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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火燎缘
作者：靡宝
内容简介
 任勤勤总结她和沈铎的关系 她妈和他爸未婚生了个儿子 不是继兄，勉强算是亲戚吧？ 这个男人有她向往的一切：财富，社会地位、学识、品位、人脉 而她也是个不甘于清贫，想要出人头地的女孩。 所以，当沈铎对她说，能将她教养成一个淑女的时候。她将自己交到了这个男人的掌中。 就此，拉开了长达七年的精雕细琢，携手成长。 也开启了两人后半生的爱与羁绊 霸总手把手将灰姑娘女主培养成女神，然后肥水不流外人田的故事 一句话简介：霸总开班授课，教我成为女神。 慧黠欢脱，不折不挠的学霸女主VS面冷心热，热衷养妻的霸道总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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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你的火光，不知何时落进了我心田。待发觉时，已燎遍了整片荒原。——题记
*
任勤勤站在门背后，听着大人们在客厅里谈论她。
“……下个学期就念高三了，书是念得很好的……阿康走得太急，什么都没准备。他的丧事都是兄弟姊妹们掏腰包给他办的……”
说话的是任勤勤的大姑，她口里的阿康则是任勤勤才去世的父亲任康。
任家远非大富大贵，甚至离中产人家都还隔着十七八个小康。
任康初中毕业，离婚男人带着女儿在城里打工，一份保安工作一做就是十多年。
眼看着女儿就要考大学了，任康就职的公司半夜进了贼。任康捉贼时被贼娃子用一把小水果刀捅在了心口，没救得回来。
公司送来的慰问金足足二十万，在D城外环正好够买一个电梯公寓里的卫生间。
这个卫生间如一块香腊肉似的，引来了贪吃的野猫。任勤勤的两个姑姑三个叔伯赶到D市办完了丧事，摩拳擦掌准备分了兄弟的慰问金。
“勤勤都十七岁了，你堂姐在你这年纪早就进城打工了，是大人了。大人就该懂事，姑姑们给你爸的丧事垫了钱，你该主动补回来。”
“小孩子家拿这么多钱，会学坏的。让大伯给你管着的好。”
任勤勤在这些亲戚口中，忽大忽小，十分滑稽。
任勤勤一个保安的女儿，打小就在拆迁房安置户小区里摸爬滚打，野蛮生长到了十七八岁，并不是任人欺凌的小白花。
可不等任勤勤亮出起手式，就被她的另外一位家长打断了。
另外一位家长，现已改名王英，原名王银花的王女士，任勤勤的亲妈，乘坐着一辆油光水滑的黑色大奔，以出其不意之姿杀到了任家，将女儿打发回了卧室，接过了谈判大权。
“银花，”任大姑开口就叫破了王女士的真名，口气好似道士逼着妖精显原形，“你和阿康早离婚十来年了，你现在回来抢他的钱，你哪里来的脸？我们任家可没有对不起你，勤勤我们也给你养这么大了，也没养废，你做人要摸着良心。”
王女士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被前夫打得满巷子哭号乱奔的小媳妇。她保养得极好，满面红光，穿着真丝夏裙，略微有点发福，同任勤勤那些有钱同学的母亲好似一个厂家的同一批货。
王女士的司机还站在她身后，身兼保镖，雄赳赳一名大汉。任勤勤的三个叔伯有点怂。
王女士未语先笑：“大姐，你这说的什么话？勤勤她爸的后事，多亏你们操持。不然等我得到消息赶过来，那得什么时候去了？你们给她爸垫的钱，我一分不会少你们的。我和她爸是分开了，可勤勤还是姓任，还和你们是一家人，不是？”
任勤勤在门后听得有点傻眼。
王女士不仅口齿流畅，字正腔圆，还不带一丝口音，去播报新闻都没问题。哪里听得出这只是个只有初中都没读完，从大山农村里走出来的女人？
任家人脸色渐缓。不是瞎子都看得出王女士发达了，坐得起大奔，用得起司机的人，是不将那二十万放在眼里的。
王英又说：“勤勤是我的女儿，还没成年，接下来当然由我照顾。她后面念书、工作、结婚，都有我这个亲妈张罗。”
任家人更松了一口气。不用接手那个烫手山芋，大家都高兴。
“更要谢谢大姐大哥们这些年照顾勤勤。”王英最后道，“这笔抚恤金，我做主替勤勤分了。留五万给这孩子，算是她爸留下的一点纪念。其余的，就交给大哥，你们兄弟姐妹几个自己分，我是外人，就不掺和了。”
任勤勤肉疼地嘶了一声，却也知道亲妈这决定没有错。
十五万买断亲情，已是促销价。要断就断个干净，省得日后再为钱扯皮。
王英女士当场分了钱，任家人拍着鼓囊囊的腰包走了，留下母女俩叙旧。
其实也没啥旧好叙的。
王英被前夫任康打跑的时候，任勤勤才三岁多。任康把王英的照片一把火都烧了。任勤勤也只是在外婆那里看过亲妈的照片，今日才能将王英认出来。
“勤勤，你都长这么大了。”王英喉咙哽着，两眼泛起了水花，半永久眉轻轻地皱着。
说真的，还怪好看的。真不理解老爸当年怎么舍得打她。
任勤勤则穿着宽大的校服，胳膊上别了块孝布，耷拉着脑袋，手足无措。
她脑子灵活，不灵活也不可能考上现在这所重点中学的奖学金生。但是对着这位阔别多年、从天而降的亲妈，她实在找不到什么话可以说。
任勤勤并不怎么怨王英十多年神隐没管她的。
任康并不是个坏父亲。至少他这些年来一直把任勤勤带在身边，而不是丢在老家做留守儿童。他供任勤勤读书不算抠门，吃穿上也没苛刻过她的。
但是任康脾气是真不好，火一冒上来，抓着什么顺手的就朝任勤勤扔。任勤勤额角头发里还有一处被老爸用烟灰缸砸出来的伤疤。
而任勤勤模糊的记忆里，记得王英被丈夫打得惨叫，鼻青脸肿。
小时候，任勤勤也怨过母亲置她于不顾。长大点懂事了，又觉得王英走得对。
人总得为自己活着，不能吊死在一株歪脖子树上。
“妈对不起你。”王英讪讪地拉起了女儿的手，动作不怎么熟练，“我想过把你接过去跟我过的，可你爸不放手。我之前也没钱，最近情形才好起来的……”
任康同意和王英离婚，条件就是女儿归他。王英答应得也十分爽快。
任勤勤说：“都过去了。爸对我不坏。”
确实都过去了。
任康作为父亲，并无大过，于公，还是个英雄。
任勤勤在葬礼上就已决定，以后只记着爸爸的好，忘掉其他所有的不愉快。
“你收拾一下，跟我回去吧。”王英扫了几眼这间简陋的房子，眉头一直好看地皱着，“以后你就跟着我生活。我在C城上班……”
“C城？”任勤勤惊讶，“可是我在市三中上学，下学期就升高三了。我明天就得回学校呢，我们有暑期的高考冲刺班。我都已经请了一个礼拜的假了……”
“我会把你转到C城念书。”王英不以为然，“D城的三中也不怎么样。回头让你去C城的杏外上学。”
到这个时候，任勤勤才觉得开始做梦了。
亲妈发达了且不说。C城的杏外，全称杏林外国语学校，是全省排名第一的私立高中，清北生的摇篮，剑桥哈佛生的基地……
任勤勤对自己的斤两很清楚。她如果不拼娘，这辈子都和这所名校没缘分的。
“走吧。”王英摸了摸女儿的头发，“以后，妈会照顾你的。”
不走也得走了。任家父女在D城住的是公司宿舍，也不算自己家。D城这么大，其实并没有任勤勤可落脚的地方。
任勤勤只收拾了一个小箱子，里面大半装的还是习题。
然后，她跟着王英钻进了那辆大奔里，离开了这座收容了她十五年的城市。
*
C城在D城以南，高速车程三个小时。
开车的司机姓赵，年纪轻轻一张扑克脸，并不多话。任勤勤则坐在后座，听母亲简单介绍情况。
“我在沈家工作，是驻家护工。沈家你知道吗？鲲鹏海运就是他家的。”
任勤勤是一个象牙塔里的高考狗，哪里清楚那些实业公司。她只在心里默念，原来老妈并不是再嫁了有钱的继父，而只是做护工？
哪家的护工出门都能坐专人开车的大奔，还能送女儿进名校？
王英怕女儿到了沈家失礼，耐心解释：“他们家原本是从南洋过来的，做海运发家，现在生意做得可大了。家里好多货轮、邮轮，又开发房地产，做服装……全球都有生意！”
任勤勤听得云里雾里，只记得是户超级有钱人，并不太上心。
王英说：“我负责照顾沈老先生，就住在沈家。你跟我住一起。沈家的人你也要先熟悉一下……”
“我不住校吗？”任勤勤问。
王英愣了一下：“应该会住校的。但是你还是知道一下的好。”
然后又对任勤勤耳提面命了一番。
任勤勤听是听进去了，但是并不上心的样子。王英也拿她没办法。
女儿不是在自己身边长大的，终归不是很亲近。任勤勤一看也是个有主意的孩子，不跟她闹叛逆已不错。母女情一时半刻升不回本有的温度。
大奔疾驰在夏日郊野的高速上，任勤勤在冷气和轻微摇晃中睡去。
她梦到自己又回到了才离开的宿舍里。父亲任康同往日一样，穿着背心短裤，坐在电视机前，喝着啤酒看球赛。
任勤勤小心翼翼地走过去，唤：“爸？”
任父没有回头。
任勤勤已习惯了。她自初中就住校，同父亲交流并不多。
“爸，”任勤勤说，“妈来接我了，我和她走了。”
任康依旧没吭声。
任勤勤望着亡父的背影，忽然两眼酸热，哽咽道：“我会好好读书，考个好大学。我会出人头地的，我将来会……”
“勤勤？”一双温柔的手把任勤勤摇醒。
任勤勤睁开一双泪眼，瞪着王英。
“想你爸了？”王英心疼地拿湿纸巾给女儿擦脸，“没事儿，有妈妈呢。别哭了，我们快到了。”
路两边是成片的高档的别墅小区，绿树成荫，行人悠闲，咖啡吧门口蹲着晒太阳的大白猫，很是惬意。
原来沈家住在这么舒服的地方。任勤勤感叹。新鲜感暂时冲淡了她胸口的丧父之痛。
可小赵开着车，穿过了别墅区，沿着这条漂亮的柏油马路一直往里开去。
不过数分钟，车穿过树影深处，眼前豁然开朗，竟有一片湖泊藏在山林深处！湖面上白鹭翩翩，天光云影映着碧波，美不胜收。
“这是云梦湖。”王英说。
任勤勤知道这个湖，本省很著名的5A级旅游景区呢。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车沿着湖边又开了一会儿，再度钻进了树林中。
这一次，任勤勤发现沿途有不少人家的私宅，就座落在道路两边，树木掩着，看不真切。
“快到了。”王英说。
这次才是真快到了。
小赵将车头一转，开上了一条岔路，一道铁门缓缓打开。
私家车道的尽头，一栋洁白的大房子座落在郁郁树林之中，如绝代佳人掀起了面纱，露出了倾城的容颜。

第2章
沈宅，又名宜园，是一座有故事的老宅子。
民国时期，一位粤系军阀看中了云梦湖西岸的山林美景，修了一栋洋房，用来安置他心爱的小妾。小妾名字里有个“宜”字，故这座大宅起名为宜园。
时光荏苒，朝代更迭，军阀倒台，小妾也香消玉殒。
兜兜转转一番，宜园落到沈老先生手里时，只剩一块荒地，几处残垣，比圆明园好不到哪里去。
沈老先生当时正新婚，娶了名门淑女，夫人蒋氏恰好名字里也有个“宜”字。
沈老先生有意讨好爱妻，亲自请了海外名设计师，将宜园修葺一新，用作两人新居。
新宜园保留了当年残存的维多利亚式旧墙，又兼具了包豪斯现代主义风格，中西合璧，浑然大气，是当代私家园林设计中的经典案例。
不过任勤勤也只有远远望几眼“经典案例”的分儿。沈家的员工都住在院子一侧的宿舍楼里，同大宅之间隔着一道稀疏的竹林。
“我们以后就住这里啦。”王英将任勤勤带到宿舍二楼的一间屋子里。
一看这宽敞明亮的员工宿舍，就知道沈家显然是殷实厚道的人家。
宿舍里贴着浅黄色的墙布，地上铺着硬木地板，桌椅整齐，还有独立的卫生间。这条件比任勤勤住了十多年的拆迁房不知道好到哪里去了。
窗外就是云梦湖畔的山林，山风温润，鸟语悦耳，甚至还有隐隐水声传来。
沈家大宅只在竹林上方露了一截房顶，像抹茶上的奶盖。
“你先洗澡换身衣服，然后我带你去认识一下妈妈的同事。”王英说着，又有点踌躇，“你晚上一个人睡害怕吗？我值夜班，要睡在大屋里。”
“没问题的。”任勤勤说，“爸过去也总值夜班。我能照顾好自己。”
王英讪笑。
女儿不懂事，她要操心，太懂事了，她又心疼。
王英留女儿洗漱，自己先去了大屋。
任勤勤冲了个凉，搬了个凳子坐在宿舍门口，吹着风擦头发。
真静。
就车程来说，这里距闹市区也不过半个多小时，却是幽静如世外桃源。
偶尔一阵风过来，竹林摇曳，沙沙声如落雨。
这里的空气都香得与众不同。
想不到母亲的工作环境这么好。做护工又怎么样？美景是公平的，人人都能享受它。
“……王英回来了……她女儿……”
楼下传来隐隐约约的谈话声。
任勤勤并没有听壁角的嗜好，但是那两个中年妇女嗓门并不小，你一言我一语，简直不容任勤勤不听。
“我知道她离过婚，但是不知道前头有个那么大的女儿……还没见着呢。王英去见老先生了，肯定又讨好处去了。”
“吃沈家的，住沈家的，现在还把拖油瓶女儿接过来一起占便宜。”
“谁叫人家肚子里揣着沈家的小少爷呢。老先生被她哄得团团转，小沈先生大度，也不计较这个。”
“天晓得是不是老先生的种哟……”
任勤勤惊得险些把毛巾掉下了楼。
她母亲说过自己是照顾沈老先生的护工，却没说过自己爬了雇主的床，还怀孕了！
这一来，大奔，司机，王英一身华服，全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任勤勤脸上火辣辣的，像被一双无形的大手左右开弓扇了四五个耳光，又不得不定下神，继续听大妈们八卦她亲妈。
王英被前夫打离家后，就在小姐妹的介绍下到了C城，做起了保姆工作。
她年轻聪明，又吃苦耐劳，更肯学习。别的小姐妹一份保姆工作做到头，王英却是下苦功夫考取了高级护工资格证，又接受了护士培训，奋斗成了一名优秀的护理人员。
王英上一任主顾是一名张家老太太。她尽职尽责，一直服侍到老太太过世，深得张家儿女称赞。
这位沈老先生呢，是一名名扬四海的实业家，五十开外，身强体健。高尔夫标准18洞，他最好的记录是72杆。
上一次业余比赛里，老先生眼看就要以71杆创下新记录时，不留神滑了一脚，不仅错失了金牌，还折断了包括胳膊、大腿，肋骨在内的五六根骨头——骨质疏松，伤不起呀。
沈老先生卧床养病，脾气暴躁，接连骂走了三任护工。
沈家江湖告急。和他们相熟的张家就将五星好评的王英推荐了过来。
王英不负前东家众望，做稳了这份工作——太稳了，都爬到沈老先生的床上躺着了。
半年后，沈老先生由王英扶着散步的时候，突然头疼晕倒，拖着王英也跌了一跤。
两人都被送去了医院。沈老先生查出脑癌晚期，王英查出怀孕两个月！
王英女士倒不算小三（任勤勤松了半口气）。沈老先生和原配已离婚好些年。双方都是单身人士，发展一下亲密关系并无不妥。
王英年纪并不大。乡下人不在乎婚姻法，她十八岁就和任康结婚生了任勤勤，今年也才刚满三十六岁。
沈老先生本有原配生的一儿一女，长女远嫁美国，次子留在身边继承家业。没想临老了又添了一个幺儿，偏偏自己只有三四个月的寿数，显然是看不到小儿子出生的了。
沈家家大业大，也不在乎多添张口。考虑到父亲老来寂寞，时日无多，也没为难王英。
王英接到前夫死讯，其实本来是想给女儿一笔钱，让她继续住校念书的。
还是沈老先生由“死了爹”这个事，想到自己还没出生就要死爹的小儿子，生了恻隐之心，主动提出把孩子接到C市来，母女团聚。
任勤勤能住庄园，上名校，全托了王英女士肚子里那个没出世的小弟弟的福。
楼下两个大妈如同NPC，完成了向任勤勤传达信息的任务，走了。
任勤勤蹲在楼上，抓耳挠腮，一脸油汗，很是发愁。
来C城的路上，任勤勤还觉得自己和母亲的雇主家不会深交呢。
这年头，谁也没签卖身契，大家都是合同工。就算暂时借住人家屋檐下，高考完了也会天各一方。
可是多了个小弟弟，两家关系就彻底不同了。
勉强……也能算亲戚了吧？
可这亲戚之名太尴尬，就像是从沈家指缝里漏下来的，被王英眼疾手快捡到了手。。
任勤勤越想，越觉得自己住在沈家不自在。
十七八岁的女孩儿，又是草根学子凤凰女，很是要面子的。
王英做的这个事，不能说错，但是不光彩，足够被人讥嘲一辈子。任勤勤同母亲才重逢，还没准备陪她一同做口香糖，被人嚼来嚼去的。感情上还没到那同甘共苦的高度。
可自己也不能占了好处，又撇下亲妈在这里受气呀。王英还怀着身孕呢。
任勤勤精明会算计，但是她做事也讲良心。
唉……
正愁着，王英回来了，见女儿披头散发蹲在门口没个样子，两道半永久秀眉又皱了起来。
罢了。前夫那种粗鲁的男人能教女儿什么仪态礼节？
幸好接回身边了，以后有时间慢慢教。沈家教养好，女儿耳濡目染，肯定也能斯文起来。
“勤勤，把头发扎起来，我先带你去见沈老先生。”
任勤勤有些诧异：“我还戴着孝呢，合适吗？”
南方人都有些讲究。其实任勤勤这样戴着热孝就住进沈家，已经挺不合适了。
“老先生不介意。”王英说着，还有些得意，觉得自己是自己在老先生那里有脸面，“他想见见你。你待会儿嘴甜一点啊。就是老先生提议给你转去杏外的。”
*
任勤勤被王英领着，进了沈家大屋。
这感觉和刘姥姥进大观园也差不多了，任勤勤心想。
沈宅并没有装修得金碧辉煌、雕梁画栋，但是任谁都看得出，屋内装饰和摆设价值不菲。名家的字画、工艺品随处可见，却又不喧哗夺目，同这座屋子融为一体。
王英是带着女儿从屋后的侧门进去的，走员工楼梯上二楼，进了东厢主卧套房里。
任勤勤见到传说中的沈老先生，又有点意外。
人人都管这位叫老先生，任勤勤还以为会看到一个肯德基爷爷，没想到这老先生并不怎么老。
沈含章今年也不过五十六，拜过去的精心保养所赐，头发只是略微有点花白。他骨架大，面孔方正，依旧是个相貌堂堂的美男子。虽然在重病中，但是精神气还撑着，没有散。
任勤勤忍不住偷偷瞥了王英一眼，又有些理解她的举动了。
沈含章一见任勤勤，立刻慈爱地笑了起来。
“好俊的小姑娘呀，白白净净的，长得像阿英。”
任勤勤的美，和寻常漂亮女孩儿的有点不同。她美得很有几分俊气。
王英和任康都出身重庆老山沟，南下打工，就此定居他乡。任勤勤继承了父母外貌上的优点，一身南方少见的白净肌肤，身段修长高挑，鼻梁秀挺，桃心的小脸。一双漂亮的杏核眼，深深的双眼皮。虽然老老实实地站着，却一脸遮掩不住的慧黠之气。
沈含章这样的人精，看人快精准，第一眼就觉得这小女孩不一般，很是喜欢。
王英笑道：“先生夸奖她了。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还需要好好教一下。”
“慢慢来就是。”沈老先生说，“我看你女儿一脸聪明相，将来肯定比你要能干的。”
“聪明什么，不懂装懂罢了。”王英谦虚。
沈老先生又问了任勤勤的名字，念书的情况。任勤勤温顺地一一回答了。
任勤勤的谈吐并不优雅如兰，但是那朴实中透着一股讨喜的伶俐劲儿，还有着一点自己的生活智慧。
沈老先生问：“奖学金生难考吗？”
任勤勤说：“没后路就不难考。”
背水一战呗。
沈老先生笑，又说：“听你妈妈说，你以前过得不好，吃了很多苦。”
任勤勤大方一笑：“有奔头就不苦。”
沈老先生和所有长辈一样，对聪明刻苦的孩子有着天然的好感，自然而然就想多栽培一下。
“你妈妈没有空口乱夸你，果真是个聪明孩子。你去杏外的事我都已经让人安排好了。孩子嘛，就该在学校里好好读书……”
话没说完，忽而皱眉，抬手扶额。
“先生又头疼了？”王英焦急地冲到床边，先前隐身在卧室外的护士医生也纷纷上线。
“没事……”沈老先生摆手，终于显出了疲态，“孩子，你在这里好好住下，缺什么就说。你不是外人……”
王英拉着任勤勤从屋里退了出来，按原路返回。
任勤勤刚走下了几步台阶，听到身后又是一阵响动。
她回头望去，就见几个西装革履的人从走廊另外一头的主楼梯快步走过来。
他们步伐极快，簇拥着一位穿着深蓝西装的高大男子。那年轻男子身影一闪，进了主卧里。
“别东张西望的。”王英脸色有点发白，拽着任勤勤走了。

第3章
到了晚饭时，任勤勤终于见到了宜园里大部分的员工。
虽然沈家如今只住着父子两个主人，可生活服务人员却有十来人之多。
女管家一名，姓唐，员工们都叫她惠姨。
司机三名。一名小郭跟着小沈先生，今天给王英母女开车的小赵则负责接送宜园的员工进出门办事。还有一名老白，则是专门服侍沈老先生。
另外还有厨子两名，一个给大屋做饭，一个给员工做饭。
花工一名，专门伺候这座大院子。
还有保洁、帮工、保安各数名。
这么庞大的规模，管家惠姨还感慨地说：“小媛——就是我们大小姐嫁人后，沈老就缩减了家里的人员，现在连过去的一半都不到了。”
任勤勤：你家是大观园吗？
王英本来是编外人员，现在则算是沈老先生的“女性友人”。她和沈家的雇佣关系还没解除，领着一份高薪，住在套房的客卧里，继续服侍沈老先生。
任勤勤看得出来，宜园的员工对她们母女客气中有着不容置疑的疏离。
王英识趣，并未在宜园里摆架子，可员工们却不敢再把她当同事，又没把她算做东家的一分子。两边都觉得尴尬。
管家惠姨是个圆滑和善的长辈，和任勤勤说了不少的话。先是夸她聪明漂亮，又将宜园大致介绍了一下。
“沈老先生都吩咐过了，你要是想去大屋的书房里看书，说一声就行了。不要拘束。”
任勤勤一个劲道谢，却是绝对不敢去的。
住在宜园的第一夜，王英没有去大屋值夜，而是陪着女儿睡宿舍。
关了灯，郊区夜空的星光愈发清晰，如在眼前。窗外夏虫低鸣，一派田园风情。
南国的夏夜，总有一种温米酒般的醇甜。
屋内母女俩谁都没睡。
黑暗中，王英先开了口：“你先休息几天，不用急着去上学。我明天带你去市里买点衣服鞋子。大姑娘了，也该好好打扮一下了。”
“都行。”任勤勤说，“我还戴着孝呢。”
王英无声讪笑：“我都不知道你喜欢什么。你小时候喜欢吃酸梅片，五毛钱一包。还有牛奶冰棍，现在都没有卖了。你还很喜欢喝可乐，可我听人说小孩子喝了对身体不好，不给你买。后来我走了后，看到别家小孩喝可乐，我就……”
任勤勤胸口沉甸甸的，忍不住翻了个身。
“妈。”
“哎！”
“我挺好的。”任勤勤说，“就是累了，想睡了。明天聊吧。”
“好，好。”王英不再说话了。
任勤勤闭上了酸胀的眼，忽而想到，白日里王英赶到D市接她的时候，自报了身份。
方才那一声“妈”，是母女俩重逢来，自己第一次喊她。
*
之后一连好几天，日子过得按部就班，波澜不惊。
王英有心弥补女儿，感情不足物质凑，一口气给任勤勤从里到外置办了两打衣服鞋子，还有些少女适用的首饰和化妆品，剪了头发，又买了一个新手机。
任勤勤看着老妈手持一张信用卡副卡，从商场的一楼刷到四楼，如武林高手闯入了无人之境。导购小姐们前面倒履相迎，身后十八相送，领导巡视都没这么热闹。
卡，必然不是王英女士名下的。但是任勤勤没多问。
有些做人的道理，任勤勤年纪小说不出个一二三，却是知道怎么去做。
她现在已经知道老妈并不是发体，而是怀孕有五个月了。王英自己没把这个话说破，任勤勤也不好开口揭穿。
到了第三天，加急办理的转学终于有了结果。
任勤勤本来成绩优良，沈家又在杏外所属的教育集团里占有不小的股份。股东发话，校长和教务主任看了任勤勤的成绩后，把红章盖在了录取通知书上。
任勤勤捧着录取通知书一蹦三尺高，快活得就像一只出笼的小鸟，恨不能在云霄里连环打滚。
她当即乐滋滋地收拾行李，迫不及待滚去寄宿啦。
杏外和所有高中一样，高二到高三的暑假都有高考冲刺班。现在冲刺班已经开课了，任勤勤很怕自己功课落后太多，正式开学后被杏外的学霸们吊着打。
可偏偏就在去学校的前一晚，任勤勤闯了个祸。
*
那夜晚饭后，任勤勤去大屋里探访沈老先生，一来感谢他老人家照拂，二来辞行。
沈含章今日状态明显不如上一次。可他是老派的绅士，撑着病躯依旧风度翩翩。
他体内的癌细胞扩散速度极快，已向全身扩散。左边腮帮子下在短短几日内冒起一个包，里面就是肿瘤。
任勤勤今日才知道，沈老先生先前戴着假发。他的头早剃光了，开颅手术留下的巨大的疤痕犹如张牙舞爪的蜈蚣盘踞在他头上。
沈含章才六十不到，甚至算不得老，又是这么大一桩产业的掌舵人。普通人处在他这个位置，是绝对舍不得早死的。
可沈含章却是想得开。他详细咨询完了医生，便做出保守治疗的决定。
“宁可清醒地死，也不要稀里糊涂地活着。”这是沈含章对儿女说的话。
他将在英国念书的儿子招了回来，给他开强化补习班，倾囊相授。希望在自己走后，年轻的儿子能够撑起这个庞大的家族产业。
“不用谢我。”沈含章对任勤勤说，“人们总有爱才之心。你自己聪明上进，别人才乐意帮助你。如果自己是扶不上墙的烂泥，旁人踩你一脚还来不及。”
任勤勤乖乖听沈老先生教诲。并不是装样子，而是真的听进了心里。
她过去所处的那种环境，顶多只有学校老师会对她说几句鼓励的话。听沈含章这种级别的大人物训话，那是常人求都求不来的机遇。
“人贵自立。要做人，先要把自己立起来。”沈含章今日话有点多，对着个小姑娘唠叨了许久，估计也是觉得自己时日无多。
“人一旦立起来了，旁人也才不会小瞧了你。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我沈家发家前，老太爷也只是个船员。你是女孩子，用不着建功立业那么辛苦，但也别浪费了你的聪明。”
从沈老先生那里出来，任勤勤情绪有点低落。
她近来对死亡感触颇深，对于她这个年纪的孩子来说，并不是什么好事。
沈含章暮气沉沉，如一支即将熄灭的烛火。任勤勤感觉到一种什么都不能做的乏力，只能眼睁睁看着。
夜幕中的宜园静悄悄的，任勤勤沿着庄园的小路遛弯。
宜园后门就是云梦湖，浅湾里还架了个小码头。萤火虫穿过铁门飞进来，在林中草尖上低沉沉地飞着。
任勤勤想起了徐志摩的《翡冷翠的一夜》。
还没来得及吟诗呢，一团影子自黑暗中蹿了出来，朝任勤勤扑去。
任勤勤吓出一身冷汗。那玩意儿倒是把毛茸茸的身子挤进了任勤勤的怀里，叭嗒叭嗒地舔她的脸。
“啊呀，谁家的狗？”
废话。宜园里养的，当然是沈家的狗。
狗是一头肥滚滚的边牧，黑白毛，个头并不大，显然还不是成犬。
都说边牧是狗中霍金，智商极高。可眼前这毛球看着智商挺堪忧的，对着个才见面的陌生人摇头摆尾掉哈喇子，一个劲往任勤勤身上爬。
要是对着贼也这样，那还了得？
任勤勤乐了，薅了薅狗头。
“乖乖，你叫什么名字？怎么之前几天没见着你？怎么，想跟我玩？”
小边牧叼来它的玩具——一根沉甸甸的木棍，满是牙印和口水。
“走，姐姐陪你玩两盘。”
任勤勤心情好了起来，带着小狗跑出了林子，将木棍远远丢了出去。
小边牧虽肥，但身手敏捷，撒丫子追着木棍奔去，小肥屁股一扭，跳起来将木棍稳稳地叼在口中。
任勤勤叫了一声好，捏着手指吹了一声口哨。
小狗听得懂，屁颠颠地跑回来，把木棍叼回给任勤勤。它还拿湿漉漉的鼻子拱了拱女孩儿的手，尾巴摇成风火轮。
任勤勤越玩越开心，变着花样把木棍丢出去。小狗满院子撒欢，竟然每次都能赶在木棍落地前叼住。
一时间，少女的欢笑和狗吠响彻了寂静的宜园，给这座死气沉沉的庄园增添了无限生机。
大屋二楼的窗户亮起来，有人朝楼下望。
“行呀，小东西。看看这个你能不能接住。”
任勤勤决定放一个大招，将胳膊抡圆了，做出一个体育课教的标准的扔实心球的姿势。
气沉丹田，大臂带动小臂发力，木棍携着任勤勤潜心修炼十七年的功力，嗖一声飞了出去。
就这时，一个人从大屋里走了出来，穿过后廊走到了草地上。
那根木棍不偏不倚，朝着那人门面疾射而去，瞬间破了来人的护体罡气，正中额头。
紧接着，小边牧飞扑而至，以那人为跳板，一口叼住木棍。
那男人先是中了暗器，又遭神犬偷袭，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
*
沈家的客厅里，明灯高悬。
光从高处落下，照得沈铎一张脸光影分明，冷峻肃煞。
任勤勤耷拉着脑袋坐在对面的沙发里，王英陪在一旁。
王英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任勤勤刚扭了一下屁股，就被她用力拽了一把，不让她动弹。
“小沈先生，都是我的错。是我没教好这孩子，让她闯了祸。哪里有在别人家里这样胡闹的呢？简直太不像话了！我一定好好教育她作客的礼貌。希望您能原谅她这一回。”
王英也是个能屈能伸的人才。
大战任家人时的从容大度，面对同事冷眼的时候不卑不亢，朝沈家二公子赔罪的时候，又能低声下气，伏低做小。
她的话说得这么周全，倒是让沈铎插不进半个字了。
沈铎盯着眼前的小女孩。
他对这个女孩早有所闻，今日却是第一次见到。
父亲沈含章“女友”的女儿，死了亲爹，来投靠亲妈。亲妈肚子里还揣着沈铎没出世的弟弟。
沈含章自然是不会和王英结婚的，但是DNA早检验过好几遍了，那胎儿确实是沈含章的亲儿子。
一个年幼的，生母没什么能力的弟弟，沈铎还是能照顾得了的。正因为有这一层关系在，王英和她女儿只要做人识趣，沈家也不介意照顾一下。
再说了，眼前这个小女孩，瘦瘦小小的，猫儿狗儿似的，沈家也不是养不起。
正嘀咕着，任勤勤抬头朝他望了一眼。
神态是局促的，小女孩儿怕他，也害怕自己未知的命运。
但是沈铎心里却是咯噔了一声。
这女孩儿的眼里有星火……
像是子夜里打亮的一簇花火。风要吹熄它，雨要浇灭它，可它依旧不屈地闪烁着，以期待着终有一日，能燃成一团熊熊的光。
一株小野草，竟还有几分大野心呢。

第4章
任勤勤被对面那男人盯得浑身不自在。
她倒并不是害怕。虽然沈铎脸色很不好，但是任勤勤相信他不会为这点事和自己计较。
她是特别羞愧。
主人家里有垂危的病人，自己却在院子里逗狗玩，嘻嘻哈哈的。这不是没教养，是什么？
任勤勤的凤凰女情结不轻。就因为深刻知道自己出身不大好，平时更加注重礼节。没想到都要离开宜园了，一时大意，闹出这一桩丢脸的事来。
沈家这位二公子一表人才，纵使白衬衫上有四个狗爪印，但是身姿挺括，气宇不凡，一看即知是人中龙凤。
沈铎的母亲蒋女士祖上有白俄血统，美艳不可方物，沈含章本人也仪表堂堂。沈铎得天独厚，轮廓比普通人更加深邃，五官分明，非常俊朗夺目。
明明生着一张漂亮的脸，可整个人又散发着一股冷飕飕的锋利。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奇异地糅合在一起，让沈铎看着又矜贵又倨傲。
好看，又教人不敢多看他一眼。
可偏偏沈铎脑门正中央，被任勤勤的暗器砸出来一道竖着的红印子，衬着他雪白的皮肤，就像一条眼缝儿。
任勤勤暗道，好好一个俏潘安，却是被自己一棍子砸成了二郎神。
罪过，罪过！
*
王英见沈铎一直没开口，越来越焦急，做惯粗活的手掌将女儿的脑袋一摁。
“还愣着做什么，赶快道歉呀。这么大的人了，连这点礼貌都不懂……”
任勤勤毫无防备，被老妈的五指山一压，额头“砰”地磕在了沈家的大理石茶几上。
沈铎眼角抽了抽，终于开了金口。
“算了，英姐。别为难孩子。”
嗓音低沉又清澈，还怪好听的。
“爸都交代过了，让你和女儿在宜园里住下去。”沈铎的口气冷得像是含了一块冰，“既然是客，就不用太拘束。只要不打搅家父休息，在园中可以随意走动。”
“我家这丫头，也只是暂时在宜园住几晚。”王英急忙说，“这孩子上学的事都办好了，明天就去住校，不会再在园子里瞎胡闹。”
沈铎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王英察言观色，把任勤勤提溜起来，准备撤退。
那头小边牧先前一直趴在沙发角吧嗒吧嗒地啃着一块牛肉干，见陪它玩的小姐姐要走了，叼着牛肉干追过去。
“腿子！”沈铎唤了一声，“回来。”
腿子？
小边牧站定，左右张望，在冷脸二郎神和可爱小姐姐中不知道怎么取舍。
“腿子，快过来！”沈铎压低了嗓音，已有些不耐烦。
任勤勤看着那不情不愿往回走的小边牧，确认小沈先生叫的就是它。
沈家看着如此高大上，客厅好似艺术品陈列馆，地上的大理石砖都还镶着金边，却给狗起这么个名字。
此狗名腿子，狗腿子……
狗腿子回到了沈铎脚边，耷拉着耳朵，眼巴巴地看着任勤勤走了。
*
出了大屋，王英松了一口气。
“好在小沈先生不和我们计较。你呀，以后在宜园里可真的要注意点，不能再这么没轻重了！”
任勤勤耷拉着脑袋，任由母亲训话。
王英一脸心有余悸，趁着四下无人，拎着女儿耳提面命。
“这个小沈先生，就是沈老先生唯一的儿子。你别看他年轻，他脾气很不好，沈家上下都没人敢惹他。听说他当年疯起来差点把宜园的大屋给点了。正因为这样，沈老把他打发到国外念书，病得不行了才招回来的。”
任勤勤回忆着沈公子那俊俏的脸蛋，心想这年头的疯子怎么都长得这么好看？
王英的手伸过来，在任勤勤额头上揉了揉。
“疼不？”语气里充满愧疚，“对不起呀，妈妈心急了点，下手没轻重……”
“没事。”任勤勤不自在地从母亲的手里挣脱出来，“我回去睡觉了，明天一早要去学校。”
女孩穿着白T恤，牛仔短裤，奔跑的身影像一只灵巧的小鹿，转眼就消失在了竹林后。
沈铎从窗前转过身，坐在了沈含章床边的椅子里。
“小姑娘家爱玩闹没什么。”沈含章疲惫地朝儿子笑了笑，“家里有了笑声，都没那么闷了。你也绷得太紧了，该放松一下。”
“我没为难她们母女。”沈铎说。
沈含章握住了儿子的手，枯瘦蜡黄的手背上，浮着老年斑，同沈铎那只年轻稳健的手形成鲜明对比。
“我知道这事是我做得不妥当。”沈含章嗓音沙哑，慢吞吞地说着，“这把年纪了，弄出来个小儿子，自己又看顾不了他，只有丢给你。可我留下那个孩子，也不单单是为了一个血脉。我又不是没儿子。但是你缺个家人……”
“我不缺家人。”沈铎冷淡道。
“你还没明白我的用意。”沈含章无奈地望着儿子，“你的身边一个人都没有，和你妈还有姐姐的关系又僵成那样。我走后，你就是个孤家寡人了。我想给你多留一个亲人……”
沈铎将手抽了回来，冷笑道：“亲人？沈家上下哪个不嫌我多余？连亲妈都巴不得从没生过我。”
血亲，也无非是把两个不相干的人强行捆绑在一起，并不是自由选择的结果。为了几滴血，就非要和人建立关系，真是强人所难。
沈含章摇头，朝沈铎伸出一根手指头，慎重道：“我让人算过，这孩子旺你。他能给你添运，帮你破障除厄。”
还没出生的孩子，八字都没，哪个神仙卜的卦？
沈铎一脸止不住的冷嘲。
想不到以往精明机智，洞察如炬的父亲，竟然也有被神棍忽悠的一天。
沈含章患的是脑癌，脑子不清醒也正常。日后他的糊涂只会越来越严重。
“人不能做一个独夫呀。你要面临的困难太多了，一个人只手难撑……”沈含章越发疲惫，眼皮子耷拉下来。
“爸，我知道该怎么做。”沈铎沉声道，“他们奈何不了我！”
“可你不能总是孤孤单单的……”沈含章声音渐悄。
沈铎掖了掖被子，又在父亲的床边坐了一会儿，将父亲说出来的，没说出来的话，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沈家家大业大，资产不可估量，从南洋发家，进军大陆市场也才一两代，在国内还站得不大稳。可家里叔伯姑姑众多，比沈铎经验丰富、有威望的，一抓一大把，都对那个铁王座虎视眈眈。
他们或许服沈含章，却不会服年轻的沈铎的。
要是再给沈含章二十年，不，十年的寿数，他肯定把儿子培养出来，坐稳这个接班人的位置。
可惜天不假年。
沈铎接到父亲重病的消息，连硕士答辩都没顾得上，搭着沈家接他的飞机赶回了国。
顶梁柱突然倒下了，沈家一团兵荒马乱。
沈铎一手接过了当家的重任，给父亲延医治病，接手父亲的工作，稳住公司，哄住股东。
沈家公司没上市，股东大都是亲戚。偏偏亲戚最熬人，口头上把“相亲相爱一家人”唱得响亮，越到危难时刻越不靠谱。沈含章还没咽气，他们就已开始动手脚，明着暗着排挤沈铎这个“太子爷”。
“年轻没经验”就是原罪，万事刚开头就拿这句话把人怼回去。
沈铎这两个多月来，白天在公司里四面受气，晚上回家对着老父寸寸死亡的病颜，母亲和姐姐至今还不露面，一肚子发不出的闷火。
他不屑，也实在没精力去管那个还没出生的便宜弟弟。至于便宜弟弟的同母异父的姐姐，隔得更是十万八千里远。
*
任勤勤也生怕再撞在二郎神的枪口上。她次日一早就拎着书包，直奔学校而去。
王英陪着任勤勤去教务处报道。一路上，小赵开车，王英又拎着女儿念叨。
“杏外和你先前念的那个三中不一样，你的新同学们很多都是沈家这样人家的小孩。沈家也有几个孩子在里面念书。你以后在学校里见着沈家人就躲远点。要真的受了什么委屈，也先忍着。”
任勤勤感觉很不好：“妈，我怎么感觉你给我转到这个学校，是在把我往火坑里推呢？”
“你懂什么？”王英没好气，“学校是沈老先生亲自指的，全省最好的高中，不去念就是不给他面子。你也就剩最后一年了，一口气冲上去，以后的日子都要好走许多。为了前途，忍几口气算什么。”
“不用担心，我知道怎么对付。”任勤勤手一摆，心里有数了。
中学是个独立于大社会之外的小丛林，孩子们关在一处高压苦读，养蛊似的熬，难免有人读得变态，要在同学身上找不痛快。
任勤勤是个没背景的奖学金生，又会拍老师马屁。当初在D市的三中，看她不顺眼的人不少。她要是没两下抗怪的本事，等不到亲妈寻来，早就被人欺负死了。
王英自己也不是简单人物，但是当妈的看女儿，尤其是还不熟的女儿，总觉得孩子弱小善良要被人欺，没她保护就过不下去。
她把手放在隆起的腹部，操心没出生的小儿子，又担忧快要成年的大女儿，一路上叹了七八百遍。
杏外位于城东的高新开发区，从幼儿园到高中部全在一处，所以园区占地不小。学校的教学楼和宿舍年岁其实不小了，可维护得极好，一点不显老旧。
盛夏中的校园，绿树成荫，知了声声，空气中有着一股橘子汽水的芳香。
因为已放了暑假，校园里十分清静，路上难见几个人影。只有运动场上有体育社团在集训，一群健美的少年随着教练的口哨来回奔跑，挥汗如雨。
任勤勤走在校园里，不自觉收敛了步伐的幅度。学生嘛，还是回到了校园里才觉得安稳。
接待任勤勤的教务主任威严而不失和气，只把任勤勤当一个普通的转学生来对待。
杏外的教学制度又和别的中学很不一样。他们的学生并不分什么重点班，但是每一个科目都分了几个教室，由不同的老师教学，难易快慢程度也不同。学生们则按照自己的成绩去适合自己进度的教室上课。
所以下课铃一响，学生们一窝蜂冲到走廊上，奔赴下一门课的教室，抢占位子。这场面就像草原上的动物大迁徙。
“还没开学，你先编入了二年三班，我是你的班主任。”一位姓杨的老师带着任勤勤去教室，一边向她介绍，“至于各个科目的教室，都在这课表上。学校每周都会有一次考试，根据成绩，会对学生提出调整建议。我们根据你之前的成绩，给你安排了科目教室，你先跟着上一周试试看吧。”
任勤勤看到课表上写的下一门课是语文，教室就在走廊对面。她忙朝杨老师道谢，抓着书包从人群里挤过去，踏进了教室的门。
教室里已坐满了大半，闹哄哄如菜市。
暑假里不用穿校服，学生们得以尽情释放被压抑了一个学期的个性。于是一教室的奇装异服，花里胡哨的头发。有钱人家小孩的审美似乎和普通大众并没有什么不同。
任勤勤只得在后排找了个位子坐下。
“咦，没到换班的时候呀。你是怎么来的？”隔壁一个女孩好奇地打量着这张新面孔。
这个女孩嗓音脆生生的，又生得娇俏可爱，任勤勤对她挺有好感的。
“我是插班生，今天刚到。”任勤勤朝她笑了笑，正要自报姓名，语文老师和最后几名学生走进了教室。
这语文老师头发花白，高且瘦，道骨仙风，拿柄拂尘就可以开坛作法。教室里的嘈杂声因他的到来而消，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翻书声。
任勤勤拿起英语课本，将封面上的名字指给隔壁女孩看。
女孩会意，也把自己的课本给任勤勤看，上面写着“冯燕妮”三个字。
两个女孩相视一笑。
道长，啊不，语文老师对着满教室的妖魔鬼怪视若无睹，开始讲卷子。

第5章
一天结束，任勤勤坐在食堂的餐桌前，狂饮了一碗绿豆冰沙，浑身都是劫后余生的虚脱。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在D市三中里可以算得上一枚学霸的任勤勤同学，落到了高手如云的杏外，成绩只属于中等偏上的那一档。
任勤勤是理科生，语文和数学成绩最好，在三中的时候，还是数学老师的心头宝。
到了杏外，任勤勤的语文和数学都分到了A组，就是难度最大，进度最快的一组。其他几科却都只在B组。
虽然早有了心理准备，可任勤勤还是有点小受打击。
少女心里总怀着点学霸梦：万一自己依旧很牛呢？
杏外的老师讲课和三中也很不同，许多知识点任勤勤前所未闻，偏偏同学们都耳熟能详的样子。老师在上面一说，下面点头如捣蒜，唯有任勤勤两眼抓瞎。
想到每周都有测试，要是自己考的不好，等级还要往下滑……
“啊……这简直就是地狱模式嘛！”任勤勤往餐桌上趴。
“你不用那么紧张的啦。”冯燕妮安慰任勤勤，“B组足够好啦。A组都是竞赛班出来的变态，很多都会去国外升学。能在B组里全程稳住，混个国内一本没什么大问题。”
冯燕妮和任勤勤的功课程度相当，也是理科生。两人的课程表几乎一模一样，这一整天形影不离。多聊了几句后，发现对方和自己一样都是爽利的人，于是冯燕妮也成了任勤勤在杏外结交的第一个朋友。
冯家是本地做石材生意的，十分殷实，把独生女养得天真娇憨。
冯燕妮个子娇小，穿着一套华丽的萝装，可爱得像真人洋娃娃。就是衣料层层叠叠的，盛夏天这么穿也不嫌热。
领着任勤勤去食堂，冯燕妮一路上有说有笑，蹦蹦跳跳。任勤勤至少数到七八个男生偷偷扭头打量。
“你家是哪里人？”冯燕妮对任勤勤十分好奇，“听你好像有点D市的口音。你家里是做什么的？”
“我就是从D市转过来的。家里很普通，都是给人打工的。”任勤勤并不瞒着自己的出身，“我妈托了点关系才将我塞了进来。我要是不读出点成绩来，就只好回家养猪了。”
任勤勤把沈家略过了。她相信那位二郎神君肯定也不想和她扯上太多关系。
冯燕妮的目光又从任勤勤胳膊上那块黑色的孝布上掠过。
“我爸。”任勤勤简单地说。
冯燕妮眼里带着同情，低声说了几句宽慰的话。
任勤勤倒是主动换了话题，避开了尴尬，问冯燕妮借过去一周的补课笔记。
“没问题，我能给你把A组的笔记都找来呢！”冯燕妮拍胸为证，表示自己是杏外的带货女王，不论校内校外，没有她搞不到手的学习资料。
*
等吃完了晚饭，两个女孩又结伴回宿舍。
巧得很，任勤勤的宿舍就在冯燕妮宿舍的斜对面。
“你的室友我都很熟！来来来，我给你介绍！”冯燕妮拉着任勤勤直奔宿舍楼。
杏外的宿舍楼是新修的，环境很好。一层十二间宿舍，每间住四个学生，还有独立的阳台和卫生间。
305宿舍里的女孩子正忙着各自的事，被突然闯入的冯燕妮吓了一跳。
“死燕子，老娘正在换衣服呢。手被剁了不会敲门吗？”一个身材瘦小的女孩急忙抓了一件衣服抱在怀里。
“遮啥呀遮？”冯燕妮笑嘻嘻，“正反面都一样，遮了脸都分不出前后来。”
那女孩恼羞，抓了个绒毛玩具朝冯燕妮丢过来。
冯燕妮笑着躲开了，把任勤勤推到身前：“我把你们的新室友给带过来了。她叫任勤勤。勤勤，这个罗奔的叫张蔚。这个眼镜妹叫孙思恬。咦，书雅呢？”
“这儿。”一个女孩披着湿淋淋的头发，从浴室里走了出来。
任勤勤眼前一亮。
赵书雅并不是大众审美里的美人。她皮肤不够白，眼睛也不够大，但是身材曲线如漏斗。还有一双红唇，丰润饱满，微微嘟着，随时都像在和人撒娇索吻。
“赵书雅，任勤勤。”冯燕妮介绍道。
赵书雅淡淡地一笑，有种懒洋洋的风情。含着秋波的目光望过来，立刻让人觉得你被她看进了眼里，记在了心里，是最特别的一个。
“原来你就是新室友，欢迎。”
美人儿嗓音微微沙哑，听得耳朵有些发麻。
有些女孩，天生就要比同龄人早熟一些。比如任勤勤，比如赵书雅。
只是任勤勤打小看人脸色，在夹缝里长大，熟在人情世故上。而赵书雅得天独厚，被美神亲吻过脸颊，熟的是一颗女人心。
和赵书雅相比，屋里其余的女孩都是半熟的青桃子。
张蔚已穿好了衣服，过来同任勤勤打招呼。
这姑娘真有几□□轻如燕的架势，一口气就能把她从掌心吹走。孙思恬面相清秀，就是有点胖，戴一副细黑边的眼镜。
张蔚和冯燕妮打闹成一团，孙思恬在一旁文静地看着她们笑，有种长姐如母的派头。
“我是305的室长。”孙思恬递了一张单子给任勤勤，“住宿生活的注意事项都写在这上面了，有什么不懂的就问我。寝室里的卫生要我们自己搞，这是值日安排表。你要是不方便，提前说，我好调整。”
任勤勤这家伙，本性也欢脱泼辣。不过初来乍到，总要装个样子卖个乖。于是，孙思恬说什么，她就应什么，对这些安排半点意见都没有。
孙思恬又主动帮着任勤勤布置床铺书桌。
任勤勤把衣服拿出来挂衣柜里的时候，还没人说什么。等她把文具取出来放书桌上时，在一旁吹头发的赵书雅忽然开口了。
“你的文具是蒂凡尼的呀？”
任勤勤一头雾水。
赵书雅放下了吹风机，做了一个“我可以吗”的手势，得了任勤勤首肯后，拿起了放在桌上的文具盒。
“这是蒂凡尼最经典的那款文具吧？你居然配成套了？这支签字笔好像一两千块来着……”
任勤勤在听到两千块一支笔后，耳朵里就只剩嗡嗡声了。
什么笔要两千块，金子打的，还是包考试满分呀？
其实，赵书雅拿手里的那支签字笔，材质纯银而已。
赵书雅的目光又落在了任勤勤手里的一块丝巾上，勾唇笑道：“这块爱马仕的丝巾是今年秋季新款吧？发布会才刚开完，专柜还没上货呢，你就用上了。”
寝室里忽然一静，连冯燕妮也不和张蔚打闹了，一脸狐疑地望过来。
情况有点不妙。
任勤勤虽然不清楚奢侈品的价格，却知道用这些玩意儿和她对外公布的“平凡少女”的人设严重不符。
赵书雅这么一嚷出来，旁人第一个念头就是：要不是任勤勤隐瞒了出身，要不就是她用的是山寨货。
前者还好说，后者那可是往自己脑门上贴“虚荣”、“拜金”的横幅了。
“这个我也不清楚呢。”任勤勤呵呵笑着打太极拳，“都是长辈送的，我也没细问。很贵吗？”
这是实话。
宜园的员工知道任勤勤要去住校，都略有表示。这套蒂凡尼文具是管家惠姨送的。丝巾是大屋的厨子林姐送的。
任勤勤看王英替她收礼物的时候神色如常，完全没想到这些东西能当她过去一年的伙食费。
沈老先生还送了一块表，任勤勤也没留意是什么牌子，出门前一股脑塞在了行李箱里。看此刻这情形，任勤勤庆幸自己没有戴出来。
“贵啥呀？”冯燕妮嗤笑起来，“一点文具丝巾，能值几个钱？”
冯燕妮自己的脖子上还挂着一条蒂凡尼铂金钥匙，并不稀罕任勤勤的这些千把块的零碎小东西。赵书雅的眼皮子也真浅，这点小事也要拿出来嚷嚷一番。
赵书雅脸皮轻抽了一下：“我就好奇问一声，还以为任勤勤有什么门路，能买到还没上柜的新货。”
“那我回家的时候帮你问问。”任勤勤也不冷不热。
面子都是自己挣来的，没人乐意倒贴。
冯燕妮还想补充发言，孙思恬开口扭转了话题：“快七点了，黄老邪今天要在多媒体教室讲奥数题，你们去不去听？”
黄老邪是南部名师之一，也是杏外的镇校之宝。
这老头只教数学A班的精英生，别班的庸才平常没资格听他的课。受黄老邪点化过的学生成绩飞升率极高，去年他还有个留学美国的爱徒拿了菲尔兹奖。
学业为大，女孩子们把口角放一边，提着书包去教室里抢位子。
*
可以装两百多人的多媒体教室已快满员，五个女孩好不容易在靠后门的地方抢到几个位子。
冯燕妮运气不好，身边挨着一个才踢完球的男生。对方满身泥汗，酸臭得像一颗泡坏了的笋子。
“燕妮，我能和你换个位子吗？”任勤勤看冯燕妮一脸生不如死，主动卖了个好，“我这儿离空调口有点近，吹得我后脑疼。”
冯燕妮巴不得，立刻和任勤勤调换了座位。
刚刚坐定，教室门口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
张蔚倒抽了一口凉气：“燕妮，徐明廷，你八点钟方向！”
冯燕妮扭过头，险些跳起来，吓得整个人接触不良：“小小小……小廷廷！他他他……他怎么来了？”
任勤勤回头望去，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白衣少年。
教室嘈杂的声浪在任勤勤的耳中忽然消了音。
少年明明站在人群中，却像遗世而孤立，半个教室的灯光都聚拢在他身上。一张白皙的面孔，剑眉星目，清俊得像画出来的一样。
教室里已人满为患，徐明廷挎着书包，一时找不到可以落座的地方。
“……他怎么会来呀？”任勤勤好半晌才逐渐听到耳边的议论声。
“他一个奥数冠军，哪里还需要来听课？”冯燕妮激动道，“我不是做梦吧？”
张蔚拍冯燕妮的脑袋：“见不到他，你魂不守舍。能见到了，你又挑三拣四。你真是戏多。”
就这时，任勤勤身边那位酸笋男孩接了个电话，起身走了。
徐明廷看见了空位，朝这边走过来。
“啊啊啊啊啊……”冯燕妮一把抓住了任勤勤的手臂，发出脖子被掐住的声音，“他他他……他来了！他来了！他朝着我们走来了！”
“我看到啦！”任勤勤惨叫，“你是钳工投胎的吗？爪子力气怎么那么大？”
不仅仅是冯燕妮，周围好些女生交头接耳，唧唧咕咕地轻笑。
赵书雅从容地挺直了腰背，解开了发夹，让一头微卷的长发披了下来。
徐明廷在一片骚动中走到了空位前，望向任勤勤。
“同学，这里有人坐吗？”
任勤勤的胳膊都快被冯燕妮撅成了两段，忍辱负重道：“没……没有。”
于是徐明廷坐在了任勤勤身边。

第6章
场面一时很微妙。
任勤勤左边，是玉树临风的徐男神，右边，是一脸哀怨、望断长城的冯燕妮。任勤勤自己则像是被押解的犯人似的，缩手缩脚地坐在中间。
“要不，我们俩再换回来？”任勤勤和冯燕妮咬耳朵。
冯燕妮反而怂了，一个劲摇头。
任勤勤自眼角小心翼翼地打量徐明廷。
徐明廷这样的男生，换在古代就是个掷果盈车的主儿，想必早就习惯了女孩子们多情的目光。他坐得笔直，目不斜视，摆出书本文具，已经开始做起题来。
巧得很，他手里握着的，正是和任勤勤同款的蒂凡尼银签字笔。
这笔是今年爆款吗？
这时，黄老邪驾着一朵祥云上了讲台，满场安静下来，专心听讲。
黄老邪真不愧是东南地区高中数学的第一仙师，听君一堂课，胜读十年书。任勤勤听了不到十分钟，就觉得自己前十年的数学课是白上了。
解题思路，知识要点，破题步骤……统统都是任勤勤没见识过的。
任勤勤求学若渴，暂时也没工夫关注近在咫尺的男神，全副心思投注在了课堂上。
但是要跟上黄老邪的课，十分不容易。他讲课速度十分快，跳跃式解题，默认下面的听众都是天才。任勤勤听到第二十分钟的时候就开始觉得像在坐云霄飞车了。
她当即改变了策略，也不求甚解了，只管拼命地抄笔记，记下来回去慢慢消化。
可就算这样，她也不大跟得上黄老邪的速度。手上稍微慢了点，黄老邪的PPT就已放过了三页，前面的内容任勤勤都没记下来。
“刚才那题后来是怎么解的？”任勤勤急忙问冯燕妮。
“哈？”冯燕妮两眼冒泡，脸浮桃花。
打从徐明廷坐下来起，她就一直越过任勤勤在偷偷打量他。别说解题，现在上的是什么课，她怕都已经忘了。
这丫头是指望不上了。任勤勤下意识把头扭向左边：“同学，刚才那题你有没有……”
徐明廷清冷的目光像一道泉水，滋地一声将任勤勤后面的话给浇灭了。
任勤勤把脑袋缩了回去，浑身发出了一层细汗，捏着笔，机械地抄着下一道题。
徐明廷收回了目光，继续低头记笔记。
他会不会觉得我是故意找他搭话？会不会觉得我轻浮不稳重？
任勤勤写字写得力透纸背，恨不能时间倒流半分钟，捂住自己那张嘴。
徐明廷写满了一页纸，然后搁下笔，把活页笔记本拆开了。
他修长的手指点着一张写满了笔记的纸，将它轻轻地推到了任勤勤的手边。
任勤勤的心像是过年的炮仗——炸了！
徐明廷已收回了手，提笔继续书写起来。少年面容一片沉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任勤勤头顶青烟缭绕，脑子里轰隆隆地敲着锣鼓，手却有自己意识地开始抄笔记。
直到下课，徐明廷把笔记收了回去，塞回了书包里。
“谢谢……”
任勤勤也不知道徐明廷听到没。
徐明廷起身的动作似乎停了一瞬，而后挎着书包，扬长而去。
*
“徐明廷，男神、学霸的合体，神仙小哥哥。一见廷廷误终身哟……”
冯燕妮像个浮游灵似的在寝室里飘来飘去，还沉浸在兴奋中。
“你原来在D市没有听说过他的名字？今年初网络上有个G省五大校草的评选，他可是榜上有名的。”
任勤勤表示自己是草根学子，成日苦读，能写完卷子就不错了，实在没工夫上网看帅哥。
“徐明廷可是我们杏外的颜值担当。而且他还是全A生，每次年级考试都稳坐前三，也是夺冠率最高的一个。黄老邪这种鼻孔长在脑门上的人，都把他当心肝宝贝。听说他肯定是去剑桥升学的。”
张蔚也凑过来说：“我听说他早就在念大学课程了，那程度根本就不是我们能赶得上的。”
“那他干嘛还和我们一起上课？”任勤勤不解。
“谁知道他们有钱人家小孩是怎么规划的。”赵书雅慢悠悠地梳着头，“徐家那么有钱，给孩子的肯定是最好的。”
徐家的建筑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家产万贯，徐父是本市十大杰出企业家之一。
越是这样的世家，越出贵子。
任勤勤原先就读的三中没有杏外这么高级，却也是市重点，学校里也有几个样样都出众的天之骄子。虽然不如徐明廷，却也是全校女生心中男神。
干净清秀，聪明优秀的男生，谁不喜欢？
学海无涯苦作舟，清俊的少年对于女孩子们来说，也是天的对面那一抹绚丽的霞光。
可任勤勤硬是管住了自己的那颗少女心，一头扎进书本试卷里。不去听，不扭头看，有空就拜拜文曲星君和文殊菩萨，小小年纪活成一个女修士。
不是任勤勤古板，是她实在不敢去放纵。
她失败不起，不敢有半点分心。
十二年的苦读，全在这最后一搏上。一旦功败垂成，她哪怕复读，也再得不到这么好的资源了。
清俊的小哥哥就是任勤勤取经途中的白骨精，可任勤勤今日对着徐明廷，却是没法再念佛号。
徐明廷的手生得真好，修长匀称，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秀气，却又很稳健。
他手指点着纸张滑过来的那一幕，卡带了似的在任勤勤眼前反复重播。
一台名为“芳心”的机器，终于挣脱了锁链，轰轰烈烈地运转了起来。
任勤勤的脑内闪起了红灯，警报大作：糟糕！
赵书雅还在一旁煽风点火：“勤勤怎么魂不守舍的样子？是不是也被徐明廷迷住了？”
任勤勤还没想好怎么接招，冯燕妮就已欢快地扑了过来。
“真的吗？太好了！以后有人和我一起嗑小廷廷啦！”
冯燕妮的观点很清奇。她固然喜欢徐明廷，但是觉得对方远在天边遥不可及，并不认为真能和人家有所发展。所以她干脆把徐明廷当□□豆一样，拉个好姐妹一起追星多快活。
任勤勤就这样莫名其妙成为了“明廷女孩”（任勤勤：什么鬼？），并且被冯燕妮灌输了一肚子有关徐明廷的八卦资料，睡前该背的单词都没来得及背。
熄灯后的校园就像沉入了月光下的湖底。
任勤勤躺在陌生的床上，只觉得今天真是漫长。回想起昨天这个时候，自己正在挨那个二郎神的白眼。
沈家那与世隔绝的宜园，母亲和没出世的小弟弟，挨日子的沈老先生，都好像是另外一个世界的故事了。
寂静之中，她耳边忽然又响起了那一道温润清澈的男声。
“同学，这里有人坐吗？”
任勤勤用力掐了自己一把，拉起薄被，遮住了滚烫的脸。
*
可世上的事总是这样，苦求的总是得不到，但是怕啥就给你来啥。
任勤勤最怕自己在这关键的最后一年碰到个勾人的小妖精，毁了她修炼十二年的道行，结果她就一头撞在了徐明廷的手中。
杏外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放暑假学校没什么人，只有一群高三狗在补课，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机率无形中就增大了很多。
比如次日一早，任勤勤走进数学A班的教室，第一眼就看到徐明廷自带聚光灯特效地坐在窗边。
吓！
昨天怎么没有看到他？
“徐明廷不是所有课都来上的。人家有名师家教。”赵书雅翩翩然地越过任勤勤，走向自己的座位。她也是A班生。
好几个男生围住了赵书雅。
“书雅，昨天的卷子借我看看呗？”
“书雅，下午有篮球社选拔赛，你来不来看？”
赵书雅应对十分熟练，不冷不热，不远不近，每个男生都觉得自己得了她的青睐。
任勤勤摸到自己的位子上坐下，巧得很，就在徐明廷的斜后方。
任勤勤遥望着徐明廷的后脑和半侧脸颊，觉得这人怎么连个后脑勺都那么好看。
真特么邪门了！
“我看你这花痴程度，就要成为第二个燕妮了。”孙思恬打趣。她也是A班生，就坐在任勤勤隔壁。
“哪能呢？”任勤勤讪笑，“我刚来，对什么都好奇罢了。这么多卷子还不够我做的吗，哪里有工夫……咦？”
任勤勤的手在文具袋里摸了摸，没有找到那支蒂凡尼银笔。
“怎么啦？”
“我那支笔好像不见了。”任勤勤嘀咕。
丢一支笔不算什么，可这支笔要是价值上千块，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任勤勤这种穷孩子，活了快十八岁，还第一次摸到这么大一块银子呢。转眼就弄丢了，可要肉疼死她。
孙思恬比任勤勤本人还紧张，立刻问：“什么时候不见的？你最后一次用它是什么时候？”
“就昨晚。”任勤勤一个劲翻箱倒柜，“我记得是放进文具袋里的……”
“哎呀，是不是有人拿了？”孙思恬急道，“这笔好贵呢！”
这头动静大了些，周围的同学纷纷侧目。连徐明廷也被惊动了，朝任勤勤这边望了一眼。
那清波一样的目光，让任勤勤的脑子瞬间冷静了下来。
“没事儿！”她反过来安慰孙思恬，“我的东西向来没个收拾，肯定是给我乱塞在别的地方了。应该丢不了的。”
她任勤勤才刚入校一两天，接触的人五根指头都能数得清。现在要说自己掉了东西，不就是把这几个人全当成嫌疑犯了吗？
“可是……”孙思恬还是不放心，“你昨天回寝室后，有没有……”
“好像就是被我放回书桌里了！”任勤勤果断出手，将这个事摁了下来，“等回宿舍后找找，肯定就在抽屉里。”
等下午放了学，任勤勤还没来得及回宿舍找笔，就在半路上被横杀出来的冯燕妮给劫了道。
“篮球社有选拔赛，快来看我们小廷廷灌篮！”
*
室内篮球场的看台上已坐了不少人，大都是女孩子。
徐明廷穿着篮球服走出来，台上便是一阵喧哗。女孩子们的爱慕像是春天里飘落的樱花瓣，撒得满场粉扑扑一片。
“我们廷廷是篮球队长，要在暑假里带着校队参加高中联赛呢。你看他球衣是11号，和流川枫一样哦！”
任勤勤过去并没有看过什么篮球赛，但是球员技术好不好，还是能看得懂的。
徐明廷篮球打得真是好，动作敏捷，身手矫捷，在赛场上如鱼得水。灌篮又干脆利落，骤然爆发出来的那一股雄性力量，让人没法不脸红心跳。
此刻的徐明廷又和平时不一样，汗湿的头发用发带束着，脸红扑扑的，进球后会开心地大笑，和队友勾肩搭背地打闹。
那张面孔是那么清俊、鲜活，朝气蓬勃。
任勤勤抱着书包坐在看台上，忐忑得很。
她理智上知道，自己应该按照学习计划表，在晚自习前写半张卷子，或者背些单词的。她应该收心好好学习，不该把时间浪费在看男孩子上。
小哥哥再好看，能比得过一张高分试卷吗？
可情感又捆住了她的双脚，把她一对眼珠子系在了那个满场奔跑跳跃的少年身上。
徐明廷又进了一个球，在欢呼声中转了个身，朝场外的教练走去。
就这时，冯燕妮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扒着栏杆大喊了一声：“小廷廷，看这里！”
徐明廷居然真的站住，抬头望了过来。
冯燕妮这丫头雄起不过一秒，见男神真的望过来了，她呲溜一声缩回了任勤勤身后。
任勤勤猝不及防被推出去做挡箭牌，正对上了徐明廷清亮的目光。
时间在满场的喧嚣中慢了半拍。徐明廷也在这半拍之中，朝任勤勤微微地点了一下头。
任勤勤活似被捏着后颈软皮拎起来的猫，缩着手脚夹着尾巴，一动不敢动。
耳边尽是冯燕妮的尖叫，“他看到我们了！他理我们了！啊啊啊！廷廷的眼里从此有了我！！！”
“你——你现在怎么不往我身后缩啦？”任勤勤将作业本卷成筒，抽了冯燕妮五分钟。
抽完了，中场休息也结束了，开始了下半场比赛。
徐明廷丢下毛巾，冲进了球场里。
任勤勤望着他矫健的背影，在甜蜜而又陌生的兴奋中，突然感觉到一阵心慌。
她就像身不由己地踏上了一趟驶向陌生原野的列车，不知道在这片繁华美景的前方，有什么在等着她。

第7章
南国的盛夏，热得好似一口大蒸笼。
知了在毒日下歇斯底里地悲鸣，压抑了十七年的少女情怀也被捂得充分发酵，终于酿成了一壶醇厚香甜的酒。
任勤勤不胜酒力，一口就上头，之后数天都沉浸在微醺之中。
许多年后，任勤勤都还记得那年夏天炽烈的阳光。
出了空调房，热浪让人无处可逃。任勤勤和同学们一道，在下课铃和上课铃之间奔走，像一群迁徙的候鸟。
任勤勤很快就习惯了新的老师和新的生活方式，也习惯了徐明廷的无处不在。
照理说，徐明廷只上黄老邪的课和语文课，出镜率应当不高。可是任勤勤每天都能看到他，简直怀疑杏外是不是做了好几个徐明廷模样的NPC，安插得到处都是。
教室，食堂，学校里的林荫道……
少年穿着白衬衫，深灰色校裤，挎着蓝色书包，身姿利落，同任勤勤擦肩而过。
任勤勤小心翼翼地回头，望着徐明廷踏着满地碎金，同朋友说笑着远去。
食堂里，任勤勤正在大快朵颐，徐明廷端着餐盘坐在了长餐桌的斜对面。
任勤勤急忙缩了脑袋，收起了后槽牙，斯斯文文地嚼着嘴里的红烧肉。肉下肚后，她还拿餐巾纸抹了抹嘴。
徐明廷拈着筷子的姿势和他握笔一样好看，眉头皱着，正把菜里的姜片和大葱逐一挑出来。
“妈耶，长见识了。”冯燕妮低声说，“原来廷廷和我一样，都不吃大葱呢！”
任勤勤一脸无语：“你见过哪个男神抓着大葱就煎饼的？”
冯燕妮脑补了一下徐男神喀嚓喀嚓啃大葱的模样，打了个冷颤。
徐明廷并不形单影只，身边总有一两个好友。他那个叫宋宝成的好友也是杏外几大男神之一，生得高大健壮，是学校美式橄榄球队的四分卫。
徐明廷清俊儒雅，宋宝成英姿勃发，又比徐明廷略高一点。两人是发小的交情，在校园里形影不离，撒个尿都一路去，给那群腐女增添了不少可供脑补的素材。
有一次徐明廷去看宋宝成踢球，宋宝成正被一群女孩儿围着。徐明廷等他去吃饭，等得不耐烦了，脱口喊了一声宋宝成的小名：“宝宝，你快点。”
这一声“宝宝”在一个小时后就传遍了杏外，腐女们觉得这是官宣了，乐得像过年。宋宝成就此也有了新名字，连老师课堂上点名，都喊他“宋宝宝”。
徐明廷有点烦这种把他和宋宝成凑做对的行为，但是宋宝成倒无所谓。
他确定自己是钢铁铸就的直男，既不会看着徐明廷的“盛世美颜”怦然心动，也不想将对方“纤弱的身躯”拥入怀中，好好呵护。
既然不心虚，那就没啥好忌讳的。
而且因为这事儿，宋宝成的异性缘好得不可思议，左拥右抱，半年里换了三任“学习伙伴”。前阵子他因为成绩下降，差点被他爹抄着高尔夫球棍把屁股打成一朵怒放的菊花。
此刻，宋宝成正和徐明廷抱怨：“什么都不准我玩了。橄榄球社这边，踢完上学期的几场赛就要我退役了。马球社都已经帮我退了，‘喀秋莎’也被送回马场了。游戏机全锁了。老头子说，到开学我要是不能考回全A，就浇上汽油，给我一把火烧了……”
说着，热泪盈眶，虎躯颤抖，就快要泣不成声。
“你也该收收心了。”徐明廷说，“行千里者半九百。录取通知书还没拿到呢，也不是十拿九稳的事。你就忍过这最后一年，到了美国，你爸又管不了你怎么交女朋友。”
“忍得难受嘛。”宋宝成扭来扭去，“你小子是怎么做到这么清心寡欲的？练了《辟邪剑法》不成？我们学校的女生，虽然不如艺体中学那边的漂亮，但也算不错了。你看那边……”
徐明廷顺着宋宝成的目光，望向了斜对面的冯燕妮和任勤勤。
“挺可爱的，对吧？”宋宝成早就注意到穿着萝装的冯燕妮了，喜欢她甜萌可爱。
徐明廷的视线在任勤勤低垂着的侧脸上掠过。
少女的肌肤被乌黑浓密的头发衬得白净如雪，睫毛纤长，不安地颤着。
她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徐明廷收回了目光。
“还行吧。”
*
“还行吧……”
冯燕妮呢喃着，步履缓慢地走在回宿舍的路上。
任勤勤看着于心不忍：“别想太多了。人家眼光肯定很高的。”
“还……行吧……”冯燕妮两眼怔怔地望着任勤勤。
任勤勤摸摸她的头：“他这也不算嫌弃咱们呀……”
“小廷廷觉得我还行耶！”冯燕妮像一枚跳豆似的蹦起来，乐疯了。
任勤勤：“……”
“还行！我还行！”冯燕妮疯疯癫癫地跑进了305寝室，“他觉得我还行呢！说明他也觉得我有点可爱哟~~~~”
“这丫头中邪啦？”张蔚惊道。
任勤勤说了一声“徐明廷”，然后写了一张“此人已疯”的纸条，贴冯燕妮脑门上。
冯燕妮像只小僵尸似的满屋子乱跳，嘻嘻哈哈。
赵书雅正戴着耳机听英语，被吵得一个劲朝冯燕妮翻白眼。
孙思恬笑着埋怨：“以前就她一个疯，现在有勤勤陪着她一起疯，我看要闹翻天了。”
“我矜持得很呢！”任勤勤叫，“我就算发花痴都是静音模式的，没有她这么扰民。”
“去去！”张蔚赶冯燕妮，“回你自己的宿舍疯去。明天有周考，我还要复习呢。”
冯燕妮把脑门上的纸条揭了下来，问任勤勤：“你周末有什么安排？我们要不去逛个街？我还说了带你买点彩妆，教你化妆呢。”
“周日就半天时间，恐怕没空。”任勤勤说，“我妈叮嘱我要回家的。”
张蔚好奇地问：“你家到底做什么的呀？”
“真的只是普通工薪阶层。”任勤勤说。
“用得起蒂凡尼文具的工薪阶层。”一直没吭声赵书雅笑道。
“对了。”孙思恬想了起来，拉过任勤勤低声问，“你那支笔后来找到了吗？”
任勤勤忙着单相思，都将这个事忘到脑后了，没想孙思恬比她还上心。
“我一忙就没顾得上去找呢。”任勤勤笑道，“没事儿的，就是一支笔。肯定是被我随手塞在哪里了。”
任勤勤已决定拖过这个周末。下周回校后，她就和孙思恬说已经把笔找到了，放在家中，将此事了了。
哪怕这笔是真被人拿了，任勤勤决定宁愿吃了这个亏，也不想把事情闹大。
*
次日是周六，一整日都是考试。
任勤勤头一天考完语数外，周日上午又考了理综，走出考场的时候血条已快见底。
卷子很难，不过任勤勤觉得自己题答得还不错。倒是冯燕妮考完理综出来，哭丧着脸，直呼考砸了。
“回家啦！回家啦！”张蔚拖着个能把她都装进去的拉杆箱，风风火火地朝校门口奔去。
每周这个时间段，杏外的校门口豪车云集，将马路堵得水泄不通。
任勤勤看到徐明廷走到一辆黑色宾利前，低头钻进车门里。司机为他关上了门，将车开走了。
“我妈来接我啦！”冯燕妮开心道，“我先走了，明天见。”
冯母是位身材娇小的贵妇，一身珠光宝气，亲自开一辆白色保时捷来接爱女。
张蔚的父母都在法院工作，家里并不是豪门。张母开一辆半新的本田，很是低调。
“勤勤，你有人来接吗？”孙思恬问。
孙思恬的父母都是律师，家境富裕，但是家就在离杏外两条街远的小区里。她只需要步行就可以回家。
赵书雅也没人接。可她无需发愁。她拖着箱子站在路边，五分钟内至少有三个男生从自家的车里朝她招手。
“书雅，我送你一程呀？”
“坐我的车吧，我顺路！”
赵书雅朝任勤勤一笑：“你怎么也没人接？要不要和我一起搭个顺风车？”
赵书雅从不掩饰她对任勤勤的敌意，但是她的分寸又拿捏得很好，既让你知道我不喜欢你，可又懒得找你麻烦。任勤勤平时偶尔受她几声冷笑，也觉得没必要和她计较。
女孩子观察有竞争力的同性，往往比情人还能发掘对方的优点。
任勤勤觉得自己只是个土气的草根小妹，可是赵书雅眼里的任勤勤，高挑俊秀，明眸皓齿，人也机灵圆滑，浑身一股蓬勃的劲儿。
赵书雅知道，凡是能被自己讨厌的女生，必然是优秀讨人喜欢的。任勤勤又一副明明有钱却装没钱的做作样，她就更看不顺眼几分。
由此可见，赵书雅毕竟年纪小，城府还不够，看不顺眼就忍不住出言刺几句。
可任勤勤的道行比赵书雅要高一筹，她打小没少在学校里受人白眼，就根本没把赵书雅的挑衅放在眼里。
再合不来，也不过同窗最后一年罢了。
高考结束后一拍两散，各自欢喜。十年八年后，谁还记得谁？
那个家里开了豪车来接的男生见任勤勤也是个美貌少女，一百个乐意，主动下车为两位女同学拉开车门。
任勤勤正斟酌着怎么推掉这邀请，忽然听到王英的声音。
“勤勤，这里！”
王英女士穿着一套香奈儿夏裙，手里挽着一个爱马仕铂金包，站在大奔前。小赵一身笔挺的西装，正扶着车门站着，袖口还露出半块劳力士金表，闪闪发光。
赵书雅脸上的笑意凝固了。
“这是你妈妈吗？”孙思恬惊讶，“你妈妈好年轻呀！”
年轻的王英挺着已显怀的肚子，朝任勤勤招手，笑靥如花。谁看得出她只是一名蓝领护工？
任勤勤呵呵讪笑两声，拖着行李箱一溜烟窜上了车，逃走了。

第8章
“小赵本来就是专门负责接送宜园的员工，开这车来学校接你没有什么不合适的。”
回家的途中，王英对女儿说。
“怎么，学校里有人说你闲话了？有人欺负你了？”
“没有的事儿。”任勤勤哼笑，“能让我吃亏的人，还没生出来呢。”
王英轻柔地顺着女儿的头发，说：“沈家这样的人家，给家里员工的待遇都是这么好的。你跟着我在宜园里住久了，凡事见得多了，眼界也会宽许多。外面有些人眼皮子浅，说些什么不好听的，你不用放心上。”
可咱们母女俩不能算沈家员工呀。
任勤勤强笑着，没把话说出口。
王英又问了几句学校生活和功课。任勤勤当然不会说自己一入学就迷上了小帅哥，魂不守舍，只说功课重，还不大适应。
“慢慢来就是。”王英并不操心女儿学业，“待会儿回了宜园，你就在宿舍里好好休息。今天沈家来了人，你就别到处乱走了。”
宜园还是那么一个世外桃源，绿树环绕的白色大屋，院后的云梦湖在烈日的照射下宛如一块温润的翡翠。
宜园的地面车库里果真多了两辆豪车，一辆兰博基尼，一辆梅赛德斯。
任勤勤这一周来跟着冯燕妮混，多多少少对名牌和奢侈品有了些了解，也能认出几个车标志了。一看这车，就知道沈家来的是贵客。
可坐豪车的也未必就是名流了。回想起赵书雅的那张脸，任勤勤憋着乐。
王英同任勤勤一道用了午饭，留任勤勤在宿舍里睡午觉，自己又返回了大屋。
随着病情加重，沈含章神智越发不清醒，却是越依赖王英了。有时候他看不到王英，还会发脾气，医生护士都拿他没办法。
王英心底是有些得意的。
她知道沈家上下都瞧不起自己，但是架不住沈含章稀罕，缺了她，饭都不好好吃。
沈含章没病的时候，和王英也不过是露水情分，并没有当真，王英自己也清楚。
沈含章做了一辈子绅士。在他这个阶层，能和他打交道的女性，不是名媛就是高知精英，一个赛一个矜持高雅。他前妻蒋宜女士更是风华绝代、美艳如霜。
她们一个个都是那么的雪白，精致，优美。像水晶艺术品，摆在那里看，不敢多碰一下。
只有沈含章自己知道，他喜欢的一向是王英这种身上还带着没洗净泥味的女人。
三十来岁的年轻妇人，熟得正好，活力四射，像一颗熟透了的野山桃，又酸又甜，极爽口——就像他少年时被长辈打发跑船，船长家里那位随船的妻子。也是他人生里第一个女人。
她得是健壮而粗糙的，又得有着传统女性的温柔。她学识不高，所以会有一种无知的快乐。她又不能太精明市侩，还得朴实勤劳才好。
于是，上天把王英送到了沈含章面前，当作他生命尽头的最后一颗糖。
而在王英眼中，沈含章虽然年长她二十岁，却是她连奢想都不敢的完美男人。
沈含章的暗示加上王英的自愿，两人很快干柴烈火地烧起来，沈家小少爷也在王英的肚子里安了家。
如今，沈含章已不剩多少时日。王英其实还隐隐松了一口气。
她固然伤心，可又觉得，自己做了沈含章生命里最后一个女人，已是她这辈子能经历的最精彩的事。
王英从员工楼梯来到二楼，才走到主卧门口，就听里面闹哄哄的。
一个严厉的女声在数落：“你们怎么这点小事都做不好？没人监督着，就偷懒耍滑了吗？惠姐，你是怎么管家的？”
管家惠姨陪着小心说：“先生现在人是糊涂的，脾气完全变了。我们都只能哄着他，也不敢强来……”
小护士嘴快道：“沈老先生只让英姐服侍，不喜欢别人碰他。”
屋内一静。
另一个年轻的女声冷笑道：“英姐人呢？请的专职护工，就该伺候爸爸吃喝拉撒的。还是说这就开始请产假了？”
王英知道自己躲不过，推开门走了进去。
“英姐来了。”小护士忙道，“英姐，沈老打翻了汤，又不肯换衣服。”
“我来。”王英低头笑着，熟练地接过护士的工作，并不去看屋内其余三名女士的脸色。
沈含章又瘦了一圈，人迷迷糊糊的，连说话都不大清晰完整了。他现在一天内有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前天心脏还骤停了一次，被值夜的医生给摁了回来，全家上下都吓得半死。
大家都知道沈含章是真的时日不多了。
沈铎的生意谈到一半，连夜从大阪赶回来。而沈含章的前妻和长女也终于露了面。
有沈含章自己配合，王英三下五除二就给他换好了衣服。沈含章嘴里嘟囔着，神情平和了很多。
蒋宜女士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前夫：“含章，你要说一说小铎。他舅舅这么做也是站在公司的立场上，看他年轻没经验，想多帮帮他。他不领情就罢了，也不能这么埋汰人！”
沈含章把眼睛一闭，将头扭向了一边。
王英看脸色的智慧比蒋宜女士要高出八百年道行，主动站出来唱了黑脸。
“沈老先生累了，要休息了。有什么话，等他睡醒了再说？”
沈媛一声冷笑，正想开口，被蒋宜使了个眼色。母女俩连同惠姨离开了卧室。
隔着门缝，王英能听到蒋宜冷飕飕的声音，“和你爸的姘头计较，你也不嫌丢人？”
王英死死拽着衣角，倒是庆幸没有让女儿跟过来看到这一幕。
手背被拍了拍。
沈含章的眼皮子耷拉着，脸已不对称，半边脸的肌肉不再受大脑指挥，有些狰狞。
他指了一下王英肚子，又在心口点了点。
王英几乎要哭了。
“我知道的，章哥。我知道你有心，会照顾好我们娘儿俩的。”
*
任勤勤睡了个美美的午觉，又躺在床上想了一会儿徐明廷，这才爬起来出门走走。
宜园的后院很大，只要不往大屋附近凑，任勤勤相信自己不会“惊扰了贵客”。
她抄着一本英语书，沿着木栈道穿过一小片园林，走到宜园后门。
此处临湖，有个小码头，并未系着舟。
日头已西斜，一日之中最热的时刻过去了，湖上倒映着天光云影。清风徐徐而来，吹得任勤勤的睡意又有点复发。
如此美景，一个人欣赏有点寂寞。要是将来能和徐明廷一起坐这里吹风该多好。
任勤勤随即又清醒了过来。
这是宜园，姓沈，又不是你家。徐明廷要是知道你的背景家世，别说和你一起坐着吹风，怕是那句“还行”都要收回去呢。
任勤勤满脑子胡思乱想，单词也背得心不在焉的。
身后草丛里突然一阵响动。任勤勤一个激灵爬起来，抄了一根树枝在手中。
“什么东西？出来！”
那丛大半人高的芦苇草悉悉索索，一个花里胡哨的东西从里面钻了出来。
任勤勤定睛一看，惊愕大叫：“腿子，你怎么啦？”
来者正是沈家养的狗腿子。
腿子现状真有点惨不忍睹，身上的毛被剪得七零八落的。下手的人没个轻重，还把它的皮给划破了，伤口血肉模糊。
任勤勤一股怒气直冲头顶，吼道：“他娘的，谁干的！”
腿子不通人语却通人性，口中呜呜哭着，往任勤勤怀里钻，可怜得要命。
任勤勤心疼得要落泪，一把将它抱住。
“乖乖，姐姐这就带你去看医生。娘的，让我知道是谁干的，老子敲断他的手！”
任勤勤避开腿子的伤口，把小边牧抱起来，快步朝员工宿舍楼跑去。
刚跑了没几步，就听身后传来一个小孩儿气急败坏的声音，“喂，那是我的狗！”
什么玩意儿？
任勤勤扭头，就见一个穿得很潮的、大概六七岁的小男孩追了过来，一脸气呼呼地嚷嚷，“把我的狗还给我！”
任勤勤看到小男孩手里拽着的一把厨房剪，衣服上有狗毛，当场断案，确定眼前这熊孩子是真凶。
更别说腿子看到他，吓得瑟瑟发抖，一个劲往任勤勤胳膊下钻。
任勤勤把粗口咽回了肚子里，怒道：“是你把狗整成这样的？”
小男孩有着一张中外合资的脸蛋，天使面孔恶魔的灵魂，理直气壮道：“我给它剪毛。它老乱动。你快把我的狗还给我！”
“还你妹！”任勤勤装了半个月的斯文，此刻终于忍不住爆了泼悍的本性。
“人还没个案板高，你就学会操刀了。你家大人怎么不管你？快把那剪刀丢了，当心跌一跤把你自己眼珠子戳爆。”
没想这熊孩子并不怕任勤勤，一路追着跑，很是执着：“你干吗抢我的狗？把狗还给我！”
“这是沈家的狗！”任勤勤气得半死，只想快点找到小赵，带腿子去看兽医。
“这是我的狗！”小孩儿理直气壮，“沈家的就是我的！”
“是你的也不能给你这么作践！”任勤勤怒喝，“你知不知道疼？给你来一刀，你有多疼，这狗就有多疼。”
小孩儿腿短追不上任勤勤，急得将手中的剪刀丢过去。要不是任勤勤闪得快，准被扎在臀上。
可也就这么一闪，任勤勤踩在草丛里一处凹坑里，一跤跌在地上。腿子也从她怀里滚了出去。
小孩儿见状，飞扑过来抢狗。
腿子虽然个头不小，但还是幼犬。它先前肯定吃足了这个小恶魔的苦头，被吓得一个劲嗷嗷尖叫，跌跌撞撞地在草丛里逃。
“我干你娘！”任勤勤怒火冲天，翻身跃起，长腿横着一扫。
小孩儿被这么一绊，吧唧一声扑倒，脸朝下啃了一嘴的青草。
腿子的危机是解除了，可不等任勤勤松一口气，一声凄厉的尖叫像防空警报似的响彻宜园的天空。
“啊——杰米——你要对我儿子做什么？”
糟！打了小鬼，惊动了母阎王。
沈媛一阵狼烟飞扑过来，竟然先不去查看孩子，而是唰地亮出一只九阴白骨爪，朝着任勤勤挠过来。
但是任勤勤也是在拆迁安置小区里长大的，什么样的泼妇过招没见过？
她不躲不闪，稳住下盘，见招拆招，左手把伸到脸前的白骨爪格开，右手在沈媛肩上轻轻一推。
沈女士一骨碌滚到草地里，和她儿子做了伴儿。
又是一片惊呼声。
“勤勤，你做什么？”王英扶着肚子，吓白了脸。
任勤勤指着沈媛，一脸无辜：“她自己跌倒的。”
沈媛刚坐起来，听到这话，气得又险些背过气去。
“够了！”蒋宜女士一声大喝，“都进屋来，不要丢人现眼！”

第9章
沈媛坐在客厅沙发里，怀里抱着幼子，终于如愿以偿地对着王英开骂。
“你是怎么教育孩子的？我儿子这么点大的小孩，她也下得去手？年纪轻轻的小姑娘，看不出来这么狠毒！”
那个叫杰米的熊孩子十分衬景地在亲妈怀里嗷嗷大哭。
沈媛骂声越高，他哭得越凶。母子俩搭配无间，听得任勤勤直想为他们俩拉二胡伴奏。
前沈夫人蒋宜女士端坐在主位，一脸“我很生气但是我不屑亲手和你撕”的表情，派出女儿和外孙上阵杀敌。
王英是站着的。蒋宜请她坐，她不敢，站在单人沙发边，低着头，手一个劲搓着衣角。
“她打完我儿子竟然还打了我！”沈媛气得啪啪地拍沙发，看样子铁掌功已修炼得小有所成。好在任勤勤刚才没有让她挠中。
“我活这么多年，就没见过这么没教养的孩子！住在别人家里，吃别人的，用别人的，居然还敢打主人？你们哪里来的脸？”
任勤勤面无表情地站在茶几对面，手背在身后，细细抖着。
“是我不对……”王英喏喏，汗如雨下，“是我没有管教好这孩子……”
“我说，你们母女俩未免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吧？”沈媛终于骂到了重点，“王姐，你和我爸是怎么一回事，谁不知道啊？我们让你继续住这里，不是因为给你脸，而是因为我爸要你伺候罢了。还真觉得自己母凭子贵，把自己当成这家的主人啦？”
“不会……不会的……”王英面无人色，不禁后退了半步。
沈媛不依不饶：“怎么？看着我爸快不行了，就觉得自己翻身的时候到了？见这家没女主人，就能轮到你啦？”
“我没这样想。”王英苦不堪言，“今天这事只是个意外……”
“意外？”沈媛嗓音尖得能把天花板戳出个洞来，“你女儿又踹我儿子又推我，这不是仗着你肚子里这小东西欺负人，难道还是——”
“替天行道？”任勤勤把话接了过去。
沈媛噎住，一时哑火了。
任勤勤依旧背着手，一脸盈盈笑意，T恤上还沾着腿子的狗毛和血。
青春少女的面孔本来就洁白饱满，揉了宝石粉似的发光。任勤勤这么一笑，竟有点满室生辉的味道。
可女孩儿一双眼却是冷得渗人，黑漆漆的眼底，闪着蓝色的火光。
蒋宜眉头一皱，感觉有点不妙。
“首先，我要更正你一点。”任勤勤注视着沈媛，有条不紊道，“我教养不好，不是我妈的错。我打小跟着我爸长大的，我妈没教过我什么。我爸呢，就是一保安，而且也已经死了。有事烧纸，他晚上会来拜访你。”
沈媛的脸色唰地白了。
她那中外合资的儿子显然听不懂中文里的机锋，也跟着收了哭声。
安静下来了，就越发显得任勤勤的声音清冷生脆，像是拿小棍敲冰柱子。
“其次，我们穷人家没什么讲究，吃饱穿暖能读上书，这日子就算能过得下去了。比不上你们高门大户的规矩多。”任勤勤继续道，“但是我爸生前也教了我一些做人的道理，我想放诸四海都能行得通。”
任勤勤伸出手指头：“一，就是做人要有爱心。万物皆有灵，人应当尊重生命。不能因为它弱小、它不是人类，就去欺负它。连这点都做不到，那就不配做人！”
杰米太小，依旧听不懂，一脸懵懂。
“二，做人要谦逊。不要仗着自己有点钱，就看别人都是垃圾。”
蒋宜和沈媛母女俩脸色越发不好。
“我爸在金融区里给人看大门二十年，见多了今天招摇过市，明天就被扫地出门。也见多了前一天还挨家挨户地求人，后一日就鲜车怒马地游街。没有什么财富是永恒的，也没有什么地位是不变的。只有学进脑袋里的知识，会跟着你一辈子，谁都夺不走！”
任勤勤的手指向了杰米。沈媛下意识把儿子搂紧了几分。
先礼后兵，任勤勤把道理讲完，开骂了。
“你这儿子，拿着剪刀把狗剪得浑身血淋淋的，被骂了，还非要追杀小狗。他上辈子樊哙投胎的呀，跟狗有仇么这是？”
沈媛一时听不懂樊哙是什么梗，但是知道自己一把年纪了却被一个小丫头指着鼻子骂，气得浑身又开始抖。
任勤勤把王英拉她的手甩开：“是，孩子年纪小不懂事，那就是爹妈没有教育好。我阻止你儿子继续犯错，阿姨你还来怪我？我看你才需要反省呢。小小年纪就这么残暴，你这做妈的怎么教的？你这是养儿子还是养屠夫呀？”
沈媛七窍生烟，一时不知道是反驳那声“阿姨”的好，还是反驳那句“屠夫”的好。
她虽然脾气刁蛮了些，但到底是金枝玉叶，擅长说阴阳怪气的话寒碜人，却不擅和人掀桌对骂。
再说她的社交圈里，就没有谁能像任勤勤这种开门见山和她叫板的。没有应战经验，她想骂回去都一时找不准着力点。
“那你也不该打孩子呀。”蒋宜女士幽幽地开了口，给女儿助阵。
“对对！”沈媛又开始铁掌劈沙发，“小孩犯错，你让家长来管就好。你打孩子干吗？你多大，我儿子多大？你这不就是欺负人吗？”
“谁欺负人了？”
一道凉飕飕的男声飘过来，让整个客厅气温骤降了八度。
沈铎扯开领带，丢在惠姨手里，趿着拖鞋走进了客厅。
*
这是任勤勤第二次见到这个男人。
沈铎才从外面回来，身上还带着暑意，可吊着的眼角里又寒气逼人。满屋子躁动的火气都被他一句话给摁灭了。
今日客厅光线充足，沈二公子看着年轻又英俊。可任勤勤确定这人的戾气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和打光无关。
他眉心被任勤勤砸出来的印子早就消了，眉头皱出一条纹路，好像那眼睛只是闭上了，随时还会睁开。
普通人一脸“我很烦”只会讨人嫌，可沈铎摆臭脸色却会让人怕。
任勤勤甚至注意到了沈家母女眼中流露出来的畏惧。
蒋宜女士年过半百了，先前像尊菩萨一样坐在云端，看女儿出面吵架。可现在对着儿子，她浑身都绷紧了，嘴角不自在地抿了起来。
连亲妈都怕他，这沈二公子是什么人物？
“怎么都不说话？”沈铎坐进沙发里，翘起了长腿，“出了什么事？我在外面的时候就听见姐在嚷嚷。”
“也不是什么大事。”蒋女士气定神闲道，“英姐的女儿说，她看到杰米拿着剪刀追狗，就过去阻止。你姐没看清，还以为她把杰米踢倒了，就去找她理论。女孩子吓到了，也把你姐推了一跤……”
任勤勤瞪大了眼。
乖乖，她可算长见识了。
原来蒋女士才是一位深藏着功与名的宅斗高手！
好一招乾坤大挪移，打得那个眼花缭乱，真真假假混成一锅汤给你端上来，看你怎么喝。
她任勤勤要跳出来说蒋女士胡说，蒋女士也能抱着圣经指天发誓她讲的全是客观的大实话。
是你说我外孙追狗，我们确实都没看到。可你踢了孩子又推了我女儿，是有人证的。哪一句话说得冤枉你了？
蒋女士又补充了一句：“如果真的像这小妹妹说的那样，那确实是杰米的不对。她踢了杰米一脚，就当是替我们教育他了……”
“等等！”任勤勤再不替自己辩解几句，这顶烧红的铁帽子就要扣头上摘不下来了。
“您外孙拿剪刀伤了狗，是他亲口承认的，没有什么如果不如果。这带血的剪刀就放在茶几上呢，物证也有了。他要是现在反口——宜园到处都有摄像头，调出来看看，真相大白。而且，我也没踢他。他追着狗不放，我为了救狗，只好绊倒了他。”
“你……你还推了我！”沈媛死咬着最后一点。
任勤勤丢了一记白眼过去：“阿姨，你不分青红皂白就朝我脸上招呼。我躲不过，还不准推开你呀？我的脸没有你的厚，挨打了是会疼好吗？”
辩解还不忘倒挖苦一把，这左右开弓打得沈媛不知道先反驳哪一句的好，脑子已有点运转不过来了。
“你要不踢……绊我儿子，我怎么会打你？”
“那你一开始就不该放任你儿子虐待小动物呀。”
“他还只是个孩子呀！”沈媛争不过，只得祭出了万年金句。
任勤勤正想回敬一句“可又不是我生的呀”，沈铎笑了起来。
这位大爷一笑，所有人都噤若寒蝉了。
任勤勤不清楚沈铎的底细，可也直觉这男人笑起来怪渗人的，识趣地随了大流。
“腿子怎么样了？”沈铎问。
惠姨低声说：“小赵带它去兽医院了。说是皮肉伤，正在包扎伤口，没有什么大碍。”
沈铎点了点头，朝外甥勾了勾手指头：“杰米，到小舅这里来。”
小男孩本能地露出戒备的目光。
沈铎却笑得算是和蔼可亲：“来呀。让小舅看看，你跌到哪里了？”
“去，让你小舅看看。”沈媛把儿子往弟弟那儿推，“小铎你瞧瞧，他都摔得流鼻血了。什么人，对孩子下这么狠的手……”
沈铎把外甥拉了过来，端详着孩子的脸，笑道：“你行呀，干吗欺负小狗？”
杰米看小舅好像并不生气，又嘚瑟起来：“我就是看它毛好多，怕它热，想给它剪毛来着。”
“那怎么把人家弄受伤了？”
“不小心剪破皮了嘛。”杰米不以为意，“妈妈说没事的。后来小狗跑走了，我去把它找回来。这个姐姐捡到了小狗不肯还给我，还骂我。小舅，她真讨厌，你赶快把她赶走嘛！”
“嗯嗯。”沈铎随口应着，拨拉着孩子卷曲的浅褐色头发，“挺能耐的，都知道给小狗剪毛了。你知道小狗被你剪破皮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吗？”
沈家母女骤然变色。
说时迟那时快，沈铎不等外甥回答，就已抄起了茶几上那把剪刀，拎起孩子的一撮头发，咔嚓就是一剪刀。
“沈铎——”
一时间，蒋女士的怒喝，沈媛的尖叫，还有杰米后知后觉的大哭，爆成一波声浪，冲向四面八方。
任勤勤傻眼了。
“你疯啦！你疯了吗？”
沈媛飞扑上去夺剪刀，蒋女士则把外孙抢回怀里。两位女士都吓得面无人色，迭声唾骂。
“他是你外甥啊！你发疯也要有个限度！”
“他不是喜欢给狗剪毛吗？”沈铎似笑非笑，“让他自己也体会一下不好吗？”
沈铎那一剪子贴着发根下刀，再深一点就能把头皮给剪一块去。既没伤着，又把孩子给教训了，一举两得。
任勤勤总算明白“小沈先生脾气很不好”是啥意思了。
她疯起来顶多把孩子绊个狗啃屎，这沈铎疯起来连自己亲外甥都能下刀子剃头，还真是个狂人！
想来自己上回把人家砸成个二郎神，沈铎没有当场回敲她一榔头，还真是宽宏大量了。
“有你这么做舅舅的吗？”沈媛摸着儿子秃了一块的头顶，对着弟弟破口大骂，“沈铎你还是不是人？你七情断绝了吗？”
“你不教孩子，我就替你教。”沈铎懒洋洋道，“这么喜欢给狗剪毛，长大了小舅资助你开家宠物美容店，好不好？”
杰米哭得直打嗝。以后别说剪狗毛了，他这辈子怕是连狗都不敢摸了。
“对自己亲人都这样冷血，你还是和过去一样，根本没感情。”蒋宜女士面色铁青，冷酷而失望地瞥了儿子一眼，“我看你这辈子就是做孤家寡人的命！”
说罢，带着女儿和外孙怒气冲天地走了。
沈铎抄着手站着，嘴角始终挂着一抹戏谑笑意，侧颜锋利冷峻。
任勤勤望着这男人孤立的背影，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伤感。
正这么想着，沈铎扭头把目光投向了任勤勤。
他的脸背着光，一对招子里仿佛有鬼火在跳，吓得任勤勤险些岔气。
她也再顾不得什么伤感了，拉着王英溜之大吉。

第10章
“这事是我做得不对。”任勤勤满脸诚恳，正对着惠姨道歉。
“我不应该把小朋友绊倒，也不应该一时冲动，和蒋女士还有沈小姐吵架的。”
“不不不。”惠姨忙道，“你都是不得已，怎么是错呢？家里孩子不懂事，大闹了一场。你是宜园的客人，我们还对你很愧疚呢。”
任勤勤发觉惠姨对自己的热情明显比过去真切了好几分。难道是她大战了沈家母女，立下了汗马功劳？
既然得了便宜，她就继续卖乖：“我没有作客的礼节，给主人家添麻烦了。小沈先生没有生我的气吧？”
“不用担心。”惠姨笑，“小沈先生从来不会把这种事放心上。他现在压力大，心情不好，你也别介意。”
任勤勤立刻说：“惠姨你放心，我绝对不会出去乱说的。”
小女孩这么聪明识趣，惠姨非常满意。
她是沈家老人，沈铎是她一手带大的。倒是沈媛，早早就被蒋宜带去了美国，和沈老先生都不亲。
像惠姨这样的老人，在沈家地位超然。沈铎可以对别人发疯，对着她也都客客气气的。将来退休后，沈家也是要给惠姨养老送终的。
一边是前女主人，和一个同自己不亲的大小姐；一边是视若己出，又和自己亲近的沈家继承人。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沈媛被蒋宜养得娇纵刁蛮，嫁人生子了也没怎么收敛，每次回宜园，对工作人员都不大客气。
她那儿子简直是魔星投胎，翻江倒海没有一刻消停，昨天还摔了沈老先生一对均窑瓶子。百来万的瓶子换来咣当一声脆响。
宜园上下烦不胜烦，又碍着对方是东家，不得不忍。
后来任勤勤联手沈铎教训了这个小魔星，人人心里都直呼痛快，看任勤勤只觉得她怎么那么活泼聪明又可爱。
任勤勤又说：“我已经和我妈商量好了，往后周末我住校，就不回来了。”
“别呀。”惠姨忙道，“你这孩子，也小心过头了。那两位不住宜园里的。你只管回来住，也能多陪陪你妈妈。”
任勤勤口头答应着，心想我才不要咧。
她和宜园估计八字不和，每次和沈家人碰上，都会触发血光之灾。连着闯祸惹事，沈家迟早要烦她。任勤勤最是要面子，与其被人嫌弃，还不如自己尽量避远一点。
*
送走了惠姨，王英走过来握住了女儿的手，好一阵没松开。
王英绝不是个逆来顺受的人。当年被前夫打得挨不住的时候，她也能抄根铁钳把任康敲得满头包。任勤勤这泼悍的性子，有一半都来自她的血。
可她现在确实是被沈家的屋檐压着，还没到抬头的时候。肚子里的孩子已会动了，为了他，王英不得不忍气吞声。
好在有女儿。
任勤勤是沈家编外人士，又是个孩子。孩子犯错好找借口。任勤勤肯为亲妈出头，王英也才终于可以出一口恶气。
“妈没用，连累你了。”王英叹道。
“没事。”任勤勤笑，“我只是被骂了几句，那龟孙子却是被他亲舅舅剃了头。怎么都是我赢了。”
“别胡说。”王英又好气又好笑，“那孩子是龟孙子，沈老又是什么？”
任勤勤吐舌头。
王英的呼叫机响了起来。沈老先生那边又在唤她。
“去吧。”任勤勤说。
王英抱歉一笑，朝外走。
“妈。”任勤勤忽而问，“你后悔吗？”
王英望着女儿青春秀丽的面孔，笑着摇了摇头。
任勤勤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
美滋滋地睡了一宿后，任勤勤拖着拉杆箱，返回了杏外，开始了她新一周的补课生涯。
或许是昨日首战告捷产生的多巴胺到现在都还没代谢完，任勤勤心情非常好。
新的学校，新的前途，一切皆有可能。
今天早上还有黄老邪的课，她还能见到徐明廷呢。
半路遇到冯燕妮。冯燕妮今天没有穿萝装，而是换了一身汉服。粉白的纱裙上锈着荷花莲叶小蜻蜓，头发也扎得有模有样的，真是一个飘飘然的小仙女。
两个女孩拉拉扯扯、有说有笑地走进寝室楼，就见一群女生在305寝室门外探头探脑。
“怎么啦？”冯燕妮拨开人群，“都看啥来着？有男神在里面吗？”
宿舍里并没有男神，却有一位双目通红的赵书雅。
赵书雅猛地转过头，一眼望见了任勤勤，随即将冯燕妮一推，直扑了过去。
“你来得正好！”赵书雅拽住了任勤勤的领子，高声怒喝，“当着这么多同学的面，你给我把话说清楚。你说我偷了你的那支蒂凡尼银笔，你有什么证据？”
任勤勤的眼珠子险些瞪脱眶。
“这是怎么回事？”冯燕妮一头雾水。
赵书雅平日吐气如兰，微微沙哑的嗓音说不出地柔软动人。可今日发起飙来，嗓门的嘹亮程度竟不比任勤勤撒泼的时候差。
“任勤勤，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拿了你的笔了？有你这么含血喷人的吗？是，我家没你家有钱，我家请不起司机开不起大奔。可我从来不装逼！我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我行得正坐得直。你当你家是全校最有钱的？我就算要偷，犯的着对你这窝边草下手吗？”
任勤勤的镇定再度发挥了作用。她不怒不急，安静地等赵书雅骂完一个段落，才开了口。
“我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你偷了我的笔。我不知道谁指控了你，反正话肯定不是从我这里传出去的。”
赵书雅一愣，扭头指着孙思恬：“她说你认为我偷了你的笔！”
孙思恬急得一脸都是汗，慌忙摇头摆手：“不是的，不是的！我只是随口问问……”
“思恬估计也是误会了。”任勤勤语气平和，嗓音倒不小，半个走廊都能听到她的话，“我的笔确实不见了，但是我没怀疑过任何人。我一向丢三落四的，没准是我自己落外面了。这事我和思恬说过一声，并没有当回事。”
赵书雅一脸狐疑，倒是终于松开了任勤勤。
“哎呀，是个误会！虚惊一场！”张蔚急忙出来打圆场。
“就是！”冯燕妮笑道，“都弄清楚啦，笔是自己弄丢的，和别人无关。都散了吧，散啦，散啦！”
赵书雅的恼羞一时半刻退不下去，干脆将错就错，冷哼了一声，拽着书包走了。
孙思恬涨红着脸朝任勤勤道歉：“我也没想到她脾气这么爆。我刚才和她闲聊，就说到你的笔不见了。她上周不是宿舍值日生吗？我就顺口问了一句她有没有看到。哪里想到她一下就跳到你冤枉她偷笔上头去了。”
任勤勤心里有点怪孙思恬多管闲事，但是口头笑道：“误会解开了就过去了。我回头会和书雅谈谈的。大家一个寝室的，有什么话说开了就好。”
“就是。”张蔚把看热闹的人赶完了，“书雅就是有点太敏感了，经常觉得别人看不起她。其实大伙儿根本就没那么多想法。哎呀不说这个了，就快上早自习了，新课表都拿到了吗？”
杏外传统，每周一考，根据进度重新排班。
新的课程表刚发到任勤勤的邮箱里，她还没来得及看。
“我没啥变化。”冯燕妮很失望，“唉，还是不能和小廷廷同班……”
任勤勤笑着，点开了自己的邮箱，脸僵住了。
课表上写着上周的考试成绩，下面是新班级建议。任勤勤原本上的是语文和数学A班，其他几科是B。而这一周，数学标着一个大大的“B”，物理甚至排去了C班。
任勤勤觉得有人掀起了她的后领，将一盆冰水倒了进去，从后脑凉到了脚跟。
这一刻，盛夏的暑气、球场上的欢呼、徐明廷清俊的侧脸，都离她远去。只有几个醒目的黑色B和C越来越近，针一样扎进了她的眼睛里。
少女情怀酿成的酒，终于发过了头，回味过来满口苦涩。
直到坐在新班里的时候，任勤勤还有些愣愣的，没回过神来。
同学们安慰她的话还在耳边：“没事的。这周加把劲儿，下周再考上去就是。”
“就是。你刚转过来，有个适应期罢了。”
“你语文还在A嘛，还有机会见到徐明廷呢。”
徐明廷！
任勤勤深吸了一口气。
不，不。不是他的错。
他都不知道你姓甚名谁呢，他有什么错？
暗恋男神一时爽，成绩下跌悔断肠。徐明廷是你求学途中的一道门槛，你现在就一头磕死在他跟前了。
任勤勤坐在教室里，浑身嗖嗖地冒着凉气，甚至没听老师讲课。
任勤勤是个打小就有主见的人。没办法，妈走了，爹也只有初中文化，她身边没啥靠谱的大人，凡事只有靠自己摸索。
穷人家想改变命运，别无他法，唯有苦读。
幸好任勤勤脑子好使，过目不忘，一点就通。不好的是，任康实在没法给女儿提供什么好条件。
补习班是上不了的，任勤勤一直都厚着脸皮找同学借各种课外资料和题库。后来碰到一位赏识任勤勤的老师，培养着她去参加竞赛，任勤勤才有机会进了D市三中。
回顾前面走过的求学路，简直步步血泪。任勤勤都很惊讶自己是怎么坚持过来的。
更不可思议的是，她跟着亲妈才过了半个月的好日子，就堕落成这样了！
上课听得心不在焉，卷子做得潦潦草草，单词公式背得七零八落。唯独偷窥徐明廷最积极。
人家徐明廷任尔雨打风吹，依旧稳坐全A。难怪人家是男神，而你是草芥。
任勤勤的冷气发散完了，又哗啦啦地出了一身热汗，才最终定了神。
行！有错就改，迷途知返，接下来再也不能懈怠了。
任勤勤暗自咬牙：她非得靠自己的力量读出来，混出个人样！
*
痛定思痛后，任勤勤一头扎进了学海里。
这时候倒显出不和徐明廷在一个班的好来：没人分她的心了。
任勤勤一连几日都心无旁骛，顶多在食堂里远远地望一眼徐明廷的背影解个馋。
她现在看徐明廷，就和纣王瞧着苏妲己，或者李隆基瞅着杨玉环一个心情。
心肝儿我的宝贝，我知道你无辜，我也心疼，可我不得不舍了你呀！
连冯燕妮也察觉出任勤勤在拼命，不怎么敢打搅她了。
“你们俩都该收心了。”张蔚数落冯燕妮，“这天下男人还没死绝呢，为了个徐明廷影响学习，值得吗？我看你就该跟着勤勤一道闭关修炼。”
寝室里的气氛却是不如过去好了。
赵书雅受男生欢迎，在女生中人缘就不怎么好。这次闹了个乌龙，大多数人都在看她笑话。
“书雅她家庭条件不怎么好，所以自尊心很强。”孙思恬感叹，“她爸爸是个司机，她妈以前是给人做保洁的。她能来上杏外，是她爸的老板照顾的。”
任勤勤心想，父母双全，都有稳定收入，怎么看都比我过去好。轮不到我同情她。
赵书雅同任勤勤还有孙思恬是彻底闹翻了，平日里从不同她们俩说话。张蔚劝了两次，见赵书雅给了台阶不肯下，也觉得她不识趣，不再搭理她。
任勤勤全神贯注地扑在学业上，刷题都忙不过来，完全没在意过赵书雅的脸色。
如此忙碌了一周，新的成绩下来了。任勤勤的物理终于升回了B，可数学依旧没有挤回A班。
B班的数学老师挺喜欢任勤勤的，安慰道：“你才转学过来，还不适应杏外的教学方式，一时跟不上，不表示你没学好。你多刷刷内部题库吧。年轻人，要稳住，不要太急功近利。”
于是任勤勤搜集了成堆的题库，开始一本本刷。
你起步晚，又想和别人平起平坐，当然得比别人更加努力才行。
晚归是做不到的，学校宿舍管得很严，十点半关门熄灯，谁都不准进出。可早起却不难。
时间已进入三伏天，早上六点天就亮透了。任勤勤掐着点醒来，去操场上遛弯儿，兼背背单词什么的。
清晨的校园，太阳还未高升，但热度已开始弥漫。
任勤勤坐在体育馆看台的背阴处，望着天空中还未来得及谢幕的星子，背着单词。
跑道上，有学生在晨跑，挥汗如雨。
天地间只有鸟鸣声回响不绝。
那个时候，任勤勤总有种感觉，这个夏天会非常漫长。
这一日有雨，任勤勤还是一早出了门，在跑道边的屋檐下找了处地方，坐着写数学卷子。
正在解一道大题的时候，脚步声由远及近，有人走了过来。
任勤勤抬眼一看，无语了。
老天爷，我明明已经吸取了教训，躲得够远的了，你怎么又把徐明廷送到我跟前来了？

第11章
徐明廷穿着深蓝色运动衣，脚踩一双跑鞋，头发半湿，显然是来躲雨的。
细雨纷飞，阴云低垂。
偌大的运动场，小小的屋檐下，雨水滴滴答答地落在水泥地板上，是这片天地间唯一的声音。
徐明廷没吭声，任勤勤也不敢轻举妄动。
她僵了好一会儿，捏着笔，重新开始做题。早忘了先前运算到哪一步了，只得重头来过。
算着算着，有一步怎么都走不通。任勤勤的注意力从徐明廷那儿全军撤回，和这道题较上了劲儿。
“你用错公式了。”
任勤勤抬起头，确定这里只有他们两个大活人，和自己说话的正是徐明廷。
徐明廷一向话不多，但是嗓音有着少年人的清澈温润，斯斯文文的，听着就像一道泉水在心田里流淌，教人盛夏天喝了冰酸梅汤一样舒服。
任勤勤耳朵先于脸颊开始发热。
徐明廷见这女孩一脸呆滞，以为她还没明白，干脆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就这里，你用这个公式，没有用对。”徐明廷在草稿纸上指点着，接着把手朝任勤勤一摊。
任勤勤简直不敢相信这天降的好运，忙不迭把笔给大佬递了过去。
徐明廷扯过草稿本，用自己的方法运算给任勤勤看。任勤勤本就聪明，看他写了两行便恍然大悟。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任勤勤拿了支笔，顺着徐明廷给出的思路往下解，不一会儿就将这道大题解了出来。
对照答案，正确。
“谢谢你！”任勤勤心服口服，“你不说，我还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想得出来。”
“题做多了，会发现都是套路。这次碰到了，以后再见到类似的，就知道该怎么做了。”徐明廷笑了笑，把笔还给任勤勤，又问了一句，“你现在是去B班了吗？”
这句话信息含量太大了，任勤勤的脑子一时处理不了，只跟着本能回答：“是的，这一周也还是在B班。”
“难怪。”徐明廷说。
难怪啥？
难怪我解不出这么简单的题？还是难怪他在A班没有看到我？
不管了，咱就当是第二种情况好了。
任勤勤心花怒放。原来徐明廷一直有留意到我呢。没有见到我，他会不会有点失望？
能和徐明廷独处并且交谈的机会，就和面圣一样稀罕。任勤勤正摩拳擦掌，想多和徐明廷套几句话，不料煞风景的家伙来了。
“老徐！”宋宝成在远处雨里招手，“吃早饭不？一路呀？”
徐明廷挥手致意，站了起来。
任勤勤眼巴巴地仰望着他，像只要被主人遗弃的小狗。
徐明廷的笑容非常温柔，说：“加油。”
然后冒着雨，和宋宝成双宿双飞了。
*
“加油……然后呢？”
冯燕妮扒拉着任勤勤，脸都要贴上去了。
“没啦！他就被宋宝宝叫走了。离我远点，热不热呀。”任勤勤点着冯燕妮的脑门，把她推开。
“你说你怎么这么没用呀！”冯燕妮捶了任勤勤一拳，“你当时就该说你也要吃早饭，然后就可以和他们一路了呀！”
“哦……是哦。”任勤勤后知后觉，想了想，又耸肩，“算啦，都过去了。”
“不能就这么算了！”冯燕妮决定，“明天开始，我也要和你一起去。要是再碰到廷廷，我就……”
“你就自己扑上去了，是吧？”张蔚接上下半句，“你自己想去蹲守人家，别借着复习功课做幌子嘛。”
“谁说我不是去学习的？”冯燕妮一掌拍在书本上，“我要是不每天写一张卷子，我就把这本题库吃了给你看！”
于是从次日起，冯燕妮也起了个大早，和任勤勤一道去体育馆写卷子。
结果一连去了三天，徐明廷连根头发丝都没有出现！
冯燕妮闲着也是闲着，又不想真的表演吃题库，只得老老实实做了好几张卷子。她越做越烦躁，憋了一肚子的气。
“小廷廷到底会不会来呀？”
“我怎么知道？”任勤勤正在做英语听力，总被冯燕妮打断，恨不能再把她揍一顿。
“你不是说他要晨跑吗？怎么这几天不锻炼了？”
“也许来了大姨妈。”任勤勤随口说。
两个女孩一愣，哇哈哈地笑得满地打滚。
到了第四天，任勤勤叫冯燕妮起床，她打死都不肯起来了。
“不去不去！谁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出现？平时又不是看不到他，犯得着大清早蹲那儿喂蚊子吗？”
任勤勤只好独自去了体育馆。
她刚做完半张化学卷子，就听到那道熟悉的嗓音。
“早呀。”
任勤勤望着徐明廷挂着汗珠的清俊面孔，心里只想对冯燕妮唱一声：一切都是命运，一切都是天意，终究已注定……
*
一回生二回熟，徐明廷这次很随意地坐在了任勤勤身边，咕咚咕咚喝了半瓶水。
任勤勤心想人家都那么主动了，咱也不能太小家子气，便笑着回了一声问候：“好像没有你早。你经常来锻炼？”
“陪我朋友。”徐明廷朝场内抬了抬下巴。
宋宝成正在跑道上挥汗如雨，身后跟着一群橄榄球队的队员们。他们下周有比赛，为了不耽搁学习，大清早过来集训。
有钱人家的孩子成材的标准和普通孩子不一样，要较真起来，那日子也不好受。
“对了，”徐明廷忽然说，“上次那道题，我回去后又想了想。你原来那个解题方法并没有错，也能解得出来，就只是麻烦些而已。”
“那还是你的办法好呀。”任勤勤有些受宠若惊。他竟然还记得他们一起解过的题！
“但是，我不是说你用错了公式吗？”徐明廷一本正经，“我得纠正一下，你没有用错。是我弄错了。”
任勤勤大为感动，真想不到徐明廷这人做事这么认真讲原则。
“我知道啦。”任勤勤不禁莞尔，“这是好事呀。我们俩都学到了一个新方法，术业更精专了嘛。”
徐明廷怔了一下，随即也笑了。
任勤勤第一次看他笑得这么轻快，眉目舒展，脸上的清冷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阳春三月的微风。虽然只是昙花一现，也足够任勤勤回味许久了。
冯燕妮，叫你睡懒觉，瞧瞧你都错过了什么！
“我看你也经常来这里写作业。”徐明廷说。
“没办法，要赶的功课太多了。”任勤勤把手里的题册翻得哗啦响，“我是才转来的，以前没上过你们的课，好多地方都不习惯。半道上出家，念得都不是同一本经。我看你听黄老邪的课如鱼得水的，我听着就和天书一样。”
暑气冲刺班还剩最后两周就结束了。任勤勤觉得没把握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追上进度，正发愁呢。
“我们俩没站在同一个起跑线上，不能这么比。”徐明廷又笑了，“你总来这里看书，不累吗？”
“没地方去呀。”任勤勤耸肩，“我要背单词，不能吵着室友睡觉。这里朝西，早上不晒，而且不是还有帅哥可以看吗？”
最后一句说出口，任勤勤就有点后悔了。
太轻浮了吧？
可徐明廷朝操场里的运动员们瞥了一眼，又笑了。
艾玛呀，这男神真是怎么看怎么可爱！他以为自己说的帅哥是场下那群一身汗臭的肌肉壮汉吗？
真是天生丽质而不自知，清纯懵懂，好一朵遗世独立的小白莲。
任勤勤在心里乐滋滋地将徐明廷夸了好几轮，都没听清徐明廷后来说的话。
“……你觉得怎么样？”
“啥？”任勤勤一个激灵。
徐明廷忍俊不禁。他今天笑容似乎特别多。
“我说，学校图书馆的一楼有个小教室，平时没有人用。你以后早上起来看书，可以去那里。”
说着，从钥匙圈上摘下一把钥匙，交给任勤勤。
“A108教室。”徐明廷说完，又体贴地补充了一句，“空调遥控器在讲台抽屉里。”
“这……没关系吗？”任勤勤觉得像做梦。
“别告诉别人就行。”徐明廷说，“那儿算是我的一个小秘密基地吧。”
任勤勤猛然明白过来，这教室估计就是学校专门给徐明廷这样的尖子生开夜车用的。
天才学霸也不是一出生大脑里就预装了各种知识的。尖子生除了比别人聪明外，该练的童子功一样不少。别看徐明廷现在独领风骚，人家流着血汗苦读的模样不为外人道罢了。
场内，橄榄球队的晨训结束了，宋宝成呼哧呼哧地走过来，像才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看到徐明廷正和一个漂亮女孩坐一处说话，宋宝成就没凑过来，隔着一段距离朝徐明廷挤眉弄眼地窃笑。
“我先走了。”徐明廷没法在这一道道秋波下继续稳坐。
任勤勤把钥匙紧紧握在掌心里，慎重道：“谢谢！”
徐明廷又是温柔一笑：“加油，任勤勤。等你早日回到A班。”
任勤勤傻笑着目送徐明廷走出老远，才回过神来。
他叫了自己的名字？
我没有自我介绍过，他却知道我的名字？？？
我是一个在徐明廷那里拥有姓名的人了！
任勤勤捧着一颗烧成红烧狮子头的脑袋，好一阵恍惚。
就这样吧。
任勤勤看着掌心的那把钥匙，在心里定下了一个新目标。
知好色，则慕少艾，喜欢一个人又没啥错。
喜欢的人恰好优秀又有教养，而不是个光会耍酷吹牛皮的坏小子，这还是她任勤勤的福气。
沈老先生也说，人贵自立。
你自个儿先要立起来，活出个人样，人家才会看重你。
倾国名花才得君王带笑看，路边野草只会被狗撒尿。没点本事怎么吸引别人的目光？
徐明廷的家庭出身，她任勤勤肯定是没法比的。可沈家祖上不也只是个小船员么？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人的成就，都是后天自己挣来的。
徐明廷是站在她头顶很高很远的地方，但是她任勤勤也可以搭一把梯子，一步一步朝上爬。
只要持之以恒，终有一天能爬到那顶端，和徐明廷并肩站着看风景。
不就是考回A班吗？
任勤勤把抛起来的钥匙接住。
下学期结束前，我也考个全A给你瞧瞧！
*
徐明廷让任勤勤别把教室的事告诉别人，任勤勤就没有和冯燕妮说。
她心里是有点过意不去，可又觉得不过是给个空教室方便自习罢了，也没什么值得一提的。
那小教室果真小，只有四五张桌子，但都是全新的。而且位置非常偏僻，在走廊尽头，学生们几乎不往这里走。
任勤勤就此在这里扎了窝，每天带着早餐过来，做两张卷子，背一页单词。到了八点，回教室里和同学们一起上课。
周日，学生们纷纷回家。
任勤勤并不想回宜园。王英接女儿出门吃了一顿午饭，母女俩好歹见一面。
“沈老先生怎么样了？”任勤勤问。
“还能怎么样？”王英苦笑。
沈含章现在整日昏迷，已是拖得一天算一天了。
他的身后事都已准备就绪。说句难听点的，坟都已经挖好了，就等他的骨灰坛子放进去了。
“沈家现在没人欺负你吧？”任勤勤又问。
沈含章一走，王英肚子里的遗腹子是要分遗产的。任勤勤在电视剧里看了不少豪门争产的闹剧，很不想成为其中一个炮灰配角。
“沈老全都已经安排好了。”王英从容道，“你放心。委屈不了你弟弟，但也不至于让别人眼红。”
沈含章这种老派人做事，极细致有章法。能被他照顾的人十分幸运。
“那个沈二呢？他最近没发什么疯吧？”
王英眉头皱了一下，似乎想起了不好的事，但是说：“他对我还算客气。他是你弟弟的大哥，也算一家人，对人家还是礼貌点。”
任勤勤心想，他是我弟弟的大哥，又不是我大哥。这门亲我还真高攀不起。
饭后，王英又把任勤勤送回了杏外。
任勤勤嘴里叼着一根冰棍，溜达到了图书馆，走进了小教室里。
徐明廷正在白板前写着物理公式，听到声音转过头来，对上任勤勤惊讶的目光。
“你怎么也没有回家？”两人异口同声。

第12章
放假不回家，只有一个原因，就是家还不如学校好。
徐明廷家最近出了点事，上门的亲戚们把家里挤得水泄不通，父母成天四处钻营，也顾不上他。
徐明廷想着与其回家随着父母到处应酬，不如留在学校里，清清静静地写几张卷子。
他的升学压力并不大，但是自己并不敢懈怠。徐家四代单传到他这里，他一人牵系着全家厚望，对他的爱就是一座压在头上的山。
教室的钥匙有几把，徐明廷也是临时想到可以来这里写作业的，没想会和任勤勤碰上。
“我家最近事儿多，我懒得回去。”任勤勤一笑，“你要是不习惯有人打搅，我回宿舍看书也一样。”
“说什么呢？”徐明廷道，“这教室又不姓徐。”
任勤勤便大大方方地坐了下来，看徐明廷继续解物理题。
徐明廷早就在自修大学课程，这物理题的难度远超任勤勤理解的范围。她越发清醒认识到两人的差距，也不浪费时间，拿出周考卷子，一条条对答案。
“怎么样？”徐明廷坐在她对面。
“凑合吧。”任勤勤有些无精打采，“对比自己，还是有进步的。可同学们也没原地踏步在等我呀。我觉得自己就像在赶一班错过的公交车。好不容易快跑到路口，那边绿灯一亮，车一脚油门又开走了，留我在原地吃尾气呢。”
徐明廷笑了。
他并不是情绪太外露的人。但是这女孩的言辞总是那么诙谐生动，让他忍俊不禁。
“我估计你还是基础弱了点。”徐明廷说，“你自己努力没问题，只是很多窍门和捷径你不知道，就像上次那道题一样。用你的法子解，比我的要多花几倍的功夫。这样一来，你拼命追，却总也赶不上车。”
“确实。”任勤勤挺同意的。
徐明廷又说：“基础也不是一朝一夕能补回来的。你也不要急。你把你的作业给我看看，我好知道你现在是怎么一个状况。”
男神主动要指点我功课，这就是块从天而降的糖心馅饼。
任勤勤狂喜不已，忙把书包倒了个底朝天，将各科的周考卷子翻了出来。
任勤勤的卷面还挺工整干净的，字迹很有筋骨，几乎看不出来是女孩子写的。徐明廷有几分欣赏任勤勤的字，又抬头多看了她一眼。
等看完了任勤勤的卷子，徐明廷对她的看法又改变了。
任勤勤基础并不差，甚至可以说非常扎实。但是她确实严重缺乏技巧，所掌握的方法都是很老式的那一套。
这样一个聪明又扎实的学生，其实只需要有人从旁指点，她就能明白过来。她现在的停滞不前，只是暂时的。
徐明廷心里不禁一动，脱口而出：“你要愿意的话，我可以给你补一下课。”
愿意！
怎么可能不愿意？
任勤勤耳边响起了老虎机叮叮咚咚的声音，头顶烟花绽放，用尽吃奶的劲儿，才将面部表情维持在矜持的范围内。
“这会不会耽搁你时间？”任勤勤小心翼翼地问。
“我也只是告诉你一些捷径罢了。”徐明廷说，“你基础很好，只是缺少人指点。就像上次那道题，我才开了个头，你自己不就想明白了吗？”
任勤勤也不过是客气一下，见徐明廷是真心乐意帮忙，她脑子进水了才把人家往外推呢。
哎呀任勤勤，你的眼光怎么这么好？看中的男人不仅聪明优秀，还乐于助人，品德高尚。
任勤勤当即把文具搬过去，同徐明廷并肩坐着，开始听他讲题。
倒是徐明廷，发现任勤勤的文具有些眼熟，原来好些都和自己的是同款——蒂凡尼土豪蓝奢侈文具组合套装！
徐明廷生在那样的家庭里，再不市侩，也多多少少会有些看人的眼光。
他一直觉得任勤勤顶多是城市中产家庭的女儿，和自己并不是一个阶层。现在看她和自己用同款文具，又怀疑自己是不是看走眼了。
任勤勤最会察言观色，一看徐明廷的表情便明白他在想什么，笑道：“长辈送的入学礼。你手里那笔我也有一支，可惜弄丢了。听说挺贵的，我都还不敢告诉长辈呢。”
徐明廷听任勤勤这么一说，便知道自己对她的估计没错。
蒂凡尼的这种文具，与旁人是奢侈品，就徐家而言，不过是消费后店家送的添头，买两把青菜后附赠的那一根葱罢了。
所以徐明廷也根本不知道这东西的价钱——很贵？这东西居然还需要买？
徐明廷家中的抽屉里，类似这样的奢侈品文具一大把，他心里都没个数。
徐明廷随即就将这事丢开，给任勤勤讲起了题来。
两个少年，一个讲得认真，一个听得专心，时光便在蝉鸣和低语声中飞过。
许久，任勤勤一抬头，惊讶：“都快六点了？”
徐明廷也有点意外。他本来只想指点任勤勤一下，自己还有题要做的。没想讲上了瘾，一下午就这么过去了。
到这时，徐明廷忽然生出一点良师遇到聪慧学生的感慨。
任勤勤这女孩真是生了个七窍玲珑的脑袋，一点就通透。徐明廷教得颇有成就感，一路讲了下去，竟然没有停住。
“要不今天就到这里吧。”任勤勤怪不好意思的，“一不小心就耽搁了你一个下午的时间。那个……”
任勤勤心想，于情于理都该请人家吃顿晚饭的，可是又怕这殷情献得有点太明显了。
不料徐明廷先开了口，说：“那就一起去吃饭吧？”
*
任勤勤好似一口佳酿上了头，晕乎乎地跟着徐明廷去了食堂。
宋宝成已打好了饭，在老位置上等徐明廷。正玩着手机，就见徐明廷带着一个女孩走了进来。
宋宝成的好记性总用在偏门左道上。他的大脑里储存有海量的美少女资料，自动辨识了一下任勤勤的脸，立刻将相关信息资料调了出来。
“任勤勤？我认识你，你是赵书雅的室友，对不对？”
赵书雅是杏外的女神，艳名远播，不奇怪宋宝成会这么问。
任勤勤点了头。
宋宝成啧啧：“你们寝室风水真好，尽出美女。赵书雅一个，你一个，还有个萝莉妹子。”
“冯燕妮？她是对门寝室的。我说你倒是挺有研究的嘛。”
“这就是他的专长。”徐明廷慢悠悠道，“别的记不住，漂亮女孩倒是过目不忘。”
“别把我描绘得和西门庆似的。”宋宝成抱怨，“我只是有一双善于发现美的眼睛罢了。美人生在这世间，要是不被人看到、欣赏、赞美，那不是白长那么好看了？我的使命，就是寻找这些美呀！”
“明白了。”任勤勤总结，“阁下就是杏外的‘寻芳使’，宋大人。”
徐明廷噗一声笑出来。
宋宝成莫名其妙就领了个官职，更是被徐明廷的笑吓得把手机都跌进汤碗里了。
徐明廷并非从来不笑的高冷酷哥，但是他的笑容分好几种，大多数展现出来的都是一种客气、疏离地社交式微笑。
而这一声噗哧，笑得非常真心，透着一股子亲切。
宋宝成顿时对这个突然出现的任勤勤产生了无限好奇，整个吃饭的过程都盯着人家瞧。
有意中人在旁，任勤勤比往日要收敛许多。不论吃饭还是说话，都尽量往斯文那一挂靠。明明很想吃火锅牛肉粉的，但是怕糊一嘴红油像挂俩香肠，便点了碗海鲜粉，小口小口地吃着。
宋宝成觉得这女孩举止上拘束了些，但是谈吐还真诙谐风趣。
不论什么话题，任勤勤都能接上，顺着聊几句。她说话又俏皮，思维又灵活，三言两语就能把人逗笑。
别以为这本事常见。说笑中分寸的拿捏其实最为讲究。尤其对着不熟的人，稍不合适说过了头，不是冒犯了对方，就是引发尴尬症。
任勤勤这个社交技能可谓天授。
一顿饭吃完，宋宝成觉得这女孩不简单。
嘴甜、活泼，又会投其所好。难怪徐明廷在杏外上了两年学，这是破天荒头一次把女孩带到自己的朋友圈里。
后来听说徐明廷把小教室都分给了任勤勤，还主动给她补课，宋宝成就更觉得事态微妙了。
徐明廷倒一如既往的懵懂，饭后还叮嘱任勤勤说：“你晚上就好好休息一下，把下午给你讲的消化了就行。一口气吃不成胖子，你也别太急了。有什么不懂的，明天早上我再和你说。”
任勤勤也有点傻眼了：“明天早上……小教室见？”
“明天见。”徐明廷还没明白任勤勤的意思，客客气气地道别，走了。
宋宝成走出老远，回头见那女孩还呆呆地站在原地，不由得对徐明廷笑道：“老徐，你这是动了凡心啦？”
“别想多了。”徐明廷似乎早料到会有这么一出，神色很平淡，“一起复习到这个点，吃个饭也是客套。”
“你什么时候这么乐于助人，还主动帮人补课？”宋宝成不信，“这女孩挺会讨好人的，别说你不喜欢。”
“她挺聪明的。”徐明廷认真地说，“做题的时候，她有许多很独特的想法，我都没想到过。说是帮她补课，其实我自己也受益。”
“说了半天，还是只想到学习？”宋宝成捶了一拳。“你可真是没情调！”
徐明廷又笑了笑。
*
直到很多年后，任勤勤都还清晰地记得那个夏天。
南国的盛夏，烈日和暴雨交替，世界宛如进入末日，那间小小的教室则是一方世外之地。
徐明廷轻言细语地讲着题，修长的手指握着笔，写出一串串俊逸的字体。这少年身上还有一股淡淡的须后水的清香，让任勤勤忍不住会多看两眼他唇角和下巴上的青色。
对于少女来说，少年人身上还不太浓郁的荷尔蒙，才是最吸引人。
确切算起来，补课时光其实只有短短两周还不到。徐明廷也并不是每天都来。可光是见见他，听他说说话，任勤勤便觉得离他又近了很多。
这一段短暂的时光在任勤勤的回忆里不断发酵，膨胀，将那个夏天满满占据。
任勤勤唯一过意不去的，是还没将这个事告诉冯燕妮。
徐明廷明显不乐意让别人知道，任勤勤便不好对外讲。可是想到天下没有不漏风的墙，将来冯燕妮从别的地方知道了，她们俩的友情怕是要受影响。
转眼，高考冲刺班结束了。
学校很仁慈地没把暑假全用完，剩了两个礼拜，让学生们回家喘口气。等到秋季开学，再继续虐。
整个寝室热闹得像过年，大伙儿都在收拾行李，迫不及待飞出这牢笼。
任勤勤选在这个时候去找冯燕妮摊牌。她计算好了，要是冯燕妮生气了，她也还有时间好好赔罪哄她，又不耽搁学习。
“燕妮呀，我和你说个事儿。”
“说呗。”冯燕妮正把衣服稀里哗啦地往行李箱里塞，叠都不叠一下。
任勤勤看不过去，帮她叠衣服，一边说：“我先要声明，这事我之前没有告诉你，并不是我特意隐瞒。是因为对方不乐意我往外说。”
“什么事呀，神秘兮兮的。”冯燕妮哗啦一声拉开抽屉，将不知道堆积了多久的零食垃圾倒进垃圾桶里。小虫子嗡嗡地飞。
“……”任勤勤赶着虫子，说，“是这样的，我不是每天早上都……”
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来电提示上写着“妈”。
任勤勤顺手把电话摁了。王英估计是已经到了校门口来接她了。
“那个，我每天早上都去自习。其实我……”
手机又响了，还是王英打来的。
“先接吧。”冯燕妮笑，“讲不定有什么要紧的事呢。”
任勤勤耐着性子接通了电话，刚喂了一声，就听王英低沉喑哑的声音传来。
“勤勤，沈老先生过世了。我这里需要你尽快回来。小赵已经在校门口等你了。”
任勤勤唰地站了起来，脸色血色尽褪。
*
就在任勤勤拖着拉杆箱，飞奔向小赵身后那辆大奔的时候，徐明廷正把一本旧练习册从书柜里拿出来。
只听叮的一声，一支笔从本子里掉出来，落在地上。
那是一支蒂凡尼蓝色银笔。
徐明廷将笔随手捡起来，往文具袋里丢，却发现文具袋里已有一支同款了。
蒂凡尼这笔，虽然是用银子打造的，但是用起来还不如五块钱一支的晨光笔好使。徐明廷随身只带了一支，还是管家给他收拾行李的时候塞进来的，他平时甚至很少用。
不是他的，是谁的？
他接触过的人里，谁丢了一支蒂凡尼银笔？

第13章
任勤勤的电话一直都在通话中，徐明廷连着拨了三次，都没有打通。
这头，徐家的司机也已经在校外等着了。徐明廷略一斟酌，出门的时候绕了点远路，先去了任勤勤所在的宿舍楼。
徐明廷这样的男神在女生宿舍楼下站岗这等事，可是百年难得一遇的事。他人刚走近，不少拖着行李的女生放缓了脚步，等着想看他究竟是来找谁的。
徐明廷并未注意到周围人的目光。恰好一个路过的女生是他认识的，便叫住了对方。
“赵书雅，请等一下。”
哗——人群里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
“又是来找赵书雅的？”
“怎么总是她？”
“连徐明廷也……”
要说赵书雅没有受宠若惊，那是假的。
赵书雅有三门课都和徐明廷在同一个班，同窗了两年了，徐明廷和她说过的话统共十根指头都数得出来。
赵书雅有大把的不二之臣，对徐明廷算不上多迷恋，但虚荣心总是有一些的。一个平日不搭理自己的男神，亲自来宿舍楼下找她，这面子足够弥补她过去两年里在对方那里受的冷落了。
于是赵书雅亭亭地站着，微侧着头，面上带着纯真的茫然，等徐明廷自己走过来。
徐明廷在众目睽睽之中走到了赵书雅面前，开口第一句话就把女孩的幻想打了个稀巴烂。
“我记得你和任勤勤是室友吧？你知道她人在哪里吗？”
赵书雅在四周一阵悉悉索索的窃笑声中，脸色险些没绷住，好半晌才说：“大概在楼上吧。你找她有事？”
徐明廷的手机也一直在振动。有些奇怪，今天他家里人似乎急着催他回去。
“我一时联系不上她，劳烦你帮我一个忙。”徐明廷将那支银笔拿了出来，“她的笔落在我这里了，才发现。请你帮我还给她……”
话没说完，就发觉赵书雅脸色很不对劲。
赵书雅有个好友正在她身旁，也是个又能察言观色，又爱出风头的，当即就叫了出来。
“原来这笔在你这里呀！”
这一咋呼响彻四方，那些要走不走的女生也都停下了脚步，想听个究竟。
赵书雅没出声，咬着牙关，一脸怒耻交织。
赵书雅那位朋友担任了她的官方发言人，义正严词地出来宣讲。
“任勤勤找不见这支笔，就到处污蔑是书雅偷的。书雅找她理论，她非但不认账，还倒打一耙。说得好像是书雅自己无理取闹，她倒是被冤枉的……”
“够了。”赵书雅掐着点开口。
“怎么就够了？”那朋友和她配合无间，极有默契，嗓门更高了，“这一个月来，你为了这个事，被多少人嘲笑了？任勤勤在寝室里也根本不搭理你，一个劲给你白眼。好端端地被冤枉成偷笔贼，这口气谁咽得下？”
“行啦。”
赵书雅的“行啦”就是“好再来”。
她那朋友得了鼓励，义愤填膺道：“是，她任勤勤有钱，用的起银笔。可咱们也没穷到连支笔都偷吧？她有点钱就了不起了，成日瞧不起人。装腔作势的，一面装穷人，等别人真以为她穷了，她又出来炫富打脸。十里八村就她戏最多……”
“别说了！”赵书雅拽了朋友一把。那女生这才闭了嘴。
徐明廷完全没想到会碰到这个事，皱着眉，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的好。
赵书雅抬头朝他凄然一笑，说：“徐同学，这笔我可不敢接。笔要是从我手里交回去的，讲不定任勤勤还要怎么想呢。那我就更没法洗白了。你和她熟的话，你自己想个法子还给她吧。”
说完，拉过朋友，扭头走了。
徐明廷被晾在原地。笔没还回去，反而听了一肚子的官司，他很是无语。
家里人又在催他。他只好将笔收下，先回家去了。
*
小赵的车驶入宜园时，工人们正往大屋前的草地上搭白事棚。
白花白幡也早就准备好了，都已摆了出来。换了白衣的员工们正有条不紊地在园子里忙碌着。
车停稳了后，小赵说：“英姐在大屋里走不开，嘱咐你到了就先过去，给沈老行个礼。”
“应该的。”任勤勤低声说。
任勤勤本来就在热孝里，穿得十分素净，也不用换衣服，放下书包就去了大屋。
屋里更是一片素白。花草和摆设都撤去了，员工们正给家具蒙白布。
说也奇怪，那白布一落下来，不仅盖住了精美的家具，将这屋里残存不多的生气也给埋住了。
灵堂设置在西侧的沙龙里。那里很宽敞，连通客厅和厨房，以前用来开舞会的。
花和遗照都已挂好。挽联上联写着“人间府第失慈爱”，下联写“天宫仙班多善仁”。老大一个“奠”字高悬，墨迹似乎还没干透。
“勤勤。”惠姨站在楼梯口招了招手。
任勤勤跟着她来到了二楼的主卧里。
“你要是有点怕……”
“没事。”任勤勤反过来安慰惠姨，“我爸爸也才去没多久。”
屋里，医疗仪器全都撤去，医生和护士也遁了。房间突然显得空荡荡的。
沈含章的前妻、一双儿女都守在床边。入殓师刚收拾完了遗容，就等孝家人点头，把亡者移到棺里。
王英站在床脚，双目通红，脸也是浮肿的。沈含章死了，她也算在这屋子里挤到了一个立足之地。
蒋宜和沈媛都在抹泪。小杰米也老老实实坐在沈媛身边，不懂哭，也没闹。
沈铎背对着门坐在一张椅子里，低垂着头，窗外的光给他勾勒出一层冷硬的轮廓。
沈含章躺在床上，任勤勤看不清他此刻的模样。她轻手轻脚地走到卧室门口，也不进去，跪在地上给老人家磕了三个头。
沈老，您一路好走。您的话我都记在心里。我会努力奋斗，不教人说你看走了眼。
完了起身，同王英点了点头，又安静地退了出去。
惠姨极满意任勤勤行事得体，完全不用教就做得妥妥当当，送她出去的时候又多叮嘱了几句。
“过一会儿吊唁的客人就要来了。接下来几天，园子里都会有些人多事杂。你什么都不用管，照顾好你妈就是。”
这也是王英急着把女儿叫回来的主要原因。
沈含章一走，偌大个宜园，只有肚子里没出世的儿子和任勤勤是自己的亲人。女儿更是自己唯一能信任的人。
接下来的丧葬，也是沈家集团权力交接的开始。
王英因为儿子而必然要卷入其中。虽然摊到她头上的事不会太多，可有个聪明能干的女儿在身边，凡事总有个商量和依靠。
任勤勤却说：“惠姨，沈老先生对我这么好，我没什么可报答他的。他走了，我想帮点忙，也算送他一程。”
惠姨心想沈老看人的眼睛果真毒，这孩子小小年纪，做人真是周到体贴，让人没法不喜欢。
“你要是不介意，就去后厨帮帮林姐吧。”惠姨担心沈家的亲友难应付，便不让任勤勤去做需要和人打交道的活儿。
任勤勤本来也不想去应酬客人，对惠姨的安排再满意不过。她回屋换上了沈家员工统一的白衣，去了大屋后厨。
腿子也察觉到今日气氛不同，不傻玩了，老实在一旁蹲着。直到见到救命恩人来了，小狗这才摇着尾巴跑过来撒欢。
“今天不能闹。”任勤勤严肃地说，“你要乖一点，我给你开个牛肉罐头。”
腿子的伤已好了个八成，只是被兽医剃光了毛，一身肥肉再无遮挡。不过它天生黑白毛，倒是同沈家此刻的情形很相衬。
它拿脑袋拱了拱任勤勤的手，继续乖乖地蹲门口。
*
乌金已开始西沉，第一批上门吊唁的客人就快来了。
沈含章这样级别的人物逝世，从某种角度来说，他的追悼会和葬礼将是上流社会的一场年度社交盛会。不仅沈家亲友，各界名流雄豪都会赶来，云集一堂。
到葬礼结束前，宜园的人流量都会相当大。流水席和点心会有承包商定时送过来，可自家也要做一些准备着。
林姐已把厨房里的烤箱全部用上，第一批点心就快出炉了。食物的甜香弥漫整个大厨房，闻着令人心情轻松了些。
任勤勤年纪不大，做事倒是相当利索。
她把袖子一卷，随着师傅的指挥敲蛋和面，料理机用起来也很上手。切葱的时候，一手雪亮的菜刀，唰唰唰地不带停顿，切出来的葱花又细又均匀。
“你这一看就是练过的。”林姐赞叹。
任勤勤腼腆道：“我爸以前值班不方便回家，我都自己做饭。”
穷人家的孩子果真早当家。林姐好一番感叹。
沈家有白事，左右邻家都有所表示，派了些佣人过来帮忙。
下厨里人多口杂，任勤勤在一旁听了一耳朵沈家的八卦，这才对沈家的现状有了一个清醒的认识。
沈家祖上籍贯山东，有一位老太爷清末随船下了南洋。因聪明能干被船主看上，招做了女婿，从此在异乡扎了根。
沈家最初只有一艘小破船，经过祖孙五代的经营，在沈含章父辈时，曾做到了一方船王。而后受经济危机打击，规模缩小，可依旧是称霸一方的海运世家。
等沈含章接手家业后，全球海运行业已现颓败之势。沈家开始涉足房地产和服装业等好几个产业，集团公司在沈含章手中日渐壮大。
沈含章的母亲就是C城人，早年自大陆远嫁到沈家，去世后落叶归根，葬回了家乡。
沈含章受母亲影响，对内地的故土情十分深厚，不仅把生意做了回来，还在内地娶妻生子。
蒋家也是海归党，生意不如沈家大，但是祖上清贵，族中多学者文人，所以颇有些孤傲之气。
沈家巨贾一方，可沈蒋当年联姻，都说蒋宜是下嫁呢。
沈含章爱妻子，无奈妻子不爱他。
沈家有一颗亲中的红心，蒋家却很亲美。两口子志不同道不合，日子过得磕磕巴巴。蒋宜女士生下沈铎后不久就同沈含章离了婚，转头带着长女嫁了个美国房地产大亨。
沈铎的抚养权归父亲，幼时在宜园长大，中学时被送去英国念书，一年到头同母姐见不了两面。
难怪那位二郎神给外甥剃头眼都不带眨一下。难怪蒋女士对儿子那么不假辞色。
感情呀，都是相处出来的。
哪怕是亲生母子，生分久了也会成对头冤家。
*
暮色四合，天空呈现瑰丽的蔷薇色。
云梦湖的水气越过树林，在宜园的庭院中弥漫，似一群无家可归的幽灵。
白灯笼挂了起来，照得大屋更加惨白凄凉。
沈含章已移到了冰棺里，被白菊簇拥着，遗容十分安详。灵堂里哀乐萦绕，如泣如诉。
蒋宜站在一旁，手里握着一串白玉念珠，看着沈家姐弟给父亲磕头。
“小铎。”惠姨走过去，轻轻提醒了一声，“人来了。”
宜园的保安正将大门打开，一溜排漆黑的豪车鱼贯而入，车尾的气流卷起落叶。
第一批来吊唁的客人到了。
沈铎自父亲灵前站了起来，扣上西服纽扣。
纯黑的西装和衬衫，牙白领带，男人本就高挑的身躯被修饰得愈发利落如削。面孔冷峻，眼底泛着红。也许是因为流过泪，可看着又像杀气腾腾的血光。
“小铎，你要稳住。”蒋宜忍不住说。
“我知道。”
沈铎淡淡应了一声，带着两名下属迎了出去。

第14章
夜幕中的宜园像是一朵洁白的莲花，在佛的注视下静静绽放。
沈铎亲自去南明山的千年古刹请来了高僧，为亡父做法事。僧人低沉模糊的念经声随着哀乐飘出了灵堂，成为了园中一道隐隐约约的背景音。
任勤勤忍不住从后厨的侧门往前院望。
沈家今夜来的人并不多，都是沈家在本地的亲友来打头阵的。明后两天到出殡时，才是高峰。搭好的白事棚暂且用不上，流水席直接摆在了大屋的餐厅里。
客人们都自豪车上下来，衣冠楚楚，言行十分安静。
偶尔有重要的客人抵达，沈铎便会亲自出来迎接。他的一身黑西装几乎融在夜色里，苍白的面孔反而更加醒目。
任勤勤有一种野生动物般的直觉，她觉得今晚气氛不大对劲。
家中有丧事，自然不会喜气洋洋的。可沈家不像是在克制着悲伤，倒像是在努力压抑着躁动。
在客人们的交头接耳和眉来眼去之中，透着一种风雨欲来的架势。
车上下来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微微颤颤地拄着拐杖，风吹即扑。
沈铎快步迎过去，将老人搀扶住。
老人不知说了什么，沈铎躬身把耳朵凑过去，毕恭毕敬地听着。
能让沈铎这么老实的人，身份想必不一般。
“那是沈家的大老爷。”
说话的是林姐的儿子，暂且就叫他小林吧。小林比任勤勤大两岁，在沈家的公司里做司机，负责接送高管，日常工作之一就是听八卦。
小林唇上才蓄了点稀疏的胡须，有心在漂亮女孩面前显摆，于是在任勤勤鼓励的目光下解说了起来。
“这大老爷是沈老的大伯父，可惜一连生了四个女儿，没儿子，家业就给沈老先生的父亲继承了。沈老的父亲生了三男一女，沈老行二，最能干，就继承了家业。”
说完，又指着两个中年男人说：“那是沈老的大哥和三弟，两个刺头。”
沈老先生仪表堂堂，他兄弟却是像雨水不够而长歪了的瓜。大伯矮而胖，小叔高且瘦，两人站一块儿，就像一对“没头脑”和“不高兴”。
相由心生，任勤勤本能地不喜欢这两人。
小林又指向另外一处：“那里是蒋家人，秃头的那个老头儿就是蒋家大舅。这舅舅不帮外甥，倒和沈家叔伯联手拆台。”
“啊？”任勤勤惊讶，“这是图啥？”
外甥是自己的血亲，沈家人是妹妹的前婆家，亲疏一目了然呀。
“和生意有关。”小林压低声音，“集团下的分公司蒋家也有点股份。公司里有些老人和沈老意见不合，对公司的发展有不同的看法。沈老一走，小沈先生要是压不住，怕是要闹起来。”
任勤勤乍舌，心想这舅舅欺负外甥的传统，还真是家风渊源，一脉相传。
“不过也不用太担心。”小林又得意道，“小沈先生也不是那么好欺负的。小铎哥他可是有个绰号，叫‘沈狂人’呢。他发起狂来，八匹马拉不住还被他倒拽着跑！”
小林还想再多拽两句，眼角看到林姐朝这边走来，急忙闭嘴溜了。
任勤勤隔着半个院子遥望过去，沈铎正扶着老爷子进屋，沈家叔伯和舅舅紧跟前后。有一种年轻的新头狼被一群老狼环伺的既视感。
空气中那被强压着的躁动，越发清晰起来。
*
“我这老骨头还苟延残喘着，你爸正当壮年却先走了。我们沈家何其不幸！”
沈家老伯祖伫立在沈含章的棺木前，由沈铎沈媛姐弟一左一右搀扶着，行完了礼。
沈铎低声说：“大阿公，爸在天有灵，知道您老为他伤怀操劳，也心里难安的。”
老人看着侄孙年轻的面孔，摇头道：“不容易，不容易。”
礼毕，又将老人扶去隔壁沙龙里休息。
沈家父子身边的心腹秘书暂且担起了孝家人的角色，在灵堂里接待客人。
王英带着肚子里的儿子为沈含章守灵，逐一向客人还礼。她往这个位置一坐，也算是过了明路，从此在沈家有了一席之地。
亲戚们早就听闻有这么一号人物，今日才得见真容。一看并不是个勾人的小妖精，而是个成熟朴质的劳动妇女，都在心里对沈含章的审美啧啧了两声。
王英垂着双眼，像一尊佛似的坐着，不为所动。
有沈含章的棺材在堂中镇着，看她再不顺眼，也不敢在这个时候轻举妄动。
可隔壁小沙龙里，过场走完，沈家大伯做了那个不畏挨枪子儿的出头鸟。
“不妥，小铎，你这么做不大妥。”
沈铎的眼皮子轻轻地掀了一下：“大伯在说什么呢？”
“那位。”沈大伯朝门外王英的方向指了指，“她什么身份，坐那里不合适。让阿钦把她替下来吧。”
被点名的是沈大伯的长子，沈铎的大堂兄沈钦。堂侄儿为叔伯戴孝待客并无不可，沈大伯觉得自己这话说得无可反驳。
“说的是。”沈三叔帮腔，“小铎你还年轻，很多事不清楚中间的窍门，还是要听我们这些长辈的。”
“年轻”两个字一出口，蒋宜就攥住了拳头，紧张地盯住了儿子。
沈铎倒依旧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说：“我看没有什么不妥的。英姐肚子里揣着的是我小弟，不能因为还没出生，这孩子就不用尽孝了。钦哥要闲着没事干，倒是可以给我爸抄几卷经。”
沈家叔伯携手登场，却被侄子一次性拍了回来，神色有些不好看。
蒋家大舅笑着打圆场：“小铎，你大伯也是替你考虑。你爸爸到死都没有和她登记吧？这就是还防着她的。你现在抬举她，怕她心大了，将来拿着你弟弟和你使坏。”
“她要有这本事，干嘛不先哄着我爸和她结婚？”沈铎吊着眼角望过来，“究竟是防她拿小弟使坏，还是防着有人拿她和我使坏呀？”
蒋家大舅也被外甥糊了一脸，除了干笑再说不出多的话来。
“哎呀，你们这些年轻人。”沈家老伯祖开了口，“吵吵嚷嚷的，我都听不清大师念的经文了。”
“哎，是咱们不对，太闹腾了。”蒋宜随即朝自己大哥使了个眼色，暗示他收敛点。
父亲的葬礼，正是做儿子的作为新家主第一次出面主持大局的时刻。和他矛盾再大，也不能在这个时候不给脸。
儿子终究是自己生的，虽然不亲，又太桀骜了些，可总是想他好的。
再说沈含章闭眼也才几个小时，物理学上的尸骨未寒。沈家叔伯俩也不是很有胆子这么早就闹起来。
试探一下，知道了沈铎的应战状态，心里有个数就行了。
倒是大堂兄沈钦，莫名其妙被抓去跟着和尚抄经到半夜，有苦无处说。
*
到了次日，宜园才真正热闹起来。
一大早起，前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除去沈家的亲朋好友，集团公司里的高管，社会各界排得上号的知名人士纷纷到场。连沈家生意场上的仇人也都来了，抹泪演出孔明哭周瑜。
白事棚里人满为患，流水席供不应求。好在客人们都教养极好，受着高温酷暑也挺有耐心的。
眼看前头人太多了，任勤勤有些坐不住，前思后想，还是趁着午饭后的空档，去灵堂上看了看王英。
今日客人太多，沈家整个秘书科和几位顶层高管都前来帮忙。沈含章的两个助理陪着王英一起给客人回礼，沈铎的手下亲信则忙着招呼来客。
王英从早忙到中午，用饭是单独开一桌。十分丰盛，但也足够冷清。
女儿的到来让王英好一阵说不出的欢喜。现在整个宜园也只有这女儿和她最贴心了。
任勤勤看母亲的模样有些心疼，劝道：“你也不用一直坐这里，累了就去隔壁房间里歇一会儿。”
有钱人家规矩多，沈铎他们就并不轻易出来接客。
有贵客来了，给沈含章鞠完躬，才会被惠姨请到小沙龙里，由沈家人招待。
“这算什么累？”王英摇头，“我当年怀着你的时候，都快生了还照样在流水线上干活儿。这里的人谁不知道你妈是个护工出身？装得再娇也成不了贵妇。”
王英可不是为了自己坐这里，而是为了肚子里的儿子。
她不算沈含章的寡妇，但儿子是沈含章的遗腹子。她得替孩子把这个孝尽到底，不给沈家人留半句说闲话的空间。
任勤勤坐了片刻，忽然发现沈家两位叔伯有点不对劲。这两人在场内十分活跃，招呼客人当仁不让，俨然以主人家自居。
任勤勤听沈大伯对一位客人说，“沈铎他毕竟年轻，公司业务都没有上手，什么都不知道。做决定上，难免乱来，您多体谅。以后这样的事，你让人直接同我接洽就是……”
就差没直接说“我侄子不顶事，我才是沈家做主的人”。
任勤勤对王英低语：“沈家的长辈怎么戏有点多呢？这不是在拆沈二的台吗？”
“昨晚就已经掐过一场了。”王英冷笑，“拿老娘做筏子，给小沈先生挑刺呢。幸好小沈先生挺住了，没给他们占便宜。”
“这也太张狂了。”任勤勤朝沈含章的遗像望了一眼，“他们兄弟都还没下葬呢，这就开始排挤侄子来了？”
“就是要赶这个点呢。”王英对沈家内部更了解，瞅着沈家叔伯的背影唾道，“没本事在董事会上把小沈先生弄下台，就只有在这种地方使阴招。头两天来的都是有头有脸的客人，他们就到处招摇。蒋女士不方便管沈家的事，小沈先生也总有顾不过来的时候，给这两个家伙钻了不少空子。”
任勤勤看那对“没头脑”和“不高兴”怎么看怎么不顺眼，反而平白对沈铎多了许多好感。
沈铎虽然脾气怪了些，可长得那是真赏心悦目，也就比她心爱的徐明廷小哥哥差了那么一点点。
任勤勤和沈铎只交手过两次，场面都不算愉快。但是任勤勤直觉沈铎这人虽然脾气不好，但本性是温纯厚道的。母亲和弟弟将来靠着他这株大树，能得到不错的照顾。
要是沈铎被斗倒了，不论换谁执掌沈家，王英母子都讨不了什么好。
这样一想，任勤勤又往沈铎那里添了一块砝码。
*
午后，又陆陆续续有客人上门。
任勤勤告别了王英返回后厨，经过后廊的时候，忽然听到沈家三叔的低呼声。
“你确定是那位要来？真的是那位？”
任勤勤灵巧地原地转了一个圈，闪躲到了一株菩提树后，耳朵竖了起来。
敞开的窗后，一名秘书正慎重道：“确定了。人已经在路上，就快到了。”
“我的老天！”沈三叔听起来十分亢奋，“他亲自赶来，这可是多大的面子！”
“要去告诉沈铎先生，让他准备一下不？”
“等等！先不用告诉他！”沈三叔呵呵轻笑了两声，“过来，你听我说，你先去……”
后面的话，任勤勤没有听到。
沈三叔吩咐完，和秘书兵分两路散了。
任勤勤的眼珠子滴溜溜一转，抬脚跟在了那名秘书的身后。
沈三叔揣着一个大秘密，笑容满面地走到小沙龙里。蒋宜正同一位女客交谈，看到他这表情，眉头皱得直打结。
沈三叔急忙调整了面部表情，轻咳道：“这是哪位，有点眼生？”
“我大侄女，我大哥的女儿。”蒋宜介绍，又招呼正走进来的沈铎，“小铎，你大表姐一家来了。”
这位蒋家表姐四十开外的年纪，精明泼辣写满了一张脸。她丈夫非常斯文儒雅，虽是商人，但颇有学者派头。两人的儿子是个高挑少年，继承了父母的优点，长得十分俊雅。
“自从你去英国念书后，我们有六七年没见了吧？就是没想再见面是在这么一个场合下……”蒋表姐说了几句客套话，深切地表达了自己对沈老的哀悼之情后，又把儿子拽过来认亲。
“这是你外甥徐明廷，你们上次见面的时候他还在念小学呢。小廷，快叫小表舅。”
沈铎今年二十四，徐明廷年底满十八，两人相差不过六岁。但是辈分压头上，徐明廷也只得老老实实管沈铎叫表舅。
“一家人，那么生分做什么？”蒋宜道，“把表字去了吧。”
于是，徐明廷朝沈铎唤了一声：“小舅舅。”
与此同时，沈三叔的秘书走进了茶水间里，刚把手向一壶茶伸过去，耳边响起少女娇滴滴的声音。
“小哥哥，你在忙什么呀？”

第15章
十七八岁的少女，花朵儿般的年纪。任勤勤又穿着一身白，明眸含星，似笑非笑地望过来，说不出的俏丽可爱。
沈三叔的秘书三十上下的年纪，国货正品直男。见美貌少女称呼自己小哥哥而不是大叔，顿时心花怒放，吸气收腹，从自信上年轻了好几岁。
秘书不认得任勤勤，只当她是随父母前来吊唁的孩子。沈家的客人非富即贵，他便对这女孩非常客气，说：“我想倒一些饮料，客人来了要款待。”
“这不都是工人们做的事吗？”任勤勤问。
秘书随口说：“一会儿有个很重要的客人要来，需要我们亲自招待。”
“是谁呀？我认识吗？”任勤勤双手撑着下巴，趴在中岛台上，大眼睛眨呀眨。
秘书觉得她天真无知得可爱，忍不住笑道：“小妹妹，你当然不认识了，就是那某某人。”
任勤勤自然不知道这个某某人是何方神圣，于是继续做懵懂状。
秘书忍不住解释给这小美人听：“那位可是整个西南地区商界的龙头老大，举足轻重的人物。专程从北京过来送送沈老的。”
是大人物就对了！
难怪那“不高兴”要作妖。肯定是想使坏，让沈铎在某某人面前丢脸，自己出个风头。
秘书一边说着，一边倒了满满两大杯石榴汁。不知情的还当那位要款待的某某人是吸血鬼呢。
“小哥哥，你一口气端这么多，不大方便吧？”任勤勤热情地凑了上去，“我来帮你呀。”
“不用，不用。”秘书退让。
可已迟了。
任勤勤目标明确，演技精湛，带着一脸天真烂漫朝秘书扑过去，抬手哗啦一声把托盘打翻。
两大杯石榴汁全糊在了秘书的身上，绽开两朵大红花。
秘书傻眼了。
“哎呀，我太笨手笨脚了！”任勤勤急忙扯来厨房纸给秘书擦，将污渍抹得到处都是。秘书看着就像胸口上被人捅了三刀六洞！
“你你你……”秘书终于觉得有点不对劲了。
“小哥哥，你不要担心！”任勤勤拍着胸脯，“你赶紧去换衣服。我帮你把茶水送过去。我闯的祸，我自己会收拾。”
一边说着，飞速倒了两杯石榴汁，抬脚就朝前门走去。
“等等！”秘书急忙追过去。
路过的客人眼见一个遍身鲜红的人从厨房里张牙舞爪地扑出来，还当丧尸来袭，吓得直尖叫。
秘书赶在对方喊出“杀人了”之前狼狈逃窜而去。
*
灵堂隔壁的小沙龙里，沈三叔已和沈大伯通过了气。沈大伯自眼角余光里瞥了一眼正在和客人说话的沈铎。
蒋家表姐同沈铎寒暄完，便带着丈夫儿子离开了小沙龙。今日亲戚多，都还需要一一打招呼，联络一下感情。
任勤勤也就在这时踩着点，端着酒水走进了沙龙里。
蒋宜一见任勤勤便轻轻皱眉。
沈媛更是直接，张口就问：“你怎么来了？有什么事吗？”
她口气相当不客气，把沈铎的目光也吸引了过来。
任勤勤已经转换成了小丫鬟模式，低头垂眼，老老实实地说：“我刚才在茶水间碰到一位客人。他倒水的时候弄脏了衣服，就把我拦了下来，让我替他把这两杯饮料给送过来。”
沈媛看那两杯血红的石榴汁就倒胃口，摆手道：“大热天的谁喝这个。端走，端走！”
“等等！”沈大伯眼看时间来不及了，将任勤勤叫住，和蔼道，“小姑娘都端来了，就接着吧。小铎呀……”
他本想让沈铎接一杯过去，自己再随意碰翻杯子，就有机会弄脏沈铎的衣服。
不料任勤勤刚听他开口就转身朝他走过来。
走到跟前，使出了一个世界杯级别的反重力假摔动作。两杯石榴汁被高高掀飞，连着盘子一起，重重拍在了沈家叔伯两人的脸上！
小沙龙里一时炸开了。
蒋宜低呼，沈媛高骂。小吉米脑子里缺根筋，被逗得哈哈大笑。
“没头脑”和“不高兴”被石榴汁糊了一头一脸，像是脑袋被凶手开了瓢，惊得一时反应不过来。
“你这做的什么事呀？有你这么在人家葬礼上添乱的吗？”沈媛怒气冲天，忙扯了纸巾给长辈擦脸。
任勤勤迭声道歉，一边后退，斜眼朝沈铎看去，正撞上那男人瞥来犀利的一道目光。
任勤勤一惊，心里千回百转的心思都像被那利刃一样的目光刺穿了。
一片混乱之中，惠姨快步走了进来，神色激动地拉住沈铎，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沈铎的眼皮子又是一掀。
那头，临时换了一身员工服的秘书也奔了进来，一看这凶案现场便拍腿跺脚：自己来晚一步，老板也不幸遭了这小魔女的毒手！
秘书还来不及向沈三叔汇报，沈铎已开了口。
这男人有个本事，就是不论现场多嘈杂，只要他一开口，就能达到万籁俱静的效果。
“大伯，三叔，孙老先生来了，人就在门外了。我先出去迎接。你们慢慢来。”
说罢，抬起脚就走出去了。
沈家叔伯急得唉唉直叫唤，偏偏顶着一脸“血污”又不能出去，气得险些仰倒。
“就是那个女孩！”秘书气得哇哇叫，“我开始就觉得她不对劲！装模作样的……人呢？”
沙龙里哪儿还有任勤勤的身影？
任勤勤躲在侧门背后，听着里面的叫骂声，乐得恨不能在地上打个滚儿。
多行不义必自毙，天道好轮回，这就给你们来个现世报。
做长辈的没个长辈样子，在人家亲爹葬礼上就算计着欺负侄子。我这是替沈老先生教训你们呢！
任勤勤笑够了，抛起一颗脆桃接住，咔嚓啃了一口，晃悠悠地朝后厨走去。
刚走两步就定住了。
徐明廷同她面对面站着，一脸惊讶。
“任勤勤，你怎么会在这里？”
*
任勤勤同沈家的关系，恐怕要画一个思维导图才能解释得清楚。而且光是王英那一层关系，任勤勤就不方便对徐明廷解说。
幸亏嘴里含着半块桃子，给了任勤勤支吾的时间。
这时又听到身后沙龙里的人朝门口走。任勤勤头皮一紧，顾不得那么多，一把拽着徐明廷朝另一头跑去。
两个少年一口气跑出大屋，站在后廊里。任勤勤自窗外望见沈家叔伯走远了，这才松了一口气。
扭过头，就见徐明廷清俊的脸上浮着一丝尴尬三分羞涩，低头发现自己正把人家的手拽着呢。
任勤勤忙松开手，面红如烧，一连咳了好几声。
好在徐明廷先开口化解了尴尬，问：“你也是来给沈老先生上香的吧？”
“啊，是……”任勤勤下意识说，“我妈在沈家工作。”
说完，脸皮发烫。心里自我安慰，我也没撒谎。话没说全，不算撒谎。
她又问徐明廷：“你呢？”
“我们家和沈家是亲戚。”徐明廷和沈老的关系也复杂得需要画张树形图，最终用亲戚二字概括了。
“好巧呢。”任勤勤笑了笑。
“是呢。”徐明廷说。
说完两人就冷场了。
盛夏的午后，湖水的潮气越过榕树林漫上来，笼罩着宜园。人在户外站了不到一分钟，浑身都抹上了一层黏糊糊的胶水。
和尚念经声在清幽的后院里飘着，同蝉有气无力的叫声一唱一和。
任勤勤意识到，这是她第一次和徐明廷在学校以外的地方见面。这突如其来的独处好像一场隐秘的约会，彰显老天爷对她的厚爱。
可离开了校园，任勤勤发觉自己找不到什么话题能和徐明廷聊的。聊学业也太无聊了，聊娱乐吧，沈家又在办丧事呢。
那徐明廷还喜欢什么？
任勤勤惊觉对他知之甚少。徐明廷对自己估计也差不多。
腿子就在这时慢悠悠地走过来，嘴里叼着根木棍，朝任勤勤摇尾巴。
“哎，今天不能陪你玩。”任勤勤无奈地摇手。
“你一定经常来沈家吧。”徐明廷笑。连沈家的狗都和任勤勤这么熟悉呢。
“唉，还好吧。”任勤勤心虚得汗都流下来了。
她竟然破天荒第一次不想和徐明廷相处下去，生怕再多聊几句，自己绷不住要露馅。
如果徐明廷知道了自己家庭背景，会怎么看自己？任勤勤不敢去揣测。她只知道自己还远远没有优秀到能有自信和徐明廷并肩的程度。
这个时候，她只想做一只安安静静的小蜗牛，沿着藤条慢慢地朝枝头那只黄鹂鸟爬，谁都别来打搅她。
“对了。”徐明廷忽然说，“你之前和我说过丢了一支蒂凡尼银笔，是吗？”
“是呀。”任勤勤有点不解，“怎么了？”
徐明廷苦笑：“我昨天收拾书包的时候，找到一支银笔，看起来很像是你丢的那支，也不确定。要是知道今天会见到你，就带过来给你了。”
“这也太巧合了吧？”任勤勤惊讶，“可我的笔怎么会掉到你哪里？”
“我也觉得奇怪呢。”徐明廷说，“笔是夹在一本练习册里的。那练习册还是暑期班刚开学的时候用的，可见这笔在我那里已经挺久了的。”
“一定是那堂黄老邪的大课！”任勤勤猛然想明白了。
“什么？”徐明廷不解。
任勤勤激动地解释：“就是我刚转去杏外当天，上了一堂黄老邪的大课。你就坐我隔壁。我第二天就发现笔不见了，一定是下课收拾东西的时候不小心落在你那里了。”
任勤勤说着笑起来，清丽的面孔绽放光芒：“那天是我第一次见到你呢。”
徐明廷轻轻地哦了一声，垂下了眼。
“你肯定不记得了。”任勤勤以为他想不起来，继续说，“当时教室里没空位了，我身边的人正好走了，你就坐过来。你问我这里有没有人坐。我说没有，你就坐下了。后来我跟不上黄老邪的速度，问了你一声，你就把笔记本拆开，把那一页笔记借给我抄。我当时心想这同学人真好……”
徐明廷低头淡淡地笑了一下，目光向庭院飘去。
任勤勤一个激灵清醒过来，猛地闭上了嘴，一股热气直冲面颊。
谁没事把这么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记那么清楚呀？任勤勤掖着藏着的小心思，不等别人察觉，就自己给掀在了阳光底下。
而徐明廷那淡然回避的态度，也像一阵迎面而来的凉风，给任勤勤的脸降了温。
“总之……”任勤勤使出吃奶的劲儿，愣是把场面圆了回来，“谢谢你找到了我的笔。”
“不客气。”徐明廷也把遇到赵书雅的事给略过了。
就他受的教育，男生掺和到女孩子的矛盾中是挺没格调的举动。不论谁对谁错，他都当自己什么都没听到。
“那……我先走了。”徐明廷看了看手环上的来电提示，“我妈在找我。”
任勤勤目送徐明廷清雅的身影消失在屋檐拐角下，脸上还一阵冷一阵热，又有一种沉甸甸的感觉压在胸口，让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她都这么明显了，徐明廷不是瞎子都看得出来她的心思。他没反应，那大概就是还不想接招。
任勤勤苦笑，吹了一声口哨，带着腿子走了。
空荡荡的后廊，隔着一扇纱帘低垂的窗，窗里两个男子正坐在茶桌两侧。
沸水上白烟缭绕，茶香清幽，金丝楠木的茶盘上，一套白玉茶具晶莹雪白。
“现在的孩子们都聪明活泼、天真无邪，真让人羡慕呀。”老者端着小巧的茶杯，呵呵笑道。
沈铎将茶洗里的茶叶倒掉，换上了新茶，缓缓浇着水。
“家里小孩子眼皮子浅，只懂得谈情说爱，拿不上台面。让孙老您见笑了。”
“唉，孩子嘛，我们谁还不是从那个阶段走过来的？”孙老道，“倒是你，年纪轻轻，就要接过这么一副重担，这么有担当了。我孙子比你还大两岁，还成天就知道吃喝玩乐。你的书念得怎么样了？”
“学业本来就在收尾阶段。”沈铎说，“我已经和学校说好了，等这边的事料理清楚，会回去把毕业手续补齐。”
孙老点头：“学历对你这样人家的孩子并不重要，可到底苦读了那么些年，也是一段人生的记录。你是双硕士吧？”
沈铎点头：“国际贸易和海事。都是先父的意思。”
“你爸爸颇有深谋远虑，只可惜天不假年……你呀，以后的路还长，风雨也还多。你眼前的这些波浪，其实放在时代的江海里，也不过是些微澜罢了。你现在就像是一艘刚离了船坞，才下水的新船。等你经受住了风吹浪打，行驶了千万里后，看这个世界会截然不同。”
沈铎欠身，毕恭毕敬：“是，晚辈受教了。”

第16章
孙老会长从进门到离去，总共不过十来分钟，喝了杯茶便告辞了。
沈家叔伯紧赶慢赶，洗澡更衣奔下楼，也只来得及吸上一口浓郁的车尾气。
倒是沈铎，作为沈含章的继承人，接待商界老前辈有条不紊，进退有据，事事周全。不仅孙老对他另眼相看，连同行的一群商界老前辈都对沈含章这儿子赞不绝口。
沈铎作为沈家新任当家人，新莺初啼，首次登台亮相，圆满收场。
“石榴汁事件”也很快传遍了宜园上下，成了不少人的笑料。蒋家大舅把沈家叔伯的丑态暗嘲了一番，又来寻他妹子问个究竟。
“都说是小铎他早就提防着那两位，留了个后手，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蒋宜自己也没怎么看明白，说：“就算是小铎安排的，他之前也什么都没有跟我说。你知道他的，一向有自己的主张，也没把我这个亲妈放在眼里。”
“这个时候你就别计较这些了。”蒋大舅劝道，“你看他就算自己一个人，也安排得滴水不漏的。你这儿子早就不是我们以为的那个孩子了。”
蒋宜生平牵挂的也就三方，一是娘家，一是现在的家庭，最后就是大儿子。她也不好偏心哪一方，干脆不说话。
蒋家表姐也听到了流言，带着儿子赶了过来，打听道：“听说是个小姑娘做的？”
沈媛在一旁冷哼，下巴朝隔壁灵堂抬了一下。
“就是那个女人的女儿。也不知道她怎么和小铎搭上了线，给她出了个大风头。”
蒋表姐一听就来劲儿了，挨着沈媛坐下，开始布道。
“那你们可要注意了呀。不是我多嘴，什么样的地种出什么样的瓜。那种家教里养出来的女儿，我估计心眼肯定不少。”
“何止呢！”沈媛巴不得有人和她一起吐槽任勤勤，“她们母女俩早就不把我和我妈放在眼里了，觉得自己是沈家的女主人，现在也就是在人前装老实罢了。那小丫头上次还打过杰米呢！啊，说起来，那次小铎就维护了她……”
蒋表姐生在新中国，长在红旗下，却有着一颗热衷于封建宅斗的心。无奈她娘家婆家人口都很简单，丈夫也老实，没有她施展拳脚的余地。今天发现了沈家这块宝地，立刻摩拳擦掌准备大展身手。
“肯定早就搭上线了！”蒋表姐听沈媛如此这般地说了一番，立刻拍大腿，“同在一个屋檐下，又有个爬雇主床的亲妈，做女儿的有样学样还不容易？”
“不会吧？”沈媛不肯相信，“小铎才不是爸爸，他审美没那么俗气。再说那就是个小女孩，涩口的青桃子，还没成年呢！”
哦，没成年那就不能乱说。不然一个搞不好，就要上《法制在线》的。
蒋表姐立刻将话锋一转：“那估计就是巴结讨好小铎，想着多占点便宜。”
“她想得美！”沈媛哼道，“爸爸都已经安排好了，该她弟弟的不会少，但是想要多的也没有。人心不足蛇吞象。我们家厚道，不然早就丢点钱把她妈打发走了！”
“那也不能掉以轻心了。”蒋表姐感叹，“现在的小女孩呀，为了抢男孩子，可不择手段了。就我儿子那学校里，女孩子为了吸引他的注意，也是什么法子都有。不过小廷从来都不搭理她们，是不是？”
徐明廷莫名其妙地被亲妈拉过来，听了一耳朵的八卦，早在旁边站得十分不耐烦了。
他忍不住说：“听起来，那个女生帮了小舅一个大忙。你们这么议论她，是不是有点不合适？”
蒋表姐狠狠瞪了儿子一眼：“你懂什么？谁会平白帮忙的？这么喜欢见义勇为，怎么不出去抓贼？”
沈媛也说：“小廷你还年轻，见过的女孩子不多。姨妈告诉你，有些女生的心眼儿，比马蜂窝上的窟窿还多。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你阅历不够，根本看不出她的真面目来。”
“没错。”蒋表姐附和，“那种女孩儿我可清楚了。出身不好，能干肯吃苦，长得也不错，看着特别发奋努力？是不是？”
“这有什么不好的？”徐明廷困惑，“通过勤奋努力改变自己的人生，不是挺好的吗？”
“这孩子，怎么给我养得这么傻？”蒋表姐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沈媛笑道：“小廷，那种女孩也特别会钻营，为了讨好人不择手段。只要能在你这里得到好处，让她跪下来舔鞋她都肯。可是一旦你中了她的招，她就叮在你身上吸血，甩都甩不掉了！”
“就是！”蒋表姐说，“所以我们说那个女孩献这个殷勤，是打着大主意的。正所谓穷生奸计，富长良心。你这样富养出来的孩子，可不是那种孩子的对手。”
徐明廷心里不大认同，却一时不知道怎么反驳。他教养好，不会和长辈争执，干脆闭嘴不说话了。
说了半天，蒋表姐越发好奇：“是什么样的女孩呀，竟然能笼络住小铎？小铎又不是没见识的人，怎么看得上她？”
“谁知道她妈传了她什么独门秘术？”沈媛一脸嫌弃，“你想见见她也容易。我让人把她叫过来。”
徐明廷眉头皱得更紧了，还来不及发言，沈媛就已打发一个员工去了。
“就说她妈妈叫她过来的。”沈媛扭头对蒋表姐解释，“那丫头是属泥鳅的。要听到是我叫她，她肯定找借口不来了。”
*
任勤勤正在后厨里拍蒜。
独头的紫皮蒜，雪亮的弯刃刀。手起刀落，一声脆响，蒜就化作了菜刀背下的一滩泥。
任勤勤一连拍了四五颗，再将菜刀在砧板上一刮，就把蒜泥收进了碗里——比用压蒜器快多了。
青春的烦恼，学业的压力，对未来的迷惘，全都被她狠狠拍下。
正拍得起劲儿，听到王英找她去小沙龙，任勤勤皱起了眉头。
她泼了沈家叔伯一身石榴汁，自己是溜走了，蒋宜她们不会把麻烦找到了王英头上吧？
任勤勤将菜刀往砧板上一剁，扯了围裙，满身蒜味地朝小沙龙杀去。
可等走进了小沙龙，没有看到王英的身影时，任勤勤顿时觉得有点不妙。
“就是她啦。”沈媛笑盈盈地站起来，脸上虚假的热情好似一张一次性面膜。她一把搂住任勤勤的胳膊，像逮贼似的，把人拖到了蒋家表姐前。
“这就是我们英姐的女儿，又聪明又漂亮，可能干的一个小姑娘啦！大家都是亲戚，现在认识一下。勤勤，这位是我表姐。你和我算同辈，也跟着我叫她一声表姐好了。”
黄鼠狼会给鸡拜年，沈媛都不可能对任勤勤友善。
再说，眼前那个贵妇看人目光如剥皮，脸上也贴着沈媛同款的“热情面膜”，一看就知道不怀好意。
这个老表，任勤勤可不敢认。
任勤勤笔直地站着，神色十分冷淡。
蒋表姐的笑容有几分挂不住，责怪沈媛说：“你这样就把人家拉过来，小姑娘害羞了。来来，小妹妹过来坐。你今年多大了？读几年级？”
“就要念高三了，是不是？”沈媛抢先道，“成绩可好了，爸爸生前很赏识她，赞助她去杏外念书。”
“是吗？”蒋表姐一愣，“真是巧了，小廷也在杏外呢，也是要念高三了。你们在学校里见过吗？”
任勤勤的耳朵里嗡地一声响，再也听不到别的声音。
她脑袋被一根无形的绳子牵着，顺着蒋表姐的目光，一寸寸转向身后。
徐明廷僵硬地站在门后的位置，面孔雪白，唇紧紧抿着。
任勤勤在一片杂乱的噪音中，只听到徐明廷淡淡的一句，“见过几次……”
“这大概就是缘分了。”沈媛轻快地笑着，“兜兜转转，原来大家都是一家人。小廷，任勤勤的妈妈，就是我父亲的护工。”
她语调柔软，却唯独将“护工”两个字咬得格外用力清晰。
“英姐照顾我爸，和他建立了感情，还有了孩子。这孩子就是我小弟，勤勤也就是我妹妹了。”沈媛哎呀一声，“这么一说起来，小廷是我们这里辈分最小的。你也该叫勤勤一声小姨吧？”
蒋表姐噗哧笑：“我们小廷就是在辈分上吃亏。”
“勤勤一下多了这么大一个外甥，都懵了。”沈媛拉了拉任勤勤，“这都是托了你妈的福呀。想当初招你妈进来做工的时候，我们谁都没想到能成为一家人呢……”
“可不是么？”蒋表姐嗤笑，“这样的事，以往只在别家听到过，没想也会发生在自家头上……”
任勤勤猛地甩开了沈媛的手，在骤然的寂静中后退两步，头也不回地奔了出去。
*
宜园后院临水的一面生长着一片榕树林，气根低垂，树干纠结。人往里面一钻，就可以原地隐身。
任勤勤甩着一脸热汗，朝着榕树林直奔而去。
“任勤勤！”
徐明廷居然追来了！
虽然这情形像足了小女生都爱看的偶像剧，可真落到自己头上，任勤勤却只觉得无福消受。
出身被揭穿后的羞耻，以及当众被羞辱后的愤怒，正像两股失控的真气在任勤勤的经脉里乱转。她得赶紧找个安静的地方打坐运气，让自己镇定下来，实在没工夫和小帅哥念偶像剧对白。
更何况就她对徐明廷的了解，人家还未必是来找她对台本的。
没想徐明廷穷追不舍。任勤勤钻进了榕树林里，前方无路，还是被他给堵在了湖边的小码头上。
两个少年面面相觑，彼此都一头一脸热汗。
天地间昏黄一片，云层低伏，湖面的水气无处可去，被密密实实地压进空气里。人更是闷得透不过气来。
徐明廷看着还是那么清爽俊秀，干干净净的。自己倒是一头油汗，还满身大蒜味。
一片寂静之中，任勤勤先笑出声来。
“好啦，你什么都知道了。我也没什么好瞒你的了。你还想知道什么，尽管问吧。”
徐明廷皱着眉望着任勤勤，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我不会因为一个人出身不好，就瞧不起她的。”
任勤勤的出身终于正式地被徐明廷盖了一个“不好”的戳儿。
任勤勤深吸了一口气。稳住稳住！
“我们认识有一段时间了，对你有我自己的看法。”徐明廷继续说，“你是个非常勤奋刻苦的人，我很欣赏你这一点的。”
“哦，谢谢了。”任勤勤的羞意暂退，恼意上扬，自嘲道，“我再努力也没啥用，赶你还是差远了。”
“我们俩不同。”徐明廷很认真地说，“我们起始点就不一样，受的教育、成长环境也完全不同，所以你各方面和我比起来，有些欠缺是正常的。我要拿自己和你比，我也胜之不武。”
任勤勤一时不知道是气徐明廷鄙视自己，还是笑他太过耿直。
又想他果真是一点都不喜欢自己，说起大实话来一脸正义，让自己一喉咙的火没处喷。
“今天这事，我妈和我姨妈不厚道。”徐明廷很公正地说，“他们两个长辈这样欺负你，是她们不对。我回去回会找机会和我妈说说的。”
蒋家表姐那样的人，怎么可能听了儿子几句话就改变三观？任勤勤心想小哥儿你可真甜，嘴里没吭声。
徐明廷抹了一把鼻尖的汗，看任勤勤还是无精打采的，最后鼓励了一句。
“任勤勤，你真的很聪明。我说这话并不是安慰你。你不用自卑。你通过自己的勤奋和努力，是完全可以摆脱出身的影响的。”
“自卑”“出身”，徐明廷一句话接连踩中两个痛点。
叮咚叮咚，格里芬多获二十分！
任勤勤再度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默念心法，运功化气，以免走火入魔现场暴走。
风雨欲来的暖黄暮色很好地遮掩了任勤勤一脸的铁青。徐明廷看不出什么端倪，把想说的话说完了，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任勤勤给了他一个台阶下，说：“我都知道了。我想一个人坐一会儿。”
“那我不打搅你了。”徐明廷松了一口气，轻轻地离开了。
任勤勤盘腿坐在码头上，低头望着水里的倒影。
两滴水珠落下去，荡起圈圈涟漪，那张苦脸扭曲得更厉害。
任勤勤抽了抽鼻子，忽然闻到一股淡淡的烟味。

第17章
要不是有人在宜园里放火，那就是附近有人在抽烟了。
任勤勤一想到刚才的好戏八成都被这人看去了，头皮就发麻。她一时顾不上顾影自怜，考虑要不要当没发觉，偷偷溜了算了。
可事不如人愿。她刚爬起来，就听树林里传出一声轻哼。
戏谑意味十足。
任勤勤硬着头皮转过身去。沈铎也像打开了隐身结界一般，从纠结如网的榕树林里走了出来，顺手把烟头丢进了湖水里。
怎么是这位二郎神？
沈铎送走了孙老，并没返回大屋。
他在后院林子里选了个清静隐蔽的地方，点了根烟，将孙老的话，还有这两天来发生的事，在脑子里好好过一遍。
正要品出个心得来的时候，任勤勤他们俩就杀到了。
榕树林里光线暗，沈铎又一身黑衣。两个少年居然没发觉近在咫尺的地方站着一个大活人，全情投入地飙完了戏。
沈铎虽然错过了小沙龙里的那一集，但一路听下来，也能通过脑补把前后剧情连贯上。
鬼使神差地，他就哼了一声。
无欲则刚。对着沈铎，任勤勤就不用维持什么好风度了。
“小沈先生有什么要指教的吗？”
这是句反讽，中心思想就是别废话该哪儿哪儿去。
沈铎并非听不出来，但是他偏偏就生出了想指教一番的兴致。
“你喜欢那小子，是吧？”沈二公子双手抄裤兜里，慢悠悠地走上了小码头的木栈道。
任勤勤没吭声，算是默认了。
“你喜欢他，可他不喜欢你。”沈铎一针见血，“不仅不喜欢，还有些看不起你。”
任勤勤的脸色阵青阵红。
“不论是夸你聪明能干，还是安慰你不要自卑，或者鼓励你发奋图强，都是以高高在上的姿态在发言。我们平时去做慈善，慰问贫困学子，说的都是这三板斧。”
任勤勤低下了头，手和嘴唇都抖得像触了电。
“他站在他那个阶层和你对话，他没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对的。”沈铎停在两三步远的地方，目光里隐隐带着点同情，“可你并不想做个被他俯视、怜悯的人。所以你很恼怒。但是现在的你，还摆脱不了自己的出身。所以你又无可奈何。”
“出身……”任勤勤低笑了起来，“我今天可真是听够了这个词了。我的出身又怎么了？”
她猛地抬起头，终于爆了。
“我的出身在你们眼里怎么就见不得人了？我父母是放了火还是杀了人了？我爸还是因公牺牲了呢！你们谁敢拍着胸脯说比他更伟大？是，我妈爬了雇主的床，这行径不光彩。可令尊难道又是傻子任由我妈摆布了？那孩子是我妈一个人能搞得出来的吗？”
沈铎眉心皱出一道深深的纹路，眉尾却是饶有兴味地一挑。
任勤勤一旦把话挑开了，憋了许久的恶气终于喷薄而出，剑指沈铎，毫不客气。
“我很尊敬令尊，但是这桩丑事他也有份，你们却一个个把锅全往我妈身上推。你们就是靠踩着这些锅，才爬上道德制高点的吗？要点脸吧！”
沈铎活这么大，确实很少被人骂不要脸，冷硬的嘴角忍不住有点抽。
他甚至鬼使神差地想到了一句天雷滚滚的台词：这丫头还真成功地引起了他的注意。
任勤勤抹了一把下巴上将落的汗，将手一甩。
“这都什么年代了？建国时出生的人现在都该过七十大寿了，你还站在这里和我谈什么出身、阶层。你投胎技术好，生在沈家，外面多的是人没这么好命。可我们勤劳苦干，遵纪守法，想要什么就用这双手来换。我们怎么就比你们下贱了？”
“没有说你下贱。”沈铎纠正，“是你自己这么觉得的。”
任勤勤一怔：“我没有……”
“如果不自卑，你不会有这么大的反应。”沈铎的眼皮轻轻一掀望过来，一针见血道，“你这么努力读书，难道不就是为了摆脱出身的拖累，出人头地吗？既然想往上爬，那不是默认了世俗对你的划分，默认了自己现在阶层低吗？”
任勤勤语塞。
沈铎把那两道凌厉的视线收了回来，淡然道：“所以，你气的、哭的，不是因为别人瞧不起你。而是你觉得，自己无力改变这一现状，你的野心无法施展，你看不到希望。”
任勤勤不禁后退了半步，险些栽进湖里。
这二郎神没白多长一只眼，他看人好精准！
是，任勤勤的难过，更多是来自内心深处的恐惧。
她曾那么天真地以为，只要证明了自己的优秀，哪怕出身不那么好，哪怕现在还没有闪闪发光，可也依旧有资格去赢得徐明廷的青睐。
可理想很美好，现实反手就给她一耳光。
经过今日的事，任勤勤才发觉，事情远没自己想的那么简单。有些差距，还真不是你有几分才气，你勤奋聪慧就可以弥补的。
徐明廷对任勤勤是欣赏和肯定的，可他的欣赏带着居高临下的同情，他的友善有着屈尊降贵的怜悯。
徐明廷内心里并没有把任勤勤当作一个能和自己平起平坐的人看待。
“凭什么……瞧不起人？”任勤勤幽幽道。
沈铎已转身走出了两步，又被女孩的话挽留住。
暮色更加浓重，远处传来隐隐的雷声。树下一片昏暗，只有码头栏杆上系的一盏马蹄灯亮着。
暖黄的灯光映在少女漆黑湿润的双眸里，如两团跳跃的火光。
“是，我有野心。”任勤勤大大方方道，“我读了点书，稍微见了点世面后，就想着将来一定要出人头地。我想过上风光的、从来不为钱操心的日子。我还想做人上人，想被人尊敬，被捧着，想让子孙后代都过好日子。”
沈铎眉尾又是一挑。
对他袒露野心的人他不是没遇到过，可眼前这位只有十来岁，还是个女孩儿，却是直言不讳地说自己想做人上人，想过风光的好日子。这情景放在别处都属罕见。
“为什么不呢？”任勤勤自言自语，笑了，“换你像我那样，在最老旧的拆迁小区住着试试？妈没影，爸一不顺心就抓着我打。邻居不是黄赌毒，就是做皮肉生意的。我要不想像小伙伴们一样，早早辍学打工，十六岁就被搞大肚子，我就只有一条路，就是读书！书山无路我杀出一条路，学海无涯我狗刨着都要到对岸去！”
任勤勤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抹了一把泪，秀丽的脸庞上湿漉漉一片水光。
“令尊对我好，我一辈子记着他的恩情。你对我妈宽厚，于是我也乐意为你泼别人一身石榴汁。我市侩，我会钻营，可我有道德底线，我做事也讲良心的。凭什么……我……我……”
委屈堵住了喉咙，没法再说下去了。
沈铎不是话多的人，况且和任勤勤的交情也没那么深。可今日不知中了什么邪，又或许是承了她那一杯石榴汁的人情，才指点了她一通。
没想这一指点，就像触发了一个副本，不刷完没法交代了。
茫茫的天地间，闷雷声越来越近，一场大雨将至。林中万籁俱静，连萤火虫都不出来招摇了。
沈铎一身黑衣早就隐没在了夜色里，只有一张英俊的面孔被灯光照得轮廓分明。
任勤勤的白衣在夜色中却十分醒目，头上还带着一个白色发卡——她自己的亲爸也才去世不到两个月。
任勤勤却并没想再和沈铎说什么。她抹着泪，越过沈铎，埋头朝宿舍楼走。
“宜园里只有一棵榕树。”
任勤勤一脸莫名奇妙地转回头。
沈铎依旧抄着手，抬头望了望头顶的树冠。夜色里，榕树低垂的气根看着还有几分鬼气森森。
“这么一大片树林，都是由一株老榕树长出来的。树枝伸出去，根落下来扎进土里。根又成枝，枝又生根。百来年过去，才长出这片林子。一片别的草木插不进的林子，一片独属于它们的地盘。”
榕树一直有“独木成林”的说法，任勤勤知道。可沈铎说这个做什么？
沈铎望向任勤勤：“我们这些人家，就和这榕树林差不多。傲慢，自视甚高，精致利己，还抱团排挤外人。可是，为什么不呢？祖祖辈辈辛苦经营这么久才打拼出来的餐桌，随便来个外人都能坐上来吃饭，那他们的辛苦又有什么意义？”
任勤勤的泪停了，若有所思。
“别说你这样无名小辈，就是普通新贵到了我们这样的人家面前，也都要受些排挤的。老钱新钱，互相瞧不起。”沈铎说着，一声嗤笑，满是讽刺。
“都这样？”任勤勤忍不住问。
“当然有厚道人。”沈铎说，“可你喜欢的不是那个小子吗？”
“我不喜欢他了！”任勤勤立刻说。
沈铎又哼笑了一声。
“人类这天性，就爱给自己分个三六九等。你现在年轻气盛不服气。其实大可不必。都说商人富可敌国，可在国家力量面前，再雄厚的豪门也不堪一击。这个歧视链长着呢，你我都是其中一环节罢了。”
任勤勤眼里光芒跳动，似乎明白了什么，
沈铎又想到了什么，满怀嘲讽地一笑：“想要和我们一桌吃饭，总是有办法的。只是那饭菜，你还未必喜欢吃呢。”
*
入夜，暴雨降临。好像整个云梦湖颠倒了过来，湖水泼向大地。
任勤勤躺在床上，反反复复地回想着这一日经历过的一幕幕，将每个人，每个表情，每一句话都分开来，嚼碎了吞进肚子里。
今天一日学到的东西，比任勤勤过去十年里学的都还多。她对自我、对世界的认知被颠覆。她对人生的规划也被打乱得一塌糊涂。
原本以为照着眼前这条路披荆斩棘地走下去，就能抵达光明的终点。可被沈铎拎着脖子看了看前方，才发现终点并没有自己想要的东西。
任勤勤迷茫了。
闭上眼，不知怎么人就坐在了杏外的那间小教室里。
徐明廷正坐在书桌对面，浅蓝的T恤，利落的短发，还是那一副清俊文雅的模样。
任勤勤看到他就一肚子委屈往鼻头冲，哽咽道：“徐明廷，你就真的觉得我家庭背景那么不好？你真的瞧不上我？”
徐明廷皱着眉，为难地说：“任勤勤，你很好……可是你不适合坐这里……”
这里怎么了？
任勤勤低头一看，书桌不知何时变成了餐桌，摆满了山珍海味，中间还放了一只金黄的烤乳猪。
在座的都是沈家人和亲友，衣冠楚楚，唯独任勤勤穿着满是蒜味的衣服。
不论蒋宜母女，还是“没头脑”和“不高兴”，或是徐明廷的母亲，都皱着眉，带着一副勉强又容忍的笑容看着任勤勤。
他们教养好，不悦也不直接说，只用眼神发出驱赶信号。
“瞧，我说了什么来着？”
任勤勤回头，就见沈铎自讲台后站起来。这男人白衣黑裤，高挑挺拔，居然还戴着一副银丝边的眼镜，好一副鬼畜精英霸总相。
真是见了鬼了！
沈铎一脸的讥嘲十分欠揍，说：“你现在还不够格和他们同桌吃饭。等你将来爬到他们头上，哪怕在这张桌子上跳踢踏舞，他们也不敢吭一声。人贱不贱，全看对手是什么重量级。”
说完，还伸出修长的手指，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任勤勤一个激灵，从梦里醒了过来，抖落了一床鸡皮疙瘩。
*
暴雨转中雨，拖拖拉拉下了两日才消停。沈含章也到了出殡的时候了。
沈铎摔了盆，扶棺而出。
沈家车队浩浩荡荡，清一色黑色豪车，差点阻断交通，还上了当天的本地新闻。
沈家在城南郊买了一块风水宝地做自家的坟地。沈含章的骨灰装在一个银罐里，安放在了墓穴之中。隔壁则是沈含章父母的坟。
一辈子到头，最后还是做回了安息在父母羽翼下的孩子。
墓室关闭时，雨又转大了些，打落在伞上劈啪作响。
诸人静默中，只有王英没忍住，哭着低唤了一声：“章哥……”
无限哀伤，无限不舍。
他或许不爱她。但她对这男人是有真感情的。
任勤勤突然一阵难过，泪水紧跟着涌出了眼眶。
她同沈老先生相处时间虽短，但是深受他的照拂和点播。他走之后，王英失去一大依靠，任勤勤也不知道今后还能再遇上这么好的长辈不。
等葬礼后的餐会结束，亲友们纷纷告辞。熙熙攘攘了数日的宜园重新恢复了宁静。
白灯笼被之前的暴雨打烂不少，又新换了一批，在细雨中静静摇摆着。
沈家直系亲属齐聚在宜园的书房里，等着听律师宣读沈含章的遗嘱。
王英带着任勤勤坐在窗边的贵妃榻上，保持着微弱的存在感。
任勤勤也很惊讶自己竟然能在这份遗嘱单上拥有姓名。

第18章
沈含章的律师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绅士，姓何，带着两名徒儿徒孙过来办理这一桩要务。
何律师正襟危坐，打开遗嘱，一行行念下去。
任勤勤不大听的懂，但是看众人的脸色都很平静，连“没头脑”和“不高兴”都没有作怪，想来在遗产分割上大伙儿都已达成了共识。
沈铎坐在一张老虎椅里，翘着腿，连眼珠子都没动，只有一根手指在橡木扶手上轻轻点着。
王英没有料错。沈含章留给他们母子的东西，不多不少，足够他们过得体体面面，又不会招人眼红。
沈含章没有给王英公司股票，只给了她一笔不小的现金，由沈家的信托基金管理。又有C城市区公寓房一套，商铺三间。哪怕将来王英再婚，这些东西都不会收回来。
至于王英肚子里的孩子，等生下来后，公司股份，不动产，都有一份。并不多，且在孩子成年前，也都有信托基金管着。
对于任勤勤，沈含章则叮嘱沈家人要供她读书。她能读到哪一步，就供到哪一步，不得推脱。
然后，将他珍藏的几本古董书赠送给了这个小女孩。
何律师的徒弟打开一个金属保险箱，带着白手套，逐一将那几本书拿给任勤勤看。任勤勤被他慎重的态度震慑住了，不敢大意。
“沈老没有设条款。你将来如果想出手这些书，可以和我们联系。外面一些掮客并不是很可靠，不要尽信。”
任勤勤急忙说：“我一定会好好珍藏这些书的。沈老一番心意，我怎么会舍得出手？我将来要是混到连书都卖的地步，那也不用做人了。”
沈铎听到这句，才终于掀起眼皮子朝这边望了一眼。
律师又打开硫酸纸包，指着里面两本书对任勤勤说：“这两本尤其珍贵，是初版书，沈老亲自搜集来的。还希望任小姐能多多爱护。”
只见是朱墨两色的两本线装书，封皮上印着“乾隆甲戌脂砚斋重评石头记”几个字。
原来是一套传说中的《红楼梦》脂残本。
任勤勤小心翼翼关上箱子，低声苦笑道：“沈老先生给我的可真是一份无价之宝。”
遗嘱念过，各种交接手续办完，尘埃落定。
沈铎转了正，成了宜园和沈家公司的新主人，身价倍增，在全球富豪榜中噌噌地上窜了好大一截。
热孝期，也就不举办什么庆祝活动了。沈铎以茶代酒，向诸位亲友致敬。
“沈某年轻，经验浅薄。然而家父将这副重担交给了我，我必刻精运力，夙夜祗勤，以不辜负家父对我的厚望。在座诸位都是我的尊长和前辈，日后工作中，还仰赖你们多多指教。‘鲲鹏’是个大家庭。它不仅是沈家祖孙几辈人的心血，各位股东们也为公司添砖加瓦，是这个家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今后还望我们能够齐心协力，砥砺前行。鲲鹏展翅九万里，长空无崖任搏击！”
一番话说下来，任勤勤眼见众人看沈铎的神色都有所改变。
沈铎不再摆出那又欠又颓的模样后，竟然显得十分大气雍容，风度翩然，已颇有一家之主的风范。
*
沈铎成了宜园的主人，那王英就不适合再继续住下去了。
她又不是沈含章的遗孀。以前她一直住在主卧套房的保姆房里。沈含章过世后，主卧也易主，她显然不能继续住下去。而搬回宿舍呢，又容易让外人说沈家苛刻她。
所以她打算搬去沈含章送她的公寓里。
没想沈铎竟然开口挽留了王英。
“英姐就先住在宜园，等孩子生下来再说。我让惠姨收拾一间客房，你女儿可以陪着你住进来。”
惠姨也劝王英：“一切以孩子为重。你住这里，我们照料你来也方便。沈先生刚接手公司，事多人忙，也不常回来住的。咱们就不要给他添麻烦了。”
王英正犹豫着，气象台发布了台风警报。这当口搬家也不合适，大伙儿先齐心合力对抗天灾吧。
任勤勤一看宜园这地理位置，很担心台风一来这里要被淹成一锅粥。可惠姨他们十分镇定，男员工们固定门窗，女员工准备食水，沈铎……出门上班。总之，一切有条不紊。
次日天不亮，台风如期登陆，就像一个准时来赴约的复仇者。
雨如愤怒的子弹扫射着大地，飓风狂躁地搓摩着地表上一切物体，活似不把大地洗白一层不罢休。
这也是任勤勤第一次在宜园的大屋里过夜。
这屋子同她住过的所有房子都不同。她是一座坚不可摧的城堡。
外面狂风暴雨宛如末世降临，可在屋里，隔着牢固的门窗和厚重的窗帘，只能听到隐隐的杂音。
睡在这么一座安全又华丽的城堡里，任勤勤却失眠了。
她小心翼翼地从床上起来，抱着沈含章送给她的那一套《石头记》，来到了二楼的小客厅里。
窗外的闪电偶尔掠过窗帘缝，投射到对面的墙上。风雨声中，落地灯照亮一方小小的天地。
任勤勤戴着手套，翻开了书页，第一眼便看到一句“字字看来皆是血，十年辛苦不寻常。”
她不由得笑起来。
自古到今，要想成就一番事业，没有不付出血泪光阴的。
即便如此，有人名利双收，也有人血本无归。
老天爷分派运气，就像朝田里撒种子，总有些地方多些，有些少些，不会那么均匀。
任勤勤初中的时候就看过红楼梦，当时只是为了完成阅读作业，年纪又小，并没怎么走心。
这一夜，她沉下了心来，听着风雨声，仔细读着手中这份珍藏本。
读到贾夫人仙逝扬州城，林黛玉小小年纪就没了娘。任勤勤鼻头正有点发酸，忽然感觉到一股气息在靠近。
她抬起头，就见沙发一侧的幽暗之中，沈铎那张苍白的脸飘浮在半空中！
任勤勤人坐在沙发里，魂却是被吓得贴在了天花板上。
“睡不着？”沈铎走近了，一身黑色棉睡衣。
任勤勤魂魄归体，肚子里将沈铎骂了千百遍，面上镇定一笑：“打生下来起就没住过这么好的屋子，觉得把时间花在睡觉上太可惜了。沈先生怎么也没睡？”
沈含章的葬礼结束后，惠姨就让家里人统一改了口，将沈铎头上的“小”字去掉了。
沈铎坐进沙发里，头发凌乱，一脸掩饰不住的倦意。
“我就知道爸爸会把这套《石头记》给你。”他看着任勤勤手里的书，“全家上下，周围这么多人，也就你最适合看这书了。”
“沈老先生看人最准了。”任勤勤细心地将书放回硫酸纸包里，“我是该多向前人们学学人情世故，学一学如何为人处世。”
“哦？”沈铎道，“觉得自己还不够精明？”
任勤勤认真地说：“我的精明太外露，那就是还不够精明。大智若愚，我显然还没修炼到那个份上。”
沈铎眉尾轻挑：“这次给你的是《石头记》，要给你一套《三国志》，还不知道你能得出什么心得体会。”
“想多啦。”任勤勤笑道，“没那个金刚钻，就不揽这个瓷器活儿。我很有自知之明的，混个出人头地就是最大的本事了。改变世界，做个巾帼女英雄什么的，对我来说就有点超纲了。”
沈铎自胸腔里发出低沉笑声，冷峻的面孔霎时变得柔软，精致的眉眼在灯光下显得颇有几分撩人。
蒋家祖上的白俄血统到了沈铎身上其实没剩多少，却都是显性基因。这男人也真是又会投胎又会长，上辈子修炼的好功夫。
任勤勤忽然好奇，问：“沈先生呢？你小时候想过将来要做什么？”
“继承家业。”沈铎张口就答。
“从小就这样？”
“如果你从学说话开始，就有人在你耳边念叨这个四字魔咒，你也会被洗脑。”沈铎似笑非笑。
“总有自己的想法吧？”任勤勤不死心，“像我这么大的时候，你就没叛逆过？总有自己想做的事吧？”
沈铎懒洋洋地斜靠在沙发里，一双长腿搁在了沙发凳上，一脸若有所思。
就在任勤勤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的时候，他忽然开口道：“曾经想做一名飞行员。”
任勤勤不由得笑了：“好像挺多男生都有蓝天梦。不过确实，飞翔在蓝天之上，多自由自在呀。”
沈铎点头微微笑：“天高海阔，鸟飞鱼跃。沈家是做海运的，海见多了，便想上天看看。”
“后来呢？”
任勤勤本以为会听到年轻的继承人为了家业而放弃理想的伤感故事，没料沈铎淡淡道：“十八岁的时候，我爸送了我一架动力滑翔机做生日礼物。我考了证后，没事开着出去兜兜风……”
开飞机……兜风……
任勤勤发觉自己真是好傻好天真，居然会认为有钱人和自己一样，人生中会面临那么多不得已的取舍。要么A要么B，世事难两全。
没想有钱的好处就是压根儿不用做选择，所有东西都摆在银盘子里端上来任你挑。
儿子想做飞行员，他老子就送一架飞机。要是沈铎想做宇航员，不知道沈含章会不会送火箭？
“等真的上了天，又发觉就那么回事了。”沈铎继续补刀，“空中也有乱流，有雨云雷电，一不留神栽下来就是个机毁人亡。这人世间，从来没有永远平坦无阻的大道。”
“是，是。”真上过天的人，见识就是和咱不一样。
沈铎斜睨任勤勤：“你呢？你就快高考了吧？想念哪所大学，什么专业？”
任勤勤感慨道：“以前只想念个前途好的，工作体面些的专业，兴趣爱好对于我们这种孩子来说是奢侈品。现在托了令尊照拂，情况好转了，可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喜欢什么，将来想做什么。”
“还有一年，好好想吧。”沈铎说，“工作和事业是两回事。如果所学的专业，能成为你将来为之奋斗一生的事业，你会觉得人生很值得。”
“哎！”任勤勤低头一笑，“我记下啦。”
在这个风雨交加的深夜，在这一栋与世隔绝的城堡里，暖融融的灯光照出一段温情的时刻。
任勤勤忽然觉得沈铎和他父亲挺像的，虽然行事风格截然不同，可骨子里都有一种宽厚、正直的绅士精神。
一道低空惊雷劈过，大地颤抖，灯随之闪了两下。
“去睡吧。”沈铎打了个呵欠，眼皮又开始往下耷拉，“屋子牢固得很，不用怕。一觉起来，风雨就都过去了。”
任勤勤起身走了两步，忽而回头：“沈先生，你失去了慈父，劝你节哀未免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其实我也才失去父亲不久。我身边并没有那么多人关怀和陪伴我，但是你不同。你并不孤单的。”
沈铎微微一愣，朝任勤勤望去。
少女欠身，抱着书轻快地走了。
沈铎静坐了片刻，起身下了楼，来到沈含章的牌位前。
正举香朝着沈含章的遗像拜的时候，惠姨轻轻地走了过来，托盘里放着一杯热好的牛奶。
“小铎呀……”
沈铎把香插在香炉中：“我这就去睡。你也去休息了吧。明天雨过后，你还有得忙呢。”
惠姨还是忍不住说：“那个孩子……”
沈铎摆了摆手，表示他对个未成年小丫头没意思，她不需要操心。
惠姨还是忍不住低声说：“我不是想劝阻你。相反，终于有个人能和你说说话，也是好事。”
“就她？”沈铎嗤笑，“我全程都在哄小孩儿呢。”
“能有人让你乐意哄一哄，也挺好的呀。孤单的时候，身边有人陪着，比一个人熬要好许多。”
“惠姨，”沈铎端起牛奶，“没有谁会永远陪着谁的。”
惠姨叹了一声，望着沈铎孤零零的背影没入了黑暗之中。
*
次日天亮后，台风已扬长而去，留下身后满地狼藉。
云梦湖涨成了一片浑浊的海，三条公路被淹了两条半，陆地交通彻底中断。宜园所在的那片私家园林区成了一座孤岛。
院子里有几株树在台风里宁折不弯，不幸遇难。又幸而都离屋子较远，并没有伤着人。
任勤勤一早起来，帮着工人们收拾残局。宜园里停了电，备用的发电机轰隆隆工作着。工人正给倒下的树收尸，用电锯把它们肢解了。
说来也有趣。院子里的树木，哪怕没有折腰的，也都被吹得东倒西歪，缺胳膊断腿的。偏偏水边那片榕树林，都被上涨的湖水淹了小半了，可一株株精神抖擞地站立着，只折断了些树枝。
难怪人们热衷于抱团取暖。
任勤勤正若有所思，忽而一阵马达声传来，就见一艘雪白的快艇冒着细雨从湖对面疾驰过来。原来是沈家在市郊的小农庄送新鲜的菜肉瓜果来了。
紧接着，头顶又是一阵轰隆隆声，狂风从天而降，吓得腿子汪汪直叫。
任勤勤抬头，就见一架银蓝色的小直升飞机飞入宜园，朝着大屋房顶缓缓降落。
任勤勤在人间活了近十八载，还头一次近距离看到直升飞机。她又吃惊又新鲜，又觉得自己果真村得紧，难怪徐明廷瞧不起自己。
“是来接沈先生的。”小赵抱着一捆树枝路过，“市区里也被淹得厉害，没法开车。沈先生工作忙，就先搭直升飞机去办事了。”
有钱人的交通工具真多样化。任勤勤再度长了见识。
之后一周多，沈铎都没有再回宜园。听惠姨的意思，他人已不在国内，正全球到处飞。新君登基后巡视领土，忙得不可开交。
等到云梦湖的水退去，被泡得发亮的柏油马路重见了天日，也到了秋季开学的时候了。
任勤勤正式穿上了杏外的制服。
雪白的短袖衬衫，及膝的格子裙，同款蝴蝶领结。少女身段高挑匀称，肌肤泛着玉似的光泽，长眉杏目精神奕奕，很是有几分英气。
王英望着打扮得青春靓丽的女儿，红了眼眶：“你都长这么大了。再过个一年，你就要去上大学了。妈妈错过了你好多时间……”
任勤勤握了握母亲的手：“我周末会回来的。你好好照顾自己。”
任勤勤依旧坐着小赵的车去杏外，心态却与两个月前截然不同了。
她已适应了搭乘豪车出行，不会再如坐针毡。她不会再诚惶诚恐地仰望这所名校，而是从容地返回校园。
机缘巧合下，她误入了这一片繁华。在最初的惶恐和迷茫过后，任勤勤终于渐渐摸索到了窍门，适应了新的生活方式。
到了杏外大门口，刚下车，任勤勤就碰到了几个熟识的女同学。
任勤勤正想打个招呼，对方却是神色骤变，直勾勾地盯着任勤勤，又打量她身后的司机和车。
任勤勤看到她们中有人立刻掏出手机发短信，一边用余光瞄她两眼，就像发现了畏罪潜逃的通缉犯。
这情况可不大妙！

第19章
从大门口到办理注册的教学楼，再到宿舍，任勤勤一路走下来，凡是碰到熟人，没有不对她侧目的。
任勤勤并没有突然变成绝世美人儿，更没有长出三头六臂来。无端被人侧目，必然不是好事。
任勤勤的宿舍还是305，室友还是之前的那几位。
赵书雅还没来，任勤勤隐隐松了口气。可是屋里的张蔚和孙思恬也都对着任勤勤露出一副路人同款的侧目表情来。
“到底怎么了？”任勤勤放下行李，“我身边飘着什么我看不见的东西吗？”
“没有！没有！”孙思恬忙摆手，欲盖弥彰的意图太明显。
还是张蔚直爽：，“为什么不告诉她？大家一个寝室的，难道还要让她从外面听到？”
“听到什么？”任勤勤的耐心都快耗尽了。
“有关你的八卦呗。”张蔚快言快语，“前阵子还放假的时候，班级群里传出一条有关你的消息，说你假装是富家女，在学校里摆谱欺负人，又骗了徐明廷。结果徐明廷后来发现你妈原来是他家长辈的……小三……”
张蔚说到这个词的时候还是停顿了一下，又继续道：“然后徐明廷就把你给甩了——就这样。”
任勤勤好似被人敲了一记闷棍，忍到剧痛过去了，咬牙道：“首先，我妈不是小三。她和那位先生男未婚女未嫁的，三了谁了？”
张蔚和孙思恬面面相觑。
其实传言里用的不是“小三”这个词，而是更难听的“情妇”二字。两个女孩面皮薄，不好意思说出口罢了。
“我就知道是误会！”孙思恬率先笑起来，“我当时一看到消息，就知道有人在黑你。又还把徐明廷给扯上……”
“勤勤，你和徐明廷到底怎么回事？”张蔚却开门见山地问，“我也不是来找你麻烦，就是想听你说句准话。闹成这样，你至少得对燕妮有个交代吧？”
任勤勤深吸了一口气，说：“我喜欢他你们又不是不知道？照这黑料里说的，他不仅喜欢我，还和我交往过。我呢，是不认这笔账的，就看你们愿不愿意相信了。”
烫手山芋丢了回去，张蔚和孙思恬被堵得说不出话来。
确实，照这个逻辑，承认了任勤勤骗了徐明廷，不就等于承认了徐明廷曾经喜欢过她么？
就算对徐明廷没有那个心思，可少女之间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嫉妒心，也让她们有一点不甘心让任勤勤出这个风头。
“你……真没和徐明廷偷偷交往过？”
冯燕妮站在宿舍门口，一脸惴惴不安。
她的神情里，没有气恼和怨恨，更多的是困惑和彷徨。这让任勤勤微微松了一口气。
任勤勤没有什么特别好的朋友。
过去在D城的时候，在社区那群早早打工的同龄人中，任勤勤是清高孤傲的好学生；在学校里，她又是贫寒勤奋、又会拍老师马屁的奖学金生。两头都不讨好，无人和她深交。
冯燕妮的热情是真挚的，情商又不低。任勤勤自认不是个轻易能敞开心扉的人，但是她是真的很珍惜和冯燕妮的友情。
“我没有和他交往过。”任勤勤郑重道，“他不喜欢我，我现在也已经不喜欢他了。徐明廷只是给我过补课而已。这事我原本想告诉你的。后来家里出了事，一忙起来就忘了。你气我隐瞒了你，我能理解。这点上确实是我的错，对不起。”
冯燕妮好生怔了怔，慢慢地消化着这番话。
“原来只是补课，怎么就传成交往了？”孙思恬打破冷场，“流言这种东西，越传越夸张，根本就不能信。好啦，现在误会都说开了。我们以后也要多信任彼此，能同窗读书也是缘分。”
“就你嘴最甜。”张蔚拍了孙思恬一下，又对任勤勤她们说，“就你们俩，我早就知道会为了徐明廷那男狐狸精闹出矛盾来。他给了你们什么甜头了？是对你们俩笑了，还是发过红包了？啥好处都没有，就为了他和小姐妹翻脸，值得吗？”
冯燕妮的脸烧得通红。
“不怪燕妮误会。”任勤勤给冯燕妮递凳子，“谎言能骗到人，都是往真话里掺假话。我确实和他有来往，他也确实和沈家是亲戚。”
“我们都误会了。”孙思恬说，“不过这事儿也真是邪门，好多环节都扣在一起了。书雅也做得太过分了点。银笔那事，明明是她误会了勤勤，却倒打一耙。徐明廷估计那个时候就误会勤勤了。”
“你在说什么？”任勤勤这下真的糊涂了。
“你不知道呢。”冯燕妮随即把徐明廷还银笔，赵书雅借题发挥的事说给了任勤勤听。
“班级群里当天都传开了，我还以为你早知道了。原来你什么都不知情呀！”
那几日任勤勤都在沈家白事上帮忙，哪里有时间看手机聊天玩，更不知道自己的黑料自那时起开始广为流传。
“我朋友给我发了一张聊天截图，书雅那朋友在别的群里造谣，说是勤勤故意把笔落在徐明廷那里，为了勾搭他的。”张蔚青着脸说。
“这都什么宫心计呀？”任勤勤啼笑皆非，“我要真有这么多心眼儿，早就把徐明廷给拿下了，还用得着现在被群嘲吗？”
“真搞不懂书雅怎么就偏偏看你不顺眼？”孙思恬发愁，“她散布这些谣言，真的挺不道德的……”
任勤勤愣了一下，说：“其实，我觉得也……”
“未必”两个字还没出口，只听砰地一声，门板撞在衣柜上，又反弹了回来。
赵书雅一手抵住门，满脸盛怒，周身卷着一圈杀气，目光朝着寝室里的几个女生发刀子。
“说呀！怎么不继续说了？”赵书雅气势汹汹，如杀神入境。
在她身后，好几个女生探头探脑，守着大门看热闹。
冯燕妮则吓得往任勤勤身后缩。
“躲什么呢？不是正骂我骂得快活吗？”赵书雅怒视众人，“任勤勤冤枉我偷笔，我倒坑她一回，天地正义。可其他的事别想甩锅到我头上！”
“书雅……”孙思恬为难，“你别这样。大家都是同学……”
“你少来！”赵书雅直接指着孙思恬破口大骂，“整间屋子里就你鬼胎最多，最不安分！你做过什么事，别以为我不知道！”
孙思恬被骂得满脸通红。
“赵书雅，你是不是走错片场了？”张蔚终于忍不住，“就你被害妄想症最严重，觉得天下人都瞧不起你，要害你。明明没事儿你都得找点事儿出来闹！”
“别说了。”孙思恬拉了拉张蔚，“外面有同学看热闹呢……”
可张蔚怕是憋得太久了，只想一吐为快。
“就是要让她们看！”张蔚甩开了孙思恬的手，“勤勤一早就公开说过你没有偷笔，你非把贼名自己贴脑袋上。到处扮演受害人不算，还演戏演成真，反过来诬蔑她。求你去六院挂个号看看吧！大伙儿之前忍着你，你还变本加厉，有完没完了？我们来学校都是为了读书考大学的，你喜欢演戏你自己出道去。”
赵书雅气得浑身发抖，一张俏脸发紫。
“好，好！”她用力拽过行李箱，“不就是瞧不起我，想赶我走吗？我没有个有钱的爹，也没有个给人做小三的妈，我可不是你们的对手！”
“又来了。”孙思恬叹道，“我们没有歧视你……”
“你自己对着镜子放屁去吧！”
说罢，摔门而去。
屋内四个女孩面面相觑，又有一分劫后余生的庆幸。
“走了才好。”张蔚低骂，“我忍够她两年了。打从开学一进来就阴阳怪气的，浑身都绑了□□似的，稍不对劲就要炸。你和别人在说话，她听了半句，就觉得你们在嘲笑她，然后一整个星期都摆脸色给你看。”
连孙思恬都忍不住说：“也许是因为我们太忍让她，没有好好劝说她。不然她也不会变本加厉，搞到现在都会造谣污蔑同学了。”
“你肯劝，也要她肯听呀！”冯燕妮苦笑，“说不了两句就觉得我们鄙视她穷，又嫉妒她漂亮什么的。漂亮什么？勤勤比她漂亮多了，可没她那么多臭毛病。”
“所以她看勤勤最不顺眼。”张蔚说，“一样的出身，但是比她优秀漂亮，又会做人。”
“我现在还被全校黑呢，做啥人呀。”任勤勤苦笑。
*
开学第一天，书桌上的灰尘都还没抹干净，就上演了一出狗血大戏。
305寝室因此名声大噪，响彻杏外。
托赵书雅大闹一场的福，三个女生都有意把之前的误会放下，同仇敌忾，迅速修复感情，倒还比放假之前更亲密了几分。
赵书雅果真申请了转寝室，正好冯燕妮也想搬过来和任勤勤住一间，于是两人直接对调。
“这下终于舒服了。”张蔚感叹，“一屋子都是自己人，累了一天回寝室，也不用再绷着神经，担心得罪那位小主了。”
“人家都走了，别说了。”孙思恬说。
“就是走了才能说几句心里话呢。”张蔚讥笑道，“有些人呀，没有公主命，却偏偏有着公主病。她穷好像她还有理了？平白无故看了她两年的脸色，走了还不准吐槽几句么？”
“我都还不知道原来她那么难相处。”冯燕妮感叹，“你们俩也太能忍了。”
“教养好，没办法。”张蔚嘚瑟，“这就是我们和她最本质的差距。呵，她才不懂呢。”
任勤勤在室友的说笑声中走到阳台上，眺望校园。
初秋的南国依旧炎热，空气中的水汽在渐渐退散，阳光的色调越来越暖。
浩浩荡荡的学生如欢腾的泉水注入这一方巨大的池塘，整座校园活了过来。那些穿着校服的少男少女们，一张张青春明亮的面孔，看着就让人心情好起来。
胳膊忽然贴了一个冰凉凉的东西。冯燕妮拿了一瓶冰果汁，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任勤勤。
任勤勤笑了一下，把果汁接了过去。
冯燕妮隐隐松了一口气，同任勤勤并肩趴在栏杆上。
“勤勤，我得和你道个歉。”冯燕妮声音如蚊蚋，“对不起啊，我不该怀疑你。”
任勤勤哭笑不得，斜睨着她。
冯燕妮有点委屈：“这八卦传了两个礼拜，你一点回应都没有，徐明廷那边也没说话。大伙儿都当你们俩默认了。我心想你和他好了也不告诉我一声，太不够意思了……”
“我冤得都可以去开封府击鼓了。”任勤勤瞪她一眼，“就不说我。徐明廷是那种能随便被忽悠的人吗？”
冯燕妮讪笑：“其实我后来也想，你要真和徐明廷在一起了，我会祝福你们的。我应该为你高兴才对。”
“你被赵书雅传染了脑补过度症了吗？”任勤勤继续翻白眼，“在什么一起？徐少爷压根儿看不上我。”
“他为什么看不上你？”冯燕妮不解，“你也算沈家人呢。”
“我不是。”任勤勤平和地纠正，“我只能勉强算沈家的亲戚罢了。皇帝也有三门草鞋亲呢。沈家都嫌弃我们母女占便宜，外人就更看不起我们了。”
“沈家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呀。”冯燕妮撇嘴，“沈家那位去世的时候，我家里也在讨论。我家这种暴发户，肯定没资格去吊唁的。我爸妈在家里说了好多沈家的八卦。听说沈家新当家的那个儿子，是个杀人犯！”
“啥？”任勤勤这下真的惊诧了。
沈铎？杀人犯？
任勤勤的脑海里立刻冒出沈铎身穿狱服，头顶刀疤，举着牌子站在监狱背景墙前的情形——居然还像模像样的！
“不会吧？”
沈铎这人，虽然孤僻傲慢，脾气不大好，但也顶多给外甥剃个头什么的，不像是会手起刀落、血溅三尺的人。
在任勤勤的认识里，能行凶杀人的，反而面上看不出端倪来。
“当然不是现在。”冯燕妮拉着任勤勤，压低声音说，“听我爸的意思，是他还小的时候犯的事。因为没成年，沈家拿钱把那个事摆平了。”
任勤勤还是有点难以置信。
冯燕妮又说：“他网上的图不是挺帅的么，我就随口花痴了几句，结果我爸把我给教训了一通。说别看着人模人样的，其实性子很暴戾，发起脾气来狂得很。”
任勤勤却是回想起上一次见沈铎。
台风肆掠的深夜，那男人坐在对面，劝她好好选个专业。那眉眼确实被光影雕琢得格外俊美，神态疲惫而温柔，就像一个邻家大哥哥……
这样的男人，会杀人？
任勤勤实在没法相信。
“人是……会变的吧……”
“可是，杀人吔！”冯燕妮缩脖子，“反正我是不敢和这样的人接触的，谁说得准他会不会一言不合就发狂。”
蒋宜女士也是这样想的吧。所以她气起来张口就诅咒儿子是孤家寡人的命。
任勤勤眼前挥散不去的，是沈铎一身黑衣站在沈含章棺木前，低头鞠躬的样子。
那个会默默地买飞机送儿子的老父亲与世长辞了，儿子伫立于各怀鬼胎的亲友之中，那身影说不出的孤单。
*
寝室风波就此告一段落，高三狗们紧张的生活发动了引擎，沉重的车轮轰隆隆地转动起来。
学生们恢复了宿舍——教室——食堂三点一线的忙碌生活，每到下课便抱着书包在走廊上奔跑，赶往下一节课的教室。
这么苦闷的生活，自然需要一些调剂，不然人都要被逼得发疯。
任勤勤发现，自己很不幸地成为了几个调剂品中的一个：有关她的那些八卦愈演愈烈，越传越夸张。
任勤勤好像自带了一个光环，不论在何处，她就是人群里最醒目的妞儿。女孩子们窃窃私语，男生们偷偷打量她，连舍监大妈都会多看她几眼。
“听说她对人说那支笔值百来万呢。”
“蒂凡尼的东西明码标价，她骗鬼哟。她自己眼皮子浅，还以为我们都和她一样？”
“小三生的，能是什么档次？”
“她是沈家的私生女？”
在最新一版的八卦里，任勤勤已经成了沈含章的私生女，以沈家“嫡出”小姐自称（是的，就是这个词）。她又是“丢失”银笔，又是去操场“偶遇”徐明廷，想尽办法勾引人家。
徐明廷单纯，不幸中招，芳心暗许，等到去参加沈含章葬礼的时候，才知道自己上当受骗。于是当场拂袖而去，和任勤勤断交。
“等等。”任勤勤举手，“沈家小姐怎么会姓任？”
“这种黑料当然漏洞百出啦。你较什么真？”冯燕妮还给了她一记白眼，奋力敲黑板，“重点不是你姓啥，而是你的名声给他们彻底搞臭了。你得反击呀！”
是的，王英当初的担忧终于成真。
任勤勤遭遇到了校园霸凌十八式里的基础入门款：污名化！

第20章
被人一盆脏水泼头上，固然可恨，但是任勤勤对这个事有自己的看法。
一来，任勤勤来杏外是读书，而不是来社交的。
她社交面也不广，基本只和同宿舍的三个女生来往。外人对她的看法如何，只要不影响到她的学习和生活，她就不在意。
二来，流言如火，有风吹着才升得高。越是给他们脸，那些人越嘚瑟。
横竖只剩最后一年，忍一忍也就过去了。等高考结束后大家一拍两散，各奔前程，互不相干。
第三，任勤勤早年在D市三中的时候，也遇到过欺凌，有应对经验。
当初对方看她是个不声不响的穷丫头，不知轻重找上门来，将任勤勤堵在学校单车棚。
任勤勤特意等对方放完话后，才从书包里抽出她爸的保安棍。刚把棍子甩出来，还没摆出起手式呢，那四个女生就吓得飞奔了。
“再说了，”任勤勤最后补充道，“要不是和徐明廷扯上了关系，谁关心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转学生的八卦？”
那么，这又引出新的问题：为什么徐明廷一直不出声辩解？
“只要他能为你解释一句，替你辟谣一下，现在都不会是这个局面。”冯燕妮也忍不住对徐明廷充满了抱怨。
开学都一周多了，任勤勤还和徐明廷同上语文A班的课。徐明廷甚至还主动和任勤勤打过招呼，看起来还是那么清高脱俗，两袖清风。
“你和他好歹也算熟人吧？他就这么看着你被人欺负？”冯燕妮对徐男神失望透顶。
任勤勤没吭声。
要说她不埋怨徐明廷，那才是真骗鬼。
端方少年，清俊儒雅，明明看着是个翩翩君子的。瞧不起她任勤勤的出身是一回事，到了关键时刻都不能仗义执言一回，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所以在教室里，徐明廷打招呼的时候，任勤勤都没有搭理。
当时旁边的同学们好一阵叽咕窃笑，也不知道徐明廷听着什么滋味，反正任勤勤花了半节课才把气顺过来。
“难道……”冯燕妮大胆猜测，“难道徐明廷是真的喜欢过你？他觉得被你骗了，还在伤心？”
“你做梦还实际点。”任勤勤吐槽回去。
*
情场失意，学场倒得意了。到了第三周，任勤勤如有神助，数学和英语居然都考进了A班！
这样一来，她每天至少要和徐明廷一起上三节课，真正的抬头不见低头见了。而且正因为如此，有关他们俩的流言非但没有随着时间推移消停，反而愈演愈烈了。
任勤勤发觉事态严重，需要自己出手干预的时候，是她开始收到陌生短信的时候。
陌生的号码，没头没尾的短信，但是恶意满满，溢出手机屏幕。
“你怎么不去死？”
“装什么逼？全校就你最下贱！”
“骗子死全家！”
……
最初，任勤勤一天收到一两条，之后越来越多，言辞越来越过分。那种仇恨和厌恶隔着屏幕都臭不可闻。
任勤勤一条都没有回，只默默删除。后面收到的短信越来越多，她便换了一张手机卡。
可这样也只换来了三天的宁静。
到了第四天，直接有陌生号码打到任勤勤的手机上，接通了也不说话，只能听到对方的呼吸和轻笑声。
如此几次后，任勤勤不得不在手机上设置了白名单，除了这几个号码，别的人统统打不进来。
“我觉得你该和徐明廷谈一谈。”寝室里的女生们聚在一起开会讨论后，张蔚发言说，“现在的这些破事，都是由他起来的。只要他肯为你说两句话……”
“我才不会去求他。”任勤勤冷声道，“他既然一直没吭声，说明他根本就没当一回事。我求他，反而欠了他人情。人情债比高利贷还难还呢。”
“那至少要和老师说一声。”孙思恬发愁，“我担心再闹下去，会影响到你学习呢。”
“那他们可看错我了。”任勤勤挑眉一笑，“我属铁豌豆的。越不想我过得好，我偏偏越要好好活给他们看！”
*
可大话才放出来不到一个小时，任勤勤就被老天爷打了脸。
下午上英语课前，任勤勤伸手进抽屉里摸文具盒，指尖突然一阵剧痛。她抽了一口气，忙把手缩了回来。
中指不知被什么戳破了，鲜红的血从指尖涌了出来。
还没回过神来，一只大手从任勤勤身后伸过来，用一块纸巾把受伤的指头包住，拽在了掌心里。
徐明廷用力抓着任勤勤的手指头，面色凝重。
“怎么回事？我陪你去医务室……”
任勤勤倒不急。她将书桌盖板掀开，只见原本拉好的文具袋不知被什么人打开了。她的圆规尖针上的套子不见了，针尖露着锋芒，还沾着一点血色。
任勤勤脸上的血色却是褪得一干二净。
“走吧。”徐明廷拉了拉任勤勤，“伤口要处理一下。”
“这点小伤口，不用那么麻烦。”任勤勤把手用力抽了回来，拿开了纸巾，“看，已经不出血了。”
“还是要上一下药。”徐明廷不放心，“万一感染了什么病菌……”
任勤勤立刻从抽屉里摸出一小支碘伏。王英给她收拾了一个小小的医药包，她之前还嫌多余，没想真有派上用场的一刻。
“喏，这下行了吧？”任勤勤朝指头上喷了点碘伏，“没什么大不了的。”
学生们大半都把注意力放在了徐明廷和任勤勤身上，老师走进教室见没人搭理，用力咳了两声。
徐明廷只好坐回了自己的座位上。他就坐在任勤勤斜后方不远处。一整节课，任勤勤时不时感觉到一双目光落在背上，盯得她后颈皮直发鸡皮疙瘩。
下课铃一响，任勤勤挎着书包头也不回地冲出教室。
徐明廷慢了一步，追出去的时候，女孩儿的身影早就被走廊上的人潮淹没了。
第二节课是生物，也是冤家路窄，任勤勤这周和赵书雅同班。
两人这些天来井水不犯河水，互相当彼此不存在。可今天，任勤勤才走进教室就被赵书雅拦了下来。
赵书雅姿态傲慢，不可一世，高声道：“任勤勤，当着同学们的面，我可要郑重申明，你受伤的事，可不是我干的。”
任勤勤肺腑里一股浊气憋了大半个月没处发，此时赵书雅跑来拔走塞子。她当即一声痛快的嗤笑。
“赵书雅，我也要当着大伙儿的面和你说一句。既然没有做亏心事，你在我跟前蹦跶个什么劲儿？镜头还没扫到你呢！”
教室里一片噗哧笑。
赵书雅还真没正经和任勤勤对过招，以往看对方总是退让，大大低估了对手的实力，于是第一招就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赵书雅面红耳赤，不肯轻易服输，咬着牙再开口：“我就是怕再被你冤枉！万一你故意把自己弄伤，好让徐明廷心疼呢？”
任勤勤冷笑：“我想让他心疼，我扎自己干嘛？我就该直接拿圆规扎他心口才对呀！”
“轰——”满教室的同学捧腹大笑起来。
赵书雅的脸好像被打了彩光灯，阵红阵青的，嘴角抽搐了半晌，恨恨道：“你不就嘴皮子利索吗？我可比不过你。你妈就是靠哄老头子上位的，我没你家那个条件受训练。”
任勤勤一笑：“我看你家的文艺氛围肯定特别浓郁，不然也培养不出你这么个影后。”
这嘴皮子拌得比德云社的相声还好听。同学们一阵阵满堂喝彩。更有顽皮的男生吹起了口哨。
门外路过的学生见有热闹可看，也顾不上赶场子了，纷纷凑在窗口做了伸头鸭。
“你放尊重一点！”赵书雅勃然大怒。
“我怎么不尊重你了？”任勤勤反问，一脸认真，“哪一次是我主动找你麻烦的？平时走路都恨不得绕开你五十米远，但是我这里一有风吹草动，你立刻就跳出来。我求求你，不要蹭我的热度了，好不好？我任勤勤被全校黑，凭的也是实力，可不是从别人那儿蹭来的。”
这下连走廊上的学生都笑得东倒西歪。
赵书雅的朋友见局势不利，赶紧过来拉了一把。
生物老师已走到了教室门口，任勤勤不再和赵书雅纠缠，朝座位走去。
就这时，耳后飘来赵书雅饱含恨意的话音，“爬床的老表子生出来的小表子！”
任勤勤站住了，面无表情地转过身：“你说什么？”
“这可是你问我的。”赵书雅不顾朋友一个劲拉她，抬高了音量，“你妈就是个爬床的老……”
“啪——”
任勤勤出手极快，全教室同学都没看清她动了，赵书雅的脸已偏向了一边。
*
小赵拉开车门，王英和惠姨互相扶着走了下来。
天色已暗，学校里白日的课都已上完。学生们大都在食堂和寝室之间游走，如一群黄昏时分出来觅食的狼。
王英一行三人由一位老师亲自接待，一路领到了学校教务楼的办公室里。
赵书雅的父亲已先到一步，正在和学生办的老师交谈。赵书雅和任勤勤坐在老师办公桌对面，中间隔着一张椅子的宽度，谁也没看谁。
小赵先推开了门。赵父当他是任勤勤的家人，先声夺人道：“哟，终于来了！不让人等就不是有钱人……”
小赵身后，王英挺着大肚子，带着头发花白的惠姨，互相搀扶着走了进来。
赵父的尾音被掐掉了，嘴角抽搐的模样倒和他女儿一个样。
赵书雅现在一点都不横了，低声啜泣着，满脸挂着难以诉说的委屈。
任勤勤倒是从头到尾一言不发，腰杆挺得笔直，只在王英进来的时候起身过去扶她坐下。
学生办的老师将矛盾的原委简单说了一下，倒也没偏袒着谁。现在学校教室里都有监控装置，是真是假，都有记录，做不得手脚。
赵书雅挑衅在先，任勤勤打人在后。要老师来断案，两人各打五十大板，回去写一份检讨书就好。两个女生成绩都不错，老师也不想她们因为这点事耽误了功课。
没想赵父不肯善罢甘休，听老师一说完就闹起来：“什么叫都有错？我女儿不过是怕自己被误会，去找这个同学说清楚。结果不但被她骂，还被她打耳光。都说打人不打脸呀！当众被打了脸，我女儿以后在学校里还怎么做人？哪里能就这么算了的？”
任勤勤眼皮子一掀，说：“你女儿侮辱我妈，掌她嘴都是轻的了。叔叔，你的妈要是被人骂那么难听的话，你要还坐得住，我也佩服你是个孝子。”
赵书雅道：“你妈本来就是……”
“你就没有和人谈恋爱了？”任勤勤狠狠瞪她，“要是和人谈个恋爱就是爬床，你自己没爬过呀？想玩‘荡妇羞辱’，你也配？”
赵书雅呼一声站起来：“你骂谁荡妇呢？”
赵父急忙拉女儿，老师拍着桌子维持秩序。
“勤勤呀！”王英不安地唤，“你别说话，让我来和这位家长交谈。”
“你好好管管你女儿！”赵父怒道，“对同学不友爱，对长辈也不礼貌！不是说你们是有钱人家吗？怎么就这么没有教养？”
任勤勤恼火得很，正要追加几句，就见王英深吸了一口气，望着赵父，两行眼泪唰地就从眼眶里滚了出来。
“都是我不好……”王英开启了嘤嘤嘤模式。
别说赵家父女和老师，就连任勤勤也被她娘的这一招“琼瑶哭”给震惊了！
好厉害的说哭就哭，眼泪挥之即来，流量管够。赵书雅的演技比王女士简直差了一百个奥斯卡！
“我的命太苦了呀，”王英抹着泪哭哭唧唧，“这孩子爸爸去世早，我工作忙又没能照顾好她。可你要我一个寡妇怎么办呀？死了男人，这日子不好过呀。谁都能上来踹你的门，辱骂你，不让你安生过日子。我也就一张嘴，两只手，骂也骂不过，打也打不过。难道要我挺着个肚子和人家拼命吗？”
王英这位高人一出手，赵书雅才发觉自己的段数太低，根本不能打。
王英哭得逼真，煽情也没妨碍她说道理。
你和她说孩子吵架，她就说女儿孝顺替她受辱。你说家教，她就哭寡妇失业受尽欺压。你要说任勤勤动手打人，她就把过错全往自己身上揽。
“寡妇难做啊，寡妇的儿女更难做。家里没男人，女儿小小年纪就当了家。她也只想保护自己亲妈，言行过激了点，可怜她小小年纪没了爸爸……有什么错，都是我的不对。大哥你有气就冲我发吧……”
一边嘤嘤嘤着，一边捧着怀孕八个月的肚子，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要朝赵父鞠躬行礼。惠姨在旁边虚扶了一手，并没拦着。
赵父吓得连退两步，两手狂摆，可不敢接这一招。
他这一局就输在性别上。一个大老爷们儿，要真和一个怀孕的寡妇较真，他在家长圈里还怎么混？
于是两位家长你一句“我女儿惹事了”，我一句“我女儿冲动了”，竟然讲和了。
学生办的老师在旁边看得心服口服，心想要是他手下的家长都这么会来事儿，他吃素一年都肯。
任勤勤两个女生各记了一次口头警告，被放了出去。
“任勤勤，我还有话和你说。”下了楼，赵书雅又将任勤勤叫住。
任勤勤朝王英他们点了点头，向赵书雅走了过去。

第21章
灯光下，赵书雅一张脸光影分明。
她曾是那么一个颇有点风情的俏丽女孩，可恨意让她的面孔变了形。
赵书雅显然不服气，可她才吃过亏，知道再闹对自己没好处，把气强压回了肚子里。
“我还是要把话说清楚。”赵书雅硬邦邦道，“我只说你冤枉我偷笔，至于你家的事，你和徐明廷的关系，还有你被欺负的事，都和我没关系！”
任勤勤平静地说：“不论你信不信，我也没把那些事算你头上。你还没那个本事。”
赵书雅冷笑：“你以为你赢了吧？”
任勤勤不禁摇头低笑，本想回一句“赢了你这样的对手很值得骄傲吗”，想想还是算了。
赵书雅至今还没想明白她和别人的矛盾根源在哪里，看样子打算一条路黑到底。任勤勤对她没情义，又劝不动她，何必多此一举。
赵书雅说：“你有后台，有花招，我玩狠是玩不过你的。不过你也别得意了。你以为你身边的都是好人了？”
任勤勤终于正眼看了看赵书雅。
赵书雅得意道：“就你寝室里那三个人，一个是真的蠢，一个是聪明扮蠢，还有一个是彻底的坏。你猜谁是谁？”
“我干吗要猜？”任勤勤淡然反问，“你一个连小宿舍都混不下去，被排挤走的人，还玩什么离间计？我倒是劝你少看点宫斗剧、宅斗文，有空多刷几张卷子吧。”
说完，也不去看赵书雅的脸色，施施然地转身走了。
*
小赵已将车开到了教务楼下的路口。惠姨让王英先上了车，朝任勤勤招了招手，将她拉到一旁。
任勤勤知道，王英没底气教育她，惠姨这个长辈就该出面了。
于是不等惠姨开口，任勤勤就先低头道歉：“对不起，这次是我太莽撞了。事情闹这么大，劳烦惠姨您大热天跑一趟，还让我妈担惊受怕，是我不对。”
惠姨笑着，将任勤勤鬓边一缕碎发拂到了她耳后，柔声说：“做女儿的维护妈妈，这无可厚非。受了欺负都不反击，那才是傻子呢。但是……”
果真有个“但是”在这里等着。
惠姨说：“勤勤呀，你确实太冲动了点。动手打脸这个事吧，做起来是痛快。但是打完了，后患却有点多。”
“可不打他们不知道怕。”任勤勤很认真地说，“怕了，以后就没人敢欺负我了。”
这是她在安置小区长大而学到的生活经验。
人骂你，你就得当面骂回去。人欺负到头上，道理讲不通，那就得动手。不论打不打得赢，也得让对方知道自己豁得出去，不是好惹的。
惠姨笑，很有耐心地说：“可是，强中自有强中手。真要想欺负你的，不是你一两个耳光就能打跑的。你现在还只是在校园里，将来进了社会，会发现各路的对手更多，更不要脸，挨了耳光还会继续和你杠。”
“那就继续打呗。”任勤勤斗志盎然，“打到他们服气为止。”
“打地鼠一样一个个打，你还有精力做好自己的事吗？你的人生目标究竟是斗小人，还是干事业呢？”
任勤勤沉默了。
惠姨轻叹一声：“勤勤，我不是不让你打回去，只是武学还有各种门派，降龙十八掌都各有不同。打脸，也不光是直接扇人耳刮子的。”
任勤勤怎么不明白？
“下一次，我会多动脑子，少动手。”
这孩子一点就通，惠姨很是欣慰，又指点道：“强悍的人不容易被欺负，是好事。但是呢，你骨子里的强悍露了出来，有心想整你的对手就会提防你，甚至想法子提前打压你，让你出不了头。”
“明白。”任勤勤苦笑，“粉圈里管这叫‘防爆’。”
惠姨六十来岁的人了，听不懂粉圈术语，笑道：“所以，做人要低调，要学会扮猪吃老虎。成天喊打喊杀，外强中干，敌人还没动手，你就先暴露了自己，不是吗？”
任勤勤点头如捣蒜。
早早就把底牌掀了，后面还怎么打？
惠姨又摸了摸女孩儿的头发，怜爱地说：“你还要知道一点。你今非昔比，不再是个光棍儿了。你也是沈家的面子之一了。”
任勤勤有点诚惶诚恐，又终于有点后怕了。她自己丢脸才不怕，可拖累了别人就不行了。
“你得开始学着把架子端起来了。”惠姨最后说，“动脑子打脸确实比动手要麻烦，可你得摆出那个姿态。你要想被人尊重，你得先把自己当成个淑女。淑女从来不自己动手。”
任勤勤苦笑：“做淑女真累。”
“凡是被人尊敬的身份，哪个不累？”
任勤勤一想也是。
辛苦得到的才显本事，别人也才会更敬重你几分。泼妇是不吃亏呀，可谁瞧得起泼妇？
*
返回宿舍的路上，任勤勤一直反复品味着惠姨的话，回忆着这些天来发生的种种事。
如果时光能倒流，事情能重来一次，她又会怎么做？
她已经不再是住在安置小区里的穷丫头任勤勤，她不用和那些爱占便宜的邻居争吵，也不用提心吊胆怕爸爸一言不合就打她。
如今就算没有沈家扶持，以王英的收入，也足够供任勤勤衣食无忧地把书念到底。
她有野心，她想做人上人，那她就要一步步学起来了。
“呀，任勤勤回来了！”
“勤勤，快过来！”
任勤勤茫然抬头，发现人已来到了宿舍楼下。
楼前聚集了好大一群人，男女都有，每个人看向任勤勤，脸上都带着一分谜之微笑。
任勤勤挂着一脑门的雾水：难道我打脸赵书雅正中了同学们的下怀，立下汗马功劳了？
“愣着干吗？快来！”冯燕妮从人群里跑了出来，一把将任勤勤拽过去。
人群哗然如潮水退下，站在中央的徐明廷和宋宝成晾了出来。
徐明廷面色十分严肃，抿着薄唇，眉毛皱着好看的弧度。他目光深沉地凝视着任勤勤，让她的心律立马飚上了180，在中风的边缘试探。
说什么不再喜欢他了，都是自欺欺人的废话。
下一秒，徐明廷一手摁在宋宝成后脑，两人朝任勤勤弯腰鞠躬。
任勤勤被吓得差点窜上树去。
“怎……怎……怎么啦？”
“我们是来向你道歉的。”徐明廷正色道，“我才知道最近学校里流传着有关你的虚假的传言，导致你被人污蔑欺负。这事儿和我们有关系，我们必须向你道歉！”
*
徐明廷时到今日才出面，其实也是有原因的：他之前是真的不知道出事了！
男生和女生略有不同，对某一些八卦并不敏感。
涉及到某个女生的家事呀，谁偷了谁东西，谁又排挤谁了，男生觉得这都是小猫打架，听了如水过鸭背，转眼就忘。
再加上，徐明廷寝室里四个人，另外三位是比他还疯狂的竞赛班学霸，潜心苦学的境界已臻化境，根本不在乎世俗凡人的恩怨。
而徐明廷也是个社交面不广，性格冷清不问世事的人。别人哪怕听说了有关他的八卦，也不好意思在他面前搬舌头。
如此一来，开学大半个月，连隔壁一所女校的人都听闻了这桩八卦，徐明廷这当事人之一还蒙在鼓里。
直到今日，任勤勤和赵书雅终于从隔岸喊话上升到了军事交火，徐明廷再结合任勤勤手受伤的事，觉得不大对劲，于是问了宋宝成一句。
宋宝成本来是徐明廷和八卦界沟通的一座桥梁，平日里最爱在徐明廷耳边说各种八卦。偏偏他因为成绩下滑，开学以来忙着补课，暂时停止了这一项服务。
等徐明廷问完，宋宝成傻眼了：“什么？我还以为你早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徐明廷直觉这问题肯定比自己预计的要严重。
“你一直不吭声，原来不是默认，而是真的不知道呀！”宋宝成握拳咚咚地捶胸大肌，忙不迭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了徐明廷。
徐明廷听完，觉得整个人更不好了。
“他们怎么知道任勤勤和沈家的关系的？”
“诶？”宋宝成反问，“不是你说的吗？”
一句话就将自己暴露了。
徐明廷绝对不是个会搬弄是非的人。但是任勤勤和沈家的事关系到他们这些家族的姻亲关系、来日的社交，又有些不同。
宋宝成放假后就被关在了补习班集中营里，没去成沈含章的葬礼。
宋家夫妇回来后说了“一杯石榴汁杀二士”的故事后，宋宝成对传说中那个“机灵又漂亮的女孩”有点心生向往，就去找徐明廷打听。
徐明廷就把任勤勤的事说了，还补充道：“沈家的小舅舅看样子是认她们母女做亲戚的，她也算是沈家那一派的。你以后在学校里碰到她，也要客气点。”
宋宝成在暑假里和新女友卿卿我我的时候，一不留神就将任勤勤卖了个彻底。
这消息太劲爆了，女友忍不住告诉了自己的闺蜜，闺蜜又再转告她的闺蜜。有关任勤勤的八卦在24小时内就传遍了杏外所有的班级群。
之后，谣言越传越夸张，越不受控制，终于集中爆发……
徐明廷把事情撸顺了后，脸色难看得可以用“阴鸷”这个词来形容。
平时温和的人一旦真的发怒，后果是很可怕的。所以徐明廷抓着宋宝成去找任勤勤道歉的时候，宋宝成甚至都没敢挣扎一下。
“我真的很抱歉。”徐明廷低声说，“事情发生这么久了我才知道。你之前受了那么多欺负，我都没能为你做什么……”
围观的人群里三层外三层，全都竖着耳朵，听这位公认的校园头号男神低声下气地向任勤勤道歉。
“事情都是因我口舌不严而起的。勤勤，请你原谅我……”
“对对！还有我！”宋宝成的嗓门奇大无比，“都是我没有把话说清楚，让人给传歪了。明明是正经的亲戚，怎么就成了小三了？徐明廷和你也就是在一起讨论过功课，怎么就成交往了？净瞎几……那啥胡扯！”
“大家都听好了？”冯燕妮立刻帮腔，“当事人亲口辟谣了，还有什么疑问没有？”
张蔚也嚷嚷道：“说真的，都来杏外念书了，也得把自己当回事儿好吗？这么大的人了，听风就是雨的，搞得和别的学校的杂鱼有啥区别？”
杏外在全省排名第一，杏外的学生极有自豪感，除了杏外，目中无校。张蔚快言快语，总能把话说到了点子上。
任勤勤满脸通红，朝徐明廷苦笑：“你也不是故意的，这事儿说开了就好了。大家以后还是同学。”
徐明廷说：“我会让我朋友帮着辟谣的。以后再有人对你说三道四，你就告诉我。我和宋宝成帮你出头，不用你亲自来。”
哟，这就有了代打脸的帮手了？
若要人前富贵，必得人后受罪。任勤勤吃了那么大个亏，才终于换来了两位帮手。做淑女果真不容易。
一场误会就此解除，相信这次不到晚自习结束，辟谣的内容会再度传遍整个校园。也许还会有新的谣言出现，但那是以后的事了。
徐明廷临别之际，犹豫了一下，问任勤勤：“你之前是不是生过我的气？”
“怎么？”任勤勤哂笑，“如果你有上厕所忘带纸，或者出门踩到了狗屎，那大概是我的诅咒成了真。别的我可不认。”
徐明廷愣了一下，有点不知道怎么接这句俏皮话的好。
“那……你现在还生气吗？”
任勤勤摇头：“不痛快的事就如剩下来的半块蛋糕，最好不让它们过夜，痛快吃了的好。你也不用这么愧疚。都过去了。不要让这些事影响了学习。”
徐明廷点了点头，“那些恶意短信和电话的事，我会去查一查的。再有人骚扰你，你一定要告诉我。”
任勤勤点头。
“那……你明天还会来早自习吗？”
“啊……”任勤勤没料到这个，也语塞了。
说也奇怪，就像插瓶鲜花隔了一夜就凋零了似的，曾经让她兴奋期待的小教室早自习，突然有点失去了诱惑。
“我在老地方等你。”徐明廷不等任勤勤给一句准话，微微一笑，转身拉着宋宝成走了。
*
这一夜，任勤勤失眠了。
九月末的南国之夏依旧燥热，空调嘶嘶地吹着凉风。室友们的呼吸匀称绵长，冯燕妮还时不时发出一点呓语。
路灯透过窗帘，在天花板上划了一道笔直的金箭，指向未知的远方。
任勤勤盯着那道金箭，脑子里，把自父亲去世那天到今日所发生的所有的事，来来回回过了好几遍。
她的好记性在这个时候发挥了极佳的作用。她记得每一个细节。
记得太平间里，父亲被抽走了防身棍后却依旧紧攥着的拳头，记得母亲小心翼翼拿掉她袖口的一根线头，记得沈含章有些不对称的眼珠，记得停灵那几日，每个人对她说的每句话。
记得徐明廷避开她目光时眉头的轻皱，和沈铎大放厥词时眼底映着的一片火光。
任勤勤隐隐约约领悟了什么，却又有点说不清。
手机闹钟震动起来的时候，任勤勤觉得自己好像只眯了一会儿眼。
不过年轻人就是这点最占便宜，哪怕一夜没有休息好，只用冷水洗一把脸，就又能精神奕奕的蹦跶一整天。
时间尚早，室友们都还在梦乡。任勤勤洗漱完毕，看着书桌上的书本，拿不准接下来该去哪里。
手机忽而又震了一下。任勤勤低头看，惊讶地挑起了眉。
此时此刻，徐明廷提着两杯奶茶走进了小教室里。
清晨的阳光自窗口流泻进来，盈满了整间教室，一切都那么明亮清澈。
少年坐在书桌一边，将一杯奶茶放在对面的位置，又从文具盒里取出一支蓝色银笔，小心地搁在奶茶杯边。
任勤勤快步穿过学校正门的小广场。一辆黑色的宾利正停在入口处的一株老桂树下。
司机小陈西装笔挺地站在车门边，见任勤勤来了，温和一笑，拉开了车门。
车里的男人只露出半截身影，深蓝色的西装和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来的手臂修长劲瘦。
任勤勤低头钻进了车里。
沈铎懒洋洋地靠在座椅里，长腿翘着，掀起眼皮打量了任勤勤一下。
“就知道惠姨在虚张声势，说得好像你被容嬷嬷扎成了筛子，明明看着没什么嘛。”沈铎略一抬下巴，“手指头怎么样了？”

第22章
任勤勤的手指头被扎的程度，大约和医院采血差不多，血止住了就没事了。反而是扇赵书雅耳光的那只手，现在掌心还有点感觉。
任勤勤也打量沈铎。这男人绝不是清早出门顺路绕道过来瞧她的。
沈铎衣衫发皱，领带像上吊绳似的挂在脖子上，领口的扣子也解开了两颗。他的头发颇有凌乱美，俊脸上满是倦意，眉心习惯性皱着。他应当是才熬夜归来。
“你这是专程来看望我的？”任勤勤诚惶诚恐。
这么点小事，惊动惠姨就罢了，把沈大当家的也惊动了，那就罪过大了。
沈铎果真如任勤勤所料，一声冷哼：“专程？你好大的面子。”
不是专程，但确实是来看她的。任勤勤埋着头，还是有些过意不去。
“我想惠姨已经教训过你了，但还是要补充几句。”沈铎摆出了太爷款，“你弟弟也是我弟弟，你的脸面也就是你弟弟的脸面，你弟弟的脸面也就是我们沈家人的脸面……”
任勤勤的眼睛已经有点转蚊香。
沈铎沉了一口气，说：“所以，从今往后，你再遇到这样的事……”
“我知道！”任勤勤急忙道，“我会学着做淑女的。”
“什么鬼？”沈铎怒道，“我是说，以后谁再找你不痛快，就是在打沈家的脸！你就不能给我憋着，吃这个闷亏，明白了吗？”
“啊？”
这剧本怎么和惠姨给的不一样呀？
“啊什么？”沈铎丢了一记白眼，“你嘴巴不是挺利索的吗？前阵子和我吵架的时候不是挺能的吗，怎么被同学欺负了就哑巴了？还需要我给你做个示范吗？”
“我这不是低调做人，怕给你们惹麻烦吗？”任勤勤委屈。
“我们沈家用不着你委曲求全！我沈铎什么时候怕过麻烦？”沈铎眼神很是有几分恨铁不成钢，“徐明廷按辈分还得唤你一声小姨呢。你就这么被外甥欺负？”
“哎哟喂！”任勤勤一个哆嗦，“求你别提那两个字了！而且他没欺负我。他不是故意的……”
沈铎盯着任勤勤微微泛红的脸，嗤笑了一声，那一脸的促狭让女孩儿的脸更烫了。
“这就是你想了一晚上想出来的结论？”
任勤勤下意识摸了一下眼袋，咳了咳，说：“不是的。我还真的想了很多事。”
“说来听听？”沈铎双腿调换了一下，依旧翘着，又自后座的小吧台上端起一杯咖啡。
任勤勤组织了一下语言，很认真地说：“我首先想的是，假如我和徐明廷的身份对调一下，或者哪怕我也是个家庭很好的女生，流言还会传得那么难听吗？”
沈铎浓烈的剑眉轻轻挑了一下，没有说话。
“我要是和他门当户对，哪怕丑一点，笨一点，外人也都不会觉得这个组合有什么不对。可我出身和他差距大，我再聪明漂亮，别人都觉得是我在傍他。”
任勤勤深吸了一口气：“那些话说那么难听，无非人人都觉得我不配。他们都喜欢徐明廷吗？也不见得。他们全都是豪门子弟吗？那也未必。只是大概都像你说的那样，普通人也都见不得我这样的人，居然能和徐明廷一张桌子吃饭。”
沈铎的薄唇贴着咖啡杯的边沿，慢悠悠地抿着，依旧没有说话。
“而徐明廷站出来只一句话，就立刻拨开乌云见青天，是我说一百句都比不过的。这就叫话语权吧。我早知道有这东西，但是第一次深刻见识到它的作用。”
任勤勤说到这里，哂笑了一声。
“这权力我现在是没有的。哪怕靠着沈家这棵大树，我也没有。可这真是好东西，我很喜欢它。我将来也要努力掌握它！”
沈铎的眼皮再度一掀，浓睫挑起，深邃的目光投向邻座的女孩。
任勤勤亦望着沈铎，双目在光线幽暗的车厢里闪如寒星，且毫不掩饰一脸雄心壮志。
“我是不吭声，可我这里——”她将手掌按在心口，“把吃的亏，受的教训，全都记着的。语文课上学来的，越人十年生聚，十年教训，才干翻了夫差。我现在年纪还小，当务之急是念好书。将来的日子还长呢！”
“十年生聚，十年教训……”沈铎念着，“你语文倒是学得不错。可你这是要出人头地，还是磨剑复仇呀？”
“我日子过得好，人前风光，人后实惠，就是对那些羞辱过我的人的最好的报复了。”任勤勤说着，又嘚瑟一笑，“拿刀子多招摇？有什么事是一杯石榴汁搞不定的，那就来两杯吧！”
沈铎噗哧笑了起来，眉宇舒展，面容忽而显得十分清俊柔和。
“而且，惠姨让我把架子端起来，做个淑女呢。降龙十八掌各有不同，我就算要打脸，也得变着花样出招，不能一上来就动全武行。”
沈铎嘴角抽搐：“你应该知道，降龙十八掌，不是十个巴掌吧？”
任勤勤仰头哈哈大笑，面孔焕发着明媚的光彩。
小陈站在车外树下，听到车里阵阵说笑声，露出惊异的神色来。
等下了车要分别之际，沈铎一手扶在车门上，最后补充了一句：“惠姨和我说，你的功课光靠自己有点吃力，想给你请家教补课。我同意了。你老实念书，少谈恋爱，不要丢了我们沈家人的脸。”
“全沈家的颜值都长在您的脸上，我怎么丢得了？”任勤勤笑嘻嘻，挥着手跑远了。
直到车开离了杏外，都上了绕城高速了，沈铎才后知后觉。自己好像是被那小丫头调戏了！
*
日头已渐渐爬高，校园里逐渐热闹了起来，小教室便被衬托得有几分冷清。
徐明廷自习题册里抬起头，望着对面的那支银笔发呆。
手机震动，宋宝成发来了消息：“都这个点了，她不会来啦。”
徐明廷输入道：“她不来，就说明没真的原谅我。”
宋宝成：“你想太多了。再说你那么在意干吗？真喜欢她呀？”
“没。”徐明廷回了一个字。
宋宝成发了一个二哈邪魅笑：“老徐，你不耿直。”
徐明廷回：“我也没打算谈恋爱。我明年就出国了。自己的将来都不能确定，谈这些就是不负责。”
宋宝成：“你总是把什么事都计划好，像个老头儿似的。”
徐明廷：“其实你也应该计划起来。你现在也太散漫了。每次都是我推你一下，你才滚一下……”
徐明廷一句一条地发着，话没说完，宋宝成发来一张小S白眼，和一条语音。
一点开，就听宋宝成悲愤地嚷嚷：“是！我是粪球。那你是屎壳郎吗？”
身后噗地一声笑。
徐明廷手忙脚乱地转过身去，险些把手机跌在地上。他从未这么慌张过。
任勤勤忙举起双手：“教室门没关，我就直接进来了。”
徐明廷的手机还在一个劲震动。显然，宋宝成被徐明廷念叨得暴走了。徐明廷将手机往书包里一塞，朝任勤勤尴尬一笑。
“你昨晚没睡好？”
任勤勤决定待会儿去食堂一定要买两个煮鸡蛋，好好敷一下眼睛。
“让你久等了？对不起呀。那个……我也有点话想对你说。”
徐明廷端正了态度，说：“关于谣言的事，我还打算登门向你妈妈道歉……”
“哎呀千万别了！”任勤勤啼笑皆非，“张三生病，李四吃药。又不是你的错，你道什么歉。我和沈家的关系又没见不得人，你说给宋宝宝听真的没啥。我要说的事和谣言也没什么关系。”
徐明廷清俊白净的脸颊浮了一层薄红。
还真是好看呀。任勤勤有点不舍，还是狠下了心，说：“我很感激你乐意帮我补课，但是我以后不能来了。”
徐明廷脸上的血色在褪去。
“真不是因为谣言的事。”任勤勤立刻解释，“我家里人给我请了家教了。我每天晚上都要补课。早上的话，可能多休息一下会比较好……”
徐明廷的眉头这才舒展开来，点头道：“作息合理才更有助于专心学习，你早上是该多睡一会儿。而且专业老师教的，肯定比我好。”
“不能这么比的。”任勤勤笑着说，“你对我的帮助是独一无二的，再牛的名师都比不过。”
徐明廷的脸又开始微微发红。
任勤勤觉得有趣极了。她以往和徐明廷相处的时候总有些紧张，这还是第一次大大方方打量他。原来这个少年并非那么高不可攀，也并非那么深沉不可捉摸。
“那我先走了。”任勤勤还没吃早餐，肚子已经在打鼓了。
“你……还是介意那些谣言，所以要和我疏远了，是不是？”人都要走到教室门口了，徐明廷幽幽的话又传来。
徐明廷站在盈满阳光的教室里，面孔背着光，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意味。
“你这次受了很大的委屈，我能理解。你放心，勤勤，我都已经放话出去，不准他们再说你闲话了。我的面子，在杏外还是管点用的。”
武林盟主发了话，江湖各帮派莫敢不从，好大的威风！
任勤勤忍俊不禁：“我知道你一直在尽力维护我的，谢谢。只是问题的根本在于，人家是看你的面子才对我客气。这面子是你给的，不是我自己挣来的。你给我，我就有面子；你不给我，我就什么都不是……”
她抬手，阻止了徐明廷想要说的话：“我知道你要说你不会那样。你当然不会，可别人呢？我将来在社会上还要和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我得拿自己的本事来做脸面。这样，我行走江湖，就有底气多了。”
徐明廷怔怔，似乎明白了什么。
这女孩很要强，她不想依附于别人的保护伞下。
别人尊敬她，不是因为她是某人的朋友或是爱宠，而是因为她自己。
“徐明廷，我不会和你疏远的，我想和你做朋友。”任勤勤给了个准话。
徐明廷嘴角轻轻挑起：“你本来就是我的朋友呀。”
任勤勤心口一阵热意涌动，微笑道：“我知道我这个人，凤凰女心态很重，挺别扭的。但是希望你能理解我这个自尊心，好吗？”
徐明廷郑重地点了点头。
*
事到如今，一场风波似乎就此过去了。
次日任勤勤和冯燕妮她们一道在食堂用早餐的时候，还碰到了徐明廷和宋宝成。
徐明廷停了半步，点头说了一声“早呀”，目光把在座的每个女孩都照顾到了，并没只看任勤勤一个。
女孩子们都觉得很有面子。张蔚笑着对任勤勤说：“言言我还真没想过有被徐明廷亲自问早的待遇。都是托了勤勤的福。赵书雅这寝室换得太早了。”
冯燕妮哈哈笑。
孙思恬说：“赵书雅和她们的朋友在背后还拿那支银笔做文章，说勤勤眼皮子浅，拿个银笔当传家宝，特别土鳖什么的……勤勤，你要当心了。我怕她还会黑你。”
任勤勤淡淡地看了孙思恬一眼。
孙思恬朝她笑了笑，低头吃着碗里的牛肉粉。
“我不觉得她还会继续闹。”任勤勤说，“她很重视成绩的，把精力花在和我别苗头上不划算。这个轻重缓急，我觉得她是分得清的。”
“我也同意。”冯燕妮笑道，“勤勤那一耳光，加上徐明廷的道歉，让她接连被打了两次脸。还不死心？还想挨第三个巴掌吗？”
赵书雅当然不想再被打脸。可现实却由不得她怎么想。
气运这个事是流转的，不会在什么人身上生了根。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任勤勤那一耳光打完，霉运就随着巴掌转移到了赵书雅身上。
好巧不巧，第一场的英语考试，任勤勤和赵书雅是同一个考场。两人上演了一出“纵使相逢也不识”，坐在各自的位子上。
考前还有十来分钟的准备时间。任勤勤正削着涂答题卡的铅笔，监考老师领着一位西装革履的年轻男子走了进来。
任勤勤现在已会一点看人的本事了。这男子从衣着到气质都透着一股高等社畜的范儿，同校园气氛格格不入。
男子笑容亲切，将手里的一个黑色公文箱放在讲台上。得了一旁的老师点头后，他便开口道。
“同学们，耽搁大家几分钟。我先做一下自我介绍……”
同学们都以为此人是来推销教材或者文具的，心不在焉。
“……我是‘鲲鹏实业’的员工……”
任勤勤噌地抬起头。
男子笑眯眯道：“我们公司董事长沈铎先生，长久以来一直热心于教育事业，关心年轻一代的成长，他本人也是杏外的股东之一……”
同学们也都听出了不对劲来。沈家？那不是……
杏外是小班制，一个教室也就二十来个座位，二十来双眼睛齐刷刷落在任勤勤身上，360&#176;把她包围。
任勤勤：“……”
沈家员工继续道：“为了给你们这一届高三学子鼓劲儿，为了慰劳诸位同学们勤奋学习的辛苦，我们沈总决定，向大家每人赠送一支蒂凡尼银笔。希望同学们手握银笔，做出好成绩，创造美好未来！”
说罢，啪嗒一声将公文箱打开，取出一个个小盒子：“来来来，传一下，人人有份……”
任勤勤：“……”
啪——这最后一耳光，终于无声地落在了赵书雅的脸上。

第23章
要说沈铎做散财童子，就是为了打赵书雅的脸，那也太抬举她了。
沈铎压根儿连赵书雅姓甚名谁，长的是圆是扁都不知道，更不关心她具体做了什么。
那日惠姨从学校回来，向沈铎这一家之主做汇报的时候，沈铎在视频那头原本听得心不在焉。
“什么银笔金笔的？掉了一支笔都能闹出这么多事？”
惠姨无奈道：“你去年不是在蒂凡尼定做了两对宝石袖口吗？我去取的时候，店长小姐送了我好些文具。我拿来有什么用？前阵子勤勤去上学，就全送给她了。估计学校里有些学生见她用奢侈品的文具，拿她编排了些闲话。然后又和徐家那孩子扯到了一起。就是徐明廷那孩子……”
沈铎把脸抬了起来。
“蒋家？”
徐明廷虽然姓徐，但他妈姓蒋，徐家的生意上也完全依赖于蒋家，属于蒋氏派系中的一份子。沈铎任性地做了一个四舍五入，徐家的人做的事，自然要算在蒋家的头上。
而蒋家和沈家关系并不融洽，蒋大舅没少帮着沈家叔伯欺负这个外甥呢。
于是，沈铎当场霸总人设上身，把特助小杨招了来，让他立刻买几百支银笔，原话是：“给老子狠狠地砸回去！”
只恨蒂凡尼还不够土豪，笔是银的，没有金子打的更阔气。
惠姨还劝阻了一下：“这样是不是太不给蒋家面子了？那孩子也不是故意的。人家都当着全校同学的面，向勤勤道过歉了。”
“道歉有用的话，还打脸做什么？”沈铎冷笑，“我们沈家的人被笑话拿一根银笔做传家宝，就很有面子了？无非是觉得爸走了，并不把我当回事。”
沈家有钱，蒂凡尼乐意做生意。唯一麻烦的是，人家蒂凡尼堂堂顶级珠宝商，不是搞批发的，本地的店一时拿不出那么多笔来。
好在沈家是做运输的，当晚将亚洲各地门店搜刮一空，用沈家的飞机运了过来。好一番兴师动众，运费都是笔的好几倍。
任勤勤隐约记得沈铎好像说过要给她做个示范，还以为他就是讽刺她几句，万万没想到他居然兵马扯旗动了真格。
沈铎起手就使出了“降龙十巴掌”中很硬通的一招：使劲砸钱！
奢侈行为，普通人想模仿都模仿不了。
杏外高三学生不算多，正好一百八十八位。
这一百八十八名好汉每个人得了一支“任勤勤同款银笔”，哪怕不稀罕，都觉得这出戏精彩绝伦，作为群演与有荣焉。
全年级只有三个人脸色不大好。
一个是任勤勤，她并不想出这个风头，却被强行赶上了架。
一个是赵书雅。拜她自己营销所致，无人不知她是“银笔事件”里的“受害者”，又是挖苦任勤勤眼皮子浅的主力。如今孽力反噬，化作一记排山倒海，将她闪在了墙上。
还有一个人，就是徐明廷。
徐明廷在这方面的情商又十分高，一听是沈铎示意，就知道这一耳光其实是冲他来的。
没有具象的动作，没有指名道姓，但是沈铎以实际行动表示，任勤勤是由他罩着的人，为她出气来了。
*
众人各怀心事考完了月考。沈铎赠笔的事迹也在学生中广为流传，还因此得了一个雅号：“笔仙”。
“笔仙”这事很快就传遍了上层的社交圈。蒋家表姐和娘家人打麻将的时候听了一耳朵，大家围着牌桌把沈铎笑了一番。
“想一出是一出的，兴师动众就为了撒钱，又搞得华而不实的，沈铎到底在想什么？”
“终于自己当家了，想耍耍威风？”
“做给公司里那些人看的吧。不过干吗跑去学校散钱？”
众人都想不明白。但是沈铎狂名在外，做点什么不合常理的事并不奇怪。
等到徐明廷周末回家，蒋表姐拉着儿子说这个事，嘲道：“你这个小舅舅，以前只听说他性子乖僻，也不知道他都做过什么事。现在我总算知道了！真是够胡闹的。”
徐明廷在旁边十分尴尬，斟酌了一番，还是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了母亲。
蒋表姐笑声被掐去了尾音。
沈铎那一耳光绕了一个大弯，终于甩在了蒋家人脸上。
“小舅舅一个字都没有提到我，但是我知道他是对我不满。我觉得他教训得对。这事确实因为我不谨慎引起的……”
蒋表姐气得浑身发抖，想要把沈铎骂一通，又惊觉沈铎并没有点名道姓，谁先嚷出来这耳光就归谁了。她只好将任勤勤归为了罪魁祸首，在小本子上把这女孩的名字加了粗。
“沈家那个女孩，我看就是个惹是生非的体质，只要和她沾上边就没好事。”
“妈，”徐明廷不同意，“勤勤是整个事件里最无辜的人。她是受害者。你怎么反而还怪她呢？”
“你的脸这就不疼了？”蒋表姐怒道，“我不管你怎么想。沈铎都表态了，你以后离那女孩子远一点。你是不清楚你这个小舅舅，他天生冷血六亲不认的，得罪了他，会被他报复得很惨的！”
徐明廷理不清母亲话里的逻辑。既然沈铎六亲不认，那为什么又要为一个隔着两层关系的亲戚女孩儿出头？
只是看母亲在盛怒之中，他没把话说出口。
*
任勤勤明显感觉到，“笔仙”显灵后，周围那种持续了很久的剑拔弩张的气氛消失了。
少年人是残忍的，同时又是健忘的。对认同感的寻求让他们极其容易抱成团，沉溺于一件不理智的事件中。但是世界对他们来说又是一座敞开大门的乐园，充满了新鲜感。给他们一点推动力，他们的注意力便会转移方向。
更何况，高三的学生从物种的角度，离狗比离人类更近一点。课业的重担一旦压下来，谁也没多余的心思去关心别人的恩怨情仇。
学海的浪头一个赛一个猛，打得人晕头转向，不想溺死其中，就得拼命游。
这一场风波，算是彻底过去了。
日子一旦过得平和顺遂，时光就像一段点了两倍速播放的影片，一切都加快了脚步。
南国的夏天十分顽固霸道，季节上入了秋，可温度依旧保留着盛夏之风。直到又刮了两场小台风后，空气里的热度才终于被扑了下去，学生们换上了长袖衬衫。
任勤勤补课补得停不下来，竟然有了点入魔的兆头。
学习这事也是奇妙，学的越多，越发觉自己孤陋寡闻。真的好比行舟，自溪流入江河，再由江河进大海，前方总有更广阔的天地等着你。
任勤勤就像挖矿一样，越深的地底宝贝越多，每天都会有新的收获。她乐此不疲，读书十来年，竟是第一次体会到了学习本身的乐趣。
到了十月末的月考结束，任勤勤的年级分总排名从原先的八十多名，一跃挤入了前三十名之列。她终于实现了几个月前对着徐明廷的背影立下的誓言：她全科都进了A班。
但是，任勤勤却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的欢欣雀跃。曾经望穿了眼的理想终于实现的时候，她忽然觉得自己并不太在意了。
不仅仅因为她知道自己有多努力和辛苦，更在于她对于知识的渴望大过了对一份成绩的期盼。
“从修炼的角度来说，你提升到了更高的境界。”冯燕妮如是说。
任勤勤这下真的和徐明廷从早到晚都在一处了。
他们俩一直保持着友好而不过分亲密的关系，平时在教室里也大大方方地打招呼，谈论功课，互相看卷子，课后的接触倒不多。
徐明廷还要参加数学联赛和物理复赛。任勤勤也加入了数学竞赛班，但干不过杏外的这些学霸大佬，惨遭班里的淘汰。
好在任勤勤并不是好高骛远的人。
有多大的脚，就穿多大的鞋。名和利都是赚不完的。觉得自己的努力没有白费，这日子就没白过。
徐明廷自从能走路起，女性缘就很好，念幼儿园的时候就有小女孩为了争和他一起过家家而打起来过。
大概资源太唾手可得，他反而有些柳下惠之风。
十七八岁的少年，正是最热情萌动的时候，身边却没有亲密的女性朋友。
到如今，任勤勤反而是和徐明廷走得最近的一个。于是任勤勤头上那个“绯闻女友”的头衔非但没有摘掉，还越戴越牢了。
这日徐明廷周末回家，正想和宋宝成联机打一局游戏好好放松一下，蒋太太直闯房间，怒气冲冲地质问儿子：“你和沈家那个姓任的女孩还有来往？”
徐明廷暂停了游戏，深吸了一口气，说：“妈，她是我同班同学。”
“你真和她在谈恋爱？”蒋太太的半永久眉高高吊成两只鱼钩，“你没把我的话听进去呀？别说沈家那个态度，就说那女孩的出身，她妈爬了雇主的床，她能是什么好东西？”
徐明廷的脸替任勤勤羞耻地红了，严肃的样子已有几分成年人的威仪。
“妈，你对任勤勤有太深的偏见，我没法和你说。我和她只是同学，普通好朋友的关系。你从哪里听来这些谣言的？”
“人家都向我恭喜，说我们和沈家要亲上加亲了！”蒋太太回忆在牌桌上听到这话时的错愕，一张脸吊得老长。
那些人还说：“还是蒋家厚道，不计前嫌，不论外甥怎么不给他们颜面，都还是支持他的。”
“妈，我不懂你在说什么。”徐明廷其实挺烦学校里一点点事就扯到家族关系上去的。
蒋太太重重叹气，只好说：“本来不想和你们小孩子说这些事的。但是现在不告诉你，怕你还要继续犯糊涂。你那个小舅舅呀，不知道突然发什么疯，将公司里好几个沈家叔伯，还有你外公都给告了！”
徐明廷的外公，就是沈铎的大舅，蒋宜女士的大哥。
沈铎发起狂来连自家人都砍也不是什么新鲜事，但是一口气砍翻这么多位，还是少见。
十多分钟后，徐明廷终于通过母亲颠三倒四的抱怨，和带着明显个人偏见的指控中，归纳总结出了事情真相。
“鲲鹏”这样的老牌公司，所有老式家族企业有的毛病，它一个不少。它就像一艘航行了百年的老船，船身老锈不说，船底也长满了藤壶，拖着船直往水底沉。
沈含章在世的时候，就一直致力于铲除这些藤壶，修补船身。他大刀阔斧地干了一辈子，也算取得了不错的成效，不料天不假年，早早走了。
沈铎的太子之位毋庸置疑，但是沈家那些还没有被铲除掉的“藤壶”们并不将这年轻后辈放在眼中。
除非能换脑，否则沈含章的病是必死无疑的，所以他们在沈老还卧病的时候就开始排挤沈铎，架空他手中权利。
沈铎虽然狂名在外，但是要是一个名号就能震慑住老人精，那沈家也不会是现在这局面了。沈铎这半年多来忠实扮演着在长辈手中四面碰壁的晚辈的角色，很是忍气吞声。
公司里的老人们起初还担心沈铎憋着要放大招。没想等到沈铎成了主席了，还是这么个容忍的样子，在董事会上被长辈呛声了也没掀桌。
正所谓天若欲其亡，必先使其狂。老人们便一个个像结束了冬眠的蛤蟆，开始在春天的大地上欢快地蹦跶。
没想到，沈铎打的是一手“郑庄公克叔段于鄢”的牌。等这群蛤蟆都从窝里跳了出来，他一个平底锅扣了下来！
“都不知道他暗中查了多久，竟然说有证据证明那几位商业受贿！”蒋太太抱怨，“都是自家人，也不肯内部解决，一出手就报警！你外公只不过是有一点点牵连，也被他告了！你说说，有他这么做事的吗？怎么连这点情面都不顾？”
做长辈的也并没有顾晚辈的情面，排挤起来也并不心慈手软呀。
徐明廷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知道沈铎既然有底气报警，那手中的证据肯定过硬。
这位小舅舅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忍耐了许久，继承了其父未完成的事业，开始对公司里那些尸位素餐的人动手了。
“沈铎这是要和蒋家撕破脸呢！”蒋太太怒道，“这时候你再和那个丫头传点什么出来，蒋家这边会觉得我们这房脚踩两条船，两边下注。偏偏我们又没真搭上沈铎这条线。回头船一开，我们不就得栽水里了吗？”
*
徐明廷深知母亲的性格，也不和她争辩。等把母亲哄走了，他立刻就给任勤勤打电话，可任勤勤一直没有接。
到了周一，徐明廷直奔教室，也没发现任勤勤的身影。
“也许在路上耽搁了。”宋宝成安慰道，“沈家公司的事，和她这个学生妹子有什么关系？她又不是真的姓沈。”
“她弟弟姓沈。”徐明廷说，“我担心沈家人会拿她弟弟做文章。她至少需要先知道，有个准备。”
上课铃已响了第一遍，走廊上的学生已不多。宋宝成眼角看到一位任勤勤的室友正走进斜对面的教室，立刻拿出了他球场上冲刺的速度冲过去。
冯燕妮眼看前脚就要踏进教室的门，宋宝成从斜里杀了出来，手掌啪地一声撑在门框上，牛高马大的身躯把门口堵着，以一个偶像剧里都很耻于拍的酷霸姿势，将人拦了下来。
满教室加上老师都目瞪口呆地看着。冯燕妮整颗脑子轰地一声烧成了块火炭。
“嘿，同学，耽搁你一下。”宋宝成笑嘻嘻，“你和任勤勤是室友吧。知道她跑哪里去了？”
就宋宝成这架势，冯燕妮脑中半点旖旎暧昧的想法都没有，没把他当作堵门要债的高利贷都不错了。
“她家里有事，今天请假没来。”冯燕妮翻了个白眼。
宋宝成和徐明廷对视一眼。徐明廷的脸有点发白。

第24章
其实徐明廷他们想多了，沈家既没有发生夺宫政变，也没有闭关守城抵御外敌。
任勤勤请假，是因为王英要生产了。
王英是周末半夜发动的，距离预产期还有一周。但是身边人早有准备，立刻将人送到了医院的高级病房里。
王英当年生大女儿时，住的是镇上小妇产院，八个产妇一间病房，又挤又乱。
生下来见是个女儿，任康当场甩手走出门去，在阳台上抽了两包烟。
任康的妈早逝，爸另娶了后妈，这后婆婆是不肯来伺候儿媳妇做月子的。任家人见生的是个女儿，也一脸扫兴。王英自己的妈要给她哥哥带孩子，也没有空过来。
王英在月子里不知道流了多少泪，没有抱着襁褓中的任勤勤去跳楼都已算好的。所以后来她有机会离开那个家庭的时候，头也不回，女儿追在身后哭也不多看一眼。
而王英这一次生孩子，待遇同上一次有着天壤之别。
从病房到医护人员，全都是专属于她的。孩子生下来，王英直接入住这家医院的月子中心。
无需为任何事操心，也无需看任何人的脸色，孩子的性别也不是秘密了，王英只需要做好卸货工作。
到了次日中午，那个小小的男婴终于来到了这个世界上。
任勤勤还是第一次看到刚刚出炉的新生儿，红通通，皱巴巴，冒着新鲜的奶香气儿。孩子还看不出美丑，也不大哭，只像小猪似的哼哼唧唧，十分好玩儿。
护士把孩子放在任勤勤的臂弯里时，她的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放了。
“好小哟……”任勤勤感叹，“好软！就像慕斯蛋糕做的一样，一不小心就要弄坏掉。”
王英和惠姨在一旁笑。
王英生产很顺利，此刻满面红光，扬眉吐气，有一种我为组织做出了卓越贡献的荣誉感和自豪感。
这小男婴是衔着银勺出生的，生下来就是一个亿万富豪之家的小少爷。哪怕沈家将来不幸破产了，属于他的信托基金也会保证他一生衣食无忧。
而王英也觉得自己不负沈含章的厚望，为他沈家添了丁。沈含章与世长辞，但是他的一脉骨血将会在这个世间上茁壮成长、开枝散叶。
“打算给宝宝起什么名字？”任勤勤问。
王英说：“他爸爸早就把名字起好了。叫沈钧。千钧一发的钧。”
“难怪我说这小家伙怎么这么重呢！”任勤勤做怪脸。
生下来就七斤六两的沈钧小少爷在姐姐的怀里扭了扭，嗯嗯嘤嘤地哭了起来。
“怎么了？怎么了？”任勤勤手忙脚乱，仿佛捧着一个在冒烟的□□。
“估计是尿了。”王英笑着，自女儿手里把小儿子接了过来。
“我们钧钧怎么啦？阿妈看看。哟，尿尿啦！不怕哟，乖乖，阿妈给你换尿布……”
王英做惯了护理工作的手无比轻柔流畅。她一边换着尿布，嘴里哼唱起了儿歌。
她也曾这么抱着自己不撒手，给自己唱过歌吗？
她也曾这样凝视着自己，仿佛女儿是世上独一无二的珍宝吗？
母亲的脸从未像此刻这么温柔和幸福。她注视着心爱的小儿子，就像迷途的人历尽坎坷，终于找到了后半生的信仰。
那过往岁月刻在脸上的卑微、憋屈和忧愁，全部融化在了暖意之中，满脸的欢喜像春天野地里的花儿一样绽放。
任勤勤明白，从此以后，她将在母亲的心里永久地后退一步，将第一名的位置让给弟弟。
自父亲去世到今日，也不过短短四个多月的时光。
好歹也有四个多月的时光呢……
*
回到杏外的时候，正是晚自习快结束的时候。
秋夜凉如一汪泉水，头顶明月高悬，照得路面如霜，树影如山。
任勤勤走在其中，像一名踽踽独行的女侠。
宿舍门口站着一个高挑清瘦的身影。任勤勤望着，心里不由得微微一暖。
徐明廷主动迎了上来，脸上的担忧之色在月色下十分明显：“你家出事了？”
“哎？没有的事。说起来……”任勤勤从背包里掏出两个用纸包着的红蛋，笑着递过去，“我做姐姐啦，我弟弟是个七斤多的小胖子呢。来来，还是热乎的呢。”
徐明廷接过红蛋，这才松了一口气：“沈家公司的事，你知道了吗？”
任勤勤茫然的表情做出了回答。
徐明廷便将从母亲那里听来的事都说了。
他不止是传话，还将自己对沈家生意的了解，以及几个家族之间的恩怨纠纷，归纳总结了一番，告诉了任勤勤。
“这不仅仅是公司改革，或者职务犯罪的问题，还有‘鲲鹏’将来的发展方向的事。舅公亲近内地，小舅接过了他的衣钵，继续走他的路。可是沈家挺多老人对这个方向不满……”
任勤勤脑子里立刻将所有的事整理了一遍，“谢谢你告诉我。这事儿我虽然什么都做不了，但是知道总比不知道的好。不过，沈铎现在动手了，你家会受什么影响吗？”
徐明廷笑：“我家不过是小鱼小虾。只要父母不凑热闹，根本轮不到我们什么事。”
任勤勤点了点头，思绪随即飞出老远。
沈铎开战了！
这一场雷雨在任勤勤到沈家之前就开始酝酿，沈含章的葬礼上打了几个闷雷做前奏，然后在现在终于声势喧嚣地开场了。
沈铎提刀就朝着三寸砍去，摆明了要和那群老货干个你死我活，彼此都没有退路。
如果他成功了，皆大欢喜；如果失败了呢？
眼前冒出沈铎只身仗剑，在断崖绝壁之上迎战一群白毛丧尸的画面。赢了可杀出一条血路下山，赢不了那就只得跳崖了。
而王英母子实在太人微力薄，只能站在隔壁小山头上一边看着。
要是真给这群白毛老怪当了家，刻薄为难孤儿寡母倒也不会，但是多余的关照肯定是没了。沈含章的情面也就只能在沈铎这里兑现。
可这并不是任勤勤最担心的。
任勤勤的眼前，翻来覆去都是沈铎挺拔而孤立如削的背影。一股说不出的情愫堵在胸口，久久不散。
*
十七八岁的少年人，脑袋后面都有一根反骨摁不下去，再温顺的孩子都不例外。
蒋太太越是把任勤勤骂得难听，越是不准儿子和这女孩儿接触，徐明廷反而越觉得任勤勤又无辜又无助，风雨飘渺无依无靠，自己必须要帮她点什么才对。
徐明廷别的做不了，传递消息是没问题的。他一边想尽办法从他父母那里打听沈家的消息，转头就全部卖给了任勤勤。
这个从小就听话的少年有生以来第一次做了家族的小叛徒，对这迟来的叛逆着了迷。那隐蔽的，因犯规而带来的刺激，是比赛获奖和父母昂贵的礼物都无法胜过的。
任勤勤也就这些碎片式的情报，将一副图拼凑了个七七八八。
财政是命脉。“鲲鹏”的财务部原本被沈含章一手把持，旁人插不进手。沈含章病后，对财务的掌控变弱，沈家叔伯的手脚就渗透了进来。
一番骚气的操作后，CFO受气怒而离职，手下也走的走，隐的隐。其他许多部门也都遭遇了同样的命运。
沈铎一时无法替这些员工出头，只有暗中想方设法将他们稳下来。
那阵子沈铎一受气，就喜欢丢下工作跑去赛马场遛马，并不是为了玩，而就是和这些老臣们见面，商议着夺回失地的事。
在沈含章还未去世的时候，沈铎就已联手财务里的自己人开始调查。以“没头脑”和“不高兴”为首，手脚干净的长辈竟然没几个。
沈含章这头雄狮奄奄一息，沈铎给人的感觉是一只只会叫却没本事咬人的小狗，那些老货们目空无人，更加张狂。
而沈铎从财务起底，不打招呼就直接掀翻了桌子，将所有见不得光的阴私摆在了太阳下。他以实际行动表示，我发起狂来六亲不认。
沈铎还专门挑开季度大会的时候发难。董事和高管们齐聚一堂，表面上和乐融融，谈笑风生，全然不知道自己即将上演了一出由沈董事长导演的《最后的晚餐》。
沈家大伯一贯喜欢抢第一个出头。这日也是，沈铎做上一季度总结的时候，他头一个开口挑了个错，正想为难一下侄子。
没想下一秒，经侦科的人推门而入，开始点着名单抓人，沈大伯很荣幸地被点了状元。
经侦一口气提走了七八位，偌大的会议桌空了一半。剩下的一半里，再看向主席位上那位年轻人时，目光全变了！
没被请去喝茶的也并非各个都清白。但沈铎并没有狂到底，得饶人处且饶人，公司还能用得上他们。
这一番恩威并施，将幸存的股东收服了大半。不服的见风使舵暂时遁了，不敢撄其锋芒。
沈铎掀完桌，沈家全炸了。
于是这段日子里，公司和宜园都极热闹。
今天大伯母带着娘家人来堵宜园的门，找沈铎算账；明天三婶抱着小孙子去公司，找不到沈铎要跳楼。
南洋的老叔公亲自飞过来，要让沈铎这小子吃他一拐杖；中二的侄儿跑去宜园外墙上喷标语，被腿子追得差点栽湖里。
那些婶婶伯娘们还去找蒋宜告状。
蒋家舅舅这次也被沈大伯兄弟俩牵扯进了“职务受贿”的坑里，他要想爬出来，恐怕要折损一员大将替他填坑。他也是气得三花聚顶险些飞升。
蒋宜和沈媛早就回了美国。母女俩的夫家都在比弗利山庄，本来正在家中侍花弄草，做着“比弗利娇妻”，大半夜接到国内的电话时，还当是恶作剧。
蒋宜不在乎前夫家的人倒霉，但是不能不管自己的亲哥。可沈铎用一句“妈，你在来责问我前，有没有先去责问过大舅？”给堵回去了。
蒋宜长吁短叹：“小铎，你这是在断人财路，在结怨……”
“等等。”沈铎又道，“你是糊涂了还是没弄清楚状况？我从来没听过捉贼是‘断人财路’的说法。我不知道你们蒋家是什么家风，反正我们沈家不是贼世家。所以犯了错就要伏法。”
沈铎这“降龙十巴掌”连亲妈都打。蒋宜说不过，气呼呼地挂了电话。
王英从月子中心出来后，也被骚扰了一波。
不过这些人都低估了王英的智商。她又不是绝色，能被沈含章看中，怎么会没脑子？
王英一听对方哭哭啼啼地说“沈铎这么容不得人，你和你儿子将来可怎么办哟”的时候，就立刻扶着头哎哟叫。
“我这月子里吹了风，落了个头疼的毛病，一发作起来两个耳朵嗡嗡的响，头晕得转不过来……”
惠姨便出来送客，把那群人打发了出去。
任勤勤在百忙之中不忘抽空叮嘱王英别掺和这个事。王英唾道：“我还用你教？”
于是王英又施展出了她的当家功夫龟息大法，安静地缩在宜园里带孩子，任由外面闹翻天。
“小舅舅是下了狠心了。”徐明廷说，“他坚决不肯内部和解，一心要把那些人送进去。其实我爸说，有些老辈人能找到替罪羊，不一定会亲自进去。可梁子是就此结下了。以后，小舅舅恐怕会更加孤立无援。”
任勤勤思索着，说：“我不大懂公司运作的事。但是我觉得沈铎他也只有这么做，才能拼出一条活路来。他只有赢了这一步，才有‘以后’可以讲。”
徐明廷说：“可是我听我妈的口气，不论沈家还是蒋家，吃了这个亏，都不会善罢甘休的。”
这一局战斗以沈铎大获全胜结束，可这一场战役才刚拉开帷幕。
*
农历年末，等喊价的高考冲刺班都上完课的时候，整个城市的空气里已透着一股浓郁的年味了。
任勤勤坐着小赵的车返回宜园的时候已入夜，一路上就见城市里的彩灯缤纷夺目，车就像闯入一片绚烂的花火之中。
路过一处花市，人群摩肩接踵，卖花的小贩沿街叫卖，金灿灿的佛手摆满屋檐下。
任勤勤忍不住让小赵停了车，买了一大束芳香扑鼻的腊梅。
等到了宜园，腿子摇头摆尾地前来迎接。
腿子已是成犬了，毛也长得油光水滑，身子也抽条了，体态优美身手矫捷，同它这个名字实在不大相称。
前阵子这狗因为捉了两个涂墙的“小贼”有功，很是受了众人一番表扬。它也知道自己得宠，见了人就卖乖。
任勤勤欢笑着和腿子扑做一团，在草地上滚了两圈。
“行呀，好腿子。这家里有二郎神，你就是那只神犬！”
玩闹够了，任勤勤抱着腊梅走进大屋，一眼就见到挂在客厅壁炉上方的横幅上，贴着“生日快乐”四个大字。
女孩儿双眼霎时亮了起来。
“回来啦！”王英笑盈盈地从楼上走下来。
都说居移体，养移气。王英如今气度雍容，满面红光，一举一动已是贵妇风度，比起任勤勤见过的沈媛等人，并不差多少了。
“补课辛苦了吧？”王英体贴地接过女儿手中的花和书包，“好好在家里过个年，休息一下。想吃什么？我去给你做。”
“我在学校里吃了晚饭才回来的。”任勤勤笑着，目光忍不住朝横幅瞟。
“唉？”王英也看到了横幅，“怎么还挂着的？真是，惠姨一两天不在，下头的人就偷懒。”
任勤勤的笑容自唇角溜走了：“这是什么？”
王英一边叫工人来摘横幅，扭头对任勤勤笑了一下：“昨天是你弟弟‘双月宴’呀！你补课补糊涂，都忘了？小孩子过双月，又是在热孝里，也没大办，就是园子里的人一起吃了顿饭罢了。”
任勤勤慢吞吞地哦了一声，一腔热血正迅速凉了下去。
当地风俗，新生儿出生满两个月，要做个小寿，图个“福寿双全”的吉利。
横幅上的“生日快乐”是写给弟弟的。
“放心，在冰箱里给你留了一块好大的蛋糕呢！”王英摸了摸女儿的头发，“惠姨另外给你安排了一间客房，就是我隔壁那间。你待会儿看看缺什么……”
话未说完，楼上传来孩子中气十足的哭声。
王英的注意力瞬间被哭声引走：“才睡下怎么又醒了？哎呀……”
她念念叨叨，急着救火似的朝着哭声传来的方向快步而去，将女儿甩在了身后。
任勤勤站在原地，看工人踩着梯子，正把横幅摘下。“快乐”两个字被揉作一团，只有“生日”无力地瘫在地板上，还被工人踩了一脚。
任勤勤回房洗完澡，摊开书本一口气做了两套理综卷子。
隔壁婴儿的哭声渐消，时间已到深夜，可王英并没有再过来。
又过了一阵，隔壁的灯灭了。王英睡下了。
任勤勤看了一下时钟，十一点二十分。
她起身离开了房间，下楼来到了厨房，从冰箱里把那块留给她的蛋糕取了出来。
任勤勤端着蛋糕走出了大屋，在榕树林后找了一根树干坐下，然后在蛋糕上插了一根细蜡烛，拿打火机点燃了。
南国的隆冬，也不过是单衣外加一件外套的温度。任勤勤发凉的并不是手脚。
冬夜静得出奇，野虫和夜鸟都不知道消失到了哪里去，只有湖水轻缓拍打码头木桩的声音。
任勤勤低头注视着膝上的蛋糕和烛火，泪水从眼珠里直接落下，啪嗒一声打在盘沿。
“生日快乐，任勤勤。”
她对自己说。
你满十八岁了，是个大人了。
成年的第一课，大概就是学会独立，学会接纳失望吧？
任勤勤闭上了眼，本该许愿的，可脑子里突然空空如也，提不起半点劲儿。
这天下，如果有什么事是天分加努力都不能实现的，那许愿也没什么用。
比如一个好出身，比如父母的爱……
任勤勤在苦笑中听到沙沙的脚步声走近。她睁开眼，就见沈铎踩着草地走了过来。
感谢老天爷，这男人今日穿着一身浅色毛衣和长裤，不至于像上次那样只剩一张白脸在黑暗中飘荡，吓得人三魂出窍。
沈铎循着火光径直走到了任勤勤跟前，眉心依旧习惯性皱出一条细缝，似乎在分析眼前的情形是怎么一个状况。
任勤勤很尴尬。
她这是第二次被这男人抓到偷偷哭了。沈铎会不会觉得她这人有点矫情做作？
他要是询问自己落泪的缘由，自己又该怎么和他说才自然点呢？
毕竟，因为亲妈忘了自己生日而独自忧伤落泪这种事，实在有点不大符合她任勤勤平日爽朗豁达的人设……
心思千回百转之际，沈铎终于开口了。
他说：“天干物燥的，你在林子里点火？”
任勤勤：“……”

第25章
任勤勤运了一口真气，呼一声把还剩点尾巴的蜡烛给吹灭了。
这下行了吧？
午夜的树林夜色浓稠，只有隔岸一点零碎的灯火顺着水面飘荡过来，落在两人眼眸里，化作一点点不可捉摸的星光。
冷场之中，沈铎侧过了身，说了一句：“来吧。”
然后转身朝来时的方向走去。
任勤勤匆匆抹去了脸上的水痕，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沈铎身后，回到了大屋。
任勤勤也是住进了沈家后才知道，有钱人家讲究得很，屋子大得用不完，厨房都有中西之分。
沈家的中西厨挨在一处，都是开放式的，橱柜上嵌了一溜排功能各异的高级箱炉。西厨略小，有个精巧的吧台。中厨则大许多，中间还有一座宽大的中岛台。
沈铎从中岛台下拉出一张高脚凳坐了上去，问任勤勤：“会做饭吗？”
“诶？”
“弄点吃的吧。”沈铎以下巴向任勤勤示意，“林姐应该在冰箱里留了些食材，你看看有什么能用的。”
我是你家女佣吗？任勤勤腹诽着，却鬼使神差地听了命。
沈家的冰箱也颇大，藏个活人都没问题，冷鲜柜里放着不少新鲜蔬菜，还有一大盅红烧牛肉。此外，还有一盒鲜切碱面。
任勤勤也拿不准沈铎的口味如何，便扭头问了一句。
“你吃面吗？”
沈铎用叉子挖了一大块蛋糕，正往嘴里送，被任勤勤逮了个正着。
任勤勤：“……”
“你想煮面就做吧。”沈铎面不改色，将蛋糕送进了嘴里，细嚼慢咽。
任勤勤将红烧牛肉端了出来，舀了一碗放进蒸锅里热上，然后烧水、洗菜，动作流畅利索，显然是做惯了家务的。
等水开了，任勤勤掀开锅盖，忽而又问沈铎：“你吃多少？”
“随便。”沈铎头也不抬，还在继续偷吃蛋糕！
任勤勤只好抓了一大把“随便”丢进了锅里，拿筷子轻轻拨散开。
“你护照都准备好了吧？”沈铎忽然问。
“什么护照？”任勤勤把火略关小点，盖上了锅盖，“前阵子我妈是给我办了个护照。怎么了？”
“看来英姐还没有和你说。”沈铎道，“今年过年，要带老三回一趟南洋祖宅，给祖宗们磕头，顺便把他的名字记在族谱上。”
任勤勤惊讶，随即开心地笑起来：“他是该回去给长辈们见个礼。谢谢你啦。”
弟弟能回沈家老家祭祖是好事，说明沈家彻底认下他这个子孙了。
“谢什么？”沈铎淡淡地说，“每个沈家子孙，享受着祖辈传下来的荣华富贵，都该给祖宗们磕头上香的。我做哥哥的，本来就该张罗这个事。”
可沈家枝繁叶茂，儿孙遍布全球，沈钧这样的非婚生子不知道有多少。如果不是沈铎有意，恐怕南洋那边的沈家才没工夫搭理这么一个小孩儿。
“你很关照我妈和弟弟，我知道的。”任勤勤笑了一下，从菜刀架上选了一把刀，将一把小葱细细地切成了葱花儿。
沈铎淡然道：“修身齐家是做男人的根本。我爸在这世上留下的东西不多，我能护住多少算多少吧。”
“不用这么悲观吧？”任勤勤揭开锅盖，往沸腾的锅里加了一瓢凉水，“我听说你现在各方面都做得挺好的，并不辜负沈老对你的期许。”
沈铎一笑：“你和徐明廷在一起了？”
任勤勤手一抖，溅了点水在灶上。她拿着块帕子抹着，脸被水蒸气熏得又红又烫。
沈铎真是长了一颗贼精的脑瓜子，从任勤勤的一句话就知道徐明廷向她传消息了。
“哪能呢？我们就是关系比较好的同学而已。我和他差距大着呢。要在一起，都觉得他是屈尊降贵，我则是跪舔。我才不想被人这么瞧不起呢。”
沈铎眼睛盯着手机上的美股：“徐明廷这孩子，人是不错的，性子有些绵软。不过毕竟年纪还小，又被他爸妈当闺女似的养，没经历过什么事……”
“徐明廷不娘气。”任勤勤有点不高兴，往碗里调佐料的手都有些用力。
“他是校篮球队的主力，打起球来可英气了！他只是人很斯文，教养好，不像别的男孩那么野罢了。我觉得判断一个男人有没有男子气概，不能只看他外表。”
“哦？你读了半年的书，学会鉴赏男人了。”沈铎终于把眼皮抬了起来。
真是的，和这个男人交谈，温情不了三分钟就想翻脸。
任勤勤板着脸，把煮好的面捞了起来，将蒸热了的红烧牛肉倒了上去。
热腾腾的面条躺在清汤汁里，上面堆着大块的牛肉、炖得烂软的牛筋，和软酥的土豆，食物的浓香霎时充满整间厨房，将剑拔弩张的气氛给冲淡了。
“是徐明廷把你们家公司里的事告诉我的。他其实站在你这边的呢。”任勤勤朝碗里洒了一把葱花，又开始切香菜。
“你说的也对，他年纪小，没法不受他爸妈约束。可谁不是从那个阶段过来的？你以为人人都像你这么狂呢？”
“我说了两句，你怼了我一篇。”沈铎哼道，“你还说我狂？”
任勤勤听得出他有讲和的意思，微微得意，撇着嘴没再说。
“吃吧。”她把一大碗牛肉面放在沈铎手边，连筷子都给他老人家递了过去。
“给我干吗？”沈铎又开始发神经，“哪个大半夜的吃这么多碳水？”
任勤勤傻眼了：“不是你说要吃，我才煮的吗？”
“我说了是我想吃吗？”沈铎白了任勤勤一眼，“今天过寿的又不是我。谁过寿谁吃。”
任勤勤一腔怒意被最后这句话滋一声浇灭了。
这份温情和关怀来得太意外，倒是让她一贯灵巧的舌头给剪了似的，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的好。
“那，那……”任勤勤局促，“这么大一碗呢！我以为你要吃，还多下了半把呢……”
“算啦！”沈铎一脸不耐烦，丢开手机，“我帮你吃点吧。还愣着做什么，拿个碗来分呀！”
任勤勤忙不迭取了个面碗来，分了一半的面过去。
沈铎霸总人设又上身了，挑三拣四：“我不吃土豆，给我多夹点肉。这肉是我家的，你那么抠门做什么？葱可以，但我不吃香菜那鬼玩意儿，都给我挑干净了！”
任勤勤只想把这一大碗面扣在这男人脸上。
等面分完了，沈铎尖着筷子夹了点尝了，唔了一声：“林姐的牛肉确实炖得好。”
任勤勤嗤笑一声，也不多言，埋头吃面。
“满十八了？”沈铎问。
“是啊。”任勤勤说。
“到了不能随便犯法的年纪了。”
“……”任勤勤说，“不知道您老原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真可惜错过了最佳派遣时期。”
“你能做什么？”沈铎哂笑，“你也顶多能诱惑徐明廷那种傻小子为你偷点无关痛痒的情报罢了。真要冲锋陷阵的时候，你还是找个地方老实蜷着吧。”
“别低估了我。”任勤勤不服气，“越是小人物，有时候越能派得上大用场。你平时在公司里用人，难道只用精英大将？孟尝君要没有会鸡鸣狗盗的食客，他的脑袋就得留在秦国了，不是吗？”
沈铎的笑声自胸腔里发出来，低沉而浑厚。任勤勤忍不住挠了一下耳朵。
“你的《春秋》和《战国》读得挺熟的嘛。”
任勤勤道：“我看你也熟读《春秋》。‘十年生聚，十年教训。’挺有感触的是不是？”
沈铎也是经历了好一番卧薪尝胆，才有今日的成功。
至少听徐明廷的意思，沈家叔伯为首的几个老人虽然从官司里被摘了出来，但最终引咎辞职。沈铎大权在握，终于成了名副其实的当家人了。
沈铎听了任勤勤的话，也只是笑笑：“你放心，不论这场战怎么打，你弟弟都牵扯不进去。”
“我不担心他。”任勤勤说。
沈铎随口道：“那就是关心我咯？”
这话一说出口，他便惊觉有些不妥。
要对着一位风情万种的女郎念念也罢了，对面站着的是个青桃子似的小姑娘呢，这话就说得有几分轻浮了。
任勤勤倒是憨憨地一笑，拿筷子指了指还剩半碗的面。
“咱们不仅同住一个屋檐下，如今还有了‘一面之缘’，互相关照不是应该的么？”
沈铎噗一声，啼笑皆非，眉心倒是舒展开了，面孔清俊而温和。
“你这一面之缘带着一股香菜味儿呢。”沈铎把筷子搁碗上，“都后半夜了，就到这里吧。”
不能再多说了，多说多错。他今晚本来就有点奇怪。
“去睡了吧。寿星不用洗碗，留着明天有人收拾。”
任勤勤也乐得轻松，朝沈铎道了一声晚安，蹦蹦跳跳地回房去了。
等躺在床上，任勤勤才想起，那块生日蛋糕全进了沈铎的肚子里，她竟然一口都没尝到。
算了，假期才开始呢。
任勤勤揣着一肚子暖融融的牛肉面，把自己裹在被子里，愉快地睡去。
*
两日后，任勤勤拎着行李，登上了沈家的飞机。
是的，有钱人啥都用自己的，飞机也是开自家的，不和庶民凑一路。
任勤勤有生以来第一次“上天”，乘坐的就是普通人一辈子都摸不到一下的私人飞机。
沈家的私人飞机是十八座的，低调奢华有内涵。内部已改装过，靠窗有一排长沙发，还有个小影院，一个精巧的小吧台。
任勤勤就像闯进了厨房的小老鼠似的，东看看西瞧瞧，再小心翼翼摸一把，看什么都稀奇。
“找个座位坐下，别堵在门口。”沈铎鼻梁上架着一副墨镜，笔挺的驼色呢大衣，刚从秀台上下来似的，迈着长腿走进了机舱里。
空乘小姐姐一见他，笑容顿时比先前要明媚了八个度。
任勤勤下意识地问：“这飞机是你来开吗？”
沈铎隔着墨镜丢给任勤勤一记白眼。
任勤勤摸鼻子，也知道自己这话问得是有点蠢。
机长是一名身材壮实的中年大叔，笑呵呵地出来同沈家诸位打交道。沈铎对他十分客气，还去驾驶舱里转了一圈，谈论了一番飞机的保养。
惠姨对任勤勤说：“这架飞机比较大，沈先生平时出门坐的是另外一架小一点的。今天全家出动，搭乘这架最方便。”
你们家连飞机都有几架呀？
任勤勤心想我名下连一辆自行车都没有呢！
等飞机开始滑行的时候，沈铎过来坐在了任勤勤对面。
飞机起飞爬升的时候，任勤勤整个人都缩在了沙发里，手足都绷紧了，轻微的失重感并不让她害怕，反而还有些亢奋。
等飞机略微平稳后，任勤勤就把脸贴在了窗户上，俯瞰下方。
大地变作一张无边无垠的棋盘，道路纵横交错，屋舍井然。私家车就像小甲壳虫一样排着队在公路上爬行着，山丘如兽匍匐在大地的尽头。
今日天气阴雨，可等飞机冲出云层，万丈光芒自碧蓝的高空落下，视野里一片光明。
任勤勤终于亲眼看到以往在电视上看过无数次的云海。如此的壮观辽阔，不似人间。
对面的沈铎却是把遮光板拉了下来，拿着一张平板电脑，正在上面写写划划。留意到了任勤勤的目光，他这才懒洋洋的掀起了眼皮，发出一个无声的问号。
任勤勤感慨：“难怪你想做个飞行员。云上的景色果真太美太壮阔了。”
沈铎放下了平板电脑，问：“第一次坐飞机？”
任勤勤讪笑：“我连高铁动车都没坐过呢。过去十多年都住在D市没挪过窝。唉，说起来，我还真没啥见识。”
沈铎说：“你年纪还小，以后有的是机会。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多走走，多见见，顺道多听多学，也就好了。”
“嗯！”任勤勤点头，忽而又问，“徐明廷家也有私人飞机吗？”
沈铎哧一声轻笑。这就是没有的意思了。
“他们家是头等舱的级别吧。”沈铎的口气淡淡的，透着一丝矜持的不屑。
任勤勤倒不失望，反而有点开心。
这说明她和徐明廷的距离，并没有到天差地别的程度。她要追赶私家飞机肯定下辈子都赶不上，但是头等舱还是有点奔头的。
任勤勤蜷在宽大舒适的皮椅里，贪婪地观赏着云海，直到在暖洋洋的太阳里睡着。
惠姨在对面望见了，准备摁铃叫空姐取一张毯子过来。
手刚伸出去，就见沈铎拿起了搁在旁边的大衣，搭在了女孩儿的身上。
男人俊朗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手却细心地把衣服掖了一下。
惠姨把手收了回来，继续低头看她的电视剧去了。

第26章
任勤勤一路好眠，直到被弟弟的哭声唤醒，还有点不知置身何处的茫然。
“睡够了？”
任勤勤伸了个懒腰，懵懂地点头，脸颊泛着蔷薇色，像一朵娇嫩的海棠花。
沈铎一路上都在处理公务，这才抬头瞥了任勤勤一眼：“准备一下吧，快降落了。”
飞机正在一朵朵云里穿梭。任勤勤透过窗户往下望，顿时惊艳得倒抽一口气。
太美了！
下方是一片蔚蓝大海，风平浪静，银波万里，一座座零星的岛屿如遗落世外的绿洲，白沙绿树，一岛一世界。
等靠近大岛，近海的游船帆船多了起来，如一群落在水面的白鸟。飞机还自一艘巨大的邮轮上空飞过，船身上用哥特体的英文字写着“SCARLETT”一行字。
巧了，任勤勤的英文名就叫斯佳丽。
“这是我的船呢。”任勤勤笑嘻嘻地指着邮轮给王英他们看。
不一会儿，飞机像一只轻盈的鸟儿，稳稳地落在了机场跑道上。
沈家已派了车来接，管家模样的中年男子穿着唐衫，朝沈铎毕恭毕敬地欠身，用带着口音的中文道了一声：“七少，一路辛苦了。”
任勤勤便知道，沈铎在族里行七。
众人分乘四辆车，浩浩荡荡地朝着祖屋而去。王英带着孩子和两个保姆坐一辆车，任勤勤本要和惠姨坐一块儿，却被惠姨推了一把，上了沈铎所在的那辆车。
沈铎依旧忙着处理他的公务，任勤勤也不打搅他，自己看景色。
此处已位于赤道，温暖如春，植被同国内南方相差不太大，可建筑却是典型的殖民地风格。
券窗，倒斗式的屋顶，有着浓重的法式痕迹，却又融合了本地建筑的特色，粉刷得色彩鲜艳。
家家户户的窗下都摆着一排开得灿烂的花儿，房前屋后立着高大的芭蕉树、棕榈树，叶子被雨水冲刷得油亮肥绿。
街上行人肤色如蜜，老年人身着色彩鲜艳的族服，少女们乌发如云。
沿街的摊子上，摆着大捆大捆的鲜花，水果铺子边的榴莲堆成山。
“哇……”任勤勤看着直流口水。
“哇什么？”沈铎轻嘲，“都二月了，早过季了。那些都是剩果，我家猪都不吃的。”
平白又被这男人挖苦了一句，任勤勤朝天翻白眼。
车队拐上了一条平整的车道，深深钻进了茂密的树林之中。片刻后，随着绿树退开，一片座落在矮山坡上的私家庄园展现在来客面前。
任勤勤瞪直了眼，差点问沈铎，你家是开影视城的吗？
*
沈家在这片土地上经营了五代，代代都精明能干，第一代的老祖宗人到中年时就已置办下了不少家产。
彼时地贱，沈老太公颇有远见地买下了包括这个山头在内的近一百英亩地。除去现在看到的庄园外，山上大片的橡胶林，果园、农场，以及后山一片海湾，全都归沈家所有。
任勤勤后来才知道，沈家祖屋竟然还是当地很有名的旅游景点，就像国外的城堡似的，每周会对游客开放三天，是个网红打卡处。
现在过年休息，这才闭门谢客，专门招待沈铎一行人。
光这祖屋建筑群，占地也有十来英亩。正中一座三层高的老洋楼，一看便知年岁最久，蓝色倒斗屋顶，圆形边塔楼，白色百叶窗，是正统的法式建筑。
老楼后方，两排骑楼呈扇形排开，簇拥着主屋。骑楼后面是一片园林，园林中座落着各式各样的精致小楼。有的是南洋殖民风格，也有潮汕建筑，石雕、灰塑精美绝伦。
老楼前还站着一排佣人，唐衫黑裤，麦色的脸膛，笔挺又恭敬。
岛国的空气湿润温热，甜蜜的花香和海水的气息混在一起。海鸟鸣叫着从头顶飞过。
一名老管事迎沈铎下车，感叹道：“七少爷终于回来啦。家里人都有三年多没见着你啦。”
“银叔，别来无恙。”沈铎朝老管家笑了笑，“你一点儿都没变呢。”
“老了。”银叔笑着摇头，“看到七少越发精神矫健，我替二爷开心呢。”
二爷想必指的就是沈含章。
任勤勤听着就像走进了电视剧的情景互动剧里一样，怪有趣的。
这一景一物，每一个人，都好像还活在大半个世纪前。科技是现代的，可骨子里的规矩却像琥珀里的虫儿，还保留着旧时代鲜活的形态。
沈铎又简单介绍了一下王英和小弟。沈钧在家族这一辈里排行十九，可见沈家子孙有多庞大。
银叔客客气气，引着一行人先去住所休息。又因院子太大，走路费时，大伙儿得搭乘电瓶车去往下一个目的地。
园林遍植奇花异草不说，竟然还有鹿和孔雀散养在园子里，像农村人养鸡犬一般！
沈铎住的是沈含章早年住过的法式小洋楼。少主和父亲的年轻外室不好同处一室，王英娘儿仨就住在斜对面的一个潮州小楼里。
勤勤先前还觉得还是沈家祖宅复古气派，可住进来了，又觉得还是宜园好。
老宅一砖一瓦都是旧的，屋内的装饰和家具也都老气横秋。
然而，旧却不廉。珠帘是一颗颗指头大的翡翠珠，撞击时发出清脆悦耳的金石之声。墙纸灰扑扑，可仔细看，竟是织了暗纹的绸缎。
屋内还摆着一个乳白色的瓶子，镂雕着观音宝莲，极精致华丽，用玻璃罩着。任勤勤原以为是个玉瓶，后来才知道这是象牙瓶。
任勤勤又有点后悔没准备两身旗袍。
这样的景里，穿着宽身的香云纱旗袍，踩着一双绣花鞋，摇着小团扇，最好再点炉香，赏一盆白海棠，又惬意又有格调。
忽而听到惠姨在楼下唤她，任勤勤匆忙跑出去。
惠姨身边站着一个蓝衣黑裤的女佣，捧着一个大盘子。剥得清清爽爽的猫山王，装满一大盘子，姜黄色的果肉散发着浓香。
“是七少让我送来的。诸位慢慢用。”女佣口音浓重，放下盘子，欠了欠身便走了。
“小铎怎么突然想到这个了？”惠姨笑着，招呼勤勤过来吃榴莲，“这都还是专门挑的树熟的果子剥的，你看这颜色真漂亮。快来尝尝。”
“沈铎先前才和我说榴莲已经过季了，猪都不吃呢。”任勤勤埋头深吸了一口气，那香气浓郁得呛鼻，教人顿时垂涎三尺。
果真是给你送来的呢。惠姨盯着女孩儿笑：“沈家自己有榴莲园。冬果个头是小些，但是家里果树品种好，味道不比夏季的差。送来的都是细心挑选过的，你尝尝。”
任勤勤抓了一块啃了一大口，登时露出如痴如醉的表情来。
王英抱着儿子在旁边笑道：“小铎哥看着多高冷的，还真是细心体贴的人。勤勤，回头你见到他，一定要记得道声谢。”
“这还用说？”
可之后一连两日，任勤勤都没机会和沈铎单独说句话。
大年将至，各路亲戚都回来了。沈家由一位老叔公主持着，开祠堂祭祖。
沈家的祠堂是庄园里最大的潮州建筑之一，木雕、石刻美不胜收。虽然年代久远，但是木材保养得极好，油光水润，透着金色光泽。
任勤勤起初只觉得好看，后来才意识到，这整个祠堂都是用金丝楠木建的！
祭祀场面并无什么特别，供奉了三牲，瓜果，全家人按照辈分大小依次上去敬香磕头。
只是想不到沈家居然如此保守，仪式上不准女人进祠堂。小沈钧还是由沈铎亲自抱着，进祠堂里给沈家祖宗行了礼。
礼毕，沈钧的名字被添在了族谱上，就在沈铎的名字后。
王英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脸上每一根线条都彻底舒展开来。
*
到了年三十这夜，沈家人齐聚一堂，在老楼的宴会大厅里吃年夜饭。
沈氏族人衣香鬓影，珠光宝气，即便不是精英能士，也是社交名人。
任勤勤甚至还见到一位小有名气的女星，原来她嫁的富二代正是沈家某位公子。
沈家年纪最长的老太公，已一百零一岁了，须发雪白的一位老神仙。
满满一大厅的人，说粤语的，说英语的，说法语的，什么都有，闭上眼睛还以为是联合国开会。
沈家按照辈分排座儿。王英少一张结婚证，只得按照儿子的辈分来，和小辈坐在一处。
任勤勤挨着母亲坐。沈家人打量完王英和她儿子，总会多打量这女孩儿几眼。
十八岁的少女，穿着一件浅蓝色的香奈儿小礼裙，没戴首饰，俊秀的面庞像一朵初绽的白莲。乌发编成一把粗粗的鱼骨辫，鬓角还有着毛茸茸的碎发，青春气息扑面而来。
任勤勤有一双慧黠的大眼睛，却是很谨慎地低垂着，并不左顾右盼。有人和她说话，她便客客气气的回应，粤语和客家话都说得挺好的，英语也十分流利。
看着教养极好，实在不像个护工的女儿。
任勤勤这是第一次体会到和这些上等人“同桌吃饭”的感受。
沈铎没忽悠她，这滋味确实挺别扭的。
这些人的教养都是极好的，看不起你也不会明摆出来。只是那笑容，像兑了水的牛奶，闻着香，喝着却特别不是个味儿。
同他们交谈时，那种被排挤的感觉，从他们的眼角眉梢，冷淡矜持的眼神，还有，不冷不热的寒暄中一丝一缕地透出来。人像是站在空调出风口，被吹得骨缝都发凉。
上了桌又如何，人家打心底觉得你是来蹭饭的。
还有人大概是先前被沈铎整过，对着王英母女就不那么客气。王英为了儿子忍，任勤勤为了母弟忍，将对方不冷不热地应酬过去了。
任勤勤观察，不仅她觉得难受，那些姓沈的人也未必全都喜欢。
正所谓选择来的朋友，生出来的亲戚。血缘姻亲把人绑在一起，不相亲也得装出相亲的样子来。
就拿沈铎举例吧。
今天在座的，有好几位都差点被他送进号子里吃年夜饭。可大家背地里掐得鼻青脸肿，当面又要被一脉血缘捆绑在一起，端着吃饭喝酒。
沈铎也是个促狭的，还专程去给沈大伯和沈三叔敬酒，张口就是赔罪：“侄儿年轻莽撞，光顾着公事公办，没留神连累了两位叔伯。”
这下连“没头脑”都不高兴起来，险些没把酒泼在沈铎脸上。
沈大伯将弟弟摁住，哈哈一笑，拍着沈铎的肩：“侄儿初生牛犊不畏虎，很有你爸的风范！”
这句成语就用得不妥当，骂沈铎是傻大胆呢。
沈大伯的长子沈钦，三十出头，是个肤色黝黑，肌肉爆衫的壮汉，个头比沈铎矮一截，但是气势不输人。
他一亮相，任勤勤还以为他要提起铜铃大的拳头，朝沈铎那张清俊的小白脸上招呼。
沈钦却是豪迈一笑，挥手夺过了沈大伯手中的酒杯。
“阿爸肝不好，这酒我替他干了！”咚咚地连灌满满三大杯白酒，先干为敬。
沈铎便宜都占了，酒不好不喝。三杯白干下肚，酒气涌上来，白皙的俊脸浮着一层桃花，还怪招人疼的。
大堂哥陪着沈大伯走远了，忽而回望了一眼，那道目光像是一根银针射过来。
任勤勤不禁抬手揉了揉乱跳的眼皮。
*
夜宴过半，气氛越发热烈。
客人们大都放下了筷子，端着酒杯，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交谈。王英也和一位带孩子的少妇谈起了育儿经。
任勤勤百无聊赖，便揣了一个橘子，去阳台上看孩子们放烟花。
沈家办事很讲究，请了专业人员来放烟花。烟花全都由机器操作，像发火箭似的送上天，轰轰烈烈地炸开，绚烂壮丽。
夜空被五彩缤纷的花火渲染成了一张锦绣华毯，空气中飘浮着硝烟味。任勤勤倚着栏杆，慢悠悠地吃着橘子，终于在这个异国体会到了一点熟悉的年味来。
突然一群男人大声喧哗着从身后的走廊里经过，引起好大一阵骚动。
任勤勤的耳朵捕捉到了只言片语。
“……老七那个夭寿仔躲哪里去了？”
“他躲得了今日，也躲不了……”
这群人喝得醉醺醺，如一群闯进村的狗熊一样，摇摇晃晃地走远了。
任勤勤探头望了一眼，又朝他们来的方向望去。
那里是大厅隔壁的一个小副厅，今日用来做备餐间。宴席的上菜工作已结束，又还没有到撤桌的时候，佣人们都在别处忙碌，厅里空荡荡的。
任勤勤在小厅里转悠了一圈，什么端倪都没看出来。
她打算撤退，刚转过身就，和门缝里一张人脸对上了眼。
沈铎一脸木然，两眼直勾勾，都不眨一下。任勤勤被吓得魂都要飞出天灵盖。
好在沈铎随即打了一个酒嗝，将气氛缓和了下了。
“哎哟我的祖宗！”任勤勤左右张望了一下，推开小门挤了进去，“原来你真在躲他们呢！”
这里是一处杂物间，沈铎躲在这里，和臭拖把烂抹布为邻，还真是孟尝君亲自钻狗洞。
这家伙后来肯定又被沈钦他们灌了不少酒，人靠着墙都不大站得住，脸颊酡红，一双眼睛泛着水光，真是一副被欺负惨了的模样。
任勤勤想笑又不敢笑，凑上前说：“他们已经走远了。你能走得动不？”
沈铎歪着脑袋盯着任勤勤，语气有点怪：“任……勤勤？”
“哎，是我。”任勤勤在他眼前晃了晃手，比了个二，“这是几？”
沈铎啪地打开了任勤勤的手，张开虎口，把她的脸当个气球似的给捏住了。
任勤勤：“……”
“呵呵……”沈铎道，“小猪猪……”
一道闪电劈中任勤勤的百会穴，她差点像个气球一样炸了。
只见沈铎一向没啥表情的脸就像解了封印，突然活了。他咧开嘴傻笑，捏完了任勤勤的脸，又对着一个倒着放的棉条拖把斜眼。
“朋友，你怎么不转过脸来？”
“它转过来要真有张脸，还不得吓死你！”任勤勤扶额。
完了，显然喝过了头，人格都切换了。
这样的沈铎是断然不能丢下不管的。任勤勤和沈铎共享一个弟弟，于是也共享一张脸面。她可不能让这样的沈铎跑出去发酒疯。
再说这样的沈铎要落到沈家大堂兄等人的手里，怕不是要被整出个大新闻来。
于是任勤勤急忙拉着沈铎哄道：“咱们先回屋去好不好？你屋里有一群拖把等着和你玩呢！”
沈铎哦了一声，把手优雅地朝任勤勤递过去，一副等着她伸胳膊给自己扶的架势。
娘的，你是甄嬛吗？

第27章
任勤勤青着脸，抓着沈铎的胳膊扛在肩上。沈铎倒没抗拒，任由她把自己拖了出去。
沈铎看着瘦，个头却不矮，少说也有一米八五，一身硬邦邦都是扎实的肌肉。任勤勤承接着他至少一半的重量，只觉得千钧压顶，差点直接跪在地板上。
“你……你的腿是断了还是怎么的，好歹使点劲儿呀！”任勤勤光是把沈铎从杂物间里拖出来，都使出了吃奶的劲儿。
沈铎的人格又不知切换到哪个频道了，双腿缠麻花似的迈着步子，忽而压低了嗓音，中气十足道：“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
任勤勤嘴角抽搐着。您老有迈步吗？
沈铎念完了，扭头看任勤勤，居然还考她：“请回答这句诗的出处？”
任勤勤一口真气没顺过去，在经脉里一阵乱蹿，险些吐血。
“这位同学，你还有十秒。”沈铎这货居然还在脑子里掐表！
“是□□！”任勤勤差点咬碎一口银牙，赶紧拖着这丢人现眼的家伙朝外走。
“很好。”沈铎一口播音腔，接着出了第二题，“臣心一片磁针石，不指南方不肯休。请问这句话出自哪位名人之口？倒计时开始。”
“倒计时结束了会怎么样？”任勤勤气喘吁吁，没耐心和这二货玩什么诗词游戏。
沈铎说：“会开启惩罚模式——我有可能会吐在你身上……”
“是文天祥！！！”任勤勤赶紧喊出来。
“正确。”沈铎道，“下一题……”
任勤勤要哭了。
天也，她之前为什么要多管这个闲事呀？
眼看就要走到电梯门口了，走廊岔道里忽然传来人声。远远就见沈大伯和几个亲戚有说有笑地朝这边走。
任勤勤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双手一推，将沈铎嗖地一声丢进了落地窗的帘子后。
沈大伯一行人走近时，任勤勤正一副凑在窗前兴致勃勃看烟花的模样。两边人打了个照面，任勤勤斯斯文文地欠身行了个礼。沈大伯也客气地点了点头，带着人走了。
任勤勤眼角余光见人走远了，急忙钻进窗帘后找人。
“沈铎，还行吗？”
沈二公子靠着窗，盘腿在地上，宝相庄严，就是头发乱如鸡窝，喉咙里咕噜噜响。
任勤勤警觉，一把拽着窗帘绳子，怒道：“你要是敢吐，我就把这东西从你喉咙里塞进去，再从你菊花里拽出来！”
沈铎面部一阵扭曲，忍住了。
“很好。”任勤勤松了口气，赶忙把人给重新拖了起来，跌跌撞撞地进了电梯。
两人一路从老楼里出来，竟然没碰上什么人，也是走运。毕竟沈铎这诗仙上身，疯疯癫癫吟诗作对的模样，哪怕被沈家的佣人撞见了也是一桩八卦的诞生。
等到了楼外，头顶漫天花火，将南国的夜空染得妩媚多姿。
沈铎见状，果真仰头长叹：“啊！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请接下一句。”
任勤勤老黄牛似的拖着沈铎走，认命道：“暗尘……随马去，明……明月逐人来。唐代苏味道的诗……哎呀，有电瓶车！”
老楼一侧的树下停了一溜排四人座敞篷的小电瓶车，是园里用来通勤的。任勤勤把沈铎丢去后座，自己跳进了驾驶座。
也是走运，大概在自家园子里没啥防盗意识，这电瓶车的钥匙就还留在车上。任勤勤一扭，就把车发动了。
沈铎还在后座继续吟诗：“醉后不知天在水，漫船清梦压星河。”
“这个我也不知道。”任勤勤扭头吼他，“给老娘坐好，我要开车了！”
沈铎扬手指天：“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
任勤勤一脚踩油门上，车猛地朝前一耸，轰地撞在前车屁股上。沈铎随着惯性朝前扑，脑门咣当一声在前排栏杆上磕了个脆响。
幸好正在放烟花，爆炸声把撞车声给盖住了。
任勤勤回头朝沈铎咧嘴：“你乘风飞一个呀。你这么能，咋不上天呢？”
沈铎脑门上横了一条红印子，像是画了一个“此路禁止停车”的符号，人也撞得更傻了。
任勤勤再一倒车，轰，又把后车给撞了。
不管了，沈家又不差这点修车的钱。任勤勤理直气壮地无证驾驶，打着方向盘，把车摇摇晃晃地开上了路。
沈铎晕乎乎地躺在后座里，长腿搁在扶手上。他终于不吟诗，他改为唱歌了。
任勤勤正把车沿着小路朝后院开去，就听沈铎以一把浑厚的嗓子高吼道，“我想要怒放的生命……”
方向盘一拐，险些连人带车栽进路边的景观溪里。
妈呀！沈铎这哥们儿看着这么洋盘的，居然唱汪峰！
任勤勤忽然又觉得挺有趣的。
沈铎，整个沈家，其实都是一样的。
他们享受着现代化的科技，接受着西方的教育，说着各国的语言，满世界为家，可是骨子里始终有着不可磨灭的中国魂。
就像这一座大庄园，盖着西式洋楼，却也供着中式的佛堂，奉着华夏祖宗的神。
小车直杀沈铎下榻的小洋楼，铲过楼前的绿地，以一个平移停在了门廊前。
任勤勤对自己无师自通的车技很满意。
“沈总！”沈铎的特助小杨奔了出来，急出一头汗，“原来您在这里。我到处找您呢。”
沈铎这次回来祭祖，只带了一个生活特助小杨。其他秘书助理全都留在国内，电话办公。
在席上的时候，小杨本来还帮着沈铎挡酒。无奈沈家大伯那边人多势众，很快就将两人分开。小杨自己也被灌得晕头转向，等缓过来的时候，已找不到老板的人影了。
“沈家人还在到处找他呢。”任勤勤叮嘱，“关牢了，酒醒前千万别让他跑出去了。”
小杨连声应下：“谢谢你呀，勤勤。”
任勤勤又说：“如果有人问到这个车……”
“就说是沈总自己开回来的。”小杨很上道。
任勤勤满意地走了。
*
次日一早，任勤勤正在喝着海鲜粥，一边用手机和冯燕妮聊天，忽然被小杨客客气气地请到了斜对门。
沈铎的酒已经醒了，正顶着一头鸡窝似的乱发，裹着一张薄毯，像刚上岸的难民，坐在沙发里喝咖啡。
“小杨说，昨天是你送我回来的？”
“你不记得了？”任勤勤虽然这么问，但并不意外。人醉酒后醒来什么状况，她在亲爹身上见多了。
“记得一点。”沈铎揉了揉皱做一团的眉心，“没遇到什么人吧？没出什么事吧？”
“你真不记得了？”任勤勤突然起了作弄之心，“哎呀，他二哥，你咋就忘了呢？这可不好办了！”
沈铎掀起眼皮，冷冷地看着任勤勤。
任勤勤笑嘻嘻地开始比划起来：“我找到你的时候，也不知道你喝了多少酒，正搂着你家女佣挑探戈。当当当，卡门舞曲伴奏。那大妈比惠姨还老，差点没被你闪着腰。”
沈铎无动于衷，并不怎么信。
任勤勤继续道：“我看这样不行，赶紧劝你跟我回去。你偏不。你一边在走廊上奔跑，一边大声朗诵着诗词。什么‘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什么‘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
沈铎脸色微微变了。看来他很清楚自己醉酒后有些什么癖好。
“我在后面追，你在前面跑，跑到楼下跳上了车。你开着车满院子乱窜，并且一路高歌。先唱《怒放的生命》，再唱《龙的传人》，然后又唱《一剪梅》，雪花飘飘，寒风潇潇……”
沈铎嘴角已开始抽搐。
“好不容易到了门外，我要走，你却拉着我，非要我用粤语和你对唱一曲《相思风雨中》。你还命令小杨哥必须跟着拍子打call，打得不好就扣他一个月的工资！”
“……胡扯！”沈铎道。
“唱完了，你又在门口抓了一把伞，跑到楼顶露台上，指着天空大喊：我是希瑞，赐予我力量吧——”
任勤勤摆出了女神召唤异能的标准姿势，帮助沈铎回忆。
沈铎眉心皱出深深一条痕，两个鼻孔都喷着气。
任勤勤笑嘻嘻道：“大概就这么多。有些是真的，有些是假的。现在请你辨认出其中的真假。你将有十五秒的时间做出选择。倒计时开始——”
沈铎抬手，用力揉了揉眉心，然后将一个东西丢给了任勤勤，道：“拿着，你可以跪安了。”
丢过来的是一个红包，却是沉甸甸、硬邦邦的。
任勤勤把红包打开，一块金灿灿的条状物体装在一个塑封袋里，落在她掌心。
这是……金条？
“啊？”任勤勤难以置信，“这，这……这是真家伙？”
“压岁钱。”沈铎打了个呵欠，“收好了。包装里有证书，可以去兑换现金的。沈家的传统，过年给孩子一点金条压岁。把你那表情收拾一下，别一副什么世面都没见过的样子！”
任勤勤捧着这根沉甸甸的金条，有些后悔刚才作弄沈铎了。
“可怎么是你给我压岁钱呀？我们俩不是同辈吗？我算你妹妹吧？”
“你算我哪门子的妹妹？”沈铎嗤之以鼻，“不要就还给我！”
任勤勤当然舍不得，握着金条啵地亲了一口。
“金条都不要，我傻的吗？我这是受宠若惊呢。这辈子还第一次见到这么大一块金子，不准我惶恐一下吗？”
“要惶恐回你自己屋里惶恐去。站这里不走，还想再和我对唱《相思风雨中》吗？”
任勤勤哈哈大笑，捧着金条乐颠颠地跑走了。
跑到门口又折回来两步，认真地注视着沈铎：“那个，沈先生，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多管闲事。不过昨天我看你大堂哥他们，是真的有点不想善罢甘休的样子。你还是得提防着点的好。”
“我知道了。这个不用你操心。”沈铎淡淡道。
任勤勤回了屋，用手机搜了一下200克的金条值多少钱。看到那个数字，她这才彻底震惊了。
这钱对于沈铎来说就是沧海一粟，指甲缝里弹下来的一点渣渣。但是对于任勤勤来说，可是一笔难得的巨款。她将来如果日子混不走，兑换了这根金条，都还能省吃节用过两年呢。
沈铎这个人呀……
任勤勤想了好一会儿，饶是以自己充沛的词汇量，都找不出一个能概括他的词，只得一笑。
*
之后一连两日都过得风平浪静的。
任勤勤陪着母亲和弟弟，由惠姨领着到处转了转。
她们去橡胶园里看工人取橡胶，又去果园里摘果子。
沈家真是顶级豪门，家里竟然还有一个小动物园，除了孔雀、梅花鹿和猴子等常见动物，居然还养了两头白色的大象，是他们的镇宅之宝！
白象十分金贵，仅供游客拍照，轻易不让人摸。任勤勤是贵客，才有幸跟着饲养员靠近，拿蜜瓜喂白象。
“这是一对母子。”惠姨说，“小象和小铎是同一年生的呢。”
小白象十分温顺，用大鼻子轻蹭任勤勤的肩膀。
沈宅后山的海湾沙滩细软，海水剔透。任勤勤换了泳衣下海玩，捡了些海螺做纪念。
晚霞将傍晚天空的薄云染得瑰丽奇幻，凉爽的风在海湾里涌动。任勤勤的脸颊和胳膊都晒出一层蜜色，肌肤光得水都挂不住。
沈家还养了马。任勤勤这两天时常看到年轻人在小道上策马奔驰，意气风发，十分羡慕。惠姨便鼓励任勤勤也试试。
任勤勤不会骑，只得由教练牵着马，慢悠悠地走了几圈过瘾，臀也颠得有些疼。
“看别人骑着好潇洒，自己坐上去了则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儿。什么都不能看表象呀。”任勤勤笑，“不过这马真漂亮呀，肌肤像缎子一样。”
惠姨略有不屑，说：“这些马品种都一般，也养得不好。气候的原因，马都有点水土不服。小铎喜欢马，家里也养了好几匹，都是赛级的宝马，全都拿过奖。说起来，你都还没去过家里的马场吧？等回国了，有空带你去玩玩。骑马很容易的，多学两次就会了。”
有钱人家的管家，眼界都比普通人高出不止一个境界。学骑马说得和学骑单车一样轻松。
晚上，王英和女儿独处纳凉的时候也不禁感叹：“沈家真是家大业大。我原以为宜园就已足够阔气了，没想到外面还有这么多。”
“妈。”任勤勤说，“再多也不全是弟弟的，更不是我们的。”
“我知道。”王英说，“我一直把这儿当五星级酒店住着呢。”
这可和任勤勤想到一处去了。母女俩直笑。
到了第三日，众人开始收拾行囊准备返程。
其实沈铎这几天，除了年三十外都没有休息。他每天的时间分为四个时段，分别处理全球各个时区汇总过来的工作。开视频会议，批阅文件，说是放假，但是和上班时一样忙。
总裁可以霸道可以挥金如土，可总裁在人后也都累得像条狗。
这日晚饭后，沈铎刚和墨西哥那边的分公司开完视频会，一位老管事上门来请。
“七少，四太老爷知道您明天一早就启程回去了，想请您去祠堂说说话。”
“我还说一会儿亲自去向老叔公辞行呢，倒让长辈先来请我了。”沈铎叮嘱小杨他们继续收拾东西，跟着老管事出了小楼。
一出门，就见任勤勤迎面走来。
“巧了。”任勤勤笑道，“惠姨让我来找沈先生一起去向长辈辞行。就是弟弟突然有点发烧，又哭又闹的，我妈走不开，就派我做个代表。”
“那就一路吧。”沈铎说。
老管事有些欲言又止，多看了任勤勤两眼。
“您请。”任勤勤客气地谦让。
“任小姐先请。”老管事退让了一步，让任勤勤跟在沈铎身后上了来接他们的电动车。
*
阴天欲雨，祠堂里十分冷清，只点着两盏孤灯。盆里种的小榕树在风中摇头晃脑。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正拄着拐杖站在后进大堂里，背对着大门，望着佛龛上的神主牌出神。
沈铎在头顶阵阵闷雷声中快步穿过前庭，朝老人道：“叔公，我们来向您辞行了。”
老叔公转过身来，一张苍老的面孔布满沟壑，双眼却依旧炯炯有神。
任勤勤乖巧地站在沈铎身后，朝老人鞠躬：“这些日子多谢阿公关照。我们不懂事，给您添了许多麻烦。我们明天就回国了，还请阿公多多保重身体。”
老叔公淡然一笑：“年轻的鹰儿总是要离巢的。我们这些守巢的老人，也不过图孩子们平平安安，将这个家族继续兴旺地延续下去罢了。”
沈铎扶着老人从正堂里出来，走进了东边的厢房里。
厢房里亮着灯，茶水都已准备好了。老叔公朝隔壁的椅子指了指，沈铎便坐下。
任勤勤见状，十分识趣地说：“那，你们两位慢慢说话，我就不打搅了。”
老叔公很满意地点头：“小姑娘是聪明有福的面相，将来一定会有大造化的。”
任勤勤笑盈盈地道了声谢，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头顶又是一声闷雷炸响，劲风吹入祠堂，在前庭里呼啸回旋。任勤勤快步朝大门走去，刚刚迈过门槛，就听一片唰唰声从天而降。
雨落下来了。
任勤勤冒雨勉强走了几步，最终还是撤回了屋檐下。
附近不见半个人影，先前领他们来的管事也不知道去哪里了。任勤勤只好耐心等沈铎出来，和他一路回去。
堂屋里，老叔公提着紫砂壶倒茶，感叹着：“你爸就是个不恋家的，年纪轻轻就从这里走出去，到老了还把那头当家，死了也不肯回来。”
沈铎笑：“爸也是葬在爷爷奶奶身边的，儿女跟父母在一起嘛。”
“是啊。”老叔公感叹，“来，尝尝这茶。茶园里新送上来的。”
那茶确实口齿留香，沈铎多喝了两口，说：“家中有人只看到眼前的蝇头小利，却不将家族的长远利益放在心上。我不得不出手，要折损一些人的面子了。”
叔公给沈铎添茶，苦笑道：“生意上的事，我是不懂的。只是你现在这么不留余地，就不仅仅是让家人脸上无光这么简单了。凡事呀，都要给人留条后路。”
“我留了的，叔公。”沈铎冷声道，“大伯他们如今还能在外面逍遥自在，正是因为我放了他们一马。我和很多人的看法不同，我觉得集体的利益至高无上，任何个人都不可超越，包括我自己。很可惜，很多人并不认同我这个想法。这个家，看起来和乐融融，其实早就不在一条船上了。”
头顶的雷声越来越近，风从敞开的门灌入堂屋里，吹得吊灯直摇晃。
一老一少两张面孔上的阴影都在摇摆着，越发显得脸色阴晴不定。
老叔公摇头：“你还是太年轻，做事太极端。你对家族的理解不对呀。家族求的是什么，你还不懂。”
沈铎抬手揉了揉眉心，脸上带了点疲倦：“那还请叔公指教。”
老叔公又给他添了点茶，说：“比起富贵，家族首要的，还是稳定呀。沈家就是一艘大船，海那么辽阔，如果航行方向都错了，走下去只会葬身海底。”
沈铎轻晃了一下头：“爸的计划和决策是对的，我会向诸位长辈证明这一点。”
“通过在公司里铲除异己吗？”叔公语气变得严厉。
“您还是觉得我这么做是出自私人目的？”沈铎反问，“叔公，你……”
沈铎的话说了一半，突然低头看向手中的茶杯，目光凝成一根针。
茶杯被猛地掀翻在地，沈铎拍案而起。天晕地旋袭来，哪怕扶着桌子，还是跌跪在了地上。
“叔公！”
这一声大喝饱含着震怒，和遭遇亲人背叛的痛楚。

第28章
“别怕，不伤身的。”老叔公拄着拐杖微颤颤地站起来。
“我这也是为你好呀，小铎。你还是太轻狂，做事太不讲情面，不适合这个位子。你这样退场，对大家都好……”
沈铎强撑着晕眩，猛地抬起头，一双眼里闪着灼热的白焰，如亮出了利齿的豹子。
“想把我从董事主席上弄下来，用得着给我下药？看来你们得到的支持并不多，手里没几票，才被逼得使阴招吧？”
老叔公被年轻人那炽热耀眼的目光一闪，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阿公，不用和这小子废话了。他是不见棺材不落泪的。”
沈大伯阴沉着脸从屋外走进来。他带来的人一拥而上，一条麻绳左三圈右三圈，将沈铎结结实实地捆成了一只缠丝兔。（注）
屋外传来两声惊慌的尖叫。片刻后，一个壮年男子拖着正在不停挣扎的任勤勤冒雨走了进来。
“这个细妹真是鬼精得很。老七一砸了杯子，她就拔腿往外跑。好在给我追上去抓……”
任勤勤猛地抬腿屈膝，重重踢中了男人。男人的眼珠都要瞪脱眶，弯腰抱住肚子嚯嚯地喘气。
沈家大堂兄喝了一声，扑过去将任勤勤拽住，铁扇似的手掌高高扬起来。
任勤勤扯开嗓子尖叫。
“你做什么？”老叔公跺着拐杖喝道，“她就是个小孩子！我们沈家是正经生意人，不是黑社会！”
大堂兄沈钦一脸晦气，将任勤勤推给手下：“捆好了！娘的。说好只收拾老七的，怎么还多了这么一个麻烦？”
他鼻孔里喷着气，弯腰将沈铎从地上一把拽了起来。
沈铎低垂着头，仿佛已失去了意识，头发下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
“不要动粗！”老叔公道貌岸然地讲着大道理，“那是你兄弟！他不仁，但是我们不能不义。”
沈钦得了沈大伯一个眼色，朝老人挤了个别扭的笑脸出来：“叔公放心啦，吓唬一下而已。”
“阿公辛苦了。我送您回去。”沈大伯扶着老人朝外走，不忘叮嘱了长子一句，“老七的人都处理好了吗？”
“除了这个细妹，其他的都在屋里，我的人在外面看着的。”沈钦说，“老七带来的助理也被控制住了。女人们还什么都不知道呢。等明天发现不对劲，老七早就被送过去关起来了。那娘儿俩没了老七这个靠山，还不是只有听我们的安排？”
沈大伯点了点头：“动作利索点，不要节外生枝。”
沈钦的手下正拿一根绳子捆任勤勤。
小姑娘哭哭啼啼扭来扭去，嘤嘤哼哼个没完：“好疼啊，小哥哥你要勒死我了。呜呜呜，人家都透不过气来了……”
王英那一招“琼瑶哭”，任勤勤只得了四分真传，但胜在年轻，妙龄少女梨花带雨，很有说服力。
那小伙子被她嘤嘤得心慌意乱，一时忘了自己弟兄才中了这小姑娘的断子绝孙腿，手不禁放轻了两分。
捆完了，任勤勤被丢在角落里。
等送走了沈大伯和老叔公，沈钦将手一挥：“都出去。我和老七有话要谈。”
一个沈家弟子不放心：“大哥，大伯让你不要耽搁，尽快把人押上船送走。”
“现在风这么大，出海喂鱼吗？”沈钦骂他，“都去外面守着！”
等闲杂人员散尽，大门一关，沈钦像一头恶犬盯着肉兔子似的，注视着瘫靠在椅子边的堂弟，一脸横肉的脸上露出狰狞笑意。
他抬起腿，一脚就将沈铎踹翻过去。
“你行呀，老七。我看你现在还怎么横？”
沈铎并没昏迷，可药物让他晕沉乏力，肩膀上挨了一脚，倒在地上半晌没法动弹。
“什么狂人？你就一条疯起来见人就咬的疯狗！”沈钦红着眼骂道，“你们父子俩还真把‘鲲鹏’当作自己一房的产业了？做你的春秋大梦！家业是祖宗传下来的，我爸才是长子，这一切本来都全该是我们这房的！二叔当年夺了我爸的位子，我们现在夺回来，这叫物归原主！”
沈铎半阖着眼，俊脸苍白而漠然，仿佛已放弃了挣扎。
任勤勤也不嘤嘤了，安静如鸡地缩在一旁。
暴雨冲刷着屋顶，雷声时远时近，老天爷正在敲锣打鼓，拼命地为这一幕狗血剧渲染气氛。
“没有我们父子卖命，鲲鹏能有今天？贪污？我们明明拿的都是应得的那一份！”沈钦怒火上头，一掌打翻了桌上的茶壶，茶水泼了沈铎一头一脸，打湿了他的白衬衫。
“你这狗杂种的过河拆桥，占便宜了还不卖给乖，提着刀子就朝老子的后脑勺砍，一点活路都不给人留。你继续狂呀？你再狂还不是被我们一杯茶就药倒了！”
沈铎的眼皮终于动了动：“你们折腾了半天，也只使得出给人下药的把戏了。沈家的长子长孙，也就这么点脑子！”
沈钦抓着沈铎的领子把他拎起来，满嘴獠牙眼看着随时要咬破沈铎的喉咙。
沈铎那气定神闲的模样同对方形成鲜明对比，他连眼皮子都懒得抬一下：“想要做什么，只管说就是。这里就我们两个，过场那么多做给谁看？”
沈钦冷笑道：“想知道我们怎么处置你？放心，你要我们的命，我们却会给你一条活路。你不是狂名在外，很爽吗？我就让你爽个够！”
任勤勤自角落里悄悄抬头，望了过来。
读条结束了，终于要放大招了？
“我们一根寒毛都不动你的，就是请你换个地方住。”沈钦笑得十分诡谲，“南岛有一家精神疗养院，沈家是大股东，环境又好，不会亏待了你。‘‘鲲鹏实业’的新老总因为身体状态无法继续担任董事长一职，隐退疗养’——你觉得这个安排爽不爽？”
沈铎慢悠悠地说：“你们说我有病，我就真有病了？”
“你没病，但是我们有药呀。一针下去，要你多疯，你就能多疯！”沈钦发出反派标准的桀桀笑声，“而且，光是我们说不算，要是连你亲妈都这么说呢？”
沈铎的眼皮终于狠狠地抽了一下。
“你没结婚，最近的亲属就你妈和你姐了。你要是患了精神类疾病，她们俩就是你的法定监护人。你妈要说你有病，那你就是真的有病。你以为我们为什么会想出这个办法对付你？”
“因为你们已经黔驴技穷了。”沈铎冷声说。
沈钦将他狠狠掼在地上：“因为连你亲妈都恶心你，沈铎。你害了自己的叔伯还不算，连自己舅舅也要往死里整。真是个六亲不认的畜生！二婶也觉得不能放任你继续发疯下去，不然你会拖着所有人往海里沉！”
低沉的讥笑声自沈铎胸膛深处发出：“你们贪污受贿，和蒋家里应外合挖空公司的时候，也没把我当亲人。我为什么要和贼做亲戚？”
沈钦被触动了痛处，破口大骂：“你小小年纪就能弄死你妹妹，你才不是个东西！二婶早就恨死你了，只恨不能让你给她小女儿偿命！”
沈铎的脸沉在了阴影里，闭上了眼，不再出声。
沈钦见自己一剑刺出了血，更加得意，俯身凑过去：“你也不要怪我们绝情。只有把你摁死了，我们才能有好日子过。你自己作死，谁也救不了你……”
话音刚落，房门咣当一声被推开，一个青年挟风带雨地闯了进来。
众人：“……”
“大少，出事了！”可惜，来人是个小马仔。
沈钦松了半口气，骂道：“手断了不会敲门吗？出了什么事？”
马仔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急道：“老七的那个助理居然偷偷报了警，说我们这儿有人闯入，劫持了老七。现在警员上门了。银叔不知情，又找不到七少，还真的请他们进来了。”
沈钦用当地语破口大骂：“我去处理这个事。你们把人守好了！等我的通知，情况不对就提前把人送走。”
大门一锁，屋内就剩两个五花大绑的人大眼对小眼。
敌人离去，沈铎脸上终于透出几分颓意，眉头皱出深如刀刻的痕迹，很为当下这情形发愁。
任勤勤率先动了起来。
她在地上打了个滚，站了起来。然后肩膀一缩，两个胳膊夹紧，施展了一个自己研发的“缩骨大法”，捆身上的绳子就随着扭动滑落在地了。
沈铎：“……”
显然，那位负责捆她的小子未免太不走心了点。
“呼！”任勤勤抹了一把汗，摸到沈铎身边，压低声音道，“刚才吓死我了。他扯着你衣服说要让你爽个够的时候，我还以为他要非礼你呢。”
沈铎深吸了一口气，使出毕身功力才没有骂出口。
*
任勤勤活了十八年，怎么都没想过会亲身经历眼下这种电视剧桥段。
明明事情进展到她在屋檐下躲雨的时候，一切都还很正常。
屋檐离厢房也就十来米远，雨夜中屋内的灯光几乎是天地间唯一的光源。所以当那声杯子落地声传来的时候，任勤勤回头一眼就望见沈铎跌倒在地上。
沈钦的人也高估了任勤勤。她最初压根儿没往下药这种八点档剧情的方向想，只以为沈铎突发了疾病。所以她拔腿就跑，并不是逃走，而是想去找人帮忙。
但是沈钦的人早就埋伏在暗处，一见任勤勤跑了，从路边树阴里冲出来，将她抓了个措手不及。
任勤勤吓个半死，同时也惊觉事情并不像自己以为的那样。
“你还好吧？”任勤勤把沈铎扶起来靠墙坐着，一时不知道往哪里拍拍的好，觉得他无一处不狼狈，都没法下手。
沈铎的白衬衫上当胸一个大鞋印，又被泼了半身茶，头发湿答答地贴在额头上，鼻尖还挂着水珠，肤色惨白，五官反而更显俊美。又兼他神情有些萎靡，眼角还隐隐带着点红，真一副刚被豪强□□过的小可怜模样。
“你不怕？”沈铎瞥了任勤勤一眼。
“有什么好怕的？”任勤勤嗤笑。
她撒谎。
任勤勤又不是什么常在江湖飘的女侠，一开头的时候也怕得要命。她可是目击证人，是案件里第二该死的人呀！
可随着沈钦如同演莎翁剧似的疯狂独白渐入佳境，又和沈铎针锋相对起来，小姑娘的注意力就被转移过去了。
她越听越有滋味，对豪门八卦的好奇迅速战胜了恐惧。
沈铎都死不了，她也就不用担心被灭口了。于是等人走了后，任勤勤的手脚已不再发软，并且还有能力展开营救行动。
“你现在帮不了我的，还是自己先逃吧。”沈铎沉声道，“小杨肯定已经联系了国内的人了。你逃出去后，想办法联系韩律师，让他……妈的任勤勤，你在干吗？赶快把那玩意儿给我放下！你活腻了吗？”
“你声音小点，想被外面的人听到呀。”任勤勤举着手机，对准沈铎左一张右一张地摁着快门，“我这是在取证。电视里的刑侦人员在现场都这么干的。哎别乱动，看镜头。”
“取什么证？老子还活着，不是死尸！”
任勤勤摄影完毕，欣赏着手机里的相片。
沈二爷衣衫凌乱五花大绑，俊脸带着恼羞的薄红，水灵灵的眼睛里闪着光，这秀色吃不完还可以打包走。
“不错，挺上相的。”任勤勤满意地把手机揣回牛仔裤的后袋里，然后掏出了另外一个法宝，“来，让本宫给你松松绑。”
此法宝乃是一个小小的指甲钳。
“就这个？”沈铎嘴角抽搐。
“你不会指望我用嘴去啃绳子吧？来来，抓紧时间。你兄弟随时都会回来。”
“所以我让你先走……”
“你说话不过脑子呢？”任勤勤捋了一条主绳开始咔嚓剪起来，“我是会隐身呀，还是会飞呀？外面雨那么大，还有一群男人把守着，你要我一个女孩儿往哪里逃？”
沈铎沉默了下来。
一时间，屋子里除了外面传来的雨声，只有指甲钳的咔嚓声。
任勤勤埋头苦干，秀丽的面孔浮着一层细汗。
她有个习惯估计自己都没注意过，就是专注的时候嘴唇会张开，侧面看着好像在微微嘟着嘴儿，颇有点萌萌哒。
“你不想问点什么吗？”沈铎忽然出声。
任勤勤百忙之中抬头瞥了他一眼，不大明白。
“刚才的话你都听到了。”
“是呀。”任勤勤不禁哂笑，“你没唬我。你们这桌菜还真是中看不中吃。看着山珍海味的，都掺着玻璃渣子呢。吃到一半，居然还会掀桌动刀子，把自家人做成一盘菜。真是富贵无边，杀机无限。”
说完了还啧啧两声，以表示这剧情的复杂和狗血程度已无法用语言来描述。
任勤勤以前只在法制节目里看到过类似的案件，都是夫妻的一方为了离婚或者吞财产，不惜把对方给坑进了精神病院。没想豪门也用这个法子争产。
看来招不在新，好用则灵。
听沈大那口气，那间精神病院由他们一手遮天。这里又是异国，沈铎要是被送进去了，这剧情走向就得朝《飞越疯人院》发展了。
“富贵无边，杀机无限……”沈铎呢喃着，无声地笑了，“你就不问我弄死我妹妹的事？”
剪子咔嚓一声，绳子断了。沈铎的上半身恢复了自由。
任勤勤转了个方向，背对着沈铎，继续剪他腿上的绳子。
“你要想说就说，反正我哪儿也去不了，只有听着。你要不想说就不说。我也不想打听别人的隐私。”
雷声渐远，轰鸣的暴雨依旧笼罩大地。
就在任勤勤以为沈铎不会开口的时候，忽而听到了他低沉喑哑的声音。
“他们说的是真的。我妈和我后爸生的小妹，是被我害死的。”
咔嚓声停顿了一下，又继续响起来。
“我嫉妒妹妹霸占了母爱。”沈铎的嗓音空洞得投颗石子进去都能听到回响，“我小小年纪就心怀怨恨，手段恶毒，趁着大人不注意，把小妹带到池塘边，将她推进了水里。”
好像有人在背后打开了冰箱门，任勤勤强忍着颤栗的冲动，加快了手上动作。
“天煞孤星，变态，疯子……‘狂人’已算好听的了。”沈铎靠着椅子，望着任勤勤背影的目光如月光照不进的幽潭，“不论谁和我走得近，都被我克得血本无归。我爸就是被我克得早早死了。我注定是个孤家寡人。说给你听，让你心里也有个数。”
“有数了。”任勤勤甩了甩发酸的手，继续用力剪着绳子，“你说了那么多，都是在说别人怎么看你的。你究竟怎么看自己，我却没有从你嘴里听到。”
沈铎浓长的睫毛一颤，不禁眯了一下眼。
任勤勤抬手抹了抹鼻尖的汗水，说：“人是活在自己的剧本里的，又不是活在别人的嘴里的。嘴长别人脸上，人家想怎么说你就怎么说，可你没必要被他们牵着鼻子走呀。”
她扭头朝沈铎瞥了一眼：“你也知道，人人都笑我出身低，不配和你们有钱人站一起。可你见我认命了吗？我觉得我不就是眼下穷点，见识少点罢了。人品、智商、做人的本分，哪点比别人差了？莫欺少年穷，我将来的天地广阔着呢。我把自个儿看得可重啦。谁还不是小公主呢？”
沈铎垂下了眼帘。
“听你的口气，你也并不认同他们对你的偏见。”任勤勤撇嘴，“你的‘狂’，不就一直在反抗他们施加在你身上的成见吗？你坚信自己做的是正确的，你坚持你的理想和信念。你心中有道，胸中有术。明明做得挺好的。怎么被药了一下，被你堂哥骂了几句，人就又糊涂了？”
沈铎扯了个笑：“小小年纪，道理却是一套一套的。”
“我说的不对，你反驳呀。”任勤勤用力剪着绳子，“我就是搞不懂你突然丧个什么劲儿。觉得你妈对不住你，那你回去后找她闹呗。母子俩有什么话不能讲的？沈老先生为什么把家业传到你手上？难道是因为你长得好看吗？”
沈铎没吭声。
“好吧确实不赖。”任勤勤耸肩，“但是商场上厮杀的时候又不能刷脸呀。还不是看你这一股狂劲儿，能力挽狂澜，将公司收拾利索，好好发展下去。你的降龙十巴掌呢？上次教训我的时候嚷得多起劲呀，怎么轮到自己的时候就不使出来了……哎，好了！”
捆脚的绳子也终于被剪断。任勤勤累得两手抽筋。
沈铎扯开了绳子，扶着椅子慢慢站了起来，力气竟然恢复了七八成。
加在茶里的药是无色无味的，沈铎没那本事尝出来。但是茶已经泡好有一会儿，都温了，讲究的话应该倒了重新泡。
沈铎爱挑剔的臭毛病在这个时候救了他一命。他很嫌弃地只抿了一小口，后面都是装样子给老叔公看的。
外面风雨依旧狂野，大堂兄还没有回来的迹象。可他们不能再耽搁下去了。
“心中有道，胸中有术。”沈铎低声呢喃，活动着四肢筋骨，“好像我不狂一把，对不住你给我吹的这个彩虹屁呢。”
光影分明的面孔冷峻而锋利，那股懒洋洋的颓靡之中，又有一种蓄势待发的狠辣从双目，从周身，齐齐迸发出来。
任勤勤忽而发觉自己胳膊上的寒毛竖了起来，
“把你的丝巾给我。”沈铎伸手。
任勤勤茫然地解下了系在裤腰上的一条巴宝莉丝巾。
任勤勤在冯燕妮的指导下，也学了些打扮自己的小招，用丝巾做腰带就是其中一条。没想这个臭美的小举动，今夜派上了大用场。
沈铎把墙角垫花盆的一块拳头大的砖掏了出来，用丝巾包扎实了，拎着另一头甩了甩，一个巴宝莉牌的流星锤就完工了。
真是高端大气上档次，今年新春特别款！
他这是要……硬闯？
“你行不行呀？”任勤勤打量着沈二少那一身细皮嫩肉小蛮腰，心里有点发虚。
“待会儿跟在我身后。”沈铎掂着手中的砖包，吩咐任勤勤，“机灵点，别再被抓了。我是不会回头救你的。”
说完，咣当一声把花盆给砸了个满地开花。
守在门外的人被惊动，进来查看。
门被推开的一瞬，沈铎动了。
劲瘦的身躯一跃而起，如一头黑豹扑过去，利落得没有半秒迟疑。
“巴宝莉流星锤”划着一条奢侈的弧线，狠狠地砸中第一个人的胸口，直接把人闪在了墙上。
沈铎一秒都没停顿，大长腿回旋又是一记重踢，将第二个人踹飞进了雨中。
三秒，两个人被他一气呵成地解决了！
暴雨吞没了打斗声，只有偶尔的闪电给雨夜漏点光。
“走吧！”沈铎朝呆滞状的任勤勤打了个响指，“我们去后山的码头坐船。”
任勤勤合上了嘴，用力吞了一口唾沫，心里有一只尖叫鸡正在嘶鸣。
她觉得自己好像一不留神破了什么沉睡的咒语，解了什么古老的封印，释放出了一个开山大妖怪！

第29章
一奔出门外，暴雨劈头盖脸地招呼而来，打得人睁不开眼。
好在沈铎那身白衣在雨夜里自带光环特效。任勤勤将其视为暗夜灯塔，才没有迷失了方向。
沈铎则完全放飞了自我，狂性大发，一根轻奢款流星锤挥舞得虎虎生风，被四五个大汉团团包围却从容不迫。
任勤勤几乎看不清沈铎具体的动作，也并不懂行，只觉得这男人的身手敏捷得不可思议，左格右挡，挥拳出腿，都比对手快一拍。
沈铎的大长腿没有白长，野马撅蹄子似的一蹽，就能把人踹得斜飞出去。
流星锤被这男人耍得犹如一尾灵蛇，指哪儿打哪儿，伸缩自如，如有神助。锤得对手鬼哭狼嚎，骨头碎裂的脆响清晰可闻。
这场面的血腥程度至少应该是R级的，但暴雨和夜色给画面打了码。任勤勤只能看到个模糊的大概，竟也不觉得害怕。
眼见沈铎一个人拉走了所有火力，任勤勤猫着腰蹿出了祠堂大门，直奔门外一辆电瓶车而去。
沈家就跟个风景区似的，每个景点门口都停两辆电瓶车，真是方便又体贴。
“那细妹跑了！”一个小个子青年大吼一声追过来。
任勤勤顾不得矜持，连滚带爬扑向电瓶车，跳上了驾驶座。
没想那个追过来的小伙子身手不错，竟然在关键时刻一个飞扑，扒住了驾驶座边的扶手。
“我嘞个去！”任勤勤大叫。
她从未有过实战经验，但谁没看过点动作片呀？
老司机之魂在任勤勤的血液里燃烧。她本能地一脚踩油门，猛打方向盘，拖着那小伙子满地打转，同时抬起脚，朝着对方的脸一阵猛踹。
“走开！走开！给老娘滚！”
驾驶座里这么狭窄的空间，也只有任勤勤这样小姑娘有这么好的柔韧度，能施展出这个技能。
对方被踹得半脸鼻血，实在支撑不住。任勤勤又一个飞旋漂移，人终于被甩了出去，咕噜噜滚了老远。
任勤勤松了一口气，用力摁响了喇叭。
“沈铎！”
沈铎以一记过肩摔摆脱了追兵，奔下祠堂门口的台阶，扑进了电瓶车后座。
任勤勤将油门踩到底，电瓶车以时速四十公里的速度冲进了黑漆漆的雨幕之中。
*
沈大伯正被上门的警员和银叔等人缠得焦头烂额，并不知道自己本该万无一失的妙计砸在了他儿子的戏瘾上。
今日的行动，沈大伯其实已秘密计划了小一个月了。
做叔伯的被侄子冷不丁坑得头破血流，这账要是不找回来，进了棺材怕都不能闭眼。尤其沈三叔年纪不老但是脑血管不好，这次被气得小中风，现在还在家里躺着。
几位长辈捧着扎着绷带的脑袋，凑在一起一拍板，决定由沈大伯牵头，好好地将沈铎这“狼心狗肺的孽子”给收拾了。
沈大伯他们之前认怂，就是想让沈铎放低对他们的戒心。这个戏本来演得很顺利，沈铎没带什么人就回来了。一向中立的老叔公也被沈大伯的重金砸得答应帮他们一个忙。
连关沈铎的疗养院都准备就绪，随时能把人接手过去，不听话就电椅伺候。
这里又不像内地。内地还讲法制规矩，你要真没病，医生是会放人的。在这里，沈家说不上一手遮天，也算是一方霸主，关几个不听话的家族子弟并不是难事。
沈铎看着毫无防备，可事情还是出了漏子。
沈铎带来的小助理一张娃娃脸，像个才进社会的大学生，竟然做出了一个破局之举。
沈大伯的人明明把小杨的手机搜走了，没想他在厕所垃圾桶下还藏了一个手机。
小杨进了厕所，货真价实地在拉屎。监视他的人被熏跑了。小杨转头就报了警。
小杨报警的时候也说得很讲究，只言不提沈家兄弟阋墙叔伯绑架了侄儿，只说有歹徒乘着暴雨闯入沈家庄园，劫持了沈铎，现在人不知道消失到哪里去了。
银叔并不知道沈大伯的计划，又找不到沈铎，焦急得不行，要发动全庄园的人去找。
沈铎在公司里抓贪污，虽然掀翻了几个大股东，却得到了更多股东的支持。沈大伯他们的举动是得不到族中其他人的支持的。所以这事儿一定不能闹大。
沈大伯好不容易把银叔哄到隔壁，让手下的人将他看守住，然后费了一番嘴皮子将警员打发走了。
刚松了一口气，一个管事飞奔而来，惊慌道：“七少逃了！雨太大，咱们的人追丢了。现在不知道他们在哪里。”
*
沈铎如今藏身何处不大好说，不过任勤勤正在翻窗户。
甩脱了追兵后，沈铎便让任勤勤把车往大门方向开了一段路，随后弃了车，两人顺着小路折返回后院，来到了王英母子的小楼外。
沈铎一锤子放倒了看守屋后的人，任勤勤打开了厨房的气窗，爬进去找人。
沈家的小洋楼修得很讲究，厨房是半地下式的。只是气窗只能开一半。纵使任勤勤身材苗条，爬起来也有点吃力。
她这也算是替沈铎钻了一回狗洞了吧？任勤勤心想。
沈大堂兄说的没错，屋里的女士们根本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王英哄睡了儿子，还以为任勤勤是被大雨耽搁了才一时没回来。
正和保姆聊着天，王英收到了一条女儿发来的微信：“妈，谁也不要告诉，悄悄到楼下厨房来。我有话和你说。”
王英不动声色地把手机一收，对保姆笑了笑：“我还是去煮一碗糖水吧。这么大的雨，勤勤一会儿回来了，正好喝了驱寒。”
任勤勤躲在厨房的冰箱旁，等王英走进来了，朝她竖起了食指放在嘴边。
女儿出门一趟，浑身透湿地现身厨房，王英一颗心险些跳出胸膛。她迅速关了厨房的门，拉着女儿上下打量。
“出了什么事？你是怎么进来的？沈先生呢？”
任勤勤三言两语将刚才发生的事说了：“沈铎在外面等着我。你赶紧通知惠姨。屋里两个女仆不是我们带来的人，信不过……”
王英年长，想的却比任勤勤他们更深远一点。她略一考虑，便摇了摇头。
“惠姨年纪大了，我和小张（保姆）也都不是灵活的人。沈铎一个男人，照应不了我们这么多人。你……把你弟弟带上，你们先走！”
任勤勤愣住。
“听我的！”王英当机立断，“沈家又不会害我们的命。沈铎和你弟弟逃走了，他们拿我们几个女人能做什么？只要你们逃出去了，把事情闹出来，我们也就脱险了。但是你弟弟留下来才不安全！”
任勤勤也明白母亲这安排是当下最合理的。她一咬牙，点了头。
小沈钧吃了退烧药，睡得很沉。王英凝视着儿子的睡颜时，眼泪终于涌了出来。
任勤勤顺着原路爬回去，踩着一张凳子从气窗里翻了出去。回过头，就见母亲抱着弟弟又亲又哭，一副生离死别的样子。
“妈？”
王英流着泪，依依不舍把儿子递了过去。
“勤勤呀，你是姐姐……”
“我知道。”任勤勤冷声道，“我会保护好弟弟的。”
“哎。”王英抹了一把泪，“你……你也要注意安全啊。”
任勤勤苦笑了一下，穿上婴儿背带，把弟弟抱在胸前，冲进了雨中。
沈铎还站在屋后，却是把那个被他打晕的倒霉蛋的外套穿在了身上，撑着人家的伞，气定神闲地站着岗。
对讲机里滋滋响，同伙正在确认情况。沈铎捏着对讲机，装模作样地回了一句：“一切正常。”
任勤勤抱着孩子只身返回，沈铎连眼皮都没眨，好像早知道会这样。
“走吧。时间差不多了。”
风比先前要减弱许多，雨依旧滂沱。
沈铎把伞丢给任勤勤，大步走在前面。黑色的外套让他整个人随时都能融进这一团墨色之中。
任勤勤也只将伞半打开，遮住怀里的弟弟，亦步亦趋地跟在沈铎身后。
到这时，任勤勤怀抱着一个沉甸甸的小生命，先前那一股历险的兴奋终于转化成了对安危和前景的担忧。
惊惶和焦虑姗姗来迟，一把将心攀得严严实实。而她一步步紧紧地跟在沈铎身后。男人高大矫健的背影是唯一能让她感到安心的事物。
沈大伯的人在十来分钟后才赶到了王英她们的小楼，被打晕的那个家伙刚摇摇晃晃爬起来，又被气急败坏的上级一巴掌扇回地上躺着。
与此同时，沈铎已带着任勤勤抵达了后山海湾的小码头。
*
海湾里的风雨更弱几分，码头上停泊着一艘小巧的飞桥游艇，雪白如贝，灯火明亮。
“你留在这里。”沈铎吩咐任勤勤，“看我指挥，别乱跑。”
说完，把伞拿过来撑起，一手抄在裤子口袋里，竟然大摇大摆地朝着码头亮处走去。
码头上守着两个小马仔，正站在一顶大伞下抽烟躲雨，见到沈铎单枪匹马地走过来了，烟噗呲一声跌进了海里。
沈大伯的原计划里，沈铎应该被五花大绑着送过来，运猪仔似的直接用船运到南岛的疗养院去。
如今沈铎人是来了，却是迈着两条长腿自己走来的。这两个等着接应的小马仔懵了，不知道怎么应变。
“怎么就你们两个？”沈铎先开了口，一脸嫌弃，“大伯约我过来，他人呢？到了吗？”
两个马仔面面相觑，以为计划有变自己却没有被通知到，下意识摇头。
“怎么搞的？”沈铎一步步走近，“船上都有什么人？”
“邦哥负责开船，还有一个弟兄，然后就是我们俩了。”一个马仔觉得不对劲，凑近沈铎，“七少，怎么就您一个人？”
沈铎将伞抬起来，露出一张苍白冷峻的面孔，似笑非笑：“不，这次我不是一个人。”
这是小马仔昏迷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一把□□抵在了对方身上，沈铎一摁开关，小马仔浑身抽搐，直翻白眼，咕咚滚在地上。
“你做什么？”另外一个马仔发出爆喝，飞起一脚向沈铎踢去。
沈铎抽身躲闪，□□被踢飞，反手又抽出一根保安棍，唰一声甩开。
两人在风雨中过招，沈铎黑外套上下翻飞，白衣时时闪现。那个马仔个头矮小，身手敏捷，左躲右闪，沈铎竟然一时半会儿不能将他拿下。
又是一声大喝，两名壮汉从游艇上冲了下来，朝沈铎后背包抄而去。
沈铎躲闪过一记闷棍，顺势箍住对方脖子，整个人横跃而起，双腿狠狠将小马仔踹飞进了海中。
乘着沈铎正和人打得不可开交，一名大汉抄起短棍，自后方偷偷接近。
沈铎余光捕捉到大汉高举短棍扑过来的身影，眼角狠狠一抽，却已来不及闪躲。
大汉的身子却突然定格，木棍咣当跌落在地板上，浑身剧烈哆嗦。
任勤勤收回了□□，紧张得气喘吁吁。
沈铎回身，狠狠一拳捶下，将最后一个打手彻底放倒。
暴雨冲刷着甲板，天地之间，游艇上的灯是唯一的光。船在风浪中摇摆，似乎随时都会挣脱锚的束缚，启程远去。
“你先在这里等着。”沈铎命令，继而蹿进了游艇里。
他要先确认船上足够安全。
任勤勤丢下了□□，急匆匆奔回岸边，从一个灌木丛后把包裹着弟弟的襁褓抱出来。
任勤勤除了雨声外什么都听不到，也完全无法得知船里正在发生什么。
小宝宝则在姐姐的怀中沉沉安睡。任勤勤被淋得遍体发凉，唯有抱着弟弟的胸口是暖和的。
片刻后，一个高挑的人影在驾驶舱的窗户前晃了晃。
任勤勤猫着腰窜了出去。船引擎已发动。她在轰隆声中跳进了微微震动的船舱，舱门在她身后自动关闭。
驾驶舱里，沈铎熟练而敏捷地操作着仪器。仪表显示屏上密密麻麻的数据，他只消瞥一眼便心里有数。
船锚升起，船离开了码头，在起伏的海浪中朝着海湾外的广阔天地驶去。
*
任勤勤抱着弟弟，沿着楼梯走进了驾驶舱，一眼便看到沈铎肩膀上洇开的血迹。
“你受伤了？”
沈铎头也不回，说：“坐好！出海后风浪更大。这船很小。”
任勤勤坐进了副驾的椅子里。椅子宽大而少女身躯柔韧。任勤勤蜷着腿，把弟弟紧抱在怀中，像猫儿缩进了窝里。
沈钧小朋友倒依旧睡得香甜。包裹他的毯子也厚。任勤勤被雨水淋得透湿，孩子的襁褓却还很干燥。
游艇速度越来越快，驶出了海湾，冲进了波涛翻滚的苍茫海域里。
暴雨一波波浇在驾驶舱的挡风玻璃上，前方一片黑暗。他们仿佛在巨兽的肚子里航行。
海中没有路，但是沈铎心中有。他稳稳地握着船舵，随时观察着仪表盘上疯狂摇摆的指针和数据。小船乘风破浪，几乎是擦着浪尖朝前疾驰。
任勤勤这时才明白沈铎口中的“这船很小”意味着什么。
海如一口大厨手中的锅，船就是锅中被颠着的一块肉，一会儿被浪抛向天空，一会儿又如坠深渊，就差没有在半空中来个三百六十度侧滚翻。
船每次落下的时候，人都从座椅里被抛起来，任勤勤有一种要连人带船摔个稀巴烂的恐惧。
沈铎倒是八风不动地坐在主驾驶座里，好像臀下安了个强力吸盘。
“晕船吗？”沈铎斜睨了一眼。
“不知道。”任勤勤惨白着脸，“这是我打生下来第一次坐船……”
沈铎顿了一下，粗声道：“不准朝着我吐！”
可也不知道是不是恐惧压倒了晕船的症状，任勤勤虽然被颠得五脏六腑都来了个乾坤大挪移，却并不想吐。
“我们要去哪里？”她大声问。
“去公海。”沈铎说，“我有朋友在那里接应我们。”
“你大伯他们会追来吗？”
“你想他们追来吗？”沈铎没好气。
任勤勤又盯着他肩上的血迹：“你还在流血，得包扎一下。你要倒了，我可是不会开船的。”
沈铎这回没有再吭声。
任勤勤把弟弟放在座椅里，自己跌跌撞撞地摸到了驾驶舱的柜子边，取了一个急救包出来。
沈铎一动不动，双手依旧紧握着船舵。
“你得把衣服解开一下。”任勤勤为难。
“没空！”
沈铎还真不是在拿乔。
他得随时根据风浪调整船只的走向，一不留神这船就得翻个底朝天，船上两大一小全都要做了鱼饲料。所以他不敢轻易松开方向盘。
任勤勤也没能在急救包里找到剪刀，只得跪在座椅边稳住重心，就像宫女伺候万岁爷，伸手去解沈铎的衬衫扣子。
老实说，任勤勤都十八岁了，也不是啥都不懂的小姑娘。她恋爱后，对某些事也隐隐有点开窍。
所以她更郁闷。
她怎么都没想到，自己第一次解男人的衣服，竟然是在这么一个荒诞的情形下！
沈铎这男人，平日里看着有些瘦，如果不是见识过他打架的狠厉劲儿，就他平日里举手投足间慢悠悠的样子，只会把他当成一个内退的老干部。
可撕了外包装后，一身劲瘦精炼的肌肉露了出来，骨骼刚健，肩背宽阔，猿臂蜂腰。这美色竟相当可观，真是一身好本钱。
任勤勤下意识咽了一口唾沫。
沈铎百忙之中冷冷地瞥了一眼过来。
任勤勤赶紧埋头，给沈铎处理伤口。
沈铎伤在肩头，被利器划了一道一指长的口子，血流得多，幸好不太深。任勤勤清洗了伤口，抹了止血的药膏，然后再用纱布打了个补丁，完工。
“学过？”沈铎忽然问。
“哎？”任勤勤收拾着急救包，“哦。以前暑假在补习班打工，帮小学生辅导功课什么的，跟着那儿的医疗室的护士学了点。”
沈铎转着方向盘，操控游艇避开一个横切过来的浪，片刻后才继续说：“你懂的还挺多的。”
“都是些讨生活的小手段罢了。”任勤勤一笑。
在补习班打工，还可以蹭几节课，讨些内部的补习资料什么的，挺好一份暑期工呢。
沈铎依旧胸怀大敞着，一身“本钱”分外招摇。任勤勤脸颊有点热，便伸手帮他把衣服扣上。
游艇在这时猛地冲上浪尖，船头高高扬起。
任勤勤猝不及防地朝前扑去，整张脸吧唧撞进了沈铎的怀里。
沈铎真是个胸怀若谷的男人，山谷里遍布着一块块的花岗岩。任勤勤觉得自己的鼻血都要磕出来了！
任勤勤像一只出水的八爪鱼似的拼命扑腾，从沈铎怀里挣脱出来。
用挣脱这个词都不大确切。沈铎遇袭后岿然不动，压根儿都没搭理她。
船又猛地往下一沉。
才刚脱困，任勤勤又像颗土豆似的一骨碌滚到了驾驶室的墙角，后脑在金属柜子上撞出一声脆响。
得，一前一后，对称了。
沈铎面不改色，从容地打着方向盘。
游艇顺着波浪前进，借着一个大浪重新爬升回来。小小的白船在风浪中勇往直前，不折不挠，是一个坚强的勇士。
好不容易平稳了些，任勤勤坐在墙角，手中举着一只在慌乱中扒拉来的男士皮鞋。
沈铎光着一只脚，连袜子都被任勤勤扒了一半，露出半截后脚跟。
沈二少面不改色。任勤勤只想再把脑袋在柜子上撞两下。
这一次，任勤勤吃足了教训，不敢再站起来了。她以军训时学过的匍匐前进的姿势爬了回去，细心地为沈铎穿好袜子，套上了鞋子。
“那个……”任勤勤迟疑。
“到楼下去，不要妨碍我。”沈铎粗声道。
“哎！”任勤勤摸了摸鼻子，抱着睡成小猪的弟弟，乖乖地滚下楼去了。

第30章
游艇的一楼是一间小起居室和一个带着卫生间的卧室，十分精美华丽。
生死攸关之际，任勤勤无心欣赏这里的装修。不过说来也奇怪，这里没有楼上那么颠簸，连海浪风雨声都显得弱了许多。
任勤勤抱着弟弟缩在宽大的沙发上，裹着一张毯子，思绪飞去老远。
沈大伯的人抓不到沈铎和她，会不会去为难王英和惠姨？幸好她把弟弟带出来了，不然落在沈大伯手里，就是个肉嘟嘟的人质。
至于脱险后又该怎么办，任勤勤倒是不担心的。她对楼上那个男人有一种盲目却又坚定的信任，觉得他会把一切都安排好，旁人无需操心。
就好比此刻，小船疾驰在惊涛骇浪的大海中有多危险，任勤勤就算没航海经验，也能估计出个一二。可是她心底就是知道，只要有沈铎在，他们就会化险为夷。
沈铎一定会驾驶着这艘船，把他们带到安全的地方。
危机似乎被一股神奇的力量隔绝在了船舱外。任勤勤搂着弟弟，蜷在沙发里睡着了。
梦里，任勤勤在爬楼梯。
四野一片空旷，她仿佛置身半空中，脚下的楼梯洁白如玉。她一阶阶往上走着，紧追着上方一个身影。
那少年清瘦高挑，背脊笔挺，穿着杏外的制服，正是徐明廷。
任勤勤加快了脚步，想追上去。
可等走近了，却又发现那背影变了。
变得更高更挺拔，变为了成年男子的体魄。白衣黑裤，步履稳健，短发在风中飘扬。
任勤勤发觉自己正紧跟在沈铎的身后，冒着风雨，走在漆黑无边的暗夜中。
前无尽头，后无来路，混沌之中只有他们两个人。
他们也并未交谈。
沈铎大步朝前，如一支离弦不悔的箭。任勤勤紧随其后，像是一名忠实的信徒。
任勤勤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安心。哪怕父亲没有去世，哪怕母亲的爱没有被弟弟占据，她也从未感受到这种安全感。
她终于不再一个人踽踽独行。暗夜长路，风雨无阻，她终于有了一个同伴。
“勤勤？”
任勤勤醒了过来，脸上还带着愉悦的笑。
沈铎正坐在她身边，看上去心情也不错，笑着问：“梦到什么了，这么开心？”
“梦到你和我一起走路。”任勤勤说。
“一起走路有什么开心的？”沈铎又笑了一下。
任勤勤知道这男人生得很俊美，没想他笑起来竟然有点少年气，比往日那张臭脸亲切了百倍。
窗外还是一片黑暗，船却恢复了平静，他们应当是脱险了。任勤勤更开心了，和沈铎对视着傻笑。
就这时，一个蠕动的东西从眼角视线里冒了出来。
一根巨大的章鱼触须从黑暗中伸出来，攀在了船窗上！
“沈铎！”任勤勤登时吓傻了。
沈铎不为所动，依旧望着任勤勤微笑。
又一根，第三根！越来越多的触须伸了过来，攀在窗户上，甲板上，船被拖得不住晃动。
任勤勤吓得三魂七魄纷纷飞上天花板，张牙舞爪地比划：“沈铎，有海怪！有大章鱼怪！”
“你在说什么呢？”沈铎笑眯眯。
娘的你怎么这个时候突然睁眼瞎了？
说时迟那时快，只听咔嚓一声玻璃碎裂声，一根章鱼触须破窗而入，将沈铎一卷，拖了出去——
“啪——”
脸上不轻不重地挨了一巴掌，任勤勤一个激灵睁开了眼。
视线被沈铎居高临下的一张臭脸给占据了大半。男人眉心里那条缝差一点也睁开，凑齐三只眼睛一齐狠狠瞪她。
看到了这张臭脸，任勤勤顿时确认自己是真的醒过来了。
“醒啦？”沈铎阴阳怪气地冷笑，“咋呼得卫星上都能听到了。梦到什么啦？”
任勤勤一骨碌爬起来，心有余悸，遍身冷汗。
窗外是黑夜，船平平稳稳，同梦里一般无二，只是少了一头挥舞触须的大海怪。
“梦到……你被章鱼怪抓走了……”任勤勤老实说。
沈铎嘴角好一阵抽搐，几次都想说点什么，又觉得没有什么话能表达他此刻的心情。
老了。他心想。章鱼怪是什么鬼？
好在小沈钧呜哇一声哭，打破了冷场。
“八成是尿了。”任勤勤将碎发撩到耳后，把弟弟抱过来，解开了襁褓。
小沈钧没尿，但是拉了一泡热烘烘的粑粑。
王英对儿子的爱在这个时候体现得淋漓尽致。她竟然在襁褓里还塞了两包纸尿裤，实在是周到。
任勤勤手脚麻利地给弟弟脱了纸尿裤，然后把孩子抱着往沈铎手上一递。
“麻烦抱一下。我去卫生间拿块湿帕子，得给他擦屁屁。”
沈铎像抱着一个橄榄球似的举着小弟，浑身中了咒语似地僵着。
这对年龄差了二十四岁的兄弟大眼瞪小眼，彼此都一脸无语。奶娃娃嗯嗯呀呀，不大舒服地蹬着小肥腿儿，瘪着嘴好像又要哭了。
“你动作快点。”沈铎催促，“你弟弟不舒服。”
“那也是你弟弟！”任勤勤的声音从卫生间里传出来。
“随便找一条毛巾得了。”沈铎说，“这小子挤眉弄眼的，我总觉得有点……”
沈铎的话音戛然而止。
任勤勤拿着一块湿毛巾走出了卫生间，就见小沈钧尿了他亲哥一胸膛的黄汤。
沈铎：“……”
“哈哈哈哈！”虽然知道不厚道，任勤勤还是笑得扶墙，“没事儿！童子尿，桂花香。古人还说童子尿治百病的呢！”
“那你要不要喝一口，治一下你的脑子？”沈铎的脸黑得滴墨，把沈钧往任勤勤手里一塞，钻进了卫生间里。
任勤勤大笑着，给弟弟擦屁屁。
小沈钧对自己尿了亲哥一身的事迹十分自豪，在姐姐怀里咯咯直笑。
*
等沈铎换了一件短浴衣走出来的时候，船舱里已没了人影。
任勤勤抱着弟弟，站在船头的甲板上，眺望着四周的浓雾。
海风吹拂着少女单薄的衣衫。任勤勤的头发浓密乌黑，乱蓬蓬地像一把海藻，可在这样的景里，倒颇有一股妩媚海洋风情。
大海平静得找不到暴风雨半点痕迹，天正在缓缓放亮，呈现出水墨画儿般的苍蓝色。雾气自四面八方涌来，如一群海洋精灵，将游艇团团包围。
静。
天地间除了海水轻轻拍打船身的哗哗声，就再无别的声响。
他们好像被整个世界遗忘。又好像全世界已毁灭，他们是最后的幸存者。
“我们在哪儿？”任勤勤问。
“公海上的某处。”沈铎走了过来。
任勤勤抬头望向他，秀丽的面孔在灰蒙蒙的雾气中像巴掌大的一朵白莲，一双黑沉沉的眼里，映着船舱里的暖色灯火。
“接下来要做什么？”
沈铎说：“等。”
“你的朋友会来吗？”任勤勤问，“要是没人来找我们，我们只有继续漂流。这船上没吃的，我找过了。我还看过一部电影，叫《少年派的奇幻漂流》……”
“任勤勤！”
“哎！”任勤勤清脆地应了一声，吐舌头，“不就是想活跃一下气氛么？”
沈铎用眼刀子剜她：“活跃过头了。”
任勤勤在墙边的凳子上坐下，眺望着迷雾，问沈铎：“昨晚这事，你之前就一点预兆都没有？”
沈铎靠着舱门站着，俊朗的脸上浮着一层浅浅的倦色。
“我不会让女人跟着我一起冒险。”他说。
那就是他也没有料到了。
“我不是在怀疑你。”任勤勤说，“我是有点担心，你被亲人背叛了，心里肯定不好受。”
“如果一开始就没有期待，没有感情投入，那也就没有什么失望难过的。”沈铎说，“你呢？英姐有了你弟弟后，我看你也不大自在。”
“我不同。”任勤勤说，“很小的时候我妈就不在身边了。我早就习惯了没有妈的日子。父母和孩子也讲个缘分。我大概就是父母缘比较薄的那种小孩儿。”
沈铎哼笑一声，不以为然：“人在这世上，都是孤零零来，孤零零走，没有谁会永远陪在身边的。”
“你就是秉着这个想法，所以总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吗？”任勤勤望了过去，“既然得不到，干脆一开始就不要？听起来有点中二呢。”
沈铎的侧脸淡漠而英俊：“我只是不想把时间浪费在建立不必要的情感联系上罢了。”
“什么是必要的，什么又是不必要的？”任勤勤追问，“情感不能用这么功利的想法去衡量的。人的感情都是发自于内心、不受控制的才对。等将来有个人，什么都不图你的，就是一门心思对你好的时候，你就会明白了。”
“你喜欢徐明廷，就什么都不图？”沈铎讥嘲。
任勤勤脸微烫：“我确实不图他什么呀。我反而还想为他做点什么，只要能让他开心就好。你将来也会碰到这样一个人，让你想一门心思对她好。”
“我第一次听到把‘舔狗’描述得这么清新的。”沈铎讥笑，“你追求徐明廷，不就图他将来也能这样对你好么？”
“那也得追得到呀。”任勤勤耸肩，“我这是摆明了追不到的，于是就把他当作一个美好的梦，一个供我幻想的对象。”
“追徐明廷有什么难的？”沈铎嗤之以鼻。
“说得好像你亲自出马，分分钟就能把他拿下似的。”任勤勤斜睨他，“我和他出身差距太大啦，不般配。”
沈铎突然摇头：“不，不仅仅是出身。”
任勤勤困惑。
当初不是你说我们俩出身差距大的么，怎么转头又出新理论了？
沈铎说：“出身只是一个最简单的衡量标准罢了。你们两人真正的差距，在教养的细节上，在眼界见识、审美情趣里，在各种观念之中。”
任勤勤愣了一下。
“你们现在在同一所学校念书，生活简单，接触的社会有限，所以看起来并没有太大的差距。可是随着成长，接触更多的社会，经历更多的事，会发现差距越来越明显。两棵并肩长的树都高矮粗细各有不同，更何况你们俩一个长在山岗上，一个长在河谷里。”
“你无非就是说我完全不用指望了嘛。”任勤勤有点丧气。
沈铎道：“我只是指出你们之间的差异在哪里。只要你们俩有一个人肯朝对方努力——我看也只会是你，那也许有一天，你们俩可以站在同一个高度。”
任勤勤回味着沈铎这番话，一声长叹：“说得总是容易的。我所会的技能只有读书，除此之外什么都不懂。”
任勤勤鼻梁和下巴长得非常标致，让她的侧颜颇有一股俏丽又倔强的味道。深深的双眼皮，浓长的睫毛盖着眼底的落寞，和少年人的清愁。
沈铎望着女孩儿，鬼使神差地说：“我可以帮你。”
任勤勤把脑袋扭了过去，抬手指了指沈铎，又指向自己，目光发射问号。
话已出口，就没有收回来的道理。更何况沈铎也忽然起了点兴致。
“你自己折腾，当然毫无头绪。”他思索着，心里渐渐有了些想法，“但是，我可以调-教你。”
调-教……
任勤勤脑门上挂上一滴汗珠。
“你虽然进了这个社交圈，可实际上连块砖都没有摸清。养移体，居移气。你需要接受一番彻底的调-教，才能有脱胎换骨的改变。”
调-教&#215;2.
“看在你救助过我，又一起共过患难的情分上，我不介意调-教你一下。”
调-教&#215;3.
沈铎伸出三根手指头：“三年，最多不超过五年，我保证能将你调-教成一位真正的名媛。”
调-教&#215;4.名媛&#215;1.
任勤勤终于忍不住开口：“我说沈二，你的话在说出来之前，就不能先在脑子里过一遍？麻烦请你用‘改造’这个词，代替‘调-教’，用‘淑女’代替‘名媛’，行么？”
沈铎翻了一个白眼，嫌她穷讲究。
“你觉得怎么样？”
“不！”出乎意料的，任勤勤断然拒绝了，“就冲着你这张口‘调-教’，闭口‘名媛’的范儿，我就非常不信任你的业务能力。而且我听着，怎么觉得这个套路有点耳熟，好像和一个结局不大吉利的电影撞了梗。你有没有看过《了不起的盖茨比》？”（注）
这下连沈铎也噗的一声，破功而笑，想忍都忍不住。
这个丫头……实在是……
“瞧嘛！”任勤勤耸肩，“现成的例子就摆在眼前，我何苦步小李子的后尘呢？许多少年时美好的梦，都是镜中花，水中月。只适合远远地瞧着，默默地挂念着，这样的梦才会开开心心做一辈子都不醒。”
“行，行。你觉得只做做梦就够了，那是你的事。”沈铎无所谓地摆了摆手，“你能把徐明廷和那个女主放一起，可见你对他也没多少信心。”
任勤勤想辩解几句，沈铎却已回了船舱。
片刻后，男人手里提着两根信号棒出来，走上了船头的甲板。
这是要做什么？
任勤勤好奇地跟过去。
天色渐亮，大雾比先前要薄了些，可依旧将小船牢牢地包围着。
沈铎侧耳倾听了一下，忽然扭头问任勤勤：“听到了吗？”
“什么？”任勤勤不由得紧张地咽唾沫。
沈铎笑容促狭：“幽灵船。”
任勤勤倒吸了一口凉气，理智上并不想信沈铎的鬼话，可一身寒毛已嗖嗖地竖了起来。
沈铎点燃了信号棒，双手握着。
“沈家子弟但凡将来要进公司的，到了一定年纪，就会被派去跑船。”沈铎看了看手腕上那一只带指南针和经纬度显示的名表，将喷着红光的信号棒高举了起来。
“我十五岁那年被我爸打发去做船员。先跑近海短线，到了十八岁，开始跑环球长线，在越洋的货轮上，一呆就是一个月。到我爸去世的时候，我正好把沈家的所有航线都走了个遍。四大洋没有我没走过的地方。
“你想不到我在海上都看到过些什么，勤勤。有许多人类科学没法解释的事，我都亲身经历过。幽灵船从来都不是传说。她们飘荡在大海里，神出鬼没。有时候明明远远望见了，却怎么都追不上。有时候，她们会在深夜里和你擦肩而过……”
咣……咣……咣……
任勤勤也听到了！
低沉模糊的声音从前方的浓雾深处传来，浑厚而绵长，像重锤敲打着钢板。
“老船员教了我召唤幽灵船的方法。”沈铎挥舞着信号棒，“她们会在大雾里悄悄前来，就像一头通人性的海怪。只要方法得当，我们还有可能获准登船。”
“你……”任勤勤自己都觉得将要说出口的话很荒诞，“你是在召唤幽灵船……来救我们？”
这才刚刚结束了豪门争产的八点档剧情，怎么又一百八十度山路直转，朝着悬疑灵异发展去了？
这不科学！
可那阵低沉的声音确实在逐渐靠近，越来越清晰，带着水浪哗哗声。
“你听到了吧？”沈铎低声问。
何止听到！任勤勤还看到了。
白茫茫的浓雾中渐渐出现了一大团阴影，从声音传来的方向朝着小船飘过来。
随着距离拉近，阴影在迅速扩大，将视线满满占据，就像一座高山耸立在眼前。
“她来了。”沈铎说。
任勤勤屏住了呼吸。
终于，黑影穿过雾气，现出了真容。
天也，居然真的是一艘巨大的轮船！
这艘巨轮犹如一座巍峨的海上堡垒。漆黑的船身是一面厚实的、望不到尽头的墙。沈家的小游艇在她身边，就像是巨人脚下的一只小海鸥。
任勤勤不禁后退了两步，仰头望去，被眼前这壮观且奇幻的一幕震惊得失去了语言。
沈铎站在船头，迎着风，从容地迎接这艘幽灵船的到来。
奇幻和现实在这个雾气弥漫的清晨结合在了一起。传说变成了真实的故事。
就连做梦也不会梦到这一幕吧。任勤勤心想。
而下一秒，喇叭调试时的刺耳噪音从天而降——
“喂？喂！”说着中文的人声霎时传遍四野，并且带着一股浓浓的狗不理包子味儿，“妹有坏，有声音呢。喂！下面的朋友，都害好吧？这就把你们接上来啊。”
沈铎挥动信号棒作出回应。转过身来，就见任勤勤两道目光如夺命剑似的朝他扎过来。
“幽灵船？”任勤勤磨牙切齿。
“我朋友的船。”沈铎咧开嘴，露出一排雪白的牙齿，简直不能更欠揍了。
“你不会真信了那鬼故事吧？多大的人了……”
他啧啧着，朝船后走去。
任勤勤提起一口气。这时，小沈钧在臂弯里突然哭了起来。
“是，是！你亲哥！”任勤勤忍下了一口气，“看你的面子上，我这次就不把他踹水里了。”

第31章
沈铎这位朋友是一位五官硬朗的大帅哥，自报姓名叫郭孝文。
郭孝文比沈铎略大几岁，留着寸头，一身晒得均匀的巧克力肤色，身材高大精悍，言行举止里透着一股机警敏捷。
他和沈铎据说是师兄弟。但是两人站一块儿，一个是能一拳开山辟海的壮士，一个是提着剑分花拂柳的公子，显然练的不是同一路功夫。
郭孝文一口北方腔，却并不显得油滑，配上沉稳的笑容，就是一个亲切的大哥哥。
这位大哥看得出话不多，但是看到任勤勤和她怀里正哇哇啼哭的奶娃娃，还是忍不住一脸震惊：“老二，大半年没见，你孩子都这么大了？”
“……”沈铎翻着眼皮，“我弟弟。就我爹留下来的那个。”
郭孝文恍然大悟。
可沈铎之前联络的时候说身边带了两个家人，婴儿是弟弟，另外一位小美人又是谁？
小沈钧哇哇啼哭个没完，任勤勤朝郭孝文苦笑着：“郭先生，宝宝估计是饿了。不知道你们船上有婴儿喝的奶粉吗？米糊也行。”
“有的。”郭孝文一招手，“我让人带你去楼下生活区，需要什么就和他们说。你和老二是我船上的贵客。”
任勤勤道了一声谢，抱着孩子跟在一名船员小哥的身后，进了船舱。
等任勤勤走远了，郭孝文才朝沈铎露出困惑之色：“这是你的新女友？你怎么也好这口？小姑娘成年了吧……”
“师哥胡扯什么呢？”沈铎眼角余光朝远处窈窕的背影扫了一眼，“那是我妹妹。”
*
任勤勤还不知道自己就这么成为了沈铎的新科妹妹。
一夜生死奔逃，搏浪击涛，直到换了衣服坐在餐桌前大口喝着豆浆、啃着油条的时候，任勤勤才终于感觉到了劫后余生的后怕。
她握着勺子的手一直细细颤抖，停不下来。
从祠堂遇袭开始，到获救之前，但凡有一步出了问题，她此刻都不可能安然坐在阳光明媚的舱房里吃早餐。
有多少人一生中会经历这样的冒险？
而人生的机遇又是如此奇妙。
自从任勤勤来到沈家后，就像爱丽丝踏入了奇境之中，又像是开启了一段纳尼亚式的传奇。她亲眼见识过了奢华绚烂，亲身经历过了凶险危机。
短短半年，任勤勤觉得自己经历过的事，学会的东西，比之前十八年里的都还多。
沈家大门的背后，通往一片过去的任勤勤不可能到访的海洋，一整片广阔天地正等着任勤勤这条小鱼遨游。
哄睡了弟弟后，任勤勤走到了舱房外的露台上。
新鲜的海风迎面而来，将少女还半湿的长发吹得飞扬起来。
此时日头渐高，海面的雾气渐渐被阳光驱散，苍茫无垠的大海露出了真容。
巨轮行驶得极稳，窗外海景又一成不变，如果不是听到脚下传来有节奏的浪花声，任勤勤几乎感觉不到船在移动。
手机跌坏了，没法使用。任勤勤心里惦记着还困在沈家老宅里的王英和惠姨，有些坐立难安。
沈铎却不知道消失到哪里去了，只派了人传话，让任勤勤在屋里待着不要乱跑。任勤勤这个时候不敢不老实，一整日都没出门。除了伺候弟弟吃喝拉撒，就是坐在阳台上发呆。
船一路朝西北航行，追逐着落日，天空如一片巨大的蔷薇花园。
快要到用晚饭时，沈铎终于传来了消息，他派了一个人来，把任勤勤带到了轮船的指挥区。
一间不大的多媒体会议室里，沈铎和郭孝文正在等着任勤勤的到来。
沈铎已换了一身衣服，从头到脚一色黑，唯独面孔雪白，整个人的气势越发凌厉。
郭孝文倒很和气地朝任勤勤点头，指着椅子：“过来坐着吧。很快就要开始了。”
什么要开始了？
屋里还有几名公务人士模样的男子，得了郭孝文的示意，关门关灯，开始操控电脑，墙壁上巨大的屏幕出现了画面。
晃动的镜头里出现了一栋暮色中的小洋楼，却不是任勤勤见过的沈家里的某一栋。片刻后，镜头转向一名劲装男子，看得出他身后还有数名和他一样的装备的人，正埋伏在小楼外的树丛中。
“开始行动。”郭孝文发令。
画面随即朝着小楼推进，镜头跟着这群人一齐前进，显然是配戴在人身上。
这群人训练有素，短短数秒内便冲到了小楼前，破窗破门，一拥而入。屋内人仓惶阻拦，刚冲上来就被放倒在地。
“啊——”画面里有女人尖叫。
任勤勤的心揪了起来。她听得出那是王英的声音。
救援的人立刻出声安抚，骚乱很快平息了下来。
画面又一阵剧烈晃动，片刻后，王英和惠姨终于出现在了镜头里。
两位女士除了有点惊慌外，看不出有受伤的痕迹。惠姨比王英还镇定几分，任勤勤听到她有条不紊地对救援人员说，“后面还有一位小伙子，脚受伤了有点不方便。你们去帮帮他。”
救援人员很快将瘸着腿的小杨给扶了出来。
一行人被飞速带离了小楼，塞进了一辆越野车里。
“先生，第一阶段行动完毕。”配戴摄像头的人用英语向网络的这边汇报，“接下来进行第二阶段。还有什么指示？”
“你们做得很好。”郭孝文沉稳道，“保持警惕，我的人会在约定地点和你们汇合。完毕。”
对方应下，画面中止了。
任勤勤长吁了一口气，靠在了椅子里，鼻尖渗出细细的冷汗。悬了一整日的心，也终于落回到了原处。
郭孝文说：“我的人会直接把你这几位家人送回国。晚些时候你们就能和他们见面了。”
“谢谢师哥！”沈铎朝郭孝文郑重地点了点头，感激之意溢于言表，“家丑不可外扬，我也不想惊动地方上的人，只有借用你家的弟兄了。这个人情，我一定记在心里。”
“和我客气什么？”郭孝文一笑，“我们这样的人家，谁还没点这种破事？你这次也是大意了，这么简单的套路都能困住你。幸好你妹妹机警，你该多谢谢她的。”
任勤勤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
“来吧，先用晚饭。”郭孝文起身，“沈小姐也一起来。”
任勤勤一愣，笑着解释：“郭先生，我姓任。任我行的任。”
郭孝文的剑眉挑起，一指沈铎：“他说你是他妹妹，我就以为……”
这个亲认得猝不及防。任勤勤朝沈铎斜睨过去。
沈铎一脸漠然，谁也不搭理，双手抄裤袋里，大摇大摆地走了。
*
晚餐并不奢华，就在船员工作食堂里吃的。
海鲜用姜蒜清蒸好，直接用不锈钢盆子盛着端上来，堆成一座小山。
虽然沈家内乱还没有收拾清楚，但好歹人质全部安全救出了。众人心情舒畅，餐桌上的气氛十分轻松愉悦。
不说郭孝文平时就看着非常朴素踏实，连一贯爱臭讲究的沈铎也放下了架子，拿着个空啤酒瓶敲龙虾钳子，动作利索得很。
“来！我们兄弟俩喝两杯。”郭孝文提起半扎冰啤酒，徒手拧开盖子。
沈铎刚端起酒瓶，就听一个脆生生的声音道，“哥哥，你悠着点哟。你一喝高了就要举办诗词大会的。”
任勤勤坐在旁边，用一根小刀挑出一条白嫩的螃蟹腿肉，丢进嘴里，一边砸吧着一边朝沈铎挑眉笑，可嘚瑟了。
“你弟弟呢？”沈铎问。
“恳恳吗？护士小姐姐帮我照顾着。”任勤勤说。
“你弟弟叫恳恳？沈恳？”郭孝文问。
“是小名儿。我给他起的。”任勤勤指着自己，“我叫勤勤，我弟弟不就叫恳恳么？”
郭孝文哈哈笑，觉得很有趣。
“勤后面不该是奋吗？”沈铎说。
任勤勤给了他一记白眼：“哥，你乐意人家张口就叫你阿奋（粪）呀？”
郭孝文笑得差点把酒喷了沈铎一脸。
沈铎并不想在师兄的船上开诗词大会，喝了两瓶啤酒就收手了。
郭孝文却是兴致极高，啤酒喝完喝干白，说这白葡萄酒最配海鲜。然后又嫌干白不够劲儿，换了剑南春。
喝到最后，一盆海鲜吃了个底朝天，郭孝文酩酊大醉，人格也完成了转换。他一手把沈铎捞过来，粗壮的胳膊搭在他肩上，从走肝转成了走心，开始絮絮叨叨。
“多多呀，师哥和你说句心底话……”
多多……
任勤勤的手一抖，剥好的虾跌进了酱料碟里。
她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
沈铎此刻捂住他师哥的嘴已来不及了，一脸自暴自弃。
郭孝文长吁短叹：“多多，我心里也有个姑娘，就和你这个差不多大。”
“什么叫‘我这个’……”沈铎额角冒出了青筋。
“都一样聪明漂亮，像仙子精灵似的，看着她，眼睛就挪不开。”郭孝文牛高马大一名精壮的汉子，说起心爱的姑娘，两眼里霎时涌动着温柔的星光。
“她也是个金枝玉叶，什么都不缺。所以我才苦呀。我能给她什么？她们这样的小姑娘，仰慕我们其实是因为她们年纪小，见识少，看什么都是新鲜的。我们也不过占了点阅历上的便宜罢了。多多呀，我们讨她们青睐，并不是凭着真本事呀！”
沈多多师弟沉默着，给师兄剔着螃蟹肉，已是心如死灰。
郭孝文苦笑：“差距总会越来越大的。当下在一起快乐，可是她会长大。世界对她来说那么新奇有趣，我们这点套路很快就不够看了。到那时候，她要离开，我的心不得碎成沙……”
沈铎的手停了下来。
“你可不要低估了年轻小姑娘的魅力。”郭孝文极有感触的长叹，“她们一个二个，都是小魔女，是女阿修罗。我们这种男人，表面看着风光，心里其实长满了枯草。她丢来一点点火星，我们就能轰地烧起来。”
任勤勤倒是头一次听到如此成熟有魅力的男士盛赞她们这些少女的魅力，不由得替整个群体感到受宠若惊。
而看郭孝文酒后吐真言，为情所困的样子实在辛苦，又有些替他难过。
“师哥，”沈铎说，“你既然怕没有将来，那就和她保持距离吧。”
“控制不住呀。”郭孝文握拳轻捶着胸口，“这里，已经烧起来了。你见过草原起火吗？知道那个势头吗？你只有看着自己烧，直到烧成一把灰……什么做不了……”
任勤勤越听越心酸，脑子里已经开始播放《Love the way you lie》给郭孝文伴奏了。
“郭大哥，我说两句可以吗？”任勤勤忍不住开了口，“你觉得小姑娘因为没见识才喜欢大叔，可喜欢就是喜欢，这份情本身总是真的，对吧？照你这么说，男生喜欢我们是因为我们年轻漂亮，我们也要担心将来老了丑了咋办呢。”
郭孝文还没醉到神智迷糊的地步，他认认真真地听任勤勤说话。
“感情是没道理的事，爱容貌爱灵魂或者爱钱，都是爱，不该有歧视链。能爱几天就爱几天，不爱了就好聚好散。人生就这么些日子，爱也是过一天，不爱也是过一天。到老了回头看，不后悔就行。”
沈铎静静地听任勤勤说完，才道：“你谈过多少恋爱，说什么大道理？”
“我看书多呀。”任勤勤抬起下巴，“理论先行，实践起来就不慌乱。都说人生是一条路，我却觉得人生应该是一株大树，分了很多枝桠，每根枝桠都是一种可能。所以，郭大哥。”
任勤勤朝郭孝文笑道：“烧就烧呗，怕什么！听说这世上，大部分人一辈子都没爱过，从头到尾都是一块盐碱地，那才是真悲剧。你就算烧完了，春风吹又生，还是一块绿油油的大草原！”
虽然是男人都不大喜欢“绿油油”这个形容词，但是郭孝文还是被任勤勤狠狠地安慰和鼓励了。
他抹了一把脸，大掌拍了拍沈铎的背：“瞧，我说什么来着？这种小姑娘，聪慧通达，能不讨人喜欢吗？多多你好福气……”
“她是我妹！”沈铎已快没脾气了。
“没错！是你妹！”任勤勤立刻顺着杆子往上爬，谄媚道，“我哥就刀子嘴，豆腐心，脸虽然臭，人却可香了。是不是，多多哥……”
沈铎忍无可忍，捏着任勤勤脖子后的软皮，把人拎了起来。
“走，动身了！把你的恳恳带上。”
“走去哪儿？”任勤勤问。
“当然是回家！”沈铎大步朝电梯走去，“你海鲜也吃了，还想赖在人家船上呀？”
任勤勤抱着小沈钧，随着沈铎来到了顶层。
夜空晴朗，宽大的平台上停着一架银蓝色的直升飞机，螺旋桨已飞速旋转，卷起猎猎海风，吹得人几乎站不住。
万里无波的海面上，挂着一轮皎洁的圆月，光华撒满人间。
“啊！海上生明月！”任勤勤有感而发，而后问沈铎，“多多哥，请说出这首诗的下一句。”
沈铎凉飕飕的眼珠盯着任勤勤，抑扬顿挫地说出了三个字。
“别找打！”
说完把人拎着丢上了直升飞机，自己也跳了上去。
“师哥，今日多谢。后会有期！”
“郭大哥再见！”
郭孝文带着醉意倚在墙边，挥了挥手。
机舱门关闭，直升飞机腾空而起，呼啸着朝着远方的口岸而去。

第32章
直升飞机在海与空的昏暗之中飞行了很长很长一段时间。久到任勤勤几乎觉得陷入了梦境时，地平线上终于出现了光。
一座灯火喧嚣的城市就在前方。
他们挣脱了梦魇的黑暗，投向现实光明的怀抱。
任勤勤揉着眼睛，把脑袋从沈铎的肩头抬起来，过了片刻才惊觉怀中空空。
“恳恳……”
小恳恳正躺在沈铎的臂弯里，睡得香甜。
“抱好了。”沈铎把孩子塞回他姐姐怀里，“不愧是姐弟，这么吵的直升飞机上都能说睡就睡。”
直升飞机平稳地降落在了码头的一处停机坪上。任勤勤抱着弟弟，在工作人员的帮助下跳了下来。
沈家的员工一脸热泪盈眶地迎接过来，见到沈铎完好无损，都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主君无事，而且看样子很有准备大战一场的毅力，他们也就不用操心改换门庭、受人排挤的事，可以继续安心效忠。
沈铎并没有下机，他手扶在舱门边，探出半个身子，黑发被狂风卷着，英俊的面孔在头顶机舱灯光的照射下阴影浓重，冷峻肃煞。
“英姐和惠姨在海关里等着你了。”沈铎对任勤勤说，“你跟着工作人员走，他们会带你去办通关手续的。”
任勤勤知道他不会和自己一路回宜园了。
也是。
沈家出了这么大的事，一群宗族竟然联手想要趁着皇帝微服私访，把他打包送进精神病院。这桩政变，捅出去就是热搜头条。
沈铎侥幸逃脱上岸，接下来就该轮到他施展真正的降龙十八掌。不把那些个逆臣贼子揍得个跪下来磕头叫爷爷，他把“狂人”两个字做成生鱼片蘸芥末吞了。
任勤勤在风中朝沈铎大声道：“你自己当心点。”
多余的话也不用说。沈铎看似轻狂孤傲，但是做事一直很有分寸，至少不用她任勤勤去叮嘱。
沈铎略一点头，舱门合上，直升飞机卷着一道劲风再度起飞，像一个复仇天使，朝着城市中央的高楼群而去。
任勤勤花了好一番工夫才办好了通关手续，过了海关。
她这次除了怀里的弟弟，可算是空着手逃回来的。行李护照，寒假作业，连沈铎送的压岁钱大金条都落在南洋沈家了。想起来肉就疼得紧。
多好的金条，都还没捂热乎呢，就不归自己了。
出了海关，王英哭着扑了过来，一把将一双儿女抱住。
“哎，没事啦！”任勤勤腾出一只手拍着母亲的背，“有惊无险，其实挺顺利的。别把弟弟也弄哭了，难哄。”
王英把儿子抱了过去，又把女儿搂在臂弯里不肯撒手，一脸余悸未定。
“那些混账没有欺负你吧？你们出海有没有遇到危险？我后来想到让你一个女孩子带着弟弟跑也后悔，就怕你抱着他跑不快，又被抓回来了……”
任勤勤不住安慰着，心里暖融融的。之前所有的酸楚和不平，都随着母亲紧拽着她的手，还有无休止的唠叨而烟消云散了。
“勤勤这次立了头功了。”惠姨也笑着走过来，把任勤勤搂在怀里用力抱了一下，“要是没有你，这事还不知道会发展得多麻烦。”
“我还真没帮什么忙。”任勤勤腆着脸说，“后面全都是沈先生自己的功劳，打架、开船，全都是他。”
“要没你，他一开始就没法脱困呀。”惠姨肯定道，“我就知道你是我们沈家的福星。”
回宜园的路上，王英还一直惴惴不安，追问着过去一日一夜里发生的事。
任勤勤把沈家内部狗血恩仇的剧情略过，捡着逃亡的大事件说了一番。
“郭家呀。”惠姨感叹，“那可是顶级的豪门，和我们家也是世交了。早年小铎跑航线的时候，也跟着他们的船跑过，和他们家二少一同拜了个师父学咏春拳。这次也多亏了他出手相助，你们俩才能化险为夷。”
难怪沈铎不出手时看着像软脚鸡，一出手就能打得满场人跪下来喊爹。人果真不可貌相。
任勤勤也直夸郭孝文：“那位郭二少真是个难得一见的大帅哥，又沉稳又亲切，人可好了。”
惠姨笑个不停：“你是没见过他年少时候是什么样，简直是个徒手能拆房子的熊孩子！他大哥看不过去，将他丢去南美历练了好几年，整个人才脱胎换骨。”
等回到了宜园，腿子活蹦乱跳地扑过来，在任勤勤的脸上好一阵狂舔。
任勤勤抱着狗，呼吸着宜园特有的青草芬芳，环视着四周熟悉的景色，有一种大梦一场终于醒来的感觉。
还是祖国的世事才静好。
现实中的世界如一副静止的画儿。宜园依旧那么幽静、缓慢、与世隔绝。课本摆放在书桌上，还是出门时翻开的那一页。
任勤勤重新弄了个手机，登录上社交软件一看，朋友们甚至没有给她发什么短信过来。
寒假还在继续。在朋友们的世界里，时间只过了一天一夜，不过三餐一眠而已。
可任勤勤的人生却已起了翻天覆地的改变。
想到二十四小时前，自己和沈铎正在狂风巨浪中艰难求生，任勤勤更有一种也许自己此刻是在做梦的错觉。
也许他们已经丧生大海。现在发生的一切，都是她不知真相的亡魂构建出来的幻象。
夜里，任勤勤梦到自己飘飘荡荡地往海底沉去，身下漆黑无边，万丈深渊。她望着上方越来越淡的光，孤寂和恐惧笼罩着全身……
惊醒时，她大口呼吸，出了一身细汗。
睡意全被吓跑了，任勤勤起床下了楼，热了一杯牛奶，坐在中岛台边慢吞吞地喝着，给自己压惊。
走廊里亮起了柔和的灯光，惠姨走了出来。
“把您吵醒了？”任勤勤急忙起身，拉出一张高脚凳给惠姨坐。
“做噩梦啦？”惠姨一看少女的脸色就知道发生了什么，“还是被之前的事吓着了吧？”
任勤勤讪笑：“后怕。我反应迟钝，现在才缓过劲儿。又觉得太不真实了，像演电影似的。现在有点分不清哪些是现实，哪些是梦。”
“都是现实。你没做梦。”惠姨摸了摸任勤勤的头发，“你放心，沈家也不是隔三差五就这样大闹的。至少我在沈家几十年，也还是第一次碰到。权力交替的时候，家族里有些动荡是难免的，但都没想到这次长房那边会这么不择手段。”
任勤勤心想我才是真傻真天真。在富足太平的社会主义和谐社会长大，全然没想过暴力夺权事件会真的在现实中上演。
而这一场祸的导火索，大概从很早前，沈老先生取代兄长成为集团主席时起就已埋下。
沈铎的清理门户之举将其点燃，终于炸了个杠上开花。
任勤勤沉默了片刻，说：“有个事，我听了后心里一直不舒服，觉得您也应该知道的好。沈先生的大堂兄当时说，这个事也有蒋家人参与。蒋女士是同意了的。沈先生听了后……挺难过的。”
惠姨脸色微冷，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沈蒋两家，也是孽缘。如果不是因为母子是天性，也不会当断不断地拉扯了这么多年。”
任勤勤感觉得出，惠姨很不喜欢蒋宜这个前女主人，全看在沈铎的面子上对蒋宜客气。
“沈家人还对小铎说了什么？”惠姨一副准备搜集实锤，将来拿着这些去找对方算总账的势头。
任勤勤迟疑了片刻，低声说：“沈家人骂了沈铎很多话，说他……说他害死了亲妹妹，才被他亲妈讨厌的……”
惠姨幽幽一声冷笑：“就知道他们要拿这个事来做文章！”
任勤勤说：“后来沈铎自己也和我说，这事是真的……但是我听他口气，像是在赌气，就也没有多问。”
惠姨望着任勤勤的目光说不出的慈爱。
“你妈是怎么生出你这么个玲珑脑袋的？”
任勤勤讪笑：“我这样的小草根儿，别的功夫不够，见风使舵总能管足的。”
惠姨一声长叹，饱含着担忧，确实比蒋宜那位高冷贵妇更像一个沈铎需要的慈母。
“小铎都这么说了，那我告诉你也没什么关系了。你知道了，心里也有个数。首先我要说，小铎他没害死他妹妹，别听他们瞎胡扯！”
“哎！”任勤勤立刻清脆地应了一声，“我当时听他们说话那口气，就知道这个事肯定有内情。沈铎再怎么也不会作出这种事来的。”
惠姨点了点头，挽了一下耳边花白的头发：“可这事，确实给这孩子带来了很大的困扰，他的性格也因此大变。快二十年啦，那时候小铎才五岁多……”
蒋宜和沈含章办完了离婚手续的时候，沈铎才半岁，还没断奶。
蒋宜带着长女回了美国，转眼就嫁给了一位犹太裔的地产大亨，次年又生下了一个小女儿。
在最初的几年里，每年圣诞节，沈含章都会把儿子送去蒋宜那里，让他们母子团聚一下，培养感情。
毕竟是唯一的儿子，蒋宜对沈铎还不错，母慈子孝，画面温馨。
但是沈蒋两家那时已开始交恶，大人不会为难孩子，但是小孩子在家里耳濡目染，不免对沈铎这个“沈家的小子”充满了敌意。
“小铎小时候可没少受蒋家孩子的欺负，所以他至今都最讨厌蒋家人。”惠姨苦笑。
沈铎五岁那年，蒋宜生的小妹妹才三岁，叫茉莉。沈铎来美国过圣诞节，小茉莉一下就黏上了大哥哥，两人玩得很开心。
到那时为止，气氛都还很温馨愉悦。
直到蒋家亲戚们拖家带口一起过来庆祝圣诞节，蒋家的孩子和沈铎一见面就起了摩擦。估计是沈铎没有让他们占上风，蒋家孩子开始联手作弄沈铎。
小孩子的恶是天生的，凭借的是人性里原始的“恶”，又不知底线在何处，所以更加具有破坏力。
蒋家孩子三番五次地偷偷欺负小茉莉，把小姑娘整得哇哇大哭，然后又让沈铎来背锅。
“小王八蛋！”任勤勤骂，“就让他们这么栽赃呀？”
“茉莉年纪太小，自己也稀里糊涂的，只知道哭。蒋家孩子一致指认小铎呢。”惠姨冷声道，“大人们也没怎么把孩子清白当回事。蒋宜越来越不耐烦，后来还当着众人的面把小铎骂了。”
时隔那么多年，任勤勤光是听惠姨这几句话，都能体会到沈铎当年的委屈与郁愤。
小小的孩子，置身一群不是对他充满恶意，就是对他漠不关心的人群之中。整个世界都在和他为敌，而他却无法反抗。
“那时候，小铎打电话回来，说想回家。当时沈老在外地出差，忙不过来，安慰他过完圣诞就接他回来。没想一个多小时后就出事了……沈老后来后悔得肠子都青了。”
任勤勤轻声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惠姨深吸了一口气，艰难地说：“小铎挨了骂后就跑走了。人们当他在赌气，都没搭理他。直到佣人在后院尖叫，把大家都惊动了。小铎……茉莉浮在游泳池里，小铎就站在岸边，一动不动的看着她……”
任勤勤遍体生凉，打了个冷颤。
孩子被捞了上来，急救人员当场宣布了死亡，蒋宜的天塌了半边。
偏偏又有蒋家孩子在一旁恶毒地煽风点火，说肯定是小铎嫉妒妹妹，把她推水里了。
蒋宜当时快疯了，不分青红皂白就扑过去抓着儿子扇耳光，破口大骂。好在旁人及时将这对母子分开。
沈含章很快得到了消息，气得摔了电话，立刻派人用专机把沈铎接回了国。
从那以后，沈蒋两家关系进一步恶化，差点绝交。
“不对呀。”任勤勤听出了漏洞，“都住在比弗利山庄了，又不是农村大院。小妹才两三岁，应该是保姆带着不离手才对。沈铎就算要害她都下不了手呀。”
“你说到点子上了！”惠姨咬着牙，“后来还是监控录像还了小铎清白。保姆喝醉了酒，茉莉自己一个人跑到后院的游泳池玩，失足跌了进去。小铎过了很久才过来，看到水里的小妹，吓得呆站住了。”
蒋宜痛失爱女，一度患上了抑郁症，在疗养院住了大半年才缓过来。等她弄清了真相，想找儿子重修旧好的时候，沈铎却已变了个人，相当抵触她了。
从那以后，母子关系越来越生疏淡薄，又出了眼下这桩谋反案，怕是像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灭成一缕青烟了。
患难之际见真情。亲戚的欺负可以释然，但是亲妈对他的不信任，是将一颗心戳得鲜血淋淋的真凶。
难怪他会说，一开始就不期待，不投入，也就不会有失望和难过了。
难怪他会对母姐和外甥如此不假辞色。
在背叛之前，先就将情感封印，割舍掉，就能避免受伤了。
“小铎回来后，也接受了很长时间的心理咨询，受了不少罪。”惠姨的眼眶微微泛红，“沈老先生疼儿子，可是他工作太忙，也没多少时间陪他。再加上公司上两家利益矛盾加剧，蒋家这些年来一直不遗余力地抹黑他。你在外面听过有关小铎是个少年杀人犯的传说吗？全都是蒋家传出来的！”
“没听说过！一点儿都不知道有这个事。”任勤勤笑得冒冷汗。
惠姨沉浸在过往的恩怨里，也没在意。
“小铎从小就没什么朋友，性格越来越孤僻。以前沈老很想撮合他和商业伙伴的女儿，女方总嫌弃他又闷又乖僻。这么多年，我看也就你和他能聊几句了。”
任勤勤笑：“我一贯没脸没皮的，给我脸色我也看不出来。再说，我妈和弟弟的事，沈铎本来可以不用理的，他却连我都照顾得很周到。这次要不是带弟弟回去上族谱，他也不会中了圈套。外人只看他孤僻傲慢，不知道他其实心胸宽厚，是非分明，又有责任心。”
惠姨握着任勤勤的手，感叹得好半晌没说话。
“生在这样的富贵家庭里，也未必都过得无忧无虑呀。很多东西，是金钱没法弥补的。”
窗外的夜空正在逐渐放亮，林中已偶尔能听到一声早起的鸟鸣。这座城市正缓缓自沉睡中苏醒过来。
城市里彻夜不眠的灯火终于燃到了尽头，透过高层建筑宽大的玻璃窗，可以一眼望见海港。海天交接之处的云层呈现出瑰丽的色彩。
沈铎站在玻璃窗前，高挑削瘦的身躯倒映在窗上，面容沉静如水。
蒋宜颤抖着的声音从蓝牙耳机里传出来：“不论你信不信，小铎，我绝对没有参与这个事。我根本不知道他们居然这么丧心病狂！”
沈铎双手抄在裤袋里，身影岿然不动。
“我知道你不信任我……我们确实疏离了很多年了。但是你要知道，儿子，这天下做母亲的，绝对不会去害自己亲生的孩子……小铎，你在听吗？小铎……”
沈铎终于开口：“你不会害我，但是他们要害我的时候，你也什么都不会做。”
蒋宜语塞。
“这么多年了，一直都是这样。妈，你一点都没变。”沈铎嗓音低沉而冷冽，“我对你来说只是个附加物，你对我没有一个母亲应有的责任感。我好，你无所谓。我沦落，你就在一旁看着。我在你那里，是随时都可以被舍弃的。”
“小铎……”蒋宜声音仓惶，“不是这样的……”
“我的利益，我的意愿，总是放在你自己的家庭、姐姐，以及蒋家后面的。”沈铎轻笑，“所以，你要真的作出把我送精神病院的事，我是不会太意外的。”
“我绝对不会这么做的！”蒋宜大叫，“小铎，你要相信我……”
“这一次，我相信你。”沈铎道，“希望下一次的考验来临时，妈会记着今天说过的话。”
他摘下了耳机。
脚下的长街，路灯一盏盏熄灭，车马人声渐渐扬了起来。
天终于亮了。
【上部完】

第33章
沈铎后来怎么处理家门内讧的事，任勤勤无法得知其中细节。
不论沈家还是蒋家，不论是加害方还是受害人，都有着“家丑不可外扬”的共识。闹出去丢人现眼就罢了，关键怕会影响公司生意。
关系已恶化到这个阶段，情已伤透了，就不要再伤钱了。
于是，市面上一直风平浪静。“鲲鹏”没有上市，也就没有股价起落的剧情可看。蒋家的股票倒是突然开始断崖下跌，惨过山体滑坡，也不知道沈铎在背后起了什么作用。
无论如何，沈铎依旧稳坐钓鱼台，还是“鲲鹏”的掌门人。
春节后公司复工，高层变动十分剧烈，这才真正有了改朝换代的架势。之前一直惴惴不安的老臣们反而定了神——新当家赢了，终于大权在握了。
沈铎甚至上了一回新闻，还不是财经频道——他出席一位朋友的新商场开业仪式，因为模样俊朗，又和一位小有名气的女星说了几句话，被娱记拍了照片，在社交媒体上挂了三天热搜。
任勤勤做卷子的空档在手机上看到这条八卦，笑得捶桌。
什么“神秘男性友人”？
沈铎被那女星拉着不放的样子，看着倒像是偷儿失手被擒了个正着！
直到寒假快结束的时候，沈铎才终于出现在宜园，和众人一起过了一个简单的元宵节。
任勤勤跟着惠姨和林姐在厨房里包汤圆，沈铎迈着他标志性的老爷步溜达了进来，还偷吃了两口林姐用猪油熬的芝麻花生桂花糖汤圆馅儿。
任勤勤笑沈铎：“我才和林姐说这馅儿香得要让佛再跳一次墙，你就进来偷吃了。”
“这个家里，我不是佛，谁是佛？”沈铎一脸理所当然，“你们现在吃的用的，都是老佛爷我拼了命给你们赚回来的，吃你几口馅儿又怎么了？”
说完，又舀了一大勺子，鼓着腮帮子走了。
吃完了汤圆，又给沈含章上过了香。还在孝中，城里的灯会肯定是不去看了。惠姨让工人们点了些素雅的仿古灯笼挂在后院，一家人饭后在院子里溜达，也当过节了。
任勤勤坐在院子里的秋千上，慢悠悠地摇着，看王英抱着小沈钧逗着腿子玩。
沈铎走了过来。
任勤勤直觉他有话和自己说，便朝一旁挪了一下。沈铎果真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明天就开学了？”
“是啊。”任勤勤点头，又试探着问，“一切都还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沈铎双手架在椅背上，翘着长腿，脚在地上一蹬，秋千就摇了起来。
任勤勤便把双腿盘了起来，随着秋千摇晃。
南方就是这样，春节一过，天气回暖得很明显，湿答答的南风已初显功力。
夜凉而不冷。两人在夜色灯影下一摇一晃的，闹中取静，好半晌没有交谈，却又都觉得这种悠然的相处十分自在。
似乎从刀光剑影和惊涛骇浪里摸爬滚打了一遭后，两人之间多了一种默契，它将沈铎的乖僻和任勤勤的圆滑奇妙地融合在了一起。
沈铎的臭脾气总有任勤勤稳妥地接着，任勤勤的傻大胆也总能被沈铎兜住。他们彼此都有了包容对方性格尖角的耐心，像两块拼图互嵌在了一起，稳妥牢固。
“等到下个月，如果你妈想搬去她自己的房子，可以让惠姨安排了。”沈铎说。
“哦？我会和我妈说一声的。”任勤勤一愣后明白过来，沈铎并不是赶人，而是暗示她现在风波已平息，他们居住在外面也很安全。
再说，王英住在宜园从长远看确实不合适，搬出去大家都会自在点。
“想好念什么专业了吗？”沈铎又问。
任勤勤说：“有点想学医。也不一定是临床，制药也行。只要是能治病救人的专业，都有点兴趣。但也没最终定下来。”
沈铎终于抬眼望过来，挺有兴趣的样子：“怎么想的？”
任勤勤说：“人生在世几十年，存在感实在太微弱了。我觉得难得来世间一遭，总想留下点什么来。以前只想赚钱，现在我没有后顾之忧，就可以追求点更高层次的东西了。搞搞科研，最好是能参与到推动人类文明进步的大发明中……你别笑，我做一颗螺丝钉的资格总是有的。你又知道我能有什么成就呢？几天前，你也没想我会阴差阳错救你一命呀。”
沈铎咳了咳：“也是。仓廪实而知礼节，你总算往上迈了一个台阶了。行吧，好好念书。你的学费是沈家包圆了的。我也想看看，能供你读到什么时候。”
沈铎趁着秋千往后荡去的时候跳了下来，大摇大摆地走了。
赏完了灯，任勤勤回房休息，就见书桌上放了一个纸盒，和一个红色绒布袋。
纸盒上印着巴宝莉的骑士骏马图，里面装着半打花色不同的丝巾，码得整整齐齐。显然是沈铎赔给任勤勤的。
任勤勤笑了，心跳加快，又把绒布袋拿了起来。
袋子沉甸甸的，任勤勤把它倒过来一抖，一块金条咚地一声落在桌子上。
这……沈铎又补了一根大金条给她？
任勤勤捧着金条跳到床上打了两个滚，mua地亲了好几口，又和金条拍了一张笑得见牙不见眼的合影，给沈铎发了过去。
“情谊胜千金，谢多多哥重赏。以后但凡有用得着小人的，请尽管吩咐！o(≧v≦)o~~”
沈铎竟然还真的回了一条：“你省省吧。”
任勤勤好一阵大笑。
*
次日，任勤勤站在杏外的门口，看着同学们天真无忧的笑脸，更是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今日的任勤勤已非昨日。刀光剑影、生死争锋的洗礼，让她清楚看到了一个广阔无垠的天地。校园对她来说不再意味着整个世界。
“勤勤！”
徐明廷带着清风阳光大步而来。
安详的校园，清俊的少年，上课的铃声……这些才是属于一个学生该有的正常生活吧。南洋一行留在任勤勤心上的阴影，终于彻底退散。
“徐明廷，”任勤勤笑颜绽放，真心实意地感慨，“见到你可太开心了！”
谁不喜欢美少女对自己笑得明媚多姿呢？徐明廷再少年老成，也不禁微微羞赧。
“对了，你还好吧？”前去报道的路上，徐明廷低声问，“我都听说了。你们过年的时候，在沈家老家受了欺负？”
“哦？你都听说了什么？”任勤勤也很想知道现在外面到底在传些什么。
徐明廷反被套了话，一五一十地说：“我听我妈说，小舅舅带着你们回乡祭祖，和沈家人起了冲突。连家中的老叔公都为了避小舅舅的锋芒，去美国女儿家了。”
便宜那个老货了！
任勤勤在肚子里大骂。
要不是这个老棺材板反水下药，沈铎也不会遇到后面的麻烦。现在倒好，还给他全须全尾地跑走了。
任勤勤一笑：“谣言也太夸张了。就是酒席上喝多了，发了点酒疯而已。不信你去问沈大伯他们。”
徐明廷微微惊讶：“你还不知道？沈大伯的长子牵扯进了一个走私案，现在根本不敢回内地。大伯也躲出国去了。我妈说都是小舅舅逼得好些人在国内待不下去。”
“这个锅可甩得够利索的。”任勤勤冷笑，“沈铎再怎么能，也不会持刀逼着他们走私吧？国有国法。沈铎要是能连国法都操控，他现在可以在紫禁城登基了。”
徐明廷忍俊不禁：“我也是这么和我妈说的，一样的道理，不一样的话。不过，蒋家这次股票大跌，我家受了点影响。我父母都怨小舅舅不顾情面。”
“沈铎就是蒋家的专用锅架。”任勤勤冷声道，“欺负他的时候，蒋家也没讲情面呀。等人家反击了，又要讲究面子了。难道情面这东西是蒋家的专利，别人用了得掏钱？”
徐明廷露出隐忍的愧色。
任勤勤也觉得自己咄咄逼人，有些把气朝徐明廷撒的架势。
徐明廷是非分明，爹妈固执也不是他的错。现在沈蒋两家闹这样，他一个晚辈倒成了夹心饼干。
“算啦，大人自有大人福。我妈特意叮嘱我不要多管闲事。我还是先念好书，把眼下的高考应付过去吧。”
任勤勤不仅口头这么说，还真的就此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苦刷起了高考题来。
南国一旦越过了冬，气温就迅速回升，转眼就热得穿不住外套了。
臭名昭著的南风天开始大展神威，人间成了一间巨大的、水气氤氲的大浴室。
人只要在室外站上一分钟，皮肤、头发，全都变得湿答答、粘乎乎的。
草木却是在这个温暖湿润的环境里疯了似的生长。
夜深人静的时候，能听到竹子在啪啪抽节，能听到开败的花从枝头落下来的噗噗声。
任勤勤无心欣赏窗外的明媚春色。
她坐在开了空调的教室里，听老师讲卷子，写卷子，改卷子。她的世界里只有卷子、卷子、卷子，和这两个字杠上了。
就连最活泼的冯燕妮也沉下来心，跟着任勤勤一道刷题。
几个女孩儿还发明了一个小游戏，每刷完一本题册，就请大伙儿吃一顿冰淇淋火锅。等到了高考前夕，每个女孩儿腰围都略粗了半寸。
徐明廷和任勤勤所有科目都在同一班，感情上更亲密了点，相处上倒还是和过去一样不远不近的。
其实他们不用那么小心。曾经甚嚣尘上的谣言，被步步逼近的高考和繁重的课业压得抬不起头。
同学们都无暇他顾，这天底下再也没有什么，比即将到来的大考更加重要。
倒是宋宝成不知怎么突然热络了起来，每次在食堂碰到任勤勤她们几个女孩，就会硬拉着徐明廷过去坐在一桌吃饭。
冯燕妮举起双手双脚欢迎徐明廷加入她们的餐桌，但是极讨厌宋宝成。
“自以为风流潇洒，其实油得都可以卖炸鸡了！”冯燕妮不仅背地里讨厌宋宝成，当着人面也从没好脸色。
可宋宝成那在球场上风吹日晒磨出来的厚脸皮，扛得住七级核辐射，冯燕妮的冷眼对他来说就是微风吹拂。
所谓凡事有弊有利，冯燕妮冲着每日能有徐明廷的俊颜看着下饭的分上，也就忍了宋宝成整天在耳边讲十万个冷笑话了。
每天的晚餐，成了一整日高压沉闷的学习里最为轻松的时刻。
四个女孩两个男孩聚在一起，谈论着学习以外的一切事。影视剧，明星，衣服美食，同学老师们的八卦……
徐明廷话最少，但是被关注度最高。
任勤勤总看他，冯燕妮也总看他，孙思恬也常被任勤勤捕捉到偷偷打量徐明廷的目光。
而徐明廷看谁呢？
他的目光似乎不是专注于书本，就是落在不知名的远方，眼神略带一点点犹豫，心思似乎越来越重了。
*
春天太过短暂，天气一日比一日热，春装穿不了多久就又换成了夏装。
一成不变的只有无止尽的周考，月考和模拟考。
任勤勤还记得那个考完二模的下午，他们一群人筋疲力尽地趴在楼顶的栏杆上喘气，就像一排湿答答的、馊臭的抹布。
正是人间四月天，可万恶的南风给整个校园添了一层浓重的仙气。
学府好似成了修道求仙的玄门洞府。学子们兢兢业业，日夜修行，就为了顺利度过六月大劫，得道飞升。
少年们居高临下，每个人叼着一根冰棍，眺望大半个校园。
同学们在绿树掩映的道路上行走，小情侣会在偏僻的角落里悄悄拉手，接吻。
任勤勤说：“难怪天上的神仙什么都知道。从上往下，一目了然。”
冯燕妮砸吧着嘴，忽然问：“你们说，十年后，我们都会是什么样？”
这是天下每个少年人都想过的问题。
“我要成为一个成功人士。”张蔚率先说，“我想好了，我要读金融专业。十年后我都二十八啦，应该正在投行里混得风生水起。”
“我可能在高校吧。”孙思恬斟酌着说，“我爸妈都想我念个稳定的专业，能留校工作。他们说大学里工作很好，有寒暑假，环境又单纯。至少，我也会去考个公务员什么的。”
“我大概就是继承家业了。”宋宝成无精打采。
“有家业继承还不好？”冯燕妮朝他翻白眼，“一进公司就是小老总，员工朝你鞠躬，妹子朝你抛媚眼。你不是最好这口的么？”
“电视剧里这么演，现实中谁会这么轻松呀。”宋宝成哀叹，“生意经难念得很，手下几百上千人敲着碗等着你发工资吃饭呢。我爸才五十就秃头了，我可不想像他这样。”
可不是么？沈铎就是现成的例子。这个班一旦接不稳，连命都有可能丢呢。
“燕妮，你呢？”任勤勤问。
冯燕妮轻快地说：“我要开一家超级可爱的咖啡店，做老板娘。然后嫁一个又帅气又温柔的老公，生两个小宝宝！”
大家都笑了。
“有什么好笑的？”冯燕妮不服气，“十年后我们都二十八啦，可不该结婚生子了吗？”
“我才不想结婚。”张蔚说，“男人只会是女人事业上的竞争者和绊脚石，孩子那更是碎钞机。我呀，要做个事业女性，赚很多很多钱，一个人住在一间面朝大海的大平层豪宅里，养几只猫……”
“你就不怕寂寞？”孙思恬问。
任勤勤大笑：“思恬，你这就不懂啦。人家每晚都有不同风格的小鲜肉送上门来的！”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别忙着笑。”张蔚自信满满，“女人有了钱，就多了很多选择权。我们可以工作，也可以做家庭主妇，可以丁克，也可以养好几个孩子。总之钱是好物！”
“这个我同意张蔚的。”任勤勤附和，“像我这样穷过的更清楚。一分钱难倒英雄汉，手头宽裕了，你才可以去憧憬许多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
“那你将来想做什么？”冯燕妮问。
“我要做个女科学家！”任勤勤舔着嘴角的冰棒汁，“我以前穷得慌，就想大把大把赚钱。现在我不用为钱发愁了，那我就想继续读下去了。比起钱，我更喜欢知识。我想读书，搞科研。”
“看样子，勤勤会成为我们这些人中的女学霸！”
“勤勤，等你拿到诺贝尔奖的时候，我包机请在场的诸位一起去颁奖典礼。”
任勤勤在一片善意的调侃声中望向一旁的徐明廷。
少年的黑发被汗水粘在鬓角，面容已比去年刚认识时硬朗了些。他在迅速成长，只是眉眼依旧温润柔和，显得越发稳重。
“你呢，明廷？”
徐明廷目光投向远处在朦胧雾气中只剩一点残影的跨海大桥，微笑着说：“我还没想好。我觉得不论现在计划再周密，随着时光变迁，人生中各种机遇的不同，都会改变的。不如我们等到十年后，再在这个屋顶团聚。到时候我们再看看大家都成为了什么人。”
“我同意！”宋宝成率先举手。
女孩子们也纷纷附和。
“十年之约，就这么定下了。”任勤勤拍板，“我可都记小本子上了。到时候谁不来，我发血滴子去讨你们的人头。”
少年们又是一阵嘻嘻哈哈大笑。
“糟！”宋宝成手舞足蹈，一不留神把吃剩的冰棒棍子甩了出去。
就见棍子在空中打着转，精准地击中刚走出教学楼的主任，吧唧一声贴在了那光滑可鉴的头顶上！
众人齐齐倒抽一口气，差点为宋宝成喝彩。
“哎！这是什么？”主任的怒吼声响彻云霄，“谁在楼顶乱扔垃圾？给我下来！”
楼上的罪魁祸首和他的五名同胞飞速缩了脑袋，蹲在围栏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齐爆出一阵闷笑。
主任还在楼下跳脚。楼顶的少年们互相拉扯着，赶紧溜了。

第34章
二模成绩公布那日，任勤勤紧张得直打嗝。
二模是高三模拟考试中最关键的一环，考试成绩约等于将来的高考成绩。苦学了十二年，如今到了见真章的时候了。
老师挨个儿发成绩条，拿着成绩条的同学发出什么样声音的都有，整个教室成了动物园。
等成绩条发到自己手里，任勤勤先是眯着眼偷偷看，继而愣了一下，再瞪大眼睛仔细看了一遍，终于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不错？”
徐明廷坐任勤勤斜后方，显然一直留意着她。
任勤勤把分数条给他看了一下，双目明亮，嘴角止不住上扬：“比我自己估的还高了十二分！你呢？”
徐明廷也大方地分享了自己的分数。
“哇！”任勤勤朝他竖起了敬佩的大拇指，“琅琊榜上总冠军。”
徐明廷淡淡一笑，不以为然。
徐明廷的升学压力一直都比旁人小。
听宋宝成说，徐明廷在去年圣诞节前就开始陆陆续续收到Offer，如今手里海外名校的录取通知书也有好几份了，只是还没确定去哪一所。
高考对于他来说，已没什么太大意义，倒像是个仪式。有始有终，拿一份成绩，给自己这十二年一个交代。
照理说，徐明廷此刻应该最轻松愉快，可这些日子来，任勤勤偶尔会觉得徐明廷眉头有些纠结。
徐明廷一直少年老成，在思索问题时面色总是显得有些凝重。可他最近常被任勤勤捕捉到面带轻愁。
忧郁美少年是校园男神圈里经久不衰的爆款之一。可是任勤勤却打心底为徐明廷担忧。
“明廷，你还好吧？”任勤勤试探着问，“我看你最近好像有些心事。”
徐明廷眸光闪了闪，片刻后才说：“最近为了升学的事，和我爸妈有点矛盾。不过已经解决了……你倒是细心。”
任勤勤脸颊微微发热：“你话比以前少了，一脸心事重重的样子。有什么不开心的事，不妨说出来。你看我成天傻乐，就因为我话多，把糟心事当废气给吐了……”
“勤勤。”
“哎！”任勤勤脸更热了。自己确实话太多了。
徐明廷认真地注视着任勤勤，微笑道：“谢谢。”
“客气什么……”任勤勤忙顾左右而言他，“来，给我看看你的数学卷子。不知道我那道题到底错在哪儿……”
徐明廷把卷子递了过去。
任勤勤看卷子，他就在旁边默默地看着她的侧脸。
女孩儿专注的时候会微微张开嘴，浓长的睫毛灵动地扇着。她一举一动都透着一股鲜活，浑身像有使不完的劲儿。
如此明亮，温暖。只要在她身边，就会感觉到无穷无尽的生命力。
过了好一会儿，徐明廷才把目光收了回来。
*
儿子还小，女儿升学是眼下一件大事。王英也把重心暂时挪回到女儿身上，和任勤勤一起研究各个大学的招生简章。
“我可不支持你学医！”王英是护工出身，对这个行业并不崇拜，“不讲道理的病人家属我见得太多了。你是个女孩子，人家打你你都躲不开。再说了，国内的医生熬出头至少都得四十往上，赚的钱也没那么多。”
王英母凭子贵后，对普通白领收入就很看不上了。
“我不读临床。”任勤勤说，“我想念医药专业。”
“制药好！”王英两眼一亮，“这行业赚钱可多了！我以前在医院里认识那些医药代表，一个二个收入都特别高。”
“妈，我是想学药品研发，在实验室里工作的那种。”
“那个收入高吗？”
任勤勤提起一口气，好半天才吐了出去，强笑道：“应该还行。至少稳定。”
王英勉强道：“也好。毕竟你是女孩子，整天在社会上打拼闯荡，我也不放心。那……这工作好找对象吗？”
任勤勤就此决定，报专业的事由她自己拿主意，不用再和老妈商量了。她和王英的精神世界简直处于两个次元，实在难以达成共识。
二模这个成绩，给任勤勤服下了一颗定心丸。她将心里的那条线稍微往上提了一点，大胆地将目光放在了之前不太敢想的一批学校上。
最后一个多月，咬牙冲一把，还有机会再上一个台阶。
任勤勤仿佛看到国内一流名校正在笑盈盈地朝自己招手，那滋味简直比徐明廷突然朝自己表白还爽。
*
天公作美，高考那两天，是刮着东风的小晴天。
任勤勤从头到尾都十分镇定，就像一个久经沙场的大将，或是纵横各大风云榜的大侠，对一切套路都再熟悉不过。
阅卷，分析，作答，有条不紊。
只是在走出考场，看着王英抱着弟弟站在车前等她的时候，任勤勤的鼻根猛地一酸。
如果任康还在世，此刻也肯定会站在考场外面，等她出来吧。
任勤勤暂时忘记了父亲暴戾粗鲁的一切，回想着他曾展现过的父爱，越发怀念他。
次日回学校估分，估算出来的分数并无失落也无惊喜，都在任勤勤的预料之中。
冯燕妮在理综上发挥失误，错了一道大题，倒很有可能要和原计划的第一志愿失之交臂。
孙思恬对自己估的分也十分满意。张蔚更是高兴，觉得自己超常发挥，有信心小爆一把。
至于徐明廷，他一考完就不见人影了，估分的时候也没出现。
“他们家好像出了点事儿。”宋宝成说到这个事时，眼神有点闪躲。
“什么事？”冯燕妮立刻把失分的事抛在脑后，抓着宋宝成追问。
宋宝成飘忽的目光有几道落在了任勤勤身上，说：“他家生意上遇到了困难，好像资金周转有问题。这些天他父母到处走人情，想找点帮助呢。”
任勤勤心里咯噔一声。
她听惠姨说过，徐家生意依赖于蒋家。蒋家的股票被沈铎整得坐了一回过山车，现在还没缓过来。徐家显然被牵连了进去，成了一条被殃及的池中鱼。
难怪徐明廷这段时间总是心事重重，却并不愿和她说。
任勤勤对此一筹莫展。
她能做什么？她连慰问一下徐明廷都不合适。她脑门上已经盖上了“沈家人”的戳儿，还怕徐明廷看着她就心烦呢。
正因为替徐明廷担心，一直到毕业典礼前，任勤勤都有点无精打采的。
王英他们看在眼里，还以为孩子没考好，又不敢多问怕刺激了她，也跟着提心吊胆了好些天。
杏外的高三毕业典礼特意安排在高考分数出来的前一天，就是怕有些考生成绩不理想，在毕业仪式上哭丧着脸，有点破坏画面。
任勤勤一早到学校，在人群里寻找那个挂念了好些天的身影。
徐明廷总是人群里出类拔萃的存在，即使穿着同一款式的校服，安安静静地站在树阴下，也和旁边的男学生们有着截然不同的画风。
装出一个不知情的表情对于任勤勤不难。她平复了呼吸，微笑着走过去。
“我还担心你不来参加毕业典礼呢。”
徐明廷自手机里抬起头，也朝任勤勤一点头：“听宋宝宝说，你考得不错。”
“不敢在你面前炫耀。”任勤勤谦虚，“我们在赌你是不是今年的理科状元呢。”
“那太看得起我了。”徐明廷的眉宇间还是带着淡淡的愁绪，笑得也敷衍。
过去的他虽然喜怒不形于色，但是神色一直是清爽的，任勤勤很容易看懂他的情绪。可现在的徐明廷，面孔笼着一层薄雾，悲也不明确，喜也不浓烈，教人看不清了。
他好像突然长大了很多。
什么能让一个无忧无虑的富家少年迅速成长？
只有挫折。
徐家的情况或许真的有点棘手。
可徐明廷不说破，以任勤勤对他的了解，就是真的不想和别人交流这个事。她憋得再难受，也不敢多嘴。
大礼堂的铃声响起。
反而是徐明廷，看任勤勤的脸色也能明白她的心事。
他心里一暖，柔声问：“今晚的毕业聚餐，你来吗？”
任勤勤的双眼又亮了起来：“当然啦。希尔顿的自助餐我还没吃过呢。”
“也就那样吧。”徐明廷不屑一笑，忽然想到，自己如今还有什么资格去嫌弃这些。
任勤勤看他脸色又沉了下来，也跟着讪然，伶俐的舌头这个时候也发挥不出什么作用。
好在礼堂的集合钟响了起来，毕业典礼要开始了。
“走吧。”徐明廷打起了精神。他是毕业生代表，还要上台发言的。
毕业典礼举行得非常顺利。
离别的忧伤和对未来的憧憬，暂时冲淡了对高考成绩的担忧。
徐明廷代表毕业生上台发言将气氛推向了一个小高潮，满场欢呼和掌声比校长上台时要热烈多了。
可为什么不呢？
少年清俊挺拔，嗓音清朗温润，如此赏心悦目。
徐明廷按捺住愁绪，面带微笑地念着发言稿，最后一次接受女孩子们满怀恋慕的注视。
曾经习以为常的目光，有可能成为他人生中再难得到的偏爱与眷恋。
徐明廷抬起眼，很容易就在人群里找到了任勤勤。
这女孩秀丽的脸上永远洋溢着明朗的光彩，像个不会落的小太阳，总照得人心窝一暖。
她会永远以这双眼睛望着自己吗？
礼堂里灯光璀璨，落在任勤勤那双漆黑的眼里，像点燃了希望的星火。
*
结束了毕业典礼，徐明廷独自搭乘地铁返家。
徐家住在C市著名的南湾区，徐明廷打记事起就在这片高档社区里长大，家里换过两次房子，却都没有搬离这片区域。
今日，徐明廷走出入户的电梯门，就见厨娘和杂工正拖着行李，两人脸色都很是晦涩。
“小廷回来啦？”厨娘见到徐明廷，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我和小张就要走了，走前正好和你道别。”
“王妈要去哪里？”徐明廷错愕。
厨娘讪笑：“家里用不着我们了，只好换东家啦。好好念书，你是有大出息的孩子。”
徐明廷送走了厨娘和杂工，一脸困惑地去寻父母。可一路走过去，他越发觉得不对劲。
徐宅是个三百平米的大平层，装修得胜过时尚杂志上的获奖作品。蒋太太为人虽然有些市侩刻薄，但是理家很有一手，家里随时都纤尘不染，干净整洁。
但是此刻，家中随处堆放着打包箱。艺术品，生活用品，不少已裹着气泡纸装在了箱子里。要不是局势太平，还以为这是要赶在轰炸机来前收拾跑路呢。
徐明廷在主卧那间比保姆房还大一倍的衣帽间里，找到了正指挥女佣收拾东西的母亲。
“妈，为什么要把王妈给开了？她在我们家都干了十五年了。”
蒋太太瞥了一眼女佣，将儿子一把拽去了书房。
“家里已经有一个全职阿姨了，又何必再请厨子。别说王妈，以后除了你爸的司机小李和刘姐，别的都要开掉。等你去上大学后，家里就我和你爸两个人，也不需要这么多人伺候。”
徐明廷声音有些发颤：“公司的情况已经坏到这个地步了吗？”
“你别管那么多。”蒋太太避开儿子的目光，“你有空就去收拾一下自己的东西。我们下周搬家。”
“搬家？搬去哪里？这个房子怎么处理？”
“搬去长东花园那套房子。这套已经卖了……”
徐明廷耳朵里好一阵嗡嗡声，像是有人拿着大镲在耳边咣地敲了一记。
长东花园那房子，是徐明廷的外婆留给他的一套旧居。小区位于拥挤杂乱的老城区，房子面积只有这套的一半，楼龄和徐明廷同岁。
如果换任勤勤得了这么一套房，肯定欢天喜地敲锣打鼓地庆贺，觉得这房子地处闹市又是学区房，简直就是块瑰宝。
可对于徐明廷这样住着电梯入户的海景公寓，出入都有私家车接送的孩子，要他回头去住旧楼，不啻于由云端结结实实地跌在了地上的泥坑里。
人生痛苦之事，并不是生来就一无所有，而是你明明已拥有一切，却又将你所得到的剥夺殆尽。
如今徐家还没沦落到破产的境地，只是受了重创，变卖家产救急，这都已让徐明廷难以忍受。他不敢想象一切都失去，一穷二白后，家里的日子该怎么过。
家里的公司出问题已有半年了，这是徐明廷知道的。
可他在心底总觉得这次会像过去遇到的几次波折一样，经历一番起伏最后挺过来。母亲照样可以珠光宝气地出去打牌，父亲依旧坐着司机开的豪车到处应酬。
而他也依旧可以悠然自在地做那个备受瞩目的校园小王子……
徐明廷俊脸苍白透青，似忍着剧痛。
蒋太太心疼地摸了摸儿子的脸：“不用担心，做生意哪里没有点起起落落的呢？我和你爸也不是没有经历过风浪的人，总有办法去应付的。”
“妈……”徐明廷不知说什么的好，眼眶红了。
“你呀，还是太年轻了。”蒋太太苦笑，“光是把书读得好还是不够的，你也要经历点风雨才能长大。好啦，去收拾东西吧。给你定了下周二的机票。早点去英国。先住你二姨家，适应一下那边的生活……”
徐明廷如今哪里还有心情玩？
他回屋收拾着自己的东西，一拉开抽屉，里面咕噜噜滚出两支蒂凡尼银笔。
自嘲的笑容比哭还难看。
曾经的他，也暗暗笑过任勤勤小家子气，拿一支银笔做宝贝，真是没见过什么好东西。
可他自己也不过因为会投胎，才安享了十八年的富贵罢了。他有什么资格瞧不起别人？
等收到宋宝成的短信，问要不要同路去毕业餐会的时候，徐明廷本是想推掉的。
可不知怎么，他想起了任勤勤那双星光璀璨的眼睛，心里又松动了。
没几天就要出国了，也该和她好好道别。
*
任勤勤正在梳妆打扮，准备以最美的一面去参加高中生涯中的最后一次聚会。
今日的造型师是惠姨女士。
论打扮的本事，王英至今只停留在给女儿一个劲儿买名牌成衣的层次上。惠姨在上流社会浸淫几十年，眼界当然不是王英一个才入行一两年的人可比的。
“年轻女孩，其实不用刻意穿红戴绿。”惠姨一边为任勤勤挑选衣服，一边教导她，“你这个年纪的女孩，本来就靓丽夺目，颜色多了容易显得浮躁，让人不知道往哪里看的好。用重色冷色压一下，反而会将你的青春气衬托出来，把注意力集中在你本人上。是人穿衣服，而不是衣服穿人。”
惠姨给任勤勤选了一件桃心领的短袖小黑衫，配一条浅紫灰色大摆纱裙，长发盘起，露出修长的脖子。
不过也不能一点颜色都没有。惠姨挑选了一条金色花朵锁骨链，王英又从自己的首饰盒里挑了一对珍珠碎钻耳钉给任勤勤戴上。
“口红得和身上最深的颜色配。黑色就得配鲜艳些的红色。不过也不能太艳了，你年纪轻压不住。不然，整张脸上只剩一张嘴了，好看吗？”
挑选了一支珊瑚红，给任勤勤抹上。
胭脂真是世间最神奇之物。不论再平凡的女人，唇上只要多了这一抹颜色，面容都能生动妩媚起来。
任勤勤红唇一点，如画龙点睛，整张面孔焕发出以往从不曾有过的艳色。
那是少女骨子里藏着的，已经开始蠢蠢欲动的成熟，被一只口红发掘了出来，第一次展露在她清丽明朗的脸上。
“就像变戏法儿一样！”任勤勤感叹。
惠姨笑：“所以呀，女人可以不抹粉，不盘头，没有漂亮衣服鞋子，却不能没有一支口红。”
任勤勤把这支口红放在了她的GUCCI小手袋里。
“还有鞋。”惠姨又打开了鞋柜，“法国人说过，每个女人都应该有一双好鞋，它会带你到世界上最美的地方。”
惠姨选的是一双Jimmy Choo的酒红色尖头细跟皮鞋，两寸的鞋跟，不高不低，让没怎么穿过高跟鞋的任勤勤可以轻松驾驭。
最后，惠姨选了一瓶Dior的Escale &#224; Portofino，朝着空中按了几下。
任勤勤在那片甜香的雾气里打了个转，完成最后一道工序，一位淑女新鲜出炉了。
“去吧。”王英看着出落得亭亭玉立的女儿，感慨万千，“玩得开心点。”

第35章
任勤勤抵达希尔顿大酒店的时候，室外的雨已落了下来。
明天会有小台风登陆，今晚这一场暴雨显然是它的先遣部队。
希尔顿的大堂十分热闹。就见男同学们西装笔挺，女孩子们妆容精致，衣裙华美，好似全在短短数个小时里长大了两岁。
任勤勤毫不费劲就找到了305的另外三位女生——她们仨是全场最耀眼的风景线。
冯燕妮保持了鲜明的个人风格，穿了一套极其华丽精致的洛可可式萝装，颧骨上贴着晶莹闪烁的水晶亮片，就像橱窗里精美的人偶娃娃。
张蔚则穿着一条色彩斑斓的印度沙丽长裙，却剪了一头利落的短发，耳朵上挂着两个大大的金色耳环，又怪异又俏丽。
连一向朴素的孙思恬也在装扮上花了一番心思。长发高挽，斜插着绢花，穿一套玫红色的唐式汉服，扮作簪花仕女。这姑娘本来有些丰润，这个装扮端庄秀丽，竟相当适合她。
张蔚把室友们挨个儿指过：“古、今、中、外，齐活儿了！这就叫社会主义多元化。”
任勤勤却是困惑：“你们怎么一人拿一根狗尾巴草呀？不对，我看很多同学也都拿了，要作法似的。”
“你居然不知道这个传统？”冯燕妮惊讶。
“知道啥？”任勤勤更茫然了。
“她半路上道，不知道也正常。”张蔚勾着任勤勤的肩，“这是杏外的传统，毕业舞会的时候向暗恋的人表白，送对方一根狗尾巴草。”
“因为这草的花语是‘暗恋’哟。”冯燕妮拨了拨手里的狗尾草，一脸娇羞。
任勤勤震惊：“你们都有暗恋的人？我是说，除开燕妮，张蔚和思恬怎么之前一点迹象都没有。”
“我才没有呢。”张蔚脸色有点怪。
“她真没有！”冯燕妮爆笑，“她这根是别人送给她的，哈哈哈哈哈！对方居然还是个妹子！哇哈哈哈哈……”
任勤勤：“……”
张蔚知道她想问什么，无奈道：“我当然婉拒了。我能怎么办？唱一首《谢谢你的爱》给人家听吗？做人要厚道点啦。”
“思恬呢？”任勤勤问，“你瞒得好深！”
孙思恬羞赧地低下了头。
“她不会说的。”冯燕妮说，“我们刚才逼问了好久了，她都不肯开口。不管她啦，走走走！围观表白大会去！”
*
表白大会的直播厅就是宴会厅外的走廊里。
幽暗的光线营造出暧昧的气氛，那些个平日不可名状的情愫，正好借着昏暗的遮掩，能痛快地倾吐出来。
杏外鼎鼎有名的几名男神和女神各占据一个角落，每个人手里拽着一大把爱慕者赠送的狗尾草，像是主掌丰收的土地神。
任勤勤她们几个女孩躲在一个株高大的的滴水观音后，注意力都放在徐明廷和宋宝成身上。
徐明廷本比同龄男生多了一份介于少年和男人之间的气质。今夜他穿一套深蓝色单排扣西装，笔挺而优雅，已完全是个青年了。
走廊的灯光将徐明廷衬得更加修长。他轻言细语，脸上带着他最常见的，温和疏离，又不失礼的笑。
这笑脸有着神奇的催泪功效，女孩子一个比一个哭得厉害。
有个女孩儿哭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说：“徐明廷，我喜欢你足足六年了。初一进杏外的时候我就喜欢你了。可我没用，我拼了命也只能考到B班。六年了，今天是我第一次靠你这么近……”
任勤勤听着一阵心酸。
她的那份情谊，并不是独一无二的。光是杏外，就多的是女孩比她用情更深，更执着，更真诚。
可等镜头扫向宋宝成那边，风格瞬间就从韩式咖啡偶像剧，转成了冬阴功味儿的泰式酸辣狗血剧。
就见宋宝成握着一个女孩的手，轻声细语地说：“乖，不要难过，哥谢谢你的心意。但是哥已经心有所属了。”
女孩眼眶发红，不甘心地说：“你是哄我的。你就从来没有对谁认真过。”
“这次是真的。”宋宝成露出了功力深厚的苦涩笑容，“我发现原来我一直默默地喜欢她，却不敢让她知道。”
“你说的是谁？”女孩瞪圆了眼，在脑中飞速检索着宋宝成所有的绯闻女友。
任勤勤朝冯燕妮挤了挤眼睛，传音入密：说的是不是你？
冯燕妮一脸嫌弃：他的鬼话你也信？
两个女孩正挤眉弄眼，就听宋宝成郑重地说：“明廷他……一直是我最重要的人……”
咣当——四个女孩跌作一堆。
“什么……”女孩倒退了半步，继而回过神来，磕CP的热情瞬间压过了失恋的落寞，精神反而亢奋了起来。
“难道，之前那些传言都是真的？”
宋宝成并不正面回答。他遥望着远处徐明廷的身影，深情款款道：“我也不敢相信，我竟然对自己的好兄弟产生了这么罪恶的感情……”
哈哈哈哈哈！
角落里的四个女孩们疯狂哑笑，挠墙捶地。
“……我一直在抗拒这个感情。但是我不论做什么都没有用。我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的好……”
哎哟我的妈呀！
女孩们笑得几乎要人格分裂。
“……我到处交女朋友，和女孩子玩，就是为了证明我是个直男！你们能明白我的痛苦吗？”
“能！”妹子已全然被宋宝成带跑了，激动道，“宝宝，你不需要证明自己什么。你只是喜欢上了一个人而已。你没有任何错！”
任勤勤已快笑出肺气肿。
这种话都能信，妹子你是不是高考考傻了？
“我希望你能为我保密。”宋宝成不忘叮嘱道，“如果明廷知道了我和你说的这番话，我们的关系就结束了。我还想和他继续做朋友。”
“你可以相信我！”那女孩一把握住了宋宝成的手，“宝宝，我是支持你的。希望你……希望你能幸福。”
妹子表白失败，却获得了一桩惊天秘闻，脚踩浮云地走了。
“给你。”张蔚把手里那根狗尾巴草递给任勤勤。
“不会吧？”任勤勤低叫，“你这是要学宋宝成，对我产生了‘罪恶’的感情了吗？”
“去你的！”张蔚笑骂，“你不打算向徐明廷表白吗？趁气氛好，赶紧上。”
“就是！快去快去！”冯燕妮也一个劲推着任勤勤，“下手晚了，他就有可能被宋宝宝掰弯了。”
“去你们俩的！”任勤勤笑骂，“哪里有上赶着被人拒绝的？”
“就是要看你被拒绝呀！”冯燕妮理所当然道，“徐明廷对你一直最特别，全校女生都眼红你的。看你被他拒绝，我们心里才舒服嘛。”
这是什么无耻又坦诚的理论？任勤勤哭笑不得。
“哎，他过来了！你赶紧给我上！”
冯燕妮个头小，力气却不小，一记横推，就把任勤勤给掀飞了出去。
有冯燕妮实力助攻，任勤勤无法做出乳燕投林的优美姿态，倒像是老鹰抓小鸡，气势汹汹直扑向徐明廷。
可冯燕妮出手前忘了计算任勤勤高跟鞋的高度，导致飞扑角度出现了稍许偏差。
期待中偶像剧画面并没有出现。任勤勤确实扑到了徐明廷身上，但脑门也结结实实地击中了徐明廷的鼻子！
徐明廷捂着鼻子，血从指缝里流了出来。
任勤勤则捂着脑门：“……”
*
沈铎拍落了衣袖上的雨水，走进了屋里。
惠姨面带惊讶地迎上来：“不是说要临时去大阪出差，今天不回来了？改行程了？”
“雨太大，稍微延后一会儿再飞，就干脆回来吃个晚饭。”沈铎将手里拎着的一个纸袋放在茶几上。
“也别麻烦了，煮一碗牛丸粉就行。我坐坐就走……”
沈铎的目光无意识地朝楼上扫了一眼。
“勤勤不在家。”惠姨年纪虽大，却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第一时间就把沈铎的意图揣摩了出来。
“她晚上有毕业舞会，打扮得漂漂亮亮地跳舞去啦。”
“去就去呗。”沈铎一脸无所谓，“现在的小孩儿还真会玩。”
“不是小孩啦。”惠姨笑，“十八岁的大姑娘，转眼就是大学生了。在我们那个年代，都该嫁人了。”
那么个嬉皮笑脸、懵懂无知的小丫头！沈铎一声哼笑：“谁家祖坟冒黑烟，娶到她这么一个媳妇儿。”
“这是什么？”惠姨戴着老花镜，打量着沈铎提回来的纸袋子。
“没什么。”沈铎把袋子往一旁拨了拨，“回来的路上顺便买了点小东西……高中毕业了，总要意思一下。”
惠姨坐回去，继续看电视剧，心里暗笑你哄我老人家呢？
Lacloche的珠宝，店开在巴黎的大街上，哪里是下班顺路就能买到的？
口头整天嫌弃人家是傻小孩儿，自己“意思一下”就是珠宝首饰，也不怕把孩子惯坏了。
等牛丸粉煮好了，沈铎坐在中岛台上慢条斯理地吃着，忽然开口问：“志愿填了吗？”
“分数明天才出来呢。”惠姨说，“勤勤很有把握，我就没有动用家里的关系。她自己能考上，又何必让人家因为这个事再看轻她呢？她这么努力，就是为了争口气。我们也要顾虑一下她的自尊心。”
“我又没说要帮她走关系。”沈铎面无表情地吃着粉，“爸走前叮嘱过，我要尽到责任罢了。不能让外人笑我们沈家连助个学都做不好。”
“你活这么大，什么时候这么在意外人的评价了？”惠姨笑。
沈铎恼羞地瞪了老管家一眼，放下空碗，起身朝大门走去。
“雨还大着呢。”惠姨不放心，“在家里再休息一会儿吧。现在去机场，恐怕还不能起飞。”
“让小陈慢慢开就是。”沈铎用指头把纸袋一勾，大步走出了门。
小陈已将车开到了门前。还没来得及撑开伞，沈铎直接冒雨走了两步，钻进了车里。
“先进城一趟，在希尔顿停一下。”沈铎将纸袋丢在脚边。
黑色宾利顶着暴雨的冲刷缓缓驶出宜园，朝着灯火通明的城区而去。
*
瓢泼大雨笼罩着整个C城，狂风撼树。
希尔顿酒店的咖啡厅里，都市暴雨被厚厚的落地玻璃窗隔绝在了外面。
“哎！别动！你得多仰一会儿！”
任勤勤紧张地盯着徐明廷。
徐明廷仰头靠在沙发里，一个鼻孔里塞着纸巾，有些一言难尽。
“我真没事。流一点鼻血死不了人。你不用陪着我，和燕妮他们去玩吧。”
冯燕妮自知闯了祸，早不知道遁到哪里去了。
“舞会上太闹，这里清静。就让我多坐一会儿吧。”任勤勤说，“你鼻子真的不需要去看医生？你鼻子长得这么好看，要是给我撞毁容了，到了加州理工可不好找女朋友。”
“真的没事。”徐明廷浅笑，“再说，我不去加州理工了。”
任勤勤惊讶：“宋宝宝说你要去念那儿物理呢。那你打算去哪所大学？”
“牛津。”徐明廷说，“我决定去念PPE。”
PPE，既“政经哲”，被誉为人文社科类最顶尖的专业之一。
虽然以徐明廷的学霸能力，理科转文科也不在话下。可他过去不止一次表示出对物理的喜爱，现在怎么说放弃就放弃了？
“你不喜欢物理了？”任勤勤问。
徐明廷望着天花板下的水晶吊灯，说：“不是不喜欢，而是现在的我，喜欢不起。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做，有责任要去尽。个人的喜好，就得放在后面了。”
水晶灯的碎光落在少年的眼里，让他的眼睛看着有些湿润。
确实。如果想要重振家业，徐明廷读经济一类文科专业，确实比清高的物理更实用。
任勤勤一阵心酸。可是她自己也不过是的一无所有的学生，对徐明廷的困境爱莫能助。
“不用为我觉得遗憾。”徐明廷反而很平和，“能在顶级学府和顶级专业里挑来捡去，已经比别的同学好多了。”
这倒也是大实话。
任勤勤莞尔：“我相信你不论学什么，一定会成为那个专业里的优秀人物。我等着仰望十年后的你呢。”
任勤勤的妆已有些脱，少女本有的光洁莹润的肤色透出来，红唇饱满，笑容如明媚的月色。
认识这女孩一年多，从未见她比此刻更加动人。
徐明廷鬼使神差地问：“你今天收到多少狗尾草了？”
“一根都还没有呢。”任勤勤摊手，“不能和你比。”
“那你送了几根出去了？”
“还几根？”任勤勤骇笑，“还能同时喜欢几个人？我的心可小了，只能装下一个人。”
徐明廷温和一笑：“能被你喜欢，是多大的运气。”
少年的眉眼从未像此刻这样含情脉脉。任勤勤的心跳刹时失了速。理智伸出了手脚，在捅破关系的边缘试探着。
徐明廷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是宋宝宝。”徐明廷无奈道，“燕妮喝醉了，泼了他一身酒，让我给他找一件衣服。真是的……”
“我……我去看看燕妮！”任勤勤站起来，从这快要失控的剧情里逃走了。
*
冯燕妮正和张蔚瘫坐在卫生间的地板上。
酒劲当头，理智尚在，可身体却不听使唤。
“她来啦！”冯燕妮一见任勤勤就咧嘴傻笑，“表白不成，把男神撞出鼻血的女人来啦！”
“你还好意思！”任勤勤气得轻踹了一脚。
冯燕妮咕咚倒在张蔚的膝头，叽里咕噜地说着醉话。
“怎么样？”张蔚好奇，“成功了吗？”
“哪里有先撞得人家一脸血再告白的呀？”任勤勤苦笑，“再说，我对他什么心思，他又不是不知道。他不点破，其实就是拒绝了。我又何必主动求证？”
爱情和咳嗽是遮掩不住的。身边人的爱慕全写在望过来的目光里，徐明廷没有什么不知道。
宴会上的音乐隔着厚重的门板传过来，倒衬得卫生间里格外僻静。
“时间过得真快。”任勤勤也坐了下来，“我来杏外读书那天，好像没过去多久似的。可转眼我们就毕业了。”
“我倒觉得苦熬到了解放这一天，才是度日如年呢。”张蔚说，“不过你变化真的挺大的，勤勤。你完全变了一个人了。”
“是吗？”对面墙上的落地镜里，映着女孩们的身影。任勤勤同镜子里的自己对视。
“你刚来的时候，还真有点土气呢。”张蔚笑道，“而且特别小心谨慎，说话做事都放不开，又显得心眼挺多的。其实我最初不怎么喜欢你的。”
任勤勤惊讶。张蔚可从来没表现出来对她有一丝一毫的鄙夷呢。
“可是燕妮觉得你不错。她虽然傻乎乎的，但是看人挺准的，我就想着和你多接触一下吧。后来发现你心眼多，但是不使坏，人也挺靠谱。当然，最主要是你替我们出头收拾了赵书雅。”
任勤勤大笑：“原来我是立了功才赢得了你的欢心呀。”
张蔚也有些不好意思：“你现在和当初完全不一样了。你看看你自己，勤勤，你现在浑身上下都充满了自信，一点都没有当年那种拘束的小家子气了。”
任勤勤望着镜子里的自己。镜中的她仿佛还是一年前的模样，总是微微低着头，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四周，像一只背着壳的小蜗牛。
一年前的任勤勤也在观察着对面的自己。
优雅的衣裙，精致的妆容，落落大方的气质，头颅已习惯高抬起来，青春的面孔朝气蓬勃。
“我真的变了呀……”任勤勤低声道。
那个曾经拿着一支银笔当宝贝的女孩，如今已坦然地穿着名牌衣裙，戴着钻石珠宝。
她曾经将未来全部寄托在怀中的书本上，如沧海抱浮木一样不敢撒手。可现在也已能将眼光投向更远的地方，去畅想以前根本不敢过脑的各种可能。
“我们都变啦。”张蔚说，“以后进了大学，进了职场，我们的变化会更大。别说十年后，我保证今年寒假我们重逢的时候，都会有点认不出彼此来。”
任勤勤沉默了片刻，把冯燕妮往张蔚那儿一推，一骨碌从地上爬了起来，满地找鞋。
“怎么啦？”张蔚问。
“我去找徐明廷。”任勤勤穿上了鞋，“他心知肚明是他的事，我告白是我的事。他马上就出国了，我们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见面。话说出来了我心里痛快。”
任勤勤跑出卫生间，就见宋宝成迎面而来，身上还穿着脏衣服。
“燕妮怎么样了？我找酒店要了点葡萄汁，说可以解酒……”
“一根草把她卖给你了。”任勤勤从他西装口袋里抽出一根狗尾草，使了个缩地成寸的功夫，眨眼就闪出老远。

第36章
徐明廷的手臂里搭着一件男士衬衫，被一个女孩拦了下来。
孙思恬的脸颊上浮着红晕，鼓起了极大的勇气才站在了暗恋依旧的男生面前。
“见到是我，是不是有点惊讶？”孙思恬讪笑着，“我本来是打算永远都不说的，但是又不想留下遗憾。我知道你对我没意思。我把心里的话说出来，就当是给高中三年划下一个完整的句号吧。”
孙思恬的手抖着，把狗尾巴草递了过去。
“徐明廷，其实我也……我喜欢你。”
徐明廷的眉心不易察觉的轻皱了一下，还是将草接了过来。
“谢谢你，孙思恬同学。希望你以后能遇上和你互相欣赏、喜欢的人。他一定比我更好。”
徐明廷婉拒人的太极已打得如行云流水，圆滑周全，让人挑不出一丝毛病。
说完，礼貌地略一点头，绕过孙思恬继续朝前走。
“你是不是有点讨厌我？”
徐明廷停下了脚步。
孙思恬一改往日的腼腆，双眼不再有眼镜遮挡，里面的不甘和幽怨一目了然。
“这半年来，我们几乎天天见面。但是你对我三个室友都很亲切，会主动同燕妮和张蔚说话，却从来不搭理我……你甚至一直只叫我全名……”
孙思恬眼眶红了：“我在英语A班和你同窗了半年，你只和任勤勤有说有笑。有时候在走廊上碰到，你都当没看到我……徐明廷，我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你多心了。”徐明廷明显口是心非，而且不想和孙思恬过多纠缠，“我要是有不礼貌的地方，我向你道歉……”
“是不是因为任勤勤？”孙思恬鼓足勇气，问出了心底的疑惑，“是不是她对你说了我什么？”
徐明廷抿起了嘴，一股冷意从眼底流露而出，气势为之一变。
“都毕业了，你还对她这么耿耿于怀吗？”
孙思恬怔住，隐隐觉得不妙。
徐明廷注视着眼前的女孩，缓缓道：“你去年苦心积虑，暗中抹黑她的名誉，又一直不遗余力地挑起她和别的同学的纠纷。怎么，到现在了都还没罢休吗？”
任勤勤走到转角处，徐明廷的话飘入耳中，让她硬生生停下了脚步。
“你怎么……”孙思恬脸上血色全失，霎时乱了方寸，“你别胡说。我没有……”
“我知道你都做过些什么，孙同学。”徐明廷嗓音冷冽，“既然你先提到了，那我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吧。
“我当时就说过要查清楚这件事，并不只是口头说说。勤勤遭到陌生短信骚扰，换了新手机卡后，新号码又很快流了出去。这事只会是她身边的人干的。我稍微花了点工夫就把你排查了出来。更何况……”
徐明廷的剑眉轻轻挑了一下：“我和勤勤在小教室里上早自习，你有跟踪过她吧？我看到过你，有点印象。后来大伙儿熟了，才知道你是她的室友。”
孙思恬彻底慌了。
是的。她当时只是想找任勤勤一起上早自习，没想发现任勤勤并没有去运动场，而是去了一间小教室。教室里，徐明廷正带着一杯豆浆在等着任勤勤。
“任勤勤这人……最虚伪了。”孙思恬嘴角抽搐，一脸怨愤不加掩饰。
“她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明明每天都和你偷偷幽会，在我们面前却装得那么无辜。她看着我们暗恋你，背后不知道怎么笑我们吧？”
“她没有和我幽会。”徐明廷淡淡地说，“我和她一直都是君子之交。她在你们面前也一直坦坦荡荡，是你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孙思恬挨了一记无形的耳光，面孔涨得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所以，不论你对她有什么不满的，高中都毕业了，也该放下了。”徐明廷丢下一句总结，转身离去。
“你喜欢任勤勤，是吗？”孙思恬大声问。
徐明廷再一次站住。
就在几步之遥的转角后，任勤勤背靠着墙站着，双手无意识地拽成拳。
她听到徐明廷平淡无波的声音传来：“不，我对她没有那方面的意思。她只是一个好朋友。”
任勤勤深吸了一口气，手忙脚乱地拉住一颗急坠的心，安回胸腔里。
“你不用哄我。”孙思恬苦笑，“你对她最特别。我留心过。你走进教室里的时候，第一个动作就是找她。”
“我欣赏她。”徐明廷坦然道，“从某种角度，也算一种喜欢吧。勤勤是个聪明又优秀的人，我一直很喜欢她的朝气和拼搏劲儿。我也喜欢和优秀的人做朋友。再说我们两家是亲戚，我和她亲近也是理所当然的。”
任勤勤知道徐明廷每个字都说得合情合理，可就是觉得心里凉飕飕的，像是身后开了一扇窗，小风正呼呼地吹着。
冷静，理智，有着他这个年纪的男人少见的克制。这就是徐明廷。
看似温柔，却是凉薄无情。
“再说了，”徐明廷似乎笑了一下，“我和她差距太大，并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我们今后的人生方向也完全不同，距离只会越来越远。”
任勤勤麻木地听着，连狂乱的心都瞬间平静了下来。
“她有她的路，我有我的路。我们做朋友挺好的，其他的就不大合适了。”
“哦。”孙思恬哼笑，“原来你也瞧不起她这种靠老妈做情妇才上位的暴发户。”
任勤勤听到徐明廷发出一声轻笑，如一记耳光刮过脸颊。
徐明廷有没有维护自己，任勤勤不知道。
她悄悄地离开了转角。
*
“我现在还有什么资格瞧不起她？”徐明廷苦笑着摇头，“她对于我来说，就和物理一样。我都喜欢不起……算了，我和她的事，和你说了你也不明白。”
“那你为什么不揭穿我？”孙思恬还不甘心，“你为什么现在才说出来？”
徐明廷的不耐烦已十分明显：“因为勤勤很喜欢你。你后来又及时收手了，一直还算安分。我没有揭穿你，不是给你面子，孙同学。我只是不想勤勤知道自己信任的同学是伤害她的元凶，为此难过罢了。”
“还说不喜欢她……”孙思恬低头落泪。
徐明廷不想再和她纠缠。
他回以冷淡的一瞥，大步而去，将孙思恬留在了空荡荡的走廊里。
*
宋宝成久等不到徐明廷送衣服，只等到了张蔚扶着冯燕妮从女卫生间里出来。
“宋宝宝，你怎么杵在女厕所门口呀？”张蔚调侃，“就算改变了性取向，你也还是个男人，别乱串门呀。”
“你们偷听？”宋宝成不慌不忙，“谁说我改变性取向了？老徐是我最好的哥们，怎么不是我最重要的人了？你们小女生，不懂我们男人的友情。”
“不是要抗拒这感情，想证实自己是直男吗？？”
“我难道不是一个彻底的直男吗？”宋宝成反问，“你们看我哪里不够直了？”
宋宝成展示着他运动场上锻炼出来的高大健壮的好身材，惹得两个女孩直笑。
徐明廷走了过来，把衬衫丢在老友头上：“赶快换了，少丢人现眼！”
张蔚眼皮一跳，脱口问：“怎么就你一个人。勤勤呢？”
“她不是和你们在一起的吗？”徐明廷反问。
“她找你去啦。”张蔚挤眼窃笑，“完成她刚才未完成的任务”
“还带着一根狗尾草哟！”宋宝成补充，“怎么，没碰上吗？”
徐明廷的眉角狠狠地一抽，突然生出一股不祥的预感。
*
任勤勤走出酒店的旋转大门，站在门廊下。
城市的风雨已比先前略有减弱，长街上多了许多撑着伞的行人。凉风涌入屋檐下，吹拂着少女的裙摆和发梢。
少女衣着华美，亭亭玉立，神情却有些落寞。来往的客人都不免多看她两眼。
“小姐，”门童说，“现在是打车高峰期，您可能需要多等一会儿。不如进大堂里坐坐吧。”
“我去坐地铁。”任勤勤摆了摆手，扭头望了一眼灯火通明的酒店大堂，义无反顾地踏进了雨幕之中。
风雨立刻就将女孩裹进了自己清凉的怀抱之中，卷着她窈窕的身躯，推着她往前走。
等徐明廷追到酒店门口时，任勤勤连人影都没了。
脚下似乎踩着了什么，徐明廷低头一看，是一根被丢在地上的狗尾草。
满街的霓虹都被大雨浇得融化了一地，任勤勤穿着红色高跟鞋，踏着满地灿烂，沿着长街冒雨前行。
雨水麻木了心口的钝痛，冲淡了胸腔里浓烈的耻意。
悲愤失去了束缚，直冲头顶，化作泪水潺潺涌出，同雨水混在了一起。
任勤勤，你为什么还会难过？徐明廷瞧不起你的出身，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你觉得你们又朝夕相处了一整年，增进了对彼此的了解，可没想他的偏见依旧扎根在心底。
人家说，你们不同路。
任勤勤不想自卑，也不甘心自卑。可是来自在意之人的蔑视，最能伤透心扉。
徐明廷没有义务来喜欢她。她也大可不屑徐明廷的青睐。
不，儿女情长只是很小的一部分，更多的悲愤，来自自我认知所遭到的重击。
她觉得自己已今非昔比了，可她在乎的人并不这么觉得。虽然口头说把自己当做小公主，可理智上知道自己还是一个沿街叫卖火柴的穷小孩。
此刻的任勤勤，脑子里充满了对徐明廷的埋怨，对自己的鄙夷，和一种对改变现状无能为力的哀伤。
“勤勤——”徐明廷撑着伞追过来，远远望见了任勤勤的背影。
暴雨和疾驰而过的车掩盖住了他的呼声。
任勤勤随着人群走过了斑马线，来到了路对面。
机动车道的绿灯亮起，沈家的宾利车正缓缓地左转，驶过十字路口。
沈铎自手机里抬起头，百无聊赖地望向窗外。
一个孤零零的身影从远处掠过。
“停车！”
小陈一时没反应过来。
“停车——”沈铎喝道。
宾利车一个急刹停了下来。
沈铎推开车门，一脚踏进了街边的积水里，径直横穿马路，奔向街对面。
滂沱大雨笼罩着街口，万幸此时路上车辆稀疏。小陈惊出一身冷汗。
任勤勤埋着头走着，直到一个黑糊糊的人影冲过来，拦住了她的去路。
沈铎的出现就像一个幻觉。任勤勤怔怔地注视着男人冷峻漠然的脸，半晌没有反应过来。
沈铎一言不发，脱去了西装外套，把任勤勤连脑袋带身子给罩住了。
徐明廷追到路口时，沈铎已将女孩儿带到了路对面的车边，手正放在车门框上。
任勤勤低着头，钻进了车里，只给徐明廷留下一个短暂的背影。
徐明廷撑着伞站在十数米之外，却再没办法再上前一步。
隔着厚密的雨帘，沈铎转过脸，朝远处的表外甥投去一抹深沉的目光。
徐明廷被这一眼定在原地，直到车尾灯都已消失在雨幕之中，都没能回过神来。
*
车内开着空调，凉气钻入鼻中，任勤勤打了一个清脆响亮的喷嚏。
沈铎朝车门的方向挪了挪，嫌弃之意溢于言表。
任勤勤讪讪地缩着脑袋。
沈铎的薄西装还带着他的体温，散发着很好闻的男士古龙水的淡香。
任勤勤的脑袋因是承接雨水的第一线，现在正像一眼泉似的淌着水，把西装浸湿了大片。她更加不好意思了。
小陈察言观色，也不多问，将车掉了个头，又朝着宜园而去。
车内气氛幽静中透着诡异。沈铎打从上车后就一直低头看平板电脑，当任勤勤这个大活人不存在。
任勤勤越发觉得不对劲，情绪也全变了味。
本来吧，少年人热血沸腾，感情激烈，中二病正处于发病高峰期，就爱干点出格的。
情绪一上头，冒着大雨一口气走出十里路，迎着寒风飙热泪。不仅发泄了情绪，又感动了自己，还能满足了表演欲。
可等冷静了下来，尤其是旁人对你还爱搭理不搭理的，你就好像表演了七八个精彩的徒手后空翻后却没点半掌声，被尴尬地晾在了舞台上。
任勤勤今晚并没有吃什么东西，此刻又冷又饿，小宇宙也燃烧完了，像堆废料似的缩在后座一角，有些自我厌弃。
她平日里看着个子不矮，肢体修长舒展，可此刻却能整个儿蜷在西装外套里，只露出一截黑发。
平板电脑上的报告，沈铎看了几分钟都没翻页。
眼角里，那一团衣服包颤抖个不停。衣摆下露出两个小巧的脚丫子，被黑色皮座一衬，白得刺眼。
还在哭呢？
沈铎没由来一阵烦躁。
外套悉悉索索，里面间或传出女孩儿抽鼻子的声音，不断地强调着存在感。
沈铎努力了半天都没能读进去三行字，没好气地丢开了平板电脑，从杂物箱里掏出一盒纸巾。
“我说，你要哭到什么时候？”沈铎一把掀开了西装外套，“别人容易误会你被非……”
尾音被一把掐了。
任勤勤抬起头，嘴里还叼着半截士力架，一脸被老师抓到上课偷吃零食的模样。
沈铎：“……”
“我……我有点饿……”任勤勤咬着士力架，还舍不得吐。
沈铎开始做深呼吸，以控制住自己筋脉里乱蹿的真气。
外套被丢回任勤勤头上。沈铎坐了回去，拿起平板电脑用力地阅读着。
“唉唉，我没吃晚饭嘛。”任勤勤有点无辜，继续啃着士力架，“哭很消耗力气的。吃饱了才有力气继续哭……”
这能量棒确实有着能让林妹妹变壮士的神奇功效。任勤勤啃完了一根，血糖回升，头也不晕了，腿儿也不颤了。心中的悲切也都消散了大半，糖分转化成的热量开始在血管里燃烧。
“我被徐明廷嫌弃了。”任勤勤说。
“今天几号了？”沈铎盯着电脑屏幕，眼皮都不眨一下。
任勤勤知道他的意思，自嘲道：“是，都过去一年了，我还是这副德性，没半点长进。被他嫌弃了就只会哭。”
“你还是有点长进的。”沈铎终于把文件翻了一页，“你的自知之明比以前要多一些了。”
任勤勤：“……”
少女捡起了那盒纸巾，擦着脸上的水，说：“我为别的事哭。我气自己怎么看上一个固守成见的小子，我又气我其实还是在意别人对自己的看法的。”
“哦？不再把自己当小公主了？”沈铎瞥了一眼过来，“也是，有人捧着宠着才是公主，否则只是公主病。”
“我自己宠自己不行吗？”任勤勤道，“没有人对我好，我对自己好。”
“不觉得孤独？”
“哟，沈二，你居然要和我讨论《孤独学》？”任勤勤笑着反问。
沈铎回了一记白眼。
任勤勤换了个姿势继续蜷着，长叹声老气横秋：“哭过就放下啦。以后和他天各一方，人不在一处，感情也很容易就淡了。也就年轻的时候才有力气这么折腾，等到了你这个年纪……”
“你以为我多大年纪？”沈铎的质问传达出危险的信号。
任勤勤嘿嘿笑，识趣地闭嘴了。
沈铎继续看报告，好不容易终于读进了两行，又听任勤勤轻声地问，“你之前说的话还算数吗？”
“我说过很多话，每一句都非常重要。”沈铎眼皮子也不掀一下，慢悠悠道，“你得说得再明确点。”
任勤勤用力抿了一下嘴，说：“就是在海上的时候，你说要培养我成为淑女的事。”
沈铎放下了平板电脑，抬手摁了车顶控制面板上的一个按钮。前排的挡板升了起来，将他们和小陈隔绝开来。
后座里的气氛一时有些凝重。任勤勤下意识把自己缩得密度更大了点。
沈铎打量任勤勤的目光有着不掩饰地挑剔。
“看来你今天受的刺激不小。不是说不想做盖茨比的吗？不是说对着镜花水月远远瞅着就可以了的吗？当初说得信誓旦旦的，结果被男孩子一嫌弃，就立刻把原则抛到脑后了。”
“哟。”任勤勤道，“你也把我说过的话记得挺清楚的嘛。”
沈铎的白眼乘以二。
“那你给个准话呀。”任勤勤问，“那提议还有效不？”
少女顶着一头松散的湿发，脸庞苍白，偏偏嘴唇吃进了胭脂的颜色，哪怕经过大雨冲刷，依旧鲜艳红润。
迪奥的波多菲诺极适合灵动慧黠的妙龄少女，后调里清幽的苦橙和香柠檬气息浸入肺腑，让人情不自禁联想到了西西里岛的夏天。
沈铎眼眸晦涩不明地晃动了一下，把头扭了回去。
“不。”
“诶？”任勤勤诧异，“为什么？不是说要感谢我援手之恩吗？”
“时效过了。”沈铎盯着平板电脑，面孔被屏幕的白光勾勒出俊美的轮廓，“再说了，我也没兴趣花大工夫培养一个姑娘，就为了让她好去追一个看不起她的男人。我层次没那么低。”
任勤勤缩在后座一角，一时没有吭声。
沈铎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着报告，正努力把这些文字组织成有意义的句子，耳边传来女孩细如蚊蚋的声音。
“其实，我真不是为了徐明廷。我是为了自己。”
车平稳地行驶在公路上。越靠近城郊，雨越小，车速渐渐加快。
“我想学习。我想学课本以外的东西。”任勤勤低垂着双眼，郑重地说，“以前我根本接触不到你们这个高大上圈子，也就不好高骛远了。但是现在我有机会了，就想尽其所能地去学习我有机会接触到的一切东西。”
她抬起头，望向沈铎淡漠的侧脸。
“自从去年我走进宜园开始，我就一直在望着你们的世界。你们的世界那么绚丽、繁华，有着全世界最先进，最新奇，最优雅美丽的东西。我确实对这一切充满了好奇和向往。”
沈铎抬起了眼，缓缓地将平板电脑彻底合上了。
任勤勤迎着他深邃的目光，说：“我想了解我如今看到的一切。我想提升自己，开拓眼界，增长见识。我希望我将来不仅能成为一个学识渊博的人，还是一个高雅、优美、处变不惊的人。我不想再因为一点挫折，就走在雨里哭。”
车已驶上了通往宜园的车道。
云梦湖的水面被对岸城区的霓虹染得光彩陆离，私家别墅群星星点点的灯光透过树林，像一群傍晚在湖畔出没的萤火虫。
沈铎摇下了车窗。凉爽湿润的空气夹杂着零星的雨水飞落进车厢里。
宜园洁白如海贝般的大屋已出现在了视线里。
沈铎上下扫了任勤勤一眼，说：“回去后，把你自己先收拾一下，然后来书房找我。”

第37章
任勤勤沐浴更衣完毕，往楼下走的时候，大厅里的挂钟当当敲响了十一下。
今日真是漫长。从早到晚剧情跌宕起伏，体量饱满。自己欢天喜地做了一回盛装的灰姑娘。结果都已经被打回原形了，竟然还没有到午夜。
沈铎也已经换了一套居家衣，洗过的头发柔软地垂在额前，修饰了面容，让他一身锋利的气质都归了鞘。
书房里飘着咖啡的浓香，沁人肺腑。
很是应景的，唱片机里正放着《猫》著名的唱段《Memory》。
葛丽兹贝拉的歌声如泣如诉，回忆着过去，渴望着新生的黎明。
“坐吧。”沈铎将一只精巧的白瓷手绘咖啡杯搁回碟子里。
任勤勤在书桌对面的一张高背老虎椅里坐了下来，膝盖足尖都并拢着，一副乖巧聆听教诲的模样。
草根女孩有个优点，说好听点就是能屈能伸，说难听点就没脸没皮。
任勤勤的自尊是灵活多变的。倔起来她是一头发疯的牛，可但凡需要她缩着，她又能变回一粒尘埃贴在地板上。
而这丫头察言观色的本事又得老天爷赏饭，随机应变没出过错。她野生野长到这份上已是奇迹，如果再能得到很好的指导和教育，将来绝对不可小觑。
沈铎并没有培养一个绝代名媛或者女政治家的野心，但是他看着眼前态度无比恭敬谦逊、求学若渴的女孩，突然生出一种前所未有地冲动。
他突然很想知道，自己能将这个女孩培养成怎样的人。他用自己的精力和资源，能带着她走到多高、多远的地方？
而女孩的那双眼睛里，有着跳跃的火苗，明亮灼热，烫得沈铎总有点忍不住想挪开视线。
这一刻，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或许会成为这个女孩人生中的福星，而这个女孩也会成为自己人生中的一大考验。
“你的态度是认真的吗？”沈铎问，“我不是闲着没事的人，我的时间非常宝贵，不想花在做事中途而废的人的身上。”
“你放心。”任勤勤的眼睛里闪烁着坚定的光，“我一直都想往上攀登，我的野心你不是早就知道的吗？我不会放弃任何一个让自己变得更好的机会。”
沈铎说：“你还要服从我的命令，听从我给你的安排。不许抱怨，不许叛逆……”
“并且心怀感激。”任勤勤笑着替他补完，柔声说，“放心，沈铎，我信任你，我跟着你走。”
沈铎因这句话怔了片刻，才压下心中那一阵突如其来的悸动。
“我不是个□□者。”沈铎说，“你要是有不适应的地方，可以和我说。我也不敢说对你了如指掌。磨合过后，才知道什么最适合你。”
这番话从一个向来说一不二的男人嘴里说出来，已让任勤勤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
“沈铎……”任勤勤不禁问，“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从来没有人这么问过他。
沈铎一时语塞，才压下去的悸动再度翻腾而起，如海浪涌上沙滩。
正不知如何回应，任勤勤嘀咕：“突然觉得欠了你好大一桩人情。”
沈铎松了一口气，顺利接过了她的话“如果你真要把我们之间的账算得那么清的话，给你的这点好处，还不值得我的命的一点零头。”
任勤勤笑了。
南洋的事都过去半年了，沈铎才想到用这么个别扭的方式向她道谢，还真是他的作风呢。
“我还希望你能有决心和毅力。”沈铎双目深邃幽静，可以轻易将人代入他营造的情绪里。
“你要学太多。而这个世界，这些东西，很多又都相当奢华、浮躁。你适合学到什么程度，会不会迷失了自己，会不会因此怨恨后悔？这些连我都没法确定。”
“我知道。”任勤勤认真地回答，“学无止境，我也不知道我要学到什么程度才觉得够。可我相信你的判断力，沈铎。我愿意服从你的指令，跟着你的脚步走。”
就像那个风雨交加的黑夜，任勤勤什么都不问，紧跟在沈铎身后上了船，哪怕前面有一片随时可能吞没他们的怒海。
她甚至能在暴风雨里的船中安睡，就因为相信这个男人能把她安全带到彼岸。
此时的沈铎已放弃了抵抗，任由温暖的海浪淹没了那块孤零零的礁石。
他觉得肩头微微一沉，却并不难受。
从此以后，他的生命里多了一个小小的负担，不再是一个人踽踽独行。
“怕到时候，你会陷入繁华里拔不出脚。”沈铎说，“怕一时的差错，会毁了你……”
“真要拔不出来，我在繁华里趟出一条新的路就好了。”任勤勤撇嘴，孩子气地笑着，“我才十八岁，我没经历过的事还多着呢。不试过，怎么知道这条路适不适合我？知识有人教，人该怎么做人，却只有摸着石头自己过河。想走出自己的路，谁能不跌跤的？”
沈铎轻笑，“你的道理总是讲得响当当的。我可以带你踏进这片繁华，可你要是迷失了自己，可不要怨恨我。”
“你大可放心！”任勤勤拍着胸膛立军令状，“福祸由人，生死自理。我一向自己对自己负责。”
沈铎略一点头，上下打量着任勤勤，嘴角又歪了起来。
“你要改造的可太多了，勤勤。我看光是仪态和谈吐，就够你学的。你最好把自己当成一个小婴儿，从坐立和走路开始学起，忘掉你过去的一切坏习惯。”
“我有那么糟糕吗？”任勤勤不服气。
女孩子家，平时还是挺注意自己的仪态的。任勤勤都不敢仗着年轻胡吃海喝，觉得自己的身材在同龄人里算是匀称健美的那一拨。
没想沈铎眼皮一掀，无情道：“你连呼吸都是错的。”
“啊？”
“闭上嘴，用你的鼻子呼吸。”沈铎冷冷道，“嘴巴是用来说话和吃饭……”
“还有接吻。”任勤勤随口说。
说完一愣，觉得太轻浮了。
就见沈铎注视着她，一字一顿道：“我是不会教你这个的。”
任勤勤脸颊发烫，讪讪地低下头，又听沈铎问，“你英语怎么样？”
“还不错。”任勤勤的英语高考估分将近满分，对自己挺有信心的。
沈铎从桌子上随手抽了一张文件，推了过去，说：“阅读一遍，然后口头翻译出来。”
哟，这就考起来了。
这是一篇商务稿件，有许多任勤勤不认识的生词。不过她向来豁得出去，也不怕丢人现眼。
任勤勤根据英文拼读规律，先把稿子还算流畅地读完了，然后捕风捉影地瞎猜一番，硬是给她翻译了出来。
沈铎一言不发地听着，没有中途朝任勤勤丢纸团儿，可见翻译上没有错得离谱的地方。
等听完了，沈铎评价：“匠气。”
匠气就匠气。任勤勤不以为然。她目前学英语是为了应试，匠气才说明她学到了精髓。
沈铎起身，走到一面书柜前，翻出一本书，丢给了任勤勤。
“新编……剑桥商务英语？”任勤勤一头雾水。
“手头只有这本书，先凑合着自学吧。”沈铎说，“等我过几天从日本回来了，再正式培训你。到时候，你先进我的办公室里，做个实习助理。”
“你安排我进公司？”任勤勤不解，“可是我想要念的专业是……”
“一份暑期工而已，别想太多了。”沈铎道，“我只是让你跟在我身边。”
任勤勤头上灯泡一亮，瞬间明白了沈铎的计划。
根本不用刻意教她什么，只把她带在身边，让她彻底进入他所处的世界。她会自己去听，去看，去领悟，去学。
这男人口头说着不了解她，却是很相信她的自学能力。
“我会好好做的。”任勤勤认真地说，“我不会夸口自己能做到多好，但我不会给你丢脸。”
“一个小助理，能丢我什么脸？”沈铎终于拜在了女孩的灼热双目下，挪开了视线。
任勤勤忍俊不禁：“沈铎，我发觉每到温情时刻，你就浑身不自在，第一时间躲开，好像有火在燎你似的。”
“我和你能有什么温情时刻？”沈铎没好气道，“还有你，以前还知道叫‘沈先生’，现在张口‘沈二’，闭口‘沈铎’的！别以为你救过我就能这么没大没小的？”
任勤勤坦白道：“自打见过你差点被S—M后，确实有点难以提起对你的敬畏之心了。回想当时……”
“当时就算没你，我照样能脱困！”沈铎冷笑，“回头去码头打听一下我沈铎的名号。铁链子都拴不住我，一根绳子就能捆得住你沈二爷？”
“哟！”任勤勤撇嘴，“你这么能，咋不上天呢？”
话音刚落，小陈敲门进来：“铎哥，王机长说飞机已经准备好了，随时可以起飞。”
沈铎：“……”
“哈哈哈哈哈哈……”任勤勤笑倒在沙发里。
沈铎黑着脸，抬手往大门的方向一指。
任勤勤抱着书，麻利地溜了。
走到门口，又一百八十度转身，朝沈铎鞠了一躬。
“沈二哥，谢谢你给我这个机会，我一定会好好珍惜的。出差顺利，等你回来。”
说完，噔噔地跑走了。
小陈毫无头绪，见沈铎揉着眉，看着很苦恼吧，唇角却隐隐带着笑。
*
次日，高考分数出炉。
任勤勤的实际分数同她所估的分完全一致，一分不多，一分不少，也算是估分学上的一桩成功案例了。
任勤勤自认不算什么顶级学霸，但是能考出这个成绩，不由得怀疑祖坟冒了浓浓青烟。
任勤勤拿着分数排名和心中第一志愿去年录取的情况算来算去，又和老师讨论过，都得出一个结论：分数问题不大，但是如果碰到大年，就有一定的风险。
试不试，这个要任勤勤自己做决定。
而任勤勤这丫头在这方面有点赌徒的野性。反正她一向自己拿主意，成败都自己扛着，不怨天尤人。
于是她拍了板，在第一志愿里写上了心中的那所名校。
志愿填完了，任勤勤就将这事彻底丢下不管了，埋头啃那本商务英语。
“都考完了怎么还在背单词呀？”冯燕妮觉得不可思议，“你好端端地学什么商务英语？”
任勤勤就把她要跟着沈铎混的事告诉了冯燕妮。
“等等。”冯燕妮喊停，“你是说，你被他湿淋淋地接回家，然后让你把自己洗干净，深更半夜地独自去见他……结果他给了你一本英语书让你去背单词？”
任勤勤嘴角抽了抽：“流程是这样的没错……怎么从你嘴里说出来味道就有点怪呢？”
冯燕妮好奇：“沈铎现在算你什么人呀？”
“半个哥哥？”任勤勤也有点糊涂，“我们俩共享一个弟弟。不知道人际关系学里这算什么？横竖他愿意栽培我，我得个好机遇。跟着他混个几年，总能长不少见识的。”
“沈铎这人真成谜。”冯燕妮更好奇了，“现实中的总裁可是真的日理万机的，他却有空和你玩养成游戏。”
“什么养成？为什么你用词总是不大对劲呢？”任勤勤点着冯燕妮的脑门。
张蔚凑了过来，转移了话题：“你们今天看到思恬了吗？”
“她填完志愿就走了，都没和我们打招呼。”冯燕妮嘟嘴，“徐明廷连人都没来呢。”
“他和我们又不是一路人，根本不需要填志愿。”
“还想再见他一面嘛。”冯燕妮有些哀怨，“我听宋宝成说，徐明廷就这几天出发去英国了。人家要是混成顶级精英，十年后还未必来楼顶赴约呢。”
任勤勤说：“我觉得，徐明廷哪怕将来娶了公主，也会来赴约的。”
徐明廷或许冷傲，但是他是个重承诺的君子。
“那我们还得向他行屈膝礼不成？”张蔚摆出姿势，弯腰致敬，“尊贵的殿下，你的莅临让这个屋顶蓬荜生辉。”
三个女生一阵笑。笑声都有点无精打采。
*
次日，父亲任康的周年忌日到了，任勤勤在王英的陪同下去了一趟D市，给父亲扫墓。
看着纸钱在铜盆里熊熊燃烧的时候，任勤勤忍不住掏出手机，给徐明廷发去了一条短信。
“听说你这几天就要出国了。走前我们还能再聚一聚吗？”
徐明廷低头扫过短信，将手机往怀里一扣，揣进了口袋里。
机场的出发大厅里人群熙熙攘攘，优美的广播声在建筑物高高的上空回荡。一幕幕离别正在滚动上演。
徐明廷朝着父母挤出一个轻松的笑：“我都这么大了，以前又不是没有在英国住过，不用替我担心的。”
蒋太太眼眶发红，忍着泪水，依依不舍地摸着儿子的脸和肩膀。
“落地了就给我们发消息。你二姨会去机场接你的。你也知道她的，艺术家脾气，一把年纪了还像个小孩。你多容忍一下。”
徐明廷笑：“二姨是长辈，我还要谢她收留之恩呢。”
蒋太太呜一声：“要不是因为公司里……你完全可以住自己家的公寓，都还能请保姆给你做饭的……”
“妈，”徐明廷平静道，“过去很多事都是没必要的奢侈。我现在衣食无忧，还能出国留学，已经比大部分同龄人要走运了。过日子，还是知足点好。”
“你能这么想很好。”徐父拍着儿子的肩，“人年轻的时候经历一些坎坷，吃一些苦，都是资历。你的前途远大着呢。爸爸相信你！”
徐明廷看着父亲斑白的两鬓和眼角眉心深深的纹路，心口倒是狠狠一阵痛。
徐父一直都是一名偏偏儒雅的美男子，一看便知此人半生顺遂。可他这半年来苍老了五岁还不止。更关键的是，徐父身上那种优雅和从容不迫，已被窘迫和忧愁取代。
徐明廷咽下嘴里的苦涩，对徐父说：“爸，你放心。我会好好念书，争取早日回来，帮着你一起重振家业。我会让徐家以后不用依赖仰仗任何人。我一定会把徐家发扬光大的！”
徐明廷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的面孔坚毅决绝，目光灼灼，再无往日悠然的闲适气。他将自己架在了锻造炉上，等着迎接捶打。
同一片夏日的蓝天下。任勤勤正蹲在墓前，拿铁钳挑着铜盆里还未燃尽的灰堆，一边絮絮叨叨地和任康说着话。
“等录取通知书到了，我复印一份烧给你。说起来，以前每次找你要学费，你虽然都掏了，可都要骂骂咧咧一通。嫌我是赔钱货，嫌我没用……我就是想让你知道，那些钱你可没有白掏。你女儿争气着呢！”
说着鼻头一酸。
“爸，你看着吧。我会做你们老任家最有出息的孩子。我会把名字留在史册里……”
手机振动，徐明廷的回复到了：“我已经要登机了。谢谢你，勤勤。等我回来，我们再聚。”
徐明廷将手机用力拽在掌心，紧咬着牙关，头也不回地走向海关安检口。
勤勤，等我回来……我还会是那个你仰慕的徐明廷。
遥远的大洋彼岸温哥华，沈铎在随行人员的簇拥下，登上了私人飞机的舷梯。
停机坪上劲风猎猎，吹得他薄外套飞扬如隼展开的双翼。
任勤勤读完了徐明廷的短信，幽幽一笑，把手机丢回了手袋里。
“爸，我会脱胎换骨。我会让所有的人都对我刮目相看。”
香烟袅袅中，任勤勤抬头眺望碧空。
一架洁白的飞机正自头顶的苍穹掠过，冲向阳光万丈的远方。

第38章
数日后，高考录取结果出来了。
查询页面的小菊花就像抽奖的转盘转呀转，任勤勤直勾勾地盯着屏幕，严阵以待。
终于，大奖揭晓——
任勤勤噌地站了起来。
“出来啦？在哪里？”惠姨扶着老花镜，和王英一道把脸凑到屏幕前。
“我我我……”任勤勤浑身哆嗦，“我考上啦！”
“T大”，“生物工程”几个字清晰地写在录取页面上。
“啊！”两位长辈齐声发出喜悦的呼声。
“我考上T大啦啊——”
任勤勤的尖叫声可穿云，惊得鸟飞狗跳，保安差点报警。
任勤勤抽风似的大笑，先轮流把王英和惠姨轮流抱了一圈，然后刮着一阵龙卷风冲了出去，撒丫子满屋里乱窜。
“哇哈哈哈——我考上第一志愿啦！”
任勤勤冲进厨房，扑向正在包云吞的林姐，紧紧抱了一把。
林姐惊叫，用沾着面粉的手拍她。任勤勤狂笑着跑走了。
任勤勤一路奔出了大屋。保姆正推着婴儿车在屋檐下散步，不幸被截获。任勤勤一把将弟弟从车里抱出来，高举着转圈。
王英追了出来：“快把你弟弟放下，当心摔着！”
保姆眼疾手快，把孩子夺了回来。
任勤勤一腔沸腾的狂喜还没发泄够，在草地上狂奔，一路放声大唱。
“&#39;Cause I am a champion…… and you&#39;re gonna hear me ROAR——”（我是天生的王者，你将听见我霸气的虎啸）
腿子屁颠颠地追着任勤勤跑，配合着她的演唱兴奋大吠。
十二年的苦读都是值得的，每一刻的寒窗孤影，都有了丰厚的报答。
流过的汗和泪凝结成了头顶宝冠上璀璨晶莹的宝石。
任勤勤觉得自己此刻正握着一把才从锻造炉里取出的宝剑，炙热的剑刃上淬着锋利的光，足以劈开所有的束缚和偏见，让她一往无前地向着未来奔跑。
她要趟过波涛汹涌的长河，抵达芳草萋萋的彼岸。她将攀上冰川嶙峋的高山，迎接朝阳。
她要踏过荆棘丛生的荒原，来到仙人饮马的湖边；她还要扬帆出海，乘风破浪，驶向梦诞生的地方。
任勤勤知道一切不会那么称心如意，她知道总会有艰难险阻出其不意地挡在面前。但是在此刻，她的信心如骄阳下的花怒放。
人生就像一局《超级玛丽》，不仅充满了危险和机遇。只要你耐心求索，还会发现隐藏的宝藏。
刚出新手村，雏凤初啼，任勤勤感觉奇经八脉都充盈着真气，恨不得今日就踏上征途。
宾利车缓缓驶进宜园，沈铎刚走下车，就听一道极有魔性的狂笑灌耳而来。
沈铎眼皮一跳，手臂上汗毛竖起。
“啊！沈铎回来啦！”
沈铎闻声转过身，还没看清人影，就被一个黑白毛的畜生扑倒在了草地里。
“任勤勤！”沈铎的怒吼响彻云霄，“你活得不耐烦了？”
任勤勤舌头一吐，撒丫子溜了。
*
吃晚饭的时候，王英还一直在数落女儿。
“都是要去上大学的人了，做事还没个轻重，疯疯癫癫的像什么样子？”
任勤勤知道王英这些话是说给沈铎听的，也不反驳，闷头扒着饭。
沈铎坐在饭桌主座，斜睨了任勤勤一眼，“考上哪所学校了了？”
“T大，生物工程。”任勤勤眼角眉梢都是意犹未尽的喜悦，“是我第一志愿。”
“还不错。”沈铎自己牛津毕业，头顶着两个硕士学位，并不怎么将任勤勤考的学校放在眼里。
不过，将来的日子还长着，任勤勤要想在这行作出点成绩，再怎么也得念个博士学位打底。
而以她这股子拼劲儿，将来学业上的前程远大着，并不需要沈铎太操心。
“这几天都做了些什么？”沈铎问，“出去玩了吗？”
“哪儿都没去，一直在啃你给的那本书了。”任勤勤说，“都看了大半了。”
“这么快？别囫囵吞枣吧。”沈铎笑了笑，“待会儿去书房，给我看看你都学到了点什么。”
任勤勤才不怕沈铎考。
这姑娘是个很能体会到学习乐趣的人，吸收新知识犹如草木从大地里吸取养分，又像修炼之人吸收天地间的灵气，乐此不疲。
爱学，自然就会学得精细又深刻。
任勤勤光是自学笔记就写了半本子，又自己找来了参考书和习题做，每天还跟着美剧练口语发音。
任勤勤抱着自己的累累硕果，昂首挺胸地走进书房，准备接受沈二赞许欣赏的目光。
没想到沈铎说的给他“看看”，居然就真的只是看一看。
“挺认真的嘛。”沈铎像法医翻死人眼皮似的把笔记本拨了一下，“行，继续看吧。初级读完了还有中级和高级呢。”
“这就完了？”任勤勤讨了个没趣，“你不考我？”
“学得怎么样，你自己心里没个数？”沈铎反问，“你以为考试就只有做卷子这一种模式？等你开始用这些知识的时候，会发现每时每刻都在考试。”
这倒是大实话。
“走吧。”沈铎双手在扶手上一撑，站了起来，“我带你熟悉一下宜园。”
“哈？”任勤勤噗哧笑，“可我都在这里住了一年啦，没什么不知道的了。”
“是吗？”沈铎似笑非笑地望过来，“什么都知道了？”
“宜园也不过几亩地两栋楼，我早就转遍啦。”任勤勤说，“除非你家还藏了一个秘密军火库——那就要另当别论。”
“行。”沈铎不置可否，“那你和我说说，这个是什么？”
手指向一只搁在花几上的豇豆红花瓶。
“一支花瓶呀。”任勤勤看沈铎的目光像看弱智。
沈铎看她也像弱智，“什么花瓶？”
“一支……红色的花瓶？”任勤勤试探着。
沈铎深深运了一口气，“不错，还看得出是红色的，不是色盲。”
任勤勤干笑。
沈铎修长的手指头在女孩光洁的脑门上不轻不重地戳着，一字一顿道：“这是一支康熙年间的豇豆红釉柳叶瓶。记住了？”
哟！还这么讲究呢！
“那个呢？”沈铎的手又指向墙上一副油画。
“肯定是名画！”沈家当然不可能挂淘宝货。
“画家是谁？”沈铎问。
任勤勤傻眼。
她一个工科生，对名画的辨识度仅限于认得出微笑的蒙娜丽莎女士。
在她看来，这幅画里一堆灰扑扑的瓶瓶罐罐，不知道取景于哪个旧厨房，既不美观，又无意义。
任勤勤甚至不理解沈家干吗要把这画挂墙上。
提醒子孙忆苦思甜，珍惜眼前的幸福生活吗？
“毕……毕加索？”任勤勤开启瞎猜模式。
沈铎都要给她气笑了：“我还以为你会猜达芬奇。”
“真的是达芬奇？”任勤勤惊讶。
“这是乔治&#183;莫兰迪的静物画！”沈铎丢出一个任勤勤前所未闻的名字，“意大利油家。这画是我爸早年在苏富比上拍来的……苏富比你知道吧？”
“知道，知道！”任勤勤忙点头，“顶级的拍卖行。”
她又补充了一句：“我只用过咸鱼……”
沈铎揉着抽痛的太阳穴：“你离淑女还真差着半个银河系的距离。我现在毁约不知道来不来得及。”
“可为什么做淑女，艺术总是必修课？”任勤勤问，“我不是反感，就是好奇。这都什么年代了，淑女的定义应该与时俱进才对。”
沈铎不答反问：“你理解的有钱，体现在哪些方面？”
任勤勤说：“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金钱和权力。”
沈铎说：“不，是科学和艺术。”
任勤勤愣住，眼里有光一闪，似乎顿悟。
“唯有足够的金钱，才养得出最绚烂的艺术。”沈铎说，“顶级的艺术自古只为权贵服务。绘画和雕塑装饰贵族们的屋舍和宗教场所，芭蕾舞诞生于法国宫廷。艺术品是人文、宗教、历史、政治的结晶。学会鉴赏艺术，你就了解了人类的文明。”
任勤勤听着，若有所思。
沈铎说：“科学是你的专业，你将来会在学校里学到。在我这里，艺术鉴赏是你要学习的重要课程之一。”
沈铎将那支古董花瓶轻轻拿起，放在掌中把玩着。
“感谢现代社会民主建设，让过去只能被特权阶层享用的顶级艺术，进入到了普通民众的视野里。学习它，也是你扩展眼界的一条捷径。”
沈铎说要培养任勤勤，并不只是一时兴之所至。他真的仔细替这女孩规划蓝图，为她铺路。
直到此刻，任勤勤才真切地有了一种正式进入新副本的感觉。
“怎么样？”沈铎眉尾一挑，“现在，你还觉得自己对宜园很熟？”
任勤勤摇头，彻底服气了。
*
夏夜的宜园同平时不同，优美得像是一个水乡梦。
隔岸不夜城的灯火飘荡在云梦的水面，像一群迷了路的精灵。园中草地灯光线微弱，萤火虫在水草间繁衍生息，静静翻飞。
任勤勤每一次看到这景象，就不禁想起徐志摩的诗。
而沈铎，也展现出了平日从未见过的一面。
过去的他，在任勤勤眼中，是个商人，一个领导者，一个矜贵傲慢的贵公子。而今夜的沈铎，成了一个谈吐优雅、学识渊博的前辈。
沈铎正经的语调别有一种沉稳的，穿透人心的力量。在他低沉、舒缓的话音里，任勤勤也沉静了下来，认真听他讲解。
“……爸买下这个废园后，从德国重金请来了著名的建筑师，想打造一个可以传给子孙后代的家园，同时也是他个人收藏品的博物馆……”
任勤勤在宜园已住了一整年，第一天就知道园中必定处处都是珍品。可今日才知道这些每日目光所及、习以为常的物品，有着怎样傲人的来历。
这里哪怕随便一个小摆件，都有着耐人寻味的故事，和不菲的身价。甚至连它们辗转来到宜园的过程就是一段故事。
“这是一扇玫瑰花窗。”沈铎漫步在园中，指着西翼侧楼梯墙上的一扇狭长的拼花窗户，解说给任勤勤听，“玫瑰窗是典型的哥特式建筑特色之一。楼梯间这面墙朝西，用玫瑰窗，既可以采光，又可以挡住烈日的暴晒。”
沈铎带着任勤勤站在窗下，仰头眺望。
“这一扇窗户有六百多年的历史了。”沈铎说，“它曾装在伦敦郊区的一座老修道院里。二战德军轰炸伦敦，教堂毁坏，它却奇迹般地幸免于难。之后它被私人收藏家买走，多方辗转，最后被我爸买下，成了宜园的一部分。”
果真是一件古董！
“中世纪的欧洲，受生产力发展的限制，还无法制造出大块的玻璃。所以‘文艺复兴’时期前的玫瑰窗，铁棂分格小，但是色彩浑厚又统一。十三世纪中叶以后的玫瑰窗，玻璃虽然大了，却难有这样的美感了。”
窗户里正是给家中工人行走的楼梯间，任勤勤上上下下不知走过多少次，还曾坐在台阶上靠着窗户看过书。那时候哪里想过，背后的窗户有着这么多故事。
而宜园里，像玫瑰窗这样有故事的物件，不胜枚举。
后院里的莲缸是晚清京城老宅里的旧物，躲过了八国联军的烧杀，如今安然地半埋在土里，碗莲在太平盛世里徐徐绽放。
书房里有一口青花大龙缸，看着不起眼，却是雍正年间的。
餐厅和小沙龙之间的那一面拿破仑时期风格的镶木墙面，则是来自卢瓦尔河谷里的一栋老庄园。
而通往花房的一个小收藏厅是全屋最华丽的地方。
老鸡翅木的陈列架后，整面墙贴着奢华的铺金普鲁士蓝皮革墙纸。沈老收藏的青花瓷在蓝色墙纸的映衬下，色泽温润饱满。
“仿‘孔雀屋’的设计。”沈铎说，“我小时候很喜欢爬这面柜子，还砸了好几个青花瓶。爸爸罚我跟着花工扫落叶。”
说到这里，沈铎脸上浮着浅笑，满是对亡父的怀念。
沈铎说宜园是沈含章布置的博物馆，并不是吹嘘。这里除了古董之外，还收藏有无数名家之作。
从罗丹，到贝瑞&#183;弗拉纳根。从张大千，到透纳，再到康定斯基。古今中外的雕塑和绘画名品，齐聚一堂。
在设计师精巧的布置下，这些来自不同时代，不同文明，风格各异的艺术品，同这间宽大的宅邸奇妙地融合在一起，交相辉映。
任勤勤知道自己很俗，可还是忍不住问：“这些……很贵吧？”
沈铎显然早知道她会有此一问，那一眼斜睨充满讥嘲。
“名家的作品是无价的。况且很多瓷器还是祖辈传下来的。随着时间推移，收藏品的价格只会越来越高。”
任勤勤笑：“你们有钱人买东西，不会真的从来不看价格吧？”
沈铎这样一位金豪人士，对价钱有自己的标准，就是：“如果不知道这个东西的价钱，那么，它对我来说就不贵。”
任勤勤五体投地。
沈家的餐厅柜子里还摆着一套镶金边的手绘花草彩瓷，精美绝伦。惠姨偶尔会亲自擦拭，却从不取出来使用。
任勤勤一早猜测这套瓷器肯定非常名贵，直到沈铎肯定了她的推测。
“皇家哥本哈根窑出产的瓷器，‘丹麦之花’系列。”沈铎说，“是我父母结婚的时候专门从丹麦定做，用在婚宴上。爸爸本想去江西请一位名匠开窑烧一套青白瓷的，但我妈喜欢西洋货。蒋家人曾拿这套瓷器埋汰我，说我妈离婚的时候为了能带走我姐，只好放弃了这一套瓷器。”
一套瓷器换一个儿子，这套瓷器值多少钱？
任勤勤后来听惠姨八给她听，这套瓷器因为是特别定做的，一个小小的咖啡杯就要十万大洋。一整套瓷器估价近千万。
任勤勤心想，给我千亿我也不会换儿子呀。
沈含章的收藏品带有明显的个人偏好。这位长辈喜欢华丽且古典气息浓郁的艺术品。
沈铎继承家业才一两年，整日忙着肃清朝野，还没来得及进入买买买的败家模式，只在有社交任务的拍卖会上略买了几个小品。
沈铎买的艺术品，简直就是他的个性写照：冷色调为主，简洁利落，形态却又十分豪放，充满一股张扬的气息。
比如家里的餐具，原来都用的是Herend定制瓷器，手绘着精致的花卉。
沈铎当家后，把餐具统一换成了Meissen的天鹅系列，一色雪白，干净利落。但是浮雕又非常细致精美，就像沈铎闷骚的内心。
沈铎在西厨的操作台上教任勤勤做冰滴咖啡。
冰水滴在滤纸杯中的咖啡粉里，渐渐渗透，咖啡液慢悠悠地落在下方的小壶中。
沈铎顺手拿着银勺敲了敲手边一个放方糖的方杯。
“这个是个沙俄时期的纯银珐琅彩杯，是我在英国留学的时候，在一个私人拍卖会上买的。倒也不贵，也就两万英镑。”
“我们俩对‘贵’的定义有很大的不同。”任勤勤由衷道。
“品位都是用金钱积累起来的。”沈铎说，“你首先要学会鉴赏。用通俗的话说，就是会识货。我带你熟悉宜园，就是让你知道，你其实已和顶级的艺术品相处了这么久。一方面，你不识货，价值连城的宝贝送到你手边也不知道珍惜。另外一方面，你倒是一开始就做到了视金玉如寻常物的从容。”
“这就是所谓的弯道超车。”任勤勤笑。
“识货只是入门课。”沈铎说，“你将来还要去识人，识事，形成自己独到的眼光，去看这个世界。”
餐厅昏黄的灯光让沈铎的眼睛深邃似夕照下的深海。年轻的面孔却是那么稳重成熟，有着超越年龄的睿智。
任勤勤知道沈铎能降服集团公司里的妖孽，不会是一个花架子富少。但是她依旧为这男人深厚的人文底蕴而折服。
这才是豪门世家倾注顶级资源培养出来的，是真正的贵公子。
任勤勤突然就理解的沈铎的傲慢。
她要是像沈铎这样，出身豪门，品行端正，拥有用之不竭的金钱，还博学多识，文武双全，关键还长得特别好看。那她为什么不傲慢，为什么不自恋一点？
“你学习这些知识，一定付出了很多努力吧。”任勤勤说。
沈铎说：“我受的教育和你不一样。我从小就接受最好、最全面的培训，又受成长环境潜移默化的影响，学习起来没有外人想的那么幸苦。所以，你与其蹲课堂，不如紧跟在我的身边，耳濡目染之下，学得才会更加细致全面。”
炎热的盛夏，冰快速融化，一小壶咖啡没有花费太多时间。沈铎将盛好的咖啡到进白瓷咖啡杯里，推到任勤勤面前。
任勤勤小心翼翼地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
自打知道这杯子的单价后，任勤勤回想她之前还一不小心砸了一个同款的大汤碗，就心虚地手抖。
“怎么样？”沈铎问。
任勤勤砸吧着嘴，说：“确实比星巴克的更好喝。”
沈铎深吸一口气，手往厨房大门一指：“滚吧！”
任勤勤咕咚两口把咖啡喝完，笑嘻嘻地溜了。
“明天别睡懒觉了。”沈铎追了一句，“要跟着我去公司的，还记得吧？”
“放心，沈总，就等着鞍前马后地给您效劳呢！”

第39章
“鲲鹏集团”的东南亚总部设在C城的海港区工业园中。
洁白的回字型建筑坐落于园区的海边，北面是海港区的万达商业广场，南面同海湾对岸的深水港遥相呼应。
既身处繁华闹市，又可随时远离尘嚣，扬帆万里，真是选了一处好地方。
鲲鹏的办公楼并不是华厦，最高只有五层。总裁办则是一栋独立的建筑，两侧同员工办公楼有走廊连接。大楼虽不是沈铎修的，但这份遗世孤傲却颇有沈铎之风。
沈铎的办公室更是一块风水宝地。
落地窗外是一个长阳台，面朝大海，春暖花开，阳光盈满宽敞的房间。
办公室的屏幕墙分画面轮番滚动播放着世界各地是新闻。沈铎坐在办公桌后，将天下事尽收眼底。
沈铎并不是爱摆派头的人，电视剧里员工沿途恭迎董事长来上朝的戏码并没有上演。
可任勤勤却是亲眼见沈铎上演了变身大法，自下车时起，平日的慵懒散漫淡然无存，内退老大爷化身突击士兵。腿儿也不抖了，眼也不花了，雷厉风行、大步流星地朝着办公室杀去。
到了办公室，不过四五分钟的时间，沈铎就已处理了五六件事，下达了七八条命令。
沈铎办公时全神贯注，反应灵敏，干练果决，锐不可挡。
受他影响，下属也全都机警专注，行动利落，唯沈铎马首是瞻。
这莫非就是只在小说里看过，却从未在电视和生活里遇见过的王霸之气？
闲杂人等散去后，任勤勤显眼起来。
年纪轻轻的小姑娘，花朵儿似的脸，虽然蓝衫黑裙穿得很正式，可瞧那一双灵动又好奇的眼睛，就知道不是职场人士。
“小杨。”沈铎签着文件，头也不抬，“你和勤勤很熟，也不用我再介绍了。从今天起，勤勤归你来带。要她做什么只管下命令，把她当作普通实习生就行。”
任勤勤笑容可掬，朝小杨欠身致意：“杨助理，我是特意来学东西、长见识的。有事只管吩咐我就是。”
任勤勤的来历，以及同沈铎的交集，小杨比旁人都清楚。两人都是沈铎的《南洋历险记》中的重要配角，也都为营救沈总立下了汗马功劳，于是更有一份同甘共苦之情。
再说作为沈铎的亲信，还不了解他这个举动的用心吗？小杨并不敢把任勤勤当普通实习生看。
“那就跟着我走吧。”小杨对任勤勤热情笑着，“我先带你熟悉一下公司。”
*
和熟人在一起，自然有话好说，不用遮遮掩掩打官腔。
小杨带着任勤勤参观公司，顺便熟悉各部门，一路上也尽其所能地捡着能说的八卦讲给任勤勤听。
“公司这半年来比之前好多了。沈总虽然年轻，但是手腕强硬，业务能力又很强，最近接连谈成两个大单子。公司里原本的老董事们对他大为改观。”
“沈家大伯那一房，后来还有作妖吗？”任勤勤问。
小杨说：“几个最显眼的刺头都被沈总拔去了。剩下几个不成气候，业务能力又不错的高管，沈总接受了他们的投诚，没有再动他们。毕竟，公司里的派系之争是永远不会消停的。”
任勤勤点头：“水至清则无鱼。”
鲲鹏是家族企业，沈家族人总会在董事会上占居一席之地。
沈铎并不一味逞强、赶尽杀绝，而是留人余地，恰能向族人证明自己的心胸开阔，有容忍的气度，正是一名合格的掌门人。
小杨又将公司派系细细说给任勤勤听。
文秘这个工作，需要和公司里各部门联动，是个多重领导的岗位。届时任勤勤会和各个部门的人打交道，熟知个中秘辛才能随机应变，更好地工作。
“沈总是一个优秀的领导，跟着他，不仅能学到很多东西，还有机会一起创建辉煌。”小杨显然对沈铎个人也满怀敬意。
“他刚接手公司的时候，股东们觉得他做得最好也不过是个守成之君。海运已是夕阳产业，常年亏损，集团里的其他产业遇到的竞争也非常激烈。股东们都等着沈总自己灰溜溜辞职。”
“他们都不够了解沈铎。”任勤勤说，“他是个属皮球的，拍得越重，弹得越高。风平浪静时躺平在沙滩上，惊涛骇浪时反而出海乘风破浪。守成？沈铎的雄心大着呢。他是开疆辟土的君王。”
她和沈铎能够一拍即合，大概因为两人都是野心勃勃的人。
小杨深深地看了任勤勤一眼。
女孩的脸颊上甚至还带着点少女气的婴儿肥，可一双眼睛精光四射，十分老辣。这大概就是底层出身的孩子被社会磨练出来的眼力见。
“你说对了，沈总确实有开疆辟土的雄心。”小杨说，“其实股东们都想缩减海运这一块儿，但是沈总不想放弃祖宗发家的产业，甚至还想扩展得更大。”
小杨推开了一间展览室的大门。
灯光大亮，房间中央摆放着一个巨大的沙盘，陆地和海洋栩栩如生。
“这是……”
“这就是沈总的雄心壮志。”小杨笑着，用激光笔指给任勤勤看，“这是非洲K国的东海岸。沈总计划让鲲鹏为K国援建一条高速公路，从中部直达海岸，连接两条铁路。公路的终点是这里。”
激光笔的红点落在一个海湾里。
“这里有一个小海港。沈总的这个援建项目将会将它扩建成一个可停靠国际货轮的深水港。建成后，这个港口将免费供我们使用二十年。”
任勤勤凭借她紧急补课所学到的海运知识，立刻明白沈铎的计划如果成功，不仅会让集团下的海运产业反亏为盈，还将会给公司带来多么丰厚的利润。
这可真是一张宏大的蓝图！
“这个项目启动了？”
小杨笑：“还只是个雏形呢。很多股东都觉得前期投入太多，风险太大，持反对意见。但是沈总对这个项目很有信心，还亲自做了详细的计划书，一心想要将蓝图变成现实。你知道他的。一旦下定了决心……”
“就一往直前，永不放弃！”任勤勤说。
这个男人的心里有一团熊熊燃烧的烈火，风吹不熄，浪扑不灭，就像苍茫夜海之中，灯塔里一盏永明的光。
这样的人，怎么不让人想义无反顾地追随着他，砥砺前行呢？
“当初老沈总离世时，公司内部人心惶惶。沈总当家后，公司眼见着稳定下来，不断进步。”小杨带着任勤勤返回总裁办，“不说年轻员工，公司里的老员工也越来越拥戴他。你看这棵树——”
小杨指着中心小花园里一株树。
这树一看就命运多舛，不知怎么遭了腰斩，却又顽强地不肯咽气。枝条从树干上伸出来，舒展着绿叶，向来来往往的人展示着不屈的生命力。
“它本来是一根金丝楠木材。”小杨说，“是老沈总在世的时候从云南买来，本来是想用来修补总裁办楼上的凉亭。老沈总去世后，沈总将它从地下仓库里取出来，却发现它竟然发芽了！”
“枯木逢春！”任勤勤叫起来。
“可不是么？”小杨笑道，“当时沈总刚继任，公司内外都不看好他，他的压力很大。枯木逢春可是个好兆头。沈总面上不显，但看得出心里很高兴的。他让人把这一株金丝楠种在了院子中央，请专人细心护理，现在成了我们公司里的吉祥树了。员工们都爱朝它许愿，据说不论求财还是求子，都很灵呢。”
任勤勤将手放在金丝楠的树干上，不禁在心里说：“请您继续庇佑他吧。”
小杨在她身后继续说着：“说实话，沈总的变化挺大的。他也不是一开头就像现在这么果决强硬。一开始的时候，董事们在董事会上呛沈总，他说什么都被否定。沈总那时候也会被气红脸，气急了也会和董事们吵架。”
“吵赢了？”任勤勤问。
“当然没有。”小杨苦笑，“一群老人联手欺负新人，沈总那时候又没有经验，明里暗里吃过不少哑巴亏呢。”
任勤勤心口一疼，“他现在这性格，都是被环境给逼出来的。有那样的亲人，他但凡软弱一点，早就被吃得骨头都不剩了。”
“是啊。”小杨说，“我们俩都经历过南洋那事，所以和你明人不用说暗话。沈总这一路走来，真挺不容易的……”
任勤勤回到总裁办，替小杨给沈铎送咖啡的时候，不禁盯着沈铎看。
时间倒带回到一年多前，当她沉溺在初恋的酸甜兴奋中的时候，这个男人正背负着山一般的压力，在这里厮杀抗战。
他受过多少伤？也曾绝望伤心过吗？暗夜中的独行是否让他觉得很孤单？
自己大概再也没有机会看到这个男人被气红了脸的样子了。那模样会不会又可怜，又可爱？
任勤勤突然很想回到一年前的这个时候，提前来到沈铎的身边，追随他，支持他，不让他独自一人奋战。
“小杨都带你看了些什么，你怎么一脸怪模怪样的？”沈铎被任勤勤的目光盯着有点发毛。
任勤勤急忙挪开了视线，“没事。就是一下见识了太多东西，有些回不过神来。”
“小船不可载重。”沈铎嗤笑，“才进公司第一天，能见识到什么？走吧，我要开个会，你跟着过来伺候。”
*
今年的暑假和去年的截然不同。
高考结束，任勤勤的同学们全都放飞了自我，开始享受人生。
冯燕妮飞去了日本，在北海道泡温泉；张蔚则去了新西兰，在皇后镇跳伞。孙思恬近来有些不爱搭理人，但是也在个人空间里发了些欧洲旅游的照片。
唯独任勤勤，连C城都没离开半步。
沈铎把任勤勤带进公司后，就不大搭理她了，任由这女孩自己去折腾。
他知道这个女孩有着怎样顽强的生命力，和一颗求学若渴的心。
任勤勤就像一株枯树，放在潮湿的地下室里，都能自己发出芽来，更何况现在已把她种在了肥沃的土里，迎着雨水，向着阳光，她自己会狂野生长。
任勤勤白天去公司上班，晚上钻书房看书，就像一个新诞生的黑洞，无时无刻不在疯狂地吸收身边一切知识。
人生就像一座下行的自动扶梯。你必须不停地攀登，才能留在原地。
而要想抵达上一层，那就得比旁人付出更多的努力。
去年这个时候，任勤勤刚进入杏外，也正身处一个全新的，充满各种新奇事物的世界里。
而明年今日，她还不知道将会在哪里，面临什么新挑战。
任勤勤的求知欲前所未有地膨胀。
职场是一个比校园复杂千百倍的世界。
这里有着同舟共济的脉脉温情，也有着权与利的残酷争夺。同事们可以是知交好友，也可以是不死不休的敌手。
职场的竞争也和校园里的截然不同，更加直白且紧迫，也更加有技术含量。任勤勤在校园里经历过的流言蜚语的欺凌，放在职场连入门都算不上。
如果说校园竞争是一场长跑比赛，每个人只需要在自己的赛道上拼命奔驰，比别人更早抵达终点就算赢。
那职场竞争就是一场武林争霸。同行们互相搭配，你争我夺，在擂台上各显神通，赤手空拳也要往上爬。
能挤到沈铎身边的，都是部门里的精英翘楚。他们每个人都各有绝学，有着自己研发的降龙十巴掌。
这里有武林正道，也有邪教帮派，有各种各样的传奇人物，也有着江湖不老的传说。
而沈铎是这个小世界的中心。
沈铎也并不是个不容置疑的帝王，他也在时刻接受着考验。
鲲鹏是一艘航行在大洋上的巨轮，沈铎就是那个掌舵的人。一旦稍有差池，这艘大船就有可能迷失在百慕大，触礁沉没在深海。
任勤勤渐渐明白，为什么沈铎平日总是慵懒而寡言。
他年轻的肩上担子太沉，他越想负好这个责任，思虑就越重，嘴角就很难扬得起来。
*
任勤勤如今承接了大半原本属于小杨的初级业务，包括但不限于：
每天为沈铎端茶倒水，准备午餐，安排行程。整理会议记录，传阅文件，传达沈铎的一些指令，等等。
一天二十四小时，减去睡觉和上厕所的时间，至少有十六个小时都和沈铎形影不离。
任勤勤依旧每日和沈铎同乘而来，却会先下来为沈铎拉开车门，做个尽职尽责的助理。
总裁办的人最初只当这女孩是放暑假来混实习资历的老总亲戚。这样的关系户，每年都会来几个，没人觉得他们真能做什么事。
任勤勤却是让他们刮目相看。
这女孩儿将自己与生俱来的谦逊和好学发挥到了极致，不仅机灵听话，还做到眼看手动。许多活儿压根儿不用吩咐，她就已主动做了起来。
甚至因为年纪小，嘴又甜，单纯的模样很能糊弄人，任勤勤从秘书科的小姐姐那里蹭零食的空档，顺带听了一耳朵的八卦。
哪两位部门经理不和，哪位副总监想转正，哪位高管对女性下属过度热情，哪两位正在偷偷进行着办公室恋爱。
“总裁办来过好几个实习生，就勤勤最可爱啦。”秘书姐姐夸奖道，“年初的时候，营销部的黄总把他的侄女送来做实习生。那女生来了三天，就把一杯咖啡泼在了沈总的衣服上。”
“这么老的招居然还有人在用？”任勤勤骇笑，“然后呢？”
“然后这衣服没法干洗，只得重买。沈总让小杨把发票送了过去，据说要十来万，算上折旧费也要七八万。”
“沈总居然真的找人家姑娘要钱？”
“最后是黄总把钱给掏了。这姑娘哭哭啼啼，背地里抱怨沈总抠门，收拾家当滚走了。”
任勤勤好一阵大笑。
你别说，这种“注孤身”的操作，还真是沈铎的风格。
秘书又说：“上个月，沈总的姐姐又安排了一个朋友的女儿进来实习。这个就更明显了，一看就知道是来攻略沈总的，一进来就一个劲儿往沈总身边凑。交给她的工作她不做，却去抢杨助理的活儿。”
沈媛的人，恐怕光是这个来路就犯了沈铎的忌讳。
“沈总搭理她了吗？”
“搭理了呀。”秘书们笑得意味深长，“不仅搭理了，还特别留意了她，让人资部去调查她是否有商业间谍行为！”
这是什么神转折？任勤勤拍案惊奇。
“她不是总爱抢杨助理的活吗？杨助理手里许多工作都涉及公司机密的。沈总的怀疑合情合理。这女人被审问了好几轮，吓得和炸窝的鸡似的。后来还是唐特助觉得闹大了有点丢脸，做主放了这女生一马。”
秘书小姐姐们口中的唐特助，就是沈铎的特助唐璇。
唐璇这位总经理特别助理，同小杨的性质有所不同。她会参与公司里的运营和管理，权力仅次于沈铎。当年沈含章还没去养病的时候，这个职务就是由沈铎担任的。
任勤勤第一次见到唐璇，是在周末的会议上。
唐璇从外地出差回来，会议过半她才推门而入，却是如一位沙场女将凯旋归来，气场碾压全场。
任勤勤也是头一次在生活里见到电视里才有的精英女强人，叹为观止，心生向往。
唐璇名校毕业，业务素质过硬，是沈铎手下最得用的大将之一。
“唐特助的能力很强的。”小杨说起唐璇，也是一脸崇拜，“唐特助其实是老沈总一手提拔上来，特意给沈总做助手的。沈总接班后的那段内动动荡期，唐特助一直不遗余力地协助沈总。沈总的堂兄走私的证据，都是她找路子给查到的。”
“那她可是立下了汗马功劳！”任勤勤赞叹。
小杨用力点头：“唐特助风头盛，公司里有嫉妒她的人，背地里会拿她说三道四。你要听到了，可别放心上。”
“我明白。”任勤勤苦笑，“学校里，女学生要是受提拔，都会传她拍老师马屁呢。女人在哪里都不容易。干得不好，因为你是女人。干得好，也因为你是女人。”
“勤勤这口气，倒像个老社会了。”小杨笑。
身居上位的女性往往受到比同级异性更多的质疑和非议。唐璇比沈铎还铁面无私，私下被文秘们称作“灭绝师太”，讥笑她面冷强硬，又一直独身。
任勤勤觉得，唐璇未必乐意走这铁娘子风，可是她和沈铎，一个白脸一个黑脸，总不能让上司唱黑脸的。于是只好自己牺牲一下了。
这样一想，更觉得职场女性要想凭真才实学上位，真是不容易。
不论别人怎么说，任勤勤看唐璇很顺眼。
唐璇比沈铎略年长几岁，生得并不顶美，胜在气质出众。旁人讥嘲她冷硬，任勤勤却很欣赏那份卓尔不群的孤傲。
唐璇也并非没有女人味，她一身名牌衣裙穿搭入时，手挽铂金包，妆容精致，喜欢戴百达翡丽手表，珠宝低调却恰恰好。
任勤勤心想，这大概就是沈铎希望自己能培养出来的品位吧。
任勤勤时常坐在工位上，看着唐璇大步流星地走过，观摩着她潇洒的身姿，羡慕她的自信。
在别的女孩期待着自己永远是个被人捧在掌心的宝宝的时候，任勤勤却希望自己能快快长大。
就像《女孩梦三十》里的女主角一样，任勤勤渴望着成为一个成熟、独立、充满力量，知道自己要什么，并且能为人生掌舵的女人。

第40章
到了周末，难得不用上班，任勤勤正在床上同周公难舍难分，沈铎一阵敲门把她从梦中惊起。
“睡什么睡？起来上课！”
高考都结束了，还上什么课？
答案是：礼仪和形体课。
礼仪老师是一位端庄优雅的中年女士，有一双温和而又锐利的眼睛。
她一眼扫过来，任勤勤就有一种被X光投射了一遍的感觉，手脚局促得不知怎么放的好。
老师微微笑：“礼仪，包括两个内容，一个是礼节，一个则是仪态。中华乃是礼仪之邦。现在很多礼节随着社会发展，而被简化，省略去了。但是任小姐所处的环境和普通人不同，更为讲究。你要是想提升自身素养，一些礼节是很有必要学习的。”
随即，又一一解释道：“礼节，即是言、行、举、止上的规范。不同的场合，有不同的行为准则。与不同身份、地位的人交往，也有不同的方式。更进一层，吃穿用度的讲究，遇事采取怎样的应对措施，也属于礼仪的一种。正所谓临危不惧，淡定从容，正是君子之风……”
任勤勤渐渐听得入迷。
在过去，从来没有人和她说过这些。
她野生野长，顶多跟着电视模仿，自己揣摩。她也知道自己这点皮毛功夫，拿到老师眼前，很是不够看，所以才心虚。
老师又说：“仪态，则是言行举止的姿态。这个比较好学一点。我看任小姐你身姿还是挺好的，举止上没有什么太大的毛病，看得出你平时很注意。”
任勤勤脸颊微热。
“但是——”总有个但是在后面等着出场。
“你动作敏捷，但是有些草率敷衍，容易显得性子急躁。你的普通话口音不重，但是发音时，有连音、吞字的情况。这是你语速过快导致的。你反应灵敏，对答也很流利，但是有些措辞不大妥当……”
老师每说一句，任勤勤的脸就更烫了一分。
姜还是老的辣。老师同她见面不过数分钟，就能将她的毛病数得一清二楚，让任勤勤也无话可说。
野路子修炼得再好，到了正统路子面前，还是要露怯。
幸好她遇到了沈铎。幸好沈铎认真负责，给她请了专人来教导。
“让我们一步步来，先从基础开始学起。”老师说，“今天，先纠正你的普通话发音，然后再教你坐立行走的基本规范……”
下午上形体课。形体老师十分年轻漂亮，身段健美，有着跳舞出身的人特有的优美灵气。
宜园的小健身房里，老师给任勤勤做了体测。
“任小姐的身材比例非常好，体脂率有点过低。学生难免久坐，你的盆骨有些前倾，右腿小腿有轻微的外翻，圆肩……”
仪态老师在任勤勤背后脊梁骨上某处一点，任勤勤不自觉地挺直了背，头也抬了起来。
“你要记住这一个位置，把背挺直。人一旦昂首挺胸，精神面貌才好。这么漂亮的小姑娘，应该把头抬起来让人多看看呀。”
老师打开了音乐：“今天是我们第一堂课，我先带着你做一组热身运动，然后教你几个最基础的芭蕾舞动作。你并不需要跳得很好，但是可以从这些动作里领会什么才叫做‘优雅’……”
周末的大屋幽静得出奇。沈铎坐在厨房的中岛台上，喝着咖啡看新闻，可一双耳朵却忙着接收那若隐若现的音乐声。
高脚椅好像长了钉子。男人扭来扭去老半天，实在坐不住，终于循着音乐声走了过去。
落地玻璃墙里，少女正跟着老师随着乐曲的节奏缓缓起舞。
任勤勤冒着热汗的脸颊上满是青春的气息。又因为身段匀称窈窕，哪怕舞姿笨拙些，依旧有着说不出的生动鲜活。
老师一边纠正任勤勤的姿势，一边引导着她寻找感觉。
“你要有自信，不要害怕跳得不好看。舞蹈的初衷是抒发内心，其次才是取悦观众。教你一句口诀。是我的老师教给我们的。来，跟着我念——我有一个秘密，我长得很美丽，人人都爱我。”
这句口诀还真有着奇妙的魔力，让她僵硬的关节变得柔软，所有的不自在逐渐消失。
任勤勤张开双臂，舒展着身子，想象自己是一只振翅欲飞的天鹅。
“学得很认真呀！”
沈铎转过头。惠姨站在他身后，也正含笑望着房间里的任勤勤。
“你爸爸说过，勤勤这孩子是一块有待雕琢的璞玉。”惠姨说，“如今她在你手里，不知道要被雕成什么样呢。”
“我没想去雕琢她。”沈铎说，“不论我怎么下刀，成品都是我喜欢的样子，却不见得最适她。她是个有主意的人。资源给她，让她自己去折腾吧。”
惠姨赞许地点头：“你和你爸爸一样，懂得怎么尊重人。”
“我只是放得开手罢了。”沈铎道。
*
从次一早，沈铎正在跑步机上热身跑，任勤勤穿着运动服，推开了健身房的大门。
“哟，真难得。”沈铎放慢了速度，“你睡醒了？不是在梦游吧？”
任勤勤瞪了他一眼，“老师说我有点太干瘦了，要增点肌才好看。”
“你来吧。”沈铎从跑步机上下来，“果真只有爱美才有动力。”
任勤勤慢跑半个小时，然后在垫子上做着老师教她的动作。
沈铎也没走，就在一旁拉铁。
要不是曾在南洋见过沈铎发狂揍人，今日乍见他在健身房里上蹿下跳地这么活跃，肯定会当他中了什么邪。
而且，任勤勤深切怀疑这男人有意在自己面前显摆。大清早的就又是举哑铃，又是扛着杠铃深蹲，不怕血糖有点低吗？
不过，平心而论，健身中的沈铎确实怪好看的。灰色的T恤被汗水浸透出肌肉的轮廓，平日里有些削瘦的身躯这时看起来健美分明。
任勤勤一边压腿，一边津津有味地欣赏着。
沈铎拉完了铁，又去捶沙袋。
这项表演就更好看了。
沈铎运起拳来虎虎生风，一双鹰目闪着凶悍的精光，出拳又快又狠，将沙袋当作累世仇人一样狠揍。
揍到兴起，他大喝一声，旋身连着两记横踢。几百斤的沙袋被踢得剧烈摇晃。
“哇！”任勤勤不禁赞叹，大力鼓掌。
沈铎粗喘着，一眼扫过来。
任勤勤忙缩了脑袋，继续压腿儿。
“怎么停啦？”没想沈铎居然问，“我打得不精彩？”
“精彩！精彩！”任勤勤急忙继续鼓掌叫好，“多多哥帅爆了！允文允武天下无双，我要为你点爆满城灯火！”
沈铎满意，“明天开始，早上六点准时来这里报到。我亲自教你健身。不然就你这伸胳膊揉腿儿的架势，老太太跳广场舞的运动量都比你大。”
还不就是想显摆你能么？
“是，师父，请受弟子一拜！”任勤勤熟练捧哏，朝沈铎抱拳鞠躬。
沈铎得意洋洋，一步三晃地下楼吃早餐去了。
*
沈铎虽然在英国生活了十二年，却保留着地地道道的中国胃。
沈家的早餐桌上，除了咖啡外，其他全是广式茶点。蒸饺、肠粉、各式糕点、海鲜粥。林姐变着花样地伺候着沈铎挑剔的舌头和胃。
任勤勤最喜欢喝现磨的黑芝麻糊，再来一份牛肉肠粉，呼噜噜吃得像小猪。
沈铎端起咖啡的时候，任勤勤已将嘴边的黑芝麻糊抹干净，正拿着平板电脑看新闻。
沈铎忽然说：“从今天开始，你每天早上给我念一两条新闻。”
任勤勤一愣，“什么新闻？”
“随便你选。”沈铎说，“念完后，再就新闻内容谈一下你自己的看法。”
任勤勤眼珠一转：“可是以我的阅历，能有什么高深的看法？”
“我要的并不是你的看法，而是让你去思考。”沈铎说，“你说完你的看法，我也会说我的。我的看法未必都是英明的，而你的看法也未必都是浅薄的。针对同样一件事，每个人都会有不同的看法。你要去思考每个看法形成的原因，以及它们的可取和不可取之处。”
任勤勤不敢拿大，先从好理解的社会新闻入手。
她不仅没有经验，也完全没有准备，磕磕巴巴地说完了，连自己都觉得表现糟糕。
沈铎静静地听完，过了片刻才开口：“礼仪老师纠正过你的口音和发音方式吧？可刚才我还是听到你有三处连词吞音的情况。我知道你紧张。但是越紧张，越要学会把语速放慢。紧张是破绽，不要让别人看出来。”
任勤勤的脸更热了。
“话说出口前，要多思考。可一旦开口说了，就要对自己出口的话有自信。”沈铎又说，“你可以把这个当作一种自负。但是唯有你先自信，别人才会信你，将你的观点听进去。”
“可我要是说错了呢？”任勤勤问。
“那就大方承认。”沈铎说，“谁能保证自己一辈子永远正确？要是不想被打脸，那说话的时候，就要给自己留有斡旋的余地。我看你过去和同学吵架机灵着呢，怎么正规学起来，反而脑子转不过弯了？”
任勤勤也无言以对。
“别拘谨。”沈铎说，“你学东西是为了长本事，而不是把自己手脚束缚起来的。继续念下一个吧。”
*
点评新闻，从此成了早餐桌上的定点节目。
不过一两天，任勤勤就喜欢上了这个训练。
她从本地新闻念到国际时政，从科技念到财经，有时候还念英文版的，顺带训练自己的口语。
说是任勤勤念给沈铎听，但更多的时候，都是沈铎将新闻分析讲解给任勤勤听。
不论政治经济，还是天文地理，这个年轻的男人似乎都能侃侃而谈，深入浅出，让任勤勤这个初学者听得明明白白。
如果这世界上有一本《霸总的自我修养》，沈铎估计能成为书中的经典案例。
任勤勤清楚认识到精英教育同普通应试教育的区别。
像她这样一无所有的女孩，应试教育能给她一条活路，精英教育则会帮助她攀登巅峰。
任勤勤也念体育新闻。对此她知道的更少。
一位合格的霸总，必然是擅长运动的。沈铎是尤文图斯队的球迷，还擅长马术、帆船、高山滑雪等好几项烧钱的项目。
“你也应该培养一两个高雅的兴趣爱好。”沈铎思索着，“音乐舞蹈、琴棋书画……我看过你跳舞，‘舞’这条是可以划去了。”
任勤勤弱弱地举手：“我体育课扔铅球还不错。”
“……”沈铎嘴角一阵抽搐，忍住了骂声，“算了，去学打网球吧。这个容易上手，社交场合上也好用。”
任勤勤的课程越排越满，晚上和周末都有课，白天还得鞍前马后地伺候沈铎。
不过对于一名小助理来说，沈铎算是个很好伺候的领导。
他没什么怪僻，对小错的容错率还挺高的，只在衣食住行上比较讲究。
自打南洋遇险后，沈铎的人身安全措施提升了一个等级。他出差的随行人员里多了两名贴身保安，吃用的东西全都是从沈家的农场里运来的。咖啡则来自沈家在哥伦比亚的咖啡园特供。
沈铎口味清淡，饮食十分健康，而且从不在中午吃重口味食物，为的是万一下午有临时应酬，会有不雅口气。
沈铎办公室的休息室里有个小衣帽间。里面的衣服根据不同场合各准备有一套，以便于他临时出席一些讲究的场合，可以随时更换。
这些西服全都来自英国一家古老的私人裁缝店。从小到大，沈铎的正装都出自这家一位裁缝之手。每一件精工衣服的里衬上，都用手工绣着沈铎的名字缩写。
在衣帽间的柜子里，来自大师手作的贵金属宝石袖扣和领夹躺在黑色天鹅绒上，名家的钻表搭配不同款式的领带分格安放。
罗杰杜比、积家、百达翡丽、宝矶……
在礼仪老师的奢侈品鉴赏课里，任勤勤终于弄清楚了啥叫双陀飞轮，高级镂空又有哪些花样款式。
这些专属于男人的珠宝都需要定时取出来擦拭，送去指定的店里做保养。任勤勤每次伺候它们，都无比小心。
任勤勤很快发现了有趣的一点：沈铎的物品里，耳熟能详的那些品牌并不多。
“老钱就是这样，不大讲究品牌，更喜欢名匠手作。”惠姨解释给任勤勤听。
“有钱人，什么都想和别人不同。到了沈家这个级别，衣服不是裁缝量身制作，就是去品牌那里定制。珠宝也都爱请国宝级的大师定制珠宝，这样才能显出门第和品位的高贵来。比如蒋女士，她以前就很喜欢请麦兰瑞的一位大师为她打珠宝。”
任勤勤完全没听过这个珠宝品牌。
“是法国一家相当古老的珠宝品牌。”惠姨笑，“老沈夫人，就是沈老先生的母亲。她的珠宝，都是拿原石去找安特卫普的手工匠人设计。我记得她有一个金镯，好像是Kutchinsky的。上面满嵌着钻石和海蓝宝，主石是三块无烧鸽血红，一大两小，都是祖母绿形切割，像麻将牌。那时我也还年轻，刚来沈家工作没多久，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宝石，也惊呆了。”
“那么大的宝石，不觉得沉吗？”任勤勤不禁问。
惠姨笑道：“老人家都喜欢大货。再说，有石头不戴出来，放在保险柜里多浪费？我就没见过什么满嵌的珠宝不好看的。不过沈老独身太多年，小铎又还没结婚，家里已经很多年没有添什么珠宝了。”
“真是会花钱。”任勤勤乍舌。
“钱赚来就是花的。”惠姨道，“不会花钱的人，也不会赚钱。所以在这个阶层里，大家都在比怎么把钱花得漂亮，花的高雅。不会花钱，倒会让人瞧不起，觉得小家子气。”
所以，奢侈品的产品进了豪门，都用在任勤勤想不到的地方。
“比如家里的窗帘吧。”惠姨随手一指，“这个窗帘是真丝面料，在高端品牌里，是用来做成衣的。”
别人穿在身上的名牌衣服，到了沈家，只不过是窗帘布？
惠姨又说：“墙布是沈家在苏州的织锦作坊做的，花纹独此一份，你仔细看，这里有个小小的‘沈’字。家里所有的窗棂和门把手，都是从卡地亚定制的，黄铜镀玫瑰金。地砖是意大利的大理石，这倒不稀奇。但是木地板、木门，全都是金丝楠的……这些都还不是宜园里最值钱的东西。”
满墙名画艺术品，镀金的门窗，都还不够值钱？
惠姨狡黠一笑：“最值钱的，你肯定都想不到。”
她带着任勤勤去了后院，指着一个石桌给她看。
那石桌就在泳池边的花房里，方正而厚重，古朴无奇，任勤勤过去几乎没留意过它。
今日仔细打量，发现石桌颜色纹路确实比较特别，许多地方在阳光的照射下透露温润的绿色。
惠姨说：“老太爷——就是小铎的爷爷，早年在缅甸赌石，买了一块大料回来。切到一半，看色泽好，舍不得继续切分，干脆做成了一张茶桌。”
任勤勤迟了两拍才明白过来：这一整张石桌就是一块宝玉！
“这个……值多少钱？”任勤勤哆嗦着问。
惠姨笑而不答。
不是卖关子，而是这东西是无价之宝。
惠姨又说：“家里还有一尊玉观音，半个人高，用一整块羊脂白玉雕出来的，边角料都还做了两套首饰呢。”
而这么名贵的玉桌，也不过随意地摆放在花房的角落里。
任勤勤突然生出惶恐之意。她究竟闯入了一个怎样的奢华世界？
*
沈铎从应酬席上回到家时已是深夜。宜园灯火半熄，只余一片夜虫声。
沈铎已十分疲倦，但冥冥之中似乎有什么在引导着他。他来到了屋侧的花房，推门而入。
灯下，任勤勤坐在那张玉石桌上，正全神贯注地伏案书写。
沈铎在桌边坐下时，任勤勤才反应过来。
薄薄的烟酒气飘入任勤勤的鼻端，男人眉宇间有着浅淡的倦色，削弱了冷硬之气，添了几分可怜之情。
任勤勤心里不经意地抽疼了一下。
“这么晚了还在用功？”沈铎随手翻了一下书，发现那是一本《初级法语》。
“我打算进大学后选修法语课，现在先自学点入门的基础。”任勤勤说着，爱不释手地摸着桌子，“在这张桌子上做题，感觉灵气十足，能日进千里呢。”
“看来惠姨给你科普了不少知识呢。”沈铎笑了笑，“白玉为堂金作马又怎么样？儿孙不成材，转眼就能败得精光。”
“可多得是躺在祖产上吃喝一辈子的二世祖。”
“二世祖能躺吃，三世祖呢，四世祖呢？”沈铎问，“到最后，王谢堂前燕，还不是得飞入寻常百姓家。和沈家一起发家的有好几家人呢，现在也只剩沈家和另外一家的产业还在。爷爷坐劳斯莱斯幻影，孙子在车行靠抽佣金度日。”
任勤勤一脸若有所思。
“怎么？”沈铎问，“觉得你有点不安，出了什么事了？”
这男人年纪轻轻的，怎么生了一双火眼金睛？
任勤勤苦笑：“今天我才突然明白，你之前为什么担心我会迷失在这里，找不到自己的路。”
沈铎没有出声。
“你们的世界太丰富多彩了。普通人毕生追求的一切，在这里都有。最关键是，只需要讨得你们的欢心，哪怕只从指缝中落下来一点点，都足够吃撑。在这样的诱惑下，个人的奋斗真的显得很苍白无力。”
沈铎无声地轻笑。
“你过去一定见过很多那种人吧？”任勤勤说，“就像依附在船底的藤壶，靠着你们生活。也许在你眼里，我和我妈本来也是这样的人。”
“你妈算不上不劳而获。”沈铎说，“至少，我爸生命最后这一年过得很快乐。他一直很孤单，英姐陪伴了他，让他感觉到了家庭的温暖。小弟也是我爸最后的安慰。至于你。你都已经看到捷径了，为什么在自学法语？”
任勤勤半垂着眼帘，睫毛浓长，更衬得目光悠远。
“为了提醒自己吧。就像进森林的人会在树干上留下记号一样，返程的时候才找得到路。”
读书，是任勤勤用来摆脱出身的最原始也是最直接的方法。读书就是一盏警示灯，能提醒她初衷，让她清醒过来。
“一张玉桌，让你悟出来不少东西。”沈铎说。
花房里花草繁茂，南方温暖湿润的气候让兰花疯长。任勤勤的身后，一串串雪白的蝴蝶兰沉甸甸地垂着。
少女面孔皎洁，一双闪着碎钻晶光的眼睛，浓密的黑发乱糟糟地一把扎起来。如此地朴质未琢。
“早点休息。明天跟我去一个地方。”沈铎说。

第41章
次日午后，沈铎将任勤勤带到了私人造型师的工作室。
造型师是一个可以用秀丽来描述的年轻男子。任勤勤觉得他身上的雌性荷尔蒙没准比自己还多。
他扭着细腰，环着手，上下打量着任勤勤，好似在端详一块待裁剪的布料。
“四个小时。”造型师伸出四根手指。
沈铎看了看表：“两个半个小时。”
造型师作出夸张的吃惊表情：“埃德蒙，耐心等女士梳妆打扮是绅士最基本的素养。再说你家小美人的头发这么浓密，光做头发都得花多少时间呀？”
“好吧，三个小时。”沈铎不耐烦，“把她拾掇得像个样子就行，不用打扮得太隆重。”
“不想打扮人家，又干吗带到我这里来？”小哥儿妩媚一笑，把任勤勤拎走了。
夜幕无声降临，窗外下起了雨。
城市的霓虹将窗上的雨珠染得绮丽多彩，如一把散落的宝珠。
沈铎没花多少时间就更衣理发完毕，坐在茶座里，取出手机开始看邮件。
男人工作起来全神贯注，直到有人轻轻走到身前，鼻端飘来那一抹熟悉的波多菲诺的清甜，他才抬起了头。
浓密的长发烫成波浪卷，染了时下最流行的奶茶色。鬓角编了细细的麻花辫，将蓬松的头发轻微约束住。
杂乱的眉毛和唇角的绒毛都被收拾一净，妆粉修饰过脸蛋，嘴唇抹着胭脂，连指甲都修剪得圆润整齐。
蓬松的长发衬托下，一张白净的面孔俊秀明媚，像是初夏带着朝露的蔷薇花。
任勤勤穿着一条华伦天奴珍珠灰连衣裙，白色高跟鞋，戴着一条彩虹宝石十字项链。
造型师很懂沈铎，也很懂任勤勤。女孩一脸明朗之气，这么打扮，清爽俏丽，又端庄大方。
那个野草一样的女孩，修剪去了乱枝和杂叶，被遮掩多日的秀美展露了出来。
现在的任勤勤，已不能再用毛桃子来形容了。她的面颊，嘴唇，胳膊，无一不光洁饱满，肌肤下有青春活力在涌动。
“怎么样？”任勤勤背着光的面孔有些朦胧，唯独一双眼，闪着寒星似的光。
她也在打量着沈铎。
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利落短发，雪白的衬衫，黑色翻领西服，银灰色的丝绸领带，领夹上的斯里兰卡蓝宝石折射着优雅蓝光。
“还行吧。”沈铎说。
“就一个还行？”任勤勤不服气，“安迪老师手艺很好，将你拾掇得多帅呀。怎么到我这里，就只一个‘还行’了？我见青山多妩媚，青山见我应如是才对。”
沈铎漠然回道：“青山说你想太多。”
“噗——”任勤勤仰头哈哈大笑。
这少女的笑声总是那么有感染力。沈铎嘴角抽了抽，没忍住，也扬起一个舒展温柔的笑。
“走吧。”沈铎起身，“你还要跟我去一个地方。”
*
第二站，沈铎将任勤勤待到了C城的客运码头。
小陈开着宾利走特殊通道，直接开到了码头上，将车停在了一艘洁白的巨型邮轮前。
巨轮估计光客房就有十来层，犹如一座雄伟的堡垒。夜色下她灯火辉煌，有隐隐的乐声被海风送过来。
码头上已停了不少豪车，宾客衣冠楚楚。迎宾的红毯从舷梯里一路铺到码头上，司仪人员笔挺地站在海风中。
作为助理，任勤勤现在掌握沈铎所有的行程，知道他今天要参加一个私人的慈善拍卖会。
这样的场合，随行的一般是小杨。可今天，沈铎却把她给带来了。
“沈……沈总。”任勤勤低声问，“我现在是你的助理，还是女伴？”
要是助理，打扮得就太华丽了点。可要是女伴……
沈铎还未回答，就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一辆大奔里走了下来。
唐璇穿着一袭酒红色露肩礼服，珠光宝气，明艳动人，气场如一把大伞唰然张开，非常醒目。
“沈总。”唐璇同沈铎打了个招呼，又朝任勤勤点了一下头。
她对沈铎身边这个小女孩一直不以为意，也并不关心沈铎和她究竟是什么关系。
任勤勤也知道如今自己这点道行，太过微末，根本进不了唐女侠的眼。
她后退了一步，将沈铎身边的位置让了出来。
沈铎瞥了任勤勤一眼，请唐璇先行半步，踏上了登船的舷梯。
*
这艘豪华邮轮并不姓沈，而是隶属于“航世集团”。
“航世”同“鲲鹏”相似，都是海运起家的大型集团公司，只是年代没那么久远，至今也才三代，生意规模也要小一些。
这艘“金珍珠”号邮轮新船下水，刚刚完成了首次航行归来。
“航世”为了庆祝，特在船上举办一场慈善拍卖会，邀请各界名流和媒体前来，好生给自家的船打广告。
任勤勤生平第一次登上客运邮轮，觉得内部比电影里看着要狭小些，可是装修精致考究，真是一座海上的五星级酒店。
“觉得很漂亮？”沈铎忽而低声问。
这话一听就不大对劲。任勤勤知道，到了自己制造机会给沈铎显摆的时候了。
她立刻问：“沈家的邮轮和这艘比，有什么不同？”
这一巴掌正中马臀，拍出一声脆响。得意与不屑飞上了沈铎的眼角眉梢。
“这一艘排水量还不到九万吨，“鲲鹏”的国际邮轮，最小的也有十一二万吨，各种设施也都先进齐全。有四艘都上过伯利兹邮轮年鉴十大。后年要下水的环球邮轮‘星海探索号’排水量达到二十万吨，人工智能，主题乐园，私人医院，因有尽有。你可以在上面住一辈子不用下船……”
“哇！果真还是我们‘鲲鹏’最牛呢！”任勤勤狗腿地捧哏。
唐璇在旁边听着这幼稚的一唱一和，忍不住翻了一个老大的白眼。
一行人直达头等舱的“皇宫区”。
这里更加金碧辉煌，满堂衣香鬓影，全城能走得动的名流大概都聚集在此。
水晶杯盛着克鲁格香槟，女客们的珠宝和记者们的相机闪着此起彼伏的光。宽敞的大堂通往船头甲板，那里还有一个无边界游泳池，正对着海港对岸的一片波光和灯火。
沈铎和唐璇一进入大堂，就如汇入了鱼群，熟练地进入了社交模式。
任勤勤则牢牢跟在他们身后，将眼睛看到的东西牢牢记在心里，留着回去慢慢品味。
别看沈铎平日爱摆架子，可到了这样的环境里，他举止从容，谈吐优雅，将他的傲慢很好地伪装成了矜持。
这男人生得又实在英俊，脸上那一抹淡淡的冷淡疏离，被这满堂金色的光芒中烘托成了矜贵优越，很是惹得女客们侧目。
“他怎么来了？”唐璇突然露出一脸嫌恶，“不是说人在苏黎世的吗？”
任勤勤急忙回过神，跟上剧情发展。
沈铎也皱眉：“不想和他应酬的话，就先避开吧。拍卖会我带着小任去就行。”
“好！”唐璇立刻应下，“我看到‘华旗’的王总也来了，正好有事要和他谈谈。”
唐璇刚离开不过数秒，一个穿着灰西装的男子穿过人群大步走来，热情洋溢地打招呼。
“沈铎，迎客的经理失责，你来了都没及时通知我们。唐小姐呢？听说她也来了的呀。”
男子东张西望，一脸急切，像猎犬在草丛里搜索兔子。
“我们各自应酬，一进来就散了。”沈铎淡淡道。
男子一脸失望。
他个头没有沈铎高，面孔倒是端正，西装名表毫不含糊，可气质却是油腻腻的，像糊了一层老猪油。
任勤勤一见他就不喜欢，庆幸唐璇闪得及时。
那男子又直勾勾地盯着任勤勤看，笑道：“好一个小美人。沈铎你之前把她藏在哪里的？”
任勤勤初出社会，没什么社交经验，但凭本能也知道这个赞美十分轻浮。
沈铎这才简短地给两人做了介绍：“我助理小任。这位是‘航世’的大公子邓祖光先生。”
原来是脚下这艘邮轮的少东家！
“任助理。”邓祖光和任勤勤握手，挤眉弄眼地笑。
他是怎么做到用这么一张英俊的脸作出这么猥琐的表情的？
“好在是助理，不然我们家丹丹可要吃醋了。”
任勤勤又收获了一个新名字。
“丹丹”？正名还是昵称？
不论是哪一种，都应该是个备受宠爱的女孩儿。因为这两个字念出来，口齿会留着一股宠爱的甜蜜。
沈铎对邓祖光很有几分不爱搭理的架势。
“来来。”邓祖光的热情并不受沈铎冷空气的影响，“拍卖会就要开始了，我带你们过去。”
*
拍卖会安排在邮轮上的小剧院里。新艺术风格的装饰，黄铜大门，深红色天鹅绒坐垫，真是富丽堂皇。
邓祖光打了一个响指，立刻有一个经理人过来为沈铎服务，将人一路请到了二楼离舞台最近的一个包厢里。
“我们不参加拍卖吗？”任勤勤小声问。
“谁会亲自去楼下举牌子？”沈铎哂笑，“买东西还需要自己亲自动手，那赚那么多钱还有什么意思？”
又把拍卖册子丢给任勤勤，“你看看有什么喜欢的。”
任勤勤随手一翻，只见不是古董瓷器，就是名家字画，还有一条黄金碎钻项链。
“并不值几个钱。”沈铎跷起了腿，坐在沙发里，端起侍者送来的鸡尾酒，“真值钱，谁舍得拿来做慈善拍卖。收藏古董珠宝也是一门投资，指望这个赚钱的。”
任勤勤噗哧笑：“之前还在我跟前把宜园的收藏吹得天花乱坠，现在就成了一门铜臭生意了？”
“不冲突呀。”沈铎笑道，“艺术品的价值，终归得用金钱来衡量。要有价格，就得有市场。盛世珠宝，乱世黄金。艺术品除了其艺术价值外，都还要具有变现功能。”
“你这么说，艺术家们恐怕不服。”
“我没见过光合作用就能活的艺术家。”沈铎倨傲道，“况且，伟大的毕加索自己也是一名成功的营销家。他自己制定营销策略，谁来吹嘘，谁来反驳，作品的艺术性、思想性该怎么定义，都是他自己制定的。不然，你以为他的画为什么卖出天价？”
任勤勤大开眼界。
楼下的拍卖正式开场，第一幅拍卖品就是一副抽象派绘画。
因画家只能算小有名气，且还没死，画作起价果真不是很高。场下的代理人们热情踊跃地纷纷举牌，将价钱往上抬去。
“你看得出这画家想要表达什么吗？”任勤勤困惑。
沈铎淡然道：“画和文学作品一样，创作出来后，也将诠释权交给了观众。一千个人，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每个人从作品里所看到的，都是自己内心的映射。”
这说法真是营销妙招。这下没人不把艺术品夸成一朵内涵丰富的花儿，毕竟谁都不想被笑内心贫瘠丑陋。
整个拍卖会，沈铎都兴趣缺缺，最后勉强看中了一副现代油画，才终于摁了一下手里的按钮。
场下的代理人接到信号，第一个将牌子举了起来。几轮竞价，以一个不错的价格将油画拍下。
工作人员将画送到了包厢，沈铎并不多看，在单子上签字，完成了今日这场应酬的首要任务。
“有趣吗？”他问任勤勤。
任勤勤说：“我看你倒是觉得没趣得很。”
沈铎笑了：“还是有有趣的拍卖会的，将来再带你去……”
“沈总，多谢你慷慨解囊！”邓祖光又杀到了，看样子还没有找到唐璇，只好在沈铎这里守株待兔。
“待会儿要给受资助的孩子发奖金，还要有劳你上台一趟，也让孩子们好好感谢你。”
任勤勤知道沈铎向来不爱热闹，更不喜欢抛头露面。
果真，就听沈铎说：“行善不求名。孩子们能得到帮助就行。上台就免了吧……”
“小铎。”一位两鬓斑白的中年人走了过来，笑道，“刚才就觉得背影眼熟，果真是你。你越来越像你爸爸了。”
沈铎神色微微一变，恭敬地朝对方唤了一声：“张伯伯。”
张伯伯一脸慈爱地朝沈铎招手：“来来，我们先喝一杯，待会儿一起上台给孩子们颁奖。”
长辈发了话，沈铎没法再婉拒。
任勤勤眼睁睁看沈铎同那群人走了，明明是被簇拥着，竟然有点被一道圣旨拖出宫门的悲壮。
任勤勤默默同情了沈铎两秒，然后乐颠颠地跑去船头甲板上玩了。
*
派对比先前热闹了许多，宾朋满座，自助餐的桌子上堆满美酒和山珍海味。
乐队们尽职尽责地在演奏，竟然还有情侣能在这么闹哄哄的环境里相拥起舞。看来爱情不仅能让人眼瞎，还能使人失聪。
任勤勤走到甲板上，惊觉岸上的景色变了。
船竟然已经开出了港口！
“这船会沿着海岸开一段时间，然后在东码头停靠。”
搭话的是一个明艳的红裙女郎，只是看得出这份美丽有整容医师的功劳，于是平添了几分廉价感。
任勤勤先前跟着沈铎应酬的时候，在一位男客身边见过她。
那男客是一位媒体大亨。如果不是这个女郎姿态妩媚地依偎着男客身边，旁人很容易误会他们俩是父女。
“第一次来？”女郎熟门熟路地递过来一杯玛格丽特。
任勤勤摇头。不喝陌生人的酒，这点常识她还是有的。
女郎一笑，也不勉强，张口就灌下去半杯，好酒量。
“别那么紧张。”女郎笑道，“你男人都不在跟前，你也可以放松一下。不过你也真有本事，能钓到沈铎。大伙儿都对你很好奇。”
对方显然误会了。
“我是沈总的助理。”
“谁还不是助理呢？”女郎噗哧一笑，“沈铎可是有名的凤凰蛋。出身好，长得帅，又从不出来乱玩。可他眼光高得很呢。我这种庸脂俗粉他肯定是看不上，听说名门世家的小姐他也不感冒。”
说着，上下扫了任勤勤一遍。
“美好年代的彩虹宝石项链，裙子也是高定的吧？沈铎很宠你这个助理呢。”
任勤勤很好奇：“你怎么知道这些不是我自己的？”
“他都没介绍你呢，宝贝儿！”女郎噗哧大笑，“他们从来不介绍我们。说不定明日就换掉的女伴，何必这么麻烦？”
上司也不会介绍助理，所以任勤勤接受自己的待遇。但是这女郎满口怨气，显然心有不甘。
“你多大了？”女郎又拿起了一杯鸡尾酒。
“就要念大学了。”
“清纯的学生妹，男人万变不离其宗的嗜好。”女郎嗤笑，“我打赌，你肯定成绩很好，读书很用功，但是家里很穷，需要资助，对吧？”
四舍五入，倒也不算错。于是任勤勤点了头。
女郎又痛饮一口，忽而说：“真是见鬼了。刚才一看到你，就让我想到了自己当年……”
“小姐，你有点醉了。”不然怎么会对着陌生人掏心挖肝，讲述过去。
女郎念叨起来：“我当初在C大念中文系，打三份工，青菜就米饭，生病了都不敢去看医生，因为没钱……”
任勤勤听得心酸：“拿到文凭就熬出头了。”
女郎噗哧一声，仰头笑得花枝乱颤，酒都泼洒了出来。
“傻丫头，文凭有什么用？念出来也不过进公司里996，在格子间里打一辈子的字。就算考个公务员，也要熬到退休才有点轻松日子过。”
这话说得很极端，可也不能说全是错。任勤勤听得越来越觉得有趣了。
“有多少人读个书就能飞黄腾达的？99%的人还不是拿着本硕文凭做社畜。”女郎讥笑，“老板照样要揩你的油，揩完了还不给你涨工资。而只要跟对了男人，一下子什么都有了。别人面朝电脑背朝天地干大半辈子，图的不也是这些？”
任勤勤被这女郎的理直气壮惊住了。
要碰到一个主见不够坚定的姑娘，没准还真的会被她这个理论给带着跑了。
“你看看这里。”女郎伸出手，醉醺醺地在舞池里扫了一圈，“普通人一辈子奋斗想得到的一切，这里都有。可你看现场有多少人是靠文凭站在这里的？我是吗？你是吗？”
任勤勤还真不是。于是她无话可以反驳。
“文凭还是要念的，男人喜欢我们念书。”女郎搭着任勤勤的肩，“但是妹子，记着姐姐的话，别本末倒置了。嫁不进去，那就写进遗嘱里，写不进遗嘱，那也要在分手前多捞点。”
这一刻，任勤勤突然很怀念自己的课本，怀念自己还没写完的法语作业。
强劲的海风吹来，浪花拍碎在船头。
女郎踉跄朝后跌去，任勤勤眼疾手快把她扶住。
这么一折腾，女郎的酒似乎醒了一半，露出一点后怕来。
“我刚才……说了什么？”
姐姐，你现在才反应过来，心也真够大的。
任勤勤哭笑不得：“说了什么？你什么都没说呀。”
女郎还一脸狐疑。
“姐姐，你喝醉了，我送你去你朋友那里吧。”任勤勤体贴地扶着女郎朝室内走。
“我男人？他早躲开了。”女郎摆了摆手，“他们要拉他上台给孩子颁奖。他才不想和姓张的那个恋-童-癖老头儿站一块儿呢！”
一道闪电劈中天灵盖，任勤勤惊得三魂出窍。
“张总？”她声音有点颤。那个把沈铎招呼走了的张总？
“他看着挺和善的呀。”任勤勤将女郎用力拽住，死死盯住她的脸，“他有什么不对劲的？”
女郎酒意重新涌上来，话如竹筒里的豆子往外倒。
“和善个屁，穿着衣服的狗罢了！他前阵子把一个男团的小男孩玩进了医院，对方经纪公司对外宣称是训练时受了伤。我男人是做媒体的，手里一堆猛料，一直压着没放出来。关键是，那小男孩还没成年呢！”
一道接一道的闪电朝任勤勤脑袋劈去。
“我告诉你，这事快要瞒不住了，估计这几天就会被爆出来。粉丝要知道了，还不得闹翻天？就这当口，这老头居然还有勇气去给孩子颁奖？”
神仙我的乖乖，沈铎还要和这老头一道上台呢！
要是被媒体拍到了，将来沈铎被当做一丘之貉怎么办？
这种性丑闻，最为人津津乐道。就算洗清了，也始终留有斑痕。日后但凡有点不对劲，都会被人拿出来说三道四。
沈铎已经背了一个少年杀人犯的锅了，要是再背一口恋-童，他还怎么行走江湖，怎么讨老婆？
任勤勤被这个剧情转折震惊得无以复加。
就像游戏里，只要你肯耐心陪NPC嗑牙聊天，对方就有一定机率掉落一条足可以改变全盘走向的信息。
大堂里乐曲暂停，老师领着十来个初中生模样孩子走上舞台，站作两排，唱起了歌。
想必唱完歌后，就轮到颁发奖学金了。
沈铎就要上台了！

第42章
唐璇的心情也很不爽。
她最近清减了几斤，穿着高定的新裙子，戴着卡地亚珠宝，是想来晚宴上好好享受一番的。
没想为了躲邓祖光那猪油男，她鸡尾酒也没喝几口，小鲜肉也没能撩几个，一个劲忙着躲，倒像是来打地道战的。
好不容易找了个清静地儿，和三两个熟人正聊着天，就见任勤勤急匆匆寻了过来，对她使了个眼色。
唐璇叹了一口气，只得放下酒杯走过去。结果听任勤勤三言两语说完，唐璇的天灵盖也被轰开了。
“消息可靠吗？”
“她是广华报业老总的女友，而且她醉得很厉害。”任勤勤说。
酒后吐真言。就算真实度要打折，这事也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不能让沈总上台！”唐璇当机立断，立刻掏手机拨打沈铎的电话。
没想竟然没能拨通——海上手机没有信号！
“移动真是垃圾！”唐璇低骂，“我们离港才多远，这就没信号了？”
任勤勤急忙去连船上的WIFI，试图给沈铎拨网络电话。
手机页面里一骨碌弹出A、B、C、D好几个套餐要你选，并且要提供房间号……
“这什么破船，连个免费WIFI都没有？”任勤勤气得想摔手机。
舞台上，孩子们的歌声落下。唐璇和任勤勤却是把心猛地提了起来。
好在表演还没有结束，孩子们又唱起了下一首歌。
“没这功夫和网络纠结了。”唐璇看到了人群里的邓祖光，头顶亮起个灯泡，“小任，你听着，按照我说的去做……”
*
邓祖光正左手美酒，右手美人，谈笑风生不亦乐乎。
任勤勤冷不丁出现在他面前，乖巧地一笑，问：“邓总，您知道我们家沈总在哪里吗？我有急事找他。”
“不用急。”邓祖光笑嘻嘻，“他们一会儿就要过来给孩子颁奖，你在这里等着他就好。”
到那时，沈铎就来不及体面撤退了。
“可是我想找唐特助呢。”任勤勤说，“她和沈总在一块儿……”
邓祖光一个激灵，立刻把臂弯里的美人一推，“怎么不早说？来来，我带你过去！”
台上的孩子们正在唱着：“我和我的祖国……”
“一刻也不能分割。”任勤勤哼着曲儿，如一个身负重任的女杀手，迈着大步跟在邓祖光身后。
邓祖光带着任勤勤转了几个弯，走进贵宾区酒吧里的私人包厢区。这地方没人带着，任勤勤还真进不来。
包厢里坐着四五位男士。沈铎就坐在张总身边，指间里还有一支雪茄正在燃烧。
邓祖光探头探脑地找唐璇。任勤勤一手将他掀开。
“小铎哥！”女孩儿呜了一声，随即像一只受了欺负的小狗似的，一头扎进了沈铎的怀中。
*
满堂寂静。
任勤勤一鼓作气完成了投怀动作，缩在沈铎的胸膛上不敢轻举妄动，还得抽动一下肩膀，表示自己正在啜泣。
安静中显得时间走得特别慢。
任勤勤耳朵里是沈铎雷鸣般的心跳，一边默默掐着表。
肩膀被不轻不重地环住，沈铎低沉的嗓音透着亲昵：“怎么啦，宝贝儿。谁欺负你了？”
沈铎接招了！
任勤勤顾不得抖鸡皮疙瘩，当即按照临时台本卖力发挥，嘤嘤嘤起来。
“他们一个劲灌我酒，说了好多难听的话，还有人对我动手动脚的……呜呜呜，我想回家了。哥，我们走吧……”
唐璇叮嘱的话在脑海里回响着：“记住，一定要做得委婉点。万一那事没曝光，沈总还需要继续和张总打交道的。做得太明显，得罪了他那一脉，日后会有很多不方便。”
“这是怎么啦？”邓祖光把落地上的眼珠捡回来安好，“什么人那么大胆，连我们沈总的女人都敢调戏？”
沈铎阴沉着脸，一声不吭。
一位经理在旁边讪笑：“各位老总，表演就要结束了。接下来是颁奖环节，还要劳烦诸位移步。”
任勤勤急忙像只八爪鱼似的将沈铎紧紧攀住：“哥，不要离开我！人家害怕！”
“乖。”沈铎将她搂紧，哄道，“我哪里都不去。”
直到今日，任勤勤才发现沈铎也有问鼎奥斯卡小金人的潜质，肉麻起来居然还有滋有味的。
沈铎惭愧地朝张总道：“小朋友受了点惊吓，我先哄哄她。张伯伯你们先走一步，我随后就过来。”
正所谓英雄难过美人关。为了美人耽搁点不太重要的应酬，是可以被原谅的。
张总体谅一笑，也不再勉强沈铎。
*
门一关，任勤勤像一条泥鳅似的，滋溜一声从沈铎的臂弯里滑脱而出。
怀中的香软来得快，撤得也快。满满的臂弯转眼就清空了，胳膊悬在半空就像在打太极拳。
沈铎抿着唇，用力将手抄了起来。
“说吧，你这又唱的是哪一出？”
任勤勤一边整理的头发衣裙，飞速将事情原由全盘托出。
“……唐特助让我想个法子把你拖住，别上台就成。我寻思着，既不能诅咒令堂，又不好诅咒咱们公司，就只有用这个法子，自我牺牲一下了。”
沈铎的眉心习惯性皱着：“原来是张总的那个事。看来是瞒不住了。”
“你知道？”
知道还和那老头亲亲热热地上演叔侄情深，今年的金鸡影帝就是你了。
沈铎讥笑：“逢场作戏是职场基本功。你这阵子跟着小杨都学了点什么？”
“这能相提并论吗？”任勤勤念念叨叨，“张总这事不仅违法，还破了道德底线了。和这样的人，有什么必要……”
沈铎出手如闪电，一把将任勤勤拽向自己。
天旋地转之中，人已重新落回那具怀抱之中，熟悉的古龙水气息再度笼罩而来。
任勤勤耳中轰地一声响，血液直往脸上冲，感到男人的胳膊用力环过来，将她整个人牢牢摁在胸膛上。
“哟……”邓祖光油乎乎的声音响起。原来这厮不打招呼就推开了门。
“打搅了，哈哈。刚才忘了问一声，唐小姐去哪儿了？”
任勤勤缩在沈铎怀里，翻了个白眼。
“她刚才来过，好像又去赌场转转了。”沈铎信口开河。
邓祖光打量着蜷缩在男人臂弯里的少女，觉得纤细娇柔，真是楚楚动人。
他不禁啧啧了两声，挨了沈铎一记冰冷的眼刀，这才关门告辞。
这一次，任勤勤从沈铎膝头爬下来的动作，就不如前一次那么麻利了。
“换个地方说话。”沈铎倒是面不改色，真影帝风范，“唐特助在哪里？”
“她说让我们在楼顶汇合。”
*
顶楼是全船最高的地方，四周没有遮掩，海风强劲吹拂。
任勤勤被自己的头发糊了一脸，一边拨拉一边走，结果一头撞在沈铎后背。
邪门了。她今天和这男人的肢体接触好像有点超标了。
沈铎很绅士地扶了女孩一把，让她靠着栏杆站稳。
四野黑茫茫一片，天空不见一颗星子，邮轮就像在怪兽的肚子里航行。
任勤勤忍不住朝沈铎望去。
男人的碎发被吹得乱飞，侧脸在半明半暗的光线中冷峻硬朗，像是一个全副武装的武士。
任勤勤想和沈铎讨论一下，比如这件事是凑巧，还是又有人算计他。
可是算计和背叛对于沈铎来说，是心底一块没有覆盖着鳞甲的柔软。她不想触动他的伤心处。
“沈总！”唐璇终于赶到。
她头发有些凌乱，大咧咧地赤着脚，细高跟鞋拎在手里，名贵的手袋甩在肩后，像一位才从敌占区杀出来的女将。
任勤勤敬佩不已，急忙跑过去，伸手拉她走上来。
“还好吧？”沈铎脱下外套要给唐璇披上，“有人刁难你？”
“躲邓祖光那孙子罢了。”唐璇摆手婉拒，喘了一口气，“正好附近有我们的船，我做主让他们来接我们。这船邪门得很，不是久留之地。”
“你做得对。”沈铎道。
唐璇又说：“幸好你顺利脱身了。我后来联上了网，找人确认了一下。张老那丑闻确实八成要爆了。这次多亏有小任。沈总回去可要奖励人家一根大鸡腿。”
任勤勤得唐璇赞许的一笑，心花怒放，竟比得了沈铎赞美还高兴些。这大概就是偶像的力量。
沈铎忽然抬起头，“来了。”
一架直升飞机穿过黑暗而来。原来船顶这个平台是一个停机坪。
直升飞机获得许可，缓缓降落。狂风吹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邓祖光顶着烈风奔上来，挥手大喊。
沈铎扶着两位女士登机，也回头喊了几句。
螺旋桨的轰隆声将两人的话音都吞了个干净，相信他们谁都没听清楚对方在说啥。
“快快快！”唐璇忙不迭催机长，生怕邓祖光赶过来。
不过就邓祖光那细胳膊小腿儿的身板，再练十年都未必能学汤姆克鲁斯爬飞机。
直升飞机顺利起飞，丢下邓祖光孤零零地站在停机坪上，朝着数海里外的沈家自己的船飞去。
*
回到宜园已是午夜。
这座远离城市喧嚣的别墅像一枚遗落在绿林里的洁白海贝。饱含着着水气的风自临湖的那片树林里吹来，带着隐隐的浪声。
任勤勤也学唐璇那样，拎着高跟鞋，走在深夜打了露水的草地上。
“我觉得你该找大师好好看一下八字。”任勤勤朝沈铎抱怨，“为什么你每次出事都这么兴师动众？明明只是个生意人，却是把日子过得像警匪剧。卖白-粉的都操不了你这么多心。”
她今日又立下了救驾之功，沈铎就没和她拌嘴。
惠姨年纪大，早就睡下了。沈铎他们俩轻手轻脚，有点像两个背着家长溜出门玩的中二少年。
“你是怎么打听到这个消息的？”回到大屋里，沈铎忽然问。
任勤勤打了个呵欠，将那个陌生的红衣女郎的故事讲给了沈铎听。
“想谢谢她，又有点不方便。酒后失言对她这样的人不是好事。于是只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了。”
任勤勤说着，不免感慨：“她和我说文凭没用，让我突然想到了亦舒的喜宝。穷女孩为了能读书，被有钱老头包养。可当拥有了用不完的财富后，她却迷失了自我，学业也荒废了……”
沈铎倒了一杯牛奶，递给任勤勤。
“我不觉得那个小姐姐快乐。”任勤勤坐在在中岛台边，抿着牛奶，“快乐的人不会在宴会才开始就喝醉，也不会拉着一个陌生人说那么多。她的话都是说给她自己听的，为了让自己相信自己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她说的话，也并不是全无道理。”沈铎说，“有买才有卖。赚那么多钱，要是连点美色都买不到，那钱还有什么用？”
任勤勤被逗笑了，“毛姆说，钱能够给人带来世上最宝贵的东西——不求人。求人时的卑微、惶恐和羞耻，是终身难以磨灭的记忆。而钱能换来尊严。但是他们却在用尊严换钱，完全相反了。所以他们才终日不满足，得到再多都不够吧？”
“每个人对‘足够’的定义是不一样的。”沈铎说。
他也不知道自己中了什么邪。他也很累了，也想进浴缸里泡一个澡，好好将今晚的事思索一番。可是他却选择夜半三更地在厨房里和这个女孩讨论人生哲学。
“有些人，没有万贯家财就睡不安宁。但是有些人，一单食一瓢饮，也能自得其乐。”
“你是哪一种？”任勤勤问。
女孩一脸认真，倦色让她看着很是有几分惹人怜爱，让人想轻轻捧起她的脸。
沈铎别开了目光，片刻后才说：“人生中最重要的一些东西，都不是钱可以换来的。如果得不到它们，我便选择金钱。若是能得到，千金散去又何妨？”
任勤勤轻笑：“我们都希望得到很多爱。如果没有爱，很多钱也是好的。如果两者都没有，那至少还有健康。”（注：《喜宝》）
沈铎浅浅笑了一下，忽然说：“你不会成为喜宝的。”
任勤勤一愣，“当然不会。”
因为她遇到的人善良且尊重她。她比喜宝幸运太多。
沈铎又问：“之前让小杨给你办的那些商务签证都办好了吧？”
“都办好了。”
沈铎点了点头，“明天收拾一下行李，带上护照，后天一早跟我出差。”
有临时行程？
“几天？去哪里？”
“三四天吧。”沈铎说，“去英国。”
英国。徐明廷在的英国。
任勤勤愣住。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总在家里埋头傻读书是不行的。”沈铎道，“跟着我多出去看看吧。”

第43章
伦敦，世界第一大金融中心，古老的历史与现代文明相映生辉的都城。
公元一世纪时，罗马皇帝带着他的臣民征服了这片土地，在泰晤士河岸边建立了聚居地。到了十九世纪，这座昔日的小村庄已成为了当时世界第一大都市。
国王和女王们在这里登基、统治、驾崩。王子和公主们在这里向公众表演着爱情的悲喜。
柯南&#183;道尔笔下的神探行走在这座城市的大街小巷里。环球剧场里上演着莎士比亚的戏剧。
德军的飞机曾将这里轰炸得稀巴烂，勤劳的人民又将她重新建设起来。
泰晤士河的水浪花滔滔向东流，下游南北两岸码头遍布。邮轮，货轮，还有轻巧的驳船来往如织，汽笛声此起彼伏。
他们到达伦敦的时候不大好，天正有雨，整个城市看着有点伤心。
沈铎穿着一双黑胶雨靴，大步流星地走在泥泞的伦敦港的码头上，像一位白龙鱼服的帝王，巡视他的货船们。
他接过经理手中的安全帽，顺手往任勤勤的脑袋上一扣，一边流畅地提出一系列专业问题。
负责接待的分部总经理在细雨里抹着汗。
英式大黑伞放在国内，都能架在奶茶店门口做遮阳伞了。任勤勤撑着伞跟在沈铎身后，一阵狂风吹过来，她差一点就上演了一出《欢乐满人间》。（注）
还是沈铎眼疾手快，一把将任勤勤拽住。大掌握着抓着伞把的手，温暖的掌心衬得女孩被雨水打湿的手指头格外冰凉。
沈铎接过伞，一手将任勤勤提溜到身侧站好，面不改色，继续听着总经理的汇报。
男子高大的身躯挡着了斜风吹来的雨水，等到离开码头回到车里，任勤勤发现沈铎的长裤湿了大半。
任勤勤正想开口，沈铎已将风衣搭在了腿上，继续和经理讨论了公务。
任勤勤识趣地闭上了嘴。
或许别的女孩儿被霸总如此甜宠，会心如灌蜜，小鹿乱撞。可任勤勤只觉得惭愧难言。
做助理的被上司这样照顾，并不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
*
此次伦敦行，一行人下榻在伦敦公园巷洲际酒店。
细雨蒙蒙的暮色之中，庞德街上的奢侈品店已关门歇业，伦敦歌剧院的灯火却正辉煌。衣香鬓影的客人踏着满地琉璃般的碎光，步上歌剧院的长阶，奔赴一场视听盛宴。
等沈铎浑身散发着沐浴后的湿气走出来时，酒店工作人员正将晚餐送来。
任勤勤还没受过西餐点菜的训练，套房管家说的伦敦腔英语她也不大熟悉，于是随手在菜单上一指，就点了一桌极丰盛的意大利套餐。
不说正餐的意面和披萨，光是生火腿奶酪拼盘就可以把两人撑死了。
“这份量，在咱们乡下，可以招待一村的人了。”沈铎讥笑。
看在他今天帮自己挡了雨的份上，任勤勤很老实地挨了他一通嘲笑，并且默默地把“学西餐点菜”记在了小本本上。
“那个，沈铎……”吃饭的时候，任勤勤忍不住说，“今天在码头，我很感谢你帮我挡了雨。其实我没那么娇气。照顾好你也是我这份工作的职责。”
沈铎一脸倦意，胃口欠佳，拿着银叉把盘子里的烤胡瓜翻来翻去，红酒倒是已喝了半杯。
“你觉得我这么做，是心疼你？”也许是因为才洗过澡的原因，沈铎的眼皮微微有点泛红，让他凉飕飕的语气也打了个折。
“我是你的上司，但是我也是一名绅士。今日不论是哪一位女士为我打伞，我都会这么做。我受的教育，是不能让女人为我遮风挡雨的。明白了吗？”
“明白了。”任勤勤低声说，脸更红了。
偏偏沈铎还补了一刀：“自作多情是你这个年纪的女孩大都有的病，也没什么。”
任勤勤往嘴里塞了一大块披萨，巴不得能噎死自己最好。
沈铎勉为其难地又吃了两片火腿和烤菜，便放下了叉子，添了一杯红酒，慢悠悠地喝着。
洲际酒店的豪华套房的装修无需赘言，但主要的美景都在窗外。
海德公园的树林已经同夜幕融为一体，雨则让长街和建筑物的灯火更显得朦胧而旖旎。
“那是哪里？”任勤勤忍不住指向窗外一处灯火辉煌的宫殿。
浓郁的夜色中，唯独那里格外璀璨，像一个黄金打造的珠宝盒。从小大大听过的无数个童话故事正在那里上演。
沈铎端着一杯白葡萄酒，漫不经心地瞟了一眼。
“白金汉宫。”
哗，原来那里就是大名鼎鼎的白金汉宫，女王居住的地方！
“伦敦是个值得细心游玩的地方。”沈铎说，“不像巴黎，把绚丽的一面摆在人前，像一朵盛开的花。英伦的气质是含蓄内敛的，云遮雾掩的，就像他们的天气。从外面看，不过一座闹哄哄、湿答答的古城。要走进其中，一座房子一条街地逛过去，才能读到藏起来的故事。”
“你在这里生活了多少年？”任勤勤问。
“十二岁被送来英国。”沈铎说，“从伊顿读到牛津，又在伦敦的公司里实习，直到爸爸生病，我被急招回去。”
“那就是十二年。”任勤勤说，“有生以来的一半时光，都在这里度过的。难得你还会说中文。哦不，你的古诗词背得比我还溜。”
“都是童年在私学里打下的童子功。爸爸很注重我的国学基础，怕我忘本。”沈铎低垂着眼帘，又抿了一口酒，“奇怪，我竟然在这里住了这么多年，现在回来，还是觉得有点陌生。”
“你在这里念书的时候，没有结交什么朋友？”
沈铎诙谐地说：“我这样的身家和容貌，在英国这地方想要交友丝毫不难。尤其在男校里，很容易碰到想和你发展一下亲密友情的同学。”
任勤勤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笑得仰倒。
“那么你有吗？那种密友？”
沈铎摇头笑，也不介意任勤勤这个大胆的试探。
“那女朋友呢？你总该恋爱过。”
沈铎恍惚了一下，似乎在回忆哪一位让他魂牵梦绕过的恋人，可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交往和恋爱是不同的。”
“邓家的那位‘丹丹’呢？”任勤勤进一步试探。
任勤勤后来从小杨口中得知，邓祖光之前提过的要为沈铎吃醋的“丹丹”，就是他妹妹邓熙丹小姐。
“沈总在推动的那个K国援建高速的项目，邓家也想做。”小杨说，“邓家这块儿的实力不如我们，在竞争上有些吃力，于是就想和我们一起合作。邓小姐和沈总门当户对、年貌相当，邓家一直有心撮合两个人。”
“政治联姻呀。”任勤勤明白了，“沈总的意思呢？”
“生意上，他倒是有在考虑合作的可能。但是婚事上……我只知道，他母亲蒋女士对这事很积极。”
儿子不急，老妈才急。
“你怎么对我个人问题那么关心？”沈铎瞥了一眼过来。
“我这是替恳恳在打探将来的大嫂呀。”任勤勤嘻嘻笑，“不过你才二十五六，结婚还太早了点。我将来也要事业稳固，眼界开阔后才肯结婚。”
“嫁得出去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沈铎讥笑，将杯中最后一口红酒喝完，“你还说想早点长大。我要是你，反而会珍惜现在年少的时光。”
“为什么？”
沈铎在灯光下凝视着桌对面少女皎洁明媚的脸。女孩的眼里有寒星在闪烁。
“因为无知，所以无惧。放肆地大笑，歇斯底里地大哭，爱的时候疯狂地去爱，不爱了转头就能绝情地忘掉，这都是独属于你这个年纪的孩子的专利。将来，你会怀念这段日子的。”
“将来……”任勤勤呢喃。
她急切地想长大，觉得将来就在不远的前方。可听沈铎的口气，那似乎又是很远以后的事了。
任勤勤又说：“你条件这么好，有那么多女孩供你慢慢挑选。环肥燕瘦，还可以换着来。”
“不。”沈铎说，“我没有多余的精力，也没有那么大的野心。如果我认准了一个人，就不会变了。”
任勤勤笑起来：“人们都说，花心只是因为没有遇到那个让自己专情的人。爱情就像龙卷风，来的时候无力可挡。就拿我说吧。在我的原计划里，高考前是绝对不谈恋爱的。可是老天爷偏偏让我碰到了徐明廷。明明知道没有希望，可还是一步步朝他走去……”
沈铎抿着酒，一边听着小女孩絮絮叨叨地说着自己的失败爱恋。
交往过的女友们总是愤怒而失望地抱怨：“埃德蒙，你根本不屑爱情。我和你没法相处下去！”
可他此刻就正和一个小姑娘谈论爱情——这个他过去最不屑的东西。他耐心地听这个女孩唠叨着她单纯幼稚的爱情经验，听她诉说着单相思的忐忑和心酸。
“你看，我人就在伦敦，他也在。想约他出来喝一杯咖啡，不过分吧？可是他连我的短信都不回。”任勤勤委屈地絮絮叨叨，“我以为我们至少是朋友……”
“也许他就是受不了你这样的唠叨。”
“嘁！我在他面前可文静，可识趣了。”
“那就是装得太假，矫揉做作。男人嘴上不说，但是我们都看得出来的。”
“人又不是只有一个面。徐明廷面前的我也是真实的我。”任勤勤不服气，“我才不是那种千年铁观音。人家是一杯醇香回甘的普洱茶！”
沈铎脑子转了一下，才听懂这话，噗地一声。
沈铎觉得不可思议，他和同龄人在一起时，都没法这样轻松自然地闲聊。
而眼前这个女孩总能带给他惊喜，总有层出不穷的巧言妙语，又着异想天开的新奇想法，让他情不自禁笑出来。
他有多久没有和人这么好好说笑过了？
任勤勤是个涉世未深的小姑娘，可她并不无知。
这少女有着得天独厚的社交能力，总能稳稳地接住他的话。哪怕偏离的主题，他们也能有一搭没一搭地扯下去，仿佛可以聊到天荒地老。
在她面前，他不知不觉放下了所有的防备，收起了浑身的刺，将棱角包裹了起来。只为了让她能靠得更近一点，在自己身边坐下来，和自己多说说话。
任勤勤忽然皱眉：“沈铎，你的手在抖。怎么了？”
“没什么。”沈铎将酒杯放下，站了起来，“我去一下洗手间……”
后半截话哽在了喉咙里，沈铎眉头紧锁，俯身痛苦地摁住胸口。
“沈铎？”任勤勤急忙起身去扶他。
沈铎没有忍住，一团暗红色液体自口中喷涌出来，在任勤勤的白衬衫上画了一大朵紫红色的牡丹花。

第44章
任勤勤一直觉得，古装剧里白衣翩翩的俊美公子捂着胸口吐点血，那可真是我见犹怜、收视长红的好剧情。
可等同样的情形发生在沈铎身上，尤其被他吐得一身酸臭的人是自己的时候，可一点儿都不“苏”了。
什么样的病才会导致吐血？
任勤勤的思绪迅速地将胃溃疡、胃癌等消化系统疾病过了一遍，连痔疮都考虑了进去，又朝着“有人下毒”这个方向一路狂奔不能回头。
并不是她夸张。而是沈铎的人生就像编剧放飞了自我，题材太过丰富，没少上法制版的头条。
可什么样敌手能不远万里，在她眼皮子底下给沈铎下毒？
“感冒。”医生说。
“哈？”
“目前看来，沈先生的症状应该是着凉感冒，加上饮食不适合而引起的呕吐。”
头发花白的医生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说着一口纯正的伦敦腔。
别说任勤勤，连随行的两位高管也是一脸无语。
“他吐血了，医生。”任勤勤的衣服上还留着好大一滩暗红色的证据。
“我觉得那是沈先生喝下去的红酒，小姐。”医生有着标准的英式镇定，治不死人就不慌。
“我会给他开一点退烧药，如果他的呕吐或者腹泻现象有加重，建议你们将他送往医院接受进一步检查。”
“我就说过我没事。”沈铎坐在床上，脸色青白，但精神确实比先前要好些了。
不是大病那就好。随行人员齐齐松了一口气。
尤其是那几位高管，接到任勤勤通知说沈铎吐血的时候，都在惊吓之余，还有更深一层的顾虑。
要是沈铎真这么红颜薄命，急病死在了大不列颠。他中宫悬置，储君未定，谁来接他的班？
鲲鹏经历了一番改朝换代的动荡，才安定下来没多久，难道又要再折腾一回？
而且这次跟着沈铎出差谈生意的都是他在董事会派系里的亲信。将来新君登基，这群人处境不免有些难堪。
现在万岁爷死不了，这群人也就暂时不用考虑变节的事了。
眼看着沈铎温顺地喝了任勤勤端来的牛奶燕麦粥，也没再吐，众人都将高悬着的心放回了胸膛里。
“真是不好意思。”任勤勤讪笑，“我没经验，搞得兴师动众的。”
“你做的是对的。”一位经理对任勤勤的应变给予了肯定，“如果沈总明天还没有好转，我们把会议时间推后吧。今晚……”
虽然说照顾沈铎是助理的任务。可是任勤勤再是表妹亲戚，终究也是个女孩儿。照顾一个生病的大男人，总有点不大合适。
“各位请放心。”任勤勤道，“照顾病人我有经验。沈总也会是一个配合的病人的，对吧沈总？”
沈铎现场打脸，不耐烦地将退烧药挥开：“这一点病，根本就没有必要吃药。”
任勤勤一声冷笑，“哟，生病了硬抗就是真爷们儿？那你刚才咋没憋住全吐我身上了呢？”
沈铎怒道：“吐都能憋得住的吗……”
任勤勤出手如闪电，一手捏住沈铎的脸颊，一手将瓶盖里的糖浆精准倒入张开的嘴里，然后下巴一合，抬高。
咕咚，药下了肚。
这一手绝活儿是由王英亲自传授给女儿的，是她做护工十多年研发出来独门绝技之一。
连沈铎自己都没反应过来，茫然地砸吧着嘴。
其余人员看得目瞪口呆，大开了眼界。
“瞧，我搞得定。”任勤勤笑咪咪，“各位回房休息吧。明天一定能把一个活蹦乱跳的沈总还给你们。”
主管们心服口服，这才放心离去。
任勤勤把沈铎塞进被褥里躺好，自己回房换下被吐脏了的衬衫。返回主卧的时候，就见保洁人员正将一个空红酒瓶放进垃圾袋里。
自己今晚滴酒未沾，难道这一整瓶红酒都进了沈铎的胃里？
糟糕！
任勤勤三步并作两步，推开了主卧的门。
*
沈铎穿着睡衣，光着脚站在窗前，回望过来的脸上带着一股似曾相识的飘渺笑意。
万幸酒店的窗户是封闭式的，避免了沈公子酒后表演“我欲乘风归去”，然后纵身一跃引发惨剧。
可沈铎吐晚了，那一瓶红酒，大半瓶都已被他的身体消化，经过刚才的酝酿，现在正式开始狂欢。
对此，任勤勤倒是有另外一个应对的妙招。
她不慌不忙地掏出手机，点开了中华诗词APP，准备借助科技的力量，陪沈铎血战到底。
沈铎望着窗外的夜雨，酝酿了一番，张口道：“Shall I compare thee to a Summers day ”
见鬼了，这是啥？
说好的对背古诗词的，怎么突然改了考试范围？任勤勤两眼抓瞎。
“Thou art more lovely and more temperate.”沈铎滔滔不绝地背了起来。
这家伙真不愧是喝牛津水长大的娃，口音优雅纯正，嗓音又因呕吐而更加低沉沙哑，听得人耳朵又热又麻。
“Rough winds do shake the darling buds of Maie……”沈铎声情并茂地抬起了手。
任勤勤记住了只言片语，飞快在手机里搜索。
“And summers lease hath all too short a date.”
搜索结果一长串，都指路莎士比亚的诗《我可否将你比作一个夏日》。
沈铎转头盯住了任勤勤，等她接下句。
任勤勤生怕他开启惩罚模式，再吐自己一身，赶紧照着手机磕磕巴巴地念。
“那啥……Sometime too hot the eye of heaven shines，And often is his gold complexion dim……dim……”
天知道这个单词怎么念！
好在沈铎也不大计较细节上的瑕疵，他复望向窗外茫茫夜色，摇头晃脑地把全诗给背完了。
任勤勤长吁了一口气。
“好诗，好诗。”任勤勤拉起了沈铎的手，哄道，“来，去床上躺着吧。”
沈铎斜睨着她，一脸倨傲。
任勤勤也佩服自己居然能和这男人心有灵犀，咬着呀加了一个称谓：“Sir？”
沈铎满意了，乖乖回了床上。
*
他洗过的黑发柔软地垂在额头上，有几缕甚至有点挡眼睛。此刻的沈铎，整个人都是孩子气的。温暖的灯光柔化了他的棱角，发烧让他的面孔不再凌厉。
床不高，任勤勤直接坐在了地板上。
“你睡一下吧。”她不自觉放柔了嗓音，像在哄孩子，“雨夜正适合睡觉。明天醒来，烧就退了。”
沈铎注视着任勤勤，说：“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
谢天谢地，终于回到博大精深的中华文化中来了。
“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李商隐的《夜雨寄北》。”任勤勤接上，“沈铎，你为什么这么喜欢背诗词？”
“你的问题真多。”沈铎说。
任勤勤说：“我想了解你呗。你是我的衣食父母，是我的导师。我在你面前是一本摊开的书，可你对于我来说，就像脚下这一座迷雾缭绕的城。”
“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沈铎再出一题，“你接上了，我就回答你一个问题。”
任勤勤忍俊不禁：“最是一年春好处，绝胜烟柳满皇都——放马来吧，沈多多同学！”
沈铎也不赖账，任勤勤对上了，他便老老实实地说：“诗词是我和我爸除了工作学习外不多的交谈话题。我一直在英国念书，他工作忙，我们见面时间并不多……后来我养成了习惯，放松的时候，喜欢背点诗词。”
任勤勤心里一酸。
这男人，以他独特的方式，在怀念故世的父亲呢。
“野径云俱黑，江船火独明。”沈铎说完，又出一题。
“晓看红湿处，花重锦官城。”任勤勤说完，又问了一个她好奇已久的问题，“你是怎么看我的？”
沈铎眸光微微一闪，说：“聪明好学，懂事。不知天高地厚。不过以你的年纪和阅历，也是正常的。”
“你没有瞧不起我？”任勤勤问。
“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沈铎双目灼灼，注视着女孩。
噫，不咏雨，改励志了？这人到底醉还是没醉？
任勤勤却是准备充分，从容地接上：“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
沈铎微笑，说：“你做了什么让人瞧不起的？你现在得到的，那些是你通过坑蒙拐骗弄来的？”
“可是我妈……”
“我跟着货船到处跑的时候，什么三教九流的人没见过？”沈铎说，“你在电视里才看得到的传奇，我在现实中亲眼见过比它们离奇百倍的故事。当我看着你的时候，只看到你本人。”
任勤勤鼻头阵阵酸热。
他看着她，是在看她的魂。
他们像两艘在黑夜中相遇的船，在看清对方的身影前，先看到了彼此穿透夜雾的那一盏灯。
*
沈铎的退烧药开始发挥药效，眼帘不住往下垂。
“睡吧。”任勤勤为他掖了一下被子，“汗发出来就好了。”
沈铎陷在被褥里，面孔依旧清俊而雪白，唯独两颊和鼻尖烧得微微发红，目光湿润绵软，甚至有些无助。
想这男人清醒的时候，打死也不会露出这样的表情吧。
任勤勤准备起身，突然停住，目光落在了被男人抓住的手腕上。
“再坐一会儿。”
命令式的句式，配的却是中气不足的语气，令这句话的威力打了个四点五折。
异国的雨夜，病来得这么急。沈铎再倔强不屈，此刻也只有浑身酸痛地躺在床上。发烧卸下了他的铠甲。往日被屏蔽在外的寂寞趁虚而入，将他包围。
任勤勤靠在床沿，把头搁在手臂上，注视着沈铎。
“那我等你睡了再走？”
“睡不着。”沈铎蹙眉。他还处于发烧的初级阶段，身上感觉到阵阵发凉，不住颤抖。
任勤勤在托管园打过工，知道怎么哄孩子睡觉，却不知道怎么哄一个成年人。
“要不，我给你唱首歌？”
沈铎勉强掀起眼皮，看向任勤勤。
“唱得不好听，扣你工资。”
横竖也就两千来块，你爱扣就扣吧。
任勤勤酝酿了一下，手轻拍着沈铎的手背，清唱了起来。
“Hey Jude，don&#39;t make it bad.”（嘿Jude，不要沮丧。）
“Take a sad song and make it better……”（找一首忧伤的歌，将它唱得欢快。）
她很久没唱歌了，犹犹豫豫，慢慢地把音调摸准。
少女温润的嗓音中带着一股未经红尘污染的干净清澈，像一块水晶盘被雨水敲打出玲珑的声音，引得听众的心弦也跟着颤起来。
这是一首她最心爱的英文歌，曾伴随她度过许多低沉失落的时光，驱散阴霾，带来希望。
“You&#39;re waiting for someone to perform with.”（你一直在期待有人能与你同行）
在她遇到困难的时候，在她经历失败的时候；在她忍受着父亲的酒疯，而茫然地思念着不见人影的母亲的时候……
“And don&#39;t you know that it&#39;s just you……”（却不知道那人就是你自己）
少年的烦恼有那么多。他们时刻在成长，在变化，可世界又那么广大而复杂，让他们无所适从。
但是唱着这首歌，任勤勤便能安慰自己，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都会好起来的。
“Remember to let her under your skin，”（记得要与它融为一体）
“Then you&#39;ll begin to make it——Better better better better——”（这样，你的世界就会越来越好……）
歌声像一只小鸟，在卧室的天花板下欢快地飞旋着。任勤勤扬起的笑脸，全身心投入其中。
她随着节拍轻轻拍着沈铎的手背。男人的眼帘在歌声中一点点垂下。
“hey Jude……”歌声渐渐放轻，像隔着水岸飘来的梦语。
沈铎闭上了眼，随着歌声的牵引，踏着碎光，朝对岸亮着光的梦乡走去。
任勤勤的手在沈铎的手背上静静地覆了一会儿。
然后她起身，轻轻地走了出去，带上了门。

第45章
次日一早，旭日东升，沈铎原地满血复活。
任勤勤睡得迷迷糊糊，被咚咚敲门声惊醒，翻了个身还脸朝下跌在地板上。
沈铎一改昨夜的娇柔病弱，霸总气场全开，在起居室里发号施令。
“快快快！今天有两场会议！文件准备好了吗？衣服搭配好了吗？早餐怎么没送到房间来？我的咖啡在哪里？你怎么穿这身衣服？你的发型怎么这么丑？”
任勤勤才走出房门，就被沈铎一连串的问句给击中了，半晌扶着门框爬起来，哀嚎：“大爷，这才六点半呀！”
“我往常这个时候已经在晨跑了，只有你还睡得像头猪。”沈铎冷笑，“我现在去冲个澡，你知道该做什么吧？”
做什么？跟进去给你搓背吗？
任勤勤朝沈铎的背影直翻白眼。
不过等沈铎淋浴完毕走出来，今日要穿的衣服已放在床上，领带手表、铂金袖扣和同款领针也都在梳妆台上摆得整整齐齐，一水儿优雅低调的英伦高端商务范儿。
连沈铎的那一枚牛津印章戒指也取了出来，搁在手表边。
沈铎满意一笑，将印章戒指戴在了小指上。
走出卧室，早餐也已摆上了桌，咖啡的浓香盈满一室。任勤勤也已换了一身深蓝色的职业裙装，鱼骨辫上别了一个同色的蝴蝶结，坐在晨光中吃着牛奶麦片。
沈铎坐下，拿起刀叉。任勤勤则拿起了平板电脑，开始给他念早间新闻和大盘数据。
*
东风带走了昨夜的阴雨，今日的伦敦天空蔚蓝如洗，艳阳高照。
古城在热烈的阳光下焕发出与昨日截然不同的活力。
举行会议的高楼恰好就在泰晤士河西岸，俯瞰两岸，黄金视野。
就见河水如银带，游船如织，伦敦眼缓缓转动，大本钟，议会大厦尽收眼底。
任勤勤站在落地窗前远眺。她视力很好，能望见威斯敏斯特大桥上，伦敦标志性的红色双层巴士缓缓穿梭。
成群的白鸽呼啦啦地自落地窗前掠过，一个俯冲，绕着威斯敏斯特大教堂的钟塔飞翔，真如一群降临人间的天使。
“第一次来？”
任勤勤扭头。
搭讪的是与会的一位老总的秘书。二十来岁的小伙子，姜黄色的头发和眼珠，穿一套华伦天奴西装，用古驰罪爱。不算很英俊，但是笑容明朗且殷切。
任勤勤朝他微笑。女孩被礼貌地搭讪，心情总是不错的。
“你怎么看得出来？”任勤勤反问。
“你的眼里充满了惊喜。”男生说，“就好像有人在你面前打开了一个珠宝盒子。”
“我喜欢你这个形容。”任勤勤笑了，“你呢？”
“我在这里生活了十多年了。”男生一只手抄在裤袋里，走到任勤勤身边。
“那可是很长一段时间。”任勤勤说。
“我熟悉这里每一条大街小巷，每一家饭店和俱乐部。”男生说，“不是吹牛。这也是我工作的一部分。”
接下来，他大概要开口约自己了。
任勤勤从来没有被男生约过，可女孩天生有这个直觉，知道男生是否对自己有意思，知道他们有没有约会的意图。
那男生注视着这个东方女孩洁白秀丽的面孔，像面对着一尊精致昂贵的瓷器。
果真，他开口说：“也许我可以带你去一家最近很热门的餐馆，如果你乐意的话。”
网红餐厅打卡确实很有吸引力，但是任勤勤微笑着婉拒了，“抱歉，我是来工作的。我得跟紧我的老板。”
“你总能有点私人时间，哪怕一个小时？”男生不甘心，“也许我可以带你去公园里走一走。海德公园今晚会有伦敦交响乐团的露天演出……”
“我很抱歉。”
“我知道老市政厅那边有一家超级棒的意大利冰淇淋店，好吃到可以糊住你的脸。”
任勤勤噗哧笑，脸颊微微发烫，却还是坚定地摇了摇头。
她仅有的恋爱经历里，她是追求的一方。西方男孩锲而不舍的热情极大地满足了她的虚荣心，也抚平了她的自尊心上被徐明廷踩出来的空洞。
“勤勤！”沈铎的声音从会议室的另一头传来，像一支飞镖嗖地扎爆了这对年轻男女之间的暧昧气氛。
“老板在叫我。”任勤勤略一欠身，快步朝沈铎走去。
男生失望的目光十分动人。
“把这几个数据再和总部核实一下。”沈铎将一份文件丢在任勤勤手里，低声道，“现在是工作时间，用你的私人时间去社交。”
随行的高管们就坐在一旁，将沈铎的训斥听得清清楚楚。
“……是。”任勤勤面颊涨得通红，抓起文件快步走开。
有人不禁同情地望了一眼女孩的背影，不敢多看沈铎那一张散发着寒气的脸。
那份文件上的数据并无不妥，任勤勤分明又是被对方搭讪纠缠的一方。搞不懂沈铎这无端的怒气怎么来得这么猛，对小姑娘这么严厉。
*
吃了一堑，直到下午第二场会议结束，任勤勤都一直寸步不离地跟在沈铎身边，目光都不敢多往旁边瞟。
她又不是绝世的天仙艳女，没有那么多异国小帅哥来搭讪。于是再无插曲。
生意谈得十分顺利，沈铎做东，请合作方在三星级的米其林餐厅吃饭。
餐厅以大厨命名，叫Gordon Ramsay。
沈家在伦敦的高级餐厅十分吃得开，当天预约都能排上最好的位置。餐厅老板兼大厨Ramsay本人亲自做了主菜，又出来和沈铎寒暄。
聊天的间隙，沈铎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饭桌尾的女孩身上。
任勤勤安静的坐在一旁吃菜。今天的香槟是唐培里侬，随行的助理们都一杯接一杯地喝着，任勤勤却滴酒不沾。
很显然，沈铎对她的训斥的保质期延续到了现在。小姑娘还一直处在办公状态里呢。
两人视线对上，任勤勤面无表情地把脸转开，招来了招待生，让他换一个新的冰桶。
沈铎蹭了一鼻子的灰，闷了一大口香槟酒。
*
返回酒店的时候已是深夜。
车行驶在伦敦的大街上，车窗敞开，温暖潮湿的风涌进来。
金碧辉煌的宫殿和豪宅时不时从车窗外掠过，给人一种正在童话里穿行的错觉。
“还在为今天的事生气？”
任勤勤转过头去。
沈铎的领口已经解开，领带半松，光洁的额前垂下一缕发丝，正随风轻拂。
车外的灯光忽明忽暗，沈铎的面容轮廓深邃，又因为带着慵懒和一丝疲惫，英俊性感得出奇。
老天爷！任勤勤还真的感觉到胸口堵塞了大半天的委屈和怨气竟然有了消散的趋势。
难怪人都说长得好看的人，处处都占便宜！
任勤勤现在更气了。
她气自己竟然如此不争气，进化了这么久依旧是一头颜狗！
换成别的上司对自己那么吹毛求疵，她早在心里祝福他原地升天了。换成沈铎，她竟然还能有耐心和他虚与委蛇。
“没有的事。”任勤勤毕恭毕敬道，“我是你的下属。我工作的时候犯了错，你批评我是应该的。对不起，沈总，您的教导我都记下了，以后一定不会再犯。”
一肚子的怨气随着这一招太极推手动作，全糊到了沈铎的脸上。
沈铎嘴角抽搐着，嘴里一时品不出个滋味。
“知道错了就行。”沈铎勉强道，“他都和你说了什么，把你逗得那么开心？”
“也没什么。”任勤勤淡淡道，“就是知道我是第一次来，提议带我在伦敦到处转一转。”
沈铎讥笑：“那种小男生，多半提议带你去网红餐厅打个卡，或者去有名的夜店，是不是？”
还真被沈铎猜对了。
“就知道。”沈铎冷嘲，“黑灯瞎火人挤人的时候，他的手就往你身上摸过来了。”
任勤勤满脸恼羞的红晕，“你又不认识他。不用把人想得那么不堪吧。”
“我是男人。”沈铎道，“男人最了解自己的同类。那种小子，我看一眼就知道是什么货色。”
“行，你最了解。”任勤勤也懒得和他争辩，“我也就是和他闲聊了两句，没想过和跟他出去玩。”
没想沈铎还说上瘾了，继续唠唠叨叨：“你看男人的目光也该进化一下了。不要只看脸，麻烦多了解一下对方的品德性格……”
任勤勤没忍住，噗哧一声讥笑：“我要是不颜控，你现在哪里有机会坐在这里对我指手画脚？你早就被你大伯关精神病院里，每天照着三餐电一电了！”
沈铎一口气吸进肚子里，千回百转，一时竟然不知道回应点什么的好。
这时车已到了酒店，随行人员的车先一步抵达，在大堂等着沈铎。
工作任务已完成，明天就要回国了。大伙儿都在等沈总还有什么吩咐。
没想沈铎说：“我还要去拜访一下我的教授，会多停留几天。明天你们先回去吧。”
*
总统套房里，任勤勤捧着平板电脑追在沈铎身后：“沈总，你这个决定太突然了！你未来一周的行程我都给你做好了的……”
“有什么事明天再说。”沈铎推开了浴室走了进去。
任勤勤站在门外，一头汗，“可你后面的行程全都要改，我现在就得和国内联系……”
“这是你的工作，你自己去和小杨商量。”
任勤勤不甘心：“那你至少可以告诉我，教授住在哪里？我们什么时候上门拜访？要给老人家买什么样的礼物比较合适……”
浴室门被一把拉开，沈铎赤着胳膊背光而立，一脸不耐烦。
“现在开始，工作结束了，我开始放假。把你这破笔记本丢掉。回房收拾行李。明天我们一早退房。”
大部分的光被男子高大的身躯遮挡住，在他健美的肩背和劲腰处勾勒出一圈淡金的轮廓。
任勤勤仓促地把脸别开，眼睛死死盯着地毯的一角。
“可是这样的话，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排接下来的行程。”
“我都安排好了。”沈铎说，“接下来几天，你只需要闭上嘴，跟着我走就是。明白了吗？”
任勤勤点头，依旧不敢把脸转回去。
浴室的门再度合上，里面人影模糊，继而响起了水声。
任勤勤额角出了一层毛毛汗，忙抱着笔记本窜走了。
*
次日一早，用完早餐，行李员推着行李车，将沈铎和任勤勤送到酒店大堂门口。
任勤勤跟在沈铎身边，有点彷徨。
她做助理也不过半个来月，可职业病已有点入了膏肓。碰到没有安排行程的情况，就忍不住觉得慌张焦虑，很不踏实。
沈铎却很是气定神闲。他今日穿得非常休闲，宽松的白色短袖拉链衫，铅灰色窄脚牛仔裤，软底帆布鞋，从商务人士摇身一变成了游客党，姿态年轻得几乎像个学生。
“你穿的是什么呀？”沈铎还很嫌弃任勤勤一身正装。
任勤勤气不打一处来：“因为我带来的唯一一套便装被你吐报废了！”
一辆黑色捷豹已等在了门外，中年洋人司机制服笔挺，戴白手套，朝沈铎欠身。
“先生，很高兴看到您气色还是这么好。”
“你也是，卡尔。”沈铎点头微笑，坐进了车里。
司机又过来为任勤勤开门，对待她像一位公主。任勤勤不禁有些局促。
“抬起头来。”沈铎忽然说，“你得有一种天经地义地享受一切的自信。”
这句话如一道真气关注进了全身经脉。任勤勤挺直了腰杆，优雅地坐进了车里。
沈家真为中国同胞扬眉吐气。鸦片战争结束快两百年了，咱们中国人也终于能翻身骑在大英帝国的人民头上做主子了。
*
司机开着车在伦敦城里穿街走巷。
放假一身轻，任勤勤这才终于可以放心地欣赏这座城市的街景。
伦敦旧城区的道路原来如此狭窄，房屋都还是一两百年前的模样。西洋古建筑将精巧与厚重结合为一体，石材让它们经受住了风雨的冲刷。如果不去看广告灯牌和穿着时装的行人，会以为自己正在历史中穿梭。
“那里面是肯辛顿宫。”沈铎忽然指着窗外经过的一片树林。
啊！英国未来的国王一家就住在这片森林后。
司机开着车在南肯辛顿的街道上行驶了半晌，停在了一栋典型的英式红砖建筑前。
四层高的独栋小楼，乳白色的窗棂，屋子看着并不很起眼。前庭种着两株甜樱桃树，春天想必景色不错。
没想走进去后，里面别有洞天，竟然是一处相当宽敞明亮的华宅！
拼花大理石地板，黄铜水晶吊灯，绸缎提花的中国风墙布，嵌着贝母的摄政时期家具，art deco风格的衣帽镜，巴洛克风格的楼梯扶栏，更别提那三副一组，挂在书房里的萨金特的油画。
“是真迹？”任勤勤震惊了。
“这个问题很蠢。”沈铎道。
“这里是哪里？”
“这是第二个蠢问题。”
此处当然是沈家在伦敦的行宫。
男仆推开门，头发灰白的英国管家用银盘捧着茶具进来。
一整套Wedgwood骨瓷，葡萄蔓藤描金边，杯底还有个小小的隶书“沈”字，中西结合浑然一体。
任勤勤喝着大吉岭红茶，听沈铎和老管家聊天。
沈铎到底是在当地混了十二年的半土著，古典标音十分标准，舌头在口腔里轻巧地弹着，语调轻柔优美，说不出来地动听。
任勤勤听管家提到“瑞典女王”今年大丰收，琢磨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们在讨论园子里的月季花。
这株月季是沈含章生前种的，老管家非常看重，亲自护理，剪枝插枝，如今已占据了后院小半面墙。
任勤勤还留意到，沈铎将自己介绍给老管家的时候，用的是“my mate”。
不是助理，不是亲戚，而是朋友。
“休息够了就动身吧。”沈铎看了看表，招呼着任勤勤站起来，“我们不回来用晚饭，布朗。”
“那诺里奇太太要失望了，先生。”管家温和地笑着。
“让她做一份香柠舒芙蕾吧。”沈铎手指往任勤勤那里一点，“小女孩喜欢吃这些。”
任勤勤不由得朝管家羞赧一笑。
司机卡尔像先前一样，笔直地站在车门边，恭候东家上车。
任勤勤有点好奇，这些老外心里在想什么？他们为了一份薪水，朝着曾被自己的国家火烧炮轰过的国家的人卑躬屈膝，是什么感受？
可等车开到庞德街，任勤勤便把这份多余的操心给抛在了脑后。
*
时间正是早上十点二十分，奢侈品店开门待客。已有时髦女郎手拎着大包小包的购物袋，踩着细高跟鞋健步如飞。
沈铎手抄裤袋，迈着懒洋洋的步子朝最近的一家纪梵希走去。
店长亲自相迎，笑容矜持又不失热情。
沈铎将手中的卡晃了一下，店长扭头使了个眼色，两名店员便将隔离带摆在了店门口。
这是做什么？任勤勤一头雾水。
“请给这位小姐找几件适合的衣服。”沈铎说，“她没有带度假的衣服来。”
“请不用担心，先生。我想我们会照顾好这位小姐的。”
女店长年纪同王英差不多，训练有素。任勤勤打赌她第一眼就看穿了自己的斤两，但是表面上丝毫不显端倪。
任勤勤突然想起一个很好笑的事，对沈铎说：“惠姨说过，带女孩去店里刷黑卡的男人，都是暴发户。”
沈铎傲慢地回道：“放心，我只签单，用不着刷卡。”
贵族阔佬儿怎么会碰铜臭呢？当然是店员拿着单子送货上门，由管家来付钱。
“赔你衣服。还不快去？”沈铎已翘着腿坐在沙发上，举杯让店员给他倒香槟了。
相处的越久，越发现这个男人其实有着最绅士的，沉默无声的细心体贴。想要为她添置华服，还会找一个妥当的借口，来照顾她的自尊心。
任勤勤不禁想到了沈含章老人。他们父子果真有着一脉相传的好品德，总将身边的人照顾得妥妥当当，润物无声。
她们母女真是幸运至极。
任勤勤在纪梵希里一口气试了七八套衣服。
店长女士真是慧眼如炬，挑选的衣服简洁利落，又适合少女的青春活力。任勤勤每一套都很喜欢，可沈铎挑剔得很，最后只选中了两套。
闭店服务忙活了一个小时，只买了这点东西，任勤勤不大好意思。
“我姐每年都会在这些品牌上买一车皮的高定，不用担心他们赚不到我们家的钱。”沈铎道。
果真，店长亲自拎着购物袋，将沈铎一行送出门，交到司机卡尔手上。
沈铎长腿一迈，又朝着一家CHANEL走去。
“还要买吗？”任勤勤犹豫了，“我有两套衣服换就够了。家里衣服还很多呢。”
“你以为买衣服仅仅就是花钱吗？”沈铎眉尾轻挑。
任勤勤语塞。
“敬人先敬衣，是这个社会不成文的规矩。从一个人的衣着品味，代表着出身，教育程度，兴趣爱好，职业范围。不仅如此，学会从一个人的外表打扮去分析他这个人，也是你要学的一门课。”
“就是眼光。”任勤勤露出了然之色。
沈铎点头：“眼光，本该是自幼靠着耳濡目染、亲身经历来培养的。你半路上道，只有通过比较粗暴的方法恶补了。”
任勤勤明白。
沈铎又说：“衣服不论价格贵贱，都有其设计上的美学规律。你还要学会去欣赏，分析，理解，最终形成自己的品位。这样，你也不会成为时尚的盲从者，也就是俗称的‘傻多速’。”
任勤勤不禁哂笑。
沈铎道：“店员会对每款衣服的设计做解说。你还要记住，那是一种营销手段。他们会尽其所能地吹嘘。你要有自己的辨识能力。”
“问题就在这儿。我目前的眼光还没高大上到这份上呢。”
“眼光没有，自信总有吧。”沈铎注视着任勤勤，“记住了，勤勤，将来有一日，你会有一种‘我所欣赏的，才是佳品’的自信！”

第46章
原本应该豪气潇洒的撒钱之物，经过沈铎这一番话，成为了一场紧张的现场教学。
任勤勤再无先前的散漫。
一进店，先不动声色地横扫全场，确定该品牌今年这一季的大致风格，然后再听店员向她推荐适合自己的新款。
任勤勤再度展现出了她惊人的学习能力。
不过两三家店后，她就已适应了新角色。不再用沈铎开口，她自己可以操着熟练的英语同店员交流，提出明确的要求，让她们为自己服务。
少女在店员讲解推销时，神态很沉静，好似漫不经心，又像是在思索。店员不知这年轻女客的根底，反而不敢怠慢轻视她。
“这款复古设计的灵感来自上世纪六十年代……”
“您身上这条裙子，配Roger Vivier的红色方扣鞋最合适不过……”
“戴这款戒指，最好再配一支守护戒指。您看这一对金银指环怎么样？”
沈铎跟在任勤勤身后，沉默、耐心，只负责买单，做足一名绅士。
任勤勤起初还会回头看他眼色示意，渐渐便能自己做决定。
“沈铎，你能过来一下吗？”
沈铎走过去，就见任勤勤手里拿着一条Zegna的三色条纹真丝领带，往他脖子上一套，继而熟练地打了一个交叉结。
“送你的。”任勤勤为沈铎整理着衣领，“用我自己的零花钱。算是今天的回礼。”
沈铎低头看。女孩的手指被深色领带一衬，愈发显得白皙如玉。
女孩的手正按在他心口的位置，掌心一片温热，透过肌肤直达心脏。
*
伦敦的夏日白昼极长，逛到饥肠辘辘，一看已快七点了，外面的天还明亮如下午四时左右。
晚饭是在诺丁山的一家米其林二星餐厅吃的，吃完了天居然还没有黑。
旅游旺季，诺丁山沿街的店铺也推迟了关门的时间。
任勤勤和沈铎并肩一路逛过去，吃了热狗当晚饭，沈铎又买了两个圆筒冰淇淋作饭后甜点。
沈铎只吃一个香草单球，但是任勤勤什么口味都想尝一尝。她那个蛋筒里最后堆了五个球，还浇了巧克力酱和覆盆子酱。
“当心胃疼。”沈铎道。
“你太小瞧我的胃了。”任勤勤大快朵颐，“小时候我没什么零用钱，想吃根冰棍都得求我爸好久。那个时候我就发誓，我将来有钱了，一定要随心所欲地吃冰淇淋！”
“你家也不至于穷到连冰棍都吃不起吧？”
“我爸抠门呗。有钱了他要买酒呀。”任勤勤说，“不过我也有办法。我在学校里收同学们用完的旧练习本，攒上满满一书包，换五毛钱，可以买一根牛奶冰棍……”
融化的冰淇淋淌在手背上，少女伸出舌头去舔。
粉红的舌头划过白皙的手背。沈铎眼角猛地一抽，仓促别开了脸。
“……我爸不知道这事，以为我偷他的钱，还打了我。”任勤勤说着忽然有点难过，“唉，那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离家出走呢……”
沈铎的目光又被牵回了女孩落寞的脸上：“去了哪儿？”
“能去哪儿呀？”任勤勤自嘲，“我又没钱，没亲戚可以投奔，年纪太小去打工人家都不收，只有人贩子会来拐我。我只有在家附近的街道上转悠咯。”
沈铎轻笑了一声：“你爸把你找回去后，没再揍你？”
“他没来找我。”任勤勤轻声，“我自己回去的……”
沈铎的眉头抽了一下，像是被什么刺中了心口。
少女穿着一条上午才买的白色棉麻吊带裙，低着头，扎着丸子头，后颈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细腻的肌肤上，像一只忧伤的天鹅。
男人的喉结滑动了一下，想寻一句适合的话，去安慰一下女孩。
“啊！旅行书店！”任勤勤突然两眼放光，一蹦三尺高，童年的创伤嗖一声不知道飞去哪里了。
“快快快！给我拍一张合影。我早就想来这家书店了。”任勤勤把手机塞进沈铎手里，“你看过《诺丁山》吧？茱莉娅&#183;罗伯茨和休&#183;格兰特就是在这里相遇相爱。”
“那只是一部由人编写由人演的电影。”沈铎讥笑，“作家的笔下，什么样荡气回肠的爱情都写得出来，不要太当真了。”
“你这人真的是浪漫的刽子手。”任勤勤嗔了沈铎一眼，“我当然知道那是个虚构的故事，这些游客也都知道。但是描写的感情是真的，爱情是真实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
“是吗？”沈铎剑眉一挑，“如果茱莉娅&#183;罗伯茨推门进去，碰到的不是英俊的休&#183;格兰特，而是一个秃头大肚满脸油腻的老头，我相信绝对不会有爱情发生。”
任勤勤仰头大笑。
这是她的优点。哪怕和人在争辩，她也总是笑容满面，这样气氛就永远都坏不了，永远有斡旋的余地。
“也许吧。可是这电影讲的就是超脱身份的爱情呀。就像那句经典的台词一样。相爱只是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之间的事，再无其他。”
少女的眼波如月夜柔亮的泉水，仰着脸望过来，足以让一个强大的男人被定在原地，聆听她说的每一个字。
任勤勤轻声念着：“I&#39;m also just a girl，standing in front of a boy，asking to love her.”（我只是一个女孩，正站在一个男孩的面前，恳请他爱我。）
仲夏夜的风穿过狭窄的街道，吹拂着屋檐下的银铃，带来女孩身上柑橘的清香。
漫天都是蔷薇色的晚霞，人面如桃花。
沈铎轻而缓地深吸了一口气，将面容尽其所能地控制在沉静稳重的范畴之中。
“说这么多，到底帮不帮我拍照？”任勤勤催促。
沈铎接过了手机。
橱窗前留影的一对情侣正好走开，任勤勤开开心心地跑过去，靠在窗前，摆出优美的姿势。
沈铎举起手机，把女孩框在镜头里。
天色已暗，路灯亮起。温暖的路灯和薄蓝色的阴影，在任勤勤的白裙上交织出鲜明绮丽的对比。
像冰雪与烈火，像恨与爱，像理智与情感，难分难舍，相映生辉。
女孩灵秀的面孔在镜头里只有巴掌大，是暮色里一朵徐徐绽放的花。
沈铎忽然单膝跪下，从下往上取景，将任勤勤拍得腿长一米八，并且把她带着惊讶的笑容永久地记录在了照片里。
“拍好了？”任勤勤匆忙朝沈铎走去，有点尴尬。
给她一万颗脑袋，她也想不到沈铎会为了取景而下跪。
老天爷。他的膝盖居然是可以弯的？
沈铎起身，低头看着手机。任勤勤也把脑袋凑了上去。
就这时，周围的游客突然爆发出热烈的掌声，有人吹起了口哨。
“恭喜你们！”人们喊道，半条街都轰动了。
沈铎眉头紧锁，任勤勤则吓傻了。
“不！不！不是你们想的那样……”她急忙摆手，“他不是向我求……”
“What a couple！”一对老夫妻赞道。（多好的一对儿）
“No!No!No!”任勤勤鼻尖额角直冒汗，“我们不是……”
一只强健的手臂将她紧搂住。
“谢谢。”沈铎朝游客们微笑。
一片善意的笑声中，沈铎把任勤勤往胳膊下一夹，溜了。
*
回到沈家位于西肯辛顿的华宅时，夜幕终于将伦敦笼罩。
金碧辉煌的沈宅和诺里奇太太的香柠舒芙蕾极大地抚慰了任勤勤的疲劳。
“先生。”管家捧了一个盒子进来，“你们出门的时候，店家送来了这个。”
“啊，也该到了。”沈铎把任勤勤从舒芙蕾的盘子里拎起来，“去接着，给你的。”
任勤勤抹了一把嘴，把盒子打开。
揭开防潮纸，一个精巧的Strathberry包躺在盒子里。
温暖明媚的姜黄色和墨绿色搭配，标志性的细长金属杆却是暗银色的。
如此地别致，同天底下所有别的苏蓓瑞区分了开来，是属于她任勤勤的独一无二的一份。
沈铎将一大块舒芙蕾送进口中，耳边听着女孩欢喜的尖叫。
天下所有送礼物的人，都想得到任勤勤这样的回应吧？让人觉得自己的选择没有错，取悦到了在意的人。
沈铎的嘴角轻轻勾起。
“我喜欢这个包包！”任勤勤大声说，立刻把包挎上，跑到落地窗前看自己的倒影。
这是任勤勤令人喜欢的地方。她是如此地坦率真诚，爱憎分明，毫不做作。
任勤勤也知道沈铎这人很清楚分寸，可以放心大胆地收他的礼物。
再说，这真是一款任何一个少女都会喜欢的包。任勤勤从看到它第一眼就再舍不得把它推开。
“它就像是一个夏天。”任勤勤开心地说，“我真喜欢它。谢谢你，沈铎！”
沈铎满嘴都是舒芙蕾的清甜。
“早点休息吧，明天还有一整天的行程。”
任勤勤用力嗯了一声，蹦蹦跳跳地朝楼梯走。到起居室门口时，扒拉着门回头道：“我要逛大英博物馆！”
“博物馆又不会长腿跑了。”沈铎眼皮子也不抬，把最后半块舒芙蕾也送进了嘴里。
*
次日真是疯狂的一天。
他们一大早就出门，顺着泰晤士河自西向东，在城内各大景点逐一打卡。
先杀去最近的白金汉宫，看了女王的士兵交接。然后又去和威斯敏斯特教堂、大本钟和议会大厦合影留念。
到唐宁街10号的时候，运气就是这么好，正好碰到首相回府，远远望了一眼首相的后脑勺。
紧接着，他们来到了《哈利波特》迷必定打卡地点：国王十字车站。
任勤勤围上她早就准备好的格林芬多围巾，把手机往沈铎手里一丢，欢呼着冲向九又四分之三站台。
她一口气以不同的姿势拍了二十来张照片。中途沈铎两次准备丢下她溜走，都被她死死拽住。
“摄影技术不错嘛，多多哥。我回去后PS一下，能做出我半个身子消失在墙里的效果！沈铎你要不要也拍几张，我帮你PS？”
沈铎二话不说，拎着任勤勤后颈软皮，把她丢上了车。
车往下一站出发，抵达博罗集市的时候正是中午。
在博罗集市里，任勤勤就像一只跌进了米缸里的小老鼠，言言要乐疯了。
“啊！扇贝王！啊啊！羊肉盒子！啊啊啊！烤龙虾！”
沈铎今天准备了足够的现钞，跟在任勤勤身后付款。
一路上只听任勤勤叽叽喳喳。
“沈铎，我要喝果汁！”
“沈铎，你尝尝这个海胆。”
“沈铎，我们可以买一块奶酪，回家让诺里奇太太做芝士火锅吗？”
“吃吃吃！你就知道吃！”沈铎怒喝。
“中午时间不吃饭，你修仙呀？”任勤勤也不客气。
“你吃这么多这么杂，吃坏了肚子我看你怎么办？”
“我这是钢铁铸就的胃，铁钉子下去都能消化，不是你这种一感冒就哇啦哇啦大吐的人可比的……哇！Paella！”
任勤勤丢下沈铎，朝海鲜烩饭的摊子扑去。
吃到后面，任勤勤扶着胃道：“我好像有点不行了……”
“我就叫你少吃点！”沈铎急吼吼，“想吐吗？想吐就把脸转过去，别对着我的鞋……”
任勤勤冲着沈铎打了一个长长的、充满海鲜味的嗝儿，把对方熏得倒退三步，内伤不轻，自己倒是缓了过来。
“啊……收回那句话，我想我还可以再尝尝那家烤鸭肉。”
沈铎：“……”
他们在集市里逛足了一个下午。任勤勤买了一大堆手工巧克力、本地产的果酒，还有锡盒装的香膏，准备回去送人。
沈铎则还是买了一大块格吕耶尔奶酪，让卡尔扛上车，带回家做芝士火锅。
这天晚上，沈宅里一直飘荡着一股臭脚丫子味儿。（注：芝士火锅的味道）
*
到了第三日，任勤勤终于如愿以偿，走进了大英博物馆朝圣。
她的步伐稳重了下来，她的神情庄重沉静。
漫步在这一座装载满人类文明璀璨精华的建筑物里，连呼吸都会放轻，生怕惊动了那些千年古董、万年遗迹上附着着的灵魂。
艺术品、字画、雕塑、古迹、黄金宝钻……每一个收藏品背后都有着一个耐人寻味的故事。
那或许是一位富豪的慷慨解囊，或许是一位学者为毕生造诣寻到了最好的归宿，也许是一段充满鲜血的烧杀掳掠，也许是一桩见不得光的盗窃……
帕特农神庙的雕塑上还残留着希腊的阳光和风雨，本该长眠在尼罗河流域的古人如今是远离故土的一具木乃伊。
更别提中国馆里海量的藏品。
从远古石器，到商周青铜器、魏晋石佛经卷，再到唐宋书画、明清瓷器。
它们就像一群被束缚在异国大地上的东方精灵，如此地寂寞，又如此地美丽。
来自不同时光，不同文明的绝世珍藏静静成列在同一个屋檐下，日复一日地接受着游人的参观。
宝物有灵，它们也应该正注视着这些游人，揣摩着他们背后的故事。
任勤勤凑到玻璃柜前，同那些珍藏对视。
沈铎则在旁边，凝视少女专注的秀丽侧颜。
任勤勤租了一个电子讲解器，但是很多时候都没用上。沈铎就是她的私人讲解员。
这个男人，竟然熟悉这里的每一个展馆，每一条道路。尤其是那些镇馆之宝的来龙去脉，沈铎都能侃侃而谈，就像他当初在宜园里讲解那些收藏品一样。
任勤勤完全不需要看博物馆地图，只需要跟着沈铎走，沉浸在他低沉淳厚的嗓音里。
谁能想到，这么一个年轻的男人，居然是一本小小的百科全书？
“这一尊邢侯簋，又称周公彝，是西周时期的一个国宝。它是邢侯为了祭祀自己的父亲而铸造的。邢侯的父亲是周公，也叫周公旦。”
“啊，我知道他！”任勤勤忙道，“整天在网上提供‘在线解梦’服务的，就是这位大爷。”
“那是后人借他的名弄出来的！”沈铎瞪了任勤勤一眼，恨铁不成钢。
“周公帮助周武王灭纣，又辅佐其子。死后，周成王便把周公的儿子姬苴封为邢侯。这一尊簋，便是姬苴祭祀父亲时铸造的众多青铜器中的一个。”
渐渐有中国游客跟在了任勤勤他们身后，一道听沈铎讲解。
年轻男子讲得清晰而易懂，关键还这么英俊挺拔，风度翩翩，多讨人喜欢。
沈铎穿白衣黑裤，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戴一支罗杰杜彼白金镂空双飞陀。
不论识不识货，年轻女游客都一个劲往沈铎身边涌。人多力量大，三两下就把任勤勤挤到了后面。
“这是清凉寺壁画，由五台山僧人所作，始于永乐，完工于万历。”沈铎说着，回过头去，“有些人误会它是敦煌壁画……”
人呢？
原本该是任勤勤的手边位置，被一个陌生姑娘占据了。
对方还朝沈铎羞涩一笑。
沈铎面无表情地把目光挪开，长臂一伸，精准地将任勤勤从人群后拎了出来。
“给你讲解呢，瞎跑什么？”
任勤勤正要为自己辩护，沈铎胳膊一收，将她牢牢地搂在了臂弯里。
她不是第一次被这男人拥抱。但是和过去不同，这份来自异性的不由分说的保护和霸占，她第一次体会到。
沈铎的胸膛比看着要更厚实宽阔，手臂的力道不轻不重，将女孩完美地嵌在臂弯和胸膛之中。
任勤勤的脑子来不及分析，脸颊却已先一步发热。
沈铎拥着任勤勤，甩脱了人群。
“哎，小伙子，可以多讲几句吗？”一位老太太唤道，“你比那些讲解员说得要好太多啦。”
敬老爱老是沈铎的优良品德之一。
他转过身，客客气气地朝老人家一点头，语言简洁地将壁画介绍完了。
同胞们还意犹未尽。
沈铎抱歉一笑，最后道：“我相信诸位同我一样，看着这些藏品，五味杂陈。我国流失在海外的文物高达一百六十多万件。收藏中国文物最多的，就是大英博物馆。我们的祖国曾经贫困积弱，饱受战火荼毒，无力对抗暴徒的洗掠。我们的一些同胞又因贪婪无知，为了一点蝇头小利而将无价之宝拱手送出国门……不过，那一段黑暗的日子已经过去了。如今我们的祖国繁荣而强大，能将那些幸存的宝藏妥善的保护起来。而这些流落在外的无价之宝，我不知道它们是否会有重返祖国的一天。但是它们的光辉，会像漫过山巅的薄雾。不论在何处，都会令那一片大地遍布光芒。”
在热烈的掌声中，沈铎拉起了任勤勤的手，大步而去。
“我有说过你的演讲临发挥水平不错吗？”任勤勤问。
“不用你说。”沈铎道。
任勤勤忍俊不禁：“你当初念书的时候，肯定经常来这里吧。”
沈铎点头，放慢了脚步。
“有空的时候，就会坐火车进城，在这里逛上一整天。”
“为什么这么喜欢这里？”
“为什么不？”沈铎反问，“你能不花钱就身处全世界最有文化底蕴的环境中。更难得的是，古董不会说话，不会烦你。”
任勤勤觉得这个答案确实无懈可击。
一位优雅的女工作人员走了过来，朝沈铎微笑致意。
“沈先生，都准备好了。你们随时都可以跟我来。”
“去哪儿？”任勤勤问。
沈铎不答。任勤勤却是在他慧黠的眼中读出了浓浓的兴味，心也不禁加快了节奏。
女工作人员带着他们离开了展览区，自一道不起眼的门进入工作区，穿过数条走廊，又搭乘电梯，终于进入一间密码重重的库房。
这里的金属架子上，一层层都是特质的橱柜，宽大却不太深，能放什么？
任勤勤莫名紧张，心快要跳出胸膛。
“请不要使用手机。”工作人员叮嘱，将房间灯光调暗，而后郑重地将一个柜子上盖着的薄布揭开。
任勤勤猛吸了一口气，捂住了嘴。
恒温柜里的，是《女史箴图》！
任勤勤激动到头皮发麻，这一股麻意又顺着脖子，呲溜窜遍全身。
她不敢喧嚣，不敢靠近，一度屏住了呼吸。怯怯地，伸长着脖子，隔着玻璃柜看着，满脸惊喜与崇拜。
“非常感谢你们能为我们做这个安排。”沈铎向工作人员致谢，“相信一定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
“一点都不。”工作人员笑道，“这副画在上周才展出过一次。我们刚结束了展出后的检查工作，还没有正式入库。再说了，以您父亲和您对鄙馆多年的慷慨支持，这一点小特殊我们是非常乐意协助的。”
沈铎将任勤勤的一举一动收在眼底，不禁微笑。
“你不知道这一点小特殊，能对一个人的人生起到怎样的改变。”

第47章
是夜，坐在沈宅那一盏水晶枝形吊灯下用晚餐的时候，任勤勤的兴奋劲儿还没彻底过去。
“如果可以，我简直想背着睡袋在博物馆里露营，逛到地老天荒！”
“那你还真选错大学专业了。”沈铎笑，“历史或者考古才是你该填的。”
任勤勤隔着餐桌，注视着沈铎，道：“谢谢你，沈铎。”
“谢什么？”沈铎低头吃着沙拉，灯光给他高挺笔直的鼻梁打出浓重的阴影。
“即便没有我，你将来依旧有机会看到这些。也许会多花点时间，但是只要你想，你就回看到的。博物馆没有长腿，不会跑掉。”
“不同的。”任勤勤摇头，“和不同的人同行，听不同的人解说，感受也完全不同。沈铎，是你让这一段旅程与众不同。哪怕我将来自己再来，相信也绝没有这一次这么多惊喜和感动。”
沈铎抿了一口果汁，才缓缓道：“你现在就把彩虹屁吹这么满，等明后两天过完了，看你还找得到什么新鲜词。”
任勤勤双目亮起：“明天我们去哪儿？”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沈铎居然还卖关子，“明晚我们不回来住，记得收拾点随身物品。”
次日，任勤勤拎着一个小巧的LV旅行箱走下楼梯。
沈铎已靠在玄关处的边桌旁，穿一件海蓝衬衫，雪白长裤，咖色麂皮鞋。宽肩劲腰，笔直修长的双腿悠闲交叠。
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少女亭亭玉立地站在了楼梯拐角处。
一条杏黄色直身连衣裙，微卷的长发蓬松地挽了起来，头戴一顶柔软的钟形帽，帽子上还别着一支卡地亚的祖母绿JABOT PIN，胸前一条珍珠苏托尔项链，脚上穿一双白色浅跟凉鞋。
这是一身非常完美而经典的二十年代复古装束。显然，前几天的时尚课起到了效果，任勤勤开始大胆打扮自己，追求个性。
少女浑身无一处不散发着蓬勃的青春，胳膊修长而浑圆，让人忍不住想轻轻掐一把。衣裙蕾丝精美，宽松却丝毫不显臃肿，反而衬得女孩身段匀称优美。
盛夏清晨的风穿堂而过，将迪奥波多菲诺的清甜香送到沈铎鼻端，也将他自短暂的走神里唤了回来。
“走吧。”沈铎把墨镜架在鼻梁上，“希望你抹足了防晒霜。”
走出了大门，就见一台雪白的古董阿尔法&#183;罗密欧跑车停在门口，银色的后视镜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任勤勤惊呆了。
她过去只在意大利老电影里看到过这种漂亮的敞篷跑车。
英俊小生挽着白衬衫的袖子，开车疾驰在阿马尔菲的海岸阳光下。副驾里坐着一位头扎方巾，嘴唇鲜艳，穿着窄腰蓬蓬裙的美丽女郎。
沈铎自卡尔手中接过钥匙，坐进了驾驶座里。
“傻站着做什么？不会还等我给你开车门吧？”
任勤勤惊讶：“你来开车？”
“我开车有什么好稀奇的？”沈铎道，“哦，说起来，你倒是该去考一个驾照的。哪里有不会开车的助理……”
任勤勤已像一只小鹿跃进了副驾。
沈铎停止了唠叨，似笑非笑地斜睨了女孩一眼。
“请系好安全带，我的小姐。”他用流利的英语说。
她是他的Lady。
任勤勤甜丝丝地笑着。
跑车发动，引擎发出低沉浑厚的嗡嗡声。
“我们去哪儿？”任勤勤问。
“牛津。”沈铎回答。
*
英伦的夏日热烈而优美，伦敦通往牛津的道路两侧，是一副延绵不绝的英伦田园风光。
红砖小楼座落在葱郁的山丘上。石砌的教堂和古老的茅草屋周围，篱笆上盛开着各色奥斯汀月季花
沈铎告诉任勤勤，就像不是所有牛奶都叫特仑苏，也不是所有月季都有资格被称为奥斯汀月季。
那些碗口大的花朵沉甸甸地压弯了枝头，粉色的花瓣堆积在路边沟渠中。
花季即将过去，它们正不顾一切地绽放，将整片大地的空气都染香。
任勤勤以一块彩色的方巾包着头发，戴着墨镜，唇上抹着猩红色的口红。摇身一变，成了黑白电影里优雅动人的女主角。
“我们还应该来点音乐。”任勤勤在风中大声说。
沈铎拧开了车载音响。
舒缓的节奏响起的时候，任勤勤觉得不对劲，继而难以置信地大叫起来。
“我的老天！沈铎，你居然听霉霉的歌？”
沈铎嘴角抽搐：“是收音机里的。”
他抬手去关音响。
“别呀！”任勤勤急忙阻拦，“这歌简直再应景不过了。你听——”
“He said ‘Let&#39;s get out of this town&#39;.Drive out of the city，Away from the crowds……’（他说，让我们离开这座城市吧。驶出城区，远离这片喧嚣……）
敞篷跑车沿着公路奔驰，正将伦敦城的繁华抛在身后。
风吹拂着车里两张年轻漂亮的面孔。阳光下，任勤勤雪肌红唇，丝巾飞扬。
沈铎的右手还被她拽着。任勤勤忘了松手，沈铎也没有将手抽回来。
“Say you&#39;ll remember me。”（说你会记住我）
任勤勤随着手机哼起来。
“Standing in a nice dress，Staring at the sunset，babe.”（记住我穿着华美衣裙，站在落日中的身影，宝贝。）
沈铎左手稳稳地握着方向盘，朝任勤勤望过去。
“Red lips and rosy cheeks.”（记住我的红唇和桃花面。）
任勤勤秀丽的面孔盈满灿烂笑意，洁白如贝的牙齿露在温润的唇间。
“Say you&#39;ll see me again.Even if it&#39;s just in your wildest dreams……”（说你会和我重逢，哪怕只是在你最狂野的梦中……）
沈铎深吸一口气，终于将右手抽了回来，握住了方向盘。
车在歌声里驶向一片狂野的梦境中。
*
牛津，这座大学城在过去的八百多年里，为世界培育出了数不清的杰出人才。
还包括此刻迈着老爷步，走在任勤勤身边的这位年轻男士。
沈铎曾在牛津攻读E&M。任勤勤曾听惠姨骄傲地提起过，沈铎成绩优异，研究生在读时期就在某某大公司实习过，得了一大叠写满赞誉的老总推荐信。
任勤勤很好奇，不知道沈铎在别家公司实习的时候，有没有替那家老总买过咖啡，有没有对那些高管们卑躬屈膝。
毕竟在她认识沈铎的时候，他已是个腰杆笔直、宁折不弯，强势果决的上位者了。
但他肯定也曾有过稚嫩的、需要人呵护的童年，有过无知的、任人指使的弱势时期。
可惜任勤勤再也无法得知。
夏日的牛津是属于游客的。旅行团像大草原上迁徙的角马，在景点之间轰隆隆地碾来压去。
这里一花一树，一砖一石，都吸引着她的注意力。女孩儿的眼里，到处都是美丽的景致，和有待人们去讲述的故事。
沈铎担任了私人地陪一职，熟门熟路地带着任勤勤到处逛。
在基督教会学院的哈利波特拍摄地，任勤勤举着自拍杆跑来跑去，靠着廊柱摆姿势。
盛夏的太阳晒得人懒洋洋的。沈铎也不知道自己从哪里得来这么大的耐心，竟然主动掏出了自己的手机。
“别挥着那根杆子了，打高尔夫球呢？抬头挺胸，站直了！”
任勤勤没搭理他，依旧斜倚着廊柱，对着自己的手机挤眉弄眼。
沈铎看着手机屏幕里那一双落满阳光的大眼睛，摁下了快门。
托尔金的墓地，绿草如茵，游客们留下的鲜花和纪念品堆放了一地。
任勤勤放下一束花，轻声说：“我曾经希望能找到一位精灵王子，带着我在奇幻世界里穿梭，给我戴上精灵宝钻。”
“哦。”沈铎漫不经心，“那现在呢？”
“现在我找到他了呀。”任勤勤朝沈铎望去，“就是你呀！你不就正带着我在你的奇幻世界里旅行么？”
沈铎瞳孔微微一缩，霎时陷在女孩清波潋滟的双眼中。
先前吃过冰淇淋，任勤勤的口红已脱落了。但是少女的嘴唇吃进了胭脂，那残留的颜色只让她的面孔更加明艳生动。
紧接着，沈铎听任勤勤得意地问：“这个彩虹屁怎么样？完爆昨晚那个，对吧？”
沈铎：“……”
“我憋了好久才想出来的呢，哈哈哈哈！”
沈铎赶紧运气吐纳，试图缓解脑仁里的抽疼，并且控制住想把这丫头拎起来就地暴揍一顿的冲动。
任勤勤却看都不看他脸色，哈哈大笑，兔子似的撒腿跑出老远了。
那笑声余音绕耳。沈铎接连做了好几个深呼吸，才将沸腾的心跳平复下来。
*
牛津大学图书馆，无数巨著静静地陈列在书架上，在时光的尘埃中沉睡着。每一本书，都是一扇通往异世界的大门，等待有缘人将它们开启。
“在这样的书海里徜徉，难怪刘易斯能写出伟大的《纳尼亚传奇》。”
任勤勤的手指轻轻地在硬木书桌上划过。也许在很多很多年前，王尔德和托尔金也曾坐在这张桌子前，埋头苦写论文。
“你过去也经常来这里吧？”任勤勤问沈铎，“你一看就是不爱派对，喜欢泡图书馆的人。你在这里看书的时候，有没有一种正和先贤们同处一个时空的感觉？”
沈铎再度一愣，情不自禁地点了点头。
沈铎就读的学院有自己的图书馆，可是他依旧喜欢踩着单车来这座图书馆里看书写功课。
寂静之中，如果足够专心，学生们能感觉到先贤的英灵在身边走过，听到它们的叹息。
“和女朋友一起在这里上过自习？”任勤勤又问。
“你怎么总爱打听我的感情生活？”沈铎扫了她一眼。
“我是女孩子。我们女生关心恋爱八卦是本能嘛。”任勤勤追在沈铎身后，“在牛津这样美丽的地方谈恋爱，是什么感觉？学霸们是怎么谈恋爱的？”
沈铎说：“学霸们也是人。吃喝拉撒，喜怒哀乐一样都不少。”
走出大门，远处礼拜堂的钟声正好传来，浑厚而悠远。白鸽在钟声中飞翔。
沈铎在风中驻足了片刻，脸上浮现怀念之色。
“为什么事分手了？”任勤勤又问，“是不是因为你喝醉了非要和她对念莎士比亚？”
“不。”沈铎说，“因为她要驾驶宇宙飞船返回她的母星。”
任勤勤被逗得乐不可支。
他们都说沈铎冷漠孤僻，难道只有她觉得这男人风趣幽默，有一肚子诙谐的妙语么？
他们沿着飘着落花的小道朝前走。沈铎照旧走在前方，背影清癯，孤零零的。
任勤勤忍不住加快了脚步，走到沈铎身边，和他并肩同行。
沈铎默默地看了女孩一眼。
*
等参观完了丘吉尔的故居后，沈铎又带着任勤勤东绕西绕，来到一座古老的红砖大楼前。
这里显然不是热门景点，因为附近看不到别的人影，只有鸟雀在草地上觅食。
“这是哪里？”
“我以前就读的学院。”沈铎手抄裤袋，站在树阴下，眺望着古朴雄浑的教学楼。
任勤勤在大脑里幻想着少年沈铎胳膊下夹着书本，走过眼前这片草地。
“这样的世界顶级名校，我恐怕要比过去努力十倍，才有希望考进来吧。”
“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沈铎无情嘲讽，“靠你自己折腾的话，想要考进这所学校，不再苦读个三五年是做梦都不要想的。”
任勤勤没好气：“我确实没有你会投胎。”
“不仅仅是投胎，也不只是智力的差别。是必须从启蒙起就接受特殊的，有针对性的教育。”沈铎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专程把你带来牛津吗？”
“为啥？”
“就是想让你看看，哥有多牛。”
任勤勤：“……”
沈铎长腿一迈，一摇三晃地走了。
叮咚——扳回一局！
*
离开了牛津，沈铎开着那辆拉风的阿尔法&#183;罗密欧，继续前往剑桥。
他们一路向东，将夕阳抛在身后，车载音响里，Robbie Williams在放声歌唱。
“请赐给我一个爱人，我想在她臂弯中休息。让我远离暴风雨的伤害。让我永沐无尽的夏日。”
任勤勤心想，我们都想有个爱人，有一双可以休息的臂弯，并且有一个永远过不完的夏天。
隔壁车道上有司机摁着喇叭，朝任勤勤吹响了口哨。
沈铎突然沉下脸，一脚油门，车飞驰出去，将那辆车远远抛在身后。
任勤勤不由得紧抓住门把手。
过了半晌，车速才逐渐恢复正常。
任勤勤轻声说：“你其实可以把车棚升起来的。”
沈铎瞥了她一眼：“你不是想看景吗？”
“是啊。可是……”
“玩你自己的，不用管别的事。”沈铎道。
任勤勤斜靠着车门，下巴搁在胳膊上，眺望着日光西斜下的英伦田园，忽而笑了。
*
沈家在剑桥的宅邸是一栋有百年历史的灰色砖房。
葱郁的常青藤爬满朝庭院的那一整面墙，每一扇窗户都亮着橘色的灯光，后院传来犬吠声。
他们抵达的时候，老管家布朗已带着男仆恭候在门口了。他们一早就自伦敦赶来，将东家这栋久没住人的房子收拾了出来。
这栋屋子同伦敦的华宅又截然不同，古朴，厚重。马鞍随意地搁在栏杆上，墙上挂着古老的壁毯和动物标本，木质的地板和楼梯踩上去会咯吱作响。
“以前，到了狩猎季，家父偶尔会过来小住。”沈铎指着房梁下一只硕大的马鹿头标本，“这就是他猎到的。”
“你也打猎？”任勤勤把玩着一根马鞭。
“不经常玩。”沈铎说，“狩猎是有钱且有闲的人玩的，我没那么多闲暇时间。”
屋里的斗柜上摆着银相框，里面那个壮年版的沈铎，应该就是年轻时的沈含章，而他身边搂着猎-枪的小少年，眉目如画，面色天生有几分冷清倨傲。
“你怎么打小就一张‘冷傲天’的脸色呀。”任勤勤喷笑。
“就你观察力细致入微。”沈铎回以白眼。
幼年沈铎穿着英式猎装，带着贝雷帽，身边还有一只高大的猎狐犬，一副小贵族绅士的派头。
如果不是常听他说自己做船员时的吃苦生活，会真的当他衔着银匙出生，一双金足从未落在泥地里过。
沈铎带着任勤勤参观老宅。
这栋屋子不过是沈家众多物业中的一座狩猎行宫，可依旧被各种收藏品填满。
威尼斯古董金钟，拿破仑时期的镶银象牙烛台，亨八时期的琥珀小神龛……
楼梯对面的墙壁上悬挂张一张透纳的油画。怒海惊涛之中，一艘船正在同巨浪搏击，气势恢宏，惊心动魄。
沈家真是和海洋结缘的家族。
任勤勤忍不住问：“你们家是不是还有一栋房子里，挂着梵高？”
她不过随口一问，没想沈铎居然真的回答道：
“梵高都在法国的物业里。巴黎有两张，阿维-尼翁的庄园里有一张。都是爸爸在世的时候买下的……”
虽然知道对于沈铎来说，这些名画收藏稀松平常，真不是有意在线炫富。可任勤勤依旧为沈家不可估量的财富而震惊。
楼梯口的墙上还挂着一张巨大的古董挂毯。
任勤勤歪着脑袋观摩：“这个挂毯又有什么故事？”
“这个呀……”沈铎似笑非笑地撇了一下嘴，“这挂毯是中世纪的老古董了，讲的是一群人在森林里猎杀女巫的故事。”
怎么突然就走黑暗宗教风了？
“那时候，黑死病横扫欧洲，人们认为将女巫烧死就可以停止瘟疫。”沈铎嗓音突然低沉了下来，轮廓在幽暗的灯光中愈发深邃，“你看，里面的人正在割下女巫的头发。”
挂毯太古旧了，细节图案都模糊不清。任勤勤不得不把脸凑近。
“当时的人们认为女巫的力量取决于她们头发的长短。于是在烧死女巫前，会把她们的头发割下来。”沈铎幽幽道，“而这些头发，他们也另有用途。你看挂毯上左边那片森林。”
那片森林黑糊糊一团，任勤勤凑到跟前看了半天，也没发现有什么玄机。
沈铎说：“这一块就是用女巫的头发织的……”
任勤勤的后颈唰地炸起一片寒毛，连连后退。
可身后就是楼梯。她一脚踏空，整个人朝后仰去——
沈铎骤然变色，一步上前，伸手将她搂住。
任勤勤的心跳一瞬间飚上了120，不仅仅因为全身重心都系在沈铎的手臂上，也因为挨在一起的温热胸膛，因为视线里那一张靠得太近的脸。
沈铎的脸也是精心修饰过的。他的鬓角整齐，眉毛浓密却不杂乱，胡须剃得干干净净，只在白净的皮肤上显一点淡淡的青。
可就是这一点青，同他冷冽的气质如冰火碰撞，性感得要命。
任勤勤抓着沈铎的胳膊，浑身僵硬，在男人沉静无波的眼睛里看到自己慌张的模样。
“你……我我……”任勤勤结巴，“我要起来！”
沈铎抓着扶手的那只手臂用力一拉，将两人倾斜的身子拉了回来。
可他环着任勤勤的胳膊并没有立刻松开。
“你的艺术鉴赏课恐怕是白上了。”任勤勤听他讥嘲道，“这挂毯摆明了是十七世纪巴洛克风格，我说是中世纪，你就信了？”
任勤勤张口无言，脑子还没转过来。
“这是一张法国皇家制造商Gobelins出品的挂毯。”沈铎说，“描述的是路易十四出游打猎的故事。”
“知道了……”任勤勤咽了一口唾沫。
沈铎松开了手，体温随即散去，只有淡淡的古龙水萦绕鼻端。
“下楼吃晚饭吧。”沈铎抄着手，走下楼梯。
任勤勤讪讪地站在楼上，一阵阵热气正往脸颊冲去。
沈铎忽然止步，回头又补充了一句，“现在你还觉得我是你的精灵王子吗？”
亲娘的，他居然记恨到现在？

第48章
次日清晨，任勤勤自梦中被犬吠和马鸣声惊醒，还以为在做梦。
一推窗，清凉的雾气涌了进来。原来后院十分宽敞，绿草如茵。
而沈铎一身帅气的骑装，正从一匹高大的骏马上翻身落地，锃亮的切尔西靴直接踩在泥地里。几支毛色黑亮的猎犬围在在他腿边摇尾巴。
任勤勤裹着一条针织大围巾，咚咚咚地自楼上跑了下去。
“好漂亮的马！”
沈铎吹了一声口哨，把朝任勤勤扑过去的猎犬唤开了。
很显然，沈铎一大早就骑马跑了几圈，额头、鼻尖和唇上都泛着细密的汗水，俊朗白净的面孔浮着一层薄红。
他的心情也很好，眼角眉梢都带着温和的笑意，宛如透过薄雾照进眼中的晨光。
“发什么呆？”沈铎伸手在任勤勤额头不轻不重地点了一下。
任勤勤忙不迭摇头，把那些莫名其妙的东西甩开。
“它叫什么名字？”她小心翼翼地靠近马儿。
“赛瑞斯。”（Serica）
任勤勤在大脑里飞速检索：“古罗马人和希腊人对古中国人的称呼？”
“有长进。”沈铎露出赞扬之色。
“毕竟是咱们中国人养的马呀。”任勤勤感叹。
这是一匹阿拉伯马，漂亮得令人屏住呼吸。它高大矫健，头颅削瘦而精致，缎子般的皮毛在晨光中呈现枫糖浆般的色泽。
最关键的是，它如此雄健强壮，却又有一双美丽而温顺的眼睛。
“手伸出来。”沈铎在任勤勤手里放一块方糖，教她喂给赛瑞斯吃。
马儿轻巧地自女孩掌心卷走了方糖，鼻中轻喷，似乎在致谢。
任勤勤充满惊艳和赞叹，爱不释手地抚着马儿光洁的皮毛。赛瑞斯甩着尾巴，忽然把鼻子伸到女孩怀里，亲昵地拱了拱她。
任勤勤惊喜地大笑起来。
“看来它很喜欢你。”沈铎也笑了。
“你参加过马术比赛吗？”任勤勤问。
沈铎说：“学过盛装舞步，但是不符合我性子。平时都还是骑着它打马球。”
他摸着赛瑞斯的脑袋，有些愧疚，“这两年太忙，很久没陪它了。平时都是骑师带着它去比赛。我打算把它带回国，养在北郊的马场里。”
任勤勤对赛瑞斯一见钟情，缘定三生，抱着的它的大脑袋依依不舍，腻腻歪歪，直到被沈铎拖回去用早饭。
“沈铎沈铎，我有机会学骑马吗？”任勤勤扒拉着沈铎的袖子。
“学来干嘛？”沈铎反问，“你不是已经很擅长扔铅球了吗？平时要勤加锻炼，争取早日杀进奥运会为国争光。”
任勤勤笑得打跌。
*
昨日已游过牛津，今日再游剑桥，任勤勤就不再那么兴奋过度。
圣三一门口，亨利八世依旧拄着那根著名的椅子腿儿。大庭院里，牛顿的苹果树的后代枝繁叶茂……任勤勤挨个儿自拍打卡。
透过叹息桥的玻璃窗望出去，剑河水潺潺流淌，倒映着两岸的绿树红砖。
任勤勤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天光和水影。
沈铎站在桥廊的这一边，安静地欣赏着少女被光影勾勒得纤细轻盈的背影。
鬼使神差地，他举起了手机。
“沈铎……”任勤勤突然回头。
沈铎迅速朝一旁转动九十度。
这男人竟然会自拍？
任勤勤想讥讽两句，又大发慈悲地忍住了，假装没看到，问：“我之前在网上看到，剑桥撑船的都是小帅哥呢。我今天可以见到吗？”
“你做梦还快一点。”沈铎收起了手机，“撑船的都是学生。没有帅哥会在暑假里不出去玩，留在学校里等着给你撑船的。”
结果等两人逛到了圣约翰学院旁边的码头上，就见一水儿的的小鲜肉，各个英俊健壮，手持长篙站在船头，招揽着游客。
“……”任勤勤斜睨沈铎，“不是说没有帅哥的吗？难不成我现在就在做梦？”
任勤勤今日穿着白布裙，扎着蓬松的鱼骨辫，窈窕的身姿在一群粗壮的欧美游客中很是醒目。
“嘿，甜心，愿意让我带你转一圈吗？”很快就有英伦小帅哥朝她抛媚眼。
任勤勤还未来得及回应，沈铎就已黑着脸把她拽走了。
已有人早就等在码头上，显然认得沈铎，见他来了，寒暄几句，便将一根长篙交到沈铎手中。
沈铎长腿一迈上了船，手持长篙站在船尾，姿势说不出地流畅熟练。
“还不上来？”他朝任勤勤呼喝。
任勤勤震惊得都有些结巴了：“不……不找帅哥撑船吗？”
沈铎居高临下，阴恻恻地，一字一顿地问：“我&#183;难&#183;道&#183;还&#183;不&#183;够&#183;帅？”
“帅！帅……”任勤勤汗如雨下，赶紧跳上了小船。
*
长篙在码头石阶上一点，小船便轻飘飘地滑了出去。
清风拂面而来，剑河碧波荡漾。
两岸景色开阔，从这个角度望过去，古建筑又呈现出另外一种风貌。
沈铎穿着白衣黑裤，身影笔直秀颀。他手执长篙，稳稳地撑着船，动作极之利落潇洒。
任勤勤坐在船头，面朝着沈铎，虽然置身美景之中，可她的视线倒有大半时间都落在男人优雅的身姿上。
“我昨天看到牛津也有这种长篙船。你这一手工夫，是不是读书的时候为女朋友撑船练出来的？”
沈铎淡淡道：“那我大概需要把全牛津的女生都约会一遍，才能练出这一手绝活儿来。”
任勤勤噗哧笑。
少女有着乌黑的长发和象牙色的肌肤，坐在碧水与阳光之中，身上光阴交织，像一副莫奈的油画。
“你怎么突然对我的感情史那么好奇？”沈铎突然问，“这两天你一直都在旁敲侧击地打听。”
任勤勤的心慌自己都弄不大明白，匆忙别开了目光，拨拉着河水。
河水温暖清澈，难怪徐志摩都愿意做这片柔波里的一支水草。
“我现在不是跟着你混吗？你就是我的衣食父母，自然想多了解一下你。”任勤勤说，“况且，我的感情史都讲给你听了，作为交换，你也该说说你的故事。”
“我可没有主动问过你的情史。从一开头，就是你自己上赶着向我汇报的。”沈铎嗤笑，“真是人小心浅藏不住事，想啥都往外说。幸好我不是坏人。”
“原来是我剃头挑子一头热。”任勤勤嗔道，“人和人之间，就是互相交流一些心里话，才拉近彼此的距离的。你也别嫌弃我。也只有我这种没脸没皮的热心肠，才会顶得住你的冷气流，留在你身边。”
沈铎竟然沉默了，没有反驳。
忽而一阵喧嚣从旁边一艘游船上传来，化解了这头的尴尬。
那艘船略大些，坐满一群亚洲游客。女孩子们发现了撑船的沈公子，惊艳不已，大呼小叫起来。
沈铎板着一张俊脸，也不看一旁举着手机拍他的游客，长篙用力一撑。
只搭乘了两人的轻便小船便如一尾灵巧的游鱼，窜出老远。
那一船的女孩子发出失望的呼声。任勤勤却隐隐得意地笑了起来。
*
路过圣三一堂学院时，沈铎抬手一指：“霍金就毕业于这里。”
任勤勤望着那座古老的教学楼，好一会儿才说：“徐明廷就特别崇拜霍金。他原本要去加州理工学物理的。后来为了他家的事，又改去牛津念PPE了。”
“能去牛津念PPE，你有什么好替他遗憾的？”沈铎说，“你随便搜一搜，就知道这专业多难考上。吃不了面包，就吃肉羹。你的徐明廷前途好着呢。”
“可是他为了家业而放弃了人生理想，这终究是个遗憾。”任勤勤又忍不住问，“听说他们家生意很不好？”
沈铎说：“好不好，是相对的。就我看来，以他父母的智商和经商本事，公司的现状才是正常的。股市有个词叫做‘价值回归’，也可以套用在事业和人生上。一个缺乏能力的人或许会因为投机、运气等因素，短时间内获得利益。但是随着潮水褪去，他的价值终归会回到真实水平。”
任勤勤望向水边的芦苇，轻声说：“早知道会和他这么难再见面，那天怎么都该把狗尾巴草给他的。”
“狗尾巴草？”
任勤勤讪笑：“是杏外的传统，毕业表白的时候，送一根狗尾巴草。”
“为什么？”沈铎觉得好笑，“因为这草最卑微，最默默无闻，就像暗恋？”
“差不离吧。”任勤勤说，“卑微、渺小，但是坚韧的野草。”
“别人都是‘月亮代表我的心’，就你们学校，是‘野草代表我的情’。月亮难摘，而野草易得。也就不怪徐明廷们不稀罕了。”
明明知道沈铎是在挖苦，可任勤勤还是忍不住笑了，心情霎时好了许多。
“沈铎你呢？”任勤勤问，“你是怎么对别人表白的？”
“我没有表白过。”沈铎道。
“从来没有？”任勤勤不信，“难道都是女孩儿来倒追你？”
沈铎隐隐得意的表情证实了任勤勤的猜测。
“表白是非常无意义的事。”男人的语气十分傲慢，“除非两人心意相通，否则表白就是多此一举。”
任勤勤其实也有些赞同沈铎的观点。她又好奇地问：“那要是你喜欢上一个人，想追求她，该怎么办？”
沈铎停顿了一下，说：“我没有碰到过让我想追求的人。”
“人生这么长，你才活了二十几年，将来不可说的奇遇还多着呢。”任勤勤说，“每个人都会遇到那么一个人，让你想把她留在身边。想每天都看到她，和她说说话，遇到有趣的事会第一时间想到她……”
“你自己还是个单身狗，就不要操心我的个人问题了。”沈铎道。
任勤勤笑：“是哦，你是个富有的单身汉。王尔德说得对，富有的单身汉应该交重税，让某些人比别人快乐是不公平的。”
*
这一日，他们俩逛得不疾不徐，任由时光在夏日清风中点点滴滴走过。
等到了晚祷时分，沈铎将任勤勤带进了国王学院礼拜堂。
富丽堂皇的礼拜堂里，唱诗班妙曼空灵的歌声飘荡在高耸的拱顶天花板下，人宛如置身天堂。
“Hallelujah，Hallelujah……”身穿洁白长袍的唱诗班成员发自内心地以歌声赞叹着主。
“你相信主的存在吗？”任勤勤忽然问。
沈铎思索了片刻，才说：“我相信有神灵的存在。祂不是任何一个宗教神祗，而是宇宙万物遵循的定律，是天地间的正气，是万灵之魂的统称。”
任勤勤第一次听到这么新奇的解释。
“神也是人内心欲望的化身。”沈铎眺望圣坛的侧脸俊美而庄严，“人假借神-的-名义，行过善，做过恶。神从来都约束不了人欲，只有人才能自己约束自己。”
他看向任勤勤：“所以，我从不相信人们以神之名起的誓。因为他们背叛誓言没有任何成本。”
“那你将来结婚，想必也不屑神坛前的誓言了。”任勤勤道。
沈铎剑眉一挑：“所以，感谢祖先们创造了法典。婚前协议才是最牢不可破的海誓山盟。”
他望向圣坛，微笑着随着唱诗班的歌念了一声：“Hallelujah.”
悠扬悦耳的歌声中，天使像俯瞰人间。
*
次日清晨，任勤勤喂了赛瑞斯好几根胡萝卜，同它依依惜别。
回到伦敦，收拾好行李。卡尔开车，将两人送往机场。
短暂的假期就要结束了。短短四天，犹如一场绮丽的梦。任勤勤望着车窗外的街景，觉得自己就像正要离开奇境的爱丽丝。
车忽然停下。
“到了吗？”任勤勤回过神。
路两旁都是整齐的民居，并不像机场。
沈铎意味深长地看了任勤勤一眼，然后将目光投向街对面联排别墅中。
“白色窗户的那一户，12A号，是徐明廷的姨妈家。”
任勤勤愣住。
沈铎将一个袋子拎给任勤勤，“你就说过来玩，并且受我母亲之托，给徐明廷送点东西。”
任勤勤抓住袋子，满脑子都是问号。
沈铎是什么时候开始计划的？他为什么会想到做这个？他连理由都替她考虑好了，让她可以名正言顺地去登门拜访。
沈铎甚至已做过一番详细的调查：“徐明廷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晨跑锻炼一个小时，然后回家用早饭。八点出门去图书馆，十一点半回来用午饭。喏，他准时回来了。”
一个清瘦高挑的少年出现在街角，穿着兜帽衫，牛仔裤，肩膀上挂着书包。
任勤勤都不知道沈铎送给自己的，是巨大的惊喜还是惊吓。但是窗外那男孩确实是徐明廷本人没假。
熟悉的步伐，清俊的面孔。徐明廷明显瘦了一圈，低着头走路——他以前从来不会这样。好在他背脊还是挺直的，并没有被生活的挫折压弯。
徐明廷并没有留意到路对面的车。他拉开栅栏，快步走上楼梯，进了屋。
“去吧。”沈铎看了看表，“飞机两点起飞，你只有半个小时的时间。我想应该够用了。”
任勤勤抓着袋子，梦游似的下了车。
*
徐明廷的姨妈应该是一位艺术家，公寓的前庭花草修剪得颇有特色，还摆放着款式各异的陶艺制品。
任勤勤记得徐明廷曾说过，他家在伦敦有公寓，推窗便见泰晤士河。现在看来，那公寓已为了还债卖掉了，他只能寄住在姨妈家。
站在门口，任勤勤闻到空气里鸡汤的浓香，听到一个女人在屋里说笑。
看起来，姨母将徐明廷照顾得很好，至少会炖好汤等他回家吃饭。
他见到了自己居然远渡重洋登门拜访，会露出怎样的表情呢？
是意外，是惊喜，还是尴尬和冷漠？
任勤勤抬起了手。
*
沈铎坐在车里，电容笔正在平板电脑上勾勾画画，将一份文件批阅得惨不忍睹。
外面迟迟没有动静。通过眼角的余光，沈铎能看见那丫头还站在门口没动。
飞奔过去敲门的情形没有出现，这同沈铎的估计有点出入。可这恰好也说明，这丫头对徐明廷很是用了几分真心，才会这么近乡情怯。
少年人的爱慕就像酒精灯的火焰，纯粹，热烈，那抹明蓝美得眩目。
也只有徐明廷这样被娇宠着的男孩才不知道这份感情有多难得可贵。
对于沈铎这样的人来说，这份爱就像是冰天雪地里的一团火。
一边是酷烈的严寒，一边是炙热的烈焰。哪怕会被灼伤，也忍不住要向它靠拢。
沈铎的眼前又浮现了几日前的那一幕。
女孩面若桃花，穿着漂亮的衣裙站在夕阳之中，对着他说，她只是一个女孩，站在一个男孩面前，恳请他爱她。（注）
这么鲜活，这么温暖，谁能不爱她呢？
车窗忽而被敲响。沈铎的笔在电脑屏幕上划出老长一道线。
任勤勤就站在车窗外，脸上挂着讪笑。
沈铎摇下车窗，问：“没人给你开门？”
任勤勤摇头：“我没敲门。”
沈铎顿了片刻：“你不会还要我教你怎么摁门铃吧？”
任勤勤垂下眼：“我改变主意了。”
沈铎仰望着少女明显带着落寞的脸，“你想好了？走到半路又后悔，飞机是不会掉头的。”
任勤勤坦然一笑。
“刚才我站在那儿，突然明白过来，我和他的故事早就告一段落了。虽然说很遗憾。但是这就是成长吧。我们会和一些人，一些事告别。哪怕结局不完美，也要继续朝前走。他进入了人生的新阶段，我也是。将来有缘自然会再重逢的，没有必要勉强一时。”
女孩的背后，徐明廷姨妈家的大门紧闭，窗户却开着，白色窗纱被风吹得轻轻摇摆。
徐明廷只需要从窗外经过，就能看到门外的人。
可是徐明廷并没有走过来，而任勤勤也没有再回头。
“你想清楚了就行。”沈铎说，“上车吧。”
车窗摇上时，沈铎朝那栋挂着白纱的窗户投去悠长而深远的一瞥。
他带着任勤勤离开了伦敦。

第49章
八月中旬，三伏天的威力抵达顶峰的时候，沈含章老先生的周年忌日到来了。
蒋宜女士同沈媛重返宜园，并且带着各自的丈夫。
蒋宜的二婚丈夫是一位犹太裔地产商，家财万贯，美国富豪榜上常客。蒋宜此生都是贵妇的命，一双脚飘在云端，从来没有落在地上过。
这位约瑟夫……巴拉巴拉——天知道他那姓怎么念，姑且这么称呼他吧——巴拉巴拉先生虽然个头不高，远不如沈含章英俊，人到中年还有些发体，但是性格非常开朗活泼，十分讨人喜欢。
巴拉巴拉先生对妻子的前夫好一阵夸奖赞美，称沈含章为“高贵的中国绅士”。又因不熟中国礼仪，见沈铎姐弟给沈含章的墓碑磕头，他也非常入乡随俗地噗通一跪，搞得扫墓仪式一阵鸡飞狗跳。
王英已带着儿子搬去了市中心的公寓。扫墓结束，她也不凑热闹，直接抱着儿子告辞而去。
任勤勤已不用像过去那样回避到厨房。她现在是沈铎的助理，协助老板主持扫墓和后续的茶会正是她的工作。
任勤勤提前数日就和惠姨开始准备。忌日这一天，她和小杨全程陪同在沈铎身边，招呼客人，协调工人，将后勤工作做得无可挑剔。
大半个暑假的训练起到了明显的效果。少女今非昔比，行止从容，仪态端庄。如果不自报身份，很多客人都以为她也是沈家的贵客。
任勤勤本以为蒋宜会照例看她不顺眼，没想蒋宜这种贵妇，见任勤勤在自己儿子身边跑腿儿，反而觉得这才是她的本份。
他们这样的大富大贵之家，餐桌边挤满了张嘴等着接面包屑的人。从上到下，已形成了一个完整的生态体系。
只要这小姑娘手脚麻利、做事靠谱，留她伺候儿子，没什么不可以的。
“邓家人来了。”小杨对任勤勤说。
邓祖光西装革履，满面笑容地从一辆兰博基尼里走下来。见到满园肃穆，他才惊觉场合不对，赶紧收敛了笑意。
一个妙龄女郎从车另外一侧推门而出，穿一条黑色修身连衣裙，瀑布似的长发，一对钻石耳环在乌发间闪闪发光。
邓祖光已婚，这位并不像他夫人。他虽然不靠谱，可也不至于将情人带到这个场合里来吧？
还是蒋宜道出了这个女郎的身份。
“丹丹！”蒋宜露出了准婆母的微笑，拉住了女郎的手，“好久没见到你了，什么时候从巴黎回来的？”
原来这个女郎就是邓祖光的妹妹，邓熙丹小姐。
久闻不如一见，邓熙丹同她兄长截然不同，她干净清爽，真是一位落落大方的名门闺秀。
邓熙丹美得很有特色。
雪白圆润的鹅蛋脸，细长的丹凤眼，乌发及腰，身材削瘦高挑，裁剪普通的黑裙穿身上都很有型。
她身上有一种自幼生活优越的清高和矜贵，和沈铎如出一辙。
难怪蒋宜这么认同她。
作为助理，任勤勤避让不开，跟着沈铎一道上前迎接邓家兄妹。
邓祖光一见任勤勤，嘴角就勾起一个腻歪的笑。
邓家兄妹都有一双细长的眼睛。长邓熙丹脸上，那就是古典丹凤眼，到了邓祖光脸上，就是贼眉鼠目。也不知他们家受了什么辐射，导致了这样的基因突变。
任勤勤倒不担心邓祖光会把那天的事满世界张扬。既然他想将沈铎和自己妹妹撮合在一起，那沈铎闹桃色绯闻不外是打亲妹子的脸。
邓熙丹也朝任勤勤一笑，却是矜持中透着一股亲切，令人如沐春风。
莫非这就是大家闺秀的风范？
她不会不知道邮轮上发生的事，可看样子丝毫不在意任勤勤这号人物。要不是她对沈铎并没有意思，要不就是个有城府的人呢。
任勤勤和邓熙丹短兵相接了一下，各自别开了眼。邓熙丹同沈铎寒暄了起来，而任勤勤则去招呼别的客人去了。
今日来的客人不多，却都是沈家社交圈里的核心人物。
郭孝文的出现让任勤勤喜出望外。
半年多没见，郭孝文瘦了些，更显得精悍干练。他今日穿着海军蓝手工西装，戴积家钻表，终于有了符合他身份的贵气派头。
“郭大哥这么打扮，才像个霸总嘛。”任勤勤笑道。
“是二哥。”郭孝文朝远处一指，“那一位才是郭大哥。我大哥。”
被他指着的，是一位俊美而威严的中年男子，是郭孝文的年长儒雅版。对方正和巴拉巴拉先生抽着雪茄聊天。
“果真是女大十八变。”郭孝文端详着任勤勤，“才半年时间，你就大变样了。刚进来的时候，我还没把你认出来。你跟着沈铎做事也不过一两个月吧？还是本身就聪明，才学得这么快。”
“孝文老弟！”邓祖光忽然在远处招呼，“来来，我介绍一位美人给你认识。”
在主人家的先人祭典上公开拉皮条，这个邓家大少爷脑子里怕是长满了包。
郭孝文当然不想搭理这二百五，忙对任勤勤说：“找个地方给我躲一会儿。”
“跟我来。”任勤勤朝郭孝文使了一个眼色，把他带到位于半地下的游戏室。
*
游戏室里，手办游戏机应有尽有，中间还摆放着一张台球桌。
“这张桌子居然还在。”郭孝文的表情甚是怀念，“早年我在C城住过一阵子，沈铎从英国回家度假，我经常过来和他一起打游戏，打台球。”
“来一局吗？”任勤勤笑道，“沈铎和我提过，说你的桌球打得特别好。”
“你也会？”郭孝文有些意外。
“沈铎教了我打斯诺克。不过打得很烂。”任勤勤将球杆递给郭孝文，取下了三角框，做了个手势，请郭孝文开球。
女孩动作这么熟练，又充满自信，让郭孝文起了点请教之意。
他俯身一杆开局。
任勤勤说的没错，她打台球明显还是新手，熟悉规矩，姿势也十分标准，但是球技还不敢恭维。
郭孝文也并不图赢，一边让着任勤勤，还顺手教她两招。
“沈铎还教了你什么？”
“这名单可就长了。”任勤勤笑道，“先是给我列了老长一个书单，让我自己去看。平时作为助理跟着他上班，周末还要去上各种课。说起来……”
任勤勤思索道：“沈铎亲自教我的，好像都是吃喝玩乐——打游戏、桌球、桥牌、品鉴雪茄和酒……还说将来要我学打网球和骑马。”
郭孝文噗哧笑：“他这是要教出一个五毒俱全的女魔头来吗？”
“我也觉得很有趣呀。”任勤勤笑道，“这世界上有太多东西，是学校里不会教的。我既然有这条件，不学白不学。技多不压身嘛。我很感激沈铎有这个耐心呢。”
“人都是有爱才之心的。”郭孝文再进了一球，“对值得的人付出，也是一种快乐。相信我，沈铎也同样从你这里得到了他想要的东西。说起来，听说你考上了T大的生物工程。你们这个专业有个大牛，姓江，是我家……”
“你认识江雨生教授？”任勤勤立刻把球杆丢到一边，“我就是为了江教授才报考T大的呀！能拜在江教授门下我此生无憾了！”
“这可太巧了。”郭孝文笑起来，“我回头给江老师说一声，让他多留心你。他可和亲切随和了。你又是熟人家的孩子，他一定很乐意关照你。”
咱又不是没真本事，这个关系不走白不走。任勤勤登时乐得心花怒放，蹦蹦跳跳，已经开始畅想着怎么对江教授献殷勤了。
这坦诚的快乐极其具有感染力，谁看了不喜欢？
郭孝文心想，难怪沈铎冷冷清清一个人，却唯独乐意把心思花在这女孩儿的身上。就为了看到她这么欢快的笑容吗？
“少年人就是要好好念书才对。”郭孝文感叹，“我少年的时候太熊，书也没有念好。现在要能把时钟拨回去就好了。”
“郭二哥才多大年纪，就这么老气陈秋了？”任勤勤笑道，“你人生的阅历，可不是别人多读几本书就能攀比的。社会是个大学堂，你才是里面的精英学霸。我们都是你脚下等着你赐教的后辈菜鸟呢。”
郭孝文显然很少被人这么直白地称赞，不由得一愣。
“不要被这丫头的彩虹屁忽悠住了，师哥。”
沈铎推开游戏室半掩着的门，走了进来。
任勤勤一秒恢复到了工作状态，恭敬地叫了一声：“沈总。”
“去帮小杨招呼客人。”沈铎斜睨了一眼，“再闲逛，扣你工资。”
“是。”任勤勤放下球杆，利落地告辞而去。
“你也对勤勤太严格了点。”郭孝文说，“这是在你自己家里呢。”
沈铎却不以为然：“不论什么地点，现在是她的工作时间，那她就要把专业态度拿出来。外面全都是沈家的亲友和公司高层，我要是和她公私不分，我又怎么在员工面前竖立威信，她又怎么得到同事的尊重？”
郭孝文笑：“怎么那么较真？公司里谁不知道她是你亲戚？你又这么疼她……”
“就是因为我疼她，我才更要把我们俩的关系弄明确。”沈铎冷声道，“我确实可以偏心她，给她特权。谁还不会宠个女人呀？但是这对她有什么好处？”
郭孝文一时语塞。
“我得替她着想，不能让她因为我而被人瞧不起。”沈铎拿起一根球杆，擦着巧粉，“她不像你的江小姐。勤勤她起始点太低，没有什么加分项。她只能靠自个儿的能力立起来，才能真正站得住，才能被人高看一眼。和我沾上绯闻，于我无伤大雅，于她却是致命伤。”
“你还真是……”郭孝文感叹，“你也有这么在意一个人的一天。”
沈铎一杆将一个球送进了洞里。
“谁都会有几个在意的人。就看那人什么时候出现。”
*
是夜，客人散尽，宜园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你找我？”任勤勤推开了书房的门。
沈铎正站在书架前。他还穿着白日里的衣服，衬衫袖子卷着，劲腰长腿，身形修长利落。
身旁一盏蒂凡尼古董落地灯，灯光透过彩色玻璃洒落四方，照得沈铎半身流光溢彩。
“后天就去学校报到了？”沈铎问。
“是，一早的飞机。”任勤勤走过来，“我昨天已经同小杨哥还有刘秘书长做好了工作交接，明天就不能跟你去公司了。我还得收拾行李。”
沈铎走到书桌边，拿起一个小巧的盒子，递给任勤勤。
这是一个Lacloche Fr&#232;res的珠宝盒。
打开盒盖，一枚碎钻羽毛形胸针安静地躺在深蓝色的丝绒垫上，在灯光下绽放着晶莹的光芒，像是被天使遗落在人间的一根白羽。
任勤勤怔怔：“你这是……让我鉴宝呢……还是送我礼物？”
“送你的。”沈铎很坦诚，“早就准备好了，前段时间一忙就忘了拿给你。”
任勤勤沉默了片刻，合上盖子，把盒子放回书桌上。
“不喜欢？”沈铎挑眉。
任勤勤深吸了一口气，对沈铎说：“这礼物太贵重了，我不能收——你先听我说完。这和你之前给我买点衣服包包不同。那不过是打扮一下小女孩罢了。但是这个珠宝，份量太重，不是我能承受得起的。”
“毕业礼物罢了。”沈铎淡淡道，“祝贺你高中毕业，考上大学。”
“可是……”
“和给你压岁钱一个性质。”沈铎道，“我既然已把你当做沈家的一份子，那么就会给你相应的待遇。这胸针对你来说确实昂贵了点，但是符合我送人礼物的标准。太便宜的东西，我沈铎送不出手。”
任勤勤无话可反驳。她也知道沈铎做事有分寸，不会过分。
“所以，放心收下吧。”沈铎道，“你如今是个大姑娘了，总该有点戴得出去的珠宝。沈家人，出门不能光秃秃的。”
任勤勤重新把珠宝盒子拽在手中，有片刻没出声。
沈铎转身朝书架走去，忽然听到任勤勤幽幽的声音响起。
“我也有今天呢……”
她嗓音喑哑，带着浓重的鼻音。沈铎眉头皱出深深的川字，扭头望过去。
任勤勤正将胸针拿在手中，低垂着头，沈铎只能看到她未被刘海遮住的尖尖下巴。
“我和你说过我爸很抠门的事。”任勤勤低声说，“我小时候参加学校的文艺汇演，老师要求每个女生都要穿一双黑皮鞋。我没有，而我爸当然不肯给我买，于是我没能上台。同学们表演的时候，我就蹲在礼堂外的花坛里哭……”
沈铎静静地听着，目光如沉水。
任勤勤说着，又笑起来：“真奇怪，都快十年了，怎么突然想起这个事？后来我妈带我去商场，我一口气买了五双黑皮鞋……”
她摩挲着手中的羽毛胸针，指腹轻轻抚过上面一颗颗晶莹璀璨的钻石。
“那个一双黑皮鞋都讨不到的小女孩，怎么都想不到，她有被人送钻石胸针的一天吧？”
不，这不仅仅是一件珠宝。
这枚胸针而代表着她任勤勤终于得到了珍重对待。
亲爹觉得她不值得一双新皮鞋，可有人觉得她配得上黄金宝钻。
沈铎沉默地望着女孩，双目幽深如潭。
任勤勤抹了一把泪，将那枚胸针紧紧握在掌心里。
“沈铎，”她哽咽，“谢谢你的礼物。我会努力让自己配得起这枚胸针，对得起你的关照的。我真的会很努力，很努力的……”
沈铎忽而俯身过去，手臂绕过女孩的后背，将她搂进了怀中。
任勤勤的脸贴在温热坚实的胸膛上，鼻端满是古龙水的淡香。所有未来得及出口的话，都融化在这片突如其来的温暖之中。
良久的沉默后，男人略微喑哑的嗓音响起。
“时光是不能倒流的。不论过去有多少遗憾和委屈，有多少愤慨和不平，我们都没法回去弥补，只有继续往前走。”
男人沉稳如钟声的心跳声中，任勤勤感觉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安宁。
“你是个果决的女孩，勤勤。”沈铎说，“在伦敦的时候，你没有转身回去敲开那扇门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会在自己认准的路上头也不回地朝前走下去。”
“别人对你好，必然有你值得的地方，不要把这当成负担。不要给自己太大的压力。你对我说过的，‘心中有道，胸中有术’。有几个人能最终成为伟人？能做到这两点已足够了。”
沈铎的手臂稳稳地拥着女孩，目光落在不知名的地方。
寂静中，过去一年来的光阴在两人之间静静流淌。
从最初的相遇，到生死与共的逃亡；从一次次的交谈辩论，再到并肩畅游异国。他们竟然在短短一年里，制造出了这么多的回忆。
他的每一次转折，她的每一次蜕变，都和对方息息相关。
年轻男性那种磅礴厚重的雄性气息如一口钟将女孩牢牢笼罩，仿佛不容抗拒地将她纳入自己的保护之中。
任勤勤却发觉自己非但不抗拒，竟然有些贪恋这份浑厚的暖意。
那是她从小到大，从未体会过的，来自异性的呵护。
那是一份新鲜而又无声的疼爱。
“谢谢……”任勤勤呢喃。
沈铎将手松开，站了起来。
“今天辛苦你了，回去休息吧。”他朝书架走去，“就要去外地读书了，明天好好陪一下你妈。”
拉开书房的门，任勤勤忍不住回头朝落地灯边那个孤单的身影望去。
“我会经常和你联络的。”
沈铎再度抬起头，灯光下面容俊朗削瘦，双眸里有光芒一闪，似流星划过夜空。
“在网络上联系。”任勤勤补充说明，“我会向你汇报我的生活的。”
“我对你们小姑娘的生活没有丝毫兴趣。”沈铎漠然道，“我不想知道你们买了什么衣服，在追什么明星，或者又喜欢上学校里哪个傻不拉唧的小伙子。”
“你怎么知道他会傻不拉唧？”任勤勤笑，“跟着你混，眼光都高了一大截，将来我看中的男人，绝对是人中龙凤，天之骄子，会让你对他赞不绝口的。”
“这样的男人只活在历史书里。”沈铎说。
任勤勤噗一声，笑得停不下来。
“晚安，沈铎。再见。”
第三日一早，任勤勤在王英的陪伴下，搭乘飞机前往T大报道。
母女俩搭乘民航，坐商务舱。惠姨抱着小沈钧去机场送行。
飞机滑过跑道，冲向万里无云的蓝天。
沈铎则在前一日临时去北京出差，错过了这一场离别。

第50章
开学一个月后，沈铎收到了一封来自任勤勤的长信。
那时，沈铎刚结束了韩国的出差。
首尔正值阴雨天，私人小飞机缓缓沿着湿漉漉的跑道滑行，准备起飞。
点开微信，看到满屏的文字，沈铎还以为任勤勤被盗了号。仔细一读，才知道这姑娘写了一个大学生活的阶段总结。
“还真的向我汇报呀。”沈铎嘀咕。
小杨茫然抬头，却见沈铎唇角含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正专注地看着手机，便没有去打搅他。
“亲爱的多多哥，虽然过去我们每天都聊几句，但是本着严谨的态度，在入学一个月后，我有必要向你做一个阶段性总结汇报，让你对我的大学生活有一个整体、系统的概念。
“首先，我已经完全适应了大学生活，并且保持着和高三时一样的学习态度，丝毫没有松懈……”
T城的初秋，晴空明媚，万里无云。
东风轻而易举地就吹散了湿润的暑气，凉爽的温度已同C城的深冬差不多了。
任勤勤打小在南方海边长大，只体会过旱季和雨季，如今终于有机会感受一下分明的四季。
T大是一所拥有百年历史的古老学府，校园里古树参天。
青砖红瓦的老教学楼里，大理石台阶已被历届的学子们踩出深深的凹坑。现代化的新大楼里，学生们三两成群地坐在台阶上，沐浴着初秋的阳光。
任勤勤的脸颊和手臂上还带着军训毒日晒出来的颜色，她踩着一辆自行车，穿过林荫道，停在一栋宿舍楼下。
“冯燕妮，你怎么总那么磨蹭？”
“来啦！来啦！”冯燕妮飞奔出来，跳上单车。
两个女孩你追我赶着，嘻嘻哈哈地笑着，朝着教学楼区而去。
冯燕妮高考失误，同第一志愿失之交臂，被第二志愿录取。她的第二志愿也在T大，却是个有些冷门的专业。
冯燕妮和任勤勤不同，并没有一颗拼命向上爬的野心，人生理想也不过开一家咖啡店。所以大学于她的意义主要在于混一个拿得出手的学历，并不指望靠这门本事求职就业。
“我和燕妮缘分真不浅，大学四年又能和她做伴。”任勤勤对沈铎说，“我们高数课还在一起上大课，感觉还和高中的时候一样。”
要感谢杏外的教学制度，和任勤勤的独立，她很快就适应了大学的教学和生活。她如过去一样，每天都奔波在教室和图书馆之间，像一只小小的候鸟。
常见的一进大学就放飞自己的情况并没有出现在任勤勤身上，学校的功课和她的自学项目将生活填得满满的。
任勤勤写道：“人们都说校园是一座象牙做成的塔。任凭塔外狂风暴雨，塔内依旧读书声阵阵。但是我觉得，不可一概而论。”
飞机起飞，冲进浅灰色的雨云里。沈铎在颠簸中逐字逐句地看着任勤勤的信。
“这座塔太大了，已形成了自己的小气候，一样有风雨雷电。如果有心去主动争夺各种资源，也一样会发生激烈的搏斗。
“所以我不敢有半点松懈。我依旧把自己当做一个还在学海里狗刨着，朝对岸拼命游的人。”
有钱的孩子可以用钱买到教育资源。没钱的孩子只有用成绩来博取上升的机会。
任勤勤介于两者之间。
她曾贫寒过，吃尽了求而不得的苦，所以现在哪怕无需为学费发愁，也依旧改不了苦读的习惯。
就像经历过饥荒的人，对食物总有一份执着。对任勤勤来说，学习能带给她一种无可替代的安全感。
冯燕妮说：“你这样的学生最可怕。比别人聪明，比别人有钱，还比别人更刻苦。幸好我不用和你竞争什么。”
还在军训的时候，任勤勤就给自己制定了一个详细的学习计划，要看的书，要考的证，要参加的竞赛……全部罗列了出来。
冯燕妮发现任勤勤的计划已排到了毕业。她甚至已经开始搜集海外名校的资料，选择将来攻读硕士的学校了。
任勤勤的淑女养成课程也没有中断。她选修了法语和历史，每周三次去健身房锻炼，雷打不动。
周末，室友们结伴去逛街，任勤勤却泡在图书馆里。
“沈铎，我总想到你带我在伦敦游览学府的日子。对知识圣殿的向往，成为了我向前奔跑的动力。”
飞机终于钻出了雨云，飞翔在云海之上。
清澈的阳光自万丈高空倾泻而下，照进机舱，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沈铎，我想我终于理解了你的高傲从何而来。
“创造成功难，维持成功，难上加难。你为了将家族的繁荣维持下去，确实付出了远超常人的努力。不怪你会瞧不起那些不如你努力，却又总是在抱怨的人们。”
沈铎将视线投向窗外一望无垠的蓝天。
“就像《爱丽丝漫游奇境》里，红桃皇后曾说过：‘你必须努力奔跑，才能留在原地’。每个人在时代的浪潮里，都是不进则退的。所以我要想往前走，就要付出更多的努力才行。”
任勤勤将自行车停在教学楼下，抬头眺望晴空。喷气式飞机的尾气在碧蓝的天幕中留下一道笔直的白烟。
“沈铎，希望将来有一天，我也能攀登到你所在的高度，欣赏到你所看到的美景。”
距离上课铃打响还有十分钟，任勤勤和冯燕妮并肩走进教学楼里。
“怎么样，勤勤，国庆放假跟我一道去日本玩吧？”冯燕妮说，“我给咱们在伊豆热海定一间日式私汤，无边界的温泉池子，正对着海，泡着可舒服了。你自打开学以来就连轴转，也该休息一下了。”
“真没空。”任勤勤说，“我得去学打高尔夫球。沈铎给我在本地请了一个职业赛冠军做教练。”
冯燕妮啧啧：“这个淑女养成计划制定得还挺靠谱的呀。沈铎是想把你培养出来嫁进王室吗？”
“技多不压身，能学就学呗。”
两人不同课，到了楼梯口各奔东西。
多媒体阶梯教室里人海汹涌，撒把芝麻都落不到地上。
“勤勤，这里！”幸好有同学帮忙在第一排正中占据了黄金C位。
任勤勤挤得一头大汗，好不容易才落座。
“这都开学一个月了，怎么江教授的课还这么火爆？我们系有那么多学生吗？”
“教室里有三分之一都是来蹭课的！”同学抱怨，“你看那边那几个女生，是外语系的，她们来听生物课干啥？还霸占着前排座位，真不要脸！”
一位颀长挺拔的中年男子踏着嘈杂声走上了讲台。
仿佛有一根指挥棒当空一挥，满堂的喧闹瞬间消了音。
百来双亮晶晶的眼睛都盯着讲台上的教授，充满仰慕与渴望。
教授一言未发，只是微微一笑，就令人如沐春风。
“很高兴看到今天的出勤率这么高。”教授开口，嗓音温润低沉，听得人一股麻意从耳朵直达心底。
“但是我还是要花一点时间点名。”教授微笑道，“凡是没有被我点到名的同学，还请离开教室，将座位让给真正上这门课的同学们。”
教室里响起一片遗憾的哀叹。
“感谢同学们那么认同我的教学。”教授笑意盈盈，“你们可以在下学期选修我的课。现在，我开始点名。其余同学可以离开了——”
前来蹭课的学生不得不起身离去。那几名外语系的女生满脸遗憾，一步三回首，人走了，魂还留在了教室里。
教授逐一点名：“……任勤勤？”
“到！”任勤勤高举起手，一脸灿烂笑意。
教授朝她点了点头，继续念名单。
*
这位教授，正是任勤勤报考T大的目的之首，郭孝文提到过的熟人，江雨生教授。
江教授是国内生物界新秀，成果累累，SCI论文不胜枚举，荣获国家及国际多项大奖。本人主持一间尖端实验室，又开有一家生物科技公司……
这样一位学术界的大牛，才到不惑之年，又生得英俊儒雅，风度翩翩，是一位风靡全校的男神。
所以每年秋季开学，新生们闻名而来，江教授的课堂总被挤得爆满。
作为公认的男神，江雨生教授却并不高高在上。他亲自教本科的生物学，课件做得清晰又有条理，讲课又生动，批改作业也特别细心，学生们都相当喜欢他。
男神英年早婚，却没有儿女，只把外甥女养在膝下。那个外甥女也是个超级天才，只比任勤勤他们大两三岁，就已博士毕业，如今也在江教授的实验室里工作。
任勤勤曾洋洋洒洒地对沈铎赞美过江教授：“江教授和我很像。听说他家里也不富裕，他年轻的时候为了供自己念书到处打工。后来他得到了资助，凭借勤奋和聪明才智取得了今天的成绩。他就是我的榜样！可惜江教授的实验室不招本科的实习生。要是能混进他的实验室，哪怕每天喂兔子养老鼠，我都心甘情愿！”
沈铎看她这一长篇不分段，甚至漏标点符号的短信，看得眼抽筋，回道：“你有这个嗜好，当初怎么不去报考农业大学的畜牧养殖专业？”
任勤勤喷笑。
不说全校，光是系里，江教授的崇拜者就车载斗量。
任勤勤仗着脸皮厚，又算是关系户，追江教授追得最紧。每次一下课，她总是第一个冲过去拦住江教授问功课。
这一届新生里，任勤勤是出类拔萃的一个。她勤学好问，基础课学得非常扎实，头脑机敏能举一反三。
人都有爱才之心。江教授看任勤勤学东西快，也鼓励她先自学后面的课程，有什么不懂的就来问。
于是，任勤勤成了江教授办公室的常客。
江教授的办公室，是一间标准的学者的办公室。
两面大窗户都向阳开，到处都堆满了书本。窗外不远处就是篮球场，风穿堂而过，带来球场上的欢呼声。
助理端来两杯酽酽的普洱茶，任勤勤和江教授在窗下对坐。
“我的课才讲到第三章，可我看你已把课本看了大半了？”江教授翻着任勤勤的课本，“真的很喜欢这个专业？”
任勤勤老实承认：“其实我进大学前，对这个专业都没有什么概念。听了您的课，对这一门学科有了具体的了解后，我才逐渐喜欢上这个专业的。”
“人都是在成长中逐步了解自己的。”江教授笑道，“国内的生物制药业，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在国际上没有什么竞争力。国内制药企业许多都以生产仿制药为主。于是很多人也觉得这个产业前途暗淡，学成了也不过进药企做一个民工。”
“可您不同呀。”任勤勤说，“我看过您的那几篇car-t的临床实验报告。当然，以我现在的专业水平，和读天书也没啥区别。但是您并没有只满足于做仿制药，您一直在突破进取，顶着压力和偏见也要走自己的路。所以您成功了。”
“除了个人的努力外，我的成功还有运气的成份。”江教授感慨，“我一进入这行，就得到好心人的鼎力资助，让我没有后顾之忧，可以一心扑在科研上。不过，我看你也是个幸运的孩子。沈总其实亲自给我来过电话，还托人送了一份厚礼，让我关照你。”
任勤勤好生一愣。
做好事却不留名，这雷锋风格倒确实符合沈铎别扭傲娇的个性。
“你哥哥很疼你的。”江教授说，“虽然说做科研要甘于清贫，可是没钱什么科研都做不了。你人还没有入学，沈总就已经在和系里商量捐赠实验器材的事了……”
任勤勤耳朵里嗡嗡一阵响。
她或许不知道珠宝的价格，但是实验器材是什么价位，她多少还是清楚的。往往一台不起眼的小仪器，就能几十、上百万坐地起价！
“也不要有负担。”江教授笑道，“只要你能一直这么勤奋，认准一个目标前进，你将来在这行的天地会比我还广阔。”
任勤勤恭敬道：“您放心，我也不会辜负了父母给我起的这个名字的。”
“这两本书，你拿去看吧。”江教授又从书架上找出两本半旧的书，递了过去，“不要心急。大一大二先把基础知识学牢固，进入专业学习后，才能学得更透彻。”
江教授英俊清癯，待人如沐春风。
被他温暖的目光注视着，任勤勤的鼻根忽而有点发酸。
*
任勤勤：“沈铎，江教授这么温柔、慈爱，又有身份的长辈，能做他的女儿，该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呀？不怕你笑。我小时候曾幻想过自己并不是我爸亲生的，而是别家走丢的孩子。我亲父母一直在寻找我。将来有一天，他们会敲响我家的门，或者在学校门口等着我，把我带回真正的家……”
沈铎：“亲子关系也人生中的考验之一。你要相信，我们从对父母的失望中获得的领悟，是很多人要花半辈子才能从社会上学到的。”
“可如果毕生都没有经历这些伤痛，不是更幸福吗？”
“谁有信心自己会毫无挫折地过一辈子呢？勤勤，生活教会我们的东西，都是有用的。”
*
任勤勤和沈铎微信联络很频繁，每天都会往返好几条。
不同于过去的言简意赅，只谈论工作或者人生哲理，任勤勤如今事无巨细都爱和沈铎说，成天拉着沈铎叨家常。
天凉啦，食堂开始卖大闸蟹啦，作业太多赶不完啦，连买了杯网红奶茶，都要拍个照发给沈铎。
让任勤勤有些意外的，沈铎或许回复得慢，但从来不会置之不理。
沈铎的回复还很认真，有一种老干部的语气。对着文字，都能想象得出他在那一头认真地打字的模样。
不论是温情的鼓励，还是尖刻的讽刺，总会写上两三句。让人觉得你发过去的每一句话，都被这个男人读进了肚里，在心头过了一道。
他们俩前所未有地无话不谈。虽然分隔两地，却好像还在彼此的身边。
*
任勤勤这样的刷资历狂人，当然不会放弃攻略学生会这个环节。
国庆过后，学生会开始招新，任勤勤拉着冯燕妮跑去报名。而就在报名现场，她们遇到了一个老熟人——
赵书雅！
任勤勤和赵书雅一打照面，两人都在心里叫了一声“真是冤家路窄”。任勤勤还能做到皮笑肉不笑，赵书雅直接冷脸别开了眼，当不认识这个人。
也别说，任勤勤和冯燕妮都还是花了一点功夫，才将眼前的人辨认出来的。
都经过一个暑假的进化和修炼，任勤勤只是气质焕然一新，那赵书雅却是改头换面、全面升级了。
“她绝对整了！”冯燕妮事后对任勤勤指天发誓“她的双眼皮在两个月前还不长这个样的！她鼻梁比以前高了少说有三毫米，还肯定打了瘦脸针！”
“三毫米你都看得出来？”任勤勤很佩服。
不过赵书雅至少经济上有很大的改善。一身名牌衣裙，手挽着蔻驰包，戴的是一串梵克雅宝的红玉髓手链。
赵书雅又解锁了好几款新风情，习修了化妆术，容光焕发。她眼含秋波地一瞥，方圆十米内的直男没有不心跳膝麻的。
任勤勤有一种女妖终于修炼成精，正式出山收割人头的既视感。
任勤勤原本想报名学生会的文艺部，一见赵书雅也填了文艺部，便将笔杆子一转，改填了外联部，和她避开。
冯燕妮依旧是校园里的情报站，不过短短两日，她就将赵书雅近期的咨询汇总，解说给任勤勤听。
“原来她就就在我们学校念新闻系，在文新学院。文科的新生军训的时候和我们不在一个连队，宿舍和上课也不在一个片区，所以一直没碰到。你知道她是怎么突然发达了的吗？”
“她中彩票了？”
“她在暑假谈了个超级有钱的男朋友！”冯燕妮张牙舞爪地比划，仿佛那个男友是个充气的八爪鱼。
“而且你知道她是怎么认识这个男人的吗？她拿了录取通知书就提前来T市打工。别人打工就去饭店端盘子，她去了一家特别高级的击剑会所做保洁小妹！”
“保洁？赵书雅还真能吃苦。”
“宝贝你可真甜。”冯燕妮嘲笑，“她才不是冲那份工作去的好吗？去那个会所的都是阔佬儿。她就是在那里认识她男友的。听说是个家里是做房地产生意的富二代。她整容的钱，肯定是她男人掏的。”
“你这都是从哪里打听来的呀？”
“赵书雅的闺蜜。”冯燕妮得意洋洋，“应该说是前闺蜜。赵书雅发达后，不肯带她闺蜜一起飞，她闺蜜就和她翻了脸。”
任勤勤啧啧，倒还有几分期待赵书雅接下来的表现。
天生我材必有用，赵书雅高中时就能通过游走在男生中获得不少资源，进了大学，肯定要大展拳脚一番了。
*
入秋以后，气温就像一支熊市里的股票，纵使有小幅度的反弹，大势还是一路往下落。
任勤勤已穿上了厚毛衣。在南方活这么大，她很少穿这么厚，觉得十分有趣。
“冷天里的温暖更让人觉得暖和。”她这么对沈铎说。
这日任勤勤刚从教学楼里出来，正在考虑是去二食堂吃牛肉盖浇饭，还是去三食堂吃火锅粉，猝不及防被人劫了道。
“就是她！她就是任勤勤！”
拦路的是几个趾高气扬的同系学姐，有两个人还挺面熟，任勤勤经常在江教授的身边碰见。
“就是她，整天有事没事都缠着江老师，搞得旁人老说江老师闲话！”
这个指控是从何而来？任勤勤好生吃了一惊。
一群人中间站着一位学姐，是个面孔有几分眼熟的美人，一双灵动的大眼睛，炯炯地注视着任勤勤。
“我知道了。”她抬手一挥，闲杂人等立刻散去，留下她和任勤勤对峙。
任勤勤不清楚对方的来历，严阵以待，倒也不害怕。
这个学姐将任勤勤上下打量了一番，似笑非笑道：“原来你就是任勤勤，久闻不如一见。”
任勤勤冷声道：“我还不知道你怎么称呼。”
学姐不答，冷笑道：“听说新生里，就你缠江老师缠得最紧。胆子还挺大的嘛。”
任勤勤也当仁不让地怼了回去：“什么叫‘最紧’？衡量标准是什么？取了多少样才得出这个结论？”
学姐一愣，眼里满是兴味。
任勤勤道：“学生找老师请教功课，天经地义。江老师都没嫌我，那就轮不到旁人发表意见了吧？学姐要是没其他事，我就吃饭去了。”
没想学姐噗哧一声笑，道：“郭二没说错，你还真是个快嘴小炮仗，轻易惹不得呢。”
任勤勤觉得脑子被敲了一下，终于弄清楚为啥觉得这学姐有点面善了。她的眉眼和江雨生教授很像。
“认识一下吧。”学姐伸出了手，笑意爽朗，“我是你师姐，也是郭孝文的朋友。我叫江敏真。”

第51章
江敏真的大名，T大生物专业的学生如雷贯耳。
任勤勤刚入学就听了一耳朵。知道这位学姐自幼就惊才绝艳，一路跳级。要不是江教授觉得她年纪太小，多留了两年，她十四就去上大学了。
江敏真如今是江教授门下最得意的高徒，衣钵的继承人，甚至跟她舅舅姓。说是外甥女，等于是亲女儿了。
可眼前这个二十岁出头的女孩和普通同龄人没啥区别，一旦不再逗弄任勤勤了，也是一脸笑嘻嘻，亲切又活泼。
江敏真同任勤勤一道吃了午饭，又提议带她去实验室转转。任勤勤巴不得，摇着尾巴跟在了江师姐身后。
“沈多多那人呀，还真难看到他对什么人这么上心。”江敏真笑道，“郭二最替他这个宝贝师弟操心，担心他脾气太臭，将来讨不到老婆。”
沈铎讨不到老婆，和我有什么关系？
任勤勤脸颊微热，忽然想到了那位古典美人邓小姐，心想郭孝文操心过了。什么歪瓜劣枣都有人要，更何况沈铎这么英俊多金呢。
“舅舅也说你聪明又好学，教你很省心。”江敏真又说，“学我们这行，要是不喜欢，就觉得很苦很闷。要是喜欢，也觉得实验室里欢乐多。来——”
他们到了实验室，穿戴整齐。江敏真带着任勤勤到处转，介绍了几位师兄师姐。
每一位前辈听到“任勤勤师妹”这个名号，都纷纷露出一股“久仰”的亲切劲儿。
江敏真为任勤勤解了惑。她指着房间对面一台仪器说：“喏，那台飞行时间质谱就是你哥哥捐的。我舅也是随口一说，毕竟是两百来万的东西呢。结果过了个周末，店家就送货上门了。”
任勤勤早知道沈铎捐了。可亲眼看到，并且知道了价格，那心情可谓五味杂陈，难以一言道之。
“小师妹才大一，你家里就急着给学校捐仪器，可真是够疼你的。”一位胖师兄满脸艳羡。
“你也别有负担。”江敏真把那师兄拨去一边，“你哥用的是给我舅舅拜寿的借口。你看那一台流式细胞仪，就是我叔叔送的生日礼物，也要百来万呢。”
“所以说，能拜在师尊门下，真是吾等弟子毕生之幸呀！”胖师兄操着一口□□，一双因熬夜写报告而发青的眼圈，加上嘴周一圈胡渣，很像是熊猫成了精。
“不能总是靠我舅舅出卖色相给咱们攒仪器呀。”江敏真笑道，一把揽住任勤勤的脖子，“现在我们有了小师妹。只要你在我们手里，将来就可以慢慢地从沈铎手里榨钱。仪器、数据库、血清……我们想要的都会有！啊哈哈哈哈——”
江敏真和一群师兄师姐们畅想着美好未来，集体发出桀桀的笑声。
任勤勤：“……”
*
打那以后，任勤勤在学校里多了个好朋友。
江敏真大任勤勤三岁，又有常年海外留学，满世界背包到处跑的经验，不论学识还是眼界都比任勤勤要广。
任勤勤经常跟江敏真一块儿打网球，听她说实验室里的趣事。并且有一种“过了明路”的感觉，在江教授身边跟前跑后地献殷勤也更欢了。
期中考试过后，T大的百年校庆日越来越近了。
任勤勤加入的外联部，在即将到来校庆中负责礼宾接待和拉赞助。
百年校庆是T大本年度最盛大隆重的活动，T大桃李满天下，光是受邀的知名校友的名单就印了厚厚一本，更有许多社会名流也在受邀之列。这些工作都是需要外联部协助学校老师完成。
沈铎对任勤勤的训练终于派上了用场，让她在一群大一新生中大放光芒。
明明是个桃子面孔的小姑娘，商务作风却非常老练，好像已在职场里浸淫了很久。
任勤勤做起事来有条不紊，逻辑分明。向上级反馈时，信息清晰明确，提完意见还会顺便给出解决的建议。同赞助商打交道时，她甚至比带队的学长更加熟练圆滑。
这时已接近期末，不少成员忙着复习，对交到手头的任务推三阻四。只有任勤勤人如其名，不论什么活儿交到她手里，她都会完成得又快又漂亮。
“我们部里得了勤勤，就像得了一个大宝贝！”部里聚餐的时候，学长们对任勤勤赞不绝口。
“你是想着以后可以把活儿都推给学妹，自己能偷懒了，对吧？”
“勤勤呀，”一位师姐笑盈盈地问，“你也是从C市考过来的吧？听说赵书雅和你是高中同学，你们俩在学校里还不对付。是怎么回事？”
赵书雅这名字一响起，餐桌上的学长学姐们立刻放下了手里的事，耳朵竖了起来。
也不怪他们热衷于八卦，而是赵书雅这段时间在学生会里可谓掀起了一阵血雨腥风，制造了无数下饭的八卦，俨然是当季红人。
任勤勤当初没估计错，赵书雅不是个肯安分的人。她一进文艺部，就亮出野心和与生俱来的宅斗本事，拳打脚踢往上爬。
赵书雅和文艺部学姐们如何斗得天昏地暗、飞沙走石的，任勤勤并没亲临，只听冯燕妮时不时转播，觉得那战况就像一出低配版的甄嬛传。
总之，短短一两个月，赵同学就干掉了排在她前面的好几位学姐，勇夺了T大建校一百周年庆祝仪式女主持人一职！
“赵书雅先和学姐们混熟。她出手又大方，又会装模作样，那些学姐们都没防她。没想她借此勾搭上了一个学姐的男朋友，对方是组织部的干事。然后她就把王学姐从女主持人的位子上挤走了。那个干事前阵子也和女朋友分了手。学姐们抱成团，把赵书雅恨透了。”
“可是选女主持人，是几个候选人同台竞艺，投票选举的呀。”任勤勤说，“光勾搭一个干事恐怕不够吧。”
估计，勾搭干事是真的，凭本事被选为女主持人也是真的。但是王学姐心里不服气，也没少抹黑赵书雅。
任勤勤并不想和赵书雅扯上太深的关系，轻描淡写道：“我是插班生，只和她一起念了高三而已。那时候不懂事，因为一点小事起了口角，吵了几句。现在想起来，还怪不好意思的。”
“肯定是赵书雅的不对！”那学姐当即断案，一口咬死，“她果真一直都是个不安分的小……”
看着在场还有男生，学姐把不雅的词咽了回去。
“我们班上有你们高中的人，说在学校的时候，赵书雅就没少兴风作浪。男生为她打架都闹过几次呢。”
“我听说的是。她想追的校园男神结果喜欢勤勤，于是她去找勤勤麻烦，被你打了一耳光？”
“勤勤居然还有这样的战绩？真不愧是我们外联部的新生代女将！”
“听说赵书雅家很穷的，后来找了一个很有钱的男朋友，你见过吗？”
好好的聚餐，成了一群前辈围着任勤勤追问赵书雅的八卦，搞得任勤勤不胜其烦。
“我和赵书雅真是八字不对。”散伙后，任勤勤朝冯燕妮好一阵，“赵书雅这事，咱们别掺和的好。”
“我清清白白一个人，和一只狐狸精扯上关系有什么好处？”冯燕妮撇嘴。
“讲心里话，我是佩服她这个本事的。”任勤勤说，“我也有这野心，但是我使不出她那手段。”
“有她那样吃相的人是少数，所以她才能出头呀。”冯燕妮冷笑，“听说她为了上位，和好几个学长勾勾搭搭玩暧昧，人家女朋友气得要死。你别说，我觉得她还是那个老样子，行事太张扬。大学可不同高中，她迟早会被收拾的。我们等着看热闹就好。”
任勤勤忍不住对沈铎说：“这样辛苦，也不过就是争个学校的主持人，又不是上春晚，真是杀鸡用牛刀，至于吗？”
沈铎道：“无利不起早。每个人拿到的资源都不同。你不在乎的，也许对她来说是至宝。”
“到底多宝贵的东西，需要用这种手段来竞争吗？”
任勤勤也知道，其实有些女生和赵书雅相似，会利用女性天生的优势，通过曲意奉承，通过柔情谄媚，绕过竞争来达到目的。
就连任勤勤也承认，自己有时候让男生帮忙拿重物，也会对他们笑得格外甜几分。
可赵书雅能力并不差。她不觉得做到这一步很掉价吗？以她现在的处境，她又何必这么不择手段？
“惯性。”沈铎对此是这么看的，“一个人，如果在过去就通过这样的捷径达到了目的，她尝到了甜头，肯定会再做。这是人类投机取巧的惰性。”
任勤勤又想起了邮轮上的那个红衣女郎，醉醺醺地同她说，文凭有什么用。
可人能一辈子都有捷径可走吗？当捷径走完的时候，那女郎会不会怀念自己没有读下来的文凭？
学校制作了一批精美的校庆邀请卡，随着纪念品装在礼盒里，将送给受邀的贵宾。
任勤勤负责把这些礼盒付邮。
“富龙金融，江东科技……咦？鲲鹏？”任勤勤逐一对照着邮件地址，发现了熟悉的名字。
有沈铎的大方捐赠在前，学校邀请他前来参加庆典，倒也是理所当然的事了。
“受邀的大公司和名人还真多。”任勤勤感叹，“他们都会来吗？”
学长说：“一百周年的校庆呢，省卫视，央视都会来采访。我觉得他们都会来。”
任勤勤突然明白赵书雅不择手段都要争夺女主持人这个位子。
那一日，她将出现在多少社会名流的面前。
赵书雅必然会以最美丽动人的形象出场，甚至还会尽量和那些嘉宾接触、攀谈。只要结识几位精英名流们，哪怕只是留下一点印象，对她都有很大的好处。
大学并不是象牙塔呀。任勤勤由衷感叹。
“鲲鹏”收到了邀请函，很快给出了反馈，董事长沈铎先生公务繁忙，总经理助理唐璇女士将会代表上司出席校庆活动。
任勤勤曾差一点就发微信问沈铎是否会来，可略一斟酌，把输入了一半的文字删掉了。
沈铎如果有兴致，她不问，他也会来。如果真没空，问了也只能得一个失望的回答。
再说，校庆过后就是期末考试。她很快就能回家，再见到沈铎了。
宜园应该还和过去一样，静谧清幽，湖水轻轻拍岸，榕树的气根垂如丝绦。
那一栋洁白美丽的大屋里，沈铎坐在书房的蒂凡尼灯下处理着公务，面容削瘦俊朗，神情专注。
而她也能像过去那样，坐在一旁的椅子里，看书写作业。
两人很少交谈，有时甚至会忽略对方的存在。可抬头的时候，那个人总在目光所及之处。
*
校庆倒计时还有七八天，筹备工作正紧锣密鼓地进行中。
校园里处处张灯结彩，喜气洋洋，又因色彩鲜红，倒更像是要提前过春节的样子。
这一日，任勤勤跟学长们在体育场清点嘉宾坐席，碰到文艺部的人正在舞台上急如热锅上的蚂蚁。
“请假？”一个很好听的男声不悦道，“还有几天就该上台了，她偏偏在这个时候请假？女主持人都不在，我一个人怎么彩排？”
任勤勤听到有人解释：“赵书雅说她家里出了点事，临时回家一趟，会在校庆前赶回来的。你们之前也已经排练过很多次了，这个现场彩排，找个人替她念台本就行。”
“要不把王琪芳找回来？”
“让她回来接替赵书雅，还只是来配合你念台本？后者的话，以她那个脾气，恐怕会把台本砸你脸上呢。”
两个文艺部的成员在任勤勤身后小声嘀咕：“赵书雅也是，拼了那么大劲儿争夺到主持人，可是现场彩排又放人鸽子。她也太不把这场演出当回事了吧？”
“别说王琪芳，其他几个能上场的女生都不肯来救场吧。谁乐意做赵书雅的替代品呀？”
文艺部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女孩子，临时配合男主持人念台本。
那女孩嗓音倒是好听，可也不知道是不是过度紧张，竟然打起了嗝。
短短一句话，这姑娘得哽两三下才说得完。别说男主持人，台下的人都听得想喝一口水，顺一顺喉咙。
“不行！不行！”男主持人喊停，“念得乱七八糟的，我情绪没法到位！”
外联部的学姐在一旁看热闹：“你们文艺部怎么搞的，关键时刻竟然连个像样的备胎都拿不出来？不就是照着本子念吗？我们外联部随便拉一个人上去，都能念得像模像样的。”
那女孩接连遭受两次爆击，恼羞成怒：“谁爱来谁来。赵书雅的烂摊子，我才不收拾！”
说罢，把台本往男主持人手里一塞，气呼呼地走了。
众人面面相觑之际，男主持人开了口：“台下那位同学……你愿意来试试吗？”
数道目光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落在了任勤勤身上。
所以说瓜不能随便吃。一不小心，瓜皮就会落在自己头上。
任勤勤忙摆手：“我不是文艺部的，也从来没有做过主持人。”
“只是陪我彩排罢了。”那男生的笑容真挚热忱，“还剩最后一周的时间，我们也不能因为赵书雅缺席就不彩排了吧。你就当为了学校，辛苦一下？”
这男生身材清瘦挺拔，外形非常好。不板着脸的时候，一身斯文的书卷气，难怪被选为男主持人。
“帮个忙呗。”学姐轻推了任勤勤一把，“反正现在我们没什么活儿了，正好让文艺部欠我们外联部一个大人情。”
任勤勤本着江湖救急的道义，在一片善意的笑声中走上了舞台，接过了话筒和台本。
或许是自己天不怕地不怕的胆子在起作用，又或许是能小小地压赵书雅一头，任勤勤发挥得极好，连她自己都暗暗吃惊。
一轮彩排顺利结束。众人都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你要是真没主持过，那肯定就是很有天赋。”男主持人伸过手来，“还没自我介绍过，我叫李皓然。皓白的皓。工商管理。你呢？”
“任勤勤，生物工程。”任勤勤同李晧然握手。
方才在台下，这男生背着光，身影有几分像徐明廷。可现在站在聚光灯下，却发现他和徐明廷相去甚远。
李晧然虽然气质斯文，可他有一双精光璀璨的眼睛。这双眼睛深处，有火焰在燃烧。
这是任勤勤不陌生的火焰。她望着男生，几乎像看到了镜子里自己。
掩藏在表象下的，蓬勃的野心。
任勤勤从男生身上感受到了一点同类的味道。
却又不太相同。
大概对方是男生的缘故，社会非但不压抑他们，反而鼓励他们去追求、去争夺。所以这男生的野心更加光明正大、理直气壮。
*
“李晧然，大三，工商管理系的男神之一。”冯燕妮向任勤勤汇报自己搜集到的情报，“他其实是组织部的骨干，但是从去年起就一直担任学校文艺活动主持人——人嗓音又好听嘛。他平时还做点网配呢。成绩也好，参加比赛拿过奖。哦，还单身……”
“让我猜猜，”任勤勤说，“他家境应该不太好。”
“你怎么知道的？”冯燕妮称奇，“他家是农村的，上头有三个姐姐。他只在大一的时候申请贫困生补助，后面一直靠拿奖学金和打工赚生活费，还挺要面子的。总之，典型的凤凰男吧。”
冯燕妮放下手机，总结了一句：“不如徐明廷。”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拿李晧然和徐明廷比有点不大公平吧。”任勤勤说。
不过在她心里，也觉得李晧然眼里那一股昭昭野心，让他远不如悠然无争的徐明廷。
可话说回来，徐明廷能做到“无争”，也只因他什么都有了。现在他家道中落，他又是否还能保留那一份动人的纯净赤子心呢？
说来也巧，这两个男生，一个明，一个皓。也不知道将来谁的光辉更加耀眼。
任勤勤本以为主持任务是一次性的，没想第二天接到了李晧然的电话。
“赵书雅还没回来，我们接下来几天都有总排练，部里找不到比你更能配合我的人。”李晧然充满歉意，“所以，如果不太耽搁你的时间的话，想请你继续过来帮念台本。”
任勤勤就不信T大堂堂一座985高校，云集了全国顶尖学子，几万学生里就找不出个能把台本念通顺的女学生。
“就麻烦你这三四天。”李晧然恳求，“是我比较挑剔搭档，也给同学们带来很多麻烦。等校庆结束，我请你吃大餐。”
任勤勤倒不稀罕一两顿饭。但是李晧然这人有其长处，还是值得结交的。没准将来还需要他帮忙，这时卖对方一个人情到不失是个好办法。
于是，任勤勤每日从晚自习里抽出一个小时，参加文艺部的彩排。
念台本也不是什么技术活儿，更不需要现场发挥临机应变。任勤勤很快就做熟了，声情并茂，流畅自如，赢得文艺部众人的五星好评。
“你这样的人才，当初怎么进了外联部？”休息的时候，李晧然问，“有没有考虑来我们组织部发展一下？”
“我挺喜欢外联部的呀。”任勤勤笑道，“先把部里的工作做好，再想其他吧。我也不是好高骛远的人。”
李晧然笑了笑，同任勤勤分享着一袋薯片。
李晧然并不是机缘巧合下才请任勤勤上来念台本的。
那一日，任勤勤和学长们一走进大礼堂，李晧然就注意到了这个秀丽灵慧的女孩儿。
李晧然虽然家里穷，可因为形象气质好，在高端男装店打工，受过专业培训，对各大奢侈品都有研究。
任勤勤穿着一件驼色的宝姿开司米大衣，随意往地上一坐，姿态说不出地大方。脚上一双黑色红底方根靴，是正宗的Christian Louboutin。一个Lowew大斜跨包丢在脚边，里面塞满课本和资料，也不在乎把包挤变了型。
这个女孩对奢侈品不以为然的态度，同赵书雅那种轻浮的炫耀截然不同。
只有自幼生活富足优渥，把奢侈品当作日用品的人，才能做到这么潇洒吧？
李晧然一早就打听过，这任勤勤家庭背景深不可测，好像家里是跨国集团公司，父亲早逝，上头只有个大哥。
漂亮、单纯，又灵慧有才气的白富美，落在李晧然眼里，就是一枚仙气缭绕的人参果。如果能顺利把这枚果子吞下肚，就能原地跨阶层飞升，少奋斗二三十年还不止。
就在李皓然斟酌着怎么和任勤勤进一步套近乎的时候，许久没露面的赵书雅现身了。

第52章
赵书雅貂皮短裙，一身珠光宝气，可谓盛装回归。又不愧是南方妹子，抗冻指数五个+，寒冬腊月地还亮着两条腿，只穿一双毛茸茸的短靴。
俗是真够俗，但因青春十足，也还是美的。
绯闻女王一现身，好戏就要上演了。现场好似被惊飞了一群苍蝇，发出嗡的一声响。
赵书雅视众人的目光于无物，大摇大摆地踏上了舞台。
“赵书雅！”舞台导演老师并不会被一个女学生的气场震慑住，照旧气急败坏地骂，“你还知道回来？你知道今天是几号了吗？你这么自由散漫，不负责，还做什么主持人？”
“老师，真抱歉，我爸爸急病，我回去是守着他做手术。”赵书雅笑盈盈地朝导演老师赔礼道歉，“您放心，我现在把手头的事全都推了，专心和大伙儿一起彩排，一定保证校庆典礼顺利进行。我听说我不在的时候，你们找了个人替我念台本？”
说着，施施然一转头，朝正站在舞台中央的任勤勤望过去。
一个明艳张扬，一个端庄沉稳。两个少女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接，打出一簇无形的火花。
“辛苦啦，这位同学。”赵书雅仿佛不认识任勤勤，“接下来的工作由我接手。你可以忙你自己的事去了。”
这句话里，打发人走的语气太过明显。
“赵书雅，”李晧然沉声，“你这是怎么说话……”
冯燕妮今天正好也过来看任勤勤彩排，见状也是大为光火：“要是没有任勤勤替你，你们的彩排都进展不下去呢。你一来就赶人走，有你这么做人的吗？”
赵书雅毫不客气地反驳：“可她本来就是暂替我的，我才是真正的主持人，不是吗？”
“你……”
“那我就告辞了。”任勤勤大大方方一笑，把台本递给了李晧然，拉着冯燕妮走了。
吃亏？才不呢。
想要结识名流，她有沈铎呢，根本不用争做这个主持人。
赵书雅有多讨人嫌，她任勤勤此刻就有多讨人同情和喜欢。任勤勤还要感谢赵书雅的甘作绿叶之恩。
不过花了四天，任勤勤就在文艺部收获了一大批好感。她赚大了呢。
*
李晧然的电话随后拨打过来，充满歉意：“当初是我拉着你来彩排的，没想让你受这么大的委屈。”
任勤勤还反过来宽慰他，“我本来就是临时工，正主回来了，当然要让位了。你们这口气，好像我真被人从那位子上赶走了似的，。莫名其妙就丢了个脸。”
李晧然低声说：“平心而论，你主持得比赵书雅好多了。我要是早一点遇见了你，肯定不会和她搭档。”
任勤勤听得出他这话有所指，只笑了笑，没有接腔。
可李晧然继续说：“勤勤，你什么都好，就是太温顺乖巧了点。”
我？温顺乖巧？
任勤勤急忙对着镜子照脸。
显然她扮演淑女的演技太有说服力，大学里又没人清楚她当年的战绩，人们还真把她当成一个乖乖女了。
惠姨的话还真是一块不怕火炼的真金。
这不，任勤勤刚把淑女架子端起来，这边就有人愿意为她鞍前马后地效劳了。
“你放心，勤勤。只要有机会，我一定会为你争取的。”李晧然信誓旦旦。
“不用，不用！”任勤勤忙婉拒，“我对这事儿没兴趣。你不用这么麻烦……”
“不麻烦。”任勤勤越拒绝，李晧然还越积极了，“你要对自己有信心。我和他们不一样，我能看得到你的才华。”
他们又是谁？
任勤勤一头雾水，感觉和李晧然说话怎么越来越有点牛头不对马嘴了。
不过快到期末了，功课繁重，任勤勤也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到了校庆前一日夜里，所有要参加活动的学生会成员和志愿者聚集在学校大礼堂里，开动员大会。
校领导在台上念经般唠叨着注意事项，下面的学生心不在焉，都偷偷摸摸玩起了手机。
“哦？”冯燕妮盯着手机屏幕，突然发出一声诧异的低呼，“这是什么呀？”
一股骚动在人群之中蔓延，就像一场来势汹汹的瘟疫，迅速横扫全场。
“勤勤，你快看手机，我给你发了条链接！”冯燕妮使劲拽了拽任勤勤的袖子，“你快看！赵书雅要完蛋了！”
任勤勤点开链接，一条加黑的标题弹了出来。
《新闻系名媛赵书雅给富二代做小三，这样的女人居然还能主持校庆典礼？》
*
“新闻系大一的赵书雅是本次百年校庆的女主持人。但是现在有证据表示，她长期被富二代包养，并且高调出入声色场所，已对我们学校名誉造成了极坏的影响。请问，品行这么不端、作风如此不正的人，还有什么资格做校庆的主持人？”
“是不是真的？小三做校庆主持人，人家还会以为我们学校全都是这种女人呢。”
“有图有实锤，赵书雅的男人为仁生集团老总的侄子（图），就是图上那个和她亲嘴的男人（图）。他有老婆，娃都两岁多了……”
虽然只是一条发在校园网上的帖子，但是标题太过劲爆，在短短数分钟内就收获了海量的点击。
帖子里图文并茂，明显是偷拍的图片里，赵书雅一身名牌，同一位男子挽手贴脸，姿态说不出的亲密。
那男子三十开外的年纪，普通人的长相。既不像言情小说里的高富帅，也不是肥头大耳的油腻男。
赵书雅虽然在学生会里声名大噪，可普通学生认识她的没几个。可是经此一事，相信全校没人不知道她了。
“真相往往胜过想象呀！”冯燕妮低呼，“我只以为她找了糖爹，没想到她还是小三！”
周围一片议论声。
“听说赵书雅之前请假，缺席了彩排，就是去做人流了。”
“完全看不出来……”
“瞎子都看得出来好不好？她室友说，她经常夜不归宿，一个礼拜能回来一两天就不错了。她那个铂金包，得在店里消费到一定数额才有资格买的。估计是男人的老婆买东西多，得了个购买名额，给她赚到了。”
“这个时候爆出来，明天的庆典怎么办？”
怎么办？
学校的事自然有学校老师们去处理。任勤勤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回寝室洗漱完毕，贴了张面膜看美剧。
就这时，李晧然的电话打了进来，语气有些异样：“勤勤，你立刻到教务大楼来一趟！”
夜半三更有急招，肯定没好事。
难道赵书雅把这事栽赃到了自己的头上，说这一切都是她任勤勤为了上位搞出来的阴谋？
任勤勤一路思绪纷呈，顶着冬夜的寒风抵达了教务处，正斟酌着要是真被扣了口锅，该如何喊冤合适。
不料走进办公室，等着任勤勤的，除了几位老师和李晧然外，还有两位蓬头垢面，正哭哭啼啼的女孩子。
定睛一看，一位就是赵书雅，另外一位则是当初被赵书雅抢了女主持人宝座的学姐，叫王琪芳。
这两人显然才经历过一场一对一的撕架。
虽然个头体型都差不多，但是赵书雅是保洁小妹都做得来，打你一个王琪芳还不跟撕菜似的。所以王琪芳被赵书雅揍成了“镇关西”。
不过王琪芳也有自己的独门密器，十根尖尖的手指头把赵书雅的脸挠得一条条血痕，像印上了一张电蚊拍扇。
不用解释，任勤勤脑子灵活一转，就能事情的来龙去脉猜个八九不离十。事后李晧然和她解释，果真如此。
赵书雅又不是什么明星，一个默默无名的女大学生闹点绯闻本来也没多少关注度。可T大是全国闻名的名校，T大的所谓的“校花主持人”被爆给人做二奶，可就是一条炙手可热的小头条了。
那条爆料迅速被好事者从校园网转去了微博，掀起一阵不小的风浪。
不论赵书雅怎么指天发誓自己是被冤枉的，她和那位已婚男士的亲密照做不得假。学校是不可能让赵书雅再上台的。
于是，原本卸甲归田的王琪芳得到起复的机会，重新走马上任。
赵书雅失魂落魄地走出了大楼，眼睁睁看着王琪芳和朋友们趾高气扬的走在前面。
就这时，赵书雅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你的料是王琪芳找人替她爆的。校园网管理员查了那个ID，是王琪芳的一个朋友。”
当初在杏外，赵书雅上赶着都要做受害人，怎么会是肯吃亏的人？
她立刻追了过去，揪住王琪芳质问。
王琪芳居然也是个敢作敢当的女中豪杰，见被识破了，大方一笑竟然承认了。
“帖子是我找人发的，可照片却不是我拍的。”王琪芳傲慢冷笑，“你冤枉个什么？我还能摁着你的头和那个男人亲嘴不成？你自己做过什么事，你自己不知道？”
“我不知道他结婚了！”
“知道不知道，还不是你一张嘴？”王琪芳冷笑，“就算你不知道，也改变不了你是二奶的事实，不是吗？”
赵书雅语塞。
“这事就当给你个教训，赵书雅。”王琪芳以鼻孔看着赵书雅，“别以为仗着自己年轻漂亮，有点小聪明，就可以为所欲为了。你还嫩着呢！竞争得讲点原则。这世道还轮不到你这种卖肉的出头！”
一个尖酸刻薄，极尽嘲讽之能事，一个绝望愤怒，不怕破罐子破摔。
于是赵书雅把两个耳环一摘，扑上去抓住了王琪芳，打得稀里哗啦。
*
“你们……想让我来主持明天的庆典活动？”
任勤勤虽然早就估计到了这个结果，可还是有点难以置信。
尤其看着旁边两个打成斗鸡的女孩，任勤勤更觉得真是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命中有时终须有，命中无时莫强求。
可潜心一思索，任勤勤觉得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剧情里暗藏了许多玄机，并不是一个简单的丑闻事件。她直觉不想掺和进去。
“我来解释一下吧。”李晧然轻咳了一声。
“勤勤，”他语气十分亲昵，“赵书雅缺席的时候，一直是你配合我彩排。你形象气质都非常好，主持得也很好，不仅已经很熟悉庆典的流程了，和我又已经磨合了，拿了台本就能上场。我觉得现在没有比你更合适的人选了。所以我向老师们推荐了你。”
果真是这位仁兄的杰作。
“可是我从来没有正式主持过。”任勤勤再大胆，毕竟从未操持过那么大的盘子。
“你排练的时候完全没有问题呀。”
“那时候我没有压力，做起来也轻松。”任勤勤苦笑，“你真要我动真格，我怕我一紧张容易搞砸。这么大的庆典……”
“勤勤，我对你有信心！”李晧然倾过身来，靠得更近了一分。任勤勤往旁边挪了两寸。
“勤勤，其实你的心理素质非常好，彩排的时候有几次没有按照台本走，你都能临机应变。”
“可是……”
“主持百年校庆的典礼，是别人争破头都想抢的机会呢！”李晧然变着法儿地劝着，“这段经历会成为你的简历里很有份量的一条。而且，你的影像会被记载在校史里，流传给学弟学妹的。你不想在历史里留下足印吗？”
*
夜空晴朗，一轮半月挂在头顶，照得大地披雪盖霜一般。
夜已深，同学们都熄灯就寝了。任勤勤走到寝室门口，想了想，又轻轻离去。
她来到楼梯拐角，给沈铎发了一条信息过去。
“睡了吗？”
时间已近午夜。沈铎生活极有规律，只要不加班，每天十一点半会准时躺在床上。他此刻应该正在和周公下棋了。
任勤勤望着窗外的月光，把刚才发生的事在脑子里捋着，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我想要怒放的生命——”专属于沈铎的铃声突然炸响。
满寝室楼空荡寂静，汪峰这一嗓子唱得太阳都要提前升起。
任勤勤手忙脚乱接通了电话。
“什么事？”男人低沉且略带喑哑的声音传了出来。
任勤勤心头咯噔一声，到嘴边的话被一股临时涌上来的悸动超了车。
说起来，自己快四个月没有听到沈铎的声音了吧。沈铎聊天只打字，从来不发语音。这还是他们俩这段日子来第一次通电话。
平时也不觉得有什么，可此刻，这久违的声音就像一股来自南方的暖流，将任勤勤全身包围住，让忐忑乱跳的心逐渐恢复正常。
“勤勤？”沈铎提高了嗓音，“你在吗？出什么事了？”
“啊？啊！”任勤勤回过了神，“没事，我没事！我打搅你睡觉了？”
那边传来一阵布料摩挲声，继而是台灯拧开的声音。
“有什么事就直说。”沈铎没好气，“这都几点了，你怎么还没睡？你在外头？大半夜，你在外面瞎逛什么？”
任勤勤被他念叨得反而笑了，说：“我被老师叫出来谈事，才刚回寝室呢。”
沈铎一声叹息：“我就知道半夜的来电不会有什么好事。说吧，你闯什么祸了？”
“你都还没听我说，怎么就知道不是好事了？”任勤勤嗔着，将刚才发生的事简短地说给了沈铎听。
“……之前几次彩排确实很顺利。老实说，我也觉得挺有趣的。可是临时赶鸭子上架，我心里很没底。”任勤勤说着心里话。
“明天光是我们本校的学生代表就有三千多，校友代表一千多，还有一百多位特邀嘉宾，各个媒体……连央视都要来采访和录像呢。我要是在台上说错了话，没准会传得全国人民都知道！”
“你想太多了。”沈铎哼道，“不过一个大学的校庆罢了，新闻顶多能给十秒，镜头压根儿就扫不到你。”
“你这么说并没有让我觉得轻松点。”任勤勤对空翻白眼，“我怕我表现不好，给自己留下一个黑历史。有多大的脚，穿多大的鞋。我现在就是弄不清，这鞋我穿着合适吗？”
沈铎沉默了片刻，问：“当你听到这个消息后，脑子里闪现的第一个念头是什么？”
“我有点暗爽。”任勤勤老实说，“我想接这任务。但是……”
“你会高估自己吗？”
“这倒不会。我一直挺有自知之明的……”
沈铎道：“那我觉得你该接受这个任务。”
“但是……”
“你了解自己的能力，所以你才想接受。你直觉知道这双鞋子你能穿得上。”
任勤勤安静了下来。
沈铎的声音沉稳有力，如一只温暖的手掌，将任勤勤冰凉颤抖的手握住。
“你只是担心失败。可是再坏又怎么样？这是新闻联播，还是春晚直播？并非没有失败不起的挑战，但是你碰到的这个并不是。如果你要继续往上攀登，你将来的人生中肯定会有比主持一个校庆更加困难的考验。”
沈铎的每个字都说到了任勤勤的心坎上。
“还是要听你说几句话，心里才踏实。”任勤勤感叹，“为这点小事发愁，你肯定觉得很好笑。”
“那你觉得，为什么事发愁才显得高大上？”沈铎反问，“国民经济？股票？温室效应？还是核威胁？”
任勤勤答不上来。
“什么年纪的人，就该为什么事发愁，这才是正常的。”沈铎说，“勤勤，你现在已经不需要急着长大了。”
鼻根突然一阵酸胀，任勤勤两眼发热，眼眶突然就湿润了。
可不是么？她的人生已有了很好的保障，无需拼命长大来自己照顾自己了。
她可以享受青春时光，去做少年人该做的事。甚至可以去大胆地尝试，勇敢闯荡，而不用再担心承担不起失败的后果。
因为电话那一头的这个男人会一直站在她的身后，给她再次爬起来，继续往上攀登的保障。
“勤勤，”沈铎说，“你已经答应了，是不是？”
任勤勤讪笑：“是啊。”
凭借着一口意气答应了下来，却是越想越忐忑，于是才大半夜找沈铎商量。
这男人的话像一块千斤的秤砣，能把她七上八下的心镇回原位。
“那就继续朝前走吧，勤勤。”沈铎的嗓音充满沉稳温暖的力量，“能走多远就走多远，朝着最亮的地方走。”
*
次日，天公作美，晴空万里。
整个校园洋溢着喜气，学生们都放了假，欢脱地满校园乱窜。
志愿者们一大早就准备就绪，前往各个岗位，开始忙碌。
学生会外联部的成员今日负责嘉宾的接待工作。冯燕妮和几个同学被分派到体育馆边的特邀嘉宾停车场，一旦有嘉宾抵达，就亲自带领他们前往体育馆内的休息室。
特邀嘉宾都是社会名流，只见豪车接二连三的驶入停车场，客人们衣冠楚楚，派头一位比一位大。
足足忙了大半个小时，庆典就快开场，大部分嘉宾也都已抵达，冯燕妮和同学们才终于得以喘口气。
男同学买来了热咖啡，大伙儿躲在避风处，聊起了昨天半夜的“赵书雅大战王琪芳”的校园头条。
“听说两个人打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场面相当精彩呢！”
“王琪芳说照片不是她拍的。奇怪，还有谁在算计赵书雅？”
“那范围可大了。凡是被她勾搭过男朋友的女生都有嫌疑吧？”
“王琪芳的脸肿得像猪头呢，今天肯定没法上台主持庆典了。不知道会换谁上场？”
“我知道！”冯燕妮掌握了一手线报，很是得意，“你们绝对想不到最后会是她C位出道！在我看来，这简直就是一出蚌鹤相争渔翁得利，年度收视冠军的戏码！”
“是谁？是谁？”同学围着冯燕妮追问。
就这时，一辆黑色宾利轿车施施然驶入停车场。
司机拉开后座车门，一位穿着深灰色呢子大衣的年轻男人走了下来。
一时间，学生们不约而同地发出低低的抽气声。
一早上接待了百来位社会名流，没有哪一位的容貌气度有这个男人这么出众。
他高挑而挺拔，如一株青松，厚重的长大衣穿在身上也丝毫不显臃肿。大步流星地走过来时，浅驼色的开司米围巾在寒风中轻荡漾，身姿说不出地潇洒。
“这位是谁？”
“明星吗？没见过呀！”
“是不是校友？”
“我们居然有这么帅的学长？”
冯燕妮最先反应过来，一个箭步抢在前面，噔噔跑下台阶。
“沈……沈先生！”
冯燕妮在暑假的时候曾跟着任勤勤去宜园玩过两回，也见过沈铎一面，绝不会认错这张冷峻的脸。
“哦。”沈铎也将冯燕妮认了出来，和颜悦色道，“是冯小姐呀。”
“您怎么亲自来啦？”冯燕妮惊喜，“我听勤勤说，你们公司会派一位女领导来的。”
“我正好来这里开会，就过来看看。”沈铎淡淡道，“勤勤呢？”
“勤勤就快上场了，应该正在做准备。”冯燕妮笑道，“这丫头，头一次主持就上这么大的场子，紧张得要死，早餐都吃不下呢。您想见见她吗？她肯定很高兴见到您的。”
沈铎微微一笑。
冯燕妮心领神会，立刻很狗腿地把手一伸：“我给您带路。这边请。”

第53章
任勤勤正在走廊尽头的窗边，通读着台本。
女孩一身红裙，妆容并不浓烈，只唇色娇艳，衬得整张面孔格外秀丽动人。
冬日的阳光透过玻璃窗，在那枚碎钻羽毛胸针上跳跃闪烁。
会场上，学生代表已开始入场，音乐强劲的节奏拖着任勤勤的心正七上八下地蹦达着。
任勤勤太过全神贯注，以至于来人开了口，她才被惊动。
“你一向运气好。”赵书雅说。
赵书雅敢出门，却并不敢以真面目示人。她戴着口罩和绒线帽，身穿臃肿的羽绒服和运动裤，一双被整形医生精雕细琢过的眼睛此刻肿如两颗黄皮大杏子。
绝望之人犯起糊涂来，做事可是没什么底线的。任勤勤也不敢在这当口再刺激赵书雅。
“这次确实是运气。”任勤勤承认，“我没争过这个位子，也从来没有算计过你。”
赵书雅摘了口罩，哂笑道：“以前看你得到那么多，但是也知道你确实很努力，我心里也能过得去一点。可这一次……你明明什么都没做，可老天爷就是把馅饼丢你头上了。你这运气……”
赵书雅脸颊一阵抽搐，显然任勤勤的好运已让她嫉妒得无法用语言来形容了。
可不过是一个主持校庆的机会罢了。
“你以为这不过只是个主持机会吧？”赵书雅竟然看穿破了任勤勤的心思。
“我们明明差不多，什么都像，可你就能顺顺利利地得到想要的一切。我想要的……你全都得到了！你戴的那枚胸针，别的同学不识货，可我看得出，那是真钻石，对吧？”
金钱、学业、人脉、前途……甚至还有异性的呵护和宠爱。
任勤勤发觉自己确实从沈铎那里得到了太多，足以让别人眼红嫉妒，视她为敌。
“不，我们不同。”任勤勤目光灼灼地注视着赵书雅，“你总以贫苦少女自居，可你父母都有正经的工作，只不过是蓝领罢了。你的日子可比我过的好得多。”
赵书雅皱眉，“你……”
“你需要打工赚学杂费吗？”任勤勤气势咄咄地问，“你需要忍受你爸的打骂吗？你的邻居很多都是黄赌毒吗？你会在爸爸死后被亲戚抢遗产吗？如果没有，那么我们就一点都不像！”
赵书雅一脸错愕。
“你看我现在风光，却不知道我当年吃过多少苦。”任勤勤冷声道，“而我从过去所学会的，所领悟到的东西，让我在为人处事上和你也有极大的不同。这，才是我得到沈家欣赏和资助的根本！”
赵书雅眉头深锁，似乎不赞同，但是一时找不到话反驳。
任勤勤不想再和她多纠缠。一个人的三观是经年累月才形成的，不是她三言两语可以改变的。
“可我不服气。”身后传来赵书雅幽幽的声音。
任勤勤不得不再度站住。
赵书雅神色凄楚：“我打小就和我爸老板的孩子一起玩着长大。我除了没钱，什么都不比他们差。我学习更用功，脑子更聪明，长得都更漂亮。可他们想要什么都有，捧到跟前都还挑三拣四。我却需要付出好几倍的努力，还有可能啥都得不到！只因为我爸只是个司机，而不是大老板……”
“可谁都不能选择出身。”任勤勤说，“这世上多的是人在战乱、贫穷和疾病里苟且偷生，而你的苦恼只是不够富裕。不服气，那就更努力一些好了。成功是没有捷径的。”
“你在这里大言不惭地和我讲成功学？”赵书雅讥笑，“你现在能吃香喝辣，还不是靠着沈家？你自己是已经熬出头了，回头看我们这些还在挣扎的人很好笑吧。”
“你觉得我能吃香喝辣就是熬出头了？”任勤勤啼笑皆非，“我们所追求的东西还真是完全不同。”
话不投机半句多，任勤勤不想再在赵书雅身上浪费时间。
里开场不剩多少时间了，她要和李晧然汇合，准备上场了。
没想人还没走出两步，就见王琪芳周身裹着一股怒焰，大步而来。
“李晧然！李晧然你给我滚出来！”
*
王琪芳嗓音高亢，响彻四野，将周围的学生全都召唤了过来。
原本空荡荡的走廊转眼就聚集了一大群人。连保洁大妈也不拖地了，拄着拖把开始看热闹。
“任勤勤，你和李晧然搞的什么鬼？”王琪芳寻不到李晧然，怒火朝任勤勤扑去，“我就说事情也太蹊跷了。你们猜怎么着？给我发赵书雅的照片，和给赵书雅发匿名短信揭发我的微信，都是用同一个人的手机号注册的！这人是李晧然的铁哥们儿！”
“什么？”赵书雅惊呼。
“是李晧然，对把？”王琪芳朝着任勤勤怒吼，“他把我和赵书雅都算计了，就为了捧你上位，对不对？”
任勤勤心中的疑惑终于得到了证实——她打昨晚起就觉得这个事不对劲，分明有人在背后故意挑拨离间，利用赵书雅和王琪芳性格上的弱点，让她们俩自相残杀。
如果是李晧然做的，这一切并非说不过去。
李晧然以前就含蓄地向任勤勤抱怨过，说王琪芳性格霸道蛮狠，仗着高一届，总把自己当跟班小弟使唤。
可赵书雅呢，李晧然和她没什么大过节，为什么非要把她也搞下来。
难道真像王琪芳所说，都是为了捧自己上位？
可她真的不稀罕这个主持人。李晧然这个殷勤献得让任勤勤啼笑皆非。
当务之急，是先把自己给摘出来。
任勤勤口齿清晰、言简意赅道：“你说的这些，我不知道。你们的事我一点儿都没有插过手。”
“你说没有就没有了？”王琪芳也拿她对付赵书雅的那一招对付任勤勤，“你能拿得出什么靠谱的证据来吗？”
“你指控我，不该是你拿出证据来吗？”任勤勤一脸莫名其妙，“疑罪从无。你拿着道听途说的八卦，去哪里打官司都赢不了吧？”
王琪芳没料到这个学妹看着面嫩，却能一脸镇定地和自己对呛，真是人不可貌相。
辩论不过，撒泼总是会的。反正听众都已就位，王琪芳不把这事闹出来不肯罢休。
“最后捡了大便宜的是你，你想说你没参与这事，谁信呀？”
议论声中，任勤勤不慌不忙地说：“学姐，你说来说去都是自己的推测。你有找李晧然对峙过吗？他承认了吗？”
“绝对没有这样的事！”李晧然拨开众人出列，一脸气急败坏，“王琪芳，你少污蔑我。我才不会做这种缺德事！”
正主来了，王琪芳转移了火力，跳着脚同李晧然争吵了起来。
任勤勤在一旁卒不忍读。
天上果真不会平白无故掉馅饼。每个机遇的背后都藏着一枚扎手小钉子。
离开幕不剩多少时间了，任勤勤朝李晧然指了指腕表。
“等今天的事结束了，我再和你仔细说。”李晧然将王琪芳推开，准备同任勤勤离去。
“你敢走？”
狂怒之中，王琪芳一把拎起保洁大妈的水桶，朝着李晧然泼去。
走廊里炸开一片惊呼，李晧然敏捷地朝旁边闪躲，却是将走在他前面的任勤勤给亮了出来。
半桶浑水，小半溅在李晧然的手臂上，大半直扑向任勤勤。
任勤勤才半转身，什么都没看清，就被人狠狠一把拽了过去。
哗啦一声，水泼在了男人的背上，飞溅向四方。
*
一个高大的身影将任勤勤笼罩住，手臂将她摁在怀中，身躯如一面宽阔的墙壁，挡住了袭击。
四周霎时极静。
男人的胸怀里，满是闻惯了的、熟悉又清爽的古龙水淡香。
任勤勤满脑子都是轰轰烈烈的声音，也分不清是谁的心跳。
“王琪芳，你在做什么？”学校领导气急败坏地赶到，“你眼里还有没有校规纪律？”
李晧然忙不迭道歉，给沈铎拍去衣服上的水。
冯燕妮不客气地将他挤开，附赠一记白眼，掏出纸巾：“沈总，勤勤，你们有没有事？”
沈铎松开了手，拎着衣领一抖。水珠从呢子大衣上滑落。
王琪芳冲动的时候泼水一时爽，回过神来悔断肠。
事情发展到这个局面，不是她一个学生能兜得住的。她傻眼了。
“我……我不是……”
故意两个字没能说出口。
沈铎朝她瞥了一眼，眼风一刀削去了话的后半截。
王琪芳的冷汗唰然而下。
不说她，满走廊的学生都对这种“王霸之气”久闻不如一见，敬畏的同时也新鲜得紧，视线全落在沈铎身上。
任勤勤不得不拽了拽沈铎的袖子，让他收敛点，现在不是嘚瑟的时候。
沈铎低头看她，“没事吧？”
任勤勤摇头。连一滴水花都没溅到她身上。
“要上场了？”
“哎呀！”一个学生会干事猛地回过神来，“还有十分钟了。都准备起来，别看热闹了。两位主持人，赶紧去后台报到！”
走廊里恢复了热闹，大伙儿都动了起来。
任勤勤原本已进入了备战状态，却被王琪芳的胡闹给打搅了。
一鼓作气，再而衰。她突然有点慌。
“紧张？”沈铎问。
任勤勤老实点头。在这个男人面前，没有逞强的必要。
“抬起头来，勤勤。”沈铎的双手按在了女孩的肩上，“看着我。”
任勤勤深吸一口气，望了过去。
沈铎的面容十分平静，就像万里无波的海洋。一股强劲沉稳的力量自目光中传递过来，如暖流灌注进任勤勤的心底。
“跟着我念。”沈铎说，“我对自己充满信心。”
任勤勤怔了一下，重复道：“我……我对自己充满信心。”
“我会顺利完成这一次的任务。”
“我会顺利完成这一次的任务！”
“我会为自己骄傲！”
任勤勤莞尔，秀丽的面孔放着光：“我会让你为我骄傲。”
沈铎的眉尾轻轻一颤。
输送给任勤勤的暖意在一刻回流而来，涌入了他的胸腔之中。
*
沈铎的话起到了神奇的作用，当任勤勤站在主持台上，面向满场观众的时候，心情出奇地镇定。
我要让他骄傲。她对自己说。
仿佛有神灵在冥冥之中挥舞起了一支指挥棒，整场庆典按照彩排有条不紊地进行。没有突发事件，也没有失误，万事顺利到不可思议。
任勤勤和李晧然搭配得□□无缝。
尤其少女清朗明快、带着满满喜庆的嗓音，就像这寒冬天的骄阳，令每个人都感觉到心头一阵温暖敞亮。
连媒体都忍不住给这位俏丽少女多拍了好些镜头，将她明媚的笑容和皑皑生辉的双眼记录了下来。
沈铎的坐在贵宾席里，位于校领导席的上方，恰好能望见任勤勤的侧脸。
阳光正好，如一层薄纱将少女全身笼罩，将她刘海的碎发染成金色。
似乎是感觉到了这股注视，任勤勤趁着空档转过了头来，目光越过一排排宾客，和沈铎的目光遥遥交织。
事情一旦顺利，时间便过得极快。
念完结束词的时候，任勤勤还好一阵恍惚，不相信自己竟然已完成了任务。
“你瞧，我果真没有看错你！”李晧然得意洋洋，“你按照我说的来，不就做得很好吗？”
给我上场前做总动员的分明是沈铎，怎么变成你来邀功了？
任勤勤冷淡地笑，收拾着手里的东西。
“我觉得你很有主持天赋，勤勤。”李晧然自顾说着“你应该考虑在这方面发展一下。以后学校还有很多活动需要主持，你考虑和我做长期搭档吗？”
任勤勤婉拒：“我一向没什么文艺细胞，也从来没想往这方面发展。”
“那现在就想想嘛。”李晧然底气十足道，“有我在，你不用担心王琪芳！”
阁下怕不是有失忆症吧？有你在，才更要担心好吗？
任勤勤觉得好笑。
王琪芳的污水是李晧然招来的，水泼过来的时候，窜得比猴子还快的人又是谁？
这李晧然，空有使阴招的脑子，却没有把屎擦干净的本事。和这样的人来往，注定了被他利用，用来背锅的命运。
就算没有跟着沈铎开了眼界，当年的任勤勤也不会把李晧然这点小伎俩放在眼里。这次她被利用是她自己不设防吃了亏，可同一个坑绝对不会让她任勤勤跌第二次。
李晧然给自己带来了不少麻烦，但是也确实又给了她一个极大的出风头的机会。将功折过，李晧然在任勤勤这里勉强归了0分。
今日的任勤勤对李晧然来说有利，他就对她热情友善。将来要是发生矛盾冲突，或者利益纠纷，他会不会也如法炮制来算计自己？
任勤勤在心里决定以后和李晧然保持距离。
可李晧然并不太会察言观色，将任勤勤的冷淡当作了腼腆，一路上热情地说个不停。
“晚上部里有聚餐，你吃火锅吗？记得你是南方人，怕你不吃辣……”
任勤勤说：“我哥来了，我得陪陪他，去不了聚餐了。”
“对，对。”李晧然更是热情，“我跟你过去，见一下你哥哥。刚才的事，我得向他道个歉。是我没照顾好你……”
你是我什么人？我用得着你照顾吗？
任勤勤已经可以想象沈铎白眼翻上天的表情。
“王学姐的事，你是不是应该先去向老师解释一下？”任勤勤提醒。
李晧然这才想起还有这么一件麻烦事要处理。
任勤勤趁他犹豫，手一挥，脚底抹油溜走了。
*
匆匆赶到主席台，没想校领导和嘉宾们都已散得差不多，只留一排排空椅子笑对着冬日寒风。
任勤勤正想给沈铎发条微信，猝不及防被学生会的同学们团团围住。
本以为他们又要问争夺主持人这个无头案，没想女生们一开口就问：“勤勤，你哥简直帅爆！他是明星吗？”
“人家是企业家。勤勤，你哥多大年纪？有女朋友了吗？”
“没有又怎么样？你想去追吗？”旁人打趣。
“勤勤，今天聚餐把你哥带来，和大伙儿一起吃个饭呀。”
“你说什么梦话？人家霸总怎么会和你做一张凳子吃小火锅，你当演偶像剧呀？”
同学们你一言我一语，任勤勤反而一句话都插不进。
她心不在焉，只想快点见到沈铎。
“给系里捐了一台几百万仪器的那一位大老板，就是他吧？”一个同系的师兄说，“你刚才是没看见，系主任那老头握着你哥的手，笑得见牙不见眼，差点就要捧着亲两口了。”
同学们又是好一阵大笑。
终于有个学姐给任勤勤指了路：“你哥哥和江教授说着话，从那边的门出去了。”
*
体育馆外的升旗广场上，沈铎正和江教授说着话。
沈铎原本同江教授隔了一层关系，过去互相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现在多了一个任勤勤，如一条纽带将双方联系了起来。
两人从任勤勤的学业谈到捐赠的仪器，又谈到了制药业和药企股票。江教授虽是学者，却也精通商务，沈铎和他谈得很投机。
冥冥之中的感应很难描述，就像羽毛轻轻拂过琴弦。沈铎转过头，一眼望见了人群里的那个少女。
雪白的羽绒服套在红衣外，臃肿的冬装却别有一种衬托容貌的奇效。隔着远远一段距离，就见女孩眉目漆黑，嘴唇嫣红，光洁饱满的面孔如无暇的美玉。
曾几何时，那个拘束地坐在自己面前的，小猫儿似的女孩，已出落得这么光彩了。
又从什么时候起，自己的目光会在第一时间落在她身上？
小广场上熙熙攘攘，满是校友和学生，任勤勤像一只没头苍蝇。
好在沈铎的微信到了：“忙完了？”
“正找你呢。”任勤勤忙回道，“你走了？”
“没有。”沈铎道，“朝你右边看。”
任勤勤转头望去，就见沈铎自人海之中向她走来。
她下意识迈出脚，却又停了下来。
*
这明明是最平常的一幕。
晴冬，暖阳，嘈杂拥挤的人群。既没有绚烂的鲜花，也没有煽情的乐曲。那个男人也不过迈着平实的步伐，朝自己走过来。
可喧嚣和背景都在那一瞬虚化、远去，只有那男人英挺的身影，越来越清晰。
任勤勤一直都知道沈铎很好看。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就被这男人的容貌惊艳过。
可过去的日子里，任勤勤一直将沈铎的当作一副画，一个艺术品在欣赏。
就在这一刻，她突然清醒地意识到，沈铎真是一个英俊的男人！
他的五官并非完美无瑕，可是组合在一起，每个棱角，每条纹路，都漂亮得恰到好处。
他永远都充满自信，高傲豪迈，骨子里带着一股决绝的意气，和出身赋予他的优越感。
他强大、温厚、睿智。他耐心地指引，无声地守护，永远出现在她最需要的时候。
相识一年半，任勤勤第一次领悟到了沈铎的优美。
她望着那个男人，心窝里忽然微微一疼。

第54章
“发什么呆呢？”沈铎一语终结了短暂的温情时刻。
任勤勤猛地回过神。
清风朗日依旧，沈铎周身笼罩的光环却是没了。
任勤勤好像白日梦游了一场，神魂飘飘然归位，自己也一时品不出个滋味来。
沈铎低头看表：“走吧，换个清静点的地方。”
任勤勤隐隐高兴：“你不用赶行程吗？”
沈铎斜睨她：“我大老远地赶过来，寒风里盯着你后脑勺看了一个小时，还不值得你请我吃一顿饭吗？”
任勤勤莞尔，面孔绽放明媚的光芒。
“何止一顿饭！我要请你吃大餐，报答你的挡水之恩！”任勤勤搂住了沈铎的手臂。
“你能请我吃什么大餐……”沈铎看着被搂住的胳膊，眼眸轻柔，“走吧。先去你们学校转一转。”
*
百年校庆，历届校友们从五湖四海回到T大，为母校庆生。
一路走来，随处可见成群结队的老校友们参观着校园，四处合影留念。
不少校友已两鬓斑白，更有坐着轮椅，由儿孙推着，冒着严寒重游母校。
“我们系的教学楼就是那一栋。”任勤勤指给沈铎看，“大一和大二先上基础课，大三才开始学专业。实验大楼在后面。江教授的实验室就在里面。你刚才和他谈了什么？”
“我问了你的功课，看你有没有浪费我的钱。”
任勤勤的学费是王英掏的。但是沈铎捐了一台两百万的仪器。
而这个举动并不只是炫一回富，而是告诉所有人，她任勤勤有一个能轻松捐百万仪器的哥哥。
于是上到校领导，下到辅导员，都把任勤勤这个名字记在了小本子上。
从此以后，她和别的同学区别了开来，走上了一条不同的路。
他们沿着一条长长的林荫道漫步。
深冬，两边的法国梧桐树叶已落尽，树枝切割着蓝天。
女学生们有说有笑、蹦蹦跳跳，天下所有年轻人都不肯好好走路。但是经过任勤勤他们时，她们都会倏然一静，不住扭头看过来。
她们看的是沈铎。
年轻的男子，衣冠楚楚，面容俊朗，极其耀眼。
任勤勤以前觉得沈铎的脸色倨傲。可现在又觉得，长得好看的人，还是冷漠点的好。那一份疏离感，才不会让人觉得轻佻油腻。
“怎么？”沈铎看过来。
任勤勤匆匆收回了视线，莫名的心虚让她一阵燥热。
“我以为来的会是唐特助。”任勤勤随口说。
“邀请函上写的是我的名字。”沈铎说，“怎么？更愿意看到唐璇？我知道你很仰慕她。”
“很明显？”任勤勤有些不好意思。
沈铎哂笑：“你是想问，我有没有看到你偷偷打量她，学她走路说话的样子？”
任勤勤恨不能一头扎进土里。
“你崇拜的人，一个唐璇，一个江教授。”沈铎如数家珍，“江教授嘛，你敬仰他的学术成绩，和对科学的钻研态度。唐璇的话，你向往她那种成熟潇洒的职场女精英范儿，对不对？”
沈铎句句正中红心。任勤勤无言可反驳。
“小女孩崇拜成功的前辈和长辈，很正常的事。”沈铎道，“你没去追星，我已经很庆幸你品味不错了。”
任勤勤讪笑，忽然说：“我还崇拜你。”
*
沈铎非但没惊喜，反而将眉头一皱：“‘精灵王子’的套路，玩一次就够了。”
任勤勤直笑：“你这么自恋的人，为什么对自己没信心，觉得我不会崇拜你？”
沈铎狐疑地盯着任勤勤。
任勤勤轻柔地说：“你独立、强大。我亲眼见你同不公正的待遇斗争，看你和偏见对抗。你从来都不放弃。你正直、博学多识，关爱身边的人。沈铎，你是个绅士。我很欣赏你。”
沈铎望着前方长长的林荫道。笔直的道路撒满金斑，仿佛没有尽头。
冬日的阳光落在身上竟然格外有温度，他自指尖到胸口，都是一片暖意。
沈铎淡淡道：“上了半年大学，你的彩虹屁越发高级了。”
“不然大学为什么叫高等学府？”任勤勤哈哈笑，“啊，那是我们的校庆雕塑！”
任勤勤指着教学楼广场上的一尊高大的黄铜雕塑，“站在这个雕塑中间拍照，看上去就像被黄金天使从身后拥抱，可漂亮了。沈铎，我给你拍一张照吧。”
沈铎给了女孩一记无情的白眼：“我从来不和任何没有生命的东西合影。”
“来嘛，多多哥！”任勤勤嬉皮笑脸，把沈铎往雕塑前拖，“我不是大活人吗？和我这么个花容月貌的美少女合影，又不委屈你。”
沈铎被任勤勤一步步拉了过去。
任勤勤把手机塞给一个学生，然后拽着一脸不情愿的沈铎站在了雕塑前。
沈铎显然的确没有和非生命体合影的经验，浑身僵直，板着一张扑克脸，额头上写着一个大大的“烦”字。
任勤勤和他画风截然相反。
她一手攀着沈铎的肩，一手高举，在沈铎头顶比了个V，还翘起一只脚作金鸡独立状，喜笑颜开，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任勤勤拿着手机一看，笑得前仰后合。
“我好像在和你的蜡像合影，哈哈哈哈哈哈……”
魔性的笑声引得旁人纷纷侧目。
沈铎为了避免继续丢脸，赶紧捏着任勤勤脖子后的软皮，把人给拎走了。
*
没想，任勤勤就此发明了一个新的玩法，叫做“多多哥合影大挑战”！
T大的校园为了校庆而布置得美轮美奂，随处都是拍照的好地方。
任勤勤猴儿似的上窜下跳，浑身有着使不完的活力，又变戏法似的从包里掏出一根自拍杆。
“多多哥，看这里！”
沈铎一抬头，任勤勤咔嚓一张自拍，将自己的灿烂的笑脸和沈铎的一脸木然定格在了镜头里。
“明明长这么帅，为什么拍照这么呆？”任勤勤感慨，“你还真不是做演员的料。”
沈铎眉头嘴角直抽搐。
“沈铎，把头转过来点！”
“沈铎，我们站这里来一张？”
“笑一个嘛，沈铎。别浪费你这么漂亮的脸。”
沈铎凉飕飕地咧开嘴。
“算了！”任勤勤打了个寒颤，“面瘫确实是最适合你的表情……”
“差不多就行了！”沈铎一脸不耐烦，“又不是什么风景名胜地，有什么好拍的？”
“可我们俩认识一年多了，还没有几张合影呢。”任勤勤说，“之前在伦敦玩的时候，我只拍过你几张单人照。”
沈铎觉得不对劲：“你又偷拍我？你到底偷拍了我多少黑料？”
糟糕，一不留神说漏了嘴！
“怎么会是黑料呢？”任勤勤忙拍马屁，“我把你拍得英俊潇洒，一米八八，赶超目前荧幕上百分之九十八的流量巨星。”
沈铎眉头皱出一条缝儿。
“放心。”任勤勤拍了拍沈铎的胳膊，“我说，这是一个像风一样不羁的男人。他注定不会为任何人停留。爱上他就像爱上一艘不会归港的船……”
沈铎：“……”
“当然，你要是想找个大学生女朋友的话，我也能帮你留意一下。”任勤勤笑嘻嘻都凑过去，“你喜欢什么类型的？高个儿的，还是娇小的？森女系的还是艳女系的？工科理科文科，还是艺术系的小姐姐？”
“我喜欢话少的。”沈铎使了个一指禅，把任勤勤的脑袋戳歪去一边。
“你还是多考虑一下。”任勤勤说，“你自己就那么闷，再找一个话少的，两个人凑在一起都不开口，用脑电波交流吗？”
沈铎有些招架不住，“真啰嗦。不是说请我吃饭的吗？”
“哎呀，到饭点了！”任勤勤一看表，“走，我带你去吃大餐！”
*
不出沈铎所料，任勤勤口中所谓的大餐，就是学校南门外一家生意最红火的串串香。
大堂里摆满二三十张桌子，红油在黄铜锅里翻滚，热气腾腾，气味浓重。
年轻的学生们三五成群围坐在一起，大吃大嚼，满嘴流油。
“怎么样？”任勤勤问，“沈公子肯屈尊降贵，和咱们穷学生一道涮锅子吗？也不知道您高贵的舌头，吃不吃吾等草民的粗食。”
“少放点辣椒。”沈铎从容就坐，“我是在广东长大，除了毒药外，没什么不吃的。”
任勤勤噗哧大笑。
她也才想起来，眼前这男人还真与众不同。
沈铎十来岁就上了自家的船，天南地北都闯荡过。别看他现在挑剔讲究得很，他并不是没有吃过苦、受过累的贵公子。
沈铎穿着名贵的西装，从头到脚都是一股精英反儿，坐在一片不修边幅的学生中，永远是最光鲜明亮的存在。
左右桌上都有不少女生都在偷偷打量着他。任勤勤甚至注意到，有女孩正拿手机在偷拍。
桌子和椅子上都覆着一层经年的油腻，可沈铎依旧大大方方地坐着，拿热茶烫着碗筷。姿态优雅，犹如在家里点功夫茶。
火锅煮开了，沈铎系着围裙，吃得四平八稳，慢条斯理。
蒸腾的白雾是最天然的滤镜，柔化了男人面孔的棱角。朦胧之中，沈铎愈发清俊，唇红齿白，眉眼温润而精致，就像是精心画出来的一样。
任勤勤发现，一旦从新的角度领略到了沈铎的魅力后，就发觉这个男人怎么看怎么好看。
板着脸的时候是冷峻，嘲讽人的时候是邪魅，和颜悦色既是温柔，估计发起怒来也会让人觉得威严霸气心悦诚服。
认识了一年多，沈铎在任勤勤面前突然变成了一个全新的人，熟悉的一切又变得陌生和新奇起来。
这感觉还真是奇妙。
“看着我就能饱了？”沈铎夹了一片毛肚，放进任勤勤的碗里。
任勤勤讪笑，把发烫的脸埋了下去。
*
两个人走出馆子时，都一身浓浓的火锅味儿。
沈铎低头看手表。
“要走了吗？”任勤勤有些不舍。
寒冬浅金色的阳光落进少女的双眼里，照得双眸如山间两汪清澈的幽潭。
“我让小杨他们在正大门接我。”沈铎说，“陪我走过去？”
他们沿着原路返回，穿过校园，朝着北大门而去。
这一路上，任勤勤安静了许多。倒是沈铎和她说了些家里的情况。
“你也不住宜园了？”
“住城里的公寓，上下班都要方便很多。”沈铎说。
“也是。”任勤勤叹，“一个人住那么大一栋房子，空荡荡的。就算闹鬼了，都喊不到人来陪伴。”
沈铎又想弹这丫头的脑袋：“这屋子翻修后，在里面死过的人，只有我亲爹。哪里有人会怕自己父母的鬼魂的？”
任勤勤挠头笑。
沈铎又说：“对了，你妈现在做点小生意，我已经安排人去协助她了。”
“我妈这样闲着不是个办法，确实该找点事做。”任勤勤说，“就怕她亏钱，给你造成负担。”
“我的人会看着的。”沈铎说，“英姐是个很知道分寸的人，不会急功近利，做事很稳的。你不用担心。”
“当然不会。”任勤勤以肩膀轻撞了沈铎一下，“天塌下来都有我们多多哥扛着。你就是我们家顶梁柱，是定海神针，是头顶的大树，是背后的一座大山。”
“巧言令色。”
沈铎的手痒了半日了，此刻终于没忍住，在女孩的头顶轻轻地薅了一把。
北大门内的国旗广场上，摆着义卖摊，游人如织，很是热闹。
“哎，沈铎你看这个！”任勤勤在一个卖饰品的摊子上发现有趣的东西。
那是三件一套的胸针，分别是大树，小树，和幼苗。金色的合金胸针，嵌着绿玻璃，造型颇别致。
“正适合我们呢！”任勤勤拿着大树胸针在沈铎的衣领上比了一下，“多多哥是大树，勤勤妹是小树，恳恳弟是幼苗。我们三兄妹就是枝繁叶茂的一家人！”
女孩笑得灿若骄阳。沈铎没法拒绝这样的笑容。
“三兄妹呀……”他感叹着，掏钱包。
“我来买。”任勤勤按住了他的手，“都说了今天我是东道主，由我掏腰包。”
她将大树和幼苗两枚胸针装在塑料袋里，交到沈铎手上，自己则将小树胸针别在了那枚羽毛胸针旁边。
两枚胸针，一枚是价值数十万的钻石胸针，一枚不过几块钱。可阳光对它们一视同仁，不分贵贱，照得闪闪发光。
小杨和车都已等在大门外，见沈铎他们走近了，拉开了车门。
沈铎却又停下了脚步，转头问任勤勤：“你们什么时候放假？”
“还有十天左右。”任勤勤说，“下周就开始期末考试了。”
沈铎点了点头：“先专心复习吧。我可是要检查你的成绩单的。”
“放心吧。”任勤勤仰着脸笑，“还有，今天……很高兴能看到你。人生中这么重要的日子，很高兴能有你在一旁见证。”
沈铎的手又忍不住抬了起来，想摸一摸少女花瓣似的脸，却是中途转了个方向，揣进了口袋里。
“你今后，这样的日子还多得是。”
“可这是第一次。第一次，总是不同的。”任勤勤仰望着沈铎，目光真诚。
“沈铎，你今天能特地赶过来，我真的很开心！”
冬日正午的阳光如层层叠叠的金色纱帐，自高空垂落在两人身上。
隔着那层薄薄的光，彼此的面孔看上去都那么朦胧且美好，像一副印象派的油画。
车驶上公路，很快就消失在车流之中。
转过身，冯燕妮一张奸笑着的脸霸占住任勤勤的全部视线。
任勤勤：“……”
*
冯燕妮说：“任勤勤，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你别不信邪。”
“我真没什么可以坦白的。”任勤勤有气无力地吸着珍珠奶茶，“你把这种钻研八卦的精力放在背单词上，就不愁过不了四级了。”
“你少岔开话题。”冯燕妮把手机当惊堂木拍，“我从机电大楼的门口就看到你们了，跟了你们一路。你们俩亲亲热热、打情骂俏的，谁都没有发现我。你望着那个车屁股，就像朱丽叶望着罗密欧。”
“没见过你这么理直气壮的跟踪狂。”任勤勤啧啧摇头，“再说你不是站在我背后么，怎么看得到我脸上的表情？”
冯燕妮答不上来了。
任勤勤继续喝奶茶。
就听冯燕妮小心翼翼地问：“勤勤呀，沈铎他……是你的长腿叔叔吗？”（注）
任勤勤噗地吐出一颗珍珠。
“冯燕妮，你脑子里除了黄色废料，就没点其他东西了？”
“这怎么算黄色？”冯燕妮一本正经道，“你别污蔑我童年的男神。长腿叔叔可是个正派的绅士。可你不觉得沈铎和他很像吗？一样资助你，照顾你。”
“沈铎确实很有风度，可我们不是你想的这样。”任勤勤心里满是烦乱，非常抗拒这个话题。
“那是怎么样的？”冯燕妮追根究底。
任勤勤绞尽脑汁，“他是个大家长，而我是他家里的一份子……他觉得自己对我有关照的责任……”
“照顾得那么尽心？出手就捐两百万的仪器，刚才还冲出来帮你挡污水。”
“可他就是这样的人呀。”柔软的情愫浮现任勤勤的眉宇间，“我知道外面很多人都对他有偏见，觉得他自负、□□。但他其实是为了负起责任才不得不这样。沈铎为了家族企业，放弃了很多自我。他一直很不容易，却从来不抱怨……”
冯燕妮默默地望着好友。
“沈铎傲慢，只因为他已懒得去为自己辩护罢了。其实他很孤独的，又不肯轻易向人诉说，也不轻易相信人。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任勤勤嗓音低了下来：“沈铎是个难得的正人君子。他会默默地关照身边的人，方方面面都替你想到。能被他照顾，真的是一件非常幸福的事……”
“勤勤呀……”冯燕妮唤了一声。
任勤勤茫然抬头。
“你要当心了。”冯燕妮语重心长，“当一个女人对一个男人产生了感激之心、欣赏之意，和怜惜之情，那就离爱上他不远了。”
任勤勤怔了片刻，突然噗一声大笑起来。
“我？和沈铎？哈哈哈哈！”
“我和你说正事儿呢！”冯燕妮气得拍她。
“我怎么可能去喜欢沈铎？”任勤勤急忙闪躲，“我妈和他爸是什么关系，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和他再搅和到一起，还像话吗？”
“怎么没可能？”冯燕妮反而，“他对你这么好，我看没准他也喜欢你呢？”
“你中邪了吗？”任勤勤大笑，“他是在云端的人，我脚上的泥都还没洗干净。他怎么会看上我？你简直替我自作多情。”
“你别怪我没警告你。”冯燕妮苦口婆心道，“刚才我观察了你们一路。我这个人，别的本事不够，但是在男女奸情上，雷达就从来没有出过错。不怕你笑我马后炮。当年在杏外，我看徐明廷和你说话那眼神，就觉得他是喜欢你的。”
任勤勤骇笑：“你这还不是大错误？徐明廷可不喜欢我。”
“这事又没有找他求证过，现在还不能下结论。”冯燕妮说，“说回沈铎。我的话就放在这里，他肯定对你有意思！”
摸着良心说话，不论自己对沈铎有没有动心，被人猜测这么一个优秀的男人喜欢自己，光是虚荣心就足够任勤勤一阵窃喜的。
但是这份窃喜是不庄重，不合时宜的。
“我真不敢对沈铎打什么主意。”任勤勤将不规矩的心跳强行摁住，“就徐明廷那样的家庭，我都没资格上他们家饭桌。沈家的门第比徐家高了多少？我有自知之明，沈铎其实也清楚我们的差距。豪门不是那么好进的，我懂齐大非偶这个道理。”
“所以呀，勤勤，和沈铎走太近了对你没好处。”冯燕妮担忧，“你要当心了！”

第55章
沈铎走后，期末考试便来临了。
任勤勤成日奔波于宿舍和考场，倒是没多余时间去想沈铎。
可李皓然却是找上了门来。
“怎么总有人来问我，你和李皓然是不是在交往？”冯燕妮一头雾水地来问任勤勤，“学生会里都传遍了。”
“八成是王琪芳那天闹过的后遗症。”任勤勤苦恼，“清者自清，先忙考试吧。”
可几日过去，流言越传越热闹。
李皓然虽然没能入任勤勤的眼，可他在普通女生眼中，也是男神类的人物。男神有主，对于他的崇拜者来说，可是不啻于地震的大消息。
任勤勤在图书馆上晚自习，竟然有几个喜欢李皓然的小女生找上门来，也不打招呼，就是专程过来，在旁边看任勤勤一眼。
“就她……”
“白富美……”
“……长得也一般……全靠打扮……”
任勤勤不动声色，突然扭过头去。那群小女生吓得做鸟兽散。
任勤勤笑了好一阵，又烦躁地一叹。
李皓然不会不知道这事，可是他迟迟不现身，究竟是期末太忙呢，还是在等着她任勤勤忍不住，主动找上门去。
可谁主动，谁就输了。
任勤勤考完最后一科，即将回家，离校前特地去向江教授辞行。
没想连江教授都听到了绯闻，几句寒暄后，忽然犹豫着说：“工商学院的那个李皓然……”
“我和他没关系！”任勤勤立刻说。
“我就说，勤勤不会那么没眼光。”江敏真正在旁边为舅舅整理书本，一声冷笑。
“流言可传得够广的。”任勤勤讪笑。
江敏真说：“网上贴了你们俩主持时的照片，说是T大的金童玉女，就有人说你们现实中就是一对儿。你都不知道？你和李皓然，已经是T大的明星情侣了。”
当事人之一的任勤勤表示“明星情侣”是什么鬼！
“既然是流言，就不用管它了。”江教授松了一口气，“这个男孩子，要说能力，是很好的。就是……”
“就是心术不正。”任勤勤替江教授把他不方便说的话说了出来
江敏真噗哧一声笑，“瞧，舅舅，真不用担心。勤勤心里清楚着呢。那小子制造这么多舆论，换成面皮薄一点，傻一点的姑娘，也许就从了。可我们勤勤是一块铁板，他那草鸡爪子可踢不动。”
任勤勤品味了一下，才明白师姐在骂李皓然是草鸡男，好一阵大笑。
*
从江教授那里告辞，任勤勤回宿舍取行李箱。
绯闻另外一位当事人李皓然终于出现，就杵在寝室楼下。任勤勤拖着行李下楼，被他给拦住了。
“勤勤，我是来送你的。”李皓然风度翩翩地一笑。
而且李皓然并不是一个人来的。旁边不远还站了好几个男生，像一群猴子，挤眉弄眼，嘻嘻哈哈。
“不用麻烦了，我有人接。”一阵厌恶涌上喉咙，任勤勤不冷不热地笑了笑。
“我还有话要和你说。”李皓然走近一步，嗓音却没降低，“王琪芳那事，我都已经和学校老师解释清楚了。她说的那个背后捣鬼的人，我认识，却不熟。那个男生追求过赵书雅，没追到，就记恨上了……不过他不是我们T大的学生，老师们也拿他没办法。”
原来还是任勤勤低估了李皓然。他还是有一点擦屁股的本事的。
现在王琪芳和赵书雅各得了一个口头警告处分，李皓然却是两袖清风，依旧是校园里光辉灿烂的明星人物。
“勤勤，这事连累了你，你不要生我的气。”
“就是就是！”那群围观的男生们发挥作用，开始起哄，“小美女别生气啦！让哥哥哄一哄就好啦！”
一起哄，周围的同学们都被吸引了过来。
任勤勤觉得不妙，果真就听有人喊：“赶紧在一起！”
“在一起！”
起哄声此起彼伏，要说没有计划，任勤勤是打死也不信的。
李皓然忙笑，象征性地摆了摆手：“你们不要胡闹。勤勤会害羞的……”
害羞你大爷！你打主意前怎么不先找赵书雅打听一下老娘当年的战绩？
江敏真没说错，换一个腼腆点的姑娘，没准半推半就下就从了。可她任勤勤是抗怪的一把手，从来都和“腼腆”两个字沾不上半毛钱的关系。这天下，能强迫她低头的人还没投胎呢。
“在一起！在一起！”
人群围拢过来，将任勤勤和李皓然挤向对方。
李皓然扶住任勤勤，胳膊亲热地向搂住她。任勤勤飞速挣脱开，脸色已很不好看。
“勤勤，”李皓然觉得火候差不多了，终于开口，“其实，我对你一直很心动。我见过那么多女孩，却从来没有碰到过你这样特别的……”
你才念大三，二十一二岁的毛头小子，不要把自己说成一个阅尽千帆的江湖客好吗？多大的脸呀？
“答应他！答应他！”那群男生紧跟剧情发展，又改了起哄词。这个业务能力还真够娴熟的。
李皓然热切地注视着任勤勤，将她的沉默当作羞涩。
“勤勤，你愿意做我的女朋友吗？”
镜头轮到自己了，任勤勤深吸了一口气，准备亮出起手式。
突然一声喇叭响，一辆黑亮的梅赛德斯驶到宿舍楼下，直闯人群。那群起哄的男生躲闪不及，被车喇叭轰得狼狈四散。
一个西装笔挺的年轻男人走了下来。
小杨虽然是一张娃娃脸，可个头不矮，气质清爽，穿着阿玛尼总裁套装，也是一副精英人士的打扮。
没人再起哄，大伙儿的注意力都转移到了这个年轻男人身上。
“小杨哥，我在这儿！”任勤勤欢快地挥手。
小杨大步走过来，接过任勤勤的行李箱。
李皓然被晾在一边，用惊愕而又带着敌意的目光打量着小杨。
小杨打开后备箱，把行李箱放进去。抬起手的时候，袖口露出一支闪闪发光的劳力士金表。
“勤勤，”李皓然勉强笑，“我都不知道你原来有男朋友。”
任勤勤还没开口，小杨就先噗哧一声笑了。
“我不是她的男朋友。”
李皓然眼里又亮起了光。
小杨紧接着说：“我是她的司机。”
李皓然错愕，笑容僵在了脸上。。
小杨哈哈笑，拍着李皓然的肩，“小伙子，眼力还得多磨练磨练呀。哪个老总穿得像我这么寒酸，还亲自拎行李的？”
围观的人群里响起一阵窃笑。
一身名牌加金表，任勤勤家的司机都是这么大的排场？李皓然的野心也大过了头，居然想通过半强迫去吃这只金天鹅的肉。
李皓然脸颊的肉在抽搐，眼里的光一明一灭，显然正在放弃还是加把劲儿中挣扎。
任勤勤给了他一个选择：“对不起，李学长。我很感激你的欣赏。但是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小杨拉开了车门，任勤勤施施然地坐进去，高贵宛如公主，不再多看李皓然一眼。
“同学还有什么事吗？”小杨礼貌而又冷淡地问李皓然，“没有的话，我们就该动身了。飞机已经在机场等着我们小姐了。”
什么样的飞机等客人？当然是私人飞机！
李皓然讪讪地、又不甘心后退开来，眼巴巴地看着那辆车绝尘而去。
*
车里，任勤勤自后座扒着驾驶座的椅子，拉长了嗓音：“小杨哥，你的戏感挺足的嘛，金像奖有你的一份哟！”
小杨其实正好来T市出差，也是今天回C市，和任勤勤约着一道回去。
“别打搅我开车。”小杨笑，“还不感激我到的及时，把你从水深火热中救出来了。”
“你要没出现，我正要出手打脸呢。”任勤勤撇嘴，“那小子给我惹了不小的麻烦，我一直找不到机会回敬他。你一打搅，我酝酿的好大一番话就没机会吐了。”
“女孩子家家，哪怕装，也要装个淑女的样子嘛。”小杨笑道，“那种鸡贼男，根本不用和他正面冲突。得罪了他，他反而还要来阴你。就让他知难而退的好。反正沈总会收拾他。”
任勤勤耳朵一竖，“沈总还亲自出手来伸张正义？”
“那男生大三，不是就要找实习单位了吗？”小杨冷笑，“到时候有得他受的。他还不会知道是谁干的。这世上哪里有什么捷径可以走，投机取巧赚到的，迟早都要还回去。”
这可是打脸的高阶课程，手里没点权是使不出来的。任勤勤心悦诚服。
“以后，你身边类似这样的男生不会少。”小杨叮嘱，“不像女人，这些男人一个比一个脸皮厚，你不下重锤他们不知道疼。最简单的方法，就是做个高不可攀的女神，就会少好多麻烦。”
“沈总怎么说？”任勤勤忽然问。
小杨自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笑道：“沈总怎么想的，你回去了自己问沈总去。”
*
C市，任勤勤走出机舱，立刻被温暖湿润的南国空气包围。
每一根毛糙的头发立刻贴服，每一寸干涸肌肤都重新滋润了起来。
在机场里迎接任勤勤的，是王英的笑脸，和小沈钧怯生生的目光。
小沈钧已一岁多，长得虎头虎脑，一双黑溜溜的大眼睛十分讨人喜欢。他撒着小短腿儿能满地跑，也听的懂许多话，就是开口晚，只肯喊妈妈。
这小傻瓜把离家小半年的姐姐忘了个精光，但是血缘让他们本能地亲近。等从机场到家，他已肯伸手让任勤勤抱了。
他们没有回宜园。
王英如今带着儿子住在一套背靠公园，面朝海湾的高档海景公寓里。
公寓是两百多平方米的大平层，电梯入户，装修精美。虽不如宜园历史悠久、藏品珍贵，也算得上是豪宅了。
沈含章对王英母子还真是不薄。
惠姨在公寓里等着任勤勤的到来。
“您也搬过来了？”任勤勤惊讶，“那谁来照顾沈铎？”
惠姨笑道：“我就是跟过来照顾小铎的。他没和你说吗？他现在就住楼顶那套公寓里，其实比住宜园要方便许多。”
原来，整个海景公寓小区就是“鲲鹏集团”所属的房地产公司开发修建的。
王英母子住二十楼，沈铎则住顶层的三十二楼。
惠姨将宜园大门一锁，只留了花匠两口子和几个保安看院子，自己带着林姐等人也搬了过来，继续伺候沈铎。
任勤勤又去参观了王英新开的快餐店。
一个宽大门面，装修得还颇时髦，地段也极好，就在写字楼区的地铁口附近，是沈含章留给王英的铺面之一。
店里卖各式炒菜便饭，都是家常便饭。
王英文化程度不高，但是她踏实稳重，做事并不好高骛远。
手里有这么多钱，也许换成别人，就会敲锣打鼓地开大饭店，排场铺张开来，风光得意。
可是王英却脚踏实地地先从一家小快餐店开始做起，打自己的招牌，叫“英姐烧肉饭”。亲切上口又醒目。
任勤勤去的时候正是中午，热腾腾的饭菜刚摆上来。打包的外卖已摞得老高，准备送往附近的写字楼里。
店里转眼就已满座。王英在收银台前忙着，任勤勤也系了个围裙帮着上菜。
直到两点过，工作人员才有功夫坐下来吃午饭。
“你尝尝这个。”王英夹了一筷子烧五花肉放在女儿碗里，“这是你妈的拿手菜，专门烧给你的。以前没什么机会做给你吃。”
不愧是招牌菜，果真好吃，选料肥瘦适宜，烧得软烂入味。就着烧肉和秘制的泡菜，可以吃下一大碗米饭。
“好多年前，我就想将来有了点钱，自己开个小饭店。”王英告诉任勤勤，“小铎哥派来的人很管用。不仅教我怎么开店，还帮我选员工，找人装修店面，甚至还给这店制定了一个品牌发展计划。你妈我只读了个初中就出来打工了，现在也在夜校里报了个名，学点工商管理。”
“妈，你改口，不叫他沈先生啦？”任勤勤说。
“惠姨让改的。”王英说，“说让我跟着你弟弟一起称呼也好，一家人，还是亲近些。听说小铎哥给你们学校捐了不少钱？你可得好好读书。人家都嫉妒我们娘儿俩运气好，可别给人说闲话的机会。”
“这你就放心吧。”
不过，任勤勤并没能见到沈铎。
沈总日理万机，此刻正在澳大利亚出差，不知归期。
“我还说，乘着没放春节假，继续去公司里实习呢。”任勤勤有点失望。
“离春节也没几天了，抢这点时间意义也不大。”惠姨说，“再说，小铎都已经给你把整个寒假给安排好了。你先好好休息两天，然后就动身出发。”
“动身？去哪里？”
去瑞士，学滑雪。
*
任勤勤还没有被C城的暖风捂热乎，就又投入到千里奔波中。
两日后，经过十多个小时的旅行。任勤勤推开门走下车，站在了寒风凛冽的阿尔卑斯山脚下。
放眼望去，天地间只有蓝天白雪和黑色的山石和松林。
北国风光苍凉辽阔。既壮美，又十分冻人。
任勤勤在室外站了五分钟，鼻头耳朵冻得通红。
沈家在半山小镇上有自己的物业，是一栋三层的大雪屋。屋内所有家具都是木质的，二楼卧室的窗户正对着山谷，可以一眼望见对面皑皑雪山。
管家和佣人都是本地人，说着带口音的英语。
厨子是个蓝眼珠的意大利老头儿，欧盟各国的当家菜都很拿手。又为了讨好东家，还学会了粤菜，做的肠粉竟然十分地道。
夜里，任勤勤蜷缩在书房烧得暖融融的壁炉前，喝着热可可。
空气中弥漫着松木的清香。墙壁上挂着两张夏加尔，西面则挂着一张德加。如此倾城倾国的名画却挂在一座不常来的行宫里，真是暴殄天物。
雪国冬夜漫长，天空中繁星汇聚成一条长河，如女神落下的一条宝钻项链，散落在整个欧亚大陆的上空。
所有的亲朋好友都在地球的另一边。如此星辰如此夜，却没人在身边和她分享美景。
任勤勤百无聊赖，打开了相册一张张划着看。
直到沈铎的跃上屏幕，自己的胸口也冷不丁地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这是她在校庆日偷拍的沈铎。
男子正抬头向上望，下巴到颈项拉伸出一道弧度优美的线条，鼻梁高挺，浓黑的眼里盛着落下来的阳光。
现在仔细看，发现沈铎当时正在微笑，唇角有着耐人琢磨的弯度。
就这一点点弯度，霎时令整张脸的神情都变了。似冰川消融后的大地，如乌云散去夜空。
他当时在看什么，又因什么在笑？
任勤勤的手机里，沈铎的照片并不多。而且不像沈铎以为的那样，虽然大都是偷拍，可都拍得挺好看的。
沈铎轮廓分明，十分上相。被抓拍的那些瞬间，他神情轻松，眉头舒展，甚至会仰头大笑，非常鲜活。
一张张照片翻过去。
发呆、皱眉、讥笑、吃惊、发愁……
任勤勤的手机相册里，有一个外人所不知道的沈铎。
一个放下了重任，摘下了面具，做回了自己，神采飞扬的沈铎。
任勤勤抬头朝夜空望去，却先看到倒映在窗玻璃里的自己。
等待！这个眼眸含春，笑容迷蒙的傻丫头是谁？
一道惊雷在脑中炸响。任勤勤受惊不浅，急忙拍脸揉嘴，调整面部表情。
手机滑落在地毯上，上面恰好是一张沈铎的面部特写。
男人正转身回望过来，额前的碎发被风掀起，笔直的鼻梁被阳光镀了一道金边，薄唇温润，眼眸如一汪清泉。
老天爷，自己是中了什么邪？
一年前要是有人和任勤勤说，她将来会觉得沈铎的眼睛像泉水，她肯定会笑得人格分裂。
任勤勤将手机扣在沙发里，等着那一阵涌上脸颊的燥热过去。
“勤勤，你要当心了……”
该死！冯燕妮你这个神婆！

第56章
任勤勤来这里是有任务的。
沈铎聘请了一位教练，让任勤勤务必在这个假期里学会滑雪。
只要有事忙，肯定就不会东想西想。于是次日一早，任勤勤精神抖擞，亲自扛着滑雪板上了车，来到了滑雪场。
无奈的是，上帝造人是公平的，给了任勤勤一颗聪明的大脑，就没再给她配置擅长运动的肢体。
第一天，任勤勤有一半时间是从坡上滚下来的。
雪地摔不伤人，但是任勤勤却觉得自己滚得脑浆都要顶破天灵盖飞出去，洒在异国的大地上。
这还不算最糟糕的。
次日起床，任勤勤浑身酸痛如被一群大汉围着殴打了七八遍，每一块肌肉都背叛了主人。
她在机缘巧合□□会到了小美人鱼踩着钉子和王子跳舞的痛苦。任勤勤连抬手刷个牙都要唉唉地惨叫。
“需要为您请假吗，小姐？”管家看着于心不忍。
“不用！”任勤勤一口拒绝，面容坚毅如革命志士，“我们中国人有句话：万事开头难。先把开头的难关克服了，后面的路就好走多了。”
天下没有白吃的饭，也没有白吃的苦。老天爷可会记账了。拼命才会有丰厚的回报。
只是任勤勤的回报迟迟不来。
她在初学者的短道上连着滚了两天雪球，才学会了滑降，勉勉强强能从道上一滑到底。
正得意欢呼，一不留神，又咕噜噜滚出老远。
连教练都感叹：“我教过的学生每个都会跌跤，但是没有谁像你这样能滚出去那么远的。”
挫败反而激发了任勤勤的好胜心。
“再来！”她抱着滑雪板，大步流星朝缆车奔去。
初学者滑道的不远处，是常规滑道，一个教练正领着一群儿童学员从高处滑下来。孩子们排成排，动作流畅，就像一群小鸭子，十分可爱。
到了第四日，任勤勤终于告别了初学者的短道，开始在常规道上学转弯滑降。
也不知是不是老天爷给的回报终于到货，任勤勤点击领取之后，觉得自己日益精进，功力有飞升之势。
不过两日，她就能跟着那一群小鸭子很顺利地从头滑到坡底了。
“呜呼——”任勤勤振臂，忍不住唱了一嗓子沈铎的主打歌，“我想要怒放的生命——”
一个人影突然从她身边掠过，掀起一阵风。
任勤勤的生命还没来得及怒放，就被这道风一闪，又跌了个狗啃雪。
*
转弯滑倒坡度大，任勤勤这次滚得更加顺畅，连滚带滑，一直滚到坡底，停在一双脚前。
罪魁祸首抬起了护目镜，居高临下地俯视而来，满脸讥讽。
“核心控制力太差了。不是说一直在健身吗？没有练深蹲和腰腹肌力量？”
任勤勤趴在雪地里，吃力地仰起头，望着沈铎背着光的脸。
原来唱主打歌竟然有这样的奇效，一嗓子就把人给召唤出来了。
但是我特么到底戴的是什么型号的滤镜？为什么从这个角度看着这个男人的鼻孔，还依旧觉得他帅得直冒烟？
这已不是封建迷信可以解释的范畴了。她怕不是长了一颗脑瘤吧？
“摔傻了？”沈铎俯下身，伸出了手，“摔到哪里了？自己起不来了？”
任勤勤一把他的手拍开，笨手笨脚地爬了起来。
天寒地冻的，但是她的脸却热得像桑拿房的石头。
沈铎咳了一下，生硬地夸奖：“教练说你这两天进步挺快的。就你这样基础，学成这样也不错了。就是要多练习一下……”
“哦。”任勤勤依旧没有抬头。
生气了？
沈铎的眉头皱出一道细缝，下意识将语气放轻了几分。
“还想滑吗？还是想回去了？”
“我再练习一会儿吧。”任勤勤依旧低着头，蹲下来解着滑雪板。
她没有摘下手套，半天打不开扣子。
沈铎叹了一口气，摘了手套蹲在她身前。
“我来吧。”
*
男人无形的磁场将任勤勤笼罩住，古龙水的淡香因冷空气而显得格外清洌。
任勤勤觉得有一只手捏住了后颈的软皮，把她拎了起来。她缩起了手脚，夹紧了尾巴，一动不动不敢动。
呼吸交错，尽是白雾。冰天雪地在这一瞬远去。
任勤勤指天发誓，当时真真切切地有歌声在耳边响起！
“Oh……my love……my darling……”
《人鬼情未了》的旋律，隐隐约约，似幻似真，像个幽灵一样在这片冰天雪地里飘荡。
满地白雪让日光漫射，眼前的一切都朦胧起来。
沈铎面容上的棱角被柔化，神情漠然而又专注，低垂着的长睫沾了一粒碎雪。
任勤勤手痒痒，很想帮他拂去。
歌声唱到：“I&#39;ve hungered for your touch……”（我渴望着你的触摸）
“见鬼了……”任勤勤呢喃。
“什么？”沈铎掀起眼皮。
任勤勤一个后仰，跌坐在雪地里。
*
“你是怎么了？一脸心虚的样子。”沈铎眯起了眼，语气忽而严厉，“你闯了什么祸？”
任勤勤叮叮当当摇头。
“那就是期末考砸了？”
“才没有！”谁也不许污蔑她的学习能力。
“那你怎么一脸心虚的模样？”沈铎盯着她不放，“有人刁难你了？还是又遇到了什么难事，又不敢告诉我？”
任勤勤都还没搞懂自己心虚个什么劲儿，怎么回答得了沈铎的提问。
“我好得很。”她只好说，“就是进步太慢，又在你面前出了丑，有点不耐烦。”
沈铎神色一轻，“以为自己学东西无往不利，没想提到了铁板，自尊心上过不去？”
任勤勤没吭声。
“你这好胜心也太强了点。不久是学滑雪么。”沈铎抱起两人的滑雪具，“来吧，我给你做个示范。”
*
缆车慢悠悠地朝山顶而去。
沈铎高大的身躯和任勤勤一起挤在缆车里。
照理说两人都穿着厚厚的滑雪服，从物理层面不可能交换体温。可任勤勤愣是有一种热烘烘的感觉从挨着的胳膊传过来。
任勤勤尝试着把上半身挪远了点，找了个话题：“那个……你怎么来啦？”
沈铎看她像个白痴：“我就不能来度假吗？”
“哦。”任勤勤讪笑，“那你打算在这边留多久。过年怎么办？”
“你打算怎么办？”沈铎很难得地问任勤勤的意见，“在这里过也行，或者你想去别的地方转转？过年哪儿都是中国人。我们去希腊找个清静点的小岛？”
“我们？”任勤勤问，“我们俩一起过年？”
“你妈带着恳恳回了老家，惠姨和林姐她们老姐妹去了苏梅岛，不就只有我们两个了？”
“只有我们两个”这句话进了耳朵，神奇地驱散了所有的不自在。
任勤勤的心情莫名地好了起来。
在这白雪皑皑、人生地不熟的异国他乡，他们两人陪伴着彼此，度过漫长的冬夜，辞旧迎新。
任勤勤突然期待了起来。
*
等站在滑道顶端，俯瞰下去，只更觉得坡度陡峭。
“抬起头，向远处看！”沈铎站在任勤勤身后，双手按着她的肩，“你的注意力要从脚下那块地面转移开，看向前方。”
“可是，如果脚下……”
“如果只看到脚下，你就永远掌握不了大方向，永远放不开脚步。你越害怕跌倒，反而越容易跌倒。”
沈铎一手指向前方，嘴唇就在任勤勤的耳边：“你的人站在这里，目光至少要看到那根杆子那么远，并且在心里对自己说，我要到达那里……”
任勤勤深吸了一口气，摁着不听使唤的心脏。
“你要去幻想。”沈铎说，“幻想自己很轻盈，幻想自己能飞。要忽略滑雪板的重量，挣脱脚下的束缚，让自己腾飞起来。像这样——”
沈铎扣上滑雪镜，滑雪杆一撑，向下俯冲而去。
他轻盈利落地滑行、转弯、跳跃，动作如行云，似流水，像一只敛羽的鸟掠过山坡，或者是一个大雪山里的精灵。
这不是滤镜的效果。这个男人确实耀眼夺目，令人心服口服。
这一瞬，任勤勤的心魂先于她的人，飞扬了起来。
“幻想自己能飞……”
任勤勤在心中默念着，撑着滑雪杆，追着沈铎的背影而去。
*
冬日白昼很短。下午四点天色就已暗了下来。
因东家来了，厨子今天开出了一桌大餐。那份樱桃木烤牛里脊，外焦内嫩，鲜美多汁，好吃得让人一不小心就容易咬舌头。
窗外是深蓝色的雪夜，屋里，烛火昏黄，壁炉火光融融。
沈铎开了一瓶赤霞珠，慢条斯理地抿着。朦胧的光影中，穿着黑衣的男人俊美得就像萨金特笔下的肖像画。
红酒产自沈家在阿尔萨斯的酒庄，得过大奖，并不外销。公司每年给重要客户送礼，就包括一箱美酒。
“中国人真是喜欢买法国酒庄。”任勤勤笑，“法国的酒庄都要被中国人买绝种了。”
“顺便教你品酒吧。”沈铎又要开始授课。
“改天再请教吧。”任勤勤有气无力，“现在就让我安心地喝完这杯无糖可乐吧！”
沈铎的目光隔着桌子望过来，柔软地几乎像是在怜爱她。
一顿饱餐后，任勤勤浑身酸乏，洗完澡后趴在床上像一个橡皮人。
“任小姐，你要是太累了，可以去蒸个桑拿。”女管家很贴心地建议。
沈家这行宫低调奢华，一应俱全，配置有一个非常拉风的桑拿房。
桑拿房位于后院的山坡上，有一整面玻璃墙，可以眺望到峡谷对面的雪山和松林，是一处黄金观景点。
任勤勤来的第一天就参观过这个桑拿房，却还没有享受过。
于是，她爬了起来，裹着浴巾，乐滋滋地推开了桑拿房的门。
沈铎也只裹着一条浴巾，正坐在桑拿房的落地窗边，闻声转过头来。
*
任勤勤的脸颊烧得比桑拿房里的石头还烫，忙不迭退出去。
“跑什么？”沈铎出声。
任勤勤被定在门口，压根儿不敢把脸转过去。
“我……我不知道你在。那你慢慢蒸着，我改天再来。”
“等等。”沈铎起身，“你来吧。我让你。”
“不，不，不！”任勤勤连忙摆手，“哪里有把主人家赶走，自己享受的？你先蒸吧。等你蒸好了叫我。”
“什么叫我蒸好了叫你？”沈铎已经走到了任勤勤的跟前，“我是大闸蟹吗？”
这么尴尬的情形，任勤勤却还是忍不住扑哧一声。
“那要不……”一个胆大包天的念头跃入脑中，任勤勤斗着胆问，“一起蒸？”
沈铎一时没有啃声。
任勤勤小心翼翼打量。他好像并没有很不情愿的样子。
任勤勤的心思像开春的苗，顶破了冻土，在温暖的空气里摇曳起来。
她补充了一句：“这屋子这么大，一个人蒸也怪无聊的。两个人一起蒸，也可以省点柴。”
这是真把自己当成一只大闸蟹了。
沈铎一声嗤笑，后退了一步：“进来吧。”
*
水浇在滚烫的石头上，滋一声，腾起一团团白雾。
窗外的天空已黑透，可是雪山折射着微弱的星光，像一群匍匐在大地上的雪白巨兽。
山谷里的灯光星星点点，橙黄和幽蓝交织，映得雪夜晶莹华美。
沈铎和任勤勤各坐在落地窗的一边。
沈铎望着窗外夜色，任勤勤则在偷偷打量他。
这男人的侧面轮廓硬朗，有着一副锋利如刃的感觉。可此时的他，眉头舒展，并不给人攻击感，反而让人想靠近他。
室内的暖气蒸得两人都冒了细密的汗，如涂抹了一层油。
沈铎宽阔的肩背充满了力量，哪怕只是看着，都能感受到一股安全感。
而比起去年这个时候，沈铎的身型更加坚实健美，明显有着重练胸肌。他只是随意坐着，那一股男性的浑厚气息扑面而来，令人一阵阵心悸。
学校里长得不错的男生并不少。任勤勤这样的白富美，怎么可能没有几个追求者。
大学同学们多半青涩细瘦，脸上痘印未消。难得有身上气味清爽的，多半也不是直男。有个研究生学长年纪和沈铎差不多，却已是一脸社会人士的油光。
每遇到一个看得顺眼的男生，任勤勤就忍不住拿他和沈铎比较。
她也知道这么比是不公平的。沈铎的优越是自出生起就用顶级资源培育出来的。可是她总是不受控制。
曾经见过怒海惊涛的人，怎么会将江湖里那点波澜放在眼里呢？
沈铎忽然把脸转了过来，对上任勤勤来不及收回去的目光。
*
任勤勤好似被抽了一鞭子，下意识往旁边缩了缩。
“你今天真的很不对劲。”沈铎蹙眉，“到底怎么了？”
任勤勤哪里敢说我突然领悟了你的盛世美颜，正一边舔一边掉哈喇子。
“我哪里有什么不对劲。”她讪笑，“是你多心了！”
“你有什么事瞒着我？”沈铎起身，走了过来，“有什么事就说。不要等到我自己发现。”
我的天爷！
任勤勤的视线水平处就是沈铎的浴巾，一看就松松垮垮、摇摇欲坠。
她赶忙把视线往上移，可跃入眼帘的又是对方的厚实的胸膛和健壮的手臂，更是辣眼睛。
两道目光走投无路，只好垂了下来，盯住沈铎的脚丫子。
一根手指将任勤勤的下巴抬了起来。
任勤勤的头皮唰地炸了。
沈铎吊着眼角：“任勤勤，你就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的吗？”
成熟的雄性对着年轻没经验的异性，有着碾压性的优势。
再给任勤勤几年时间修炼，她肯定能抵御住这个重量级的攻击，可是不是现在。
她被沈铎那双闪着鬼火似的眼睛一瞪，不得不老实交代。
“我……期末有两门课没有考好……”
沈铎收回了手，坐了下来。
“多不好？会挂科？”
“那倒不会。”任勤勤劫后余生，汗如雨下。
“没考好就没考好吧。”沈铎无所谓，“大一刚进校，不适应是常事。下学期努力回来就是。你就为这点事心神不宁的？”
“我这不是怕让你对我失望嘛。”任勤勤讪笑。
“我会为了这种小事和你计较吗？”沈铎有些啼笑皆非。
“你捐了那么贵的仪器，怎么都不先告诉我”任勤勤问，“我都还得从江教授口中才知道的。”
“我又不是头一次做这事。”沈铎淡然道“既能避税，又顺便支持了教育事业，一举两得。”
任勤勤笑：“沈铎，我觉得你是在害羞。”
“我还觉得你刚才在偷窥我呢。”沈铎道。
“……”
任勤勤把脸埋在了膝头。
“想看就看呗，偷偷摸摸的，小家子气得很。”沈铎冷哼，“你也真该培养一下自己对异性的审美了。我发现你最容易被那种装模作样、一脸书生气的小男生吸引。和你一起主持的那个男生，你和他发展到哪一步了？”
“李晧然？我才没有被他吸引呢。”任勤勤露出嫌恶之色，“他为人不大正派，我以后应该不会和他有什么来往了。”
沈铎眉头松了下来。
“不要把男人想得那么高尚。男人和女人一个样，也都想着娶个白富美，少奋斗二十年。现在的你，在他们眼里就是一只肥嘟嘟的肉鸡。”
任勤勤品着这话，笑道：“人人都想实现阶层的飞跃，也不是错。”
社会对女人还是更宽容许多，默认‘以色侍人’是她们的正当手段之一。而男人这么做，就要承担社会的蔑视和自尊心的考验。
看得出李皓然已竭尽全力提升自己，尽力洗刷掉出身留下的印记。可是清贫的生活让他从骨子里就养成了为了争夺而不择手段的本性。他的吃相一亮出来，也就暴露了一切。
亏她当初还拿这人和徐明廷比较，真是折辱了徐明廷。
徐明廷哪怕落入困境，也依旧会坚守原则，做个正人君子，更不会把注意打到女人头上。
任勤勤说：“都说英雄不问出处。可前提得是个英雄。李浩然他……他是个小人。”
女孩吃一堑长一智，越来越机灵。看样子，是不会让居心不良的男人占便宜的了。
沈铎的眉尾扬了起来。
“出身只是个前提。受的教育才决定了一个人的思想层次。再高贵的出身也会有丑陋的思想，再低贱的出身也会有高贵的灵魂。”
任勤勤默念着男人的最后一句话，又舀了一瓢水，浇在滚石上。
*
白雾蒸腾，女孩的脸被蒸得红扑扑，光洁的肩膀和胳膊上满是细密的水珠。
半年的锻炼成效显著，饱满的肌肤下，肌肉线条流畅优美。女孩儿坐在窗前，双臂轻轻环着膝，那纤瘦灵巧的模样，就像一只憩息在一角的小鹿。
沈铎知道，自己的目光已经越来越不受控制，一次次地拉回来，却又一次次地飞过去。
他好像正站在悬崖边沿，脚下的峡谷里美景绚烂，可是跳下去却是要粉身碎骨。
要是不想纵身一跃，就得早点抽身后退。
沈铎选择了后者。
“你慢慢玩，我先回去了。”男人站了起来。
是巧也是不巧，浴巾偏偏在这时滑落在地板上。
任勤勤反射性地别开脸，捂住了眼睛。
寂静之中，就听沈铎冷笑道：“捂什么？刚才不是看得可起劲儿了吗？现在给你看你还不看了。”
这话说得挑衅意味十足，不看一眼还对不起他了似的。
任勤勤自指缝间望出去，看见一片蓝底大花。
她觉得不对劲。手再张开一点，就见沈铎穿着一条花里胡哨的沙滩裤，大咧咧地站在她对面，一脸讥笑。
任勤勤：“……”
什么人穿着沙滩裤还会在外面围一条浴巾呀！
“你们这些小女生，脑子里都在想什么？”
沈铎啧啧，一副很为当下青少年心理健康担忧的嘴脸，趿着拖鞋走了。
那一刻，任勤勤很想用毛巾抓起一颗滚石，朝他的后脑勺扔过去。

第57章
也不知道是名师出高徒，还是任勤勤恰好攻克了瓶颈期。
反正自打沈铎亲自授课后，任勤勤进步一日千里，不过两日，就能在普通滑道上疾驰如风了。
沈铎带着任勤勤转战对面山上的滑雪场。那里山坡更长，地形更加复杂，更有挑战。
沈铎在前方开道，任勤勤紧随其后，跟着他在林中穿梭。
他们绕过巨大的岩石，穿过茂密的树林，滑过高高的山岗，一路疾驰。寒风碎雪掠过耳边，谷底向他们扑面而来。
“爽不？”沈铎问。
“爽爆了！”任勤勤欢笑。
她的心脏还在剧烈跳动，整个人沉浸在兴奋之中。极限运动那种豁出去一切去追求自由的刺激，给她留下了终身难忘的记忆。
尽兴后，他们在山脚小镇的饭馆里用午饭。
旺季的饭店生意火爆。按时间算，国内已在过腊八节了，镇上多了不少中国游客。
同胞们操着各地的方言，欢声说笑，孩子们满地跑。还真有点回国过年的味道。
任勤勤去了一趟洗手间回来，发现自己的位子被一个年轻女人给占了。
一头瀑布似的乌发，穿着宽松的户外运动服，身型看着却依旧窈窕有致。
虽然只有个背影，任勤勤可以确定对方是一位美人。而这样的美人她恰好认识一位，虽然只有一面之缘，却印象十分深刻。
果真，那黑发女郎转过头来，朝任勤勤嫣然一笑。
“这位就是勤勤吧。上次在沈家见过，可惜没有机会打招呼。”
女郎正是“航世”的二小姐，曾在沈含章周年祭上见过一面的邓熙丹。
*
邓熙丹和沈铎年纪相仿，正在索邦大学攻读硕士学位。
现在不是欧洲学生们的假期，但是邓祖光最近离了婚，心情不好在家胡闹。邓熙丹便请了几天假，陪大哥来瑞士滑雪散心。
也不知是不是真的巧。阿尔卑斯山的滑雪小镇多如牛毛，他们偏偏在这间饭店遇上了。
任勤勤觉得自己和邓熙丹，就像江湖上两位女侠，彼此都知道对方名号，却不会主动碰面。
而邓熙丹对任勤勤的了解，又显然比任勤勤对她的要多不少。
“上次只匆匆见了一面，只记得是个小女孩儿。今天一看，居然已经是个漂亮的大姑娘了。听说你成绩特别好，在T大读书，是吗？”
任勤勤打赌邓熙丹连自己的星盘走势都了如指掌，问一声也不过是走个过场。
邓熙丹又朝沈铎抱怨她大哥的离婚官司：“钱也就罢了，总能挣回来，可我哥居然轻轻松松就把两个侄女的抚养权给了我大嫂。我爸气得高血压都犯了。我哥说是散心，其实是出来躲风头，怕被老头子打死。我还替他担心呢，结果他没事人似的，一落地就认识了个金发妹子，现在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邓祖光结婚很早，膝下两个女儿，前妻也是门当户对的大家闺秀。
就这样，他不仅到处风流，还公然追求唐璇。难怪唐璇躲他如瘟疫。
生意合作伙伴家的千金小姐落了单，沈铎出于绅士风度，也不能把人打发走。
于是，邓熙丹顺理成章地和任勤勤他们拼了桌，一起用了午饭。
*
平心而论，邓熙丹谈吐优雅、妙语连珠，又是个美人，和她吃饭应该是一种享受。
可是应该不等于实际中能做到。任勤勤觉得这顿饭吃得很不是滋味。
邓熙丹和沈铎有说有笑。不论是上流社会的八卦，还是两家商业上的合作，都是任勤勤插不上嘴的话题。
但是邓熙丹又不肯冷落了任勤勤，时不时就要把话题引过来，让任勤勤也有机会参与其中。
这其实是非常圆滑的社交手段，避免餐桌上有客人因为跟不上话题而被冷落。
但是，这是一项属于女主人的餐桌礼节。
邓熙丹后来却居上。也许是她受的教育让她习惯了上位，也许是她本就没有把任勤勤这个少女放在眼里。
邓熙丹不由分说就占据了任勤勤的座位，成了这张小餐桌的女主人，话题的主持人，以及和沈铎正式对话的人。
任勤勤反而成了个可有可无的陪衬。
让沈铎配合你去唱二人转吧！任勤勤干脆大口吃起了她那份烤猪排，彻底退出了餐桌话题。
偏偏那份猪排烤得有点老，吃在嘴里如同嚼蜡。
任勤勤还是第一次见沈铎对女人这么有耐心。她自己是听不大懂邓熙丹话里的笑点在哪里，反正沈铎竟然能被她逗笑。
任勤勤讪讪地跟着他们一起笑，有一种敌军看着对方俩友军用密码在交流情报，自己却没法破解的无力感。
“话说回来，你是带着勤勤来度假吗？”邓熙丹就是不肯放过任勤勤，“就你们俩？住在哪家酒店？”
东拉西扯了那么久，终于问到重点了？
这些名门千金说话都这么绕，动不动就环游地球八十天？
沈铎的回答就非常简洁明了：“我来度假，她是我的助理。我在这里有物业。”
助理……
任勤勤低头吃着蔬菜沙拉。
“过年都不给人家放假？”邓熙丹笑道，“你们来多久了，什么时候回国？”
沈铎说：“今年就在这里过了。”
她接下来该说好巧了。任勤勤心道。
“好巧。”邓熙丹果真笑了起来，“我和我哥也是。我们住镇上的酒店，也正愁不知道怎么过年的好。不如我们两家凑在一起，热闹一下？”
任勤勤依旧低着头，却能感觉到沈铎的目光在自己身上落了片刻。
“那也好。”沈铎说，“我的房子离这里也不远，你和你哥来我家团年吧。不知道你们饮食上有什么忌讳……”
邓熙丹如愿以偿，兴高采烈地和沈铎商量起了年夜饭。
*
回去的一路上，山路蜿蜒，两侧白雪皑皑。
沈铎亲自开着这辆捷豹越野，熟练地沿着山路一路爬坡，朝他们居住的小镇驶去。
这男人开车和他开船一样，有一种大开大阖的架势，让人觉得很放心。他应该经常亲自开车才对。女人会喜欢他这时候的模样。
“你今天话很少。”沈铎忽然说。
任勤勤把视线挪开，“有点累了。一大早就出门，一直折腾到现在。”
沈铎静了一会儿，又问：“你不喜欢邓熙丹？”
这可真是个钢铁直男才问得出来的问题，简直可以和徐明廷的那句“我不嫌弃你出身不好”一争高下。
任勤勤额角挂汗，神情倒是很镇定：“没有呀。我对她不熟，所以没怎么交谈罢了。你放心，她不仅是公司合作伙家的小姐，也是你很在意的人，我一定不会对她失礼的。”
沈铎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点什么。
但任勤勤又继续说：“她喜欢吃的菜，我都记下了，回去就吩咐厨子准备。明天要是没别的安排，我和管家一起出门采购。你要想吃什么菜，今天就得告诉我。”
沈铎蹙眉：“也不用这么……”
“应该的。”任勤勤说，“我是你的生活助理，协助管家张罗年夜饭也是我的职责之一。就是不知道邓小姐提到的那种鹿肉，能不能买到……”
任勤勤絮絮叨叨，在手机上做记录，列着明日的采购名单，俨然已经进入了工作状态
沈铎瞥了她一眼，紧抿着唇，忽而一脚油门踩。
车朝着前方的小镇疾驰而去。
*
任勤勤说到做到，当天晚上就和管家商议，拟出了年夜饭的酒菜单子，连除夕的娱乐活动也都规划好了。
小镇物资不足，得去山下一个大集市里采购。
虽然对招待邓家兄妹没兴趣，但是逛集市还是挺好玩的。
任勤勤起了个大早，兴致勃勃地爬上车副驾，却发现驾驶座上坐着不是管家，而是沈铎。
男人穿着一套海军蓝便装，戴一顶鸭舌帽，神态清闲，像要出门野餐。
“你不是有电话会议的吗？”
“推迟了。”沈铎轻描淡写，“没什么要紧事，年后再处理，公司也不至于会关门。”
任勤勤笑：“我看你摆明了觉得被丢在家无聊，想跟我们出去玩。”
沈铎瞥她：“把安全带系好。出发了。”
车尾喷着白气，沿着扫净了雪的黝黑公路向山下驶去。
*
山下的集市还是一处网红地，一大早就人声鼎沸，熙熙攘攘。
进了集市，任勤勤和管家他们忙着采购。沈铎两手抄在口袋里，悠悠闲闲地跟在他们身后，也没人敢劳烦东家帮忙。
小镇上的集市又和伦敦的不同，当地土特产琳琅满目，肉铺挂满了香肠火腿。寒冬腊月的，花店里的鲜花却是娇艳芬芳。
任勤勤捧起一大束粉玫瑰，深深吸了一口。
“买吗？”沈铎问。
“卖！过年不摆花，怪寒碜的。”任勤勤又说，“可惜没有对联卖。过年不贴一副对联，总觉得少点什么。”
沈铎说：“凑合一下，买点红纸，自己写吧。”
任勤勤想想也是。自己写对联，那才更有年味呢，
只是当地没有红纸卖，任勤勤一拍脑袋，去办公用品店买了一卷绘画纸和丙烯颜料，准备回家慢慢炮制。
等回到了家，忙碌着准备过年的时候，任勤勤又觉得沈铎邀请邓家兄妹来过年也不错。人多才热闹。尤其有了邓祖光那号人物，一定能将气氛炒得热火朝天。
而自己对邓熙丹那一份隐秘的抵触，在节庆的喜气前，倒显得不重要了。
*
到了年三十这日，沈铎因前一夜熬夜开了会，起得有点晚。
他在床上翻了个身，就听见楼下传来阵阵脚步声，和女孩轻快的笑。
那笑声瞬间驱散了他的睡意。他起身下楼。
精心布置之下，屋内焕然一新。金灿灿的大花蕙兰摆在起居室的窗下，瓶插的月季上还带着晶莹水滴。香橙堆成小尖塔，五色糖果盛满盘。
墙上挂着夏加尔，音箱里却放着《恭喜发财》。一栋欧式风气十足的大屋，霎时就充满了浓浓的中国年味。
沈铎走进书房，就见任勤勤正和管家围在书桌前忙着。
红纸已经涂好晾干了，写废的对联揉做一团丢了满地。沈铎随手捡起一个打开看，被任勤勤那一手柴棍似的毛笔字给好生辣了一下眼。
“沈铎，你来得正好！”任勤勤忙招手，“我正在选对联，不知道用哪一对合适。”
少女穿着一件垃圾袋改装的工作罩袍，身上、两手都沾满了红色颜料，活似一个美少女杀人狂魔！
还有一滴红色颜料，不知怎么溅到任勤勤的眼角下，被雪似的皮肤一衬，像点一颗妩媚动人的朱砂痣。
“……怎么样？”任勤勤追着问。
“什么？”沈铎回过神。
“问你对联要怎么写。”
沈铎看了一下满书房的狼藉，自任勤勤手中抽出了那支充当毛笔用的水彩画笔。
“让开。”
大师亲自出手，任勤勤急忙把C位给让了出来。
“想写点什么？”沈铎提着笔问。
看你刚才琢磨了那么久，结果心里也没谱呀。任勤勤只好重新翻手机。
商人嘛，自然喜欢钱。
“四海来财富盈门，九州进宝金铺地？”
沈铎不客气地斜睨过来：“俗。”
“哦，你要高雅的早说呀。高雅的我有。”任勤勤又念，“和谐奋进中国梦，龙腾虎跃建九州！”
沈铎：“……”
“中国梦你都嫌弃呀？你的思想觉悟有问题哟沈总。”
对着少女那一张促狭的笑脸，沈铎很想伸手在她眉心戳上一笔。
他略一沉思，提笔书写起来。
沈铎的字如其人，刚硬遒劲，笔笔都如铁画银钩，虽然有个性，却又不失端正整齐。
他不带一丝停顿，流畅地写下：“国泰民安逢盛世，风调雨顺颂华年。”
横批：“平安。”
“真好。”任勤勤轻声说。
沈铎又选了一支大号的笔，蘸足了黑墨水，在方纸上写下了一个大大的“福”字。
“漂亮！”任勤勤更是起劲儿地点赞。
沈铎丢开笔，眉宇间一片轻快恣意，“走，贴对联去。”
*
任勤勤回想去年春节，他们一群人远渡重洋去沈家祖宅寻了一肚子晦气，最后还屁滚尿流地逃跑出来，实在是不得劲儿。
今年虽然也是在异国过年，可还真是平安喜乐。
她进了心仪的大学，沈铎也彻掌了公司。妈妈事业红火，弟弟和惠姨也身体健康。
他们都越过了生活里的一个大坎儿，正走在平顺的大道上。
在遥远的前方，或许有狂风暴雨正在等着他们。
可是眼下，风和日丽，漫山灿烂的白雪。他们正开开心心地贴对联，沈铎还笑得那么开怀。
所以，先好好地享受眼下幸福安宁的时光吧。
沈铎也不要佣人代劳，亲自踩着梯子，将横联贴在了门楣上。
“当心点。”任勤勤给他扶着梯子，“下来时慢些。”
没想沈铎突然发了少年意气，直接一跃而下，像一只大雕落在任勤勤面前。
任勤勤被吓得连退几步，撞在门口一株小树上，被树上的雪噗噗地浇了一头一身。
“沈铎！”她气急败坏。
沈铎的笑声低沉而简短，却是带着满满的戏谑和欢快。
“你都几岁的人啦。”任勤勤嘟囔着，“当心摔个尾椎骨压缩性骨折，我看你这个年怎么过。”
沈铎笑而不语，拂去女孩头发上的碎雪。
刘海被拨开，白净的面孔饱吸了阳光似的，皎洁秀丽，精巧地让人想捧在掌心里好好地端详。
沈铎的手指不禁朝女孩眼角那一粒红痕抹去。
“哟！居然还贴了春联，够正式的呀！”一道嬉笑声传来。
沈铎倏然收回了手。
一辆宝蓝色兰博基尼停在了门前，邓祖光走下车，热情地朝沈铎他们挥手。
车窗摇下，邓熙丹坐在副驾，望着任勤勤的目光意味深长。

第58章
邓熙丹脱去外套，露出里面红色的毛衣裙，窈窕有致的身材一览无余。但又因为裙子款式大方，配戴的首饰也简单，丝毫不显呛俗。
任勤勤接过邓熙丹的大衣，彬彬有礼地问：“邓小姐想喝点什么？咖啡、酒，还是茶？”
“你也太客气了。”邓熙丹见任勤勤做着女佣的活，有些惊讶，“给我一杯咖啡就好。”
任勤勤一笑：“我这就把咖啡送过来。邓小姐请里面坐。”
沈铎既然说了她是助理，那她至少就得在邓家兄妹面前做好助理的工作。
任勤勤帮着管家把午茶端出来的时候，邓祖光正在满屋子转悠，一边赞不绝口。
“你家这房子布置得真舒服。住酒店没意思透了。我也干脆买一栋，以后过来滑雪也方便。”
“你什么时候会连着去同一个滑雪场了？少花这个冤枉钱。”邓熙丹嗔了兄长一口，对沈铎笑道，“德加的这幅画，原来是令尊拍到了。我以前只在画册上看过，今日总算大开了眼界！”
邓祖光道：“过日子就得像沈铎这样，做个钻石王老五，全世界各地都有自己的物业。最好每个物业里都还有一个女人……”
邓熙丹用力瞪了兄长一眼。
任勤勤将午茶摆开。精美的手绘瓷器都有蕾丝状的金边，点心却是中式西式都有。
“你们准备得可真用心！”邓熙丹赞叹，拿起一块香酥芝麻饼，“沈铎，你去哪里找来的这么全能的厨子？”
“中式的点心是勤勤做的。”沈铎说。
任勤勤正给客人们斟茶，收到惊艳的目光，谦虚一笑：“临时从网上搜了食谱，照着做不难。味道很一般，但是是新烤出来的，正酥脆，两位多吃点。”
“小美人的手艺，我可要多尝尝。”邓祖光立刻抓了一块酥饼，眼珠子却粘在了任勤勤的身是。
女孩儿和半年前比，变化可不小，似花朵舒展开了花瓣，开始绽放了。
邓祖光当初还觉得任勤勤虽美却青涩，属于消遣用的小玩意。没想今日一看，少女那含笑的眼角眉梢已有点妩媚，举止落落大方，言谈温文尔雅。要不是做着端茶倒水的活儿，气度和大家闺秀也差不多了。
沈铎将茶杯放在托碟上，发出清脆一声响。
邓祖光这才慢吞吞地把目光收了回来。
上完了茶，任勤勤又退了出去。
“勤勤不留下来说会儿话吗？”邓熙丹挽留。
“我还得去厨房帮忙。”任勤勤微笑，“有几道中餐，怕厨子掌握不好火候，我得在旁边盯着。”
邓祖光的目光追着那道轻盈的身影远去，羡慕地朝沈铎道：“自己当家就是好，没人念叨没人管，想怎么来还不都是自己说了算。不像我，不就离个婚吗？硬生生把我从家里打出来，又派我妹子盯着我。”
“我盯得住你吗？”邓熙丹气得笑，“你这几天跑去哪里野了，你自己心里清楚。你要真能像沈铎那么自律就好了。”
“人家沈铎那是高端玩家，我自认比不过。”邓祖光啧啧，“选个小女孩带在身边，一点点调教驯养，照着自己的喜好去打磨……虽然说完工后肯定很有成就感，可前面的活儿太花精力了。我是个粗人，没那么讲究。女人只要漂亮、放得开，就够了。”
沈铎将茶杯放下，翘着脚，双手交握于膝上。
这姿势宛如一位准备发话的意大利教父。邓祖□□势一矮，下意识闭上嘴，竖起了耳朵。
“有个事我有必要和两位解释一下。”沈铎神色肃穆，“勤勤是我的助理，我的亲戚，和我并没有暧昧关系。”
*
邓熙丹噗哧一声笑，打破了冷场：“我就说，之前那事肯定是我哥自己误会了，净瞎胡说。”
邓祖光错愕：“可你们当时明明……”
“她那是为了阻止我和张老同台。”沈铎说。
“航世”的邮轮慈善宴会过后不到一周，张总的丑闻就爆了出来。因为涉及一位男团小明星，果真闹得举国闻名。
而慈善宴会的照片也被网友分析了个彻底，和张总合影的几位老总都被挨个儿八了一轮，分析是不是共犯。按照粉圈的说法：上面每个人都出了圈。
邓祖光作为宴会主人之一，就站在张总身边，不幸被波及。他光辉的艳史被网友津津乐道了好久，载入史册，还因此推动了离婚案。
事后，邓祖光还羡慕沈铎运气好，没想人家不过是消息灵通跑得快。
“事发突然，又不能让张总察觉，她一个小姑娘也没有什么法子，只有使了个下策。”沈铎轻描淡写。
“这孩子和我没有血缘关系，但是我拿她当妹妹一样，在认真地栽培她。把她带在身边，一来她确实聪明能干，二来也是想让她跟着我增长点见识，打开眼界，格局会就此不同。”
邓祖光干笑：“哎哟，你这情操，可是让我有一种高山仰止的感觉。佩服！说起来，这女孩的妈妈给你爸生了个儿子，分走好大一笔遗产，你应该不待见她们才是。”
“我稀罕那点钱？”沈铎冷淡一笑。
“是我哥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邓熙丹立刻圆滑地把锅盖在了亲哥头上，“哥，你少说两句。进门还不到半个小时，你都丢了多少脸了？”
“我什么时候有过脸？”邓祖光不以为然，“不过，沈铎，不怪我们误会。就算没那晚的事，你把这么一个如花似玉的小美人成日带在身边，亲亲热热的，谁看了都会想歪。毕竟她妈是那种身份，她要是有样学样……”
“勤勤不是那样的人。”沈铎自眼皮下朝邓祖光扫去冰冷的一瞥，“我也不是那样的人。”
“我相信你。”邓熙丹再度出来打圆场，“勤勤那孩子，面色神清气爽，一看就不是那种女孩儿。你说当她是妹妹，我是一点儿都不怀疑的。”
她又嗔了兄长一口：“你自己总和那些淘金女打交道，就以为天下没钱的女人都是那副德性了？沈铎这么好的条件，什么样的女友找不到，有必要去包养小姑娘？”
包养女人的妙处，邓祖光这样的专家可以写出一篇学术论文来。但是今天的目的不是讨论这个话题。
旁敲侧击的打探到这里可以告一段落，兄妹俩都放下了心。邓祖光也乐得不用继续唱黑脸。
于是等任勤勤再度回到书房里，邓祖光就管住了自己的目光。
朋友包养的情人可以偷看两眼，可朋友的妹妹却不能亵渎。
*
任勤勤只觉得不仅邓祖光突然变庄重了，邓熙丹对自己的态度也有微妙的改变。
那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敌意消减了许多，让她的抵触情绪也相对降低了一个等级。
邓熙丹在索邦念国际商贸，深受巴黎的艺术氛围熏陶，对古今中外的艺术品和大师们耳熟能详，侃侃而谈。
“勤勤应该去巴黎看看。”邓熙丹笑，“每个女孩儿都该去一次巴黎。去看看那里的蓝天和白鸽，逛一逛卢浮宫和凡尔赛。你哥不是说要带你到处走走，长点世面吗？他应该带你去巴黎的。”
自己不在的时候，身份又从助理变成妹妹了？
任勤勤笑：“沈总嫌弃巴黎浮夸。”
“男人才不懂欣赏巴黎呢！”邓熙丹一旦和气起来，还真像个知心大姐姐，“巴黎是属于细腻、感性，而又有耐心的人的。”
至于邓祖光，其风格和他妹妹真是南辕北辙，真不知道什么样的父母养得出这么截然不同的一对儿女来。
饭桌上，沈铎要给邓祖光倒红酒。邓祖光把杯子一推，咣一声，将一瓶茅台放在桌上。
“中国年，我们喝点中国的酒。今晚我们俩负责把这一瓶给干了！”
任勤勤一听就急。
“我喝不惯白酒，不过今天就陪你喝两杯吧。”沈铎朝任勤勤使了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不用担心。”邓熙丹苦笑，“我哥可是个小霸王：麦霸，车霸，以及酒霸。别看他现在大方，那一瓶酒，分到沈铎杯里不会多。”
果真，沈铎喝了两三倍后就搁下了杯子。邓祖光却是好酒就大肉，吃得满脸油光，喝得酩酊大醉。
邓熙丹斯斯文文地品着白干，和沈铎说着话。
别看沈铎平日和任勤勤说话时总在吐槽模式。对着邓熙丹，他却温文尔雅，吐字如兰，好一个教养出众、风度翩翩的正人君子。
装模作样！
邓熙丹说话声轻细柔软，举手投足都带着舞蹈般的优美。邓家是苏州人，难怪邓熙丹别有一份江南水乡女子的雅致。
年轻漂亮，性情温婉，门当户对，两家公司又有生意来往。如果能珠联璧合，那就是两个家族锦上添花的大好事。
正所谓缺啥才演啥。电视剧里那种豪门贵公子放着才貌双全的白富美不要，一门心思娶贫贱灰姑娘的戏码，现实里人们几回闻？
正如沈铎当初教育任勤勤的，只有三观相近才能恋爱，贫富差距太大，习惯、眼界都不同，怎么能走到一起？
如果他也是这个标准的贯彻者。那么，邓熙丹就是他未来妻子的模版。
*
任勤勤喝净杯里的红酒，手撑着头，有点微醺。
“走走！”邓祖光摇摇晃晃起身，“去后院看烟花！过年，怎么能没点声响？”
邓熙丹低头看了一眼腕表，也笑起来：“我哥之前找了人，约好了时间在山谷对面的观景台放烟花。今晚天气好，放出来一定很好看。”
邓祖光如此有心，谁都不好意思拂了他的好意。于是一群人来到屋后的大露台上。
寒风凌冽，可天空晴朗，一轮皎月高悬在蓝丝绒般的夜幕中。月色下的雪山美得惊心动魄。
此时已是深夜，露台上结了一层薄霜。
邓祖光身先士卒，迈着大步走出去，继而滋溜一声滑出老远，撞到栏杆才停下来。
邓熙丹赶忙去救兄长，不料才走两步，自己也直打晃。
“当心！”沈铎一把将她扶住。
亲哥正像一只翻了壳的乌龟在地上挣扎呢，邓熙丹却有功夫朝沈铎嫣然一笑。
“你们在这里等着。”沈铎沉声道，亲自去救邓祖光。
两位女士站在屋檐下，看沈铎步履稳重地朝邓祖光走去，真是英姿潇洒，气宇不凡。
没想帅不过三秒，沈铎走到第四步，一个趔趄跌了个四脚朝天，滑过去和邓祖光做了芳邻。
“噗哈哈哈哈哈……”任勤勤不客气地爆笑。
要你耍帅！
男人是靠不住的。任勤勤亲自上马，一小步一小步地挪过去。
邓熙丹不肯被落下，也跟了出来，进行第二次挑战。
只是运气不大眷顾她。邓熙丹艰难跋涉到了半路，因为一时心急，也滑跌在了地上。
任勤勤摇摇晃晃地走着，倒成了全场硕果仅存的一员大将。
“果真是关键时刻见真章。”她得意朝沈铎伸出了手，“来吧。”
沈铎瞥过来的眼神有点不对劲，透着几分邪气。
任勤勤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晚了。沈铎抓住她的手，用力一拽。
一声尖叫，任勤勤扑倒。
她并没有摔疼。沈铎的胳膊中途转了方向，将她拉向自己，让他跌在了胸膛上。
“哈哈哈哈！”邓祖光醉醺醺地大笑，“过个年，就要这么整整齐齐！”
任勤勤正想骂，耳边听到远处传来砰地一声响，一道瑰丽的光将他们笼罩。
对面开始放烟花了！
*
斑斓的彩光中，沈铎笑得一脸孩子气，像个恶作剧成功的少年，眼眸里又有着说不出地温柔。
两张面孔靠得那么近，呼出的白雾都交融在了一起。
近得只要任勤勤略低下头，或者沈铎稍微起身，他们的嘴唇就能触碰。
这一瞬，所有思绪都暂时清了空。
那些烦乱的、酸涩的情绪，那些欢喜和失落，彷徨与笃定，全都远去。
隔着胸膛的心跳，带着酒香的呼吸，以及解不开的目光，才值得慢慢去品味。
邓祖光出手阔绰。烟花几乎铺满整个山谷的上空，绚丽璀璨，与月争辉。
镇上不少人家被惊动，推窗张望。孩子们的欢笑声很快响起，让这个夜晚霎时欢腾起来。
“新年快乐——”邓祖光鬼哭狼嚎，“Happy New Year——”
任勤勤慢吞吞地从沈铎身上翻下来，和他并肩躺在地板上，望着灿烂的夜空。
沈铎还一直握着任勤勤的手，没有放开。掌心的温度顺着手臂蔓延全身，任勤勤有一种浸泡在温泉里感觉。
“新年快乐。”沈铎说。
“新年快乐。”任勤勤回道。
这个年，过得确实挺快乐的。

第59章
大年初一，早餐桌前。
任勤勤刚入座，就接到了沈铎丢过来的一根大金条。
“压岁钱。”
“怎么比去年的要重一点呢？”任勤勤掂了一下。
“你也比去年长大了一岁。”
任勤勤乐了：“照你这规矩，我每长大一岁，金条就重一点。那我可得努力地活着，长命百岁，等你给我送个等身的金像。”
“等你毕业工作后就没这个福利了。”沈铎吐槽，“想要金像，你现在出道去混娱乐圈还来得及。”
任勤勤撇着嘴，拿勺子扒拉着碗里的燕麦粥：“对着人家邓小姐，就轻言细语，说的话比念诗还好听。对着我就这么尖酸刻薄，不留情面。”
沈铎一张俊脸打皱。
任勤勤瞥他：“认识你这么久，也就咱们没见面那段时间，你在微信里还能对我说几句好听的话。见了面，很挑鼻子竖挑眼，怎么都看我不顺眼的样子。”
沈铎气道：“看你不顺眼，我还送你那么大一根金条？把金条还回来，我这就对你说好话。你拿一本琼瑶名句大全来，我能对着你照着念！”
“才不要！”任勤勤大笑着，忙把金条藏背后，“送女人的东西还有要回来的？沈铎你可丢了你们男人的脸。”
“你算什么女人？”沈铎道，“你就是我小妹。我这是兄长的权威。”
任勤勤一怔，手中的金条被沈铎夺走了。
沈铎也没想到自己真能抢到手，捏着那块金条，收也不是，还也不是。
还是电话铃声打破了尴尬。
电话是邓熙丹打来了。
她先是对昨日的款待表示感谢，又为邓祖光醉酒道了歉。然后表示，来而不往非礼也，他们兄妹俩做东，邀请沈铎和任勤勤去玩雪地摩托艇。
“我哥包了一个林场，给我们玩个痛快。我看了一下天气，明后两天都有雪，今天最适合。就不知道你们是不是已有安排了。”
“我还真有好一段时间没玩过雪地摩托了。”沈铎又问任勤勤，“想去吗？”
瞎子都看得出沈铎是想去的，任勤勤还能投反对票？
“去吧。”任勤勤望了一眼窗外的晴天，“虽说按传统，大年初一应该在家里守岁的。不过这么好的天气，不出去倒是浪费了。”
*
到了林场，邓家兄妹已经换好了衣服，等了有一会儿了。
邓祖光这人，他爹妈给他起这个名字，肯定是希望这儿子为祖宗争光。可就他这行事风格，却很有可能先把祖产给败光。
他精通吃喝玩乐，耽于声色，人生的意义就在于铺张和享受。连玩个雪地摩托，都带着两个盛臀蜂腰的金发洋妞。
不论男人们随口说点什么，这两个小妞就咯咯咯笑得花枝乱颤，像是身上装有一触即发的机关。
任勤勤总算明白为什么老外管这种小妞叫“chick”。可不是一群咯咯叫的小鸡么？
开雪地摩托并不难。任勤勤是新手，跟着教练学了一会儿，很快就掌握了要领。
“出发！”邓祖光一马当先，轰隆隆地开了出去。
坐他身后的那个金发妞儿兴奋地尖叫，一路远去，像一只被拖去屠宰场的鸡。
邓熙丹也扣好了安全帽，利落地跳上一架摩托车，朝沈铎笔了个手势，疾驰而去。
沈铎却皱着眉打量着任勤勤，为她的菜鸟技术操心：“要我带吗？坐我后面吧。”
“不用，不用！”任勤勤也被邓熙丹的潇洒英姿激发了好胜心，“自己开才过瘾。你不用管我。”
沈铎只好不管她，“那你跟在队伍后面，开慢一点。听教练指挥，别到处乱跑。”
任勤勤想到处乱跑都难。
这雪地摩托，看人家开起来风驰电掣，潇洒恣意。可等自己上手了才知道，这玩意儿极沉，哪里是雪地摩托，分明就是一头铁牛！
就因为车头太重，想转个方向都得使出吃奶的劲儿。如果速度较快来不及刹车，还会一头撞进路边的雪堆里去了。
这还不算啥。跌雪里，扒拉扒拉就出来了。
任勤勤抓狂，为啥之前没人和她说过雪地里也会这么颠？
她才开了几分钟，就觉得臀已给颠得没啥知觉了。遇到更粗糙的地面，整个人就像坐在一个冲击钻上，昨天吃进去的年夜饭都能抖出来。
“慢点，开慢点！”教练在前方不停地说，“越慢越稳。”
可是沈铎和邓熙丹他们速度并不慢。你追我赶，嘻嘻哈哈，你是风儿我是沙，眼看着越来越远了。
前方的笑声渐悄，任勤勤心里有些慌，看着有一位教练抄近路，便跟了过去。
没想到，岔路的前方还有岔路，岔路无穷无尽。
那位教练熟门熟路，跑得比野地里的兔子还快。任勤勤不过一个错眼，就失去了教练的身影。
她停下来左右望了望，能听着远处有声音传来，便辨别着方位，选了一条岔路开了上去。
越往林子深处走，雪越厚，倒没那么颠簸了。
任勤勤也逐渐适应，开得越来越流畅，终于领略到了雪地摩托的乐趣。于是她加快了速度，乐滋滋地在林子里穿梭奔驰。
过了好半晌，任勤勤停下来歇口气，这才发觉不对劲。
怎么四周这么安静？
她在哪里？其他人呢？
*
林场很大，但是出发前教练说过，场地里很安全，可以顺着道路随便走，总会绕回来的。所以哪怕落了单，任勤勤倒也不怎么害怕。
这边的雪道上都覆盖着一层浅浅的积雪，显然之前还没有人来过。
任勤勤随意地转悠着，还看到一只极漂亮的山鸡在雪地里觅食。她拍了照片想发给沈铎，却发现这里没信号。
山里渐渐起了风，日头被云遮盖住了。时间已快到中午，可天色却阴了下来。
任勤勤不敢再耽搁，跳上摩托，沿着雪道继续往前开去。
越往前走，雪道上的积雪越深。开了十来分钟，半个人影都没见着，路两边的树林却是越来越杂乱茂密了。
风逐渐强劲，头顶的云层越发厚重。
天气预报十有八九都不准，这倒也不奇怪。说是今天入夜后有雪。现在看来，这雪还是个急性子，提前半日就要抵达了。
任勤勤可不想被风雪糊一脸，有些焦虑。
雪地摩托碾着积雪，朝着乱树林深处而去。
扬起来的碎雪落在路两边。路边积雪里，有块被积雪掩盖得只剩小半截的黄色警告牌。
树林前方已隐隐可见一片白色，应该是一块开阔地。任勤勤心中一喜，加速前进。
呼啦一声，她穿过一片枯枝，冲出了树林。
可眼前并没有什么开阔地，只有一个山谷！
握刹车已没用了，雪地摩托轰地飞了出去，、朝着山坡下一头栽去。
*
沈铎一个急刹车，停了下来，朝身后望去。
“怎么啦？”邓熙丹停在他身边。
“任小姐呢？”沈铎问教练。
“她刚才明明跟在我身后的。”教练后知后觉，发现身后跟着的是邓祖光带来的一个洋妞，并不是任勤勤。
沈铎眉头紧锁，抬头望着阴沉下来的天空。
风越来越大，掀起树枝上的碎雪，打在人脸上还有些疼。
“放心，她不会走丢的。”邓祖光折返了回来，“这片林子我都玩得很熟了，所有的路都是一个方向的。小姑娘大概转到别的道上去了，过一会儿就会自己找回来的。”
“是的。”教练也说，“每一辆摩托车上都有呼叫装置，教会她使用了的。她需要帮助会联系我们的。”
沈铎的眉头并没有因此舒展开。
他对邓熙丹说：“我看这个天气不大好，可能会提前下雪。今天不如暂时到这里吧。”
邓熙丹也觉得这天色不大对劲，“那就呼叫一下勤勤，让她赶紧过来和我们汇合吧。”
*
雪地摩托以一个倒栽葱的姿势扎在雪中，半个身子都被埋住，呼叫器的声音被雪捂着，几乎不可闻。
任勤勤则躺在下方一个人形的雪坑，呈大字状态，一脸呆滞，正冒着劫后余生的冷汗。
不幸中的万幸，这处山坡虽然深，但是坡度较缓，厚厚的积雪也起到了很好的缓冲作用。任勤勤跌下来的时候被甩了出来，划了一道抛物线，落在了蓬松的雪里，安全着陆。
晕乎乎地坐起来，确认自己胳膊腿儿都没折，脑袋也还在脖子上，任勤勤勉强松了半口气。
她急忙将认识的所有神仙佛祖全拜谢了一遍，连亡故的亲爹和沈含章都没落下。
任勤勤也记得摩托车上有呼叫器。可是山坡上的雪实在太松。她尝试着往上爬，爬两步滑三米，越爬距离摩托车还越远了。
山谷里的风更大，卷着碎雪劈头盖脸地打过来。任勤勤穿着厚厚的羽绒服和防寒裤，依旧被吹得直哆嗦。
放眼望去，只见白山黑石，茫茫雪原之中除了那台摩托，看不到半点人类文明的迹象。
风雪肆虐，天昏地暗，整片大地只有她一个人。
手机没有信号，任勤勤连找人求救都做不到！
强烈的孤寂和惶恐同寒冷一道袭来，将任勤勤紧紧包裹住。
瑟瑟发抖中，她清晰感觉到了死亡的威胁。
任勤勤这个年纪，忧郁的时候也想过自己的死法，不外乎车祸或者疾病，越痛快越凄美最好。却没料到，候选名单里还有一个“冻死”在等着她！
手脚一寸寸僵硬，身体一点点被冰冻住，死后还维持着生前最后一姿态。
那她究竟是缩成一团的好呢，还是尽其所能地摆一个好看的姿势，就像睡美人一样……
现在是开这个脑洞的时候吗？任勤勤摇头。
虽说遇险后原地等待救援是最好的办法，但是任勤勤觉得自己再不尽快找一个避风的地方，等沈铎找到她，就得把她放微波炉里解冻了。
往上走没有路，那就只有往下了。
下方数十米处，裸露的岩石像一张黑色的大嘴，等着迎接掉落下来的人肉。
任勤勤的胸中涌动着悲壮和凄凉，从未像此刻这样无助过。
“沈铎……”
她呢喃着，将眼睛一闭，顺着山坡往下滑去。
*
“还没有回应？”沈铎已很不耐烦，一把从教练手里夺过呼叫器。
“任勤勤，你在哪里？听到了立刻回答我！”
回应沈铎怒吼的，只有呼叫器里的嘶嘶声。
每一辆雪地摩托都有定位仪。可也不知是不是风雪的影响，卫星信号十分不好。
教练拿着跟踪器捣鼓了好一阵，都没法将任勤勤精准定位。
“按照上面显示，她就在东北角那一块的林子里，已经很久没有动过了。但是也很有可能是信号延迟，没有新的定位。”
“在林子里就没事。”邓祖光说，“也许是车翻了，或者陷雪地里了。小姑娘一时慌了神，忘了用车载的通讯器联系我们。”
“勤勤不会犯这种错误。”沈铎肃声道，“她不是没经历过大事的人。”
那就还有另外一种可能：任勤勤受伤了。
沈铎猛地转身，大步走向他的雪地摩托。
“我去找她。”沈铎的脸色比天空还阴鸷几分，“就要下雪了。熙丹，你们几位女士先回去吧。”
说完，也不等邓熙丹反应，驾驶着摩托车原地掉头，扬起一阵碎雪，朝着来时的路开过去。
“哎哟喂。”邓祖光啧啧，对妹妹道，“你这个未来的小姑子，可是个麻烦人物。”
邓熙丹没好气地瞥了兄长一眼，手一拧油门，追着沈铎而去。
邓祖光跺脚，把两个洋妞丢给了一个教练，也赶忙驾车跟上。
*
沈铎一马当先，众人在身后紧追着。一刻钟后，赶到了定位仪屏幕上那个红点的位置。
这里枯林密布，几条积雪深厚的小路在林中缠绕，却并没有任勤勤的影子，甚至连摩托车经过的痕迹都没有。
沈铎的眉心拧成了一个死结，朝着林中大吼：“任勤勤——”
“勤勤——”邓熙丹也跟着喊道。
众人喊了一番，回应他们的只有越来越响的风声。
沈铎看附近的路上只有他们的摩托车留下的痕迹，问教练：“你这定位有多准？”
教练露出犹豫之色，“方圆十来米……不超过五十米吧……”
沈铎甩开他，开着摩托沿着一条路往疾驰。
众人赶紧跟随其后。
数分钟后，沈铎一个急刹，停在一个岔路口。另外一条路上，积雪上有着清晰的痕迹。
“我们刚才没从这里经过。这条路通向哪里？”
教练说：“北面。那里是林场边界了，外面是个山谷，有个断崖。不过都拦起来了，人过不去的……”
话音未落，沈铎已如一只离弦的箭，急驰而去。
*
穿过林场围栏豁口的时候，沈铎将车速稍微放慢，留意到了路边雪堆里的牌子。
道路上有一条新鲜的痕迹，已经被风雪掩埋了不少，任勤勤之前肯定是从这里走过。
因为知道地形，沈铎冲出乱林后一个急刹车，停在了矮崖边。
碎雪扑扑地沿着山坡滚轮。
“那是勤勤的车！”邓熙丹随后赶来，一眼就望见了雪地里的摩托车。
“可她人呢？”
风雪已初具规模，在山谷间肆掠。雪坡上白茫茫一片，不见半个人影。
“任勤勤——”
沈铎的吼声被狂风半道拦截，卷上了高空。
“别不会是被雪埋起来了吧？”邓祖光嘀咕着，又被妹妹狠狠地瞪了一眼。
沈铎站在崖边，整个人如一张紧绷到了极限的弓。
就这时，他的眼角捕捉到了一抹颜色。
一小截红色飘带挂在山坡底部的树枝上，已快被积雪覆盖，如一只虚弱的小手在风中挥舞着。
那是任勤勤的围巾！
沈铎纵身一跃，跳了下去。

第60章
“卧槽！”邓祖光吓得大叫，“不至于这就殉情了吧？”
邓熙丹站得近，就见沈铎正顺着山坡往下滑，中途还在一块石头上跳跃，分明目的明确。
“人应该是在谷底。”邓熙丹果断道，“你赶紧跟着沈先生！”
“那边有条路可以下去。”教练并不想学沈铎上演动作大片。
“那就赶快呀！”邓祖光催促。
*
任勤勤蜷缩在岩石背后，手脚已冻得失去了知觉，身体因寒冷而不住颤抖。
头盔抵御住了风雪的呼啸，昏暗阻碍了视线，任勤勤觉得自己与世隔绝，正置身一个没有人能寻得到的空间。
老实说，她并不怕自己被冻死。她怕的是被冻残了。
虽说身残依旧可以志坚。但是如花似玉的一个大姑娘，就此缺了胳膊少了腿儿，将来的人生多悲催？
任勤勤一路脑补了下去，甚至能看到自己坐在轮椅上，眼睁睁看着沈铎和邓熙丹在婚礼上跳舞的画面。
邓熙丹穿一双红鞋，步伐轻盈灵巧。沈铎拥着她，在任勤勤面前一圈一圈地转着。要多辣眼睛，就有多辣眼睛。
这一刻，悲伤甚至压住了恐惧，涌上她的眼睛，险些决堤。
任勤勤突然意识到自己的渺小。她的死亡并不会对身边人产生多大的影响。
朋友们在悲伤一阵后会继续生活，母亲也有了小儿子这个主心骨。徐明廷更怕是早就将她抛在了脑后。
就连沈铎，没有了任勤勤，也有邓熙丹这样的名门淑女陪伴在他身边，做一朵解语花。他以后的生活也不会孤单。
他们只会在忌日和偶尔的触动中想起曾经有这么一个女孩。好处是，他们应该只会想起任勤勤可爱讨喜的一面。
任勤勤忧伤而又无奈。
她发觉，自己在这个世上活的时间太短，还来不及留下深刻的足迹。她对于任何人来说，都不是什么不可替代的存在。
就这时，一道光从眼前掠过。
*
任勤勤茫然地抬起头，怀疑自己产生了幻觉。
又有一道光闪过。
有人来了！
任勤勤手忙脚乱地摘掉了头盔，听到了透过风雪中传来的只言片语。
“勤……”
任勤勤瞪大了眼。
“勤勤——”
“沈……铎？”任勤勤挪动着发麻的双腿，扶着岩石站起来。
“勤勤——”声音更近了，是沈铎没错！
手电筒的光穿透了风雪，是这片浑沌之中唯一的亮点。
任勤勤浑身热血燃烧，冲进了风雪里，拼命朝着光跑去。
“沈铎——我在……”狂风糊了她一脸碎雪。脚下一滑，她重重跌在了地上。
这一下跌得有点狠。任勤勤捂着磕疼了的小腿直抽气。
一股强大的力量将她的身体拽了起来，用力勒进一具怀里。
“任勤勤，你可真是——”沈铎的眼睛里燃着鬼火一样的光，面孔狰狞，似乎没有语言能表达他此刻的心情。
“伤着了吗？有哪里不舒服？”他咬牙切齿，近乎粗暴地检查着任勤勤，摸头捏手，甚至掰开她的嘴看了看。
任勤勤木呆呆地任由他摆布。
“怎么了？摔傻了？”沈铎暴躁地吼着，“任勤勤，说话！”
任勤勤怔怔地望着他，泪水夺眶而出。
沈铎沉默了下来，一身狂躁如鹰的羽翼，收敛了回去。
邓祖光带着教练也赶到了，雪地摩托的灯光相当刺眼，照亮了一整片地。
“人找着了就好。”邓祖光嚷嚷着，“哎哟，可把大伙儿给吓坏了……”
车灯的光笼罩着两人，那光芒仿佛可以阻挡风雪的侵袭。
沈铎将任勤勤打横抱了起来，朝着亮处大步走去，将阴风暗雪抛在身后。
任勤勤蜷在沈铎的怀里。她知道自己安全了，可身体还止不住一阵阵哆嗦。另外一种恐慌将她笼罩。
你完蛋了，任勤勤！
沈铎也许没有爱上你，可你已经爱上了他！
*
这一夜，任勤勤发起了高烧。
医生的解释是受惊加着凉，开了点药，并不太当一回事。
把医生送走后，沈铎来到任勤勤的卧室门口。
他没有立刻进去，而是乏力地靠在墙上，垂下了头。
有那么半晌，沈铎一动不动，几乎像睡着了。
但是仔细观察，会发现他的双手在细微颤抖。
劫后余生的并不只有任勤勤一人。
“先生？”管家端着晚饭走过来。
沈铎摆了摆手，接过托盘，推开了房门。
任勤勤躺在床上，浑身滚烫，每一块肌肉都在疼痛。
闻声，她睁开了烧得迷蒙的眼睛，哑声道：“我发誓，我真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沈铎坐在床边，“围栏被破坏了，你没有看到。”
“还害得邓小姐他们没有玩开心，挺不好意思的。”任勤勤说，“你要记得代我向他们道歉。”
“不用担心他们。”沈铎说，“是我没有照顾好你。我应亲自带着你的。”
他的手指轻柔而细致地将女孩被打湿的碎发撩开，深深地凝视着她烧得通红的脸。
“能吃点东西吗？厨房熬了点鲜肉粥。你还没有吃晚饭。”
任勤勤毫无胃口，但是知道自己应该努力吃吃喝喝，给身体补充养分。
她吃力地坐起来。
沈铎忽而俯过身，手托起她的头，将一个枕头塞在她脖子后。
随着男人的动作，一股温暖的淡香也随之笼罩了下来。那是任勤勤再熟悉不过的，沈铎特有的气息。
心像是被一只手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钝钝地疼着。
这是大脑操纵着身体，在提醒她注意危险。
当你爱上一个人的时候，也就将伤害你的权力交到了对方的手上。那人就此掌握了你的悲欢哀乐，拿捏住了你心跳的节拍。
这种心痛，意味着你将和自由说再见。
从此以后，你的目光将被系在了另外一个人的身上，你的喜怒哀乐则被他牢牢地握在了掌心。
“我自己来。”任勤勤从沈铎手里接过了碗，小口小口地吃着粥。
沈铎坐在床边，掀开被子，将任勤勤的睡裤挽起来，打量着她摔伤的地方。
小腿上磕着的那一处已呈深紫红色，轻微肿起。虽然没有破皮，但是被旁边白净的皮肤一衬，显得有几分狰狞。
“还疼吗？”
“还好。”任勤勤闷声说。
男人还握着她脚踝，因为她正在发烧，反倒显得沈铎的手掌微凉，十分舒服。
沈铎取出药，喷在红肿的地方。
“你什么时候准备了云南白药？”任勤勤问。
“中国人，到哪里都带着云南白药。”沈铎浅笑着，“当年跑船的时候，我就随身带着的，养成习惯了。受伤了，还是用自己的药才好得快。”
任勤勤吃了半碗粥，实在咽不下去了。
“老人家说得对，大年初一果真还是要老老实实呆在家里才好。”任勤勤自嘲一笑，“沈铎，你有没有发现，只要和你在一起，我的生活就特别刺激，总在上演动作片。”
沈铎眼眸沉沉，似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风浪卷着痛楚与自责。
“以后不会了。”沈铎拉起被子，轻柔地盖在女孩儿身上，手细致地掖了掖，将她像个易碎的珍宝一样包裹起来。
“以后再也不会了。”男人低沉的嗓音说着轻易不出口的誓言，“我会保护好你，不会让任何人、任何事再伤害到你。”
任勤勤浅浅地笑：“可那样，我也不会再成长了。”
沈铎阴云密布的眼中终于泛起一抹折射着月光的柔波。
那是一种欣慰。自己识人没有走眼，眼前这个女孩，虽然年纪小小，可从始至终都没有让自己失望过。
任勤勤说：“玉不琢不成器。我想成器，就得吃点儿苦。你把风雨都替我挡住了，我就永远是个半成品了。”
沈铎的手仿佛有了自己的意识，再度拂向女孩通红的脸。
稳健修长的手，指骨坚硬，覆着薄茧，却是无比轻柔，触摸花瓣似的，以指节在女孩的脸颊边抚过。
“我不会再让你出任何意外了，勤勤。”男人低声说着从未有人听过的承诺。
“从今晚后，你只管放心地朝前面走，去闯荡，不用担心，也不用回头。我会在你身后的。”
“你会一直在吗？”女孩小声问。
“会。”男人说，“直到你不需要我的那一天。”
“我怎么会不需要你？”女孩笑得朦朦胧胧，眼里都是发烧带来的水雾。可真因这份迷糊，让她的话有着不容置疑的真诚。
沈铎深吸了一口气，想压住胸腔里狂躁的情绪，却饱吸了一肺腑任勤勤散发出来的淡香。
任勤勤已洗过澡，可波多菲诺的香气似乎早已渗入了她的肌理，随着身体的热度飘散，霸占住了他的全部呼吸。
“好安静呀。”任勤勤侧头朝窗外望去。大雪滂沱，已在窗棂上结了一层冰花。
沈铎的目光落在屋角的一台留声机上。
片刻后，黑胶唱片旋转，贝多芬的《Moonlight sonata》在静谧的屋内缓缓流淌。
任勤勤望向沈铎的目光依依不舍。
沈铎朝她走了过来，上了床，和衣躺在了她的身边。
*
窗外的雪越来越大，雪珠子扑扑地打在玻璃上。
小壁炉里，柴火熊熊燃烧。屋内温暖如春。
沈铎的脸被火光渲染得无比英俊，像是由洁白的美玉精雕细琢而成。
他们认识这么久，这还是他们第一次将脸靠得这么近。一个近得已经不大适合“兄妹”的距离。
任勤勤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沈铎，这张漂亮得能令人心碎脸。她仰望了那么久，极想伸出手，用手指去描绘那起伏的线条，转折的弧度，用掌心去感受那微凉的温度。
可是她不敢。
一个小时前，她才刚刚弄明白自己的感情，还不适应自己的新状态，不敢贸然采取任何措施。
很奇怪的，虽然都是对异性的喜欢，任勤勤却知道自己对沈铎的感情，同她对徐明廷的截然不同。
好像喜欢徐明廷只是一场演习，而喜欢沈铎，才是真的走上了爱情的战场。
炮火猛烈，硝烟滚滚，强劲的声音和风扑面而来，那么真切，带给她从未感受过的震撼。
原来爱情可以这样？让人这么心惊胆战。
任勤勤引以为豪的大胆在这片战场上毫无用武之地。她在这个领域还完全是个新人呢，这是一片陌生的地图。她目前只敢瑟缩在一角，眼巴巴地看着远处那个堡垒，不知道自己何时才能将他攻占。
沈铎也就这么一动不动地躺着，任由女孩用发烧而迷蒙的眼睛注视着自己。
沈铎感情内敛，山谷里的爆发大概已经消耗掉了他未来这一年的情绪表达量。所以他现在目光平和如波澜不惊的大海，甚至有点不悲不喜的味道。
像个神。
任勤勤心想。
是的。虽然这个男人很鲜活，可是在有些时候，他又是个不带私人感情的神，她的守护神。
可以庇护她，给予她想要的一切，却依旧是个不会涉及人类情爱的神。
任勤勤忍不住轻声问：“沈铎，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我对你好么？”沈铎反问。
任勤勤点了点头：“从来没有人像你一样对我这么好过。”
沈铎没有出声。
“你了解我，体贴我，无微不至地照顾我。从来没有人这么对过我。我从小大到，除了个别老师外，身边从来没有一个靠谱的异性长辈。我也不知道，有一个强大可靠的异性照顾，会是这么一种美好的感觉。那是一种，没有后顾之忧的感觉。让我觉得自己不再孤单。”
沈铎说：“发烧挺好的。可以让你说点平时舍不得说的好听的话。”
任勤勤笑了，脸蛋红扑扑的。
“可是，沈铎，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沈铎的眉头习惯性地轻皱着，不知道是在思索这个问题，还是在犹豫是否要将内心的话说出口。
任勤勤问：“你在我身上看到了什么，让你想帮助我？”
沈铎沉吟了片刻，说：“你的眼睛里，有火苗。”
任勤勤眉毛轻挑。
沈铎伸出手，指腹轻轻地在那根顽皮的眉毛上一抹。
任勤勤觉得半边脸都要烧起来，忙把脑袋缩进了被子里。
“可能是一种直觉吧。”沈铎说，“觉得你是一块璞玉，就想打磨一下试试看。再说，你就在我的面前不停地晃荡，可我不帮你，就只有看着你走弯路。我是个宅心仁厚的人……”
任勤勤在被子里笑得直耸。
沈铎也笑了，面孔在火光中显得无比地温柔和轻松。
“我一直很庆幸自己认识了你，小铎哥。”任勤勤望过来的目光水润明亮，又像个小动物怯怯地从洞穴口望外张望。
不论她将来能否得到沈铎的爱，不论他们将来会不会分道扬镳，她都会对这个男人怀着无可替代的感激和敬爱。
“睡吧。”沈铎又摸了摸任勤勤的头，“你也折腾了一整天了……”
男人的手掌是那么厚实温暖。
任勤勤忍不住小小地挪动了一下身子，朝沈铎靠近了点。又怕自己做得太明显，让男人看出来，会笑话自己……
沈铎突然伸出手臂，环住了任勤勤的身子。女孩一脑子的胡思乱想霎时断了片儿。
强健的胳膊一拢，任勤勤整个人连着被子被男人抱进了怀里。
磅礴如大海的气息扑过来，顷刻就将她淹没。纵使隔着薄被，纵使正在发烧，她却依旧能感觉到男人身上传递而来的温热。
这是一种来自年长异性的浑厚深沉的疼爱，紧环住身躯的手臂更有一份不容抗拒和挣脱的强势。
任勤勤不会抗拒，她也根本没力气抗拒。她浑身都滚烫而虚软，不仅仅是因为发烧，更因为心跳失速，打乱了她所有的节拍。
“不要胡思乱想了。”沈铎的声音一半来自头顶，一半来自耳畔厚实的胸膛，就像古寺里的钟鸣一样，浑厚悠远，穿透魂灵。
任勤勤头皮发麻。
这男人难道有读心术，把自己那还见不得人的，如新生小嫩芽的心思全弄清楚了？
“你就和我亲妹妹一样。”沈铎说，“我当然要对你好了。”
任勤勤松了一口气。可随之而来的，又是浓重的遗憾。
“可是……”任勤勤壮着胆子，试探着说，“再像亲妹妹，毕竟也不是亲的。”
“有人说你闲话了吗？”沈铎突然问。
任勤勤忙摇头。
“那就好。”沈铎的手在任勤勤的后背上轻拍了两下，有点笨拙，他并不擅长做这个。
可任勤勤却是觉得心口一阵甜。
“你就是我的妹妹，我的家人！一个男人，当然要照顾好自己的家人。这是我的义务。”
任勤勤抬起了头。
从她的角度，只能望见男人坚毅的下巴。
“而且，”沈铎说，“我把你当做妹妹，才能光明正大地照顾你。你也可以理直气壮地享受我给你的一切，资源、宠爱、特权……你明白吗？”
任勤勤注视着他。
她是个聪明的孩子。只需要沈铎这一句话，她就恍然大悟。
“你不想被人瞧不起，不想像英姐那样被人说三道四，不是吗？”沈铎说，“你自尊、好强，尤其重视名誉。所以你哪怕想出人头地，也只愿意自己去奋斗。你不想让外人讥笑你，把你所有的努力和成果，都当作低俗交易换来的好处。”
沈铎这段话里的每一个字，都如尖锐的钉子，一颗颗用力锤进了任勤勤的心坎上。
亲妈的发家史是任勤勤难言而又无法摆脱的耻辱。她作为受益者，无力也没资格去指责母亲，只有立志走出一条和母亲不一样的路。
“所以，我们俩的关系，必须有一个明确的定位，有一条不能越过的线。”沈铎低下头，注视着女孩水光盈盈的双眼，郑重地说，“我是真心想将你栽培出来的，勤勤。我说过，你不会成为喜宝。”
任勤勤的目光是迷蒙的，但是内心却清明如镜。
“我明白。”她说，“那我大概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妹妹了。”
沈铎莞尔，虽然知道自己不大应该，可指节还是忍不住在女孩通红的脸颊上轻轻抚过。
“那邓熙丹呢？”任勤勤眼珠一转，又恢复了点往日的狡黠，“你喜欢她吗？”
沈铎清了清喉咙，一副咽炎发作的不自在样，“她确实是一个优秀的女性。”
任勤勤促狭地笑：“她喜欢你，在追你呢。”
“你懂什么。”沈铎把目光别开。
任勤勤说：“其实我以前就很好奇，心想你这样的男人如果要结婚，会娶个什么样的女人。灰姑娘吗？不会，你自视甚高，不会看上平凡普通的女性。可是条件优秀的女性呢，都高傲独立，需要男人低声下气去求爱。你这么傲慢的人，才不会去做呢。”
沈铎不屑地丢来一记淡淡的白眼。
任勤勤笑道：“我的总结是：你如果不改掉这别扭的脾气，你很有可能一直打光棍。”
沈铎一脸晦气地瞥了一眼：“我收回我前面的话。我没有你这样张口就诅咒我的妹妹！”
任勤勤笑得浑身都在颤，“可邓熙丹不同。她虽然条件出众，但是姿态特别低吗？别说你没察觉她一直在讨好你。”
“我说，你干吗这么关心我的婚事？”沈铎不耐烦。
任勤勤挪动了一下身子，换了一个姿势靠在沈铎怀里。
“我不是你妹妹吗？而且还是一个抱哥哥大腿的妹妹。未来嫂子是什么人，关系到我将来的切身利益。要是能早点确定目标，也好早点去讨好人家……”
“你不需要这么做。”沈铎冷声道，“不论我将来找了哪个女人，你都是我最重要的家人。你不需要去讨好任何人。”
这话仿佛萝卜和大棒齐下，让任勤勤又疼又甜，五味杂陈，好半晌不知道说点什么的好了。
“这么好呀……”任勤勤感叹，“可是我能永远做你的妹妹吗？”
这话一出，任勤勤才猛然觉得不对劲。可是收回已来不及。
就在她紧张地想着该如何圆回来的时候，沈铎开了口。
“是啊，你不可能永远都缩在我的羽翼下。”
任勤勤出了一层冷汗，劫后余生，可随即又泛起淡淡的失落。
她绞尽脑汁在试探，可是这男人却是那么坦然，没有一丝狎念。
“所以，你要多出去走走，不能只是跟在我身后跑。”沈铎说，“等到你翅膀硬了的时候，你自己就会觉得不需要我了。”
“我怎么会不需要你？”任勤勤苦笑，“我会永远都跟随你的。”
沈铎笑了。
温暖的火光柔化了男人面孔的棱角，他眉头舒展，唇角甚至有些微微上扬。
就像一座告别了冰雪，回到春天的大山，柔软的芳草覆盖着山坡，泉水潺潺，沐浴着朝阳，充满生机，又如此温暖。
“话别说这么满。你还小，还有太多的事你没有经历过。接下来的很多年里，你会不停地去尝试，寻找适合自己的东西，确定人生的方向。人外有人，山外有山，你会见识到比我更强大优秀的人的。”
任勤勤反复品味这番话，有点能明白沈铎的意思了。
她还小，还有一整个大千世界没有见识过。她此刻对沈铎的迷恋终究出于爱慕，还是崇拜，还是感激呢，连她自己都不太清楚。
而这份感情又能持续多久？
只要这层窗户纸不捅破，她就还是他可爱的妹妹，心安理得地享受他的照顾，名正言顺地留在他的身边。
“那我现在该怎么办？”任勤勤问。
沈铎说：“你得等。等你长大。”
任勤勤明白。
等她长大后，弄清楚自己的心意。等她走遍了世界，是否还依旧心甘情愿留在沈铎身边。
任勤勤终于垂下眼帘。
“好，我听你的话，我等。”
任勤勤伏在男人的胸膛上，闭上了眼。
火光中，少女白净的侧脸轮廓秀丽，长睫如翼。她睡得那么安详，毫无心事，宛如摇篮中的婴儿。
沈铎长久地凝视着。
炉火偶尔劈啪一声响，除此之外，天地间只有窗外的寒风，和留声机里的舒缓空灵的钢琴曲。
在这一刻，整个世界都离他们很远，很远。
沈铎终于遵循内心的欲念，低下头，将唇印在女孩滚烫的额头上，久久不动。
*
次日，任勤勤醒来，烧已褪了。
手脚还有一些虚弱，小腿的伤还隐隐作痛，可身体上已无大碍。
而沈铎也已离去，只有被子上留下的印记证明他曾来过。
任勤勤的耳边还留着沈铎昨夜的低语。
“你还小……你要等，等你长大……”
任勤勤光着脚踩在地板上，拉开窗帘。
金色晨光泻满房间。远处的雪山上金蓝交织，绮丽多彩，如梦似幻。
“等待的第一天。”
任勤勤迎着阳光，微笑起来。

第61章
六年后，巴黎。
晚上八点，这座著名的古城才依依不舍地告别白昼，向夜的怀抱走去。
著名的Le Meurice酒店门前，灯火喧嚣，车马如龙。
衣冠楚楚的宾客走下轿车，踩着红毯，奔赴一场盛大的晚宴。
“鲲鹏集团”下属的“天海慈善基金会”联手K国文化-部，带领K国残疾儿童合唱团访问巴黎，三场演出都获得圆满成功。
今夜，由基金会做东，举办答谢盛宴，甚至邀请了著名男中音歌唱家尼古拉&#183;庞斯现场献曲。
酒店宴会厅宛如由黄金和水晶打造而成，香槟塔闪着金光，蓬巴杜夫人自油画里含笑俯瞰着满堂宾客。
可任勤勤却正置身一条清静的长廊里，站在门后，听门内的人讨论自己。
“这么说来，庞斯拒绝演出了？”沈媛的声音带着异样的亢奋。
“是的。”一个年轻女子低声道，“那视频里，K国文化-部长用那么难听的话抨击他信仰的宗教，庞斯先生看了后大发雷霆，立刻表示哪怕赔钱也不会再登台演唱。”
“那可怎么办哟？”沈媛听起来却一点都不担忧，“能请到庞斯来现场演唱，可是今晚宴会的大噱头呢。任勤勤怎么说？”
“我来的时候，任小姐刚送庞斯先生离去。看样子，也没能把他挽留下来。”
沈媛笑得像刚下了蛋的母鸡：“大张旗鼓地邀请庞斯就是她的主意，结果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我看任勤勤这下怎么对沈铎交代！沈铎什么时候到？”
“利物浦有暴雨，沈总的飞机遇到航空管制，会晚一点到。”
“沈铎没法赶来救场，我看任勤勤怎么办？”
怎么办？
任勤勤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只能退在门后听大人们瓜分父亲遗产的小姑娘了。
她一把推开了门，大步走了进去。
里面两个女人被吓得不轻。
“你怎么在这里？”沈媛瞪着她。
她也是三十好几的人了，还是基金会理事，可城府依旧浅得可以养王八。
任勤勤微笑：“我来向沈理事汇报一下突发情况。不过看来，王小姐已经先说了。”
王秘书低着头，退在一边不啃声。
她是沈媛的秘书，也是这些年来奋战在一线，给任勤勤添堵出的主力军。
可任勤勤却从没刁难过她。
这样的棋子，打掉一个，沈媛转眼就能再找出七八个替代品，还有可能比她更聪明，更多鬼主意。留这一个知根知底，可以省却很多麻烦。
“你打算怎么办？”沈媛打开天窗说亮话，“沈铎为了拿下那个援建项目，这些年可铆足了劲儿拍K国建设部长的马屁。因为听你说了会有庞斯的演出，部长太太才大老远从苏黎世赶过来的。结果眼看要放鸽子了，你总得有个说法。”
当然不能说真话，把锅往文化-部长的头上甩。
任勤勤不慌不忙道：“庞斯先生因身体不适，今晚不能出演。我会亲自向部长夫人说明情况。我现在要出去一趟。还请沈理事去招待一下客人。”
“你去哪里？”沈媛叫道，“你别想把这烂摊子丢给我！”
任勤勤手放门把上，回头微微一笑：“沈理事不是基金会的理事吗？招待客人难道不是您的职责？我看您都已经打扮好了，难道只打算去宴会上吃吃喝喝什么都不做？”
沈媛冷不丁被任勤勤绵里藏针地扎了一下，要想反驳又一时不知从哪里开口。
任勤勤看了看表：“给我半个小时，我一定回来。庞斯先生的演出取消了，可不能让部长夫人白跑一趟。”
*
任勤勤大步朝着电梯走去，助理小林急匆匆跟在后面，不住道歉。
“任小姐，这次的事是我工作失误。我没有及时发现那个视频，结果被沈理事她们利用了……”
“这桩绯闻迟早都会爆出来，现在爆出来也好。”任勤勤冷声道，“过了今夜再爆，我们、庞斯，还有K国文化-部长都尴尬。我们还是组局的人，更要被两头埋怨。”
说到这里，她不禁一笑：“你别说，沈媛虽然本意是想刁难我，却阴差阳错帮了我一个大忙。”
“那接下来该怎么办？”小林问。
“我要回公寓一趟，取一个东西。”
“我代您去吧？”
“你取不了。”任勤勤快步穿过酒店大堂，直奔大门而去，“只有我才能打开保险箱。你回宴会上，给我盯住沈媛！”
小林忙道：“那我这就联系司机送您。”
“巴黎周末的高峰期，开车得猴年马月才能到？”任勤勤嘲道。
果真，酒店外的长街上，汽车果真已排起了长龙，尾灯一串串红如过年的灯笼。
“怎么办？”小林急得团团转，“你要去坐地铁吗？”
任勤勤却是眼尖手快，一步冲上前，拦下了一个正准备离去的送披萨的小哥。
“朋友，乐意捎我一程吗？”
披萨小哥是个典型的法国大男孩，见拦下自己的是一位五官秀丽、衣着考究的东方女郎，立刻露出热情的笑来。
“很乐意为你效劳，小姐，可是我还有四家披萨要送呢。”
他打开摩托车的货箱给任勤勤看。
“我赔你误工费和披萨钱，两百欧够不够？”任勤勤果断道，“我的公寓就在七区的荣军院附近，如果你能在半个小时内把我送到然后再接回这里，我再加两百欧。”
任勤勤朝小林使了个眼色。小助理手忙脚乱掏钱包。
重金之下必有勇夫。披萨小哥痛快大笑。
“你一定是我今天的幸运女神。”他从座椅下取出一个头盔丢给任勤勤，“上来吧，小姐。我一定将你按时护送回来。”
任勤勤戴上头盔，跳上了摩托车。
“沈媛肯定管不住自己的嘴。”她叮嘱小林，“如果她要对部长夫人说庞斯的事，你一定要阻止她！”
小哥一脚轰响油门。摩托车如一头敏捷的黑犬，冲进密集的车流里，朝着巴黎的左岸驶去。
*
巴黎的傍晚是夏日里最美的时候。
来自塞纳河的凉风驱散了暑气，天空呈现瑰丽的蓝紫色。
摩托车沿着塞纳河一路风驰电掣。卢浮宫、协和广场周围的外墙灯逐一亮了起来，将这座城市装饰得金碧辉煌。
温热的风吹过脸颊，据说这感觉就像情人的手轻柔地抚摸。
可是任勤勤并没有情人，在她二十五岁的人生里，学习和工作占据了主要的时间。
沈铎倒是曾抚摸过她的脸颊。只是他还不是自己的情人。
大学四年，任勤勤只要一放假，就跟在沈铎的身边。
而沈铎只要一有空，就飞去T市看她。哪怕什么都不做，只是陪着她在书吧里写作业。
任勤勤学习得极快，从生活助理一直做到行政助理。到了大四的时候，甚至已经能独当一面。
大学毕业后，任勤勤以优越的成绩，傲人的简历，以及厚厚一摞推荐信，如愿以偿地进入牛津攻读硕士学位。
任勤勤拿到录取信后，在沈铎面前哗啦啦地抖着：“瞧，姐也很牛！”
徐明廷却已不在牛津了。他毕业后就去了美国，先在纽约实习，而后前往哈佛继续念研究生课程。
他们再一次擦肩而过。
在牛津读书这一年，任勤勤忙得两条腿转如风火轮，在家、图书馆和实验室之间来回碾。
沈铎在牛津有一座相当漂亮的房子。两层楼的红砖房，前后花园里的月季开得美轮美奂，配置有管家佣人和司机。
可任勤勤忙起来，经常睡在实验室的小宿舍里。和衣往钢丝床上一倒，三秒入睡，一觉醒来姿势都没变过。
沈铎时常去牛津看望任勤勤。搭乘他的小飞机，降落在牛津附近的私人机场，然后亲自开车，去学校接上任勤勤，一起吃饭。
任勤勤大大方方地将沈铎介绍给同学和老师，说：“这是我哥哥。”
沈铎总有各种各样的理由。
猎狐季，校友会，名人纪念日……
却没有一次坦白地说，是因为想见任勤勤。
任勤勤也并不问。
沈铎有耐心，她比他更有耐心。他要她等，她就会无限期地等下去。
他们在河边散步，去礼拜堂做晚祷，去小礼堂看莎翁的话剧。
台上的演员一背诵起《我可否将你比作一个夏日》，任勤勤就噗哧笑，还挨了前排一位老太太的白眼。
“你该多运动一下。”沈铎实在看不过任勤勤现在的作息。
“我每周都去两次健身房。”任勤勤说。
“是户外运动。”
大二的时候，任勤勤开始学骑马，沈铎送了她一匹阿哈尔捷马。
真正的金马。白金色的皮毛如柔亮的缎子，没有一丝杂色。高大、劲瘦，它走动起来，削瘦结实的肌肉在光滑的皮毛下滑动，姿态优美如一位贵妇。
任勤勤给这匹母马起名亚特兰娜。亚特兰女王的名字。
她和沈铎一样，也学了盛装舞步，但是更喜欢打马球。
沈铎用专机把亚特兰娜和他自己的赛瑞斯都送到了牛津，就养在花园后的马厩里。
为了不冷落爱马，任勤勤不得不每周都抽空溜达两圈。后来她还参加了牛津的女子马球社，可惜时间不够，只打了半季就毕业了。
沈铎来的时候，他们俩还会在林子里骑马赛跑。
盛夏，英伦的阳光不算炽烈，但人和马都跑出一身大汗。
牛津也是沈铎的母校，他是这里的老熟人了。当年读书的时候，他就因为美貌而出身豪门，被追求者戏称做“中国小王子”。
如今，年龄给沈铎增添了成熟的魅力，事业的成功使他多了一份厚重的自信。
沈铎骑在马上，摘下帽，彬彬有礼地向任勤勤的同学们致敬。那矜持而儒雅的举止，每每都能获得学生们惊艳的目光。
尽情地看吧。任勤勤很大方。
随便你们怎么看，怎么围着他献殷勤。等到这天结束，他还是会跟着我回家。
这是她小而隐秘的喜悦。
*
取得硕士学位后，任勤勤做出了一个决定。
她并没有留在海外，进入名校里的顶级实验室，而是回到了T大，做了江教授的博士生。
回国后，任勤勤比在英国时要空闲了些许。于是沈铎给她找了一份兼职：他将任勤勤安插进了“鲲鹏”的慈善基金会做事。
沈铎本人是基金会理事长，却是个甩手掌柜。
沈媛作为沈家大小姐，当之无愧地在家族基金会里做了个理事。
沈铎和这个姐姐不亲，但是对她的能力却是很了解的，并不敢给她太大的权利。
说是做慈善，对于沈媛这样的人来说，不过是找个高尚的借口社交罢了。沈媛在基金会里位高而权不重。涉及到具体实施的工作，她从来不闻不问，却是热衷于攒局开派对。
各类茶会、晚宴、拍卖会上，总能看见沈媛花蝴蝶一般满场乱飞的身影。
任勤勤却是一名实干派，进基金会后工作认真负责，成果颇多，备受各位领导好评——除了沈媛。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任勤勤一来，沈媛就多了一项活儿，就是给这小丫头添堵。
正所谓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沈媛不论是念书还是工作，甚至持家和养孩子，样样都不拿手。可是论到给人制造麻烦，她却是个中翘楚，先进劳模。
小到日常来往中的口舌刁难，大到工作中的寻畔滋事，沈媛不禁做得得心应手，而且乐在其中，仿佛找到了人生的新意义。
她是沈家大小姐，不论年纪还是身份都压任勤勤一头。被她公然刁难欺负，很多人都觉得任勤勤干不了多久就会退出，或者跑去找沈铎哭诉，让沈铎出面调停。
可任勤勤却不按常理出牌，单枪匹马和沈媛扛上了。
任勤勤的抗怪指数随着年龄增加，也在不断提升。降龙十巴掌已修炼得已臻化境，出手无影，打击却非常精准。
于是这两年来，沈媛挑衅，任勤勤反击，来往过招眼花缭乱。
沈媛败多胜少，却是越战越勇。任勤勤应对从容，既没有去找沈铎抱怨，也没有不耐烦撂担子不干了，还给她做到了秘书长的位置。
今天就是这样的情况。
一场由基金会举办的名流晚宴，K国文化-部长是座上嘉宾。任勤勤又得知K国建设部长的夫人是歌唱家庞斯的歌迷，特意将双方都邀请过来。讨好了夫人，也间接讨好了部长。
麻烦就出在这位文化-部长身上。他这人有些观点有点左。早几年曾用很不客气的话抨击过庞斯的宗教。
沈媛其实很早就拿到了这段录像，却是故意压在手里不发，耐心等到嘉宾都开始入场了，才捅给了庞斯看。
演唱家怒不可遏，拍案而去。
这宴会的一大噱头，就是庞斯会当场演唱名曲，更别说部长夫人还等着见偶像呢。
现在开了这么大一个天窗，如果不能给宾客一个交代，看她任勤勤还怎么在基金会里继续混。
沈媛越想越得意，也毫不觉得自己一把年纪了还同个小姑娘斗法，未免有点低级。
*
任勤勤进了公寓大门，直奔书房。输入了指纹和密码后，保险柜的门打开了。
老管家同任勤勤并肩朝里面看，有些惴惴不安。
“您确定要这么做吗，小姐？这毕竟是先生花了重金买来的……”
“我会向他交代。”任勤勤说着，伸手将里面的东西取了出来。
*
小林置身热闹的人群之中，全副精力都放在人群里的沈媛身上。
宴会已正式开场，沈媛发表完了一通还算得体的讲话，便如往常一样满场交际，谈笑风生。
“任小姐？”沈媛巴不得有客人询问，呵呵笑道，“谁知道她跑到哪里去了。年轻人做事就是这么不靠谱，关键时刻掉链子，尽图着自己好玩，完全不顾全大局……”
小林谨记着任勤勤的叮嘱。
沈媛抹黑任勤勤已是常态，普通级别的黑料就不用去管她，却是要防着她去部长夫人那边大放厥词。
可沈媛这人，也不知道说她没有大局观的好，还是大义灭亲的好。
在“自己弟弟需要讨好K国建设部长”，和“让任勤勤出个大丑”之间，果真不负厚望，选择了后者。
眼看着沈媛自侍应生的托盘里端起一杯鸡尾酒，朝部长夫人走去。小林立刻紧跟在她身后。
沈媛毕竟是名门千金，有几分童子功，法语流利，很快就同部长夫人攀谈起来。
小林也端着一杯酒，隔着两位客人，竖起耳朵监听着沈媛说的话。
时间已超过任勤勤承诺的半个小时了。舞台上的节目正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先是儿童合唱团献唱，然后是获得奖学金的孩子念感谢信，再有小明星上台上台献艺。
小林听到部长夫人在问：“怎么还没有见到庞斯先生？”
正想听沈媛怎么回答，沈媛的助理小王突然横插到了眼前，盯住小林。
“你有什么事吗？”
小林一脸没好气：“什么事都没有。你倒是当着我吹空调了。”
不破不立，小林干脆转了个身，光明正大地朝着沈媛走去。
沈媛正咯咯地笑，肚子里的恶意昭然若揭：“这个事说来有点复杂，真相可能会让你们二位大吃一惊……”
小王一把将小林拉住，“理事在和贵宾说话，你别去打搅。”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要去打搅了？”
小林心里急如火烧，面色反而更加镇定。她这喜怒不形于色的本事，也是任勤勤看中的优点之一。
“……庞斯先生确实发生了一点不愉快的事。”沈媛说，“这件事，还和您的朋友，文化-部长有点关系……”
“这是怎么回事？”部长夫人惊讶。
“你就不能绕道？”小王固执地拉着小林。
“我偏不！”小林用力甩开她的手，“大厅这么大，怎么走路你也要管？”
沈媛：“……庞斯先生他呀，刚才看到了一样不得了的东西……”
“让你换条路走，你听不懂人话呢？”小王固执地挡在小林面前。
时不待人，小林当机立断，拿出了跟随任勤勤多日来耳濡目染学到的手段。
“好好，不走就不走！”小林笑嘻嘻地退让了半步，趁着小王放松的那一刹那，把手中酒杯塞进了她的手中。
小王正不解，突然被小林抓着肩用力转过了身躯，后背紧接着中了一记劈山掌，脚下则挨了一条绊龙腿。
小王飞扑向沈媛，杯中的酒泼了沈媛一头一脸。
惊呼四起，沈媛僵立着，紧闭着眼。酒从她的脸颊滑落，打湿了身上华伦天奴的牙白礼服裙。
小王手忙脚乱爬起来，掏出手帕：“我不是故意的，沈太太。是小林推我！小林她……”
一扭头，身后哪里还有小林的影子。
因骚动有点大，连音乐声都暂时停了。远处的客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纷纷交头接耳。
“你们……”沈媛浑身都在颤抖，一股暴怒从眼中迸发，“你们简直——”
就这时，乐声突然响彻整个宴会厅。灯光熄灭，一道射灯打亮了舞台。
任勤勤出现在了舞台边。

第62章
任勤勤推着一台小车走到了舞台中间，额头和鼻尖上的汗水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女郎穿着白色丝绸衬衫，黑色九分裤，脚上一双方扣鞋，这身妆扮在满场衣香鬓影中显得十分朴素。
可她剧烈运动过后的面颊白里透红，双目晶莹，秀挺的身姿和清爽的面孔格外惹人注目。
任勤勤示意乐队停了下来，拿起了话筒。
“各位嘉宾，合唱团可爱的小朋友们，大家晚上好。”流利且口音纯正的法语脱口而出，“感谢诸位能从百忙之中拨冗前来。你们的到来为这一场盛会增添了不可替代的光辉。”
“通常情况下，我会引经据典，歌颂乐善好施的高尚意义，呼吁在场各位慷慨解囊。毕竟，说实在的，做慈善，首先要会厚颜无耻地从熟人的钱包中掏钱。”
客人一阵哄笑。
“但是请放心，我今晚不会这么做。”任勤勤笑道，“今晚，我只想说一个主题，就是我们的文明。”
“她在干什么？”沈媛推开小王给自己擦脸的手，气急败坏，“庞斯来不来，她想代替他唱歌吗？”
“不论我还是在座的各位，都来自历史悠久的古国。”任勤勤缓缓道来，“文明组成了我们的历史，文明是一个民族的根基，是民族精神的根源，也是我们航行在这个复杂、混乱的世界中的灯塔。
“之前我曾听过合唱团的小朋友们演唱K国的一首民歌。这首歌据说已有四百多年的历史了。我听了后感触颇深。正因为有这种对古老文明的尊重与爱惜，才让我们的民族代代相传。才让我们想创造出更多的辉煌文明，流传给子孙后代去传唱。”
一番话优雅得体，每个人都能与之共情，宾客们露出赞许之色。
任勤勤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我知道今天在座许多客人们都在等待庞斯先生上台演唱。我不得不很遗憾地告诉大家，庞斯先生因为身体有些不适，临时取消了今晚的表演……”
台下响起一片唏嘘声。部长夫人尤其失望。
沈媛在人群里冷笑。
“但是！”任勤勤语调一转，“为了弥补各位的遗憾，尤其是远道而来的K国的嘉宾们，我带来了另外一样东西。”
任勤勤走到了小推车边。
人们的好奇心已全都被勾了起来，目光跟着她移动。
推车上摆放着一个盖着红布的物体，方方正正，似乎是个盒子。
“女士们，先生们，”任勤勤笑盈盈道，“让我向各位献上一件K国国宝级文物，第四王朝的哈苏国王金面具——”
红布揭开，露出玻璃盒子。
盒中陈列着一张金灿灿的面具，镶嵌着绿松石、玛瑙和红宝石。有些宝石已经脱落，但丝毫不影响它穿越百年、经历世事沧桑而不变的华美与高贵。
满堂宾客齐呼。潮水般的掌声自四面八方涌来，汇集在一起，响彻整个大厅。
K国□□长脚步踉跄地往舞台走来，激动得双手颤抖。
这一张黄金面具是K国最有代表性的国宝之一，却在三十多年前的内乱中被不法分子盗走，就此流落海外。之后它一直辗转于私人收藏家手中，K国想要买回来却无能为力。
“这一张哈苏国王面具，是我们基金会理事长沈铎先生之前在一个私人拍卖会上拍下来的。”任勤勤清亮的嗓音有着奇妙的效果，让满厅的嘈杂销声匿迹。
“我们沈总是一位历史爱好者，一位收藏家。他一直对各国古董国宝流失在海外的现象深表痛心。在过去几年里，沈总就曾几次拍下我国遗失在外的文物，捐赠给故宫博物院。
“今天，出于对K国尊敬，和对人类文明的爱护，沈先生决定将这一张国王面具捐赠给K国国立博物馆，让国宝回家！”
一石激起千层浪，群情激荡。
□□长几乎要晕厥。工作人员前来扶他上台，他的腿还在哆嗦。
部长夫人两张黝黑的脸笑得透出红光，不住道：“太感激了！真是太令人惊喜了！沈先生正是我见过的最伟大的绅士！”
掌声如雷鸣，沈媛瞪着两颗眼珠子，还没回过神。
“那个面具……”小王低呼，“不是沈总上个月花了两千多万才拍下来的吗？”
虽然花的不是自己的钱，可沈媛还是肉疼得扭曲了脸。
“疯了！”她低声道，“沈铎要捐国宝，我没道理不知道。这事儿肯定是任勤勤自己的主意。她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拿着沈铎的私藏给自己救场子？”
舞台上，任勤勤正同K国官员握手合影，闪光灯此起彼伏。
任勤勤的笑容落在沈媛眼中，毫无疑问充满了胜利者的炫耀。
衣服上的酒渍还没干呢，脸上就又被打了一记无形的耳光，沈媛觉得自己今晚的霉运应该抵达了最高峰。
她愤怒离去。
*
沈媛的离场对今晚的宴会没有丝毫影响。
音乐重启，大吊灯金光璀璨，光芒在四面精美的大理石雕塑和壁画上跳跃。
任勤勤好不容易抽空回了一趟房间，匆匆沐浴更衣，换上了礼服裙。
她并没有盛装，只穿一条香奈儿露肩黑裙，长长的、褶皱复杂的裙摆，跳起舞来一定很好看。
可谁来和她跳舞呢？
这些年，任勤勤参加过数不清的社交宴会，也穿着华服，和许许多多的青年起舞过。或英俊逼人，或才华横溢，或家族富可敌国，或父母权势滔天。
有些人的名字，她记住了，日后成为了好友，或者至少在职场上可以交往一二。大多数人，她连脸已记不住。
这些舞伴里，唯独没有沈铎。
沈铎从不跳舞。
而沈铎这个级别的人，没人会要求他们遵循社交规矩。他大可放着一长排等着邀舞的女士不管，在一旁打王者荣耀。
只有任勤勤下舞池的时候，沈铎会把头抬起来，默默地看着，就像一头守着猎物的狼。
*
“你泼了沈媛一脸酒？”任勤勤问小林。
“是小王泼的。”小林完全学会了她领导的厚脸皮，“我只是没能及时扶住她而已。”
“宝贝，你这次可立了大功，回国后我一定重赏你。”任勤勤乐不可支，亲昵地捏了一下助理的脸，“等沈总来了，沈媛肯定第一时间冲过去告状。”
“那咱们要抢在她前面？免得她们主仆俩又颠倒是非，乱说一通。”
任勤勤轻轻一声笑：“有什么事，是沈总不知道的？”
这男人坐在幕后高处，俯瞰一切，所有阴谋诡计，所有恩怨纠纷，哪怕再小的动作，他都尽收眼底。
乐队换了一首欢快的爵士舞曲。
宾客们纷纷下场，清脆的脚步声和欢笑盈满大舞厅。
“看样子，K国那个项目，‘鲲鹏’应该十拿九稳了。”有客人在一旁低声议论。
“沈铎手笔还真大，几千万的古董，说捐就捐了。明天还不知道会上多少版面的头条。”
“‘航世’看来是争不到这个项目了。”
“‘航世’前两年势头还不错，本来挺有竞争力的。可没想他们在马来西亚的项目闹出那么严重的质量问题，企业信誉栽了个大跟头。连我娘家公司和他们的生意都告吹了。”
“竞标的还有几家公司吧？”
“都是些小公司，陪跑的。”
“那沈铎和‘航世’家女儿的婚事，会不会受影响？”
“这桩婚事传了都有好几年了吧？邓家姑娘对沈铎可是痴心一片，沈铎好像没什么意思。两家大人都是挺想撮合他们的。”
“听说沈铎他妈前前后后给他介绍了不下二十来个女孩儿，都是相貌、出身、学历，样样都优秀的，他愣是一个都没看上。这眼光可够挑的。”
“他自身条件实在太好，挑三拣四也能理解。”
“别是喜欢男生吧？”有位太太突然压低声音。
任勤勤听到这里，差一点把酒喷了出来。
“现在好这口的男人可不少。那谁谁家的老二不就是，男朋友换了一个又一个……”
一位年轻太太笑道：“看沈铎那模样，真喜欢男人也不奇怪了。越漂亮的男人越喜欢找同类。”
这是什么逻辑？
太太们的讨论收不住脚，朝着分析“谁是沈铎的绯闻男友”的方向一去不回头。
任勤勤听得十分起劲，发觉这些豪门太太的情报网不可小觑，居然对沈铎为数不多的几个男性友人如数家珍。
“我看郭家老二嫌疑最大。叫郭孝文对不对？”
果真，首当其冲就把沈铎的好师兄郭孝文给拎了出来。
“他们郭家有这个传统，老子和兄长都是男女不忌的。听我儿子说，沈铎和郭孝文最亲近了……”
“谢谢诸位对我的关心。”一个低沉的男声冷不丁响起，好似望火堆上浇了一瓢冷水。女客们霎时哑了火。
“有必要解释一下，我和郭孝文先生清清白白，都不是你们以为的那一类人。郭先生甚至早就已经有交往多年的女友了……”
任勤勤缓缓扭过头去，就见沈铎正站在自己身后，一身酒红色翻领礼服，打着领结，风度翩翩，一脸恶作剧得逞的笑。
太太们受惊不浅，一个劲往脸上堆着讪笑。
沈铎却是客气地朝她们一点头，也不多看任勤勤一眼，大步走进宴会人群里。
*
沈铎的到来宛如法王驾临，受到人群狂热的欢迎。
K国□□长热泪盈眶，建设部长夫人也热情地同沈铎拥抱。
沈铎并不是个爱热闹的人，但是此刻他耐心十足，娴熟地同宾客们寒暄周旋。
好不容易等沈铎从人群里脱身。沈媛已换了一身衣服，阴沉着脸杀到沈铎面前。
“你知道你那个宝贝丫头做了什么？”
“知道。”沈铎淡淡道，“我在飞机上的时候，已经看了发过来的现场直播。那面具本来就准备捐给K国的。勤勤没有做错什么。”
“你就维护她吧！”沈媛气道，“明明是她准备不周，闹出这么大个乌龙来。现在部长夫人是哄住了，可她还得罪了庞斯先生呢！”
“是她得罪的吗？”沈铎眼皮轻轻地一掀，“姐你自己做了什么，心里想必也清楚。”
说完，锋利的目光不经意地往王秘书身上扫过。
小王缩在一旁，一脸油汗，根本不敢抬头。
沈媛脸颊抽搐，好一会儿才说：“我们……我们也是不能确定那个视频的真实性，所以之前没有拿出来。”
“我说过。你做过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沈铎语气依旧平和，可那丝丝凉意像针扎着沈媛，“你很清楚，假如勤勤没有出来圆场，这个事会对我的生意有什么负面影响。你做这个事的时候，大局和私怨，孰轻孰重，也一目了然。”
以沈铎怼亲妈那气势，他对着姐姐说的这番话，已是相当温和。
可沈媛还是被他话语的冷意给冻住，羞耻和惭愧姗姗来迟，爬上了她的脸。
任勤勤就在这时大步走了过来，也是一脸阴云密布。
她的话就非常简单了。
她对沈铎道：“你，跟我来！”
而后转身就往外走去。
“你瞧这个丫头！”沈媛嚷嚷，“没见过对老板大呼小叫的下属。小铎，你不能再纵容她了。当着这么多员工的面……”
沈铎却是摸了摸鼻子，乖乖地跟着任勤勤走了。
沈媛被噎住，身边是一片员工的窃笑声。
*
任勤勤出了宴会大厅，沿着酒店华丽的楼梯往下而去。
沈铎一手抄在西裤口袋里，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
任勤勤马不停蹄，径直穿过酒店大堂，走出了酒店大门。
“去哪儿？”沈铎终于出声问，“很晚了，别瞎跑。”
任勤勤置若罔闻。
沈铎不得不快步跟上去。
“沈媛捅出来的烂摊子，你生我的气？”
任勤勤头也不回，冷笑道：“我怎么敢生老板的气？我是气自己呢。气我没本事，折腾了两年了，都摆不平一个欺压我的关系户。我还害怕，我把老板的宝贝给捐出去了，怕老板找我算账。我就是再干三辈子，都赔不起这个钱。”
她提着长裙，疾步快走的背影窈窕轻盈，黑裙更衬得肩膀圆润，手臂雪白而修长。
沈铎欣赏着女子秀丽的背影，轻笑道：“那面具也没多少钱，你捐了就捐了。你为公司救场，我谢你都来不及，还能找你要钱？至于沈媛。我看你打她的脸一向打得挺爽的……”
任勤勤猛地转过身。
沈铎刹车不及，直接撞在她身上。
女子清瘦的身躯当然没法承受一个大男人的撞击。任勤勤踉跄一步朝后跌。
腰被搂住，一股强劲的力量将她拉了回去。
她踩到了沈铎的脚，人也被他揽进了臂弯之中，紧贴在那一具已十分熟悉的胸膛上。
*
男人的古龙水气息涌来。
沈铎衣领上别着一个玫瑰金树形胸针，女子的肩膀感受到胸针冰凉的触感，和上面碎钻的微刺。
任勤勤当年买的那三个胸针材质粗劣，表面很快就氧化斑驳了。沈铎便用玫瑰金重新打造了三枚一模一样的胸针，用真钻代替了水钻。
这一枚大树胸针，沈铎经常佩戴。甚至拍公司法人照片的时候，也戴在胸前。
“真生气了？”沈铎的嗓音如果压低到一定程度，就特别喑哑，总听得人耳朵又痒又麻。
两张脸之间只有半个巴掌不到的距离，男人轻笑的气息拂过女郎洁白如贝的耳瓣。
“别动手动脚的。”任勤勤从男人臂弯里挣脱了出来，丝毫不受插曲的影响，继续算账。
“是，我打她的脸一直很爽。可谁不想过太太平平、和和气气的日子？哪怕一直是赢家，可生活里总有个人上蹿下跳随时给你添堵，让你防不胜防，你过得开心吗？我还没说完——”
沈铎刚张开嘴，只好又闭上。
“而且就因为她是你姐姐，我哪怕打脸，使力气也不能使全，总会留她一条活路。你呢，玩‘郑庄公克叔段于鄢’玩上瘾了，就喜欢和你姐姐别苗头，看她吃瘪。可我戏瘾没那么大，我玩腻了！”
任勤勤一甩脸，继续朝前走。
沈铎耷拉着脑袋，亦步亦趋地跟在女子身后。
*
夜晚的巴黎别有一种厚重悠远的华贵之美。
半个月亮高挂在蓝丝绒般的夜空中，光辉撒满古城。
Le Meurice酒店位于巴黎最中心的风水宝地，四面八方都是名胜景点。
正对面，是绿草茵茵的杜伊勒里花园，西边的协和广场上，卢克索方尖碑高高耸立，东边，卢浮宫则沐浴着金色灯光。
远处，香街上的灯火连成一片。巴黎大皇宫的玻璃穹顶里在夜空里晶莹剔透，宛如一个巨大的水晶珠宝匣子。
如此良辰美景，任勤勤气呼呼地在杜伊勒里花园里走着，身后跟着一个大狗似的男人。
“玩腻了，不陪她玩就是。”沈铎散漫道，“我将她从基金会里调走好了。”
“用不着！”任勤勤冷笑，“别人会怎么说？说我吃了亏找你撒娇哭诉，你为了我把亲姐姐给赶走了？我这不是成了狐媚惑主的妖姬了吗？”
沈铎噗哧一声笑，嘀咕：“你是幺鸡……那我是二饼吗？”
任勤勤的眼光凝聚成一把红缨枪，气势汹汹地朝沈铎扎去。
沈铎噤了声。
*
深夜，蛙在池塘里有一声没一声地低鸣着。
花园里游人散尽，却始终有悠扬的大提琴声在夜空中萦绕不休。
也不知是谁这么有兴致，在深夜里拉着巴赫的G大调，小提琴声似乎从花园隔壁的卢浮宫传来。
任勤勤沿着碎石路，朝卢浮宫走去。
城里许多灯火已落下，唯有夜空里的琴声依旧。
蒙马特高地的黑影嵌在天边，高耸的圣心大教堂被灯光染成金色，像传说中的圣地。
另一边，巴黎铁塔灯火辉煌，和大教堂遥相呼应。
他们走出了花园，来到卡鲁索凯旋门下。正前方，就是金碧辉煌的卢浮宫。
“太晚了，回去了吧。”沈铎低头看表，“我知道沈媛这次做的过分了。你生气是应该的。我会和她好好谈一谈。”
任勤勤没搭理他，走上了卢浮宫的广场。
此时已近午夜，金字塔的灯光已关了一半。
广场上人影稀落，却偏偏有一支四人的小乐队，在水池边寂寞地演奏着巴赫。
此刻，他们改拉G大调第一号，低沉的大提琴声更衬得夜色清幽如水。
任勤勤在水池边坐下，蹬掉了高跟鞋，呲牙咧嘴地揉着脚。
沈铎在她身边坐了下来，拉起了她的脚，放在膝上。
“你少来……”任勤勤蹬脚。
沈铎将她的脚牢牢地握住。
男人的手掌很大，正好能将女孩的脚整个人包裹在掌中。掌心温热，带着薄茧的手指细致而缓慢地按揉着酸痛的肌肉。
任勤勤安静了下来，脸埋在阴影里。
卢浮宫的外墙灯开始一盏盏熄灭。
时间将近零点，这座城市要正式入睡了。
“是我考虑不周。”沈铎轻声说着，“我从来不干涉你和沈媛的斗争，本来是想培养你应对挫折的能力。但是我没有考虑到，人的忍耐度是有限的。”
他望向任勤勤：“对不起。你的精力应该用在更有意义的事上，而不是消耗在无谓的内斗中。”
任何知道沈铎这个人的人看到这一幕，怕都不会相信。
巨型跨过集团的掌门人，商场上刚硬果决，以强势到六亲不认出名的商业巨子，也会捧着女孩的脚，低声下气地道歉。
任勤勤把脸别向一处，浓密蓬松的秀发下，耳垂上的粉钻耳坠一闪。脖颈因这个动作而拉伸，愈发显得修长纤细。
任勤勤并没有浓妆艳抹，只有唇上抹了明艳的口红，最鲜艳的樱桃的颜色，有着水润的光泽。
“只有你才能真正约束你姐姐。”任勤勤低声说，“我打脸技艺再精湛，也终究只是个外人。”
“你不是。”沈铎说着，双手将女孩的脚拢在手掌之中，郑重地说，“对我而言，你不是外人。”
任勤勤终于转头望了过来。
这还是她今晚第一次认真看沈铎。
四周的灯都灭得差不多了，最后一抹灯光正照在沈铎的脸上，柔化了他原本冷硬的轮廓，让他的气质沉淀了下来。
三十岁正是男人最好的年华。阅历给他增添了厚重感，岁月却还没来得及摧残他的容颜。
褪去了稚嫩，成熟刚毅的棱角浮出水面。如今的沈铎更加俊美，如一把锋刃精粹的宝剑。
偌大的广场，灯光近乎灭尽，仅剩身后的金字塔的灯光还亮着。映在女郎的眼底，似两簇跳跃的火光。
“你……”
啪，这最后一抹光也熄灭了。
*
四面一片黑暗，左岸的灯光如飘渺的萤火。连乐队的琴声也停了下来。
万籁俱静之中，只听一阵浑厚的铛铛声，那是城里各个教堂零点的钟声，正自四面八方悠悠飘来。
紧接着，弦乐声在黑暗中重新响起。
这一次，乐队演奏的是一首生日歌。
沈铎的身躯轻微一震，在黑暗中瞪大了眼。
“啪——”第一盏灯在乐曲声中亮起。
随着那优美抒情的旋律，卢浮宫的灯光次第重新点亮，照着古老的宫殿。
继而，整个金字塔骤然大放光芒，灯光如无数金箭射向夜空，同西边埃菲尔铁塔的最后一次闪灯遥相呼应。
紧接着，就像童话梦境成真一般，一群身穿洁白纱裙的芭蕾女孩从卢浮宫一侧鱼贯而出。
她们来到水池边，就在沈铎他们面前翩翩起舞。
音乐温柔流淌，水影摇曳，金字塔的光辉照亮整个广场，顺着塞纳河的波澜荡向远方。
光芒无比喧嚣，声乐舞蹈却又无比清幽。
芭蕾女郎们身姿轻盈，如一群夜的精灵，长长的轻纱在夜风中飞扬。
眼角忽然有火花在闪烁。沈铎惊愕地转过头去。
任勤勤点燃了两根仙女棒，往沈铎手里塞了一根。
闪耀的花火之中，她朝沈铎灿烂一笑。
那笑容甜且美，充满喜悦，洋洋得意，哪里还有刚才的怨忿和恼怒？
“沈铎，生日快乐。”

第63章
过了好一会儿，沈铎才听清任勤勤在说什么。
“……你一向不喜欢和人扎堆热闹。生意上的应酬那是不得已。过生日嘛，就不能强迫你营业了。但是不搞点噱头呢，又觉得太平淡了……”
沈铎深深呼吸，在轰隆隆的心跳声中努力辨别着任勤勤的声音。
“许个愿吧？”任勤勤将仙女棒举起来，“没有准备蛋糕和蜡烛，就对着仙女棒许个愿吧。”
沈铎晃了一下手中火花四溅的仙女棒，若有所思地笑了笑，俊朗的面容此刻无比温柔。
一曲终。芭蕾舞女们如来时一样，轻盈地退下，消失得无影无踪。
琴师们提着乐器，也无声离去。
偌大的广场上，灯火辉煌，只有任勤勤和沈铎两个人。
任勤勤掏出了送沈铎的生日礼物。
“前阵子在苏富比春拍上买到的。”任勤勤打开盒子，“是罗曼洛夫王朝流传出来的东西。我看它造型很别致，当时就觉得送你最合适了。”
那是一对古董黄金袖扣，嵌着碎钻和珍珠，看得出并不太贵。但是它们被造成了船舵的形状，工艺精巧，正好同沈铎的经历有些贴切。
沈铎把手伸了过去，让任勤勤帮他把礼物戴上。
女子低垂的长睫微微扇动，光打在她秀挺的鼻梁和雪白温润的脸颊上。
而沈铎的目光却落在那红润的嘴唇上，理智在冲动与克制之间挣扎。
仔细一看，发现口红其实已脱了不少，但是唇吃进了颜色，融合了本来的色泽，反而红得更加生动自然。
就像刚刚被人用力吻过。
呼吸之间，都是任勤勤身上散发出来的波多菲诺的清香。
这么多年过去，任勤勤依旧钟爱这一款香水。这让她随时闻起来都像一个清爽甜美的夏天。
“好了。”任勤勤抬起头。
不期然地对上沈铎正凝视着自己的眼睛。
男人的眼里有着一种任勤勤试图解读却总是失败的情绪。
任勤勤被别的异性凝视过，知道一个男人对中意的女人该露出怎么样的目光。但是沈铎的目光和他们都不同。
灼热、明亮，充满欣赏与怜爱，却不带攻击性和占有欲。
他看着自己，像看着一朵漂亮的花，一件精巧的艺术品，像早晨的阳光，或者什么令人欢喜的事物。像他隔着橱窗玻璃望着的国宝，或者什么珍贵，但是又不能轻易触碰的东西。
所以他也总是坚守着那一条界线，不朝前走一步。
“很漂亮，谢谢。”沈铎端详着袖扣，看得出他是真的喜欢，“没少花钱吧？”
任勤勤也慢悠悠地收回了视线，说：“我现在手头这点钱，也只能给你买点这种小礼物了。没办法，工资就那么点，在实验室里干活更没什么钱。咱们做科研的人，清贫是常态。当初我要是不学生物，而去学金融，现在没准就能包下整个卢浮宫给你庆生了。”
沈铎嘴角的笑容很柔软，说：“给我整个卢浮宫，也不换这一对袖扣。”
*
巴黎铁塔结束了她最后一次闪灯，终于熄灭。
卢浮宫多余的灯火也再度关闭。大地终于开始入睡，等待清晨的朝阳将它们再度在照亮。
“这下该回去了吧？”沈铎问。
任勤勤不大情愿地把鞋找回来，准备穿上。
这双细高跟系带鞋虽然十分漂亮，却并不适合用来走路。她从斜对面的酒店走到卢浮宫的广场，一公里不到的距离，脚趾上就已打起了水泡。
“算了。”高跟鞋被男人从手里夺走。
沈铎蹲在了任勤勤身前，将宽阔的肩膀对着她。
“上来吧。”
任勤勤伸出手，放在男人的肩上。
沈铎一动不动。
就像一匹忠心的骏马。任勤勤心想。
她轻轻地伏在了沈铎的背上。
*
杜伊勒里花园灯光幽暗，沈铎背着任勤勤，皮鞋踩在碎石路上，发出沙沙轻响。
“脚都这样了，还回宴会上吗？”沈铎问。
“不回去了。”任勤勤说，“反正也没人请我跳舞。”
“明明是你自己不肯跳舞。”沈铎说，“有几个男生邀请你，你都拒绝了。”
“你之前到底在旁边偷看了多久？ ”
任勤勤说话时的气息全都拂在了沈铎的后颈和耳边，热乎乎，痒丝丝。那一整片肌肤都在发烫，沈铎不自在地把头偏了偏。
男人肩背宽厚实，步伐沉稳，像一匹忠心耿耿的马。
任勤勤伏在他肩上，越发放松。
一整日的劳累散发了出来，她搂着沈铎的脖子，脸埋在他颈窝里，姿态充满了依恋。
就像个小妹妹，安心地趴在兄长的背上，完全信任地将自己交给对方。
沈铎语气带着些怜惜，“你为今天这场宴会，忙了十天了吧？今天忙完，就好好休息几天，不用急着回国。”
任勤勤嗯了一声，脸贴着沈铎的后脑，随着沈铎的脚步，脸颊柔嫩皮肤被粗硬的短发扎得有点麻疼。
“我刚才逗你玩你的。”任勤勤说，“我没生你的气。沈媛确实越来越过分了，但是我不在意。我早就不在意她了。”
她任勤勤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被喜欢的男生瞧不起，就抹泪哭鼻子的小孩子了。
她早已长大。
她念了书，出了国，工作了。她闯过一道道学业和工作上的关卡，见过五光十色的世界，结识了形形色色的人，也跟随着沈铎走遍五湖四海，看过大江大河。
基金会真是一份最能扩展眼界的工作。任勤勤一方面和社会名流打交道，把酒言欢，一面又要走进穷困落后的地方，给孩子们修学校，在当地建诊所。
她见过顶级的富贵，也见过最极致的贫穷。她也顺带着看到有人从金字塔顶端跌倒泥地里，也看到了底端的人洗干净脚上的泥，步步高攀而去。
她更认识很多男人。
“沈家当家人的亲信兼妹妹”这个名头是很管用的，她本身也是特级专家门下的高徒。至少在新贵圈里，任勤勤很得青睐。
有人真心追求，也有人不过图她年轻貌美，或者背景强硬。
任勤勤也和很多小伙子都约会过。吃吃饭，看一场电影，或者去郊外徒步。
确实有不少男生很讨她喜欢，有个别甚至让她差一点就心动。
假如没有这个男人的话……
任勤勤注视着沈铎沉默的侧脸。
假如她没有先遇见沈铎。
世上难得两全法，既功成名就，又能万人爱戴。
人生在世，只要身边爱你的人比恨你的多，那就行了。
所以，任勤勤早已不在乎沈媛怎么看她。她甚至也不大在意别人怎么看王英了。
王英的快餐店生意蒸蒸日上，一家小店已发展成了二十来家连锁店，遍布C市。她还进军了零食业，秘制的卤味近年来在市面上卖得越来越好。
没人记得那个护工王英，也没人再去笑她靠给男人暖床生儿子换钱。
他们只记得一位勤劳能干的女企业家王总，在短短几年里飞速发家，成为了十大杰出企业家。
但是，任勤勤也必须承认，只有当自己真正强大了后，才能有这份自信。
所以她也不会去嘲笑当年的自己。
那个野生野长，空有雄心壮志，却无人指路的小女孩。她的倔强和自尊有什么错？
沈铎忽而问：“要是我今天没有来巴黎，你准备的这些该怎么办？”
任勤勤说：“我会在宴会上问谁今天过生日，然后选一个长得最帅的小哥，把他带过来。”
沈铎笑道：“要是没有人过生日呢。你可以自己过来许个心愿？”
任勤勤望着他削瘦俊朗的侧脸，轻声说：“我的心愿，就是在凌晨钟声敲响的时候，第一个祝你生日快乐。”
沈铎低垂着眼，睫毛不易察觉地颤了一下，没有说话。
*
次日清晨，阳光照在宽大的露台上。
沈家位于巴黎市区内的公寓就在七区，背靠荣军院，正对着气势恢宏的战神广场，推窗就见巴黎铁塔近在眼前。
露台上的早餐桌边，白衣黑裤的男仆笔挺站立，管家正在为沈铎倒咖啡。
而沈媛正在唠叨。
“我没做错什么。万一任勤勤决定把视频瞒着呢？将来庞斯先生要知道了，肯定会埋怨我们沈家。她任勤勤倒是不姓沈。我们家好，她巴结着你。我们家要不好了，你看她会不会转身就去投靠别人。”
沈铎一言不发，朝法式吐司上浇着枫糖浆。
“你是不是真的看中她了，不然为什么这么宠她？”沈媛很直白地说，“自打她妈发财后，这丫头就越不把我放在眼里。怎么，她昨晚朝你发脾气，告我的状了？”
沈铎终于掀起眼皮，看了姐姐一眼。“你做的那些事，还需要任勤勤说了，我才知道吗？”
沈媛被弟弟呛了一口，没好气道：“你心里向着她。不论我怎么解释，你都是听不进去的。”
“那你呢？”沈铎放下了刀叉，看着姐姐，“你的心里向着谁？”
“你什么意思？”
“你刁难勤勤这么久，我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为什么？因为我觉得你毕竟是我姐姐，是我的亲人。平时闹归闹，在大是非上还是清醒的。可昨天要不是勤勤的助理阻止，你已经把事情真相捅给部长夫人，就为了让勤勤丢脸吧？你就图自己痛快，根本不在乎这么做会给公司造成什么麻烦！”
“我没……”
“做没做，你自己心里清楚！”沈铎还是那一句话，语气却是比昨晚严厉了数倍。
管家和男仆都无声地退了下去。
沈媛被震慑住。
沈铎冷眼看她：“是，我们没有一起长大，感情不如别的姐弟亲。但是我们终究是血浓于水的亲人。至少我是这么觉得的。”
“小铎……”沈媛讪讪，“我不会害你……”
“你和妈都爱把这句话挂嘴边。”沈铎冷笑，“却是说一套做一套，一道关键时刻就掉链子。你们有什么资格看任勤勤不顺眼？她是不姓沈，可她对我忠心耿耿，比沈家任何一个人都更值得我信任！”
沈媛满脸通红，局促得手都不知道怎么放的好。
沈铎重新拿起刀叉，继续用早饭，“所以，别再刁难勤勤了。你没发觉，其实这两年来，你并没有赢过吗？”
沈媛好生一愣：“说来说去，还不是在维护她？你要这么心疼她，明知道我会对她不客气，当初怎么还把她放到基金会里来？”
“我是故意的。”沈铎抿了一口咖啡。
沈媛困惑。
沈铎说：“你就是我给勤勤安排的一块磨刀石。”
沈媛脑子慢一拍，反应过来后，头发丝都要竖起来。
“简单点说，就是挫折教育。”沈铎依旧慢条斯理地吃着早餐，“作为我的人，不看僧面看佛面，勤勤在人际关系中很难遇到什么挫折。可这样对她的个人成长不利。而要锻炼她，你就是我最佳的人选。你不会看我的面子下不手，而你的手段又不至于太过分。对于勤勤来说，拿你来练手最合适不过。”
“练……练手？”沈媛怒不可遏，“沈铎，你耍我呢？”
“我有吗？”沈铎淡然反问，“这两年来你做的哪件事，不是出自你自己的意愿？”
沈媛被问住了。
沈铎用餐巾抹了抹嘴，“我要理解错了你可以指正。不过我觉得你非常热衷于刁难勤勤，不是吗？勤勤的出现，让你枯燥乏味的贵妇生活多了点意义，不对吗？”
“我我……你你……”沈媛如唱片卡壳。
“所以，你情我愿，勤勤也得到了锻炼，这是一件皆大欢喜的事。”沈铎撇嘴一笑，给整个事件定性为了喜剧，“只是，你现在做过了火，失了分寸。我必须做点什么了。”
沈铎丢下餐巾站了起来，“从今天起，你还是基金会理事，但是不会再参与任何日常事务。欢迎你继续参加那些募集集会，我知道你离不开派对。但是仅此而已了。我还有公务要处理，先告辞。”
沈铎在沈媛的叫嚷声中接过管家递来的车钥匙，走出了大门。
*
任勤勤正在蒙马特高地，沿着店铺林立的小路朝圣心大教堂走去。
她是来还愿的。
任勤勤并不信教。但是几年前来巴黎度假的时候，她一时心动，对着大门上的圣女贞德像许了应该心愿。
半年后，她顺利拿到了牛津的offer。
打那以后，任勤勤每年来巴黎的时候，都会到访圣心大教堂，朝圣女像祷告，感谢她的庇佑。
任勤勤第一次来巴黎，是六年前。她和沈铎去瑞士滑雪出了点有惊无险的意外，沈铎带她来巴黎压惊。
她立刻就爱上了这座城市。
任勤勤曾对沈铎说：女人一生之中，至少要来巴黎三次。
第一次，她正青春年少，对生活充满憧憬和希望。这样的她，能品味到巴黎的浪漫和热情。
第二次，她已为□□，为人母。生活让她沉淀了下来，她又能品味到巴黎的细腻与感性。
第三次，她已是暮年，带着一生的阅历和悲欢重返这座城，品味她的浑厚而绵长的余韵。
从那以后，只要有空，任勤勤都会来巴黎小住。
尤其在英国留学的时候，任勤勤最爱去三个地方度假，一个是湖区，一个是苏格兰高地，一个就是巴黎。
经过“爱墙”的时候，任勤勤停下了脚步。
深蓝色的方砖拼成一面高大的墙壁，上面用世界各国的语言写满了爱语。远道而来的情侣们寻找到了自己国家的语言，在墙前留影。
任勤勤熟门熟路地走到墙的最左侧，找到了那三个熟悉的中文。
“我愛你”。
繁体的爱字，里面有一颗小小的心。
任勤勤在心里默念着这句话，仿佛通过这个举动，能得到什么不可说的幸运和力量。
刚刚念完，手机振动，沈铎发了一条微信过来。
这也……太灵了吧？
沈铎：“在哪里？”
一看这口气，任勤勤就知道，这男人应当离自己不远。
“在高地。一会儿在教堂台阶上见。”
*
洁白的大教堂高耸在蓝天之下。碧空无云，只有喷气式飞机的尾气留下笔直的白烟，在高空错落交织。
任勤勤坐在长阶上。沈铎拾阶而上，朝她走来。
白色衬衫，灰色牛仔裤，一双帆布鞋。高挑英挺，如玉树临风。
这男人清爽起来真要命，晃眼一看仿佛还是个学生，吃了返老还童丹都没这特效。
“喏，午饭。”沈铎把一个大袋子丢进任勤勤的怀里。
里面是两份热腾腾的土耳其烤肉。
鲜美多汁的烤肉，浇着浓稠的芥末蛋黄酱，和蔬菜一起用薄饼卷起来，配上现炸好的薯条和洋葱圈，热量突破天际，却又美味得让人咬舌头。
两人坐在大教堂前的长阶上，吃得满嘴流油，也不管烈日把他们的脸颊和肩膀晒得发烫。
“跟沈媛吵过架了？”任勤勤问。
“单方面指责，不叫吵架。”沈铎纠正，“她现在大概正在收拾行李，并且把公寓里的花瓶给砸了。”
任勤勤噗哧笑：“千万别砸错了。书房里那一对象首瓶可是真货，杜巴利夫人用过的，价值千万呢。”
女子卷发蓬松，烘托得脸庞白皙小巧，像一朵开在枝叶间的白色月季花。
沈铎忽然朝任勤勤的脸伸出了手。
任勤勤眉尾一颤，身子下意识向后仰去。
“躲什么？”沈铎倾身过去，一手按着她的肩，一手在她的嘴角一抹，“这么大的人了，还吃得一脸都是。”
男子的指腹带着有着薄茧，在嘴角柔嫩的肌肤上擦过，带来一阵令人头皮微微发麻的粗糙感。
沈铎的指尖上，有一小块蛋黄酱。
“你脸上还有。”沈铎伸手去摸餐巾纸。
任勤勤却是伸出了舌头，灵巧而迅速地在嘴边一舔，就将剩余的那一抹蛋黄酱卷进了嘴里。
沈铎的喉结用力地滑动，就像一头受了刺激的雄兽，肩背的肌肉紧紧绷了起来。
可考验还没有完。
那张雪白的面孔倏然凑近，黑亮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过来，如拷问的射灯。波多菲诺的清甜如一缕牵着魂的丝线。
“沈铎，”任勤勤提醒，“沈铎？走什么神呢？是你的手机在振动吗？”
沈铎猛地收回了目光，起身接通了电话。
他听了片刻，皱起了眉头。
“我知道了。那让他好好休息……是的，我亲自过去一趟。”
他挂了电话，迎着任勤勤询问的目光。
“K国那个项目，负责项目的张经理突发阑尾炎住院了。大后天在K国有一场项目说明会，是投标前最后一场了。我打算亲自带队去看看。你跟我一起去吗？”
“我？”
“基金会在K国的很多援助项目都由你负责，你去听听也好。”沈铎说，“再说小杨有事，我需要一个临时助理。”
“说白了，只是缺一个拎包的。”任勤勤哂笑。
“来吗？”沈铎伸出了手。
任勤勤望着男人背着光的脸，同那双清亮如月海的眼睛对视。
她握住了那一只稳健温暖的手。

第64章
他们当天就动身，搭乘沈铎那一架六人座的私人飞机，前往K国首都。
任勤勤对东非并不陌生。
“鲲鹏”的基金会在当地常年都有援助项目，建学校，开诊所，凿水井，给当地的年轻人做职业培训……
在进入基金会前，任勤勤也曾随沈铎来过两趟，勘察现场。
而本科毕业那年暑假，为了庆祝她考上了牛津，沈铎也特意抽空，带任勤勤去坦桑尼亚游猎。
九月，大草原上的动物们开始了新一轮的大迁徙。他们搭乘小飞机掠过塞伦盖蒂大草原。狮子在捕食，上千匹角马疯狂奔跑，踩得大地轰隆如雷鸣，烟尘滚滚。
夜晚，他们睡在酒店里，却能听到草原深处传来阵阵野兽的吼叫。
这个男人在内心的地牢深处，也关押着一头猛兽。在南洋遇险那一次，他曾把它释放出来，震慑了四方。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她还能再领略一回那种凛然狂放的风采。
*
项目副经理带着团队和沈铎他们在政府会议大楼汇合，一行人被请进了会议室里。
还没走进门，就听邓祖光油腻腻的笑声从里面传了出来。
沈铎和任勤勤交换了一道目光。
会议室里已有不少人在，都是竞争对手。拜邓祖光张扬的社交风格所赐，“航世”的人最为引人注目。
邓祖光身边还站着一位身段窈窕的秀美女子，闻声转过头了，朝来人露出一个惊喜而又带着腼腆的笑。
“沈铎？你怎么亲自来了？”
邓熙丹。
邓熙丹也从不像沈铎接触过的其他女人那样，会主动忽略任勤勤。
“勤勤，好久没见了，你又变漂亮了。”
伸手不打笑面人。任勤勤也笑吟吟地向邓家兄妹问了一声好，将场面上的礼节做了个十成足。
邓熙丹和沈铎暧昧了六年多，关系一直没有确定下来。蒋宜相看了那么多姑娘，依旧对邓熙丹最满意，至今还一个劲撮合她和沈铎。
邓家公司之前在一个海外项目上闹了个大丑闻，公司受了重挫，眼看夺标无望。于是邓家把注意力放在了联姻上，希望借一借沈家的东风。
邓熙丹本身就是沈铎的头号爱慕者，被这男人吊了六年多的胃口，依旧痴心不变，苦苦等着沈铎回头。
任勤勤都不可思议。邓家也是富甲一方的豪门，邓熙丹饱读诗书，留学归来，什么世面没见过，什么优秀男儿接触不到，何苦吊死在沈铎这棵歪脖子树上？
任勤勤自己看沈铎是有光环的，可是把光环关了再瞅沈铎，也觉得这男人除了长得好看又有钱外，脾气古怪，傲慢无礼，怎么值得邓熙丹这样的千金小姐念念不忘。
可见爱情真能让人耳聋眼瞎，脑子进水。
*
“沈铎，这次又给你抢了头筹！”邓祖光道，“今天连国际版面都刊登了你捐赠国宝的新闻。真是既出了风头，又占了好处。”
“哥，你怎么说话的？”邓熙丹忙道，“这一举动高尚又无私，我只恨我们怎么就没想到。”
“反正是服了。”邓祖光笑，“我们来这说明会，也就是走个过场。这个标，十有□□是归你们‘鲲鹏’了。”
他嗓门极大，嚷得满会议室的人都听见了。
与会的中方企业并不少，虽然都是陪跑的，可也忍不住露出复杂的神色来。
这个邓祖光，虽然在自己的队伍里算是个猪队友，但是帮对手拉怪，倒有一手好本事。
就在项目副经理忙着打圆场的时候，甲方的人也终于到场。
一番寒暄过后，众人各自入座。
也不知是哪个天才安排的座位，邓沈两家做了邻居。
“‘启东’的人怎么还没来？”邓熙丹忽然咦了一声。
任勤勤的眉毛轻轻一抽。她对这个公司也有几分熟。
“放弃了？”邓祖光不以为然，“他们家也是老牌建筑公司了，信誉和资历那是没话说，就是规模不够，没几个钱。估计是懒得陪跑，主动弃权了……”
台上的K国官员开始说话，众人安静了下来。
任勤勤心不在焉地低头翻着手里的册子。因为基金会的工作，她和当地好些高层很熟。一会儿散会后，还得有一番应酬。
正思索着怎么邀请和摆宴，会议室的门口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大门打开，一群亚洲面孔鱼贯而入。
打头的中年男子有几分眼熟，正是“启东”的项目负责人。原来他们并没放弃，只是来迟了。
紧随其后的是一个年轻男子，雪白的衬衫，深灰色西装，高挑劲瘦，如一棵笔挺的青松。他大步流星走来，掀起一道轻风。
任勤勤看清了那张脸，脑中嗡地一声。
“很抱歉我们来迟了。”年轻男子朝甲方官员和在座的同行略一欠身，温文儒雅，“打断了会议，我们深表歉意。还请继续。”
他们在听众席的一角入座。
官员重新开始讲话。
沈铎的目光里飘着浮冰，望了一眼那个青年，又看向任勤勤。
任勤勤的视线越过半个会场，牢牢盯着那个年轻男子，满脸难以置信。
那个青年终于有所察觉，朝这边看过来。
他的双目倏然睁大，错愕，惊喜，热切，相继在他脸上浮现。他展露出一个春风和煦的笑容来。
“徐明廷……”
任勤勤无声地呢喃。
*
“启东建设”就是徐家的公司。曾经一度因为资金链中断，欠下巨债，险些破产。这几年渐渐缓了过来，也参加了K国高速公路项目的竞争。
而徐明廷取得硕士学位后，一直在纽约工作，听说在一家著名的投行里混得风生水起，升职如坐火箭。
去年的时候，任勤勤还听宋宝成说，徐明廷好像在那头交了一个女友，是一位名门千金，估计会就此移民美国，定居异邦。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任勤勤几乎觉得她和徐明廷大概只会在十年之约的时候再见面。少年的故事已结束，他们的生活将再难有什么交集。
可此刻，徐明廷就坐在她五六米远的地方，朝她笑得温柔亲切，同七年前一模一样。
那一瞬，任勤勤仿佛回到了十八岁的校园。
徐明廷……他回来了。
*
召开会议的政府办公大楼是一栋非常现代化的建筑。
中央空调，厚实的地毯，摆放着鲜花，处处干净整洁。可大楼外，却是一片看不到尽头的贫民窟，棚户层层叠叠，生活在里面的人们像一群劳碌的工蚁。
任勤勤和徐明廷站在走廊的落地玻璃墙前，眺望着这片土地上的富裕与贫穷。
“这是我第一次来K国。”徐明廷的嗓音已没有了少年人的清亮，变得低沉而浑厚，沉稳有力。
有着这样嗓音的男人，一定让人觉得非常牢靠可信吧。
“回家里做事其实是我早就决定好了的，但是在原计划里，我还要在外面多磨练两年再回来的。没想现在有个很好的机遇，我就提前回来了……”
任勤勤听着徐明廷絮絮地说着，一边打量着他。
徐明廷已是个成熟的青年。
他身躯厚实，背脊笔挺，肩膀开阔，穿着西装十分好看。他脸上的棱角分明了许多，骨骼已彻底长开。鬓角和眉毛精心修理过，下巴上也有了一层浅浅的青色。
少年到青年的变化是天翻地覆的。
徐明廷不仅只是面容成熟，他的气质同过去也截然不同。他依旧温润儒雅，风度翩翩，却自骨子里散发出一股带着压迫感的气势。
以前的他，是个清俊的拈花少年，现在的他，则是一位持剑的青年侠客。他身上多了一股含蓄却不失攻击性的杀气。
这七年里，他的经历或许可以写成一本书。
徐明廷也在打量着任勤勤。
利落而又不时妩媚俏丽的卷发，简洁的西装套裙，没有戴什么首饰。任勤勤的眉眼变化并不很大，少年的婴儿消了些，轮廓有了点棱角，显得更精致俊秀。
她还是同过去一样清爽大方，又因职场锻炼而多了一份精干利落。
成熟，却不市侩。这个女孩这些年应该没有吃过什么大苦，她的唇角是轻松的，眉宇是舒展的。
吃过苦的人不会有这么明朗讨喜的脸。不论他们再放松，再伪装，脸上总会有一抹劳苦和幽怨。
窗外的阳光浅浅地照在任勤勤施了薄妆的脸上，雪肌红唇，精巧的桃心小脸，一双杏目还是那么神采奕奕，总是带着生机勃勃的笑。
“你的变化真大。”任勤勤感叹。
“而你一点都没变。”徐明廷也欣慰地笑了。
任勤勤问：“这么说，你现在回家里的公司做小老板，要领着团队，和‘鲲鹏’竞争这个援建项目了？”
“纠正你两点。”徐明廷说，“第一，我不是什么小老板，我在公司里的职位只是总经理特别助理。”
这是个太子爷常用的头衔，当年沈铎也做过。任勤勤点头。
“其二，我没有领着团队。这个项目我也才接触不久，正跟在王经理身后学习……”
“当然，”徐明廷语调一转，“我们确实会和你们竞争。”
任勤勤惊讶地一挑眉。
倒不是她瞧不起徐明廷。可是K国这个项目所需资金相当巨大，她不认为“启东”能有这么多钱。
“‘启东’得到资金入股的消息，看来是真的。”
沈铎同邓家兄妹走了过来。
*
徐明廷如过去一样礼貌又周到，唤了一声：“小舅舅。”
“哟！”邓祖光叫起来，“对哟，你们两家是亲戚。这可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了。”
邓熙丹无奈地叹了一声，对亲哥这总是不分场合说不合时宜的话的毛病放弃了治疗。
沈铎总不能白被叫一声小舅舅，便也拿出了长辈的气度，和徐明廷说话的语气温和稳重。
“还是回自家公司的好。表姐同我妈念叨了很久了，不放心你一个人在国外。”
徐明廷说：“父母年纪大了，是该我回来撑起这个家的时候了。只是，小舅舅，竞标的事……”
“在商言商。”沈铎道，“‘鲲鹏’向来欢迎一切凭实力的竞争。”
“就是！”邓祖光强行给自己加戏，“所以说，小徐总，你们家得到一大笔风投，一跃成为了你舅舅最有力的竞争对手了？”
“不敢这么说。”徐明廷谦虚道，“‘启东’的规模和声望都远不如‘鲲鹏’，不敢夸口。我爸让我进项目组，主要也是想让我熟悉一下国内的操作模式，锻炼一下罢了。”
“别这么快就气馁呀。”邓祖光笑道，“‘启东’信誉可是我们‘航世’的十倍还不止，之前也不过缺钱。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现在你们得到了投资，东风具备，就可以和曹操开战啦！”
每个人都赠送邓祖光一个白眼。
徐家是蜀，沈家是魏，你们邓家是谁？还有，最后一统三国，中标的司马炎又是谁？
没听过这么不吉利的比喻。
沈铎看了一眼手表，“时间不早了，飞机在等着。今天就到这里吧。回国大家再聚。”
这是要提前回去了？任勤勤错愕。
“看来这次没法聚一下了。”徐明廷朝任勤勤遗憾一笑，那份失望十分动人，“还说明天要是有空，一道飞去马赛马拉玩个两天呢。”
“来日方长。”任勤勤只得这么说，“我想甲方也不乐意见乙方在他们眼皮子底下串联。等回了国再聚也不迟。”
“你也回C市？”徐明廷问。
“整个暑假都在C市。”任勤勤点头：“燕妮和宋宝宝也在。听到你回来了，肯定特别高兴。我们到时候好好聚一下。”
“好！”徐明廷点头，“我的电话没变，随时联系我。”
“有空我们再去杏外，看看黄老邪他们。你知道他居然还在讲课吗？他都多大年纪了，真的快成仙了吧……”
“勤勤。”沈铎在前方唤道，不耐烦的语气十分明显。
任勤勤讪笑，朝徐明廷挥了挥手，朝沈铎小跑而去。
沈铎一走，邓家兄妹也跟着告辞了。
徐明廷双手抄在口袋里，含笑目送任勤勤远去。
青年白净俊雅的面孔在淡淡的阳光下轮廓分明，有一种含蓄的锐利。
直到女子窈窕的身影消失在电梯门里，那抹脉脉的笑意才从徐明廷的脸上消失。
“徐特助？”
徐明廷转过身，目光清冷，朝着自己的团队走去。
*
原计划停留三天的出差被沈铎任性地缩短成了两天。
项目组成员的机票不好改签，于是免了仓促回国的命。但是任勤勤却无法抗拒地在沈铎的催促和唠叨声中登上了私人飞机。
飞机将越过印度洋的上空，朝东飞回祖国。
正是深夜，飞机窗外一轮明月浮在云海上空，月光照得机舱里一片明亮。
小休息室里，任勤勤翻了个身坐起来，掀开了身上的薄毯。
她睡不着。自从几个小时前和徐明廷重逢后，心中就有一丝说不出的异样。
任勤勤拧开了阅读灯，打开了手机里的高中校友录。
数码产品清晰而忠实地记录了生活。照片里，他们穿着杏外的制服，稚嫩的脸是那么光洁饱满，没有一丝忧愁的纹路。
以成年人的眼光看去，少年的徐明廷其实稍微有些单薄，笑容与其说清冷，倒更像是克制而腼腆。
现在的他已没有了这份羞涩。他已经熟悉了自己身为男性的特殊魅力，并且对之收放自如。
任勤勤点开一个视频。
他们一群人勾肩搭背，正围着宋宝宝唱生日歌。
等宋宝宝吹完蜡烛，任勤勤和冯燕妮一左一右扑上去，将他的脸摁进了蛋糕里。
“哇啊啊啊啊——”宋宝成发威，抓起蛋糕开始无差别攻击。
任勤勤噗哧一声笑。
混乱之中，徐明廷忽然大步上前，伸手挡在任勤勤身前。一块蛋糕砸在他肩膀上。
任勤勤却顾不上道谢，从他手臂下钻了出去，抓起一个抱枕，又投入到混战之中。
任勤勤握着手机，笑容一滞。
她不记得有这么一个细节了。她只记得和宋宝成他们打闹成一团。
徐明廷一向是不掺和到这种幼稚的胡闹中的。他总是干干净净，独善其身地站在一旁，看着他们笑。
视频里，徐明廷擦了一下衣服上的奶油，又眼疾手快地扶住一个被撞到的花瓶。那花瓶如果倒下，估计会泼任勤勤一身水。
敲门声响起，沈铎靠在休息室的门边。
“不是说了要倒时差的吗？吃的安眠药没起作用？”
任勤勤下意识地将手机往下一扣，仿佛有什么东西不能给沈铎看。
“怎么了？”沈铎走了过来，“你见到了徐明廷后，整个人就失魂落魄的。有那么高兴吗？”
“我哪里有？”任勤勤喏喏，找了个替罪羊，“月光太亮了，照得人睡不着。”
沈铎略抬高声音：“放下休息室的遮阳板。”
智能声控装置接到指令，遮阳板缓缓降落，将皎洁的月光遮挡在了外面。
而休息室里除了应急照明，就只有床边那一盏暖黄的灯。
年轻的女子坐在床头，披着微卷的长发，白色睡衣宽松的领口露出一片白净与柔腻。
沈铎在床边的沙发里坐下，没有离开，也没有更靠近，就那么沉默、幽深地望着任勤勤。
眉头倒是习惯性微微皱着，好像在苦恼，又好像有点无奈、
还是任勤勤打破了冷场：“好端端的，你非要提前一天回国。怎么？徐家突然崛起，让你有点不安？”
沈铎哼笑了一声，人也终于活络了几分。
“你管得资金入股叫崛起？我倒觉得那是背水一战。谁知道徐家和背后的金主还有什么协议？也许是一桩对赌，做不成这一单，徐家的公司就要改名换姓了。”
这下轮到任勤勤皱眉了。
“替你的徐明廷担心了？”沈铎淡淡道，“越在意一个人，就越觉得对方弱小无助，需要保护。放心吧，你的徐明廷今非昔比。你长大了，他也长大了。”
任勤勤微微侧头，问：“你也觉得我弱小无助吗？”
这个女孩，现在的话里动不动就有陷阱，教人防不胜防。
沈铎的唇角却是愉悦地轻扬起来：“你在我眼中，是幼儿，也是战士。”
任勤勤久久地怔忡。
“睡吧。”沈铎的声音温柔得就像被阳光晒暖了的海水，“明天是新的一天。”
任勤勤想问沈铎是否愿意也上床来。冯燕妮教过她恰当的语句，还有配套的动作和表情，不成功包退学费。可是任勤勤最后还是没有说出口。
沈铎把她教成了一个淑女。淑女就使不出很多手腕。
关灯躺下，沈铎也起身朝外走。
正要关上门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轻微到几乎不可闻的低语。
“……两千三百五十二……”
“什么？”沈铎回头。
但任勤勤没有回答。
沈铎只当她呓语，轻轻关上了门。
幽暗中，任勤勤裹着被子，无声地苦笑。
那是她已经等了的日子，明天就是第两千三百五十二天。

第65章
C市基本全年有三分之二的时间都处于盛夏之中。
潮湿闷热，烈日滚滚，车马喧嚣，到处人声鼎沸。
这片大地同悠闲清雅的巴黎截然不同，却透着一股令人怀念的亲热劲儿。听着两耳的嘈杂声，回家的感觉油然而生，心里顿时踏实了。
如今，任勤勤在C市有了一套自己的小公寓。房子就在王英家的对面楼里，属于同一个小区。
任勤勤大学毕业那年，王英的生意已全面上了轨道，手头十分宽裕。
女儿考上了牛津的研究生，那可是光宗耀祖的大喜事。王英在他们餐饮业老板的朋友圈里狠狠地出了一回风头，又觉得女儿大了，得有点自己的不动产了。
沈家在C市的楼盘不少，但是环境最好的，还属他们现在住的这个海湾小区。于是王英在沈铎那里拿了个内部价，给女儿买了一套两室两厅的精装公寓。
“房间不能多了。”王英说得头头是道，“一多，你公婆就要过来住。”
任勤勤啼笑皆非：“那都是多久以后的事了。况且，我再没本事，也不至于嫁一个连房子都没有的男人吧？”
公寓虽不大，可位置不错。客厅对着海湾，卧室则朝着公园。
其实，任勤勤一年里大部分时间都在T市，很少回来，真有点辜负了华宅和美景。
王英如今派头十足，人称王总，自己置办了一辆大奔，司机和助理常跟在身边，家里也添置了保姆。
小沈钧开学就要上一年级了。
他是老来子，身体有点孱弱。王英不免格外疼爱他，把他养得有些文弱腼腆。
同龄的孩子满院子撒欢打闹，晒得黑炭似的，他却更喜欢在空调房里临字帖。一手毛笔字写得比他姐姐的不知道好到哪里去了。
这孩子自幼就接受沈家的精英教育，英法双语流利，诗词也能背百首，学钢琴和小提琴。为了锻炼身体，还加入了少儿游泳队。
小男孩白净俊秀，一双聪慧的大眼睛，举止斯斯文文，甚至有点老成。
任勤勤看着小弟，仿佛跨越了时空看着幼年沈铎，顿时心生怜爱。
任勤勤希望这个一出生就失去父亲的孩子在爱的包围中长大，不要经受他哥哥的苦难。她呵护弟弟，就像呵护童年的沈铎。
惠姨已半退休。沈铎将她照顾得很好，房子就在隔壁小区里，宽敞舒适，还配置有保姆。
可惠姨放心不下，每天都会过来看看，和林姐他们说说话，做点家务，打发时间。
家里一片岁月静好，可镜头转到冯燕妮那一头，就变成了狗血日间剧。
*
“宋宝宝呢？”任勤勤在咖啡吧的卡座里就坐，左右张望。
“你管他死活。”冯燕妮冷笑。
任勤勤扶额：“又来了……你们又分手了？”
冯燕妮和宋宝成这对活宝的恋爱故事，也算是人类恋爱史上的一个奇葩。
他们俩自高中毕业后就开始恋爱。异地过，同居过，谈婚论嫁过，同时，也维持着每年平均闹四次分手的频率。
任勤勤去巴黎出差前，这两人还好得蜜里调油，一周后回来，他们就又的N次方分手了……
“你们折腾得就不累吗？”任勤勤看得都心累了，就像被迫一本连载了六七年还没完结，满篇车轱辘话大水滔天的的网文。
“去年你们说要结婚，并且信誓旦旦说这一次肯定能结成。于是我把结婚礼物给买好了。结果你们转眼又闹翻了。你们要再不结婚，我那礼物都要过保质期了！”
“这就是爱情。你这种只有单恋经历的狗子是不会懂的。”冯燕妮毫不客气地歧视，“别管宋宝宝了，来和我说说徐明廷！真的是他本人？”
“光天化日的，应该不会闹鬼。”
冯燕妮唾笑，“你们俩现在这工作，以后接触的机会可就多了。要我说呀，把你那个多多哥给丢开吧。以前那些男孩子比不过沈铎，你不肯变心我也能理解。可是现在徐明廷回来啦！是徐明廷也！”
“你还真是想当然。”任勤勤哂笑，“你就知道徐明廷还是单身？你就敢保证他会喜欢我？他当年就对我没意思。现在在海外混了那么多年，眼界也许更高了。”
冯燕妮怒而拍桌：“你堂堂一个牛津毕业的博士生，大企业里基金会的高管，连锁饭店老板的女儿，长得又这么漂亮，你又哪里差了？”
“你克制点。”任勤勤拉了她一把，“这是你自己的店，把客人吓跑了吃亏的是你。”
她们此刻正坐在冯燕妮开的男仆咖啡店里。
这店位于本市一所很著名的电影学院附近的商业步行街中，装修得极其适合自拍，还大量聘用了有志于在娱乐圈发展的小帅哥和小模特们做服务生。
英俊的小哥们制服笔挺，姿态优雅。虽然店里茶点贵得丧尽天良，但依旧客似云来。
“一份手指三明治都要卖六十五？”任勤勤震惊，“这里面夹着唐僧肉吗？”
“你不看我租金和员工工资有多高！”冯燕妮看似天真烂漫，但一本账算得极清，“对门7-11的三明治只要六块五，但是为什么这些小姑娘还是来我这儿？因为我这里有好看的男人呀！”
任勤勤骇笑，无言反驳。
“别打岔！”冯燕妮正色，“徐明廷有没有意思，你不试探一下怎么知道？”
任勤勤却意兴阑珊，“开学后我就回T市拉，又要工作又要学习，谁有功夫去恋爱呀？你看看我这额角，都快秃了。我们实验室几个同门都打算去团购植发了……”
“我看你就是舍不得沈铎。”冯燕妮啧啧，“你这个人就这样，看着大大咧咧的，但是一旦喜欢上谁，就死心塌地。偏偏你眼光又该死地好。前有徐明廷，后有沈铎，都是让人欲罢不能的男神。你也真会给自己找麻烦。”
可不是吗？
正因为不是凡夫俗子，正因为那个男人对自己好得无可指摘，所以她才心甘情愿把自己吊在这棵树上。
“你不能总这么下去。”冯燕妮苦口婆心地劝，“把自己硬生生从十九岁拖到二十五岁，浪费多少时间？沈铎也从二十来岁小鲜肉，把自己拖成了三十岁老男人了。”
说到这里，冯燕妮神情一转，压低了声音：“我和你说，勤勤，男人那方面的功能，可是随着年龄递减的。你现在还是个雏儿，没尝过男人的好，所以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再这么拖下去，等你们终于在一起了，沈铎他也已经不&#183;好&#183;用&#183;了！”
不好用了……
任勤勤扶额。
沈铎在冯燕妮的口中变成了一个人形床上用品，眼看就要拖过保质期，零件老化，电池容量差，维修不划算，丢了又可惜。
任勤勤盯着杯子里被自己搅乱了的咖啡提花，忽而说：“燕妮，我不想等下去了。”
冯燕妮眼睛一亮。
任勤勤说：“这次我给他过生日，看到他那么开心感动的样子，突然就觉得，我其实已经准备好了。六年过去了，我努力成长，增长见识。不再是个事事都对沈铎唯命是从的小女孩了。至少，我知道我想要一个怎么样的男人。”
“哎呀！”冯燕妮开心地拍桌，“你可终于开窍了！你要早这样，和沈铎没准连证都扯了。”
巴黎的那一夜，任勤勤同沈铎对视的一瞬间，突然意识到，自己终于有了主动的勇气。
她长大了，她终于克服了那如跗骨之蛆的自卑。
沈铎依旧那么优秀，但是她任勤勤并非配不上这个男人！
那一瞬间，她突然意识到，这两千三百多天的等待其实并非没有意义的。她好像确实实现了一个小目标：她会再因为被男孩子嫌弃了而哭泣了。
假如沈铎不爱她。她依旧会昂首挺胸地朝前走，有信心找到更适合自己的男人。
冯燕妮立刻给任勤勤策划起来：“首先，你不能倒追他！那太跌份了。男人都喜欢掌控主动，尤其是沈铎这种身居高位的男人，一定得按照他的节奏来，他才舒服。所以你得有技巧地去暗示他。”
任勤勤：“给他发一封用摩斯密码写的表白信吗？”
“正经点！”冯燕妮拍她，“我是建议你对沈铎下点猛药！”
任勤勤脸色一时很诡异，“那好像有点违法吧……”
“不是字面意思！”冯燕妮敲黑板，“不是让你真给他下药把他睡了——虽然这么做也挺好的——我是让你想法子刺激他，让他吃醋，让他主动！”
“他要真对我没兴趣，那不是顺水推舟了吗？”
“那你不正好可以死心了？”
任勤勤哑然。
“女人的青春是很宝贵的，你有几个六年和沈铎浪费？他要没可能，你也尽早另起炉灶。”冯燕妮一拍桌子，“那谁，徐明廷不是回来了吗？一事不劳二主，就他了！”
“啊？”任勤勤有不好的预感。
“徐明廷用着多趁手呀！”冯燕妮越想越美，为自己的足智多谋深深陶醉，“初恋白月光，镀金海归，青年才俊，还比沈铎年轻六岁。呵呵，六年，就算一周两次吧，那一个月就是八次，一年就是九十六……节假日再加点餐……”
任勤勤说：“你还是赶紧和宋宝成复合，让他赶紧喂饱你吧。”
冯燕妮抹了一把口水，言归正传：“沈铎不是让你去多出去看看，多接触点别的人吗？那你干吗放着徐明廷不下手？没准接触过后，发现酒还是陈的香，人还是旧的好，和徐明廷破镜重圆了呢。”
“我和徐明廷啥时候分过镜子了？”任勤勤啼笑皆非，“你也喜欢过徐明廷的，现在鼓励我去利用他，你的少女心不疼吗？”
“徐明廷和你当初明明互相喜欢，只是没有捅破窗户纸就分开了。要我说，他家庭和自身都单纯很多，和你更门当户对，比沈铎适合你多了。”
任勤勤摆手：“我不能这么对徐明廷。我和沈铎已经是一笔烂账，不能再把我和他之间的纯洁情谊给糟蹋了。”
“你想保持纯洁，徐明廷还未必还乐意呢。”冯燕妮哼笑，“我最近夜观星象，发现你红鸾星动，要走桃花大运啦！小鲜肉还是老腊肉，就看你爱吃哪一口。”
冯燕妮在预言男女问题上素有“铁嘴神断”的美称，任勤勤也不敢对她的话掉以轻心。
*
次日是周一，任勤勤回公司上班。
刚走出总裁办的电梯，就见唐璇的助理红着眼睛奔过来，擦着肩冲进了电梯里。
“方助理这是怎么了？”
小秘书朝任勤勤挤眼睛。“小方要辞职。唐姐气得把她骂哭了。”
有这么一个前提，任勤勤敲开了唐璇的办公室时，笑容就谨慎了些。
“唐姐，我回来啦。还给你带了一整件雷司令回来，从沈总在法尔兹的酒庄里搞来的呢。等清关手续办完了，让人给你送到家里？”
人到礼先行，唐璇阴沉沉的脸色稍有好转。
“沈总还真防不住你这个家贼。”唐璇勉强笑了笑，“带过那么多人，还是你最有良心，自己争气，又还记得我的好。”
“这是怎么啦？”任勤勤哄道，“听说小方要辞职。唐姐，你什么阵仗没见过，何必为一个手下辞职而生气？”
“我是气她辞职吗？”唐璇把手头的文件丢开，“她要真有本事往更好的地方跳槽，我倒也佩服她了。可她干得好好的，我上个季度才提拔过她，她居然要辞职结婚，回家生孩子去了！”
“这……”任勤勤也无话可说了。
跳槽乃是职场常事。可升职当前，却要辞职回家做主妇，则是自废武功，打散一身修为之举了。
唐璇在沈铎特助的位置上干了七年，劳苦功高，沈铎准备明年将她升去集团的服装分公司任总经理。那家子公司规模大、效益好，是个人人都眼红的大肥差。
小方是跟了唐璇好几年的助理，一直深受唐璇器重。唐璇有意培养她做自己的接班人的。
现在门派继承人为了个男人抛家弃业，唐璇对她的多年栽培打了水漂不说，一腔心血也浇在了牛粪上。她没气中风都是好的了。
“简直有一种十年磨一剑，却有人拿这把剑去做烧火棍的感觉！”唐璇气得眉眼倒吊。
“也许是打算生完孩子再出来工作……”
“她说了，就是想做个好妻子，做个好妈妈。”唐璇怒道，“娘的，那她之前怎么不早说？害我浪费那么多资源栽培她！”
“这小方也是，”任勤勤摇头，“看不出她是个做事这么没规划的。你就当看走眼了这一回吧。”
“那可没下次了。”唐璇道，“勤勤你也是，要记住了，女人不可以没有工作。不论工作压力再大，也得把这条阵线守住了。”
“我清楚的。”任勤勤深以为然，“男人还都说做女人好，可以一步步往后退，大不了退回厨房里。可你放弃了责任，自然也就放弃了权利。”
生活是没有捷径可走的。锅碗瓢盆不会给你气受，可自然有别的人和事来磋磨你。想从厨房里挣扎出来，可比留在社会上要难太多太多了。
“就是这个道理。”唐璇发泄完毕，长舒了一口气，言归正传。
“‘启东’的事，我和高层开会讨论过了，都觉得不可以掉以轻心。‘启东’是老牌建筑公司，规模不大，但是工程质量有口皆碑。前几年他们断了链子，老总非但没有跑路，还砸锅卖铁给工人发工资，很是得道上的人好评。我想背后给他们投钱的人，就是看中了他们的好口碑，想搏一把。”
任勤勤思索：“入股的那家公司是什么背景？”
“让人去查了，还没新消息。”唐璇突然一拍掌，“勤勤，你可以去打听呀！那小徐总不是你高中同学吗？那个小徐总还真帅，长得像年轻时的郑伊健呢。”
任勤勤窘迫了几秒，忽而又觉得不对劲：“你见过他？”
唐璇还没答，任勤勤的手机先响了。
来电显示三个字：“徐明廷”！
时隔七年，再度看到这三个字出现在自己的手机上，任勤勤有点不真实的感觉。
“不接吗？”唐璇问。
任勤勤忙从办公室里退出来，接通了电话。
“勤勤，”徐明廷笑声是那么亲切，好像他们之间并没有长达七年的音信全无。
“你人在C市了吧？我今天也回来了。”
任谁都会被被这份热情感染，任勤勤不由心情愉悦。
“前天就回来啦，正在公司里处理点事呢。周末我们约上燕妮他们一起吃个饭？”
“我今天正好出来办事，就离你不远。择日不如撞日，我们今天就把这顿饭吃了怎么样？”
这么主动热情，和记忆里那个清冷矜持的少年判若两人。
可任勤勤也不过一个凡夫俗子，昔日爱慕的男孩子这么主动地邀约，短暂的惊讶后，一股虚荣心引发的喜悦油然而生。
“今天吗？”她沿着总裁办的楼梯往下走，“你今天才回国，不需要休息一下吗？”
“我在飞机上睡过了。”徐明廷说，“在投行做过的人，这点工作强度根本不算什么。今天在海港公园有个花卉展。不知道你抽得出半日空，吃过饭，陪我去转转？”
岁月到底对徐明廷施展了什么鬼斧神刀？
那个曾经明月清风一般高高挂在天际，总是让她仰望、追逐，又永远遥不可及的徐明廷？
“你看看外面，太阳多好。”徐明廷劝着，“这么好的天气，呆在屋里多浪费。”
任勤勤抬头朝总裁办的大门外望去，又是一愣。
徐明廷就正站在大门外！
*
青年穿着一身清爽的淡蓝衬衫和米色西装裤，清瘦而挺拔，面孔俊朗，笑容和煦，正隔着玻璃门朝任勤勤招手。
在徐明廷的身后，还停着一辆雪白法拉利跑车。
英俊的青年，奢华的跑车，满庭骄阳……
前台的姑娘们顾不上手里的工作，纷纷交头接耳。看看外面的徐明廷，又看看任勤勤，满脸艳羡。
徐明廷拉开了车门，头一偏，向任勤勤示意。
室外明晃晃的太阳落满一地，照得这一人一车好似一幅电影画报，透着一股不真实的感觉。
“不来吗？”徐明廷问，“你还有工作没有做完？”
那一瞬间，任勤勤回想起了自己当年站在徐明廷姨妈家门口，想要摁门铃，却又下不了手。
没想今日，徐明廷主动走到了她的门前，摁响了她的门铃。
你永远不知道命运对你有什么安排。不知道你曾经错过的，是否会在将来被弥补回来。
任勤勤觉得，自己是否如冯燕妮所说要走桃花运，还两说。但是她还从没赴过徐明廷的约。
就像当年隔着橱窗望了很久的洋娃娃，如今送到你手边。你就算已长大，还是会忍不住抱一下的吧？
“老同学盛情邀请，我怎么好意思拒绝？”任勤勤朝徐明廷走了过去，“我们一起吃个午饭吧。”
徐明廷笑着，风度翩翩地拉开车门。
*
法拉利小跑沿着中庭的道路转了一个圈，朝着大门而去。
沈铎站在会议室的落地窗前，低垂着眼帘，将庭院里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沈总，原来您在这儿。”小杨敲门进来，“刚才我看到勤勤过来了，要和她一起用午饭吗？”
“不用了。”沈铎说，“她另外有安排。”

第66章
任勤勤本以为，徐明廷开着如此拉风的豪车，应该会带她去一家米其林餐厅，或者一家极难约位子的私房菜馆子。
灯光优雅，菜肴考究，旁边没准儿还有人拉小提琴。
可是徐明廷将任勤勤带到了杏外，停在学校门外一家老餐馆门前。
老餐馆专门做粤菜，并不是名店。可是杏外的学生们周末出来打牙祭，最爱光临这家馆子。
自然，也是任勤勤他们当年周末聚餐最常来的地方。
“还记得这里吗？”徐明廷笑问。
“你问的是什么话？”任勤勤已经摩拳擦掌流口水了，“我就算忘了你，也忘不了他们家的鲜肉烧麦！”
没有什么比旧地重游最能唤起往日的情分的。
喝着浓香的鸡丝粥，吃着鲜香的烧卖，往日和几个好友在这里聚餐的一幕幕重新浮现在眼前。
“这一笼都是你，吃慢点。”徐明廷笑，“当年你就这样，一个人就能干掉一整笼烧卖。我没见过哪个女生像你这么能吃的。”
“能吃的女生可多了，只是大部分都不会在你面前表现出来。”任勤勤说，“我也是和你混熟了后，才不装了。还记得我们刚认识那段时间，我是不是也斯文得很？”
徐明廷是明月清风一般的翩翩佳公子，再泼悍的女孩子到了他面前，都自己收敛几分，多少装个样子。
“是这样的？”徐明廷还有点惊讶。
男人果真看不穿女孩子的这点伎俩？
任勤勤笑：“燕妮你知道的，天真烂漫走萝莉风。你知道她最爱吃各种油炸昆虫吗？”
“不可能！”徐明廷低呼。
任勤勤点头：“蘸点辣椒面，喀嚓喀嚓可以吃这么一大碗。我有视频为证，回头发给你。”
徐明廷脑补了一下冯燕妮大口吃炸昆虫的场面，喉咙里一阵翻涌。宋宝成居然还亲那张嘴呢。
“还有张蔚，那么瘦小的个子，她的酒量可以干翻宋宝成他们半个球队！我同样有视频为证。”
徐明廷握拳，支着嘴不住笑。
“那你的独门绝技么？”
任勤勤很自豪地拍着胸脯：“我吃不胖！”
徐明廷笑出声来。
“想知道我的秘诀吗？”任勤勤朝徐明廷眯眼。
“说来听听。”
任勤勤神秘道：“其实，我是这个城市里的超级女英雄，每天晚上都会换上紧身服在城市里飞来飞去抓坏人，消耗两三千卡路里不在话下……”
徐明廷噗一声，扶额笑个不停。
“勤勤，你真是……我更正一下。你比过去更好玩了。”
任勤勤也这么觉得。过去她对着徐明廷，总有几分拘束，生怕言行不得当，给他留下不好的印象。
可她现在没有这个顾虑了。人一旦活络了，当然比过去有趣多了。
不像她和沈铎，第一次见面就砸了人家一棍子，后来又几次被他撞见哭鼻子，毫无形象可言。
不过正因为这样，她在沈铎面前一直很恣意轻松，嬉笑怒骂做自己。他所看到的，便是真的她。
*
饭后，徐明廷对任勤勤说：“下一站，两个选择：一是去公园看花；二是游杏外。”
任勤勤当然选择了后者。
杏外门禁很严。但徐明廷显然早有准备，给他们俩弄来了两张访问证，大摇大摆地进了门。
杏外的楼房和操场还是记忆中的模样，看得出外墙翻新过。任勤勤入学那年才新种下的一排小叶榕已经亭亭如盖，垂着细细的气根。
学校已经放了暑假，但是升学班的学生还在补课。正是午休十分，学生们吃过了午饭，正满地撒欢。
校服样式却是焕然一新，更加时髦漂亮。
一群学生挤挤挨挨地从任勤勤他们身边经过，恣意地大声说笑。营养充足而健美高挑的身躯，光洁饱满的面孔，无忧无虑的神情。
任勤勤有一时恍惚，觉得好像看见了当年的自己和朋友们。
“想回到过去吗？”徐明廷问。
“才不！”任勤勤断然否定，“我花了多大力气才修炼出今天这一身修为，我容易吗？只有混得不好的人才想重生。我对我现在的人生很满意。而且，重新回去高考，去写毕业论文，可饶了我吧？”
徐明廷忍俊不禁：“你还是和当年一样爽利。”
任勤勤更正：“当年我那是口直心快冒傻气，如今才是伶牙俐齿爽朗大气。”
“别太贬低自己。”徐明廷说，“当年的你就很好了。”
任勤勤顺着话讨了个巧：“那现在呢？”
徐明廷望过来的眼眸里含着春水般的笑意。他柔声说：“现在更好。”
时隔七年，徐明廷的魅力非但不见，反而还因为社会的磨练更多了一份积淀下来的厚重。少女或许不大会欣赏，但是对于有一点阅历的女人来说，更加具有杀伤力。
任勤勤脸颊一阵燥热，轻咳一声。
人是不是旧的更好，她不知道，但是酒却是陈的更香。
徐明廷风采更胜一筹，这个校园男神的保质期可真长，倒也不枉她少女时期迷恋了他一场。
*
林荫道。两人并肩，踏着那满地金币般的碎光，缓缓朝前走着。
地上，两人的影子始终隔着一点点距离。
“我们的缘分真不浅。”徐明廷忽然说，“你后来也读了牛津。论高校，我们也是老校友呢。”
“确实呢。”任勤勤笑道，“可惜时间不对，错过了。”
徐明廷唇角的笑容有瞬间的定格，才说：“错过了吗？我不觉得。我们俩现在不是又重逢了？”
“说得也是。”任勤勤急忙纠正，“不过在牛津读书的时候，偶尔经过你们学院门口，忍不住会多看两眼。男生不是都喜欢去撑长篙船么？还想，不知道徐明廷会不会。”
徐明廷一愣：“我还真不会。不过可以去学。”
“都毕业了，学这个做什么？”任勤勤笑，“我也就随口一说罢了。来来，给我讲讲美国。”
其实真要说起来，两人分别这七年里，足迹的交织点并不只牛津这一个地方。
徐明廷在美国，生活在纽约。而任勤勤随沈铎出差，也去过纽约好几次。
沈家在纽约的公寓位于中央公园旁边，宽大的露台可俯瞰公园全景。
而任勤勤只要有空，就往大都会博物馆和古根海姆博物馆钻。沈铎不仅全程提供私人独家讲解，还能带她去百老汇剧场的后台和明星演员合影。
任勤勤不知道的是，徐明廷当时住的公寓，就离他们只有两个街区之远。他每天清晨都会在中央公园里晨跑，周末也很喜欢去百老汇看演出消遣。
也许，曾经，在某个时刻，他们在纽约的天空下擦肩而过，又各自奔向前方。
“这些年，你独自在国外打拼，吃了很多苦吧？”任勤勤问。
“要看和什么样的人比。”徐明廷轻笑，“和豪门子弟比，我吃了苦，可是和普通人，和寒门子弟比，我一直都在享福。”
任勤勤忍不住深深看了徐明廷一眼。
徐明廷当年沮丧地出国念书，连朋友都不想见。任勤勤当时还很担心徐明廷的扛压能力，毕竟他是一路顺风顺水长大的孩子。也更怕他想不开可，钻了什么牛角尖。
今天听徐明廷理智地分析自己，任勤勤放下了心来。徐明廷成熟了。
“当年我就是温室里的花朵。”徐明廷说，“稍微被雨水打着了，就当天都塌下来了。而且，我爸决意努力偿还债务，我们家变卖了大量的家产。可就是这样，还有债主找上门来。我爸为了护着我和我妈，被他们用鸡蛋砸了一头一脸……”
任勤勤错愕。
徐明廷的声音有一丝颤抖，这段回忆依旧让他痛苦。
“你也见过我爸，多有风度，多斯文的人。我从来没见过他那么狼狈，跪下来求对方停手，保证一定会还钱。我想替他跪，他不让。他说他的膝盖已经弯了，我的膝盖不能弯……”
“明廷……”任勤勤怔然。
他就是因为这些事，才不肯见她一面的吗？
他当年是真的无暇他顾。
“但是，都过去了。”徐明朝任勤勤释然一笑，“现在我们家不仅没有了债务，还得到了大笔投资，东山再起指日可待。只是从今往后，家里的重担由我来扛着。我不会再躲在父母的背后了。”
任勤勤勉强挤了个笑：“你也真是，什么都不说。当然，就算说了，我其实什么忙都帮不上。这样的朋友，也怪没用的。”
“朋友的作用不是这个。”徐明廷说，“我知道你在背后一直默默关心我，挂念着我。我知道有你这么一个人在，哪怕在世界的另一端。我也觉得很安心。”
任勤勤不知道，她对于自己的意义，不在于她能为他做什么，而在于她象征着自己年少无忧，最明媚灿烂的一段时光。
所以她被怀念和牵挂，所以阔别多年后看到她没有变，自己有多高兴。
*
他们走到了当年高三所在的教学楼下。
“去楼顶看看？”徐明廷问。
任勤勤和他一通沿着楼梯往上走去。
“我其实一直都从我妈那里听到你的消息。”徐明廷说。
任勤勤不奇怪。蒋太太那性格，只恨早年入错了行，没有进国安局干情报工作，不然现在也许已经是国之栋梁了。
“都说小舅舅对你很器重，花大力气栽培你。你一边念书，一边在公司里做事，职位还越来越高，已经独当一面了。”
“没有传的那么夸张。”任勤勤谦虚，“我实验室的活儿也很多，还有论文要写，现在也不过在基金会里做事罢了，今后的发展方向还是搞科研。不过跟着沈总，还真去了不少地方，见了很多世面。”
“你管小舅舅叫沈总？”徐明廷觉得有趣。
“工作上的称呼，习惯了。”任勤勤忙改了口，“沈铎他……”
直呼其名好像又有点昭然若揭的暧昧。
“小铎哥他……他的生意铺得大，做他特助那几年，三天两头满世界出差。后来进了基金会，跑非洲和南美更多一些。”
他们一层层慢慢地往上走。
还没到上课时间，走廊里有不少高三生。
徐明廷高挑俊朗，风度翩翩，好些女孩子的目光随着他移动。
“男孩子都在看你呢。”徐明廷忽然说。
任勤勤一愣。我？
“你都没发现？”徐明廷笑道，“你一走过来，那一群打闹的男生立刻消停了。”
任勤勤不好意思地拂了一下鬓边的头发。她觉得自己从来都不是人群目光的中心，也并不习惯被人行注目礼。
“这一直是我欣赏你的一点。”徐明廷忍不住说，“你好像到现在，都还不觉得自己有多优秀。”
“那你可高估我了。”任勤勤直笑，“我只是不会高估我的颜值，但是我对的智商和工作能力，那可是超级有自信的。我进基金会才两年，就混成了一把手。你还不知道，我前阵子才把沈铎他姐从基金会里给挤走了。我不是什么白莲花，徐明廷。办公室宅斗，我可是一把好手。”
“我知道你不是白莲花。”徐明廷说，“我一直都知道。你压根儿就不是花花草草，你是一株树。”
他抬起手，推开了楼顶的大门。热烈的阳光照射进来。
*
楼顶和记忆中的相差无几。
“离我们的十年之约还有三年吧？我们提前来打卡了。”任勤勤感慨，“当初我们女生还说，你去了英国，没准能娶公主。”
“什么公主。”徐明廷哂笑，“我现在还单身呢。”
虽然不是有心询问，却是很凑巧地将人家的婚恋状态打探清楚了。
那句“好巧，我也单身”，任勤勤是不敢脱口而出的。她忙把话题转了回去。
“我很感激小铎哥。要是没有他为我规划道路，光凭我自己摸着石头过河，我绝对走不到今天这个高度的。”
“你读书一向很好呀。”徐明廷说。
“不光是念书。”任勤勤说，“眼界和见识，都得从生活和工作中才能获取。”
“你这些年，都跟着小舅舅去过哪些地方？”徐明廷好奇地问。
“那还真有点多。”过往的一幕幕在任勤勤眼前飞速掠过。
她登过泰山，也曾在西南喀斯特地区的地下暗河里漂流过；她在内蒙大草原上跑过马，也驾车穿梭于敦煌的戈壁之中，追逐落日。
大三那年清明节，沈铎带着任勤勤乘坐直升飞机，从船上起飞，去看格林兰的冰山。
巨大的冰山在阳光下崩裂坍塌，砸落进深蓝色的海水里，掀起海啸般的巨浪。
在澳大利亚，沈铎亲自驾驶着一架喷气式小滑翔机，飞跃托雷斯海峡，去往大堡礁。
他们的脚下，海水呈现蒂凡尼蓝，心形礁就像一颗失落的海洋之心……
任勤勤细数着回忆，发觉沈铎教会她的东西实在太多。他实现了自己的承诺，亲自引导着这个女孩，把她带到这个世界的高处。
他说他不敢占有她，却毫不计较得失地对她倾尽了一切。他说他会伤害亲近的人，可自己却先急着对别人掏心挖肺。
任勤勤的眼眶突然湿润。
他们没有恋爱。可天下有哪个男人，对她能比这个男人更好？
沈铎或许不爱她，却是将她宠得已经离不开他了。
“勤勤？”徐明廷急道，“你怎么了？我那话引起你什么伤心事了吗？”
“没有。”任勤勤忙抹了一下眼角，“就是突然想到了一些很感人的经历。你知道不，沈铎还安排我跟过船呢。”
“你一个女孩子？”徐明廷吃惊，“小舅舅也真狠心。你吃了很大的苦吧？”
“其实还好。大伙儿都照顾我。我们走的航线也比较轻松。你是不知道，船经过白令海峡的时候，那景色简直美绝了！悬崖壁立千仞，波涛万顷堆琉璃，白鸥在峭壁边飞舞……”
任勤勤回忆着，秀丽的面孔浮着怀念的笑。
“我当时站在船头，正忙着拍视频呢。结果一个浪打过来。要不是沈铎眼疾手快把我给逮住，我现在早就是海峡里的一只水鬼了。”
徐明廷松了一口气：“小舅舅骂你了？”
“可凶了。”任勤勤做了个鬼脸。
可骂完了，他们相互依靠，沉默地站着，欣赏着波澜壮阔的美景。
任勤勤至今还记得，当时的耳机里，正在放着一首歌。
女歌手嗓音嘹亮地唱着：“A whole new world，A dazzling place I never knew……”（一个全新的世界，一个我不曾见过的灿烂天地。）
身边那个人，正是操纵着魔法飞毯，带她去看大千世界的男人。（注）
不知怎么的，任勤勤忽然又想到了撒哈拉。
去年圣诞节，她和沈铎去了摩洛哥。
他们住在贝都因人的帐篷里，喝骆驼奶，摘沙枣，天不亮爬上最高的沙丘看日出。
清晨的沙漠，冷风呼啸。沈铎用一张毯子把他们俩包裹住。任勤勤可以放肆地依偎在男人的怀里，汲取他的体温。
等待日出的时候，沈铎和任勤勤讲起了三毛。讲这位女作家感性、浪漫，又凄美的一生。
沈铎说起了三毛的诗。有一句诗，任勤勤牢牢记在了心里。
“每想你一次，天上飘落一粒沙，从此形成了撒哈拉。”
日出的天空最瑰丽动人，自西向东，由深蓝过度成玫紫，再化作火焰般的金黄。
沈铎俊美的侧脸镀了一道金边，眼里有火在跳耀。
他望着朝阳，任勤勤则望着他。
女孩心想，也许每个人的心里都有这么一座撒哈拉，心甘情愿被埋在沙堆下。
*
既然都到了杏外，拜访老师也就理所当然了。
任勤勤和徐明廷一道做东，请老师们在一家颇有格调的私房菜馆子用晚饭。
黄老邪已年过七旬，却老当益壮，依旧稳坐西南地区第一仙师的宝座。
两个学生都是黄老邪的爱徒，如今都这么有出息，老头儿特别高兴，不顾老伴瞪眼，一口气喝了不少酒。
徐明廷要开车，任勤勤自告奋勇陪黄老邪喝酒。
等徐明廷开车将任勤勤回家时，都已是晚上十一点半了。
任勤勤喝的并不多，但是叠加上一整日奔波的劳累，人有些晕沉沉。徐明廷很体贴地让她挽着自己的手，护送她往公寓楼走。
“今天的行程安排得太满，是我的不对。”徐明廷满怀歉意，“主要也是怕你太忙，想再约你不大容易。”
“再忙，老同学请吃饭，这个空我还是抽得出来的。”任勤勤摆手，“哎对了，燕妮听说你回来了，说想找个时间大家一起吃顿饭。不过她和宋宝成又在闹分手……”
“又？”徐明廷忍不住叫道，“我给他们买的结婚礼物都快过保质期了。”
噗——任勤勤大笑起来，酒劲儿让她没有控制音量，爽朗的笑声在深夜幽静的小区里回荡。
没想她这一笑，竟然还召唤出来了点什么。
随着“汪汪”两声狗叫，一只肥壮的边牧从花园里冲出来，朝着任勤勤直扑而去。
徐明廷惊骇，一把将任勤勤往身后拽去。
“哟，腿子！”任勤勤却是语调轻快。
腿子趴在她身上，摇头摆尾伸舌头，一脸谄媚。任勤勤亲昵地摸着它的脑袋。
“快下来，你现在死沉。你主子把你当猪喂呢？”
养猪小能手沈铎同志听到了召唤，迈着两条长腿，慢悠悠地从花园里走出来。

第67章
现在已近午夜，沈铎穿着一身居家服，在院子里遛狗，显然和任勤勤住同一个小区。
徐明廷有些意外，不过转念一想，这个小区本就是“鲲鹏”开发的，沈铎住在这里倒也理所当然。
“小舅舅。”徐明廷回过神，立刻打招呼。
沈铎吹了一声口哨，把腿子唤了回去，朝两个年轻人不咸不淡地点了点头。
“才回来？”
很普通的一句话，可落进任勤勤耳朵里，就是有点刺耳。
才回来？不然应该什么时候回来？
徐明廷却是个乖巧的晚辈，很认真地回答：“我和勤勤去拜访了学校老师，聚餐拖得有点晚。小舅放心，以后不会了。”
沈铎看向任勤勤：“喝了酒了？”
“只是陪老师喝了几杯而已。”
话出口又才觉得不对劲。我为什么要心虚地解释？成年人，聚餐小酌几杯，很正常的事，却弄得好像被家长逮到喝酒的未成年人似的。
沈铎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正好让徐明廷送你回来。”
“应该的。”徐明廷说，“送女士回家是应该有的礼节。”
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心虚，任勤勤觉得现场气氛越来越诡异。
她快刀斩乱麻，对徐明廷说：“我就住前面这栋，送到这里就可以了。你也忙了一天，早点回去休息吧。”
“我送你到楼下吧。”徐明廷说。
“这几步路，她还走得过去的。”沈铎说，“倒是你的车停在小区外面的？门口那条路不给停车，有电子眼抓拍。你还是赶紧把车开走吧。”
“快去吧。”任勤勤朝徐明廷挥了挥手，快步跑进了大楼里。
徐明廷一直目送任勤勤进了公寓楼大门，才朝沈铎转过身去。
青年一脸彬彬有礼的笑容不曾变：“小舅，那我就告辞了，改日再来拜访您。”
“还是暂时别了。”沈铎冷淡而直白地拒绝，“我们两家在竞同一个标，私下走得太近，影响不到大好。你的心意我领了。我们都是公司高层，还是以身作则吧。”
徐明廷不以为然地一笑：“那么，勤勤不是项目组的，我见她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沈铎的眉毛一挑，像一把剑亮出了锋芒。
徐明廷却不等沈铎回应，略一欠身，转身大步而去。
*
电梯缓缓上升中，任勤勤回味着沈铎刚才的话，越想越不对劲。
正好让徐明廷送你回来？正好？
沈铎这是什么意思？觉得她是故意喝酒，好让徐明廷送她回来？
一旦把这一层逻辑想通，任勤勤的火顿时直冲天灵盖。
她一刻也不能等，家也暂时不想回了，直接摁亮了第一层的按钮，重新杀回楼下。
不过几分钟，楼下已没了人影。
任勤勤一口气奔下门廊的台阶，东张西望，只见路灯昏沉，树影摇曳，连只鬼都看不见。
他娘的，跑得倒快！明天到了公司，一样要找他讨要个说法。
“找我？”
耳后冷不丁响起一道声音。
任勤勤倒抽一口凉气，转身挥手，小皮包重重地砸在对方的鼻子上。
*
沈铎鼻孔里塞着棉花，仰头靠在沙发里，一声长叹，隐隐带着点生无可恋。
“差不多就行了！”任勤勤将一杯热茶重重放在茶几上，“我挤个痘痘出的血都比你这个要多。不是号称铁链子都拴不住的沈大少爷吗？怎么被女孩子的皮包砸了就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
“被打的是我，受伤的也是我。怎么你的气反而最大？”沈铎没好气，“不耐烦就回你自己屋子里去。我又用不着你伺候。”
“我当然要回。把话说清楚了就回去。”任勤勤抄起了手，“刚才徐明廷在的时候，你说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正好’让他送我回来？”
沈铎一张黑人问号脸，想不出自己这句话有什么不妥。
“你觉得我是故意喝酒的？”任勤勤干脆解释分析给他听，“你觉得我在耍小手段勾引他？”
鼻孔里的棉花大大削弱了沈铎的霸总气势。他扯着嘴角冷笑的模样远没有平日的冷峻魅力。
“我就随口一说。你却把每个字都掰开了碾碎了分析一遍，然后鸡蛋里挑骨头，无中生有。”
“你就是那个意思！”任勤勤一口咬定，“跟着你混了那么多年，我还不了解你？你话里藏着的机锋可多了！你也不过就欺负徐明廷听不出来。”
沈铎噗哧一声笑，把带血的棉花给喷了出来。
“徐明廷至今还是你心中天真无邪的小可爱呢？”
任勤勤反问：“他要不是天真小可爱，听得懂你话里藏的针。你一个做人舅舅的，说这些话，你不觉得掉价吗？”
辈分这顶帽子压得沈铎有气使不出来，天然就让他必须谦让对手一头。
“你到底喝了几杯酒？”沈铎皱眉，“为了这么点小事，就跑到我这里来耍酒疯？”
任勤勤只觉得喝进肚子里的酒都变成了苦水，呛得她一时说不出话来。
她有时候觉得这个男人无比地了解自己。她的野心，她的爱好，他全都料了如指掌，配合着她攀登的脚步，给予她需要的一切。
可是她内心的情爱，她爱慕而渴望的目光，他却似乎从来都看不懂，感受不到。
这一瞬间，冯燕妮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就像巫女的咒语。
你要想法子刺激他……
你要对他下点猛药……
任勤勤冷冷地抬起了眼。
“沈铎，我知道你不喜欢徐明廷。你别急着辩解，你这点喜好，我还是能琢磨清楚的。但是……”
任勤勤深吸了一口气，“我接下来可能会和他继续有来往，提前高知你一声。”
沈铎漠然地听着，表情没有一丝变化，连连珠都没动。
任勤勤看着他，有一种一脚踏空的失落。
沈铎缓缓道：“你告诉我这些，是想要得到我的同意？”
“不。”任勤勤说，“我是个成年人了，我选择来往对象的自由，不用得到任何人的同意。”
“那你和我说这些的意思是什么？”沈铎反问，“在你的交友上，我从来没有干涉过你。”
任勤勤也哑口无言。
她自以为能甩给沈铎一个惊雷，没想到是个哑炮，还被沈铎丢回自己的脑门上。
想要刺激这个男人，结果第一回合就出师不利，被对方砸了一头的包。
“不过，”沈铎忽然说，“我确实不支持你和徐明廷来往过多。”
任勤勤猛地抬起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难以言喻的兴奋席卷了她。
沈铎严肃地说：“‘启东’是一匹杀出来的黑马，是我们突然跳出来的强力的竞争对手。尤其距离投标只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我对这个项目的重视，和花在上面的心血，你也清楚。我不希望临到头了，出了点差错，导致功亏一篑。”
任勤勤眼里的光被沈铎的话一点点摁灭，最后只剩一片荒凉的讥嘲。
“这就是你的理由？你觉得我和徐明廷来往，会影响到我们竞标？”
“他家背后不清楚来源的风投，他的突然回归，一切都透着一股不正常。”沈铎说，“我知道你对他有感情，但是我希望你能将公私分清楚，不要让自己的私情影响到公司大局。”
任勤勤看着沈铎，就像看着一个精巧的彩蛋，只想抄起一个榔头把它砸得稀巴烂，让里面的东西露出来瞧一瞧，又舍不得把这么漂亮的玩意儿给砸坏了。
引不动，逼不得，丢又丢不开。这男人真是生出来克她的。
沈铎继续说：“我从来不干涉你的私生活，但是在投标之前，你们最好少见面。七年都等过去了，多等半个月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任勤勤眼眶忽然一阵热。
她有没有等徐明廷七年，这个两说。但是她却花了六年半的时间拼命成长，就为了等这个男人的认可！
“怎么了？”沈铎蹙眉，“只是让你等一下，就这么为难？”
胸膛里那个气球被一针扎爆。
“为难！怎么不为难！”任勤勤火冒三丈，“女人的青春有多长，为什么要耗在等待上？这个人明明就在眼前，天天看着却得不到。这种感觉你体会过吗？你知道什么是煎熬？这就是煎熬！”
沈铎被吼得发懵。
任勤勤苦笑着，神色一时颇为凄婉失落。
“等待还不是最煎熬的，最煎熬的是你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尽头，连道光都看不到。你知道我多少次想放弃，又多少次重新振作起来？”
沈铎注视着任勤勤。
任勤勤双目水亮：“最气人的是，这所有纠结、苦闷，都是我自己的，对方根本就不知道，就算知道了也不在乎！”
沈铎一言不发地看着她，喉结滚动，半晌才说：“抱歉，我不知道你原来还没有放下徐明廷。”
任勤勤猛地别过脸，拼命顺气，免得自己红颜薄命。
“也没听说乙方在投标前就完全不来往的。”任勤勤深呼吸，努力镇定下来，“难道除了这个标，就不做别的生意了？你放心，我和徐明廷现在也不过是很普通的人际交往。我心里有数，不会越了界。”
真是越说越心酸。任勤勤甩头朝大门走去。
“勤勤，”沈铎抬高了声音，“我希望你能再考虑一下。你和徐明廷已经七年没有见了，你不了解现在的他。。你甚至不知道他这次主动接触你的目的。”
“我不和他多接触，我怎么去了解？”任勤勤这下倒是有点货真价实地不高兴了。
“你要是怀疑徐明廷图谋不轨，就给我一个可靠的证据。不然的话，你的阻拦就是打破了你‘不干涉我私生活’的原则！”
沈铎沉默了。
任勤勤也已没了耐心。她拉开大门离开了公寓。
沈铎站在客厅中央，一动不动地站了片刻，迈腿追了出去。
任勤勤踩着重重的脚步朝电梯走。沈铎来不及穿拖鞋，就这么光着脚跟在她身后。
男人有点无措，任勤勤知道。
她虽然经常和沈铎斗嘴，但那都只是一种玩闹。刚才这样货真价实的发火，在他们相处的日子里，极少出现。
“勤勤……”沈铎唤。
“怎么？”任勤勤狠狠剜了男人一眼，“沈总还有什么吩咐？”
沈铎嘴唇翕动，复杂的神情掠过眼眸，却没说出来。
电梯来了，任勤勤一步迈了进去。
沈铎站在电梯外，无奈地看着她，就像一个拿闹脾气的妹妹没辙的兄长。
“沈总放心。”任勤勤冷声道，“我的个人私事绝对不会影响了工作。”
男人英俊的面孔紧紧绷着。
门合上，切断了两人相连的视线。电梯降落而去。
任勤勤低垂着头，半晌，抹了一把泪。
*
“勤勤，我是要你刺激沈铎，不是要你去对他发起军事打击！”冯燕妮在电话那头捶桌，“我就担心你这个暴脾气要坏事，火气一上来就和他对呛，吃相太难看。”
“新手上路，技术不熟练，正常的。”任勤勤戴着蓝牙耳机，一边飞快地处理处理着公务，“但是他是在太一本正经了，好像真的对我没什么意思。”
“这才第一回合呢，你急什么？”冯燕妮说，“其实你现在这样也好。你在沈铎面前一直太乖了。”
“我乖？”任勤勤骇笑，“你是没见过我和他吵架的样子。”
“不是说你的性格。”冯燕妮说，“是你其实一直把自己摆在一个妹妹、学生的位置上，听从他的指令，你没有从精神上反抗过他。所以不怪人家也一直把你当小妹了。”
任勤勤沉默了。
“所以！”冯燕妮话锋一转，又开始不正经，“你就得开始叛逆，你要继续拿徐明廷刺激沈铎。”
“我良心上过不去。”任勤勤说，“你是还没见着徐明廷。他对我比过去还要好。我不能这么对他。”
“你又没故意利用他。”冯燕妮说，“是他先开了个小跑车接你去兜风的，换我也会坐进去呀。我觉得他对你是真有意思呢。我这就让宋宝宝去打听一下……”
“你们不是分了么？”任勤勤笑。电脑里叮咚一声响，收到一封内部邮件。
任勤勤点开了一扫，霎时瞪大了眼。
那是一封人事部的调令：调基金会秘书长任勤勤参加K国公路桥建设项目，今日起生效。
签发调令的人，正是总经理沈铎！
任勤勤挂了电话，深吸了一口气，觉得不行，又把已经凉了的咖啡一口闷了。
“任小姐，”小林也已收到了邮件，敲门进来，一脸茫然，“人事部……”
“我知道了。”任勤勤沉声道，“我要去一趟总裁办，你把十点的会推迟半个小时。”
*
一走出总裁办的电梯，就听一声：“勤勤来了！”，一大群平日里和任勤勤关系极好的女同事们丢开手里的工作，为明星街机似的围了上来。
任勤勤面如玄铁，清了清喉咙，肃声道：“关于调令，我还需要先和沈总……”
“昨天那个小郑伊健是你初恋男友？”同事打断了任勤勤的话，问的却是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听说是‘启东’的太子爷？海归高材生？好年轻好帅哟！”
任勤勤被这一片七嘴八舌的问题绕得头晕。
“我说你们，就不能提一些有逼格，有深度的问题吗？”
女同事们呸道：“格子间里多无聊，就需要听点八卦支撑到下班！”
“我的问题有深度！”唐璇拨开众人，将任勤勤拎了出来，“打听到了吗？‘启东’背后的金主爸爸是谁？”
糟糕！
任勤勤一拍脑袋。她给忘了。
“我就知道你靠不住。”唐璇一脸恨铁不成钢，“八成光顾着对着小帅哥发花痴，把正事都忘了。”
任勤勤哭笑不得：“就算我去打听，人家也不会告诉我呀。老同学归老同学，竞争对手归竞争对手。”
“谁叫你直接问呀？你可以旁敲侧击，撒撒娇什么的。”
“算啦，唐特助。”沈铎出现，“这丫头已经被那小子勾引得五迷三道的，不是做商业间谍的料。”
老总来了，围观的员工们做鸟兽散。
“哟，我还要开会的嘛！”唐璇一看手表，也飞速地走了。
原地只留任勤勤和沈铎大眼瞪小眼。
“跟我来吧。”沈铎朝办公室走，“或者你想和我在这里吵架？”
*
等办公室的门关上了，任勤勤才开始朝沈铎发难。
“沈铎，你不用给出任何借口，我知道你把我调到项目组，就是为了不让我和徐明廷来往！”
“没错。”沈铎坐在老板椅里，跷起了腿。
他这么轻易就承认了，倒让任勤勤顿时无话可说。
“既然提醒了你，你还要一意孤行，那我只有采取行政手段限制你了。”沈铎音质刚硬，理由冠冕堂皇，“不论你觉得徐明廷是个多么亲切的老同学，在我眼中，他就是居心叵测的竞争对手！”
“他可是你的……”
“商场无父子，更别说舅舅和外甥了。”沈铎冷漠道，“倒是你。我教了你那么久，你还是感情用事。”
“你居然指责我感情用事？”任勤勤啼笑皆非，“你不和我商量就直接把我调到八竿子打不着的部门里去。我原本不涉密，反而被你弄成涉密状态了。再说，徐明廷要是你说的那样居心不良，对标书的了解没准比我还多。他能从我这里打听什么？”
“不怕他打听，也要防外人。”沈铎道，“要是有一点不谨慎，被人编造了丑闻，对我们两家都没好处。到时候，得利的渔翁没准会是邓家。”
“你正好可以娶了邓熙丹。”任勤勤讥笑起来，“江山美人兼得，皆大欢喜！”
“我不会和邓熙丹结婚。”沈铎丢出一道惊雷。
任勤勤的脸很没出息地一阵燥热，心也傻不拉唧地欢跳了好一会儿。
她忍不住跑题，问了一句：“你没有和她结婚的意思，那干吗和她暧昧了这么多年？”
“我没有和她暧昧，是她单方面在制造和我的暧昧。”沈铎冷声道，“我很早就对我妈和邓家明确表示过，我无意联姻，不想耽误邓熙丹。但是他们剃头挑子一头热，看中联姻的商业利益。邓熙丹真喜欢我吗？我不这么认为。她喜欢的不过是‘鲲鹏董事长夫人’这个头衔。这董事长换谁做都一样。”
“但是外面都传遍了……”
“传又怎么样？”沈铎倨傲，“你头一天认识我？谁能强迫我做任何不愿意做的事？”
“那你也不是头一天认识我。”任勤勤态度强硬，“也没人能强迫我做我不愿意做的事。”
她笔直站在办公桌对面，“抱歉了，沈总，您将我调去项目组的理由，我不能接受。请您收回这个成命。”
沈铎注视着她：“如果不呢？”
任勤勤的头皮有一阵发麻，更有一种叛逆的冲动快意在血液里燃烧。
“我今年还有十天年假。”任勤勤平静地说，“等放完假回来，也差不多要投标了。休假员工的社交，您就无权干涉了吧，沈总？”
沈铎唰然起身。
窗外的阳光自男人宽阔的肩膀流泻而下，将男子挺拔的身躯烘托得更加高大。
“你这个级别的员工，假是需要我批的。”沈铎冷声道，“不是你想休就休的。”
任勤勤的心兴奋地狂跳着，像个即将翻过学校围墙的逃课生。
她丢出了杀手锏：“沈总要是不批准，那我就只有辞职了。”
沈铎的脸色唰然阴沉下来，如暴雨来临前的海面。
任勤勤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一边欣赏着这个男人愠怒的表情，满肚子都是一股恶狠狠的快意。
冯燕妮真是有几分成神了。
是的，她就是太乖了，在大事上从来都对这个男人唯命是从。因为她仰仗他的栽培和提拔，自觉矮他一头。
这样的依附和从属关系，其实才从根本上限定了他们的关系没法更近一步。
她唯有从这男人身边独立出来，才有底气去要求他的爱。
“勤勤，你在威胁我？”
任勤勤哧一声笑：“沈总，威胁，是得拿对方在意的东西去要挟。我辞职，能威胁您什么？我这样的员工，您想要多少个就有多少个。”
沈铎还真是长得好，面容这么狰狞了，看着依旧很帅。可就是这张乌黑的面孔，带给任勤勤说不出来的爽快。
当然，也不能把人逼得太紧。
沈铎这人是属弹簧的，给他的压力大了点，他能窜上天去。到时候闹散了架，谁都没法收场。
所以，任勤勤稍微后退了一步。
“今天是周五了。我会等到周一。如果到那时候，沈总您都不能拿出一个合理的解释，那么，请假条或者辞职报告，您总会收下其中一个。”
三个选项，已经够给沈铎留面子的了。
任勤勤大战告捷，鸣金收兵，扬眉吐气而去。
“任勤勤。”沈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连名带姓地称呼。
这男人低沉愤怒的嗓音，对任勤勤是相当有震慑力的。她忍着心底的惧怕，转过身去。
“我知道你现在觉得我不可理喻。”沈铎说，“但是你将来会明白我的用心。”
男人于愤怒中又带着隐隐的伤痛。
那一瞬间，任勤勤是心软的。
她几乎就要开口辩解，说她没有想背叛他，也不想离开他。
从认识到现在，已有八年，他们一起走过那么多风风雨雨，早已是不可分隔的一个整体。
可犹豫之中，沈铎已抬起了手，果决地一挥。
“出去吧。”
任勤勤狼狈地离开了办公室。
虽然六年前她就知道自己进入了一个激烈又残酷的战场，可直到现在，这场战役真的打响了，她才明白战况的惨烈。
就算自己小小赢了这一局，也并没什么喜悦。

第68章
首战受挫带来的低气压一直持续不散。所以，接到徐明廷的来电时，任勤勤全没了过去的激动。
徐明廷是来和任勤勤讨论明天的聚餐的。
“明天早上九点半，先去冯燕妮的咖啡店和他们碰头，然后大家伙儿一起商量去哪里玩。说起来。我们四个已经好多年没有这么聚过了，还真的挺期待的。”
“宋宝宝也会来，是吧？”任勤勤头疼，“他和燕妮现在还是分手状态？”
“截止到十分钟前我和宋宝宝通完电话，还是的。”
“那完蛋了。到时候肯定全程都要听他们俩互怼，闹不好还会动手呢。”
“没关系的。”徐明廷安慰，“到时候我拉住燕妮，你拦住宝宝。燕妮挣不开我，而宋宝宝不敢动手推你。完美化解。”
徐明廷真是比过去外向亲和了许多。
任勤勤起初有点不习惯。
徐明廷的转变，让他在两人的关系中成为了主动而强势的一方。他目标明确，动作干练，有着多年职场训练出来的果决。
任勤勤有一种自己成为了他的猎物的感觉。
可能别的女孩会喜欢这种强势。但是猎物是被动的，是弱小的，是缺乏选择的。这些都是任勤勤不喜欢的品质。
*
次日清晨，徐明廷开着他那辆雪白优美的跑车，停在了任勤勤家的小区门口。
离约定的时间还有十分钟。任勤勤不是那种会让男生等的女人，徐明廷坐在车中，很有耐心。
正是铺面开始营业的时候。路对面有一家精巧的花店，店员正将刚送来的鲜花摆在屋檐下。
恰好徐明廷带来的那一束栀子花在路上不小心碰了一下，留下了明显的锈边。
他把花丢进了路边的垃圾桶，朝花店走去。
林荫道的那一头，沈铎一身居家服，牵着腿子，正和小杨慢悠悠地走过来。
沈铎昨晚没睡好，一早生物钟把他叫醒的时候，正梦到自己在黑云滚滚的大海上和章鱼怪厮杀搏击。
任勤勤还在他耳边碎碎地念：“我要辞职，沈铎。我要离开你了。”
沈铎自梦里醒来，章鱼怪挥舞着的触须还在眼前挥散不去。
厨子今天做的早餐是一份海鲜粥。沈铎揭开砂锅盖，就见鱿鱼须在锅里朝自己招手。
沈铎黑着脸扣上了盖子。
恰好小杨来送一份加急文件，也没来得及用早饭，沈铎便和他去附近的一家老店吃肠粉。
“‘启东’投资方的调查到哪一步了？”沈铎问。
小杨亦步亦趋地跟着，说：“皮包公司一个套着一个，在第二环的时候就已经出了省，后面查起来比较难，还需要一点时间。不过沈总，就算他们有了资金，在竞争上，我们还是有很大优势的。”
“没有拿到中标通知书，一切都是未知数。”沈铎说，“平地都会跌跤，小河沟里也会翻船。我那个外甥，也就看着年轻罢了，其实心思……”
沈铎停了下来，大量着路边的这辆法拉利跑车，觉得有点眼熟。
徐明廷还没有回来，雪白的跑车停在大路边，就像一只洁白而无辜的兔子，在沈铎凉飕飕的注视下瑟瑟发抖。
腿子凑过去嗅了嗅，抬起后退，滋地尿在了跑车门上。
沈铎阴郁许久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抹若有若无的笑。
*
徐明廷正在花堆里专心挑拣着，有人在肩头轻轻一拍。
他心头微微一动，起身看过去，果真是任勤勤。
前两次见面，任勤勤都在工作中，穿着一本正经的职业套装。今日和同学聚餐，她不用再穿得那么正式，整个人活泛轻快起来。
白衫红裙，挎着一个小巧的铂金包，薄妆红唇，蓬松的卷发，俏丽明媚，神采飞扬。记忆中的那个少女好像一步跨过七年的光阴，站在了徐明廷的面前。
徐明廷将手中的一束粉红康乃馨递了过去。
“送你的。”
真想不到有生之年竟然还能收到徐明廷送的花。
任勤勤感概：“谢谢。到底是在英国念了四年书的，绅士风度可没得说。”
徐明廷的笑容有些腼腆：“你这样的女孩，不知道收到过多少男生送的花了。”
“没有多少。”任勤勤说，“我一门心思念书，不解风情，也没那空闲。男生们都觉得我很乏味无趣呢。”
“那是他们不懂欣赏。”徐明廷说，“不能欣赏你的美好的人，也根本不值得你在他们身上花时间。”
任勤勤抬起了头，“徐明廷，你……”
徐明廷放低了嗓音，柔声说：“放心，勤勤，从今往后，有我给你送花。”
“那个，”任勤勤忽然拉住了徐明廷的袖子，“你的……”
徐明廷低头看着她的手，眼波轻微一闪。
“你喜欢什么花？我有朋友是做花卉生意的，园子里有许多奇花异草……”
“哎不是这个！”任勤勤焦急地指向徐明廷背后，“那是不是你的车？”
街对面，交警开着拖车驾到，将法拉利小跑的地盘一扣，正准备拖走。
徐明廷：“……”
*
尽管费了好一番口舌，徐明廷最终还是没有拿回自己的爱车。
交警秉公执法，刚正不阿，唰唰开了一张罚单，让徐明廷周一去交警大队，一手交罚款，一手领车。
徐明廷只得眼睁睁地看着法拉利小跑被拖走了。
“算了，开我的车吧。”任勤勤安慰。
任勤勤的车也挺豪的，一辆玫红色保时捷小跑，是王英送给女儿的研究生毕业礼物。
任勤勤往日都坐地铁通勤，这辆小跑车停在车库里积了两年灰，今日难得有机会出来晒晒太阳。
只是这车的颜色实在俏丽，女孩子开着倒没什么，徐明廷从这车上走下来的时候，却是被路过的一个戴耳钉的小帅哥吹了一声口哨。
电影学院附近，俊男美女如云。徐明廷额角挂着汗，和任勤勤走进了冯燕妮的咖啡店里。
一走进隔间，就见冯燕妮叉着一块水果，满脸柔情蜜意，正往宋宝成的嘴里送。
“来，宝宝，张嘴。啊……好不好吃呀。”
“好吃！”宋宝成砸吧着嘴，“心肝儿，你喂我吃什么都好吃。”
“喂你吃屎呢？”
冯宋两人闻声转过头去，就见任勤勤板着一张晚娘脸站在门口，徐明廷则在她身后讪笑。
为了防止宋宝成很有可能回答“吃屎也香”，冯燕妮一手把男人的嘴给捂住，一边热情地朝徐明廷打招呼。
“我的天！徐明廷你现在要走路上给我碰见，我都不敢和你打招呼。你还真实现了承诺，不仅维持住了颜值，还升级了呀！”
宋宝成不甘心：“心肝儿，那我呢？”
“吃你的屎吧！”冯燕妮往男友嘴里又塞了一块水果，招呼老同学入座。
一片欢笑声中，店门上的门铃叮当一阵响，沈铎带着小杨走进了咖啡店。
沈铎目不斜视，也不需要侍应生引路。他耳朵搜索到任勤勤的笑声，将她定位，坐在了隔壁。
任勤勤正和冯燕妮在嘀咕：“你今天要给我注意点分寸。”
“放心好了，做这行我是熟手。”冯燕妮把人推开，“徐明廷，你这次回来，就不会走了吧？”
“是的。”徐明廷点头，“已经决定在国内定居了。”
“可你们家公司在C市，对吧？”冯燕妮朝任勤勤那儿瞟了一眼，“勤勤开学就要回T市念书，将来估计也是留在T市工作呢。”
任勤勤直皱眉：“我在哪个城市，和人家有什么关系？”
徐明廷一笑：“其实家里的公司在T市有分部。这次我回来，也和家里人商量过，觉得应该将T市的分公司大力发展一下。我很有可能会去那边分公司任职。”
隔壁，沈铎漫不经心地翻着茶水单。
“哎呀，这可太好了！”冯燕妮见任勤勤发来一道警告的眼波，转念笑道，“这样一来，勤勤在T市又多了一个可以来往的老朋友了。这个丫头，平时太宅了，不是工作就是泡实验室，闷在室内都快发霉了。”
“那我到时候一定争取多把勤勤拉出来活动一下，晒晒太阳。”徐明廷笑道。
“老徐，”宋宝成问，“听说你家公司和沈家在竞争一个项目？”
“是在竞一个标，不过八成是竞争不过的。”徐明廷说，“我爸让我进项目组，只是为了锻炼一下我。”
“那你和勤勤，还是对家的关系呀。”冯燕妮问，“这不会有什么影响吗？”
“没有什么太大的关系。”徐明廷说，“勤勤的老板还是我舅舅呢，难道因为竞争，就不做亲戚了？”
隔壁，沈铎满脸嫌弃地把茶水单丢在了桌子上。
“你那表舅，确实挺……挺有个性的。”冯燕妮得了任勤勤警告的一瞥，临时换了个形容词，“可能牛人都这么有个性吧。我也整天听我爸说一些沈总的奇闻异事，觉得真是个商业奇才。这样的人，也相当有领袖风范。勤勤给他工作了六年，对他崇拜得不得了呢。”
任勤勤用力咳了一声，“没有沈铎的栽培，我也不会有今天。我对他非常尊敬。”
“不仅是尊敬，”冯燕妮道，“你完全是他最忠实的追随者，最听话的跟班，最死忠的小粉丝。以你的才干，哪儿找不到好机遇，但是一直寸步不离地跟了他六年多呢。”
“他对我有恩！”任勤勤剜了冯燕妮一眼，“他就是我的一个导师。你这种学渣，是不会理解这种兄妹加师生情的。”
“所以，我说我们勤勤真是个死心眼的孩子。”冯燕妮叹息，“谁对她好点，她就拼命回报回去。不过你也不能一辈子都在老师的羽翼下的。翅膀硬了总是要飞的。有合适的机会，也不妨多考虑一下。”
隔壁，沈铎坐在阴影里，面色如水。
小杨的掌心里捏了一把冷汗。
他是知道沈铎和任勤勤的那一场争吵的。
任勤勤亦步亦趋地跟了沈铎六年，突然为了一个小白脸闹辞职，沈铎虽然没说什么，可是接下里这几天脸色都实在不好。
虽然说女大不中留，翅膀长硬了总要飞走。可到底是带在身边六七年的人，倾注心血栽培，换谁都舍不得。
“这六年里，不是没有别的‘公司’来挖勤勤的。”冯燕妮继续说，“其中好几家‘公司’开的条件特别好，我都心动了。可勤勤这丫头对沈铎忠心耿耿，怎么都挖不走！”
“是吗？”徐明廷惊讶，“不过我一直听说小舅对勤勤非常器重。现在‘鲲鹏’的基金会基本全是勤勤在打理了。”
“再器重，还不是当个下属吗？”冯燕妮一个劲朝任勤勤使眼色，“我们勤勤相信了沈铎开的空头支票，死心塌地地跟着他，一干就是六年！六年呀！生个娃都能上幼儿园大班了！”
冯燕妮痛心疾首。
沈铎沉默地垂着眼，仿佛睡着了。
宋宝成似乎听明白了，问：“勤勤，沈铎是许诺了要给你分股票？‘鲲鹏’要上市啦？”
“噗……”任勤勤扶额，肩膀一抽一抽。
“继续吃你的屎吧！”冯燕妮又往男友的嘴里塞了一块水果。
“‘鲲鹏’应该不会上市的。”徐明廷说，“不过勤勤，我不知道你原来在小舅那里干得这么不愉快。”
“没有不愉快。”任勤勤强笑，“唉，我们相隔七年才聚到一起，怎么总谈工作？来，燕妮，你和宝宝到底什么时候结婚？”
冯燕妮一个激灵，话头原地一百八十度转弯：“干坐着好没意思，我们换个地方玩吧。欢乐谷扩建后，我还没去过呢。要不今天我们四个就去那里玩玩？”
任勤勤对大热天去游乐园没太大兴趣，但是冯宋两人兴致高涨，徐明廷也同意了，她便从善如流。
*
直到那群年轻人出了咖啡店的大门，沈铎才起身。
“沈总，还要继续跟吗？”小杨问。
跟人倒没啥，但是老总亲自跟，就有点少见了。保安部那么多人也不是养着白吃饭的。
沈铎问：“欢乐谷？‘龙润’集团的？说是拿了几个全国之最的那个项目？”
小杨极机灵地笑起来：“是的！之前‘鲲鹏建设’提出来那的那个G市游乐场企划案，就有参考这个项目。当时还说您什么时候有空，可以去现场考察一下呢。”
沈铎只哦了一声。
小杨笑嘻嘻道：“我看择日不如撞日。沈总你今天也没有其他行程，不如顺便去……考察一番吧？”
沈铎一笑，从善如流。
*
盛夏周末的游乐园，在任勤勤看来，简直就是一个丧尸基地。
小丧尸们尖叫乱跑，一脸麻木的大人们拖着疲惫的脚步在后面追赶，口中一边发出低沉的咆哮。
热辣辣地太阳晒得每个人都一身汗臭，和烤肠和冰淇淋的香气一道，混合成了一股带毒的沼气。
可是冯燕妮两口子热情万丈，丝毫不惧烈阳和热浪，就像鱼而回归了大海，满地乱窜。
“他们俩还真是绝配。”任勤勤啼笑皆非，“我们应该带两根牵引绳来的。”
徐明廷忍俊不禁。
“其实，”任勤勤讪讪道，“之前没机会和你说。沈铎把我调进项目组了。”
徐明廷的笑容散去。
他随口的一句挑衅，没想真的得到了对方的回应。沈铎这么做的用意就非常耐人寻味了。
“小舅是不是不乐意我们俩来往？”
“没有的事。”任勤勤还得硬着头皮替沈铎转圜，“安排我在这个时候进项目组，沈铎有他自己的打算，并没有针对什么人和事。至于我们俩，从工作的角度，目前私下往来也不好太密集。万一有什么不好的话传到甲方那里，对我们两家都没好处。”
徐明廷不置可否地一笑，“小舅好像真的把你管得很严呢。”
“还好吧。”任勤勤含混道，“我毕竟跟着他在学习，他又是我顶头上司，当然要多听听他的指导了。”
“可你不是只是兼职吗？”徐明廷说，“你的事业是你现在做的专业。你将来要走的路，和他不一样，不是吗？你并不会永远跟在他身后，对吧？”
“是归是，但是……”
“我并不是想对你们评头论足。”徐明廷深深地一笑，眉眼说不出地清俊温和，“我只是觉得，你一向是个独立有主见的人。虽然小舅栽培你，对你恩情深重，但是你也没必要唯他马首是瞻，事事都听他的。”
任勤勤勉强一笑：“你的意思，我都明白的。你有别听燕妮胡说。我没有对沈铎言听计从的。我有我的规划，会按照自己的路走下去。”
“那就好。”徐明廷松了一口气。
阳光下的徐明廷，清爽俊朗，笑容和煦，言语中的情谊是那么动人，完全就是十八岁的任勤勤幻想过无数次的恋人。
可是十八岁的徐明廷，不会这么精明犀利地同自己分析人际关系的要害。
作为一个成年人，精明犀利当然是优点。任勤勤和徐明廷如果是少年情侣走到今天，也会为他的成熟而高兴。
但如果时间骤然跨越了七年，把一个这样的徐明廷送到自己面前，任勤勤已有些不大适应了。
“你们俩回头换个清凉点的地方再慢慢对视吧！”冯燕妮跑过来，“走，我们去坐那个据说是全亚洲最大最刺激的过山车！”
“啊！我想起我家水龙头没关。”任勤勤扭头就走。
冯燕妮一把将她揪住，凑到她耳朵边磨牙：“你想让徐明廷知道你想做他小舅妈吗？”
“……”
冯燕妮如愿以偿，拖家带口地坐进了过山车里。
“害怕？”徐明廷看任勤勤兴致不大高，“怕的话，不用勉强。我也不坐，下去陪你好了。”
“没事的。”任勤勤忙笑，“只是觉得太热了而已。”
“可是我好怕呀……”车末尾，小杨战战兢兢地缩在座位里，面无人色。
“沈总，我从小就怕坐这个。我之前还看过一个新闻，游乐园的过山车出事故，哗啦飞出去，全车都死光光了……”
“死不了的。公司给你买了巨额的保险。”沈铎收起了墨镜，露出一张白皙俊美的脸，引得前排两个小女生纷纷回头，吃吃窃笑。
“保险不保活命呀沈总！”小杨欲哭无泪，“我还没结婚呢。我可是我们老杨家三代单传的独苗，要给家里做种的……”
咔嚓一声，防护栏放下，阻断了小杨逃生的最后一线希望。
电车启动，满载着一车人的欢笑和惊叫，驶了出去。
*
欢乐谷这个全亚洲最大的过山车还真名不虚传。
电车就像一只漏气的气球，在半空中好一阵翻滚，横冲直撞，甩得人肠子都要从喉咙里掉出来。
“啊啊啊——”冯燕妮和宋宝成振臂欢呼，“好爽呀——”
“啊啊啊——”小杨也在鬼哭狼嚎，“我要死啦啊啊啊——”
车回到站台停稳。全车只有沈铎如出发时一样岿然不动，全身上下只有头发略微有点凌乱，反而甚有美感。
防护栏抬起来，沈铎戴上墨镜，迈出修长的腿，施施然走了下来。
“沈总，您还是人类吗？”小杨问。
不等沈铎回答，扑到一边吐得飞流直下三千尺。
人群的那一头，任勤勤也刚下车，正拍着胸脯压惊。
女孩儿脸红扑扑的，衬得眼睛格外明亮，头发蓬乱，一缕卷发正粘在脸颊上。
徐明廷忽而抬起了手，轻轻将那一缕头发撩起，拂向她后脑。
任勤勤下意识去摸头发，却是和徐明廷的手相碰。
她触电般地把手收了回来。
两人一时都有点讪讪。
沈铎眯起眼，眸中碎光如尖刺。
后颈微微一阵刺痛，任勤勤下意识转头朝后望去。
新一波的游客正在上车，人群熙熙攘攘，看不出有什么异样。
“过瘾吧？”冯燕妮他们嘻嘻哈哈地跑过来，“走走，要玩的项目还多着呢！”

第69章
根据小杨事后的回忆，这一天的经历就像一个终身难忘的噩梦。
那四个年轻人精力旺盛无比，而且专门找游乐园中最惊险刺激，最丧尽天良的变态项目挑战。
当然，最毫无人性的，应当属自己的老板沈铎。
沈铎真不愧是个熟悉多种极限运动，拉着滑翔伞能飞跃大峡谷，开着小快艇能在七级大风的海面冲浪的男人。
玩这些刺激项目，对沈铎来说犹如闲庭信步。对小杨来说，却是地狱一般的体验。
任勤勤他们从高空翻滚列车玩到勇敢者转盘，从跳楼机玩到超级秋千，一口气不带歇息。
冯燕妮甚至还能举着自拍杆做直播！
小杨凄厉地惨叫：“啊啊啊——放我下去！放我下去——妈妈——”
玩完一圈下来，任勤勤气喘吁吁，整张面孔都浮着亮晶晶的汗水，蓬松的卷发被汗水打湿，粘在脸颊和脖子上，有些痒。
“你等等。”
徐明廷走进旁边一家旅游商品店，不一会儿，带着一瓶矿泉水走了出来。
他把矿泉水塞进了任勤勤的手里，自己则绕到女孩身后，将女孩的秀发拢在掌中。
任勤勤险些被水呛住，忙道：“我自己来就好……”
可徐明廷的手速很快，已将她的头发扎了起来。
“瞧，很简单。”他松开了手，后退半步，露齿一笑，“现在是不是清爽多了？”
沈铎戴着墨镜，站在十来米远，都要被这小白脸的笑闪瞎了眼。
“沈总，还继续考察吗？”小杨面无人色，如一具行尸走肉。
街道上人潮涌动，那对年轻男女正站着交谈，两张年貌相当的面孔，若有若无的情愫。
那是自少年时期起就延续至今的缘分。纵使中途断裂过，可是再延续起来，也不过只需要一点点时间罢了。
沈铎忽而自嘲一笑，转身离去。
小杨心中直呼万岁，看老板心情不好，又很体贴地安慰道：“其实，您也不用担心。说心里话，我觉得勤勤对小徐总也没太多意思，不会被他……挖走的。”
“你知道什么？”沈铎斜睨了小杨一眼。
因为我有女朋友而您是个单身狗！
小杨表面上客客气气道：“我女朋友教过我，看一个女孩子对一个男生有没有意思，就要留意她有没有偷偷看对方。”
沈铎的脚步慢了下来。
“刚才我们跟了一路。我发现勤勤对小徐总虽然很友好，但是并没有偷看过他。就算说话的时候，眼睛看几眼就转开了。”
沈铎停在了路中央，目光一时十分悠远，像看到了回忆里什么不曾注意的片段。
小杨说：“当然，我也不是专家，就是随口分析。也许勤勤和别的女孩不一样……”
“她没什么不一样。”沈铎说。
“啊？”小杨茫然。
沈铎倏然转身，往回走。
小杨悔不当初，啪地抽了自己一嘴巴。
她没什么不一样。她也会偷偷盯着人看。
就像一只偷油的小老鼠，试探着把目光递过来，没有被发现，那就再多看两眼。
多少年过去，他已完全对任勤勤的这道目光习以为常，以至于没有去深究这背后更深的意义。
*
任勤勤他们的下一站让小杨松了一口气：是摩天轮。
就见徐明廷对任勤勤低语了一句，朝不远处的卫生间走去。
沈铎扭过头，盯着小杨。
“您又要怎么？”小杨快哭了，“沈总，求您别折腾我了！刚才从跳楼机上下来，我都看见我死去的奶奶在人群里朝我招手了……”
沈铎微微笑：“小杨，我记得你原计划今年底结婚，是吧？”
小杨来了点精神，“是啊。就是……”
“房子买了吗？”沈铎化身亲切慰问下属的上级领导，“我记得公司在西四环开发的那个地铁公寓，精装房内部特价好像只要八千八，总经理办的人还能打八折……”
“什么都别说了，沈总！”小杨按着沈铎的肩，双目炯炯，正气凛然。
“您要我做什么，只管吩咐就是。我跟随您快八年了，深受您的恩惠。只要您有需要，我肝脑涂地，在所不惜！”
沈铎扬起了嘴角。
*
小杨深受沈铎重用，因为他办起事来，有自己的一手绝活儿。
男卫生间里，徐明廷正在小便池前。小杨跟了进去，站在了他隔壁，宽衣解带。
徐明廷先一步完事，正在整理衣服，就听身旁的男人发出呼声。
“哎哟，这不是‘启东’的小徐总吗？”
小杨带着一脸惊喜的笑容，九十度转身，滋地尿了徐明廷一裤子！
*
摩天轮正一格一格转动，换上新一批游客。
冯燕妮他们早就已经上去了。金卡贵宾通道的人本来就不多，任勤勤为了等徐明廷，往后挪了好几位，可徐明廷迟迟没回来。
任勤勤想破脑袋都想不到，此刻的男卫生间里，小杨和徐明廷正为脱裤子而产生了新的纠纷。
“我犯的错我负责！来来！我们俩身材差不多，把裤子换了。我来穿你的脏裤子！”
小杨不仅解自己的，还动手去解徐明廷的。
“不……不用！”徐明廷忙不迭推开小杨的手，一张白净的脸涨了个通红。
哪怕在牛津读了四年书，徐明廷也从没遇到过被一个男人强行扒裤子的情况。
“别害羞嘛。大家都是男人。你有的我也有……”
一个父亲带着儿子走了进来，就见光天化日之下，两个大男人衣衫不整、拉拉扯扯，简直荒淫无耻，道德沦丧。
“死基佬！”做父亲的忙捂住了儿子的眼睛，“这里到处有小孩子，就不能换个地方搞？”
徐明廷：“……”
*
“小姐，你还上来吗？”摩天轮的工作人员再度催促，“最后一张椅子了，你不来，就得等下一轮了。”
徐明廷依旧毫无音讯。
“对不起，”任勤勤充满歉意，“我还是……”
“她上！”
一道低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身子被强健有力的手臂揽住，半推着走了出去。
沈铎的动作强势而不粗鲁，将任勤勤拉上了摩天轮的椅子。
*
铃声响过，摩天轮缓缓转动。
随着座椅升高，脚下的大地渐渐远去，郊野的湖光山色露在眼前。
夏季水气浓重，远处的山林被笼罩在蒙蒙雾气之中。升得越高，越发现四面景色模糊，他们好像被隔绝在了一个小小的空间里。
而眼下这情景也真够绝的。两人被困在小小的椅子里，悬挂在半空中，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既然逃不开，就只得开诚布公地聊一聊了。
“你跟了我多久？”任勤勤问。
沈铎理直气壮：“我来考察的，碰巧看到你们。”
任勤勤笑了：“大周末的，集团公司的董事长，亲自来游乐园考察？你说被人绑架到这里还更可信一点。”
沈铎抿着嘴，没有继续为自己辩解。
绑架？并不是没有道理。
沈铎这辈子走进游乐场这种地方的次数不超过五根手指，都还只发生在他十岁以前。
他厌恶喧闹，喜欢安静，不屑这种低劣的感官刺激和简单粗暴的乐趣，文明古迹和博物馆才是他喜欢踏足的地方。
但是今天，仿佛脖子上套了一根绳子似的，他身不由己地被牵了过来。
沈铎也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只是遵从着本能，一路跟在任勤勤身后。
他们去过数不清的地方，但是确实没来过游乐园。而在游乐园里玩耍的任勤勤还像个小孩，活泼恣意，无忧无虑。
任勤勤好像很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
从什么时候起，她的眼里多了心事，朝他望过来的时候，总带着一份沉甸甸的思虑。
沈铎眺望着远处的郊野，沉思的面孔之中透着庄重，就像一个冷静的神祗。
任勤勤最喜欢看这男人的侧脸。
男人的轮廓俊朗又不失优美，刚毅的下巴延伸到脖子的弧度特别流畅利落，每一道线条都像是雕塑大师精心琢磨出来的。
沈铎今天穿着休闲衬衫，领子敞开，脖子上的肌肉随着脸侧向一边，拉伸出修长的线条。
一股成年男人独有的、烈酒般的气息层层散发开来。
任勤勤怔怔地凝视着沈铎。
“好看吗？”沈铎却突然转过了头。
任勤勤倏然一惊，身子朝后仰。吊椅晃动，头顶连接处发出咯吱响。
“别乱动。”沈铎伸手将她搂紧臂弯之中。
男性温热的体温和清爽的古龙水气息笼罩而来，任勤勤身子一僵，伸手推他。
头顶又是一阵咯吱响。
“都说了别乱动。”沈铎的手臂坚定地将怀中人箍住，“这里离地面有二十米，跌下去我们俩都要摔成烂泥，葬礼上都不能用开放式棺材。”
任勤勤噗了半声，又急忙打住。
男人的手放在身侧，就如贴了一块火炭。任勤勤觉得现在的自己还没勇气挑战。
“松开。我不会乱动了。”
沈铎斜睨了她一眼，将手放开了。
被男人掌心烫过的地方又是一阵凉。心里掠过淡淡的失落。任勤勤小心翼翼地把身子往一旁挪。
寂静中，沈铎先开了口。
“调你去项目组，没有先和你商量一声，是我的不对。但是这是计划是早就有的。如果我们中标，基金会将会配合项目组开展很多工作。考虑到你到时候已经回T大了，让你先进组把前期的交接工作做好，到时候远程办公也相对轻松点。当然，如果你还是不愿意，我周一就把调令撤销。”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任勤勤还有什么好反对的。
“那你昨天怎么不说清楚？”
沈铎漠然道：“被你气晕头了，没反应过来。”
“……”
任勤勤小心翼翼地看了沈铎一眼，“你就为了向我解释这个，一路跟到了游乐园来？”
沈铎望着前方的大地，“我来玩，不行吗？”
“刚才还说来考察的。”
“……”
任勤勤想讥笑，但是又克制住了。
再漂亮的女孩子，一旦整天拉长了脸讥嘲挖苦，都可爱不起来。
恋爱已经不顺了，还去做个怨妇，口苦偏要吃黄连，何必呢。
他们转到了最高处，开始缓缓下降。
沈铎又说：“我不会再干涉你和徐明廷来往了。”
没有喜悦，也没有悲伤。任勤勤觉得自己就和眼下一样，正悬在高空，脚下没有着落，很茫然。
较劲儿，也得双方一起使力气才行的。
这根紧绷着的弦，因为沈铎松手，反弹回了自己身上，抽得任勤勤疼得直皱眉。
她的倔强成了做作，她的坚持成了胡闹，她的心酸和委屈也全没有了意义。
就在她还暗自为这个男人吃醋而窃喜，觉得看到了希望的时候，他却用豁达和大度将她的期盼重新打散成了一地沙。
“之前是我不对。”沈铎继续说，“你大了，我不应该总把你当做需要保护的小孩。而且我应该信任你。哪怕你进入项目组，也不会做出泄露机密的事来。你是个专业素养非常优秀的人，勤勤。”
任勤勤喉咙里哽着什么无形的东西，让她一时吐不出半个字。
“至于徐明廷，”沈铎眉心不自在地抽了一下，“也许是我多心了。也许他还是当年那个朴质的好孩子。我肯定没有你这么了解他。如果你信任他，那我也会接纳他。”
这已完全就是一副兄长的口吻了。
他会接纳妹妹喜欢的男孩，哪怕不喜欢对方。只要她开心，他就没有意见。
“勤勤，你一直是我最珍视的人。你知道的。”
任勤勤才挨了一棒子，冷不丁又被发了一颗糖，有点懵。
男人的笑容有着耐人寻味的韵味，像一杯酽茶，或是一杯清酒。
“为什么这么惊讶啊？”沈铎反而放松了下来，“你一直都是我最重要，最特别的人。不论你怎么抱怨，你没有怀疑过这一点，是吧？”
是的。任勤勤早知道这个男人对她的感情是最特别的。
这些年，沈铎身边的亲密女性，只有任勤勤一个人。
沈铎不是擅长交友的人。他内心封闭如雄厚的城堡，大部分人只能驻足远观，极少的人才可以在城中进出。而任勤勤有自信，她的唯一能住在这座城里的女人。
只是她还不满足，还想进一步，打开那座关着沈铎心魔野兽的牢笼，将那一头野兽驯服。
男人的嗓音一时极低极沉，像深渊里传出来的低鸣：“我在乎你，勤勤，不仅仅因为我们有一起走过来的八年光阴。还在于我在你身上倾注了全部的心血和精力，你是我毕生的杰作。我也没有第二个六年可以再这么来一次。”
任勤勤的心像向阳的雪，一层层地融化。
“我知道，沈铎。我知道你对我用了多大的心。我说过，再也不会有一个人，对我这么好了。”
“可我这么做，不是为了占有和束缚你。”沈铎说，“我只想将你好好培养出来。我不是在豢养一个金丝雀，或者组装一个洋娃娃。你在我这里，永远都是一个独立、自由的人。你可以来，可以走，可以爱我，也可以恨我。”
“我怎么会恨你？”任勤勤不知是哭还是笑。
任勤勤紧握着扶栏，下定了一个决心：“我要摆脱你，沈铎。”
男人有些困惑。
任勤勤一直望进沈铎这双幽深的眼睛里：“我要从你身后的影子里走出来。不是说你的影子不好，只是我不想再被你笼罩着了。我要从思想上，摆脱对你的依赖。”
沈铎的浓眉轻微地挑了一下，似乎有些明白了这番话的意思。
任勤勤也笑了：“我仰慕你，沈铎。我钦慕你，敬爱你。我受你的影响太深了。我全身都是你雕琢过的痕迹。”
“我并不想这样。”沈铎说，“我不想把你打造成我喜欢的样子。我不是在养洋娃娃。”
“我知道。你不是这么狭隘自私的人。”任勤勤说，“但是这在一定程度上是不可避免的。我在不知不觉中接纳你的一切。行为模式，生活习惯，尤其是价值观。我从思想上就已被你同化了。”
任勤勤深呼吸，“所以，我觉得我应该开始去置疑你，反叛你了。有时候并不是因为你做得不对，而是我不想做你的信徒。我想建立一套属于我自己的体系。”
沈铎莞尔，眉头舒展，迎着阳光的眼眸里荡漾着愉悦的波光。
一种混合着欣赏，骄傲，和喜爱的情绪流露无遗。
“你终于迎来你的叛逆期了。”沈铎说。
“这么说也没错。”任勤勤笑起来，“沈铎，我想和你并肩站着。我可能永远没有这个能力，但是我想为之努力。”
“你能的。”沈铎抬起手，轻柔地将任勤勤的一缕碎发挽在了她耳后，“勤勤，你还真是从来都不会让我失望。”
*
他们降回地面。摩天轮停了下来，工作人员打开了护栏。
“我就不继续打搅你们了。”沈铎戴上墨镜，站了起来，“别玩得太晚了，早点回家。”
男人高大而寂寥的身影就像一头孤狼。
任勤勤忍不住追了几步，可沈铎脚步极快，眨眼就消失在了熙熙攘攘的人群里。
“勤勤！”徐明廷一头大汗地寻了过来，“原来你在这里！燕妮他们说你没有坐摩天轮，害得我在别的地方瞎找了一通。”
一刻钟没见，徐明廷的裤子就由卡其色换成了黑色。不用说，任勤勤都能脑补出他在卫生间里的遭遇。而且八成有沈铎的手笔。
“你……没事吧？”
被人尿了一裤子这种事，徐明廷当然不可能讲给一位女士听的。
“出了点小意外，说来话长了。走，燕妮他们在前面等我们。”
*
傍晚时分，徐明廷先将任勤勤送回了家，才返回了自己的家中。
徐家已搬回了海湾边的高级住宅区，新公寓不如当初那套宽大通透，但新装修过，也十分体面。
家中除了司机和厨子，又添了一个女佣。一家人的生活正在逐步恢复到过去的水准。
徐父的生意应酬重新多了起来，蒋太太的脖子手腕上也多了许多珠宝，打扮得光鲜富贵赴牌局。
“回来啦？”蒋太太迎了出来，心疼地看着儿子晒红了的脸，“赶快去洗个澡。钱嫂煲了汤，还炖了燕窝。”
“大男人吃什么燕窝？”徐明廷笑，“妈不是打牌去了吗？”
“牌友家里有事，就提前散了。”蒋太太说，“不是说去见朋友了吗，怎么搞得一身汗？”
“跟朋友去了一趟游乐园。”徐明廷接过湿帕子擦着脸，“好久没玩这么痛快了。”
“一定是宋宝成他们吧。”蒋太太笑，“宋家这小子，年纪也不小了，还憨里憨气的，像个长不大的孩子。”
徐明廷淡淡笑了笑，朝自己的房间走了两步，忽而又停了下来。
“妈，今天一起玩的，还有任勤勤。”
蒋太太好生一愣，“沈家那个丫头？她不是去外地读书了吗？”
“暑假回来了。”徐明廷说，“她还在沈家的基金会里做事，我记得你是知道的。”
蒋太太迟钝地点了点头，看着儿子，等着他把话说完。
徐明廷说：“妈，我想和她发展一下。你觉得怎么样？”
*
蒋太太这几年因为担心丈夫、牵挂儿子，也吃了一番苦，并且将苦都转化成了一身的脂肪。
人一胖，行动上就显得迟缓许多。但是她的大脑不受身躯的影响，依旧精明油滑。
蒋太太慢吞吞地在餐桌边坐下，说：“任勤勤呀，她妈妈现在不仅开快餐店，还做连锁茶饮和零食，品牌越做越大了，生意好得不得了。过去也是我小看王总了。能把沈含章哄住的女人，怎么会没点本事？你看这才几年，她就从个小护工，混成了大老板了。”
蒋太太抬头望向儿子：“你很喜欢那孩子？”
从不以为然的“丫头”，到透着亲切的“孩子”。徐明廷已能预料到这场对话的走向。
“她是个很好的女孩。”徐明廷说，“聪明上进，性格、人品都很好，又特别有才华。”
蒋太太说：“你在英国和美国的时候，也遇到过几个很不错的女孩。有钱的，有才的，长得漂亮的，都有……”
“但是都没有哪个像勤勤这么适合我。”徐明廷说，“永远都有条件最好的，但是我只想找一个最适合我的。我和勤勤从小就认识，彼此都知根知底，相处起来也最轻松。”
蒋太太终于点了点头，“那个孩子吧，倒还真挺不错的。她跟在沈铎身边那么多年，也一直正正经经地在做事，没整那些妖妖娆娆的手段。你姑婆和大表姑之前还担心她会和沈铎不清不楚的，后来也放了心。听说书也念得好，是个博士？”
“明年就毕业了。”徐明廷说，“她的导师是国内的顶级专家，她又很得导师的器重，将来前途非常好。”
“做科研很好。”蒋太太笑起来，“清高，名声好。我们家又不缺钱。”
徐明廷笑道：“勤勤那专业，要是作出成绩来，赚钱没准比我们家还多呢。”
那就更好了！蒋太太圆乎乎的脸笑得像个开口馒头。
“那勤勤是怎么想的？”这下直接唤人家名字了。
“反正她还单身。”徐明廷说，“不论成不成，试一试总没什么损失。要是你和爸爸不反对，我也好行动了。”
“不反对！我们随你高兴就好。”
蒋太太有她的持家和处事之道，不会一位逞强抓权。对外人，她不免刻薄点，可对自己家人，她则全心维护关爱。
儿子有本事，已能支撑门户，她便不会再像过去一样横加管束。
再说，她也早听沈媛说过，王英对这个女儿很大方，早早就把很大一笔公司股份写在了任勤勤名下。
随着王英的产业越做越大，那可是一份让徐家这样的人家都有点眼红的嫁妆呢。
至于蒋宜和沈媛是否会乐意，徐家如今已不需要抱蒋家的大腿了，才不再想听这对傲慢的母女俩指手画脚呢！

第70章
徐明廷洗完澡出来，任勤勤发来的短信已等在了手机里，问他是否顺利到家。
青年不禁微笑。
回复完了，他拉开了书桌的抽屉，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细长盒子。
黑色的丝绒衬底上，躺着一枚狗尾草造型的铂金胸针，上面镶嵌着米粒大的碎钻和祖母绿，造型精巧别致，宝石晶莹璀璨。
这是他请卡地亚专门打造的首饰。既别出心裁，又不太昂贵，最适合送给暧昧阶段的女孩子。
这首饰不仅能做胸针，还可以做发卡。任勤勤有一头浓密又蓬松如云的秀发，这一支发卡别在她鬓边，应该很好看吧。
手机铃声打断了徐明廷的遐想。
一道模糊的女声传了出来，带着熟悉的，软糯的笑意：“明廷，今天玩得开心吗？”
徐明廷眉心轻微一抽，冷淡道：“你什么都知道，何必多此一问？”
女人笑着：“别生气，不是在打听你的私生活。给你打电话就是想和你分享一个刚得到的消息：沈铎他大堂兄，沈钦，他顺利回国了。”
*
沈钦这名字，已有很多年没有人提了。
这位仁兄之前最著名的事迹，就是在南洋设了个瓮中捉鳖之计，想把沈铎送进精神病院关着，好把公司大权据为己有。
沈铎逃脱后，反手将这个亲堂兄揍得鼻青脸肿，还把他的非法生意抖得人尽皆知。
沈钦又背了官司又背了债，一躲就是七年，直到现在才重新冒头。
徐明廷的眉心又紧了几分：“他拿的不是中国护照，回国这个词用在他身上不大合适。沈铎知道了吗？”
“他在这方面的消息，肯定比我们要先好几步。怎么，你那位女性朋友没有和你提起过？”
“她不一定知道。知道也没有告诉我的必要。”
“看来你追求小美人的路还长着呢……”
“还有什么事吗？”徐明廷冷淡地打断了对方的嬉笑。
“知道了，以后不再拿你那位开玩笑了。”女人立刻服软，转了话题，“这个沈钦，听说是个人物，沈铎当初差点就栽在他手上。”
“人物也分大小的。”徐明廷说，“这人贪婪莽撞，智商不高，手段低级粗暴，就是个小人物。当初沈铎太轻敌，才着了道。你想用他给沈铎找不痛快，还是省省吧。沈铎吃过那么大的亏，现在肯定防这人如同防瘟疫。”
“原来是个只有蛮力的莽夫。”女人扫兴。
徐明廷沉声道：“我之前和你们说过的话，希望你没忘。我们公司有竞争实力，完全可以光明正大地和‘鲲鹏’一较高下。就算最后输了，也不失为一个很好的宣传方式。我绝不赞成用见不得光的手段去竞争！”
“知道啦。”女子拖着软绵绵的语调，几乎是在撒娇了，“你是正人君子，我们是孑孓小人。君子一诺值千金，好好做标书吧，这个项目的成败，就靠你了。”
徐明廷挂了电话，面上的阴云许久不散。
*
任勤勤接受了调令。
将基金会的一些工作移交给同事后，她走进了项目组的办公室。
她一来就把自己的情况说得非常清楚。她只是来为基金会做点前期准备工作的，不会参与中标后的分红。
既然不是来抢功劳的，而是来配合工作的，项目组的人对任勤勤的敌意就消了大半。
到了周五，沈铎和项目组开会的时候，任勤勤已在会议桌上分到了一席之地。她对答如流，提出来的建议也颇有想法，看得出和项目组的人相处得也不错。
这个女孩儿，真是一株顽强的树，不管把她往哪儿栽，她都能生长得极好。
甚至，今后不论有没有他在旁边为她松土浇水，她都一样能茁壮成长，支撑起一片天。
现在距投标还有半个月，时间已经很紧迫。标书被当作一件艺术品似，反反复复精修细改。
任勤勤负责的只是一些辅助性的工作，连标书的边都摸不到，涉密等级很低。
虽然大家心知肚明，“鲲鹏”在投标的公司里最具有竞争力，这个项目十拿九稳，但是大伙儿还是尽其所能地将工作做到最好。
周五快下班的时候，徐明廷的电话打了过来。
“骑马？”
徐明廷这一次不再走怀旧亲民路线，改贵族精英范儿了。
骑马，任勤勤是会的。但是C城这天气，虽然还没有正式入伏，但是已和三伏天没啥区别。这日头下去骑马，怕不是享受，而是苦差。
“清凉山的马场这个季节又凉爽又漂亮。”徐明廷的话语总带着一点点令人舒心的笑意，“我们走山道，沿着山涧走，景色也很好。”
任勤勤听得很心动，但是……
“我恐怕要加班。”她说，“我刚进项目组，要做的工作很多。”
徐明廷的轻叹带着拨动心弦的失望，“你不说我都差点忘了，你现在进项目组了。那别说骑马，出来吃个饭，看场电影，是不是也都暂时不方便了？”
若说骑马还可以当作体育锻炼，那吃饭看电影就是教科书里的约会，不容任勤勤再误会了。
任勤勤捏着手机，有点愁苦。
“明廷呀，”她斟酌着，“老同学请吃饭，我当然是乐意的……”
“不仅仅只是老同学请吃饭。”徐明廷很直白地说，“勤勤，这是一个约会。”
任勤勤猛地咽了一口唾沫，咬紧牙关。
在她灵魂深处，有个十八岁的任勤勤正在狂喜，又被二十五岁的任勤勤一把摁住。
哪怕任勤勤已不打算摁响那个门铃，可平心而论，徐明廷是个条件非常出色的异性。被这样的异性追求，虚荣心都会得到极大的满足。
只是，正因为和徐明廷有旧日情分，她更不能伤害了人家一片真心。
“明廷，”任勤勤只得把话摊开来说，“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不料徐明廷很镇定地问：“那你们在一起了吗？”
任勤勤被问住了：“这个……目前没有……”
“他喜欢你吗？”
任勤勤额角鼻尖开始渗汗。
“不……我其实还不大清楚……”
“那我完全可以追求你呀。”徐明廷笑。
任勤勤张口结舌。
“有喜欢的人没有关系，只要你还是单身，就能接受我的追求，不是吗？”
“可是……”
“不用担心我。”徐明廷嗓音轻柔温和，就像当年他为任勤勤讲解数学题一样，“我已经了解了你的情况，还决定继续追求，就做好了会不成功的准备。就算失败，我也不会有怨言的。”
徐明廷的直白和主动，让任勤勤不知如何招架。
“你的变化，真的好大……”她只能这么说。
“所以，我也想和你多来往，让你了解现在的我。”徐明廷笑，“我也很怕现在的我，不像过去那样讨你喜欢呢。”
被道破了当年的小心思，任勤勤脸颊微热。
“所以，怎么样？”徐明廷不肯放弃，“周末还出来骑马吗？或者你想玩点别的什么，我都奉陪。”
去，还是不去呢？
“我们去骑马吧。”任勤勤说。
并不是像冯燕妮指导的那样，为了刺激沈铎。仅仅只是因为她想和徐明廷尝试一下。
这个她人生中喜欢的第一个男孩子，曾是她所追求的美好世界的代表符号。
现在的她已过上了过去憧憬的生活，可只有徐明廷，还是个没有写完的方程式。
只有把这道题目解答出来，她才会将这个人彻底放下。
她的看世界之旅的最后一站，大概就是徐明廷。
“敏真对你担忧看来是多余的。”身后响起一道浑厚的笑声，“你一点都不缺男孩子追求嘛。”
任勤勤回头，继而惊呼。
“哟！郭二哥！”
*
沈铎开会去了，任勤勤将郭孝文请进了他的办公室，熟门熟路地翻出一块茶饼，撅了一块，泡茶待客。
“二哥，你尝尝这茶。沈铎前几年在普洱收购了一家野茶园，里面有几株三百多年的古茶树，每年的金芽也就十来斤。我之前还提了一块砖孝敬江教授，敏真师姐说很喜欢喝。”
郭孝文抿了一口：“回味里带着兰花香呢。”
“瞧，这就是口舌金贵的人，一下就能品出来。”任勤勤赞道，“茶园里种了一地的兰花，以兰香入茶，就有这股香气。我是粗人，不大吃得出来。”
“沈铎这小子一向最会享受了。”郭孝文笑。
郭孝文比沈铎大两岁，正值壮年。
他这种硬汉型的男人，在驻颜上很有优势，那阳光的肤色和精悍健壮的身材，让他看着和六年前比好像没怎么区别。
“是什么风把你吹来的呀？”任勤勤问。
对着任勤勤，郭孝文就没什么隐瞒，说：“约了沈铎吃饭，顺便谈谈他家的事。你知道他大堂兄现在就在C市吗？”
就任勤勤的表情，显然是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
“沈铎没和你说？”郭孝文也有些意外，“沈钦这次回来，说是探亲，目前也挺老实的。但是我总有点不放心。”
任勤勤说：“沈钦之前被沈铎逼得好几年都没敢进中国的海关。以他们父子为首的那几个沈家反对派，手中的股份倒还有一些。他们在董事会里有一个席位，这几年偶尔在会上给沈铎找点不痛快。但是也仅限于此了。”
“大概是我想太多了。”郭孝文若有所思，“我这种常年在灰色地带走的人，总有点过敏。只是沈钦这样的人，我见得太多。无利不起早。C市还有沈铎这个大敌在，他却平白无故回来探亲，不正常。”
“我还真希望是你想太多了。”任勤勤也发愁，“沈铎也太难做了，身边亲戚各个如狼似虎，都想咬他一块肉。外人都困惑，为什么有钱人还有烦恼。你说谁家碰上这样的极品亲戚，能不烦的吗？”
“好在沈铎身边有你。”郭孝文感叹，“这些年要不是你陪在他身边，他的日子会更难熬。”
“瞧你说的。”任勤勤低头泡着茶，“我这些年也全靠他栽培，才能走到今天这一步。”
郭孝文摇头，“沈铎性格孤僻，这和他早年在亲人那里受到的背叛有很大关系。所以他很难去信任旁人，也更不敢多用感情。”
“因为他怕背叛。我知道。”任勤勤苦笑，“这个男人，说起来非常无畏，天不怕地不怕，但是在这方面，他又是个胆小鬼。”
“可是他对你不同。”郭孝文说，“你是他能把性命托付的人。”
郭孝文这样的硬汉，除了刚认识时喝醉的那次，平时很少和人说儿女情长的话题。可今天不知有什么特殊的情况，让他说个不停。
当年沈铎要栽培任勤勤的时候，郭孝文还以为他要把这女孩培养成左右手。他们这样的人家，都会亲自养副手，栽培忠士，没什么奇怪的。
可没想到任勤勤一路念到博士，显然是真的要在科研这路上一直走下去了。
可要说是玩源氏物语，养老婆呢，沈铎又从来不约束着任勤勤外出交际，并不把她拴在身边霸占住。
“这才是大爱。”江敏真对此赞不绝口，“给她一片天空去飞，但是她最终还是栖在他肩头。那时候，就没有什么事能把他们分开了。你这师弟呀，真是个白金玩家！”
郭孝文也对沈铎这一招很佩服。
沈铎真不怕任勤勤会飞走了不回来。他对这姑娘是掏心挖肺地信任，所以把任勤勤安排进了基金会里。
基金会这里门道可就多了，才不是单单做慈善这么简单。
公司竞标做项目，基金会也要在当地开展慈善援助活动，和甲方频繁打交道，从政府官员到底层百姓，上下沟通，左右笼络，其着不可或缺的沟通作用，手里还掌管着巨额资金。
往黑里说，假如要行贿、洗钱，也都是从基金会里走。
不是足够信任的人，谁敢让她进基金会高层？
任勤勤毕竟刚去没多久，又还年轻。等将来，“鲲鹏”的基金会肯定会彻底由任勤勤来掌管。
沈铎这是把自己的老底都交到了任勤勤手里。
郭孝文感慨，“你跟着沈铎看了那么多繁华，最后还是回了实验室。佩服你年纪小小，却很清楚知道自己要过的日子是什么。”
“从一开始，我想要的，就不是穿着漂亮裙子在晚宴上大放光彩。”任勤勤笑道，“纸醉金迷只是短暂的，等到灯光熄灭，乐曲落下，一切都结束了，什么都不会留下。而我一直想过一种更持久，更具有创造力的生活。”
郭孝文若有所思。
“做科研就不同，”任勤勤说，“不论成果大不大，至少我的每一步都会留下痕迹，我的论文会写上我的名字。哪怕再微小，我的辛苦也能对人类后世产生影响。很多光辉是隐藏在汗水背后的，我更喜欢这种生活。”
她有一份属于自己的事业，有生活的重心。
不论经历多大的风雨，不论遭遇多巨大的挫折。事业受挫，或是感情夭折……她都能站稳脚跟，在黑暗中寻找到自己的方向。
“任勤勤，你又偷我的茶！”沈铎散会回来，一进门便皱眉。
“款待郭二哥，当然得用你的茶才够格。”任勤勤盈盈起身，“二位慢慢聊，我就不打搅了。”
等门合上，沈铎对他师兄说：“都别说，沈钦的事我知道了。其实他已经托一个堂叔来我这里探了口风，想和我见一面。”
“他在想什么？”
“似乎有点想讲和。”沈铎说，“看在长辈的面子上，和他见一面也无妨。他在国内的爪牙全都被我剪除了，就算要做什么，也不趁手。再说一他的现状，害我也得不偿失。”
“那也要防止他被别的人利用。”郭孝文说则，又朝门的方向使了个眼色，“你们俩还是老样子？”
沈铎提着水壶，朝茶叶上浇着滚水，“你怎么突然对我们俩的事这么好奇？”
这么一问，郭孝文这么一个刚硬的大男人，竟然露出一副羞涩的笑。
他搓了搓手，说：“我记得你手里有一块无烧蓝宝石，蜜黄色的，二十多克拉。我想和你买。”
沈铎挑眉，无声发问。
郭孝文笑着，低声说：“我打算向敏真求婚了。想打一套首饰，送她做订婚礼物。”
沈铎惊喜，一把搂住郭孝文的肩，“恭喜师哥！这可真不容易。你和江小姐前前后后，都快有十年了吧？”
“认识的时间久，谈了也才五年而已。”郭孝文麦色的面孔泛着幸福的红晕。
沈铎轻捶了郭孝文一下，“一块石头，就当我孝敬嫂子的。回头让人给你送过去好了。”
郭孝文说：“你换别的孝敬，我不拦你。这是我要送她的礼物，不花重金，显不出分量来。”
沈铎便不和郭孝文争执了。
“你和勤勤，还要拖到什么时候？”郭孝文问，“好像还有别的男生在追她，你可警惕点。”
沈铎斟着茶，“那个男孩是她的初恋，我表姐的儿子。他们七年没见面了，最近联系挺热络的。”
“你就不打算做点什么？”郭孝文替沈铎急，“同龄人更能玩到一块儿，他们过去又有感情，旧情复炽很容易的。你别仗着自己条件好，宠了她六七年，就掉以轻心。”
沈铎轻笑：“怎么？要我兵马扯旗地去抢人？”
“不应该吗？”郭孝文反而，“你花了那么多心血把勤勤培养出来，难道是为了便宜别家小子的？你要是说你就是这么一个伟大的教育家，我要送你一面‘高风亮节’的锦旗。”
水壶发出轻响，里面一点点冒起的细碎水泡。
沈铎低垂着眼帘，说：“师哥，你还记得当年你在南洋搭救我的时候，喝醉了后说的那番话吗？”
郭孝文回忆着：“有印象。我那时候才刚刚发觉自己喜欢上了敏真，自个儿先吓了一跳，觉得这感情没希望，就多喝了几杯。”
沈铎说：“你当时说，我们这种年长的男人，碰到聪慧的小女孩很没辙，不敢去爱，怕她们长大了，不再崇拜我们了，就会变心。”
郭孝文想了起来，点头道：“我记得勤勤当时还鼓励了我，让我不要怕老房子起火，烧完了，春风吹又生。这女孩从小就很透彻呢。怎么？”
沈铎说：“我和你不一样，师哥，你烧完了还可以重新来，我不行。我一生只有力气爱一次。”
他吃苦亲人的亏，被背叛过数次，他对感情失败的承受阈值比常人要低很多。
“那你这是……”郭孝文发愣，“所以，你不敢和勤勤更进一步？”
沈铎掀起眼皮，目光明晰锐利，“我又没说我不会去爱。”
郭孝文更困惑了。
“勤勤和江小姐还不同。”沈铎提起水壶，用滚水浇着茶叶，“勤勤是我一手培养出来的。我是她的兄长，也是她的导师。这个身份，让我天然对她有一种震慑力和掌控力。”
“这难道……不好？”
“她是真的爱我，还仅仅只是出于对我的崇敬和仰慕呢？”沈铎反问，“她这感情是发自内心的，还只是因为被我驯养熟了？”
郭孝文明白了沈铎的意思。
“你担心她对你的只是崇拜和迷恋。这是一种不理智的热情。所以你不敢确定关系……”
“所以我让她尽其所能地去接触外面的世界。”沈铎端起茶杯，微笑道。
“这几年里，我让她去接触各色各类的优秀异性，去看这个世界。我从来不约束着她。她见识越多、越广，就越好。只有她看遍了世界，还愿意留在我身边的时候，她才会永远属于我。”
郭孝文叹为观止。
“你……你就不担心玩脱了？”
沈铎抿着茶。
确实，曾有那么一会儿，他很担心自己玩脱了：就是徐明廷回来的时候。
不论过去认识过再多优秀异性，任勤勤也很少有那种魂不守舍的表现。徐明廷和那些男生都不同，是她喜欢过的第一个异性。
第一和唯一，总是最特别的。
于是有那么一瞬间，他慌了。
他也失了分寸，甚至会偷偷跟在任勤勤的身后，就想看看她和徐明廷究竟是怎么相处的，到底有没有在一起的可能……
直到那个女孩的视线落在自己脸上，带着热度，像拂面的春风，他才重新镇定下来。
这个女孩依旧是自己的。现在还没有到火候，但是她不会被别人夺走。
“我对勤勤有信心。”沈铎说，“我都没有和她谈过，她却主动和我说，要从思想上独立出去，不再盲目信仰我。我希望她能作为一个独立的个体来爱我，而不是我驯养的小宠物。”
郭孝文感叹不已：“那你现在就让她和那个男生去约会。”
“不用担心。”沈铎将杯中的茶饮尽，“她经受住了初恋的诱惑后，才算完成了她的历程。”
在那之后，他们就在一起，再也不分开。
“说点别的吧。”沈铎说，“你难得过来一趟，明天周末，我们找个地方消遣一下？想去哪里玩？”
郭孝文脑袋上亮起了一个灯泡：“有个地方不错，我们也挺久没去了——你想骑马吗？”

第71章
周末，任勤勤走出小区大门。
马路对面，徐明廷从法拉利跑车里走下来，捧着一束粉红的康乃馨。
“你这车取回来啦。”任勤勤笑，“小宝贝有没有在交警那儿吃苦呀？”
徐明廷拍了拍车前盖，“专门加满了油，给它压压惊。人家毕竟是进过宫的车了。”
任勤勤哈哈笑，“徐明廷，我怎么不知道你居然也这么有幽默感。”
“见笑了。”徐明廷，“为了讨好客户，再钝的嘴也磨圆滑了。你别嫌我油腻就好。”
并不油腻，反而恰到好处，打消了任勤勤因为这第一个约会而产生的紧张。
如果当年徐明廷就是现在这样，说真的，那就没有沈铎什么事了。
“走吧？”徐明廷为任勤勤拉开了车门。
*
清凉山位于市郊西北角，从地理位置上，离D市比离C市还近一些。
南方地势平坦，随便一座馒头大的山都被当成宝贝疙瘩，成为方圆几百里人民消夏避暑，烧香拜佛的热门去处。
清凉山还不是馒头，它是一条横断山脉的尾巴，山林面积不小，高山峡谷里散布着瀑布幽泉。
这里除了是一处森林公园，还是本地一个私人马场。附近的有钱人都喜欢把爱马送到这里来过夏。
任勤勤他们抵达马场的时候，工作人员已经把亚特兰娜牵了出来。
亚特兰娜是沈铎送给任勤勤的一匹阿哈尔捷马，血统非常纯正，拿过国际赛奖。
阳光下，马儿劲瘦优美，淡金色的皮毛犹如柔亮的缎子，浓密的鬃毛长长地披下来，宛如一位绝代的金发佳人。
“好漂亮的马！”徐明廷赞叹，“还真适合你。”
徐明廷也有自己的马。那是一匹浑身雪白没有杂毛的阿帕卢萨马，骠壮俊美，雄健有力。
任勤勤打趣：“你现在可真是个名副其实的白马王子了。”
徐明廷利落上马，身姿矫健，修长的腿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
这身姿，放在当年的杏外，一定能让小女生们晕倒一大片。
任勤勤情不自禁吹了一声口哨。
徐明廷在任勤勤的笑声中微微红了脸。
“走吧。”任勤勤也利落地翻身上马，一夹马腹，冲在了前面。
*
日头西斜，一天之中最热的时期已经过去了。
先前有过一阵急雨，将天空洗得透亮，薄云染着金红的霞光，山林里水气氤氲。
一进入林子，湿润的凉风迎接而来，带着雨后特有的泥土气。
玫瑰金色的夕阳透过枝叶，斜斜地穿过树林，拉出千丝万缕。
鸟儿归巢而来，山林逐渐喧嚣。
他们骑着马，沿着河谷边的马道慢悠悠地朝山里走去，犹如置身巨大的鸟笼，却难得见到一只鸟影。
路边的河谷里，巨石错落，流水潺潺，十米一道水湾，百米一处碧潭。
夕阳落满溪谷，亚特兰娜踏着浅滩的碎石走到对岸。
那里恰好有一株巨大的凤凰树，枝头开满沉甸甸的红花。
任勤勤弯下腰，从树枝下走过，碰落了不少花朵。
恰好有一朵红花落在了她挽起来的发髻里，要松不松的。徐明廷忍不住，伸手去帮她扶一下。
任勤勤下意识侧身避开。
“……”
“你头发……”徐明廷讪笑，“有点东西。”
任勤勤忙抬手把花摘了下来。
“其实戴着挺好看的。”徐明廷说。
“唉，这花很招虫子的。”任勤勤也讪笑，“我也过了往头发上插花的年纪啦。”
“我们同岁呢。”徐明廷说，“这年头，越是年轻人，越爱说自己老。你是个年轻又漂亮的女孩子，勤勤。”
任勤勤腼腆地笑，低头避开徐明廷的目光，策马朝前而去。
徐明廷不紧不慢地跟在任勤勤身后。
任勤勤个子高挑，常年健身的成果，让她的身段窈窕纤细，却又不失健美，马上英姿尤其飒爽。
徐明廷驱马快走几步，和任勤勤并驾齐驱。
“我们现在好像不方便聊工作上的事。”
“可不是么？”任勤勤嘲道，“我都怀疑沈铎有可能找了个狙击手跟着我，我一旦说错了一个字，那人就会扣动扳机。”
徐明廷直笑，“认识这么多人，就你说话最逗趣了。”
“我有单口相声的天赋。”任勤勤自豪。
“那我们就聊点别的。”徐明廷说，“你想聊什么？”
任勤勤也很茫然。
她是个很擅长社交的人，不愁和人找不到话题。但是那种应酬交际的手段，用在和异性的约会上，是不是有点别扭？
“是我不对。”徐明廷又说，“我是男士，应该我来找话题才对。”
他开始说起了最近看的书和电影。
任勤勤隐隐松了一口气。
她认真听着，偶尔回应几句，终于渐渐聊了起来。
晚霞满天，归鸟在树顶飞旋。
钻出幽暗的林子，前方一片开阔。这里是位于森林公园中部的一块河谷地，修建了一个小高尔夫球场，和一个马球场。
此刻，日头正半挂在低矮的山巅，河谷里清凉如水，山影一半橙红一半幽蓝。
球场上已亮起了灯，有客人在玩耍。就听笑声阵阵，马儿嘶鸣，在半封闭的河谷里回荡。
“好像有人在打马球呢。”任勤勤意外。
国内有钱人玩马，多半就是遛一遛，年轻人还骑个花式什么的，打马球的并不多。
亚特兰娜忽而有点激动，驮着任勤勤朝马球场而去。
“娜娜，怎么啦？”任勤勤吃惊。
亚特兰娜一路小跑，到了马球场边。
球场上马蹄声轰隆，人声喧哗，正在进行一场比赛。
滚滚尘烟之中，有一个矫健的身影闯入任勤勤的视线。
沈铎身穿红色上衣，白色马裤，英武挺拔，如一位战神。
他手持球杆，骑着赛瑞斯，在球场上横冲直撞，如入无人之境，就像一头凶猛的雄狮。
对方选手试图堵截，可赛瑞斯灵活地绕了过去。沈铎随即扬起球杆，挥手一记重击。
马球飞起，直射对方球门。
“好球！”郭孝文骑着一匹浑身漆黑如炭的骏马，扬起球杆喝彩。
亚特兰娜在场边轻鸣了一声。
赛瑞斯的耳朵竖了起来，掉头就朝这边小跑过来。
任勤勤瞪大了眼，心脏猛烈跳动，就见沈铎淌着汗水的面孔越来越近。
赛瑞斯奔到了跟前，亲昵地和亚特兰娜蹭着鼻子，耳鬓厮磨。
任勤勤和沈铎面面相觑。
夕阳中，沈铎俊美的面孔被阳光分割出清晰的明暗，眼角抽了抽，眉头皱出一道沟壑。
“勤勤？”郭孝文大笑着策马过来，“这也太巧了吧？这位是？”
徐明廷也已跟了过来，清俊的面孔挂着和善的浅笑。
任勤勤回过了神，忙给徐明廷和郭孝文做了介绍。
郭孝文笑道：“我和沈铎周末约了几个朋友出来骑马。没想碰到你和男朋友也来这里约会？哎呀，多多，我们别打搅他们小两口。三局两胜，还有一局没打完呢。”
任勤勤的嘴动了动，想说点辩解的话，却又觉得没必要。
“这不是勤勤吗？”
又一声清亮的女声响起。
邓熙丹骑着一匹浑身油亮的黄骠骏马，手持球棍而来。
这下轮到任勤勤的眼角一抽。
邓熙丹穿着蓝色队服，粉面透着运动过后的红晕，和往日那种日式温婉比起来，显得生动明媚许多。
这还没完，又有两个男人从场边走过来，其中一个正是邓祖光。
“这是什么缘分呀？”邓祖光嘻嘻哈哈地笑，“我还说出来遛马碰到沈总和他兄弟已经够巧的了。没想到任小姐和小徐总也来这里玩。话说，你们俩……”
邓熙丹飞速用球杆轻拍了兄长一下，“人家还没打完招呼呢。小徐总，这位不知道你认识不认识——”
邓熙丹指的是邓祖光身后站着的一个中年胖子。
“徐明廷应该没见过他。”沈铎终于开了口，对徐明廷说，“这位是我大堂兄，也算是你一个表舅了。”
任勤勤吃惊地瞪大了眼。
沈钦？
任勤勤的记忆中，沈钦是个肌肉爆衫的壮汉，可眼前这人，却是个肥头大耳的胖子。
曾经肌肉发达的人一旦发体，简直就像灌足了水的气球人。皮肤松弛地包裹着里面的脂肪，东一块西一坨地往下坠，肌肤的古铜色也褪成了蜡黄，整个人臃肿而迟钝，惨不忍睹。
一个人生活得好不好，是一目了然的。
沈钦的经济不成问题，仪容整洁，还戴着一块金表。可壮志受挫带给他精神上的打击，和生活不顺对他意志的磋磨，让他气场萎靡，再不见当年那种狠辣戾气。
哪怕有人刻意下帖子，都很难把眼下这四方人马凑那么齐。
亦敌亦友，亦亲亦仇。以沈铎为中心，能将所有人联系起来，组成一张光芒万丈的放射图。
*
众人都已下了马。
沈钦这个表舅，徐明廷怕是不想认，也得捏着鼻子先认了再说。
亚特兰娜和赛瑞斯亲昵个没完。任勤勤这个主人被它们俩喂了一嘴的狗粮，很是不爽。
沈铎扣住了任勤勤拽缰绳的手。
“它们俩最近关在不同的马厩里，很久没见面了。让它们一起玩一会儿吧。”
任勤勤松开了缰绳，但是沈铎并没有立刻松开她的手腕。
“和郭二哥来玩呢？”任勤勤随口说，“怎么和沈钦凑到一路的？”
沈铎的眉宇一直没有舒展开，“是郭孝文提议来骑马的。我没有跟着你。”
任勤勤笑了一声，试图把手拽回来。
沈铎将她的手腕握得更紧了，肃声道：“这一次，我没有跟着你们。我不知道你和徐明廷约在这里。”
“知道了。你把手放开。”任勤勤不敢和沈铎灼灼的目光对视，更觉得被他握着的皮肤火烧似的烫。
“我说过不会干涉你们，就不会干涉。”沈铎道。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任勤勤用力拽着手，低声喝道，“你放手！”
沈铎面带薄怒，紧扣着任勤勤的手腕不放。
一只手从横伸过来，用力扣住了沈铎的手腕，手背冒着青筋。
徐明廷面色肃然，眸中一片冷意，直面沈铎愠怒的目光。
“她叫你放手！”
*
如果徐明廷真的了解他这个表舅的话，他大概不会用这么强势的方式。
沈铎二十四五岁的时候，就能在围追堵截之下不退反进，掀桌干翻了一群叔伯。今日在场的沈钦就是饱受过他怒火的当事人之一。
这男人遇强则更强，迎难而上，宁折不弯，绝对不可能认输。
所以，面对外甥的挑衅，沈铎面不改色，只做了一个动作。
沈铎松开了任勤勤的手。
下一秒，左手一捞，抓住了任勤勤的手腕，把人拽到了自己身后！
徐明廷惊怒交加。沈铎面沉如水。
沈铎年长沉稳，气质如铜壁坚冰，拒人于千里之外；徐明廷年轻气盛，怒焰似火，充满张扬的挑衅。
任勤勤没法享受这种被两个男人争夺的荣誉。她只觉得被旁人看着太尴尬。
这个时候不能强硬挣扎。沈铎极要面子，让他下不了台，只会把气氛搞僵。所以得采取更加圆滑的方法。
任勤勤清了清喉咙，准备起手。
“哎呀！”有人抢了任勤勤的话筒，“都说见舅如见娘，舅舅和外甥，打断骨头还连着筋的血亲，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要吹胡子瞪眼的？”
邓熙丹一脸笑容春风化雨，三言两语就打破了尴尬。
差点忘了，这里还有一位高人呢。
既然有女士递来台阶，沈铎和徐明廷松开了手，顺势下了台。
“瞧你们，把勤勤吓成什么样了？”邓熙丹体贴又充满怜爱地看着任勤勤，“勤勤，你没事吧？这两位男士也是，光顾着争，就没想过女孩子的感受？”
任勤勤最受不了邓熙丹这一副“母仪天下”的范儿。表面看着八面玲珑会做人，却是走哪儿都端着“女主人”的架子，很是有点自以为是。
任勤勤也不再是当年那个没法和她争夺风头的小助理了。
“邓小姐，是你误会了。”任勤勤轻描淡写地一笑，“沈总和小徐总没有在吵架。我想去卫生间。沈总拉住我，说我走错方向了。小徐总又说沈总错了，我走的方向是对的。沈总不服气。我们正在争着，你就过来了。”
瞧，没有人伦的禁忌，也没有感情的纠纷，只有你自作聪明，多管闲事。
邓熙丹嘴角好一阵抽搐，像主脑里掌管表情的模块出了点错。
邓祖光这个猪队友，在旁边好一阵捧腹大笑。
“所以说，”任勤勤睁着一双天真的眼睛，问，“到底是哪一边呀？我有点急呢……”
“就是那头。”郭孝文指，“你先前走的是对的。”
任勤勤道了声谢，去牵马。
“几步路的距离，还骑什么马？”沈铎凉飕飕的声音飘来。
该死，被这男人识破了自己想先溜！
任勤勤讪笑，只好空着手走了。
*
等从卫生间里回来，现场气氛已十分祥和。
沈铎、徐明廷和沈钦已是一派舅慈甥孝。郭孝文也和邓祖光他们聊着马。再加上永远笑得像一位世界小姐的邓熙丹，这个画面真是岁月静好、扎西德勒。
看来，今天和徐明廷的首次约会，应当是提前结束了。
任勤勤硬着头皮走过去。
“怎么了？”意中人皱眉的模样落在徐明廷眼中，“是不是累了？”
“没有。”任勤勤并不是矫情的人，“刚才太阳晃眼睛呢。你们在聊什么？”
徐明廷说：“两个舅舅在叙旧，我在旁边听着。”
沈铎和沈钦叙旧，还真是活得足够久才有机会见到的奇景。
“真抱歉，我也不知道会遇见他们。”徐明廷凑到任勤勤耳边，“你要是觉得无聊，我们就先回去吧？”
这么体贴，任勤勤忍不住朝他感激一笑。
耳后传来针扎一样的感觉。任勤勤回头，就见沈铎正别开脸，同邓熙丹低声说话。
“勤勤，小徐总，既然来了，就和大伙儿玩一局吧。”邓祖光道，“他们差最后一局就能分胜负了。”
“说的是！”邓熙丹也笑起来，“我还说每队各一个女将，这样才公平呢。沈铎，她正好进你们红队。”
“我看还是算了。”沈铎淡淡道，“这丫头已经很久没有打马球，技术都生疏了。”
任勤勤眉心重重一抽。
“那正好把郭总替下来呀。”邓熙丹道，“不然你们队实力太强了，我们蓝队一直被你们吊打。”
“你想去吗？”徐明廷低声问。
任勤勤还没答，沈铎又说：“熙丹，你是你们队的主力，我和郭总两人才能勉强压制住你。换了勤勤，我们就必输了。”
“哎呀，沈铎！”邓熙丹笑着拿球杆打了一下沈铎的肩，“球场上怎么没见你这么客气？”
任勤勤眼皮跳，深吸了一口气。
“你们不要勉强勤勤了。”郭孝文说，“小徐和我们玩一局也一样。”
“不勉强！”任勤勤扬起笑脸，“我刚才只是在想，我和徐明廷两个人，不知道怎么分配的好。”
邓祖光笑道：“原来小美人只是不想和男朋友分开呀。”
任勤勤只想找出一瓶威猛先生，朝邓祖光的脸猛地喷一喷。
“这好办。”徐明廷道，“勤勤，我们俩和邓小姐一队。郭总也不用被替换下来了。”
“蓝队这下一口气换了两个人，以逸待劳了。”沈铎似笑非笑。
徐明廷收回了手，朝表舅一挑眉，“那，小舅和我组队？”
沈铎当然也不想和徐明廷并肩作战！
任勤勤牙关咬得腮帮子发酸，才阻止自己笑出声来。
“啊呀，这有什么难的？”邓祖光弯腰从地上捡起两根树枝，握手掌里，“你们俩来抽签，长的就是红队，短的就是我们蓝队。这样最公平了！”
沈铎没吭声。
“我来！”任勤勤乐呵呵地抽了一根树枝。
邓祖光把剩下那一根亮出来，和任勤勤手里的一比——留给徐明廷的那根是长的！
这下连邓熙丹都没能忍住，噗地一声笑出来。
任勤勤晃着小树枝，朝沈铎嘚瑟地笑了，迎着夕阳的眸子里跳着两簇幸灾乐祸的火苗。
作吧，让你作！
可见老天爷也看不下去，要让沈铎吃一回教训。
沈铎紧咬了一下牙关，才把表情绷住。
徐明廷也是一脸晦气，勉强客气了一句：“早就听说小舅马术特别好，今天终于可以请教一下了。”
沈铎自鼻孔里嗯了一声，牵马去了。
*
最后一抹残阳已落到了山后，天空一片剔透的蓝紫色。整个山谷就像沉进了一片幽蓝的浅海之中。
马球场里灯火通明，两队人马列队。晚风吹拂着人们的衣襟，在一片肃静之中竟然营造出了一分杀气。
马球赛规矩并不复杂，两队人马加一起也不过才八个人。
蓝队那边领队的是沈铎和徐明廷舅甥俩，红队领队的则是任勤勤和邓熙丹两位女将。郭孝文光荣退役，和邓祖光他们在场边看热闹。
看着沈铎那张臭脸，任勤勤乐不可支，朝他灿烂一笑。
那神采动人的笑脸落进眼里，沈铎紧绷的嘴角一松，一抹温情浮上眼眸。
就这一走神，开赛的哨声吹响。
任勤勤一马当先，如一道闪电冲出，扬起球棍利落一铲。
白色的小球在暮色里像一颗流星，朝着蓝队的球门飞射而去。
这一招抢占先机还是沈铎的绝招之一，当年亲手传给任勤勤的，没想会有一天被她用来对付自己。
这简直是教会了徒弟，饿死了师父。
这徒弟不仅抢了球，还朝师父丢来一瞥充满挑衅的目光。
你不是说我技术生疏了吗？我就让你看看我有多生疏！
任勤勤蓝衣金马的背影说不出地嚣张。沈铎一阵气血翻涌，快要给这个孽徒气死。
岂有此理！沈铎一夹马腹，也气势汹汹地冲了过去，今日不清理师门誓不罢休！

第72章
凡事都怕较真。业余比赛原本就图个乐子，队员们打起来也都不走心。
可一旦较真，整个气氛就全变了。
这最后一场比赛，一开场□□味就十分浓郁。
队员们你追我赶，马蹄轰鸣，烟尘滚滚，竟然打出了几分职业赛的架势。
可是要懂行的人仔细看，就会发现这赛况完全就是一锅大乱炖。
任勤勤她们的红队还算有组织。
任勤勤抢球，邓熙丹接球传球，虽然是第一次配合，却井然有序。邓祖光和另外一名队员球技不值一提，但也能起到拦截对手的作用。
镜头扫到蓝队那边，画风则顿时凌乱起来。
徐明廷还算知道和队友配合，但是他和那两个队友实力悬殊太大，没一会儿就被甩在了身后。
沈铎根本就没想和徐明廷合作，他单枪匹马和任勤勤别苗头。
任勤勤熟悉这男人每个策略，每一个技巧。沈铎一抬手，她就能判断出他是要打高球还是低球，还是玩假动作。
而任勤勤虽然师承沈铎，到底嫩了许多，同样的技法，她使出来就不如沈铎那么圆滑利落。
两人你堵我，我拦你，互相拆台。两匹马也早就在球场上磨合熟了，也不慌乱，斗得不亦乐乎。
任勤勤在一片混乱中轻巧地杀出重围，漂亮地下腰，一杆子就将球击飞，朝邓熙丹送去。
邓熙丹却是没接住。
徐明廷立刻提缰去抢。刚奔到一半，沈铎从斜后方直冲上来，把他挤到了一边。
徐明廷黑了脸，当仁不让地追了过去，一杆子将球从沈铎眼前又抢了回来。
沈铎朝外甥丢去警告的一瞥。徐明廷却当没看到，带着球朝球门冲去。
沈铎挟着一道凌厉的杀气直追。
两个大男人抢起球，气氛更加热烈。
雄性争强好胜的热血沸腾得酣畅淋漓，两个平日里看着都斯文矜持的人，爆发起来却有着雄赳赳的豪迈狂野。
任勤勤和邓熙丹他们停了下来，在一边看得目瞪口呆。
邓熙丹为难：“我们要不要……”
“别，别！”任勤勤忙阻止了她，“这剧情可是百年难得一见！”
两个男人抢得不可开交，一路逼向球门，都没注意没有对手来拦截他们。
最后还是沈铎技高一筹，甩开了徐明廷的纠缠。赛瑞斯撒开蹄子纵身一跃。沈铎扬手一杆，将球送进了球门里！
进球的铃声却没有响起，满场反而有片刻鸦雀无声。
因为沈铎将球打进了自家的球门！
*
“噗……”
回家的路上，任勤勤一回想起那一个乌龙球，以及沈铎脸上五彩缤纷的神情，还忍不住一阵笑。
拜沈铎开场就给对手送了一个球所赐，最后红队以二比一获胜，完美收场。
任勤勤还不忘落井下石：“都说赠人玫瑰，手有余香。沈总赠了我们一个金球，将来金银财宝一定会像这球一样，滚滚地涌进您的家门来。”
说完朝沈铎拱手：“恭喜发财！”
沈铎表情放空。
就他这么好面子的人，今日这桩耻辱够他回去消化个一两年的了。
回想到这里，任勤勤又是噗哧一声笑。
“还在乐呢！”徐明廷自驾驶座望了一眼过来，“今天这个约会，会不会成为你最糟糕的约会之一。”
“怎么会呢？”任勤勤乐不可支，“沈铎的乌龙球可是比日全食还罕见的景儿。我还要感谢你让我大开眼界了呢。”
“那我松了一口气。”徐明廷试探着说，“这么说来，我要再约你，你还能出来咯？”
这追求技巧多娴熟呀。
任勤勤的眼前又浮现出了那个清冷而秀气的少年，独自坐在书桌前写着功课，初夏的风吹拂着他的刘海。
那少年不会主动开口约她。而她也很满足于在一旁默默地望着他俊秀的脸发呆。
那段如水晶版透明的岁月是真的一去不返了。
“不方便了吗？”徐明廷问。
“没什么不方便的。”任勤勤说。
她既然已决定给徐明廷一个机会，便不会浅尝辄止。
“不过，还是等竞标结束吧。”任勤勤补充道，“也不过十来天的时间。”
“好！”徐明廷一口答应，“不过有个事。下个月十号，是我爷爷八十大寿，加上最近公司情况好转，家里打算在酒店办一场酒宴，邀请亲朋好友过来喝一杯酒。那时候还没有投标，但是我希望你能和我一道出席。”
任勤勤暂时沉默了。
出席家族聚会，就不是普通的约会了。
徐明廷察言观色，补充说明：“生意上的朋友都会来，不是家族内部的聚会。宋宝宝和燕妮也要来的。你如果还担心我妈妈……放心，她已经完全变了。”
“可以给我一点时间考虑吗？”任勤勤说，“我会尽快答复，不耽搁你另外约别人。”
“你是我的唯一想请的人，勤勤。”徐明廷说，“不急，我等你。”
*
同徐明廷挥手道别后，任勤勤走进了小区。
刚走到公寓楼下，一个毛茸茸的东西窜出来，直往她身上扑。
“哎哟，腿子！”任勤勤忙把狗架住，“你主子怎么又不栓你？”
腿子呼哧呼哧地吐着舌头。它新剃了毛，身子倒是比过去瘦了些，摆脱了高血脂的风险。于是身手更加灵活矫健，扑起人来更加敏捷。
“你主子呢？”任勤勤问，“大半夜的放狗满院子乱跑，就算小区是自家修的，也不能这么没公德心。”
腿子会意，带着任勤勤去找沈铎。
小区面对海湾的一侧，有一片花园。沈铎就正坐在花园里一个儿童游乐园中，高大的身躯挤在儿童秋千上，双腿的影子被月光拉得老长，还真像个长腿叔叔。
“怎么？还沉浸在那个乌龙球的打击中，没回过神来呀？”
沈铎耳朵轻抽，转头就见任勤勤踏着月光走来。
海风吹拂，女孩面孔皎洁如月下的昙花，一双闪烁着星辉的眼睛，笑容狡黠。
“这么早就回来了？”沈铎问，“没和徐明廷多待一会儿？”
“累了。”任勤勤走了过来，坐在隔壁的秋千里，“你怎么老不拴腿子？遛狗不拴等于狗遛狗！”
沈铎淡淡道：“大半夜的，就让它自由地跑一跑吧。反正一吹口哨，它就会回来的。”
任勤勤的脚在地上一蹬，秋千荡了起来。
海上生明月，万顷银鳞铺满海面，一直延续到海天的尽头。
夜风清凉，吹得人从肌肤到灵魂都一片透彻。
沈铎沐浴着月光的侧脸显得十分清俊而秀气。月光柔滑了他的棱角，点亮了他的眼睛，让他看着十分脉脉多情。
“我今天出的丑，够你笑两年的，是吧？”沈铎瞥了一眼过来。
任勤勤摇头：“其实没觉得你出丑，反而觉得你这样挺可爱的。”
沈铎这辈子第一次被人用“可爱”形容，不由被肉麻得扭曲了脸。
任勤勤笑道：“这些天，我认识了一个全新的你。放下了架子去和别人别苗头，会使诡计，甚至大热天走进了游乐场那种地方，和一群小孩子挤。”
沈铎不堪回首，朝月亮翻了个白眼。
“这样的你，更鲜活的，更有凡人气。”任勤勤看向沈铎，“让我觉得你是触手可及的，没有那么高高在上了。”
“我让你觉得很高不可攀？”沈铎蹙眉。
“不是说你对我摆架子。”任勤勤说，“而是你一直都太优秀。没有什么是你不知道的，没有什么是你不擅长的。你永远站在高处，俯瞰下方，什么事都掌控在你手中。”
“直到我进了一个乌龙球。”沈铎说，“一个球，让我就此从神坛上走了下来。这事过去倒也不是没有在别的球星身上发生过。”
任勤勤笑得肩膀颤抖。
“说正经的，沈铎，我觉得自己同你的差距太大了。每次一对比，就觉得很自卑。你还记得你说过的两棵树的理论吗？”
那是七年前，他们从南洋逃出来的时候，沈铎同任勤勤聊到徐明廷的时候说的话。
“你说徐明廷长在山岗上，我长在山谷里。放到我和你之间，那你就是那一颗长在最高的山巅上的树，我是山脚下的一根小草。我和你的差距就更远了。”
“那都是多久前的话了。”沈铎笑道，“平时也没见你这么把我的话当金科玉律。”
“我说过，我崇拜你，所以把你的话当圭臬。”任勤勤荡着秋千，声音有些时远时近。
“所以我一直很忐忑，不知道自己做得够好了吗？有没有让你失望？我总担心哪里没做对，会让你嫌弃……”
沈铎起身走到了任勤勤身后。
“不会的。”他在她背上用力推了一把，“我早说过，你从来没让我失望过！”
任勤勤向月光灿烂的海面扑去，一脸满足的笑意。
“以后能看到更多这样的你就好了。”
“死心吧。”沈铎冷漠道，“我这辈子只会进这么一个乌龙球！”
任勤勤放声大笑。清脆的笑声被海风送得很远。
沈铎也在这笑声里微笑了起来。
有沈铎在背后推，任勤勤荡得更高。她觉得自己就像回到了小时候。
也许在她还不记事的时候，她父亲也曾这么给她推过秋千吧。
宽大温热的手掌推着后背的时候，会有一股电流窜过脊椎，引发的酥麻泛向全身。
任勤勤默默地体会着这种身体逐渐苏醒过来的感觉。
“刚才，”任勤勤说，“徐明廷邀请我和他一起出席他爷爷寿宴。”
沈铎的手慢了半刻。
他把任勤勤推出去，等她荡回来的时候，问：“你想去吗？”
“不知道。”任勤勤说，“家族聚会和别的不同，是很正式的场合了。我还没准备好见他家人。”
“只是吃顿饭，也不见得就是拜见公婆了。”沈铎说，“也许徐明廷每次和人交往，先约会三次，通过了考核，就把女方带去见家人。你现在过了他的第一关。”
每次沈铎发挥他的毒舌，哪怕被讥讽的是自己，任勤勤还是忍不住要笑。
“我一直认为，徐明廷是个我得不到的人。可没想他这么轻易就送到了我手里。我觉得很不真切。”
沈铎推着任勤勤，一声嗤笑。
“还是你的自卑心态在作祟。就像你觉得我高大优秀一样，你也总觉得徐明廷清高不可攀。可是你早就不是十八岁的任勤勤了。徐明廷也不是那个长在高山上的树。你往上走，他沦落了凡尘，虽然不是刻意的，但是你们俩现在是站在同一高度的。”
这话说得有些意思。任勤勤细细地品着。
沈铎又推了她一把，“这么些年，你一直努力进步，成果斐然。所以，老天爷把徐明廷奖赏给了你，就看你现在想不想要了。”
这个说法更新鲜了。
原来，人生是一场浩大的副本。她努力拼搏打斗，在线氪金亲自上阵，从不敢懈怠，系统终于掉落了一个大礼包给她。她曾经喜欢过的男孩子，就装在礼包里。
“那么你呢？”任勤勤忽而问，“你会被老天爷奖赏给谁？”
沈铎没有回答。
他抄着手，走到了任勤勤的对面。
任勤勤荡过去的时候，一直荡到沈铎面前，差点儿就能撞到他。
可沈铎站着不动，借着月光静静地端详着女孩的脸。
沈铎在任勤勤眼中，也时近时远，俊朗的面容平和无波，双眸里掩藏着情绪。
“你希望我去吗？”任勤勤问。
“我不会干涉你的决定。”沈铎说，“你对他，究竟是真的喜欢，还是叶公好龙，也只有你自己心里清楚。”
任勤勤无声地笑，荡到沈铎面前，脚尖都已碰到了他。
两张面孔相照，彼此都能闻到对方身上沐浴后的淡香。
可那也只是一瞬，任勤勤又荡远。
交汇在一起的目光拉成了一条长长的丝线。
“你真的一点都不介意吗？”任勤勤问，“我知道你不大喜欢徐明廷的。如果我和他在一起了，我就必须在你们俩之间做一个选择。那我以后就要疏远你了。”
沈铎平静地说：“我尊重你所有的选择。而且我也一点都不担心。”
“不担心什么？”
任勤勤再度荡回沈铎面前。
就在她再一次荡远的时候，沈铎突然伸出手，抓住了里秋千的吊杆。
铁链晃动咯吱作响，任勤勤随着惯性朝后仰，要不是紧抓着吊杆，没准会跌个四脚朝天。
“沈铎！”她又惊又怒。
男人俊朗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手依旧紧抓着吊杆。
任勤勤进退不得，只得仰头望着他，不明白他这又是要闹哪一出。
沈铎垂头望了下来，嗓音因低沉而有些喑哑，钻入耳中，带来丝丝麻意。
“我一点都不担心你会远离我。不论徐明廷怎么影响你，我觉得你都做不到。”
任勤勤的嘴唇轻轻颤抖了起来。
她很紧张，她掩饰得很好的心事似乎有暴露在这月光下的危险。
沈铎说：“我们之间，和别人不同。就像荡秋千一样，不论荡得多远，你都会回到我身边。”
任勤勤的瞳孔微微放大。
“所以，哪怕我放手，也一点都不担心。”
沈铎放开了手。
任勤勤身不由己地朝后荡去，同沈铎的距离一瞬间拉远。
风卷着任勤勤的头发，半遮着眼。
视线里的沈铎悠闲地站在月光下，面孔半明半暗，就那么从容地望着她。
任勤勤再度随着惯性荡了回来。
就这时，沈铎朝前迈了一步，缩短了距离。
任勤勤一惊，无法避让，只有这么直直地扑了过去。
沈铎张开手臂，一把将任勤勤稳稳地接住。
海洋一般浩瀚的气息将她吞没，坚实强劲的手臂有力地环住她的身躯。任勤勤踮起脚尖，只能踩着沈铎的鞋面，手紧紧拽着他的衣服。
这并不是个惊险动作，但是她的心脏依旧狂跳得要从喉咙里跃出来。
沈铎并没有像过去一样，很快就松开手。
他的手臂反而收紧，将任勤勤牢牢地嵌在怀里。
任勤勤能感觉到他的心跳，节奏丝毫不比自己慢多少。
她紧张地期盼着，抬起了头，朝沈铎望去。
沈铎也正低头，注视着她，眼眸低垂。
两个人的呼吸都很急促，肌肤上泛起了一阵麻意，身躯仿佛被定格在了这个动作。
他只需要再把头低下来一点，就可以吻到我了。任勤勤心想。
任勤勤注视着男人的唇。
削薄，棱角分明，又应该会非常温润柔软吧。
任勤勤无数次想过，被这双唇吻住，会是怎样一种感觉。
沈铎这样的男人，看着凉薄、无情，几乎没有情-欲。他吻女人，又会是怎样一种表情？
沈铎就在这时松开了手。
任勤勤踉跄后退了一步，才站稳。
被男人胸膛焐热的地方被海风一吹，格外凉。任勤勤一阵恍然。
“太晚了，回去休息了吧。”沈铎把手抄回了口袋里，朝远处的腿子吹了一声口哨。
任勤勤站在风中，望着男人迈着懒洋洋的步子，消失在了小区花园的树影里。
*
周一开上班的时候，任勤勤给徐明廷发了一条微信，表示自己很乐意去给他爷爷拜寿。
其实这个时候，“启东”前董事长老爷子过八十大寿的消息，也已传开了。
距离投标只有十来天，大伙儿都有点紧张。竞争对手在这个时言言候大宴宾客，成了散会后闲聊的话题。
“‘启东’那个太子爷有本事，给公司搞到那么大一笔风投。现在他们取代了‘航世’，成为我们最大的竞争对手了。”
“任秘书长和那位小徐总是老同学吧？要是能打听到点资讯就好了。”
任勤勤整理着文件：“都说他有本事，怎么会为点老同学的情分，就把商业机密透露给我。怎么，张经理，‘启东’对我们的威胁很大？”
项目负责人当然不会承认：“威胁不是没有，可是我们优势相当明显。这整个项目，都是由沈总亲自牵头的，没得我们到最后还替别人做了嫁衣。”
“听说那个小徐总背后的金主爸爸来头有点牛，不知道是什么金融巨鳄。人家毕竟是在华尔街混过的人……”
“长得也好帅。”有女员工补充了一句。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笑声。
“你们这些女生，就知道喜欢帅哥。”张经理直摇头。他前阵子阑尾炎急发住院动手术，昨天才出院，还没销假就过来开会，也很是敬业。
“人不可貌相的。”张经理说，“别看那个小徐总斯斯文文的，我在美国的朋友知道他，说他在投行里的时候，因为手腕强硬，眼光毒辣，可是小有名气。”
任勤勤本已准备离去，听到这话，又停下了脚步。
在她的印象里，徐明廷如明月清风，朗朗昭日，温柔得好像人间四月天，同“强硬”、“毒辣”有着天壤之别。
“英美的投行里，中国人是有点受排挤的，但是听说小徐总在实习期间就很受上司重用。中美经济战刚开打那阵子，他因为眼光独到下手快，还做了一笔轰动业内的大单子。他要不是回来继承家业，在纽约也是有名有号的金融新贵了。”
“那个年轻人，城府不浅。”张经理最后道，“所以不要仗着我们家大业大，就轻敌。”
组员们齐声应下。
*
徐家寿宴那一天，下了大半日的暴雨，傍晚转晴，霞光漫天。
沈铎另外有安排，于是任勤勤还身兼着“鲲鹏”代表的身份，带着一份厚礼去给徐老爷子拜寿。
“怎么还没收拾好？”沈铎走进任勤勤的公寓，见她连妆都只化了一半。
“之前处理一份紧急文件，耽搁了一会儿。”任勤勤急匆匆梳头抹粉。
沈铎叹了一声，拿起鞋盒里的黑色细带高跟鞋，继而单膝跪在了地毯上。
任勤勤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这男人捉住了脚。鞋子套在了脚上。
“徐家书香门第。”沈铎说，“徐老先生是省书画院主席，擅长泼墨山水，临摹张大千很有心得。”
又打开了他带来的首饰盒，将一条麦兰瑞海蓝宝项链戴在了任勤勤的脖子上。
“徐老太太喜欢西洋古典音乐，会拉小提琴，还是基督教徒……”
沈铎后退一步，端详着任勤勤。
任勤勤身上这条高定藕粉色的轻纱连衣裙，来自Georges Hobeika。透明的薄纱缀满米粒大的珍珠和水晶，贴合着女子玲珑妙曼的曲线，就像第二层肌肤。
卷发高束，雪颈粉颊，双目里盈满慧黠的灵气。
任勤勤也看着沈铎。
男人一身黑色，面孔俊美而孤高，目光是那么深邃、复杂，带着她看不透、问不破的情绪。
手机振动，徐明廷已经到小区门口了。
“我得走了。”任勤勤仓促地挪开了视线。
“等等！”沈铎将她拉住。
他皱眉端详了任勤勤片刻。扭头从梳妆台上选了一支口红，手轻轻托起了任勤勤的下巴。
任勤勤温顺地仰起了脸。
男人俊美的面孔近在咫尺，鼻梁高挺，长睫如帘，帘下的双眸里是一片荡漾着的温情。
沈铎神情专注，动作轻柔，不熟练，却十分细致。
沈铎选的口红，色彩浓烈明艳，能勾勒出年轻女子骨子里最热烈奔放的一面。
这是他觉得最适合任勤勤的颜色。
这支口红覆盖了原本浅柔的颜色，整张面孔霎时明媚动人，清艳夺目。
“这还差不多。”沈铎满意地松开手，忽而念道，“Shall I compare you to a Summers day ”（我可否将你比作一个夏日？）
任勤勤莞尔：“But I’m more lovely and more temperate.”(可我比夏天更可爱温存。)
“去吧。”沈铎愉悦一笑，“玩得愉快。”

第73章
说来也是有趣。徐家举办宴会的希尔顿酒店，就是当年杏外举办毕业聚餐的那一家。这间宴会厅，也是七年前的那一间。
徐家的生意做得不如沈家大，但也是很殷实的人家。寿宴上，宾客衣冠楚楚，珠光宝气。
让任勤勤惊讶的，还是徐明廷的母亲蒋太太。
蒋太太如今的身材尺寸大了不止一两号，圆润的面孔慈眉善目，透着一股佛性。任勤勤轻易不敢和她相认。
蒋太太好似被洗过脑，全然不记得自己当年对任勤勤的偏见和嫌弃。她打量任勤勤的目光满是欢喜，就像任勤勤脸上镀了金镶了钻。
“真是女大十八变，不说我都认不出来了。小廷总说你现在很能干，发展特别好。我上周还和你妈打牌来着，真是羡慕她生了这么好的女儿。可惜你妈妈今天有事来不了。你有空也要多来我们家玩……”
这热情，简直让任勤勤招架不住。
当年被这位女士羞辱了后，任勤勤也曾好生摩拳擦掌过一番，一定要衣锦还乡。就算看在徐明廷的面子上，不打他妈妈的脸，也要好好生嘚瑟一番。
可是今日，任勤勤在震惊过后，依旧礼貌地同蒋太太寒暄，做足了场面功夫，好似他们真有通家之好。
曾经的恩怨，确实已如过眼云烟。
徐明廷今日极醒目。
他是“启东”未来的掌门人，年轻有为，前途不可限量。加上他本就清俊儒雅，风度翩翩，引来满场女客的关注。
任勤勤作为徐明廷的女伴，走哪儿都被宾客们大行注目礼。
徐明廷也将分寸掌握得极好。他对亲友介绍任勤勤，说：“这位是我高中同学。”
老同学这个身份真是百灵丹，退可守，进可攻，灵活多变。
“勤勤呀！”任勤勤才刚坐下来喝了一口果汁，蒋太太就翩翩而至。“今天好多客人都在问你，还有你妈妈生意上的朋友，来，我给你们介绍一下。”
徐家重新崛起的盛会，不容错过。
徐、蒋两家在本地的亲戚拖家带口都来捧场，挤满十来张大桌子。
行走在徐家的亲朋好友之中，任勤勤有一种婚宴上新娘子给客人敬酒的诡异感。
在场的人，不论是否认识她，听了蒋太太的介绍，都对她笑脸相迎。那欣赏、接纳之意非常直白，不再有当年饱尝过的鄙夷和虚伪应付。
“你的导师可是一位超级有名的大专家呀！任小姐肯定是万里挑一的尖子生！”
“难怪看你眼熟。我在你们的基金会活动上见过你！你们那个帮助单亲妈妈创业的项目做得可真好！”
还有认识王英的，更是满口夸奖：“原来是王总的女儿。早就听说她女儿特别能干，书读得好，年纪轻轻就掌管那么大一家基金会。现在一看，还这么漂亮。真不知道谁家有福气娶这么个儿媳妇。”
说着，一个劲朝蒋太太使眼色。
蒋太太红光满面，笑得像一朵洛阳牡丹。
世事变迁，今非昔比。人还是一样的人，态度却同当年有着天壤之别。
如今世人看任勤勤，自动忽略了不光彩的过去，只记得她是女企业家的女儿，知名专家的爱徒，大企业里的高管。
任勤勤在这些人眼中，从一个依附于沈家的穷酸小丫头，变成了才貌双全、妆奁丰厚的白富美。
说来也是巧，邓家今日全体亮相。
邓父和邓祖光宛如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邓母则是个眉目凌厉的妇人，两道深深的法令纹，照片夹钱包里可以防贼的那种面相，真是令人敬而远之。
唯独邓熙丹，面容娟秀，笑容和煦，倒像是从外面捡回来的。
邓母显然是家中执掌大权的人，社交场合，都由她来发话。
“沈铎的妹妹？”邓母对任勤勤倒是有点另眼相看，“常听我家孩子说起你，果真年轻漂亮。你是小徐的朋友？倒是郎才女貌……”
任勤勤听了邓母一耳朵不冷不热的话，就像被人塞了一顿隔夜饭。
宴会开始时，任勤勤才终于从蒋太太的魔掌中脱身，返回座位上。
冯燕妮和她做一桌，笑道：“我看徐明廷她妈妈都已经把你当准儿媳妇了。”
“别提了。”任勤勤灌了一口果汁，“今天误会大了，将来还不知道怎么解释呢。”
“要不顺水推舟算了。”宋宝成笑道，“你们俩要能成，还真能成为杏外的一个佳话呢。”
任勤勤意兴阑珊。
她才过来不到一个小时，就已有点想回家了。
她那间精巧的小公寓，柔软的大沙发。
沈铎不爱呆在自己那间三百平米的豪宅，却喜欢窝在她的沙发里看电影。他吃着蛋糕，把脚搁在茶几上，常把奶油弄得到处都是……
冯燕妮凑到任勤勤耳边，“其实，徐明廷让我告诉你，待会儿九点整的时候，请你去外面的走廊里。他有话要和你说。”
能说些什么，任勤勤也能估计到。
说起来，也是很用心的安排，每一步都很有诚意。
可是她并不激动，更无兴奋。
她只有倦意和愧疚。
“去吧。”冯燕妮劝道，“有始有终。实在不行，顺便婉拒了，也不吊着人家。”
宴会已到了最热闹的时候。大厅里笑声喧哗，灯光璀璨。
徐明廷周旋在宾客之中，清俊而干练，神情中有一份敏锐和锋利。
七年前走在这个大厅里的徐明廷，却是那么温和秀气，还稚嫩的面孔总带着令女孩儿心碎的忧郁。他甚至有些腼腆，还有一股耿直但是又讨喜的书呆气。
他不会像现在这样，在客人中圆滑地周旋，或斯文谦恭，或豪迈洒脱，转换得毫无衔接痕迹。
而七年前的任勤勤，也单纯地爱慕者他，不像现在这样，纵使知道没有希望，还满心挂念着另外一个男人。
时间已接近九点，任勤勤深吸了一口气，起身朝宴会厅外走去。
*
宴会厅外正是当年任勤勤和冯燕妮偷看表白大会的走廊。
一样的盛夏，一样的夜宴，连走廊里摆放的盆栽都相差不大，只是曾在这里嬉戏的少年们都已长大了。
任勤勤甚至还能找到徐明廷当年站过地方。
她靠着柱子，眺望着外面的星空。
都市的星空很黯淡，今天好像还是七夕呢，却很难辨认出牛郎织女星。
今夜，任勤勤确定，自己终于跻身于当年向往过的社交圈，完成了阶层的跨越。
可也全给沈铎说中了。等真上了桌才发现，桌上的菜并不合她口味。
任勤勤忽然怀念自己的办公室，怀念学校的实验室和食堂，怀念和老师同学们有说有笑，在休息室里煮火锅的日子。
那种平淡而真挚，朴实而踏实的生活。那一种拨开了喧嚣浮华，闹市之中难寻觅的安宁。
任勤勤掏出手机看时间，却发现沈铎不知什么时候给自己发来了一条微信。
一句诗：“银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
任勤勤莞尔，回道：“天阶夜色凉如水，卧看牵牛织女星。”
是呢，今天是七夕呢。
徐明廷也是有心了。
也就是这一瞬，任勤勤突然问自己：我在干什么？
任勤勤，你从来不是一个逆来顺受的人，你想要什么，哪怕赤手空拳也会去抢夺。不过七年，你就已坐在了你曾向往的桌子边吃饭了，不是吗？
那你为什么在爱情上这么优柔寡断，瑟缩胆怯？
徐明廷难道不知道你会婉拒他吗？可是他依旧勇敢地追求。你却只会自哀自怨地任由机会从手中流失。
最差的结果，也不过一辈子做他妹妹。即使那样，你也会是这个时间上最幸福的妹妹。
那为什么不勇敢一点，做你真正想做的事？
任勤勤朝着星空笑了，笼罩许久的忧郁之色一扫而空。
她转身，踩着坚定的步伐，朝着酒店大门奔去。
就在任勤勤离去后，徐明廷握着一支扎着缎带的盒子，来到了走廊里。
走廊里空无一人。
冯燕妮看了一眼手机，喷出一口香槟。
任勤勤：“我去找沈铎表白！”
*
车窗外，都市灯光正飞速倒退，任勤勤拨通了沈铎的电话。
“你在哪……”
“勤勤呀！”电话里冷不丁地爆出大嗓门，还是另外一个男人的声音。
怎么听着像郭孝文？
“郭二哥？怎么是你接了电话？沈铎他……”
“啊哈哈哈哈！”郭孝文在那头发出极有魔性的大笑，通过电波都能闻到那一股熏人的酒味儿。
“哥哥我今天好开心呀，勤勤。我呀——订婚啦！”
“什么？”任勤勤惊喜地大叫，“你求婚了？什么时候？师姐来C市？”
“勤勤？”果真，江敏真的声音替换了郭孝文，“我今天下午刚回国，郭孝文就突然……你先过来吧，我要给你看戒指……”
电话那头人声嘈杂，一群醉汉嘻嘻哈哈。任勤勤花了一番功夫才打听到他们聚会的俱乐部，让司机中途改了道。
那私人会所位于城郊江边一处风景极美的地段，今日闭门，只服务郭孝文他们这群客人。
男人们都已喝得东倒西歪，衣衫不整。江敏真和郭孝文这对新出炉的准夫妻却不知道跑到哪里亲热去了。
任勤勤从这群人嘴里套不到半句有用的话，最后还是酒保指路，说沈铎刚出门去后院了。
酒保还很体贴地叮嘱了一声：“沈先生帮郭先生挡酒，被他们灌得厉害。”
任勤勤听了越发有种不祥的预感。
后院临江，灯影摇曳，满江粼粼月光闪烁，如息落了无数只荧光蝶，美不胜收。
任勤勤拨通了沈铎的手机，沿着花草扶疏小径寻着铃声而去。
脚下踩到了什么，低头一看，是一株被拔起来的草。
任勤勤满腹疑惑，循着手机铃声找过去。
沈铎正靠着池塘边的柱子坐着，伸着大长腿。月光照得他俊朗的侧脸轮廓分明。
任勤勤定睛一看，心里咯噔一声。
好家伙！附近的花圃都被沈铎薅过了一遍，拔起来的草丢了一地。
这个男人难道又解锁了什么新酒疯？
“沈铎，”任勤勤压低声音，“好端端的你拔草干吗？”
沈铎抬起了头。
景观带的暖黄灯光落在他脸上，剑眉星目，薄唇总显得有些凌厉，可带着酒气的眼眸却很温柔。
“我在找一样东西。”
任勤勤打量着满地狼藉，“那，找着了吗？”
沈铎嗯了一声，将手里的一根草递到了任勤勤面前。
“给你。”
那是一根比手指大不了多少的狗尾草。
*
这么小一根狗尾草，黑灯瞎火的夜里，也不知道沈铎是怎么从草丛里翻找出来的。
“你知道这草的意思吗？”任勤勤轻声问。
沈铎仰着头，英俊的面孔带着脉脉温情，说：“我喜欢你。”
任勤勤只觉得此情此景，很不真切。
她走过去，坐在沈铎身边。
沈铎的衬衫被酒水打湿了大片，紧贴在胸口，一股熏人的酒气扑面而来。
“还行吗？”任勤勤问，“喝到哪个程度了？是要对诗呢，还是要对唱？”
沈铎既没有出口吟诗，也没有放声歌唱，只是默默地看着任勤勤。
那眼神，就像月下万里清波的海洋，蕴藏着无数不可诉说的情绪。
“是我呀。”任勤勤伸手在沈铎眼前晃了晃，“回魂啦……”
沈铎捉住了她的手。
男人的手掌总比任勤勤的更温热些，衬得她指尖微微凉。
沈铎一开口，酒气更浓，吐字也比以往慢了许多：“你今晚过得怎么样？”
“哎……”任勤勤笑了笑，“挺好的。你呢？”
“我也很开心。”沈铎望着星空，“师哥终于要结婚啦。十五岁认识他，一起出海、练功、打架、喝酒……从今往后，他就不再是一个人了。他不孤单了。”
思维这么清晰，似乎又像没醉。
“感觉怎么样？”沈铎问，“和他们一桌吃饭。”
任勤勤不由得笑：“你当年就和我说过，等哪天我真的上了那张桌子，就会发现，一桌吃饭的滋味也不过如此。”
“套路的交谈话题，虚情假意的寒暄，趋炎附势的笑脸。”沈铎说，“不论有钱没钱，不论高低贵贱，都一样的。真正能让你感到舒适、吃得开心的餐桌，只坐着你的知己亲友，以及爱人。”
盛夏的深夜，虫儿在草丛里低低鸣叫。池塘里长满了水毛茛，开着鸡蛋似的白花，一朵朵盛满皎洁的月光。
远处的会所里，有吉他声隐隐飘来。
沈铎的黑发被汗水打湿，贴在白皙的额角。
他眼中的锐气也被酒精冲散，整个人都变得迟钝、绵软，像个孩子一样无害。
任勤勤问：“你当年看我，是不是觉得很可笑？”
沈铎缓缓摇头。
“人向往更好的生活，是天经地义的事。我生来就拥有一切，按部就班地生活，从来没有体会那种求而不得心情。直到遇到你，勤勤。你身上那一股理直气壮地去争取的劲儿，真新鲜呀。”
任勤勤目光怔忪。
“果真……”她呢喃，“只有你看到了呀……”
沈铎不解。
“我心里的那一团火，只有你看见了。”
沈铎明白了。
“今天的客人们看我，看到的不过是我光鲜的衣着和头衔，看到的是那一团团缭绕的烟。徐明廷追求我。可我要还像当年那么寒酸卑微，他还会向我表白吗？”
任勤勤哂笑：“烟雾下的那一团火，那个最赤诚的、最本质的灵魂，徐明廷没有看到。而我想找的，是个能看到我心火的人。”
沈铎歪着头靠在柱子上，若有所思，神情出奇地温柔又伤感。
就在任勤勤以为沈铎又掉线了的时候，听到他问：“勤勤，我对你好吗？”
“好！”任勤勤发自肺腑地感叹，“在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人比你对我更好了。”
“那么，”沈铎又问，“你可以只属于我一个人吗？”
*
那一瞬，任勤勤感觉到冥冥之中有一只滚烫的手穿透她的胸膛，一把握住了她的心脏。
原来，这就是爱情真正来临的感觉。
灼热，酸胀，痛楚，窒息，然后，才是回甜。
原本寂静的夏夜在这一刻突然躁动喧哗起来。
水声，风声，虫鸣声，都以咚咚的心跳为节拍，奏响了一支小夜曲。
任勤勤的嘴唇颤抖了好一会儿，喉头滚烫，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来。
“喏。”沈铎将那支小小的狗尾草递过去，“给你。”
任勤勤的嘴唇颤抖了好一会儿，眼眶滚烫。
七年前的剑河上，她随口对这个男人说，向喜欢的人表白，要送一根狗尾草。
她说过的话，他都记得。
“勤勤，”沈铎低沉而轻柔的声音就像夏夜的风，“你知道吗？你需要我。而我正好需要你对我的需要。”
任勤勤明白。
自己对这个男人的敬仰和依赖，对孤寂中的他来说，是极大的慰籍。
“我其实是个很失败的人。活了三十多年，我身边唯一不会离开我的人似乎只有你。”酒精的麻痹下，沈铎的笑容有细微的苦涩，开始畅所欲言。
“你依赖着我，仰望着我，紧跟在我身后，听我说话，忍受着我的别扭，反而还会花心思逗我开心……我也可以在你面前解除抵御状态，轻轻松松，做我自己。你体会过那种被一个人全心信任、依恋，和需要的感觉吗？那感觉真会让人上瘾。”
任勤勤双目滚烫，沸腾的情绪堵住了她的喉咙。
“不知不觉，照顾你就成了我生活的重心。”沈铎笑了起来，“我拼命对你好，要把你宠得离不开我，我有不可见人的私心……”
“沈铎，”任勤勤哽咽，坐在了他身边，“你的私心没有什么不可见人的。我每天都感叹我真的很幸运……”
沈铎握住了任勤勤的手。
“你曾经说过，如果没有我的帮助，你不可能在这个年纪拥有这么多阅历。”沈铎说，“可是你不知道。如果没有你的出现，我这七年会过得多枯燥。”
任勤勤去上大学后，王英也带着儿子搬走了。沈铎一个人住在宜园里，工作，吃饭，睡觉。体会到了沈含章生前体会过的那种空寂。
那么多个日夜，父亲都是那样过来的？再漂亮的豪宅也只是个空架子。找个情人，慰籍了身体，可能慰籍灵魂吗？
沈铎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我也因为你，去过了更多的地方，见过了更多的风景，学到了更多的知识，这几年里过得非常精彩。勤勤，你也改变了我的人生。”
沈铎把任勤勤的手拢在双手之中，像珍宝一样捧着。
“你说过你就是一株小草。但是这些年，我从你这里得到的陪伴和快乐，远远大于我给你的那些东西。‘谁怜寸草心，报得三春晖’。”
任勤勤的呼吸细碎而急促，泪水不受控制地滚落。
这个男人，平时寡言少语，不爱袒露感情。可一旦他敞开心扉，说的话就该死地动人。
沈铎说：“将来，你也许会有不再需要我的一天。但是，我会永远在这里。勤勤，我对你有着一辈子的责任，会永远做你的后盾。”
“我怎么会不需要你？”任勤勤苦笑，“在这世界上，还有谁对我比你更好？我才不要离开你。”
沈铎的手抚上了任勤勤湿漉漉的脸，指腹轻拭着泪痕，眼中醉意朦胧。
“为什么哭？我又让你生气了？”
任勤勤摇头，泪水落得更凶。
“我不是有意让你等我那么久的。”沈铎说，“现在挽救，还来得及吧？”
任勤勤隔着泪水望过去。
“沈铎，我们……”
嗖嗖数声，毫无征兆地，江边数道烟火直冲上天，砰然炸成一朵朵绚烂七彩的花火。
任勤勤的话被烟花声吞没，只余一个嘴型落在沈铎眼中。
江水被烟花映得五光十色，两人眼中亦花火烂漫。
当感觉到那一股熟悉的气息靠近时，任勤勤闭上了眼，任由沈铎将自己吻住。
*
沈铎睁开眼，目光缓缓对焦，发现自己正躺在卧室的床上。
头痛欲裂，天晕地旋。沈铎吃力地翻了个身。被中的自己打着赤膊，只穿着一条睡裤。
身旁的被子里隆起一个人形，只露出一点碎发。
沈铎困惑，伸手轻轻拉开被子。
小杨睡眼惺忪地转过脸来。
沈铎猛地翻身下床，头晕脚软，一骨碌跌在了地上。
“……”
“哎哟！沈总，您没事吧？”小杨手忙脚乱爬起来，还穿着一身皱巴巴的衬衫和西裤，头发乱如鸡窝。
沈铎暂时失去了语言功能，惊怒交加地瞪着小杨。
房门冷不丁打开，门板又差点刮着沈铎。
“醒啦？”任勤勤探头，阴沉着脸扫了沈铎一眼，“醒了就洗个澡，出来吃早饭。”

第74章
餐桌边，任勤勤慢条斯理地吃着豆浆油条，一边用手机听早间新闻。
沈铎醉酒后的脸色白里透青，衬得眉目漆黑幽深，倒是显得年轻了好几岁。
小杨也一副没睡好的模样，捧着咖啡不停地打呵欠。
沈铎掀起眼皮，对他使了个眼色。
小杨识趣地放小了咖啡杯，寻了个借口告辞了。
任勤勤用完了早饭，端起自己的碗走进了厨房。
沈铎晕头涨脑地跟了过去。
“昨晚后来发生了什么事？”
“后来？”任勤勤洗着碗，眼也不抬，“从哪儿往后？我又不知道你的记忆是在哪里断片的。”
沈铎此刻做什么事都慢三拍，就像一只树懒。
有关昨晚的回忆像一锅打翻在地的饭菜，零碎的片段都被打乱了顺序，一时半会儿很难连贯起来。
但基本可以归纳为几大类：他帮郭孝文挡酒，他和郭孝文拥抱大笑，以及，他在池塘里扑腾！
“谁干的！”沈铎沉着脸。
“你自己跌进去的。”任勤勤关了水龙头，朝他冷笑，“你喝醉了就跑去花园里拔草。我去阻止你，你又吐了我一身。”
“……”
“然后你就开始吟诗。先从‘纤云弄巧，飞星传恨’开始背起，一路背到《春江花月夜》。我要拉你走，你不肯，和我拧着，拖着我们俩一起跌进了露台上的一个小池子里——你都不记得了？”
“就这样？”沈铎一脸放空。
任勤勤道，“你背到‘江月何年初照人’的时候，我忍无可忍，把你的脸摁进了水里。然后你就消停了。”
“……”
“你醉成那鬼样，我一个人搞不定你，就请小杨留下来帮忙。”任勤勤继续洗盘子，“你后半夜又起来闹了两回，一会儿要出门跑半马，一会儿又站在客厅的茶几上高唱《我的中国心》。我和小杨男女混合双打，才勉强把你拿下。”
客厅确实一片狼藉，书本和摆设落得满地毯都是。
“不至于吧……”沈铎嘀咕。
任勤勤一声嗤笑，盯住他双眼，“你还记得什么吗？比如你对我说过什么话？”
沈铎自暴自弃，“你有话不能一口气说完……”
啪——任勤勤重重地将杯子顿在料理台上。
沈铎宿醉后的脑子好一阵剧烈抽痛。
很好！
他果真给忘了！
“赶紧收拾一下，准备动身了。”任勤勤黑着脸走出厨房。
“去哪里？”沈铎茫然。
任勤勤气不打一处来：“沈老逝世七周年，你要在南明山寺给他做三天法事。几杯酒就忘了？今天是第一天，你这个孝子就因为醉酒把早课给翘了，真是服了你了。”
沈铎想了起来，揉着眉心。
任勤勤看他这苦兮兮的样子，又忍不住心软。
“走吧。”她说，“我陪你去。”
*
夏末的山林郁郁葱葱，千年古刹香火缭绕，林风和鸟声倒衬得寺院更加清幽。
沈铎住在附近的酒店里，每日天不亮就起床，去寺里和僧人们一起做早课，然后再守着他们做法事。
任勤勤有工作在身，只在第一天的时候和沈铎一起给沈含章敬了香，就返回了市里。
“法事完的那天，我再来给沈老磕头吧。”任勤勤说，“这几天你好生吃斋念佛，顺便再好好回想一下那天晚上还发生了什么。”
沈铎一头问号，有点不安。
等法事做完，就该动身去K国参加投标了。项目组成天加班，任勤勤也跟着忙碌起来。
人一旦忙起来，倒是将沈铎的酒后失忆给暂时抛到了脑后。
横竖这个男人是自己的，肉烂也烂在锅里，不急这一时。
就算沈铎实在回忆不起表白的事，任勤勤也有办法让他再求自己一次。
这世间最美妙的事，莫过于自己喜欢的人，也喜欢自己。
从此以后，“我”成了“我们”。所有的事都由他们两人一起去完成。
不急，任勤勤对自己说。
她和沈铎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恋情明朗，竞标上有着压倒性的优势，学业也一帆风顺。这一种尘埃落定的感觉，倒让任勤勤生出一股不自在。
所有曾困扰自己的事都已解决。人生似乎一下失去了奔头。
什么毛病？任勤勤拍了一下头。
日子过得顺，难道还不好吗？
法事的最后一天。任勤勤提前下班，去接沈铎回家。
出城的时候，日头西斜，阳光的颜色已逐渐转暖。任勤勤开着她那辆难得见天日的小跑车，疾驰在高速公路上。
她扎着头巾，戴着墨镜，放下了顶棚。风吹过她的衣襟，车载音响里放着她喜欢的歌。
路过的车辆里传来口哨声。
任勤勤笑了笑，一脚油门。保时捷小跑轻易地就将那辆本田抛在了身后。
暑假还没结束，古寺里游客络绎不绝。
烧化池边，沈铎白衣黑裤，正同僧人还有保镖一道，将给亡父的祭品丢进火里。
青烟滚滚，隔着老远就能感受到那一股股热浪。
感受到了任勤勤的视线，沈铎回过头来。面容沉静肃穆，如古潭之水。
东西都烧完了，沈铎对着熊熊火焰双手合十，深深鞠躬，高大削瘦的背影有些寂寥而虔诚。
法事完毕，沈铎和主持在厢房里小坐，品一杯茶。
主持道：“沈先生心事重重，法事做完了，可你的愁眉还没有解开。”
沈铎说：“我天生爱皱眉。”
主持笑着摇头：“愁由心生，而显于面相。”
“大师，”沈铎笑道，“天下哪个成年人没有一点半点愁？”
主持道：“但我看沈先生的这个愁非同一般。你想必也清楚，自己心中正因什么事而惴惴不安。你眼中甚至有惶恐之色。你在害怕。”
沈铎沉默了。
片刻后，他才说：“我最近非常幸福，得到了我这辈子最想要的东西。可随之而来的，却是恐慌。大概是从来没这么幸福过，怕乐极生悲。我并不担心自己受苦，却担心自己力量不够，不能保护我在乎的人。”
主持从容道：“人因弱小而恐惧，却也因恐惧而更加强大。你既然有保护他人之心，便也会因此生出超乎寻常的强大力量。只是，沈先生，一个人再强大，他的力量也是有限的。你不妨将目光放远一点。你想保护的人，也想保护你。”
大殿外，任勤勤正拿着一把竹扫帚，帮沙弥扫着落叶。
年轻女子穿着白色连衣裙，长发松松地扎着，身影窈窕。那沙沙扫地声同山林里的鸟语蝉鸣融为一体。
沈铎辞别了主持，走出大殿，走到任勤勤跟前。
“开你的车回去？”
任勤勤点头，把钥匙丢给沈铎。
沈铎又把手摊开。
任勤勤脸颊微热，把手递了过去。
沈铎牵起任勤勤的手，踩着落叶而去。
*
保时捷小跑疾驰在返回C市的高速路上。
暖金色的夕阳中，车身色彩艳丽无比，说不出来地惹眼。
夏末，郊野的绿意正争分夺秒地燃烧着生命。又是富庶之地，乡村里精美的屋舍连成一片，琉璃瓦在骄阳下闪闪发光。
“有月季花就好了。”任勤勤忽然说。
“想到了伦敦的郊外？”沈铎立刻就知道任勤勤在想什么，“这个时节，牛津的花大概也已经落了。”
“难怪人总恨花无百日好。”任勤勤感叹，“要是每天都能花好月圆就好了。”
沈铎说：“没有苦日子做对比，你也不会觉得好日子有多甜。”
这倒是真的。
“你刚才和主持说了什么？”任勤勤问，“你的眉头到现在还是皱着的。”
“没什么。”沈铎淡淡道，“我只是在反省。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多心呢，还是太过自大自负了。”
任勤勤说：“你紧张，我能理解。毕竟这是你很多年前就在筹划的项目了。从说服股东，到亲自写策划书，一路走到今天，这项目就像你的孩子。如今孩子要上考场了，做家长的能不担心吗？”
“我担心的，倒不是项目本身。算了，不说这个了。”沈铎转了话题，“徐明廷这两天还有来骚扰你吗？”
“什么叫骚扰……”任勤勤好笑，“其实这几天我也在想，我真的有喜欢过他吗？我当初是喜欢他的人，还只是向往他所代表的东西？从容、优雅的品质，优渥、祥和的生活……”
她望向沈铎：“我早就已经过上这样的生活了。所以我对徐明廷的崇拜和迷恋，已经过去，不会再回来了。这次竞标回来，他要是还没明白，我会把话摊开，和他说清楚的。”
“哪怕以后不能做朋友了？”
“我不像你。”任勤勤说，“我很擅长交朋友。我以后的朋友还多着呢。”
沈铎手握着方向盘，直视前方。这男人专注开车的模样始终那么英俊迷人。
“你骨子里还是慕强的。”沈铎说，“你只会爱上让你敬仰钦慕的男人。当你发觉自己和徐明廷平起平坐了，你就对他不再爱慕。你的内心渴望被征服。”
任勤勤耳朵微烫。但是她知道沈铎说的是对的。
“所以，我也不能松懈……”沈铎话说一半，突然皱眉。
“怎么了？”
沈铎不答，手在驾驶盘上飞快地操作。
“请注意，您已超速！”车系统突然发出警报。
任勤勤倏然一惊。
这条新修的高速公路上车辆不多，直到警报响起，任勤勤才发觉车窗外的景色正急速后退。
可车速丝毫没有减慢，跑车引擎轰隆咆哮。
“沈铎？”
沈铎还是没有回答。
他面孔肃杀，紧握着方向盘，微微一偏。跑车划着一道疾风，超过了前方一辆车。
会车那一刹那，任勤勤的心蹦到了嗓子眼，后背唰地出了一层冷汗。
速度太快，车好像贴着地面在飞，失重感异常明显。
警报持续不断。
任勤勤紧紧抓住门把手，掌心里都是汗。沈铎的面孔笼着一层青黑，双目灼灼地注视着前方，手背青筋曝露。
“沈铎……怎么了？”任勤勤的一颗心直往嗓子眼蹦去。
“没事。”沈铎沉声道，“别乱动！别解开安全带！”
他摁了车载电话，接通了跟在后面的保镖的车。
“沈总！”保镖忙不迭大叫，“您开太快了……”
“车失控了。”沈铎沉声道，“我只能操控方向盘，没法减速。你们立刻报警，将会有车祸发生，做好营救准备！”
任勤勤惊恐。这男人简短的话里透露出太多可怕的信息！
沈铎死死地握着方向盘，全神贯注地注视着前方。
车如一头发狂的野马狂奔在高速公路上，每一次错车，都是一次与死神的擦肩！
“勤勤，”沈铎以一种任勤勤从来没听过的语气说，“我接下来说的话，你要听好了。”
任勤勤的每根寒毛都竖了起来，好像被人拎起来，悬在了万丈高空中。
“我可能没有办法带队参加竞标了。但是我已经将一切都安排好了。授权书你有，你知道该怎么做……”
“沈铎……”任勤勤连牙龈里都渗着冰冷的寒意，“你别吓我。”
跟着沈铎，她不是第一次遇到突发事件。
这个男人驾驶快艇疾驰在暴风雨中，面临着随时都会船翻人亡的危险。他也曾驾驶动力滑翔机带她出门玩，不料半空中突发机械故障，只得紧急返程迫降。
可任勤勤从没有像此刻这么恐慌。
因为沈铎的神色和语气？还是因为她不详的第六感。
这一次，他们恐怕不能化险为夷！
任勤勤自诩头脑机敏，应变能力卓绝，可此刻却彻底束手无策！
“别怕。”沈铎的声音如一只温暖的手掌轻抚而来，“你会没事的，勤勤，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你别说了……”任勤勤浑身紧绷，“他们会来救我们的……”
怎么救？
现实生活中，不会有超级英雄从天而降，将失控的车停下来。
说话间，他们又飞速超过了一辆车。车轮和地面发出尖锐的摩擦声。
速度太快。每一次错车，车身都剧烈摇晃，稍有不慎就会彻底失控，车毁人亡。
“你会没事的，勤勤。”沈铎镇定得不可思议，“如果我出了什么事，你知道该怎么做。我相信你会做好的。我最信任的就是你……”
令人窒息的痛苦扼住了任勤勤的喉咙。她浑身哆嗦，无法出声。
沈铎终于朝任勤勤望了一眼。
“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我后来都想起来了。”
任勤勤震惊地瞪住沈铎。
沈铎微笑，“放心，我们会在一起的。”
这是当时任勤勤听到沈铎说的最后一句话。
遥遥的前方出现了两辆私家车，分别占据了两个车道，距离极近。
任勤勤记得沈铎唇角若有若无的微笑，眼神却坚毅而决绝，像一名准备以胸膛迎接子弹的勇士。
方向盘只微微一转，车向左偏，向道路中的隔离带冲去。
车沿着隔离带一路刮蹭，发出刺耳的响声。车速逐渐减慢，又再一次刮蹭而去。
沈铎死死地抓住方向盘，控制着车身。
左侧车窗碎裂，灌木断枝纷飞，火花四溅，安全气囊砰然弹出。
巨响中，车胎爆炸。
车失控地在路上打转，飞向右侧，撞破了护栏网，一头扎进了下方的农田里……
*
刺耳的电锯声在耳边响起，车门被轰然撬开。
任勤勤被人七手八脚地拽了出去，右臂的剧烈疼痛让她忍不住□□。
“……她醒着！”保镖在大叫，“任小姐，你能听到吗？”
任勤勤急促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引起胸膛闷痛，但是她的神智还算清醒。
“沈铎……”
“我们正在救沈总。你哪里不舒服？你们赶紧给她检查一下！”
还在救？沈铎还被困在车里的？
任勤勤挣扎。
得赶快把他救出来。他那一侧承受了最多的撞击，车门都飞了出去……
“任小姐，你有骨折，不能乱动……”
沈铎！
任勤勤试图甩脱那些抓住她的手。
有人摁住了她，在她的胳膊上扎了一针。
疼痛消失，她的意识也随之坠入一片迷雾之中。
*
再度恢复意识时，任勤勤听到有人在房间里低声交谈。
是王英在打电话。
“……是，这事儿太诡异了。他是沈家老幺，他哥哥出这事，天知道是意外还是沈家又闹什么幺蛾子了……我先让他去我二姐家住一阵子，没事了再回来……”
“……我女儿还好，就是胳膊骨折了，其他地方没事……那一位的情况还不清楚……唉，多亏了他……”
“谁知道平地上都会出车祸？他们才从寺庙里烧了香出来，应该不会撞什么邪呀。你是不知道，我昨天听到消息，吓得腿都软了，是被司机拉上车的……”
王英抱怨了一番，挂了电话转过身，随即吓了一跳。
任勤勤不知何时醒了过来，正望着王英。
那双眼睛，黑而冰冷，如极地没有一点星光的夜。
*
“……右手臂的上臂骨折，额头上有一处开放性伤口，身上有多处软组织挫伤……头真的不晕？嗯，血压很稳，心律正常。总的说来，伤情不严重。好好休息，很快就能康复的。”
主治医生总结完毕，王英如释重负。
任勤勤坐在病床上，右手打着石膏，面色苍白，秀丽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她平静地问：“另外一位先生的情况怎么样了？”
“他刚做完了手术，还在观察期。”医生推了推眼镜。
“他伤得怎么样？”任勤勤直勾勾地盯着医生。
医生遗憾道：“对不起，那位男士的监护人不允许我们对外人透露他的伤情。”
王英低声对任勤勤说：“蒋宜连夜赶过来了。除了惠姨，其他人都被她赶走了。连杨特助都没打听到什么。”
任勤勤倒没有露出失望之色。
沈铎的身份非同一般，这事故又太蹊跷。在还没有确定安全前，蒋宜将消息封锁住的做法是对的。
任勤勤又问：“离出事过去多久了？”
王英看了看表：“你们是昨天傍晚出的事，现在是早上八点。你饿了吧？家里阿姨做了滑鸡粥……”
“我什么时候能出院？”任勤勤又问。
“急着出院做什么？”王英道，“出了那么大的车祸，就算检查不出什么，也要在医院多住两天……”
医生却是说：“等早上的检查报告出来，如果没什么问题，就可以出院了。”
任勤勤冷静道：“妈，麻烦你给我办一下手续。我还有急事要办。”
“你都这样了，有什么急事不能等一等？”王英焦急。
任勤勤却已掀开了被子，扶着病床栏杆站了起来。
医生执业多年，各种各样的病人都见过，现在见到任勤勤，却还是有点惊讶。
年轻的女子额头红肿，伤口用纱布裹着，下巴上还有一块乌紫，一双乌黑不透光的眼，衬得本就清瘦的小脸只有巴掌大。
尤其是她的神态，镇定得不寻常。
任何人出了这么严重的车祸，哪怕自己伤得不重，就算不心有余悸，也会对自己侥幸逃生而感到庆幸不已。
而任勤勤似乎什么都不在乎，仿佛她不是才出了一场车祸，而只是走在路上跌了一跤。
爬起来，拍拍灰，继续往前走。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得先洗个澡。”任勤勤有条不紊地说，“妈，我的衣服带来了吗？对了，我的手机还在吗？算了，你有我助理小林的联系方式，给她打个电话，我来和她说……”
小林带着任勤勤的备用手机匆匆赶到医院的时候，任勤勤已经洗浴完毕，用完了早餐，准备出院了。
董事长沈铎出车祸的消息，目前只在高层之间传播。小林接到任勤勤的电话，吓得几乎魂飞魄散，看上去倒比任勤勤更像一个才从车祸里死里逃生的人。
“项目组的人知道了吗？”任勤勤问。
“张经理知道了，还没有告诉别人。唐特助紧急召开了高层会议，就在十点……任秘书长……”
“怎么？”任勤勤淡淡问。
小林红了眼眶，“你真的没事吗？”
任勤勤拍了拍助理的手背，“打起精神来，我们的战斗才刚开始。回公司吧。”
病房门滑开，一群人正气势汹汹地走来，为首的华服妇人正是蒋宜。
蒋宜那脸色，一看就来意不善，而且显然就是冲着任勤勤来的。
兵对兵，将对将。王英当仁不让，也板起了一张脸，上前一步挡在了女儿身前。
“我们不接受探访，请你们出去！”
蒋宜还是和过去一样，以下凡女神自居，凡夫俗子都不配和她对话。
她平日喜欢把女儿沈媛带在身边，让她做自己的发言人。只是今天事出突然，沈媛此刻正在回国的长途飞机上。蒋宜只有自己亲自出来叫阵。
“我们不是来探访你女儿的。”蒋宜冷冷地掀了一下嘴皮，“出事的时候，任勤勤也在车上。调查车祸的公-安有话要问她。”
郭孝文从蒋宜身后走了出来，阴沉着一张脸，只在看着任勤勤时才露出关切而忧伤的神色。
“勤勤，这位韩队也是我的朋友，非常可靠。这场车祸太蹊跷，不像是意外。我们一定要弄清楚是谁干的！”
两名身穿制服的人员走上前，彬彬有礼地朝任勤勤点头，亮出了证件。
其中那个名叫韩毅的男子和沈铎年纪相仿，麦色的肌肤，剑眉星目，俊逸的面孔上有一股令人信赖的英朗正气。
任勤勤的抵触情绪稍减。

第75章
“沈铎怎么样了？”她问郭孝文。
郭孝文回答：“目前情况很稳定，人在ICU里，还没有醒。他有什么新的情况，我会第一时间通知你的。”
蒋宜眉头皱作一团，很不喜欢郭孝文自作主张。
但是儿子说过，如果自己出事，全沈家和蒋家加起来都没有他这个师兄一半可信。沈铎也一早就给了郭孝文许多授权，方便他在自己没有行为能力的情况下出来替他主事。
蒋宜并不算个能人，又久居美国，在国内展不开手脚。既然要用郭孝文办事，也就只有忍让几分了。
“我能去看看他吗？”任勤勤问。
“不能！”蒋宜气急败坏的一口回绝。她还很少有这么失态的时候。
任勤勤倒也不勉强。
“这位韩队长，我非常愿意配合你们的调查。”任勤勤冷静地说，“但是我时间紧迫，必须立刻去公司开会。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可以和我同车去，在车上问话。我再让我的司机送你们回去。”
蒋宜不满，嘴唇动了动，韩毅就已先点了头。
“行，任小姐。那我们这就出发吧。”
任勤勤看了看表，吩咐小林：“通知唐特助，请她把高层会议挪到十点半。我会到场。”
“你去参加高层会议？你想做什么？”蒋宜突然有一种预感，自己不会喜欢任勤勤的答案。
任勤勤侧头望了过来，苍白阴郁的脸，照不进光的双眼，可眉宇之间，却又透着一股强劲的斗志。
“您负责守护好沈铎的命，我则替他守护好公司。这就是我要做的。”
*
都市长街里，车马如龙。
一辆七座的商务车里，任勤勤就着温水服下一颗止痛药。
然后，她语气镇定，语言平直，条理清晰讲起了她和沈铎近来的工作和生活情况：即将竞标的项目，重逢的老同学，突然出现的旧敌，拒掉的婚事，还有他们感情上的进展……
韩毅有一双狼一样的眼睛，机敏锐利，又沉稳含蓄。他一边听，一边在笔记本上做记录，全神贯注。
任勤勤一直回忆到事故发生，镇定到近乎麻木的神情才终于出现裂缝，丝丝痛苦渗了出来。
等任勤勤说完后，韩毅体贴地给了她一点时间调整情绪，才问：“任小姐，你最近和什么人起过什么冲突，或者过去结过什么仇吗？”
任勤勤茫然地摇头，“我的生活很简单。当然，我也不是万人迷，可最近确实没有和人有过纠纷。”
“出事的车辆登记在你的名下吧？这辆车以前有没有过异常？”
“是我的车。”任勤勤说，“可是我很少开。以前开的时候，也并没有什么问题。昨天开车出城的时候，一切都很正常。”
“那你昨天开这辆车，是临时起意？”
“也不是。”任勤勤说，“昨天是法事最后一天，我和沈铎约好了要过来给他父亲烧香祭拜的。我一个人过去，就开自己的车了。”
“沈铎自己有车，但是选择开你的车回来，是谁的主意？”
任勤勤颦眉，觉得这问题意有所指。
“是沈铎。他说开我的车，我就把钥匙给他了。你知道的，男人都喜欢自己开车。韩队，我的车……”
韩毅继续问：“沈铎发现车不对劲后，有和你说过什么吗？”
“他只叮嘱了我几句公司上的事。还安慰我。他预感不好，觉得自己要出事了。”
“他没有说怀疑什么人对车动了手脚？”
“没有。”任勤勤摇头，“从发现车失控，到出车祸，时间很短。他当机立断……”
沈铎将方向盘往左打去的那一幕冲上眼前。任勤勤痛苦地闭上了眼，觉得浑身每个细胞都在颤栗。
韩毅问：“你这辆车之前的维修和洗车记录，可以提供一份给我们吗？”
任勤勤盯住了他，“韩队，我的车被人动了手脚，是不是？”
韩毅说：“时间太短，初步检查结果还没出来。但是根据我的经验和事发情况推测，应该是系统被入侵，自动巡航功能出了问题，动力和刹车系统都被绑架。所以我想知道你这辆车的记录。你上一次开它是什么时候。”
“上个月底。”任勤勤垂着眼，“我和朋友出门玩……”
话音戛然而止。
就是她和冯燕妮他们去游乐园玩的那一天。沈铎偷偷跟过去，在摩天轮上向自己表白的那一天。
徐明廷的车因为违章停车被拖走了，于是不得不开她的车。
“是你开车的吗？”
“不。”任勤勤嗓音有点飘，“是我朋友……前面提到的那个姓徐的老同学。”
韩毅记性极好，不用翻前面的记录：“就是和你们公司竞同一个标的那家公司的老板儿子？”
任勤勤咽了一口唾沫：“是……但是当时是我主动提开我的车的。而且之后车又一直停在地下车库里，谁都有可能对它动手脚！”
“我们会去调查的。”韩毅合上了笔记本，“谢谢你的配合，任小姐。将来有什么新问题，还会再来打搅你。”
车已开到了“鲲鹏”总部大门口。
任勤勤也不要小林扶，自己下了车。小杨和总裁办的秘书科长已等在门口，皆是严阵以待状。
“韩队，”任勤勤将韩毅唤住，“不会是徐明廷。”
韩毅的剑眉轻扬了一下。
“他不是会做这种事的人。”任勤勤说，“不论怎么样，他都会守住‘君子’这个底线的！”
*
唐璇大步流星地走进了会议室，她新提拔上来的男助理紧随其后。
凡在本地的公司高层，都已就坐。众人一脸阴云，纷纷交头接耳，几位沈铎派的董事更是肃穆地沉着脸。
“各位领导，”唐璇站在主席位上，凌厉的气场横扫去了全场嗡嗡的议论声。
“最新的消息，沈总的伤情很稳定，但是恢复还需要一段时间……”
“他醒过来了吗？”立刻有高管追问。
唐璇抿了一下嘴：“还没有……”
会议室内又嗡地扬起一层议论声。
唐璇不得不敲了敲桌子：“在沈总休假期间，他的工作由我代为负责处理。”
唐璇是沈铎特助，她做代理人合情合理。高管们并没有异议。
“但是，K国那个投标会马上就要开始了。原定是沈总带队，明天就出发的。现在怎么办？”
“唐特助抽得开身？张经理自己带队不行吗？”
“这么重要的项目，有高层负责人带队会更好一点吧……”
“沈总出事会对我们竞标不利！”
“沈总到底伤得怎么样？”有一位高管大声问，“我怎么听说这次事故不是意外，而是人为的？”
一石惊起千层浪，这句话也说出了在场不少人心中的怀疑。
唐璇秀气的脸黑如锅底，“黄总，事故才发生了十来个小时，交警的事故报告书还没出呢，你就提前断案了？”
闹哄哄的争议声中，会议室的门滑开。任勤勤走了进来。
深色的衣裙，没有血色的脸，头上的纱布和打着石膏的右臂，整个人似乎只有黑白灰两个色调。
这年轻女子平日里总是以明媚大方、朝气蓬勃的形象示人。而此刻那双眼毫无生气，黑得如寂灭的夜。
众人心里都泛起一阵凉意。
任勤勤目不斜视，径直走到了主席位上坐下。唐璇皱着眉头，不得不让开。
任勤勤朝高管们点头致意：“各位领导，各位同事，请原谅我现在身体不方便，长话短说。有失礼的地方，还请多多包涵。”
满会议室二十多对目光聚在了这个年轻女子身上。
任勤勤音量不高，缓慢却清晰：“我刚从医院过来，沈总还没有恢复意识，但是伤情非常稳定。相信他不久就会康复，回到我们中间。这次车祸目前看来是由爆胎引起的。各位都是公司的肱骨栋梁，一举一动都会牵系到下面千万员工。还请诸位谨言慎行，不要凭借自己的猜测，就妄下断论，从上而下制造谣言！”
刚才出声的黄总挨了一记耳光，老脸抖了三抖。
任勤勤继续说：“我知道诸位都很想知道，在沈总缺席的这段时间，该由谁来代替他处理工作。在半个月前，沈总未雨绸缪，指定了一位代理人。”
这话一出，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朝唐璇望去。
唐璇的面孔僵硬地绷了起来。
任勤勤平静地说：“他的代理人，就是我。”
*
总裁办的茶水间今日的热闹程度，并不比刚结束的那一场高官会议差。
“所以说，是真的？沈总指定的代理人，不是唐特助，而是任秘书长？”
“是啊。当时整个会议室都炸了，谁都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出！但是任秘书长是有备而来的。授权书，公证书，连律师都带来了。铁板钉钉，高层们再不服也没用。现在全公司就她是头儿了。”
“我说句公道话，任勤勤确实很能干，我也挺喜欢她的。但是论资历和能力，还有高层的认可程度，唐璇还是远在任勤勤之上的。”
众人纷纷点头。
最主要的是，任勤勤这两年都在基金会工作，并不处于集团公司的权力中心。她临危受命，紧急上任，工作恐怕没那么快上手。
“小刘，你们唐特助是不是气坏了？”
被称作小刘的，就是唐璇新提拔上来的男助理。因为机敏会来事儿，人帅嘴甜，最近特别得唐璇喜欢，一直带在身边。
小刘端着咖啡杯笑了笑：“我们唐姐是什么人，什么风浪没见过，怎么会为了这点事就不高兴？任秘书长是沈总的‘自己人’，当然比唐特助要更亲一点。他信任任秘书长也没什么错。”
就差直接说沈铎任人唯亲，有失水准了。
“这倒是。唐特助城府深，一向藏得住气。只是她和任勤勤关系一直很好，现在因为这个事，会不会闹僵呀……”
“可是高层们都不服任勤勤这个代理人，她的工作怎么展开？”
“何止！”一位亲历了会议的助理说，“有一部分董事当场就闹了起来，不承认任勤勤，要召开董事会，重新选一个更合适的代理人。”
这等于是当场驳回了沈铎的人选。
沈铎人躺在医院里，隔空收到这么一记耳光，不知道会不会因祸得福，气得醒过来。
“那后来怎么又算了？”
小刘抿着咖啡，低垂的眼中掠过一抹不明显的神色。
他回想着刚才那一幕。
支持派和反对派的大声争吵中，那个清瘦苍白的女子缓缓站了起来。
说也奇怪，任勤勤在公司里并不是位高权重的人物，在元老面前也只是个年轻后辈。可她只是一个起身，就让满场嘈杂消了音。
这气势，小刘以前只在一个人身上看到过。那就是董事长兼总经理沈铎。
“各位领导，”任勤勤平静道，“我也知道我资历浅难以服众。但是请记住，我这个代理人只是临时的。也许沈总明天就能醒过来。短短几日，各位都等不起吗？”
一句话就将很多反对派的嘴堵住。
“更何况——”任勤勤提高了音量，颤抖的气息带着一份浓烈的酸楚与悲壮，“在场还有不少股东，沈铎对你们可真心不薄呀！自他接手公司以来，效益每年稳定增长。如今大形势这么不好，各行业都在衰退，可各位拿到的分红只多不少。谁都不能说沈总不是个好领导人，对吧？”
这话确实说到了股东们的心坎上，狠狠挠了一把痒痒肉。
“如果诸位真想换掉我，我也无能为力。只是，沈总才刚出事还不二十四小时，各位就急着推翻他的人事命令。接下来是要怎么样？各派推举自己的人，争夺代理总经理的位置，然后让公司陷入派系厮杀中吗？”
说到最后，话如利刃，横扫全场，将那些还冒着的气焰一刀两断。
先前还叫嚣着要召开董事会的股东不敢再出声。
任勤勤深吸了一口气，又将气场收拢了回去，恢复了谦恭有礼的晚辈姿态。
“沈总会康复的。这个男人，绝对不会这么轻易倒下。我在这里，恳请各位领导、股东，看在他一直是一位好总经理，好董事长的份上，从感情上多支持一下他。让我们多等他几天，可以吗？”
说到最后，几乎声泪俱下，喉中哽咽。
在场的许多人，尤其是沈铎亲信一派的，无一不动容。
“商场上不能只讲利益，不讲情谊。”一位元老董事开了口，“大伙儿共事多年，同甘共苦一路走来，越是危难关头，就越该相互体谅扶持。沈总人还躺在医院里，你们就急着将他指派的人赶走，争权夺利，连公司的利益都不顾了。这么没有远见，自私凉薄，实在让人心寒。”
这位老人是三朝元老，跟着沈含章的父亲从南洋一路过来的，在公司里德高望重。他一开口，无人再敢有异议。
*
“所以……”茶水间的人讨论到这里，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总经办紧闭着的门。
模模糊糊的争吵声正不停从里面传出来。
会议结束后，任勤勤就和唐璇关在了办公室里，显然谈得并不愉快。
“……你不服气也没用！”任勤勤突然打开了门，“你只是个打工的，唐璇！”
“你少跟我摆老板娘的架子！”唐璇大步走出来，“K国那项目要是搞砸了，等沈铎醒来，你自己向他交代！”
任勤勤甩上了门，唐璇扬长而去。
整个大办公室里死寂一片，无人敢出气。
任勤勤在午后返回医院。
沈铎还在重症监护室里，没有出来。
蒋宜果真派了两名保安，守在病房门口，生怕任勤勤这样的闲杂人等闯进去。
任勤勤坐在窗下的长椅上，隔着护士台望着病房大门，一动不动，宛如一尊雕像。
郭孝文走过来，坐在她身边。
“你该休息一下。你自己也受了伤。”郭孝文说，“敏真知道了你的事，急得不得了。但是她在惠灵顿开会，一时赶不过来。”
“让师姐放心。”任勤勤轻声说，“不把这事整明白，我是绝对不会倒下的。”
女子双目无神，可那灰败哀伤的面孔中，又透着一股倏人的狠劲儿。
郭孝文说：“沈钦回来后，沈铎和我的人都一直在盯着他。他还真相当老实。虽然和当年道上的哥们有联系，但是对方也都已经洗手不干了。再说，害了沈铎，他能有什么好处？”
沈铎未婚未育，死后遗产都归蒋宜和沈媛，以及小沈钧，沈钦是分不到一个字儿的。
“直接的利益没有，总有间接的吧。”任勤勤说，“沈铎出事，许多在谈的项目都会受影响。公司一乱，就有乘人之危来占便宜的。沈钦要是胃口不大，从对家那里收好处，也不是不可能的。”
“可他手里还有‘鲲鹏’的股份，公司不好，他也吃亏。”
“如果……”任勤勤转动眼珠望过来，“如果对方的目的，不是和‘鲲鹏’竞争，而只是取代沈铎呢？”
只是沈铎倒下了，公司还是公司，项目继续进行，股东继续分钱。
郭孝文不屑：“谁有能力取代他？沈铎掌管集团这么多年，也早就把上下整治得服服帖帖。比他更好的领导，我看短时间内是找不出来的。况且，要给沈钦多大的好处，才能让他冒这个险。”
任勤勤说：“沈铎还站着的时候，就像一根定海神针，镇住了海底的那些妖魔鬼怪。他一倒下，那些东西就会从黑暗里爬出来，开始争抢厮杀。我们等着看他们显形就是。就是要麻烦郭二哥你跟紧这个案子，保护好沈铎。蒋女士……我始终是不大放心的。”
“这个你就放心交给我。”郭孝文说。
任勤勤望着对面的病房门，怔怔道：“郭二哥，我是不是在做梦？”
郭孝文心里一痛，拍了拍任勤勤没有受伤的那只手，无声地安慰着。
“真像在做梦呢。”任勤勤呢喃，“要不然，太平盛世，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就遭了这么大的祸？沈铎他先前还在拜佛呢，转眼就躺里面了。他捐了那么多钱，心那么诚，佛祖怎么都不保佑他？”
郭孝文觉得手背一凉，就见大滴大滴的泪珠正从任勤勤眼中涌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滚落。
“从认识沈铎的时候起，我就觉得他无所不能，那么强大，就像一个神。可现在，这个神为了保护我倒下了。我真没想过他会有倒下的一天……”
“勤勤呀……”郭孝文这样的钢铁男儿最见不得女孩子落泪，一时有点手忙脚乱，“你也别太担心。大脑是很精密的部位，受伤后是需要一段时间才能恢复过来的……”
任勤勤紧闭上眼，浑身痛得像被一把利刃穿透。
她这才知道沈铎是大脑受了伤。
郭孝文也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只好把话敞开了：“蒋女士已经请了好几位国际知名专家会诊，给出来的结论都还比较乐观。沈铎年轻，身体一向健康，恢复能力也很强。虽然现在看着像个猪头，过几天消肿了，还是帅小伙儿一枚……”
任勤勤破涕为笑。
“你要是想看看他，我去给你想办法。”郭孝文朝那两个保安瞥了一眼。
任勤勤摇头，“我现在不能见他。我憋着一口气的。我怕见了他，就泄气了。我还有很多事要做，可不能在这个时候泄气。”
郭孝文佩服：“真不愧是沈铎选中的人。”
任勤勤的泪止住了，漆黑的眼里，泛起一抹冰冷的恨意。
“沈铎他没害过人。相反，他古道热肠，乐善好施，尽其所能地照顾身边的人。那些贪婪自私、蛇蝎心肠的人，才该躺在里面，生不如死！”
郭孝文从未在这个女孩脸上见过这种杀意，不由得愣住。
“我该回去了。”任勤勤起身，“我要替沈铎带队去K国参加竞标，明天一早的飞机。一来一回大概要三天。在这期间，就请郭二哥多费心了。”
“我也就这么一个师弟。”郭孝文苦笑，“有什么消息，我一定第一时间通知你。”

第76章
任勤勤回家收拾行李。
“昨天才出车祸，你今天就要飞去外地出差？”王英又急又气，“‘鲲鹏’的高层都死绝了，你不带队，就没有人了？你不要仗着自己年轻就糟蹋身子。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你就知道……”
“妈，”任勤勤打断了王英的话。她自打从昏迷中醒来，声调就十分低弱冷清，却又让人下意识专心去听。
“惠姨年纪大了，沈铎出事，她肯定不好受，你多照顾她一些。腿子暂时住你那儿，每天遛两次。我去几天就回来。对了，你把恳恳送去二姨那儿是对的。”
说着，又往外走。
“你又要去哪儿？”
“去沈铎的公寓拿一些工作上的资料。”
沈铎的公寓，上下两层近三百平方米，楼顶还有一个花园游泳池，极其奢美。可今日一看，却又觉得是那么空寂幽荡。
一进门，腿子就热情地扑了上来，随即又对任勤勤打了石膏的手表示困惑。
“傻狗子，还不知道你主人躺在医院里，成一个猪头了吧？”
腿子却是敏锐地感觉到了任勤勤情绪上的低落，安静了下来，舔了舔任勤勤的脸。
任勤勤紧紧地抱了它一下，感受着小动物对主人无私的关怀。
沈铎的卧室还保持着他前几天出门时的样子。佣人将屋子收拾得干净整洁，空气中漂浮着沈铎常用的古龙水的味道。
任勤勤熟练地打开了保险柜，将几份文件和沈铎的印章收进袋子里。
她的目光落在衣架上的一件衬衣上。
手指轻轻地抚过柔软的面料，而后忍不住，将脸埋进了衣服里，深吸了一口气。
那是沈铎的气息。强大、包容，令人觉得安心，感觉到自己被爱着。
泪水再度涌出来，浸透衣料纹理。
任勤勤啜泣着，紧紧搂着这件衣服，好像正被沈铎拥在怀里。
“你平时没这么爱哭的。”沈铎的胳膊有力地搂着她的后背，“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不是都已经安排好了吗？”
任勤勤反而更加哭得不能自抑。
“真是……”沈铎轻笑起来，“我都说过，我不会让你有事的。当年在瑞士出事后，我就发过誓，一定会保护好你的。”
任勤勤哭得哽咽：“你保护我，那谁来保护你呢？”
“有你呀，勤勤。我有你呀……”
任勤勤深深呼吸，将汹涌的感情克制住，用衬衫擦干了眼泪。
她的手放在衬衫胸口的位置，轻轻地抚着。
“是啊，沈铎，现在由我来保护你了。”
从现在开始，她要学着在没有沈铎的情况下，自己继续攀登。这支手不会在她疲惫的时候伸过来，拉她一把了。
她要习惯不再有一个高大坚实的背影走在前面，带着她穿过暗夜里的风雨，在汪洋大海里乘风破浪。
不再有一把沉稳浑厚、充满温暖力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鼓励自己，指导自己如何向前冲刺。
那双扶着她的手不在了，她要自己迈出步子朝前走。
沈铎这些年里教会任勤勤的一切，都是他人生中弥足珍贵的经验，是她从沈铎那里继承来的至宝。
他已将武器交到了她的手上，现在轮到她去和风浪搏击了。
任勤勤小心翼翼的将衬衫挂好，突然有一种风萧萧兮易水寒的孤寂，和即将独自踏上征途的壮烈。
*
K国，政府招投标中心。
任勤勤一行八人在工作人员的指引下，走进了休息室。
房间里有片刻消音。很多道视线都落任勤勤打着石膏的胳膊上。
“看样子，沈总的事还是传了点出去。”张经理对任勤勤低语。
“天下没有不漏风的墙。”任勤勤淡然道，“公司里本来也不完全是一条心。”
幕后真凶也一定会迫不及待地把消息放出去。
“甲方肯定也知道了。”项目的造价负责人说，“待会儿商务标答辩的时候肯定会问沈总的事。”
“到时候，我来回答。”任勤勤说。
任勤勤坐在沙发里，翻着手中的资料。
“任总也真是人如其名。”同行的法务忍不住说，“之前在飞机上，我看您也没怎么休息，都在看文件。”
“没办法。”任勤勤勉强一笑，“我之前参与的部分都没接触核心。待会儿答辩的时候，我总不能坐在旁边听天书，连句话都插不上。”
说到这里，任勤勤也不由佩服沈铎的决策很英明。
要不是他之前将自己安排进了项目组，她要等到现在才开始熟悉这工作，那还真是有点两眼抓瞎。
所以话说回来，他当初那个决定，究竟是吃醋，还是未雨绸缪，或是一举两得？
这个男人，每次觉得把握住了他，接近了他的高度，他又将你甩开一大截。
“任总。”小林附耳过来，“‘航世’的人过来了。”
任勤勤深呼吸，调整了面部表情，扭头朝着邓家兄妹露出一个端庄平静的笑。
邓家兄妹都好生一愣。
邓祖光自然是惊艳于任勤勤笑得优美哀伤，楚楚动人。而邓熙丹则是赞叹任勤勤的皮面功夫越发精湛，什么情绪都不带在脸上。
脑中千回百转，也没耽搁邓熙丹充满关切地走过来拉起了任勤勤的手。
“勤勤，你还好吗？我们得到消息的时候已经快出发了，还想着回国后去探望你们。没想到你受伤了还来出差。”
“沈铎的情况怎么样？”邓祖光就显得真切很多。
“谢谢两位的关心。”任勤勤四平八稳道，“沈总的情况很稳定，但是还需要住院观察一段时间。所以我现在暂时代替他处理点公司的事务。”
邓家兄妹对视了一眼。
“我就说，沈铎一直是个运气很好的人。”邓熙丹道，“他年轻，身体强健，一定会挺过这一关的。”
寒暄之中，“启东”的团队也走进了休息室。
徐明廷一走进来，目光就在房间里四处搜索，很快就定在了任勤勤身上。
他一愣，眼中继而涌出浓浓的伤痛之色。
任勤勤木然地朝他点了点头。
*
“你的脸色很不好。”休息室外的走廊里，徐明廷打量着任勤勤，满眼痛惜，“你的伤真的不要紧？”
光线明亮的地方，任勤勤的粉底有些掩盖不住淤青和眼袋。厚重的斜刘海掩盖住了额头上的伤口，可徐明廷仔细一看，还是能看到里面的肉色纱布。
“你不需要这么拼命，勤勤。你现在的身体状况，应该好好休息才对！”
“骨折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任勤勤平静道，“沈铎保护了我，我为他做这点事，算不了什么。”
徐明廷的眼角痛苦地抽了抽。
几日不见，任勤勤瘦了一大圈，本就清瘦的脸颊几乎微微凹陷。
她今日特地穿了一件衬肤色的紫红色衬衫，妆容精致，口红明艳，却依旧难掩面色的憔悴。
可眼睛里那一股心气却又是倔强不屈的，似被压制到极点的人，正养精蓄锐，等待着一场爆发。
徐明廷说：“我听我妈说，小舅还昏迷不醒。姑婆正到处为他找医生。”
有蒋宜这个蒋家人在，徐明廷对沈铎的状况了解得没准被任勤勤还更清楚。
“我还听说，公司里有不少高层为难你。”
“我的资历本来就难以服众。”任勤勤淡淡道，“我也不明白沈铎为什么指定我，而不是唐璇。”
徐明廷苦笑：“这下真要辛苦你了。”
“我这算什么苦？”任勤勤望向徐明廷，“明廷，这场车祸，已经被定性为刑事案件了。这不是一场意外。”
徐明廷双目瞪大，满脸震惊。
“我的车被人动了手脚。”任勤勤一眼不错地盯着徐明廷，“要不是沈铎当机立断，车技又好，我们俩都已经死在车祸里了。”
“你的车？怎么是你的车？”徐明廷难以置信，无头绪地思索：“难道是有人要对你不利，误伤了小舅？不对呀，你的生活圈子这么单纯……”
“我们现在怎么瞎猜都没用。”任勤勤说，“希望调查人员能给出一个合理的结论吧。”
“勤勤……”徐明廷欲言又止。他眼中泛着血丝，总有点不忍多看任勤勤，好像她会扎疼他的眼。
“我真没想到你会伤得这么重……我没想到……”
“那么严重的车祸，我只是手臂骨折，这运气已是紫云罩顶级别的了。”任勤勤已没耐心和他继续携手相对泪眼，“我累了，有什么话，回头再说吧。”
*
等待答辩的时候，任勤勤靠在沙发里，闭目养神。
许多张面孔从她眼前掠过。
失控的车里，沈铎向她望过来的笑脸；郭孝文闪烁着复仇怒火的眼；慌乱而又怨怒的蒋宜；永远浮夸的邓祖光和笑得虚情假意的邓熙丹……
还有徐明廷。
刚才，徐明廷的震惊很真实。
他瞳仁放大，脸颊的肉轻微地抽搐，目光并没有闪躲。
任勤勤站得离他那么近，看得一清二楚。
任勤勤也并不觉得有什么人想要她的命。她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她的死与活都影响不了大局势。
沈铎才是他们的目标。
沈铎自己的车有司机每日检查保养，被动了手脚也很容易被发现。只有任勤勤的车，停在车库里吃灰，可以不留痕迹地下手。
也只有任勤勤的车，沈铎才会很放心地坐进去！
一切都计算得那么精准。
因为任勤勤坐在副驾，沈铎才选择用左侧去蹭隔离带，让自己这一侧承受最大的撞击……
痛苦像鬼草一样在胸口蔓延，堵得人喘不过气。
任勤勤咬了咬舌头，让自己从这情绪里振作起来。
事发已第三天，任勤勤已彻底回过了神。
她果决，冷静，懂判断，会取舍，有着坚毅的定力。
任勤勤才不会把时间和精力浪费在无止尽的哀伤上，或者期望一睁眼就能成噩梦里醒过来。
承认现实，迅速选择一条路，一步一步，哪怕踩着刀尖也要走下去。
*
在商务标答辩环节，当商务成本部的负责人问到沈铎的车祸时。任勤勤不需要翻译，直接用一口流利的法语回答。
“是的，先生，沈先生目前还在住院，由我代替他处理公司日常事务性工作，以及出席董事会议。但是这一切只是暂时的。”
“可如果他康复的情况不乐观呢——请原谅我——我们必须考虑到这一点。”甲方的负责人也很直白，“我们从一些渠道得知，贵公司高层并不认可你，小姐。我们怀疑你对这个项目的把控能力……”
任勤勤冷静地问：“如果换成另外一个得到董事会认可的人呢？你们还会质疑这个人的能力吗？”
甲方的人一阵交头接耳，最后道：“沈先生亲自当然最好，如果不行的话，你说的这样的代理人也没有问题。”
“好。”任勤勤道，“给我们一点时间。我们要不给出一位健康的沈先生，要不就给出一个新总经理。”
*
K国的夕阳似乎比国内要火红许多，哪怕身处都市，望出去也让人联想到国家地理杂志上的那些美丽的照片。
忙碌了一整天，甲方终于公布了前三名。
结果并无惊喜。
第一名就是鲲鹏建设。第二名则是启东，第三名则是航世。
通常来说，第一名基本就是获胜者。只需要等公示期过去，便可以发中标通知书了。
“‘航世’和我们的分差得有点远，但是‘启东’的分数同我们非常接近。”张经理消息灵通，出了一场后怕的虚汗。
差一点，就让‘启东’这一匹突然杀出来的黑马赢了。
邓家兄妹和徐明廷一道走来，向“鲲鹏”的人道喜。
邓家似乎真的放弃了竞争。虽然只取得了第三名，邓祖光却笑得比“鲲鹏”的人都还喜庆。
“‘启东’只差了那么一点点，实在是可惜！”可是看邓祖光的表情，却满是幸灾乐祸。
邓熙丹不得不拉了一下兄长的衣襟，让他收敛表情。
徐明廷同任勤勤握手，伸的是左手。这个男人永远在细节上这么体贴入微。
“恭喜，任小姐。和你们竞争，哪怕是失败，也是一次难忘的经历。”
“你们还未必失败。”任勤勤说，“我想K国这边负责人肯定已经和你说了。公示期十五天内，要么沈铎醒过来，要么我们能选出一个靠谱的新总经理……否则的话，你们才是最终的赢家。”
徐明廷点头，“但是，我相信小舅一定会醒过来的。”
“借你吉言。”任勤勤嘴角终于扬起一个浅浅的弧度，“不过在这之前，我们两家公司的较量还没有结束。只是，这一次，是我来带队了。老同学，请多指教。”
徐明廷握着任勤勤的手，没有放开。
“勤勤，”他注视着任勤勤的双眼，以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说，“无论如何，我希望你相信，我绝对没有通过不正当手段来竞争的想法。我更是绝对不可能会去伤害你。”
“我相信你。”任勤勤也很坦诚，“但是，明廷，你并不知道，有些人为了达到目的，会不择手段到什么地步。我们已经吃到了教训。而你，做好准备了吗？”
*
登机准备回国的时候，任勤勤接到了郭孝文的电话。
“有几个情况要告诉你。”郭孝文严肃起来，有一种军人式的简洁干练。
“一，你们公司知道了招标结果，已经有董事又在发起董事会，准备选举新代理人了。”
任勤勤并没有什么感觉。从专业的角度，她确实并不够格。
“二，车祸事故报告出来了。确定你的车被黑了。技术出自一位国际上很有名的黑客之手。但是利用他这技术来黑你的车的，另有其人。”
任勤勤说：“所以，这确实是一桩利用我来针对沈铎的阴谋？”
“是的。”郭孝文说，“我们会顺着这条线继续查下去。第三——”
郭孝文的语气终于有了点变化，“勤勤，沈铎一个小时前心脏骤停了一次，但是已经抢救回来了。现在他情况是稳定的。”
任勤勤觉得睁眼看出去，周围的一切都像是延时摄影的画面，机舱里的桌椅都有些不真实。
她被惊飞的魂缓缓落回原地，从后背到指尖都在阵阵发麻。
郭孝文说：“沈铎可能还需要动手术，但是风险很大。”
“蒋女士拿不定主意？”
“是。”郭孝文说，“有几个蒋家人在她身边，我觉得他们不怀好意。”
蒋家人此刻能做什么，任勤勤用脚指头都能想得出来。
沈铎咽气后，光是蒋宜就不知道会继承多少遗产和股份，一举成为“鲲鹏”的大股东之一。
蒋家当初和沈家闹翻，就是因为沈含章觉得蒋家又爱摆臭架子，又贪婪。
比起桀骜不驯，不认舅舅的沈铎，喜欢贴娘家的蒋宜当然更受蒋家人欢迎。
“蒋家人大概巴不得沈铎早点死。”任勤勤冷笑，“飞机要起飞了，我们十个小时后见！”
沈铎的病情稳定后，再一次转回了普通病房。
但是人们心中隐隐有数。如果病情没有好转，他下一次再进ICU，就不一定能出得来了。
蒋宜这些天一直住在医院附近的一家酒店里，但是她大部分时间都在医院，守在儿子身边。
儿子生下来没多久就和自己分开了，三十多年来和自己关系一直很疏远。蒋宜当然不觉得是自己这个做母亲的有什么不对，只怪前夫对儿子造成了坏影响。
蒋家一直自诩清贵人家，是书香门第。只可惜这个门第并没有得到很好的传承。
蒋家最近两代人里，书读得都强差人意，生意更是做得东倒西歪。要不然，以蒋宜的清高，当初也不会“下嫁”沈含章这样的商贾之子。
沈含章当年认清了蒋家又立牌坊又吸血的虚伪嘴脸，壮士断腕，毅然离婚。蒋家并没能在沈家这里占到多大便宜，因此怨念了几十年。
如今沈铎出了这么大的事，后继无人，蒋宜很有可能成为继承大笔遗产。蒋家的妯娌不惜大老远飞来C市，“探望”外甥，慰问小姑子。
任勤勤站在门外，听里面那群妇人七嘴八舌地讨论着沈铎的病情。
“专家也有他们的私心的。手术风险那么大，成功了，他可以国际扬名，失败了，小铎人没了，但是专家没什么损失。他当然巴不得能有个机会练练手。”
“我也觉得，现在情况不是已经稳住了吗？那就多观察几天看看。”
蒋宜的嗓音比上次见时已沙哑许多：“医生说，那个血块压迫神经，长期下去，就算人活着，脑子也会出问题。”
沈媛也已经赶到了，愁苦地附和母亲：“医生说他有可能成植物人呢。”
一个妯娌说：“我说句难听的话。哪怕脑子有点问题，但至少也是活着的。人没了，可就什么都没了……”
其他妯娌纷纷附和。
任勤勤扭头问惠姨：“她们这样有多久了？”
惠姨面色憔悴，声音却饱含着愠怒：“你出差的时候她们就来了，一直缠着蒋女士。开头小铎情况稳定，她们就劝蒋女士同意动手术。现在情况加重了，她们反而又觉得保守治疗更好了。”

第77章
至于蒋宜，任勤勤是知道她的。
外强中干，自我专横。从蒋宜早年听信蒋家人随口一说，就把小女儿的死怪罪在儿子头上能看得出，她也不过是个人云亦云，缺乏判断力的人。
用俗话说，蒋宜她脑子不好使。
碰到一个脑子不好使的，但是又是医疗监护人的妈，沈铎这条已去了一半的小命就像挂在钢丝上，悬在万丈高空之中。
蒋家妯娌的劝话越来越露骨：“小铎是不是之前就有预感会出事？除了公司的事，他就没有安排其他事了？”
“你是说什么？”蒋宜心慌意乱，一时没能理解妯娌的暗示。
门被猛地掀开，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任勤勤一手挡住弹回来的门，大步走了进来。
“她是想问，沈铎有没有立遗嘱。他要死了，遗产该怎么分？”
年轻女子面色铁青，朝着那个蒋家妯娌阴恻恻地一笑：“我说的对吧，这位太太？”
等候室里的人都被任勤勤吓了一大跳。几个妯娌心虚得不敢朝任勤勤看。
任勤勤此刻的气势同她在会议室里怼高层差不多，锋利的视线全场一扫，扎得那几个蒋家人不住瑟缩。
“沈铎还没咽气呢，现在就跳出来吃他的人血馒头，是不是太心急了点？不过我也理解你们。三十多年前就被沈含章先生砍了爪子，没能继续巴着沈家吸血，你们一个二个现饿得饥肠辘辘，等不及了。”
蒋家人经怒交加，脸皮又因被戳穿了心事而泛着红。
沈媛作为蒋宜的代言人，尽职尽责地站出来大喝道：“任勤勤，你是什么人？这里哪里有你说话的份？”
“我是沈铎指定的总经理代理人。”任勤勤理直气壮，“我的责任之一就是要替沈铎守住他的家业，防止有居心叵测的小人乘人之危，行不轨之举。防止有些人在关键时刻犯糊涂，作出了错误的决定，害了我们董事长，给公司造成不可挽回的损失！”
她冰冷的目光如刀刃再度朝那几个妯娌扫去。
“你们蒋家人就死了心吧！”任勤勤干脆将话说开了，“就算沈铎留了遗产给他母亲，也会有严格的附加条款，一分钱都不会落进蒋家的帐户里！倒是你们，好端端的一家人，还书香门第呢，男人女人都有手有脚的，不吸姻亲的血就过活不下去了？要点脸吧！”
蒋家妯娌被这一顿劈头盖脸的耳光打得睁不开眼，一个个被烙了脚似的跳起来。
任勤勤不等她们反击，就又追加了一波攻击：“你们最好使劲儿诅咒沈铎熬不过这一关，痛快的死了。不然，他要是醒过来，知道了你们做的事，你猜猜他会怎么报答外家的这一番‘心意’？”
沈铎当年被自家人暗算后的那一系列报复，蒋家也因为帮助沈家大伯煽风点火而挨了不少拳脚。被任勤勤一提醒，妯娌们心有余悸，一个个又怂了。
“哎呀，沈家的事，哪里需要我们蒋家多管哟。再好心人家也当你耍奸呢。”
蒋家人给自己搬来一张板凳，下了台阶，一溜烟地告辞而去。
蒋宜宛如一位圣母皇太后，等娘家人走了，这才开了口。
她依旧端着架子不和任勤勤对话，只对惠姨说：“惠姐，以后不要再和外人说我们家的事。”
不料惠姨早就憋了一肚子气，不再顾及蒋宜的面子，直着脖子呛了回去。
“蒋女士，很抱歉了，我是沈铎先生聘用的管家，从他那里领工资。小铎早就和我说过，勤勤和他是一样的。家里有什么事，一定要告诉勤勤。我这是在履行职责。”
这话等于说：你已不是沈家女主人，不是我的老板了。我自有东家，不必听你的吩咐。
“惠姨！”沈媛吃惊，“你怎么这么说话呢……”
惠姨连沈媛一起呛：“小媛，当初你小姑子指使你家的厨子，你可是一气之下把厨子给开了的。我虽然是个退休的老管家，但是也知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小铎正处在危难当众，不能主事，我们这些人就更该意志坚定，替他把这个家守住。”
沈媛也被怼得张口结舌。
任勤勤看着蒋宜。蒋宜的状态比前几天见着，差了不少。
脸上的粉浮在干燥的皮肤上，且抹得并不均匀，鬓角露出来一点点斑白发根。眼袋、嘴角，统统松弛了下来，将法令纹拉扯得更深。
看蒋宜这个憔悴的模样，任勤勤心里对她的怨又淡薄了不少。
蒋宜终究还是关爱沈铎的。关键时刻，母亲的本能还是占据了上风，将过去的芥蒂和偏见踩在了脚下。
可理解归理解，任勤勤还是得狠狠刺激一下蒋宜，免得她再犯什么糊涂。
“今天既然已经把话说开了，那我就一口气把想说的就说完吧。”任勤勤道，“蒋女士，我是能理解你在想什么的。您害怕手术失败，害怕沈铎死。哪怕他成为植物人，只要还喘气，就都是活着。”
蒋宜勃然大怒，终于不再端架子。
“你懂什么为人父母的心？沈铎是我的儿子，是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我想要我儿子健健康康地活着，能跑能跳，而不是躺在床上做个活死人！你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有什么胆子对我指手画脚？”
蒋宜到底是大家闺秀，骂起人来也文辞优雅，不带脏话。
任勤勤平静地听完，说：“我不会干涉要的决定。但是我要提醒您。这次车祸，是一场专门针对沈铎的阴谋。是的，有人要害他！如今他们已经成功了一大半。要是沈铎死了，对方就赢了。哪怕将来抓住了真凶，死人却是不会复活的。”
蒋宜和沈媛都一脸骇然和愤怒。
“你知道手术风险有多大吗？”蒋宜悲愤，“要是沈铎死在手术台上，就是因为我签了字！”
“我能理解您不想再失去一个孩子。”任勤勤说，“可是请您从沈铎的角度去思考，蒋女士。在躺在床上做个活死人，以及拼死一搏，他会选择哪一个？”
蒋宜的眼里盈满悲怆，紧咬着牙关。
任勤勤深吸了一口气。
“沈铎热爱生活，喜欢鲜活的一切，阳光、劲风、巨浪。他是我所见过的，最勇敢的人。年纪轻轻就接管家业的时候，他没有畏惧过；面对强权欺凌时，他没有退缩过；商场拼杀时，他也没有手软过。他勇敢地恨，也勇敢地爱。他从不轻言放弃，从不空喊口号，一直身体力行地在拼搏。”
任勤勤望进了蒋宜含着泪的眼里：“这样的男人，他怎么会甘于躺在床上，仅仅只通过呼吸证明自己活着呢？”
“你懂什么？”蒋宜嘴唇哆嗦，泪水滚落，“他是我儿子……他真的会死在手术里……”
任勤勤说：“您知道吗？沈铎之前未雨绸缪，准备委托书的时候，将公司托付给了我，将其他杂事托给了郭孝文。其实他完全也可以让我做他的监护人，在他的治疗书上签字的。可是他却把这个权力留给了您。你知道为什么吗？”
蒋宜理直气壮：“因为我是他妈！”
“是的。”任勤勤说，“您是他妈妈。哪怕他过去对您再失望，抱怨再多，你始终是他母亲，是那个给了他生命的人！”
蒋宜愣住。
“沈铎的内心深处，并没有放弃和您的母子情分。所以他将自己的生命交给了您，让您来做决定。”
蒋宜浑身颤抖，由沈媛扶着，说不出话来。
任勤勤说：“不论你们母子俩过去有什么不开心，在生死面前都不是大事。沈铎选择再信您一回，也请您这一次不要再辜负了他。”
任勤勤离去后，蒋宜独自走进了沈铎的病房。
她坐在病床前，握着沈铎的手，好半晌没有说话。
这三十年里，蒋宜和儿子见面的机会都不多，更别说握手了。
很多年前，这孩子的手，曾无助的向她伸过来，却被失去理智的她无情拍开。从那以后，沈铎就在他们母子之间划下了一道深深的沟壑。
他不肯过来，而她又傲慢地不肯主动跨过去。
都说沈铎和沈含章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可是蒋宜知道，这孩子的倔强和狂放，却是遗传自自己。
只是他长得很好，成为了一个优秀又成功的人，缺点在他身上也成为了优点。
这么顽强、张狂的人，怎么甘心就这样躺在床上，要么慢慢死去，要么永远昏睡呢？
“小铎呀……”
蒋宜低头哭了起来。
*
任勤勤坐在沈铎的办公桌前，处理着这几天堆积下来的日常文件时，接到了惠姨发来的短信。
“蒋宜女士已在手术同意书上签字。手术明天早上九点进行。”
任勤勤放下手机，有好一会没有动。
唐璇进来汇报工作的时候，任勤勤才匆匆从情绪里抽身，恢复了镇定。
唐璇也不把办公室的门关上，就这么直接开了口。
“任总，董事会有关召开会议选举新代理人的决议已经下来了。既然你和K国商议的期限是公示期结束前，那么董事会将会在二十三号进行投票。董事们会推举出候选人，到时候会把名单给你一份。”
也许是因为有气，唐璇的嗓音比往日要大不少。办公室外的员工虽然都缩在格子间里，却能听得一清二楚。
“我想，候选人之一是你吧，唐特助。”任勤勤冷淡道。
“我确实是其中之一。”唐璇道，“可惜了，没有人推举任总你。就连沈总的几个董事，都没有提名你。”
“有没有我，有什么要紧的？”任勤勤的嗓门也不低，“沈铎连人都是我的，我还稀罕这一个代理人的位置？”
门外响起一阵压抑的嗡嗡声。
“对了。”任勤勤又说，“你提交的这个策划书，我驳回了。”
“为什么？”唐璇惊怒，“这个报告是沈总在的时候就通过了的，我只不过新加了一点内容，修订过一遍而已。”
“预算超了。”任勤勤明显随便找了个理由，“现在公司正处在非常时刻，这种没必要的钱，就用不着花……”
“项目都已经启动了，你因为花钱多就叫停，那之前的钱不就砸水里了？”
两位女士又因为项目上的事火力全开，吵得不可开交。
两人都口齿伶俐，讥讽起来，刁钻尖酸，花样百出，简直比听相声还精彩。
外面大办公室里的员工大都憋着笑，甚至还有人用手机偷偷录音。
唐璇的助理小刘站在办公室外，苦笑着听着。
任勤勤从K国回来才一天半，就已经和唐璇吵了三次。每次都闹得整个总裁办听大戏。大伙儿都猜唐璇是不是也喜欢沈总，和任勤勤在争风吃醋。
“任勤勤，你少小人得志！”今天的争吵再度以唐璇夺门而出告终。
小刘跟着唐璇回到办公室，又拾起了唐璇发怒扫落的文件，低声安慰：“唐姐，你何必和那个女人一般计较。沈总这决策做得有失水准，董事们都对他不满意。我看，就算他将来康复了，总经理这个位置，还未必会还给他。以后他也不过做个大股东，每年拿分红而已。”
唐璇把腿搁在沙发上，靠着枕头泄气，“回头任勤勤做了总裁夫人，可有得是机会给我小鞋穿呢。”
“沈总不是那么公私不分的人。”小刘说，“分明是任勤勤乱办事，有意刁难您……”
唐璇摆手，把他打发了出去。
小刘回到了工位上，左右看了看，掏出手机，开始发短信。
唐璇推掉了两个会议，一整个下午都闷在办公室里没出去。
手下员工去茶水间里八卦，也都说唐特助今天被气得有些过头了，又说好像听到她在办公室里哭……
唐璇是流血不流泪的铁娘子，当然不会哭。
她靠在窗下的沙发里，吃着巧克力豆，拿着平板电脑看电视剧。
手机铃声响起。
“赵姐，”唐璇砸吧着嘴，“我就猜着你要给我打电话了。你们做猎头的，都是属秃鹫的，隔着八百里就能闻到哪儿有新鲜尸体。”
赵姐笑呵呵：“听说你们公司老总出事，空降了一个‘霸总的小娇妻’到你头上，对你颐指气使，尽出一些馊主意。”
“倒也不全是馊主意。”唐璇说了句公道话，“那女人能力还是有的。就是因为受排挤，我又是个刺头，就拿我来立威罢了。”
“你又何必和那种关系户争锋芒呢？”赵姐说，“你的罪了老板的女人，将来老板回公司了，你可不好做。你别仗着自己劳苦功高，什么都不怕。你也知道，有个词叫‘功高震主’。”
“我就是个在私企里给人打工的，连股份都没有，我能震什么主？”
“是啊，给‘鲲鹏’卖命这么多年，说是总经理特助，可总经理的女人随便就可以给你脸色看。唐璇，你不觉得憋屈得慌？”
“赵姐，你有话直说吧。这次是谁托你做说客？”
“还是你耿直。”赵姐笑，“这次对方来头很大，也特别有诚意，给的也绝对比‘鲲鹏’给你的要高。不过人家想亲自和你谈。你看……”
“就今天吧，给个时间和地点。”唐璇往嘴里丢了一颗巧克力豆，“再磨蹭下去，没准沈铎就醒了。”
*
晚上七点半，著名的福庆茶楼。
唐璇到得略早，报上了名，被引到最里面的一间包厢。
碧螺春送了上来。
唐璇刚喝完一杯茶，包厢的门推开了，一个男人走了进来。
唐璇抬眼看到对方，立刻站了起来，抓起包就朝外面走。
“哎，别别别！”邓祖光忙把门给拦着，“我不是跟着你来的，我就是那个来和你谈事的。”
“你？”唐璇后退一步，瞪着他，“想挖我的是‘航世’？你们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哟，沈铎又不姓赵，他的人有什么挖不得的？”邓祖光笑嘻嘻，一脸油光，“吊了我们这么久，做不成亲家，挖他一两个人算什么？”
唐璇满脸狐疑，抄着手冷眼看着邓祖光。
“真的是和你来谈正事的。”邓祖光把人拉回了座位上。
“赵姐在搞什么？”唐璇抱怨着，拨打手机。
“哎，瞧你这急性子。”邓祖光给唐璇倒茶，“反正人来都来了，听我把话说完不行吗？”
唐璇迟疑了片刻，把手机扣在了桌子上。
“说吧。沈铎的事故，是你们干的吗？”
“天地良心呀！”邓祖光的表演风格永远这么浮夸。
“我们害沈铎，有什么好处？要说生意吧。竞标上，我们是第三名。‘鲲鹏’不行，还有‘启东’呢。也轮不到我们呀。要说私下吧，我妹妹又不愁嫁。要不是她自己喜欢沈铎，我们也犯不着和沈家磨那么多年。”
邓祖光一口气说完，把杯中茶一口闷，给烫得直吐舌头。
“再说了，害人是想害就能害得着的吗？车上动手脚是很麻烦的……”
“哪家集团还没一个保安部呀。”唐璇冷笑。
“真不是我们！”邓祖光居然拍着桌子就给唐璇下跪，指天发誓，“我邓祖光要是敢在这事上撒谎，我生儿子没屁-眼。”
“你儿子都九岁了，我看他身体健康着呢。”唐璇冷笑，“诅咒你自己肠穿肚烂更实际点。”
“哎呀！真不是我们！”
邓祖光和唐璇磨叽了好一会儿，才把话扯回到了重点上。
“唐璇，沈铎任人唯亲，我替你不值。你为他出生入死这么多年，关键时刻却被他的女人压制一头。他将私人感情置于公司利益至上，不顾你们这些老将的感受。”
“废话少说。”唐璇不为所动，“董事会已经决定选新的代理人，我是众望所归的人选。而且沈铎回来后，我会调去‘鲲鹏服装’任分公司总经理。那可是个大肥差。你们要想挖我，可得拿出点硬货来。”
“挖你？”邓祖光笑嘻嘻，“不不，我们不挖你。也不对，是要挖你，但是不是现在。”
唐璇的长眉用力一挑，“说人话，少故弄玄虚！”
邓祖光终于正经了起来，直勾勾地盯着唐璇的眼睛：“请你来‘航世’做总公司的总经理，还给你分股份。”
唐璇仔细盯着邓祖光，一声嗤笑：“天还没凉，你们‘航世’就要破产了吗？”
邓祖光把玩着茶杯，说：“我们家那点破事就不瞒你了。我爸在公司里就是个摆设。可是公司在我妈手里，也是一年不如一年。董事们都觉得，换个靠谱的职业经理人，大家都省心。我们不像沈铎那么抠门，我们让马儿跑，会给马儿吃草。”
他伸出两根手指头：“总经理加这个数，够硬了吧？”
唐璇抄着手，眯起了眼，“得了吧，邓祖光。我又不是什么稀世奇才，犯得着你们开这么大口从别的公司挖过来？把话吐干净，别遮遮掩掩的，学你妹妹呢。”
邓祖光笑：“就知道不那么容易糊弄你。是，这个待遇，是有个条件的。”
他说：“你要放弃参加总经理代理人的竞选。”
唐璇歪着头看着邓祖光，盯得邓祖光讪笑。
唐璇说：“我确实是所有候选人里认可度最高的。可别的候选人也未必不能让董事会达成共识。”
邓祖光坦诚道：“别的候选人都各有点见不得光的丑事，很好搞下来，就你最无懈可击。攻击不倒你，就开高价收买咯。”
“你们可想得真美。”唐璇摇头笑，“这样一来，公司光是为了这个选举就会乱作一团，也会因此错过K国那个项目……可你们不是排名第三吗？就算‘鲲鹏’失败了，也轮不到你们呀！”
“不用担心那个小白脸。”邓祖光摆手，“瞧，沈铎要一开始就指派了你，我们也没有这个空子可以钻……”
唐璇摆手让他闭嘴：“我跟了沈铎快八年，是他心腹亲信，你也知道他是个睚眦必报的人。我要背叛了他……”
“他醒不醒得来还不一定。”邓祖光道，“他妈都已经在找他的律师打听他遗嘱啦！再说你怎么是背叛他？任勤勤是他自己指定的代理人，你退出选举，才是站他那一边呀。他就算醒过来，也没理由怪你。”
“光是趁他昏迷跳槽，就够我吃一壶的了。”唐璇哼道。
“你签的是劳务合同，又不是卖身契。反正你现在和他也离了心……”
“够了。”唐璇说，“才2%的股份，还远不够我冒这个险。”
“你嫌少？”
唐璇挑眉一笑：“你们要买的不是我的人，是K国那个项目，要的是那个深水港口。G国内战和谈已经看到了曙光，近海航线恢复指日可待。那个深水港将来就是个下金鸡蛋的母鸡。划算不划算，你们自己估量。”

第78章
邓祖光搓手：“再多点，我就做不了主，得回去问问了。”
“抓紧时间。”唐璇漠然道，“沈铎就要动手术了。等他醒过来，就没你们什么事儿了。”
邓祖光一咬牙，朝唐璇点了点头，起身离去。
“还有一个事儿。”唐璇又把邓祖光叫住，“你们家怎么对这个项目这么执着？抢不到就揭不开锅了？”
邓祖光挠了挠头，“你是真不知道？”
“什么？”
“就我们家在马来西亚那个项目，做了一半突然闹出事的那个。背后有你们沈总的手笔。”
邓祖光素来不正经，说到这里，却是露出了一个难得的冷笑。
唐璇面不改色：“就算是沈铎做的，他也没陷害你们。是你们自己偷工减料，质量不过关。”
“说这个就没意思了。”邓祖光耸了耸肩，走了。
唐璇等门合上后，将扣在桌子上的手机拿起，在正在录音的界面点了停止符号。
*
“……就知道不那么容易糊弄你。是，这个待遇，是有个条件的……你要放弃参加总经理代理人的竞选……”
录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邓祖光油滑无赖的形象随着他的语音跃然眼前。
“……我们家在马来西亚那个项目……背后有你们沈总的手笔……”
录音放完，唐璇把手机收了起来。
窗边的女子转过了身，问：“他信了吗？”
“五成吧。”唐璇说，“如果他们再次接触我，能提升到七成。但是他的话，我却是一个字都不信的。这事儿要是邓家没插手，我头砍下了做凳子。”
任勤勤慢慢地坐在椅子里。
没有化妆的她，面孔依旧苍白得有点发青，唇因刚才用力抿过，才略有点血色。
“很早以前，我曾问过沈铎，为什么要学功夫。他说，因为做海运的，都是在灰色地带游走的人。哪怕自己守法，也防不住周围会有防不胜防的危险。自己会一点，就不至于太过依赖保安。所以，他在南洋出事后，自己打出了一条生路。”
唐璇也说：“海运，建筑行业，都一样。邓家早年闹过一桩丑闻，为了抢一个大工程，诱使竞争对手吸-毒。那位邓总夫人，娘家是东北的，也是很有点不可说之处。”
任勤勤一声长叹：“我们安逸太久了。”
尤其是她。虽然少年时期跟着沈铎经历了一次南洋历险。但是无知胆大，又有沈铎一路保航护驾，根本不知道害怕。
工作以来，她虽然也看到过不少刀光血影，但是毕竟都发生在别人身上。正所谓刀子不落在自己身上，是不知道疼的。
哪怕是沈钦回归，看到他肥胖迟钝的样子，任勤勤也没觉得他这类人有多可怕。
说白了，还是沈铎将她保护得太好。
他护着任勤勤，让她朝着阳光生长，自己则是挡在她和黑暗之间的一堵墙。
如今他倒下了，任勤勤便要面对那个她所陌生的黑暗领域。
“辛苦你了，唐姐。”任勤勤朝唐璇笑了笑，“这些天，让你配合我演那么肉麻兮兮的戏，也真是为难你了。”
唐璇一摆手，“我在美国念书的时候，是戏剧社台柱呢。我现在还能背莎士比亚的《驯悍记》台词。”
任勤勤笑容乏力。
*
大约半个月前，就是沈铎在马球场上荣获最佳乌龙球奖的第二天，他将任勤勤和唐璇叫来办公室，丢出了一份填写得差不多，只差任勤勤签字的委托书。
任勤勤和唐璇面面相觑，紧接着，问题像机关枪扫射而出。
唐璇：“好端端的，为什么要立一份委托书？你要度假？”
任勤勤：“为什么授权给我？唐姐不是更合适吗？”
“勤勤压不住那些董事的。你只会让她被欺负。”
“而且我过阵子就要回T市，要开学了。”
“你生病了吗？要动手术？”
“你昨天打马球的时候，被球棍打到头了？”
沈铎气定神闲，喝着咖啡。等女士们用尽了子弹，他才慢悠悠地开口。
“只是以防万一罢了。K国项目还差临门一脚，万一我有点事不能出来主持大局，与其到时候董事会为了推举自己的人撕得头破血流，还不如我指定一个。”
“可也不该指定我呀！”任勤勤叫道，“唐姐不就摆在这里的吗？选她是最没争议的。我算个什么？”
“沈钦呢？”沈铎问，“他这样玩黑的人，唐璇能对付的了？”
两位女士沉默了。
唐璇再能干，但也是一个遵纪守法的良民。而不说现在，至少当年，沈钦算得上是一个亡命之徒。秀才遇到兵，确实没法硬扛。
“不仅是沈钦。”沈铎说，“假如有人要对付我，我要是都扛不住，唐璇就更扛不住了。”
任勤勤和唐璇都是极聪慧。三言两语一点拨，两人都明白了沈铎这番话的意思。
“假如你出了事，”任勤勤屈起两根手指，在桌子上敲了两下以表示去晦气，“对方的目的就是为了搅乱公司，让我们失去竞争力。而唐姐代替你主持大局，会将公司稳定住。他们收买不了她，也就会如法炮制，也对她出手。”
沈铎点头。唐璇黑了脸。
“所以，我要把勤勤推到台前，好保存你的力量。”沈铎对唐璇说，“勤勤当然没法服众，所以她反而是安全的。勤勤就是你的□□，她会尽其所能地拖时间。而你在台下，可退可进，有了很大的可操作的空间。”
唐璇心中感激。沈铎会这么安排，是出于对她完全的信任。
“你希望我能做点什么？”唐璇问。
沈铎说：“引蛇出洞。”
*
任勤勤转着椅子，望向窗外月下的海港。远处的货运码头灯火明亮，高大的龙门吊还在繁忙运作。
“等着看吧。”任勤勤说，“我早说过，沈铎一倒，各种妖魔鬼怪都会从地下爬出来。蒋家，邓家……后面露原型的还多着呢。”
而就在数天前的宴会上，这些人还和沈铎谈笑风生，相互敬酒，相亲相爱如一家人。
任勤勤突然回想起了前几天的那个夜。
沈铎看电影，看到触动心伤处，眼眶默默地湿润了。
那么一个铁汉柔情的男儿，那么一个内心温软、感情丰富，又坚强无私的人，谁忍心伤害他？
胸腔里的疼痛和愤怒疯狂攀升，绞缠在一起，凝结成一柄利刃。
她想握着这把剑，将所有阻挡在眼前的魔孽劈砍殆尽。
*
次日一早，任勤勤赶到医院，目送沈铎被送进手术室。
任勤勤站得很远，而沈铎的床边围了很多人。她只看到一个沈铎头上的白色纱布一晃而过，刺得眼睛酸痛。
蒋宜和任勤勤隔着一段距离，交流了一个平和的眼神。这是这么多年来，她第一次不带着傲慢和鄙夷看任勤勤。
任勤勤并没有留在门口等沈铎出来。她来到医院大楼边的一株凤凰树下，坐在长椅上。
一阵风过，红花扑扑地落在她头上，肩上。
有人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才走到跟前。
“任小姐。”
任勤勤抬起头，“韩队长！”
韩毅走过来，坐在她身边。
“打搅了。本来想请你去办公室说话，但是郭孝文说今天沈先生动手术……”
“谢谢。”任勤勤很感激对方的体贴，“有什么新进展了吗？”
“有几张照片需要你看一下。”韩毅递过来一个文件夹。
里面有几张照片，看得出是从监控设备里打印出来了。照片里有一个陌生男子，三十来岁模样，中等身材。
任勤勤把几张照片都看了几遍，摇头道：“没有印象。这个人是谁？”
韩毅说：“你的车被植入绑架程序后，要想操控自动巡航系统锁死，得链接车载蓝牙。所以这要求对方在事发时必须和你们的车保持一个蓝牙有效距离……”
“你是说，这个人当时就开车在我们附近？”
韩毅指着一张照片里的白色本田：“你对这辆车有印象吗？”
记忆的碎片从任勤勤眼前掠过。
下午的斜阳，她放下了车顶棚，口哨声，被她甩在身后的白色本田……
“可是回城的时候，我就没有注意了。”任勤勤说。
韩毅说：“我的同事检查了相关的监控录像，发现这个人开着这辆车，已经监视了你和沈铎半个月左右了。”
他指着一张照片：“这是事发那日，在南明寺外的小卖部拍到的。他应该就是在那个时候对你的车动了手脚。然后他继续跟踪，直到沈铎上了你的车，开上了高速，才动手的。”
任勤勤紧捏着照片：“如果那天我没有开自己的车……知道他是谁了？”
“我们还在查。”韩毅说，“这个案子，很有可能和我在查的另外一个旧案有联系。有一个我一直在追捕的人，很可能就藏在幕后。所以放心，我一定会全力以赴的。”
“韩队长是郭孝文的朋友，我自然信任你。”
韩毅收回了文件夹，正准备离去时，忽然听任勤勤幽幽地问：“韩队长，你失去过什么很重要的人吗？”
韩毅重新坐了下来。
他隔着凤凰木的枝条和红花，望着医院大楼，目光一时有些恍然。
“有过的。”韩毅说，“我最好的战友……”
任勤勤低垂着头，说：“我爸爸在我高中的时候去世了。我们并不亲。他酗酒，经常打骂我。十八岁前，我的日子过得很苦闷。后来我爸去世了……”
任勤勤哂笑：“等他去世后，我却总回想起他好的一面。学校里同学欺负我，他拎着保安棍去警告那些男生；单位里发了月饼和水果，他送到学校给我；我考上了重点高中，他第一次高兴地夸奖我……”
韩毅感慨：“都一样的。亲近的人去世后，我们只会记得他好的一面。”
任勤勤说：“刚才我坐在这里，一直在想想，如果沈铎去世了，我该怎么回忆他。我发现从认识第一天开始，和他在一起的日子都充满了快乐。每一天，每时每刻，都是那么完美。我和沈铎认识正好八年。好像老天爷可怜我过了十七年的苦日子，奖励了我八年无比幸福的时光。”
她的声音低落了下去：“现在我不知道，这段时光是不是有限的。我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把好日子给过完了……”
韩毅轻声一叹，说：“我想说说我的经历，但并不是给你参考的——我刚才说过，我最好、最亲密的战友，执行任务的时候受重伤，就是在这家医院去世的。”
这还真是巧。任勤勤不禁朝韩毅望过去。
韩毅说：“当时我也是坐在这张凳子上，非常难过，也是觉得没有珍惜他在世时的时光。后来，我遇到了我现在的爱人，一个很机缘巧合的情况下，我知道我爱人移植了我战友的心脏……”
任勤勤被这个故事走向惊住了。
韩毅的笑容很敦厚温和，“在我爱人的胸膛上听到我战友的心跳声那一刻，我知道，生命是短暂的，但是感情会以各种方法延续下去。”
韩毅低头在笔记本上飞快写了几行字，“因为我的工作性质，我和我爱人后来也面临过生离死别的考验。他给我写过几句话，让我们俩互相鼓励。我觉得你也需要。”
他撕下这页纸，递给了任勤勤。
“任小姐，你的幸运还没有结束。沈先生的手术会成功的。坚持下去。一切都会好起来了。”
在韩毅走后，任勤勤低头看向手中的纸。
韩毅的字遒劲有力，龙飞凤舞地写着四行字：
在时光无边无涯的荒原里，
在命运转折崎岖的长路中，
生命是一束稍纵即逝的光，
爱却是一场永不停歇的风。
*
数个小时候，任勤勤已离开医院回到了公司，接到了惠姨的电话。
“小铎的手术很成功！”惠姨哽咽着，“医生说，接下来就是观察和静养，等他醒过来。”
韩毅的动作相当快。
沈铎手术做完的当天深夜，郭孝文的电话就拨打到了任勤勤的手机上。
“那人的身份确定了。”郭孝文肃声道，“是沈钦手下的一个马仔。”
“沈钦”这名字出现在这段对话里，任勤勤并不惊讶，甚至不愤怒。
这男人从一回来起，就一直是他们重点盯梢的对象。仿佛他不做点事，倒有点对不起沈铎他们的关注之情了。
“是沈钦做的？”
“还不确定。人已经逃去泰国了。韩毅他们正把沈钦带回来问话。”
“沈钦为什么要这么做？”任勤勤依旧困惑，“他现在已根本没有能力和沈铎对抗。这么做，得不偿失。他抱紧沈铎大腿，反而还能多赚点钱。”
沈钦要是听了任勤勤这番话，估计要把她引为知己。
沈钦对着韩毅的讯问，答的话同任勤勤所说的大同小异。
“我吃过那么大的教训，根本就不敢再惹我这个堂弟了。就算他死了，家里他那一派的叔伯，还有他妈，都不会放过我的。我现在讨好他，还能从他手里接工程。他死了，我一点好处都赚不到……”
大半夜地从女人的被窝里被拎到所里，沈钦又混乱又疲惫。可坐对面的韩毅却神采奕奕，精神得很。
任勤勤也是后来才听郭孝文说，这韩队长有个江湖称号叫“夜狼”，不仅精干敏锐，手段果决强硬，而且擅长审讯，尤其擅长大夜戏。
盛夏的深夜，小小的审讯室，不开空调，韩毅还很体贴地给沈钦端来一杯热气腾腾的茶，在袅袅白雾中慢条斯理地问话。
一点细枝末节，一句模拟两可的话，他都反复再三地盘问，这耐心简直可以立地成佛。
沈钦是个胖子，胖子都不耐热，几分钟后就汗流浃背，像块火锅里的牛油。
“那是个很底层的小马仔。”郭孝文告诉任勤勤，“早年受过沈钦的恩，沈钦给他老娘掏过手术费。所以沈钦在国内的非法生意被取缔后，这人也对沈钦忠心耿耿。你不是说过，黑车系统这样的活儿，得需要点技术吗？这个马仔就是个网吧管理员。”
任勤勤啧啧摇头。
同样是做网吧管理员，有的人能做成全职高手，有的人却只能做成杀手。真是造化弄人。
郭孝文说：“沈钦回国后，和几个旧部接触过，其中就有这个人。这人懂点电脑，以前也给沈钦做过脏活，又忠心，是最适合的人选。”
任勤勤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我平时很少开车不说，他怎么算得准沈铎会不坐保镖的车，而坐我的车？如果是沈钦吩咐的，可沈钦可不像是心思那么细腻的人。”
打马球那日，沈铎应该也看出沈铎和任勤勤关系暧昧。
可听他的口气，也不过觉得任勤勤是沈铎养来消遣的小玩意儿，并不把她当回事。
“也许是凑巧。”郭孝文说。
“沈钦还说了什么？”
沈钦被韩毅翻来绕去地询问了两个小时，汗水滴得地上都湿了一片。一杯杯热茶喝下肚，更是内火攻心，热上加热。
韩毅看他状态已经差不多了，终于将那一份关键的文件夹丢了出去。
“既然不是你指使的，那上个月二十号，你给嫌疑人帐户上转了十万，是用来做什么的？扶贫吗？”
沈钦一双眼睛瞪如铜铃，拍案而起。
“我是给了他钱，可不是用来买沈铎的命的。沈铎的命也不止这点钱。我是在替邓祖光办事！”

第79章
“邓祖光”这个名字出现在对话里，也并没引起任勤勤太多的意外。
虽然这男人历来表现得玩世不恭、不务正业，但是从他和唐璇的对话里流露出的对沈铎的怨念和恶意，不奇怪邓家会对沈铎动手。
沈钦理直气壮道：“邓祖光当时碰到个纠缠不休的女人。他找我借个人，去打发那女人。我当时想从他那里揽一个工程，要讨好他，就把阿发介绍给了他。连办事的辛苦费，都是我自己掏的！”
“邓祖光自己家里没人，要找你借人？”
“那女人好像还拿了他一点机密，他不敢让父母知道。他老母可是个母老虎，连我都不敢招惹的。”
韩毅又问：“你后来接到了邓家那个工程了吧？所以这个嫌疑人从打发女人，变成谋害沈铎，你都不知情？沈钦，你哄三岁小孩儿呢！”
沈钦发觉了不对，立刻道：“我介绍阿发和邓祖光认识后就没管这个事了。我哪里知道邓祖光具体叫他去做什么！”
说到这里，沈钦后知后觉，愤怒地拍桌大骂。
“一定是邓祖光这狗屎的坑我。我就说他怎么不用自家保安部的人，来找我借人。他知道我和沈铎有仇，用工程诱我上钩，故意陷害我！”
接下来，又是好一番哭天抢地，指天发誓，郭孝文就不一一对任勤勤说了。
“你觉得怎么样？”郭孝文问。
任勤勤坐在沈铎的办公室里，眺望着远处货运码头的灯火。
“我觉得这事不会这么简单就破案。”任勤勤说，“假如是邓家做的，既然要动手，不会这么轻易就被查出来。”
“我也这么觉得。”郭孝文说，“我的人已经在泰国搜寻那个嫌疑人了。等把他抓到，很多真相都能弄明白。”
“郭二哥，真多亏有你。”任勤勤说，“光我一个人，还真顾及不过来。”
“你还在加班？”郭孝文问，“你也别太辛苦了。沈铎手术成功，很快就会康复。情况会好起来的。”
*
沈铎手术成功的消息，确实对公司高层产生了不小的影响。
首先，任勤勤和唐璇的关系有所缓和。
两人从明火冲突转为了冷战，彼此都端起了矜持的架子，有对话也派手下跑腿，就像两个疫区人员，尽量减少接触。
董事会里，个别曾蠢蠢欲动的董事也暂时收起了锋芒，继续观望。已发起的董事会议并没有取消，但是人们心中已隐隐觉得，这场会议也许不用召开了。
浮躁的人心沉淀下来，倒显出了任勤勤的管理能力。
这个年轻女子气场全开，如沈铎的离魂上了身，不仅行事风格酷似沈铎，连她冷静漠然、出奇镇定的神态，也同沈铎如出一辙。
可没人觉得任勤勤在模仿沈铎。仿佛这个年轻女子过去活泼开朗的外壳下，本来就藏着这么一个镇定稳重，浑然大气的灵魂。到了关键时刻，她将之施展出来，以稳定大局。
任勤勤强势果断，可以毫不示弱地同蔑视她的高层元老争执不让。她也灵活多变，遭遇到抵抗，总有办法从侧面达到自己的目的。
任勤勤只是代职，她不留恋这个职位，所以她毫无顾忌，有着死士的决绝。公司里几个刺头高层都同任勤勤短兵相接切磋过，也都领教到了这个年轻女子的厉害。
尤其是那位黄总，是沈家反对派的喉舌，平日里对着沈铎也时不时挑根刺，现在对着任勤勤，就更不拿她当回事了。
对付任勤勤也容易，无非“阳奉阴违”四个字。她吩咐她的，咱们不照做，凡事拖着就行。
任勤勤却很不给脸，直接拿黄总手下开刀，报告晚了一日没交上来，抱歉，你滚开，换你手下人上来干。
人资部是沈铎自己的人，听任勤勤指挥。
职位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的，今日调走了，他日就算沈铎回来，想官复原职也难。
任勤勤三日内拔了黄总四个萝卜，黄总坐不住了，跑到总经理办公室和任勤勤“讲道理”——也就是吵架。
可黄总显然是没领教过任勤勤之前和唐璇吵架的盛况，大大低估了这个年轻女人，才开口说了一句，就被怼了回去。
“他忙不过来，但是别人却忙得过来，说明他能力不行，尸位素餐。黄总您年纪大了，顾及不过来，我既然看到了，就不能不管。不然让人说我任由下属欺负您这样的元老，太不尊老了！”
就差没直接说黄总你老糊涂了。
黄总马失前蹄，再开口就有点仓促：“有些工作，可以等沈总回来后再做……”
任勤勤惊讶：“黄总，在你们家，父母不在，孩子就可以不写作业啦？”
见黄总又噎住，她又说：“您就当我是那个代替父母监督孩子写作业的补习班老师吧。反正沈总回来，是要检查你们的作业的。到时候是奖是罚，全看沈总的意思了。”
黄总败北而归。
但是对着别的董事和高层，任勤勤的态度却是截然不同。
姿态放低，张口就从情分入手，讲沈铎当家这么多来年劳苦功高，是个难得的英主。再讲到自己，“人微力薄，临危受命，终日惶惶，唯恐辜负了沈总的托付”，一不小心能背到出师表上去。
不仅如此，任勤勤展现出来的业务能力，让所有轻视她的高层都暗暗吃惊。
有章有法，逻辑分明，任勤勤不禁熟悉公司运作流程，还清楚各部门正在进行的项目。凡事她能裁决的，给出来的批复都让下面的人挑不出什么错。
沈铎那种超人一般的办事效率，任勤勤是望尘莫及的。于是她每天都加班到很晚，该批阅的文件从不留到第二天。
“确实有能力，沈总也没太胡来。”
“到底是沈总一手栽培出来的，临时顶用一阵，是够资格的。”
“算了，你看唐璇都避开她的锋芒了。”
“就是不知道沈总什么时候能康复。还没有醒吗？这都第几天了……”
这时距离沈铎动完手术已有三天，可是他依旧躺在床上没睁眼。
听郭孝文说，沈铎的猪头脸终于消了肿，恢复了昔日的美貌。那如今就是一个正宗的睡美人了。
不论哪个专家看来，沈铎的手术都做得非常完美。
名医发挥了他足以被载入医学史册的高超水平，修补了他饱经□□的大脑。
术后，沈铎那颗金贵的脑袋被左三层右三层地包扎好，小心翼翼地放在枕头上。
高级特护病房里，空调设定至最舒适的温度，开着加湿器，摆放着鲜花。惠姨还去寺里请了一尊菩萨供在墙边……
至于沈铎一直没醒过来，医生的解释是，人的大脑构造相当复杂，很多地方都还是医学上的盲区。大脑受到的创伤需要一段时间自我修复。
至于能修复到什么程度，还能不能再醒过来，医生也给不出一个准话。
“医生说，小铎的大脑对外界刺激有正常反应，手有时候也会动一下。可就是醒不过来，医生也没辙。”惠姨在电话朝任勤勤吐苦水，“我们什么法子都试过了。每天给他擦身按摩，和他说话。眼泪都不知道掉了多少。可他就是没醒来的样子……”
任勤勤正在忙碌地处理着公务，下意识想说一句：“要不拿鞭子抽他几下试试？”
又忍住了，改说：“要不放点音乐？”
“怎么没有放？”惠姨说，“都是小铎喜欢的曲子呢。贝多芬，巴赫……”
“不能放他喜欢的呀！”任勤勤说，“咱们不是要刺激他醒过来吗？那就得放点他最讨厌的歌才对！”
说完，大手一挥，列出了一张《沈铎最厌恶十大金曲》，发给惠姨。还叮嘱惠姨把音箱搁在沈铎的床头，音量不妨大一点，每天不间断滚动播放。
死人听了都能从棺材里跳出来，就不信沈铎还能躺得住。
可没想到，沈铎竟然硬生生顶住了魔音灌耳的迫害，躺在床上岿然不动。
任勤勤倒也不急。反正沈铎目前没有生命危险，多躺一会儿也没太大妨碍。
任勤勤接替沈铎这几天，亲自处理他的工作，更清醒地认识到这个男人平日里的工作量有多大。如果不是他效率卓绝，绝对抽不出空吃饭健身，更别说和她相处了。
现在，沈铎至少可以卸下繁重的工作，躺下来好好地休息几天。
嗯，再顺便听听音乐，挺好的。
*
“鲲鹏”董事长车祸昏迷的消息，至少在本市范围内，已彻底传播开。
企业家成千上万，但是年轻英俊的董事长真不多。
媒体报道车祸的新闻配的是沈铎开贸易峰会时的照片，西装革履，短发利落，挺直的鼻梁上还架着一副银丝框眼镜，神情冷峻、目光锐利，真是好一副精英鬼畜的形象。
这条新闻引起网民好一阵热议，纷纷嗟叹红颜多薄命。沈铎还没死呢，网民就已提前给他点蜡烛了。
“沈铎戴副眼镜干吗？”任勤勤不解，“他什么时候近视了？不对，他不至于这个年纪就老花了吧？”
“只是副镜框。”小杨讪笑，“但是主办方要给几位企业家代表拍照，造型师非给他戴个镜框，说这样好看……”
任勤勤啼笑皆非。
随着沈铎车祸的新闻传开的，还有一条小道消息的阅读量荣登热度榜前三：“航世集团”董事长之子涉嫌买凶谋杀！
之所以是小道消息，因为还未侦破的案件进展不会对公众公布。但是却阻止不了消息泄露，人们闻风论事。
韩毅审过沈钦的第二天一早，就将玩了个通宵的邓祖光堵在了会所门口，拎回了审讯室。
这一次，审讯室的空调开得极足，吹得人骨缝里都冒着丝丝凉意。邓祖光狂欢了一夜，困得眼皮子涂了胶水，却是怎么都睡不着。
韩毅还很体贴地给邓祖光上了一杯加了冰块的雀巢速溶咖啡，自己加了一件单衣，搬来一大摞文件，慢条斯理地一条条问。
邓祖光虽然呵欠连天，但是气定神闲，似乎早就有准备。只是在听到沈钦的指控时，他明显地一愣。
“啊……是是！我托那个叫阿发的去打发我一个女人，仅此而已。他是嫌疑人？他？”
邓祖光显然非常意外。
韩毅不答，只让邓祖光写出那个女人的联系方式。
邓祖光一边写一边说：“同志，这事真不是我们干的。我和沈家，也不过生意上有点竞争而已。那个标，我们家只是第三名。搞死了沈铎，还有第二名顶上，也轮不到我们。你们倒是该去查查‘启东’，他们才是真正的受益人。他们家那个少东家还在和沈铎抢女人。沈铎一死，他江山美人兼得。这不是动机是什么？”
邓祖光前脚离开了派-出-所，韩毅后脚就带人去找那个女人。
对方就住在C市郊区，很好找。可上门一看，人失踪了。
不仅失踪。住所里一片混乱，似乎发生过一场打斗，现场还有不少血迹。
于是，邓祖光回到家里，拿艾叶水洗了个澡，刚打开一瓶香槟，就又被公-安找上门。
这一次，邓祖光可是当着左邻右舍的面，一路警铃相送，欢天喜地地押回了派-出-所。
邓家夫妇傻眼了。
就在沈铎躺在床上听着《小苹果》的时候，邓祖光被咣当关进了看守所。
邓祖光行事素来不靠谱，是本地上流社会著名的浪荡子之一。但是他历来只是好玩，并不太败家，所以邓家夫妇和公司其他几个股东都还能忍受他。
可这一次他就算没有买凶杀沈铎，买凶杀情-妇的嫌疑却是高光加亮。而且这还是他自己亲口供出来的，真是沥青里打滚，想洗都洗不掉。
邓祖光一天之内二度进宫，下午的时候，网络媒体上就有小道消息如春笋般冒出来。
豪门恩怨本就是个热点话题，八卦里还配上了邓祖光一张油腻猥琐、酒色虚浮的街拍。同沈铎那张可媲美偶像剧男主的照片一对比，激发起了网民一片义愤。
邓家在那头拼命找关系删帖，任勤勤在这头同样操纵各种关系围追堵截。两个大集团在舆论领域里较量了起来。
*
邓熙丹深夜回到家，就听书房没管牢的门缝里传出邓母的咆哮。
“……为什么偏偏是那个人？天下那么多人可以用，你为什么偏偏找了那个人……你是怎么办事的……”
邓熙丹轻咳，敲了敲门。
“爸，妈，我回来了。”
邓父缩在扶手椅里抽着烟，一脸萎靡。邓母正满脸盛怒，本就凌厉的面容更加扭曲。
一个穿着黑西装的高大男人垂头听训。这人是“航世”保安部的副部长。
“妈，”邓熙丹出来打圆场，“太晚了，您休息不好，隔天会头疼的。有什么事，让肖副部长明天再来报告吧。”
“不关你的事！”邓母两个鼻孔喷着粗气，“好好搞定王家的儿子，才是你该做的。养你一场，也就这一点用处了。眼看你就快三十了，要成没人要的货了……”
邓熙丹面色漠然，仿佛早就将个人感受抛之身后。
“是，您放心。我这次一定不让您再失望。”
她欠身告辞。
转身之际，脚被地毯绊住，略一摇晃。
保安部长伸手扶了一下。
邓熙丹低声道谢，离开了书房。
“……让你好好跟紧祖光，有什么不对劲的就告诉我们。他那个女人的事，你们怎么就擅自做主？”
邓熙丹关上了书房的门，邓母的吼声化为模糊的嗡嗡声。
她淡漠一笑，转身离去。

第80章
沈铎手术后第六天，距离公示期到期还有八天。
“今天他的手动了好几次。医生说这是好现象。大脑的活动也比过去要活跃了。和他说话，他的眼珠子在转。我觉得他都听得到……”
惠姨在电话里絮絮地汇报着沈铎的情况。
“那看来放歌还是有作用的。”任勤勤坐在车里，正自公司返家。
任勤勤今天没有加班到太晚，车窗外的都市灯火正绮丽喧哗。只是这份喧哗和她是无关的。她的世界，依旧阴云密布，偶尔一点曙光，也是努力苦中作乐的结果。
“今天蒋女士还提到了你。”惠姨说，“她说你要想来看小铎，可以过来。她觉得也许你和小铎说话，比我们说话都更管用。毕竟，他最在乎你了……”
任勤勤鼻根一酸，用力咽了了一下，说：“沈铎嘱托我的事，我还没办完，还没彻底成功，觉得没资格去见他。”
“你对自己要求太严格了。”惠姨说，“邓家那少东家不是都抓起来了吗？”
“是因为他涉嫌谋杀他的情人。沈铎这事儿，还没个头绪呢。”
邓祖光现在面临着两个选择：A，他买凶谋杀沈铎；B，他买凶谋杀情-妇。没有第三选项。
真是左右为难，难以取舍，愁煞了他。
“你也不要太累了。你妈说你每天都加班到半夜……”
任勤勤又温言哄了惠姨许久，才挂断了电话。
司机已将车开到了小区门口。正要驶入大门的时候，任勤勤朝窗外望去，忽然叫司机停下了车。
“我自己走进去，你先回去吧。”
司机将车开走。任勤勤拎着公文包，走到了路对面。
那里停着一辆雪白的法拉利跑车，车棚放下，座椅上已落里不少鸡蛋花。徐明廷不知道在这里等了多久了。
“你知道，这里不能停车的。”任勤勤无奈。
“也不过一张罚单而已。”徐明廷说，“我怕错过你。”
路灯投下一片树影，徐明廷就坐在阴影的边缘，身上半明半暗，白色的衬衫，让任勤勤联想到高中时期的他。
那时候，她也曾很喜欢看光斑落在他白色校服衬衫上的样子。
那也不过是七八年前的事，但是好像已经过去很久很久了。
任勤勤轻声说：“明廷，你已经错过我了。”
徐明廷沉在阴影里的面孔似乎十分平静。以他的聪慧，又怎么会不知道这个结果呢？
没有放弃，究竟是舍不下任勤勤这个人，还是舍不下她所代表的那个纯真年代？
“坐一会儿吧。”徐明廷拍了拍副驾，帮任勤勤打开车门，“就说一会儿话。我也知道你很累了，不会耽搁你太久。”
任勤勤坐进了副驾里。
“你又瘦了。”徐明廷说，“我知道劝你别这么辛苦也没用。沈铎嘱托你的事，你一定不会放弃。”
任勤勤说：“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沈铎培养我这么久，到了我派上用场的时候了。”
“其实也不用这么拼命……”
“士为知己者死。”
徐明廷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今天K国建设部的人联系了我，询问了一下案情和沈铎的病情。他们那边对事态发展到这个程度表示很惊讶。他们又询问了我几个项目有关的问题，似乎意有所指。”
任勤勤说：“就算沈铎醒不过来，我们也会选出一个众望所归的代理总经理的。这个标我们已经夺得了第一名，就绝对不会放手的！”
“我知道。”徐明廷说，“我要是说，我一开始就觉得竞不赢这个标，不知道你信不信。”
“那你为什么还来参加竞争？”
徐明廷笑而不答。
他的侧脸也比过去更加硬朗成熟，再过几年，他一定会成为一个相当有魅力的男性。
“你知道我什么时候发现，我其实喜欢你吗？”徐明廷又转了话题，“是我在大学里和第一个女友交往的时候。我们每有摩擦，我就忍不住想，勤勤可不会这样。勤勤要懂事体贴的多，勤勤会更机灵圆滑……”
“在那之后，我每交往一个人，都忍不住拿来和你做比较。”他看向任勤勤，目光如月下的泉水，“你在我的回忆里，几乎是完美的。”
任勤勤笑了笑：“当年我确实尽其所能地在你面前表现我最好的一面。你感受到的懂事体贴、机灵圆滑，都是我曲意逢迎的结果。我并不喜欢那样，太累了。而真实的我，你未必会喜欢。”
“你在沈铎面前，展现的就是真实的自己吧？”
“是啊。”任勤勤说，“嬉笑怒骂，犯错，使性子……我没有什么没做过，也根本不担心他会怎么看我。他在我面前也一样。我们只是两个凡夫俗子。”
徐明廷颇感慨地一笑，“其实在和你重逢前，我没想过回头追求你。但是重新见到你，你身上展现出来的那种光芒。你保留了当年的纯真，又被雕琢得这么光彩夺目。现在的你，完全符合我心目中完美伴侣的形象。美貌、智慧、品位、家世……”
任勤勤忽然笑得不可抑制。
“我哪里说得不对？”徐明廷困惑。
任勤勤摆手，感慨万千。
“是，我是个很乏味的人。”徐明廷说，“我择偶很实际，首先看对方条件，再看是否有感觉。如果条件不合适，我就不会让自己再进一步。”
七年前的任勤勤，就因为条件欠佳，没能吸引徐明廷迈出那一步。
“你追求的是从交往到婚姻的转化率。”任勤勤说，“你追求的不是爱情。”
“爱情是什么？”徐明廷问，“是短暂的荷尔蒙释放，是肉身的激情？还是门当户对、情投意合下稳定长久地陪伴？”
任勤勤眉毛一挑，“你倒把我问住了。因为我和沈铎，好像都不符合。我们还没有什么肉-体激情，也不门当户对，只有情投意合这一项。所以，我们将来能走多远，也不好说。没准到头来，你和你将来的太太，反而更稳定更幸福呢。”
徐明廷轻轻一叹：“我并没有真正了解你。”
“我也没真正了解你过。”任勤勤说，“我们聚少离多，错过了彼此人格的转变和定型期。但我会永远记得那个穿着白衬衫，在教室里给我讲题的徐明廷。记得那个篮球打得很好的少年。记得他笑得很纯真，很自信，眼睛里没有阴翳。”
她看向徐明廷，“我想送那个少年一根狗尾草。”
徐明廷微笑，双眸里闪着清清的波光。
*
任勤勤站在街角，目送徐明廷的车远去。
不知怎么的，她忽然想起，沈铎带她去欧洲过复活节的事。
那时任勤勤刚考上了牛津的研究生。大四下半学期无所事事。沈铎调整了假期，说，我们庆祝一下吧，就带着她上了飞机。
他们直飞罗马，而后北上威尼斯，再南下佛罗伦萨。
沈铎开着车，带着任勤勤穿过意大利郊野成片的葡萄园和橄榄树林。车偶尔需要停下，避让过路的羊群。
天气干燥，阳光炽烈无比。不论抹再多防晒霜，两人很快就晒出一层浅金色的肌肤。
任勤勤穿V领大摆连衣裙，戴一顶宽沿遮阳帽，背影窈窕，腰肢纤细，就像意大利老电影里的女郎。
而沈铎穿白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稳健的手臂，高挺的鼻梁上架着墨镜。
他们在拉斯佩齐亚登船出海，朝着法属里维埃拉而去。
那艘邮轮叫“海洋心跳”，是沈家数艘顶级豪华邮轮之一，终年在地中海中遨游。
他们住顶层的平衡仓总统套房。
阳光终日无遮挡地照耀着海边一座座小镇。地中海北岸的风光优雅迷人，山海的尽头，彩色的房屋层层叠叠，好像上帝倾倒了颜料盘。
在船上，沈铎终日懒洋洋地躺在私家泳池边，像一条地中海咸鱼。
而任勤勤兴奋地满船跑，下到机房看巨大的电机，还会换上绣着亮片的晚礼服，去赌场上试手气。
沈铎教了她好几手，任勤勤一时赚得彭满钵满。
东家亲自出老千，让赌场的荷官和经理们很是无言以对。
邮轮上还有一位特别的乘客，是任勤勤儿时喜欢过的明星。他后来遭遇绯闻，事业一落千丈，如今已沦落到在邮轮上驻唱为生。
昔日英俊的小生已成为一个沧桑的中年男人，一把嗓子却还极好，抱着吉他唱着任勤勤当年最喜欢的歌。
那歌星却告诉任勤勤，这些年里他搭乘着邮轮，已走遍了大半个地球，看尽了绝大多数人没看过的景色。往日的浮华早已随着波涛远去。他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宁静。
“那些灯光都会熄灭，欢呼和掌声也很快就过去了。”他对任勤勤说，“只有你走过的路，做过的事，才永远属于你自己，谁也带不走。”
任勤勤和沈铎在尼斯上岸，做了背包客，搭乘动车穿梭于南法的一座座小城之间。
梵高曾说过：“伟大的艺术家要到法国的南部去。”
普罗旺斯的花季，到处都是鲜活迸射的生命。
郊野的草原上，大片大片的虞美人在盛放。山丘树林间是一栋栋橙色屋顶的民宅，明媚的阳光让所有颜色都格外饱满。
风到这里变缓，时光到这里变慢。
历史、人文、生活……全部沉淀下来，滋养出这片肥沃的土地。
难怪梵高只在阿尔勒住过短短一年多，却在这里创造出了两百多幅伟大的画作。
阿维-尼翁的教皇宫，广场上卖艺人的手风琴声飘荡在风中。
任勤勤和沈铎坐在山顶花园的石头围栏上，眺望脚下的断桥和玉带般的罗纳河。一艘洁白的内河游船缓缓自河面驶过。
仲春的风温柔地吹拂着两人柔软的头发。任勤勤和沈铎肩并肩，几乎倚靠在一起，宛如一对真正的情侣。
沈铎语调舒缓地，给任勤勤讲解着教皇宫的历史，讲述这片地区被古罗马占领的过去，讲述着艺术家们是如何在这里获得灵感女神的眷顾。
每次在任勤勤觉得她已挖掘空沈铎的知识储备时，又会发现这男人又往大脑里填充了许多宝藏。她甚至怀疑，沈铎为了在她面前表现得无所不知，背地里肯定也紧急做了许多功课。
阳光下的沈铎面容沉静俊朗，每一根线条都优雅得耐人寻味，他低沉浑厚的声音就像大提琴的独奏。
任勤勤沉醉于这一股酥酥麻麻，如饮了甜酒后微醺的感觉中。她享受着这段美好的时光，听得反而有点心不在焉。
沈铎说起了梵高。
他说：“梵高曾感叹过，我们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把旺火，可惜我们并没有没拿它来取暖。而从旁边经过的人呢，只看见烟囱里的烟。一个人的核心灵魂，自己都弄不大明白，也很难被外人理解的吧。每个人在这个世界上，都是一团独自燃烧的火。”
任勤勤却说：“梵高还说，人们要守住内心的火，耐心等待，总会有人走过来。他那时候还是满怀着希望的。虽然已等得很痛苦焦急，可还在让自己继续等着。”
梵高大概是没有等到这个靠近他心火的人，但是别的人还有机会。
总会有那么一个人，在黑暗中看到你心里的火光，朝你走过来，挨着你坐下。
在任勤勤的人生里，徐明廷只看到了烟，所以他只会是个路人。
而有一个人，在一开始就看到了她心里的火，也把他的心火取出来，一起照亮未来的路。
彼此的心火映入对方眼中那一刻，就是他们缘分的起点。
从此以后，心火相映，不再孤单。
*
次日，徐明廷如往常一样，同徐父一道出门，前往公司。
车刚开出小区大门，就被韩毅带领同事拦了下来。
相比徐父的错愕，徐明廷则显得镇定许多。
案件有了新的进展，邓祖光的那个失踪的情-妇现身了。
原来，这女人只是躲高利贷去了。她在所里中气十足地骂了邓祖光半个小时，没半点要死或者死而复活的样子。
邓祖光侥幸摘掉了嫌犯这口锅，甩回了沈钦头上。
沈钦转念一想，又把锅丢向了徐明廷。
“他家有个工程，前阵子工地上出了点纠纷，借我的人脉关系从中调停。当时帮我跑腿的就有阿发，徐明廷和阿发绝对认识的！”
“我对这个人有印象，但是仅此而已。”徐明廷是这么回答的，“我甚至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我家确实在和‘鲲鹏’竞争一个大项目，但是我们的竞争一向透明公平。信誉是‘启东’最宝贵的资产之一，我们不会为了这么一个项目，就砸掉自己经营了几十年的招牌！”
韩毅丢出一份文件：“嫌疑人的母亲昨天带着一根金条去‘中国黄金’兑换现金，被我们发现。老人说，嫌疑人临走前留下了一根重100克的金条给她，其余的则自己带走了。我们根据这根金条上的编码找到了原始购买人。这人是你们公司保安部的一名前职员。”
徐明廷镇定道：“如果您想问赠金条的事是否是我指使，我的回答是不是。我公司前员工的私人行为，我作为总经理特助，也并不了解。而且据我所知，原始购买人将金条转手出去，是不需要登记的。嫌疑人手里的金条，也不一定是我的前员工直接给他的。”
徐明廷不同于沈钦和邓祖光，他头脑清醒，逻辑分明，而且似乎早就有所准备。不论韩毅怎么询问，他都回答得从容不迫。
年轻男子清俊儒雅，冷静沉着，看似温润，可双目锐利清醒，对答滴水不漏。
韩毅不禁道：“徐先生准备很充分嘛。”
“应该的。”徐明廷也毫不客气，“有竞争关系在，‘鲲鹏’出事，我们‘启东’是直接获利方。君子无罪，怀璧其罪。商场竞争犹如战场厮杀，不多准备一点是不行的。”
询问完毕，徐明廷同父亲起身。
韩毅站在台阶上，目送徐家父子登车离去。徐明廷背脊笔挺，步伐流畅，很有一派坦荡荡的君子风骨。
但是在任勤勤那边，徐明廷一被韩毅请走，媒体的朋友就将消息发到了任勤勤的手机里。
一场早间会议开完，任勤勤走回办公室的路上，发现员工们突然对她产生了极大的好奇心。
“怎么回事？”
小林将办公室的门关上，这才讪笑着，将平板电脑递给了任勤勤。
“就刚才开会的时候出来的新闻。我已经联系网站删帖了，法务也会立刻发律师信……”
《“鲲鹏”董事长遇害一案有新进展，凶手或是受害者亲外甥》
依旧是小道消息，几张配图，徐明廷正被带进派-出-所中。
徐明廷又不是什么明星。这几张照片，不论从角度还是摄影的技巧，都不像是路人随手抓拍。
任勤勤并没找人盯梢徐明廷，那能这么做的，就只有邓家了。
“邓家为了甩锅，也真是够拼命的。”任勤勤冷笑。
“还不止。”小林苦笑着，让任勤勤往下看。
那条八卦的内容和照片一样，一看就出自专业人士之手。文中不仅详尽地介绍了徐明廷的背景，以及他和沈铎的关系，还以煽情的笔法专门写了这两个男人围绕生意和女人的竞争。
生意不多说，女人，自然是任勤勤。
于是，随着下滑，任勤勤的照片跃入眼帘。

第81章
照片拍自不久前，正是任勤勤出席徐家宴会时的妆扮。宴会厅的灯光和桌上的鲜花，将女郎窈窕的身影和俊秀的面容烘托得颇有几分梦幻之美。
“拍得还挺不错的。”任勤勤点评。
小林说：“任小姐，我在茶水间门口，听他们讨论你呢。”
“谁人背后不说人？”任勤勤将平板放下，“只要不耽误工作，爱说就让他们说吧。当然，让平台撤我的照片是可行的，虽然也没什么用。”
豪门情仇+狗血三角恋+俊男美女=收视长虹的偶像剧。
虽然比不过男男搅基劲爆，但是外甥同小舅抢女人，也足够吸睛。所以这条新闻飞速取代了邓祖光的旧闻，荣登了本地话题榜第一名。
“两个霸总抢一个灰姑娘，抢得头破血流，这不就是玛丽苏言情剧吗？”
“任勤勤可不是灰姑娘。她妈妈生意做得那么大的。人家也是个学霸白富美呢。”
“也得任总这样的女人才有资格被两位霸总抢。我们这样的永远只能是吃瓜群众……”
“‘启东’的小徐总也真看不出来会是做这样事的人。长得多斯文俊秀呀！你们还说人家是小郑伊健呢。”
“所以说，人不可貌相。听说他们公司得了风投背水一战，要是夺不到这个标，就反而要欠上巨债什么的。人被逼急了，不择手段，也是能理解的。”
“现在也没确凿的证据证明是他干的吧？帅哥多金贵呀，不想看到他黑化。”
“那谁谁他们的部门，私下说任总真是红颜祸水……”
“嘁！男人们的争权夺利，干吗让女人来背锅？”
任勤勤对流言置若罔闻，按部就班地办公。她现在在公司里已积累了不少威严，一时也没有人敢拿绯闻到她面前卖弄。
只有黄总，在会议上被任勤勤怼了后，冷笑着说了一句：“任总可是个没有后顾之忧的人。‘鲲鹏’不行了，还可以去‘启东’做少奶奶。”
满场尴尬的沉默中，任勤勤漠然道：“我是没有后顾之忧，因为沈总绝对会平安无事的。我有什么好担忧的？黄总倒是有后顾之忧，料准了‘鲲鹏’要不行了。不知道你有什么独家内幕，不妨说出来和各位领导分享一下？”
黄总又被呛得哑口无言。
在座的高层这几天来也见怪不怪，已将任勤勤怼黄总的戏码当作每日一乐来看了。
熙熙攘攘，纷纷杂杂。
置身事外的人们对当事人的生死、爱恨和得失都很淡漠，只沉浸在戏剧的刺激之中。
唐璇拎着她新款的铂金包，走进了画廊。
正在展出的，是国际上一位初露头角的结构主义画家。
唐璇站在一张巨大的画作前，研究着画家的代表作，似乎努力将画中的块状图形拼凑成一个能辨认的物体。
“画的是一匹马。”邓熙丹走到了唐璇身边，“一匹母马，象征着画家勤劳而坚强的母亲。艺术家都爱歌颂自己的母亲，这也是一个最有共鸣感，又最好表达的命题。”
唐璇朝邓熙丹递去意味深长的一瞥：“我也估计着这次该你出面了，邓小姐。”
邓熙丹永远那一副巧笑倩兮的模样：“我哥闹了那么丢脸的事，父母把他关在家里避风头。所以有什么要跑腿儿的活，就由我代劳了。倒绝对不是我们‘航世’不够重视你，唐小姐。”
“哪里。”唐璇也笑盈盈，“我还要恭喜你。听说你们公司昨天召开了董事会，你父亲要转赠你8%的公司股份呢。”
邓熙丹腼腆地笑：“下个月初就是我三十岁生日。父母疼爱我，送了我一份特别的生日礼物。”
“确实特别。”唐璇道，“提前祝你生日快乐，邓小姐。”
*
画廊的咖啡吧环境高雅，两位女士也都华服名包，同环境融为一体。
唐璇点了一杯美式，邓熙丹点的是馥芮白。
咖啡香气中，邓熙丹平和地说：“良禽择木而栖，良臣择主而侍。以唐小姐的才干，夸你一句‘女中诸葛’都不过分。沈铎对你有知遇之恩，但是你为他效劳八年，在他病危时也不离不弃，已报答完了。我们家对你的欣赏，只比沈铎多，也愿意给出更符合你才能的待遇。”
说着，将一张对折的纸条推了过去，姿态从容优雅。
邓熙丹和邓祖光这对兄妹，行事风格还真是有着云泥之别。
唐璇打开纸条，上面写着一个数字“3”。
邓家肯以3%的股权，聘她去做总公司的总经理。对于一个比较封闭的家族企业来说，这开价已是十分有诚意了。
邓熙丹说：“我知道唐小姐和我哥哥有芥蒂。请放心。我哥已经被调往外地的分部了。等眼下这个案件完结，他就回动身离去，不会留在总公司里碍你的眼。”
唐璇的态度也不如上次对邓祖光那么抵触和坚决。
她姿态沉静，说：“我知道你们真正想要的，不是我的人，而是那个项目。也是巧，‘启东’正好卷进了案子里，丑闻加身。外界的人几乎都认定沈铎的车祸是徐家干的了。这丑闻要是一直洗不清，甲方为了避嫌，恐怕也不会再选他们了。‘航世’还真有点渔翁得利的运气。”
“这运气，我只得认了。”邓熙丹笑道，“人有时候确实会走一些意想不到的好运。沈铎就是个运气极好的人。唐小姐跟在他身边，想必也见识过很多。”
唐璇说：“外人看他运气好，只有我们内部人才知道，那些都是他勤奋努力赢得的成果罢了。”
邓熙丹秀气的眉毛轻挑了一下。
唐璇又将纸条推了回去。
“怎么？”邓熙丹有些意外，“唐小姐觉得这个数还不够？”
“够。”唐璇说，“但是也要有机会得到才是。沈铎很有可能已经醒过来了。”
邓熙丹脸上的面具终于有了一丝裂缝。
“说句实话，我们也一直找人盯着医院的，可并没有听说这个事。”
唐璇说：“沈总的母亲今天和我联系过，询问公司近况。她从不清楚公司的事，可今天的问题却问得很清晰，不仅能叫出部门经理的名字，还打听了几个正在进行的重点项目。任勤勤和蒋女士关系不好，不可能告诉她这些。那就只有一个人了，就是沈铎。”
邓熙丹抿起了唇。
唐璇说：“所以我怀疑沈铎很有可能已经醒了，但是隐瞒住了消息，在背后冷眼旁观，等着所有人露马脚。反正离公示期到期还有好几天，我们董事会选举又还没有举行。沈铎的时间还很多。”
邓熙丹喝了一口咖啡，说：“我们会去确认一下的。”
“这就请你们自己多斟酌了。”唐璇道，“你们开出的条件，我确实很心动，可也得能进我口袋才行。画个饼可充不了饥。我就算要离开沈铎，也不能在这么关键的时候。我可没信心能招惹他报复的怒火。”
*
邓熙丹回到家中，推门走进了书房里。
一屋子浓郁的烟味，混着邓母身上的香水，酝酿成一股令人作恶的气息。
邓父坐在窗边的沙发里，神情如往常一样颓靡。仿佛手中的不是香烟，而是一杆鸦片烟枪。
这男人年轻的时候也是个一表人才、风流倜傥的人物，所以虽然家道中落，还能娶到嫁妆富可敌国的妻子。
只是岁月并没有增长他的阅历，反而磨去了他的志气。他这半生都在盛气凌人却掌握大权的妻子手里蹉跎。说是这个家中的男主人，却更像是个寄生虫。
而邓母李女士纵使是公司最大的股东，却被草包丈夫和儿子拖住了双脚，耗尽了心血，导致她永远怨气滔天，仿佛全世界都在与她为敌。
邓祖光坐在邓母身边，朝妹妹递去一抹深邃而戒备的目光。
这个年近四十的男人，一把年纪大半都活到了狗身上。父母的宠爱总是能为他的行为兜底。直到前阵子邓祖光闯了个大祸，吃了两天牢饭，才发现，也有父母兜不住的事。
而那个时候，这个从来安静温软、逆来顺受的妹妹，做出了一个震惊全家的举动……
“怎么样？”邓母率先开口。
邓熙丹如往常一样，毕恭毕敬地站着，说：“唐璇和我说了后，我联络了我们家在医院的人，拿到了沈铎这两日的药单。我一个医生朋友看了说，这个病人应该有明显好转。我们的人也说，从昨天起，沈家给保安送来的饭菜，都比过去多了不少，每一顿都有一份保温桶装的汤水——应当是沈铎醒来了，家里给他进补。”
“那也未必是醒了。”邓祖光哼道，“怎么都得见到沈铎本人才能确定。”
邓熙丹说：“就算沈家人让我进去看沈铎。他还不能装睡吗？沈铎是个心思相当缜密的人，你看他对自己公司的股东都那么防备，更何况我们这样的外人。”
邓祖光道：“你当初要肯听我的意见，搞点手段把他睡了，现在我们就不是他的外人了。”
“你那种下三滥的招数，你妹妹能用吗？”邓父终于开口，骂道，“我们邓家的女儿，需要用那种手段去绑住男人吗？还要不要脸了？”
“你现在倒知道心疼女儿了。”邓母尖酸冷笑，“到底是肯给女儿8%股份的好爸爸！”
邓父怒道：“她要股份才肯交出那个女人，你儿子才能从所里放出来。你不肯给，我来给，你还有什么说的？”
邓母高声骂道：“邓永华你这个狗-杂-种！祖光是你亲儿子，可熙丹却不是我亲女儿。我养大这野丫头已经对你够意思的了，别想我再给你当年的风流债掏一个子儿！”
“儿子成现在成这个废物样，也都是你养出来的……”
争吵声中，保安部的肖副部长推门进来。
这个男人已适应了东家的硝烟气氛。他面不改色地朝邓家夫妇欠身，站在了邓熙丹身边，用余光朝看了她一眼。
争吵风暴中，邓熙丹纤细窈窕的身躯站得笔直，娟秀的面孔沉静如水，完全置身事外。
“够了！”邓母占了上风，朝邓熙丹喝道，“没你什么事，你可以出去了！”
邓熙丹点头，转身朝门口走。
拉开门的时候，她忍不住回头说：“爸，妈，我知道我们家和‘鲲鹏’的事，我没权利知道，也插不上手。但是我想请各位多考虑一下。不说法网恢恢，就说沈铎的报复心，也不能低估了。他要是不死，必然会将车祸彻查到底，总会有各种手段报复回来。”
邓家夫妇面色铁青。
“你知道个屁！”邓祖光骂，“要不是你无能，我们也不至于……”
“说什么呢？”邓母喝道，“沈铎的车祸和我们一点关系都没有，你少多管闲事。出去吧！”
邓熙丹掩上门之际，听邓母恨铁不成钢地训斥儿子。
“和她说那些做什么？你被她坑得还不够？你的心眼要是有你妹妹十分之一多，我就不用替你操心了……”
*
晚上八点的高级单人病房区正是热闹。
探望时间就要结束，家属们正准备离去。陪夜的护工则刚吃完晚饭，和白班护工做交接。
人来人往的走廊里，一个男护工的出现根本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男人个头瘦小，又佝偻着身子，一路熟练地躲避摄像头，朝3号病房走去。
路过布草间，男人身影一闪，钻进了门里。
不过片刻，火警铃声响彻整个楼层。
人们惊慌失措。医院保安反应迅速，立刻指挥着医护人员和病人家属疏散。
3号病房的门口，两名保安将一脸不情愿的惠姨从房间里拉了出来，随着疏散人群奔进了楼梯间里。
男护工从布草间窜出，眨眼就消失在了3号病房还未合拢的门缝里。
高级病房里灯光温馨，大捧大捧的鲜花堆放在病床边，坐北朝南的墙边还放了一尊观音像，供着瓜果。
一个男人躺在床上，对响彻天际的火警铃充耳不闻，并未像传言里说的那样已恢复了神智。
男护工俯身端详着沈铎，一时难以将这个被缠成木乃伊的男人和手机相片里那个英俊的男人联系在一起。
可时间不够他耐心研究。男护工从口袋里取出一根注射器。
“你是风啊——”房内突然炸开一声大吼。
男人吓得三魂出窍，下意识往地上一趴。
“我是沙……”床头音箱放声高唱，“缠缠绵绵，到天涯……”
男人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发现床上的男人在这样的魔音下依旧毫无动静，怕不已被这魔音致残，就是已经成佛了。
他松了半口气，爬了起来。
还珠大合唱魔音灌耳，震得人灵魂发颤。先进的智能音箱就像一枚白色的蛋，根本不知道开关隐藏在哪里。
男人把这玩意儿拍来摇去，当骰盅一样摇着，也不知触动了哪个机关，歌声戛然而止。
他小心翼翼地将音箱放回了床头，抓起了注射器。
“嘿！哈！”音响又开始放声大唱，“千年等一回——”
“……”
就这时，走廊上的火警铃停了，病房区里的空旷寂静越发衬得歌声嘹亮刺耳。
男人放弃和音箱较劲。
他抬起胳膊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拔了注射器的盖子，飞速地把针头扎进了注射液袋子的接口。
无色的液体迅速被注射了进去。再顺着输液管滑落，进入床上这男人的静脉里。
“西湖的水，我的泪……”音响唱得声情并茂。
男人把注射器小心地收回口袋里，顺手将点滴速度调到最快。
一种动物的敏锐让他突然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抬起头，就见那木乃伊正睁着眼睛，狼盯着猎物似的看着自己。
说时迟那时快，一只手从斜处伸出，一把扣住了男人的手腕，另外一只铜铃大的拳头挟着一道劲风招呼过来，砸中对方的鼻梁，发出清脆的软骨断裂声——
“我情愿和你化作一团火焰，啊……啊……”
激情充沛的配乐声中，床上的男子一击得中，翻身跃起，摁住对方就是一顿暴揍。
*
任勤勤走进沈铎病房的时候，音箱居然还没被关掉。女歌手正深情款款地唱着《爱的供养》。
郭孝文正坐在沙发里，黑衣黑裤，听手下俯身附耳同他说话，宛如一名教父。
韩毅和几位同事穿着便装，正把嫌犯铐了起来。
嫌犯的脸仿佛在调色盘里打过滚，还跛着脚。看样子，郭孝文在韩毅来之前，就已先将这人审过了。
另外还有两个女护工缩在角落里，被郭孝文的人看守着，欲哭而不敢，瑟瑟发抖。
“多谢韩队长。”任勤勤朝韩毅欠身，“欠您这个人情，一定加倍奉还。”
“职责所在。”韩毅利落道，“为人民服务，和人情无关。不论是谁，我都会这么做。”
他一挥手，和同事一道，将嫌犯和两名女护工带走了。
“勤勤，你全部估计对了。”郭孝文走了过来，“那人很不耐打，没几下就全交代了。是邓家的人。命令是邓祖光下达的。”
邓祖光？
就任勤勤看来，邓祖光实在不像是会策划这种事的人。倒不是说他心眼不坏，而是他压根儿没有这个脑子。
邓家保安部的人，听说都是邓母从东北娘家带来的人。任勤勤觉得邓母下令会更合理一点。
“人家是相亲相爱的一家人，不分彼此吧。”郭孝文又说，“医院这方面我也已经叮嘱过，不会走漏了风声。那俩护工，都是邓家收买来盯梢的。刚才我也已经和她们沟通过。她们会按照我的指示给邓家发消息。”
回忆那两位大姐白里透青的脸色，就知道郭孝文的“沟通”，肯定和常人的有所不同。
“不过有个事很奇怪。”郭孝文说，“那注射器里的液体，初步检查了一下，好像只是生理盐水。”
生理盐水当然不会要沈铎的命。
这么大费周章潜伏进病房里，像拍谍战剧似的，就只为了给沈铎补水？
“要是没有郭二哥，我一个人肯定应付不过来。”任勤勤由衷感激，“那位假扮沈铎的小哥也辛苦了。人都走了，可以请他从床上下来。”
“那小子已经跟着韩毅录口供去了。”郭孝文指着病床上那人，“那是沈铎。”
“……”
任勤勤炸毛：“你们就把沈铎这样摆着？”
“那本来就是他的床。”郭孝文理所当然，“又没死，摆个活人还有什么讲究？医生都说要我们多刺激他。这个场合不是很刺激吗？”
“……”任勤勤无法反驳。
“出事后你就没见过他了吧？”郭孝文呵呵一笑，“那你和他好好聊一聊，我们就不打搅了。”
说罢一招手，带着手下撤出了病房。

第82章
这是自沈铎出事以来，任勤勤第一次见到沈铎。
她望着床上那个身影，反而有些不敢过去。
不仅仅是近乡情怯。沈铎病房的摆设实在有点一言难尽。屋内鲜花满地，簇拥着病床，硬生生把活人的病房布置成了一个灵堂。
音箱里正声嘶力竭地唱着：“我用尽一生一世来将你供养”，任勤勤听着就想找根香给沈铎点上。
任勤勤慢慢走到病床前，终于看清了沈铎的模样。
居然还过得去。
虽然瘦了一大圈，面色苍白，可是神情非常安详。
动过两次开颅手术的脑袋缠得结结实实，因为面孔削瘦，轮廓越发分明，英俊中又透着一点脆弱的意味。
刚强的男人一旦倒下，反而更加需要呵护和守候。因为他必定耗尽了全力才被击垮，已无任何自保的能力。
任勤勤注视着沈铎的脸，心中充满澎湃汹涌的保护欲。
不过这情绪随即又被音箱里杀鸡杀鸭般的歌声打断。
任勤勤拍了音箱两下，试图把它关掉。没想音箱跳到了下一首歌。
“啊咧咧~啊咧咧~老司机，等等我，我要上昆明……”
任勤勤又用力拍了三下。
费玉清开始一腔深情地唱起了《一剪梅》。
任勤勤额角冒青筋：“闭嘴！”
音箱关闭了。
原来是声控的……
这么一打岔，好不容易酝酿出来的伤感和悲情被冲淡了不少。
任勤勤坐在床，笑道：“沈铎，你现在看着就像一颗剥了一半的毛鸡蛋。”
沈铎无动于衷。
任勤勤凑近了仔细观察，沈铎的双眼非常平静，并没有惠姨描述过的那种眼珠转动。
“你听得到我说话，对不对？”任勤勤握住了沈铎的手，“你能感觉得到身边发生的事，只是一时醒不过，对吗？”
沈铎没有反应。
任勤勤轻拍了一下他的手：“公司大乱啦！唐姐准备跳槽去‘航世’了！”
没反应。
“我打算和徐明廷在一起了！”
依旧维持待机状态。
任勤勤凑到沈铎耳边，低声说：“其实，有个事我一直想和你坦白，但是又不敢说，怕你生气……”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沈铎的眼皮：“其实，我是一个蓝孩纸！”
沈铎岿然不动！
你行！任勤勤啧啧。
她起身，把沈铎的手拉了起来，举在他脸上方，然后松开。
胳膊软绵绵地落下，手啪地打在脸上。
这一招证明沈铎昏得货真价实，任勤勤彻底没辙了。
任勤勤捧着沈铎的手，将脸颊贴在了男人温热的手背上，一声轻叹。
“和你说点正经事吧？到目前为止，事态完全都按照你当初的估计在发展。公司里，我已经把高层安抚了下来，日常业务都正常进行着。郭二哥的人据说也已经发现了那个嫌犯的踪迹，离抓到他不远了。明天就会召开董事会，选出新的总经理代理人。我和唐姐都已经做好了准备。一切，全都按照你的估计在发展。”
任勤勤抽了抽鼻子，克制住猛烈袭来的酸楚。
“就像你对我说的，你把什么都安排好了。所以哪怕你躺在这里，无知无觉，外面的事依旧在你的掌握中。可是沈铎，你受这么重的伤，也都在你的计划里吗？你总是这样，想把一切都安排好，一切都自己扛下来……”
任勤勤的喉咙终于哽咽。
“我什么都不怕，只怕我做得不够好，辜负了你的托付。我怕你再也醒不过来了……我一直觉得，哪怕我们不会在一起，但是你永远都会在那里。永远那么强大、睿智，是一座不会倒的大山。”
任勤勤抹了一把泪水。
“我知道你听得到的，沈铎。你听我说，你不是孤家寡人，你是我们生活里不可或缺的一个人。我们都关心你，爱你。都盼望着你能早日醒过来。你说过，我们会在一起的……”
泪水打湿了沈铎的手背。
情绪略平复了点，任勤勤又继续说：“还记得我们在瑞士的那个春节吗？那时候，你和我说，为了我好，我们的关系最好限定在‘兄妹’这个名分上。你说等我长大了，看过了世界，才会清楚自己真正想要什么。
“于是我就这么一天天等下去，拼命成长，也想让自己更加配得上你。我等你开口向我求爱，等了两千三百多天……现在，我又要继续等你醒过来。”
任勤勤点开了手机，说：“你喜欢诗。有一段诗，我一直想念给你听。”
女子轻柔而略带沙哑的嗓音在寂静的病房里飘荡。床头的音箱默默地录着音。
“是，我听你的话，我等，
等铁树儿开花我也得耐心等；
爱，你永远是我头顶的一颗明星：
要是不幸死了，我就变一个萤火，
在这园里，挨着草根，暗沉沉的飞，
黄昏飞到半夜，半夜飞到天明，
只愿天空不生云，我望得见天，
天上那颗不变的大星，那是你，
但愿你为我多放光明，
隔着夜，隔着天，
通着恋爱的灵犀一点……”（注：徐志摩《翡冷翠的一夜》）
任勤勤捧着沈铎的手，将被湿润的嘴唇印在他的手背上。
*
韩毅将潜入沈铎病房的嫌犯提溜回了所里，才刚把文件夹拍在桌子上，那人就竹筒倒豆子似的全招了。
这人是在“航世”保安部兼职的员工，说白了就是个位于边缘地带的小混混。
他今天一早被保安部的人带到了邓祖光的面前，对方给了他十万块，和一支注射器，让他按照吩咐潜入沈铎的病房，把药水注射进药瓶里。事成之后，还有三十万块好处费，并且许诺连夜送他出国。
这小子欠了一屁股赌债，上个礼拜才被追债的人打得半死。现在有钱拿又能顺便躲债，一举两得，立刻同意了。
“怎么潜进病房，怎么躲过摄像头，都是邓祖光的人告诉我的。”嫌犯交代。不然以他小学毕业的智商，哪里有本事上演大片？
韩毅随即又去审那两个被邓家收买的护工。
两个大姐就更加不禁审，一把鼻涕一把泪：“我们不知道是上头的是谁，只知道有人找到我们，让我们盯着3号病房，有什么都汇报上去，最好还拍照录像……”
委托人的电话是邓祖光一个情-妇的哥哥的，转账的账号也是“航世”的，是他们公司一个专门用来走灰色账的号。
一条条证据汇总，全都指向邓祖光。
“行！”韩毅看了看表，“天快亮了，抓了他，回来正赶上食堂开早饭。”
*
清晨七点，邓家一家四口围着餐桌吃早饭。
邓祖光难得起这么早，正打着呵欠翻手机。突然，一条新闻引起了他的高度注意。
“沈铎死了？”
咣当——邓熙丹手里的勺子跌在了桌子上。
邓母掩饰不住喜色：“沈铎死了？怎么死的？”
“网上说他昨天半夜伤势加重，抢救无效去世。”邓祖光满脸震惊，“‘鲲鹏’那边不是信誓旦旦地说他在好转吗？唐璇不是还说他都已经醒了吗……”
“这就对了！”邓母笑道，“唐璇不是说沈铎的母亲打听公司的事吗？应该不是沈铎醒了，而是沈铎其实病得厉害，他妈妈是看儿子不行了，提前为接手公司做准备！”
这个逻辑满分。邓家四口，除了邓熙丹沉默着，其余三人都笑颜绽放。
“死得也真是时候。”邓父说，“这样一来，他们公司股权必然有变动，就算换总经理也没用，还是会动荡好一阵子的。谁会放心把那么大一个项目在这当口承包给他们？”
邓祖光翻着手机，惊叹道：“‘鲲鹏’还没有发讣告，但是网上都传遍了。我们得赶紧去问一下，万一这是假消息呢？”
“这么关键的时候，‘鲲鹏’怎么会承认。我看他们一定会争取拖过公示期……”
你一言我一句，开开心心地吃着沈铎的人血馒头。
韩毅和同事就在这时候杀到，敲开了邓家大门，一拥而入，把邓祖光给拷了起来。
*
邓母毕竟是女企业家，虽然在家里颐指气使像个泼妇，可是在外人前，她再激动也会端着架子。
“同志，一定是你们弄错了！”邓母义正严词，“我们也才刚知道沈铎去世的消息。他的事和我们一点关系都没有！上次你们就怀疑我儿子□□，最后证实只是一场误会。这一次也是一样。一定是对方污蔑抹黑，将罪名栽赃到我儿子头上！”
韩毅也不和邓母纠缠，严肃道：“目前人证物证俱全，都指向邓祖光。至于究竟是不是栽赃，我们需要请邓祖光配合我们做调查。我们都是人民的公仆，绝对不会冤枉任何一个无辜的人！”
于是，邓祖光在短短半个月内，第二次被警车响着铃拖走了。
韩毅从来到走，不过五分钟。这短短五分钟内，邓家深切体会到了什么叫乐极生悲。
邓母拽着丈夫进了家门，劈头盖脸就是质问：“怎么回事？不是说好了不动手，先观察两天的吗？他们说嫌犯是我们保安部的人，是不是你背着我对保安部下了什么命令？”
邓父也怒道：“保安部全是你娘家的人，从来都不听我指挥。你没把自己的人管好，少推到我头上！”
夫妻俩又朝邓熙丹看去。
邓熙丹仓促摆手，急得一额头的汗：“我也从来都只是不动保安部的。再说这事，我从头到尾都没参与，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下水？”
邓母怒吼：“给我把肖少明叫过来！”
邓熙丹给肖副部长打电话，可接连拨了好几个，都无人接听。
“妈，这事儿不对劲。”邓熙丹说，“我不知道你们之前做了什么，但是昨天的事，如果真不是我们做的，却被栽赃到我们头上，那背后会是谁？”
沈铎死了，谁是直接获利者？
*
徐家的司机开着车，载着徐家父子，正缓缓驶出小区大门。
徐明廷埋头在手机上输入。
“任小姐还没有回你？”徐父问。
徐明廷摇头。
徐父皱眉：“这个消息又不是正式渠道里流出来的，也不知道可靠不。就算沈铎真的去世了，以他们家的能力，把这个消息瞒个几天，先把项目接到手还是可以的……”
徐明廷还没回答，司机一个急刹车，险些就和一辆横冲过来的轿车撞上。
一群彪形大汉从对方车中走下来，将徐家的车团团围住。
徐家的司机也是保安，见状不妙，把保安棍拽在了手里。
邓母分开人群走了出来，朝着车窗里的徐家父子冷笑。
“徐总，小徐总。我儿子被污蔑买凶杀了沈铎，刚被抓走了。这事儿，你们不该给一个说法吗？”
徐明廷让父亲留在车里，自己下了车。
“李女士，”青年彬彬有礼，从容不迫，“我很遗憾听到令郎这个遭遇，但是您这个话问得有点没头没尾的。我们只知道现在到处传说沈铎已经去世，还正想找沈家证实。至于他是怎么去世的，令郎又在其中起到了什么作用，您不说，我们根本就没往那方面想过。不论令郎被指控了什么，都和我们徐家没有半点干系！”
邓母冷哼：“你还真能装！之前网上沸沸扬扬地传你和沈铎的那些流言，外面人都说是我们邓家干的。我们家怎么解释都没用。想着也不过是一点流言，忍一忍就过去了。可是这次，有人偷偷找人去杀沈铎，还栽赃到我儿子头上，这我可就绝对不能忍了！”
徐明廷淡淡一笑：“李女士，凡事都要有证据。”
“沈铎一死，K国的标就是你们的了，这还不够？”
“这只是动机。”徐明廷到底是海归高材生，头脑清醒，逻辑也比盛怒中的邓母更加分明，“而判人有罪，需要的是证据，警方抓捕了令郎，而没抓捕我，可见证据指向的是令郎。”
邓母怒不可遏：“绝对是你栽赃！”
她冲过去就想就揪徐明廷的衣领。徐家司机挺身而出，奋勇护主，邓家保安七手八脚地来拽，两拨人扭打了起来。
“都冷静点！”徐父一声大喝，从车里走了下来。
“李女士，你儿子被抓，一时气糊涂了，我能体谅你。是，沈铎死了，我们徐家就中标了。但是麻烦你好好想一想，如果我们两家闹得你死我活，都牵扯上人命官司，甲方还会选我们两家吗？”
邓熙丹也将母亲拉住，低声说：“妈，我也觉得这事不正常。像是‘鲲鹏’故意弄出来，让我们两家自相残杀的……”
邓母怔住，看了看邓熙丹，又看了看徐家父子。
“去‘鲲鹏’！”她喝道。
邓家人呼啦啦登车而去。邓熙丹走在最后，不忘朝徐家父子鞠躬致歉。
“怎么样？”徐父问儿子。
“我们也去。”徐明廷眉头紧锁。
任勤勤还有伤，不一定能招架得住那老太婆撒泼。
*
任勤勤正从车上走下来，朝迎接她的小林一点头，大步走进了总裁办。
蓝牙耳机里，郭孝文正在说：“消息都传遍海内外了，很多熟人都来找我问情况。虽然都是小道消息，但是说得像模像样的。哦对了，还有记者想采访，被我的人给赶走了。”
“辛苦你了。”任勤勤低声说，“沈铎的情况怎么样？”
“还是老样子。”郭孝文正坐在床边，剪了一朵黄色康乃馨，小心翼翼地插进了沈铎的鼻孔里。
“早上医生查房的时候做了个脑电波图什么的，说他的大脑越来越活跃，估计离醒过来应该不远了。”
沈铎平静地躺着，睫毛颤了颤。他最近眼珠经常转动，郭孝文他们也见怪不怪了。
郭孝文拉起沈铎一只胳膊，一松开，胳膊软绵绵地落了回去，手啪地打在脸上。
“目前还昏着的。还得加把劲儿刺激他。”
任勤勤无奈：“你也别老折腾沈铎了。我觉得他虽然没睁眼，但是都知道的。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有多记仇，醒来会找你算账呢。”
“多折腾，他才能醒得更早。我这也是一片苦心。”郭孝文又将一朵粉色的康乃馨插在沈铎另外一个鼻孔里。
完成了自己的插花作品，郭孝文甚为满意。
自己欣赏还不够，他把脸凑到枕边，和沈铎合影一张，发给未婚妻江敏真共同欣赏。
沈铎的鼻子里忽然喷出一道气，将花吹了出去。
*
任勤勤一路走来，被员工们行了一路的注目礼。
“看来，大伙儿都知道了。”任勤勤说。
“是。”小林讪讪，“我早上一起来就发现微信群快炸了，朋友圈里的同行全都来问我。网络上的小道消息一大堆，还有说沈总是假死躲避追债，乱七八糟什么都有……”
唐璇站在了大办公室的门口，朝任勤勤抬了一下下巴。
“董事们已经在会议室里了。”唐璇说。
任勤勤挑眉，“不是十点才开会吗？”
“等不及了呗。”唐璇冷笑，“沈铎的‘死讯’把所有人都从窝里给炸出来了。最关键的是，刚才蒋女士的律师通知了法务部，说今天会过来一趟。股东们猜她到底继承了沈铎多少股份，全都坐不住了。”
“提前也行。”任勤勤笑道，“早点完事，节约时间。”
*
会议室里，九位董事会成员齐聚一堂。
任勤勤一身黑衣，面色苍白，神情肃然，迎着众人的目光走了进来。
董事们看到她这样，心里都不免一番感叹。
沈铎用人以能，而有能力的人都有几分狂妄自大，不服管教。要不是任勤勤手腕强硬，软硬兼施，而是任由这些中高层自立为王，公司现在已乱得不成样子了。
之前觉得沈铎任人唯亲的高层也都不得不承认，用任勤勤虽然不如用唐璇，但是也并没有什么不好。
众人各怀心思，不过当务之急，还是询问沈铎的现状。
“我知道各位领导想问我什么。”任勤勤不等董事们开口，便率先发育。
“我知道现在外面流言纷飞，对沈总的病情都有很不好的猜测。但是我昨晚已见过沈总，他，刚才也和医院确认过：沈总病情稳定，生命体征平稳！”
“你的话真的靠谱？”一位董事问，“我们这些董事一直都不能见他，光凭你一句话……”
“生要见人，死要家那尸。既然各位领导没有见到沈总，怎么就轻信外面的谣言呢？”任勤勤反问。
董事们面面相觑。
“既然沈总的情况不严重，那我们就先开会吧。”主持会议的元老董事轻咳了一声。
唐璇在这个时候举起了手：“请允许我先说两句。”
她站了起来：“我决定退出这次竞选。”

第83章
一时惊起千层浪，董事们目瞪口呆。
为了今天的选举，他们把选票都已经内定好了，没想几乎已内定的候选人在突然宣布退出。
剩下三名候选人都是各派别的代表人，不论选谁，都会引发公司内部派系的斗争。
这种斗争放在平时还过得去，可是眼下要竞争K国的标，内乱可不是好事。
“唐璇，大局当前，你这么一退，会给公司造成很大的影响……”
“所以我支持任勤勤留任！”唐璇说。
股东们没料到还有这么一出转折。
这两个女人不是已经撕破了脸吗，怎么突然又结成了联盟？
唐璇说：“这些天来，任勤勤的工作能力，不是已经得到了领导们的认可了吗？”
一位董事咳了咳：“任勤勤再有能力，也只能临时替代沈总一下……”
“本来就是临时的呀！”唐璇道，“你们现在选的，难道是正式替代沈铎的总经理吗？”
董事们哑口无言。
沈铎或许没有死，可是也有流言说他已经成了植物人，再度醒来不知道是猴年马月了。这样的情况下，新选出来的，当然就是正式的新总经理。
可是讣告没发之前，这些话都不能摆在明面上说。
“我建议直接取消这个竞选。”唐璇说，“董事们能站在同一阵线上支持任勤勤，这才最大限度地有利于公司的利益，不是吗？认命她，本来也是沈总的意愿。”
众人一时没出声，八成心里都在说，是沈总的“遗愿”吧？
“请容我插几句话吧。”任勤勤接着唐璇的话，举起了手。
女子站了起来，黑衣黑发，苍白的面孔和手臂上的石膏，肃穆稳重之色让在座的董事们都暂时沉默了下来。
年轻女子虽然苍白削瘦，可语气中气十足，略微沙哑的嗓音还给她的话语增加了分量。
任勤勤说：“正如唐特助所说，我自认为已经在过去这十来天里证实了自己的能力。作为一名暂时的代理人，我是合格的。”
任勤勤将“暂时”两个字咬得很重，目光顺便向会议室里几名露出不服之色的董事扫去。
“而由我继续担任这个职务，对公司有许多好处。”任勤勤道，“其一，我已经在这个位置上做了一段时间，工作已上手。如果现在换人，新人又需要花一段时间和这个岗位磨合。磨合结束前，公司难免动荡。这对于我们夺标，是个致命伤。
“其二，我是董事长亲自指定的，名正言顺。只要能得到董事会支持，那就是有了双重认证。这对于我们夺标，又是相当有利的；
“第三……”
任勤勤垂了数日的嘴角终于扬起一个微妙的弧度。
“我们都知道，唐特助已经退出，你们选不出一个大家都满意的代理人。如果因此搞砸了这个项目，那谁当选这个代理人，谁就有可能成为背锅的人。我是沈总亲自指定的人，我是不怕背锅的。而其余几位候选人呢？”
会议室里陷入沉默。三位候选人面面相觑。
“我知道各位领导心里对沈总的健康已不报太多希望。”任勤勤说，“但是就我对沈总的了解，这个那男人，只要还有一口气，就一定会回来！等他回来的时候，几位候选人，你们准备怎么应对他的责问？”
这是一个一环扣一环的赌注。赌沈铎是否能回来，赌这个项目是否能守住。
任勤勤信心万丈，她和沈铎特殊的关系也让她无惧沈铎问责，有着关系户的理直气壮。可其他人了？
*
邓母一行抵达“鲲鹏”的时候，任勤勤和唐璇刚结束了会议，返回办公室。
她刚拨打通了K国项目负责人的视频电话，忽然外面传来一阵骚动。
小林推门进来道：“任总，是‘航世’的李总和邓小姐来。李总坚持要见你。”
唐璇奇道：“这个时候，邓祖光应该已经被拷走了。邓家人不赶忙跟着去局子里打点，跑到我们这里来做什么？”
还没讨论出个结论，邓母就已经推开了阻拦的人，大步走了进来。
“任小姐，打搅了。”邓母虽然语气不善，但是用词还算客气，并没有撒泼，“我有一件很重要事想和你谈一谈，要占用你一点时间。”
邓熙丹也跟了进来，手虚虚地伸了一下，试图拉住母亲。
邓母一把甩开，开门见山道：“我就是特此来告诉你一声，我儿子邓祖光今天一早被公-安的人带走，说他涉嫌找人谋杀沈铎。我这个做母亲的以我这条老命向你担保，我儿子绝对没有做过这件事！”
任勤勤的惊讶还是有几分真实的。
察言观色，邓母至少在说这番话时，是情真意切的。昨天的事，应该确实不是邓祖光干的。
徐明廷就在这个时候赶到，看情况没有失控，松了一口气，随即朝任勤勤递了一个眼神。
任勤勤会意，面色肃然地对邓母说：“李总，既然令郎是无辜的，那您应该向执法部门说明情况才对。您来和受害人的亲友说这个事，我们也不能帮助你什么。”
邓母一眼不错地盯着任勤勤，好似想剥开她脸上这层皮。
任勤勤的面具功并不比邓熙丹的差，漠然地接受着邓母的检阅。
“不是我家干的，徐总也说他们没有干。任小姐觉得还有谁能干？”
唐璇在一旁笑出声：“李总，瞧您问的。我们要是知道，早就帮警-方破案了，不是吗？”
邓母绕弯子的耐心不如邓熙丹，她自鼻孔里一哼，把话撩开了。
“任勤勤，我不知道沈铎死没死，又是怎么死的。可是你想利用这个事，挑拨我和徐家自相残杀，你们‘鲲鹏’好霸占住这个项目，你就想得太美了！”
这个支线剧情还真出乎任勤勤的意料。她的心思也算能千回百转，可也没料到邓祖光被冤枉的背后，还能扯出这么场戏来！
而且逻辑居然能自洽，不怪邓母气势汹汹地杀上门来找自己麻烦。
邓熙丹讪讪地站在一旁，羞愧得抬不起头。
徐明廷正想为任勤勤辩解几句，忽而觉得脑后隐隐有点不对劲，扭头一看，和屏幕里K国负责人吃惊的脸对上。
“……”
唐璇已在那头嗤笑道：“李总，我们要想留住项目，何必这么麻烦？我们正要通知K国那边，公司刚刚才开完董事会，董事们选举出了新的总经理代理人，就是任勤勤！”
邓熙丹发出惊讶的低呼。邓母描得浓黑的眉毛用力挑起。
任勤勤直视着邓母震惊的双目：“沈总虽然缺席，但是我得到了董事会的认可，照样可以拿下项目，又何必赔上沈总一条命？”
“我就说是李总想太多了。”徐明廷在一旁调侃，“李总，现在这个项目，你家和我家都无缘了。我建议您还是不要耽搁时间，把精力放在为令郎打点上吧。”
邓母扭头怒瞪徐明廷：“你小子得意个什么？沈铎要是真死了，‘鲲鹏’股权变动，要乱好一阵子，没准会让你捡到这个便宜。”
徐明廷坐在沙发里，施施然地交叠着双腿，微笑道：“‘启东’捡便宜，和你们‘航世’捡便宜有什么区别？毕竟，投我们家的，不就是你们‘航世’吗？”
一道惊雷在办公室上空响起，除了邓熙丹，其余三位女士全都脸色大变。
任勤勤和唐璇是震惊，邓母却更多了一份狼狈。
“怎么？”徐明廷好整以暇地望着邓母，“你们转了好几道弯，包装了一个漂漂亮亮的公司来投我们家，真以为我查不出来？我不点破，只不过因为这是一笔正当的交易，我家受之无愧罢了。”
自从徐家得到风投起，各方人马都在追查投资方的来路。就连沈铎也一时没能查到具体的线索。
众人踏破铁鞋无觅处，如今徐明廷自己张口就给兜了底。
钱，是“航世”投的——这没什么奇怪。“航世”自己丑闻缠身，竞争不过“鲲鹏”，新捧一个清白的公司出来竞标，合情合理。后妃失宠，转头提拔一个新人去争宠，也是一样的道理。
可是“航世”似乎做好事不留名，费了好大一番功夫套了马甲去投。这就有点让人不好理解了。
徐明廷说：“沈铎没有出事前，我也以为你们只是单纯地想借我们公司的壳子争取这个项目。可是沈铎一出事，各种证据指向我，你们家匿名投资的用意就再清楚不过了。”
徐明廷起身，身躯高挑，居高临下地看着邓母黑里透着青的脸。
“你们投资‘启东’，不过只是想用我们家做个跳板，做个替罪羊罢了。沈铎的车祸栽赃到我们头上，而‘鲲鹏’也因为沈铎出事导致公司内乱。我们两家都失去了竞争资格，那个项目，不就归你们‘航世’了吗？”
徐明廷嗓音不高，语气不重，可是这番话说完，竟然隐隐有回音在众人耳边缭绕。
这一刻，许多杂乱无头绪的线索全都连在了一起！
虽然这其中还有许多环节没有解锁，但是不妨碍任勤勤将这副图大致拼凑成型。
那个深水港，一旦投入运营，预计每年能有几十亿的利润。这么一只下金鸡蛋的母鸡，大家抢破头，也不是不能理解。
但是‘航世’风格清奇，不择手段，非要把事情从财经频道发展到法制频道上去。
投资“启东”作为替罪羊，“航世”可以躲在背后煽风点火，引导“鲲鹏”和“启东”自相残杀。
“启东”一旦被定罪，项目自然归“航世”。如果“启东”走运夺了标，“航世”作为投资方，照样获利。真是不论怎么看，都是一记妙招。
如果不是他们在沈铎的案件上手法太粗糙，留下各种破绽指向自己；如果不是徐明廷精明警觉，早有准备，没准真的会被陷害得不能翻身！
到时候，“启东”还会因为对赌协议而受限于“航世”之手，整个公司都被“航世”把持！
任勤勤理清楚了所有线索，替徐明廷出了一把冷汗。
原来这些天里，不是只有沈铎一个人经历了一遭生死考验！
“完全是胡扯！”邓母嗓音粗糙地怒吼，但是已明显有些失了章法，“这些都是你的猜测，根本没有凭据。我儿子平白无故被冤枉，我看才是你做的！”
“我这么做，图什么？”徐明廷从容地反问，“‘鲲鹏’已经选出了新的代理人，这个项目还是归他们的。我们两家不论怎么撕打，都得不到好处。”
“这个项目还没确定归‘鲲鹏’吧？”邓熙丹终于开了口，“抓走我哥的公-安说，沈铎昨晚遇袭，生死不明。他要真的不大好，我看‘鲲鹏’可能要易主吧？这样，就算选出了新的代理人，作用也不大，不是吗？”
任勤勤不免多看了邓熙丹一眼。
邓熙丹是个心思缜密，顾虑周全的人，这番捕风捉影的胡乱推测，并不像她会说的话。
“正好，”任勤勤说，“在你们进来前，我正想向K国的项目负责人汇报我们董事会选举的结果。不如让我们来听听甲方的意思？副部长先生——”
邓母这才后知后觉地随着任勤勤的目光转过身，望见墙上正在进行中的视频通话。
“很抱歉刚才的交谈被打断，副部长先生。”任勤勤用法语说，“我们刚才的对话，您可能没有听明白……”
“我都明白了。”副部长面色面色凝重地摆了摆手，“我的翻译刚才都给我解释清楚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的好……”
作为商务部的官员，他见多了商业竞争中见不得光的各种手段。可是眼下这一桩连环套的案件，还真不多见。
任勤勤说：“我们董事会今天内就会给您发一份公函，证明我已经被董事会选为了代理人。至于我们董事长的身体状况，我怎么保证都没有用，不如让我为您接通病房，让您可以亲自看一下他的现状。”
任勤勤随即扫了其余人一眼：“我想，这几位客人也都很想看看沈总。”
邓母紧绷着脸，松弛的脸颊肉忍不住细微地颤抖。
第三方通话很快被接通，郭孝文的大脸几乎把镜头占据。
“勤勤？”郭孝文把手机拿远了些，神色有些怪异，“你怎么……”
“郭二哥，要麻烦你一下。”任勤勤飞快地说，“你看到了，我这里有几位客人，都想确认一下沈铎的情况。我知道沈铎现在还不适合见人。客人们只需要看到他的身影，然后再请主治医生来说明一下情况……”
郭孝文皱着眉听到这里，忽而露出一个古怪的笑。
“没问题。不如让沈铎本人给你的客人打个招呼吧——”
镜头一转，对准了身旁的病床。
沈铎穿着病号服，靠坐在病床头，面孔削瘦而俊逸。
他是清醒的，对着镜头平静地眨了眨眼，眼底有两簇幽蓝的火光在跳跃。
“我是沈铎。”男人开了口，嗓音喑哑，“如各位所见，我还活着。”
*
邓母打开办公室大门，如一道怒气腾腾的龙卷风冲出去。
邓熙丹追了几步，又转身朝任勤勤和唐璇一欠身。
“今天给各位带来这么大的麻烦，我替我妈道歉。另外，恭喜‘鲲鹏’夺标，也恭喜沈铎终于醒过来。改日我一定会去探望他。”
说罢，嘴角挂着一抹带着快意的笑，朝电梯而去。
“我也该走了。”徐明廷环顾四周，似乎有些如释重负。
“明廷……”任勤勤将他唤住。
她眼眶发红，身躯还沉浸在巨大的惊喜引发的颤栗中，喉头哽咽。
“这个项目……”
“鲲鹏”夺标成功，“启东”失败，面临着要兑现对赌协议里条款……
徐明廷一笑，眉目清朗，温润俊逸，又有了几分当年校园男神的清高风采。
“不用为我担心。我既然早就知道了‘航世’的用意，不会没有防备的。”青年注视着任勤勤清瘦的脸庞，笑容温柔，又隐隐有着难以言喻的不舍。
“而且，我想你现在还有很重要的事要去做。”
*
守在沈铎病房门口的两大门神保安已撤走了。
任勤勤站在门口，伸手正要轻轻推门，门从里面被拉开了。
蒋宜和沈媛走了出来。
三个女人面面相觑，眼眶都是红的，眉宇却也都是舒展的。
任勤勤退开两步。
“他睡下了。”蒋宜说，“刚醒，精力不大好，用了点流食就又睡下了。”
任勤勤点了点头。
“你进去后动作轻点。”蒋宜说，“别惊了他。”
任勤勤惊异地抬起了眼。
蒋宜却避开了女孩的视线，带着沈媛走了。
任勤勤愣了好一会儿，这才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病房的门。
那些曾堆了一地的鲜花只剩下花瓶里插着的几只康乃馨。魔音灌耳的音箱也消失了，床头只有一个小加湿器在静静地喷着水雾。
沈铎安详地睡在床上，同任勤勤上次见到的没有什么区别。
水雾中，男子英俊的脸庞好像确实比往日多了几分血色。
胸膛里涌动着滚烫的情绪，像是安装了一块磁石，让她整个人都想向这个男人靠拢，再靠拢，最好紧紧贴在一起，再也不分离。
任勤勤脱了鞋子，轻手轻脚地侧躺在了沈铎的身边。
她身躯纤瘦，只占据了床沿一小块地方，也不敢轻易触碰沈铎的身体。只有脑袋忍不住靠了过去，依偎在了沈铎的肩头。
沈铎的身上有一股很好闻的药水和爽肤水的气息。
连日来的惶恐与焦虑，还有如山的压力，在这一瞬烟消云散。紧绷的神经骤然松懈，任勤勤有一种置身柔软云海之中的感觉。
被压制住的疲惫汹涌而来，转眼就将任勤勤淹没。
她闭上了眼。
病房里极静，远处街上的喇叭声，走廊上护士穿着软底鞋走过的脚步声，连加湿器嘶嘶地喷水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沈铎的睫毛颤了颤，眼睛睁开了。
他有片刻的迷糊，而后转过头去。
任勤勤就蜷在他身边，像个小动物，打着石膏的胳膊小心翼翼的搁在身边。
虽然睡着了，可眉头还是皱着的，并不是忧愁，而是有些委屈的样子。
她瘦多了。沈铎心想。
这些天她是怎么过来的？
与他，不过是一场大梦。可是于她，则是十多个日夜的艰苦拼搏，一刻也不敢松懈。
她做得很好，沈铎都已经听郭孝文说了。他一手将她教出来，当然知道她会经受住这一场考验。
可是要他选择的话，他宁愿这个女孩毕生都不要再吃这中苦。
他只希望她能如过去一样，无忧无虑地笑着，充满好奇地学习，依恋地跟在他身边。
沈铎微微笑了一下，轻轻地挪了过去，将脸颊贴在了任勤勤柔软的发顶。
他忽然想起瑞士的那个冬夜，他们也曾这样依偎在一起。
他拥着她，诚惶诚恐，又无比满足，就像突然得到了一个易碎的绝世珍宝，却又不知道怎么安放它的好。
当初郭孝文酒后诉说着心田起火的苦恼时，沈铎还暗地里笑过师兄。大老爷们，再喜欢一个人，也不至于那么失控。
可是等到自己回过神来，心原里已是一片熊熊的火海。
他也束手无策，只能看着那火燃烧。
情窦初开时，沈铎也曾很好奇，不知道将来会遇到一个怎么样的女子来俘虏自己。
他暗暗地等着那一场邂逅，等回过神来，发现那个女孩早就潜伏进了自己的心中。
再强大的人都渴望被爱。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在爱人安详沉静的脸上，会让你所有的功勋和野心都黯然失色，唯有沉醉在眼前的景色中。
可是只有一部分人才能在有生之年寻找到一生的挚爱。
他沈铎是那群幸运者之一。
将来会有无数个黄昏和黎明让他们一起度过。
而这个女孩又何尝不是他天空中的一颗大星，是把他从昏睡中唤醒过来的声音，是他冷淡枯燥的人生里最光亮的色彩。
任勤勤从睡梦中醒过来，睁眼就见男人领口，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躺在了沈铎的怀里。
她不敢乱动，小心翼翼的抬起头，正对上沈铎低垂的眼帘。
“……”
两张面孔挨得太近，视线里对方的脸都有几分失真。
千头万绪，不知从哪里说起的好。
于是沈铎问了一句：“听说，你是男孩子？”
“……”

第84章
任勤勤噗一声笑，眼眶却是飞速红了。
“挺好的。”她说，“没失忆，大脑功能也正常。除了有可能会秃头外，没有什么后遗症。”
“秃头也是值得的。”沈铎轻声说，“我履行了对你的承诺，没有让你出事。”
任勤勤喉头猛地一哽，急忙低下头。泪水自眼角渗出，浸入了病号服的纹理里。
沈铎抬起没有受伤的右手，温柔而有力地搂住了她。
“对不起，勤勤。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任勤勤将脸埋在男人怀中，好一会儿说不出话。
“我对外界有知觉，大概有七八天。”沈铎说，“最初很模糊，一天里也只是偶尔会有点知觉。迷迷糊糊的一点感觉，像魇住了的感觉，又像是沉在水底。后来我的感觉越来越清晰，知道自己昏迷着不能动。于是就很想醒过来，想从那个世界回来。”
他的手轻柔地梳理着女孩的头发。
“你说的很对，我并不是孤家寡人。在这个世界里，有很多关心爱护我的人，我并不孤单。”
沈铎笑着，低头吻了吻任勤勤的额头。
“这里有我没完成的事业，有我的家人，有我的朋友，有我的马和船……还有我心爱的姑娘。”
所有的往事如搭乘一辆时光的列车，喧嚣地自眼前掠过。那些温暖的、喜悦的、酸楚的、感动的一幕幕，似浪花拍打在心坎上。
他们一起走过严寒的深冬和酷烈的长夏，看过大漠落日，也看过人间繁华。
两团心火并作了一堆，火光闪耀，光芒覆盖了整片心田。
围绕着这团火，种子从心田的土地里发芽，抽枝，开出满地繁花。
激荡的情绪无需再克制，泪珠扑棱滚落。
任勤勤自沈铎怀里撑起了身子，倾身吻住了他。
屋内阳光充沛，鲜花怒放。加湿器喷出的氤氲烟雾，仙气缭绕。
小杨推开门，见状一愣。
那两人谁都没动。沈铎抬手摆了摆。
小杨会意，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
躺床上的病美人人设并不符合沈铎的个性。他自打醒来后，精力迅速恢复，第二天就闹着要下床了。
他身体左侧受了些伤，小臂和小腿都有骨折，打着石膏，只能坐轮椅。
每天早晚天气凉爽的时候，任勤勤都推着沈铎去楼下花园里转转。
项目保住了，沈铎也醒了。任勤勤完成了任务，将代理总经理的活儿转交给了唐璇，留在医院伺候沈铎。
才伺候了两天她就后悔了，恨不得冲回公司继续和董事会里那群难缠的老头们对呛个三百回合。
健康的沈铎在工作上很干练，生活上比较讲究但是也不磨人。而病中的沈铎则完全是个麻烦精。
一会儿水热了，加了冷水又嫌凉了。一会儿要吹风，一会儿又觉得风吹得头疼……
“医生都说了你太久没进食，肠胃功能还没恢复，不能一下就吃太扎实的东西。”任勤勤苦口婆心劝了半截，就不耐烦道，“什么牛排羊排麻辣小龙虾，统统不要想！惠姨做什么，你就给我吃什么。不想吃就饿着，明白了吗？”
沈铎一脸晦气，“我是个病人，我才动过开颅手术……”
“我知道，你脑子有点残，不能做出理智的判断。”任勤勤又恢复了温柔，“所以你现在犯傻，我都能体谅你。”
沈铎朝天翻了个白眼。
九月的清晨，太阳刚出来不久，空气清爽。
任勤勤推着沈铎轮椅在住院部的院子里散步。
“学校已经开学了吧？”沈铎问。
“和江老师请了十天假。”任勤勤说，“等你出院了，我再回T市不迟。”
沈铎抬起手，覆在任勤勤的手上，一时没有说什么。
任勤勤知道这男人没说出口的话。
他们才刚刚在一起，就又要分隔两地了。
任勤勤在树下停了下来，坐在一旁的石凳上。
“你有没有后悔当初让我选这个专业？”任勤勤拉着沈铎的手，“我要是学了商科，现在就可以留在公司里，留在你身边了。”
沈铎手一翻，将她的手握在掌心。
“你喜欢从商吗？”
任勤勤回想了这大半个月来经历，皱着眉摇头。
“纵使赢了又怎么样？那些血腥厮杀，丑陋的面孔，都是胜利的喜悦没法冲淡的。我现在很想回学校，回实验室。枯燥，但是也清静。”
“不喜欢，但是你却做得很好。”沈铎说。
“当然也有好的一面。”任勤勤说，“这么一个超级大工程，会给当地经济地很大的推动，人民能有就业的机会。所以我很乐意帮助你，做好我基金会的工作。”
沈铎抬手，将任勤勤脸庞的头发拂向耳后，让她清丽的面孔完全露在朝阳之中。
“你是一个礼物，勤勤。”
“哦！”任勤勤大笑，“我就知道我也是你的一个大礼包！”
沈铎难得想温情片刻，眨眼就被这丫头给搅和了。
“严肃点。”沈铎无奈，“谈恋爱呢！”
任勤勤咬住了唇，努力憋着笑。
沈铎再想说点什么，脑子里空空，又说不出来了。
两人都又无奈又好笑。
认识太久，早已形成了固有的相处模式。突然要从那种兄妹般的状态转换成恋人，都有点无措，好像怎么做都有点别扭。
恋爱该怎么谈，这两人都没有丝毫经验。
常人恋爱会做的那些事，朝夕相处，吃喝玩乐，他们在过去好像大部分都做过了。恋爱模式似乎对他们没有什么新鲜感。
“算啦。”任勤勤拉着沈铎的手摇了摇，“我们就是我们，干吗要模仿别人？要我们像燕妮和宋宝宝那样卿卿我我地腻乎在一块儿，我没准会和你闹分手呢。”
沈铎轻笑。
是的，慢慢来吧。
以他们俩最舒适的方式相处就好。
不过，有一件事，是过去的他们不会做的。
沈铎的手轻柔贴着任勤勤的脸颊，像捧着一朵洁白的花。
任勤勤仰起面孔，沈铎垂下了眼眸，俯身下去。
“唔……”肋骨骨折处窜起一阵疼。
任勤勤噗哧笑了，起身凑了过去，在降落到一半就卡住的唇上亲了一下。
沈铎坐在轮椅里，阳光晒得他削瘦的颧骨上隐约浮着红晕。
那垂着眼的样子总显得有些羞涩，让任勤勤忍不住又想再凑上去。
心中的欢喜不停地冒着泡，怎么都止不住，无法用语言表达。想诉诸于动作呢，无奈两人加在一起断了七八根骨头，暂时都得轻举妄动。
沈铎以指节轻抚过任勤勤光洁的脸颊，苦笑道：“我不该一拖就是这么多年。”
任勤勤忽然想到了什么，又哈哈大笑起来。
“又怎么了？”
任勤勤说：“想起冯燕妮和我说过的，说你硬是把自己从小鲜肉，拖成了老腊肉，再拖下去就不好用了！”
话说出口，她才惊觉话里的暗示有点太露骨。她还从来没和沈铎讨论过类似尺度的话题呢，
“哦。”沈铎还是那副淡淡的表情，“不好用了呀……”
任勤勤脸颊发烫，羞得浑身都冒热气。
“不是那个意思。就是说，你拖得太久了，我们错过了很多时光……”
“我知道。”沈铎笑了笑。
那笑容让任勤勤打了一个哆嗦。
“放心。”沈铎说，“我不是你朋友口中的那种男人。”
哪种？
年过三十就不好用了的男人吗？
你打算怎么证实一下自己还很好用？
沈铎却是点到即止，含蓄而克制，只笑着拉过任勤勤的手，低头吻了吻她的手背。
他的唇有些干燥，却非常柔软，姿态虔诚。
任勤勤伏在了沈铎的膝上。两人都一时没说话。
*
等回到病房的时候，邓熙丹正等着他们。
这女子左手提着花篮，右手拎着果篮，笑容热情饱满，看着丝毫不像是亲哥哥正在蹲局子的人。
任勤勤仔细观察，觉得邓熙丹的喜悦真实度居然还挺高的。
“沈铎，真的很高兴看到你恢复得这么快。”邓熙丹说，“我家里人做出这样的事，我其实是没脸来见你的，也更不好意思求你原谅。只希望你能早日康复，这样，我的愧疚感能减少一点。”
沈铎眯着眼睛笑，“熙丹，你家人做的事，我不会迁怒到你头上。我也知道你在家里说不上话。况且，这次的事，如果没有你，也许不会这么圆满地解决，不是吗？”
“太过赞了。”邓熙丹呵呵笑，“我其实并没有做什么……”
“怎么没有？”沈铎说，“听说你们家有个保安部副部长失踪了？”
邓熙丹面不改色地说：“是呀。那个男人一直帮我妈和我哥办事，知道很多机密。现在韩队长也在找他。但是这人很精明，受过特殊训练，恐怕不那么容易被找到。”
沈铎说：“相信韩队长调查下去，能让一切真相水落石出的。”
“我也期待那一天。”邓熙丹嫣然一笑。
任勤勤送邓熙丹出去。
“你哥哥已经转看守所里关着了？”任勤勤问。
邓熙丹点头：“涉险刑事犯罪，暂时保释不出来。我爸妈为了他这事，可是愁得头发都白完了。偏偏最关键的证人，那个肖部长找不到，所有证据都扣在我哥头上的。”
她叹了一口气。以她的演技，这口气未免有点不走心。
“邓小姐和令堂真的相当不像呢。”任勤勤感叹。
邓熙丹含笑瞥了她一眼：“你是什么时候看出来的？我的出生证明可是改过的。”
“遗传学。”任勤勤说，“你父母生不出你这模样的女儿。”
“专业的就是不同。”邓熙丹哼了一声，“我亲妈是我爸在外面的女人。我直到八岁前，都跟着我妈，住在一个县城里。后来邓家生意不好，找了个算命的，说我这个沧海遗珠能旺邓家。于是我爸连恐吓带骗，把我从我妈身边带走了。”
她们沿着走廊朝电梯走去，脚步渐渐放慢。
“我妈当年在县城中学边开一家文具店，没什么钱，但是也不愁吃喝。那八年，是我至今为止过的最幸福的日子了。我妈五年前因乳腺癌去世，到死都以为我在邓家过着吃香喝辣的千金小姐日子呢。”
邓熙丹朝任勤勤望去，“你和沈铎曾经是兄妹。当时我就想，你这个做妹妹的真有福气。我？我就是邓祖光的小丫鬟。”
任勤勤也早看出来，邓熙丹就是邓祖光的跟班，跟前跟后，帮他处理各种杂事。邓祖光不见得苛刻她，但是也并不怎么尊重她。
邓熙丹在邓家中的地位，由此可见一斑。
“刚到邓家的时候，我将近一年都没有和他们坐一桌吃饭。理由是我妈——也就是李素芳女士，觉得我没学会规矩，没资格上桌。”
邓熙丹回忆到这里，讥讽一笑。
“我爸是个懦弱无能的男人，什么事都不管。李素芳体罚我，骂我，这个男人躲得比谁都快。可是到了人前，我们又是相亲相爱的一家人，我是这家因为身体不好，一直养在老家的小女儿。父母对我的期许呢，就是希望我能找个门当户对的人家嫁了，也好给‘航世’锦上添花……”
说白了，邓家养这女儿，只不过是养个联姻的工具罢了。
任勤勤忍不住说：“你也是索邦大学毕业的研究生……”
“那又怎么样？”邓熙丹冷声反问，“脱离家庭，拿着简历去公司里求职，从小职员做起，一级一级往上熬。再找个经济适用男结婚，两口子的收入还了房贷和育儿款，连换季的新衣都买不起。你也不想过这样的日子，所以才抱紧了沈铎的大腿，求他用资源培养你，不是吗？”
任勤勤一时无法反驳。
“我既然进了邓家的户口本，又吃了那么多苦长大，一走了之，我能得到什么？”
邓熙丹此刻脸上已全然没有了往日的温婉柔顺。这一副冷厉和果决，才是她真正的面孔。
“其实也很容易。”邓熙丹笑道，“你只需要表现得足够温顺，让他们觉得你已经被驯服了。这样，他们就不会防备你。然后，你需要找到一个痴迷你，对你忠心耿耿的男人。”
任勤勤顺着邓熙丹的话说了下去：“邓家计划对沈铎动手后，你就找到了可以报复他们的机会。那个失踪的保安，就是你的男人。有他在，你掌握了所有的内幕和证据。接下来，就到了你主控的时候了。”
“我可没有参与沈铎的车祸案。”邓熙丹一本正经地声明，“我只是个可怜的，受到威胁，不敢说出去的知情者。”
任勤勤哂笑。
邓熙丹从容道：“如果警-方问起，邓家从管家到厨子，从司机到我父母的助理，全都可以作证，我在家里毫无地位可言。我的心理医生也可以证明我有长达十五年的抗抑郁药物服用史。”
“邓小姐准备还真充分。”任勤勤讥嘲。
邓熙丹不以为然：“我只是个利用局势的人，不是个坏人。我可不会做任何伤天害理的事。”
“是啊。”任勤勤说，“你利用沈钦作为□□和媒介。邓祖光找沈钦帮忙处理女人，你将那个女人藏起来，用来要挟你父母，分得了公司股票。”
“那是我应该得的。”邓熙丹说，“我姓邓，我为这个家做的，远比我那个废材哥哥多百倍。他都能有10%，我只要8%，已经很谦虚了。”
“那后来找人谋杀沈铎呢？邓祖光还因为这个罪名被关着的。”任勤勤盯住邓熙丹，“就李总当时的表现，我相信这事不是她干的。况且这个陷阱挺明显的，以她的智商，不至于急匆匆往里跳。这背后，一定有人推波助澜。”
“也许吧。”邓熙丹嗟叹，“可惜知情人失踪了。再说了——”
邓熙丹得意地朝任勤勤一瞥，“我听说针管里装着的是生理盐水，不是吗？别说躺床上的不是沈铎。就算是他本人，也不至于会被盐水给毒死。我说过，我不是坏人。”
任勤勤不由叹道：“你还真恨你哥。”
“其实还好。”邓熙丹说，“我只是厌恶他。我鄙视我爸，让我恨的，其实是李素芳。”
“那你还挺会报复的技巧的。”任勤勤说，“与其报复她本人，倒不如毁掉她最爱的儿子。”
邓熙丹道：“任小姐，和你说话永远这么快乐。”
因为不用点拨就能明白。
任勤勤忽而说：“你和徐明廷背后联手了吧？”
邓熙丹长眉轻挑，默认了。
“‘启东’的投资方内幕，沈铎的人都那么难找出来。我不是说徐明廷能力不行，但是他和你联手，相当符合你的利益，你不会放过。”
邓熙丹抿嘴笑一笑：“我父母为了让‘启东’上套，光是A轮投资就狠狠地砸了一大笔钱。‘启东’有了这笔投资，很轻松地就夺到了G市新城地标广场那个肥标。”
是的。徐明廷说过，他从来没想过夺K国这个标。因为他早有另外一个好目标。
“航世”利用他，他也一样利用“航世”。
“启东”就此打了个翻身大胜仗，徐明廷险中求胜，终于重振了家业。
更关键的事。有那么好一个项目在手，根本不愁“航世”不继续投下去。就算航世撤资，也多得是资方争相掏钱。
而邓熙丹估计也因此在“启东”里拥有了一笔不小的股份。
“徐明廷知道车祸的事吗？”任勤勤低声问。
邓熙丹看着她：“我倒是想说他知道，至少可以让你难受一下——你这么幸运，真是让人看不顺眼。不过，他并不知道。或者说，他知道我父母会对沈铎不利，但是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用什么方法。我想沈铎自己也有所察觉了，不然不会布置你和唐璇演这么一场戏。哦对了——”
邓熙丹又幸灾乐祸地笑起来：“按照‘航世’和唐璇的协议，只要她退出了竞选，他们就应该给她聘书和股权。假如给不出来，就要赔偿她五百万！真是给她赚到了。”
是啊。好像除了沈铎险些葬身在车祸里外，邓家以外的所有人都获利了。
“你的活儿还没做完吧？”任勤勤说，“你的报复应该才刚开始呢。”
“当然。”邓熙丹道，“我知道，你想问车祸案的事。放心。那个逃犯，你们的人好像已经快找到他了。而要证明是我父母——确切说，是我哥哥买凶的证据，在我手里。等我用完了，自然会交给警方，帮沈铎报仇雪恨的。”
“那希望不会等太久。”任勤勤也不指望邓熙丹会轻易交出来，“沈铎感激你仗义，一定会厚厚答谢的。”
邓熙丹一点头，施施然地走进了电梯中。
任勤勤返回了病房，沈铎正在吃着一块香橙舒芙蕾，嘴角沾了一点奶油。
“聊完了？”沈铎问，“那女人就是条蛇，以后少和她打交道的好。”
“你早看出来了？”任勤勤问。
沈铎说：“不论她装得再像一回事，她眼里都有一点冷冰冰的火，让人很不舒服。”
“你这双眼睛，快赶上孙悟空了。”任勤勤扯来纸巾，抬起沈铎的脸，擦去了他嘴角的奶油。
“她知情不报。”任勤勤不悦，“不然，你根本不会吃车祸这个苦。”
沈铎沉吟了片刻，说：“她也没有义务。我和她，说白了，并没有什么交情。而且如果不是她趁机挖自己家墙角，邓家不会那么快曝光。”
任勤勤看出沈铎有作罢的意思。而且邓熙丹就此也算亏欠了沈铎，这份人情日后还能兑换点好处。
“你还看出什么来了？”任勤勤问，“你看出徐明廷的小算盘了？”
沈铎不屑，“我说过，他早就不是你记忆中的清纯小可爱了。”
“可你什么都不和我说。”
“我都点破了，你学得到什么呢？”
男人清亮的双目里闪烁着狡黠。
任勤勤笑着摇头，自愧不如。
正要转身，手被扣住，身子被拽了回去，跌坐在男人的膝上。
沈铎从头到脚断了那么多根骨头，哪怕任勤勤再身轻如燕，也禁不起她压。
可是那只手臂有着不容抗拒的力量，将任勤勤牢牢地抱住。为了镇压她的反抗，灼热又温柔的吻随即落了下来。
任勤勤不动了，像是被封印住。
她闭上了眼，放任自己被股强烈的感觉牵引着，沉沦了进去。

第85章
一周后，沈铎出院。
他们没有回到海湾小区的公寓，而是回到了宜园。
云梦湖还是如过去一样，泛着万里清波，闹市的繁华和宜园的静谧隔岸相望。
庭院芳草萋萋，大宅洁白依旧，腿子终于不用被拴着，可以在草地里撒欢。
大宅里那些名贵的艺术品也重新迎来了欣赏它们的主人，精美的瓷器重见天日，家务员工们来来往往。曾寂静多年的园子焕发出了新的生机。
沈铎坐着电动轮椅，滋溜溜地在大宅里到处转，像个巡视国土的君王。
“我想把这里彻底翻新一遍。”他说。
“好端端的，干吗重新装修？”任勤勤问。
沈铎说：“这屋子修好后就没有翻新过。用了三十多年，局部出了问题就修修补补，有些地方已经不能细看了。再说了，当年装修用的是我妈的风格，也该换个风格了。”
沈铎望向任勤勤：“你能来负责这次装修吗？按照你的喜好来。”
上一个制定装修风格的，是这个家的女主人。而现在，沈铎又把这个权利交到了任勤勤手中。
“开学后，我恐怕会有点忙……”
“没关系。”沈铎微笑，“这事不急在一时。你想什么时候弄，就什么时候弄。我只是想把这座宅子交给你而已。”
这个男人，把公司基金会交给了她，将老底交到了她的手中。现在，又将家也交给了她，由她随意打造。
“你算得上把身家性命都托付给我了。”任勤勤说，“我现在捏着你的命脉，看你怎么逃出我的手掌心。”
沈铎笑。
他为什么要逃？
他花了多少时间，耗费了全部的心血和精力，才拥有这个女孩的爱。他愿意用所有来换取她对自己的占有。
几年过去，后院的树木茂密了许多。水边的榕树林又生出了不少新枝干，大家族里增添了新成员。更加紧密，更加团结。
他们在榕树林下坐着。
阳光晒不透茂密的枝叶，清爽的秋风带来湿润的水气。
“我们认识八年了。”任勤勤说，“八年前，我刚来到宜园的时候，做梦都没有想过，这里会成为我的家。”
沈铎微笑着将她拥住。
“多做点梦吧。”他说，“没准都会实现的。”
*
十二月，南洋。
绿植茹茵的庭院被浅紫色的绸带和鲜花妆点了起来。月季藤爬满高大的花门，叶间开着拳头大的白色花朵。
水晶和珠光球悬挂在枝头，座椅都裹着淡紫色的绸布，摆在桌上的小喜人憨头憨脑，笑容可掬。
任勤勤捧着花束，走过长廊。
长廊的落地窗如镜，倒映着女子窈窕秀丽的身影。
任勤勤忍不住驻足，端详了自己片刻。
蓬松的卷发，头上戴着一个精巧的花环，身上则穿着一条露肩的藕粉紫纱裙。
年轻的女郎秀丽动人，眉眼里更有着往日不多见的妩媚风情。
园林里盈满热带海岛风貌，海鸟在庄园上空飞翔，整个空气中都飘荡着一股甜香。
任勤勤走进富丽堂皇的房间里。
“花捧来啦！”
水晶灯下，一位身穿雪白婚纱的女子施施然转身，纱裙上的水晶和珍珠一同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师姐，天仙下凡都不及你！”任勤勤惊呼，“郭二哥真是赚死了！”
江敏真一笑，眉眼里尽是新嫁娘的妩媚动人。
郭江两家的这场婚礼在郭家祖宅庄园举行，相当盛大。不仅场地布置得精美绝伦，宛如仙境，宾客中，商、政、学术三界的名流也汇集一堂，共同向这对新人道贺。
任勤勤作为江敏真的首席伴娘，身兼重任，已为这场婚礼忙碌了好久了。
此时此刻，看到师姐身穿婚纱的模样，任勤勤突然鼻子发酸，激动得想哭。
“都不准哭！”江敏真一声喝，“我是要开开心心嫁给爱的人，又不是出塞，有什么好哭的？都给老娘笑！”
“师姐……”任勤勤的表情在哭与笑间狼狈切换，“人家是感动的……”
“这金豆留着在嫁你自己的时候掉吧。”江敏真道。
任勤勤忽而好奇：“决定结婚的时候，你的感受是什么？”
江敏真想了一下，说：“我和郭孝文，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认识了，也是一段有趣的缘分。这么多年，我们一路风风雨雨走过来，都习惯了彼此的陪伴和守护。结不结婚，其实我们的日子一样过。只是有了这么一个仪式，让我们彼此正式成为对方的主人，感觉心里更踏实了。”
她说完，无奈地看着任勤勤：“都说了，不准哭的！”
任勤勤忙小心翼翼地抹了一下眼睛，“好吧。吉时快到了。最后检查一遍。花捧有了，戒指也有了……”
“戒指？”江敏真朝放在梳妆台望去，却发现放在那里的戒指盒不见了。
“戒指在哪儿？”
“刚才你说要看，我拿给你了的。”任勤勤说。
江敏真茫然：“我试衣服的时候把盒子放在桌子上了的……”
任勤勤顿时炸毛：“别告诉我你把它弄不见了！”
*
吉时已到，婚礼开始。
这时候日光正好，斜斜地如金纱挂在枝头，盈满满整个花园。
数千朵鲜花吐露芬芳，上万颗水晶在阳光中闪烁。
新郎和伴郎已站在了圣坛边。
郭孝文在抽鼻子。
“稳住，师兄。”沈铎淡淡道，“至少等新娘子出场了再哭。”
“等你结婚的时候，我看你能有多稳重！”郭孝文瞪了他一眼。
乐队奏响了乐曲。花童和戒童走了出来。
那是一对五岁的龙凤胎，是韩毅和他爱人的孩子。孩子们天使般的容颜和娇憨的姿态，引得宾客发出充满爱意的低呼。
接下来，只等新娘子入场了。
新娘的化妆间里正鸡飞狗跳。
化妆师，服装师，几个伴娘，连同新娘自己，全都趴在地上满屋子翻找。
“千万不能弄丢呀！那是我和郭孝文一起亲手打造的呀！”江敏真急得嗷嗷叫。
“那么重要的东西你怎么不收好！”任勤勤气得吼。
“找到了！找到了！”化妆师抓着戒指盒从桌子底下钻出来。
众人如释重负，呼啦啦围了过去。
定睛一看，盒子是打开，里面并没有戒指！
“敏真？”江雨生教授在敲门，“你还没准备好吗？该我们出场了。”
现场的音乐声透过敞开的窗户传进来，犹如油珠落在了火堆上。
“实在不行，先随便找个什么环环凑合一下！”江敏真把首饰盒里的东西哗啦一声倒在桌子上，拿起一个环状的耳坠，考虑把它拽下来，充当戒指。
正在使劲儿，就听任勤勤叫道：“找到了！”
任勤勤艰难地把胳膊从沙发后的空隙里抽出来，手里拿着的，就是那枚引发骚乱的戒指。
江敏真狂喜地扑过去。
任勤勤一个打滚躲开：“你省省吧！这戒指现在归我保管，待会儿婚礼上才给你！”
化妆师最先反应过来，忙叫道：“快快！时辰已经到了。伴娘，你要先出场的！”
任勤勤手忙脚乱地爬起来，才发现自己头发全乱了，花环也在刚才的混乱中落在地上，被踩成了一团杂草。
可时间不等人。任勤勤草草梳了一下头发，把戒指放在小花篮里，朝大门奔去。
“等等！”江敏真唤住了她，将一朵粉紫色的月季别在了她的鬂边。
“我的伴娘，可不能没有花戴。”江敏真给任勤勤整了一下裙子，灿烂一笑，“去吧！”
*
任勤勤一出现，上百双眼睛都将目光投了过来。
纵使之前排练过数次，任勤勤此刻还是忍不住紧张地屏住了呼吸。
一道沉稳的视线越过众人，落在了任勤勤的身上。
沈铎的目光宁静深邃，如阳光下风平浪静的深海，包容万物。
心跳奇异地平和了下来。
任勤勤笑容甜美，提着戒指篮，步伐稳重地朝着圣坛走来。
乐队演奏的并不是传统的婚礼乐曲，而是John Legend的《All of Me》。
情歌伴着钢琴在花园里缓缓流淌，倾斜的日光犹如金纱笼罩大地，满院的蔷薇仿佛都在这一刻盛开。
“&#39;Cause all of me，Loves all of you……”（因为我倾尽所有，去爱你的一切。）
沈铎的目光像一只温柔的手，牵着任勤勤一步步走近自己。
深情的歌词每一句都落在心坎上。
“&#39;Cause I give you all，all of me.And you give me all，all of you”（因为我将所有给予你，你也将所有回报于我。）
有这么一个人，和你一起跨越南山北水，携手走遍全世界的江河湖海。
听过风，淋过雨，趟过湍急的波涛，见识过极致的富贵与贫穷。
你生命里最精彩的华章，都是和他一起演奏的。
他对你倾注所有，你也以所有去回报他的爱。
任勤勤来到了圣坛前，同沈铎深深对视了一眼，这才转身走向对面，在自己的位置上站定。
沈铎身材极好，穿西装礼服最为英朗挺拔，如玉树临风，清俊的面孔已没了早年的倨傲冷漠。
如今的他更加厚重沉稳，如一坛开始散发出陈年醇香的美酒。
对面的年轻女郎俊秀明媚，脸庞和双臂都散发着融融的光。
藕色纱裙被夕阳染了一层玫金色，钻石羽毛胸针在领口闪着耀眼的碎光，却不及她的双目明亮。
乐队终于奏响了婚礼进行曲。
郭孝文红着眼眶，看着江雨生挽着他未来的妻子缓步走来。
*
这是一场盛大而温馨的婚礼。
新人的誓词简洁平实，望着彼此的眼睛里盛满爱意。
在新人拥吻的那一刹那，满场欢呼。
任勤勤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沈铎鼓着掌，目光却是隔着纷飞的彩条和花瓣，朝任勤勤望过来。
男人含笑的眉眼温柔而专注。好像天地之间，只有任勤勤一人存在他的视野中。
那一刻，任勤勤忽然很能体会江敏真说的那种彼此属于对方的感受。
承诺都是不重要的。
重要的，是他们相处的每时每刻，是那暖流一般在彼此心田来回的波涌。
那点点滴滴，都是一粒粒飘落的沙，就此汇集成了一座浩瀚似海、永远不会消失的撒哈拉。
*
夜色四合，天空呈现透明的紫罗兰色。庄园里灯火通明，灯光如繁星落入人间。
宴席已撤去，换成了流水般的酒和点心。
舞池里人影成双。
任勤勤正牵着韩毅家小儿子，在舞池里跳舞。一大一小玩得很开心。
沈铎坐在舞池边，端着一杯香槟，目光一直锁定在那道秀丽的身影上。
“沈总。”韩毅走了过来，同沈铎碰杯，“你这个伴郎今天可辛苦了。”
“不辛苦，”沈铎笑，“都知道我才受过重伤，不敢灌我酒。”
“好在你康复得还不错。”韩毅说，“检方说，案子会争取在春节前出判决结果。我和他们聊了一下，觉得结果和我们估计的应该差不太远。”
“这都要多谢韩队。”沈铎说，“没有你的努力，这个案子不会这么早就侦破。”
“我不觉得自己起到了很大的作用。”韩毅苦笑，“不过，不论过程怎么样，至少结果是如我们所愿的。”
沈铎出院后不久，嫌疑人便在泰国被捕。郭孝文的人在其中立了汗马功劳。
在韩毅精湛的审问技巧下，嫌疑人很快就全盘招供：是邓祖光向他下达命令，给了他一个U盘和一袋子金条，并且指导他怎么去做。
U盘里装着的，就是黑车所使用的软件。
几日后，又有一份关键证据被匿名送到了韩毅手中：那是一份购买黑车软件的资料。里面有那个黑客的瑞士银行帐号，和一份私人信息。
有帐号，就查到和邓家的资金往来。完整的证据链形成，邓祖光无法再抵赖。
不久后，邓母李素芳女士在律师的陪同下来到公-安-局自首，声称买凶谋杀沈铎的事是她做的。她只不过是假借了儿子的名义。
邓家母子都被起诉，邓父侥幸逃过这一劫。
邓母本是公司总经理。她引咎辞职，这一职务由邓父接任。但是实际上负责公司运营的，是总经理特别助理邓熙丹。
“邓熙丹的复仇可以拍成一部连续剧。”任勤勤对沈铎说，“她会是个很不错的女主角。”
邓家和沈铎的恩怨，目前告一段落。每个人的生活都回到了正轨上。
正如韩毅所说的，不论过程有什么不顺，但是坏人得到了惩罚，结果总是令人满意的。
*
一曲完毕，任勤勤把小舞伴还给他爸爸领走了，坐在沈铎身边。
沈铎削瘦的侧脸总有一种高贵而孤独的优美。
“你喜欢婚礼吗？”任勤勤问。
沈铎反问：“是我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任勤勤笑：“我觉得你都不喜欢。这种形式化的、闹哄哄的、又累人的活动，你一向都最讨厌了。”
“并不。”沈铎说，“我想我会喜欢我的婚礼。”
任勤勤好似第一天认识沈铎，认真打量他：“你难道幻想过自己的婚礼？就像我们小姑娘一样？”
沈铎注视着她，眼角眉梢都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我这辈子只打算结一次婚，那么就要尽其所能地办得隆重、盛大，以及奢华。”沈铎以低沉浑厚的声音描述着一副绚丽的画面。
“我的婚礼，将会在祖宅举行。我要用最昂贵的鲜花铺满大地，用黄金和珠宝装点宴会场。我会骑着一头白象去迎接我的新娘，白孔雀衔着我们的婚戒。我还会打造一艘新船，在婚礼结束后，我和爱人出海远航，驶向我们的新生活。”
任勤勤怔住，自胸口到指尖都在发麻。
她就像一个听童话故事的小孩，情不自禁地沉浸在了沈铎所描绘的那一副壮丽绚烂的景象中。
沈铎微笑，问：“跳舞吗？”
任勤勤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从来不跳舞的。”
“我从没这么说过。”沈铎居然赖账，“我只是在找一个适合一起跳舞的人。”
爱情也好，跳舞也好，都得有适合的舞伴，才能一日接一日地爱，一曲连着一曲地跳下去。
他并没有花太大的力气就寻找到了中意的人，却是花了很多年的时候守护她长大，等她成为适合自己的舞伴。
沈铎放下酒杯，起身朝任勤勤递出了手。
“勤勤，和我跳一支舞吧。”
任勤勤中了蛊似的，将手交了出去。
*
说来也巧，乐队正好暂时休息，音箱里放起了一首《Hallelujah》。
非裔女歌手浑厚沙哑的嗓子一响起，就将人拉进那悠扬而圣洁的气氛之中。
怔忡之间，男人已将任勤勤搂进了臂弯，带着她随着旋律挪动脚步。
灯光柔亮的舞池，悬挂着的灯如落入人间的繁星。旁人在这一刻消失，周遭的喧哗也被隔在了世界的另一端。
赞美诗节拍舒缓，旋律妙曼，伴着月色流淌成一条时光的河流。置身着条河流中的两人身不由己，被卷入回忆的波涛之中。
从眼下，往过去追溯，一幕幕的往事随着浪花闪回，将两人包围。
医院病床上相依相偎，摩天轮上他们并肩沐浴着长风。
卢浮宫辉煌的灯光，仙女棒闪耀的花火。他背着她在空无一人的长街上走着。
白令海峡里追着浪花的海鸥，塞伦盖蒂大草原上奔跑的兽群；
欧洲的古城和晨光中如画的原野，云贵高原连绵起伏的群山和深深的河谷。
他们手拉着手，一路走过。
孩子们朝他们欢笑，羞涩的女孩送来鲜花。
当她走过一座座村庄，爬上山顶，眺望十万大山。他则在峰会上，看着手机里她发来的一张张照片，静静微笑。
沈铎的舞步竟然如此娴熟而稳重，可见一直深藏不漏。
任勤勤已无需思考的，被他健臂搂着，如踩在云上。
她信任他，将自己毫无保留地交付出去，任由他带着自己走向未知的前方。
公司里，她也是这样紧跟着他的脚步，如饥似渴地看着、听着、学着。
只有沈铎自己知道，他刻意放慢了脚步，细心的将步骤解剖开来，好让她看得清清楚楚。
也只有任勤勤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份无声的、羞涩的关怀，默默地记在心上。
酒会上，他将她带在身边应酬交际。工地上，他顺手将安全帽扣在她头上。
会议室，谈判桌……她如影随形，越来越熟练，直到应付自如。
他一个眼神，她便能知道他在想什么。她什么都不用做，他就已为她规划好了要学的下一步。
那种默契，胜过万语千言。
“Hallelujah……Hallelujah……”
时间继续倒流，将更遥远的过去推到他们眼前。
那是瑞士的冰雪和凌冽寒风，他们隔着被子相拥而眠。
是他跃下山谷，在风雪中将她拥抱住。
是他扬起大衣，替她挡住泼来的污水。
是宜园的书房里，女孩捧着钻石胸针落泪，他第一次将她搂进怀中。
是牛津礼拜堂的唱诗班，和剑桥河上的清波。他撑着长篙，带着她渡过诗人歌颂过的长河。
是伦敦的雨夜里，女孩清唱的歌。
是暴雨倾盆的夜，他把衣服搭在了她的肩上，将她带上回家的车，也将她带上一条走向全新的生活。
赞美诗旋律一转，往高处拔升，节拍从慢四转成了快三。
女歌手放开了歌喉，嗓音高亢，浑厚的情绪如巨浪涌来，卷着起舞的人，冲向绚丽的高潮。
沈铎笑意隐隐加深，手臂有力地搂住任勤勤，加快了脚步。
“Hallelujah……Hallelujah……”
激昂的歌声中，周围的一切都在旋转，任勤勤已分辨不清回忆和现实。
也许，还要往更久、更远的地方追溯而去。
惊涛怒海之中，他们共乘一艘小艇，在浪尖颠簸，生死与共。
南洋岛国风雨交加的黑夜，他们相互扶持，突破重围。
命运是这个时候将两人羁绊在一起的吗？
不，还要往前寻去。
是她生日夜里那一碗热腾腾的面，是他砸给学校的一堆银笔。
是宜园榕树林里，他看穿她蓬勃野心的那一道目光。
是最开始，她掷向他的那一根小木棍……
任勤勤甚至不知道歌曲什么时候结束的。
她好像从云端缓缓飘落，良久才感觉出双脚踩在结实的大地上。
两个人的额头紧贴着，情绪澎湃，鼻尖渗着亮晶晶的汗水。
“沈铎……”
沈铎低头将任勤勤吻住。
就像有人在幕后打了一个响指，毫无预兆的，数声尖啸突然串上高空，砰然炸出绚烂的花火。
客人们纷纷欢呼。
只有舞池里拥吻的两人不为所动。
烟花告一段落时，乐队重新奏响了舞曲。
“再跳一支？”沈铎问。
任勤勤拥着他，靠在他宽阔坚实的怀里。
他们随着舒缓的舞曲缓缓地挪动脚步。
今后，还有无数支曲子等着他们起舞。还有无数个日日夜夜，等着他们共度。
两个孤独的人，捧着各自的心火，在茫茫人海之中孑孓独行。
别人只看到了烟，唯独他们发现了彼此心里的火。
从一个眼神的交汇开始，有了后来的一切。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