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彩虹星球
作者：南书百城
内容简介
 【7岁年龄差/久别重逢/暗恋成真/甜宠萌苏】 A城媒体爆出八卦，林家大小姐被未婚夫和继妹绿了。 所有嫉妒过她的名媛闻风而动，明里暗里，等着看戏。 后来，前未婚夫和继妹举行订婚宴，林栀果不其然，迟迟不至。 有人幸灾乐祸：这位大小姐难得吃亏，现在没脸见人，肯定正躲在哪里大哭大闹 话没说完，众目睽睽，林栀施施然地走进了宴会厅。一如既往红裙乌发、明艳大方，像一只骄傲的小孔雀。 而那个被她挽在臂弯、清俊矜贵的年轻男人，是A城商圈最不能招惹的大人物，传闻中年近三十却一直未婚，手段强硬、不近女色的贵公子，沈南灼。 众人倒抽冷气，前未婚夫大惊失色：干爹，您怎么跟这个女人一起来了 沈南灼握着林栀的手，笑意疏淡，难掩宠溺：该改口了，叫妈。 【步步为营老干部无人机科技新贵 x 明艳骄纵大小姐EAP心理咨询师】 

==========================================================
第1章
离谱，就他妈离谱。
山间林木旺盛，阳光摇曳着下坠。
直到车子拐过最后一个弯道，林栀脑海中还在回旋这个念头。
“你再说一遍！你被谁绿了？”
林间寂静，徐净植的声音被衬得格外明显，宛如魔音穿脑。
林栀将电话稍稍拿远一些，不紧不慢，第三遍重复：“沈寻。”
徐净植沉默半秒，爆发尖叫：“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早看出他不是什么好人！这傻逼！你等着我现在就提刀去砍了他！”
“别。”林栀一边在小手袋里翻口红，一边淡定道，“我俩上周就分手了，一直压着没告诉你，就是怕你做出过激举动。”
“那也不能就这么放过他吧？”小闺蜜义愤填膺，“你们订婚五年，异地五年，你帮他写过的论文比初中时给我抄过的作业还多，现在他不光劈腿，还跟所有人说是他甩了你，不给他来个断子绝孙大套餐，说得过去吗！”
林栀补好口红，慢悠悠地阖上手袋。
她当初会和沈寻订婚，本来就是源于一个意外。
这些年她和他在一起，也一直是抱着能相处就相处、实在不行分手也没关系的心态。沈寻这人脑子一直不怎么好使，林栀在这方面从没对他抱过额外的期待，唯一觉得对方不太厚道的一点是，分手之后还在外面叽叽歪歪，没几天圈子里就开始疯传“是沈家公子看不上林家那位娇养的大小姐，把她给甩了”。
导致她的好友们每每听到类似流言，都要打个电话过来安慰她，并愤怒地表示，要为她剁碎渣男。
——比如今天的徐净植。
“而且，我没听错？你俩分手之后，沈寻跟你那个同父异母的继妹在一起了？”徐净植大概也是气得不行，嘚啵嘚啵起来没完，“就是长得清汤寡水，说话细声细气，一看就是嘤嘤怪的那个？”
林栀笑笑：“沈寻正式向我提分手之前，就已经跟我那位继妹本垒打了。”
这算是默认了。
徐净植停顿半秒，开始噼里啪啦地爆粗口。
林栀一言不发地听着，微微眯眼，盯住小镜子里神情冷淡的女人。
今晚沈家老爷子大寿，她赴宴时特意化了个跟平时不太一样的妆，酥.胸红唇，明艳眉眼如同勾勒，长发大方地挽起，单肩桃红色礼裙上的肌肤如同新雪。
纯真又性感，骨子里透出艳。
一看就很不好惹。
半晌，她琢磨徐净植气撒得差不多了，不动声色地笑笑：
“行了，别骂了。”
“我今晚来这一趟，不就是为了让他见识见识，社会的赤橙黄绿紫吗。”
***
天色渐暗，夕阳的最后一丝光亮在天边坠落。
初秋时节，夜风中稀薄的凉意被室内暖气冲散，夜幕终于到来。宴会厅内花团锦簇，酒杯堆叠，灯火滚沸热烈，空气中暗香浮动。
今晚沈家老爷子寿宴，北城不少名媛都前来贺寿。
林栀在签到处递上名卡，简单地跟几个小姐妹打过招呼，然后提着裙子往后院的方向走。
她跟沈寻订婚这么多年，其他的没记住，就记得宴会厅一角有个小休息处，巨大的落地窗后是明净的庭院池水，沈寻有事没事特爱往这角落钻。
果不其然，她还没走近，隔着一段距离，就听见沈寻欠打的声音：
“是啊，我曾祖父最近身体不好，今晚不一定出现。”
“干爹？干爹还在国外没回来呢，直说吧，今儿这就是我的场子，大家玩得开心一点。”
“林栀？”
捕捉到关键词，林栀脚步微顿。
下一秒，就见小沈公子坐在沙发上，背对着她，发出一声冷笑：“我俩早分手了，你们是没见到，她当时在电话里哭得啊那叫一个惨。求我复合我都没复合，今晚怎么可能还有脸出现？”
林栀立在他身后，缓慢地勾起唇角。
对面几个男生早看见她了，拼命朝沈寻使眼色：“那个，我们来说说沈爷爷吧，他什么病，医生怎么说？”
“别啊，别急着转移话题啊。”沈寻不屑，“瞧你们那样儿，林栀今晚又不在，有什么不能说的？我就是跟她分手了，我看不上她，怎么了，就算她在这儿，我也——”
脖子后面突然传来一阵微妙的凉意。
林栀指尖泛凉，用指甲碰碰他的后颈，居高临下，声音明媚：“你就怎么样啊，小沈公子？”
这声音不高，伴随着高跟鞋踩在地上不疾不徐的响，娇而媚，带点儿漫不经心。
沈寻被吓了一跳，蹭地回过头。
宴会厅里灯光明亮，林栀一步步走过来，灯光落在她白皙的脖颈之间，折射出耀眼的光芒。大概身形纤瘦，收腰的裙子将腰身衬得十分玲珑，露出来的小腿瘦而白，整个人带着一种近乎张扬的好看。
她比颈间宝石璀璨。
一圈儿男生齐齐陷入沉默。
明明大厅里其他人都没有聚集过来，可那些目光就是跟着林栀，好像无论她走到哪里，都会是人群的中心。
“我说，小沈公子。”
见沈寻还呆在原地，她嫣然一笑，大大方方地绕过沙发，坐下来，“这都什么年代了，打跨洋电话分手，你缺那一张机票钱？”
沈寻咽咽嗓子，故作镇静：“我早就不喜欢你了，当然也不想见到你。”
什么情啊爱啊的林栀自己也不是很关心，她中学时跟沈寻定下婚约，之后没多久就出国读书了，回来以后忙论文忙课题忙工作，本来也没什么时间谈恋爱。
“你以为我很喜欢你？”林栀笑了，“电话分手也就算了，回踩前任，你不怕遭报应？”
“怎么，我哪句话说错了？”
沈林两家的婚约本就是林家高攀，沈寻认为自己给过她台阶，已经足够宽容：“我们订婚五年，你有四年都不在国内，你回国的这半年，我们总共就只见过三面，还什么都没做。”
林栀嘴角微动，话说得这么冠冕堂皇，他不就是想找个人上床？
可她和沈寻是真不熟，别说做什么亲密的事，连牵手都嫌弃。
灯光沸腾的大厅内，众人表面各自聊天，实际全都不动声色地注意着这里的动静。
林栀垂眼不语，长长的睫毛微微向下。
“所以，你知道自己问题出在哪了？”沈寻以为她认识到了错误，心中愈发得意，“比起你我更喜欢你妹妹，虽然她现在只是林家的养女，可她高贵善良、连只蚂蚁都舍不得踩，你呢？碌碌无才，俗不可耐。”
他话没说完。
响亮的一声“啪”——肌肤相触，电光火石，有如手起刀落。
沈寻毫无预警，连脸带人被甩得偏过去。他身后就是沙发，下意识抵住家具，才没有狼狈地摔飞。
宴会厅内一阵骚动。
旁边男生被吓一跳，低声说了句“卧槽”，扑过去检查他的伤势：“兄弟，兄弟？你没事吧？”
“我早说过，沈寻，解除婚约之后，你跟谁在一起都不关我的事。”林栀站起身，立在原地一动未动，声音清澈平缓，认真而不过分倨傲，“但一来麻烦你记得，是我嫌你脑子有问题、不想跟你在一起，我俩和平分手，谁也没有甩了谁；二来，我要给你提个醒，我这一耳光是打给你毫无风度的分手回踩，如果以后再让我听你背后造谣，你走夜路就得当心点了。”
这一巴掌确实打得重。
围观的人群都想看又不太敢看，管家匆匆忙忙地转身去联系家里长辈。
沈寻撑在沙发靠背上，半天没有缓过神。他脑子嗡嗡响，好不容易在朋友的呼唤声中回过点儿神，又被巨大的羞耻感淹没。
“林栀。”被朋友扶着站直，沈寻捂着脸气笑了，“你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吧，真以为你是公主了，人人都得让着你？”
林栀闲闲撩起眼皮，看到他脸上没有捂严实的地方，浮起明显的红肿。
她心情突然很好：“如果我猜得没错，解除婚约这事儿，你都没敢跟沈爷爷和你干爹说吧？看你这么迫不及待，我正好帮你一把呀，现在所有人都该知道了，我俩是真的感情不和，分开也合情合理。”
“你——”沈寻气急败坏，嘴硬道，“我干爹和爷爷早就同意了，他们也一直都不喜欢你！你非要我把话说得这么明白？林栀，你要不要脸？”
林栀深吸一口气，正打算再打一下让他醒醒。
一道低沉沙哑的男声突然隔着小半个宴会厅，遥遥传过来：
“她打你是应该的，我怎么不记得我说过这种话？”
这声音很有特色，从门口传来。明明透着上位者的居高临下感，却又低沉悦耳，像是工作到半夜推开门站在露台上，迎着夜风和满天星子抽了半宿的烟。
宴会厅内沉寂一瞬，小骚动瞬间变成大骚动。
林栀楞了一下，本来还没反应过来这是谁。可几乎是话音落下的瞬间，沈寻整个人立刻僵在原地，脸上的嚣张一刹褪尽。
下一秒，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转过玻璃走廊，从门口走进来。
宴会厅里灯光璀璨，男人个子很高，宽肩窄腰，穿一件黑色的风衣。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头发修得很短，眉目英挺，五官在光芒中显得清俊而立体，整个人气场清冷，又带着难以言喻的贵气。
只有骨架足够漂亮，才能将最普通的衣物也撑出这样漂亮的线条。
他一路走来不断有人小声打招呼叫“沈先生”，他偶尔回应，更衬得举手投足都英气逼人，好像浑身散发着迷人的气息。
林栀呼吸一滞。
她好像突然猜到了眼前人是谁。
在众人的簇拥下，他不疾不徐迈动长腿，停在三个人面前。
空气静止一瞬，林幼菱屏住呼吸，听见沈寻求饶似的，小声叫：“爸……”
可他没机会说完。
男人慢条斯理地将目光转过来，开口便是质问：“沈寻，你翅膀硬了是不是？”
他语气冷漠，“解除婚约的事，你问过你爸爸我的意见吗？”
作者有话说：男主认养儿子的真正原因在chap25，不是chap2那个_(:з」∠)_
南书百城完结文：
《为我称臣》《那就死在我怀里》《那就不要离开我》《别老惦记我》《千万次心动》

第2章
爸爸。
沈寻心里猛地一跳。
在北城，能让他心甘情愿喊“爸爸”的人只有一个，且这人并不是他亲爹，而是认的。
这事儿在圈子里不是秘密，沈家代代单传，到了这一代，出了个样样都好独独不愿意结婚的少爷，老爷子前几年催得多了，这位少爷就愈发不愿意回家，搞得老爷子总怀疑孙子是个深柜，干脆从家族里给他指认了一个父母双亡的小男孩来提前给他接班，对外称是养子。
这位少爷是沈南灼，而小男孩，就是沈寻。
尽管沈寻和沈南灼在一起，多多少少也一起生活了一段时间。可他这位干爹性子清冷、阴晴不定，连他也不太敢靠近。
好在沈南灼近年开拓海外市场，几乎一直不在国内。
没想到……
北城这位任谁背后提起都要尊称一声“沈先生”的少爷，竟然会在这个时候，以这样的高姿态回归。
林栀显然也有些意外。
宴会厅内寂静一瞬，她主动上前，声音清润平稳：“沈叔叔。”
沈南灼目光扫过来，在她身上停留了一下，意味不明，很轻的一眼。
林栀很小的时候就认识沈南灼，但两个人交集并不多，何况这些年来他一直神出鬼没，她也没怎么跟他打过交道。
她被这一眼看得心里打鼓：“这里不太方便说话，我们换个地方吧。”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抬起头时，沈南灼眼底竟然浮起一缕清淡的笑意。
极其隐约，像春日清晨刚刚起床时弥漫在花园内的雾气，飘忽不定，倏然而逝。
他停顿一下，低声：“好。”
管家留在后面安抚今晚的宾客，沈南灼长腿一迈，折身上楼。
林栀本想落后半步跟在他后面，可不知怎么，他突然身形一顿停下来，林栀没刹住车，一下子成了同他并肩。
他比她高一个头，离得近了，能闻到男人身上清冽干净的气息，像是雪松木。
他回过头，看着站在原地被吓傻了的沈寻，眉峰微聚，厉声：“怎么，要我请你上去？”
沈寻像一只惊慌失措的土拨鼠，忙不迭小跑过来：“不是的爸爸，我错了爸爸，我这就过来爸爸。”
林栀：“……”
刚刚的笑意，一定是错觉：）
***
书房内，落针可闻。
会客室的沙发面对面，沈寻坐在沈南灼面前，膝盖并拢，安静如鸡，一动不敢动。
林栀记得沈南灼喜欢君山银针，干脆让人重换了茶水。他太久没回北城的沈家，厨房仍然随时为他备齐喜欢的食物。
沈南灼看着她前前后后地收拾好，才慢条斯理地，点点自己身边的沙发：“坐这儿。”
林栀没有多想，走过去。
一坐下来，那股清冽的雪松木气息就像一张细细密密的网，瞬间将她围拢进去。
人终于到齐，沈寻还是不敢说话。
半晌，沈南灼悠悠开口：“先斩后奏，擅自退婚，爷爷的生日宴，你公然敢说那是你的场子——我才走了多久，沈公子翅膀硬了？”
“不是，爸爸您误会了！我原本打算您一回来就立刻跟您商量的！”沈寻赶紧抬起头，“那不是……那不是，您一直不在国内么……”
“跟我商量？”女佣递上茶，沈南灼冷笑，“我不在家，爷爷也不在家？多跟他交代一句，能累死你？”
“我……”
“实在想取消婚约，那也算了，真当别人多看得起你。”沈南灼脸上没什么表情，面前茶杯热气上涌，反而衬得他面庞愈发清隽。但嘴里说出来的话，一字一句丝毫不留情面，“可是趁着未婚妻出国留学，跟乱七八糟的人搞在一起，是谁教你的？我看你是长本事了，什么事都敢越过长辈擅自做决定！”
他话音落下，沈寻脸色不由得白了白。
“我……我想爸爸，您是不是有点误会，我没跟乱七八糟的人在一起，而且……”沈寻手心直冒冷汗，突然想到，“而且我跟林栀提分手的时候，她说她也早就不喜欢我了，您不觉得她更可疑吗？这些年她一直在国外，我俩连手都没牵过，她怎么可能突然就不喜欢我了！她一定是也出轨了！而且肯定在我前面！”
“住口！”
林栀被气笑，正要打断，沈南灼突然发声低斥。
他不说话时整个人气场也有两米八，猝然开口，硬生生把林栀给吓了回去。
“一段时间不见，你脑子也出问题了？”偏偏沈南灼本人毫无所觉，眉峰微聚，还在一本正经地教育熊孩子，“一点证据都没有，就把脏水往别人身上泼，又是谁教你的！”
“我……”沈寻狡辩，“反正不是我的错，不信您问她。”
室内寂静半秒。
“小沈公子，要不要我提醒你？”林栀撑着下巴，闲闲开口，“是你上周主动给我打电话提分手，理由是我们异地太久没感觉了，你早已找到自己的人间解语花。”
她温柔地笑笑，“这么快就忘了？我不仅存着电话录音，还有一不小心就查到了你和别的姑娘开房的记录喔，要不要我找出来给沈叔叔听一听、看一看？——还是说，你打算告诉我们，你这么频繁地带着同一个女生去开房，是在跟她盖着被子纯聊天？”
沈南灼嘴角微动，目光轻飘飘地从身旁的小姑娘身上扫过，没有说话。
书房内气压一低再低。
沈南灼回来得太突然，沈寻根本就还没想好解释的理由：“那是因为，因为……”
因为半天，也因为不出个所以然来。
林栀一言不发，眼见沈寻急得汗都下来了，唇角微动，心里有些好笑，又感到兴致缺缺。
她抬起手，慵懒地打个哈欠。
“时间也不早了。”沈南灼收回目光，不动声色地放下茶杯：“我让司机先送你回去。”
微顿，他侧过身看她，低声，“我前不久刚回北城，今天老爷子寿宴才听说这事儿，没想到沈寻混蛋成这样儿。是我没有管教好他，我代他向你道歉。”
林栀眨眨眼，突然觉得，他其实挺好说话的。
她一脸乖巧：“没关系沈叔叔，本来就不是你的问题。”
——叔叔。
沈南灼微微眯眼，唇角微绷，眉峰短暂地聚拢，很快又舒展开。
沈寻猜错了他的意思，自告奋勇，殷切地道：“爸爸，我送她下去吧，您就在这儿歇着，我……”
“我让你说话了吗沈寻？”沈南灼声音一沉，转回来，面无表情地打断他。
他还是刚刚那副神情莫测的样子，可不知怎么，语气里突然带了点儿微薄的怒意，指着墙壁，沉声道，“你就给我站在这儿面壁思过，什么时候知道错了，什么时候再走。”
***
夜风沁凉，北城快要入冬，天边一轮冷月，星子繁集。
已经是深夜，楼下客人散得七七八八，管家依照沈南灼的嘱咐，送林栀去往门口。
沈家庄园很大，屋前花圃打理得精致漂亮，里头的花细细碎碎地，结着紫色的花苞。
林栀这几年没怎么来过这儿，一眼看去也没认出品种。倒是林父的电话一个接一个打来，一会儿问她这么晚了怎么还没回家，一会儿问她要不要叫司机去接。
“我马上就回去了。”林栀接起来，慵懒地停顿一下，笑着看看旁边的管家，“杨叔会叫司机送我。”
她眼睛生得漂亮，黑白分明，看人时眼波流转，眼角饱满，天生带笑。
管家沉默了一路，听到这句，唇畔也忍不住浮起笑意，等着她挂了电话，才开口道：“林小姐以后可以多来家里玩，你出国这么多年，沈老先生很想念您。”
“可惜我今天都没见到爷爷。”林栀母亲的家族和沈家关系很好，她小时候常常跑来玩，跟爷爷也很熟，“不知道他的身体什么时候才能好起来。”
夜风飒飒，吹动撑在头顶的巨大树冠，连昏黄的路灯也光芒摇晃。
管家杨叔安慰她：“少爷回来了，沈老先生心情好，身体应该很快就会恢复。”
林栀微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少爷”说的是沈南灼。
脑海中不自觉浮现出那张面无表情的冰山脸，她下意识摸摸耳朵：“但愿吧。”
手指却突然顿住。
……等等，她的耳环呢。
***
林栀离开后，沈南灼不紧不慢地在书房拿了电脑，转身回卧室。
不想看见沈寻。
一眼都不想。
可沈寻在这种事情上向来没有自知之明，他像只壁虎一样紧贴墙壁，余光瞥见沈南灼要出门，赶紧低声叫：“爸爸……”
沈南灼脸上半点表情也没有，拉开门就要走。
他要真走了，那自己岂不是真得在这儿站一宿。
沈寻心里慌了一下，赶紧跟在他后面：“爸爸，电脑挺沉的，我替您拿吧，您要不要喝水，或者吃一点宵夜，我去厨房给您……”
沈南灼停住脚步，回过头。
走廊上灯光温暖，男人身形挺拔，气场清冷，神色淡然。
沈寻不知怎么被震慑了一下，刚一顿住，就听沈南灼冷声道：“滚，别跟着我。”
撂下几个字，转身就走。
沈寻：“……”
沈南灼腿很长，步子迈得非常大，沈寻跟在后面，一路小跑：“爸爸，您别这样……”
对方没有回应，大步走到卧室门前，伸手推门。
“我没有忘记沈家家规，也真的没在外面乱搞，那个……林栀说跟我开房的那姑娘，她是我现在的女朋友。”沈寻见他要关门，赶紧伸出一只手挡住，“您还没见过她吧？我下次带来给您见见好不好？她就是林栀的妹妹，但您不知道她性格多好！哇真的跟林栀完全不一样，她每件事都以我为先、从不跟我起争执，我每天只要见到她，就能想象出一起白头的画面……”
沈南灼完全没在听他说话，眉峰微聚，沉声低喝：“放开。”
沈寻跟他对视三秒，怂唧唧地将手收回来。
眼见希望的大门就要在眼前关闭，沈寻没办法，咬牙道：“那我都跟您解释过了，您不听我能怎么办？您要实在原谅不了我，我只能在您这儿长跪……长站不起。”
沈南灼身形微顿，眼中泛起冷意，心头浮起一股莫名的冲动，想把这家伙按在这儿暴揍一顿。
然而一转头，他就对上逆子殷切的目光。
“你确定？”沈南灼眼瞳深处莫名浮起点儿笑，“我看一宿不够吧？怎么也得站个把月，站到爷爷身体康复，才能让他看见你的诚意，不是么？”
“我……”
沈寻话没说完。
沈南灼点点头：“行，有骨气，今晚要是让我看见你坐下了，以后就再也别想站起来。”
然后“砰”地一声，阖上卧室门。
沈寻：“……”
沈寻：？？？
同一时间，林栀空着手，从宴会厅走出来。
管家主动问：“找到了吗林小姐？”
林栀摇头：“没有。”
话音刚落，她脑子里灵光一现：“不知道会不会是掉在书房里了……我能上去找找吗？”
“当然可以。”管家笑道，“沈先生也在楼上。”
林栀听见后半句话，脚步忽然停顿一下。
不知道沈南灼会不会不喜欢客人去而又返，可是都走到这儿了……
她纠结半秒，还是踏上楼梯：“谢谢你。”
沈家这栋房子盖得不算高，沈南灼的卧室在通往书房的路上，隔音超好，丧尸拍门都不会有声音。
可他盯着电脑屏幕看没几秒，隔着这一扇门，竟然又听见沈寻虚弱的声音：“爸爸……我们再谈谈行不行呀，实在不行我不退婚了，大不了就跟林栀在一起嘛……”
他坐在灯下，侧脸棱角分明，眉峰微聚，薄唇不悦地绷紧。
听到这个名字，他最后一丝耐心也终于告罄，扬声冷笑：“林栀？”
林栀恰好也从门前路过。
她一上来就被沈寻吓了一跳，还没搞懂这人跟个门神似的站这儿干嘛，就猝不及防地听见自己的名字。
心跳猛地漏掉一拍，下一秒，她听到沈南灼的声音。
“别蹬鼻子上脸，凡事多想想自己配不配。”
他声线低醇，带着怒气，讽刺般地，低斥道：
“钥匙十块钱三把，你配几把？”①
作者有话说：附注①：“钥匙十块钱三把，你配几把？”是网络梗，感谢原作者，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
----
因为问的人实在太多，我回来说一声。
1，“男主跟男配年纪只差七岁，为什么要急着认养继承人”的原因在chap25，chap2这个“爷爷怀疑他是同”的解释是一个【第三视角的传言】。
2，“男主一直喜欢女主，但非要等她解除婚约才追她”的原因在chap17。
就……不要再在前几章疯狂刷屏刷屏问这个了好吧……？有哪本书会一口气把所有前因后果全部在第一章写清楚吗……

第3章
林栀：“……”
敲门的手堪堪停在半空。
勇气像被扎破的气球一样瞬间流走，脑子里跟过弹幕似的，飞快闪过“我不配我不配我不配”。
耳环而已，找不回来就算了。
林栀飞快给自己做好思想建设，屏住呼吸收回手，打算假装没来过。
刚转过身，房门毫无征兆，被人从内拉开。
屋内明亮的灯光争先恐后涌出来，林栀微微眯眼，猝不及防地与沈南灼四目相对。
男人身形挺拔，一身熨烫平整的衬衣长裤，气质卓然。大概是背对着光源的缘故，面容隐在一片浅淡的阴影中，有种疏远矜持的气势。
他心情似乎不太好，微微皱着眉，神情疏漠。可眉眼仍然清峻，唇角抿起，透出漫不经心的贵气。
见到她在门口，他显然也愣了一下。
还没开口，沈寻就兴奋道：“爸爸，我就知道您还是心疼我的！”
“让你说话了吗？”沈南灼一秒变脸，“站好，鼻子贴紧墙。”
沈寻：“……”
沈寻乖乖面壁站好。
沈南灼收回目光，垂眼看林栀：“你怎么回来了？”
声音里的怒气一瞬散尽，嗓音低沉清越，如同溪流从高山坠入深谷。
林栀有些不自在，老老实实：“我耳环掉了一只，想回来看看能不能找到。”
沈南灼一言不发地打量她，她停顿一下，又忍不住补充：“因为是我一个好朋友送的礼物，所以想看能不能找回来……找不回来也没关系，我打算走了，沈……”
“今天太晚了。”沈南灼声音清澈，轻而缓慢地，低声打断她，“你先回去，我让人找找看，找到之后，给你送过去，好不好？”
所以原来刚刚沉默那几秒……是在思考怎么办吗。
林栀微怔，眼睛一亮，抬起头：“好啊，谢谢沈叔叔。”
今晚第五次了。
见面不到三个小时，她叫了五次叔叔。
沈南灼抱着手靠在门上，眯眼“啧”一声，嗓音清冽，莫名透出慵懒：“我就不该认养这个小孩是不是？他一声爸爸，把我叫老了二十岁。”
沈&#183;正在面壁的小孩&#183;寻：“……”
嘤。
林栀眨眨眼，突然意识到，虽然沈南灼拥有一个跟她同岁的儿子，可他也只比她大七岁。
更小一些时候，沈寻还没有被接到沈家长住，她仗着年纪小胡作非为，也曾经追着沈南灼一声声叫“哥哥”。
最后一点紧张的气息也消散在空气中，林栀轻声笑：“我总不能还像小时候一样不懂事，叫你哥哥。”
也不是不可以。
沈南灼看着她笑起来时脸颊两端浮起的梨涡，挑挑眉：“几年不见，你好像长高了一点。”
“几年不见，沈叔叔还和过去一样好看。”
看来一时半会儿，这称呼是改不过来。
沈南灼心里失笑，声线沉缓：“留个电话吧，如果找到耳环，我再联系你。”
“好啊好啊。”林栀没有多想，拿出手机记号码，“我的号码还是旧号码，但回国时换手机，之前的联系人都清空了……对了，你也可以加我微信，我微信同号。”
沈南灼眼尾微扬，声音落在空寂的走廊，染上几分笑意：“嗯。”
这个短暂的气声，将沈寻心里听得一惊。
他从来没听过沈南灼用这么温柔的语气说话……而且主动跟人交换电话？是爹疯了，还是儿子在做梦？
林栀毫无所觉。
她低着头记下号码，点开姓名框。
沈南灼突然低声开口：“不要备注叔叔，太老了。”
他离得很近，空气中飘散雪松木的气息，声音带着一点点温热的触感，在头顶卷开，“写哥哥。”
四下静寂，灯火幽幽。
不知怎么，林栀心头蓦地一跳。
***
林栀回到家中，已经是半夜。
继妹和林父都休息了，她就也没有惊动其他人，直接冲上楼睡觉。
然而翌日清晨，仍然不可避免，被父亲碎碎念。
“栀栀。”早饭时间，林父抓紧教育，“就算是参加宴会，你一个女孩子家，也不该回来得那么晚吧？”
林栀前夜没睡好，一直翻来覆去地做噩梦，大清早就心情不佳。
她头也不抬，将祸水直直引向旁边的林幼菱：“我菱菱妹妹还动不动就夜不归宿呢，她现在还是大学生，您不是更应该多管管她？”
突然被cue，林幼菱一脸无辜：“我……”
林父清咳一声，表情有些尴尬：“她那是跟阿寻在一起呢，又不是跟谁在外面乱混。”
“那我——”
我还跟阿寻他干爹在一起呢。
林栀话到嘴边，硬生生咽回去：“那我跟沈寻还没分手时，也没有夜不归宿啊。”
林幼菱表情无辜，林栀就装得比她更无辜。
反正说来说去，尴尬的人又不是她。
“我……”林父一时语塞，遇到回答不了的问题，他立刻板起脸，“你怎么跟爸爸说话？”
现在一提到“爸爸”这个词，林栀满脑子都是沈寻那张惹人嫌的脸。
“我哪句话说错了？还有啊，我早就想问您了，‘平日里趾高气扬的大小姐终于被未婚夫高调退婚，横刀夺爱的是跟她年纪差不多大的继妹’——咱们家拿的这什么剧本啊，几点档？”
林幼菱嗫嚅：“姐姐……”
“别，别叫，我妈就生了我一个。”林栀赶紧让她打住，“对不熟的人叫得这么亲切，你不会觉得很尴尬吗？”
林幼菱不说话，垂眼咬住唇。
确实不熟，确实尴尬，可明明都是林家的女儿，两个人在北城的地位一直天差地别，林幼菱人在屋檐下，又不得不对大魔王假意顺从。
原因无他，林栀是名正言顺的大小姐，而她只是林父年轻时在外风流时，留下的一个小意外。
甚至在过去的二十年里，林父根本不知道有这个女儿，直到林父与元配离婚、林幼菱生母去世，她才被低调接回家。
就连对外也没有公布身份，只称是养女。
养女。
林幼菱每次想到这个词，都在心里冷笑。
论容貌论能力，她哪里比林栀差？可外人提起，向来都只夸林家那位千金大小姐，仿佛她这个妹妹从来就不存在。
现在呢，被人追捧又怎么样？不是一样被退婚，沦为笑柄。
林幼菱想到这个，心情恢复不少，又软声道：“你本来就是我姐姐，我怎么会尴尬？”
林栀：“我没见过抢姐姐未婚夫的妹妹。”
林父皱眉：“你怎么跟妹妹说话？”
林幼菱连忙放下筷子，打圆场：“爸爸，姐姐，你们不要为我吵架，我……”
“我知道你是来加入这个家，不是来拆散这个家的。①”林栀迅速抢话，吃完餐盘中最后一枚牛角包，“我今晚不回来吃饭，不用等我。”
“哎，你这孩子——”
林父还没说完。
林栀已经迅速遁走。
林父看看她的背影，又看看坐在原地表情乖巧、眼神透出谨慎小心的二女儿，无奈地叹息：“你姐姐要是有你一半听话，我也少操不少心。”
林幼菱想，听话有什么用？如果她能选，她也想投胎成林栀，父亲母亲都家大业大，从小就不必看人眼色。
像真正的公主。
可话到嘴边，林幼菱无害地笑着。
出口时，仍然是一句柔软的安慰：“姐姐最近刚刚分手，心情不好也是正常的，等过完这一阵子，她交到新的男朋友，一定就会想开了。”
***
但林栀觉得，她一时半会儿是想不开了。
她昨晚睡得不好，不知道是不是参加宴会时遇到了沈寻的缘故，竟然又在梦里见到他。
冲天的火光中，面容模糊的高个子少年将她护在怀里，一路带她冲出火海。她昏昏沉沉地，听到他在她耳边低声喃喃，让她醒一醒，不要现在睡着。
可是她努力睁大眼，怎么都看不清对方的脸。
直到两个人出门时，她不小心绊倒金属灯架，架子重重地砸下来，砸在他身上——
混混沌沌地进行着梦境倒带，林栀盯着面前的咖啡机，困倦地打个哈欠。
严格说起来，她跟沈寻是有一段孽缘的。
那阵子林父林母闹离婚，没人管她，她一个人待在家里，不知怎么就起了火。林家那时住在市中心高层，保姆逃跑时没有叫她，临走还堵住了逃生通道。
那个高度，消防云梯够不着，无人机干粉不够用，林栀一氧化碳中毒，后来是被人背出火场的。
她至今都不太确定那个人是谁，因为她始终想不起对方的脸。
但她醒过来时，有个高个儿少年告诉她，是他救了他。
他说他叫沈寻。
“明明那时候还是个挺正常的男生……”水杯快要接满，她一边起身一边小声碎碎念，“怎么现在变成了这样。”
还没完全站起来，两个女生手挽手走进来。
耳朵里敏感地捕捉到关键词，她来不及反应，下意识又蹲了回去。
两个女生立在另一台咖啡机面前，林栀所在的地方刚好是她们的盲区。
她们显然也没意识到茶水间还有别人：
“你说林栀是吧？我真服了，怎么什么好事老胡都第一个想着她？就因为她后台硬？”
“那可不好说，我们林大小姐的大腿，谁不想抱。”
“嗤，她算什么大腿？她那未婚夫家里才叫真厉害好么？哦不好意思我忘了，林大小姐已经被人家甩掉了呢，嘻嘻。”
“五年的男朋友说分就分，联姻真是没尊严，说不要就不要了……不过这一次，我们工作室这个项目要真给了她，我还是酸。”
“听你们讲了一上午了，到底是个什么项目啊？”
“最近有个科技公司想建新的EAP团队，要外派几个咨询师过去，正在跟老胡谈，要在我们工作室挑领队建个小组——别的不说，那公司总裁巨他妈帅！就是选我过去吹彩虹屁也行啊！”
“不是，这种项目，凭什么也优先考虑林栀？她不是我们几个里资历最浅的吗？”
“人家学历牛逼，业绩也第一呀。”
“嗤，工作再牛逼有什么用，连个男人都留不住。”
……
林栀抱着咖啡杯，有些哭笑不得。
她工作的地方是一家私人心理工作室，名字叫“零壹”。
这工作室在业内很出名，创始人是她本科导师在国内的朋友。她年纪小，但因为学生时代成绩太好，本科研究生的导师都是业内大牛，几乎一路顺风顺水。
可她最近被退婚了，事情又闹得满城风雨。
全天下的无脑同事都一个样子，只会在茶水间和卫生间里逼逼赖赖。
“嗡——”
林栀还想往下听，手机突然震起来。
两个女生立时停住，微顿，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脸色大变，匆匆忙忙地离开了茶水间。
没有瓜可以吃了。
林栀叹口气，从咖啡机后面直起身：“怎么啦？”
“栀栀！”徐净植那头永远吵吵闹闹，“我酒吧重新开业啦，你晚上几点下班，过来玩呀！”
“今天吗？”林栀看一眼schedule，按照计划，她应该能在五点前结束工作，“可以啊，我今天下班早。”
“那我们晚上见！”徐净植嘿嘿嘿，“庆祝你甩掉渣男，恢复单身！”
林栀笑意飞扬，两个人又聊了几句，她摇着钥匙下楼开车。
今天天气不错，日光澄明。
林栀在附近吃完午饭，开车回来加油，出其不意地，竟然看到街对面的咖啡店门口，停着一辆眼熟的……小沈公子的车。
林栀：“……”
还真是说什么来什么。
沈寻平时开得最频繁的是一辆SUV，由于车牌太招摇，她印象非常深刻。
放眼整个北城，这车总共就一辆。
心头涌起一股窒息，她转头就走。
同一时间，咖啡店内。
身形颀长的男人闲闲坐在窗边，深灰色长裤包裹住笔直的长腿，他微微垂眼，手中摊开一份报表。
玻璃外阳光如瀑，他薄唇抿紧，合成弓似的曲线。
明明透着漫不经心的慵懒，却是森冷寡情的一张脸。
他气场太强，助理坐在他身边，不敢发出太大动静。
可窗外好像突然闪过什么。
助理微怔，眼神一亮：“先生，对面刚刚过去那个，是林栀小姐吗？”
沈南灼翻页的手指停了停，抬起头。
冬日柔和的日光下，只看到一个女孩子匆匆的身影。
隔着窄窄一条街，她在加油站下车。年轻的女生身形纤瘦，长发高高束成马尾，露出颈后雪白的肌肤，像一道明亮的火焰。
沈南灼目光微沉，很快收回。
再落到报表上，眼尾挑出风轻云淡的笑意：“嗯。”
是她。
“走。”停顿一阵，他合上报表，将目光落在一旁小小的金属耳环上。
男人唇角微勾，“过去打个招呼。”
作者有话说：附注①：“我是来加入这个家，不是来拆散这个家”，出自琼瑶《新月格格》。感谢原作者，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

第4章
等待加油的时间里，林栀在便利店买了一小罐黄桃酸奶。
细白的手指敲在纸盒上，她这罐子奶都没喝完，就听到背后响起一声熟悉的调笑：
“哟，你们快看，这不是我那小未婚妻吗？”
林栀：“……”
她背脊一僵，难以置信地转过去，循着声音将目光一偏，就看到坐在跑车上，正探出一个脑袋、朝她痞笑的沈寻。
从副驾到后座，塞满他的狐朋狗友，见沈寻给他打招呼，其他男生也纷纷探出头。
林栀心里奇怪极了。
沈寻今天没开那辆SUV，那街对面的人是谁？那车招摇得要死，怎么可能有同款？
不过这念头也就一闪而过。
因为下一秒，她听到了一群男生嗷嗷的起哄声：“小嫂子！小嫂子！”
沈寻笑得更嚣张：“哦，对不起我忘了，我们早就解除婚约，你现在已经是‘前妻’了。”
那群男生探出脑袋，纷纷继续叫：“被甩了！被甩了！”
林栀：“……”
林栀客观指出：“你们觉不觉得自己像猴子？”
沈寻并不在意，抬头看她的宝马：“您这小破车，加个油怎么这么慢？别加了，给哥哥腾个地儿吧，我这儿赶着去赴约呢。”
“什么局啊这么急，赶着蹲号子？”林栀不紧不慢，扣上酸奶盖，“沈寻，我有没有说过，再在背后造谣，我让你看不见明天的太阳？——你再说一遍，我俩到底谁甩了谁？”
沈寻嗤笑：“你这恼羞成怒的样子还怪可爱的，但是歇歇吧，我干爹又不在。”
“你以为他不在，我自己就不会修理你？”
“那你来啊，有种再给我一耳光，我兄弟们都看着呢，你……”
他话没说完，林栀手起刀落，又给了他一巴掌。
——像昨晚一样，还是打在脸上。
这一耳光没昨天的重，他坐在车上，她不太好抡胳膊，这一耳光跟玩儿似的，更像警告。
可沈寻仍然感觉受到侮辱，眼睛瞬间瞪大：“你真打？别以为你是女人，我就不敢还手，我……”
“啪”地一声。
她又打了一下。
还在刚刚的位置。
车上静默几秒，他几个跟班也没想到林栀真敢下手，一时间屏住呼吸不敢说话。
沈寻迟迟回过神，瞬间怒了，推开车门：“我他妈，你有本事站在那儿别动！”
“你敢还手我就报警，反正我录音了。”林栀闲闲地低头看看手，“不是你自己要求的？要我抽你，我这辈子就没听过这种要求。”
“你……”
“在家里屁都不敢放，到了外头就颐指气使——”林栀大大方方地抬头，跟他对视，“沈寻，你跟沈南灼在一起待得久了，不会觉得自己特怂吗？”
沈南灼刚一走过来，就听见这句话。
他被沈寻的车挡住，刚好站在几个人的视线盲区，没有人察觉到他过来。
身形微顿，沈南灼停住脚步，眼底浮起笑意。
拉住助理，低声嘱咐：“等一下。”
等一下再过去。
“好，好。”沈寻被她气得说不出话，一连说了三个“好”字，“你有能耐。”
他脑子抽白，几乎是下意识地，从口袋里拿出烟点上。
林栀是真被这傻逼惊到：“你脑子有问题？不知道加油站禁烟？”
沈寻挑衅：“我知道啊，可我就抽了怎么着，你当谁敢拦我？”
他话没说完，见林栀飞快地从墙角拆下一只灭火器，窜过来，用黑色的小口对着他。
沈寻：“……”
不是，这家伙拆灭火器的动作是怎么能这么熟练、这么快的？
“掐了，立刻。”林栀两手端着灭火器，表情严肃得好像端着一把枪，“我数三声，三。”
沈寻浑不在意：“别搞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你赶紧跟我道歉……”
“二。”
“……不然我一个电话就能叫一群兄弟，现在立马把你按在这里暴揍……”
“一。”
林栀最后一道报数声落下，突然感觉自己被一道温暖的气息包裹。
是雪松木的味道，从天而降，带一点压迫感，清澈又很熟悉，无孔不入，仿佛一张绵密的网。
又仿佛令人无处可逃。
她再回过神，已经被一个高大的男人圈在怀中。
沈南灼一只手握着她捏着提把的手，另一只手手指一钩，替她拔掉了保险销。
“灭火器不是这样用的。”
他音色缱绻，嗓音呢喃似的掠过耳际，透出奇异的蛊惑性。
空气中划过轻微震动的气流，热气打个旋儿，敲打在耳膜。
“我教你啊。”
他说。
***
前后不过短短几秒的时间。
林栀没反应过来，沈寻也没有。
灭火器中的干粉在气流的引领下，以千军万马之势，张牙舞爪地疯狂扑向沈寻。
这个中午是在他的惨叫中结束的。
干粉灭火器的颗粒很细，不能朝着人脸喷，一旦大量吸入，会造成和火灾现场一样的窒息效果。
林栀明显感觉到沈南灼喷沈寻时，刻意将喷头朝下方压了压，没有对准他的口鼻和眼睛。
可带来的后果一样骇人，沈寻捂着脸一边尖叫一边跳着跑了：“我瞎了！啊！我瞎了！洗手间在哪！我什么都看不见了！我的脸！我的眼睛！”
站在原地，看着沈寻狼狈地上蹿下跳的林栀：“……”
这是亲生的儿子吗？
不对，等一下，好像本来就不是亲生的……
林栀纠结地盯着沈寻，直到他蹿到视线范围之外，她才回转过身。
冬日里难得有这么明媚的日头，男人已经放下了灭火器，此时立在她眼前，长眉疏淡，大衣微敞，竟然透出温谦的气质。
他今天穿一件修饰腰身的黑色大衣，肩膀宽阔，气质清峻，眼瞳深处带着些清淡的笑意，冲淡了身上那种难以接近的高贵感。
林栀不知怎么，暗搓搓地被爽到一下：“沈叔叔好，谢谢你。”
沈南灼眼皮微跳，没有回应。他唇角绷着，略一垂眼，就看到她小小的发旋。
她今天扎高马尾，连衣裙布料柔软，整个人都显得很精神，但没什么攻击性。
长发毛茸茸，耳朵与空气交界的地方也有点毛茸茸。
……像一只兔子。
沈南灼一言未发，林栀也猜不到他在想什么，忍不住：“其实刚才，一开始，我没打算拿灭火器喷沈寻的……”
思考了一下又觉得不对，这么说，好像她在责怪他似的，“当然了，我也没有责怪你的意思，我只是解释一下我刚才……”
“我知道。”沈南灼打断她，声音很轻，依旧低沉，“所以我帮你下定决心。”
“……”
哈？
“他该喷，不是吗？”
“……”
林栀憋了半天，憋不住笑起来：“你说得对。”
两个人闲聊几句，林栀终于想起来问：“你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下午有点事，来这附近见一个老板。”他淡淡地解释，“顺路给你送东西。”
林栀微怔，惊喜道：“你找到耳环了？”
“嗯。”沈南灼前一晚找了很久，这东西实在太小，得跪在地上顺着地毯一点点摸。他薄唇微抿，神情清淡地颔首，“就在书房的茶几旁边。”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目光转过去。一转头，就看见小姑娘莹白如玉的耳垂。
他眼神微沉，面上未显，只是解释：“我怕出门忘记带，就放在车上了，现在正好，可以一起去取——你的车也放这儿吧，等会儿我叫人帮你开回去。”
林栀苍蝇搓手：“真是太谢谢你了。”
沈南灼没有再开腔。
他本来就是话很少的人，林栀也没觉得不自在。两个人走回路对面，她见那辆SUV一动不动，还停在星巴克门口。
司机下车帮她开门，助理也恭恭敬敬，朝她打招呼：“林小姐。”
林栀突然反应过来，惊奇道：“这辆车是你的？”
沈南灼眉峰微聚：“不然？”
“我还以为是沈寻的呢。”林栀没有多想，坐进去，“你回来之前，他天天开着这车招摇过市，说自己酒驾都没人敢查。”
沈南灼手指微顿，眉头短暂地皱了一下，眼瞳深处闪过浓烈的不喜。
疏忽即逝，像一场小小的风暴。
林栀没注意到。
上车之后，她第一反应是找安全带：“不过话说回来沈叔叔，我们真的不管沈寻了吗？”
沈南灼一想到酒驾，语气就不太好：“还能怎么管？”
他很少情绪外露，就这短短一句话，卷出压抑的不悦。
林栀一怔，扣安全带的手也停下来：“我是觉得，虽然他该打，可刚刚那个灭火器确实不太安全，而且他不是你的儿子吗，那……”
“我没有儿子。”沈南灼心里正烦，想也不想，打断她，“我今年还不到三十，生不出跟你一样大的儿子，林栀。”
语气一如既往地平稳，有些冷漠，又像是着重的提醒。
林栀在原地愣了半天，才缓慢地眨眨眼。
她今天没有再像参加宴会一样化勾人的浓妆，唇膏颜色也很日常，乌发红唇，整个人气质柔软。
看起来很好欺负。
可是也非常无辜。
沈南灼屏息盯着她看了两秒，心里的小人慢吞吞地，举起一面白旗。
虽然表现得很无情，但他还是等沈寻处理好脸上的干粉，才带逆子离开。
旁边那票兄弟都看呆了，欲言又止。
沈寻灰头土脸，在沈南灼面前又不敢不乖：“爸爸。”
“嗯。”沈南灼旋下车窗，简明扼要，“上车。”
逆子挣扎：“我跟朋友们约了出去玩……”
沈南灼冷笑：“不是你自己说要面壁思过，在我卧室门前站到地老天荒？才一天就反悔了，这么没有诚意？”
“……”
沈寻深吸一口气，默默拉开SUV的副驾，却发现上面已经有人了。
是沈南灼的助理小宋。
他微怔，抬起头，求助地看向干爹。
沈南灼面无表情，指指后备箱：“蹲后面。”
林栀：“？”
沈寻脑袋上更是弹出一串问号：“不是，爸爸，后备箱它，它不是蹲人的吧……？”
沈南灼耐心告罄：“你走不走。”
沈寻：“……”
这一路上都很沉默。
虽然SUV的后备箱是半开放式的，但林栀大多数时候是看到它用来装萨摩耶或者金毛，这还是第一次看到一个活人……
蹲在后面。
沈寻面如死灰，心也如死灰。
车内气压很低，林栀不敢说话，看沈南灼的表情，就知道他心情不太好。
快到公司门口时，她赶紧叫他：“沈叔叔，我公司就在路对……”
“面”字还未出口，耳畔一道尖锐的刹车声。
林栀两只手都握着手机，完全来不及闪躲，她感觉自己像一只失控的炮弹，沿着车子后仰的惯性，直直地就奔着沈南灼冲了过去。
“噗叽”一声。
整张脸都栽倒在他胸膛的……
下方。
车内陷入死寂。
“不好意思啊沈总！”司机坐在前面，急急忙忙地道歉，“刚刚前面不知道从哪蹿出来一只野猫，您没事吧？”
沈南灼没有说话。
狭小的空间里，呼吸逐渐加重。
林栀整个人脑子撞得嗡嗡响，等她回过神，又被巨大的幻灭感吞噬。
有没有搞错……
她反应过来之后，整张脸火烧火燎地发烫，彻底趴在原地，不敢动弹了。
她……
这是……
砸到了沈南灼……
后半辈子的……
幸福上吗……？

第5章
车里一点声响都没有。
好像野风吹开干草上的火星，车后狭小的空间内，无声地燃起燎原的暧昧。
沈寻见急刹车后两个人半天没反应，大着胆子探头看了一眼。
就感觉看到了什么不太合适的东西。
沈寻：“……”
靠，林栀绝对死定了。
司机喊了一嗓子也没听见回应，以为坏事了，赶紧又叫一嗓子：“沈先生，沈先生？”
半晌。
“——我没事。”
沈南灼额角绷出青筋，压抑着低声，“你继续开，到路对面停一下。”
司机一颗心放回肚子，也没多想，调转方向往吃饭的地方去：“好。”
车子重新启动。
林栀还栽在那儿。
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这种时候是不是假装自己已经死了会比较好？一直等到他出声回应司机，才慢吞吞地、试探着想要爬起来。
她嗫嚅：“对不起……”
沈南灼微微平复呼吸，没有说话。
“我……我不是故意的……”空间里铺天盖地全是他的气息，林栀整张脸都在发烫。
刚刚摔完那一下，手机也不知道掉到了哪，她两只手找不到支点又不敢往他身上碰，眼神从他的大腿上挪开之后到处乱瞄，就是死活不肯往他身上落。
从一只活蹦乱跳的毛茸茸，变成了一只手足无措的毛茸茸。
沈南灼呼吸微顿，突然有些好笑。
他清清嗓子：“所以呢？”
男人尾音上挑，透出蛊惑性的沙哑。
“砸坏了，道歉有用？”
林栀瞬间就他妈的更慌了，心里冒出一排感叹号。
不是，这么不经砸的吗……怎么就砸坏了！
“可是……”林栀蹭地抬起头，紧张兮兮，“理、理论上来说，不是应该很结实吗？而且刚刚你……你是，是熄火状态啊！熄火状态不会碰一下就坏掉吧！我之前看过一个论文说……”
“说……”她声音渐渐小下去。
沈南灼一言不发，单手撑着脑袋，目光稍稍偏过来，就那么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他的眼瞳是很纯粹的黑，可看人时又很安静，偶尔带一点似有若无的笑，总让人猜不到他在想什么。
像是饶有兴致的打量，也像是在不动声色地计算死期。
“对不起。”林栀自己先怂了，“是我的错，实在不行的话……”
沈南灼挑眉：“怎么？”
她咬牙：“我赔你个假的。”
沈南灼：“……？”
蹲在后备箱的沈寻：“……？”
“虽然我自己也没见过，但我听说现在假的……”林栀一脸诚恳，“假的那个什么，都做得特别逼真，有各种型号，完全可以当真的用，而且可以满足不同人群的不同要求，设计非常贴心……”
他突然伸出手。
林栀脑子嗡地一声，差不多同一时间，沈寻也在心里嘎嘎大笑。
两个人脑海中闪过同样的念头：要被打了要被打了——
身体先一步做出反应，林栀脑袋下意识地朝后仰。
然而于事无补。
下一秒，她的下巴还是被他的手掌牢牢捉住。
林栀脸颊有一点点肉，可捏起来其实很瘦，沈南灼的虎口贴着她下巴，并不太用力，恰到好处的力量，拇指缓缓擦过她的唇角。
“口红花了。”
他的指腹不像父亲也不像沈寻，并不养尊处优，反而有些粗糙。
可是干净，又干燥而温暖。
林栀屏住呼吸。
她被笼在他高大身形带来的阴影里，整个人脑子都很混沌。
可他落在耳畔的低哑嗓音是真实的，他放开她的瞬间，她甚至听见他轻声说，“今天的颜色比昨天好看。”
但是。
林栀晕晕乎乎地，脑海中浮现一个致命疑问：
刚刚那么大的动静……
他的那个什么……
怎么……
一点反应也没有啊？
***
林栀有点好奇。
但林栀不敢问。
路对面就是她所在的办公大楼，沈南灼将她送到楼下，驱车载着哪怕她下车了也不配坐后座、只能蹲在后备箱的沈寻离开。
回到工作室，刚一坐下，就收到上司的邮件。
她默不作声地看完，想了想，敲下回复，才掏出抱枕，整个人伏上去。
全职做咨询师之后，生活中大块的时间全部切割开了，每个时间段都被安排得明明白白。周一到周四是分散的预约时间，下午还有两个来访者，但都定在了三点之后。
如果再接EAP的case，能让步的大概也只有这段时间……
四下安静，工作室里阳光暖洋洋。
她迷迷糊糊地，不知怎么，又梦见冲天的火光。
到现在也很想不通，已经21世纪，防火防盗的口号从小喊到大，高档的住宅区里也并不是没有防火装置……
可她还是被困在原地。
梦境中书房的大门比现实里还要难以开启，整座房间成为固若金汤的围城。她裹着巨大的湿毛巾蜷在角落，在氧气耗尽的前一秒，看到一个人影吊在阳台外，用脚踹碎了书房的窗玻璃。
“……！”
小笔记本“啪嗒”一声从桌上掉落，林栀一瞬惊醒。
隔壁桌的同事小A正躬着身帮她捡本子，一抬头见她醒了，连声道歉：“不好意思啊，吵醒你了吗？我不是故意的。”
“没事……”林栀没能完全从梦里走出来，脑子有些不太清醒，“没关系。”
小A：“你又做噩梦了？”
林栀睡眠质量不太好，几乎是身边的人都知道的事。
“嗯。”林栀挠挠脸，慢吞吞地眨眼，“没想到午睡也会做噩梦。”
总觉得跟沈寻分手之后，连梦到他的次数都变多了。
小A将笔记本放在她手边，关切道：“我听说蜂蜜牛奶可以助眠，桂圆红枣也可以……虽然我也不知道具体效果怎么样，但如果你一直睡不好，可以试试看。”
林栀笑起来：“谢谢你。”
停顿一下，她又垂下眼睫，望向那本小小的硬壳笔记本。
现在这个时间，沈寻也该回到家了。
不知道他回家之后……
会不会被沈南灼修理第二遍：）
***
同一时间，沈家书房一片寂静。
沈寻低着头站在沈南灼面前，不敢说话，也不敢动。
面前的男人面无表情地垂着眼，宽阔安静的室内，只能听见他刷刷签字的声音。
从医院回来之后，沈寻已经在这儿站了一个小时了。
他的干爹真是非常忙碌，坐下来之后就不带停的，一会儿看书一会儿看文件，他甚至旁听了一场长达四十分钟的电话会议。
可沈南灼从始至终，就是一眼都不往他身上看。
仿佛房间里压根没有沈寻这个人，这里只是多了一尊不好看的摆设。
但沈寻有点儿站不住了，他瞄瞄沈南灼，忍不住：“爸爸。”
沈南灼云淡风轻，连眼皮也没有抬。
“爸爸。”沈寻认栽，“对不起，我错了。”
沈南灼还是没说话。
他不太想搭理他，而且内心充满困惑：同样是道歉，为什么女孩子那么可爱，让人想抱起来亲亲；沈寻只说了一句“对不起”，他就想让管家拖出去找个没人的地方就地掐死？
见他毫无回应，沈寻自顾自地道：“虽然我已经是个成年人了，但没跟您商量就擅自换了女朋友，是我的错；虽然我不知道今天中午您也就在加油站附近，但是在禁烟区吸烟，是我的错；虽然……”
“咣当”一声巨响。
沈寻完全没有反应过来，只感觉一道黑影从鬓角边堪堪擦过，带着一阵疾风，重重砸在门上。
发出巨大的响声。
他被吓了一跳，脑子一片空白，手心冒冷汗，在原地愣了几秒，才转过去看。
地上落着一方砚台。
哪怕砸在门上，也只磕碎了一个角。
沈寻脸色一白，差点儿噗通跪下：“爸爸……对不起，我错了，爸……”
这玩意儿要是砸在他脑袋上，他现在应该已经在另一个美丽新世界了。
沈南灼的手偏了一点点。
可也只有一点点。
沈寻总是高估沈南灼的耐心，现在才发觉他是真动了怒，而且这个阴晴不定的男人，脾气远比他想象中更差。
“沈寻。”沈南灼唇角绷着，抬起头。
他坐在书桌后，背脊挺得很直，看人时带着天然的压迫感，令人难以与他对视。
“你这是在认错？你这是在怪我。”
“不是的爸爸！我怎么可能怪您！”沈寻都快被吓哭了，“我是在认错啊！我真的知道错了！”
“知道错？”沈南灼嘴角微微上勾，眼里只有一片凉意，“爷爷和林栀的事儿先不提了，就说我的。未经同意偷偷开我的车，这是知道错？酒驾，在禁烟区吸烟，这是知道错？”
沈寻脸色一片灰白：“爸爸……”
“我看你这几年过得不错，挺嚣张。”沈南灼云淡风轻，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都让沈寻胆颤，“小沈公子总算长大了，可以在北城横着走了。反正不管做什么事，都有沈家帮忙擦屁股。”
“爸……”
“沈家怎么会教出你这样的纨绔子弟！”沈南灼震怒，“你有什么脸叫我爸爸！”
阳光和煦的书房，被抛到空中的文件夹不堪重负，纸张一页页地散落下来。
沈寻脸色惨白，结结实实地挨了这一下。文件夹是金属材质，他的额头很快浮起红肿。
可沈寻站在原地，一动都不敢动。
“出去，别让我再看见你。”
沈南灼神情冷淡，不容置喙。
“等爷爷午睡醒了，你自己去跟他解释这些事。”
***
暮色落下，夜幕升起。
林栀抵达酒吧时，舞池内气氛正热。
这地盘儿是徐净植的，开了有几年，仗着她的海王体质和她那群二代狐朋狗友，哪怕消费很高、时不时还闭门歇业重新装修，生意也一直红火。
林栀在门口停了停，挤开人群往里走。
酒吧里人很多，灯影摇晃，光束交错，整个房间都五光十色。
“栀栀！这边！”
“小栀子！”
徐净植站在吧台里，勾肩搭背地跟一个调酒小帅哥聊天。远远看见林栀左顾右盼，赶紧朝她招手。
林栀走过去，徐净植刚刚倒好一杯柠檬水，在杯子边缘夹上一片可爱的小柠檬。
她快快乐乐地推给小闺蜜：“来，你的。”
“我不要。”林栀坐下来，盯着新的点单眯起眼，“有没有那种喝完之后今宵不入眠的酒？给我来一杯，不，十杯。”
“怎么，你今晚要出去做贼？”一段时间不见，小闺蜜还是一如既往的可爱。徐净植忍不住，在她下巴上捏捏，“还是说，你遇见了什么想一睡方休的男人，怕自己体力不支？”
“少来。”林栀捏住柠檬水的吸管，“我一睡觉就梦见火灾。”
“还是中学时的那一次？”
“嗯。”林栀不高兴，“紧接着就梦见沈寻来救我。”
“……那你现在岂不是天天做噩梦。”
林栀郁闷地点点头，很快又摇头：“梦能折射人的潜意识，可能是他最近在我面前出现得太频繁了吧。”
“没关系！”徐净植大手一挥，“那我们就不醉不归，把那个狗男人和他的一切，全部都忘掉！”
……徐净植想得是挺美。
结果是她先被喝趴。
林栀有时候挺想不明白的，这姑奶奶家里从政，家里头个个儿是一顶一的人精，她自己又开了家酒吧，圈儿里混这么多年，怎么还是一杯倒。
可酒还剩下很多。
闭门歇业的这段时间里，除去重新装修，徐净植还调了不少新口味的鸡尾酒。
耳畔音乐震天响，林栀眼神迷蒙，戳戳倒在小桌上的小闺蜜：“姐妹，醒醒，再喝点儿，你不是很嗨吗。”
徐净植一动不动，面庞朝下，闷声：“我不行了……你自便。”
林栀失笑：“你今晚不在这儿过夜吧？我叫人来接你？”
徐净植身体不动，脑袋疯狂点点点。
林栀掏出手机，眼前花了一下。
几乎是凭着生物本能，打开最近联系人。
忙音响过三声，三声……
又三声。
等沈南灼洗完澡，擦着湿漉的黑发、披着浴袍走出来，手机屏幕上已经弹出五个未接来电。
他眉梢微耸，拿起手机解锁屏幕，那个电话又拨了进来。
水珠顺着略显凌乱的头发末梢一滴滴向下，滚过高挺的鼻梁，啪嗒一声，在人名上滚落。
划开绿键。
他正要开口，那头闹闹攘攘，林栀的声音已经传了过来。
跟以往都不太一样，带着六分醉意，混着水汽，软绵绵的：
“我打好多电话了，你怎么现在才听见呀。”
撒娇似的，她小声说。
“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顺路来接我一下，好不好呀？”
妈妈？
沈南灼擦头发的手一顿，眼瞳微眯，听到她那边震天响的音乐：“林栀？”
“嗯。”林栀混混沌沌，点点头。
“你在酒吧？”沈南灼失笑，她妈妈不是正在国外出差么，上哪儿接她回家，“喝了多少？”
“我跟净净在一起呢，没有喝酒。”林栀已经醉到无法辨认对方是谁，可还是下意识反驳，“我们只是路过酒吧。”
“是吗。”沈南灼皮笑肉不笑，“可我听声音感觉你头快甩掉了，再多碰一杯，我过去就打断你的腿。”①

第6章
林栀：“……”
林栀沉默半秒，快快乐乐：“我们停车场见，不见不散喔。”
说完这句话，她断片儿似的，“啪”地把电话给挂了。
沈南灼：“……”
还真没什么人敢挂他电话。
他扣在浴袍上的手微微顿了一下，想到小姑娘刚才说的话，眼底又不自觉浮起笑意。
这家伙是不是故意的？
沈南灼无奈地摇摇头，一边不紧不慢地擦湿漉漉的黑发，一边打电话给助理：“我给你个号码，你查查她人在哪，找几个人过去，先帮我看住。”
助理不知道他要干什么，警惕地问：“那，她要是有什么异动，我们就先帮您……处理掉？”
“……”沈南灼深吸一口气。
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自己今晚心情特别好，连说话都格外慈爱：“不用，等着我过去。”
助理应是，他想了想，又补充：“不准碰她。”
放下手机，沈南灼将自己打理好，才换衣服出门。
***
酒吧内灯火滚沸，屋外夜色黑沉。
半小时后，沈南灼在门口下车，“砰”地一声关上门。
头顶星子明灭，天边月光冷白，林栀报的地址是著名的酒吧一条街，周围其他店也都还未打样，霓虹招牌的光芒闪烁着，在泛冷的空气中显得格外鲜活。
他迈动长腿，推门进酒吧。
一门之隔鼓声跳动，灯光摇晃，仿佛踏进另一个时空。
从门口到地下车库，最近的路是横穿整间酒吧。
拨开人潮，走过紧急通道，沈南灼在约定的地方见到林栀。
小姑娘背对着他，还穿着中午那件质地柔软的裙子。
她靠在柱子上，好像没什么力气的样子。
连背影也毛茸茸的。
沈南灼失笑，走过去拍拍她肩膀：“林栀。”
她好像被吓了一跳，猛地回转过身，一双眼诧异地睁圆。
沈南灼抱手耸眉，故意压低声音：“哟，妹妹，等人呐？”
林栀没有说话，小动物似的，眼中流露出天真的茫然。
“喝了多少？”他突然就不想打断她的腿了，指指门口，“你自己还能走吗？”
林栀乖巧地点头。
“那我们先上去。”他叹息，“我送你回家。”
然而林栀只是乖巧地眨了眨眼，没有动弹。
沈南灼突然想到什么，好气又好笑：“你还记得我是谁吗？”
林栀不说话。
“你还记得你是谁吗？”
林栀仍不说话。
看来她已经一问三不知。
沈南灼点点头，长臂一伸，打算抱她起来。
林栀突然撒开他的手，用亮晶晶的眼睛直视他：“你不是我妈妈。”
“你总算看出来了？”沈南灼嘴角勾起一抹清淡的笑，“那你还记得你给谁打了电话吗？”
“是妈妈。”
“手机拿出来看一眼。”
“……”
林栀慢吞吞地掏出手机打开联系人，看到常用联系人的第一行，赫然是一串她几乎没有印象的号码。
林栀：“……”
不是妈妈。
她皱皱眉，想不起这是谁。
那天在沈家，她原本想打备注名，结果被沈南灼打断。
然后就再也没想起来。
“我来。”他居高临下，轻轻松松地从她手中拿走手机，打完字又放回去，“现在想起我是谁了吗？”
酒劲儿一阵一阵的，两个人并肩往外走，林栀抬头端详他，须臾，轻声叫：“沈叔叔。”
沈南灼呼吸微滞。
她话音刚落，一旁昏暗的角落里突然传来一道闷响，接着是小声的低喘：“叫爸爸……”
沈南灼头上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这声音像是人的某个部位砸在玻璃上，不大，但是闷。
酒壮怂人胆，林栀微怔，下意识回过头，看到一辆停在不远处的红色甲壳虫。
停车场里本就没什么人，这角落恰好又远离其他停车区，光线昏暗，好像很隐蔽。
声音是从车上传来的。
林栀借着昏昧的灯光看清车牌，愣了一下，酒意上头，几乎是忍不住地，往那边挪了几步。
司机座位没有人，甲壳虫小幅度地晃动，走近了，才发现连后车门都没有关紧。
借着昏暗灯光与影子的掩映，她屏住呼吸，依稀听见类似“你轻一点……”“把门关上好不好……”这样零碎的字眼，以及女人娇软的嗓音，和男人粗重的低声命令。
林栀脑子嗡地一声。
她……这是看到了什么现场版吗？！
可是……
她眉头微皱，还想再往前走走，找个能真正看清楚的角度。
下一秒，她突然感到一股大力，未待回过神，就双脚离地，被沈南灼揪了起来。
她脑子还蒙着，整个人就像只小鸡崽子似的，一百八十度地掉了个个儿——
被沈南灼拽着手腕抱着腿，扛在了肩上。
车中呻.吟声骤然停止，男人猛地抬起头，低斥：“谁！”
埋头在他怀中的女人听到声响，低吟一声，匆匆忙忙合起外衣，垂着头重新隐没进阴影中。
地下车库光线昏沉，男人没有回应。
他身形挺拔，借着身高优势，挡住林栀转转悠悠不安分的目光。
半晌，低笑：“多大啊，什么都看，欠收拾是不是？”
“我没……”林栀挂在他肩膀上，世界天旋地转，他将位置控制得刚刚好，不会让她的胃感到不舒服。
可距离这样近，她竟然清楚地感受到他的呼吸，热气席卷，滚出加倍的暧昧。
她的鼻尖蹭在他肩后，满脑子都是针织衫柔软的触感，和铺天盖地的男性的、雪松木的气息。她脑子一片混沌，察觉到他一只手正落在她后背，抚摸小动物似的，低声哄：“乖一点。”
他一边说着，一边迈动长腿带她离开。林栀伏在他肩上，两只手不自觉地攀住沈南灼。
远离了那一男一女，四周重又恢复寂静。
一直走回酒吧的安全门前，他才将她放下来。
隔着一扇门，喧嚣热闹全部被阻隔开，林栀有些站不稳，两只手拽着沈南灼的袖子，感受到他的呼吸。
她有这么重吗……
她酒劲儿上涌，迷迷糊糊地想。
为什么这一路上，他的呼吸都这么急？
沈南灼扶稳她，好笑：“你这什么癖好，喜欢看现场直播？”
想起刚刚的现场，林栀脸颊一下子更红：“不是，刚刚那辆车的车牌……好像是我认识的人，所以我才想凑近确认一下，看是不是认错了。”
“那要是真认识呢？”虽然她表情很真实，但沈南灼不怎么信，饶有兴致地笑着看她，“你冲上去跟她打招呼说晚上好？”
“……”
林栀的脸颊终于也红起来。
她继承了林女士千杯不倒的好基因，然而副作用也在于，一旦她真的喝醉，总会做出一些不合时宜的举动——
也许潜意识里依旧幼稚，而且纯真。
沈南灼握住她的手，无奈地叹息：“你有没有带背包？东西都拿完了吗？”
“我朋友还在里面。”
“你说姓徐的那姑娘？我来的时候，她就已经已经走了。”沈南灼回国之后也没怎么频繁地见林栀，可除了老爷子生日宴那一次，其余几次偶遇，她都乖得要命。
眼下见小姑娘一脸乖巧，他忍不住，伸手搓搓兔子毛：“我不骗你，是我的人告诉我的。他们说有个挺白净的小男孩儿过来找她，把身份证和学生证都压给他们了，姓徐那姑娘自己也说没事，他们才放人的。”
林栀缓慢地眨眨眼：“你的人？”
“对，我道上混的兄弟们。”她越傻沈南灼越想逗她，牵着小姑娘穿过人海，他从后门向停着车的正门方向走，又怕太吵，另一只手悬到半空挡住她的耳朵，“怎么，害怕？”
林栀没有说话。
两个人并肩走出酒吧，侍应生帮忙将车开到面前。
小姑娘手指发凉，沈南灼从车后座的纸袋拿出外套递给她，声线低沉如水：“先穿一下。”
秋末冬初，天边星子繁集。
喧嚣退潮，微凉的夜风里，他突然听林栀后知后觉地，小声说：“不会啊。”
满天星光下，沈南灼微怔。
看到她垂着长长的兔耳朵，用近乎虔诚的语气，认真地说：
“虽然一直没怎么打过交道，但我在很多人那里都听说过沈叔叔。”
“他们说你凶、说你高冷，可我接触下来，觉得沈叔叔是一个好人。”
她轻声说，“像妈妈一样好的人。”
***
前夜宿醉一整宿，第二天还要照旧上班。
林栀就没见过比这更惨的社畜人生。
还是做大小姐好啊……
趴在桌上，她发出漫长的叹息。
翌日是周五，林栀的schedule不排任何心理咨询。
往常这一天被空出来，是为了给咨询师留时间，去找自己的督导做个人咨询，或是进行小组活动。
但今天不太一样。
核心成员还是到齐了。
林栀撑着下巴，看着大清早就一脸严肃地在会议室中走来走去的老板，半晌，幽幽问：“我们跟对方公司约的时间是上午十点，您不用这么焦虑吧？”
工作室的老板是个挺年轻的教授，姓胡，平时很好说话，真出了事又非常有担当，是个林栀概念中的“真男人”。
而此时这位真男人踱来踱去，觉得哪里都不太妥当：“我们以前从没接过EAP的case，你说，这个会不会黄？”
林栀很认真地思考半秒：“不好说。”
确实不好说。
“EAP”其实是一个舶来概念，意为“员工帮助计划”，通过给员工提供部分生活和心理上的援助，来提高企业绩效。
国内大多数公司的EAP尚处于起步阶段，企业合作模式不尽相同，而在这个精神福利计划里，主要的服务项目仍然是心理方面的援助。所以出现了一个内外结合的经典模式：企业定调子与方案，外包公司外派咨询师。①
不过……
林栀所在的工作室，并不是单纯的EAP咨询公司。
拼咨询师综合实力的话他们倒是很有信心，但是在团队建设和公司洗脑上，林栀总觉得他们差别人一截。可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对方的企业这次竟然点名要他们。
老胡正要开口，坐在旁边补妆的楼涵突然笑着插嘴：“干吗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虽然不是专门的EAP公司，但我们综合实力强好不好？”
林栀短暂地皱了一下眉，总觉得这声“好不好”，她在哪听过。
但她不想跟自己的妖艳同事说话。
楼涵家庭条件一般，是从小地方寒窗苦读考过来的，她本以为这种励志女孩肯定都阳光积极正能量，可楼涵非但不符合林栀的标签，还总喜欢在背后议论别人。
上次在茶水间逼逼叨叨的那两个姑娘，其中一个就是楼涵。
所以林栀思索片刻，只对着老胡道：“别紧张啦，放轻松点，大不了我们不赚这个钱了嘛。”
“可是钱真的很多啊。”老胡惆怅地看着她们，突然想起，“对了，我听说这家公司总裁特别帅，连带着公司员工的颜值都比同类科技公司高很多倍。你们谁要是真过去了，记得给我们这边的女同胞争取一点小福利啊！”
林栀笑意飞扬：“你不是因为钱多，才硬着头皮接这个case？”
老胡耿直：“我偶尔也看脸的嘛。”
会议室里笑声一片，突然有人敲敲门，低声提醒：“钱总来了。”
老胡赶紧恢复严肃，示意大家安静。
不过须臾，伴随着皮鞋踩在地板上不疾不徐的响声，一个身影从走廊转角转过来，推门进入。
阳光倾泻，一个年轻男人带着一对助理，停在门口。
他个子不算高，圆脸，鼻梁上架一副眼镜。天生笑眼，看起来很和蔼。
楼涵不自觉地挺直背脊。
“大家好。”他走进来，朝大家微笑致意，“我是‘NZ科技’的EAP团队经理，姓钱，我叫钱烨彬。”
老胡上前打招呼，林栀却愣了一下。
NZ？这不是沈家那个无人机的牌子？
所以老胡神神秘秘地藏了那么多天，说很牛逼的科技公司，是沈家的？
她眉梢微挑，盯着钱烨彬助理公文包上的公司LOGO，默不作声地想——如果没记错，这个牌子前几年一直是沈南灼在做，主打负载无人机，打出的口号是助力消防。
所以现在是怎样，她竟然要跟前未婚夫的干爹合作？
察觉到林栀发怔的目光，楼涵愈发得意，新团队的领队她势在必得。
而下一秒，手机一阵震动。
林栀垂眼，划开锁屏。
“我刚突然想起，今天我手底下有个经理去你们那儿了，说想找几位合适的咨询师，来我们公司帮忙组建新的EAP团队。”
“——你见到他了吗？”
发件人：沈南灼哥哥。

第7章
哥哥……
哥哥？？
林栀睁圆眼，反应过来之后，心里失笑。
这家伙今年几岁了，怎么好意思自称哥哥的？
她想了想，悄悄回消息过去：【沈叔叔派来的是这位钱总吗？】
那头沉寂半晌，沈南灼半天没有回消息。
钱烨彬的助理帮他放PPT，对NZ科技的公司情况以及他们需要合作的方向做了简单的介绍，这部分在老胡发给大家的资料夹里都有，林栀之前看过，眼下听他再讲一遍，注意力难以集中，思绪开始慢慢放空。
沈家最早也是靠房地产起家的，几代过去，产业遍布各个行业。到沈南灼这一代，他把重心转移到了互联网和新兴行业上，“NZ科技”这家无人机公司，最初的雏形只是他本科时参加社团活动和几个朋友一时兴起组建的小团队，没想到几年过去，反而乘着风口扶摇直上。
林栀摸摸下巴，突然有些恶趣味地想到。
前几年沈寻也告诉她，沈老爷子曾经给过他一笔启动资金。
不知道这位惯于挥霍的大少爷，把这笔钱用在了哪？
“……以上是我们公司现在的情况。”钱烨彬结束介绍，林栀的思绪也被拉了回来。
这人场面话说得很漂亮，一笑起来眼睛就眯成了缝，完全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他接着说，“我们没有选择跟专业的EAP公司合作，是更看重在座诸位业内的口碑以及综合的专业能力，希望接下来一段时间内，能跟各位老师合作愉快。”
会议室内掌声雷动，林栀突然反应过来了。
从他进门起，那种如影随形的奇怪感觉——
她跟沈南灼，明明也没有特别熟……
为什么他外包EAP团队找个咨询师这么小的屁事，还亲自过问，甚至单独给她发消息提醒？
而且，为什么现在眼前这位“钱总”的声音，听起来也有点耳熟啊？
***
同一时间，NZ科技。
沈南灼开完漫长的周会，回到办公室坐下。
盯着手机上的讯息看了又看，半晌，似笑非笑地敲回去一个：【嗯。】
林栀秒回，发来一串颜文字。
真的是……实打实的，一串。
沈南灼微怔，没太看懂。
他对颜文字的理解还停留在QQ空间流行的时期，不知道现在的输入法都花里胡哨，能自动生成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像一串电码。
不等看明白，她的消息又弹出来：【沈叔叔你今晚有空吗？我能不能请你吃个饭？】
沈南灼意外：【请我？】
林栀坦然：【谢谢你昨天大半夜接我回家，还把外套借给我。】
果然是来还东西的。
沈南灼失笑：【我五点半下班。】
林栀：【好的！我们停云山房的日料店见！】
停云山房是沈家旗下一家温泉酒店，就在NZ科技公司旁边。
四舍五入，沈南灼生发出一种“她要来公司找自己”的感觉。
……有些奇妙。
他看看手机，没有再回消息。
午休结束时，钱烨彬敲响总裁办的门。
“进来。”
沈南灼全年无休，包括中午。他声音很低，钱烨彬进门时，他正端坐在办公桌后，手中握着一支钢笔，手旁压着几张空白的草稿，阳光落下来，男人的手指格外白皙修长。
钱烨彬在桌前驻足。
他微微低头，看到草稿纸上零零散散地画着几个小小的圈圈钩钩，这是……颜文字？
他感到幻灭，又不太敢确定。
下一秒，沈南灼放下笔，抬头看他。
“沈总。”钱烨彬连忙回归正题，放下文件，“我们做完评估之后，初步定了新的EAP团队成员，正在和法务敲合约。他们的咨询师最早下周一可以上任，您看？”
沈南灼没有回话。
室内很温暖，他坐在窗前，穿一件修身的针织衫，版型宽松，显得慵懒，又有些漫不经心。
右手食指松松掐着钢笔，有一下没一下地点在钱烨彬送来的文件上。
重建公司EAP团队的事情是他提出的，他并不是对原先的团队有什么意见，但国内外国情差异很大，他需要一群能在国内显得更接地气的咨询师。
另一方面，他也不否认，他的确存在一些小小的私心。
然而眼下。
他盯着钱烨彬送来的文件。
上面领队一栏，醒目地写着两个字：
楼涵。
沈南灼：“……”
这是谁。
他翻遍文件袋，都没看到认识的人。
沈南灼一动不动，脸上不显，眼中情绪千变万化。
钱烨彬的角度看不见老板眼中的风起云涌，试探着问：“沈总？”
“没问题。”沈南灼小幅度颔首，状似随意地道，“就这几个人？”
“目前是。”钱烨彬主动解释，“我对其他几位咨询师印象也不错，但她们不是年纪太小就是工作经历太有限，所以综合下来……”
“我知道了。”沈南灼冷淡地打断，“你去吧。”
一副“你看着办吧别再问我了”的表情。
钱烨彬点点头，这本来就是屁大的小事，搁在往常，这种决策他们都自己做了。不知道为什么，这次沈南灼非要亲自过目。
而且……
离开总裁办的时候，他心里蹊跷。
是他的错觉吗？
为什么他总觉得，沈南灼心情本来就不算好，看完EAP的咨询师成员名单之后，好像气压更低了？
***
暮色四合，夜幕笼罩。
冬天天黑得很早，林栀抵达停云山房时才刚刚五点过十分，不过须臾，整片天空都已经暗下来。
这整家店的装修偏和风，店内花团锦簇，小姐姐细声细气，温柔地朝她打招呼。
她也轻声回应：“我订过位置，是一个靠窗的小房间。”
小姐姐查到号码，颔首为她引路。
店内每个卡座都是用纸屏风隔开的，间隔以粉白色的纸樱花，一路走过去，也算穿花拂柳。
林栀被空气中隐约浮动的香气吸引，一路走来满脑子都是吃的，然而甫一转过拐角，便听见熟悉的争吵声：
“那儿明明就还空着好几个小包间，凭什么不让我用！”
“小沈少爷，那几个都是预订过的……”
“少骗我，以前我过来，随时都有空位的！怎么现在我过来，就连个空位都没有了！”
“我们……”
“你们看的到底是谁的脸色！”
……
林栀动作微停，有些恶趣味地探出脑袋，果不其然，看到两道熟悉的身影。
——沈寻和林幼菱。
昔日风光的小沈公子，此时正站在小包间面前无赖地逼逼叨叨，服务员死活不让他进，他气得面红耳赤。而林幼菱也毫不意外地，正站在旁边劝他冷静一点、不行就算了。
可店里不少人都认识他，沈寻骑虎难下，面子上怎么也过不去。
林栀看了两眼，调转视线就打算走。
可他也看到了她，连忙扬声叫：“林栀！”
“……”
沈寻叫她：“走廊末端那个小包间是你的吗？”
林栀转过来，无辜地点点头。
沈寻气急败坏，拽住身旁的服务员：“为什么她可以，我不可以？”
“因为您没有预约。”服务员跟他扯皮一整晚，已经彻底不想再解释，“但这位小姐有。”
停云山房的日料店热度很高，走廊末端的小房间是著名的网红打卡地，连工作日都不怎么能订到晚餐，何况今天是周末，又恰恰赶上平安夜。
要不是沈南灼提前背地里打过招呼，林栀这间房间也空不出来。
沈寻短暂地思考一秒，当机立断：“把你那个小包间让给我，你看怎么样？”
林栀：“？”
林栀：“你做什么梦呢？”
“菱菱答应她的朋友，要打卡网红店，然后拍照给他们看。”沈寻低声，“我出双倍的价钱，你就看在我俩曾经订过婚的份儿上，卖我个人情？”
沈寻不想让女朋友没面子，更重要的是，所有人都知道停云山房是沈家的产业，如果这次女朋友没面子，打的其实是他的脸。
毕竟他也没想到，他在自己家的地盘上，竟然会频频受到掣肘。
如果在自家吃个饭也被限制，岂不是显得他很没用。
林栀眨眨眼，故意问：“可是现在店里都坐满了，如果我把小包间让给你，我跟我的朋友坐哪儿去？”
“门口大排档的烧烤也很好吃嘛，你可以跟你的朋友去吃那个。”
沈寻话音落下，察觉到一股奇特的杀气。
他摸摸发凉的后颈，不明白这店里怎么突然就开空调了……
可嘴上还在嘚啵嘚啵：“而且，真不是我说你，林栀。你那朋友是干什么，开酒吧还是卖酒的来着？一听就不是什么正经姑娘，你有时候真该跟菱菱学一学，她的朋友都像她一样，个个儿既漂亮又……”
“沈寻。”
冷漠的嗓音从天而降，生硬地打断他。
熟悉的场景熟悉的人物，服务员小姐姐已经颇有眼色地退下了。
林栀飞快眨眨眼，见面前的沈寻整个人都僵在原地。
下一刻，又听沈南灼漠然地道：“你连六千字的检讨都写不顺，竟然也有脸说别人？”
男人气场太足，沈寻被吓得差点原地跪下。
哪怕不回头，也能精准地靠感觉，计算出对方与自己的距离。
他完全不敢回转过身，甚至想立刻举起双手以示投降。
沈南灼面无表情，不疾不徐，大跨步绕过他身边，在林栀身侧驻足。
“我从没有吩咐家里人解除你的禁足。”他声线低沉，语带寒意，“是谁放你出来的？”
——昨天沈寻被沈南灼逼着，去跟沈家老爷子道了歉。
核心事件主要是擅自退婚，但除此之外，他还犯了纨绔子弟N宗罪。
老爷子上了年纪虽然不再怎么过问家里的事，但对这个认养的曾孙很上心，没想到沈南灼在国外待几年，曾孙就被养成了废物。老爷子气得不轻，从病床上爬起来就要动军棍，最后好说歹说，还是管家艰难地将他拦了下来。
结果是沈寻被老爷子罚写六千字检讨，并禁足三个月不准出门。
沈南灼觉得还是罚得太轻了，这种不听话的玩意儿就该赶出去让他跪三个月祠堂。可老爷子一整晚都在叹气，说不知道该怎么向林栀母亲交代——
他瞬间就又释怀了。
不管怎么说，解除婚约是板上钉钉。
而这对林栀来说，无疑是件好事。
可他没想到，转个身，就又在停云山房遇见这个逆子。
对方一米八的个子，立在面前支支吾吾，半点儿担当都没有。
沈南灼失望透顶：“沈寻，你现在就滚回去，别让我再看见你。”
爸爸竟然没有再发火。
沈寻喜出望外：“好的好的，我这就走。”
林栀认识他这么多年，没见过他这么迅速狼狈逃窜的样子。
她心里好笑，一直等前男友消失在视线尽头，才回转过身。
温柔的灯光下，她仰起脸，笑道：“走吧，沈叔叔。”
小包间内暖意盈盈。
不知道是不是刚刚被沈寻打了个岔的缘故，沈南灼明显有些心不在焉。他今天穿得不算太正式，脱掉外套，露出深色的衬衣。
由于领口收得有些紧，从林栀的角度看过去，他的喉结格外明显，明明灯光暖黄，皮肤却呈现冷白的色泽。
等待上菜的空档里，她帮他倒清酒：“妈妈说，被人帮助之后，一定要感谢对方。”
沈南灼的目光这才落回来。
他从不是情绪外露的人，眼神也向来难以窥见内容，眼瞳黑漆漆的，仿佛能看透一切。
“谢谢叔叔。”
可她眼睛明亮通透，很认真的样子。
沈南灼不轻不重地颔首：“嗯。”
挺好的。
如果什么时候能把这个叔叔去掉，那就更好了。
“衣服我也已经洗过、装在纸袋里了，等会儿……咦？”林栀两腿盘起，身体无意识地往后仰，刚想放松身体。
手突然按到什么东西。
她回过头，见手下压着一个巴掌大小的遥控器。
大概是空调的。
她没有多想，捡起来，打算继续：“等会儿出门的时候，我……”
小包间里突然响起低低的女声。
很小，像是从某个角落的机器里发出来的，但又非常缠绵，柔肠百转。
沈南灼看着她，表情渐渐变得古怪。
林栀屏息皱眉，听了半天，才隐约辨认出几个词。
“哥哥”，“不要”，“嗯”。
林栀：“……”
林栀：？？？
不是，等等，为什么一家日料店，竟然还有这方面的服务？！
而且……
她突然想到什么，脑袋轰地一声，红晕瞬间从耳根蔓延到脸颊。
沈南灼之前给自己的那个备注“哥哥”，是几个意思啊！

第8章
被这么一打岔，林栀脑子里什么工作什么上司什么同事，通通都没有了。
不知道这小播放器被塞在哪儿，她连着掀开了几个抱枕都没看到，狭小的空间里，声音竟然还越来越大。
林栀脸红得滴血，抖着手按服务铃。
好在服务员小姐姐很快赶到，找到了房间里的小播放器。
离开时，辅以一个九十度鞠躬：“真的很抱歉，影响二位用餐了。这应该是之前的客人临走忘记带走的私人物品，很抱歉给你们造成不愉快，这顿饭经理免单，希望您用餐愉快。”
林栀看着她，半晌，艰难地红着脸憋出一句：“……你们之前的客人是变态吗！为什么打扫卫生时不收拾好东西啊！”
服务生一再道歉，林栀没打算为难她们，可脸上的热气久久不散。
沈南灼默不作声地看着，半晌，眼中竟然浮起笑意。
他看着她回到座位，目光游离，反复对脸扇风，做一堆毫无用处的……卖萌动作。
是的，卖萌。
这是他今天查林栀发的颜文字时，查到的新词汇。
他难以破译小女孩的神秘电码，不得不求助搜索引擎。而搜索引擎给出的结果简单粗暴，那一大串字符没什么内容上的意思，仅仅用于过渡对话，以致双方的谈话不会显得太过尴尬。
——与此同时还有一层理解是，对方很可爱，她在卖萌。
“……沈叔叔。”艰难地驱走脸上的热气，林栀长吸一口气，“这是你家的店，不怪我。”
后半句话，竟然透出一点不易察觉的委屈。
沈南灼勾勾唇角，忽然间体会到了搜索引擎的伟大，她的确可爱。
“嗯。”他垂眼夹菜，挡住眼中流露出的笑意，“不怪你，除了衣服，你是不是还有别的事想跟我说？”
林栀睁圆眼：“没有啊。”
眼睛一睁圆，就更像兔子了。
沈南灼眉梢微耸，意味不明地扯扯唇角，却没再开口。
小包间内只点了两盏灯，光线集中地合成两束，将整个小空间都映得温暖明亮。
亮光镀顷洒到他身上，将男人的面庞分割成了一明一暗的两部分，薄唇微微抿着，不说话就很有压迫感。
林栀情不自禁，想要自首：“如果非要说的话，可能……发生了点让我想不通的事？”
她遇到的问题其实很简单，甚至算不上什么问题。
老胡半个月前就说想要在核心成员里挑一个咨询师作为leader去对接那家公司的EAP团队，前几天她收到老胡的邮件，话里话外都是她在这方面的理论经验最丰富，如果有时间，就希望她能去。
可今天跟那位钱经理进行接洽，对方转头就把她所有方案都否决掉，临时换成了另一位同事。
老胡看人再怎么走眼也到不了这种程度，她有些想不通，但也没太往心里去。
……没想到沈南灼会问这个。
沈南灼微默，看她刚刚的神情，已经猜到几分：“工作方面的？”
“嗯。”
沈南灼略一思索：“对你影响很大？”
“倒也没有。”
服务员进门，将拼盘和烤小牛排的炉子全都放在林栀手边。
“而且。”林栀接过来，一边说着，一边将水果沙拉推到沈南灼旁边，“我好像知道原因是什么。”
只不过没有证据，也无法完全确认。
昨晚她也喝多了，不能仅凭记忆，就说红色甲壳虫上那对纠缠的男女是钱烨彬和楼涵。
沈南灼微微颔首，礼尚往来，也将自己手边的开背椒盐虾推到她手边。
龙虾比他的手掌长一些，他帮她去掉了虾头，以及烤得酥脆的外壳。
林栀有些意外：“谢谢你。”
沈南灼不置可否：“你妈妈应该同你说过，沈家与闫家是通家之好，我这些年在国外，也与你妈妈打交道很频繁……她最近不在国内，如果你遇到问题，也可以来找我。”
林栀懵懵懂懂，配合着点头。
他放下筷子，抬起头，目光清淡地穿过空气，落在她身上。
四目相对。
林栀心头一跳。
他声线低沉，带着些郑重地，说，“所以，无论什么事情，都可以跟我说。如果事情解决不掉，我会帮你把人解决掉。”
林栀愣住。
柔软的灯光下，男人略显清瘦的线条被勾勒得恰到好处，像完美的艺术品。
半晌，她有些迟钝地、缓慢地点点头。
他现在这副慈爱的样子，真的……
非常像一个，好爸爸：）
吃完晚饭，两个人一起往外走。
今晚是平安夜，店里到处是成双成对的小情侣。结账离开时，老板还送了他们一对苹果。
屋外夜凉如水，林栀将苹果揣在口袋里，像只雀跃的小兔子：“以前我读中学时，大家也会互相送苹果。”
沈南灼跟在她身后，不轻不重地应：“嗯。”
“叔叔的中学也是在国内读的？”
“嗯。”叫哥哥！不要叫叔叔！
“那叔叔应该比我高很多级。”
“……”算了。
沈南灼微顿，第二次强调：“我只比你大七岁。”
人果然是越老就越在意年龄。
林栀在心里感慨。
路口人来人往、车流不息，整座城市都像浸泡在粉红色的海洋里。
停车场在路对面，林栀揣着苹果蹦跶上斑马线，一边走一边回头来看沈南灼：“可是不管怎么算，按照辈分，我都该叫你……”
沈南灼默不作声地看着她，不知怎么，眼神突然一紧，蓦地拽住她的小臂，用力往回拉。
“……唔！”林栀毫无防备，躲闪不及，直直撞到他的手臂上。
这家伙手臂好像铁打的一样，撞得她胸口生疼，“怎么……”
不等她完全回过神，沈南灼已经放开她，另一只手紧紧钳制住刚刚站在她背后、企图打开她背包的小偷，将他一百八十度地扭了起来。
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对方简直毫无还手之力。
林栀短暂地愣了一下，听见路人噼里啪啦的鼓掌和惊呼声。
这里人流量很大，到处都是协警和交警。有穿着制服的人听到动静拨开人群赶过来，他直接将小偷交给了他们。
前后不过几分钟的事。
林栀尚未完全回过神，耳畔断断续续地听见妹子惊呼“好帅”。
她的脑子这才清醒过来，看着立在瑟瑟夜风中、深藏功与名的男人，赶紧几步小跑凑过去：“你没事吧？”
夜风凛冽，沈南灼站在原地，一只手提着她的背包。
背包带子有些长，刚刚被小偷割断了一条，拉链上的小熊垂到了地上。
他听见声响，才转过来。
流水一般的灯光下，依然是没什么情绪的一双眼，神情寡淡的一张脸。
林栀莫名放下心来。
“我没事。”他将包放回她手中，叹息，“你小心一点。”
周围刚刚聚起的人群被疏散得七七八八，沈南灼牵着林栀想过路口，仍然有女生亮着桃心眼冲上来：“小哥哥，方便留个联系方式吗？”
林栀的手被他握在掌心，明明他也没穿什么衣服，可掌心始终是热的。
她不自觉地屏住呼吸，突然有些期待，想知道他会说什么。
然而女生话语落地，沈南灼也只是余光扫她一眼，半秒未停，便又移开。
许久。
林栀听到他一本正经、冷酷无情地开了口：
“不了。”
“我儿子都已经和她一样大了。”

第9章
林栀：“……”
好，好像也没错？：）
穿过人群聚集区，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走到江边。
冬日迫近，江风里带着腥凉的气息，江对岸的大厦如同蛰伏的巨兽，灯火连成一片。这一侧马路上车辆川流不息，路灯荧然亮起。
林栀深吸一口气，靠到围栏上：“那叔叔这次回国，会在国内待很久吗？”
“嗯。”沈南灼点头，彻底放弃了纠正她的称呼，“我的工作重心转移回国内了，而且近年爷爷身体不好，我想留在他身边照顾他。短时间内，不会再出差。”
林栀表示理解，小声嘀咕：“爷爷的确年纪大了，很需要小辈在身边，沈寻又实在是很不靠谱……”
“所以，如果你有时间，也可以多来看看爷爷。”沈南灼突然转过来，打断她。
他声线低醇，但声音又很轻，在夜色中，像一阵温清浅的雾。
“就算跟沈寻解除婚约，爷爷应该也还是会想见你。”
微顿，他说。
“我也是。”
林栀微怔，一转眼，正撞上他的目光。
男人面部线条干净利落，眼瞳颜色很深，周身明明透着寡淡的冷漠，可是看向她时，目光却专注而温和。
她呼吸一滞，心脏莫名漏跳一拍。
***
话是这么说，可沈爷爷的身体状况一直没有好转，林栀担心贸然打扰老人家，就也一直没去。
圣诞过完没几天就是年底，林栀的睡眠质量时好时坏，好不容易逮到周末，一觉睡到中午。
——然后被徐净植的电话吵醒。
小闺蜜找了她一上午，林栀刚接起来，就魔音穿脑：“这么久都不接我电话！你是不是不爱我了！”
“……没，我以为是闹钟。”
“我不信！”徐净植哇哇叫，“你前几天半夜还把我扔在酒吧，一个人走了！”
林栀微默，突然清醒，“那天你不是被别人接走了？没人接你？还是你被捡尸了？”
徐净植摸摸鼻子：“没，你别怕，就是有人接我走了。”
林栀心里一松，再一次栽回床上。
徐净植听见声响，循循善诱：“小栀子，你知不知道，如果人不睡觉，生命会延长很多呀？”
“我只知道，人不睡觉，会死。”
“……”徐净植突然想到，“你现在还在做噩梦？”
“嗯，所以睡眠质量很差，要多睡一会儿。”林栀慢吞吞地挠挠头，无意多谈，“你找我什么事，还是那个无人机快闪？”
今天跨年夜，北城江边有一场无人机快闪。
徐净植提前一个月就约林栀了，可她对这种东西没兴趣，而且人多的场合存在安全隐患，她一向避开。
徐净植点点头，又赶紧摇头：“是，但我不是来约你的，我有人约了。”
“所以你现在来找我炫耀？”
“不，虽然我有人约了，但我还是想让你陪我去。因为约我的那个学弟，他看起来不怀好意。”
“……”
林栀没有睡好，觉得自己全身都没有力气。
但还是答应下来。
两个人约在黄昏，林栀过去时，江边已经有很多游人小贩，情侣或是小家庭，三三两两，结伴出游。
徐净植递给她一个甜筒，指着江面比划：“你看，等会儿会有一个无人机编队在这里表演，今天市政特许，还可以放烟花。”
林栀眯眼一望，发现华点：“NZ科技？世界也太小了，这是我前男友他爹的公司。”
“太惨了，你看你被前男友折磨得多么憔悴，分手之后，看谁都像他。”
“算了吧，不如许个愿，今晚别再让我梦见沈寻那个蠢货。”
林栀话音刚落，背后响起一声不屑的笑：“我好歹也是你救命恩人，林栀，你怎么好意思说我没有教养？”
林栀身形微顿，回过头，见沈寻牵着花枝招展的林幼菱，款步朝他走过来。
头顶上好像都悬浮着愚蠢的气息。
她收回视线，不急不缓：“你的确在火灾里救了我一命，我一直很感谢你，可也因为这个，你大学里三分之一的论文都是我帮你写的。叫你一声蠢货，有什么错？”
“而且。”面对沈寻瞬间崩裂的表情，林栀嫣然一笑，“我以前是不是没跟你说过？你颐指气使的样子，真的很像一头驴。”
“你——”
沈寻怒火中烧，被林幼菱拦住：“阿寻，我们今天是出来玩的，不要被别人影响心情。”
沈寻从来就吵不过林栀，见坡就下：“也是。”
他有意炫耀，主动握住林幼菱的手，转身大声道：“我带你去最前面，靠近水面的地方不是人人都能去的，但那个地方，看烟花最清楚。”
林栀嘴角微抽。
徐净植站在原地，久久回不过神：“以前还不觉得，现在发现他是真的蠢，你怎么忍受了他这么多年？”
“靠坚强的意念。”
“……”
不过……
林栀撑住脸，望着茫茫江面，脑海里不受控制地，突然产生一丢丢期待：
不知道沈南灼现在在干什么……
今天晚上，他也会出现吗？
***
冬天天黑得很快，暮色落下后，江边的人群渐渐集中起来。
烟火在晚上八点开始放，一些熟悉的媒体抱着设备早早抢占前排位置，□□短炮不一而足，林栀再回过神，人群已经密集得难以走动。
徐净植接了个电话，周围太吵，她费劲地叫：“我小学弟过来找我了！你就站这儿别动，我去去就来！”
“你别……”乱跑。
林栀伸出手，却只拽住指尖流动的风。
几乎是同一时间。
巨大的夜幕下，上百架无人机悬浮在夜空中，从“十”开始倒计时。
人群发出潮水般的叫声，从东至西，此起彼伏的叫声回转一圈，汇成完整的一股：
“九！”
“八！”
……
林栀想给徐净植打电话，可周围人太多，她被挤到边缘，整个人扑在沿江护栏上，连拉开背包的空间都没有。
“五！”
“四！”
……
她终于艰难地拿出手机。
“净植，你找到人……”
“二！”
“一！”
随着无人机在无边夜空中闪出一个完整的数字“一”，一束烟火跟着升空，紧接着是第二束、第三束。
无数烟火从地面升空，不断发出“咻咻”的响声，在空中“嘭”地炸开。
人群嘈杂熙攘，大家大声地互道新年快乐，仍然有人涌入广场。沿江两边的写字楼与商场大楼发生联动，组成一场完整的灯光秀。
林栀被挤得贴在护栏上，身后的人群撞来撞去，发生奇怪的骚动。
等第一波烟花放得差不多，才听见高分贝的刺耳尖叫：
“快救人，救人！”
“刚刚有人掉进水里了！！”
“卧槽掉哪儿了！掉哪儿了！”
“你别挤我！再挤我也要掉下去了！”
林栀微顿，下意识想避开人群。
然而避无可避，她被人流推着走，后面的人群里有想要看热闹的人疯狂往前冲，她被人推搡，用力拽离，又狠狠撞在护栏上。
“唔……”
内脏都好像被挤压。
但也只有短短几秒。
不等林栀完全站稳，一条手臂从背后伸来，将她整个人都圈在了怀里。
“不好意思，借过。”
男人的声音低沉悦耳，在头顶响起。
手臂越过耳朵，稳稳当当地，圈出一个小角落。
猝不及防。
有一个瞬间，林栀耳畔嘈杂突然如潮水般远去了，只听见加速的心跳，咚，咚，咚。
空气中铺天盖地的，是清澈的雪松木气息。

第10章
耳畔嘈杂熙攘，江堤广场一片混乱。
无人机快闪结束了，但烟花秀还有第二场和第三场，游人久久不肯散去，甚至还有人看见动静，继续往这边走，拼命朝江边挤。
林栀稍稍缓了一下，才抬头去看来人。
昏昧的灯光下，男人身形高大，眉峰微微锁着。夜色很深，似有如无的雾气萦绕在他周围，勾勒出漂亮流畅的下颌线。
有点仙。
林栀想。
可惜神仙的情绪明显不太好，气压非常低，哪怕将她虚虚环在怀里，也没有看她，而是转头盯着攒动的人群，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栀屏住呼吸，微微撤后一些：“沈叔叔。”
沈南灼这才将目光落回来。
两个人站得很近，他挑得角度十分讨巧，刚好将她护在怀中，又不至于被人群冲撞。
“没想到在这里遇见你。”她真情实意，“谢谢你。”
“我也是来看无人机快闪的，可现在人太多了。”他声音清淡，简明扼要，“我们试试看能不能顺着栏杆，撤到广场外面去，嗯？”
这时候逆着人流往外走，是挺危险的事情。
但一来沿着围栏会好很多，二来……
说不清为什么，林栀觉得，他已经做过风险评估。
这种感觉在其他男孩子身上从没有出现过，沈寻做事情只会埋头往前冲，从来就不考虑安全指数。
她体会到久违的安全感：“好。”
沈南灼微皱的眉头稍稍缓解，两个人并肩往外走。
几句话的空档，第二波烟花也开始升空。
沿江广场是半封闭结构，离两个人最近的门就在二十几米之外，可是随着烟花上天，周围的人明显越来越多。
沈南灼伸长手臂，仍然只是虚虚悬在空中，并没有碰到林栀的肩膀：“今天跨年夜，你怎么一个人来？”
“没有，我本来是跟小伙伴一起来的……”注意到他的小动作，她有些不好意思，“但我俩走散了。”
沈南灼声线低沉，自然而然地想起：“就是上次在酒吧那个？”
“嗯。”
“那她还真不是什么靠谱的人。”
“……”
林栀哭笑不得：“她很久之前就期待这场快闪了，只不过我俩都没料到，今天会有这么多同好。”
这个说法有意思，沈南灼嘴角微勾：“你也喜欢无人机？”
“不算特别喜欢，但我身边很多朋友都在玩，我经常见到他们拿它拍照或是拍视频……”她突然想到，“说到这个，沈叔叔，你是不是也在研发无人机？”
又来了，又来了。
到底什么时候才愿意改口。
明明小时候，她也天天叫他哥哥的。
“嗯。”沈南灼心里的小人郁闷兮兮，已经开始不高兴地捶地。可他脸上仍然平静，无波无澜，“无人机分很多种，我们公司也做民用——就是你说的能装镜头的那种。但主打不是这个，我们的研发重心在负载机上。”
“能用在高空消防的那种？”
“能用在很多东西上。”提到公司，沈南灼明显变得有耐心，“但现在最主要的研发目标，还是消防。”
林栀似懂非懂，仰着头睁圆眼睛愣了几秒，大力点头。
这反应也太可爱了。
沈南灼心里好笑，又有些无奈。
“如你所见，很多高楼建筑都有隐患，一旦发生火灾，根本就……”
身后突然传来一股大力。
继而是小姑娘被挤压到之后，发出的小小叫声：“唔……”
烟花咻咻升空，周围很嘈杂。
这股推搡的力道一点儿预警也没有，多米诺骨牌似的，后面的游客撞上沈南灼，他整个人没有防备，被冲撞得猛地朝前一靠——
直直压在林栀身上。
好软……
林栀整个人被他压在围栏上，沈南灼本来黑灯瞎火地也没看清他碰到了她哪儿，直起身时，眼皮一跳，才猛然意识到。
这好像是……
女孩子的……
脖子以下？
林栀本人也完全没反应过来。
一晚上被人挤在围栏上两次，她自己有点蒙。
等沈南灼从她身上起来，她才站稳，艰难地问：“怎么了？”
多米诺骨牌游客们骂骂咧咧：
“你推我干什么！”
“是后面的人推我！”
“就是因为你撞我，搞得我刚刚也撞到别人了！”
“那我难道不是吗！刚刚有协警过去救人了，大家不都得给他让路！”
……
沈南灼迅速听懂：“刚刚有个人挤过去了，你没事吧？”
林栀赶紧摇头。
其实她撞在围栏上也没事，就是……
胸疼。
沈叔叔的手臂和胸膛都像是铁打的。
她每次撞上去，都疼得想嘤嘤嘤。
但这种话太奇怪了，林栀不好意思说，只能仗着天黑偷偷朝发烫的脸颊扇风：“没事，我们快走吧。”
沈南灼点点头，见她迅速转过去。
可耳朵露在外面，泛红的耳根依然出卖了她。
小姑娘皮肤太白，黑发如瀑，更衬得耳垂莹润如玉。哪怕是在夜色之下，依然透出让人想要把玩的柔软色泽。
沈南灼眼神微沉。
不知怎么，他竟然想起那天在停云山房，她无意间按到的那个开关。
那道女声千回百转，娇媚又带点儿水汽，小动物求饶似的，又在某种程度上显得很卖力。
假如同样是在那种情景下……叫哥哥。
不知道林栀的嗓音和表情，会是什么样子？
不过这念头也只存在了短短几秒。
想法有点危险，沈南灼及时克制住，呼吸不自觉地沉下去。
心里点起一把小小的火焰，浮起难言的烦躁。
后面的游客还在叽哩哇啦地吵架，头顶明明是绚烂的烟火，可周围一片嘈杂，风月兴致也被减半。
林栀突然停住脚步。
沈南灼立刻收起思绪：“怎么了？”
“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林栀眯眼，“这是谁在哭？而且好熟悉？”
“……”
沈南灼眉头微皱，仗着身高优势，几乎是目光一转，就找到哭声来源。
非常近，离他俩就几步路。
三分钟后，他带着林栀拨开拥挤的人群。
林栀看着包围圈内的画面，脑子里弹幕噼里啪啦一串又一串地过，最后到嘴边，只剩一句兴奋中又透点儿钦佩的感叹：“不愧是沈寻。”
而沈南灼面无表情地看着人群包围圈的内的两个人，已经完全无法给出评语——
沈寻大概是下海了，这会儿才被人捞起来，入夜之后零下七八度的天气里，他浑身湿透，脸色惨白，还没从刚刚的意外中回过神，整个人都冷得颤抖，身上还散发着奇怪的江水味道。
而林幼菱坐在地上抱着他，没有替他扒掉湿衣服，也没有替他披别的外套，演苦情戏似的，一个劲儿地嘤嘤：“呜呜呜谁来救救我们……”
沈南灼真的真的很不想承认，这两个人，一个是自己家的，另一个是很可能将在不久之后嫁入自己家的。
——像两只猴子。
他冷酷地想。
“我真是万万没想到，刚刚他们说掉进水里的人，竟然是你儿子？！”
辅警想疏散人群，拎着外套蹲在两个人面前，好说歹说，两个人岿然不动。
林栀活这么久就没见过这么蠢的人，乐不可支还不敢笑得太明显：“你说他俩会不会就在坐这儿相拥哭泣一整晚？”
沈南灼一下子更嫌弃了，薄唇不悦地抿起：“这里太挤，我们先离开吧。”
林栀意外：“你不管他吗？”
就算不打算亲自带他回家，至少也上去打个招呼，拍拍对方的狗头，让这个小蠢货别再干傻事了呀。
沈南灼眉头瞬间皱起来：“管他？我为什么要管他？他是爷爷选的，又不是我亲儿子。”
林栀迷之雀跃，连闷疼一路的胸口都不治而愈。
辅警好说歹说，迫不得已搬出了破坏公共治安的名头，林幼菱才终于愿意离开。起身之前，她从辅警手中接过借来的干外套，却被沈寻伸手挡住。
他嘴唇冻得发紫，只剩一线理智尚存：“先……先帮我把湿外套脱掉，再穿。”
林幼菱擦一把眼泪，点点头，一下子也顾不上众目睽睽，赶紧帮他上身的外衣和衬衫都脱掉。
林栀走出去几步，听见围观路人“啧啧啧”的动静，忍不住又回过头。
就是这一眼。
她看到昏昧的灯光下，沈寻背对着她，颤着手解开湿透的衬衫。
皮肤暴露在空气中，他禁不住打寒颤。可是从脖子到后背，白皙清瘦，连一道疤都没有。
……一道都没有。
最后一束烟花升空，遥遥炸开。
林栀脑子嗡地一声，愣在原地。
她分明记得，当年沈寻带她出火场，她脑子混混沌沌，不小心绊倒了放在门口的金属灯，是他眼疾手快，扑过来抱住了她。
那时候是夏季，他穿得也并不多，灯架砸下来，几乎立时见了血。
江边腥凉的夜风中，林栀缓慢地眯起眼。
这也才过去没几年。
这家伙是怎么能做到，一点儿疤痕都不留的？

第11章
林栀脑子里浮现出一个有点儿荒唐的念头。
她站在原地，就这么遥遥看着沈寻，突然很想冲上去问问他，他究竟有没有救过自己。
可周围人太多，林栀走回去两步，又被来往的行人堵住。
沈南灼跟着她转回来，低声问：“怎么了？”
林栀死死盯着沈寻的方向，不说话。
沈南灼循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幽幽夜色里，毫不意外地，看到干儿子……
白花花的裸背。
沈南灼：“……”
他一瞬有些失语，默了默，心头浮起微妙的不爽感。
尤其下一刻，林栀一动不动地盯着那个方向，意味不明地说：“沈寻这长得，未免也太干净了。”
沈南灼：“……？”
不爽的感觉更强烈了呢。
他误会了小姑娘的意思，不明白这种瘦白的皮肤哪里好看：“干净？”
“嗯。”明明在欣赏裸男，可林栀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点评一道菜，“又白又漂亮，你说是不是？”
“……”
漂亮个屁。
沈南灼短暂地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他停顿一下，破天荒地感到一丝丝不自信，默不作声地伸出手掌，试探性地悬浮到她颈边，发现……
等等，色差还真他妈的很明显啊：）
尴尬的是，沈寻和林栀的肤色，好像是同一个色号？
心里的小人不高兴，连带着沈南灼也冒出危险气息：“他都已经把衣服穿起来了，就别盯着他看了。”
游人实在太多，林栀只好放弃。听见他这句，又笑起来：“我不是想看他脱衣服，如果想看，早就看了。”
这话信息量太大，沈南灼愣了一下。
不等他完全反应过来，又见林栀毫无所觉地、笑着道：“不管怎么说，我也做了他好几年未婚妻，要是想看什么，早该看过了。”
沈南灼感觉自己脑子里有根什么神经，“啪”地一声绷断了。
是，不管现在闹得多不愉快，他们好歹做了那么多年未婚夫妻，又都是成年人，怎么都算名正言顺。
发生点什么大人的事，可太他妈的正常了。
可沈南灼现在就是烦躁，想冲回去剁碎他那个逆子。
林栀后知后觉，完全没感受到身边逐渐变低的气压。
她跟他并肩朝外走，还在嘚啵嘚啵地后悔：“早知道会闹成今天这样，我就应该趁着没解除婚约时，多看几眼。”
也不至于这么久了，都没发现这家伙的猫腻。
订婚的那几年里，她和沈寻几乎一直异国，她大学假期多，时不时飞回国内与闫女士小聚，心情好了就也会顺路去看看沈寻。
哪怕她一直都热衷学术、没什么恋爱心思，性格也不是沈寻最喜欢的那种类型，可她长得好看。所以沈寻也曾不止一次地暗示她，可不可以先来做一点大人的事。
——当然无一例外，全都被她拒绝了。
想想也很不可思议，她订婚五年，在今晚之前，她竟然连未婚夫的锁骨都没看过。
林栀忍不住：“啧啧啧。”
她看起来好像非常懊恼。
沈南灼就想不通了，皮肤白又能怎么样？沈寻在家里时肩不能扛手不能提，连十个一组的俯卧撑都坚持不下来，除了肤白年轻，还有哪里值得她这么懊恼？
两个人各怀心思，艰难地穿过人潮，走到出口处。
林栀这才终于注意到，沈南灼自从撞见沈寻之后，就没再怎么开口说过话。
他一旦压低气压，整个人的气场就变得很有压迫感。
林栀突然感到忐忑：“沈叔叔，你不开心吗？”
沈叔叔不假思索：“没有。”
嗓音依旧低沉，可这句话声音平直，不见半点起伏波动。
他唇角绷着，眼里毫无情绪，脸上也面无表情。
怎么看，都是不高兴的样子。
林栀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话：“对不起，是不是我太吵了……？”
她有些无措：“我以前很少说这么多废话的，但今晚可能是，是……你，比较和蔼，所以让人想要倾诉？”
和蔼。
沈南灼在心里冷笑，他今年有五十岁吗，就配这种形容词了？
夜风冷冷清清，江边游人依旧如织，疾风吹散灯影。
林栀脚步微顿，冷白的月光下，听见他轻描淡写地说：“我一点都不和蔼。”
也只有你这么觉得而已。
***
同冷酷无情的沈叔叔告别，林栀第一件事是联系徐净植。
可这个家伙消失得无影无踪，打了几个电话都没人接。
她没办法，只好给小闺蜜留言：
【我先回家了，你看到消息立刻给我回电话报平安，超过十二点还不回的话，我就替你报警。】
徐净植的电话在午夜十二点，准时拨打回来。
她那头很吵，连带着她也气喘吁吁的：“我还活着，太不好意思了栀栀，我真没想到今晚这么多人——早知道这样，我就不叫你过来了。”
林栀手指微顿，笑笑：“没事。”
今晚也不算白跑。
至少，发现了沈寻的秘密嘛。
“我跟你说，幸好，幸好你走得早。”徐净植艰难地平复呼吸，“今天江堤广场发生踩踏事故了你知道吗，卧槽太惨了，还好我没靠太近。”
林栀手一顿：“什么时候的事？”
“就你走之后不久，有人闹事堵路，广场上人太多，疏散了好久。”徐净植说，“好像有人受伤了，也不知道严不严重，估计后半夜就会有新闻号发通稿。”
林栀突然想起，林幼菱还没回来。
她叹口气：“那你现在回家了吗？”
“在路上啦，正在跟小学弟一起去停车场。”
林栀好笑：“你现在不怕他对你不怀好意了？”
徐净植小声哼哼：“他就是对我不怀好意啊，你见哪个学弟天天跑到酒吧里堵学姐，一旦发现她喝醉，就立刻扛起来捡尸回去？”
林栀还未开口，电话那头遥遥传来一道低声的反驳：“我还不是因为不放心你？”
这声线低沉清澈，如同冰八度的啤酒，很认真但又很轻，温柔里透出一丢丢委屈。
徐净植像只炸毛的猫，捂住话筒嗷嗷叫：“那是我自己的酒吧，能出什么事！我闺蜜本来说她要送我回去的，结果我一觉醒来又特么在你床上了，你是人吗！”
她话筒没捂严，林栀全听见了。
她乐不可支，两个人交流几句，结束通话。
林栀放下手机跳上床，调暗床头灯。
盯着书看了一会儿，却怎么也看不进去。
老是走神。
“如果……”
她放下书，慢吞吞地滑进被窝。
半晌。
声音小小地，闷闷地传出来：
“沈南灼也是学弟就好了……”
那他就不会这么严肃。
她迷迷糊糊地，想。
他就会由内而外，和蔼又温柔。
林栀这晚睡得很沉。
再醒过来，闹钟已经响过三轮。她迷迷糊糊爬起来，手忙脚乱地跳起来洗漱换衣服化妆，以炮弹的速度冲向楼下。
刚一冲到饭厅，就见林父正端坐在桌前吃早饭：“栀栀起来了？”
“嗯，爸爸早。”林栀坐下来，一边飞快地给吐司抹果酱，一边指指旁边的空位，“林幼菱她人呢？不是说今天要去实习？”
林幼菱今年大四，托林父和她那位便宜男朋友的福，在企业内找了个据说挺轻松的活儿。
前段时间林栀老见她抱着林父嘤嘤嘤地哭着求他帮自己搞定实习和工作，搞得家里女佣都知道她要工作，林栀眼白都快翻出来了，就也没问具体是什么岗位。
但她记得，今天是林幼菱第一天上岗。
林父乐呵呵：“先不去了，菱菱昨天回来得太晚，又是落水又是目睹踩踏事故死人，受了惊又睡得晚，让她多休息一下，正好把实习推迟。”
林栀眼神怪异：“你这样会把她宠坏的。”
“宠坏就宠坏吧。”林父随口道，“反正我也没打算把她培养成继承人。”
这话有点儿怪，林栀还想说什么，又听林父道：“你会不会迟到？”
“啊！我走了！”她立马尖叫着跑掉了。
林父笑着摇摇头，继续听早间新闻。
他没注意到，林栀也没注意到。
从两个人互相打招呼开始，林幼菱就穿着睡衣站在卧室门口。
咬着唇，一动不动地，听完了全程。
***
林栀踩着最后两分钟，抵达工作室。
她今天上午下午加起来总共只预约了两位来访者，只要赶得上，时间安排就很宽松。
所以她心情超好。
小A注意到了，打趣：“你又有好事瞒着我们。”
“没有，但昨天睡了个很好的觉。”林栀两眼弯成小月牙，“今天整个人都感觉很蓬松。”
“睡眠质量是很重要，不过，看你刚才的表情，我还以为你睡了个壮硕的男人。”
“……”
林栀嫌弃地啧啧啧，还想开口，楼涵突然用力推开办公室的大门，目不斜视地走进来。
她穿一双细高跟，走路时哒哒哒哒的，长发挽起，西装套裙，干练大方的打扮。
她明显是回来拿资料的，胸口还挂着NZ科技的名牌，连看都没看其他同事，直奔自己的办公区域，把每个抽屉都拉得哗啦哗啦响。
办公区静默一瞬，有小萌新凑过去，主动问她：“楼前辈，您要找什么资料吗？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楼涵看都没看她，一言不发地拿完文件，又踩着高跟哒哒哒地走了。
来如一阵风，去如一阵风。
如果不是临走时，她特地转过来，挑衅似的看了林栀一眼——
林栀几乎要以为，这人压根儿没来过。
大门重新阖上。
办公区静默一瞬，小萌新在原地尴尬地站了一会儿，灰溜溜地回到自己的位置，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看见没。”旁边的小A谨慎地凑过来，煞有介事地压低声音，“刚刚从我们眼前闪现过去的这位妙龄女子，眼中血丝难掩，遮瑕盖不住黑眼圈，很显然，就缺少壮硕男人的滋润。”
“……”
林栀笑骂：“你脑子里有别的吗！”
小A咯咯笑，林栀好奇：“不过，楼涵之前一直想要NZ科技那个leader的位置，现在如愿以偿，连跟过去的小组成员都是平时跟她关系好的小姐妹，她还有什么不高兴的？”
“能力跟不上嘛。”小A开始散布小道消息，“昨天江堤广场发生踩踏事故，光是现场去世的游客就有四五个，虽说这事儿本质上跟烟花大会、NZ的无人机快闪都没什么关系，可NZ那边很多工作人员都在现场目睹了全程，他们的EAP经理希望能借着这个机会做个员工心理健康评量，可她连夜提交了好几份方案，领导都不满意。”
林栀长长地“哦”了一声，又想起那天在酒吧，躲在阴影里的两个人。
她八卦：“钱烨彬不满意？”
“不，是幕后大boss。”小A像模像样地比划，“沈总不满意。”
“……沈寻？”
“沈南灼啊！”
林栀更吃惊：“他还管这种小屁事？”
“是啊，不然你以为楼涵干吗这么战战兢兢。”小A停顿一下，又眼冒绿光做憧憬状，“但是，我要是有那么帅的上司，他就是把我的方案全打回来也没关系，我愿意为他熬夜，为他脱发。”
林栀随口一问：“沈南灼很帅？”
小A震惊：“你不是沈寻未婚妻，你没见过他？”
“我当然见过，但我的意思是，我以为你们都不会喜欢他那种……”林栀小心地掂量措辞，“呃，老男人？”
“老男人？！”小A发出难以置信的尖叫，“你认真的？他还不到三十岁，就做到总裁了，哪里老！”
“他……”
“而且，他就是我说的那种，标准的，壮硕的男人！”
“……”林栀突然想到自己隐隐作痛的胸。
确实，沈南灼的肌肉应该蛮发达，是脱衣有肉、穿衣显瘦的类型。
小A见她发呆，以为她在怀疑，又严肃地拍拍她：“你别不信，林栀。”
“嗯？”
“我看人很准的，虽然沈总没在我面前脱过衣服，但他身材一定非常好。也得亏跟你订婚的是沈寻，就你这小身板，要是跟沈南灼在一起——”
“……？”
“你会被他玩哭。”
“……”
“不。”小A停顿一下，又认真地纠正，“玩坏。”
林栀：“……”
林栀：？？？
***
林栀耳边3D环绕了一整天“壮硕”。
傍晚时分，她在小A的不屑骚扰下，准时下班。
刚刚坐上车，就收到林父的消息：“栀栀下班了吗？沈寻攒了个局请我和菱菱吃饭，你要不要一起过来？”
林栀刚想说不要，话到嘴边，突然想起他的裸背。
她唇角微勾，想法突然变了：“好啊。”
挂断电话，她将林父发来的地址输入导航，很快找到地方。
沈寻定的馆子离这儿不远，是一家家宴。朱漆小楼绿意环绕，夜色升起后门前亮起光芒温润的灯笼，大隐隐于市，选址很隐蔽。
林父和林幼菱都还没到，林栀报上包厢号，穿旗袍的适应生一路引她上楼。
小楼古色古香，屋内明亮的光芒透过镂空轩窗漏出来。
沈寻立在门口，有些忐忑地等待林父和沈南灼。
突然听到身后响起脚步声。
他眼睛一亮，兴奋地转过去——
“怎么，小沈公子。”林栀抱着手抬起眼，闲闲地朝他望过来，“你家的酒店，现在要你亲自接客了？”

第12章
沈寻：“……”
他沉默一下，拧眉：“怎么是你？你妹妹呢？”
他一边说着，还一边往她身后看看。
“我妹妹在路上呢。”林栀不紧不慢，绕开他进门，“好歹我也是来这一趟，不邀请我坐下么？”
沈寻微顿，将目光落回到她身上。
林家两个女儿，一个明艳一个温柔，订婚这么多年，他与林栀单独共处一室的次数屈指可数，眼下离得近了，又觉得她实在好看，心里迷之惋惜。
林幼菱的确有和她长得像的地方，可同父异母，在长相上至多也只能显露出三分。两个人性格教养天差地别，更是毫无可比性。
可惜了。
沈寻在心里感叹。
美则美矣，性格太坏。
“可以啊，你坐。”他嘴角一动，“我正想过几天去找你呢，没想到你自己找上门了。正好，省得我再找你一趟。”
“找我？”
“是，你还不知道吧？”沈寻摆出教育她的架势，得意道，“曾祖父已经答应解除婚约了，菱菱马上就是我的新未婚妻，我今晚攒这个局，就是为了让双方家长见个面。”
“恭喜恭喜。”
交谈已经超过三句话了，林栀还没怼他。
看来这姑娘被退婚之后，收敛了不少。
沈寻迅速膨胀：“既然她是马上是我未婚妻，那我就不能允许任何人欺负她——林栀，我看你今天态度这么好，等会儿菱菱来了你当着我们几个的面跟她道个歉，我就原谅你了。”
“你神经病吧，谁欺负她了？”林栀奇了，“还有，谁要你原谅？”
“哦？她可不是这么跟我说的。”他有模有样地冷笑，“我问你，菱菱想什么时候工作就什么时候工作，她请不请假，关你什么事？你凭什么对她指手画脚？”
沈寻禁足期还没过，原本是想过段时间再叫双方家长见面的。
可今天早上也不知发生了什么，林幼菱打电话过来二话不说就开始哭，他哄了好一会儿才听明白，前一晚江堤广场出事她崴到脚又受了惊，不过想多休息两天，就听见林栀在背后说她“偷懒、不努力”。
这还得了。
沈寻想，不能再等了，必须立刻给林幼菱一个身份。
林栀莫名其妙，半晌，才迟迟反应过来。
她摇头低笑：“你们的确般配，一个头大但没长脑子，一个戏精但演技拙劣，此后肯定天长地久。”
沈寻微怔，火气蹭地起来了：“骂谁呢你？”
来了来了，这种熟悉的感觉。
订婚五年，林栀在他面前一直就是这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仿佛他要说什么她都能看出来。
“菱菱哪里不聪明？是，她学历比你低，在北城待的时间比你短，她母亲家的条件也没你好。”他轻车熟路，一秒进入battle模式，“但你从来没觉得你自己也很有问题吗？哪有人会恋爱五年连一个吻都没有？我不管你是心理还是生理上的毛病，麻烦尽早去看看行么？”
林栀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交往五年还不让上的女生，你确实是我遇见的第一个——不，我俩好像连手都没怎么牵过。”沈寻豌豆射手似的，不停嘚啵嘚啵，像是要把这几年没说的话一次性骂完，“我之前以为你是保守，现在想想也不一定，肯定是有什么隐疾！”
“好可怜啊，需不需要我给你推荐医院？我知道那个……卧槽你干什么！”
他话都没说完。
林栀像一只终于磨好了爪子的猫，蹭地蹿起来，以他完全来不及反应的速度，攥住他后颈的衬衣领口，用力往下拉。
包厢里有暖气，沈寻进门后脱掉外套，就只留了一件衬衣。这衣服是纯棉的布料，稍稍用力很容易扯下来，她蓄足了力气，空气中“嗤喇——”一声长响，硬生生将衣服撕开一道口子。
沈寻的肩颈就这么猝不及防，暴露在空气中。
“你才有隐疾，你家全家上下除了沈南灼和沈爷爷之外都有隐疾！”
林栀气场十足，指着他的肩膀，问，“你以为我很想见你？今天之后出了这道门我俩就彻底没关系了，你爱去哪去哪，我只问你最后一个问题，沈寻，高一那年我家里着火，你究竟有没有救过我？”
沈寻烦躁：“当然了。”
“可是救我的人被砸过，为什么你肩膀上现在干干净净，连道疤都没有？”
“林栀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当年你体力不支昏倒在门口，我好心送你去医院而已，什么时候被砸过？”
“你没有带我出火场？”林栀微怔，脑子嗡地一声，“那你当时为什么要告诉我，是你救我出来的！”
沈寻一脸理所当然：“你一醒过来就问我‘是你救了我吗’，那我当然说是咯，我确实把你带进了医院，你有什么别的误会那都是你自己的事，不是吗？”
“何况。”微顿，他靠近她，低声，“这事儿也不全怪我，你要是跟我上过床，不早就知道了吗？”
回应他的，是结结实实一耳光。
连着被她打两次，沈寻整个人都蒙了。甫一回过神，他第一反应就是要还手。
“沈寻。”可是林栀好像真的被激怒了，眼眶泛红，扑上来用力扯他头发，“我竟然跟你这种垃圾订过婚！”
林父和林幼菱刚一进门，就看到这一幕。
林栀像只甩不掉的刺球，紧紧黏在沈寻身上，扯完衣服揪头发。明明只有一米六，可打起架来分毫不让，力气大得惊人，竟然丝毫不输沈寻这个一米八几的大高个儿。
父女俩都被吓了一跳，赶紧跑过来，拉开扭打成一团的两个人。
“你神经病吧！”沈寻衣服被扯坏，狼狈地捂着领口，以致完全没注意到门口还站着另外两个人，“交往五年都不给艹，我骂你一句怎么了！就这你还好意思怪我另觅他欢？是个男人都要出轨好不好！”
他话音刚落，门口响起一道森冷的男声：“沈寻。”
沈寻整个人僵在原地。
清寂的夜色中，沈南灼扶着神情不悦的沈爷爷，目光冷淡，一字一顿：“再说一遍，你要艹谁？”
***
有赖于饭桌上这两位面无表情的男人，这顿晚饭吃得迷之沉默。
沈爷爷头发花白，背脊挺得笔直；而沈南灼周身清冷，眉间始终带点儿阴郁。
两个人气场都很强，坐在一起，叠加出了三米八的压迫感。
林栀被迫与沈寻休战，但对方的伤势比她严重，脸上脖子上全是指甲挠痕，衣服也被撕破了。她盯着看了一会儿，觉得很好很不错，才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
“小栀。”饭至六分饱，沈爷爷放下筷子，慢慢开口。
他嗓音很沉，不紧不慢地，带着大家长的威严，认真又严肃：“爷爷今天特地过来一趟，是来向你道歉。”
这句话落地重逾千斤，每个人脸上都露出惊诧，林幼菱更是暗暗吃了一惊。
她和沈寻做地下恋人做了这么多年，知道他除了沈南灼，就最敬怕这位沈爷爷。按照他们家诡异的辈分来算，沈家老爷子应该算得上是他曾祖父，这位老人家年轻时叱咤商场、手段强硬，至今是一个神话，哪怕退二线之后，依旧是沈家说一不二的人。
这是林幼菱第一次见他。
因为在今天之前，她根本没资格以女朋友的身份，光明正大的坐在沈寻身边。
林栀微怔，赶紧：“爷爷您说什么呢，我们这好端端的道什么歉……”
“订婚期间跟别的女生搞在一起，这是其一；擅自要求解除婚约，这是其二；欺上瞒下，满嘴谎话，这是其三。”老先生声如洪钟，“这都是沈寻做得不对的地方，是我没有教导好他，我该道歉。”
林栀急了：“您别这么说……”
“小栀，你听爷爷说完。”老先生语气温和，但不容反驳，“我一把岁数了，这段时间身体也一直不好，跟年轻人脱节好久了，不知道你们现在解除婚约，都怎么补偿被违约的那一方。”
补偿？
林栀困惑。
她已经殴打过沈寻了，还要什么补偿？
“所以，我和南灼商量了一下。”老先生语速徐徐，后半句话有如惊雷落地，“原本给沈寻的那部分股份，分一半给你，你看怎么样？”
林栀：“……”
林栀都他妈震惊了：？？？
不是，等等，怎么现在流行分手的时候分股份？！
林幼菱心里一突，无意识地拽住沈寻的袖子。
沈寻也被吓了一跳，猛地抬起头：“曾祖父？”
老先生沉声：“你闭嘴！”
沈寻瞬间蔫儿了。
林栀有些失语：“这样是不是不太合适……”
虽然不知道沈寻手上究竟有多少份额，但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红利也很可观吧？
这份分手礼物，是不是有点过分贵重？
“哪里不合适？爷爷觉得很合适。南灼原意是想多分一些出来，但爷爷记得，你的工作跟金融不搭边。”沈爷爷和蔼地道，“给你太多，怕给你添麻烦。你的这部分份额现在暂时是南灼在打理，之后要怎么处理，你直接跟他商量就行。”
“我……”林栀实在不知道说什么，试探着道：“谢，谢谢爷爷？”
老爷子一双眼瞬间笑得淹没在皱纹里：“小栀真乖。”
下一秒，他撑着拐杖站起身。
沈南灼伸手扶他，他叹息：“医生不让我在外面待太久，我就不久留了。今天过来一趟，也算了结一桩事，小孩子，不管解除婚约还是订立新的婚约，不都得有长辈在场？”
这话针对性太强，沈寻不敢吭声，脑子里翻江倒海的，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今天的一切都像一场噩梦。
林栀有些无措：“可您饭都还没吃完……”
“爷爷最近胃不太好，医生不让他吃太多。”
清越的嗓音从头顶响起，她眼神一转，就看到长身坐在旁边的沈南灼。
他今天一整晚都没怎么说话，但眼下四目相对，她还是在他眼中捕捉到清淡的笑意。
看来他没有再为那天江边的“和蔼叔叔”生气，林栀不知怎么，突然舒出一口气。
沈南灼接着，低声说：“失陪，我先送爷爷回车上。”
林栀赶紧：“我跟你一起去。”
她一边说一边挽住沈爷爷的手，软声：“希望爷爷早一点好起来。”
沈爷爷乐呵呵的，简单跟林父告了个别，看也不看剩下两个人，转头就往门口去了。
沈寻不敢说话，夹尾巴跟在后面，林幼菱不甘心地咬着唇，追上前几步，也跟着小声叫：“曾祖父，我也送送您吧……”
老先生脚步微顿，竟然还真停了下来。
林幼菱心里一喜，下一秒，他转过来，面色平静：
“林二小姐，我听说你常年不在北城，那不知道我家的情况，也很正常。我只有南灼一个孙子，他尚未结婚、无妻无子，我自然就也做不了别人的曾祖父。”
一盆冷水兜头而下。
沈爷爷重新转回去，冷声提醒：“希望林二小姐记好了，下次不要再叫错人。”
***
林栀和沈南灼一左一右，送沈爷爷先上车。
见车上有医生接应，林栀才察觉，他身体大概是真的不太好：“既然爷爷身体这么不舒服，就不要出来走动了呀。”
沈南灼身形微顿，清淡的目光遥遥望过来：“他是为了谁，你又不是不知道。”
当初沈林两家订婚，与其说是卖林家面子，不如说是卖闫女士面子。闫女士娘家人和沈家关系好得不分你我，以致这些年来，虽然林栀一直对沈寻无感，但她跟沈家上上下下——从老爷子到女佣管家，感情都很好。
冬日夜风泛冷意，四合小院儿内的树枝上搭着许多小彩灯，一眼望去明明灭灭，好像站在星河深处。
林栀搓搓脸，闷声：“那你替我好好谢谢爷爷，他今天说太多话，应该已经很累，我就不去找他了。”
“嗯。”沈南灼点点头，眉头不自觉地皱了皱，“他确实累，身体不好，沈寻还一直吵着要重新订婚，我恨不得把这个逆子赶出家门。”
林栀被他的措辞逗笑：“你的逆子今天被我打了一顿，都吓得不敢过来送爷爷了。”
沈南灼薄唇微抿，又想起他刚才进门时，看到的那一片白花花的……
裸背：）
“不过，他好像是真的很想娶林幼菱。”林栀自言自语，“不知道爷爷会不会同意……”
“他脑子不清醒，这根本不是他想不想娶的问题。”提到沈寻，沈南灼整个人身上不受控制地散发戾气。
其实他也刚回国没多久，可他已经觉得受够了，不想再多提一句那个蠢货，“那个女孩儿，根本就不可能嫁进我家。”
林栀以为他在说笑：“这么严格？”
“当然严格。”
下一秒，沈南灼转过来，唇角微微绷着，神情清淡，一本正经地道，“所以只有你可以。”

第13章
夜风沁凉，疾风吹散灯影。
昏沉的天色下，男人长身玉立，身形挺拔，微微垂眼看她。他眼瞳很深，是纯粹的黑色，总让林栀想到入夜之后的海。
深沉广博，不见边际，且难以捉摸。
“我……”愣了一下，她笑意舒展，“沈叔叔又在逗我，我都已经跟沈寻解除婚约了，连爷爷都同意了，这事儿现在没商量啦。”
沈南灼一言未发，薄唇微抿，眼神沉沉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栀对沈南灼的记忆实在太遥远了，童年时他们似乎有过交集，可后来这家伙一直神出鬼没，不知怎么就长成了众人口中清冷矜贵的沈家少爷。
所以她不确定他以前是不是也这样，如果想知道什么，就这么一动不动地看着你，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什么也不问什么也不说，等你自己开口，自己交代。
她摸摸泛凉的耳垂：“谢谢你帮我打理那些股份，我很不擅长搞这个，如果方便的话，我可先把它寄存在你那里吗？”
沈南灼捕捉到重点，眼中浮起清淡如雾的笑意：“你让我帮你打工，而且零报酬？”
“我……”林栀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卡了一下壳，心虚地小声，“你太贵了，按照市价，我肯定用不起你。”
这话莫名带点儿别的味道，仿佛是在定制什么特殊服务。她声音一旦小下去，整个人瞬间变得毛茸茸。
沈南灼微微眯眼，看到她长长的兔子耳朵，慢吞吞地、无辜地垂下来。
难以想象，就这么个毛乎乎的矮子，刚刚把他一米八的逆子抓得满脸挠痕、毫无反击之力。
他眼神微沉，忍不住想，假如她被欺负哭，那些挠痕落在后肩，会不会显得很色气？
“不付工资也没关系。”微顿，沈南灼收回思绪，声线低沉，嗓音却突然透出沙哑，“我直接从你的红利里扣。”
“……”林栀微默，“好、好的。”
两个人站在这里说几句话的功夫，医生给沈爷爷重新检查完了身体。
司机走过来，恭恭敬敬地朝沈南灼颔首：“沈先生，我们可以走了。”
沈南灼神情清淡地点点头：“嗯。”
他说着转过来，朝小姑娘道：“再见。”
“你路上小心，替我向跟爷爷问好。”虽然沈叔叔喜怒无常，但他的确帮了自己很多次。想到这个，林栀后半句话说得格外真诚，“等爷爷身体好一些了，你一定要带他来林家一次，我给你们把这没吃完的饭补上——我炖小鸡腿可好吃了，真的，连我妈妈都很喜……”
她话说到一半。
额头突然传来暖意。
冬天的风泛寒气，余光之外灯火遥遥，呼吸微滞，几乎是预料之中的，她鼻尖嗅到熟悉的雪松木气息。
“我会跟爷爷说的。”沈南灼停顿一下，低声开口。
他的手宽阔温暖，手掌内侧落在林栀眉梢，刚好能将整个额头覆盖住。
并不是一触即离。
林栀飞快地眨眨眼，脑子突然有些不太清楚。
他的手放上来，停顿了几秒，没有拿开。
好一阵子，才叹息一般地，发出老干部式嘱咐：“就算出来得再急，也不要忘记戴帽子。”
“你看。”他轻声说，“你的额头，还没有我的手热。”
***
告别了完全经不起碰、随便摸摸就脸红的林栀，沈南灼坐上车。
沈爷爷正闭目养神，司机启动车子，他慢慢睁开眼，看过来：“事情解决完了？”
沈南灼默了默，飞快地在心里复盘一遍，点头：“嗯，算是。”
微顿，他又说：“实在是辛苦您，大老远的跑这一趟。”
沈爷爷摇摇头：“就算你不说，我迟早也是要跑这一趟的。小栀是个好女孩儿，沈寻这次的做法，实在是不妥当。”
提到这个，沈南灼又想皱眉了：“他现在吃了秤砣铁了心，非要娶林家另外那个女孩儿。”
可他是打心眼儿里不喜欢林幼菱，无关眼缘，实在是她目的性太强，又不懂得遮掩，将所有想法都写在了脸上，让人喜欢不起来。
“那你就跟他说清楚。”沈爷爷冷笑，“家里人和那女孩儿，他只能选一个。”
这话已经足够清楚明白，沈南灼点头应是，心里想的却是，以沈寻的智商，未必能真正听懂这句话。
他忍不住：“早知道他会变成现在这幅样，当初就不该接他来北城。”
“你好意思说？”沈爷爷瞄他一眼，“要是你当年没生那什么病，我就不会认养沈寻，要是我没认养沈寻，他也就没机会跟小栀见面，要是他没跟小栀见面，就不会有今天的这些糟心事。”
沈爷爷事儿没记错，可前后因果不太对。
沈南灼笑笑，并不去纠正他。
“笑，你还笑。”沈爷爷像一个操碎心的大家长，“你现在是病情稳定了没事了，可以像个正常人一样生活工作了——什么时候把我素未谋面、流浪在外的孙媳妇接回来？”
沈南灼被他的措辞逗笑。
笑意从唇角浮起，慢慢攀爬上眉梢。
他慵懒地坐在爷爷旁边，状似随意地道：“可能快了吧。”
沈爷爷完全不信。
而回沈家的一路上，沈南灼都在想——
他只是摸摸小姑娘的脑袋，她整张脸就红透了。
这么容易害羞……
如果他摸其他地方，不知道，会不会也像脸一样变红？
***
林栀不知道会不会变红。
但她在结束那个饭局、思考很多天之后，深切地认识到一个问题：沈南灼一靠近，她呼吸就会变烫。
心跳偶尔也会加速。
眼睛不知道该往哪看，手不知道该怎么放，好像一夜回到人类被驯化前，她被变成了一只手足无措的猴子。
完全控制不了。
徐净植听完她的描述，在电话里啧啧啧：“咱们先不谈体温的事，他几次三番地靠你那么近，还跟你发生肢体接触，为什么没被你打死？”
林栀困惑：“为什么要打他？”
“你忘了？以前你和沈寻还在一起的时候，你亲口说最讨厌跟异性发生肢体接触——怎么，那是忽悠他的？”
“不完全是……”林栀摸摸鼻子，“但我那时候拒绝他，可能主要还是因为他……丑。”
徐净植：“……”
小闺蜜欲言又止，还想说什么，林栀突然道：“老胡来了，我先开个会，晚点再联系你喔。”
说完，她掐断电话。
几乎是下一秒，老胡推开会议室的门，走进来。
元旦假加上林栀之前没有休过的年假，她几乎在家里躺尸了半个月。
这段时间她就没干别的，每天用半天时间来思考“为什么沈叔叔一靠近我我就体温升高”，另外半天用于跟她那位脑子不太好的继妹battle，虽然没有直说，但林幼菱显然是对分走一半股份的事情非常不满。
她就这么发呆愣了一整周，乍一看见许久未见的老胡，竟然感到一丝丝亲切。
可老胡看起来挺不高兴的。
清晨例会照旧总结上周工作情况，说到外派的咨询师，他长叹一口气：“林栀，开完会你留一下。”
林栀：“？”
她忍不住，小声问：“老板你是不是忙糊涂了，我不是外派啊。”
老胡头也不抬：“我知道，外派的那几个没来开会，我有别的事找你，你留一下。”
半小时后，例会散场。
其他人陆陆续续地离开，老胡面色凝重地看着所有人走完，才严肃地望向林栀：“林栀小同志。”
“……？”
“我知道你年纪小，工作经验不如他们多，但作为万里挑一的学霸，你的知识储备碾压我们工作室的任何一位咨询师。”
“……您到底什么事儿，能直说吗。”
“你能不能去楼涵那个小组，跟她一起工作一段时间？”老胡叹息，“她外派时带走四个咨询师，一点儿忙也帮不上。钱烨彬差点儿投诉到我这里来了，你不能让她砸了我工作室的招牌吧。”
林栀纳闷：“可人是钱烨彬自己选的。”
“组长是他选的，但小组成员是楼涵指定的。我跟她沟通过了，换一两个能力更强的过去也没关系。”老胡至今想不通钱烨彬为什么会选楼涵去做leader，“你就权当帮老师一个忙，嗯？”
林栀其实对这个项目挺感兴趣的，她早就不是十四五岁矫情别扭的小姑娘，想要什么会直白地表达：“我有什么好处？”
老胡大言不惭：“你去了NZ之后，除了项目奖金和双倍年假，还将拥有一位长相跟我差不多帅气的上司。”
“……”林栀无语沉默。
会议室里静默半晌，老胡以为是自己的笑话太冷，有些失望地转过来：“不好笑么……”
他突然顿住。
愣了几秒，难以置信地睁大眼。
他看错了还是他在做梦？
林栀端坐在原地，单手撑着下巴，一本正经表情严肃，像是在思考。
可红晕从她的脖子开始，以微不可察的速度往上蔓延，慢吞吞地，不易察觉地抵达耳根、脸颊。
老胡：“……”
她这是在干吗？
脸红？！
他突然开始好奇了。
NZ科技那位总裁，在现实里，究竟长着一张什么神仙脸啊？
——是一张面无表情的神仙脸。
晨会结束，助理帮他收拾资料，沈南灼也起身离开。
研发部门最近在研制新的型号，他总觉得那个机型还有可以改进的地方，可想来想去一下子又想不到关键点，注意力不自觉全放在那架无人机上，整个人散发淡淡的戾气。
助理不敢多说话，陪着他走到拐角，两个女生小声交谈的声音传过来：
“拍到没拍到没？沈总太严肃了，我都不敢多看他。”
“只拍到了两张，我也是，我都不敢抬头。总觉得要是他发现我们偷拍他，应该会立刻把我们从二十八楼连人带手机扔下去。”
“可不是……但话说回来，他这样还是好帅啊！”
“他就是这样才最帅！让人想扒开衣服看看他在床上是不是也这么禁欲！”
……
沈南灼站了几分钟，助理显然也听到了，低声问：“需不需要我去说一声，让她们删了……”
“不用了。”他唇角绷紧，两个女生已经边聊边走远。
沈南灼收回目光，薄唇微抿：“她们说的是事实。”
他今天气压确实低，或者应该说，他的气压已经低了有一段时间了。
家里的儿子过于愚蠢，公司的下属也令人生气。
越想越不高兴，他转身往电梯间走，助理赶紧小步跟上。
电梯下行，须臾抵达公司大厅。
沈南灼折身往外走，目不斜视，眼睛的温度很低。路上有人向他打招呼，他微微颔首，回应疏离得近乎冷淡。
直到转过楼梯拐角。
视线内不再有遮挡物，阳光透过大厅内的落地玻璃，大片大片地投射进来，在空气中蓬勃地流动。
“你好，钱总。”
女孩子的声音柔软清亮，像某种毛茸茸的小动物，哪怕只听声音，也可以想象出明朗的样子。
“您之前应该在零壹工作室见过我了，我是来替换同事的心理咨询师，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希望我们合作愉快。我姓林，您可以叫我——”
沈南灼脚步微顿。
下一秒，他听到她用轻快的声音，说：
“林栀。”

第14章
钱烨彬打量面前的女生。
冷白皮小鹿眼，长发束成高马尾，身上一件浅色小风衣。挺规矩挺正常的装束，眼睛明亮，朝气蓬勃。
一眼看上去，像个高中生。
他狐疑：“你大学毕业了？”
“我毕业好几年了。”林栀两眼弯成小月牙，“我本硕是在英国读的，学制短，而且我读书早，中学时还跳过级。”
钱烨彬对她的过往没什么兴趣，很快揭过这一页：“行，你老板那边跟我打过招呼了，你人没问题就行。不过人事的合同和资料最快得明天才能搞出来，你有楼涵的联系方式吧？有什么事的话就先找她，她解决不了再来找我。”
林栀点点头：“好。”
“行，那你先上去。”钱烨彬像是要出门，匆匆交代了几句，临走前又强调，“有事找楼涵。”
林栀垂着长长的兔子耳朵，一边点头一边应是。
——也太乖了吧。
沈南灼站在旁边，微微眯起眼。
他站的地方有一盆很高的盆栽，虽然离林栀近，但那一片是她的盲区。
所以她理所当然地，没看见他。
跟来去匆匆的忙碌钱总打过招呼，林栀转身往电梯间走。
人事那边还没录入她的资料，她今天主要是过来做个交接。可是钱烨彬都已经消失在视线之外了，她才突然想起……
他没给自己门卡。
电梯抵达一楼，林栀望着怎么按都没反应的电梯，陷入长久的沉默：“……”
二十八层楼耶，难道她要徒步走上去吗。
沈南灼站在盆栽后，一动不动地，盯着林栀进电梯。
然后看到电梯门缓缓阖上，可数字半晌没动静。
“……”
他微默，突然想到什么，嘴角微动，问身边的人：“你带门卡了吗？”
助理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啊？”
沈南灼难得好脾气，又重复一遍：“门卡。”
“喔……有，您稍等我一下。”
有是有，但他自己都不知道放哪儿了。公司进门是指纹打卡，他平时上楼是跟沈总坐总裁电梯，根本用不上门卡这种东西。
沈南灼很有耐心，盯着数字岿然不动的电梯，想象轿厢里那只兔子的表情。
大概有一点懊恼，又有一点纠结，再多等一会儿，就会下定决心咬牙走楼梯。
“找到了，沈总。”下一秒，助理递出门卡。
沈南灼小幅度地颔首，轻“嗯”了一声，接过来，迈动长腿，正打算过去——
突然见一个瘦高个儿的男生抱着两个巨大的纸箱冲到电梯前，艰难地用手肘去戳按键。
叮咚一声，厢门打开，他与轿厢内的林栀四目相对。
沈南灼停住脚步，看到电梯门重新阖上。
没几秒，数字开始往上跳。
他微眯了一下眼，转回来，面无表情地将门卡递回来：“谢谢，还给你。”
说完转头就走。
干脆利落，冷漠无情，气压比刚刚下楼时还要低八个度。
助理：“……”
助理：？？？
也没人惹他吧，怎么又不高兴了啊！
***
电梯数字迅速上蹿。
狭小的轿厢内，林栀收回目光，面露感激：“谢谢你。”
男生放下箱子，扬出一个明朗的笑：“嗨，小事。你是二十八层的实习生？”
林栀摇摇头：“其实我应该能算正式员工……只不过今天刚过来，还没拿到门卡。”
“喔。”男生点头表示理解，停顿一下，又主动搭话，“还挺巧，我也在二十八层，不过你应该不是我们部门的？我在研发部门。”
“嗯。”林栀眼中笑意满满，“我们不是同一个部门。”
NZ的研发部门其实占据了好几层楼，人事与他们共用其中一层，分走了二十八楼的一半。
她言语中含着委婉的距离感，但男生显然没听出来。
眼见马上要到了，他挠挠头，有些腼腆地笑道：“我们留个联系方式吧？我也刚入职不久，今晚有个迎新的部门联谊，如果你没有车，我们可以一起过去。”
话说得这样直白，林栀反而不好拒绝：“好。”
两个人互相留了联系方式，在电梯口告别。林栀在人事做完交接，刚一出门，就看见楼涵。
她还是那副职场女强人的模样，林栀有时候觉得她真的不太适合做咨询师，从头到写满“不好惹”，会让人平白生出距离感。
“林栀？”下一秒，她偏头望过来，嘲讽地轻笑，“还真来了？你挺有手段的。”
“……”
“你跟老胡说什么了，他竟然真换你上？”楼涵眼中流露出不耐烦，“你有没有必要，一直这么阴魂不散？”
林栀眨眨眼，想说什么，到了嘴边，又咽回去。
见她不说话，楼涵更嚣张：“不过你现在也算是在我手里了，只要你以后乖一点，我也不会太针对你，懂不懂？”
林栀一声不吭，用全身的力气死死按着心里的小人：忍住，忍住，别提钱烨彬，更别问钱烨彬和她究竟有没有py交易。
楼涵嘚啵嘚啵说了半天，林栀一言未发，乖巧地站在原地，像一只安静挨训的鹌鹑。
她胸口的气莫名就顺了很多：“好了，我还有事，也不多跟你废话。你的前同事应该跟你做过交接了，我们的办公区就在人事部，你可以现在去看看。”
林栀换走的那个女孩儿平时跟她关系不错——事实上这个小组五个人，除去组长楼涵，其他人跟她关系都不错。
所以对方临走时，将每一件事都交代得很仔细，以便她一来就能上手。
林栀应声：“嗯。”
楼涵最后看她一眼，轻哼了一声，转身哒哒地离开了。
这一天过得非常快。
其实林栀没什么具体的工作要做，但换环境的第一天总有很多鸡毛蒜皮的小事要处理，等她再回过神，天色已经擦黑。
同组的妹子准备下班，临走前突然想起，赶紧跑来提醒她：“今晚有个迎接新人的部门联谊，是我们部门和隔壁研发部一起办的，我白天忘记告诉你了，你有空吗？如果有空，我们可以一起打车过去。”
林栀看看手机上前几分钟刚刚弹出的“下班了吗？要不要一起过去^_^”，沉默半秒，将对方的备注改成“隔壁研发部小哥”，才温柔地回复：“不好意思，我还有一些工作没做完，如果方便的话，你可以先帮我把小伙伴带过去吗？”
对方连发几个“好”，林栀抬头，朝同组妹子笑笑：“我老师急着要一组数据，我跟他有时差，怕晚了他又要熬夜，先发给他再走。你先过去吧，我晚一些到。”
同组妹子点头：“行。”
“啊，对了。”林栀装作刚刚想起，“隔壁部门一个小哥说他车上还能再带一个人，我就拜托他带你一起去了——希望你不会介意，我记得你今天上午才刚跟我说过，觉得隔壁部门的小哥都长得很帅。”
同组妹子愣了一下，兴奋道：“怎么会介意？我高兴都来不及！他长得好看吗？”
林栀认真地回忆：“挺清秀的。”
“啊啊啊！”同组妹子小声尖叫，“谢谢你栀栀，我现在就去见他！”
林栀笑笑，给两个人互相推了联系方式，目送她离开。
才将目光重新落回电脑屏幕上。
***
夜幕垂下，天幕渐渐黑沉，商业街灯火通明，马路上川流不息。
夜生活才刚刚开始。
包厢里灯光摇晃，耳畔一片嘈杂，彩色的光芒沉入杯底，折射出琥珀般璀璨的颜色。
沈南灼看着面前歪倒的酒瓶，破天荒地，感到一丝丝头晕。
他今天很早就离开了公司，去见几位需要他亲自下场的合作方。
对方是一群德国籍的华裔，普通话说得磕磕绊绊还混杂有不明口音，到了后半程，他干脆用德语跟他们交流。
……结果就跟打开了潘多拉魔盒似的，一发不可收拾。
这票人仿佛很久没在国内见过能跟他们流畅交流的人，拉着沈南灼说个没完，1v6从办公区聊到饭店，又从饭店聊到酒吧。
就算他在这方面拥有超长待机，这么个一条龙服务下来，也多少有点吃不消。
更别提一票男人聚在一起，喝完酒就开始进入成人话题，这种事不分国界，沈南灼甚至觉得他们在这方面非常接地气且无师自通，简直像土生土长的国人。
所以当角落里意料之中地开始传出呻.吟声时，他太阳穴突突疼：“失陪，我出去抽根烟。”
对方团队的老板好像也喝多了，见他起身，竟然伸手拽他：“沈，你今晚已经出去抽过三次烟了，再出去，必须要有惩罚。”
沈南灼觉得他面红耳赤的样子很好笑：“嗯？怎么惩罚？”
“你回来的时候，从在座这些女孩儿里，挑一个离你最近的……”老板眯着眼思考了很久，“接吻！”
沈南灼在心里冷笑，要是让他干别的，估计今晚谁都别想走了。
他拍拍对方，安抚道：“好，您再喝一点，我很快就回来。”
一边说，一边把度数最高的酒放在他手边。
那位老板醉意上头，本就已经东倒西歪。沈南灼一走，他来不及喝别的，就彻底倒在沙发上。
沈南灼没有看他。
他站起身，面无表情地正了正领带，转身往门口的方向走。
屋内灯光昏昧，各种香水和男人的气息夹杂在一起，他迈动长腿停在门前，拉开门，深吸一口气——
一个人就直直地撞进了怀里。
她好像也完全没有防备，没想到门会突然被人打开，炮弹似的，正正撞上他胸膛，发出毛绒小动物似的“嗷”的小小一声。
沈南灼整个人瞬间僵住。
林栀尚来不及抬头看，就迅速从他怀中离开：“不好意思，我刚刚才发现自己走错楼层了，不是故意站在……”
她话没说完。
明灭不定的灯光下，面前的男人突然转身将她抵在墙上，掐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
然后——
不容反抗地咬住她的唇，吻了下来。

第15章
林栀猛然睁大眼。
这个吻突如其来，但又攻城掠池，丝毫不留余地。
空气中有雪松木的气息，男人有力的手将她按在墙上，她两条手臂被他举高压住，完全无法反抗。他身形高大，另一只手掐着她的下颌，拇指漫不经心地摩挲，几乎将她一整只地笼罩在自己的阴影里。
她脊背僵硬，脑子嗡嗡响。
视线内光线昏沉，耳畔包厢传来的音乐声混乱嘈杂，仿佛要震破鼓膜。
他微微垂着眼，不知是清醒还是醉意上头，有些泛冷的唇瓣含着她的下唇，一开始是轻微的吮吸，很快便撬开牙关，长驱直入，柔软纠缠，吻得深入而动情。
“呜……”林栀被动地仰着头，他比她高出太多，哪怕他以这个姿势向下弯腰，她依旧感到脖颈发酸。
走廊上灯光微弱，影影绰绰的，她脑子一片空白，心却跳得很快，有那么一瞬，几乎觉得自己要溺毙在这铺天盖地的长吻中。
然而下一秒，没有关紧的包厢门内传出男人的起哄声，她费力地分神去听，断断续续地听到“沈”“在门口”“是一个小惩罚”的字眼。
宛如梦醒，林栀眼中的茫然瞬间散尽，用力挣扎起来：“沈南灼……沈……”
然而男人的手臂宛如岿然不动的金属，她越是想要挣开，就被对方困得更紧。
“沈南灼……呜……”她挣扎得更厉害了，使劲要推开他，“你放、放开我……”
清冷的灯光下，男人微微皱起眉，终于稍稍抬起眼。
可他并没有放开她。
他仍然在她唇上辗转，这种柔软得像栀子花一样的触感，让人想要放在手中揉捏。
他眼瞳很黑，深处已经燃起小小的风暴，可四目相对的瞬间，林栀分明在他眼中看见醉意。
她眼眶突然红了。
下一刻，沈南灼唇间尝到一丁点儿血的味道。
他眉峰微聚，意味不明地“啧”了一声。
这挣扎近乎可怜，他终于愿意微微放开她。
林栀毫不犹豫，抬手朝他打过来。
“啪”地一声。
沈南灼沉默着没有拦，整张脸被打得偏过去，额前黑发散落到高挺的鼻梁上，脸颊迅速浮起红印。
林栀像涸辙的鱼，靠在墙上贪婪地呼吸新鲜空气。
手心火辣辣的疼，可她被巨大的羞耻感淹没。
沈南灼沉默了一下，眼中本就不深的醉意又散去三分。
他转回目光，见小姑娘眼眶红红地站在那儿，胸口一起一伏，不知道是被亲的，还是被气的。
他破天荒地感到无措，声音低沉里带着点儿哑，伸手去拉她：“林栀……”
被她用力推开：“走开！”
***
林栀脑子里一片混乱。
夜场灯红酒绿，她跌跌撞撞地从包厢离开，本来就不太能找到反向，这下子迷路迷得更厉害。
走出去没几步，撞上一个女孩子。她没有抬头，对方见她却好像愣了一下：“你……”
“对不起。”林栀低着头草率地道了个歉，红着眼眶匆匆忙忙地跑掉了。
好不容易找到楼梯间，她跑进去，靠在安全门上，深吸一口气。
置身黑暗依旧思维混沌，她停顿一下，拨通徐净植的电话：“净净……”
徐净植那边很安静，清酒小调，她整个人懒洋洋的：“嗯？”
结果林栀刚开了个头，就哇地哭起来。
“卧槽宝贝儿你哭什么！”徐净植被吓了一跳，蹭地从学弟怀里蹿起来，“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我……就……”林栀想让自己冷静一点，明明也不是多大的事，可她就是觉得委屈，“就是……”
她磕磕绊绊地连说了三个“我”，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徐净植当机立断，起身穿外套：“算了你别说了，你在哪儿呢？我现在过去接你。”
她说着突然停了一下，屏住呼吸，眯起眼：“听这声儿，你是不是在那家光线酒吧？就离我的酒吧只有三条街那个？”
林栀还没说话，那头传来男生低低一道笑，慵懒清澈，像某种瓷器敲击：“厉害啊姐姐，连这都能听出来？”
徐净植推推他：“别插嘴——是吗栀栀？”
林栀没出息地吸吸鼻子：“是。”
“你就在门口等着我，别乱跑啊。”徐净植嘱咐她，“我马上就过来，十分钟就过来！”
林栀低低应了声“好”，挂断电话，靠在门上调整呼吸。
甫一退出通话界面，就看到屏幕上弹出一连串未接来电。
有同组妹子的，有隔壁研发部门小哥的，有沈南灼的。
……沈南灼的最多。
林栀点开未接来电，想清除红点提示，结果下一秒，他的电话又打了过来。
林栀像一只被吓到的兔子，手忙脚乱地想要挂断，下一刻，它自己断了。
几乎是同一时间，虚掩的安全门被人推开，走廊上的光线流泻进楼梯间，同时投射进一道修长的影子。
沈南灼像一只猎豹，不疾不徐地探身过来，哑着嗓子低声找寻：“林栀？”
林栀一侧过头，就正对上他的目光。
依旧是黑漆漆的一双眼，深而沉，脸上没什么表情，整个人被笼在一束光里。
小姑娘眼睛红红，鼻尖也红红，现在更像一只兔子了。
他走过来，失笑：“怎么躲在这儿。”
林栀满眼警惕，几乎是下意识地，朝后退一步。
沈南灼于是不动了。
他就跟她保持这个距离，试图解释：“刚刚的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林栀不高兴：“你觉得我是怎么想的？”
小姑娘哪怕眼睛湿漉漉，智商也一点儿没见减少，一句话就又把问题抛了回来。
沈南灼思索一阵，沉吟：“以为我们是在玩成年人游戏？”
“难道不是？”
沈南灼耐心：“这是一个巧合。”
林栀更不高兴：“我知道，你不小心撞上了我而已。”
沈南灼思维被酒精麻痹，眼中仍然有三分醉意留存。
他词穷了一秒，竟然有一个瞬间，觉得她说得也没错。
确实是成年人游戏，是巧合，是不小心撞上了她。
但这一切存在一个大前提，如果站在那儿的人不是她，他根本不会进行这个游戏。
可怎么解释都显得棘手，他怕吓到这个兔子一样的小姑娘。
沈南灼终于感到头疼：“不是这样，或许我应该说成，我所说的‘巧合’，指的是你过来时，我们恰恰在进行这样一个游戏；而不是我不小心撞上了你……”
绕着绕着又绕回去了，这么解释好像也不对。
沈南灼心里陡然燃起一小撮烦躁，他正太阳穴突突跳，突然听到虚掩的安全门再次传来“咯吱”一声轻响。
厚厚的门被推开一条缝，走廊上敲击耳膜的音乐得以进入楼梯间，光线也随之倾落而入，投下一道少女的纤细影子。
她只将门推开了一半，沈南灼整个人都藏匿在另一扇门背后，立在阴影中。
那道细细的光线正正落在林栀脸上，她眯着眼抬手挡了一下，下一秒，就听到林幼菱的惊呼：“姐姐！竟然真的是你？”
光线太亮，林栀下意识退后了一步，林幼菱立刻得寸进尺地上前：“刚刚我在走廊上被你撞到那一下，看着就觉得很像你……你怎么了？为什么躲在这里哭？”
林栀讨厌这种故作天真的语态，没什么耐心：“没事，跟你没关系，你该干吗干吗去吧，不用管我。”
“怎么会没关系？”林幼菱睁大眼，清晰地看到她脸上的泪痕。
林栀的底妆没怎么花，可她的口红几乎全被蹭掉了，眼角红红的，眼中蒙着雾气，说话声音也有些哑，明显是刚刚哭过的样子。
林幼菱从没见过她这个天之骄女的姐姐狼狈成这样，好奇之余更多的是爽：“姐姐是被谁欺负了吗？”
“关你屁事？”林栀没什么好脾气，可是见她靠近，下意识又往后退了一步。
这一下几乎撞到沈南灼身上。
她背脊一僵，下意识想躲开，旋即便被他从背后拉住。
她不确定林幼菱能不能通过那道窄窄的光线看清自己身后男人的脸，不敢大幅度地挣扎，可下一秒，她感觉自己被人虚虚环在怀里，有温暖干燥的触感落在脸颊上。
借着身高优势，沈南灼气息温热，他一言不发地，大拇指落在她脸颊两侧。
林栀微怔。
他这是在……给她擦眼泪？
“没关系呀姐姐。”林幼菱边说边抬手推门，那架势像是要进来说，“你跟我说说嘛，说不定我能帮你呢？妈妈以前教育我，一家人最重要的就是互帮互助，如果你遇到了什么不好的‘突发情况’，不好告诉外人，当然只能来找家里人帮忙呀。”
她这语气太暧昧，暗示性又很明显，林栀几乎被气笑：“谁跟你是一家人？管好你自己吧！能不能别他妈天天盼着别人出事！”
林栀越急，林幼菱越觉得自己的猜测八.九不离十。
她这个姐姐从小就长得好看，青春期时没少被男生递情书，要不是中学就读的学校治安好，不知道要被小混混堵在巷子里多少回。
谁都可能遇到那种茶余饭后被人暧昧地评价“好可怜喔”的事，那这个人，为什么不能是她姐姐呢？
“姐姐。”林幼菱想到这个，心情突然变得很好，脸上笑意更盛，一步步靠近，“你别怕，我不会把今晚的事情说出去的，你告诉我是哪个男……”
“滚。”
她话没说完，被一道男声打断。
是从楼梯间那片黑暗中传出来的，离得很近，声线低沉沙哑，隐隐含着怒气，很有压迫感。
林幼菱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愈发想上前一探究竟：“姐姐，你是一个人吗……”
“别让我重复第三遍。”沈南灼再一次打断她，微微提高音量，声音中的怒气和压迫感更重，“林幼菱，滚。”
林幼菱愣住。
她在原地顿住脚步，脸色莫名白了白。
这个声音是……
不可能吧？
林栀怎么可能和他在一起！
她试探着开口，声音都在微微颤抖：“沈，沈叔叔……？”
自从上次老爷子寿宴、她在沈家连着被沈南灼给了几个下马威之后，又被沈寻科普了很多关于沈家这位少爷的过往。他冷淡是真的，笑里藏刀也是真的，没事不要靠近也不要招惹他，像2020年人类躲避蝙蝠一样躲避他最好。
沈南灼的手仍然停留在林栀脸上，她已经没有哭了，可整个人身体绷直，好像很紧张的样子，像一只进入备战状态的猫。
他心情有些复杂，想让她放轻松，可又无法确定这种备战状态到底是他还是林幼菱带来的。
他唯一确认的是自己已经耐心告罄：“真要我重复第三遍？”
林幼菱怔愣半秒，额角开始冒冷汗，赶紧往后退几步：“对不起沈叔叔！我不知道您在这儿，我这就走，我……”
林栀快烦死了：“赶紧走吧，你是复读机吗？”
林幼菱立刻闭上嘴，转身匆匆离开。
她的脚步迅速走远，淹没在震耳欲聋的音乐中。
沈南灼放下手，林栀朝前走一步，从他这个小小的包围圈中离开。
四下黑暗，只有一线光芒透过没有阖紧的安全门，倾落进来。
狭小的空间被沉默充斥，却暧昧丛生。
林栀这瞬间突然有点明白了，为什么楼涵和钱烨彬要选在车上。
虽然不隐蔽。
但确实刺激。
她深吸一口气，没有回头：“我走了。”
沈南灼皱眉：“你自己走？不行，真遇上什么人怎么办，让我的司机送你。”
林栀没有说话，埋着头去开门，两只兔耳朵不太开心地垂下来。
这扇门有点重，她整个人不太清醒，连抬手推门都打滑，试了好几次，竟然拉不开。
沈南灼没办法，叹口气，上前一步：“这边的门锁住了，拉那一边。”
他一边说，一边居高临下，帮她把门拉开。
走廊上的光线疯狂地涌入。
林栀垂眼，长长的睫毛在光线下像两把会发光的小刷子，声音很小：“谢谢沈叔叔。”
沈南灼眉峰微聚，这家伙怎么一遇到她，就一点儿跟别人吵架的气势都没有了？
可她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又非要自己离开，他别无他法，只能多嘱咐她几句路上小心。
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
目送这只蔫儿唧唧的毛绒兔子自己背着包消失在走廊尽头，沈南灼心头莫名其妙地涌起一股惆怅。
他今晚确实喝多了，想到晚上的每一件事，太阳穴都突突跳。
“喂？”他松松领带，一边往回走，一边打电话吩咐人，“帮我盯着点林栀。”
“看她有没有回家，如果回去了，就不用管了；如果去了别的地方，帮我跟着她，我这边局快散了，散了就立马过去。”
***
沈南灼猜得很对。
林栀确实没有回家。
她下楼的时候，徐净植的小奥迪已经在门口等她了。
今天的司机换了一个人，是个长相清秀的年轻少年，看起来年龄跟徐净植差不多大，穿着件很青春的飞行员夹克，一见到她，就眨着桃花眼乖乖打招呼：“林栀姐好。”
徐净植嗷嗷叫：“你怎么管谁都叫姐！”
少年停微顿，饱满的眼角透出点儿明亮笑意，委屈似的，低声道：“可是能在床上听到我叫姐姐的，只有你啊。”
徐净植愣了一下：“你烦不烦！”
林栀听得直掉鸡皮疙瘩，可是下一秒，就见小闺蜜脖颈刷地红了。
……口是心非的家伙。
“好了说正事。”徐净植红着脸正襟危坐，“你今晚怎么了？”
林栀看看那男生，再看看她，有些不确定：“你不是该先跟我介绍一下，这男生是谁吗？”
徐净植不自然地低咳一声：“是我学弟。”
“是还没能完全进化成男朋友的床.伴。”
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说完之后，车内陷入尴尬的沉默。
林栀：“……”
少年低低笑了一声，像是不怎么在意，主动道：“我叫宋以清，最近在追学姐。初次见面，请多多关照我的净植姐姐。”
他声音很好听，低沉而圆润，尾音明朗地上扬，让林栀想到学生时代在太阳底下打篮球的那些男孩子。
年轻，朝气蓬勃，又很有荷尔蒙的气息。
林栀啧啧啧：“花季少年惨遭毒手。”
徐净植面无表情：“他已经被我辣手摧花好几回了，所以你今晚还好吗？”
林栀咽咽嗓子，把今晚的来龙去脉讲了一遍。
她隐去了沈南灼的名字，只说自己被一个在玩酒桌游戏的男人强吻了。
说到一半，突然想起自己还没给同组的妹子打招呼，赶紧又给她和隔壁研发部小哥各发了一条短信，告诉他们自己今晚临时身体不舒服，不来参加他们的迎新了。
做完这一系列事，林栀抬起头，重新看向小闺蜜。
徐净植欲言又止了半天，试探着开口：“对不起，姐妹。”
“？”
“我没有别的意思，但是……就，你刚才哭成那样，其实我跟学弟都以为，你被人上了。”
“……”
徐净植撸撸她的兔子毛：“幸好没有，我也是今天才知道你这么保守。”
“不是……”林栀觉得她有点误会，“这不是保守的问题吧？要是路上有个人突然冲过来强吻你，你肯定也会被吓一跳吧？”
“那可不一定。”徐净植不假思索，“如果那个路人是木村拓哉，我愿意多被他强吻几次。”
她刚说完，车子突然一个急刹车。
林栀和徐净植的身体被惯性影响，都双双往前倾，又重重朝后砸。
好在她的车上垫着很厚的颈枕，林栀也没觉得疼。
徐净植又嗷嗷叫起来：“宋以清你疯了？”
宋以清温温柔柔、委屈巴巴：“姐姐，刚刚前面窜出来一只猫。”
徐净植“喔”了一声，没太在意，接着刚才的话茬继续道：“所以我觉得得看脸嘛，你想，如果是吴彦祖来强吻我，那我肯定……”
又是一个急刹车。
徐净植还没开口，宋以清主动轻声解释：“姐姐，刚刚跑过去一条狗。”
徐净植点点头，拽着林栀继续：“或者你代入一下彭于晏……”
在宋以清急刹车之前，林栀猛地拽住她：“可以了！不要再代入别人了！我知道了！”
“所以那个人长得好看吗？”徐净植好奇。
“他……”林栀不自觉地想象沈南灼的脸，他吻她的时候，微微闭着眼，鸦羽般的睫毛垂下来，两个人距离那样近，他的呼吸就打在她脸上。
在她的记忆中，与其说清冷，不如说他是俊秀的、沉稳的，擦眼泪的时候，沉默也让人觉得温柔。
思考半天，林栀说：“他挺……挺，挺好的？”
徐净植：“……？”
徐净植：“我问你外貌，你跟我说他挺好？”
“我……”
徐净植狐疑地眯起眼：“老实一点，从实招来，到底是谁亲了你。我刚才说长得好看可以既往不咎只是为了活跃气氛，管他是木村拓哉还是吴彦祖，敢强吻我我就报警告他性骚扰——所以这人你认识？哪条道上的孙子？”
不知道是不是林栀的错觉。
她说完这句话，车速突然快了起来。
林栀深吸一口气：“是沈南灼。”
话音落下，车内陷入诡异的沉默。
宋以清不认识沈南灼，所以感到震惊的主要是徐净植。
她有些难以置信，愣了一会儿，词穷：“哪个沈南灼？沈寻那个活在传说里的神秘养父，还是同名同姓？”
“……就是他。”
又是一阵诡异的沉默。
徐净植缓了好久才反应过来，看她的眼神都变得充满敬佩：“刺激啊姐妹，被前未婚夫退婚之后，你勾搭上了他爹？”
“……”
“那不是很好，你要是跟沈南灼在一起，以后沈寻就要跪下喊你叫妈妈了。”徐净植越想越刺激，摸着下巴浮想联翩，“那照这么说，你以后还是努力撮合沈寻和林幼菱比较好，这样等林幼菱过了门，你就是她婆婆了……她得给你敬茶耶！”
“……”林栀无言以对，“你不觉得很尴尬？”
“哪里尴尬？我觉得刺激极了，不愧是你。”
“……”
宋以清稳稳地将车停在徐净植的酒吧前。
回到老巢，海王老板娘感到非常亲切：“你今晚想喝什么？酒水一律免单。”
“我今晚就不喝了……”林栀有点虚弱，现在觉得口腔内满是沈南灼的气息。
他身上的味道其实很干净，雪松木的气息混着酒气，她甚至闻出了他今晚喝了什么酒，至少有200cc的伏特加。
烈酒使人上头。
也容易令人犯错。
徐净植带她进酒吧，找了个安静的卡座坐下，给她开了两盒牛奶。
牛奶刚从冰柜里拿出来，宋以清用手指碰了碰，重又站起身：“太凉了，我去帮你们热一下。”
徐净植眨眨眼，他居高临下，亲昵地拍怕她的头：“姐姐不可以冬天喝冷饮喔。”
林栀看看她再看看学弟，默不作声地拿起桌上的柠檬水，给自己倒了个满杯。
可徐净植的注意力全在沈南灼身上：“那之后呢？他强吻你之后，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没有。”林栀现在劲儿过去了，有点不知道怎么面对沈南灼，“我给了他一耳光，然后就跑了。”
徐净植倒抽冷气，举起双手给她点赞：“不愧是你，我一直以为敢打沈南灼的人还没有出生！”
“……”
林栀现在也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刚刚整个人都被吓傻了，现在冷静下来，觉得好像确实……也没那么夸张。
他应该是真的喝醉了，这件事可以归于意外。
林栀刚刚产生这个念头，徐净植的下一句话有如平地惊雷：“那你们是不是可以在一起了？”
林栀差点把刚喝下去的柠檬水吐出来。
“做什么梦呢，亲他一下就能跟他在一起，那所有想跟他在一起的人都去亲他了，你以为他是什么？”
“……”徐净植挠挠脸，“说得也对。可这次是他主动的啊，我是觉得，你未婚他未娶，如果真有那方面的意思，也不是不可以试一试嘛。”
林栀短暂地皱了一下眉，有些犹豫：“可是我总觉得……”
“什么？”
林栀咬牙：“我总觉得他不行。”
“……”
“之前有一次，我不小心砸在他身上的……结果，他一点儿反应都没有。”林栀两手握住装柠檬水的杯子，浑然没有察觉到危险的气息正在靠近。
“而且你有没有想过？”她有理有据，“如果是正常人，怎么可能认养一个那么大的儿子？沈寻跟我同岁，那沈南灼收养他的时候才多大？二十岁出头？这怎么都很异常吧？”
徐净植咽咽嗓子：“我觉得，小栀……”
“你听我说完。”林栀埋头碎碎念，“你想啊，什么情况能给一个男人判死刑，二十岁出头就告诉他‘你不行了，你赶紧趁早认养个小孩，从现在就开始培养继承人吧’？只有一种可能啊，那不就是——”
她突然卡壳了，那个词，从学术上来说，叫什么障碍来着？
林栀还在眯着眼认真地回忆，对面的徐净植已经偷偷捂住了脸。
“就是——”
“就是——”
下一刻，她头顶传来一道清冷的男声：
“就是什么？”
林栀整个人瞬间僵住。
沈南灼放下不断滴水的雨伞，神情清淡，走进卡座，在她身边坐下。
男人的气息中裹挟着夜色的寒气与冬雨的水汽，他转过来，眼瞳幽深，无波无澜的一张脸：“说完，我听着呢。”

第16章
一秒，两秒。
林栀一动不动地看着她，许久，慢慢抱住脑袋，往里面挪挪挪。
蜷成一只兔子球，连长长的毛耳朵都卷进去，一小团尾巴抖抖抖。
“我没有那个意思……”
她小声。
沈南灼失笑：“我又不打你，怕成这样？”
徐净植抢话：“她可能是怕你强吻她。”
“……”
沈南灼身形微顿，抬眼看过来。
很轻的一个眼神，明明没什么力度，甚至有些慵懒，可他眼瞳漆黑，就是会让人产生压迫感。
徐净植心虚地咽咽嗓子，挺直小腰板：“你瞪我我也要说，怎么了，长得好看就可以随便欺负人吗？我们家栀栀长得也好看，你见她随便冲到街上强吻帅哥吗？你这人怎么回事，你以为栀栀看在你是父亲辈的份儿上不好意思骂你，我就也不好意思骂你吗？”
正在努力远离沈南灼的林栀：“……”
……父亲辈？
林栀在背后，就这么跟她的朋友描述他？
沈南灼心里一座火山“轰”地一声，凄凄惨惨地爆发了。他沉默一阵，飞快地皱一下眉，又松开：“是我的错，我还没来得及向林栀道歉。”
说着，他转过来，一本正经地望着角落里的兔子，低声道：“对不起，我今晚喝醉了。”
这回愣住的人变成了林栀和徐净植。
前者没想到他酒醒得这么快，后者没想到他道歉这么干脆。
林栀盯着他，半晌，缓慢地眨眨眼：“我看出来了……所以呢？”
他背脊笔直，下颌线在光线照射下显得清冷：“现在酒醒了，来跟你说抱歉。如果你有想到什么解决方案，可以跟我一起商讨可行性。”
解决方案？
可林栀觉得，这根本就不是一个问题，或者一个可解决的障碍。
他说完这番话之后她心里莫名有些发胀，这种感觉奇奇怪怪的，她以前从来没有过。有些像是郁闷，又有些发酸。
“……算了。”林栀仰头把剩下的柠檬水喝干，闷声，“一个意外而已，你也不用有什么心理负担。”
沈南灼还想说什么，张张嘴，又吞回去。
眉头稍稍舒展，他低声：“今天已经很晚了，我送你回去好不好？你跑到这里来，我差点找不到你。”
林栀睁圆眼：“你是在怪我乱跑吗？我没跟人接过吻，突然被人亲了，还不能跑？”
沈南灼低咳一声，有些不自然地低声道：“我也没跟人接过吻。”
坐在对面的徐净植眼皮猛跳。
等等，沈南灼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耐心了？
而且，现在这已经不是话题跑偏了，她怎么总觉得这两个人说话的时候，背景里在冒粉红泡泡？
林栀显然也察觉到这一点了。
心里的酸胀感潮水般褪去，她控制不住，耳根又开始发烫：“那我们先走吧……净净的酒吧也快打烊了。”
徐净植很想说，我的酒吧24小时营业。
话到嘴边，她硬生生忍住，换成一句：“是的，要不我们改日再聚。”
沈南灼无意戳破这种小谎言，何况他本来也已经打算带林栀走了。
女孩子晚上独自在外到底不□□全，他得先把她送回家。
他点点头站起身，朝蜷在卡座里面的林栀伸手。
小姑娘好像被吓了一跳，然后皱皱鼻子，默不作声地抱住自己的背包。
“……”
看来是不需要他牵手手。
沈南灼默了默，不动声色地将手又收回来，声音低醇：“走。”
徐净植眯着眼，甚至从这一个字里品出温柔。
跟林栀告过别，她坐在原地，看着两个人走远。
“明明身高差也很合适，怎么沈南灼就成爹辈的人了……”
她正坐在原地啧啧啧地嘟囔，头顶传来一片暖意。
徐净植蹭地抬起头，看到小学弟一只手落在她脑袋上，桃花眼里笑意四溢：“林栀姐走了吗？”
“是啊，你好慢。”
他坐下来，将两杯冒热气的牛奶都放在她面前：“微波炉好像出了点问题，明天我找人来修一修吧。”
徐净植点点头，伸手去拿牛奶，一转头，就见宋以清坐在那儿，正放远目光盯着门口看。
光与影的罅隙里，身形高大的男人伸手虚虚环着身边的女孩子，带着她穿过人潮。
徐净植拱拱他：“你看谁呢。”
“那个叔叔……”宋以清不太确定，有一点困惑，“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他。”
“谁？沈南灼？”徐净植好奇，“可你大学之前不是根本就不在北城嘛，他是北城出了名的土著耶。”
“我也不知道，很多年前的事情了。”宋以清回忆一阵，沉吟，“你记不记得北方防护林那场大火？六年前，死了很多消防员。”
“我总觉得，我在那场火灾里，见过他。”
***
入夜之后下起了雨，雨幕潇潇，整座城市都被潮湿的水汽笼罩。
行人来去匆匆，车水马龙，霓虹在夜雾中拉出长长的光带。
林栀和沈南灼坐在后座，相顾无言。
……确切说是林栀单方面对沈南灼无言，狭小的空间里充斥着雪松木清澈的暗香，她将背包放在腿上，一只手扣着安全带，一直盯着窗外看。
好像有点紧张的样子。
沈南灼余光落在她身上，沉默一会儿，低声问：“你饿不饿？”
林栀两只兔耳朵一动，转过来，鹿眼里还有没有完全散尽的水汽：“我不饿。”
沈南灼沉吟一下，想了想：“可是刚刚你好像点了牛奶，但最后也没有喝。”
他在酒吧里时，看到有个少年端着牛奶过来，但私心不想久留，所以还是带着她离开了。
“这样。”他放慢语速，征询她的意见，“你想吃什么？我们去吃一点宵夜，我再送你回去。”
小姑娘警惕地看着他：“你要干什么……”
沈南灼哭笑不得：“我能干什么？”
他轻声叹息，“我不太会哄小女孩，可你今晚一直没有吃东西，应该补充一些食物。”
林栀盯着他，眨眨眼，炸起的兔子毛慢慢平顺下去。
话是这么说，可现在已经过了凌晨，这儿是著名的酒吧街，除了酒吧只有酒吧，两个人总不能换个酒吧喝柠檬水。
沈南灼问司机：“陈叔，附近有没有现在还在营业的店？”
司机想了想：“这个时间还开着的店都是快餐店吧？肯德基或者星巴克？您想吃什么？”
沈南灼余光看看林栀裸露在外、光洁细瘦的脚踝，慢悠悠吐出两个字：“热食。”
“那……馄饨行不行？我家楼下有个小吃店，是一伙南方人开的，在附近还挺出名的。我往常每次半夜经过都还有人在那吃宵夜，现在应该也开着。”
老陈家离这儿不远，沈南灼点点头，转过去问：“吃小馄饨好不好？”
他声音压得很低，毫无攻击性，简直像是哄诱。
林栀睁圆眼：“吃完就让我走吗？”
她话音一落，车内不合时宜地传出一声小小的“咕咕”声。
是从她肚子里传出来的。
林栀：“……”
沈南灼失笑，见她的长耳朵又开始偷偷往里卷，突然很想搓搓她那一小团尾巴：“对，吃完就放你走。”
车子调转方向，没几分钟，停在一家小吃店前。
雨还没有停，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水雾，整座城市的霓虹灯都显得水濛濛。
这店很迷你，一部分座位在店里，一部分座位放在店门口撑起的遮雨棚下。
老板支了个炉子烤红薯，热气和香气缠绕在一起，丝丝缕缕地往上飘，形成一道小小的白烟。
店内有几个下夜班的白领在吃宵夜，沈南灼收起伞，环顾四周：“里面还是外面？”
“外面吧。”林栀搓搓手指，“我不冷。”
话出口她自己愣了一下，这语态好像有点太熟稔了，好像两个人天天一起吃饭似的。
沈南灼毫无所觉，点点头，从桌子上抽出抽纸，把小桌和塑料椅都擦一遍：“这里避风，冷的话就换到里面去。”
林栀没有说话，他于是又问：“想吃什么？”
这家店的招牌是虾皮馄饨，林栀匆匆看一眼，挑了最上面的：“就那个吧。”
沈南灼点了两碗，又转过来问她：“你有什么不吃的东西吗？”
小姑娘乖乎乎的，有问必答：“小葱和油辣椒。”
沈南灼“嗯”了一声，取小票回来的路上，又给她捎了一小只烤地瓜。
放在手里香喷喷热烘烘，林栀拿着它，感觉手指的温度渐渐攀高。
“这东西晚上不能多吃。”他长腿一迈坐下来，慢条斯理地擦擦手指，“暖暖手。”
林栀盯着这只烤地瓜，对他的警惕在这一瞬降到零点：“谢谢叔叔。”
沈南灼的手指倏地顿住：“……”
她毫无所觉，掏出小勺，一点一点挖地瓜肉：“不过，你为什么要认养沈寻呢？其实从我跟他订婚起，我就好奇这个问题了，明明你和他年龄差也不大，怎么就成了他爹。”
沈南灼薄唇微抿，有点儿危险地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才不紧不慢地解释：“沈家乱七八糟的亲戚很多，每年来拜年，连爷爷都分不清那群小孩到底是哪家的。可沈寻这小子从小嘴甜，哄得爷爷对他印象最深，偶尔假期还接来北城小住。后来他中学时父亲出轨跟母亲离婚，两边的人都不要他，爷爷心疼，就干脆把他接来北城了。”
林栀睁圆一双小鹿眼，“那爷爷把他认成孙子也行，干吗非要你认个儿子？不会很奇怪吗？”
沈南灼嘴角微动，这其实是他自己的恶趣味。
当时几件事好死不死撞在一起，沈寻刚刚被接到北城就莫名其妙地勾搭上了林家大小姐，没几天竟然迅速地传出要订婚的消息。
他那阵子被金属灯架砸伤了，正坐在家里面无表情地养伤。听说这事儿的时候，恰巧爷爷也在跟他商量，要给沈寻一个什么名分——
沈南灼也说不清自己怎么想的，从报纸后抬起眼，幽幽回了一句：“让他来做我干儿子好了，反正沈家以后也不一定有后。”
不过这件事，他没打算现在告诉林栀。
沈南灼想了想，云淡风轻地把锅推到逆子身上：“是沈寻自己要求的，他希望在北城，能有个人一直罩着他。”
林栀：“……”
林栀：“噫，他果然是个抖M。”
交谈几句话的功夫，老板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馄饨走过来。
小吃店老板是个长相和蔼的中年男人，脸上带笑，把两个碗稳稳当当放在两人面前，又折身去隔壁桌替他们拿调料：“刚下班是不是？鸡蛋今天刚刚卤好，送你们两颗尝个鲜。我老婆放在一个碗里了，你们自己分一下好不好？”
林栀嗅到香气，食指大动：“谢谢老板，您去忙吧。”
“行嘞！”
沈南灼默了默，等老板走了，才将两个人的碗来回换个个儿：“这一碗才是你的。”
林栀拿着筷子低下头，看到她碗里光秃秃，除去馄饨，汤里就只飘着一团可怜巴巴的紫菜：“……”
两颗蛋都放在另外一个碗里，不是只要挪一颗蛋过来就好了吗，为什么还把整碗馄饨都换了……他是不是一颗都不打算给她。
林栀：笑容逐渐消失.jpg
沈南灼看见她的表情，心里乐坏了，本来想逗逗她，看见那团委屈巴巴的兔子尾巴，又立刻收回了邪恶的想法：“我这份里放了小葱，你吃不了。”
林栀正抖着兔子毛、垂眼盯着馄饨汤里那团可怜的紫菜看，面前的碗里突然多出一颗蛋。
她微怔，见沈南灼垂着眼，把他碗里另一颗蛋也挪进了她碗里。
林栀微怔一下，眨眨眼：“现在我有两颗蛋了。”
这话琢磨着有点怪，沈南灼皱皱眉，很快又松开：“趁热吃。”
林栀快快乐乐：“谢谢叔叔。”
沈南灼：“……”
不必，真的不必。
他张张嘴，想开口纠正。
林栀放在一旁的手机突然震了起来。
她刚刚去消毒柜拿筷子，起身时就将手机随手放在了桌上，回来之后也没有收。
眼下手机震起来，沈南灼以为是她家里人，余光匆匆一扫，看见来电显示一排大字：
隔壁研发部小哥哥。
他握筷子的手一顿，见林栀拿起手机，接起来：“喂？您好？”
声音柔软，可爱明朗又有礼貌。
小哥哥？
沈南灼发出一声冷笑。
哦，所以别人都是小哥哥，只有他是老叔叔。

第17章
“林栀？”电话那头风声呼呼的，男生好像怕她听不清，提高音量道，“我们这边聚餐散了，你回家了吗？如果还没回去，要不要我们去接你？”
声音飘散进风里，沈南灼握着筷子一动不动，保持冷笑。
林栀赶紧摇头：“不用不用，谢谢你，我也已经到家了。”
“真的不用吗？”男生好像不太放心，犹豫了一下，问，“你今晚有没有遇到什么事？”
林栀不懂：“没有啊，怎么了？”
“没事。”他匆匆揭过这一页，“那你回家之后早点休息吧，如果有需要帮助的地方，一定记得来找我。”
林栀笑起来：“谢谢你。”
夜色昏沉，水雾弥漫。
沈南灼隔着馄饨腾起的小小的热雾看她，她跟小时候差不多，笑起来时两眼弯弯，像小小的桥。
只不过那时候她身边没这么多莫名其妙的男人。
也不会半夜打电话给她。
林栀在沈叔叔的目光里毫无所觉地跟对方互道再见，挂断电话。
她收起手机重新拿起筷子，见沈南灼还望着她。
她奇怪：“怎么了？”
沈南灼已经猜到打电话的人是谁了，她刚入职，研发部门能跟她有联系的，大概只有那个给她开电梯门的男生。
可他还是故作随意地，漫不经心地问：“男朋友？”
“不是啊。”林栀没有多想，如实道，“是我隔壁部门的男生，我才刚认识他没多久……你们公司的小哥都好热情。”
沈南灼“嗯”了一声，明知故问：“你现在在NZ？”
“对，我是不是还没告诉你？”突然想到这个，林栀放下筷子，一本正经地坐直，朝他伸手，“你们公司和我们工作室的那个合作项目，本来不是我过来的，但出了点问题所以换成了我。如果没有别的意外情况，接下来几个月你就是我的老板了，虽然平时应该也不太能在公司见到你，但是如果见到了，请多多关照呀。”
小姑娘尾音上扬，像一颗蓬松的毛球。
刚刚那一点儿郁闷消失殆尽，沈南灼有些好笑。
他伸出手，象征性地跟她握了握：“好，你先吃饭。”
林栀重新拿起筷子，埋下头。
沈南灼余光瞄着她熄屏的手机，沉默片刻，忍不住继续试探：“我们公司的青年才俊，不仅热情，性格好，颜值也都不错。如果有那个方面的想法，也不是不可以试一试。”
“……”林栀以为自己听错了，“你们这种公司老板……现在还都兼职说媒？”
“没有办法。”沈南灼云淡风轻，胡扯道，“智能产品和互联网公司永远男多女少，撮合一对是一对。”
他说话时没有表情，林栀以为他认真了。
她咬着筷子思考一阵，也很认真地告诉他：“可我刚跟人解除婚约，最近忙着写论文，没有恋爱的打算。实在不行你可以试试撮合别人啊，我组内那几个妹子也都长得很好看，学历高性格好，还都是单身。”
“别人的事太远了，我管不到。”沈南灼嘴角慢慢扬起来，“如果你没有打算，那就算了。”
林栀笑笑，咬开一枚蛋：“恋爱太费时间了，我开始试着跟人建立一段亲密关系之后，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有精力照顾男朋友。虽然很多朋友都说有个伴侣可以减压，但我大多数时候，其实都只觉得麻烦。”
“你说的‘麻烦的男朋友’，是指沈寻？”
“……嗯。”
沈南灼心情渐渐愉悦：“看来你不喜欢他，那当时为什么要跟他订婚？”
林栀开玩笑：“家族联姻你信不信？”
沈南灼嘴角微微上扬，漫不经心：“家族联姻最合适的的对象是我，不是他。”
幽寂的长夜之下，男人坐在她对面，一双黑眸一动不动地，停在她身上。
他坐在一束暖白的光芒里，余光之外，没有尽头的雨雾和万家灯火。
林栀抬头看他，正撞上这一幕，不知怎么，心脏重重地一跳。
“所以。”沈南灼又低声问，“为什么？”
“因为……”下一秒林栀就看到了他脸上还没消肿的巴掌印，迅速移开视线假装无事发生，“说出来有点好笑，当时我父母闹离婚，两个人每天都回家很晚，有一天家里着火了，我差点死在里面，是沈寻救了我。我爸跟我妈离婚之后被薅走了一半婚内所得，他有点儿喘不过气，正急着找个门当户对的大腿抱，就刚好撞上了沈家。他那时候跟我说，反正我才中学，订婚也不一定真就会结婚，以后有的是时间解除婚约，就当帮爸爸一个忙——没想到后来还真解了。”
沈南灼夹小馄饨的手微微一顿，可疑地眯起眼：“沈寻，救了你？”
“对，这件事说起来更好笑。”林栀恨恨的，“沈寻说他救了我，可我最近才发现根本就不是，他是个骗子。”
她恶狠狠地给最后两个字加了重音，沈南灼终于忍不住笑起来。
夜色之中，他声线愈发显得低醇：“可是，他到底有没有救你，你没有印象吗？”
“……我不记得了。”林栀微微皱眉，“事实上，关于那场火灾，我几乎什么都不记得。之后也不是没有回忆过，但我想不起来。”
救她的人本就去得很晚，她吸入了太多一氧化碳，整个人都昏昏沉沉，事后能回忆起来的，只有断断续续的片段。
她觉得这是正常现象。
可沈南灼沉吟着，没有说话。
林栀读高中时，他刚回北城没多久。沈家人员来来往往不利于他养病，他跟爷爷商量过之后，干脆买了一套高层公寓搬过去自己住，离医院也更近。
没想到遇见林栀。
他读大学后离开北城，又在更靠北的城市待了很多年，掐指算算，也很久没见过她。小姑娘长大了，出落得亭亭玉立，每天天不亮去上课、深夜才抱着书回来，生活忙碌而有规律。
两个人的日程表差异很大，并不常碰面，但偶尔见到了，她会软唧唧地朝他打招呼。
他也没想到会发生火灾。
回到北城之后，沈南灼觉得自己身体情况好了一些——可场景一旦重演，就发现这只是错觉。时间最擅长粉饰太平，可时间从来不能抚平死亡的感觉。
他将林栀带离火场时，除去肩膀上的疼痛，眼前几乎出现幻觉。
熟悉的、排山倒海的疼，他觉得自己脑子快要炸开。
“林栀。”所以沈南灼出了门，把她放下，“你自己能走吗？”
林栀一直昏昏沉沉，可是离开火场之后，分明清醒了很多。
她披着那块巨大的、打湿的毛巾，点头。
“太好了。”沈南灼微微松口气，“火势一时半会儿烧不到安全通道，你自己下楼，出了门左转三十米，消防车就在那儿。”
林栀蒙了一下：“那你呢？”
他简明扼要：“我走不动了，我就在这儿等你，你叫人上来救我好不好？”
——救救我，好不好。
林栀思考半秒，不由分说地将湿毛巾裹到他身上，转身就跑了。
后来确实有人上楼去找沈南灼——在林栀家的东西差不多已经烧成了灰之后。他不确定那些人是不是林栀叫过去的，因为这个姑娘再也没有出现过。
等他睡了两觉精神恢复，去探病。
却隔着一道门，听见沈寻问她：“为什么要订婚，你喜欢我吗？”
林栀坐在病床上，声音平静，笃定地道：“对，我喜欢你。”
阳光无声穿过走廊，映在她床头的绿萝上。
寂静的走廊上，沈南灼默然站了一会儿，收回推门的手。
“……叔叔，叔叔？”
下一秒，沈南灼飘远的思绪被林栀拉回来。
她碗里的馄饨已经吃得差不多，可他还剩一小半。
她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开始发呆，有些懊恼：“对不起，我是不是不该跟你说这个？好像是在吐槽你家里人。”
“不会。”他挑眉，“挺有意思的。”
汤已经不怎么热了，他夹起最后一枚小馄饨：“那你现在找到那个救你的人了吗？”
“我就没打算找他。”林栀说，“这么多年了他都没有再出现，大概是也不想被我打扰。”
“哦？”沈南灼唇角浮起笑意，“那假如……我是说假如，他突然出现了，你会怎么做？”
林栀不假思索：“给他一笔钱，好好谢谢他，然后打发走。”
“……”
沈南灼现在信了，她应该是真的完全不记得当年火灾时，她和他的对话。
他觉得荒唐。
人生是怎么差之毫厘谬以千里的？——误会与巧合一同出现了，他自作主张，以为能成全别人。
“其实，就算他真的出现，我能做的大概也只有这些。”林栀抖完机灵，撑住下巴，正经道，“不过，他应该是不会再出现了。”
沈南灼眸光微沉，没有接这后半句话。
他低声问：“吃好了吗？”
林栀点点头。
雨仍然没有停，霓虹闪烁，水汽弥漫。
沈南灼望着无边的雨雾沉默片刻，清清淡淡地撑开伞，将她笼进来：“走吧，我送你回家。”
***
不知道是不是林栀的错觉。
她总觉得，吃完这顿饭之后，沈南灼变得有点……不太一样。
具体哪儿不一样，她又有些说不上来，比如“深更半夜将她半年的朋友圈顺着点了一遍赞”这种事，她就觉得，不是正经总裁能干出来的。
更诡异的是，他一边点赞，一边还点评。
比如看到她发“今年冬天好温暖，一直没下雪”，他会评价“嗯，但你也不能一直露脚踝”；看到她发“脱发太厉害，没办法装嫩扎双马尾了”，他会评价“单马尾也很好看”；看到她发“啊啊啊家里好吵，我隔壁那位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出嫁“，他会评价“同理思路，你自己出嫁也是一样的”。
林栀：“……”
她盯住最后一句。
其实她也不缺买套房子的钱，闫女士以她的名义在北城购置了不少房产，但发生过那场火灾之后，操心的母亲有了心理阴影，不敢再让女儿独居。
林栀也不是没试过搬出去跟朋友一起住，但徐净植的生活方式跟她不太一样，她总担心会打扰到对方。
于是干脆就又住回了父亲这儿。
而沈南灼现在这话，话里话外，总让她品出点儿别的味道。
也不知道是不是想太多了……
林栀满腹怀疑，午饭时间，问同组妹子：“你遇到过那种，把你半年朋友圈全部顺着点一遍赞的人吗？”
“遇到过啊。”
“后来呢？”
“我把他拖黑了。”
“……”
同组妹子说完抬起头，笑着道：“怎么，有人翻了你半年朋友圈？”
“……嗯。”
“是不是新加的男生？删掉或者屏蔽就好啦，这种人翻遍你朋友圈就为找一张自拍然后跑来夸一句‘你好美’，或者‘你去的这个地方我也去过’，然后配以憨厚的笑……跟着超没意思的，有些还很油。”
林栀不太确定：“是……吗？”
沈南灼是想看她的自拍？
“是啊。”
“可是……”林栀幻灭，“我真的好难想象，那个男生憨厚地笑起来，是什么样子。”
同组妹子咯咯笑，饭吃到一半，身边的凳子被人拉开。
同一时间，耳畔跟着落下一道清澈带笑的少年音：“林栀，小A，午好。”
林栀抬起头，果不其然，又是隔壁那个研发部门的小男生。
今天周一，他穿正装，领带有些歪了，脖子上挂着部门门卡，整个人朝气蓬勃。
“这都快一点了。”同组妹子小A友情发问，“你怎么来得这么晚？”
“不知道。”小哥有些苦恼地挠挠头，“我们部门突然开始加班了，我吃完饭还得赶紧回去继续。”
小A更奇怪：“有吗？可我看你们部门其他人都来得很早啊，我跟小栀过来的时候，就很多人在了。”
“我也不知道。”小哥眉头紧锁，“好像只有我被要求加班，就很奇怪。”
林栀手一抖，筷子差点吓掉。
是她想太多，又在主动给自己脸上贴金吗？
为什么她总觉得，他突然莫名其妙地被加班，可能跟自己有关系？
但这话她不敢说。
小哥往口中扫了几口饭，突然想起：“对了林栀，你前几天还好吗？就我们两个部门一起迎新那天。我本来想去找找你，但听人说，你好像遇到点儿事？”
林栀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我能遇到什么事？”
“就……我们部门有个实习生说她在光线酒吧撞到你了，但你情绪很不好的样子，好像被什么人欺负了，就也没敢叫你。”
林幼菱的原话比这个暧昧得多，引人遐想，很难不浮想联翩。说完之后，包厢里全是起哄声。
只不过这种事都作为茶余的小八卦来聊了，不会闹到本人面前，所以林栀没从别人口中听到。
但他一直没有忘，直到今天还在担心她。
林栀将杯子中的桃汁喝完，做了三个深呼吸，努力平复心情，告诉自己不要冲动不要冲动。
缓了半天，才面带微笑地问：“你们那个实习生，是不是姓林，叫林幼菱？”
小哥惊呼：“卧槽你怎么知道！你们真认识？”
何止认识。
林栀心想，就快不共戴天了。
“不过你没事就好。”小哥也没多想，“我差点以为你真遇上了什么。”
“谢谢你。”林栀向他道谢，“不过，你有没有什么趁手的杀人工具？”
“……？”
“像是流星锤啊，铁钳啊，菜刀啊……”
“你，你要干什么？”
林栀面无表情，语气温柔：“开瓢看看，某些人是不是天生比别人少半边脑子。”
***
午休时间，办公区安静得只有敲键盘的声音。
林幼菱初来乍到，安排的工作并不算多。吃完午饭之后她掐着时间，掏出抱枕，伏上去。
刚闭上眼没两分钟，就感受到一阵熟悉的风。
每个人都有气息，林栀也不例外。
林幼菱跟她住在一起时间长了，对这个味道印象深刻。
栀子花和清淡的果香，混在一起，像某个大牌香水悠长的后调。
她嘴角微动，心想，还是来了。
真是沉不住气。
下一秒，她整个人就被拎了起来。
林幼菱：“……？”
是的，没错，拎。
林栀没有发出一点儿别的声响，丝毫未打扰其他还在工作的人，拎着林幼菱后颈的衣服，就把她整个人从座位上拽了起来。
仿佛提着一只小鸡崽。
林幼菱有点蒙，转过去，两个人猝不及防，四目相对。
林栀微微一笑：“出去说？”
林幼菱愣了下，飞快恢复智商，嗫嚅：“我们有什么事，不可以在这里说吗？还是姐姐你因为不喜欢我，所以也不喜欢我工作的地方……唔……”
“好的，那就出去。”林栀面无表情，二话不说捂住她的嘴，将她整个人拖了出去。
虽然林幼菱平时脑子不太好，但她确实很轻。
林栀毫不费劲，把她拽到了旁边的阳台上。
这阳台是公共休息区域的一部分，中午时分没什么人，只有遍地金黄的阳光。
一到地方，她立刻放开她：“你怎么会在NZ科技？”
明明就没碰到她的脖子，可林幼菱接连退后几步，虚弱地咳了一阵，才嗓音细细地道：“之前姐姐说我没用，所以我跟爸爸提请求，取消了我们自己家公司的实习。阿寻说他们最近正巧也在招实习，我就来应聘了。”
应聘？
林栀在心里冷笑，是空降才对吧。
不过她现在暂时无意纠缠，更关心另一件事：“还有，他们迎新那天，你在背后说我什么？”
林幼菱心虚：“没说什么。”
她一开始撞上林栀时，并不知道跟林栀一起去酒吧的人是沈南灼。等她作死作够了，知道了是谁，再跑回去请求大家不要往外乱说，已经来不及了。
没想到隔了这么几天，林栀还是跑来质问她。
“没有？”林栀当然不信，“我打你一顿，你是不是就能想起来了？”
林幼菱眼中蓄起泪水：“姐姐……”
“人前人后两副面孔有意思吗？你演给谁看？”林栀冷笑，“你今天敢掉一滴眼泪，回林家就别想进家门，我让你端着饭碗站在外面哭一宿，哭不满不准进门，你信不信？”
林幼菱当然信。
今晚林父出差了，不在家。整个林家上下，从女佣到管家，都只听林栀的话。
更何况，她向来说到做到。
敢拿灰姑娘后妈的剧本，就绝对不会留一点情面。
林幼菱咬着唇，眼中水汽弥漫，转来转去，就是不敢往下掉。
她故作坚强地盯着林栀看了好一会儿，才妥协道：“我……我说……”
***
沈南灼吃完午饭，从楼上下来，假装散步，故作不经意地经过人事部。
发现林栀不在办公室。
他刚刚也去过食堂，她没在那边。
……中午回家了？
沈南灼心里有些奇怪，一言未发，迈动长腿往回走。
走到阳台拐角，突然听到里面传出女孩子断断续续的啜泣声：
“我跟他们说，看到你被一个男人按在墙上亲……一边挣扎一边说不要。”
沈南灼脚步微顿。
“还……还有……”
林幼菱小声，带着哭腔，破罐破摔道：
“我说，我看到他一只手在你衣服里……你眼睛都哭红了。”

第18章
林栀太阳穴突突跳。
她攥紧拳头又松开，做了一个漫长的深呼吸，在心里跟自己说了三遍“冷静点，林幼菱根本没有长脑子”，才咬牙开口：“还有呢？”
林幼菱怯怯抬眼看她：“没有了……”
“撒谎的话，我今晚就把你拖进小巷子蒙上头打一顿。”
林幼菱快要哭起来：“真的没有了……”
沈南灼站在转角阴影处，唇角微动，眼中浮起笑意。
林栀这个家伙，为什么每次在别人面前那么刚，到了他面前，就怂得像只兔子一样？
他有那么凶神恶煞吗？
“林幼菱，我只问你一句话。”林栀质问，“你哪只眼睛看见我被人按在墙上亲了？”
“我……”
她确实没看见。
但是，这种事情哪里需要看见？她只要脑补一下，然后添油加醋地说出去就好了。小圈子里最不缺八卦，谁关心到底是真是假。
“造谣会被刑拘的，你知不知道？”林栀冷笑，“别说这是假的，就算是真的，我真跟一个陌生男人在角落里接吻，又关你什么事？”
“对……对不起……”林幼菱咬着唇，“我只是关心姐姐而已，不知道姐姐会生气，我保证下次一定不这样了……”
“你还想有下次？”林栀被气笑，“林幼菱，我没打算对你做什么，你也别成天给我添堵行不行？小白莲的把戏你玩了这么多年，我爸没看腻，我都看腻了。你觉得你就靠这点儿性别优势，还能在沈寻身边苟多久？”
在家里的时候，每次她摆出这副委委屈屈的样子，林父就会跟林栀说，算了，妹妹也不容易。
妹妹在外面跟着她妈生活了那么多年，被养成现在这幅样子，像一个练坏的小号，确实她身边的人都挺不容易的。
林幼菱站在原地手足无措，一颗眼泪“啪嗒”掉下来。
林栀面无表情：“好的，今晚你不用进门了，我现在就去通知管家帮你准备汤碗。”
站在旁边偷听的沈南灼几乎忍不住，笑起来。
林幼菱抽噎着说不出话：“我……我和姐姐都是通过面试进公司的，凭……凭什么姐姐一直看不起我……”
林栀：“？”
她还在继续：“一，一直就这样……我知道姐姐不喜欢我，但这次的工作是我好不容易才，才争取来的……姐姐凭什么冤枉我……”
“可是林二小姐。”一道清越的男声从背后响起，“研发部门实习生的名额，去年圣诞节就招满了。”
林栀微怔，转过头，见沈南灼迈动长腿转过拐角，立在两人面前。
他今天穿一件烟灰色西装，做工考究，衬衣纽扣一直系到了脖颈最上方。男人脸上没有半分神情，下颌线流畅漂亮，腕间表盘在阳光下反光。整个人清俊内敛，仪表堂堂。
“我们公司年前不招人。”他不紧不慢地停下脚步，慢条斯理地转过去看着她，问，“我也很想知道，林二小姐，是怎么‘公平通过考核与面试’，坐进研发部的？”
男人气场太强，林幼菱手足无措，眼泪啪嗒啪嗒掉得更厉害：“我……我……”
可沈南灼不是林父，完全不吃这一套。
刚刚听两个人battle的空挡里，他已经让人事调出了简历：“林二小姐，你本科读的是中文，简历上没有任何跟无人机研发有关的工作经验。如果我没记错，研发部哪怕是实习生，也要求最低半年以上的行业经验，以及研究生起步的学历？”
林幼菱彻底慌了：“我……沈叔叔，您听我解释……我，我……”
林栀一言不发，抱着手看着她磕巴。沈南灼见她要解释，立刻道：“你说。”
可林幼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实习岗位是沈寻给她安排的，原因无他，研发部离管理层的办公室最近，方便她去找他。
她清楚沈寻迷恋她什么，既然他想要，那她可以在能满足他的方面统统满足他。
林幼菱唯一没想到的是，林栀竟然也是她的新同事。
偏偏刚来没几天就让她撞见那种事，NZ科技又没几个人知道林栀的大小姐身份，她被众人环绕，完全忍不住。
沈南灼看着她结巴半天，点点头，面无表情：“你是不是忘记怎么解释了？没关系，下午叫沈寻来一趟我办公室，你就什么都能想起来了。”
“沈叔叔……”林幼菱被吓得几乎忘记哭，“这事儿跟阿寻没有关系，我……”
“你们的事情我不关心，不必告诉我。”沈南灼神情冷淡，脸庞沐浴在阳光下，眼瞳依旧深不见底，“午休马上要结束了，你替我转告沈寻，如果他下午两点半没有准时出现在我办公室，以后都不用出现了。”
“我……”林幼菱泪眼婆娑，觉得这位沈先生果然如沈寻所说一样阴晴不定。她缓了缓，擦眼泪，“好，我这就去叫他。”
然后委屈巴巴地走了。
林栀站在原地一言不发地看着，直到林幼菱不情不愿地消失在她视野内，才转回来。
前几天连日下雨，今天难得出太阳。
面前的男人身形高大，薄薄的阳光洒在他身上，像铺上一层金黄的蜂蜜，看起来暖洋洋。
连平日里冷淡的嘴脸都显得温和了不少。
林栀挑眉：“可以啊沈叔叔，我看林幼菱平时叽叽歪歪那么能哭，见到你竟然连眼泪都不敢掉了，果然一物降一物。”
沈南灼眼里的冷淡散去几分，没有开口，学着她挑挑眉。
林栀忽然觉得他有点可爱：“你是路过，还是来找我的？”
他抿唇：“来找你。”
她意外：“怎么了？”
“我最近听到公司里有些人在传，前段时间……酒吧里那件事。”沈南灼思考一阵，一本正经，“我怕给你造成误会或者困扰，所以来看看。”
林栀吃惊：“连你都听说了吗？我还以为只是林幼菱那个小圈子茶余饭后没事干传一传。”
确实是只有林幼菱的小圈子在传。
这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沈南灼是十五分钟之前才知道的。如果没有恰巧听说这件事，他打算说成恰巧路过。
沈南灼面不改色：“对，所以我想补偿你。”
林栀：“……？”
她愣了一下，心里浮起隐秘的兴奋。
来了来了，他是不是要朝自己砸钱了？
下一秒，沈南灼有些不自然地看她：“我请你吃晚饭吧。”
“……”
这算什么补偿。
林栀思考一下，虽然心里有点失望，但也不是不行：“可以呀，什么时候？”
沈南灼征询她的意见：“今晚？”
“可是今天晚上我约了督导。”林栀挠挠脸，“所以今天可能不行。”
“督导？”
她想了想，解释道：“你可以理解成，是心理咨询师的心理咨询师。”
沈南灼沉默一下：“男的女的？”
“女的……干吗问这个？”
“多少岁？”
“四五十吧好像……怎么了？”
沈南灼神情清淡地点点头：“没事，随便问一问。”
他微顿，又问：“那明天？”
林栀为难：“可是，明天晚上我约了净净。”
“后天晚上？”
“……后天晚上我妈妈回国。”
“……”
沈南灼终于开始词穷。
他甚至怀疑，林栀是不是根本就没想答应，只是拂不开面子直接拒绝他。
深吸一口气，沈总心里天崩地裂，表面上云淡风轻：“没关系，那等你有时间再跟我说吧。”
林栀点点头。
他朝她颔首：“午休时间快结束了，我先回去了。”
林栀乖乎乎：“沈叔叔再见。”
沈叔叔面无表情地转过身，已经不想再纠正她的称呼。
林栀站在原地看他走远，小声嘟囔：“奇怪……”
是她的错觉吗？
为什么她总觉得，沈南灼刚过来时心情还艳阳高照，可是现在转身离去，头顶上聚集起了一片巨大的乌云？：）
***
不过林栀也没细想。
因为之后两天，她都没再在公司里见到沈南灼。
闫女士周三归国来北城谈项目，登机前就嚷嚷着想吃祖国的火锅，林栀一早帮她定了位置，嘱咐司机下飞机后直奔火锅店。
所以两个人在火锅店碰头。
晚饭时分，店内人声鼎沸。服务生来来去去，林栀被引导着往小包厢的方向走，包厢门没有关，她才走到门口，就听见清亮愉悦的女声：
“可我觉得一份虾滑不够哎，点两份吧。”
“这个娃娃菜看起来也好少，那个数量改成三吧。”
“肥牛和肥羊也都点成双份……没关系，我女儿吃得完。”
……
林栀：“……”
她哭笑不得，折身走进去，停在她身边：“妈妈。”
闫女士微微抬头，露出一张白净的脸。
近日北城气温持续走低，她仍然妆容浅淡，一身大大方方的连衣裙，外罩羊绒风衣，腰间搭一条黑色缎带。
大概是赶路的缘故，她将头发盘了起来，毛衣选了高领，又爱美地辅以珍珠耳坠，搭配妥当，风姿秀丽。放在十年前十年后，都是一等一的美人。
林栀放下包，两眼弯成小月牙：“你像十八岁一样美丽动人。“
服务生点完单后从旁离开，顺手带上了门。
包厢内灯光暖黄，闫女士单手撑着下巴，一双美目微微眯起：“你上次还说我像十九岁。”
“是啊。”林栀将外套也脱下，理所当然道，“我每一次见你，都觉得你比上一次见面更加年轻。”
闫女士乐坏了，嘴上还傲娇地哼：“花言巧语。”
林栀笑眯眯地，坐回她面前。
“来，坐妈妈身边，让妈妈好好看看你。”闫女士拍拍身边的位置，“我怎么觉得你又瘦了？林经国虐待你？”
林栀乖乖靠到她身边，掐掐自己的脸：“这也叫瘦？你看，我一掐能掐出一大把肉。”
闫女士被她逗乐，两个人边吃边说。
“最近工作还好吗？”
“挺好，前不久刚接了一个新的项目，我又有论文可以写了。”
“你怎么天天写论文？”
林栀嘤嘤：“论文是写不完的。”
闫女士想想，觉得也是：“那家里人呢？”
“老样子，但我那个继妹最近有点烦。”林栀埋头喝番茄汤，假装不经意地，小心试探道，“我在考虑能不能搬出去住。”
闫女士皱眉：“我就知道那女孩儿不省心，跟她妈一样。真不是我有什么偏见，我前几年见那女孩儿的时候，她的眼神就让人不舒服，你小心一点，实在不行回南方去跟我住吧，南方风景多好，而且眼不见心不烦。”
林栀：“……”
其实她真正想说的是，可不可以搬出去。
沉默一阵，林栀笑笑：“可是我的老师都在这边，还有几位做长程咨询的来访者，他们都还没有结束心理咨询……总不能抛下他们不管。”
“唉。”闫女士像模像样地叹息，举起芒果汁跟她干杯，“妈妈是很支持你选择喜欢的职业，哪怕它不赚钱——但如果你觉得累，一定要回妈妈身边来喔。”
她连这种时候都不忘嘴上占便宜，一定要吐槽一下她的工作。
林栀笑意飞扬，也举起玻璃杯：“没事，我不缺钱，我跟沈寻解除婚约之后，沈爷爷把沈寻在沈家的股份分了一半给我。”
闫女士有些意外：“谁做的决定？”
“出面的人是沈爷爷，但我总感觉，决定是沈南灼做的。”
闫女士长长地“啊”了一声，恍然大悟状：“不愧是他。”
林栀两眼弯弯：“而且特别巧，我最近的项目也在他的公司，他现在是我上司的上司的上司的……不知道多少层上司。”
闫女士点头：“你可以多跟他联系，他的人品比较有保障。”
说到这个，林栀又疑惑起来：“妈妈之前跟我说，我小时候跟他很熟？”
“是啊，你小时候我经常带你去沈家拜年，你不记得了？他小时候就长得特好看，你连帅哥都忘！像话吗！”闫女士顿了顿，突然又想到，“而且也不止小时候，你读高中时，还跟他很熟络。我也不知道那阵子他在干吗，但他就一个人住在外面，还跟我们做过一小段时间的邻居。”
“拜年我倒是有印象，做邻居……也有一点点印象，但我跟他不是一直不怎么熟吗？”
“啧，你这小孩怎么这样，你小时候收了他多少巧克力，读高中时每天在楼梯间遇见还主动叫他哥哥，过节时家里做了青团你都主动去给他送——怎么重要的事你一件都记不住？”
林栀：？？？
“什么时候发生过这些事！”
闫女士吞下口中的肥牛，还要开口，手机突然震起来。
她抬手接起来，听了几句，眉头慢慢蹙起。
林栀零星听见几句：
“还好吗？”
“喔……这样……”
“那行……”
然后挂断电话。
她直觉出了什么问题：“怎么了？”
“栀栀，赶紧吃。”闫女士放下手机，心情明显不像刚才那样好，“沈家爷爷进医院了，吃完饭之后，我们去看看他。”
***
同一时间，林家。
沈寻送林幼菱到门口，帮她解开安全带：“去吧，林叔叔今天应该回来了。”
林幼菱一脸感激：“谢谢你，阿寻。”
“跟我客气什么。”
下车之前，她凑过来，在他脸颊落下一个吻。
沈寻非常受用，看着她下车、过了门卫室，才驱车调头离开。
可林幼菱仍然被管家拦在了门口。
“二小姐。”戴白手套的管家先生彬彬有礼，“大小姐说，如果您回来了，暂时还不能进去。”
林幼菱并不担心：“爸爸呢？帮我叫叫爸爸。”
——前几天就是担心这个，她才没敢回来。
林栀说不让她进门那就真的不会让她进门，她碍于继姐淫威，求着沈寻跟他在外面住了两天。
如果她没记错，今天下午林父就回来了。
林父不在家时，家里佣人都听林栀的，可林父要是回来了，难道还能让她作威作福么？
管家恭恭敬敬：“不好意思二小姐，林先生不在家。”
林幼菱眼皮一跳：“骗谁呢？爸爸出差前就说今晚会回来，你给我让开！”
“是真不在。”管家不为所动，礼貌道，“二小姐您不知道？林先生工作没处理完，已经将返程机票推迟到了周末。”
林幼菱身形一晃，脑子嗡嗡响。
她真的不知道。
跟工作相关的事，林父几乎从不跟她谈，哪怕只是日程表。
“那你……”父亲不在，她语气瞬间软下来，“那你让我进去嘛，这么冷的天，我总不能真的被关在外面。”
管家想了想：“也不是没有办法。”
林幼菱眼睛一亮。
“大小姐之前吩咐我们，您什么时候回来了，就什么时候坐在门口哭。”他一边说着，一边拿出一个巨大的汤碗，“等眼泪装满这个碗了，我们才能放您进去。”

第19章
深夜的医院，走廊上一片寂静。
林栀和闫女士赶到时，沈南灼和助理正坐在病房外。
助理缴完费后，将回执单递给他，沈南灼在手机上一条一条地记录医生所说的注意事项。
林栀走过去，在他身边驻足。
沈南灼微怔，余光注意到她，顺势抬起头。
两个人四目相对。
他的神情仍然清清淡淡，没什么表情，黑发散落在高挺的鼻梁上，薄薄的唇抿成线。
林栀搓搓泛凉的手指，不知怎么，脑子里又回响起刚刚在路上时，闫女士说过的话：
“沈南灼那小孩儿吧，虽然比你大不少，但也能算是我看着长大的。”
“我还没生你的时候，他父母就为国捐躯了——他那时候才多大，就一直跟着爷爷。”
“说真的，沈家其他人我不怎么了解，但这两年在生意上跟沈南灼打交道多了，觉得他人真挺不错的。他父母什么样，他就什么样。可惜你没机会见到他父母，那真是一对神仙。”
“扯远了，我是觉得，他爷爷不容易，他也挺不容易的。两个人要管那么多事，老爷子近年身体还不好……如果你有空，不妨多去看看沈爷爷，老人家都喜欢小姑娘。”
……
医院走廊清冷炽白的灯光下，沈南灼站起身：“林栀，闫阿姨。”
闫女士拎着小包包，探头看看关着门的病房：“爷爷还好吗？”
“在公司里跟人吵架，不小心吵得犯了心脏病，现在已经睡下了。”沈南灼看看病房，又将目光落回来，“还好，送医及时。”
闫女士松口气：“那就好那就好，那我们就先不进去了，让爷爷休息一下。”
沈南灼点点头，又低声问：“阿姨是今晚回来的？”
“是呀，听说爷爷住院，立马就赶过来了。”
“爷爷没什么大碍，劳您挂心。”
“哎呀，跟我客气什么。”闫女士连连摆手，“阿姨还给你带了礼物呢，可惜装在行李箱里，没有带到医院来。等过几天爷爷好一些了，我让栀栀带给你。”
沈南灼下意识转移目光看过去。
林栀正站在妈妈身边，表情有些纠结，忧心忡忡地盯着病房，一副很想进去看看的样子。
突然被cue，她愣了一下，下意识挺直腰板，笃定道：“对，我过几天带给你。”
沈南灼绷紧一整晚的神经，因为她这句话，稍稍放松下来。
“谢谢你们。”他声线低醇，“不过爷爷的情况不算太严重，现在时间也不早了，我一个人留下来陪他就好。”
闫女士面露忧色：“这样不好吧，沈爷爷这些年也帮了我们家很多忙，我……”
“妈妈。”林栀轻声打断她，“您先回去休息吧，我替您留下来。”
闫女士看看她，再看看沈南灼，破天荒地没有表示不同意。
她安安心心地把女儿留下来，一个人先行离开了。
闫女士走后，林栀和沈南灼坐在走廊上，相顾无言。
林栀：“……”
连助理都很有眼色地跑掉了，她有些说不清自己刚才为什么会脑子一热留下来，可是大半夜冷冷清清的，她见他一个人坐在这儿，就总觉得自己也不该走。
半晌，沈南灼清咳，声音低沉悦耳：“我请了护工。”
意思是，其实你也可以离开。
林栀脱口而出：“可我是留下来陪你的啊。”
话出口，两个人都愣住。
林栀磕巴了一下，强行解释：“我、我的意思是，我想你应该很担心爷爷的情况，如果有一个人在这里，也许能帮你分担一点担心，而、而且……”
沈南灼环抱手臂靠在墙上，看着她手舞足蹈地解释，眼中不自觉地流露笑意。
她还在结结巴巴：“而且多一个人在这里的话，你也可以休息一下，就、就……”
“好。”沈南灼低声打断她，搓兔子毛似的，抬手摸摸她的脑袋，“我明白，谢谢你。”
林栀瞬间熄火。
他的手掌很温暖，掌心似乎有一团小小的火焰，一旦触碰到脑袋上的开关，她的脸就会再一次开始发烫。
像现在一样。
“我是很担心爷爷。”微顿，沈南灼垂下眼，声音淡淡道，“他是我最后一个亲人了。”
林栀微怔。
走廊上一片寂静，灯光很亮，可长夜幽寂，他沉默着一动不动，依旧散发出孤独的气息。
她没见过这样的沈南灼，在她的印象里，他一直是活在小说里的霸道总裁，那种叱咤风云的天之骄子，好像从来不会流露出这种近似脆弱的神情。
可她又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
林栀犹豫一下，俗套地握住他一根手指：“那我给你一点力量。”
沈南灼：“……？”
他奇怪：“为什么只握一根？”
她小声：“你看起来太不开心了，我怕你把我的力量全部吸走。”
沈南灼心里好笑，又有些哭笑不得：“……你真的好诚实。”
可四周的气氛莫名轻松起来。
沈南灼靠在墙上闭目养神，林栀一只手握着他一根手指，另一只手偷偷摸摸地掏出手机，搜索“如何安慰男孩子”。
医院里网速很慢，她看着那个圈圈转啊转，网页慢慢加载出来……
“曾祖父！”
走廊拐角突然传来撕心裂肺一声吼。
林栀被吓了一跳，沈南灼猛地睁开眼，下意识拉住她。
下一秒，就见沈寻拽着林幼菱，一边喊一边一路狂奔过来：“曾祖父！曾祖父！”
沈南灼太阳穴突突跳，眼中一瞬冷下去。
值班护士听到了，赶紧探头出来：“小点声！不要高声喧哗，很多病人都休息了！”
林幼菱扯扯沈寻，他才终于稍稍安静。
“我曾祖父呢？”沈寻气喘吁吁，左顾右盼，“我曾祖父呢？”
值班护士：“你曾祖父叫什么？”
沈寻报上名字，护士朝里面指指：“走廊最内侧的VIP病房，转角拐过去就是……你小点声啊，不要叫。”
沈寻点点头，拽住林幼菱转身就跑。
然而转过拐角，他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身形高大的男人正站在转角处，面无表情地抱着手，堵住他的去路。他穿西装，整个人显得禁欲，可眼神又很冷，唇角绷紧，连压制性的气场都透出戾气。
沈寻的脚步被冻住。
他突然觉得，他的审判日就在今天了：）
***
走廊上一片死寂。
绿色的塑料座椅左右对着，沈南灼和林栀坐在一边，沈寻和林幼菱站在另一边。
其实如果条件允许……
沈寻甚至想给他跪下。
因为今晚沈南灼看见他，第一句话就是：“星期一下午，我从两点半等到四点半，你都没有出现——”
拖着这个长长的尾音，沈南灼冷淡地撩起眼皮：“你今晚过来，这一路，是在给自己号丧？”
沉默，死寂一般的沉默。
沈寻求生欲旺盛，企图解释：“不是的爸爸，我那天不在公司，所以没能赶回去……我后来跟您短信邮件电话留言都解释过了，可您一个也没回……”
越说到后面，声音越小。
沈南灼点点头，声音低沉冷漠：“你在怪我？”
“不是，爸爸，我是向您道歉，我不该工作时间疏忽职守，而且……”
“疏忽职守？你是不是对自己有什么误解？连人都不在，你那个叫擅自离岗。”沈南灼冷笑，“怎么样，赛车玩得开心吗？”
沈寻脸一白。
那天他收到了林幼菱的电话却没能及时赶回城区，就是在跟几个富二代玩赛车。
由于干爹暴政，自从沈南灼回国，他就再也没能体会过策马奔腾。这回好不容易有人愿意借他玩玩车，他就赶紧冲过去过了把瘾。
没想到沈南灼恰恰就那天找他。
他想过这事儿过段时间可能瞒不住，可怎么都没想到，他竟然会这么快就知道了。
“算了，一码归一码，赛车的事我们之后再议。”沈南灼说话不疾不徐，甚至透着慵懒与悠闲，让人完全猜不到，他的情绪究竟引爆在哪里。
“你不如先给我解释一下，你旁边这位，林家林二小姐，怎么会出现在NZ科技？”
“爸爸。”沈寻赶紧表忠心，“因为我喜欢NZ，也喜欢菱菱，所以想带着她多为公司做一些贡献。”
沈南灼笑了：“哪怕她专业根本不对口？”
“这个……”事已至此，沈寻只能硬着头皮强行圆，“只是一个实习生而已，而且菱菱跟我说，就算专业不同，她这段时间也一样在NZ学到了很多东西，非常憧憬NZ的企业文化，哪怕以后不做相关工作，也……”
沈南灼点头：“我懂了。”
沈寻心里一喜。
下一秒，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
沈南灼一字一顿，声音沉稳：“既然你这么想跟她在一起，那你也不要待在研发部了，去后勤怎么样？后勤最近正好缺人，你跟她一起调职，做一对神仙爱侣。”
他微顿，唇角甚至噙着一缕笑，“后勤对接每一个部门，是公司最重要的后方，相信林二小姐在同样不对口的岗位上，一样能学到很多。”
林幼菱咬着唇，嗫嚅：“我……”
沈寻猛地抬起头：“这不公平，我要见曾祖父。”
“爷爷什么时候教过你工作时间擅自离岗、滥用特权给熟人开门！”沈南灼怒极，“沈寻，你自己照照镜子，你哪里像一个沈家人！”
林栀被吓了一跳，赶紧拽住他的手指，想让他冷静点。
然而下一刻，反而是他腾出一只手，安抚似的，拍了拍她的手背。
沈寻站在原地，双手不甘心地握成拳。
良久，他又重复一遍：“我要见曾祖父。”
沈南灼耐心彻底告罄，连看都不想再看他一眼，声音冷淡平直：“探视时间下午四点，你明天再来。”
沈寻咬牙：“好。”
林幼菱突然慌了，剑拔弩张是她最不想看到的局面，因为沈寻一定讨不到好。
可沈寻突然变得很轴，二话不说，转身就走。
林幼菱没有办法，只好匆匆向沈南灼告别：“沈叔叔再见。”
然后拔腿追出去：“阿寻，阿寻……”
两个人交叠的脚步声渐行渐远，走廊重又安静下来。
沈南灼一只手被林栀握着，另一只手握成拳，闭眼顺气，额头上青筋暴突。
虽然林栀觉得他骂起人来有点爽，可现在看他这幅样子，她真怕他被气炸。
等沈南灼自己情绪平复得差不多，她才试探着道：“你还要照顾爷爷呢，要是先把自己的肺给气炸了，那就没办法替他教训不肖子孙了……”
沈南灼没有说话，也没有看她。
他沉默了很久，安静地盯着对面白色的墙壁，许久，低声开口：“林栀。”
“嗯？”
幽寂的长夜，漫长的寂静中。
他说，“嫁给我吧。”

第20章
林栀：“……”
林栀：？？？
她心脏猛跳，真的有被吓到：“不是……你是不是不太清醒？你知道你刚刚在说什么吗？还是我听错了？你……”
“林栀。”沈南灼微顿，郑重地、认真地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低声重复，“我想跟你结婚，嫁给我，好不好？”
长夜寂静，仿佛一瞬陷入洪荒。
走廊上安静得一点声音也没有，他眼瞳很深，好像从来没有这样专注地看过一个人，视线微微向下，目光与她相接，安静得像窗外夜色。
可林栀总觉得，他有一点紧张。
不易察觉地融在四周的气息里，明明隔着一段距离，可她好像也能听到他不安的心跳。
半晌，她艰难地咽咽嗓子：“为什么？”
沈南灼微微抿唇，千言万语话到嘴边，变成一句：“爷爷一周后手术，不想让他有后顾之忧。”
林栀大概猜到了这个理由，心情顿时有些微妙：“不太有这个必要吧……而且，为什么是我？就因为我恰巧坐在你旁边？”
她特别想问，如果刚刚坐在你旁边的人是林幼菱，你也会向她求婚吗？
“不，我考虑过很久。”沈南灼略一沉吟，斟酌道，“你家庭情况最合适，爷爷喜欢你，你对沈家也很熟悉。而且你最近本来就跟我走得近，我们闪婚，他不会起疑。”
“……”林栀找不到反驳的理由，但又觉得这样很不对劲，“可是，这样做对我有什么好处？”
“你不是一直想从林家搬出来？”沈南灼想过她可能不会立刻答应，但没想到她表现得这么抗拒，心里的小人哼哼唧唧地嘤嘤嘤，“有我做幌子，你就有合理的理由离开林家。”
“不要。”林栀不假思索，“如果只是为了搬出来住，跑去跟别人领证，那也太蠢了……我不要。”
沈南灼提过的每一个想法都被她一一驳回，终于也说不出话。
他薄唇微抿，长腿微屈坐在那儿，默不作声地看着她，不再开口。
炽白的灯光下，男人像一尊无声的雕像，周身雪松木的气息清澈低沉，可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又隐忍而复杂。
林栀脑子里有些乱糟糟的，明明他比她高出将近一个头，可他目光执拗，她被盯着看久了，竟然觉得他有点可怜。
半晌，她认输似的，捧着脸，叹气：“叔叔你也别不高兴，我们还有很多别的办法嘛，又不是非得结婚。你就没什么女伴吗？像是那种暗恋你的、感觉可以发展一下的女孩子，都可以带来给爷爷看看嘛，说不定他……”
“爷爷说了，他就最喜欢你。”沈南灼定定地看着她，声线清冷，“他在背地里说过很多遍，希望你能嫁进沈家。”
“……”
林栀踌躇半晌，嗫嚅：“那你去做个假证给他看看好了。”
她连做假证都提出来了。
沈南灼的小心心被打得稀碎：“你是嫌我老吗？”
“你连三十岁都还没到，我怎么会嫌你老？”林栀企图解释，“这不是老不老的问题……”
他抿唇，像个不高兴的无赖小朋友：“那为什么一直叫我叔叔。”
“你是沈寻的干爹，如果我叫你哥哥，你俩辈分就错开了啊。”
他面无表情：“所以结婚吧，结婚之后你就是他妈，不用再纠结辈分了。”
“……”
林栀觉得他并不是来求婚，是来逼婚的。
她张张嘴，还想说什么。
突然听沈南灼声音泛哑地、低低地道：“如果当时，你没有跟沈寻订婚……”
他停顿一下，意味不明地，轻声叹息：“现在跟你在一起的人，会是我。”
林栀彻底愣在原地。
***
“我并不是我讨厌他或者我不想帮他，而是觉得，这种情况下做出的决定很可能不理智，我希望他冷静之后再做决定，而不是现在就这么草率地找个人结婚……”
“我当然能理解他在意爷爷的心情，可结婚又不是什么小事……”
“我本来还想再跟他解释一下的，可他一说那种话，我就什么都说不出口了。”
……
白天的酒吧安安静静，店内在放一曲小调，悠扬可爱，闲适惬意。
林栀嘚啵嘚啵地说完，像一只泄气的皮球：“……就这些了。”
“啧啧啧。”徐净植怜爱地搓搓她的兔子毛，“那你就没再问问他，他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意思？”
“问了，他没说。”林栀沮丧地捧住脸，“大概我这样的路人甲，没资格知道沈家的家族秘辛。”
“你嫁给他嘛，嫁给他，就什么都知道了。”
“……”
徐净植清咳嗽，正色道：“开个玩笑嘛。我没被人求过婚，这方面没什么经验，但我谈过很多场恋爱——我问你，他第一次跟你说‘嫁给我’的时候，你是什么感觉？”
林栀思考一阵：“心跳特别快，感觉整个人都在发烫，但持续时间很短，因为我马上就意识到，他肯定有别的原因才会向我求婚。”
“你跟沈寻在一起时，有过这种感觉吗？”
林栀回忆半晌，疯狂摇头。
徐净植思考半秒，问坐在旁边玩魔方的宋以清：“你在什么情况下，会有心跳加速、热血上涌的感觉？”
“我？”宋以清眼皮一撩，唇角勾出一抹笑，“在姐姐跟我说，‘今晚可以直接在里面’的时候。”
“……滚！”徐净植微怔，反应过来之后脸颊迅速泛红，“我什么时候跟你说过那种话！”
宋以清好整以暇，神情慵懒地伸手捏捏她的脸：“姐姐的脸现在已经热血上涌了，要不要我再帮姐姐确认一下，心跳有没有加速？”
他一边说，一边将她整个人捞过来。
林栀自动屏蔽狗粮魔法攻击，若有所思：“所以我有那种反应，是因为我在害羞？”
“很可能是。”徐净植艰难地将自己从学弟怀中薅出来，面红耳赤道，“你告诉你妈妈了吗？她怎么说？”
“她说，她可以帮我拟婚前协议，但要不要结婚，主要还是看我。”
闫女士为她理性分析了结婚和不结婚的利弊，将好处坏处放在面前，让她来拿捏。
林栀仔仔细细地看完闫女士帮她拟的协议草案，条款内容精细得近乎苛刻，对财产划分精确到一毫一厘。
她有些犹豫，将草案发给沈南灼。
半夜三点，沈南灼浏览完之后，几乎秒回：“你在担心我占你便宜？除了婚前协议，我们还可以签别的合约，等爷爷出院，就可以离婚。作为感谢，我给你准备了一些别的谢礼——当然，会写在合约里。”
这个“占便宜”非常玩味，林栀无法确定，他指的是财产方面，还是别的方面。
哪怕得到回复，她仍然感到纠结，干脆跑来问徐净植。
可徐净植自己也没经验：“其实对于现代人来说，‘结婚’和‘选择长期伴侣’的关系已经不大了，人们可以用任何理由结婚，再用任何理由离婚，像约会吃饭一样随意。所以如果已经有婚前协议，那我反而觉得，小红本是其次了。”
林栀陷入思考，下一秒，徐净植又看着她，轻声开口道：
“你今天跟我说了很多话，几乎全部都跟沈南灼有关。其实从你第一次开口，我就想问你……栀栀。”
她说。
“如果沈南灼跟你说，他想娶你，是因为他爱你——”
“你会立刻答应他吗？”
***
林栀自己也说不清楚。
在她的印象中，沈南灼一直很冷静，理智到近乎无情，无论做什么事，都最先权衡利弊。
以致于徐净植突然那样问她，她竟然想象不出他对人说“我爱你”的样子。
可她一直觉得这才是正常成年人该有的思维，身边家族联姻没有感情的夫妇那么多，她父亲和母亲就没什么感情，不是一样为了彼此的利益相敬如宾，直到对方失去利用价值才离婚分手？
如果沈南灼低头，真心实意地对谁说喜欢……
林栀想，她可能会有一点嫉妒那个人。
她叹口气，拔下车钥匙，拿起手包关上车门。
昨晚闫女士盛情相邀，林栀又刚好有事找妈妈，就跑到酒店去跟她一起住了，没有回家。
一晚上没回来，也不知道林幼菱的眼泪哭够一个碗没有……
她一边兴奋地脑补，一边往里走。
走到客厅，却见林幼菱可可怜怜地红着眼眶坐在沙发上，旁边是正襟危坐的林父。
熟悉的场景熟悉的人。
看来是又去告状了。
林栀嘴角微抽，顿时失去了开口的兴趣，转身直接上楼。
“站住。”下一秒，却被林父开口叫住。
客厅里回荡着他一个人严肃的声音，林父转头看她：“林栀，你过来，给妹妹道歉。”
林栀脚步一顿，不疾不徐地，又折身回去：“又怎么了？”
林父呵斥：“你懂不懂事？这几天外面多冷，你怎么能让管家把妹妹关在外面关一宿？”
林幼菱坐在旁边，膝盖并拢，两只手可怜巴巴地攥住衣角，一副被欺负了三百年都不敢还手的样子。
林栀冷笑：“就她？在外面站一宿？你真当她没长脑子？”
林父被噎了一下。
他也知道林幼菱不可能真在外头晾一夜，这姑娘小心思多，好在没什么大的坏心眼，平日里小打小闹的，他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她去了。
可眼见两个姑娘矛盾越来越深，他又很想适当缓和一下：“不管怎么说，这回都是你不对，你就给妹妹道个歉怎么了？”
就给她道个歉怎么了？就少说两句怎么了？
“道个歉怎么了？道个歉能憋死我。”林栀被气笑，“你怎么不让她先给我道个歉？”
“而且，你知道发生什么了吗，就让我给她道歉？每次都这样，开口就让我少说两句，让我让着她点，我连话都不怎么跟她说，还想让我怎么让着她点？”
“她前十几年不在北城长大，你就总觉得亏欠她；可我也因为你出轨，这十来年都跟妈妈分居两地，你怎么不觉得亏欠我？”
林父一口气上不来：“你怎么跟我说话！”
林幼菱赶紧扶着他顺气，又转过来对着林栀：“姐姐你别说了，别跟爸爸吵架……”
“你哪儿来的脸跟我说这种话？”
怒气总让人滋生戾气，林栀也觉得自己很恶毒，有根本问题的是林父而不是林幼菱，可她在这个瞬间完全控制不住。
“要不是因为你和你妈，说不定我们现在还是一家三口。你连一点儿破坏别人家庭的自觉都没有吗？你妈是不是教你，什么都不会也没事，只要在男人面前装可怜卖惨就什么都会有？也是，我爸和沈寻都吃这一套。我就等着看，等沈寻把你玩腻了，他就会变成下一个我爸，立马奔赴新欢——”
她话没说完。
林父怒极，高高扬起手掌。
林栀猝不及防，完全没有反应过来，后半句话被截断，脸颊火辣辣的疼。
林幼菱猛地睁大眼。
她来林家没有十年也有五年，从没见过林父打林栀，何况是当着她的面。
客厅里气氛紧绷，如同水珠滑落的前一秒。
“林栀。”半晌，林父胸膛起伏，“你自己回屋想想，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林栀没有回应，黑发被惯性带到额前，散落在鼻梁上。可是表情竟然很平静，一点反应都没有。
林父突然有些不安。
其实他打完之后立马就后悔了，林栀很冲动，他也很冲动。
他下手没有轻重，打下去时刻意偏了个角度避开大半脸颊，可她皮肤太白，被他碰到的地方，还是很快浮起红印。
许久，落针可闻的客厅里。
她抬起手，将凌乱的刘海梳理回原位。
“没有这个必要。”林栀开口，声音前所未有地清冷，“我再也不回来了。”
林父心里一突。
她没有收拾任何东西，撂下话后谁也没看，面无表情地拿着手包转过身，从过来的方向原路返回。
林父突然意识到她不是开玩笑，心里一急，吼的声音更大：“给我回来！这么晚了你去哪！”
林栀脚步停下。
林父心里一松，正要开口，又见她回过身，戏谑地挑衅：
“林幼菱，这事儿没完。”
“你给我等着。”她唇角微勾，一字一顿，“我一定让你哭都哭不出来。”
***
话是这么说。
但林栀一个人开着车离开，还是觉得……难过。
那是她爸爸，又不是捡来的。
夕阳西下，晚霞烧红天边。
她开着车慢悠悠地在路上转，不知怎么就绕回了北城小学。正是放学时间，小豆丁们排队走到校门口，挨个儿跟老师告别，然后被爷爷奶奶或者爸爸妈妈牵着手离开。
她把下巴压在方向盘上，长长的兔子耳朵垂下来。
不知道过去多久。
嗡——
嗡——
林栀没有看联系人，直接伸手接起来：“喂？您好。”
“林栀。”沈南灼坐在落地窗前，看着蛋黄状的太阳一点一点落下去，“今晚有空吗？要不要一起吃晚饭？”
他声音低沉悦耳，好听得不得了，征询意见的时候，尾音微微上扬。
明明藏着期待感，可又好像某一种暗示，拒绝也没关系，怎么样都没关系。
林栀望着滚了千里的晚霞，突然开口：“沈南灼，我们结婚吧。”
他微怔，一时间难以辨认真假：“你想好了？”
“是啊。”
我迫不及待地想暴打某些人的狗头了。
林栀看一眼表，重新启动车子，设置导航，“我现在就在民政局附近，你快点过来好不好？……再晚就要下班了。”
最后一句带着莫名的水汽，声音很轻，像是无意，又好像撒娇。
沈南灼呼吸一沉，不知想到什么，声音突然哑了：“好，我们民政局见。”

第21章
二十分钟后，沈南灼匆匆赶到。
林栀将车停在了附近，他过去时，只看到她一个人坐在民政局门口的长椅上，两只手环抱着一只小小的手包，垂着眼盯着地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走过去，低声叫：“林栀。”
男人声音清淡，她抬起头，眨眨眼：“沈叔叔。”
小姑娘眼睛一如既往地明亮，像一只毛绒小动物。
他忍不住伸手拍拍她的脑袋，在她身侧坐下：“为什么这么突然？”
“你不是说觉得我很合适吗？”林栀语气平静，“我想了想，觉得你也很合适啊，跟你在一起的话，好像并不会吃什么亏。”
沈南灼一言不发，沉默着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有些意味不明道：“好，我们现在进去，你带户口本了吗？”
林栀一愣，茫然地抬起头：“要户口本吗？”
这反应完全在沈南灼预料之中，他眼中浮起一缕清淡的笑意：“你带了什么？”
“我只带了身份证……不能刷身份证吗？”
“当然不能。”他故意逗她，“一看你就没结过婚。”
林栀缓缓打出一个：？
她不服：“说得好像你结过一样。”
“如果你带着户口本，我们现在已经是结过的人了。”
“……”
林栀不高兴地揪住包包。
她一旦情绪沮丧，兔子耳朵就会化形似的垂下来，一小团尾巴无辜地缩在那儿。
沈南灼越看越可爱，朝她伸手：“走吧，我带你去吃晚饭。”
林栀在包包里翻了三遍，还是没有找到户口本。
也是，她出门的时候匆匆忙忙根本没想着带，包里怎么可能会有。
她叹口气，握着他的手站起来：“谢谢叔叔。”
然后很快就收回去。
温热的气息一触即离，沈南灼心里有些好笑，这哪里像是想跟他结婚的人：“把你的车钥匙给我，我让司机开你的车走，你坐我的。”
林栀睁圆眼：“不用吧？我们开两辆车不是很好。”
沈南灼不太懂：“哪里好？”
“宽敞。”
“……”
沈南灼沉吟一下，微微眯起眼，客观指出：“你今天有点奇怪。”
林栀不接茬：“我一直都这样。”
这种语气，本身就够奇怪的了。
沈南灼思考半秒，微微抿唇：“好，我们分开开车，我把我订的饭店地址发到你手机上，你自己导航。”
林栀没有多想：“行，那我们目的地汇合。”
她刚一转过去，沈南灼立刻快两步跟上她，从她左手边大跨步走过去，拽住她。
她下意识抬头，两个人四目相对。
他看见从她左边额头开始、横跨太阳穴和苹果肌的巴掌印，因为肤色太白，所以红印非常明显，甚至带点儿轻微的肿。
林栀下意识退后半步，挣开他。
沈南灼皱眉，声音里浮起浅淡的戾气：“谁打的？”
小姑娘长长的睫毛覆盖下来，不高兴地哼：“我爸。”
沈南灼心里这一小把邪火蹭地一声，蹿得更高。
他看着这只垂着长耳朵的兔子，又急又气又心疼：“那你躲什么？掩耳盗铃，就算现在我没发现，等一会儿也会发现。”
林栀不说话。
她也是第一次被林父打耳光，虽然知道他可能是被她推到了气头上，可脸上的疼是真的疼。
她甚至觉得自己的智商都被疼掉了好几格，在民政局门口坐了这么长时间，也没能完全缓过来。
小姑娘可怜巴巴地，垂着长耳朵，不知道在想什么。
沈南灼注意到她手上空空，什么都没拿，想她大概是跟家里人吵架跑出来的。
他现在懊恼极了，伸手拍拍她的兔子毛：“不出去吃饭了，回我的住处好不好？我先给你处理一下脸。现在不冰敷，你之后几天都出不了门了。”
林栀没有说话，长久地沉默着。
漫天云霞下，他就也站在她面前，很耐心地等。
半晌，她轻声说：“好。”
***
林栀本来想去闫女士那儿，但这个念头很快就又打消了。
她怕闫女士担心。
可是都已经上了沈南灼的车，林栀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可以不去沈家吗？我不想看见沈寻，我听见这个名字就想殴打他。”
——和他的女朋友。
沈南灼心里好笑：“我就说你今天反应特别慢，你还不信。不回沈家，我带你去我的住处。”
林栀有些后知后觉地，慢慢眨眨眼。
沈南灼所说的“他的住处”，是一套江边公寓。
房子紧挨着城市河流，拥有巨大的落地窗和奢侈的阳台，是江堤附近的绝佳观景房。
林栀站在巨大的落地玻璃前，盯着深夜仍有彩灯游船来来回回的江面。
沈南灼家里没有女士拖鞋，他的码数比她大很多，她穿着他的毛绒拖鞋，像一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
可是背影毛茸茸的……
好想按到怀里摸摸。
沈南灼从厨房里走出来，眼神微沉，轻声叫她：“冰箱里没有冰袋了，先用这个代替一下好不好？新的冰袋估计晚上就能冻好。”
林栀回过身，见他手上握着一小袋还在冒冷气的汤圆。
林栀：“……”
早知道就不过来了，直男家里一无所有。
她舔舔唇，接过来：“好。”
兔子蔫儿唧唧的，沈南灼摸摸她的脑袋，继续处案板上的食材。
他其实不常给自己做饭，大学时学到的生存技能也很久没派上过用场，没想到回北城的第一顿饭，竟然是做给一个小姑娘。
林栀坐在饭厅椅子上，直勾勾地看着他。
他动作很快，干脆利落，洗菜去虾线都很流畅，看起来比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林经国要强很多。
但她还是不高兴。
沈南灼处理完所有食材，检查一下两口锅，将熬粥的火调小，才终于察觉到她的目光。
他一转过去，就见林栀一动不动，一只手举着那袋汤圆，把脸贴在上面，盯着他看。
“你以前是不是没挨过打？”他失笑，迈动长腿走过去，朝她伸手，“我来吧。”
林栀看他一眼，乖乖将汤圆交出去。
下一秒，冰凉的触感重新覆盖上来。
他拖了把椅子坐到她面前，修长的手指松松握住汤圆袋子，压上来的时候又用了些力道，林栀微微皱眉，有个瞬间感到疼，可是又冰冰凉凉的。
她停顿一下，乖乎乎地扬起脑袋。
夜色幽寂，背后是粼粼江面，面前是温和的灯光。
饭厅里灯光暖白，流水般倾泻在面前的男人身上。距离近了，雪松木的气息无声无息地充斥慢四周的空间，他专注地望着她，喉结偶尔微微滚动一下。
沈南灼仔细看着她脸上的红痕，小心地按摩。
她从来没这么乖巧过，他突然想到什么，声音低沉如同夜色：“幸好没有带户口本，如果我们刚才真的去领证，工作人员一定会问你……”
“？”
“是不是自愿的。”
“……”
林栀小声：“你那跟逼婚有什么差别。”
他低低“嗯”了一声：“你也是因为这个，才突然想跟我结婚。”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语态。
她没说话。
“那你明天就会后悔的。”微顿，沈南灼又不急不缓地纠正，“说不定等不到明天，等你今晚冷静下来，就会后悔。”
林栀嘴硬：“不会啊，我觉得你很适合我，就像你觉得我适合你一样。”
沈南灼拿汤圆的手停了停，突然望着她沉默了一阵。
饭厅白色的灯光流转在他领口，男人眼中光线变幻，像是在观察她，也像是突然想到什么别的事。
他微微耸眉，轻缓地开口，将话题岔开：“你爸爸为什么生气？”
小姑娘气鼓鼓：“他不敢面对他自己，被我戳破，就恼羞成怒。”
“嗯。”沈南灼点点头，“你觉得他不敢面对什么样的自己？”
“不再年轻、不再拥有绝对权威，儿女也不会再围着他团团转，把他当成中心。”
“可是林幼菱能满足他。”沈南灼问，“是这样吗？”
林栀不假思索：“是。”
他语速很慢，用近乎温柔的语气，问：“那你可以理解他吗？”
林栀微怔，立马摇头：“能理解但我不能接受，我讨厌他这样。”
“你讨厌他这样，所以你用离家出走的方式，来给他反馈？”
他的措辞过于温柔，在林栀看来，她的“反馈”，其实也是一种攻击。
只不过女儿的攻击比耳光更委婉也更直击要害，她照着七寸下手，笃定她不在家的这些天，林父一定寝食难安。
可沈南灼这个问法总让她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她现在思维混混沌沌的，生发一种荒唐的错觉，觉得眼前这个人在给她做精神分析：“也许吧。”
“可你离开父亲之后来找了我，开门见山地说，要跟我结婚。”沈南灼停顿一下，得出一个小结论，“这同样是你给我的反馈，你在生父亲的气，也生我的气——为什么？你的父亲启发了你，你觉得我和他是一样的人吗？”
林栀微微一愣。
她条件反射地想说“不是”，可又总有一种感觉，沈南灼不是这个意思。
她好像可以理解他为什么这样问。
见她半天不说话，沈南灼将汤圆袋子放回她手中：“我去把鸡汤的火调小一些。”
林栀趴在椅背上，不知道脸上有没有消肿，可痛意减轻了很多。她现在半张脸都是冰的，完全没有感觉。
“林栀。”阖上鸡汤的砂锅盖子，沈南灼清淡的声音遥遥地，从厨房内传出来，“我是不是让你想到了什么不好的事？”
他想起更早一些遇见这个小姑娘，也是现在这样。大多数时候眼神明亮，偶尔也陷入沉默，可好像从来不在父母面前撒娇，也不会掉眼泪。
哪怕他在火场里见到她时，她发现逃生通道被堵住之后都吓傻了，也没忘记找一块湿毛巾披在身上。
林栀沉默一会儿，放下汤圆，站起来。
她走到他身边，语气平静：“是。你、沈寻、还有我爸爸，你们对待关系都很随意。我从来没有说过不可以这样生活，但不可以这样对待我，我不喜欢。”
沈南灼沉默片刻，特别想说，其实我跟他们还挺不一样的，我没劈过腿，我非常真诚。
可她已经这样直白地告诉他，她不喜欢。
沈南灼明白了：“因为觉得我求婚求得很随意，所以你也想同样随意地对待我。”
他给盐罐扣上盖子，声音很低：“是我的错，对不起。”
林栀一言不发地睁圆眼。
但凡谈判，就总有关系彻底破裂的可能性，她没想到，他竟然完全能get到她的点。
“这样的话……”
她站在流理台旁边，沈南灼居高临下抱住她的腰，将这一小只放在流理台上，与自己平视。
林栀下意识屏住呼吸，看到他伸长手臂越过自己，打开她背后的橱柜，将盐罐放进去。
温热的气息一触即离，他问：“那要不要重新试一试？”
林栀没懂：“试什么？”
他两条手臂压在她身后的流理台上，好像将她整个人抱在怀里。
气息温热，声音低哑蛊惑：“跟我培养感情。”
——跟我恋爱。

第22章
厨房里灯光炽白，他的脸近在咫尺，雪松木的气息铺天盖地。
林栀突然发现他的睫毛其实也很长，以前一直以为他是单眼皮，可现在这样看，眼尾微微上扬，好像有一点点内双。
她屏住呼吸，许久，缓慢地眨眨眼：“为什么？你喜欢我吗？”
沈南灼垂眼望她，很想在她的兔子毛上蹭蹭。
“对。”他思考片刻，声线低沉，“你很可爱。”
“很可爱算什么回复？”周围气氛莫名轻松下来，林栀有些想笑，“这两个词的意思完全不一样。”
她仿佛在撒娇，沈南灼很认真地想了想，坦白：“我没有谈过恋爱，不太确定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但你确实很可爱。”
林栀迷之开心，一本正经地表示赞同：“我是很讨人喜欢，恭喜你，又发现了一个客观事实。”
沈南灼嘴角微动：“那这算是答应了吗？”
“可是我没跟这么……”“老”字滑到嘴边，林栀赶紧收住，硬生生咽回去，“这么大的人谈过恋爱，我要想一想。”
沈南灼薄唇微抿，表示理解：“好，那今晚先留下来。”
林栀：“……？”
林栀满脸警惕，下意识朝后退退：“等等，不是说让我先想想的吗……”
沈南灼笑意清淡，拍拍她的兔子头：“没有别的意思，既然不回家也不去找妈妈，就先住我这里吧，反正有多余的房间。而且留在我这里，比住酒店方便。”
林栀事后回想起今晚，总觉得自己被下了蛊。
她鬼使神差地被他牵回家，又鬼使神差地答应他，暂时在他家住一下。
脸上的巴掌印估计还得几天才能完全消肿，她不想见任何人，妈妈和徐净植会担心她，而且有冲回去杀人的可能性。
——直到晚饭之前，她都是这样想的。
这顿晚饭异常和谐，沈南灼厨艺比她好，林栀半边脸失去感觉，嚼东西时像只仓鼠。
可是结束这顿晚饭，林栀就发现……
沈南灼家里连多余的睡衣都没有。
“次卧的夜灯坏了，你睡我的卧室。”在房间分配上，他没打算跟她商量，“枕套床单我都给你换了新的，不要有心理障碍。”
林栀抱着玩具熊，站在门口盯着他换。
他长手长脚，动作起来也很快，末了从衣柜里翻出一件干净的黑色衬衣，放在她床头。
林栀不明白：“那衣服是什么意思，在梦里培养感情？”
“我家里没有多余的睡衣，先用这个凑合一晚。”沈南灼解释，“如果叫助理现在买新的，送过来会很晚，不如明天一起出门买，顺便把其他生活用品也备齐。”
林栀：“……”
看来她的直觉很准确，直男家里要什么没什么。
她小心试探：“你以前从不带人回家过夜吗？”
沈南灼身形微顿，抬眼看她，眼中浮起清淡的笑意：“我家教很严，没往家里带过女生。”
林栀缓慢地眨眼，故意小声：“所以我是第一个？那如果你把我带回沈家过夜，被爷爷发现了，他会请家法吗？”
沈南灼微微眯起眼。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换了新的环境，今晚林栀整个人都很兴奋。
她一兴奋，兔子耳朵就跟着来回摇，搞得他很想把她按在怀里揉来揉去不撒手。
“会啊。”他声音微哑，面不改色地说瞎话，“我会被打。”
“啊。”林栀信以为真，“像电视剧里那样？”
“对。”
“真可怜。”她真情实意，“那我们躲远一点，不要被爷爷发现。”
沈南灼失笑：“早点休息吧。”
林栀抬头看看表，还不到十二点。
老年人果然都熬不了夜。
她非常同情：“好，谢谢沈叔叔，沈叔叔晚安。”
沈叔叔收拾完房间，从她身边经过，听见这句，脚步陡然一停。
在牺牲掉一小袋汤圆之后，她脸上的红印已经消下去不少，另一个冰袋被遗忘在冰箱里，到现在也没拿出来。
她靠在门上，怀里抱着一只比她还高的大熊——原本是放在沙发上的玩具，现在被她扛在肩上，衬得小姑娘更娇小了。
沈南灼眼神微沉，握住她的手，回身走进卧室：“我们来商量一件事。”
林栀点点头。
“我们现在还没有完全、正式地确立恋爱关系。”他轻声说，“我把我们的关系，解释为，‘建立同盟’。”
林栀思考半秒，觉得没什么不对劲：“挺好的。”
沈南灼循循善诱：“同盟成员就是队员的意思，队员是亲密的合作伙伴，大家彼此都有亲切的昵称，不会直呼其名。”
林栀假装听不懂：“我从来没有直呼过沈南灼的大名。”
叫叔叔还不如叫大名，人只有在面对长辈时，才会有那么多莫名其妙的敬称。
沈南灼格外有耐心：“我跟你平辈，你可以叫我大名，但既然我们是伙伴，不妨换个称呼。”
林栀久久地望着他，半晌，咽咽嗓子，小心地指出：“比如，我叫你……爸爸？”
沈南灼：“……”
沈南灼：？？？
他指着床冷笑：“要是我的良心再坏一点，你现在已经要改口叫我老公了。”
林栀吃饱喝足，脸也没有刚才那么疼，整个人的智商都直线回升：“我脸上有巴掌印，就算带了户口本，也结不了婚。这已经不是自不自愿的问题了，说不定工作人员会觉得你家暴。”
沈南灼表面上面不改色毫无波动，内心的小人已经郁闷得开始捶地。
他在这方面格外不善言辞，张张嘴，还想说什，又咽回去。
他还在艰难地组织措辞，突然感觉身上一软。
沈南灼微怔，见林栀怀抱着那只巨大的玩具熊，两只小短手朝他伸过来。
然后缓慢但坚定地，抱住他。
——隔着一只大大的熊，距离不算亲密，但又不太远。
“谢谢你。”
她轻声说，“沈南灼哥哥。”

第23章
沈南灼被她叫得老脸都红了。
他皮肤也很白，偏一点点小麦色，看起来很健康。
一旦脸红，红晕从脖颈开始，简直挡都挡不住。
林栀乐了：“你真没谈过恋爱？你已经三十岁了。”
沈南灼顿时不高兴：“你谈过很多场？”
过去几年里，他一直以为她是真的喜欢沈寻，所以也没有太刻意地打听过她的恋爱情况。
现在想想，林栀本科研究生都是在英国读的，不知道她跟沈寻异地的那些年，会不会也有很多英俊可爱的小男孩儿追她。
“还真没有。”林栀两手捧心，“我最爱的男人是弗洛伊德，尽管他的理论存在大量玄学以及伪科学。”
“哦。”沈南灼没有恶意地冷笑，“那祝你今晚穿着我的衬衣，梦见那个老男人。”
林栀抱着熊咯咯大笑，小姑娘眼睛明亮、皮肤白皙，两眼弯成小月牙时，脸颊上也跟着浮起小小的梨涡。
室内安静温暖，她整个人干净柔软得不像话，热乎乎的，持续不断地散发出“快来抱住我亲亲”的信号。
沈南灼脑子里邪恶的想法一个接一个地往外冒，直觉不能再在这里待下去。
他清咳一声，站起身：“好了，你先休息，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林栀点点头，起身送他出去。
结果一个半小时后，又出现在了书房门口。
沈南灼：“……”
过了凌晨，整座城市都陷入睡眠。
他的书房很大，书柜霸占一整面墙，窗帘只拉了一半，另一半开着窗户通风，白色的薄纱窗帘一夜风带着一起一落，透出玻璃后明灭不定的万家灯火，以及沉沉浮动的江水。
小姑娘敲敲门，偷偷伸出一根手指，将虚掩的门推开一条缝，小声叫：“灼灼哥哥，你是不是还醒着？”
他一眼瞥过去，见细细一条门缝里，林栀穿着勉强够到膝盖的黑色衬衣，长发半湿，大概刚刚洗完澡，整个人带着柔软的水汽，瘦白的小腿露在外面，伶仃的脚踝下，踩着一双明显比她的脚掌大好几个码的毛绒拖鞋。
她一只手轻轻推门，另一只手就扣在门框上，从他的角度望过去，正好看见白皙纤长的四指，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是没有额外装饰过的、最单纯的浅粉色。
沈南灼呼吸猝不及防地一沉。
这谁遭得住。
这他妈，谁遭得住。
林栀不知道他在里面干什么，没敢把门推得太开。
见他半晌不说话，她又试探着问了一遍：“你还醒着吗？”
沈南灼声音发哑：“嗯，你怎么还不睡？”
“我能进去说吗？”
“你就站在那儿说。”沈南灼不敢让她进来，声音低哑，“什么事？”
“是这样，你这儿有没有多余的电脑？能不能借我用一下？”林栀理所当然地认为他在里面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非常理解而贴心地站在原地没有动弹，“我出来得太急，什么都没带，可是刚刚快睡觉了才突然想起来，我还有个PPT没做完。”
沈南灼摘下眼镜，眉头微皱：“你脸都成那样了，明天还要上班？”
“没关系的，可以戴口罩嘛。”两个人隔着半个房间对话，林栀的声音听起来更软了，“而且等消肿之后，红印化个妆就看不出来了，不怕的。”
沈南灼冷笑：“红印是看不出来，可你这个脸明天早上消不了肿，趁早请假。”
林栀不高兴：“你怎么知道消不了？你又没被人打过。”
“我前几天才被你打过。”
“……”
他冷漠地强调：“耳光，也是侧脸，就这个位置。你不止打，还挠了，我那天回去以后，脖子后面全是指甲划痕。”
林栀不说话了。
沈南灼沉默一下，听见小动物挠门的声音。
很轻，听起来挺不高兴的，可能还伴发着哼哼唧唧。
他呼吸一滞，心里的小人瞬间倒地高呼阿伟死了，这一刻总算深切地体会到，什么叫做“她挠的每一下，都正正戳在我心上”。
沈南灼叹口气，主动让步：“你先回房间去，电脑我十分钟后给你放在门口。”
林栀欢欣雀跃：“谢谢灼灼哥哥。”
沈南灼整个人又是一僵。
下一秒，就见这只兔子缓缓帮他关上门，蹦回房间里去了。
他坐在原地，艰难地进行深呼吸，平复自己不太听话的小兄弟。
林栀回到房间之后没有锁门。
她本来以为沈南灼的“放到门口”只是说说，结果十分钟后，他还真的是敲敲门，扔下一句“来拿”，就闪电般地消失了。
林栀听到声音蹿起来开门，门口已经没有人了。
只有一台放在地上的ThinkPad。
林栀：“……”
不是，有没有必要搞得像特务接头？
她心情微妙，将电脑抱起来，打开登录云账户。
NZ在年前要做一个员工心理状况调查，除了问卷设计，还要多做一份PPT用于展示。林栀以往习惯把工作进度保存在云端，没想到真有派上用场的时候。
她很快做完PPT，安然睡去。
一觉到天亮。
再醒过来，已经是七点整。
林栀还没完全清醒过来时就感觉有点不太对劲，清醒过来之后，她关掉闹钟握着手机沉默半秒，在心里默数“三二一”，猛地掀开被子。
……见床单上一小片红。
“……”
沉默一下，林栀绝望地将脸砸进枕头：“世界上还有比这更尴尬的事情吗？”
没有了。
随身携带的小包里有卫生棉，卫生用品倒是暂时不用担心，可床单要怎么办……
她纠结地思考一阵，把整张床单撤下来，卷卷卷，扔进盥洗室的脏衣篓。
算了，先处理掉再说。
只要不在眼皮子底下，就什么事都没有。
她掩耳盗铃地处理完毕，把自己也打理干净，若无其事地走出去。
沈南灼似乎起得很早，林栀刚一靠近厨房，鼻尖就嗅到熟悉的香气——他在煮白粥，放了百合、莲子和红枣，锅里好像热有奶黄包，她闻到了味道，不确定有没有做成卡通小猪的形状。
到底是谁在外面造谣，说沈南灼性格冷漠、不好接近……
林栀有些幻灭，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想，这个男人明明就非常居家。
仿佛察觉到她的眼神，沈南灼身形微顿，转过来，声音一如既往低沉好听：“起来了？”
“嗯。”林栀乖乖走到餐桌前坐下，像一只嗷嗷待哺的小动物，“你起得好早，每天都自己做早餐吗？”
她下一句话原本想夸，你真是个健康的中年人。
结果沈南灼睨她一眼，声音淡淡道：“要不是你在这儿，我的公寓根本不开火。”
如果不回沈家，那他一天三顿早中晚，三顿都在公司吃。
“……啊。”林栀那后半句话一下子就说不出口了，摸摸鼻子，“那这真是我的荣幸。”
熬粥不需要时时刻刻在旁边看着，沈南灼将火调小，迈动长腿走过来。
他居高临下，环抱着双臂观察她的脸：“有没有感觉好一点？昨天还冻了个冰袋，要不要拿出来用？”
她没有化妆，脸上五指的痕迹仍然很明显，虽然浮肿消下去一些，可还是非常醒目。
男人一凑近，林栀又嗅到清澈的雪松木气息。
她莫名紧张起来，稍稍往后撤撤：“应该不用了吧……其实已经不疼了，你别一直盯着我看就好了。”
沈南灼默了默，耸眉：“我不盯着它，它自己就会好？”
林栀乖乖摇头：“可你不盯着它，过一会儿就会忘记了。你学学我，它在我脸上，我看不到自己的脸，就不会时时刻刻想着它。”
沈南灼穿一件衬衫，没有打领带，靠在桌上微微躬身看她，整个人身形修长，黑发散落在高挺的鼻梁上，清俊得不像话。
听见这句，他一顿，眼中浮起点儿无奈的笑意：“你真是……”
让我一点办法也没有。
他直起身，“你自己去拿冰袋，冰箱冷冻层第一层。粥估计马上就好了，既然你起床了，我去主卧拿个硬盘——你没在卧室里放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吧？”
林栀一下子没想起来，乖巧地摇头。
沈南灼颔首，起身离开。
林栀照他所说，打开冰箱拿冰袋。等到冷气拂面，才突然想起床单的事。
迟早会知道的，要不要主动开口说……
她只纠结了几秒，沈南灼已经找到硬盘，折身走回来：“拿好你的冰袋，来吃早饭。”
她慢吞吞地挪回去，看他脸上表情毫无波动，一点变化都没有。
估计是没发现。
那就晚上再告诉他好了。
林栀一言不发地喝完整碗粥，跟他一起去公司。
她离家出走时除了脑子什么都没带，独独就把那辆颜色鲜红的小宝马给开出来了。
沈南灼见她要自己开车，思考一阵，没提意见：“正好，我一把年纪了，以前没机会在学校里偷偷摸摸地早恋，现在可以在办公室里体会一下偷偷摸摸地黄昏恋。”
林栀：“……”
这人怎么，有点幼稚：）
两个人各自驱车前往公司，出了停车场就各走各的，宛如陌路人。
这个上午很快过去。
沈南灼今天好像很忙，午休时间没有联系林栀，正好她也有一大堆问卷数据要整理，就也没有给他发消息。
埋头工作到下午茶时间，小A跑过来，推推林栀：“小栀，要不要吃点东西？大家在点下午茶，一起拼个单嘛。”
林栀平时来例假并不会肚子疼，可是冬天天气冷，她也很想喝热饮。
“好啊。”她接过点单，顺着往下看了几个，“我要一杯热红茶吧……”
她话音尚未完全落下。
人事部的副部长提着一堆奶茶袋子走进来，语气兴奋地招呼大家：“都快过来，今天领导请大家喝下午茶。”
妹子们耳朵尖，纷纷围过来：“部长捡钱了？”
副部笑起来：“不是那位领导，是沈总请的。”
妹子们：“……”
妹子们：？？？
妹子们懂了：“每个部门都有吗？”
副部一脸神秘：“不是，只有我们部门有。”
妹子们好奇极了，一边分奶茶一边问为什么。
只有林栀站在旁边，表情微妙里透着一丝丝诡异。
小A拿起一杯递给她：“怎么了？”
“没事……”
林栀到道过谢，握着泛热气的纸杯，默不作声地想——
沈南灼一定是看到床单了。
一定是。

第24章
林栀越想越觉得奇妙。
这种心情很新鲜，有点儿开心，可是又暗搓搓的，像一只冬天出来活动的松鼠，无意间在树林中挖出了别的动物储藏起来用以过冬的存粮。
她默不作声地喝完奶茶，没头没脑地发了条朋友圈：【快乐day】
没头没尾，没有配图。
林栀朋友圈加的人很多，发出去不到半分钟，就开始有人在底下揶揄地问，发生什么好事了。
她一条也没回。
直到半小时后，高贵的沈总姗姗来迟，伸出手指，矜持地给她点了个赞。
林栀看到提示，整个人心里都在偷偷冒泡泡。
她莫名想起中学时，前座的女生收到喜欢的男生回赠的礼物，连灰扑扑的礼物盒都舍不得扔。她那时候无法理解，可现在好像可以了。
这种开心毫无缘由，如果是跟那个特定的家伙有关，每一分每一秒都让人想炫耀。
傍晚时分，林栀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她和沈南灼约了下班时间停车场见，晚饭之前，两个人要一起逛超市补齐生活用品和食材。
然而她刚走到人事部门口，就迎面撞见正一脸笑意朝她走来的研发部小哥：“林栀！”
林栀拉拉脸上的口罩，也朝他笑：“你好，你是不是也下班啦？”
“是啊，我加班加了这么久，今天好不容易准时下班，我请你吃晚饭怎么样？”男生兴奋地点点头，凑过来之后，神情又变得关切，“对了，你的脸怎么了？”
“我感冒了，脸上过敏。”林栀说着，装模作样地轻咳两声，“谢谢你，心意我领了，但我今晚已经有约了。”
男生有些失望：“这样啊……那明天呢？”
“明天可能也不行。”林栀两眼弯成月牙，轻声，“我晚上在外面待太久，男朋友会不高兴的。”
楼涵从旁经过，听见这句，脚步一下子停住。
男朋友？
零壹工作还是谁不知道林栀跟未婚夫分手闹得沸沸扬扬，这才过去多久，她这么快就攀上新的了？
男生对之前那些恩恩怨怨毫不知情，他的关注点完全在另一件事上：“男朋友？……你有男朋友了？”
“嗯，就是这几天刚刚有的。”林栀笑着道，“我原本想等感情稍微稳定一些了，再告诉你和小A。”
研发部小哥有点小失望：“好吧，不管怎么说，祝你们越来越好。”
“谢谢你。”林栀真情实意，眼睛亮晶晶，“也祝你越来越好呀。”
两个人攀谈一阵，在电梯间告别。
因为就是说话的这几分钟里，小哥又收到了加班通知，得原路返回工作岗位。
于是林栀独自下楼。
她完全没有注意到，楼涵就晚她几步跟在后面，也一起下楼了。
***
林栀感觉自己有点迷路。
她乘电梯抵达地下二层，徒步转了一小圈，打电话给沈南灼：“叔叔，为什么我找不到你报的坐标？你们总裁连停车都是神秘专区吗？”
“你叫我什么？”沈南灼戴耳机的手微微一顿，危险地冷笑，“站在那儿别动，我过来找你。”
他声线本就偏低，一旦沉下去就显得阴森森，压迫感无边无际，怎么都像在威胁人。
可林栀现在已经对这种表面招数完全免疫了，肆无忌惮：“当然是叫你叔叔啊，这大庭广众，你不觉得叫哥哥太羞耻了吗……可是，你过来的话，被我们同事看到怎么办？现在正是下班时间。”
“看到就就看到吧。”沈南灼故意，“我们正常恋爱，作风优良，又不是什么不良男女关系。”
“不不，那你还是把车停远点吧。”虽然她跟沈南灼拿的并不是灰姑娘和霸道总裁的剧本，可曝光办公室恋情还是会有意想不到的小麻烦，林栀赶紧说，“别停门口，停个我能看见但人少的地方。”
也就她敢这么指使他。
沈南灼无声地笑笑，仍然只低声说：“好。”
停车场出口处有个视觉盲区，他把车停在那儿，远远地望见戴着口罩探头探脑的小姑娘。
沈南灼提醒她：“我到了。”
“我看见了。”林栀赶紧小跑过来，飞快地拉开车门坐上副驾，“走吧。”
她像一阵小小的龙卷风，坐下来之后她呼吸不稳，胸膛微微起伏。
沈南灼失笑：“急什么。”
他说着探过身，不紧不慢地帮她扣上安全带：“你的车我让助理开走了，我们先去超市还是？”
车上开着暖气，可沈南灼一凑过来，他身上的热气还是很有侵犯性地攥住林栀的注意力。
有意无意地，她往旁边稍稍缩了缩：“去超市吧，把东西放回家之后，去看看爷爷。”
温热的气息一触即离。
沈南灼起身之前，拍拍她的脑袋，才重新开动车子：“不要躲我。”
林栀被他摸完这一把，半天没有说话。
许久，才默不作声地，把口罩又往上拽拽……再拽拽。
挡住发烫的脸。
沈南灼驱车离开，他没有注意到，林栀也没有注意到。
楼涵一直就站在出口处，一言不发地看着林栀，飞快地跑上了这辆车。
许久，她若有所思地，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
林栀已经很久没逛过超市。
无论跟父亲还是母亲住在一起，家里总有佣人将上上下下都打理得井井有条，她是真正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从来不操心别的事。
当她开始试着搬出来住，才发现要买的东西，是真的……
非常多。
林栀眼见购物车都装满了，她的list才刚划掉三分之一，有些不好意思：“把必备的物品买齐就行，其他的没有也没关系……我怕你的住处放太多我的东西，以后不好清理。”
她也未必会在沈南灼这里住太久。
等她走了，这些东西全都是不可重复利用的垃圾。
“为什么要清理？”沈南灼靠在货架上，居高临下，把她的list抽过来，声音淡淡，“等我们正式建立恋爱关系，你应该会经常到男朋友的公寓来过夜。”
微顿，他若有所思：“这个单子不错，很齐全，我让管家在沈家也备一份。”
林栀把口罩拽了又拽，挡住整张脸。
她都不知道该先为“男朋友”脸红，还是先为“过夜”脸红。
“你是不是打算得太早了……”
沈南灼没什么表情，薄唇微动，矜贵地吐出两个字：“不早。”
林栀：“……”
他真的吩咐管家去了，林栀等待两秒，被旁边的冰柜吸引。
沈南灼飞快地打完电话，再回过头，女朋友已经消失了。
他抬起头，见她像个小朋友似的，站在冰柜面前，正探着手去拿里面的冰淇淋盒子。
沈南灼皱眉：“林栀。”
他迈动长腿走过去，把她整个人抱起来，搬离冰柜半米远：“不准吃。”
林栀狡辩：“我给爷爷买的。”
“爷爷心意领了，不需要你给他买冰淇淋。”
“……”
林栀与他四目相对，突然想起什么：“对不起……昨晚不小心弄脏了你的床单，我不是故意的，本来今天早上就想跟你说，可我不好意思开口。”
她的声音和他很不一样，一旦低下去，就又软又小，像是在撒娇。
沈南灼眉峰微聚：“卖萌也没用，不可以吃凉的食物。”
林栀：“……？”
他严肃起来倒真有老干部的味道，可哪只眼睛看出她在卖萌！
她挣扎：“我没……”
“没关系的。”沈南灼突然声音很轻地，打断她。
林栀微怔，感觉他的手又落在了自己脑袋上。
这触感很温暖，他好像不太擅长摸女孩子的脑袋，用的是安抚宠物的手法，可又很神奇地让人感到安全。
“公寓那边，白天会有阿姨打扫卫生、收拾起居。”他低声解释，“阿姨看到之后会帮忙处理，你不把床单放进脏衣篓也没关系。”
林栀愣了一下，眨眨眼：“像田螺姑娘一样的那种阿姨？”
“对。”沈南灼失笑，“所以你不用担心。”
林栀心里莫名轻松很多：“那，谢谢你今天请我喝奶茶。”
沈南灼神情清淡，非常无情：“不用谢，但你话说得再好听，我也不会准你吃冰淇淋的。”
“……”
林栀默默闭上嘴。
两个人手里有购物清单，很快就把东西买全了。
将其他东西放在车后座，沈南灼折身去前面开车，却见林栀突然停下脚步。
他奇怪：“怎么了？”
小姑娘表情有些不自在，在他面前踌躇着站了几秒，慢吞吞地举高手掌，将一个浅粉色冒冷气的纸盒捧在他面前。
沈南灼一阵窒息，差点以为她趁他不注意，又把那盒冰淇淋拿出来了。
他正想开口，下一秒，就听林栀轻声：“我想请你吃东西，但不知道请什么比较好……你应该什么都不缺，所以送什么都一样。我最最喜欢这个口味的布丁，既然现在不能吃，那你替我吃掉它好不好。”
停顿一下，她说：“虽然不值钱，但是谢谢你。”
谢谢你细心又温柔。
昏暗的路灯下，沈南灼猝不及防，屏住呼吸。
这个瞬间，竟然只听见自己的心跳。
噗通，噗通。
……是铁树开花的声音。
***
沈南灼觉得，自己真的非常容易被收买。
林栀读高中的时候，他就被一碗青团收买过；这么多年过去了，她第二次收买他，用的竟然还是一模一样的招数。
也不知道究竟是送来的东西可爱，还是来送东西的人可爱。
两个人简单地吃过晚饭，驱车前往医院。
沈爷爷的手术定在一周后，这段时间留院观察，要身体各项指标达标才行。
走下电梯时，沈南灼还在低声叹息：“希望爷爷不要再动怒了。”
林栀安慰：“我们多来陪陪他、带他出去晒晒太阳，他心情会变好的。”
“但愿吧。”
沈南灼牵着林栀，在病房前驻足。
他抬起手，正要敲门——
突然听到里面传出一道熟悉的男声：
“曾祖父，您别生气，我好好跟您说，您一定会喜欢菱菱的。”
沈南灼微怔，感觉一股怒气从脑子里蹿出来，小火苗似的，“蹭”地把他整个人都点燃了。
他冷笑一声，将布丁放回林栀手中：“来，先帮我拿一下。”
“走。”然后面无表情，杀气汹汹地道，“我们去打死沈寻这个不孝子。”

第25章
沈寻今天来找爷爷，本来是想来谈职位调动的事情。
他也不知道沈南灼到底是个什么小旋风，正常情况下三天或一周才能办好的调职手续，他竟然一天就给办出来了。
更诡异的是，他办公室里东西都还没收完，后脚立马就有人来接他的班。
正常情况下，他这种经理职位的交接怎么也得一段时间，快则一两个星期，慢则一两个月，可是有沈南灼打招呼在先，破了人事部的最快纪录。
——两个小时。
沈寻幻灭极了。
这哪儿是新招的人，这是早就打定了主意要顶替他的职位，随便找了个由头把他调走吧。
他非常不服气。
于是赶在探视时间，摸进了老爷子的病房。
说是住院，但沈爷爷其实相当清醒，也完全可以自己走动，没什么心脏病病发后遗症。所以一开始见小辈来看望他，他还挺开心的。
结果沈寻开口就是工作的事。
沈爷爷颇有耐心，默不作声地听他说完，只反问了一句：“那南灼说你给别人开绿灯、绕过人事部增加实习生名额的事情，是不是真的？”
“是真的。”沈寻觉得这时候坦白比较好，曾祖父一定喜欢坦诚的小辈。所以他毫不掩饰，大大方方地道，“菱菱现在是我的女朋友，如果您同意我们订婚，她未来还会成为我的未婚妻。她一直很羡慕NZ的工作氛围，一直想来体验一下，所以……”
沈爷爷轻“嗯”了一声，打断他：“所以你就把她安排在了自己身边。”
沈爷爷声音很轻，而且沉稳。
这好像是沈家一项祖传技能，云淡风轻不疾不徐，永远让人难以辨别说话人真正的情绪。
所以沈寻毫无所觉，就这么承认了：“是。”
沈爷爷沉默一下，提醒他：“你应该知道，这件事不合规矩。”
“话是这么说，但哪能每件事都合规矩呢？”沈寻语气轻松，撒娇似的，坐到沈爷爷身边，“人总要有一点小私心的，只要没造成大的影响就没关系，您说是不是，曾祖父？”
沈爷爷没有说话。
窗外树木扶疏，树梢一轮弯月，到了年初，严冬愈发迫近。
好像又快过年了，月光是森冷的白色，落在窗台像一层薄霜。
他想起小时候的沈寻，也喜欢趴在膝头撒娇，那时候他嘴甜，独自一人活得小心翼翼，却是小辈里最会看人眼色的一个。
过去这么多年，竟然被温室养成现在的模样。
沈寻见他半晌不说话，心里觉得有些奇怪，但还是习惯性地往好的方向想。
一定是动摇了。
他企图再添把火：“曾祖父……您就把我调回去好不好？我自觉也没犯什么大错，在之前的岗位干得好好的，而且我在研发部门待那么久，都跟那儿的同事有感情了，哪能说走就走？”
沈爷爷垂目看一眼他落在自己袖子上的手，幅度很小地点点头：“确实，沈家的孩子可以有一点小私心。”
沈寻眼睛一亮。
可下一秒，沈爷爷又不急不缓地说：“但如果不是沈家的孩子，就不可以了。”
沈寻愣住。
这句话有两层意思，他一时之间竟也拿捏不定，老爷子的意思是哪一层。
沈寻舔舔唇，极力压住心头浮起的不安：“曾祖父，您别生气，我好好跟您说，您一定会喜欢菱菱的……”
他话音未落。
门口传来一声冷笑：“沈寻，爷爷的意思是让你滚。”
哪个不长眼的东西敢在这时候打断他——
沈寻满眼戾气地转过去，视线与沈南灼对上的刹那，瞬间就萎了。
他来不及想林栀为什么会和沈南灼一起出现，满脑子都是完蛋了完蛋了，表面上还得强装镇定：“爸爸，好巧，您也来看曾祖父。”
沈南灼没有说话，唇角微微绷着，迈动长腿走过去，将他整个人从病床前拉开。
然后拖着把凳子招呼林栀坐下，才面无表情地转回来：“没听清？还不滚？”
沈寻愣了一下，脑子都是蒙的。
沈爷爷的目光原本落在窗外，可他一回头，就看到孙子带着可爱的小姑娘出现了。
小姑娘像过去任何一个时期一样乖巧，笑起来时两眼弯成桥，会甜甜地问候他：“爷爷，您今天感觉还好吗？我偷偷给您带零食来啦。”
他的心情一瞬间好了七八个度：“爷爷好着呢，你戴个口罩干什么？”
“感冒了，怕传染给您。”她一边说着，一边将刚刚就一直提在手中的米色购物袋放到膝盖上，一样一样地拿出来给爷爷看，“您不能吃高糖，所以我买了无糖的酸奶，无糖的小饼干，以及据说无糖、但我总觉得它很可能仍然含糖的果冻，还有……”
沈爷爷含笑看她：“倒像是你要去春游。”
林栀睁圆眼：“我是给您买的。”
微顿，她又小声补充：“当然了，如果您实在吃不掉，我也可以勉为其难，陪您一起吃……”
沈爷爷笑意飞扬。
他现在觉得，这才叫撒娇。
性格天真纯粹，把对他的关切写在脸上，但三观正常，大多数时候又非常有担当。
不像床边站着的另一个人，他一想到沈寻二字，就完全不想将头转过去。
偏偏沈寻不死心，还在小声叫：“曾祖父……”
沈南灼皱眉：“非要我叫保镖？”
沈寻突然感到气愤，更多的是慌张：“我话还没说完，我不要走！”
他说着，又跑过去，轻轻拽老爷子另一侧的袖子：“曾祖父……您听我说完好不好？”
沈南灼眉峰微聚，正打算把他拖过来暴揍。
沈爷爷笑意稍稍收敛，转过目光，语气一下子变得冷淡：“你还想说什么？”
沈寻在这个四目相对的瞬间，真正如堕冰窟。
跟看林栀的眼神完全不一样，沈爷爷看他的目光平静得近乎冷漠，没有讨厌，可也没有看林栀时，那种眉梢眼角流露出来的、对小辈的疼爱与怜惜。
老爷子并没有喜欢或讨厌他，只是完全不在乎他了。
沈寻心里发凉，语无伦次：“菱、菱菱她留在研发部，会为公司做很多事的，我也是……我不能离开研发部，后勤不适合我，曾祖父，我……”
“我明白了。”沈爷爷点点头，仍然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神情，“你去跟那个叫菱菱的女孩儿订婚吧，至少我看出，你是真的喜欢他。”
“曾祖……”
“跟她订婚之后，就搬出北城的沈家，不要再回来了。”停顿一下，沈爷爷用近乎温柔的语气，不疾不徐地说，“你十五岁那年父母离婚，整个家族没人愿意照料你，是我特地派人去临城照顾你；后来你十八岁，也是我把你带到北城、领在身边养了这么些年。现在你长大了，能够自食其力，也可以回家去了。”
老人家语速不快，但声音很有力道，带着长期居于上位的、天然的命令感，从容不迫，却不容置喙。
沈寻脑子一片空白。
离开北城的沈家，他能去哪儿？他以前的家在临城，离北城很近，明明也能算是沈家的远房亲戚，可各方面的条件与这里相比，都有云泥之别。
沈家小少爷当得久了，他从没想过，自己也有被打回原形的一天。
说完那句话，沈爷爷就转回去面对林栀，不再看他。
小姑娘的购物袋像个百宝箱，里面简直什么都有，可每一样都是特意为他准备的。
沈寻愣了很久，终于迟迟明白过来。
可紧接着他感受到的，就是强烈的难以置信：“曾祖父，我在沈家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您怎么能说走就让我走？我……”
沈南灼绷着薄唇，这次也懒得再开口，招手示意门口的保镖。
西装墨镜的大汉接到指令，二话不说，将沈寻扛起来就走。
“放开我！我要跟曾祖父解释！我……唔……”
走出去很远，走廊上还回荡着沈寻绝望的叫声：“我错了！……曾祖父，曾祖父我知道错了！求求您别赶我走！只要能留在北城，做什么我都愿意！……调职去后勤也没关系！曾祖父……曾祖父……！”
叫声越往后越凄厉，也越往后就越遥远。
直至听不见。
室内静默一瞬，沈爷爷拍拍林栀的手，却抬头看向沈南灼：“我原先以为，让沈寻在你身边，你会快乐一些。”
那段时间沈南灼刚刚回到北城，他精神状态实在太差，沈爷爷照顾孙子时，总想起自己早早去世的儿子，以及那么那么好的儿媳。
倘若他百年归去，沈南灼就真成了孤身一人。
于是他斟酌再三，将沈寻接到了身边。
可怎么也没想到，养来养去，竟然把他养成了一个废号。
林栀坐在床边，有些无措地抱着购物袋，不知道该说什么。
旁边还有一把椅子，她偷偷在底下拼命挥手暗示，让他坐过来。
沈南灼眼中笑意跃上眉梢，迈动长腿走过来，坐在她身边。
然后握住了沈爷爷的手：“爷爷。”
他个子太高，坐下来时修长的腿微微屈着，在西装裤上撑出流畅的线条。
沈爷爷望着他。
沈南灼眼中情绪复杂，轻而缓地，低声说：“过去的事都已经过去，我也已经有了新的人生，您不要再担心我了。”
林栀云里雾里，没太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
可他话音落下，她明显感觉到，沈爷爷整个人瞬间放松下来。
好像一张绷紧很多年的弓，终于在这一刻，得到喘息的时间。
很久很久。
他闭上眼，说：“好。”
***
林栀和沈南灼离开医院时，夜色已经很深。
月亮是蟹壳青的颜色，晚风泛点儿森冷的凉意，林栀把围巾紧了又紧。
然后踮起脚尖，把那盒草莓布丁郑重地放回他大衣口袋：“还给你。你看，你放在我这里的东西，我都保存得好好的。”
沈南灼顺势摸摸她的兔子毛，低笑：“那我也给你一点奖励。”
“嗯？”
他停下脚步，一本正经地指指自己的心脏，然后握住她的手，在她掌心画一个小小的爱心。
张嘴时，有清浅的白雾跟着飘出来，打个旋儿，就散在空气里。
“把我的心也寄存在你那里。”
他垂眼，安静地望她，声音轻而低醇：“拿好它，别弄掉了啊，小女孩。”

第26章
夜风带着凉意，街道上行人稀疏，林栀呼吸一滞，余光之外闪烁的霓虹，好像都被抛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好土啊……”
她一边小声嫌弃巴巴，一边顺势握住沈南灼的手，“那勉为其难，让你牵一下我的手好了。”
沈南灼的笑意从唇角跃上眉梢，他低咳一声，假装若无其事地，把这只兔子的爪子揣进自己口袋。
……好像这样就可以偷回家了。
“所以，这样说起来……”林栀心情莫名愉悦，和他挨得近了，鼻端又嗅到清浅的雪松木气息，“爷爷当初把沈寻接到北城来，放在你身边，真正的原因是怕你太孤单？”
“也可以这么理解。”沈南灼微微抿唇，声音低醇，“如果不是我的恶趣味，爷爷原本想让我把他认作弟弟。”
“啊，这样。”林栀这个语气词用得意味深长，小声嘟囔，“所以外面那些传言都是假的吗……”
沈南灼耳朵很尖：“什么传言？”
“就……”说你不行啊，说你是深柜啊。
话到嘴边，林栀换成一句：“你肯定能理解吧，二十岁出头就从家族里认养小男孩当儿子，实在是太奇怪了……是个正常人都会觉得你不正常的，所以外面有不正常的流言，那也很正常啊。”
最后这段话说得像绕口令，沈南灼微微眯起眼：“别想绕晕我。”
林栀：“……”
嘤。
不过他也没有再继续深究。
沈南灼温热的手掌攥着她的爪子，示意性地捏捏，声音很低：“不要信外面的流言。”
林栀将脸藏在口罩和围巾后面，缓慢地眨眨圆滚滚的眼睛。
然后，她听他轻缓而郑重地，说：
“我这个大活人一直就在你面前，如果你有想了解我的地方，不妨直接问本人。”
***
林栀深以为然。
但其实她已经没什么问题想问了。
沈南灼说他喜欢她，那应该不是个深柜；沈南灼说把沈寻放在身边是爷爷怕他孤单，那应该……
不，他行不行，仍然有待商榷。
不过这方面一时半会儿看不出来，林栀自己并不着急。
接近年关，公司上上下下都很忙碌，她也不能幸免，每天加班加点。
下午茶时间，小A挽着林栀的手去茶水间冲咖啡。
没想到遇见钱烨彬。
这位经理看起来比底层社畜还困，等待烧热水的时间里，哈欠一个接一个地往外飘。
小A主动上前打招呼：“钱总好。”
钱烨彬赶紧把烟掐了：“你好啊。”
这个小动作格外增添好感值，林栀好奇：“您怎么也来这边接水？”
钱烨彬笑道：“办公室饮水机坏了，中午打了维修的电话，工人刚刚才过来。我看他们一时半会儿修不好，就先来这边接一点。”
小A跟着闲聊了几句，钱烨彬又问：“你们怎么样，最近忙不忙？”
“年关大家都忙，我们好像还好。”林栀想了想，坦诚，“隔壁研发部倒是一直在加班，从早到晚，昼夜不停。”
钱烨彬哈哈大笑：“他们刚换了新的领导，忙一点也正常，过段时间就好了。我看了你们最近的提案，如果团辅年前来不及做，放到年后也挺好，但之前发下去的问卷，早一点出分析结果，好吧？”
小A连声应好，停顿一下，又忍不住问：“钱总您最近忙吗？”
热水还没烧好，钱烨彬笑道：“怎么，你有事找我，要预约时间？”
“不不。”小A一张脸都涨红了，“我是想说，我们开了心理咨询室，如果您有需要，也可以来找我们做短程咨询。这是NZ的员工福利，不要钱的。”
向老板推荐他自己建立的项目，林栀被逗得不行。
钱烨彬显然也乐坏了，脾气很好地回道：“行啊，我以前体验过长程咨询，还从没体验过短程的心理咨询呢。有时间我一定去看看，自己建的这个团队，平时工作起来是什么样。”
企业的EAP一般要求在六次咨询内解决问题，所以不能用最经典的精神分析法，在疗法上，会跟长程咨询很不一样。
一提到跟自己专业有关的话题，小A眼睛都绿了，嘚啵嘚啵起来没完。
三个人聊到开水煮沸，各自端着水和咖啡回办公区。
钱烨彬向她们告别：“期待你们的分析结果啊。”
小A忙不迭点头，等他走远了，才拽着林栀往回走：“我以前一直觉得钱总看起来不太好接近，现在看来，他还挺和蔼的嘛。”
林栀两眼弯弯：“人家怎么说也是人事经理，干到他这个位置，脾气再差也该成精了。”
“我倒觉得不止是资历问题，稳定的亲密关系，对人的性格塑造也很大啊。”小A嘿嘿笑，“你看看钱总再看看你，等你结婚之后，说不定性格会比现在更好……啊，我也好想谈一场甜甜的恋爱。”
林栀脚步一停，关注点跟她完全不一样：“钱总结婚了？”
“是啊，你不知道吗？之前有一次。我去他办公室拿东西，看到他书桌和书柜上都放着木相框，里面的照片是全家福。”小A毫无所觉，语气轻松，“听说他跟太太关系特别好，有一儿一女，一个在读初中，一个在读小学……啊，令人羡慕的四口之家。”
林栀沉默一下，喃喃：“确实让人羡慕。”
嘴上这么说，可她心里完全不是这么想的。
她又想起那天在酒吧里时，路过楼梯间，无意撞见的那两个缠绕拥吻的身影。
也就这个瞬间。
她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微妙又荒唐的猜测。
钱烨彬自己说，他做过长程的心理咨询。
那他的咨询师是谁？
有可能是……楼涵吗。
***
这猜测毫无道理，林栀并没有纠结太久。
她的大部分注意力仍然停留在工作项目和论文上。
不知不觉又是一个下午。
傍晚时分，身边同事一个接一个离开，林栀揉着眼睛在schedule的倒数第二行上打勾，手机突然一震。
她拿起来，见沈南灼惜字如金地吐出四个字：【加班，等我。】
林栀揉揉太阳穴，回信：【正好，我论文还剩个尾巴没改完，我在人事部办公室，一边改一边等你。】
沈南灼秒回：【我在楼上加班，你到我的办公室来等我。】
林栀：“……”
林栀冷漠：【我改完再上去。】
好在她全神贯注，动作起来很快。
所以也没让沈南灼等太久。
夜幕垂落时，林栀拎着小背包上楼，她没有管理层的门卡，出了电梯才发现连玻璃门都推不开，正打算打电话叫沈南灼，助理已经小跑过来，帮她打开了门：“林小姐，当心脚下。”
林栀低声道谢，转头打量这一层的装潢。
托自己那位父亲的福，她从小到大进过不少叔叔伯伯的管理层办公室，大家在装修上的审美似乎都差不多，无论屋内屋外，整体都采用隔音的设计。
走在软绵绵的地毯上，不会发出半点声响。
助理在办公室门口停下脚步，没有敲门，直接帮她推开：“沈总在开会，之前嘱咐我们，让林小姐在会客室稍等片刻。”
林栀表示理解：“他还说什么？”
“他说他很快，马上就好。”
“……”
林栀表情微妙，又想起那个色气的问题。
看来“他行不行”，有望成为一桩悬案。
她向小助理道过谢，在会客室坐下。
很快的沈先生非常贴心，提前给她准备了各式各样的小点心，以及温暖的红茶。
林栀吃红豆酥吃到五分饱时，沈先生终于姗姗来迟。
“等很久了吗？饿不饿？晚饭想不想吃——”沈南灼从她身后经过，居高临下，视野内仿佛突然出现什么东西，话说到一半，蓦地停住。
微顿，他挑挑眉，探身握住她的爪子，将她手中的手机屏幕转过来，“这是什么？”
林栀没来得及关锁屏，被他抓个正着。
她转过去，微笑：“我的老公们。”
“……”
沈南灼松开她的手，迈动长腿坐到沙发上，装模作样地冷笑：“你有时间玩养成游戏，没时间跟我约会。”
“天地良心，我这几天晚上有工作，真的没时间跟你一起看电影。今天好不容易把论文写完了，才有时间玩一小小会儿。”林栀心里挺纳闷的，她前几天也就是拒绝了他一次约会，他怎么斤斤计较到现在。
她仰着小脸，眼神黏在他身上，一路跟着他转过去，小声逼逼，“你心眼怎么这么小。”
“我心眼还小？”沈南灼心里好笑，松松领带，给自己倒茶，“那要不这样，既然我们实在抽不出时间约会，你以后午饭也来总裁办吃，这样除了工作时间，我们一日三餐都在一起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他那个“日”字，读得比其他几个字都重。
林栀耳根发烫，想往他身上砸抱枕：“说好了不让其他同事知道的！”
沈总不为所动：“我可以用别的理由把你叫上来，天天不重样。”
林栀兔耳朵垂下来，严肃地指出：“你不能学沈寻，你这是假公济私。”
“假公济私？”会客室灯光温暖，沈南灼看着这只抱着抱枕抖毛毛的兔子，声音发哑，唇角不自觉地勾起来，“我要是假公济私，我就会跟你说——”
“……？”
男人伸出手掌，拍拍自己的大腿。
然后声线低沉，哄诱似的，哑声道：“女人，坐这里，想办法让我快乐。”

第27章
林栀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
他神志不清地在这里说胡话，她竟然也会觉得，妈的，有点撩。
沈南灼坐在沙发上，安静地看着他。
林栀与他对视，举着两只手揉自己发红的耳朵，半晌，咽咽嗓子，小心翼翼指出：“叔叔，你土萌土萌的。”
沈南灼失笑：“过来。”
他一边说，一边握住她细白的手腕，将她整个人捞过来。
林栀尚未完全回过神，就已经被他拎到了身边。
他并没有真的把她放到大腿上，沙发扶手处有一个小小的拐角，他像对待一个小宝宝，把她放在自己身旁。
“再重复一遍。”沈南灼近距离垂眼看她，哑声，“叫我什么？”
林栀眨眨眼，小声：“老男人。”
沈南灼按住她的手腕，二话不说，抬手去摘她的口罩。
林栀语无伦次：“灼灼灼哥哥……”
她一结巴，“灼灼哥哥”就变成了“灼灼”和“灼哥哥”。
这又是两个意思了。
沈南灼手指微顿，眼中的光蓦地暗下去几分。
停顿一下，他问：“脸还没好吗？今天吃早餐时，我看红印好像都消下去了。”
只不过早餐吃得匆匆忙忙，他没来得及仔细看。
“还有一点点。”林栀说着摘掉口罩，微微偏头指给他看，“很轻很轻的一点点，估计明天就看不见了。”
最近戴口罩出门，她都没有化底妆。
沈南灼凑近看，灯光下，她的皮肤白皙如同瓷器，除去那一小片红肿，连一点疤痕都没有。
热乎乎的小姑娘，脸上全是胶原蛋白，伸手戳戳，还会轻微地弹一弹。
沈南灼没忍住，又戳戳。
“喂。”林栀笑着朝后躲躲，企图避开他的手，“会痒。”
她两只爪子握在他的小臂上，沈南灼忍不住想，她的手应该也很软。
想把她一整只地放在怀里揉。
“我们晚饭吃什么？”林栀见他的手停在半空，主动转移他的注意力，“去吃饭好不好，我饿了。”
沈南灼偏转目光，扫一眼桌上空掉三分之二的零食盒子，低笑：“走。”
他站起身，拉住这只巨能吃的兔子：“换个地方继续吃。”
***
沈南灼提前订了一家料理。
八十层高楼手可摘星辰，大片大片的落地窗外，一轮霜月高高悬挂，映照整座城市浮动的灯火。
林栀一动不动盯着厨师上菜，牛排放到面前时滋滋作响，她兴奋地拿起刀叉：“我开动了！”
小姑娘确实讨人喜欢，柔软又明亮，喜欢什么都写在脸上。
沈南灼眼中不自觉流露出笑意，正想开口，旁边的手机突然震起来。
林栀看也不看，直接挂断。
没过几秒，又震起来。
林栀还是挂断。
如此反复四五次之后，手机终于安静了。
沈南灼垂眼切牛排，故作不经意地问：“谁找你？”
“林幼菱。”林栀埋头吃肉，“她这几天一直给我打电话，接通之后什么都不说，就哭。”
她能猜到是什么事，她最近跟沈南灼走得近，林幼菱大概是想拜托她去求求沈南灼。
可一来她实在没必要开这个口，二来，让沈寻离开的决定是沈爷爷做的，站在沈南灼的角度，他同样没理由去开口让他留下。
玻璃罩中的烛光微微闪动，沈叔叔扫一眼她已经熄下去的手机屏幕，问：“为什么不拖黑？”
“我已经拖黑她了啊。”林栀突然变得有点不高兴，“她发现自己被我拖黑之后，就用我爸的手机打电话给我。”
沈南灼身形微顿，唇角有些不悦地绷紧，可眼中光线变幻莫测，又显得难以捉摸。
林栀毫无所觉，垂着眼碎碎念：“所以刚刚我挂断的那几个，其实全都是我爸的电话……”
她住在沈南灼公寓的这段时间里，林经国也不是没有联系过她。
确切地说是，他联系过她好几次。
只不过每一次开口都硬邦邦的，不是问“你住在哪个朋友家”，就是问“你什么时候回来”，或者是“你妈知不知道你住外面”。
甚至于，他已经连“你的枕头还在家里，一个人在外面怎么可能睡得好”这种话都说出来了，也不肯道一句歉。
所以林栀不太想接他的电话。
尤其林幼菱开始拿着他的手机给她打电话之后，林栀更不想接了。
看到就直接挂。
沈南灼一言不发，思考片刻，微微抿唇：“吃完晚饭之后，要不要去看电影。”
“嗯？今天吗？”
“对。”
她看起来好不开心的样子。
但是又不知道该怎么逗小女孩开心。
“但是我晚上有一个咨询要做……”林栀挠挠脸，“你记得我今天跟你说的那个，把所有咨询时间都改到了晚上的来访者吗？她今天要来见我，我等会儿可能得过去一趟。”
沈南灼短暂地皱一下眉头：“晚上？几点钟？”
“九点四十。”林栀看眼表，现在刚刚八点多，“吃完饭赶过去，时间应该刚刚好。”
说完，半晌没听见回应。
她心里纳闷，抬起头，见沈南灼表情微妙，一动也不动地盯着她看。
林栀愣了一下，笑起来：“是女孩子，她是大学生，前段时间刚刚换了新的实习，所以现在只能晚上过来。”
微顿，她促狭地看他，故意拖慢语速：“你是在担心我，还是在吃醋？”
沈南灼眼皮微跳，与她对视几秒，认输一般，闷声：“我送你过去。”
林栀笑意飞扬：“咨询师不可能跟来访者恋爱的，这是行规。”
她声音很轻，像是安慰。
可沈南灼仍然像一只闷闷的熊。
“万一遇见真爱？”
“这种概率也不是没有，但是万里无一。”林栀撑住下巴，解释，“一旦建立咨询关系，很多微妙的情绪就说不清楚了，有时候连咨询师自己都分不清，咨询师里产生的感情到底是共情还是投射……所以必须在一开始就划清界限，不然对来访者也很不公平。”
沈南灼眉头稍稍舒展，重新拿起刀叉：“那现在，我们欠彼此一场电影。”
林栀喜欢这个说法。
不是你欠我，是我们和彼此。
她整个人都开始冒泡泡：“最近年关，你应该也很忙，我们可以等你有休假的时候再一起去啊，还可以去……”
沈南灼唇角噙着抹笑，顺遂地接话：“游乐园。”
“对！”林栀兴奋，“你终于可以get到小女孩的点了！我之前一直好担心我们会有代沟！”
沈南灼：“……”
差七岁竟然就他妈有代沟了？
沈叔叔咬牙切齿：“吃你的肉。”
同一时间，城市的另一头。
林家。
客厅内落针可闻，林幼菱低眉顺眼地站在林父和闫敏面前，安安静静，一脸乖顺。
“我再问一遍。”闫女士气势汹汹，“林栀人呢？”
她下午跟朋友去摘草莓，晚上开车路过林家想来给林栀送一筐，进来之后却发现一大一小支支吾吾，林栀根本就不在。
这是什么情况，林经国把她的小宝贝给扔出去了？
闫女士怒不可遏：“说话！我就不该让林栀跟你一起生活是不是？多大的人了连女儿都能养丢，你也配做她爹！”
林父本来一直沉默，听见这句话，终于被惹毛：“什么叫我不配做她爹？她成年了，出去跟朋友住一段时间，难道我还拦着不让？”
当初林栀回国来北城工作，提出让她来家里住的，就是林父本人。
虽然他风流，可一方面爱面子，一方面又确实喜欢大女儿，他从小看着林栀长大，对她的秉性了如指掌，也想继续养在身边。
闫女士冷笑：“出去跟朋友住？她出去跟什么朋友住，才能连你的电话都不接，一连五个全部挂断？”
被踩到痛处，林父觉得丢脸：“我怎么知道她跟什么朋友在一起！”
“那你不就是把林栀给养丢了吗！”闫女士气急败坏，冲上来跟他拼命，“林栀要是找不回来，你看我不杀了你！”
其实她根本不担心林栀的安危。
因为两个小时之前，林栀才给她私发了张图，说，跟可爱的老人家一起吃了好吃的牛排。
她猜，她的小宝贝肯定是在跟导师或者某个长辈一起吃晚饭。
所以她本来是想把草莓放下就走，结果林经国和林幼菱一个比一个心虚，见到她的瞬间脸都白了。她压根儿没怎么问，就顺遂套出了话：林栀这些天根本没回家。
闫女士很久以前就给她的小宝贝预订过全年酒店，无论她走到哪个城市、带不带银行卡，四季的顶层总有为她预留的房间，总有她下榻的地方。
可林经国一问三不知，连林栀去了哪儿都不知道，她气急败坏，想掐死前夫。
“你讲不讲道理！”前妻打起人来又抓又挠还揪人头发，林经国不好还手，又躲不开，“我不是给林栀打电话，还留言了吗！说不定她看到就会回呢！”
“回你妈！林栀从来不会看到消息不回，更不会挂父母的电话！”闫女士越想越气，“我要是今天不过来，你是不是就打算让林栀一直在外面待着！你是不是觉得她不回来，你这个私生女就名正言顺了？！”
林经国再一次被踩到尾巴，蹭地炸毛：“你说什么呢？什么私生女，菱菱也是我的女儿！”
“对啊，都是的骨肉，只不过我跟你有国家和家族认证，她妈连结婚证都没跟你领而已，也不知道她户口怎么办下来的。”
“你——”
林经国恼羞成怒，还要开口。
“对不起阿姨……”一旁的林幼菱突然细细弱弱地道，“都是我的错。”
闫敏白眼上翻，不想给她眼神。
“是因为我……姐姐误会了我，生我的气，才离家出走的。”林幼菱语气无辜，甚至带着点儿焦急的哭腔，“对不起，我这就去求她回来……”
离、家、出、走。
闫敏这辈子没听过这四个字。
这他妈的是对林栀做了什么，她才会气到离家出走？
可林幼菱无措地垂着眼，还在哼哼唧唧：“虽然姐姐现在不接我电话，我也不知道她在哪，但我到处问一问，一直问，总能问到人的……”
见她真的要出门，林经国皱着眉伸手欲拦，闫敏一声冷笑：“别急着走，你先跟阿姨说说，林栀她误会你什么了？”
林幼菱身形微顿，嗫嚅：“姐姐她，她跟公司一个已经结婚的高管不清不楚……我跟她说这样不好，她就，就生气了，让我不要管她的事……然后让我在门外罚站，天不亮不准进门……”
这事儿林经国也不知道，吃了一惊：“你听谁说的？”
“就……公司里都这么说……”林幼菱心里陡然一突，可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我还亲眼看到他上了一个高管的车，打电话叫对方叔叔……”
——并没有。
只有楼涵这么说。
前几天她搬着箱子离开研发部，在走廊上撞见楼涵，对方开口第一句话“你是林栀的妹妹？”
第二句话，“我给你爆个料。”
林幼菱将几件事的前后因果全部打乱重组了，林经国没听出来，可闫敏一个字都不信。
林栀的牌那么漂亮，她完全没有理由，也没有动机去和一个已婚的高管在一起。
“亲眼看见？”闫敏抱手冷笑，“什么时候，在哪，哪个部门的高管，开一辆什么车？公司里那些传话的人，人人都亲眼所见？你们公司的员工整天闲着没事干，就都蹲在停车场门口，等着看上司八卦，是吧？”
林幼菱自己是道听途说，楼涵也没看清那具体是辆什么车。
“我……我就是看见了。”她无言片刻，咬牙，“我还看到她在夜场被一个男人按在墙上亲，虽然当时光线不好，但我能确定那就是……啊！”
林幼菱话没说完，闫敏一耳光甩了过来。
她跟林经国不一样，力道一点也没有收，分毫不差，重重地打在她脸上。
林幼菱整个人被打得一个趔趄，退后两步，差点摔在沙发上。
脸颊迅速高高肿起。
林经国被吓了一跳，见闫敏还想动手，他赶紧拉住：“你怎么打人？”
闫敏没搭理他。
她居高临下，一脸冷漠：“我是生不出你这样的女儿，你要是在闫家，早被打死了。造谣会挨打，这么简单的道理，看来你妈真没教过你。”
林幼菱咬着唇不说话，脸颊火辣辣地疼，眼中迅速蓄起一包泪。
“既然你这么坚持，那我们来打个赌。”
在这种事情上，闫敏对林栀有十万倍的信心。
“如果你说的这些事情是真的，我让林栀来向你道歉，保证她以后再也不出现在面前，见到你一定躲着走。但如果你刚刚说过的话里，但凡有一句是假的——”
她停顿一下，闲闲道：
“你就滚出林家，再也别出现在林栀面前。”
***
闫女士口中的毛茸茸小宝贝，此时对林家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晚上十点半，她准时结束咨询，提着包下楼，将路上买的蛋挞放在保安小哥的桌子上：“辛苦了，再见。”
小哥乐呵呵地帮她开门，玻璃门外冷月如霜，他看到立在门外、背对着这边、只露出半边身子的高个子男人，忍不住多问一句：“小林老师，那是你男朋友吗？”
林栀眨眨眼，大半张脸埋在围巾后面，轻声：“对呀，他是不是长得超好看。”
“虽然看不到正脸……”小哥老老实实，“但是，是的，超帅。”
林栀乐坏了，两只眼弯成桥。
朝小哥道别，她雀跃地小跑出去：“叔叔。”
夜风沁凉，沈南灼一只手埋在口袋里，感觉一团热乎乎的气息冲他跑过来，将他包围住。
他回过身，见她眼睛亮晶晶的，忍不住低笑：“发生什么了，高兴成这样？”
林栀一脸骄傲：“保安小哥说，我男朋友长得超好看。”
“哦。”沈南灼唇角止不住地上扬，“你现在承认，我是你男朋友了。”
林栀把脸藏在围巾里，圆滚滚的眼睛转来转去。
沈南灼搓搓她的兔子毛，回头扫一眼大楼，低声：“你们这栋楼，十点二十就关灯？”
“嗯，不过我跟保安小哥打过招呼，他会多给我留二十分钟。”
沈南灼若有所思，后半句话拖得很长：“可女孩子晚上在外面这么晚，也还是很不安全——”
“我安排在晚上的咨询，只有周三、周五和周六有。”林栀飞快get到他的点，主动接话，“你每天都来接我好不好呀，叔叔。”
小姑娘甜唧唧的，沈南灼握紧她的手，眼中的笑意完全挡不住：“好啊。”
怎么拒绝得了。
走出去几步，夜风迎面掀掉林栀的帽子。
沈南灼帮她重新戴上，顺势把她的爪子塞进自己口袋。
几乎是同一时间，她的手指碰到小小的棍状物体：“这是什么？”
他微怔，突然想起来：“是给你的。”
说着，他摊开手掌。
里面躺着一枚跟他手掌一样大的棉花糖。
林栀眨眨眼，拿起来：“只有小女孩才会吃这种糖。”
沈南灼伸手搓兔子毛，声音温润低醇：“只有小女孩才会叫我老男人。”
“……”
他去开车，林栀站在原地将塑料包装纸拆下来，慢吞吞张开嘴，咬掉一小块。
同样是便利店里买的棉花糖，可她总觉得跟她以前吃的有点不太一样，软绵绵的甜，连包装纸也想留下来。
沈南灼将车停在面前，她一手拿着糖，一手抱着包坐进去。
他探身过来帮她系安全带，清淡的雪松木气息在鼻间轻轻漾开。
盯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林栀忍不住，舔舔唇：“叔叔。”
“嗯？”
沈南灼转眼过来，尚未回过神，一点冰凉的气息印在他侧脸。
轻轻一啄，一触即离。
脑子里炸开一束小小的烟花，他身形停住，看着她。
小姑娘像做了坏事，眼睛睁得圆滚滚，里面落着小星星。她一言不发地与他对视，口中还含着没有完全化开的糖，心跳扑通扑通。
沈南灼眼神微暗，动作自然而顺遂地，低头含住她的唇。
他唇角泛凉，吻得很轻很慢，舌尖撬开唇齿，一点一点地挤进去，碰到柔软发甜的气息。
“呜……”林栀只是用嘴唇碰了碰他的侧脸，没想到他会直接亲过来，有些无措地屏住呼吸，生涩地回应他。
他的吻却在这里停住。
安静狭小的空间内，光线昏暗。
沈南灼稍稍松开她，垂眼：“这个糖不好吃，它太甜了。”
林栀眼睛里泛着点儿水汽，眼神茫然：“……唔？”
趁着她没有完全反应过来。
下一秒，他拆开一枚巧克力，塞进她口中。
然后扣住她的后脑，重新吻下去：“来，我们换一颗糖尝尝看。”

第28章
林栀这晚吃了很多……糖。
到后面她觉得自己已经有点神志不清，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缓缓放开她。
林栀被亲得面红耳赤，只咬了两口的棉花糖还握在手中，可她现在已经完全没心思碰它。
她气喘不匀，有些艰难地开口：“叔叔。”
“嗯？”沈南灼心满意足，心情很好地转过来，眉梢都是跃动的笑意。
“你，你车上……”林栀打开车载冰箱，里面除了两罐啤酒，其他的竟然全都是糖，“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糖！”
她口中不仅有棉花糖和巧克力的味道，还有奶糖和草莓软糖的气息。
这家伙为什么要在车上放这么多小零食，他是仓鼠吗？
“我听说，小女孩都喜欢吃糖。”沈南灼唇角微勾，眼风斜过来，意有所指，“怎么，你不喜欢？”
林栀睁圆眼睛不说话，下巴藏在围巾里，半张脸一言不发地往下缩缩，脸颊红得像一只小番茄精。
妈的这也太可爱了，沈南灼心里的小人捶地嗷嗷叫。
“不喜欢的话。”他低声，“下次换跳跳糖。”
林栀愣了一下，耳朵红得快要滴出血，难以置信地睁大眼：“你好色气啊！”
沈南灼：“？”
他手指微顿，眼中笑意更盛：“你好像想到了一些，我没想到的方面？”
“……我没有。”
“那我刚刚说跳跳糖，你反应那么大？难道不是想到了——”
“啊啊啊开车吧叔叔！不要说话了！”
“……”
***
回到住处，已经接近凌晨。
林栀那股躁动的脸红劲儿一路都没有消下去，两个人一起上楼时，沈南灼还在恶趣味地揉她的兔耳朵。
直到回到公寓，小A给她传了一个巨大的文件。
林栀一瞬间就清醒了。
她霸占着沈南灼的ThinkPad，用他的电脑下载数据。
沈南灼洗漱完毕走出来，一眼就看见林栀赤着脚盘腿坐在沙发上，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看。
房间里暖气很足，她没有开大灯，落地灯灯光昏暖，映出小小一隅光。
她穿着前段时间刚买的白色睡衣，毛绒材质，一对兔耳朵从领口长长地垂下，整个人看起来暖洋洋。
沈南灼喉结滚动，迈动长腿走过去：“还在看，不睡觉？”
“我再检查一下就去睡……”林栀没有抬头，一边浏览一边分心问，“叔叔，你是不是没做我们的员工问卷？”
“嗯。”沈南灼很直接，“那是员工心理状况评析，我不算员工。”
“总裁就不算员工了？做一做嘛，我跟同事搞了好久的。”林栀撑着下巴，转头看他，“而且问题也不多，很精简。”
沈南灼难得不买账，连她电脑屏幕都没看，抿唇站起身：“明天还要上班，早点睡。”
林栀尚未完全反应过来，他已经毫不留恋地转身走人，进屋关门。
林栀：“……”
老男人。
亲完就不认人的老男人。
她用力揪住旁边沙发上那只巨大的玩具熊，揉来揉去地捏它耳朵。
手机突然震起来。
是闫女士。
林栀划开绿键，柔软地叫：“妈妈。”
“联系你可真不容易。”闫女士叹息，没什么责怪的意味，“今晚去哪了？妈妈打了你好几个电话，你都没接到。”
“咦……对、对不起。”林栀不好意思说自己今晚工作结束之后就一直在接吻，且她现在沉浸在那个漫长的吻里有些无法自拔，“我今晚有个预约，刚刚才回到住处，一直没看手机。”
说到住处，闫女士终于想起正题：“对了，林经国又干什么蠢事惹你生气了？你怎么突然从林家搬出去了？”
“有一点小误会。”林栀不太想提耳光的事，“我觉得我跟我爸分开住一段时间比较好，正好两个人都冷静一下……妈妈您怎么知道的？”
“我今天去摘草莓了，原本想给你送一筐，结果去了才发现你根本不在林家。”闫女士问，“那你现在在哪？跟朋友一起住吗？”
“嗯……算是吧。”林栀不知道怎么说，“如果男朋友也算‘朋友’的话……”
电话那头静默三秒。
“你恋爱了！跟谁！帅不帅！怎么不告诉妈妈呢！”
闫女士兴奋得眼睛冒绿光，“这是好事儿啊，趁妈妈还没回南方，赶紧约出来给我见见！”
“其实您见过他的。”林栀无意隐瞒，话出口时，却仍然有点小小的紧张，“就是沈南灼。”
电话那头又静默三秒。
“沈南灼？他跟你求婚的时候我就看出他不怀好意……不，对你有意思！那你们现在是什么情况，同居培养感情？”
明明是林栀谈恋爱。
可她怎么觉得，闫女士比她还兴奋……
她有些无奈，笑道：“是啊是啊，我现在住在他的公寓，我们俩像一对明明没有领证，却已经开始隐婚的夫妻。”
“那正好，你就好好谈你的恋爱，让林经国那个蠢货自己慢慢反省吧。我看你什么都没带走，就把你的枕头和电脑打包出来了，还有一些常穿的衣服……明天让秘书给你送过去？”
林栀微怔，没想到闫女士替她想到这一层：“好啊好啊！谢谢妈妈！”
虽然沈南灼完全不介意她用他的ThinkPad，可她大多数资料都存在自己的电脑里，用别人的电脑工作，仍然多有不便。
“你没接我电话，我总不好使劲翻你房间，就也没拿多少东西。”闫女士听出小宝贝开心，她的心情也跟着放松下来，“还有没有别的要拿的？你列个单子，我明天多叫几个人过去。”
林栀笑起来：“谢谢妈妈，但也不用拿太多，我必备的用品都已经添置过了，除了电脑里的资料，倒也不缺什么。”
“那行，我就先把电脑、枕头和衣服给你送过去。”说到枕头，闫女士突然想起，“对了栀栀，你最近不用这个枕头，睡得还好吗？”
自从那场火灾之后，林栀就总是做噩梦。
这事儿林父林母都知道，从中学起就带她看医生，可科学的方法和土方子接连用了不少，都没什么太显著的作用。
后来林栀自己学的也是心理学，当她开始尝试着接受身体的每个部分，哪怕梦魇的事仍未能得到解决，可心理上舒服了很多。她学着将它看做一种“现象”而非“问题”，不把它放到身体的对立面上。
但闫女士不这样想。
她一直坚持帮小宝贝想办法，化学方法用尽之后开始尝试物理方法，帮她换床、换床上用品，甚至是换住处。
再到后来，日理万机的女强人闫女士，甚至开始亲自动手给她做枕头。
林栀震惊之余，心情微妙而复杂，对闫女士撒了个谎。
——枕头很有用，我只要枕着它就不会做噩梦，想一直用下去。
但这次出门，她没有带枕头。
妈妈已经问到了面前，林栀下意识想说“离开枕头就会睡不好”，可话到嘴边，她突然意识到……
她好像确实很久没做过那个梦。
……从她住进沈南灼的公寓起。
“栀栀，栀栀？”见她半晌不说话，闫女士忍不住，“你信号断了吗？”
“没。”林栀犹豫半秒，实话实说，“不知道为什么，跟沈南灼住在一起之后，好像再也没有做过噩梦。”
“恋爱还有这功能？”闫女士乐了，“那你好好谢谢人家南灼。”
说到南灼，林栀脑海中情不自禁地，浮现出那些糖果味道的吻。
她脸颊泛红，跟闫女士又聊了一阵，才挂断电话。
将注意力放回电脑屏幕。
明早的部门晨会要用这一堆数据，明明小A已经将任务完成大半，可林栀仅仅核对，也核对到了凌晨。
再起身时，小腿已经被盘腿的姿势压得发麻，她站起来，猝不及防朝旁一扑——
“咚”地一声闷响，膝盖着地，重重扑在沙发上。
室内安静半秒，她听到沈南灼挪动椅子的声音。
林栀赶紧扬声：“你不用过来，我没事！”
下一秒，沈南灼拉开卧室门，有些失笑地，低声：“怎么在家都能摔，嗯？”
他穿着银灰色的睡衣，宽肩窄腰，迈动长腿走过来，将这一小只捞到沙发上：“坐好，摔哪了？”
林栀挠挠脸：“膝盖，但不严重……没事的。”
沈南灼帮她挽起裤脚检查膝盖，林栀还很不安分，伸长手臂，去捡刚刚她摔倒时，带得掉落在地上的东西：“你这茶几是不是有点不稳，我不小心碰了一下，它就噼里啪啦地往外掉东西……咦？”
不知是看见了什么，她突然一停。
客厅里灯光暧昧，沈南灼一言不发地坐在她旁边，本来正一手攥着他细白的脚腕，一手将她的裤腿捋上去，检查她的膝盖——
却听她小小地惊呼一声。
林栀捡起一个木相框，翻转过来，有些惊奇：“这是你吗？你那时候看起来真的是好嫩啊。”
沈南灼身形微顿，蓦地意识到什么。
可也已经来不及了。
下一秒，林栀将木相框翻转面对向他，一脸无辜地问：“旁边这些小哥，是你大学同学吗？”
照片上阳光澄明，背景里松涛碧翠，沈南灼并没有站在中间，八个男孩子勾肩搭背，穿着如出一辙的蓝色短袖，笑得比日光明朗。
他瞳孔骤缩。
条件反射般地，立刻移开目光：“不是。”
林栀没有多想：“那这是什么，大学的社团活动？”
她还想仔细看，沈南灼居高临下，将木相框从她手中拿走：“对，别看了，先休息吧。”
他力道并不大，但是不容商量。
林栀缓慢地眨眨眼，没有说话。
可就是他把相框拿走的那个瞬间，她明明看到了，照片右下角还有一行不起眼的小字。
——A省森林消防总队浮碧山地区支队。
落款时间，是六年前。

第29章
才刚刚跟男朋友正式确立关系，刚刚和他接过吻。
他转眼就有小秘密了。
林栀有点小小的不高兴。
这晚睡得很晚，翌日清晨她也没什么精神，恹恹地趴在餐桌上，垂着长耳朵等待投喂。
沈南灼探身过来，摸摸她的额头：“不舒服？”
林栀稍稍朝后躲躲：“没有。”
温热的感觉一触即离，他又耸眉：“不高兴？”
小姑娘不说话，慢吞吞地打个哈欠。
他搓搓兔子毛，低声问：“为什么？”
明明前一晚还好好的。
……明明前一晚才吃了那么多糖。
林栀有些小别扭：“可能是睡得太少了，没关系，我补个午觉，精神就会回来。”
沈南灼盯着她沉默一阵，若有所思，没有再问。
……林栀更郁闷了。
早上还要上班，清晨没什么多余的时间谈人生，两个人吃完早餐，一起去公司。
一直到停车场，这只兔子都蔫儿唧唧的。
沈南灼思考半晌，在猜测女生心思的事情上实在没有经验，不太能确定真正的原因。
可她看起来确实精神不好，半小时的车程睡着了三次，一直到车子停稳，才慢吞吞地睁开眼：“……到了吗？”
“嗯。”沈南灼“啪嗒”一声松开自己的安全带，凑过去，在她脸上轻轻一啄，“晚上见。”
小姑娘脸颊柔软白皙，像上乘的瓷器。
他唇角泛凉，她像是被吓到，刚刚还半醒不醒，现在蹭地睁大眼。
沈南灼低笑：“醒了？”
林栀点点头，又听他沉声打商量：“中午来我的办公室睡？有床。”
然后他毫不意外地看到，小姑娘耳根又红了。
“……你不用特意强调有床。”
停顿一下，林栀抬起头，一脸正义地说：“我今天中午不想见你。”
说完，她飞快地推开车门，抱着包，头也不回地跑掉了。
留沈南灼在原地，一头雾水地愣了半天，才望着她跑远的背影，缓慢勾出一个笑。
***
坐在会议室里，林栀面无表情撑着脸，思考——
她说今天中午不想见到沈南灼，可也只是今天中午而已。
上午十一点半下班，下午两点半上班，她是一只有尊严的兔子，一定要生气生够三个小时，最早也要等下午两点半之后再去找他。
……但是怎么办。
脑子里过这些事情的时候，她就已经想去见他了。
林栀在心里嘤嘤嘤。
“大清早的，怎么一点儿精神都没有啊？”
还没到晨会时间，会议室里稀稀落落地坐着几个人，楼涵踩着高跟鞋哒哒走进来，一眼就看见无精打采的林栀。
她从她身后经过，不由得提高音量，“都醒醒，钱总说他马上就到了，你们能不能拿出点儿工作态度！”
其他几个趴在桌上玩手机的妹子听到声音，纷纷坐直。
摊在桌上的林栀也跟着直起腰杆，下一秒，楼涵转过眼，目光在她身上从头到脚飞快打量一遍，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昨晚挺激烈？膝盖都青了。”
林栀愣了一下，一开始没反应过来，听到旁边小A的低咳声，才猛然回过神。
脑海中不可抑止地浮起画面，甚至还有沈南灼低声叫她名字时，性感发哑的声音。
林栀的脸颊瞬间涨红：“我这是不小心摔的！”
楼涵意味深长地笑笑，也不反驳，点到即止。
她拿着文件夹，坐在为钱烨彬预留的位置旁边：“让你俩整理的数据，都弄好了吗？”
“弄好了。”小A忙不迭，“昨晚栀栀核对了好多遍，电子版也已经发到你邮箱了。”
楼涵点点头，垂眼整理自己的会议文件，朝林栀伸出手。
半晌没反应。
她抬起头：“数据文件呢？你没打印？”
林栀一言不发，缓慢地抱住兔子头。
打印是打印了，可她没带过来。
她很清楚地记得出门时，沈南灼还提醒她别忘记带东西。如果没落在家里，那肯定是落在他车上了……
“我……”林栀难得语塞，“等我一下，我问问我室友，可能是我忘在他车上了。”
室友？是落在哪个老男人车上了吧。
楼涵抱着手，嘴角微动，掩不住看好戏的目光：“行，那你问问。”
林栀：【叔叔，你有没有在车上看见我那份数据文件呀OAO】
沈南灼秒回：【有，小宋收起来了】
她挠头：【我可以现在过去拿吗？早上开会要用……】
沈南灼：【不是说不想见我？】
沈南灼：【嗯？】
林栀：“……”
兔子毛蠢蠢欲动地徘徊在炸毛边缘，她正犹豫要不要忍辱负重求求他——
下一秒，见沈南灼又发过来一条：【几点的会，我现在让小宋给你送过去？】
她小小地“呜”一声，在心里感激涕零：【会议在二十分钟后，能让他送到电梯间吗？我去电梯间等他。】
沈南灼知道她怕被同事看见，很顺遂地答应下来：【好。】
林栀盯着手机，对老男人最后那点儿小意见也消失了。
跟老人家恋爱的好处还是很明显的……至少对方情绪稳定，不会因为嘴硬或者傲娇，幼稚地耽误正事。
“我朋友说他就在这附近，现在过来给我送。”收起手机，林栀随口扯了个谎，站起身，“我现在过去拿，马上就回来。”
楼涵头也不抬：“嗯。”
看起来云淡风轻，可林栀前脚出门，她后脚就也跟着站了起来：“来了的人先看看昨天的数据，我去洗个手。”
然后不紧不慢，跟在了林栀后头。
林栀没什么反侦察技能，通往高管办公室的电梯在走廊另一边，她一路小跑过去。
抵达的时候，已经有个穿着西装套裙、戴着工作证，干净利落的小姑娘站在那儿。
林栀有些不确定：“你是……”
小姑娘见到她，主动笑着迎过来：“您是林栀小姐吧？我是副总的实习助理，宋秘书手上临时有点事，托我来跑一趟。”
她一边说着，一边双手递上文件：“您落在沈总车上的文件，是这一份吗？”
林栀接过来翻翻，眼睛一亮：“对，就是这个，谢谢你。”
小姑娘礼貌地笑道：“林小姐客气了，那我先回去工作，您如果还有别的需要，再联系我或者宋秘书。”
“嗯嗯。”林栀快快乐乐朝她挥挥，目送她回电梯。
可站在走廊拐角处的楼涵没听到谈话内容，单单见到这一幕，她心里就猛地一惊。
跟林栀在一起的，竟然是NZ的副总？
之前沈南灼建立NZ，不可避免地在公司里安排了一些沈家人。但这位身居要职的副总并不来自沈家，他是沈南灼亲自从沈家旗下另一家公司调来的高管，技术人员，在管理和研发上都很有一手，是个和蔼但有点秃的中年男人。
楼涵心情微妙。
这位副总的女儿都快要读大学了……
林栀也真是一点都不挑。
不过……
她摸摸下巴，想。
在零壹的时候，她没什么机会跟林栀battle，那家伙从小到大顺风顺水，一副没吃过亏的样子。
眼下好不容易撞上这么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正好让这位从没栽过跟头的大小姐，体会一下出丑的感觉。
***
开完晨会，林栀更困了。
钱烨彬对她们这个阶段的工作结果很满意，连带着楼涵也被表扬了一通。
她精神恹恹，回到办公室却发现身边的人工作欲望比她还低，经小A一提才想起，晚上要开年会。
工作之后，日子过得糊里糊涂，她不在schedule上标团队活动，差点儿忘了晚上的年度大型团建。
“不知道会不会有别的部门的帅哥……”小A碎碎念。
“不知道会不会有很多好吃的……”林栀有样学样，跟着她碎碎念。
小A被她逗笑：“你们这种有男朋友的人，脑子里是不是就只剩可爱的宴会小蛋糕了？”
“不呀不呀，我们脑子里还有木村拓哉和彭于晏，不管跟谁在一起，我心里永远有为他们预留的位置。”
小A抖落一地鸡皮疙瘩，突然想起：“也不知道沈总会不会来。”
“你想见沈总？去后勤找他不就好了。”
她听说沈寻自从离开研发部，每天寸步不离地坚守岗位，别说翘班，连迟到早退的毛病都不药而愈。
“哎呀，不是你的前未婚夫。”小A嫌弃，“是大沈总……沈南灼！”
“你想见他？”林栀有些意外，笑着道，“见他干嘛？”
“不干什么啊，可美色不就是拿来让人欣赏的？沈总那种又欲又撩的男人，整个人都散发着迷人的气息，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我也能开心好多天。”
这回轮到林栀抖鸡皮疙瘩，不过……
“欲？”她不太懂，“这是什么意思？”
“就……有点难形容。”小A思考片刻，“你也是有男朋友的人，你见过男朋友脱衣服没？不要全脱，就只是将露未露地，那种勾引的感觉。”
林栀眯着眼思考半天，缓缓摇头。
哪怕住在一起，沈南灼对两个人的空间边界划分仍然非常清楚，他从不逾矩，更别提勾引。
小A惊奇：“你没见过？那你们两个成年人，平时怎么谈恋爱啊？”
林栀一本正经：“纯，谈。”
小A肃然起敬：“那你和他都很厉害。”
不知怎么，林栀很莫名地，又想起沈南灼刚回国没多久那阵子。
她坐他的车，不小心撞在他身上……结果他一点反应都没有。
她有些犹豫，虚心求教：“所有成年男性……都会有，那种需求吗？”
“其实未成年男性也会有。”小A纠正她，“只不过未成年不被允许发生。”
可沈南灼真的从没表现过那方面的意思。
林栀突然有点慌了：“那，会不会有人，真的没有需求？”
小A冷漠：“不会。”
微顿，她又补充：“不过，也不排除两种情况。”
“……？”
“要么，他完全不喜欢你，对你一点兴趣都没有。”
“要么，他太喜欢你，也很珍惜你。”
林栀一怔，听小A轻声说：“无论怎么样，他都忍得住。”
***
林栀先入为主，觉得沈南灼属于第二种。
所以还没到下午两点半，她就已经开始偷偷开心了。
晚上要办年会，下午就也没排什么工作，整个部门都蠢蠢欲动。
午睡起来之后，她下楼打印年后要用的团辅资料，返回时被大厅正中央金光闪闪的费列罗塔吸引，不知道能不能抠一颗巧克力下来吃。
就这么想着，不知不觉，走到旋折的楼梯前。
林栀的注意力飘来飘去，有些心不在焉，猝不及防回过身，被人从后一把拽住，一路拖行。
她吓了一跳，正想开口尖叫，鼻息间突然又嗅到清淡的雪松木气息。
沈南灼握着她的手腕，在安全通道口停下脚步。
四下无人，高高的玻璃窗外一碧万顷，浮着几片敷衍的云。
林栀被他半圈在怀里，刚刚平复扑通扑通的心跳，就听他声音含笑地，低声道：“两点三十一分，刚刚好。”
林栀没懂：“什么？”
“你说今天中午不想见我。”沈南灼垂眼看她，深海般的眸光中笑意浮动，“现在三十一分，中午已经过完，我来见你了。”
林栀心脏重重一跳。
楼梯间很明亮，他的脸近在咫尺，下颌曲线流畅漂亮，雪松木的气息清淡地飘散在空气里。
她屏住呼吸，好像有人在心头点了一把火，刚刚那种心脏扑通扑通的感觉，再一次死灰复燃。
这姿势太暧昧，她正想开口让他稍微离远点，下一秒，就感觉他握住了自己的下巴。
他拇指指腹有茧，微微在她下巴上摩挲，声音低哑，热气就呼在她耳畔：“我之前有没有说过，不管你想知道什么事，都可以直接来问我？”
林&#183;小番茄精&#183;栀，连思维都开始混沌：“嗯……”
“不就一张照片。”他有些无奈，“我是跟七个男生在一起做大扫除，又不是跟七个泳装美少女在一起参加海天盛筵。”
他一边说，一边扣着她的下巴缓缓将她的脸转过来，强迫她与自己对视。
然后哄诱似的，轻轻啄一啄小姑娘的侧脸，低声问：“生什么闷气，嗯？”

第30章
离得太近了。
林栀的小心脏扑通扑通跳个不停，她推开他，稍稍朝后躲了躲，才艰难地呼吸到新鲜空气。
沈南灼一动不动，垂眼看着她。
“我……”林栀耳根红透了，小声，“没有生气。”
或者应该说是，已经不生气了。
互联网是有记忆的，她只要在网上随便搜一搜，就能搜到铺天盖地的相关报道。浮璧山那场举国皆知的山火发生在六年前，而那支年轻的森林消防部队，同样也重组于六年前。
她很轻易地猜到一个可能性，但读到“重组”二字时心里莫名抗拒，没有将报道读完。
如果沈南灼不愿意告诉她，她可以等到他愿意说。
“我觉得，就算是恋人，也该尊重对方的合理隐私。”林栀有些局促，垂着兔耳朵，语气柔软得像是在安慰他，“我有好奇心，你有保留隐私的权利，这两件事一点都不冲突，所以它并不构成矛盾。”
可沈南灼还是没有说话，微微垂眼，安静地看着她，目光深沉得像一片海。
“而且……”林栀被她看得无处遁形，耳根的红晕慢慢扩散，脸颊也开始发烫。
“而且，我们以后还有很多时间，也……不着急这一会儿……”
她越说声音越小，是因为沈南灼眼中的笑意越来越重。
他耐心地等她结束碎碎念，低咳一声，声音清越低醇：“午休时间三个小时，你就想通了这么多事？”
微顿，他笃定：“看来不止中午，你今天一整天都在想我。”
“你……”脸上越来越烫，林栀觉得自己现在好像一个偶像剧里的无脑小女孩，只是被撩了一下，就只想捧着脸嗷呜嗷呜地喊“我没有我没有”。
突然想到什么，她猛地抬起兔子头：“你哪里像个三十岁的人？”
莫名被攻击年龄，沈南灼眼中缓缓打出两个问号：“？”
她红着耳根，振振有词：“你为老不尊。”
沈南灼：“……”
沈南灼失笑：“要不要吃糖？”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手伸进西装口袋。
林栀觉得自己的脸如果再烫一点，整个脑袋都会爆炸。
她条件反射般地，连连后撤：“我不吃！”
妈的，怎么能这么可爱的。
沈南灼突然有点自责，他当初怎么能那么愚蠢，就因为一个误会，让沈寻那个逆子顶着这个婚约，做了她整整五年的未婚夫？
小姑娘已经缩到了墙角，沈南灼低笑，摊开手掌：“真的只是糖，不做别的。”
林栀目光向下一扫，见他掌心躺着三四颗费列罗。
“我刚刚看到，你过来时，一步三回头地盯着大厅里的费列罗塔看。”沈南灼声线清澈，主动解释，“我想你应该是不好意思，所以我帮你偷了几颗。”
林栀：“……”
公司大厅的费列罗塔是圣诞节时和圣诞树一起布置好，摆在那儿看的。
她有些无法想象，总裁面无表情地走过去拿巧克力的样子。
林栀神情迟疑，久久不肯动手。
沈南灼上前半步，握住她的爪子。
“我有隐私权，你有好奇心，这话说得并不完全对。”他声音很低，展平她的手掌，顺势捏捏她的手，“我的确有隐私权，但你想知道与我有关的事，不单单是因为好奇心，还因为你喜欢我。”
林栀缓慢地眨眨眼。
“等找到机会，你想知道的事，我都会告诉你的。”
沈南灼将巧克力放在她手心，停顿一阵，握着她的手指，帮她合拢。
“我知道你很喜欢我。”半晌，他轻声，“我也很喜欢你。”
从很久、很久之前。
就喜欢你了。
***
林栀一整个下午都在冒粉红泡泡。
以前和沈寻在一起时，她从没觉得恋爱可以这么快乐。
连小A都有所察觉：“你今天下午的精神，怎么比上午好那么多？”
“因为上午跟男朋友闹别扭，中午又飞快地和好了。”林栀毫不掩饰，“恋爱真是令人愉悦，我以前一直觉得‘良好的亲密关系可以一定程度上修复心理障碍’是一种伪科学，但现在我信了。”
小A：“噫。”
林栀一本正经：“从我喜欢的人口中说出来的话，可信度的确比其他人要高很多，不是吗？”
小A：“比如？”
“我非常可爱，我值得被喜欢。”
小A笑起来：“你说得对，良好的亲密关系，会让人蓬松而且充满自信。”
两个人一边交谈，一边挽着手出门。
年会的举办地点就在公司附近一家酒店，NZ包场了一层宴会厅，人事部和研发部的位置非常靠近，远远地，林栀又看到那位研发部小哥。
他和一群散发着直男气息的男孩子站在一起，见到熟人，主动朝她们打招呼：“小A，林栀。”
林栀笑着回以问候：“好久不见，最近怎么样，还在加班吗？”
小哥难为情地挠挠脸：“是啊，年关更忙了……不过忙完这阵子应该就会好，要放年假了嘛，我打算出国度个假。”
提到度假，小A顺嘴说起自己的出行计划，小哥听没几句，发现她要去的目的地竟然同他一样。
两个人陷入兴高采烈的讨论，林栀笑笑，将视线转移开——然后猝不及防地，隔着大厅，正好撞上恰巧也在朝她看的沈南灼。
他与几位高管站在一起，穿一套银灰色的定制西装，衣物挺括，气场清冷。
四目相对的瞬间，林栀心头小小地一跳。
可他没什么表情，甚至没朝她的方向停留太久，就又移开了目光。
林栀：“……”
无情，真的无情：）
下一秒，手机一震。
沈南灼：【年会不强求跟完全程，你什么时候想回家，什么时候给我发消息。】
林栀撕开一袋小饼干，单手打字：【年会会开很久吗？我不急着回去啊。】
沈南灼：【可我看你旁边那个研发部的男生一直粘着你，你应该也不太想跟他说话吧。】
林栀：“……”
他说话怎么阴阳怪气的。
……可是又有点可爱。
她哭笑不得，思考一阵，暂时答应下来：【好。】
最后一丝暮色在天边滑落时，部门人员终于到齐。
所有年会的流程都差不多，林栀抽奖抽到一口平底煎锅，奖品可以离开时再拿，她就也没有立刻去领。
饭局过半，她盯着桌上的小蛋糕，脑子里一直在想……
今天晚上把这口锅带回去，明天早上就可以让沈南灼煎玉米饼给自己吃。
她正发呆，旁边的楼涵突然转过来递出一杯酒，作势要与她碰杯：“来，老同事，我敬你一杯。”
林栀低头嗅嗅，闻到馥郁浓烈的香气。
她刚刚已经喝过一些红酒，现下有三分醉意，下意识想推迟这盅白酒：“我喝不了白的。”
“不试试怎么知道？我们同期入职，你的酒量没道理比我小。”楼涵停顿一下，故意道，“你不会连这点儿面子都不给我吧？”
——同期入职。
林栀无声地笑笑。
楼涵也就这一个死穴了，她比自己大四岁，两个人的工作履历几乎持平，可林栀不仅拥有更漂亮的学历，还拥有压倒性的C刊论文。
所以林栀没接茬：“如果我喝得太多，晚上一个人回家，会不安全。”
她一边说着，一边拿起旁边的红酒杯：“我用这个也一样，面子情谊一样不少。”
“喝醉了可以让男朋友来接啊。”楼涵笑笑，“我最近听小A说你交了新的男朋友，刚被前未婚夫甩掉……不，应该说，刚跟前未婚夫解除婚约，这么快就坠入了新的爱河，我更该敬你一杯。”
小A也喝得有些上头，听见这句，不假思索：“我没有跟你说过！”
林栀在桌下拍拍小A的手，朝着楼涵，疏淡地笑道：“我是有新男朋友了，但这跟你没关系。楼组长，尤其做我们这一行，更应该分清公私。”
她后半句话刻意放满了语速，如同强调，也像警告。
楼涵心里一突，有一瞬间，她甚至怀疑林栀知道了她和钱烨彬的事。
可是她和钱烨彬从没在公司见过面，没道理被林栀撞见，何况跟老男人不清不楚的人又不是她，她有什么好心虚的：“是该分清公私，林小姐这是在提醒自己？如果我上次撞见的那个没错，你的男朋友，是NZ公司里的人吧？”
林栀正想开口。
小A听见关键词，立刻兴奋地转过来：“咦，栀栀，你男朋友是我们现在这个公司的人？怎么从没听你提起过？”
同桌其他妹子也纷纷竖起耳朵，未必有什么恶意，只是纯粹的好奇：
“是啊是啊，他今晚也在吗？”
“还在零壹时，我们就很好奇你解除婚约之后，会找个什么样的男朋友……能不能偷偷指给我们看看？”
“是隔壁那个研发小哥吗？我看前段时间他经常来找你……不对，你已经拒绝他了。”
……
妹子们七嘴八舌，林栀哭笑不得，撒谎：“他今晚不在。”
“怎么不在？”楼涵冷笑，举着酒杯遥望高管们扎堆的地方，“喏，副总不就在那儿？”
妹子们愣了一下，林栀也愣了一下。
“我可不止一次看到，你下班之后，上副总的车。”楼涵说得有鼻子有眼，“早上忘记带资料，又在电梯间和他的秘书拉拉扯扯。”
林栀这才总算反应过来。
她一边感到滑稽，一边又感到莫名其妙：“谁告诉你我男朋友是副总……副总都结婚多久了？我怎么可能跟他在一起。”
楼涵不为所动：“你跟男朋友打电话的时候，我还听你叫他叔叔。”
同桌其他妹子们的表情瞬间变得有些微妙，纷纷转过来，用一种“真的吗真的吗”的衍眼神看着林栀。
林栀：“……”
她深吸一口气。
她工作之后学到的第一条道理就是，不需要无差别体谅每一位同事，因为有些人的脑回路，真的奇怪到令人匪夷所思。
不是蠢，也不是坏，就是纯粹无法交流，以及妨碍工作。
不要妄图理解她们，也千万不要跟她们讲道理。
“楼涵。”林栀笑笑，压低声音，“你能不能别自己不干净，就总觉得别人都跟你一样？你现在好像我那个无聊的继妹，没事非要找点儿事，偏偏找出来的还都是些子虚乌有的事。”
“我哪里不干净？你什么时候看见了？”她越是这样，楼涵越觉得她心虚，“可你上老男人的车、和副总的秘书拉拉扯扯，我都有拍照。”
“楼涵，话说太绝很容易被反噬的，你就那么肯定，你的事儿没人看见？”林栀撑住额头，觉得这酒有点上头，一时间也分不清是酒意还是被气的。
她被气笑：“就这么想知道我男朋友是谁？他确实是这个公司的，今晚也确实在。”
同桌其他妹子一下子又兴奋起来。
楼涵呼吸微顿，下一秒，见林栀一手撑着下巴，一手指着对角线的方向，眯着眼道：“喏，就，沈南灼。”
桌上霎时一片寂静。
她脸颊微微泛红，眼中带着一点点水汽，甚至流露出天真的迷茫。
妹子们怔了一下，楼涵最先笑出声：“你是没醒？”
小A不太放心，扶住她低声问：“栀栀你是不是喝醉了……“
林栀没说话，抿着唇给沈南灼打电话。
忙音响了一遍，他没有接。
响第二遍，他还是没有接。
响第三遍时，楼涵撑着头，愉悦地看她：“一醉解千愁，林栀小妹妹，来跟我碰一杯吧。”
林栀思考半秒，拿起那一盅白酒，在她的被子上轻轻一碰：“楼涵，祝你以后前途似锦。”
做了这么多年同事，她从来没发现身边这个人无聊到了这个程度。
在林栀的理念里，生活和工作应该是完全分开的，她和楼涵仅仅是同事关系，甚至谈不上合作——对方三次元的感情生活是什么样子，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可对方竟然这么执着，非要用与工作无关的事，来攻击她的工作。
楼涵没听懂后半句话是什么意思，纯粹以为她喝多了。
她嫣然一笑，又给林栀斟满一杯，得意道：“我一开始没想把这些事闹到大家面前来的，你看，不就是一杯酒的事情。林栀，你也不小了，以后工作跟人出去吃饭或者谈case，在这方面要更注意一点呀，毕竟你也不知道对方手上有你什么料，对不对……”
林栀安静地看着她，没说话，也没接第二杯酒。
楼涵立刻又不高兴了：“不喝？”
林栀笑笑：“没有，我以前一直觉得，做心理咨询要跟很多人打交道，既然都到了能独立对接来访者的程度，那咨询师自己肯定也都已经做过相对全面的功课和培训，对人和人的关系有相对全面的认知，不会做出一些太幼稚的举动。”
楼涵脸色不好看：“你想说什么？”
“想说你蠢。”林栀平静，“你从来没想过为什么在零壹的时候，我比你受欢迎吗？你每个月去见督导，从不对自己的行为做复盘，也从不思考为什么吗？”
“你……”楼涵用三次元攻击林栀，可林栀说的每一句话，都没有跨出工作的范围。
她恼羞成怒，“你哪儿来的脸来说我？什么林家大小姐，连订婚五年的未婚夫都不要你，被人睡够玩儿腻了吧，不就是一只被玩儿烂的破鞋？”
她话音落下的同一时间，一杯酒迎面正正泼了过来。
连隔壁桌都听到动静，四下一时寂静，全是倒抽冷气的声音。
林栀泼的是红酒，高脚杯比白酒杯要大很多，结结实实泼了楼涵一头一脸。
楼涵还没完全回过神，低下头，就见白色的衣襟前一片黏哒哒湿漉漉的红，绵延着蔓延开。
这颜色不一定洗得掉，她为今天的年会特意花半月工资买了件新的白色毛衣，质地柔软、能勾勒出最漂亮的曲线。现在看来，也没有穿第二次的机会了。
她气急败坏，推开椅子站起来：“林栀！”
林栀一点儿不等她反应，一言不发，“啪”地又给了她一巴掌。
这一耳光结结实实的，楼涵彻底被打蒙。
她脸颊火辣辣的疼，正要发作，就见林栀推开椅子，也跟着她站起来。
然后众目睽睽之下，低眉顺眼地揪着衣服下摆，委屈巴巴地小声说：“对不起楼前辈，我是很敬重您，但我、我真的喝不了白酒……”
她声音里甚至真情实意地浮起哭腔，“我每一次喝醉了，就，就完全没办法控制我自己……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您把我弄脏的衣服脱下来，我赔给您吧……”
周围窸窸窣窣地响起交谈声，除了人事部这一桌知道前因后果，旁人看来就只觉得是一个小组长在欺负同组成员。
而且矛盾的中心还很傻逼，就为一杯酒。
研发部小哥忍不住，劝道：“算了楼组长，栀栀喝不了酒，就不要让她喝了嘛……”
其他人竟然应和着说是啊是啊，大家都是同事，喝多了上头别闹得太不愉快嘛。
楼涵气得发抖，看着面前瑟瑟发抖的林栀，用力推她：“别他妈装了你这个贱人！拿出你刚刚骂我蠢的气势来啊！”
林栀料到她会有这个动作，在她伸手时，便借着这股力道，稍稍往旁边偏了偏。
她已经用余光找好了着陆地点，她会无伤大雅地摔在有靠垫的椅子上，但在第三方看来，柔弱得宛如断线风筝。
可也就是林栀作势被楼涵推倒的那个瞬间，她余光突一扫，突然感觉背后的椅子被人伸手拉开了。
林栀心里重重一突，已经来不及换方向。
下一秒，她稳稳地跌进一个雪松木气息的怀抱。
林栀柔弱无辜的表情还没来得及收起来，她有点蒙，刚一转过去，就感觉沈南灼低头碰了碰她的额头，继而是低沉清越的声音：“不好意思，大厅里太吵，没听见手机响。”
周围现在已经一点声音都没有了。
小A用力掐住自己的脸：“我也没喝多少，怎么就出现幻觉了？”
林栀缓慢地眨眨眼，嗫嚅：“我不是故意的……”
也不知道她说的是刚刚酒意上头给他打电话，还是眼下这个烂摊子。
可沈南灼眼里根本没有别的人。
他将她扶正，仍然非常有力地撑着她，一只手落在她腰上，一只手环着她的肩膀。
宴会厅滚沸的灯光泼头浇下来，男人的面庞清俊性感得不像话。
他垂着眼，唇角噙着点儿笑，低声问：“还能走吗？回家好不好？”
回家好不好。
林栀突然真的有点想哭。
她在这个瞬间什么都不想管了，撒娇的念头比以往任何一个时候更加强烈，林经国和闫敏都是过于讲道理的人，她从来没办法在父母面前，真正骄纵地不管不顾。
林栀垂下长长的眼睫，声音里做作的柔弱一瞬间消散殆尽：“好。”
沈南灼保持着半拥抱的姿势，安抚地拍拍她的脑袋，“真乖。”
“不过走之前，你先告诉我一件事。”
他停顿一下，声音不紧不慢，慵懒地压低。
深不见底的眼瞳中光芒流转，莫名流露出危险的气息，“今晚是谁，喂你喝了白酒？”

第31章
沈南灼说话声音不大，只有四周这一小圈人能听到，但莫名地，很有压迫感。
所以他话音落下，大家都屏着呼吸，也没人敢出声。
林栀尚未完全回过神，楼涵一张脸先白了。
沈南灼，怎么会是沈南灼？
这人今年不到三十岁，目测比林栀也大不了多少岁，可她明明听到林栀在停车场里，叫对方叔叔！
诡异的寂静里，沈南灼见林栀一直表情茫然地做思考状，忍不住轻轻捏捏她的脸：“想不起来了，嗯？”
“没有……”林栀立刻摇头，揪着他的袖子，一脸认真地小声，“我在倒带刚刚发生的事。”
“倒带到哪儿了？”
“你一打断，我就忘记了。”
“……”
沈南灼失笑，搓搓兔子毛：“说好了不在外面喝度数高的酒，你还记不记得？”
恋爱之后，沈叔叔三五不时地想起在酒吧的那一夜。
然后顺理成章地，担心以后再发生类似的事情，她又搞出别的乌龙。
所以两个人达成了一个小小的约定，以后一个人的时候，不在外面喝度数太高的酒。
林栀不是一杯倒的酒量，原本脑子挺清醒的。
可是沈南灼一出现，她下意识就不想思考了……总觉得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他都会帮她解决掉。
“约定还记得，可我今天不是一个人啊，你也在这里。”所以她艰难地思考了一下，“但其他事情我现在有点想不起来了，你可不可以明天再问我？”
小姑娘声音柔软，沈南灼心里好笑，又不可避免地升起疼惜：“好，我不问了，我们先走。”
林栀几乎将头埋在他胸口，声音又太小，楼涵被晾在旁边，只断断续续地听见“度数高的酒”“没有……忘记”。
而她脑子里现在最清晰的，还是沈南灼那句“谁喂你喝了白酒”。
她难以自控地感到紧张，手心出汗，看到林栀碎碎念，就觉得那是在告黑状。
所以楼涵没有忍住。
她见沈南灼像是要离开，脑子一热，上前一步拦住了他：“沈总。”
沈南灼身形微顿，下意识将林栀朝自己的方向揽了揽。
目光轻飘飘地扫过去，眼中的温柔笑意一瞬散尽，仍然是清冷寡情的一双眼。
他挑眉：“怎么，你也想给我敬一杯酒？”
“不、不是，沈总……”楼涵本来打了长长的腹稿，有许多狡辩的话要说。可被他眼风这么一斜，脑子一瞬又清空了，“您误会了，我、我刚刚跟林栀开玩笑呢。”
沈南灼嘴角勾了勾，眼中一丝笑意也无，本就凛冽的气场里，危险的气息愈来愈重。
“玩笑？楼前辈以前的公司，也把‘在酒桌上欺负下属’‘毫无根据地造谣’，称为玩笑？”
他很想把“破鞋”“玩儿烂”那几句话原封不动地甩回楼涵脸上，可林栀还被他揽在怀里，她意识本就不太清醒，他怕吓到她。
所以沈南灼心里压着火，到嘴边也只有一声冷笑：“NZ没有这种企业文化，既然这么喜欢开玩笑，不如回老东家去，跟你以前的上司多开开玩笑。”
楼涵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被抽走。
EAP这个项目本就是她好不容易争取来的，在零壹的时候老胡就不怎么看好她，连外包项目都要叫林栀来掺和一脚——她原本铆足了劲儿，想让其他人知道，林栀除了家世和出身，并不比她强。
可来了NZ之后，林栀仍然在工作上压她一头，哪怕她是组长，林栀只是组员。
她想赶林栀走，去哪儿都可以，就回零壹继续去做她的长程咨询，不是很好吗？为什么非要出现在自己面前，一遍又一遍无声地提醒：你不如我。
沈南灼说完话，看也不看她，揽着林栀打算离开。
楼涵脑子嗡嗡响，站在原地愣了一下，热血往头上涌，猛地冲过去：“沈总！您听我解释一下，我真的没有别的意思……我对同事没有恶意的，我、我们部门在座的其他人都可以作证，我平时跟林栀关系很好的，我……”
小A的确可以为两人糟糕的关系作证，她那点儿稀薄的酒意现在全被吓醒了，正安静如鸡地坐在旁边吃瓜。
可沈南灼完全不想看她们。
他眉峰微聚，目光落在楼涵身上，吐字一字一顿：“让开。”
冷漠寡情，还混着隐约浮动的怒意，仿佛已经行走在爆发边缘。
“沈……”楼涵被这分怒意吓退，不敢再开口。
眼睁睁看着沈南灼揽着林栀，从身边擦肩而过。
沈南灼走出去没几步，刚刚在外面打电话、现在才折返的钱烨彬听说人事部出了事儿，匆匆跑来：“发生什么事了，沈总？”
沈南灼烦躁极了，头也没回：“你自己去问你那位EAP组长。”
钱烨彬入职几年，几乎没见过沈南灼发火。
可他这短短一句话，语气很重，听得出耐心已经告罄，再多问就要发火。
他暗暗捏一把汗：“好的好的，我现在就去核实。”
沈南灼不悦地绷着唇，看都没看他，半扶半抱地带着林栀走了。
钱烨彬稍稍松口气，见好多人还在半遮半掩地往这边看，隔得远的没懂这边发生了什么，隔得近的都还沉浸在刚刚发生的事情中无法自拔，一个个儿呆若木鸡。
钱烨彬见状，转身就挂上一幅笑脸：“没事没事，喝多了而已。现在沈总走了，大家也都自在一点，别愣着了，继续、继续啊。”
其他几位高管也都回过神，立刻应和着炒气氛，宴会厅内很快又恢复刚刚的嘈杂笑语。
只有人事部这一桌，还保持着诡异的死寂。
楼涵表情呆滞地坐回原位，死活想不通，林栀的男朋友怎么会是沈南灼。
虽说她前未婚夫沈寻也是沈家人，可沈寻与沈南灼在沈家的地位是天壤之别，这位向来神出鬼没的继承人，在整个北城权贵圈儿都是出了名的不近女色，怎么会跟干儿子的前女友在一起？
她百思不得其解，钱烨彬拉开旁边的椅子，在她身旁坐下：“发生什么事了？”
当着同部门其他员工的面，他问得非常克制，语气与往常没有半点儿不同，如同寻常日子，寻常地询问工作。
楼涵甚至觉得自己受到安慰，忙不迭道：“是个误会，沈总误会我了，我没有在酒桌上欺负下属，我只是——”
“——只是搞错了情况，不知道她是沈总的女朋友，还当着全部门的人骂她是被玩儿烂的破鞋。”小A迅速接话，“确实是个误会，今晚之前，我们都不知道栀栀是沈总的女朋友呢。”
她这个“呢”字用得太灵性，几乎一瞬激怒楼涵：“你！”
可钱烨彬却转过去，问小A：“哪个‘只只’？”
“林栀。”小A解释，“就是前段时间跟我一起做员工心理测评问卷，还一起统计数据的那个女生。”
微顿，她小声嘀咕：“她今晚已经给过楼组长很多次台阶了，是楼组长自己咄咄逼人，非说她是被公司里已经结婚的高管给包养了……这才引来了沈总。”
楼涵气急败坏：“你放屁！”
钱烨彬抬了抬手示意她别太激动，面上表情丝毫未变：“我知道了，情况我大概了解了。”
小A那么一提，他就想起来了。
是那个长得很显小、看起来好像没毕业的女生。
没想到，她竟然是沈南灼的女朋友……而且刚刚在门口撞见，沈南灼好像非常紧张她的样子。
难怪EAP的组员当初都已经定下来了，老胡还又特意从零壹调了个人，给他塞过来……
短短几秒，钱烨彬脑子里闪过千百个念头。
之前那些奇怪的现象，似乎一瞬间全都得到了解释。
楼涵见他沉默不语，急急道：“钱总……”
“没事的。”钱烨彬表情仍然很和蔼，听她叫他，转过来，笑道，“不是什么大事，年会上年年有人喝趴，前两年还有人撒酒疯，大骂沈总的公司加班太多，后来不也好好的？沈总还给每个部门都涨了加班费。”
同桌其他几个女生原本紧绷着神经，现在脸上终于也露出点儿笑意。
“所以不用担心，都先好好地，把今晚这个聚会给聚了。”钱烨彬不紧不慢地，脸上表情和煦，“何况沈总每天那么多事，也不可能管到我们部门，这么小的事情，过个周末回来，他肯定就忘了，嗯？”
楼涵信以为真，一颗心稳稳当当地放下来：“那我们继续，别被刚刚的岔子影响心情！”
钱烨彬跟着几个人笑闹敬酒，脸上一团和气，却没有一分笑意，真正地抵达眼底。
一室欢闹中，他将余光落到楼涵身上，默不作声地想——
解雇一个人而已，确实是小事。
就算沈总找不到理由。
钱总也可以替他找理由。
***
沈南灼带着林栀离开。
几乎是刚一走出宴会厅，林栀就萎了。
她像一只树袋熊，黏在他身上死活不肯走，沈南灼没有办法，只好脱下外套裹住她，将这只兔子抱起来。
林栀蜷在他怀里，脑子晕乎乎地，还不忘指使他：“你别忘了拿平底锅……那是我刚刚抽奖好不容易抽到的！”
沈南灼身形微顿，耸眉：“我两只手抱着你，肩膀上还替你背着包，你想让我用哪只手拿平底锅？”
“你……”这问题林栀清醒时都未必想到如何作答，何况她现在并不清醒，“你……那实在不行，我委屈一下，我拿着锅好了。”
沈南灼失笑：“妙极了，你抱着锅，我抱着你。这样锅就是你在拿了，你好辛苦。”
虽然嘴上这样说着，可他还是转过身，走向奖品兑换处。
兑换处的小哥原本昏昏欲睡，见状都被吓醒了，结结巴巴的：“沈、沈总？怎么您还纡尊降贵参加平民抽奖啊……不、不是，我的意思是，这儿离公司也不远，我给您送办公室去吧……”
沈南灼抿唇：“辛苦了，不用。”
他说着，抖抖怀里的小姑娘：“醒醒，拿锅。”
小哥眼皮一跳，见总裁怀里那团西装里伸出半截细白的手臂，然后是女孩子闷闷的声音：“给我吧，谢谢你。”
他忙不迭将锅递上，见小姑娘拿到东西，立刻就又将手缩了回去。
锅就那么稳稳地抱在怀中。
沈南灼低声朝小哥道过谢，抱着林栀转身离开。
宴会厅门口没什么人，月色冷寂，路灯昏昧，两个人走出去好长一段路，小哥还听见风里回荡着两个人的交谈声：
“灼灼。”
“嗯？”
“我拿到锅的时候就在想，明天早上可以吃玉米饼了。”
“哦。”她果然只有在有求于人的时候才会叫得这么亲切，沈南灼无情地戳穿，“可是家里本来就有平底锅。”
“……”林栀沉默半秒，不承认自己抽到的又是没用的东西，“那，那这口锅也不是没有用。”
“哦，比如？”
林栀思维混沌，苦恼地思考一阵：“你看过动画片没？以后万一我们吵架，我就可以拿它——”
微顿一下，她非常笃定：“开瓢。”
小哥：“……”
小哥：？？？

第32章
从酒店回到住处，一路上林栀都很不安分。
沈南灼把她的锅抢过来扔到了车后座，她抱着他的外套缩在副驾驶，一直“灼灼”“灼灼”地叫。
他很有耐心，她每叫一声，他就跟着“嗯？”一句。
可林栀的下一句话永远是：“没事，就叫叫你。”
沈南灼：“……”
等红灯的间隙里，他眼尾扫在她身上，勾出一点儿笑意：“你真的喝醉了？”
其实林栀脑子挺清醒的。
可酒意渐渐上来，精神和身体好像分开了，她的头很重，不想抬起来：“真的。”
微顿，她又小声嘀咕：“我好像不能走路了，所以你等会儿也抱我上楼好不好？”
沈南灼失笑。
他现在甚至有点儿分不清，林栀是只有喝了酒才会这样，还是她骨子里，本来该是这样。
下一秒，红灯变绿灯。
拐过最后一个路口，他穿过公寓门岗，在楼下停车。
“平底锅明天再拿。”沈南灼先下了车，绕半圈打开副驾驶的门，盯着快要睡着的林栀看了几秒，才“啪嗒”解开她的安全带，“胳膊伸出来，嗯？”
男人肩膀宽阔，声音低沉清澈，身上除去雪松木的气息，难得地带了点儿尼古丁的味道。
林栀乖乖伸出手臂，任由他手臂跨过自己的腿弯，将她抱起来。
“你抽烟了。”她趴在他身上嗅嗅，肯定道，“不过味道很淡。”
“不是我。”沈南灼阖上车门，低声解释，“是我身边的几个高管，吸烟时离我很近，沾上了一点味道。”
他说着，微微皱了一下眉，很快又松开：“不过没关系，马上就到家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自己也没察觉到的温柔和耐心。
林栀缓慢地眨眼睛，从她的角度看过去，沈叔叔的下颌线流畅漂亮得不像话，他今天穿正装，连衬衣扣子都规规矩矩地扣到了最上面一颗，看起来迷之禁欲。
她咽咽嗓子，没有出声，几乎是情不自禁地——
稍稍向上抬头，吻了吻他的喉结。
情难自控，意乱情迷。
热气一触即离，沈南灼整个人瞬间僵住。
他脚步短暂地顿了一下，眼神微沉，迈动长腿走进电梯。
轿厢内灯光温暖，沈南灼抖抖她：“我没手了，你按电梯。”
林栀眯着眼思考半秒，“啪嗒”按下十七层：“那等会儿到了家门口，我是不是还得掏钥匙开门？”
沈南灼盯着“十七”默了默，有些无奈地，慢慢低下一侧手臂，将她小心地放下来：“站稳。”
林栀一脸茫然稳住身形，他另一侧手臂仍然环在她身旁，像是担心她摔倒。
“换个姿势。”
下一秒，她感觉他又倾身，将她抱了起来——
这次手臂没有跨过腿弯，他面对面拥着她，一只手落在她腰上。
低头发现小姑娘两条手臂已经环在他脖子后面了，可脸上的表情明显就是还没反应过来，沈南灼失笑，轻轻拍拍她的腰：“腿。”
这回林栀迅速会意。
借着他那只手的力道，轻轻松松，将两条腿都盘在了他腰上。
“真乖。”
沈南灼像是迅速养成了习惯，唇角噙着抹笑，在她额头上奖励似的碰一碰。
身体帮他卸去大半力量，林栀浣熊似的黏在他身上，他终于能够空出一只手——
去按电梯上的“27”按键。
林栀：“……”
她小声狡辩：“我还记得楼层的，只是不小心按错了而已……”
沈南灼轻“嗯”了一声，唇角笑意未消。
林栀抬起头，又看到他漂亮的喉结。
尽管脑子不太清醒……
可她总觉得，这姿势是不是哪里不太对劲。
他的手落在她身上，隔着布料肌肤接触，他的手掌都在发烫。
“灼灼。”
林栀长而卷的睫毛悄悄向上，她抬眼看他，小声，“我们来吃糖好不好。”
几乎是话音落下，她明显察觉到，沈叔叔身形又是一僵。
小小的轿厢里，他连呼吸都变重了。
“林栀，我今天教你一个道理。”
电梯沉默着升高，半晌。
沈南灼忍耐着闭了闭眼，抬头看跳动的数字，不看她，“不要在半夜挑战男人，任何异性都不禁撩，尤其……”
他话音未落。
林栀已经吻了上来。
其实她没那么喜欢巧克力，可中午沈南灼给她的那几颗费列罗，她就是舍不得吃，一直装在外衣口袋里。
没想到这时候派上用场。
沈南灼脑子嗡地一声。
他一只手还自诩正义地落在她腰上，可是当唇齿之间品尝到少女的甜意，他突然感到无所适从，他连那只手也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她像一只热乎乎的小动物，闭着眼，卷而翘睫毛如同蝶翼，被轿厢内的灯光镀上一层浅浅的金色。
林栀并不熟练，吻得很生涩。
两条手臂搭在他肩膀上，手便顺势落在了他的后颈，指尖带着一点点轻微的凉意，像黎明将露的清晨，半遮半掩，游走在现实与梦境之间。
“林栀，你别……唔。”沈南灼微微皱眉，想要回应她，可是又直觉不对，脑子里有个声音在小声地喊，再这样下去，会发生失控的事，“林……”
下一秒，林栀竟然真的稍稍后退，放开了他。
她两只手仍然环在他脖颈旁边，眼睛大而明亮，带着点儿水汽，抬眼看他时，透出平日难得一见的妩媚：“为什么要表现得这么抗拒？你明明也很想亲，而且我们又不是第一次。”
她的眼瞳太干净，天真难以伪装，沈南灼觉得自己可能下一秒就要绷不住了。
他垂眼看她，喉结滚动，声音低哑：“你喝醉了，我们应该在清醒的时候接吻。”
“我的确喝了酒，但也只有一点点醉而已。”林栀稍稍抬起下巴，眯眼看他，眼尾妩媚的气息更重，“叔叔你说反了，这种时候，不是更应该多亲一亲吗？”
“你……”
沈南灼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或者反驳，也不确定她现在究竟能否听进去。
因为她说完那句话，再一次凑过来吻住了他。
比刚刚更加深入，她用舌尖勾勒他的唇线，肆无忌惮地点火。
沈南灼眼神愈暗，另一只手慢慢抚上她的肩膀。
“叮咚”一声轻响。
电梯终于抵达二十七层。
沈南灼抱着这个小姑娘，一只手落在腰上撑着她，一只手环在肩膀上，与她接吻。
电梯间没有别的声音，黑暗中充满暧昧的气息，他将她抵在门上，渐渐也感到意乱情迷。
可下一秒。
就是下一秒。
头顶的灯“啪嗒”一声被人按亮，暖黄的灯光流水般倾泻下来，四周的黑暗一瞬驱尽。
林栀迷迷糊糊地，以为自己出现幻觉。
她听见闫女士难以置信的呼声：“栀栀……你们这是，干什么呢？”
***
凌晨两点。
公寓客厅灯光明亮。
沈南灼换了衣服，挺直腰杆，端坐在沙发上，看着对面优雅喝茶的闫敏女士。
他忍不住，还在低声解释：“我们……我和她，平时，真的不是这样。”
我们作风可好了。
“今天是个意外……”他实在怕闫女士不信，“算上今晚的，这是我们第三次接吻。”
我们总共才亲过三次。
闫女士不紧不慢喝完一杯茶，放下，徐徐勾出一个笑：“阿姨相信你的人品，但是林栀那么可爱，的确很容易让人把控不住，你说对不对？”
沈南灼：“……”
这话从一个妈妈嘴里说出来，总觉得有点奇怪。
可是……
他余光飞快地扫过卧室虚掩的房门，想到小姑娘刚刚黏黏糊糊地不愿意去睡觉的样子，又觉得，说得太对了。
他转回来，平静道：“是的，所以我一直在很努力地克制自己。”
“你觉得她可爱？我也觉得她可爱。”闫女士笑笑，态度始终不冷不热，“可她年纪太小，我总担心她被人骗。”
客厅短暂地沉寂。
沈南灼沉默一下，正经道：“闫阿姨，虽然我知道这些话说起来很容易，也未必有什么实际的保证作用——可我对待林栀很认真。我知道您不会阻止我们恋爱，但希望您能给我一些信任，希望您可以相信，我能照顾好她。”
闫敏有些意外，她从没在恋爱的话题上与沈南灼打过交道，完全没想到，他竟然完美避开了“我向您保证”和“我向您证明”这样的句式。
恋爱是他和林栀两个人的事，向第三方做任何保证，都毫无意义。
闫敏笑起来。
前几句话半真半假，到了这一句，当真变成揶揄的玩笑：“我凭什么相信你？”
“就凭……”
可沈南灼却很认真，他停顿了很久，不知想起什么，郑重地开口。
“凭，沈南灼在消防部队服役期间，曾获部队嘉奖数次、优秀士兵数次；在浮璧山特大森林火灾发生时，作为A城消防第一批增援力量，在距离山火爆燃区最近最危险的地方，不顾个人生命危险，操作无人机拍下珍贵的航拍资料，为现场作战提供了重要辅助。”①
“就凭……”
一字一顿地，他低声说：
“沈南灼是一位有担当、有责任感，值得信任的，好同志。”
***
林栀一觉睡到天亮。
前一晚她迷迷糊糊地，感觉有人将她带回公寓，很耐心地替她换了衣服，然后煮醒酒汤喂给她喝。
她一直以为自己没有醉，可是连年会的记忆也断断续续，甚至不能完整地想起昨晚后来发生了什么。
盯着镜子沉思半晌，林栀收拾干净自己，转身出门。
她起床有些晚，沈南灼已经吃完早餐，坐在书房里看书。
听到动静，他主动起身，走进餐厅：“栀栀……？”
林栀很少听他这么叫她，偷偷掀锅的手被吓得一抖。
“粥在锅里，玉米饼在桌子上，小菜和水果在你右手边。”他指指餐桌，“要不要我帮你热一下，还是你自己来？”
林栀随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到餐桌上放着个漂亮的竹编小框。
竹筐里整整齐齐地躺着金黄色的玉米饼，没有完全变凉，还带着一点热气。
她觉得自己可能还有点痴呆，竟然连这么明显的食物都看不见：“谢谢你，我自己来吧。”
沈南灼点点头没说话，他穿着宽松的家居服，额前碎发落在高挺的鼻梁上，环抱双手靠着门框，就那么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林栀莫名有点小心虚：“叔叔……”
“嗯？”
“昨晚我的衣服，是，是你……”
“是你妈妈帮你换的。”
“……”
林栀长长地松一口气：“我就说嘛。”
他一提她就想起来了，妈妈确实来过，是来给她送电脑和衣物的。
得知前夜没有因为喝醉而发生什么难以挽回的事，她瞬间恢复元气：“谢谢叔叔的玉米饼，我很久没吃过这个东西了，外面卖的都好难吃。但你看你这个饼，色泽明亮香气诱人，一定非常美味。”
沈南灼回应清淡：“嗯。”
“妈妈昨天什么时候走的？”
“没待多久。”
“这样呀。”林栀快快乐乐地将饼放进微波炉，“对不起，昨晚我说不会喝醉结果还是喝醉了……这是我的问题，下次我一定保持清醒，不留你一个人，独自招待她。她离开的时候，有说什么话吗？”
“有。临走之前，她说——”
沈南灼望着她，嘴角慢悠悠地，勾起一抹笑。
林栀等待微波炉加热，兴奋地转过来，期待地望着他。
“‘下次栀栀再强吻你，你记得不要纵容她，把她拉开。’”
看着兔子逐渐僵在嘴角的笑，沈南灼不疾不徐，发出恶魔的呢喃：
“‘毕竟，强吻男朋友还被妈妈撞见——这种事情，多少还是会有一点小尴尬的呢，你说是不是，南灼？’”

第33章
死寂，就是死寂。
林栀一言不发地盯着微波炉，整个人石化在空气里。
强吻沈南灼也就算了。
哪怕她是清醒状态，她也想强吻他。
问题是……
为什么会被妈妈撞见！妈妈会不会对他们两个有想法！
餐厅里一片寂静，清晨的阳光爬上树梢，懒洋洋地照进室内。
“叮”地一声轻响，微波炉加热完毕。
沈南灼见林栀还一脸呆滞地坐在那儿盯着它不动弹，失笑，走过去搓搓兔子毛：“我跟阿姨解释过了，她应该能理解，你只是喝醉。”
林栀后知后觉回过神，下意识伸手，去拉微波炉的门。
还没碰到盘子，就被他挡住：“烫。”
沈南灼一边说着，一边戴着手套微微倾身，帮她把小盘子拿出来。
谷物制成面饼之后独有的馥郁混着糖的甜香，在空气中迅速扩散开来。
林栀垂着耳朵说了声“谢谢”，拉开椅子坐下。
小姑娘穿着家居服，吃饭时也将腰杆挺得笔直，看起来热乎乎。
沈南灼靠在餐桌旁，忍不住伸手掐掐她的腮帮：“我女朋友怎么这么不经逗？”
我，女朋友。
林栀的脑子“轰”地一声，心里好像一瞬涌入一万只兔子，疯狂地在地上撒娇打滚。
她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又听沈南灼哄她似的，低声道：
“其实昨晚我没跟闫阿姨解释太多，我直接告诉她——”
他像撸小动物一样撸她的脑袋，声线低沉悦耳，带着轻微的笑意：
“虽然看起来是栀栀在强吻我，但我一点儿也没有不情愿。”
“我可高兴了，恨不得她每天都扑上来，毫不留情地，扑倒我。”
***
林栀觉得，老男人变坏了。
以前都不会这样逗她的。
可是怎么办。
好像又有点……可、可爱。
今天是周末，沈叔叔约她下午看电影，补上两个人之前黄掉的约会。
林栀一口答应，可是吃完午饭就收到导师的邮件，论文中有一段数据存疑，让她再确定一下。
所以沈南灼走出书房路过她的房间，就见房间门没关，她一整只兔脑袋都压在桌子上，哼哼唧唧地表演脸滚键盘。
他失笑，走过去：“怎么了？”
林栀抬起头：“论文有点问题，我得回趟公司，导师要的数据我没拷贝回来。”
“嗯。”沈南灼声音清淡地应了一声，“没关系，电影可以改天看。”
“不是……”林栀愣了一下，知道他误会了，“电影不耽误，我回一趟公司很快就好……可是导师还让我去找一个师姐，我不想见她。”
他挑眉：“师姐？”
“嗯。”林栀小声哼，“也是留学生，大学时跟我同学院但不同专业不同导师，因为很多项目有交集，所以读书时打交道特别多……只要有她在，老师永远只夸她。”
沈南灼微怔，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他奇了：“她是你的，对手？”
林栀抱着抱枕，一脸认真地坦白：“是的，我非常嫉妒她。”
沈南灼觉得很新鲜，在他的记忆中，林栀已经算是非常顺风顺水，因为读书时成绩好、时不时还跳个级，从小到大就被夸是别人家孩子。
让她嫉妒到感到沮丧的人，得是什么样子？
“她好像完全不需要学习。”林栀不高兴地揪住抱枕，“她开了挂。”
沈南灼懂了：“学神和学霸？”
林栀：“哼。”
他被逗笑，将她一小只地捞过来，放在腿上。
“人生一来，不是只有学习和分数；二来，不是只有工作和绩效。”他声音低沉，轻轻搓兔子毛，“仔细想想，你有什么东西，是她没有的？”
林栀坐在他腿上的时候，就不需要仰头看他了。
她侧过目光，盯着沈叔叔，一动不动地看。
今天天气好，阳光明亮，他眼瞳很黑，可是有阳光照进去时，又折射出漂亮的浅色调，像通透的琉璃。
他与她对视，眼尾狭长，勾出一点慵懒的笑意。
林栀哼：“我有她得不到的男人。”
沈南灼笑起来：“不完全对。”
“你有来自爱人的，独一无二的爱。”他碰碰她的额头，低声说，“这才是万里无一的宝藏。”
***
人生确实不止有工作和绩效。
但沈寻的人生，现在的确只剩工作和绩效了。
今天周末，NZ大多数部门都不上班，只有沈寻还坚守岗位。
沈南灼早就不接他电话、也对几位秘书吩咐过不见他了，他实在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才能让老爷子回心转意，只好天天申请加班，连年会都没去参加，妄图一雪前耻。
可这也没什么用。
他根本没地方可以邀功。
人事部已经下过文件，他的聘用期只到年底，如果不能在年假来临之前扭转局面，他离开北城的事情就算是板上钉钉。
可沈寻不想走。
本来回原先的家也没什么，虽然在临城工作的发展空间不大，但他的生活怎么也能达标小康。
只不过这些年在北城看多了跑车美女、伙伴酒局，欲望被金钱滋养，他难以舍弃这些东西。
长叹一口气，沈寻起身接水。
换了办公室，他连倒杯水都要走一段路去茶水间，尽管已经在这个部门待了一段时间，他心里仍然憋着小小的火气。
所以当他看到站在走廊上探头探脑的林幼菱时，那把小火苗一瞬窜上来：“你在这儿干什么？”
林幼菱被他的呵斥声吓了一跳，回过身，赶紧迎过去：“阿寻，我来给你送下午茶。”
沈寻潦草地看一眼她手上的小饭盒，没有接：“你联系上林栀了吗？”
“没有……”林幼菱咬唇，“她不接我的电话也不回家，我现在没有NZ的门卡了，也没办法去办公室找她。”
沈南灼将沈寻和林幼菱统统调到后勤之后，沈寻嫌丢脸，不想让林幼菱和自己共事。
林幼菱没有办法，只好自己递交了辞呈，匆匆结束实习。
发生这样大的变故，她一度担心沈寻会不会和她分手，可没几天沈寻就又来找她了，语气前所未有地烦躁，让她帮忙去联系一下林栀，看能不能通过她，再求求沈南灼。
可那个时候，林栀已经不在林家了。
她不敢告诉沈寻，林栀是因为自己才被林经国打了一耳光，只半遮半掩地告诉他，两个人吵架，姐姐离家出走了，现下去向不明。
“所以你当时为什么要跟她吵架？”果不其然，听她这么说，沈寻更加烦躁，“现在只有她还和我干爹走得近，除了她没人能联系上我干爹了，你还把她骂走！”
林幼菱无措地嗫嚅：“我不是故意的，阿寻，我也问过林栀的妈妈，我还找过她的同事，可是……”
可是闫敏根本不上她的当，非但没有立刻出门去抓林栀回家，还给了她一耳光并且强迫她答应“如果林栀没给人当小三，以后就滚出林家”的霸王合约。
更糟糕的是，她本来还对这合约抱有一线希望，可昨天年会开完，今天楼涵也不接她电话了。
林幼菱被闫敏打的那一耳光到现在都还没完全消肿，她一面委屈，一面又感到心慌，只好来找沈寻。
但沈寻显然也没心情安慰她。
他甚至没发现女朋友脸上尚未完全消退的红印，见她楚楚可怜，敷衍地伸手接过小饭盒：“知道了，你走吧。”
又是她自己做的小点心。
以前恋爱时，他觉得她厨艺好又长得漂亮还会哄人，哪怕其他技能弱一些，作为女孩子也足够了。
可现在怎么看怎么觉得没用，真正需要她时，一点儿忙也帮不上。
“阿寻……”
沈寻都已经转过身走出去几步了，又听见她叫他。
他耐心告罄，没什么好气地转回来：“还有什么事？”
林幼菱咬着唇，拳头捏紧又放松，半晌，下定决心似的：“我们订婚吧。”
沈寻觉得荒唐：“哈？”
林幼菱努力稳住声音：“现在你见不到干爹，也见不到曾祖父，可是只有他们两个，才能破解现在的困局。”
如果真的离开林家，她顶多能从林经国那里得到一笔钱，其他的人脉和林家大小姐才有的待遇与资源，就想都不要想了。
可沈寻不一样，沈家老爷子怎么也把他放在身边养了那么多年，不可能没有感情，不可能真的驱逐。
在她看来，沈寻不过是暂时被冷落而已。
深吸一口气，林幼菱笃定道：“我们订婚，给他们发请帖，你干爹和和曾祖父，总要来一个的。”
她情真意切，轻声说，“这是我们最后可以争取的见面机会了，阿寻。”
***
冬天连风都是干燥的，即使出了太阳，温度也没有回升多少。
林栀上楼拷贝完数据，一路小跑回到车里，一上车就开始脱帽子解围巾：“我出来时路过后勤，看到大办公室没什么人，可竟然还亮着一盏灯……奇怪，不是说年会后的周末全公司休息吗，怎么还有人上班？”
她完全忘了沈寻被发配后勤的事，可沈南灼没有忘。
他凑过来帮她系安全带，手微微顿了一下，意味不明地轻笑：“可能是有人自以为是，以为多耗几度电，就能逆转局面吧。”
“后勤的竞争也这么激烈吗？”林栀误解了他的意思，短暂地思考半秒，觉得也是，“算了，只要是有人的地方，哪里都会这样。”
沈南灼笑笑，没再说话。
须臾，他开车在电影院停下。
走出停车场，两个人一起上楼。这个时候接近年关，但又还不到春节档，院线的新年厮杀尚未开始，每一部电影看起来都非常温和。
所以沈南灼选的也是温和的恋爱题材。
……适合偷偷牵手，适合跟小姑娘约会。
电影开场十分钟，影院内笑声不断。
可是再过十分钟，沈南灼就察觉到不对。
虽然笑声不断，但身边这只兔子好像从没笑过。
他心里蹊跷，摘掉3D眼镜，转头看她：“栀栀？”
林栀一只手撑着下巴，表情凝重，盯着电影屏幕：“叔叔，你看前面那个人头。”
沈南灼目光一偏，看到她前面的座位上，突兀地冒出一小截……高马尾。
“会挡视线？”小女朋友也太矮了，连这么一小截都能挡住她，他失笑，“我们换一下位置，嗯？”
“不不。”林栀摇头，严肃地小声，“太邪门了，学姐毕业回国之后，除了她，我再也没见过第二个女生会梳这种诡异的高马尾。”
沈南灼：“……”
林栀神经紧绷，每一根毛都炸起来：“我好像闻到她的味道了，就那种‘哈哈哈我每天不学习也可以考得跟你一样’的气息，你闻见没有？”
沈南灼：“……我怎么可能知道你学姐是什么味道。”
可他停顿一下，眉头也不自觉地皱起：“但是，你说味道……”
好像确实有什么奇怪的味道。
隐隐约约，似有若无……越来越强烈。
是烧焦的气息。
沈南灼脑子里飞快地闪过什么东西，下一秒，面前的大屏幕突然黑了屏。
几乎是同一时间，外面传来刺耳的大喊：
“着火了！快跑啊！”
放映厅内一阵骚动，林栀尚未完全回过神，突然被沈南灼握住了手。
他声音仍然低沉，就压在她的耳边：“没事，跟着我走。”
林栀心里一突。
黑暗里，耳畔是其他人骚动大叫的声音，她看不清他的脸，只能感觉到自己清晰的心跳声。
有一点紧张，可好像又不是那么紧张。
这种感觉莫名熟悉，仿佛漫长的时光里，他一直就站在这里，握着她的手。
哪怕她看不见他。
可他一直在等她。

第34章
尖叫声来自隔壁放映厅。
林栀和沈南灼所在的放映厅人并不算多，好在没有发生拥挤，大家在黑暗中循着安全通道绿色的指示灯，迅速离开。
走到走廊上才发现，隔壁已经浓烟滚滚。
工作人员迅速疏散其他几间放映厅内的游客，人们离开之后并没有立刻走出商场，纷纷聚集在了影院门口。
沈南灼拉着林栀走到相对空旷的手扶梯旁，工作人员押尾走出来，才听见骚动的人群中传出女人焦急的叫声：
“你们有没有看到一个小男孩儿？你们刚刚出来的时候，有没有人看到一个小男孩儿？”
“什么啊，我没看见……”
“在里面……”
突然有人反应过来：“有个小孩儿，有个小孩儿还在里面没出来！”
工作人员脸色一白。
沈南灼微怔，迅速嘱咐林栀：“站这儿别动，我马上回来。”
林栀脑海中有个不成形的念头一闪而逝，尚未完全反应过来，他已经转身融入人群。
“沈……”
她伸手去抓，没有碰到衣角，指尖只有流动的风。
火势没有大面积蔓延，沈南灼挤开人群，见工作人员反应很快，已经迅速铺好了消防栓的水带。
可她就拿着水枪，站在那儿不动了。
沈南灼原本在观察地形，看从哪儿能进放映厅。
等了几秒见她不动，眼神一紧：“没水？”
工作人员憋红一张脸：“不是，我、我没用过这个……”
消防演练从来不会真开闸，沈南灼当机立断，从她手中一把拿过水枪，语气坚定：“去开闸，我来。”
工作人员短暂地怔了半秒，没有起疑，转身跑向消防栓。
前后不过几十秒的时间，那头拧开水阀，沈南灼这边两手端稳水枪，水柱直冲火海。
男人肩宽腿长，眉峰微聚，背对着人群的方向，做每个决定都迅速果决。
林栀无法上前，一颗心悬在嗓子眼，听见身边的人群不断传出低呼。
黑暗里浓烟四起，火势顺着地毯蔓延上座位与墙壁，沈南灼沿着进门的地方用水冲出一条窄窄的过道，然后闪身朝里走。
人群中传出倒抽冷气的声音，工作人员赶紧叫他：“先生！您不能进去，里面危险！”
可他没有回头。
转身便消失在了浓烟里。
周遭人群一片嘈杂，林栀耳畔空寂一瞬，好像被按了静音键，突然就什么都听不到了。
真正让人有窒息感的从来不是火，而是铺天盖地的烟尘。
逃生通道近在眼前，可那扇门怎么都推不开，她孤立无援，被逼回卫生间，用最后一点点消防知识，打湿浴室里的毛巾，将自己整个人裹住。
迫近的死亡感如影随形，她蜷缩在角落里，完全无法控制，每一分每一秒，脑海中都闪过那样的念头——
为什么要离婚。
为什么留我一个人。
为什么连保姆离开的时候，都要把逃生通道堵上。
我们究竟是什么关系，不是父母与子女吗，不是雇主与受雇人吗。
为什么……到头来。
林栀一动不动，盯着放映厅门口不断冒出的黑烟。
思绪不受控地，回到十六岁那年。
——好像是一场大火，把“我”和整个世界的联系，都切断了。
仿佛过去很久，又似乎只是一个瞬间。
放映厅飘出的黑烟由浓转淡，室内高温余热未散，水柱打在门口的地毯上，蒸腾出白色的雾气。
他好像只是进去拐了个弯，怎么开道走进去，就怎么重新走出来。
林栀屏住呼吸，心脏漏跳一拍，人群中立时传出惊呼：“他出来了！”
人群一片兴奋的呼声，工作人员正联系当地消防，见他出来差点喜极而泣，赶紧转身迎过去。
沈南灼一手抱着个小男孩，一手将水枪往地毯上打：“去把水闸关了。”
工作人员这才反应过来：“喔……好，我这就去！”
沈南灼折身往外走，头发被水浇湿，面庞更清俊得不像话。浅灰的衬衣被蹭上了一点脏东西，定睛去看，除去灰尘，肩膀上还有一堆醒目的、小男孩杂乱的黑色五指印。
男孩儿的母亲被拦在外面，见他迎面走过来，赶紧接住小朋友。
小男孩被吓得不轻，死死抓着他的肩膀不肯放。
母亲眼眶还红着，哭笑不得，又语无伦次：“谢谢你，实在是太、太感谢你了，你的衣服是不是被弄脏了，我赔你一件新的吧……”
沈南灼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衬衣，脸上莫名有些挂不住：“没事……不用了，真的。”
这种场面他以前也见得不少。
可是脱掉那身衣服之后……再面对这样的场景和这样的人，总觉得不自在。
那位母亲千恩万谢，好话说尽后，才带着男孩儿离开。
沈南灼站在原地，裤子被水淋湿了一部分，衬衣袖子挽到手臂臂弯，水珠从发梢滚下来滴到小臂上，紧绷的肌肉，线条流畅。
周围围观的人并没有立刻散去，有人拿着手机咔嚓咔嚓拍照，一边拍一边捧着脸喊帅。
他没有看他们，等着那边关掉水阀，才开始收水带。
工作人员一路小跑过来想给他帮忙，可他动作太快，收尾收得干净又利落，连头都不抬，一眼也不看她。
林栀一言未发，在人群中跟着他走，看着他将消防栓恢复原样，阖上那扇小小的玻璃门。
沈南灼回转过身。
一眼看到站在他面前的林栀。
小姑娘不置一语，将他的风衣外套抱在怀里，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就那么看着他。
半晌，她张开双臂。
沈南灼伸手去拿外套，狭长的眼尾勾出一点儿笑：“不是让你在原地站着，怎么跑这边来？”
手指碰到风衣的前一秒，林栀突然收回手。
沈南灼悬在空中的双臂来不及撤，猝不及防地，她就这么一整只，扑进了他的怀抱。
他身形微僵，察觉她两条手臂环在了自己腰间。
她小小一只，抱得很用力，整个人几乎陷进他的胸膛。
“我身上有很多灰。”沈南灼失笑，摸摸兔子毛，轻声，“里面火势不大，你在担心我？”
影院大楼是这几年刚建的，消防设施很完善，报警及时，人群疏散也非常迅速。
虽然工作人员没什么实战经验，但并不是完完全全的小白，所以火势并没有以可怕的速度蔓延开。
他进去时里面的确浓烟滚滚，灰尘很重，可火势并不算大。
那男孩儿估计是被吓傻了，明明都已经快跑到门口，看见前面亮起点儿火星立马就又不敢走了，坐在原地大哭。
他灭火没费什么功夫，真正费工夫的，是把那个鸡崽子似的小孩儿揪住带出来。
林栀的兔脑袋埋在他胸口，半天没有出声。
许久。
她闷声：“没有，我抱你是因为，就在前几分钟，突然感觉自己好像更喜欢你了。”
我早就知道，人与人之间缘分有限，关系譬如风中一线。
行走世间，天灾人祸，动如参商，难以避免。
可是你出现时，好像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告诉我，你就是我重新建立起来的，与世界的联系啊。
——我亲爱的。
***
折腾完这一遭，电影肯定也看不成了。
林栀原本想回家，可看电影的时间空了出来，沈南灼又觉得，不把这次好不容易挤时间搞出来的约会给它约完，连人生都会变得残缺。
前后斟酌，林栀提议：“我们在外面吃晚饭吧，也可以算约会。”
沈南灼欣然应允。
两个人同随后赶来的消防队做了简单的交接，一起下楼。
电影院在商场顶层，火势没有蔓延，楼下的专卖店都还在正常营业。林栀陪沈南灼买了新的衬衣和裤子，把全身行头更换一遍，才一起去找吃的。
接近晚饭时间，不少店员拿着小广告单，站在门口招徕顾客。
沈南灼牵着林栀的手，低声征求她的意见：“有什么想吃的东西吗？”
林栀探着脑袋，目光在他那一沓广告单里转一圈，眼巴巴道：“铁板烧。”
“好。”
可是说到铁板烧，林栀又想起刚刚那场火。
尽管不严重，她仍然感到心有余悸，难以从情境中走出来。
思索片刻，林栀问出了她从刚才起就一直想问的问题：“叔叔，为什么你会用消防栓？”
“按理来说，商场的工作人员都应该会用。”沈南灼避重就轻，企图蒙混过关，“综合商场内部经常堆积衣服纸箱，这些东西都是易燃物，一旦凑到一起，一个烟头就能把半个商场付之一炬。所以上岗之前，必须要做消防培训。”
林栀点点头：“看得出来，这次电影院的反应速度还蛮快。”
“嗯。”沈南灼唇角微绷，“得益于报警器，虽然烧毁了一部分财物，但至少人没有受伤。”
林栀没有多想，深以为然：“是啊，幸好……可你还是没告诉我，为什么你会用消防栓？”
沈南灼：“……”
以为她会被岔开话题的。
看来她也不是那么好骗。
“因为……”
他有一点小小的头疼，明明很想告诉林栀，却又怕她过问太多。
他卡顿了一下，没有说完，背后陡然传来一道清亮的女声：
“林栀！”
绝对不是他的错觉。
这道喊声落下，林栀还没回头就迅速进入了备战状态，整只兔子的毛毛瞬间炸起来。
来人毫无所觉，从背后冲过来，亲切地拍她肩膀：“好久不见啊小师妹！你回国了怎么不请师姐吃饭呀，最近几年混得怎么样！”
林栀闭眼停顿了一下，咬牙转过身。
商场炽白的灯光下，年轻的女生身形清瘦、双腿修长，比她隐隐高出小半个头，皮肤白皙脸上带笑，高马尾引人注目。
林栀有些悲伤：“好久不见，师姐。”
“你怎么这么虚啊！”应之遥脸上带着一贯嚣张的笑，用力拍拍她的肩膀，“刚刚在电影院就看见你了，没敢认。没想到下来之后又遇见，还真是你！”
林栀正要开口，她又很自来熟地抬起头，看向沈南灼：“这是你男朋友吗？嗨呀当时我们学校那么多男生追你，你一个都看不上，非说自己有未婚夫，我一直以为那是你搪塞他们的借口呢，竟然还真有？他确实比那些ABC帅，刚刚灭火把我旁边妹子们苏得嗷嗷叫，你没看她们当时那表——”
“情”字还没出口，沈南灼转了过来。
应之遥脸上笑意未消，后半句话却硬生生卡在嘴边。
沈南灼心情有些复杂，认出来人之后，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踌躇半秒，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先握紧了林栀的手，才压低声音，礼貌地朝她打招呼：
“好久不见了，应医生。”

第35章
夜色初临，铁板烧店内人满为患。
隔着一道玻璃门，有歌手背着吉他在店内登台驻唱，外面的露台比里面安静不少，沁凉的夜风里，头顶星子繁集，眼下只有小玻璃罩中盈盈的烛火在默默发亮。
“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们。”应之遥坐在林栀和沈南灼对面，隔着长长的桌子，嚣张的笑脸收敛不少，刘海被风吹起，脸庞也显得温和，“我来北城出差，本来想等项目结束之后，如果有时间，再去找小师妹玩的。现在看来，我们的缘分还真是挡都挡不住。”
林栀憋着一股闷气，没有说话。
侍应生立在旁边帮她烤鱿鱼须，她就一动不动，盯着看滋滋响的铁板。
沈南灼看看林栀，再看看应之遥，有些失语。
他在桌子下安抚性地捏捏小女朋友的手，才抬头，低声道：“是很巧，栀栀前段时间还跟我提起她的师姐……没想到，竟然就是应医生。”
应之遥发出一串大魔王的反派笑声。
她长相明艳，笑声格外有感染力：“我也没想到，我以前的病人，竟然是小师妹的恋人。嗨呀，世界真是小。”
她说着，拿起桌上的啤酒罐：“来，为我们奇妙的缘分走一个！”
沈南灼晚上要开车，没有开啤酒。
林栀那儿开了一罐，度数不高，饭吃到一半，也没见她动几口。
他下意识转过去，轻轻拽拽她的手，无声地征求她的意见。
这小动作里暗示的意思很多，要不要喝？能不能喝？不喝也没有关系，推辞掉就好了。
林栀每一条都理解了，但她现在心里不爽，不想看他，放在桌下的手稍稍往后撤了撤，想要挣脱。
可是刚脱出去一点，就立刻又被他拽住，握紧，十指相扣。
她默了默，有些失语，只好放下筷子，用另一只手拿起铝皮罐，在应之遥的罐子上轻轻碰碰：“好，庆祝我们奇妙的缘分。”
应之遥咯咯笑：“你是不是想说阴魂不散。”
林栀：“……我没有。”
其实也没多大事，应之遥向来坦坦荡荡，林栀又不是小学生了，哪能真为“你这次考得比我好，我不高兴了嘤嘤嘤”这种无聊的事情，手动给自己树立一个敌人。
只不过她每每面对沈南灼，遇到点屁大的事情都想撒娇。
可是今天让她感到出奇不爽的，也是沈南灼。
起初在商场里碰见，应之遥没认出沈南灼，只给林栀打了招呼。
是沈南灼自己，主动，叫了一声，应医生。
应、医、生。
林栀整个人都被惊在原地。
这三个字信息量太大了，应之遥并不是心理咨询师，她是精神科医生，有处方权，可以开药。沈南灼为什么会认识她，又为什么什么都不跟自己说？
林栀的挫败感在这个瞬间达到极值。
她的脑子被分成了两半，一半是“恋人有小秘密也很正常啊，何况男朋友和师姐只是单纯的医患关系而已”，一半是“一想到他们坐在一起谈人生，内容还一个字都不告诉我，就觉得要窒息了”。
虽然读书时学姐也没少逗她，可应之遥是很有职业操守的人，但凡签过保密协议，出了医院的门，她就敢说十分钟前才见过面的病人只是个“我根本不认识的路人”。
所以如果不是沈南灼那句“应医生”，林栀毫不怀疑，应之遥也会装作完全没见过他。
她一面庆幸没有被欺骗，一面又懊恼，沈南灼为什么要让她陷进这种纠结的陷阱。
小兔子有点蔫儿唧唧的，应之遥还在场，沈南灼也没办法把她抱到腿上亲亲。
他在桌子下摩挲着捏林栀的手，捏来捏去，她就是不看他。
应之遥看见了，觉得好笑又可爱，撑着下巴问：“师妹，导师有没有跟你说，让我帮你核查论文数据的事儿？”
林栀蹭地抬起头：“他也跟你说了？”
“嗯，他晚饭前才跟我打过招呼，让我有空赶紧搞。”
“我也刚刚把他要的东西拷贝回来……”林栀挠挠脸，“这几天如果师姐有时间，我们再出来见个面吧。”
“为什么要改天？师姐现在就有时间。”应之遥吹吹刘海，慵懒道，“拷哪儿了？正好在这里遇到，先发给我吧。”
林栀把文件备份在邮箱里，转发一下不过动动手指的事。
她低着头发邮件，鱿鱼须烤熟了，沈南灼伸长手臂，帮她夹进面前的小碟子。
“好了。”
应之遥手机“叮”一声轻响，如同水珠落进水面。
她拿起来看看，点点头：“好，那我看完再给你发消息。”
说完，顺手收起放在桌上的钥匙，转身就打算走：“改天见。”
林栀一愣：“师姐你不吃了吗？”
“师姐时间超宝贵的，明天还要去大学开讲座，只有今晚有空。”应之遥垂眼看她，眼瞳中笑意跳跃，“反正这几天肯定也还要再见面，不差这一顿饭。”
说着，她提起包。
简单地朝两人说了再见，就头也不回的走了。
来如一阵风，去如一阵风。
林栀默了默，低下头迅速将碟子里的鱿鱼须吃完，然后挣开沈南灼的手，拿着筷子跑到他对面。
沈南灼：“……”
他失笑，隔着长长的桌子，帮她把碗碟和蘸料也放过去，低声：“谁又惹我的小宝贝不高兴了，嗯？”
他声线很低，带点儿哑，像冰八度的啤酒。
玻璃门里面，抱着吉他的歌手坐在台上唱一首小情歌，悠扬的调子顺着风飘出来，林栀被这声“小宝贝”苏得一个激灵。
她摸摸发烫的耳根，突然有些不好意思，小声嘀咕：“你是怎么认识我师姐的啊？”
沈南灼并不掩饰：“在医院里，她是我当时的医生。”
林栀心里一揪：“你病了吗？”
“嗯。”
她思索片刻，放下筷子，一脸认真地问：“你想告诉我吗？”
沈南灼身形微顿，抬起头。
夜色幽深，露台建在三楼，下面就是熙熙攘攘的商业街。
她坐在面前，背后天幕无边无际，城市黑影如同蛰伏的巨兽。
露台上没有点灯，只有熹微的烛火，可她的眼睛好亮啊，像长夜里的星星。
他心里柔软极了：“好啊。”
他以前确实没谈过恋爱，无论在大学还是在部队，朋友们的恋爱总是伤筋动骨，男生大多数时候猜不到女孩子们在想什么，一旦分离或者异地，维持关系就变得困难重重。
可林栀好像从来直白，又拥有不可思议的共情力，哪怕一个人生闷气，也会站在对方的角度，飞快地想通。
偶尔骄纵偶尔安静，可跟他在一起时，满脸都写着，“来爱我吧，我需要这样的爱”。
沈南灼心下微动，望着她的眼瞳如同一片深海：“你想从哪里开始听？”
林栀也不知道。
但她喜欢顺其自然：“就……从你觉得可以开始的地方，开始吧。”
“好。”沈南灼目光专注，坐下时腰也挺得很直，面庞清俊，整个人正气凛然，“那，林栀，我来重新向你介绍一下我的职业。”
“沈南灼，NZ现任执行总裁，沈氏唯一合法继承人，你上司的上司——”
他微顿，声音清冽，热气打个旋儿，在空气中缓慢地散开。
“也曾经是中国最后一批，穿军装的消防员。”
林栀呼吸一滞。
***
隐蔽的夜色中，沈南灼细细碎碎地回忆。
他的记忆并不连续，跳跃性很大，不是一条线，而是一块一块的碎片。
林栀撑着下巴耐心地倾听，大多是在消防部队时的事，那时森林消防还没被并入应急管理部，他同好友一起住在A城，过简单但有趣的生活。
那时沈爷爷身体还很硬朗，经常在电话里嚷嚷，既然毕业了就快点回家来啊——
他一直在嘴上应好，但始终没有动身。
真正让他离开的，是后来的一场火灾。
林栀曾在网上搜索过这场在当年几乎震惊全国的火灾，山火年年都有，只这一场劳师动众，死伤无数。
沈南灼对这一段记忆的叙述简直东倒西歪，林栀艰难地理解他的意思，耳朵里听着后面的，脑子里还在想前面的。
到头来，只死死记住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他说，“火灾结束之后，我照例点名。”
青山作响，树木群唱。
他每读一个名字，声音就乘着山风，占满一次河谷。
山有回音，水有回应。
从始至终，独独无人应答。
沈南灼大病一场，再回过神，已经置身北城。
他退出现役、回到家人身边，青春岁月，前尘往事，如同南柯一梦，蕉鹿一枕。
他从那时开始频繁地出现幻觉，不得不求助于医生与药物，后来甚至搬离沈家，一个人在外居住了很长时间。
是的、是的，我知道，我从来都知道——
没有一个冬天不会过去，没有一个春天不会到来。①
可没有人告诉过我。
原来发生在冬天的事，会有许多个春天，都忘不了。
***
其实就算沈南灼不说，林栀也能猜到七七八八。
可等他亲口说完，她更惆怅了。
他接受过很长时间的治疗，说自己现在已经没事了，但林栀无法完全放心。
她以前和应之遥一起，在精神病医院实习过一段时间。
林栀曾经长久地踏入误区，认为现代脑科学足够发达，药物至少可以治愈百分之九十的患者。
可她在精神病医院遇到的大多数患者都并非刻板印象中的歇斯底里，他们安静而沉默，离开医院时甚至表现出无措，也有人直白地告诉她，“我没有地方可以去。”
——我的家人和朋友都不爱我，我没有可以生存的土壤。
——他们是令我病情加重的原因之一，他们不能让我拥有稳定的、可供疗愈的精神环境。
林栀从那时候起，明白了一个道理。
老话说得没错，一切心理问题，本质上都是“关系”的问题。
单纯的药物治疗并没有用，说到底，人类是需要关爱的物种。
吃完晚饭，沈南灼开车带林栀回家。
两个人一路上都很沉默。
沈南灼刚刚说了太多话，回忆塞满脑袋，需要一些时间去清空。
等林栀也将思路理顺，已经到达公寓楼下。
他凑过来帮她解安全带，她鼻尖再一次嗅到雪松木的气息。
林栀突然有些词穷，小声叫他：“沈南灼。”
他微顿，尾音清澈地上扬，发出一个短促的问句：“嗯？”
“我刚刚突然发现，你这名字怎么又是水又是火。”
沈南灼失笑：“嗯，可能天生要干这一行。”
林栀再一次陷入词穷。
她特别想问，我们没有在一起的这些年，有人爱你吗？
但转念立马想到，他父母早早离世，这些年没有女朋友，爷爷身体不好，干儿子还是个傻逼。
嗨呀。
林栀在心里叹口气，没办法似的，伸手抱住他。
这个拥抱猝不及防，沈南灼有些意外，她将脸庞埋在他颈窝里，闷声：“我现在已经很喜欢你了。”
他微顿了一下，心头一软，下意识回抱住她。
然后，他听她嗫嚅似的，小声说：“我以后会更喜欢你的……”
把你那七个小兄弟的份儿，全都补上。
***
知道沈南灼的小秘密后，林栀一边忧心忡忡，一边又迷之满足。
在外面跑了一天，难得不用写论文，她洗完澡后就早早睡下。
没想到刚闭上眼，就又回到高一那年。
林栀：“……”
自从搬到沈叔叔的公寓，她几乎没再做过这个梦。
午夜梦回，火光冲天，她蜷缩在角落里，看到一个高大的人影从楼上踩碎玻璃一跃而入，将她拽起来。
“林栀。”他声线清澈，带着点儿焦急，“你们家逃生通道在哪个方向？”
林栀手指微顿，心头浮起巨大的难以置信。
她被强烈的不可思议感淹没，一言不发地，伸手掀开身上湿漉漉的浴巾，慢慢抬起头。
与男人四目相对。
她屏住呼吸，心脏猛跳。
这么多年来，她第一次这样清晰地听清这个人的声音、看清这个人的脸。
……是沈南灼。

第36章
林栀差一点就又失眠了。
从梦里醒过来时已经五点半，她坐在床上发了会儿呆，索性穿衣起床。
等她换好衣服、洗漱完毕走出房间，见沈南灼也刚好走出来。
他显然有些意外，下意识又转头看眼表：“现在才六点多。”
言下之意，你不多睡会儿？
“可能是周末睡得太多了。”林栀挠挠脸，“所以今天醒得比较早。”
沈南灼点点头，没有多问。
他去准备早餐，红枣桂圆都是前一天晚上就处理好的，林栀帮不上什么忙，一脸乖巧地坐在餐桌旁等。
公寓的厨房是半开放式，她撑着下巴盯着沈南灼出神，思绪完全不受控制，又落回昨晚那个梦上。
是因为对他产生了共情吗……
沈南灼的经历确实令人印象深刻，她也确实很在意他。
林栀难以确定，到底是因为沈南灼说出那段经历之后，她潜意识将他代入了梦境；还是这段记忆从一开始就是存在的，只是这些年来，长久地被她遗忘。
她郁闷地捧住脸。
小姑娘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一脸苦恼地撑着下巴沉思。
沈南灼看见了，心里好笑，从背后靠近，居高临下捏捏她的腮帮：“小小年纪，哪儿来那么多心事？”
“我俩恋爱之前，你还一直强调，你只、只比我大七岁。”林栀的脸被他捏住，说话都显得含混，“怎么恋爱之后，就天天倚老卖老。”
沈南灼失笑，松开她，顺势俯身亲亲：“好吧，小朋友也有小朋友的烦恼。不妨说出来听听看，说不定老人家有解决方法。”
他下手很轻，被他捏过的地方没什么感觉，那个吻的触感倒很明显。
这一大清早，林栀身边又开始冒粉红泡泡：“叔叔，你平时会做梦吗？”
“偶尔。”沈南灼迈动长腿，在她身旁坐下，“怎么？”
“虽然到现在为止，脑科学也没办法完全自洽地解释人的梦境，但在心理治疗中，我们会偏向于认为，梦是有‘启示’或‘暗示’作用的。弗洛伊德甚至认为，梦代表着人的潜意识，能折射出最真实的想法。”
沈南灼颔首，挑眉：“然后？”
“昨晚我梦到你了。”林栀舔舔唇，神情严肃，“所以我今天一整个早上都在想，这个梦的启示是什么。”
她眼睛黑漆漆的，光芒流转，说话时很认真，看他的眼神也很认真。
天色慢慢转亮，她坐在窗边，背后的天空呈现渐变般的浅白深蓝，说不出的静谧美好。
沈南灼微顿，狭长的眼尾不自觉地浮起笑意。
他捏捏她的脸，站起身：“我去帮你盛粥。”
林栀鼓着腮帮眨眨眼，对这个回应不太满意。
仿佛听到她的心理活动。
下一秒，隔着几步远的距离，沈南灼低沉清澈的声音从厨房传过来：“弗洛伊德在解析梦的领域就是个江湖骗子，你也不能因为他是你男神，就什么都信吧。”
林栀原本还想看看，能不能从他嘴里套出点儿话。
结果他一提弗洛伊德，她立马就被带着跑了：“那，不然，怎么解释？”
沈南灼看她一眼，唇畔噙抹笑：“我们一般解释成，谁在想你，谁就会进入你的梦境。所以如果梦到了谁，醒过来就要立刻去见他。”
林栀心头一跳，睁圆眼。
又听他声线低醇，不疾不徐地，轻声说：“可别让他等急了啊。”
***
林栀觉得，跟沈南灼在一起时，心里好像总有一群兔子在狂奔。
这群毛团非常不安分，每天蹦来蹦去，声音传进她耳朵，就是一声一声的“扑通扑通”。
她每天都在偷着乐。
可一想到那个梦，又觉得很惆怅。
林栀处理完上午的工作，吃完午饭后回到办公室，脑子里还在回旋这件事。
她想了想，给徐净植发消息：【问你个小问题喔，你说，怎么才能让一个男生，心甘情愿地脱掉上衣给你看？】
徐净植秒回：【勾引他。】
林栀犹豫：【啊？可是这种事情我控制不好度，万一过了火，他把裤子也一起脱了怎么办？】
徐净植：【岂不美哉。】
林栀：“……”
开完玩笑，徐净植正经地问：【怎么，你想扒掉谁的衣服？】
林栀：【你记得吗？这些年我一直做噩梦，但一直看不清那个救我的人的脸，我现在怀疑，沈叔叔才是把我带出火场的人。】
徐净植：【所以你就打算，扒掉他的衣服以示尊重？可以，很狂野。】
林栀：“……”
她艰难地打字：【不是。只是我记得，救我的那个人当时替我挡了一盏倒地的灯，如果不出意外，他左肩应该留着道疤……我想看看沈叔叔身上有没有。】
徐净植奇怪：【就这么点儿事，你干吗不直接问他？】
林栀舔舔唇：【不够狂野。】
徐净植：“……”
林栀本来确实是想直接开口问，但早饭时气氛那么好，沈南灼误会了她那个“梦”的意思，她总觉得自己要是冷不丁冒出一句“恩人”，好像非常煞风景。
何况……
她转念立马就想到，这是个绝佳机会啊。
沈南灼是不是救命的人根本不重要，重点是，他到底行不行，她实在是好奇很久了。
徐净植沉默几秒，显然也立马反应过来。
【啊！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了！什么疤不疤的，这就是个幌子！你真正想问我的是，怎么才能睡到他！】
她兴奋得不行：【崽崽你终于长大了！会想做大人的事了！】
林栀被她戳破，热血瞬间涌入脑袋，红晕从耳根蔓延上脸颊。
幸好这不是面对面，徐净植现在要是坐在她旁边，尖叫声不得把房顶掀了。
她想让小闺蜜矜持点：【你冷静点……】
徐净植嗷嗷叫：【呜呜呜，你等着！我现在立马发一百个方案给你！保证让他二话不说乖乖把衣服脱光光！】
林栀捂住脸。
就算现在办公室里没什么人，她也觉得难为情。
小A从外面回来，一推开门，就看到林栀捧着脸趴在桌子上。
她凑过去，关切地摸摸她的额头：“怎么了栀栀，不舒服吗？”
林栀赶紧直起身：“没有没有，我有点困，趴一会儿。”
可脸颊还在发烫。
她一边两手朝自己扇风，一边故作好奇地转移话题：“午饭后就没见你，你去哪儿了？”
“去了钱总办公室。”小A在她旁边坐下，半点儿没有隐瞒，“他把我叫过去，让我跟楼涵做工作交接。”
微顿，她纳闷：“就算楼涵要走，我们组也还有好几个成员呢，为什么只叫我过去做交接？”
林栀思考半秒：“虽然我们小组还有其他成员，但每个成员负责的板块都不太一样。现在你负责的部分和楼涵最接近，她走了之后，工作交到你手上最靠谱。”
是这样吗？
小A总觉得哪儿不太对劲，可林栀说得确实也不错：“也许吧……”
她小声嘟囔，“可楼涵也走得太突然了，就算是被辞退，好歹跟我们打声招呼啊。”
林栀停顿一下，没说话。
楼涵被辞退了，这事儿她也是今天上午才知道。
一个年会加一个周末，短短几天，人事部上下变动不小，还一件都没放在明面上。
林栀那天喝酒喝得上头，不管不顾地扑在沈南灼怀里撒了一晚上娇，脑子清醒之后就开始头疼日后跟同事相处的问题。公司里其他部门可能还好，但人事部现在无人不知，她是沈总的女朋友。
往远了说，NZ科技这个EAP的项目只有半年，她倒也不需要跟这群同事长久地相处；可往近了说，怎么也还有好几个月。
结果林栀预想中的尴尬场面并没有出现。
她照常来上班，钱总照常开例会，部门里其他人也照常跟她打招呼。每个人的态度都跟年会前一模一样，刻意中透出一丝淡淡的做作。
只有小A在开会之前，握着她的手，小声感慨了一句：“没想到你竟然真的是沈总女朋友呀，那我作为你的朋友，以后是不是可以打着你的名头，在公司里横着走？”
林栀乐不可支。
钱烨彬今天早上的晨会跟以往没什么差别，只在最后加了一个小议项，部门内部出现了一点点人事变动，楼涵已经离开NZ，之后不再接手相关工作。
他话音落下，会议室内立刻响起窸窸窣窣的交谈声，林栀也被吓了一跳。
“安静点，我还没说完。”钱烨彬没有看她，公事公办地敲敲桌子，对着所有人交代，“楼涵被辞退的原因是涉嫌泄露NZ员工资料，公司报了警，在警方出正式的调查结果之前，我会先把辞退原因公示在部门公告栏。能拿到全部员工资料的人并不止楼涵一个，如果这几天有警察上门调查，希望各位能配合工作。”
会议室内瞬间鸦雀无声。
散会之后，小A私下扯着她问：“我们什么也没做，你觉得警察什么时候会上门找我们？”
林栀摇头说不知道，但心里想的其实是，警察可能永远不会上门。
钱烨彬把楼涵弄走了，得找个人来顶替这个位置。
林栀现在过于招风，而且组长事情太多，钱烨彬得在不给林栀添堵的前提下，留足她和总裁谈恋爱的时间。
所以排除掉林栀，最合适的人选就是跟她走得近的小A，她晨会时猜到了钱烨彬的安排，没想到他动作这么快。
“栀栀……栀栀？”见她半晌不说话，小A忍不住伸手在她面前晃晃，“你是不是困了，要不要睡一会儿？”
林栀回过神，笑笑：“没有，我在想楼涵，她一直来如风去如风，走的时候不跟我们打招呼，倒也很正常。”
“你说得对。”小A没有多想，长舒一口气，打开背包将水杯拿出来，“忙碌的生活又要开始了，我现在对人生的期待就只剩年假了……哎，对了，栀栀。”
她翻着翻着，突然在包里翻出什么。
林栀回过身，见她手上拿着一封大红色请柬。
“红色炸.弹。”小A一边说一边把它递过来，“我这记性一天天跟被狗吃了似的，你的。”
林栀意外：“我的？”
她拿过来，顺手翻开，见上面并排印着两个名字：
林幼菱，沈寻。
林栀：“……”
“我刚刚进公司时，有个姑娘站在门口拦着我，问我是不是人事部的，我说是。”小A回忆，“她就把这个交到我手上了，拜托我务必带给你。”
林栀有些失语：“……谢谢你。”
“我没有翻开看，那女孩儿是你的继妹吗？我看年龄像。”
“嗯。”林栀扫一眼请柬，阖上收进包里，“她要订婚了。”
“哇，这么快？”小A后半句话是“你妹挖走你墙角也没几个月吧”，到了嘴边，用力咽回去，换成一句，“栀栀你打算什么时候结婚呢？”
林栀思考一下，想想，她跟沈南灼那次差点儿把证都给领了。
“不过这种事情也不着急。”小A说完，又自言自语，“你还小，可以慢慢地，多谈几年恋爱。”
林栀笑意飞扬，跟她又聊了几句，才将注意力落回手机。
她沉默一阵，按住心里那群乱跳的兔子，屏住呼吸捡起手机，划开徐净植的对话框。
小闺蜜已经发了一大串消息过来。
林栀慢慢滑动着，从第一条开始读。
徐净植：【先来说第一个方案哈，首先，就近找个可以喝酒的日子，顺理成章地把他灌得半醉。】
林栀翻翻日历，圣诞节跨年夜早就都过完了，情人节又还没到，总不能大年三十喝红酒。
但是……等等。
沈南灼的生日，是不是在这个月？
林栀不太确定，暂时压下，滑着消息往下看。
【然后事情就简单啦，你先去洗澡，出来之后呢穿上我精心为你准备的睡衣，然后外面裹个睡袍躺床上，等他自己解。】
林栀：“……”
林栀忍不住：【还没看完，我先反驳一下planA的第二条，首先沈南灼那人看起来已经成精了，喝趴十个我也不一定能灌醉一个他；其次，他要是坐怀不乱，压根儿不解我的睡衣怎么办？】
徐净植哼：【你是不是傻，谁让你真喝酒，你把你自己的饮料换成果汁不就好了？】
林栀：“……”
徐净植：【而且……你现在会质疑，是因为你没看见我给你准备的战袍，等你见到了睡衣，就不会说这种话了——是个男人都会想解开的，除非他不是男人。】
林栀：“……”
她怎么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犹豫一下，她又敲下：【那，我用什么姿势躺？仰躺还是侧卧，要不要盖被子？】
徐净植：“……”
徐净植忍不住给她发语音：“你是真的有贼心没贼胆，不如这样，后空翻出场，单手给沈南灼表演个倒立怎么样？”
“有点难，但也不是不可以。”林栀还真想象了一下，“可我表演完之后，跟他说什么呢？总不能大眼瞪小眼，那太尴尬了。”
徐净植：“……”
她深吸一口气：“这个简单，你就走过去，小声一点，跟他说——”
“？”
“我想用腿，量一量，哥哥的腰围。”
“……”

第37章
林栀握着手机，陷入长久的沉默。
幸好她戴了耳机，不然现在整个办公室的人都知道，她要去量沈总的腰围了。
“……我知道了。”这口气在嗓子眼憋半天，林栀艰难地呼吸，“谢谢你，你的一百个计划，我会拿回家认真研读的。”
徐净植乐坏了：“多大点事，如果真成功了，记得跟我说一声呀。”
林栀红着脸，飞快地浏览完上面的消息，还是止不住好奇：“可这些plan你都从哪来的？你……也有想推倒的人？”
“喂，能不能别把我说得像个女PUA一样。”徐净植语气慵懒，“是你的以清小学弟给我的，他说这些都是他玩儿腻了的招数，分享给你行善积德。”
林栀惊了：“这一百个plan，他全在你身上用过？”
徐净植：“……”
那头陷入死寂。
半晌，小闺蜜语气认真：“我这边的信号好像突然变差了，你自己认真研读一下，有什么不懂的问我，有空记得来我这里拿战袍。”
然后果断地挂了电话。
林栀：“……”
不知道为什么。
但就是突然觉得，宋以清这个人，压根儿配不上“以清”这个名字：）
***
虽然徐净植给了林栀一百个plan，但她在这种事情上毫无经验，完全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实施。
所以即便研读完毕，也没有立刻实施，就一直拖着。
拖到沈爷爷手术顺利做完。
手术很成功，但老人家上了年纪，需要休息很长时间用以恢复身体机能。
沈南灼始终不放心，晚上一有空就去看望他，后来林栀也加入进来，像一场奇妙的接力赛。
新年之前，林栀的论文终于定稿。
她坐在沙发上，兴奋地揪住熊玩偶：“我不用把这篇文章带到明年了！”
沈南灼含笑看她一眼：“那现在有时间了，正好计划一下，看看年假去哪玩。”
他假期太少，难得撞上今年爷爷生病，不需要应付那些本来就不怎么熟络的亲戚，很想带着林栀出去玩。
可小姑娘犹豫一下，说：“我有个事儿，正好想跟你说。”
“嗯？”
“我年假的时候，可能得去A城待几天……一来一回，估计也没多少时间出去玩了。”
沈南灼微微挑眉，立马就猜到：“工作上的事？”
“对。”林栀顿了顿，开始碎碎念，“虽然我也没有鸽你，但不知道为什么，阖家团圆时不能跟你在一起，总有一种很对不起你的感觉……师姐回A城时，我可能要跟她一起走，但也不会太久，估计两三天就回来了。”
沈南灼默了默：“好吧。”
多多少少还是透着遗憾。
林栀莫名觉得他有点可怜，落地灯暖黄色的光芒从侧面倾下来，他的影子也露出毛茸茸的耳朵和大大的尾巴。
像一条大狼狗。
“叔叔。”林栀舔舔唇，挪到他身旁，扯扯他的袖子，“你的生日，是不是在二月份啊？”
她去翻了他社交平台的生日，微博和QQ，都记录在二月。
“嗯……”不，他的生日在七月。
沈南灼含混地应了一声，蹊跷：“怎么？”
“我们来提前把生日过掉，好不好？”林栀眨眨眼，努力让自己看起来纯良无害如同不谙世事的小动物，可她总有一种要做坏事的刺激感，心跳扑通扑通停不下来，“我怕等到二月，你过生日时，我没办法陪在你身边。”
她心虚得太明显，沈南灼唇畔噙笑：“还有这种好事？”
“那当然。”林栀正义凛然，“不是说好了吗？我是代表你的父母和那七个小兄弟在喜欢你。”
沈南灼身形微顿，眼神意味不明，斜斜看过来。
林栀顺遂地继续道：“当然了，这份喜欢里，我本人也占着巨大的份额。”
沈南灼这才满意，不紧不慢地点点头：“可以啊。”
“择日不如撞日，我看明天就不错。你不用加班开会，我也没有排心理咨询。”林栀说着拿出手机，故作轻松地道，“我现在就帮你订蛋糕吧，你喜欢吃糖多一点的还是糖少一点的，水果的还是巧克力的？想吃什么别的东西吗？要不要把家里的私厨叫过来做晚饭？”
沈南灼顿了顿，忍不住又看看她。
她表情很认真，可是演技拙劣，神情严肃得非常刻意，根本挡不住紧张的情绪。
肯定有别的事儿。
他有些好奇，又觉得她这样子实在是可爱。
那就忍忍吧……反正最晚，明天也会知道了。
沈南灼这样想着，唇角微勾，吐出三个字：“都可以。”
林栀高高兴兴：“好，那我来安排。”
沈南灼失笑，摸摸兔子毛：“这么兴奋？”
是啊，就是这么兴奋啊。
除了暗搓搓期待那一百个plan之外，林栀兴奋的另一个原因是，她以前从没给人过过生日。
任何第一次都值得期待。
如果没算错，沈叔叔已经三十岁整了，两个人吃不了太大的蛋糕，林栀就只订了一个中等型号的，打算把胃里其余的空间全部留给……酒。
所以沈南灼结束工作回到家时，看到的就是精致的蛋糕、精致的小牛排，以及……
酒，和酒。
沈南灼：“……”
他耸耸眉，扯开领带换下外衣：“今天的生日主题是，不醉不归？”
“也不是只有酒啊，我还准备了蛋糕和小牛排。”林栀表情乖巧，嘴上一本正经地狡辩，“小牛排是私厨上门做的，但蛋糕可是我亲自下厨。”
沈南灼拉开椅子在她对面坐下，盯着面前红色爱心形状的蛋糕，端详半秒，低声问：“你确定？”
林栀摸摸鼻子，一秒破功：“……我亲手插了蜡烛。”
小姑娘心虚时，眼神总不自觉地往别的地方飘。
她眼睛很大，而且明亮，兔耳朵软绵绵地垂下来，整个人看起来暖洋洋。
沈南灼忍不住，将她连人带椅子拖到身边：“别坐那么远。”
林栀毫无心理障碍，将自己那杯果汁拖过来，严肃地跟他碰杯：“来，这杯酒，庆祝沈叔叔又长大了一岁。”
笑意是从微微上扬的唇角开始的，然后慢慢爬到眉梢，从眼睛里跑出来。
她坐得这样近，沈南灼已经嗅到了她杯子里葡萄汁的气息，可他没有戳破，拿着玻璃杯在她杯壁上轻轻一碰：“好。”
一杯见底。
林栀重新替他满上：“再来一杯，这一杯庆祝爷爷手术顺利。”
沈南灼眼底微动，声线低醇，拦住她：“为什么你不跟我喝同一瓶酒？”
这也太可疑了。
她给自己倒酒，和给他倒酒，用的竟然不是同一个瓶子。
他看着酒杯，忍不住想——
这小孩儿要是在外面混社会，想骗个有脑子的，那应该真的挺不容易。这得是傻成什么样儿，才会上她的当。
“这样比较卫生啊。”可林栀一本正经，还以为自己演得天.衣无缝，“你不觉得吗？”
“……行。”
沈南灼想，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他实在是太好奇了，这家伙到底想干吗？
碰完这杯，林栀终于想起蛋糕。
小姑娘准备了一红一蓝两顶生日帽，也不问他喜欢哪个，就将两个都戴在了他头顶：“据说戴两个，能解锁双倍好运。”
沈南灼无声地笑笑，将脑袋放在她手里，任由她上下折腾。
他觉得自己像一只愚蠢的米老鼠，可是……
一抬眼，就看到林栀认真的表情。
她在帮他系生日帽的带子，两只手停留在他下巴处，凑得很近，他看到她微微下垂的眼睫，像两把小刷子。
沈南灼情难自禁，喉结滚动，在她额头上轻轻碰一碰。
温热的气息一触即离，林栀手指微顿。
咦，好像被亲了……
心里的兔子愣了愣，又开始疯狂地蹦跳打滚。
她屏住呼吸，松开手，蝴蝶结从指间滑走：“好了。”
“现在你拥有双倍好运了。”林栀往后挪挪，清清嗓子，“我给你唱生日快乐歌呀。”
晃动的烛光里，她声线柔软，脸庞出奇温柔。
沈南灼撑着下巴，看得有些出神。
尽管今天并不是他的生日，但他现在真的想打个电话问问派出所，能不能想想办法，把他的生日从七月改到今天。
节日从来不可贵。
值得珍视的一直是节日时，坐在身边的人。
一首歌唱完。
沈南灼闭眼吹蜡烛，林栀两眼弯成小月牙：“庆祝你成功吹灭蜡烛，我们再来干一杯吧！”
沈南灼：“……”
他总算看出点儿苗头。
她想灌醉他。
但是，为什么？
沈南灼心里好奇，可话到嘴边，还是没问出口。
今晚的酒度数并不算低，林栀喝葡萄汁都快喝饱了，也没沈叔叔眼中浮起半点儿醉意。
她摸摸圆滚滚的小肚子，放下酒杯，决定暂时认输：“失陪，我去趟洗手间。”
沈南灼眼尾含笑，一言不发地点点头。
林栀前脚刚出餐厅，他后脚就立刻掏出手机，搜：
【在什么情况下，女朋友会想要灌醉你？】
网络卡顿，小圆圈转啊转。
不等他搜出结果，林栀放在旁边的手机突然一震。
沈南灼漫不经心地投去目光，只见点亮的屏幕上，蹦出一行：
【怎么样！事情顺不顺利，沈叔叔现在是不是已经喝醉之后化身禽兽，把你推倒了嘿嘿嘿？】
***
盥洗室里，灯光温柔。
林栀洗完手，望着镜子，觉得自己需要冷静一下。
沈南灼也太能喝了。
这还是人吗。
如果活在唐朝，酒仙这称号就轮不到李白了吧。
长叹一口气，她垂着兔耳朵走出盥洗室，忍不住想——
算了。
要是实在不行，就以后再说吧。
反正她也没那么急。
努力振作起来，林栀折身走进餐厅，语气重又恢复刚刚的轻松愉快：“我回来啦，沈……”
后两个字还没叫出口，她惊奇地发现，沈南灼竟然歪倒在了桌子上。
他背对着她的方向，半条手臂压在桌边，脸庞朝里，脑袋压在肌肉流畅的小臂上。
林栀微怔，兴奋地凑过去，轻轻戳戳他：“叔叔？”
叔叔没反应。
他呼吸很平稳，眼睫向下垂，柔和的灯光洒在上面，将脸庞映成了一明一暗两部分，清俊得不像话。
林栀试探着，再轻轻戳戳他：“叔叔？”
他微微皱眉，小小地“唔”了一声。
但并没有醒。
林栀屏住呼吸沉默三秒，心里爆发出喜悦的嗷嗷叫声。
她当机立断，拖住他的椅子，将他整个人拖进卧室，架到床上放好。
——幸好这是在公寓，不是在沈家。如果是两层乃至三层楼，他这一米八七的个头，林栀觉得自己一定会累死在路上。
长舒一口气，她小声碎碎念：“我现在去洗澡换衣服，叔叔耐心一点，等我回来喔。”
卧室里沉寂几秒，叔叔没有任何反应。
他被她放在床上，躺下去时是什么姿势，现在还是什么姿势。
林栀帮他盖上被子，偷偷摸摸地拿出被她藏在柜子里的、徐净植嘱咐她“一定要等时机到了才能打开”的神秘大礼包，小心翼翼地拆开。
室内静悄悄，只有她拆包装的声音窸窣作响。
沈南灼感觉周身已经没有她的气息了，试探着睁开一只眼，看到她从一个巨大的手提纸袋中，拿出一堆……粉红色的绳子。
沈南灼：“……”
他的太阳穴开始突突跳。
林栀背对着他，完全没察觉到他暗中窥伺的目光。
她拿着绳子观察半天，也没搞懂这玩意儿是拿来干什么的。
思考片刻，她回头看看躺在床上双眼紧闭的沈南灼，突然莫名坚定了一个信念：“我懂了，净净一定是怕男朋友趁我洗澡时逃跑，所以用绳子来固定他。”
沈&#183;男朋友&#183;南灼：“……？？？”
想通了这一点，林栀说干就干，拿着绳子又折身跑回去，将沈南灼的四肢都固定在床上。
一边绑还一边小声嘀咕：“这绳子很软，应该不会痛的……算了，你现在喝得神志不清，就算疼，估计也感觉不到。”
沈南灼：“……”
她嘴上这么说着，手下的力道仍然很温和。
林栀小心地将他固定住，才拍拍手起身：“好啦，我换个衣服就回来。”
沈南灼一言不发，双眼紧闭，薄唇绷紧。
卧室里铺着厚厚的毯子，他不太能听见她的脚步声，可是须臾，他听见浴室关门的声音，继而是水声。
“……”
沈南灼默了默，睁开眼，毫不费劲地挣开绑住他的绳子。
这家伙是怎么回事……
他望着手中一看就非常不正经的粉色绳子，眼神微暗——
欠c么。

第38章
今天下午准备晚饭的时候，林栀已经偷偷洗过一次澡。
她担心沈南灼醒过来，很快结束了淋浴。
然后坐在浴室里，一边涂身体乳，一边继续拆徐净植给她神秘大礼包。
这纸袋很大，里面装的东西零零碎碎什么都有，林栀翻了半天，没翻到长得像睡衣的东西。
她怀疑自己是不是拿漏了，小声发语音：“净净，你真的往袋子里放睡衣了吗？我怎么找不到啊？”
徐净植秒回：“姐姐这都几点了，你连衣服都还没换？”
林栀一边翻一边嘀咕：“因为沈叔叔很难灌醉嘛……我喝葡萄汁都喝饱了，好不容易才把他喝趴下。”
“行吧。”徐净植说，“衣服肯定在的，怕关键时刻掉链子，我还检查了好几遍。而且怕你不好意思穿，我特意准备了好几件不同款式的。”
林栀：“？”
林栀非常感动，但是：“可我一件都没看见啊……那些衣服都什么颜色，长什么样？”
徐净植嘿嘿嘿：“有一件粉色的。”
“可是这袋子里除了那堆粉色的绳子，就没有别的粉色的东西了……”
徐净植眼皮一跳，突然懂了：“那，那些绳子你用来干什么了？”
林栀老老实实：“我用它们把沈叔叔捆起来了，这样他应该就不会乱跑。”
“……”
徐净植微默，舔舔唇：“你再找找，还有一件黑色的，是那种很薄的材质。”
林栀食指捏着拇指，从袋子里揪出一件符合她形容的“衣服”。
歪头盯着看了半天，林栀忍不住问：“请问这个……如果真的用做睡衣，穿上之后，跟没穿有什么差别？”
徐净植很肯定：“那肯定比没穿好，还是挡了一点点的。”
虽然关键的地方一个也没挡住，其他地方还接近透明。
林栀：“……”
大人的世界太复杂了，她突然有点绝望：“还有别的吗？”
有是有，但还不如这一件。
徐净植想了想，企图说服她：“你连黑色那件都嫌弃？可那个已经很保守了，你外面不是还要裹浴袍吗，怕什么？”
“但……但是。”林栀难以启齿，“浴袍是要脱的啊。”
徐净植感到词穷：“……可你不管穿什么，不是都得脱？”
林栀无言以对。
她咬咬牙，努力克制羞耻，重新盯住那件“睡衣”。
内心天人交斗，许久许久——
还是败下阵来：“……不，我不行。”
完全无法想象这东西穿在身上的样子。
“我们还有别的办法吗？”
徐净植叹口气：“算了，你别用那个袋子里的东西了。”
她看出来了，那个袋子难度太高，不适合林栀这种菜鸡新人。
“这样。”她思考半秒，突然想到什么，“我们降低点儿难度，来个简单点的。”
***
长夜幽寂，时针一格一格地跳。
卧室里安安静静，落地窗帘阖紧了，室内暖气充盈。
屋内没有开大灯，床头的落地灯灯光暖黄，光芒落在床上，在被单表面交织出重叠暧昧的光影。
沈南灼抱着手睁着眼，一动不动，盯着浴室。
水声还没停。
真是奇了怪了。
她不是要来办他吗，动作这么慢？
沈南灼完全不知道，林栀正借着水声，在浴室里跟小闺蜜商量对策。
他百无聊赖地躺在床上，觉得自己像等待君王临幸的妃子，君王政务繁忙，而他深闺寂寞、望眼欲穿。
在沈南灼快睡着时，浴室里水声终于停了。
他动作飞快，将手上刚刚被挣开的粉色绳子系回去，然后躺回原位，闭上眼。
寂静的室内，“啪嗒”一声轻响。
沈南灼默不作声，在心里猜测，这声音应该是她关掉了浴室的灯。
盈盈暖光里，他靠自己的神奇第六感，感觉一小团毛茸茸正悄悄朝他靠近——
然后，床尾出现微微塌陷，她脱掉了拖鞋。
沈南灼：“……？”
这个上床的位置，是不是有点不太对劲？
毛茸茸还在继续靠近。
从床尾开始，慢慢地朝着床头的方向爬。
沈南灼在空气中嗅到一股身体乳的香气，像夜晚栀子花的味道，非常清淡，一点一点地转浓。
下一秒——
毛茸茸停下移动的动作，他腰间陡然一沉。
沈南灼：“……”
沈南灼：？？？
他实在没忍住，猛地睁开眼。
“唔……！”四目相对，林栀被吓了一跳。
她原本正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探着脑袋伸着手，想要扒开沈叔叔的衣服一探究竟。结果不等她的手碰到他脖颈，面前的男人猝不及防，突然睁开了眼。
她下意识反弹，猛地朝后仰。
沈南灼眼疾手快，两只大手握住她的腰——
就这么将她固定在了自己身上。
寂静的室内，灯光温柔暧昧，两个人一上一下，大眼瞪小眼。
小姑娘坐在他身上，腰肢不盈一握，身体不受控制地前倾，两只爪子就按在了他肩膀上。她刚洗完澡，整个人都蓬松温暖，长发随着刚刚的动作落到胸前，正正悬在他眼前。
沈南灼喉结滚动，她好像还没完全反应过来，神情里透着茫然。可他下一秒就发现，她身上现在穿着的这件……
好像是自己的衬衣。
沈南灼：“……”
她骨架小，穿他的衬衣显得格外宽松，明明已经将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颗，仍然露出大片锁骨。
她微微躬着身，衣服下摆只能遮到大腿一半，露出纤细的小腿和伶仃的脚踝。
沈南灼的思绪有些不受控制，不自觉地将目光下移，看到她锁骨以下、被衬衣挡住的起伏。
他眼神微沉，呼吸逐渐变重。
林栀感觉腰上的力道好像莫名变大了，终于迟迟反应过来，尴尬地小声问：“叔叔……你怎么醒了？”
沈南灼收回视线，闭眼缓了几秒，才重新挣开。
声音低沉，莫名发哑：“我要是不醒过来，你原本还想做什么？”
“我，我原本想……”
——既然你都已经把他的手脚绑住了，那不如干脆穿着他的衣服，坐到他身上。
——然后呢？
——蹭蹭。
林栀舔舔唇，实在不好意思复述刚刚徐净植说过的话。
在沈叔叔的注视下，她硬着头皮，小心翼翼：“成为大人。”
沈南灼：“……”
她好像有点紧张，两只手落在他肩上忘记收，心虚地低下头时，两只小爪子就无意识地攥紧了他的肩膀。
沈南灼怀疑，自己额头上的青筋可能都已经爆裂出来了。
他不知道林栀再这样下去会怎么样，但他知道他绝对忍不了。
所以他沉声，稍稍放松手中的力道：“下来。”
“喔……”
林栀的兔耳朵丧兮兮地垂下来，像做错事的小朋友，慢吞吞地垂着眼，作势要从他身上起来。
沈南灼突然反悔了，两只手重又握紧她的腰，手下用力，将她朝自己怀中一带——
小姑娘小小地“嗷”了一声，毫不意外地，重心不稳，栽倒在他怀中。
屋里安静得一点声音也没有。
换了个姿势，没刚刚那么暧昧了，可两个人距离更近。
林栀趴在他怀中睁大眼，不敢动也不敢呼吸。
隔着薄薄一层布料，她被他周身的暖意包裹，耳畔只剩男人沉稳有力的心跳。
“没有别的意思。”
他顿了顿，摸摸她的脑袋，有些无奈地，低声道，“我是说，你先下来。”
有话换个姿势好好说。
不要摆出那种委屈得让人想继续欺负的表情。
林栀飞快地眨眨眼，没有说话。
绷紧的神经却因为他这句话，突然放松下来。
“你怎么想的，嗯？”小姑娘安静得像团不会说话只会嘤嘤的毛球，沈南灼将她一整只地抱在怀里，把珊瑚绒毯子拉高压在她的下巴，用哄诱的语气，轻声问，“你哪个色气的朋友，撺掇你来做这件事？”
周围沉默片刻，林栀小声：“没有谁，是我自己想来。”
她觉得沈寻和沈南灼像两个极端，一个疯狂想推倒女孩子，一个将恋爱谈得泾渭分明。
“如果算上沈寻，我以前也算是谈过一场恋爱，他在这方面的需求旺盛得让人心烦，所以我一直觉得，他是个很异常的坏家伙。可后来慢慢地我发现，好像……大多数人谈恋爱，确实都会走到这一步。”她有些小小的不自在，但犹豫一下，还是很认真地解释，“无论在国外还是在国内，这似乎是经营亲密关系的道路上，一个必经的点。我不想让你觉得，我们的恋爱关系跟别人不一样。”
——或者是，我不够喜欢你。
沈南灼完全没料到她会这么说。
他心里软成一片，摸摸她的脑袋：“忘了沈寻，以及他对你说过的话。”
他就是个傻逼，怎么能往心里去。
微顿，他又轻声：“是我做了什么事，给了你‘我们的恋爱关系跟其他人不一样’的感觉吗？”
林栀皱皱眉，非常诚实：“可能就是，你比较老吧。”
沈南灼：“……”
沈南灼决定看在她主动献身的份儿上，不计较“老男人”这种称呼：“每一对恋人经营关系的方式都不一样，我们不需要复刻别人的方法。”
这道理谁不懂啊。
林栀不高兴地想。
可她就是想办了他。
看出她神情恹恹，沈南灼失笑：“如果我今晚拒绝你，你会觉得不开心吗——或者说，你会觉得，我拒绝你，是因为我不够喜欢你吗？”
“唔。”太难了，大半夜的，还要思考人生。
林栀思忖片刻，坦诚：“可能会有一点，但也不太强烈。”
毕竟这人本来就老干部，保守一点也正常。
“栀栀，我们还没有结婚。”沈南灼一边撸兔子毛，一边非常有耐心地，低声哄小女孩，“现在打破界限，对你来说也许并不是一件好事。”
林栀抬起头，不知怎么，突然想到：“那你现在说这些话，也是因为喜欢我吗？”
“是啊。”沈南灼不太明白为什么，他总觉得，林栀好像在恋爱关系上，非常没有自信。
这种“没自信”从来不会直白地表露出来，更像一条暗河，无声的流淌在她的人格里。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了，她明明就什么都明白，早就将每一层关系都想得清楚透彻，可到头来，还是期待他肯定，期待他亲口再说一遍。
于是沈南灼抱着她，温柔地叹息：“因为太珍惜，所以更加小心翼翼。”
林栀屏住呼吸不说话，慢慢将脸埋进珊瑚绒，粉红色的泡泡从头顶冒出来。
“如果不谈得那么深入……单单说这件事，其实，我没那么强的道德感。”半晌，她声音闷闷地传出来，掺着点儿不易察觉的小期待，“我还挺想试试的，毕竟都是要结婚的人了，也不知道对方到底行不行。”
沈南灼那根绷紧一整晚的神经，在这个瞬间，终于绷断了。
林栀blabla那么长一段碎碎念，他只提取到两个关键词：
要结婚。
行不行。
深吸一口气，他伸长手臂，将蜷成团打算睡觉的林栀又原模原样从被子里挖出来。
林栀：“？”
“男人不能说不行。”
沈南灼声线低哑，一边翻身覆上去，一边捡起刚刚被他挣脱的绳子，不紧不慢地按住她的手，“反正都要结婚了，还是试一试比较好。”

第39章
林栀再醒过来，已经是下午。
她迷迷糊糊的，脑子有些混沌，皱着眉动了动想要翻身，头顶响起一道低沉悦耳的男声：“醒了？”
林栀翻身的动作一停，脑子里困意顿时散去七分。
沈南灼穿着家居服靠在床头，见她睁眼，将手中的书放到一旁，伸手搓搓兔子毛：“饿不饿，想吃什么？”
男人的声音一如既往慵懒温和，现下莫名带了点儿哑，比平时性感不知道多少倍。
林栀背对着他，察觉到这只手的抚摸，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前夜的碎片，耳根突然热起来。
也是这样的声音，这样温度的掌心。
他的吻落在她耳旁，她清晰地听到他的喘息。
明明嘴上一直在语调温柔地问，需不需要我再轻一点——
可身上的动作完全是另一种速度。
以致于她昏过去之前，脑子里最强烈的念头就是：以前的怀疑实在太奇怪也太没根据了，他其实挺行的……
啊啊啊。
林栀脑袋发烫，用力揪住被角，往下滑。
一整只地缩进被窝。
手心蓦地空了，沈南灼微怔，失笑：“怎么了，不舒服？”
被子扭来扭去蜷成一小团，林栀躲在里面，将搭在他腿上的那部分也拖走。
半晌，发出闷闷的一声：“哼。”
心里的小人反复高呼阿伟死了，沈南灼完全控制不住，眼角蓄起笑意。
他凑过去，试探着戳戳被子里的毛球：“不是你自己想要，嗯？”
林栀：“……”
的确是她自己提出的没错，可这和说好的根本不一样啊！
说好的只是试试呢！
谁的“试试”，会试一整宿啊！
林栀悔不当初，用力捶床：“你是一个没有信用的人。”
话一出口，就发现嗓子哑得厉害。
她立刻闭上嘴。
沈南灼听出来她锤得很用力，可他之前怕她冷，特地将床铺垫得非常厚，眼下她的拳头砸在床垫上，也不过发出一两声闷响。
傲娇的家伙。
但又可爱得要命。
他微微躬身，将她抱起来：“可能确实会有一点不舒服。”
隔着一层软绵绵的鸭绒被，沈南灼哄诱似的，轻声说：“但以后会好很多，我的技术会越来越熟练。”
林栀睁圆眼，怎么有人能把这种事说得这么顺遂自然？
他一边说着，一边掀开盖住她脑袋的被子。
林栀被裹成了一只寿司卷，柔软的长发被拱来拱去的动作弄乱，披散着垂在胸前。他动作轻缓地帮她将头发理顺，发现小姑娘眼中水汽未散，眼尾还带着点儿红晕，目光再向下，就看见锁骨上的吻痕。
像硬币的两面，正面是可爱，背面是清纯的妩媚。
……可能确实有点过分。
沈南灼喉结滚动，默不作声地想。
可是闫女士说得对，她太可爱了，很容易让人把持不住。
也让人……想解锁她的另一面。
“说话。”心下微动，沈南灼碰碰她的额头，顺势亲亲她的脸颊，又问一遍，“饿不饿？”
林栀每次被他亲，都想捧着小心心嗷嗷叫。
她撩起眼皮看他一眼，长长的兔耳朵垂下来：“饿。”
沈南灼点点头，没有放开她，仍让她坐在自己怀里：“我帮你换衣服？”
“不不不不用了……”林栀想到他撕她衣服的样子，赶紧挣扎起来，“我自己换就行了！”
“好。”沈南灼摸摸她的脑袋，放开她。
沈南灼的衣帽间在卧室旁边，林栀现在已经没有睡衣可以穿了，犹豫一下，她直接裹着被子跳下床。
然后发现……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
沈南灼失笑，从她身后，一把将她捞起来：“是我的疏忽，我应该帮你把衣服准备好。”
没几步路，他迈动长腿，小心地将她放在衣帽间门口。
林栀裹紧被子，往前走几步，发现他没跟过来。
她回过头，见他就站在门口不动了，一脸迷之慈爱地望着她。
男人身形颀长，抱着手靠在门框上，穿着浅灰色套头毛衣、戴着细边眼镜，整个人都很居家，可又清俊得不像话。
林栀微怔，忍不住问：“你不用换衣服吗？”
沈南灼挑眉：“今天休息，可以不出门。”
“但是，我们晚上不是要去参加你儿子的订婚宴吗？”
沈南灼眉峰微聚，竟然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我们昨晚不是做了措施？”
怎么这么快就有儿子了。
林栀：“……？”
林栀微怔，脸蹭地红了：“谁说你儿……我是说沈寻！”
“喔。”这名字一段时间不提，已经变得有些遥远了。沈南灼眉头舒展，意外道，“你想去参加他们的订婚宴？”
“是啊。”林栀低头挑衣服，“为什么不去？”
“我以为你不喜欢他。”
“就是因为不喜欢他，所以才更要去参加他的订婚宴。”她理直气壮，“我倒要看看，沈寻能跟他这‘真爱’在一起多久。”
坦白说，沈寻这种男生，她这些年做心理咨询，也见得不少。
交女朋友图新鲜而已，真到了要结婚的时候，要求比谁都多。诸如什么，结婚之后你必须要跟着我，把工作也调到我所在的城市来拉；如果有了孩子，希望你能辞掉工作全心全意为我们的小家庭啦；我这人从小就是少爷命，结婚之后不会管家里任何事，还请你多多费心照顾啦……
林栀想想就恶寒：“等他们分手，我一定要去恶狠狠地羞辱他。”
沈南灼笑意飞扬：“你有点幼稚。”
而且非常记仇。
“不过这样也好，没人敢欺负你。”赶在兔子炸毛之前，他又不紧不慢，慵懒地补充，“以后有我在，不可能再发生沈寻那种事了。”
林栀眨眨眼，自动将这句话理解成，“以后有我在，再也不可能有人欺负你了”。
尽管身上还是不太舒服，可她的心情莫名雀跃起来。
沈南灼见她情绪缓和，迈动长腿缓步走进来：“那我跟你一起去。”
他说着，在她身边停住脚步。
然后摘下眼镜，两手交叉落到针织衫下摆，作势就要向上脱。
林栀一抬头就看到他劲瘦有力的腰腹，肌肉绷紧，暴露在空气中。
脑子里飞快地蹿过某些场景，她瞬间被吓结巴了：“你干干干什么！”
“换衣服啊。”沈南灼脱衣服的手一顿，嗓音低醇，尾音慵懒地上挑，“没见过？”
“我还在这儿呢，你不避嫌吗？”
沈南灼动作停住，就保持着刚刚将衣服脱掉一半的姿势，居高临下，垂眼看她。
两个人一言不发地对视，谁也不服输。
半晌，他蓦地轻笑出声：“就我露出来的这点儿，你应该不止看过，还亲过？……喔，或者说是，啃？”
“我……”林栀像一只遭受暴击的小番茄精，瞬间失去语言能力，红晕从脖颈蔓延到头顶。
她在脑子里飞快地搜索反击的话，见他背过身去，继续脱上衣。
……等等。
灵光一现，林栀突然反应过来。
脱衣服？
他在脱衣服！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沈南灼拽掉上身的针织衫，一颗一颗地解扣子，将衬衣也脱下来。
脱到一半，察觉到一道热烈的视线。
他身形微顿，忍不住转过去：“又怎么了？”
句式很不耐烦，可语气里满满的全是纵容。
林栀一动不动，盯住他的左肩——
眼前的男人完美符合宽肩窄腰的设定，他皮肤偏白，肩膀线条流畅、形状漂亮，这个角度望不见小腹，倒是可以看清他手臂上结实的肌肉。
而腰腹以上、脖颈以下，他的左肩盘踞着一捧醒目的火焰，巴掌大小的纹身，如同一团神秘的图腾。
就算隔着小半个衣帽间的距离。
就算他覆了纹身，遮挡左肩。
就算……过去了这么多年。
林栀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他左肩那团火焰的位置，刚好是高一那年，金属灯架坠地、压下来时的地方。
见她半晌不说话，沈南灼失笑，折身走过来：“你昨晚不是看过了吗，怎么现在还盯着不放？嗯？”
他的脸近在咫尺，林栀回过神，映着衣帽间柔和的灯光，一眼看到他脖颈上醒目的草莓印。
她脸一红，触电似的移开目光：“为什么要在肩膀上纹纹身？”
沈南灼唇角微勾：“因为好看。”
“可是纹了纹身，就会挡住唯一能相认的地方。”林栀顿了顿，嘀咕，“你就不怕小王子认不出你吗？”
沈南灼愣住，好一会儿，才后知后觉地明白她这两句话。
眼中笑意一瞬更盛，他上前一步，俯身抱住暖洋洋的小姑娘。
不紧不慢地，轻声道：“不怕啊。童话没有告诉你吗？其实小美人鱼在救过小王子之后，还认养了一个不争气的干儿子——就算小王子日后认错了人，也还有这个愚蠢的干儿子，能帮美人鱼把小王子打包送到眼前。”
衣帽间静默几秒，惆怅的气息被他几句话便轻易吹散。
林栀憋了憋，没憋住，还是笑起来：“小美人鱼哪有干儿子，你读的童话是盗版书？”
沈南灼唇畔噙抹笑，在她身旁坐下，顺势将这只毛团放进怀中。
他轻轻啄一啄她的脸，低声：“栀栀，缘分是挡不住的。绕再大的圈，我们都会重新遇见。”
脸颊传来温柔的触感，不知怎么，林栀眼眶发热，突然有些想哭。
“不是的，我有没有跟你说过？肯定没有……我和沈寻正式分手那天，他对我说，‘林栀，你这人真的很有问题。’后来我身边所有朋友都安慰我，沈寻肯定是恼羞成怒才口不择言，只有我知道，不是那样的。”
她微顿，有些艰难地说，“我确实有问题。”
“十六岁那场火灾之后，我忘记了很多事。那些事全都与我身边最亲密的人有关，我的父母，我的好朋友，我们家的……保姆。”
最早察觉到这个现象的人，是闫女士。
那时她和林经国刚刚离婚，接林栀下课之后，带她在外面吃饭。见她挑挑拣拣地不吃辣椒，闫女士撑着下巴，怀念地说起女儿刚刚进入青春期时的样子。
可从始至终，林栀都一脸茫然。
她耐心地等妈妈说完，才试探着问：“这些事情，发生在什么时候？”
闫女士笑着问她是不是读书读傻了，一边笑，又一边blabla地说几件别的事。
可林栀一件都不记得。
她记得小学时出去春游，跟同学一起买的每一袋零食；记得初中时学校颁发奖学金，校长对她说的每一句话。
可是回忆起与父母在一起的时光，却每一帧每一幕都像被打磨的老照片——
遥远而混沌，哪怕就发生在上个月，她也只能回忆起大概轮廓，始终无法想起细节。
那时候，闫女士带她去看心理咨询师。
她第一次接触这个职业，对方是一个很有耐心的小姐姐，大多数时候，林栀诉说，对方倾听。
后来好不容易，终于提起那场火灾，以及她突然模糊的回忆。
林栀始终想不起火灾的细节，对方听她说完，温柔地问：“如果你现在清晰地想起了所有事，会感觉不开心吗？”
林栀思考一阵，坦诚：“老实说……我不知道我忘记了什么。但总觉得，那些应该都是非常遥远、但也非常开心的回忆。”
微顿，她平静地道：“他们都说爱我，哪怕我需要他们的时候，每一个人都放开我的手。”
“——从那个时候起。”林栀看着沈南灼，有些艰难地道，“我好像就没办法再像十六岁之前一样，自由地跟人建立亲密关系了。”
并不是不想。
可身体里总有个声音在碎碎念：我们一定要保持距离，从一开始就保持距离。如果我从认识起就不对你抱有太大的期待，那倘若日后关系破裂，我也不会太难过。
“所以，虽然沈寻这人自己很有问题，但我偶尔觉得，他生气也不是没道理……我从一开始就没有认真恋爱，是爸爸拜托我，我才跟他在一起的。”
沈南灼沉默地看着她，低头碰碰她的额头，仿佛无声的安慰。
“我从来没有觉得父母不爱我。”突然想到什么，林栀抬起头，“我想过很久，也跟我的督导讨论过很久，火灾是一场纯粹的意外，跟我的父母朋友都没有关系；包括那个堵住逃生通道的保姆，后来也说她只是忙着逃跑、无心之失。我没有怪他们，但是……但我就是想不起来，我……”
“你不用解释的。”沈南灼轻声打断，他离她很近，气息亲密地将她包裹，“也许跟他们有关系，也许没有，但那都不重要，我可以理解你的感受。”
明明事件早就过去，可事件发生时的感觉，被永久地留了下来。
关闭的按钮已经被烧坏了，暂停键也出现故障，只好永久地运转、清醒下去。①
他眼神专注，深沉得如同一片海。
林栀与他对视，如同受到蛊惑，轻而易举，信以为真。
其他人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明白。
她情不自禁：“当时，你的情况应该比我严重很多倍。”
他曾经说过，他那时候出现幻觉。
林栀好奇：“你后来是怎么康复的？”
沈南灼唇角一勾：“谨遵医嘱，按时吃药，给自己找个盼头。”
“盼头？”
沈南灼不再继续说。
林栀回过神，才发现他一直没穿上衣。
屋内有暖气，温度并不低。可他一直这么不着存缕，好像有点……
她轻咳：“你要不要先把衣服穿上再说话……”
沈南灼眼尾扫她，尾音微扬：“不穿了。”
“……？”
“亲一下好不好？”他捧住她的脸，在她唇畔碰一碰，声音低哑，“等会儿一起穿。”
***
不穿衣服接吻的后果就是……
迟到。
订婚宴已经开始半个多小时了，宴会厅内衣香鬓影，除了关键人物，其他人都到齐了。
司仪将流程拖了又拖，林幼菱在化妆间急得团团转：“怎么办，沈叔叔真的不来了吗？”
沈寻比她还烦躁：“我怎么知道？主意是你出的，要不是你把林栀骂走，我们至于这么费劲吗！”
“我……”林幼菱手足无措，想哭又不敢，等会儿还要上台，妆花了可怎么办，“阿寻……”
沈寻冷哼一声，不看她。
“没关系的，就、就算沈叔叔不来。”林幼菱努力稳住，“我们照常走订婚流程也没关系，反正迟早要结婚的……”
“那不好说啊。”沈寻听见这句，唇畔浮起冷笑，抽出根烟点燃，不疾不徐道，“你看我跟林栀订婚五年，最后不还是分了。”
“你哪儿来的自信，觉得我跟你订了婚，就一定会结婚啊？”

第40章
林幼菱心里一突，语气柔软地道：“阿寻，你别逗我了。”
沈寻西装笔挺，坐在化妆间的沙发上，神情不耐地吐出一个烟圈。
隔着清淡的烟雾，林幼菱有些看不清他的表情，可小小的空间内，充斥着他的烦躁。
她突然感到不安：“阿寻，你在这里休息一下，我出门再给姐姐打个电话，顺路跟司仪说一声，让他再把流程往后拖一拖。”
沈寻没有看她，意味不明地笑了笑：“你姐最好是愿意接你电话。”
林幼菱咬咬唇，提着裙摆转身出门。
接近年关，空气里泛着初冬干燥的冷意，宴会厅走廊上的温度比室内低很多，她穿着轻薄的露肩小礼服，高跟鞋踩在厚厚的地毯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所以她一拐过转角，就听到几位千金毫不遮掩的交谈声。
宴会厅内热气开得足，她们在里面待久了，大概是出来透气的：
“还是外面凉快……不是我说，这都几点了，订婚宴到底还办不办？”
“别急嘛，说不定主角都半路逃跑了呢。”另一个女生嗤笑，“订婚怎么也得两个人都在场吧，你们今晚谁看见小沈公子了？”
经她一提，终于有人反应过来：“说得是哎，怎么这一整晚都没见沈寻，倒是林家那位二小姐，一直在跑前跑后地忙？”
“林二脾气也是好，订婚宴只让女方和女方父亲露面，这要是我男朋友，我肯定叫他滚蛋了。小鲜肉不香吗？这都什么年代了，联姻也要讲究基本法的好不好，谁要嫁给一个甩手少爷？”
“哎，你别说，沈寻以前还真不这样。你们不知道吧？他老早以前就跟林家那位大小姐订过一次婚，好几年前的事了，那时候他不能说特别积极，但也很照顾女方，什么事儿都安排得仔仔细细。看看那时候，再看看现在，还真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小圈子里又是一道嗤笑：“这么大的八卦，我们怎么可能不知道？他俩谈了那么多年，说分手就分手，沈寻还到处放话说是他甩了林栀——结果前阵子沈老爷子大寿，林栀二话不说当众就是一耳光，把他的脸给扇肿了。”
“噗，得劲儿，我喜欢。”有人忍俊不禁，“也就大小姐敢干这事儿，你们看看今晚这位，委屈成什么样儿了，一句话都不敢多说。”
林幼菱在拐角处停住脚步，听到这句，不甘心地咬住唇。
可她们还没完：
“怪谁啊，有些人心比天高命比纸薄，飞上枝头就以为自己真是凤凰了。沈寻也是瞎，放着好好的正经大小姐不要，非跟一个私生女在一起。”
“要我说，估计沈寻现在肠子都悔青了……他也是脑子有问题，不知道沈家和闫家关系很好吗？得罪了林栀，闫家不可能给他好脸色，他又不是什么堂堂正正大少爷，出了这事儿，说不定以后沈家老爷子都对他有意见。”
“还真别说不定，我前几天听了个小道消息，沈家老爷子不要他了，他在公司也已经被架空了，过完年就要遣返回临城。”
“卧槽真的吗，这么狠？”
“那怎么了，沈寻本来就不是沈家的合法继承人，让他去哪儿，还不老爷子一句话的事儿？要我说，他跟林二是真挺配的，两个冒牌货，也别去再嚯嚯别人了。”
……
听见这句，林幼菱心里的恐惧与不安终于达到顶峰。
仿佛被人戳破了心中最不想承认、不想面对的事实，她忍不住，前跨一步走出去，打断她们。
“怎么都站在这儿？”她强撑起笑脸，朝几位千金打招呼，“是里面太热了吗？要不要让侍应生把温度调低一点？”
几位千金听到声音，立刻停止交谈。
再转过来时，纷纷换上一副柔软无害的笑脸：
“没关系，里头人太多，我们就是出来透透气。”
“菱菱你快进去吧，这里是风口，你穿得这么少，当心等会儿感冒呀。”
虽然林幼菱这订婚宴准备得很仓促，可林经国心疼小女儿，仍然大张旗鼓地操办，该有的流程一个不少，该发的请帖一封不落。
其他人也很给林经国面子，今晚的订婚宴几乎聚齐了半个北城权贵圈儿，实在来不了的，也远远送上了祝福。
林幼菱以前做梦也想象不到，自己的订婚宴能办得这么漂亮。
今晚她穿着白色的小礼服，遇到了不少在过去即使见到也不太敢打招呼的名门千金，她众星捧月，如同行走在童话中。
可是直到现在，直到上一秒。
她才真切地意识到。
繁华盛景不过逢场作戏，没有一个人真切地祝福她，大家不过看在父亲的面子上，施舍她一些不值钱的怜悯。
在心里长舒一口气，林幼菱笑笑，细声细气：“没事，我不冷。我出来给姐姐打个电话，不知道是不是路上堵车，现在已经很晚了，她还没有来。”
北城的权贵圈就这么屁大点儿，眼前这一小撮千金里也不乏平日与林栀交好的姑娘，听见这句，忍不住翻白眼。
装什么白莲花？抢了人男朋友还惺惺作态地邀请人家来参加订婚宴，恶心谁呢。
可林幼菱这句话真正的潜台词是：你们有没有人知道，林栀现在在哪儿？
有人听懂了，故意语气温柔，笑着反讽：“就你姐姐那心高气傲的样子，平时一点儿亏都吃不得，这次栽了这么大个跟头，指不定正躲哪儿哭呢。”
“是啊。”
其他人瞬间反应过来，纷纷应和：
“要我说就别等了吧，菱菱，她不会来的。”
“照她那性子，来也是来砸场子的。”
“对呀菱菱，我们这么说也是为你好，你来北城的时间不长，可能不知道林栀是个什么性子。她那家伙很坏的，眼高于顶、目中无人，还特爱欺负像你这样的天真小女孩。”
……
一群姑娘围着她，七嘴八舌，你一句、我一句。
林幼菱怎么也没想到这群人竟然是这样的，偏偏她哑巴吃黄连，几次想插嘴都插不上话，急得汗都冒出来了：“我姐姐她……”
“——她姐姐我才不是那种人呢。”
人群之外，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道清亮慵懒的女声。
这声音不算大，但莫名有穿透力，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人群短暂地寂静半秒，大家不约而同，转移视线朝走廊另一端看去。
璀璨的灯光下，林栀挽着个身形颀长的男人，徐徐走过来。
她穿一件红色的高定小礼服裙，下巴微微上抬，唇角勾起，眼尾积蓄着被宠爱的骄矜，漂亮的锁骨裸.露在外。柔软的腰肢被巴掌宽的黑色腰带掐得不盈一握，裙摆只到膝盖，露出笔直的小腿，皮肤细腻如同白瓷。
一如既往明艳大方，像一只骄傲的小孔雀。
而被他挽在臂弯的男人，神情清淡、容颜清俊，是传闻中，北城商圈最不能招惹的大人物——
林幼菱几乎失去语言能力，没想到两个人真的一同出现。
心中大石落地，她一直以来的猜想终于得到无声的证实，林幼菱难以置信地喃喃：“沈叔叔……”
竟然真的跟林栀在一起了。
所以那次在酒吧楼梯间，她撞见的真的是沈南灼；所以楼涵突然不理自己了，也不是没有理由。
沈南灼唇角冷漠地绷紧，没有看她。
他的注意力全在身旁的林栀身上。
傍晚时分，他抱着小姑娘从衣帽间走出来时，她几乎软成了一捧水。
两个人驱车出发时时间就已经不早了，沈南灼一度担心她究竟能不能自己行走，下车后他很想把她抱进宴会厅，却被林栀以“那样太不酷了”为由，严肃地拒绝。
作为替代，他挽住了她。
“你们又在背后说我什么坏话呢？”林栀眼尾蓄着笑意，扫过刚刚逼逼叨叨的那一撮千金小姐妹。这一眼宜娇宜嗔，她说话的尾音也愉悦地上扬，“我是那种小肚鸡肠的人吗？妹妹的订婚宴，我怎么可能不带男朋友一起来？”
这声“男朋友”酥到骨子里，一群姑娘被她腻歪得不行，纷纷笑着表示认输。
偏偏嘴上还滴水不漏，对着林幼菱道：“呐，不用打电话了，你姐姐这可算是来了。”
林幼菱脸色不太好，强笑着点点头：“嗯，我这就去叫阿寻，让司仪开始流程。”
几句话的功夫，林栀不疾不徐，脚步停在她面前。
林栀一米六几的个头，刚好比林幼菱高一点点，她今天也穿了高跟鞋，又恰巧比这位继妹微妙地高出几公分。
两个人离得近了，林幼菱莫名感到压力，不知是来自林栀，还是来自她身边那个面无表情但气场两米八还浑身写着“不好惹”的男人。
深吸一口气，林幼菱低眉顺眼：“姐姐，外面冷，进去坐吧。”
林栀笑笑，将订婚宴的邀请函和红包一起放进她手中。
林幼菱有些无措：“姐姐，我们一家人不用这么……”
话没说完，林栀嫣然一笑。
“这是我男朋友的份儿。”
她语气温和，以一种长辈的姿态，慈爱地说：“收着吧，我替他给的。”
***
订婚宴顺利进行。
林栀和沈南灼来得晚，前排有预留位置，可沈南灼一眼看见坐在那儿的林经国，当机立断决定不过去：“就坐这儿。”
他拉着林栀，坐在空无一人的最后一桌。
就算是这样，仍有不少人注意到他的到来。
沈南灼很少出现在婚礼类的场合，一来怕吵闹二来怕麻烦，大多数时候都低调地让助理代劳。
可这次他不仅出现了，还亲密地牵着个小姑娘。
众人议论纷纷，立马有人认出，那白净漂亮的小姑娘，就是林家曾与沈寻订婚又解除婚约的大小姐。
几个人的关系根本不需细想，就能立刻在脑海中浮现出关系图。
虽然个中纠葛究竟是什么样儿，外人无从得知，但仅仅想想关系图，就是大写的刺激。
偏偏两个人坐在后面的角落，他们想回头又不太敢，只能用余光偷瞄。
侍应上前为他们倒酒，沈南灼接过酒杯，顺手将林栀面前那杯换成酸奶。
他拿着她的毛绒披肩，把桌上的托盘拖到面前，给她拆小零食吃。
林栀腮帮子鼓成松鼠：“叔叔，他们一直在偷看你。”
“让他们看吧，反正过段时间，我还要出席婚宴。”沈南灼毫不在意，语气清淡，“刚刚门口那几个小女孩，是你的朋友？”
“那票都是我发小。”林栀没注意到他前半句话的重点，“中学时玩得比较多，后来我出国再回来，大家的专业和圈子都跟过去不太一样，在一起玩的次数就少了……不过还是会经常联系。”
“这样。”沈南灼若有所思，“给我列个单子吧。”
“怎么？”
沈南灼一本正经：“给她们发结婚请帖。”
林栀微怔，心头重重一跳。
她有点开心，又忍不住碎碎念：“现在谈这个，会不会太早了？”
“不早。”沈南灼曾经算过，“策划婚礼至少需要一两个月，定制婚纱要预留四个月到半年的时间，我们早一点开始准备比较好。”
“要这么久吗？”林栀没结过婚，有些惊讶，“可是沈寻准备订婚宴，没花那么长时间啊。”
沈南灼冷笑：“所以他的订婚宴，处处透着廉价和草率。”
“……”
林栀被他带着跑，以致完全忘了，他根本就还没有求过婚：“那我回去列给你。”
沈南灼唇畔浮起笑意，握住她的兔爪子，反复摸摸。
订婚的流程很快结束。
林幼菱和沈寻挨桌敬酒，沈寻在台上时就发现沈南灼的位置空着，他撑着笑脸给林经国敬完酒，心里的火气终于再也压抑不住。
转头压低声音，问林幼菱：“我干爹呢？你不是说他来了吗？”
“他没坐这儿。”林幼菱赶紧指指后面，“他在那边呢。”
沈寻抬头眯起眼，缓缓看一眼那个角落的位置，火气更盛：“你会不会办事儿，怎么让他坐那儿？”
林幼菱是真委屈，沈南灼自己不过来，她能怎么办。
可是当着众人的面，她也没办法理论：“我们快过去吧，阿寻。”
沈寻冷嗤一声，转头就走。
林幼菱赶紧跟上。
订婚宴的菜是按桌上的，林栀和沈南灼这一桌只有他们两个人，林栀很喜欢酒店的小牛排和餐后甜点，将没吃的早饭和午饭也一道补上了。
沈南灼默不作声，眼神专注，坐在旁边看着这只兔子吃。
尽管脸上没有表情，但他心里的小人早已反复去世过很多次，兔子一定是世界上最可爱的毛茸茸，没有之一。
深吸一口气，背后突然响起一道男声：“爸爸。”
恭恭敬敬，小心翼翼，带着不易察觉的敬畏。
沈南灼身形微顿，唇角勾起。
明澈灿烂的灯光下，他微微转过去一个角度，眼尾慵懒地扫过。
沈寻喉结滚动，双手朝他举杯：“爸爸，我敬您一……”
“杯”字还没说出口，就看见坐在一旁、头也不抬的林栀。
他一愣，下意识道：“爸爸，您怎么跟林栀……”
“既然收了红包，那也该改口了。”
沈南灼唇畔噙着笑，握住林栀的手。
他眼中笑意疏淡、难掩宠溺，声线低沉微哑，一如既往，温和又疏离。
只有后半句话，有如惊雷落地：“来，叫妈。”

第41章
沈寻如遭雷劈，惊得立在原地说不出话。
林栀也被他这声“叫妈”吓了一跳，猝不及防，被嘴里的巧克力塔呛一下。
她小小地咳嗽两声，沈南灼眉峰微聚，立刻一脸担忧地转过来轻抚她的背脊：“怎么了宝贝儿？”
他的掌心落在她背上，林栀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戏太烂了，您也不必如此肉麻吧。
她把那一口气顺下去，顺势握住他的手，露出塑料笑脸：“我没事，亲爱的。”
沈南灼微微眯眼，在心里大声地感慨一句：啧。
还是在床上叫哥哥好听。
这大半夜的，室内灯火沸腾，不远处人声喧嚣。
沈寻如堕冰窟，仿佛看到空中降下第二道雷，轰隆隆地将他劈得体无完肤。
他几乎失去语言组织能力：“林栀，你就算是为了报复我，也没必要……”
“你太给自己脸上贴金了吧？”林栀一声冷笑，慵懒地撩起眼皮打断他，“我像是那种为了报复你，特地跑去跟你死对头在一起的人吗？”
沈南灼有点想笑，确实像，她是真的幼稚。
不过……
“死对头？”他微微抬眼，变脸似的，狭长的眼角一瞬只剩矜贵的冷漠，“你在背地里，就这么叫我？”
“我没有！您别听这个女人瞎说！”沈寻立刻慌慌张张地反驳，“我人前人后都一样，我一直都很尊敬您的！”
“什么叫‘这个女人’？”沈南灼一脸严肃地皱起眉，不满道，“那是你妈妈，谁教你目无尊长？”
沈寻一时词穷：“我……”
林栀快憋不住了，脸上没什么表情，肩膀偷偷抖动。
沈南灼一只手还在桌下握着她的手，这家伙自从开了荤就时刻处于色气状态，一直在她掌心反复揉捏摩挲。
沈寻说不出话：“我不是那个意思……我……”
又在这里卡住。
他咬着牙，嘴唇翕动，那声“妈妈”实在是叫不出口，像是忍到了极限，额头青筋都爆出来，“我……”
明亮的灯光下，林栀就这么看着他，不知怎么，突然想起她第一次见他。
那时候沈寻刚刚到北城，也是十七八岁，个子很高，一身蓝白校服，与她交谈时，神情里带着谦和的柔软。
他最开始好像不是这样的。
后来拥有得太多，“得到”变得过于容易，权力和钱滋长欲望，身边的一切都令人沉溺。
林栀短暂地停顿一下，笑着移开目光：“叫不出口的话就算啦，反正你干爹也不打算再认你这个儿子了。”
“我……”沈寻一愣，旋即意识到什么，慌慌张张地转头去看沈南灼，“爸爸，您……”
“沈寻。”四目相对，沈南灼平静地确认林栀刚刚说过的事，“离开北城之后，你仍然是沈家的孩子，但不要再叫我爸爸了。”
他语气不急不缓，甚至没什么波澜，却不容置喙，毫无商量的余地。
沈寻脑袋中第三道雷隔空劈下。
好像回到在医院的那一晚，老爷子也是这样平静地告诉他，你回去吧，不要再来了。
“为什么啊？”沈寻心都要碎了，林幼菱一直不敢说话，在旁边扶着他，“我什么都没做错……就算是做错了，但那都是无伤大雅的小事，圈子里哪个二代三代不是那样的？为什么偏偏这样对待我？”
沈南灼短暂地皱一下眉头，不想跟他争论。
他直到现在也没有意识到真正的问题所在，沈家本家家风很严，他眼中的“小事”，日复一日，早就叠加成了原则性问题。
周围宾客众多，沈南灼声音低醇平稳：“沈寻，这不是惩罚，这只是一个决定。”
沈寻推开林幼菱，红着眼眶低吼：“我是你们养的狗吗，你们凭什么决定我的人生？”
林栀微怔，想要开口，被沈南灼拽住。
“沈寻。”清贵的男人坐在原地，表情波澜不惊，丝毫不为所动，“当初把你接到北城来，我们征求过你的意见，爷爷也早就把所有利害关系跟你说得很清楚，是你自己同意的。”
沈寻唇角泛白。
沈南灼语气清淡：“而且，从来没有人把你当做宠物。”
“你高中时吃不惯学校的食堂，是爷爷特意回到临城、找了合你口味的私厨，叫人每天给你送饭过去；你大学时高数挂科，是爷爷问我，有没有在读大学的朋友可以帮你补习；你毕业后创业失败、投资赔钱，爷爷也没有怪你，也是他跟我说你压力很大，让我有时间多陪你聊一聊。”
“没有人会这样大费周章地养一条狗。”沈南灼微顿，平静地道，“不管你信不信，他把你当做他的孩子。一直以来，他像照顾我一样，在照顾你。”
周遭客人们嘈杂喧闹的祝酒声在这一瞬间被抛得很远很远，炽白的灯光下，沈寻的脑子空白片刻，拳头握紧又松开。
沈南灼说的每一件事他都记得，但这些事从来不能影响他做决定。
他从小爹不疼娘不爱，沈家本家突然说要把他接过去养，前十几年的运气都集中在这一刻降临，他当然满心欢喜地答应。刚到沈家时，他也一如既往地小心翼翼，可沈爷爷虽然不苟言笑，却在细枝末节处将他照顾得周到又妥帖，这些关怀沉默而仔细，足以令他忘记过去。
所以最开始，他也不是没想过，朝着沈爷爷的方向成长。
可“沈家小少爷”本来就是醒目的王冠，他的人生毫无征兆地被开启了easy模式，转学之后，以前没什么存在感的沈寻突然成为焦点，即使做错事也不会被老师责怪，哪怕不善言辞，也总有男生与他同行、言之凿凿地称“大家不都是好兄弟么”。
他与这群家世相当的二代三代在一起，慢慢学会喝酒、赛车、对女孩子们说暧昧的话，尝试着小金额地赌.博。
高三成年的那个傍晚，他以庆生为由，跟着一群哥们儿包机飞往澳门，在喧嚣繁华的灯影深处握着大把大把筹码，约定新年一定要一起去拉斯维加斯——
那时他手上真的有筹码。
那明明是多好的时光，他年轻、家世好，人生履历如同白纸，前路九九八十一难，也被填成坦途。
可事情很快就被爷爷发现了。
老爷子直来直去一辈子，在惩罚小辈的事情上从来不手软，第一次发现沈寻翘课偷偷跑到澳门赌场时，气得他把军棍都打断了。
沈寻在床上躺了小半个月，将沈家家法那短短几句话念得倒背如流，之后老老实实地安分了一阵子，也照着沈爷爷的要求，不再去见那群兄弟。
可对方却找上门。
他们还是那副样子，嘻嘻哈哈地，走过来拍他肩膀，问他为什么很长时间没出现，要不要现在开始预订新年行程。
沈寻心有余悸，委婉地拒绝，几个男生却大笑着道：“怎么突然怂了，你被家里人捉住了？”
沈寻犹豫一下，坦白称是，而且爷爷降低了他这几个月的零花钱，他没有多余的钱，进行新年旅行。
“多大点儿事，不就两张机票，哥儿几个给你出啊。”
——沈寻已经想不起来，当年是谁，对他说了这样一句话。
那个小圈子里的男孩子们非富即贵，谁也不差这几万块钱。
可他仍然感到犹豫，怕沈爷爷再发现，他会被送回临城的家。
男孩子们见他摇摆不定，七嘴八舌：“怎么磨磨唧唧跟个娘们儿似的，你还有什么顾虑，说出来，我们几个帮你想办法啊。”
沈寻如实相告，换回几个男生更大的笑声。
他们没什么恶意，笑够了，才蛮不在乎地反问他：“你那曾祖父今年都多少岁了，他既然把你接过来，就不可能再送走。说句不好听的，等他百年，整个沈家不都是你的吗？提前拿出来玩一玩而已，有什么关系？你就是在小地方待久了，不习惯。”
你就是小地方，待久了。
真正令沈寻受到蛊惑的，是最后一句话。
他突然憎恶起过去谨慎谦卑的自己。
沈爷爷已经很老了，沈南灼接受了那么长时间的治疗，精神状态仍然不稳定。
既然以后整个沈家都是他的，那他为什么不可以放纵一点？
那时候他尚且不明白。
从天而降、命运赠予的，从来都可以奔腾如水来。
也可以轰然如山倒。
***
订婚宴要折腾到很晚，沈南灼和林栀并未待到结束。
沈南灼说完那些话后，沈寻放下酒杯，失魂落魄地离开了。林幼菱在背后叫他，他也没有回头。
林幼菱匆匆忙忙地向两个人低声道歉，然后提起裙摆追上去。
敬酒敬到一半，两个新人都跑没影了。
林栀挺好奇这事儿以后会不会让林经国脸上不好看，但那已经跟她没有关系了，她吃饱喝足，牵着沈南灼就打算离开。
室外夜风干燥寒冷，一路上不断有人给沈南灼打招呼，他绷着唇角颔首示意，神情冷淡，显得漫不经心。
可握着林栀的手一直没放开。
他还拿着她的披肩，走出门的第一件事，就是帮她系好：“你冷不冷？”
沈南灼手指泛凉，若即若离地碰到她的下巴，她觉得痒：“不冷，但是有、有点痒……”
小姑娘微微眯起眼，睫毛卷翘，脖子稍稍朝里缩，像只正在被撸毛的小动物。
他心情莫名变好，逗她似的，指尖之间在她白皙的脖颈上轻轻刮过：“哪一种痒？哥哥能帮你吗？”
他声音很低，是只有她能听清的音量。
微微泛哑，蛊惑似的，带着热气，在耳边卷成一道霜。
林栀莫名秒懂，脸蹭地红了：“你是流氓吗！”
沈南灼眼中笑意更盛，拍拍小姑娘毛茸茸的脑袋。
她小声嘀咕：“要不是这里好多人都认识你……我一定跳起来用力踩你的脚。”
“你现在也可以跳起来。”他停顿一下，低声说，“用力打我的膝盖。”
跳起来，打我的，膝盖。
他也就一米八七而已，她怎么就要跳起来了！
林栀恼羞成怒，嗷呜嗷呜地叫唤着扑上去挠他。
两个人打打闹闹，走到门口。
“栀栀。”
旁边突然传来一道男声。
林栀微怔，目光一偏，就看到站在门口的林经国。
他额角带着些薄汗，西装外套脱下来拿在手里，大概是去找林幼菱了，也不知道找着没有，现下呼吸不太平稳，胸膛微微起伏。
“你这就走了？”林父上前一步，简单朝沈南灼打了个招呼，又转头看林栀，“订婚宴还没结束，你不等等你妹妹吗？”
“等她干什么。”林栀有些不自在，“她今晚都不一定回来。”
“也是。”林父思考半秒，点点头，又自然而然地问，“那你今晚回家吗？”
天下父母好像都一个样子，吵过架之后再转头当做无事发生，就揭过了这一页。
其实林栀还是希望他能有个正经点儿的道歉，但旁边这么多人看着，她又不好让林经国下不来台。
所以她简明扼要，只回了两个字：“不回。”
“你这一天天不回家像什么话？”林父顿时急了，“我打你电话你也不接，家里要是有点什么事，你让我去哪找你？”
“我不接你电话，是因为你把手机拿给林幼菱用，你不知道她多烦人，有事没事就来骚扰我。”林栀遇强则强，心里的小火苗也跟着蹿起来，“而且，我一个人住外面怎么了？为什么非要跟你们住在一起？”
“我……”话到嘴边，林经国那句“爸爸担心你”，就是死活说不出口。
他停顿一下，转移视线，看向沈南灼：“南灼。”
夜色之中，男人身形挺拔，眉间线条冷硬，脸上没什么表情。
可是一只手还紧紧攥着林栀，像是在无声地宣誓他们亲密的关系。
“林伯父。”沈南灼微微颔首，声音如同瓷锥敲击，礼貌疏离的笑笑。
“栀栀被我惯坏了，小孩子心性，做起事情来没有准头，玩玩闹闹就容易过火。”林父叹息，“她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事，你别太往心里去。”
沈南灼眉峰微聚，又很快舒展开。
他装作没有听懂，虚心求教：“比如？”
“前段时间栀栀和我吵架，一气之下就说要去嫁给你，给菱菱做妈。我不知道你们现在是不是真的在一起了，但看今晚这情况，你……”
沈南灼还没等他说完，就感受到一股大力。
林栀用力拽住他的胳膊，强迫将他的视线扭转过来，恶狠狠地道：“我没说过那种话！”
小姑娘气得物种都变了，比起炸毛的兔子，她现在更像一只全副武装的河豚。
沈南灼心里好笑，遏制住将她抱起来亲亲的冲动，压低声音，故意装傻：“真的吗？”
“真的。”林栀气得想暴揍亲爹，可比起解决林经国，现在更要紧的是男朋友。她仰着脑袋，眼睛黑白分明，一脸认真，“就……虽然也有可能说过，但我不记得了！我不记得那就是没说过！我是因为喜欢你，才跟你在一起的！”
沈南灼呼吸微滞，冬季的风这样干冷，竟然也吹得人心里发痒。
星河灿烂的夜里，人群与嘈杂被隔绝在很远的地方，他垂眼看她，正对上她澄澈的双眼。
四目相对，光彩斐然。
也不是没有被人爱过，可心头忽而炽热，荒原也燃起星火。
“那还真是好巧呀，林栀小朋友。”
许久，笑意从他唇角徐徐地、缓缓地漾开。
“我也喜欢你，很久很久了。”
在你还不喜欢我的时候。
在你还不知道，我喜欢你的时候。

第42章
月光疏淡，天边星子繁集。
酒店的宴会厅外是平日里办party的草坪，长桌上放着精致的冷餐，有小朋友在喷泉池边追逐着放冷烟花。
喧嚣吵闹潮水般褪去，他眼神专注而温柔，林栀看着看着，耳根又开始发烫。
可她今天没有戴口罩也没有系围巾，没有地方藏自己慢慢变红的脸。
半晌，还是林父看不下去，低咳一声：“我是怕栀栀没大没小，做错事。”
林栀一听这话，立刻不乐意了：“我已经是个成年人了，能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错事？”
父女两个一对话就炸毛，沈南灼心里好笑，又莫名有些心疼。
他抬起一只手，揽住她的肩膀，安抚地轻轻拍一拍：“劳伯父费心了，谈个恋爱而已，我会代您照顾好栀栀的。”
林经国微怔，一直以来的怀疑终于得到证实。
除了意外，他还感到深深的震惊：“你们真的在一起了？那，菱菱之前说栀栀还跟你们公司的一个……”
话到一半，他好像也猛然意识到不妥，就堪堪停在这里。
可林栀的毛又一次被气炸了。
这都什么时候了，竟然还在对林幼菱那些鬼话念念不忘？
她想把林经国的脑袋按到喷泉池里让他清醒一下，正要骂人，沈南灼先她一步开了口。
“伯父。”男人气场清冷，说话不疾不徐，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感，“兼听则明，您也应该听一听栀栀的说法。”
林经国不是不想听，而是林栀向来懒得说，他又拉不下脸去问。
他这两个女儿性格迥异，完全随她们各自的父母，林栀在父亲面前的倾诉欲一直很弱，跟他那位高傲的前妻一模一样。
——你愿意信就信，不信拉几把倒，反正我也不是很care你的想法。
林经国在心里叹口气，有些无奈：“栀栀，爸爸不是不相信你，但……那菱菱说的话到底是不是真的？”
“当然不是真的！我的男朋友就只有这一个，沈南灼结没结过婚你不知道吗？”林栀匪夷所思，现在总算明白妈妈为什么会跟他离婚了，“为什么你总觉得她说的话都是真的，我说的话就是骗你呢？”
“可你也没跟我解释过啊。”
“这种事情还需要我特地解释吗！我们之间完全没有信任吗！”
她吼完最后一句，林经国一愣。
林栀被气得头疼，兔子毛噼里啪啦地过电，胸膛剧烈起伏。
沈南灼掌心温暖，一只手仍落在她肩膀上，为她顺气似的，一下一下轻轻地拍。
片刻，林经国回过神，脸上有些挂不住：“行了，那么大声干什么，爸爸知道了。”
停顿一下，他又生硬地转向沈南灼：“南灼，栀栀她……睡眠质量不太好，你们两个现在住在一起，她半夜不会吵到你吧？”
林栀头疼得更厉害了。
沈南灼揽着她，唇角微动，疏离地笑笑：“伯父，我有眼睛，也有心。栀栀很好，有什么问题，我们都能一起解决。”
言下之意是，可以了可以了，这些事都不用您瞎操心的喔。
林经国直觉他这话有点儿不对劲，到底是在说他没有眼睛，还是在说他没有心？
可他现在找不到林幼菱和沈寻，整个人思绪都是乱的，也没功夫细想：“好，好，那就好。”
几个人交谈几句，林经国终于想起他还得回去收拾烂摊子：“那我们下次再说，南灼和栀栀有空的话，带老先生来家里玩啊。”
沈南灼眼中笑意疏淡，小幅度地点了点头，笑着道：“等林二小姐离开林家，我们一定登门拜访。”
林父微怔，没反应过来：“她为什么要离开林家？”
沈南灼明知故问：“沈寻工作调动，年后回临城，如果不出意外，未来十年都不会再调回北城。调职文件半个多月前就下达了——怎么，林二小姐不和未婚夫一起走吗？”
他这短短一句话，包含着巨大的信息量。
林经国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脑子嗡地一声。
坦白说，他最初并不太看好林幼菱和沈寻，北城家世相当的公子哥这么多，干吗非要一头栽在林栀的前男友上，传出去也不好听。可那时候林幼菱情真意切地告诉他，她是真的喜欢沈寻，她只是想跟他谈一场恋爱而已。
林经国因此放松了警惕，年轻人谈恋爱可以自由一些，爱玩嘛，没关系。只要没到领证的地步，他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前段时间，林幼菱又跑过来告诉他，沈寻向她求婚了、想快点订婚，她高兴得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林经国那种微妙的心情卷土重来，想让她别对沈寻这么认真，虽然那是沈家小少爷，可他也是林栀的前未婚夫。
然而小女儿哭得梨花带雨，一副“没有他我就要死了”的样子，又让他情难自禁地心软。
“你和林栀不太一样。”那晚，林经国拍着小女儿的手，第一次这样直白地告诉她，“如果你日后回头，回头路会比她难走许多。”
“我想好了。”林幼菱着魔一般地，咬牙告诉父亲，“我不回头。”
她对林父隐瞒了所有沈家发落沈寻的事，因为她对沈寻存在迷之信心，认为沈家不过嘴上说说，不会真的送他回去。但如果错过沈寻，林经国眼中所谓“家世相当”的男孩子，未必看得起她。
林经国难得没有立刻答应，沉默片刻，不置可否：“你让爸爸想一想。”
“好。”林幼菱心里着急，又不敢在脸上表现出来，只好柔软地小声，“都听爸爸的。”
可林经国思考了很久，没有给她答复。
林幼菱等到最后一丝耐心也消失殆尽，不得不搬出母亲的方法。她前十几年与母亲朝夕相处，妈妈教她“要有明确的目标，要懂得在男人面前示弱撒娇”，也教她“结果才是最重要的，没有人关心过程”。
——所以她告诉林经国，自己怀孕了。
最老套的方法向来最屡试不爽，要不是林幼菱害怕穿帮、死死拦着，林经国差点儿一步到位，直接把订婚宴办成婚宴。
可是眼下，却有人告诉他，沈寻马上就要离开北城。
沈家的企业核心全压在北城，临城不是省会，只有一个小小的分公司。这才不是调职，这就是降职。
林幼菱不可能不知道这件事，可是她也骗他。
林经国迟迟地，心头终于浮起一丝荒唐感。
他转头看沈南灼，夜色之中，年轻的男人仍然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眼角蓄着着疏淡的笑意，仿佛永远胜券在握。
他混沌一整晚的脑子，突然清醒了：“为什么特意告诉我这件事？”
“不是特意，顺路而已。”沈南灼唇角微勾，纠正他，“看得出来您很信任您的小女儿，在您眼中，小女儿似乎纯真善良、没有秘密？”
林父哑然。
“但这对林栀来说很不公平，不是吗？”沈南灼眉目寡淡，眼瞳深处漆黑一片，那抹笑意始终没有抵达眼底，“难道您也曾经当着沈寻的面，告诉他‘林幼菱是因为你的钱，才跟你在一起’？或者，‘林幼菱吃没吃相坐没坐相，跟你在一起时，你应该觉得她挺丢人的吧’？”
“我……”林经国卡住。
无论他有没有意识到，他对林栀的感情，始终存在一些轻微的移情。
她和他的前妻实在太像，倔强又不肯服输，他因她而沦为天下最失败的父亲，一面是“我无法开口说爱她”，一面是“可我又真的非常在意”。
林栀可能不太明白，但沈南灼从一开始就看出来了。
两个女儿一个是大号，一个是小号，林经国在每一件与林栀有关的事情上，都小心而谨慎。
可他还是不爽。
他不喜欢这种委婉迂回的表达方式。
夜风徐徐，林栀感到一丝凉意。
她逐渐恢复理智，林经国愣在原地，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半晌，她搓搓手指，扯扯沈南灼：“我们走吧。”
犹豫一下，转头看父亲：“爸，我先走了？”
林经国嘴唇翕动，好像说了句什么，旁边恰好一束烟火“砰”地点燃，她没听清。
林栀也没问，只重复一遍：“我走了。”
“好。”这回林经国的声音很清晰，他抬头看着林栀，低声说，“就算不回来住，也多回来看看爸爸，爸爸很想见你。”
***
一连几天，林栀都有点失神。
虽然林经国也没直说，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觉得，老父亲认输了。
这事儿她没来得及细想，公司终于要放年假了，应之遥大年初一回A城，她订好了票，跟她一起走。
今年最后一天上班，整个部门都充斥着小学时那种“明天就要去春游了，今天准备点什么零食好呢”的愉悦气息。
钱烨彬见这群人实在无心工作，干脆提前几个小时给他们放了假。林栀笑吟吟地同部门同事们告过别，转身乘总裁电梯直接上楼找沈南灼。
她来过几次，已经轻车熟路。
沈南灼帮她升级了门卡，现在不需要秘书带路，她也可以直接进屋。
停在办公室门前，她深吸一口气，像模像样地敲敲门：“沈总。”
屋内传来男人低沉的声音：“请进。”
门没有锁，林栀缓缓推开总裁办大门，下意识将目光投向办公桌——
却见那里空无一人。
她挑眉，稍稍偏移视线，见沈南灼正长身玉立，背对着她站在落地窗前。
黄昏时分，太阳还没有完全落下去，晚霞在天边烧成一片。这个地方视野很好，低头俯瞰，能将整座城市尽收眼底。
林栀反手关上门，好奇地凑过去：“你看什么呢？”
走近了，见沈南灼眉峰微聚，正一本正经地对着落地窗上那道不甚明晰的倒影，调整正装最上面一颗扣子。男人的手很漂亮，骨节分明、手指修长，落在领口，喉结也被衬得格外性感。
好看是很好看，但林栀有些失语：“你在这儿照镜子？屋里不是有镜子吗？”
“怕你敲门的时候，我听不见。”沈南灼神情清淡，始终觉得最上面一颗扣子有点紧，眯着眼又盯着落地窗看了一会儿，转身朝她招招手，“来帮我看看。”
林栀放下背包，甩着兔耳朵蹭过来：“这是之前定制的那套正装吗？”
“嗯。”年后他要参加一个偏正式的会议，因为不喜欢外人往家里跑，就干脆让设计师把衣服送到了公司。
“挺好看的呀。”林栀一小只地趴在他总裁椅的椅背上，撑着下巴眨眨眼。
这家伙肩宽腿长，不仅个子高，仪态也好，杵在哪儿都是天然的衣架子，像挺拔的植物。只不过这衣服和往常的西装版型不太一样，有一点点像中山装，穿在他身上，禁欲程度一瞬间提升了十几个等级。
沈南灼沉默一下，微微皱眉：“靠近脖子的地方，会不会有点紧。”
“你觉得紧吗？”林栀探着手，去够他的扣子，“是版型的问题，还是尺寸不合适？”
沈南灼自觉靠近，让她能摸得到：“不知道，可能都有。”
“那就先解开吧。”林栀一边说一边动手，“设计师是不是还没走？叫他过来看一下呀。”
她手指很软，身上有一股很清淡的栀子花香，距离拉近时，他清晰地看到她卷翘的睫毛。
眼睛黑而明亮，偏偏帮他解扣子的样子还很认真。
沈南灼喉结滚动，眸光微沉：“好，等一下就去叫。”
他一边说着，一边毫不费劲地将她抱起来，转身在椅子上坐下——
然后把她一整只地，放到大腿上。
林栀微怔，感觉一股热气轻盈地凑过来。
他用下巴在她脸上轻轻蹭蹭，嘴唇贴着她的耳朵，声音低醇蛊惑：“你知不知道？这个扣子，有个学名。”
“嗯？”
“叫风纪扣。”
“……”
林栀颈窝痒痒的，想推开他，又贪恋这种温暖的感觉。
她小声笑：“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般在总裁文里，能解锁办公室play的，都是总裁和秘书。”
“可是。”林栀咯咯笑，“你的秘书都是男人。”
沈南灼微垂着眼，吻从耳畔转移到脸颊，一点点下移，停在腮帮。
他声音微哑，问：“那我们这样算什么？”
林栀半点儿不含糊，小声但认真地告诉他：“我们这样更像是，你背着你的男秘书，我背着我老公——在偷情。”
沈南灼垂眼看她，漆眉星眸，眼瞳漆黑，唇角不自觉地牵起一抹笑。
他握着小姑娘的腰，稍稍换了个姿势，让她直接面对他。
遥控器就在手边，办公室的窗帘也降下去。
林栀两手落在他肩上，睁圆眼，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
她以前也没解锁过这种剧本，除了刺激，就是觉得刺激。
半晌。
“怎么样，跟了我那么久……”
沈南灼声音低哑蛊惑，故意拖着长长的尾音，一字一顿，俯首咬住她的唇：
“我比你老公大吧，宝贝儿？”

第43章
林栀的脸蹭地红起来。
他的声音落在耳畔，热气在空气中打个卷。
她被雪松木清淡的气息包裹其中，身体和他贴得太近，传来微妙的触感。
“……不是，沈总。”
林栀后知后觉，突然意识到从一开始就不该撩他，他早就警告过她，大多数男性在日落之后都会换上另一幅脸孔。
他有力的手掌仍然落在她腰间，她小动物似的，有些艰难地向上挣扎一下，“今天不不……不行。”
沈南灼心里好笑，故意按着她不让动。
然后轻轻啄一啄她的脸颊，声音低哑地问：“今天什么不行？”
林栀脸都红透了，扶着他的肩膀想往后撤，沈南灼坏心眼地松了一下手，又立刻收回来。
她被这股小小的惯性带着，整个人再一次栽进他怀中。
“呜……”林栀猝不及防撞在他肩上，轻微的酸麻感从鼻子冲向眼睛。她觉得自己被欺负了，趴着不动弹，闷闷地小小声，“老男人。”
沈南灼眼中的笑意终于再也藏不住，他将她稍稍扶起来一些，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然后低下头，亲昵地碰碰她泛凉的鼻尖：“来我看看，撞疼了？”
“没。”林栀揉揉鼻梁，瓮声，“有一点点酸，你肩膀太硬了。”
沈南灼深以为然：“我其他地方也很硬。”
林栀警惕：“我今晚有预约，你不能，不能……”
也不知是想到什么，她停顿一下，脸又红起来：“反正就是不行！”
到底是怎么能这么可爱的！
沈南灼心里的小人嗷嗷捶地。
他勾唇看她，摆出讲道理的姿态：“你明天就要走了，我想趁着今晚，多亲亲你。”
“可我也很快就会回来啊。”北城离A城并不算远，高铁两个小时就能到，林栀眨眨眼，像安慰小朋友一样安慰他，“我会给你带礼物的。”
沈南灼失笑：“你把自己带回来就好了。”
他也在A城生活过很长时间，比她清楚A城有什么特产。
但是想到这个，他忍不住，又低头蹭蹭她：“出差前的最后一晚，你宁愿在咨询室待着，也不陪我。”
他没抱过其他女孩儿，不知道可爱的异性是不是都这样软乎乎。
林栀坐在他怀里，一脸认真地仰头解释：“今晚预约的来访者还是上次那个女孩子，她寒假要跟家人出国，我们可能得短暂地分开一段时间，所以必须要告别。她和你不一样啊，出了心理咨询室，我就没办法联系她了。”
沈南灼享受两个人独处的感觉，喜欢她抱着他一言不发，也喜欢她像现在一样，窝在他怀里一本正经地碎碎念。
“我明白。”他一面点点头，一面握住她的兔爪子，去拿桌上的钢笔，“来，我们一起翻日历看看，你什么时候有空，把今天欠我这一次补回来。”
林栀被他抱着腰锢在怀中，不满地嗷呜嗷呜叫：“我不要签不平等条约！我以为你会说，你出钱把我所有时间都买下来……！”
沈南灼心里一乐：“你希望我那么说？”
“也不是，但霸总都爱那么说。”林栀还有后半句话，只敢在心里小声逼逼：所以你不是霸道总裁，你只是一个长得好看的流氓。
“可那是你的职业。”沈南灼挑眉，“我不差那一个小时。”
他拖着长长的尾音，握着她的手，在日历上画圈，“等你回来之后，双倍赔偿给我。”
林栀气鼓鼓：“你征得我的同意了吗？”
“你脸都红了，一看就是很想。”
“我没有！”
……
两个人闹腾了一会儿，沈南灼将衣服换下来送过去给设计师修领口，然后踏着暮色，牵着他的小姑娘下楼。
“晚上想吃什么？”
“什么都可以。”黄昏是一天之中最放松的时候，林栀垂着耳朵，低头系安全带，“最好时间能短一点。”
沈南灼抬手看眼表：“预约的时间定在九点半？”
“嗯。”
“那吃什么都来得及。”吃你都来得及。
沈南灼唇角微扬，启动车子。
林栀张张嘴正想开口，手机屏幕突然一亮，接连弹出三条消息：
【鹅鹅鹅鹅鹅鹅，你妹也太惨了吧】
【什么时候办个北城千金比惨大会，她肯定能进top1】
【我是真的觉得她活该，可是又觉得她好惨，但是看她这么惨，我又特别想笑。怎么办，我好像一个精神病患者哦，鹅鹅鹅】
发件人是徐净植。
林栀微怔，动动手指回过去一条：【？】
徐净植：【你没看到啊？我转给你】
那头噼里啪啦发过来一堆公众号推文。
标题都取得很吓人，很有港台记者的味道。林栀微微皱眉，试着戳了几篇，内容核心无一例外，全都是同一件事——
林家的二小姐订婚不到一周，就光速被未婚夫抛弃。两人在公寓楼下争吵被记者拍到，林二泪如雨下地声称肚子里已经有对方的孩子，可男方对她的眼泪置之不理，走得头都不回。
林栀吓得字都不会打了：“林幼菱怀孕了？”
徐净植：“哎呀，你往下看呀。”
林栀回到刚刚的文章界面，见文章的下一句话就是：后立刻得到男方澄清，小沈公子称就算怀了，也一定不是他的，两人分手的原因是女方骗婚。
林栀：“……”
林栀有些失语，一时间不知道该从哪里吐槽起。
多大的人了，就算没有脑子，也该稍稍长长记性。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心里面真的一点儿数都没有？
沈南灼见她发呆，低声问：“怎么？”
林栀心情复杂：“沈寻和林幼菱分手了，就昨天。”
“哦。”沈南灼意味不明地扯扯唇角。
半晌，林栀忍不住：“你这么淡定？”
“他又不是我儿子，爱怎么怎么，关我什么事。”沈南灼唇畔笑意未消，甚至有点幸灾乐祸，“何况，既然林幼菱对沈寻已经没有利用价值，那他们分手，就是必然的事。”
林栀不知道该说什么：“沈寻之后怎么打算？”
“看他自己吧。”沈南灼思考了一下，说，“多花一些时间，也许能把跑偏的人生重新转回来。”
下班时间，前方道路拥挤，红灯迟迟不见转绿。
车内静默半秒，沈南灼突然想起：“对了，上次林伯父说，你睡眠质量不好。”
“嗯。”其实林栀早就不做噩梦了，但她就是想撒娇，偷偷转过去不看他，假装委屈地碎碎念，“都过去四天了，你现在才问，你不爱我。”
沈南灼笑意飞扬，怀疑自己后半辈子的笑脸都要搭在她一个人身上，要不是车上不方便，他现在就想将她从座位里薅出来抱抱。
“我没有。”他耐心地低声解释，“我那不是看你，这段时间……一直睡得很好么。”
自从那个“不醉不归”主题的生日宴之后……
沈南灼一言不发，自觉地搬回了主卧。
小姑娘睡相很好，但睡着之后好像总喜欢往温暖的地方钻，这种依赖完全是无意识的，她每晚趴进他怀里就赖着不起来。
沈南灼迅速适应并习惯了这种亲昵的姿态。
可林栀盯着窗外，慢慢地，脸颊竟然又浮起红晕。
沈南灼忍不住，长长地拖着沙哑的尾音，打趣她：“怎么老是脸红啊，又回忆起什么成人小剧场了我的宝贝儿？”
林栀一个激灵，兔子毛都炸起来。
沈南灼失笑，抬手摸摸她的脑袋，帮她把毛重新撸平：“真睡不好？”
林栀瞬间偃旗息鼓：“嗯……以前是。”
“多久了？”
“好多好多年。”她想了想，掰着指头数，“从高一开始。”
沈南灼“嗯”了一声，又问：“梦见什么啊？”
“火灾。”
铺天盖地的火。
逃不掉的火。
沈南灼撸毛的手停顿一下，轻声：“现在还这样？”
“现在不会了，我已经好久没做那样的梦了。”
沈南灼声音清淡，又不轻不重地“嗯”了一声。
红灯变成绿灯，接成长龙的车辆终于开始缓慢移动。
黄昏时分，太阳已经落下去了，天边的夕光还没有散尽，光辉暖洋洋地铺开，给万物镀上一层金边。
他眉目清隽，也被笼在一片模糊的光晕中。
许久许久。
“可是林栀。”沈南灼声音低低地、慢慢地道，“我也在这里啊。”
林栀愣住。
——可是，林栀，我也在你十六岁的那场火灾里啊。
——你看，栀栀，我一直在你身边啊。
***
沈南灼带林栀去吃小火锅。
他厨艺不错，但很少在家里准备火锅，这只兔子大概也很久没出门吃饭，整个人都兴奋兮兮。
结束这场短暂的约会，他送她回零壹工作室。
将车停在大楼楼下，沈南灼看着她解开安全带。
小姑娘低头时毛茸茸的，几缕碎发掉下来落在眼前，他动作轻缓地帮她拨回去，低笑：“我好像在送一个小女孩上学。”
林栀抬眼看他，眨眨眼，突然凑过去吧唧一口亲在他脸上。
猝不及防，温柔的气息一触即离。
沈南灼楞了一下，耳畔传来她愉悦的声音：“小女孩才不敢这么做。”
撂下这一句，她像是怕被他报复性地按在这里亲，推开车门就跑掉了。
这个家伙……
沈南灼坐在原地，许久，迟迟地失笑。
撩完就跑，回来一定要好好收拾。
可咨询时间结束后，沈南灼处理完今年最后一封邮件，在车里又等了她一刻钟，也没见她出现。
眼皮微跳，心里浮起微妙的预感，他一边拿起手机打电话，一边开门下车。
夜风中冷意席卷，忙音响了很久，他拧着眉头挂断重拨，拨第二个时，那边才接起来。
“沈、沈南灼。”
也不知道那头发生了什么，林栀气喘吁吁的，“叫，叫保安小哥上楼来，快一点。”
沈南灼“砰”地一声阖上车门，大步朝大楼的方向走。
他很想问怎么了，话到嘴边，语气中的急切情绪难以克制：“你现在安全吗？”
“我没事。”林栀一边接电话，一边艰难地拽住暴走的钱夫人。
炽白的灯光下，面前的工作室一片狼藉，楼涵被推搡着摔倒在地上，退无可退地坐在角落，长发凌乱，一侧脸颊高高肿起。
林栀深吸一口气：“但是我同事被人打了。”

第44章
林栀今晚的预约在九点半，本来这个时间段，工作室里是没有其他人的。
可她上了楼才发现，楼涵竟然也在。
她也有一场咨询被排在了晚上，林栀没有多想，离开NZ之后，两个人井水不犯河水，一直保持着距离。
可楼涵坐在门口的小沙发上，却将她叫住：“林栀？”
她背对着这个方向，冷笑：“挺能耐啊，是你让钱总辞退我？”
林栀脚步微顿，皱了一下眉：“你想太多了，我哪有时间做这种无聊的事。”
说完，“砰”地将咨询室的门关上。
来访者已经在咨询室内等她。
林栀没再搭理楼涵，简单地跟对方打了个招呼，在沙发上坐下。
可是咨询进行到一半，外面突然传来吵闹声。
工作室这些用于心理咨询的小房间非常隔音，每一间离公共区域都有一段距离。林栀本来聚精会神，可外头的嘈杂声越来越大。
她没办法，只好向来访者表示歉意：“不好意思，我出去看一下，马上就回来。”
林栀出门起身，刚一走到公共区域，正看到楼涵被人扇翻在地。
这嘈杂声听起来大，可来人竟然只有一个，是个面容素净的中年女人，长发过肩，脸上化一点淡妆，长相并不算太明艳，气场里带着知性的气息，眼尾微微下垂，看人时显得温和，可下手又一点儿不留情面。
林栀微怔，不知怎么，心头浮起强烈的预感，想起小A曾向她提起过的，“钱烨彬桌上的全家福”。
“楼小姐。”女人居高临下，声音里带着尚未散尽的冷漠和怒意，“你知不知道钱烨彬有家有室？”
林栀心头一跳，惊奇于自己刚刚精准的第六感。
楼涵没有说话。
脸颊火辣辣地疼，她有些懊恼，自己刚刚没有站稳，被人推翻，仅仅在气势上就输了一头。
她暗暗翻个白眼：“我们做心理咨询，一般不记录来访者的婚姻情况。”
她一边说，一边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可是下一秒，钱夫人又是一耳光。
空气中划开响亮清脆的破空声，楼涵没有躲过，结结实实地挨了这一下。
这一巴掌比刚刚还重，她被打回墙角，唇畔浮起血印。
“不知道？那你知不知道，咨询师不能跟来访者建立社会关系？”钱夫人冷笑，“楼小姐，你给我先生发短信说今晚老地方见是什么意思？想去哪里见面？这儿吗？还是NZ科技？”
她一边说着，一边俯身，攥住楼涵的领口：“你真的是个咨询师吗？你有没有执照，有没有常识？既然不知道什么事该做、什么不该做，要不要我今天教教你？”
“哈。”到了这一步，楼涵也不想再多做解释，擦擦唇畔的血痕，顺势反攥住她的手，“那你不如回去问问你先生，他到底是爱你更多，还是爱我更多。”
她话都没说完，钱夫人气上心头，第三个耳光落了下来。
楼涵早有准备，按住她的手腕，想要反打回去：“出轨的人是钱烨彬，你找我有什么用？与其像个泼妇一样到处寻衅，不如回去多想想，怎么挽回你老公的心！”
但她这一巴掌同样没能碰到钱夫人，两个人在力气上旗鼓相当，可钱夫人现在占上风，且被语言刺激，伸手就狠狠拽住了楼涵的长发。
楼涵吃痛，倒抽一口冷气，也顺势攥住她的领口。
眼见两个人要扭打起来，林栀后知后觉终于回过神，赶紧上前：“怎么还打起来了啊！你们都，都冷静点——”
好不容易将两个人分开，沈南灼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等保安上楼的空档里，工作室内落针可闻，安静得只能听见呼吸声。
楼涵狼狈不堪地蜷坐在角落，领口被扯开，长发散乱，脸上的妆全都花了，唇角印着被抹花的血迹。
钱夫人胸膛起伏，稍稍冷静下来一些，转头去看林栀：“你是？”
林栀见她恢复神智，手上的力道稍稍放松：“我是零壹的咨询师，我姓林。”
“林小姐。”钱夫人冷淡地移开目光，话是对她说的，可眼神一动不动停在楼涵身上，“如果我没记错，咨询师连社会关系都不能跟来访者建立，更别说恋爱——难道你们工作室比较特别，没有这方面的规定？”
“不是，我们工作室也有。”这是最基础的公认法则，既是保护咨询师，也是保护来访者。
“那贵工作室的楼小姐，同我先生，是怎么回事？”
“他们……”林栀张张嘴，突然词穷。
别人的事情她怎么会知道，她也正好奇呢。
卡顿一下，林栀顺水推舟：“您是怎么发现的？”
钱夫人冷笑：“手机通话，聊天记录，他什么都不删，我哪一样查不到？”
林栀不知道该说什么，工作室以前也不是没发生过咨询师被打的事，但那都是因为来访者本人情绪不稳定，从没出现过眼下这种，咨询师和来访者恋爱还被正主捉奸的情况。
她正头疼，听到走廊传来交错的脚步声。
林栀心里一喜，下一秒，见沈南灼和保安小哥一前一后，推开玻璃门走进来。
走在前面的男人衣着休闲，身形挺拔、气宇轩昂，步伐稳健透出翩翩风度，有些冷淡地蹙着眉。
钱夫人下意识回头，微怔，视线与他对上：“沈总？”
沈南灼进屋先看到林栀，下一秒才看到她。
本来没看明白发生什么事儿，可一见到她，再联系前后，他立刻就明白了。
沈南灼眉峰微微舒展，小幅度地颔首：“钱夫人。”
他声线低沉，走到两个人身边，拉开林栀的手，上下打量她：“你没有受伤吧？”
小姑娘额角带点儿薄汗，头发被蹭乱了，但脸上没什么痕迹。
她摇头：“没有。”
保安小哥不明所以，以为工作室遭到攻击，小跑过去将楼涵扶起来：“楼小姐你没事吧？怎么回事啊？”
他说着，转过来看钱夫人：“这人是你打的？你什么人啊，干嘛的？有证件吗出示出来给我看看！”
钱夫人看看神情狼狈、一语不发的楼涵，唇角微动，将目光转移到保安小哥身上。
再开口时，语气缓和不少：“我是这位楼小姐的老朋友，私人恩怨，来找她谈谈。你想看我的身份证，还是别的证件？”
保安小哥打量她半秒，这女人眉眼舒展，气场干净谦和，也不像歇斯底里的人。
他停顿一下，敌意稍微降下去半分：“身份证。”
钱夫人打开手包，给他看证件。
林栀收回视线，转头看沈南灼，小声问：“我们走吧？”
沈南灼一乐：“你不等事情结束？”
小姑娘碎碎念：“本来就跟我没关系……保安小哥会解决的。”
他摸摸她的脑袋：“行。”
你说什么是什么。
“那你稍微等我一下。”林栀指指咨询室，“我去跟里面的人说一声。”
沈南灼清淡地“嗯”了一声，看着她蹭蹭跑过去，须臾，带着一个女孩子走出来。
女孩儿个子不高，学生装束，漂亮但陌生的脸孔，沈南灼不认识。
林栀并没有为两个人做介绍，走到门口，倒是那女孩儿转过来，轻声向她告别：“明年见，林老师。”
林栀咧嘴笑：“新年快乐，棠宁。”
两人在工作室门口分开，她转回身，正对上沈南灼眼中雾气般清淡的笑意。
他唇角勾起，一只手扣在胸前的领带上，低沉的嗓音透出蛊惑的意味：“什么时候给我也补补课啊，小林老师？”
平日里别人这么叫，林栀觉得没什么。
可他这么叫，她感到难以言述的羞耻：“小林老师不给人上课的……”
“你不给我上？那我给你上也可以。”沈南灼用只有两个人能听清的声音，很低很低地道，“小林老师，今晚配合我一下？”
林栀微怔，脑子轰地一声，耳根又烫起来。
“当着外人的面——”她这辈子都不想再做秒懂女孩了，懊恼但又不敢提高音量，“你稍微收敛一点可不可以！”
两个人在这里黏糊糊地推来拱去，保安小哥那头迅速做好记录，问楼涵：“你们需要我介入调解吗？”
楼涵脸上的指印已经浮肿，她歪歪嘴角，疼得倒抽冷气：“不用了。”
她说着，转头向钱夫人：“我刚刚发过消息，真正能调解的人，现在已经在路上了。”
“谁？”钱夫人见不到她这副小人得志的样子，但刚刚打完人，现在气倒消下去不少，“你不会是把钱烨彬叫过来了吧？”
楼涵勾起的唇微微僵住，并不开口。
“楼涵，你到底读没读过书？你不是他的情人，你是他的咨询师，你是不是根本就分不清移情和投射？”钱夫人本来只是想警告她收敛一些，现在是真觉得好笑，蠢到什么地步，才会觉得钱烨彬喜欢她？
楼涵最不喜欢别人攻击她的职业，听见这句，眼中再一次燃起怒火。
钱夫人注意到了，朝她笑笑：“那你就等等看好了。”
接近午夜，这层楼连加班的白领都走空了。
空荡的走廊上，林栀听她一字一顿，悠悠然道：“看他会不会半夜赶来，为你撑腰。”

第45章
钱夫人话音落下，工作室内再次陷入诡异的沉寂。
林栀微怔，转回来拽拽沈南灼：“走吧。”
他帮她收好包，又听小姑娘一本正经地小声：“不想看。”
沈南灼摸摸兔子毛，没多说什么：“好。”
林栀简单地向保安小哥道过别，握住沈叔叔的手，头也不回地走出门。
走廊上只开了一排灯，光线不太好。
沈南灼一手牵着她，一手打开手电，走过拐角，才低低问：“不高兴？”
“没有。”林栀摸摸鼻子，“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突然想妈妈了。”
沈南灼捏捏她的爪子：“等你从A城回来，我们请她来家里做客，嗯？”
“……不是那种想。”她犹豫一下，还是停下脚步，仰起脸坦白，“叔叔，我们以后也会分开吗？”
小姑娘眼睛黑漆漆的，大而明亮。
沈南灼也跟着她停下来，不太明白：“为什么这么问？”
“就……因为我爸爸，沈寻，还有钱总，他们都……”
沈南灼眉峰微聚：“你觉得我和他们是同一种人吗？”
“也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林栀有点难组织语言，斟酌一阵，才又继续，“妈妈离婚时曾经告诉我，对于婚姻和亲密关系，每个人在每个阶段的需求都不太一样——后来我做咨询师，遇到了很多形形色色的来访者，他们也不断地向我证实这一点。”
“比如，当我爸爸不再需要妈妈家族的支持，当他更希望家里能热热闹闹、能有小辈让他感到圆满，就会选择跟妈妈离婚，把林幼菱接回家；再比如，当沈寻面前有更重要的、关系到他前途的事需要做选择，他也会毫不犹豫，放弃对自己来说不那么重要的林幼菱。”
电梯还没上来，沈南灼望着她，陷入沉默。
声控灯无声无息地灭下去，窗外冷月如霜，白色的光芒透过楼梯间的窗户，清冷地倾洒进来。
许久，他低声：“所以，你最后得出什么结论？”
“爱情好像是会消失的。”停顿一下，她又一脸纠结地纠正，“或者说，爱情永远不是会被放在首位考虑的东西。”
沈南灼失笑：“你对‘关系’这么没信心？”
“不是没有信心，是保持合理悲观。”
“哦。”没来由地，沈南灼心头突然浮起轻微的抗拒，“那你想到的解决方案是？”
“没有解决方案。”
建立关系会有关系破裂的风险，与爱人交流，会有谈判破裂的风险。
林栀的兔耳朵垂下来，声音很轻，“所以，如果有一天真的到了要分开的地步，我希望你跟我直说。”
沈南灼微怔，好半天才迟迟反应过来。
他好气又好笑：“你的意思是，万一未来我出轨了，不要向你隐瞒？”
林栀一脸认真地点头。
沈南灼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叮咚”一声轻响，电梯终于抵达楼层。
他唇角微绷，下意识握住她的手，稍稍往旁边站一些。
电梯门在面前缓缓打开，钱烨彬毫无预兆地，与面无表情的沈南灼四目相对。
走廊上声控灯被唤醒，暖黄的灯光下，沈南灼唇角微绷，眼瞳深不见底，里面一点儿情绪也没有。
尽管他没有表现得太明显，可钱烨彬还是清晰地感受到暗涌。
沈总心情不好。
钱烨彬有些意外，走出来，朝他打招呼：“沈总。”
沈总没有回应，冷酷地迈动长腿，牵着小姑娘的手走进轿厢。
两人擦肩时，钱烨彬听到上司冷声：“我不管你私生活什么样，以后别撞再到我面前来。”
钱烨彬：“……？”
他还没回过神，沈南灼面无表情地关上了电梯门。
钱烨彬：“……”
小小的轿厢里，沈南灼没有放开林栀的手。
他的掌心一如既往干燥温暖，但林栀敏感地察觉到压低的气息。
半晌，她扬起脑袋：“你在生气吗？”
高大的男人盯着不断向下跳的数字，不假思索：“对。”
“……”
“为什么？”林栀不太确定，“因为我提到……出轨？”
“你不觉得你的假设就很有问题？”沈南灼眯起眼，“你在冤枉我——不，侮辱我。”
“我不是……”不知怎么，林栀莫名觉得他现在的样子有点可爱，放慢语速解释道，“我只是在阐述一种可能性，没有人可以保证爱情一直存在，我可以理解的啊。”
“你为什么要理解我？”沈南灼的想法在这一刻泾渭分明地分成两半，一半是“这道理我也懂”，一半是“不行，绝对不要顺着她说”，“我不需要你理解这种事。”
林栀短暂地愣了一下，一双眼睁得圆滚滚。
电梯抵达一楼，沈南灼绷着唇，牵她走出轿厢。
大厅的灯没有关，一室亮堂，他手上握她爪子的力道一点儿没松，但赌气似的，并不转过来看她。
林栀心里莫名柔软，小声叫他：“叔叔。”
沈南灼不说话。
林栀好笑，又试探着叫：“哥哥？”
小姑娘声音清脆，像拂在人心上的羽毛，触感轻盈，痒痒的。
沈南灼脚步微顿，稍稍转过来一个角度。
好像在说：干什么？
“你觉得，钱夫人会不会因为这件事，跟钱总离婚？”
沈南灼微微挑眉：“你觉得呢？”
林栀很肯定：“不会。”
沈南灼心里还憋着一股气，想找个角落按着她教训一下，但又舍不得。
所以只能在嘴上装冷漠：“那我押她会。”
林栀快两步走过去，蹭到他身边，撒娇似的拱来拱去：“你明明也觉得不会。”
她见过很多钱夫人这样的妻子，并不是不在乎丈夫在外面干什么，而是纠结没有意义。
当双方的爱情一起消失，婚姻关系反而回归原点，变成了最简单的合作。所以父母离婚之后，林栀也不是没见过闫女士交男朋友，但没再见她走进任何一段新的婚姻。
用闫女士的话来说，每一段关系的走向和结局都大同小异，不必对可预见的失败道路进行复刻。
沈南灼带着林栀上车，将她放在副驾驶。
“——所以我才会有刚才的问题。”小姑娘毛茸茸的，不急不缓，慢吞吞地解释，“这不是不能交流的问题，对吗？”
“可我觉得，闫阿姨说得并不全对。”沈南灼眉峰微聚，沉默半天，才低声开口，“而且这对我不公平……林栀，如果抱着‘也许未来有一天会分手，所以始终有所保留’的心态来恋爱，我会觉得很委屈。”
林栀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嘴快道：“如果只是觉得不平衡的话，你也可以这样啊。”
“你到底有没有心？”她的表情太认真了，一点儿别的意思都没有，非常真诚地在向他提建议。沈南灼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付出的心意可以收回来吗？你感觉不到我对你的喜欢吗？”
林栀明白一部分，又不是太明白。
她思考一阵，换了个表达：“你希望我不要用这样的方式喜欢你？”
“对。”沈南灼很肯定，“我想要全心全意的关爱，就像我喜欢你一样。”
——就像我喜欢你一样。
林栀恍惚了一下，仿佛被什么东西击中。
这种体会过于奇妙，她没有在过往的任何一段关系里感受到过。
更早一些时候，母亲曾告诉她，爱与被爱是人类的天性，但维护关系是后天学习才能得到的技能。比起漫无目的地“渴望被爱”或“渴望将爱人改变成自己的理想型”，更重要的是找到“我究竟需要什么样的爱”，以及，将它告诉对方。
他的车停在街边，天边冷白的月光如同流水。
林栀解开安全带，悄悄凑到他面前：“我也一直都很喜欢、很喜欢你……这是我能拿出来的所有喜欢了。”
沈南灼听见这句话，心里的小人溃不成军，已经开始偷偷捶地。
见她凑过来，他微微眯眼，口嫌体正地假装正派：“坐回去。”
“谢谢你告诉我这个。”林栀恍若未闻，慢慢爬到他腿上，“我会多清空一些坏念头的，把空出来的位置也留给你。”
她一边说着，一边在他唇上亲一亲。
他唇角有些凉，薄唇近乎冷漠地抿着，可林栀只是短暂地碰了碰，他嘴角的弧度就不自觉地扬起来。
“以前不管是跟爸爸还是跟沈寻，都没办法坐下来好好交流。”她像一只小树袋熊，赖在他身上一动不动，没电了似的，脑袋顺势拱进他的颈窝，“可是跟你说这些事，好像每一次都能达成和解……虽然就算谈判失败了，我也会喜欢你；可是能达成和解，我当然更开心。”
就算是奇奇怪怪、没头没脑的情绪，他也会认真听，给她反馈。
像两个挨得很近的频道，就算偶尔出现偏差，也可以调频至同步。
沈南灼喉结滚动，揽住她的腰，稍稍将车座放低，让她能坐得更舒服一些。
他声音很低，浮起轻微的笑意：“因为他们都不如我有耐心。”
也不如我爱你。
林栀趴在他身上，撒娇似的拱啊拱。
沈南灼按着她的腰，故意凑在她耳边，温柔地叹息：“栀栀，再拱我就石更了。”
小姑娘闷声：“可是我想抱着你。”
“也不是不行。”沈南灼思考半秒，将手落到她后腰，作势要朝衣服里钻，“你自己选的。”
手指刚刚碰到衣摆，小姑娘又不自在地动起来。
他心里好笑，想再逗逗她，大楼的方向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这声音并不算大，可周围太安静了，林栀蹭地抬起头，朝写字楼门口望去。
清淡的月色下，钱烨彬正和夫人一起走出来，两个人神色如常，甚至称得上有说有笑。
发出声音的人，是跟在两人身后的楼涵。
保安小哥刚刚上楼时，顺手虚掩住了一楼的玻璃门。
楼涵不太清醒，没有看清，跌跌撞撞，不知怎么就撞了上去。
“砰”地一声闷响，钱烨彬脚步微顿，回过头。
楼涵自己也说不清怎么了，自从今晚见过钱烨彬，她脑子突然变得混沌。
因为他赶到工作室之后，竟然什么都没说，像是没有看到她，连目光也不在她身上多做停留。
工作室里一片狼藉，他先是用温柔的姿态低声问太太有没有受伤，然后向保安小哥确认了情况，最后才向她投来眼神。
这一眼的含义对楼涵来说很复杂，可她与他四目相对那短短几秒，她在他眼中什么都没看见。
她以为会有的，心疼、焦急，乃至是懊恼、责怪，竟然一分半点也没有。
楼涵突然就听不清他在跟另外两个人说什么了，直至跟着他们走下楼，她仍然感到迷茫。
“楼小姐？”见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倒是钱夫人转过来，笑着问了她一句，“你还能走吗？要不要我们帮你叫个车？”
楼涵后知后觉，脸颊又烫又疼，怎么听都觉得她在讽刺自己。
唇角微动，她移开目光：“不用。”
钱夫人笑着拍拍钱烨彬的手：“稍等我一下，我去跟她说两句话。”
“好。”钱烨彬神情清淡，点点头，“我在这里等你。”
楼涵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钱夫人朝自己走过来。
“楼小姐。”对方温温柔柔地笑，“你能力实在不过关，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不像个合格的咨询师。”
钱烨彬今晚上楼之后，问了她很多问题，你还好吗？有没有受伤？没事了吧？要不要回家？
唯独两个最重要的问题，他一字未提：
你为什么要来这里？
你对楼涵做了什么？
可楼涵好像想不通这件事，到现在还坚持：“他说过喜欢我。”
“那你好可怜，从业这么久，难道再没遇见过别的咨询者对你说喜欢？”钱夫人脸上笑意不减，“咨询者喜欢咨询师是多正常的事？楼小姐，你是不是对你自己、对我先生，都有误会？”
楼涵彻底被激怒，看着她，一字一顿：“他和我做过。”
“……”
疾风吹散灯影，钱夫人微怔一下，神情愕然：“真的？”
尽管脑子里有道声音在说快停下，可楼涵感受到报复的快感，笃定道：“真的，就在我的车上。”
钱夫人抱手盯着楼涵沉思半秒，面前的女孩子比她小很多，像是她学生们的年纪，尽管脸都被她扇肿了，可还是挡不住的青春靓丽。
年轻多好呀，她也喜欢年轻人。
可她不喜欢蠢货。
“挺好。”半晌，钱夫人动动嘴角，意味不明地笑道，“虽然我完全不care我先生在外面干什么，但现在也算是多了一项证据。”
楼涵还未完全反应过来，就又听她道：“如果你被吊销了执照，千万不要怀疑哦，就是我举报的。”
“新的一年，是该换一份新的工作了。”楼涵心里一惊，再抬起头，见钱夫人已经关掉了手中的录音。
她与她对视，悠悠然道，“这辈子都别想再做心理咨询师了。祝你再就业愉快，楼小姐。”

第46章
车上狭小的空间里，林栀一动不动伏在沈南灼身上，竖着兔耳朵听。
周围过于安静，这片区又不是商业街，入夜之后没什么人了，那边有点儿什么动静，这里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她看着钱夫人教训完楼涵，转身牵着钱烨彬的手，头也不回地离开。
楼涵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好像叫了谁的名字，林栀没听清，可前头那两个人都没有回头。
直到钱烨彬开车，带着夫人消失在这条街上。
沈南灼掌心发烫，手掌落在林栀的腰上，轻轻捏捏。
她的注意力缓缓回落，脸颊靠着他的肩膀，喃喃自语：“楼涵可能要被停职了。”
“她活该。”
林栀保持着这个动作没有动，见保安小哥凑过来跟楼涵交涉，问她要不要帮她联系医院。
楼涵长发散乱，脸颊和额头上都有青紫痕迹，现在也分不清究竟是打的还是撞的。
她在冷风中站立一阵，摇摇头，转过身，朝着地下停车场的方向走去。
须臾便消失在夜雾里。
林栀眨眨眼，猜保安小哥可能没见过，毕竟她也没见过——
楼涵在人前向来光鲜亮丽，从未这样狼狈。
她伏在沈南灼肩上，突然小声：“说不定她是真的喜欢钱烨彬。”
小姑娘身体柔软，沈南灼的手在她腰间捏来捏去，始终没有下一步的动作。
“成年男女，各取所需而已。”他声音沙哑，热气卷在她耳边，“谁先陷进去谁就输了，床上的话当不了真。”
“我以前也是这么觉得的。”林栀被捏得有点痒，小小地挣扎了一下，“但是今晚见到楼涵，又有点新想法……”
但凡她有正常人的脑子，都不可能在那个关头把钱烨彬叫来。
除非她自己也处于茫然的状态，完全分不清工作和生活。
“咨询室里，来访者和咨询师建立的关系，其实有点像恋爱关系。”林栀思考一下，向他解释，“两个人签署保密协议，来访者将自己所有信息事无巨细地告诉咨询师，在倾诉的同时，也从咨询师那里得到正向的能量……这个过程非常私密，双方都很有可能产生‘爱上对方’的错觉。”
沈南灼安静地听她说完，在她脸颊上轻轻啄一啄：“所以心理咨询一定要收费，所以咨询师不可以和来访者建立社会关系。”
“对。”毛茸茸的小姑娘一本正经地点头，“制定这样的行规，本身就是为了避免出现糟糕不可控的情况，可楼涵自己把它打破了，现在这样，有点像是……”
沈南灼唇角一勾：“反噬。”
她说什么话他都接得上。
林栀突然就没声音了，埋在他颈窝，侧过眼盯着他一动不动，很久，小声问：“你有没有……”
沈南灼没听清：“什么？”
“……喜欢过应之遥。”
他身形微顿。
小姑娘好像非常心虚，逃避现实似的，飞快地小声问完，立刻将脑袋重新埋进他的肩膀。
沈南灼在心里“啧”了一声，将这只不断拱啊拱的兔子抱起来，让她坐到自己腿上，沉声：“不准动了，坐好。”
被他扒下来之后，林栀没地方可以藏，迫不得已，只能抬头与他对视。
迈巴赫停在树下，疾风吹散灯影，他的车上也没有亮灯。
男人眼睛黑漆漆的，眸光微沉，看着她：“你是不相信我，还是不相信你学姐的业务能力？”
他说话不疾不徐，可很有压迫感。
林栀莫名有点儿紧张：“我是觉得，这种情况发生也——”
“——也很正常。”沈南灼垂眼看她，无缝接话，“毕竟圈子里很多类似楼涵的事，甚至有咨询师建群，讨论怎么套路来访者、让来访者爱上自己，以便从他们口袋里拿走更多的钱。”
林栀微怔，诧异地睁大眼：“你怎么知道？”
沈南灼有些无奈，可唇角又带着自己没有察觉的宠溺。
他捏捏她的脸，声线低沉微哑：“我有一个咨询师小宝贝儿，了解一下她的职业，有什么问题，嗯？”
林栀被扑面而来的亲昵感击倒，脑袋开始犯晕。
她舔舔唇：“我没觉得你有问题，也没觉得师姐有问题，我就是一直不明白……”
停顿了一下，才说：“你为什么会跟我在一起。”
沈南灼短暂地沉默，目光仍然停留在她身上，但没有说话。
为什么？
因为很久以前就动过心，可那时候她太小了，她不知道。
时隔这么多年，他自己也没想到，两人再遇时，他竟然……
还是喜欢。
一天比一天更喜欢。
世界上或许真的存在一种宿命，我一定会遇见她，我一定会爱上她。
见他不说话，林栀忍不住，又开始碎碎念：“我问你这种问题，并不是希望从你那里得到更多的关注或者爱护，我也是因为喜欢你，所以想多了解一点……”
“栀栀。”他突然轻声打断她，“你很可爱，我应该爱你。”
林栀又一次愣住。
沈南灼没有下任何定义，有一个瞬间，她觉得一直停在耳边的“你好像总在亲密关系里没什么自信……”和“我觉得你真的有点问题……”，都潮水一般，一一褪去了。
“我在其他事情上很自信的。”半晌，她突然意识到这件事，欲盖弥彰，“我以前也没谈过恋爱，是跟你在一起之后才变成这样。”
“嗯。”沈南灼心里好笑，亲亲她的唇角，“今天太晚了，先回去好不好？我以前做心理咨询时，跟应之遥说过很多日常事，如果你想了解，也可以全都告诉你。”
心事被看穿，林栀又开始偷偷冒泡泡。
她微微躬身，重新抱住他。
可是这一次，察觉到一点点不对。
她好像被什么东西……抵、抵住了。
林栀：“……”
她一张脸瞬间红透：“那个……你……”
“不在这里。”沈南灼眼瞳漆黑，声音微哑，将她抱起来，安安稳稳地放回副驾驶，“怎么，你对车上，没有心理阴影吗？”
林栀微怔，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上次在酒吧，撞见楼涵和钱烨彬。
不等她回应，他勾起唇角，哑声道：“回去之后，有的是时间。”
……的确有的是时间。
林栀订的是早上八点的高铁票，这一晚格外漫长，她的记忆也变得断断续续，感觉自己翻来覆去，不断地昏过去，再醒过来。
天快亮时，还是沈南灼把她洗干净，帮她穿好衣服：“栀栀，该起床了。”
林栀迷迷瞪瞪，想不起来前一晚究竟有没有睡。
眼皮打架，她全身没有力气，趴在他怀里不想动：“天都还没有亮呢……起这么早干什么。”
小姑娘声音小而柔软，嗓子使用过度，带点儿轻微的哑。
沈南灼怜惜地将她抱起来：“八点的票，等天亮就来不及了。”
林栀不说话，等了半分钟，他低头再看，她又睡着了。
他突然有点心疼，亲亲她的额头，毫无公信力地许诺：“下次我一定不这样。”
然后将自己也收拾好，抱着她上车。
从公寓到高铁站，林栀睡了一路。
沈南灼送她到车站时，应之遥已经在站外等待。
见她揉着眼一副没睡醒的样子，应之遥小声啧啧啧：“师妹，脖子上有草莓印。”
林栀清醒三分，冷静地从沈南灼手中接过围巾，慢吞吞地系好。
可也只是清醒了三分而已。
上车之后，应之遥将靠里的位置换给她，林栀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抱着外套重又睡着。
两个小时的车程，快下车时，她才慢悠悠地醒过来。
列车一路向北驶离北城，蓝天渐渐远去，天空灰沉沉的，室外温度也不断超下跌。
应之遥见她迷迷糊糊地盯着手机回消息，忍不住打趣：“谈恋爱有这么好玩吗？”
林栀反应慢了半拍，手机上短短几条消息，她盯着看了好一阵。
全都来自同一个人，一大长串，毫无诚意。
沈南灼：【上车睡一会儿吧，到了给我发个消息】
沈南灼：【早上你一直没睡醒，我也没找到机会问，身上还有没有不舒服？】
沈南灼：【……下次我一定收敛一点】
……
林栀微默，收起手机，一本正经：“嗯，谈恋爱有趣极了，我们才分开两个小时，我就又开始想他了。”
应之遥：“……”
我怎么从你的表情，不太能看出你想他呢：）
列车快要到站，林栀打开背包拿车票，拉开拉链才发现，里面满满当当，塞的全是她平时喜欢的小零食。
她微怔一下，将这些零食挖出来，分一半给应之遥。
应之遥感叹：“你在你男朋友眼里，一定还是个可爱的小女孩。”
林栀：“嗯，我本来就是个宝宝。”
“……”
宝宝是不需要做科研的。
但林栀需要。
她在A城待四天，每天陪着应之遥到处跑。除了第一天因不明原因精神不济，其他几天都像师姐一样斗志昂扬。
另一头，沈南灼暂时搬回了沈家。
沈爷爷大病初愈，原本应该在疗养院住到康复。可大过年的他又嫌冷清，沈南灼跟医生们商量了一下，短暂地将他接回家住几天。
两个人几乎是二十四小时手机联络。
今年沈家老爷子告病，不让小辈们来拜年了。
沈寻也不在家，沈南灼前所未有地轻松，就连院子里腊梅结了新的花苞，都要特意拍下来给林栀看一看。
大多数时候，林栀晚上才会回他消息。
沈南灼在“睡前通话”这个环节上拥有迷之仪式感，每天一定要给她讲个故事才放她去睡。
可这些童话大同小异，每一个的结局都无一例外，是“大灰狼终于吃掉了小兔子”，或者“小兔子被大灰狼吊回窝，反反复复地吃”。
她总怀疑他在ghs可又没有证据，跟他比起来，她觉得自己的生活那可真是丰富多了：
“今天跟师姐一起去拜访了一位教授，我很早之前就想联系他，可他一直不在国内……现在总算回来了。但他住的地方离市区好远！我们坐了好久的车才到！”
“闲聊时，教授问我心理咨询的意义是什么，这么简单的问题把我问倒了。你还记得我的督导吗？她也跟我谈过类似的话题，我好像知道原因，又好像不是很确定。”
“下午教授有个沙龙，虽然我也很感兴趣，但大年初四在外面办沙龙我，我还是觉得有点无厘头……”
沈南灼听到这一句，唇角上扬，忍不住笑起来。
他听几句语音的时间，舅舅刚好抽完一支烟，扔掉烟蒂，拍拍他的肩膀：“走吧南灼，我们进去。”
沈南灼回头看看吵吵闹闹的包厢，长辈们来看望沈爷爷，将聚餐定在了今天。
他收回视线，薄唇微抿：“您先去吧，我回个消息就过去。”
“哎呀，消息嘛，什么时候不能回。”舅舅揽住他的肩膀，一边走一边亲昵地问，“女朋友？”
沈南灼唇角微动，长按文字转换，声音清冷：“未婚妻。”
回到席间，他收起手机，挂着塑料笑容应付了长辈们。
过了好一会儿，又忍不住，悄悄把手机重新拿出来。
林栀的语音里夹有杂音，文字转换并不太清楚，沈南灼皱着眉看了一会儿，松开眉头，回她：【我这里太吵了，晚一些聊。】
半晌，林栀那头也没再弹出新消息。
沈南灼没太往心里去。
沈爷爷的身体尚未完全恢复、不能久坐，因此这场聚会也没有聚得太久。酒至半酣时，爷爷提前离席，沈南灼打算借着他的名头溜走。
刚一站起身，还未开口。
突然听舅舅一声惊呼：“嚯，这是什么地方啊，大过年的，鞭炮厂爆炸？”
有亲戚应和：“就是过年，鞭炮厂才更容易爆炸呀，哎呀真是造孽，我刚刚也看见新闻了，那地方离北城还挺近的，我看过年去走亲戚的人也多。”
“不过鞭炮厂都不在市区，应该也还好吧？不知道有没有伤到人。”
……
长辈们七嘴八舌地聊起来，沈南灼心里一突，在这一片嘈杂声中，耳朵敏锐地捕捉到“A城”。
他猛地抬起头：“哪儿？”
舅舅被吓了一跳，赶紧按灭刚刚偷偷点上的烟：“A……A城啊，怎么……哎，南灼你去哪儿，饭不吃了啊？”
沈南灼短暂地混沌了一下，推开门时冷风席卷，走廊上的侍应生一路向他打招呼喊新年好，他拿着手机走出去一段路，才迟迟反应过来。
赶紧打电话给林栀。
忙音响了一声又一声。
沈南灼走到门口，挂断第七个无人接听的电话，转而联系助理：“帮我叫个车，现在去A城。”
退出通话界面，他盯着微信对话框，不死心，还想再打。
可眼神似乎难以聚焦，他手指微偏，点到那条长语音上。
凉风侵袭，门外天空阴沉。
明明没有雨雪，风刮在脸上，仍然传来尖锐的痛感。
他听到她清脆的声音：
“我刚入行的时候，在督导那里做咨询，也曾经问她，意义是什么。”
“督导告诉我，‘意义’对每个人而言都不尽相同，这个命题像‘你为什么要活着’一样大，只有我自己清楚。”
“我想了很久，在真正谈过一段恋爱、有过一段这样的亲密关系之后，才得到启发。”
“虽然咨询师和来访者的关系并不会一直维持下去，但我曾陪伴对方，走过艰难的岁月。我们也许并不能治愈对方所有的缺口，可即便日后疼痛的感觉延续着，爱和被爱的感觉，也同样被保留了下来。”
语音自动播放，沈南灼突然有些难以继续下去。
可留言感觉不到，他还是听见她的声音。
温柔的，轻盈的，化在空气里：
“哪怕未来某日我们不能再见到彼此，可是我们对对方的影响，已经作为‘我’的一部分，永远保留在了往后的人生里。”
“这样，哪怕分开，无论是他还是我，都能独自走下去了——”
“就算我们不在见面，也永远在一起。
我曾同他并肩，我在对方的生命里留下过痕迹。
那就是和他永生了。”

第47章
“……下午四点二十四分，A城郊区一鞭炮厂发生爆炸，诱发山火。截至本报发出，A城消防已赶到现场，事故发生原因和具体伤亡人数尚在确认中……”
暮色渐渐落下，高速上堵成长龙。
天色阴沉，仿佛大雨将至，却始终没有一滴雨真正落下来。
空气沉闷，凝结着厚重的水汽。
狭小的空间里半点声响也没有，沈南灼屏息片刻，抬手切断FM。
几乎同一时间，放在副驾的手机微微震动。
沈南灼心头一跳，旋即看到来电显示。
心头刚燃起一点儿火光，马上就又熄灭了。他闭眼揉揉鼻梁，接起来：“爷爷？”
沈爷爷担忧：“你联系上小栀了吗？”
“没有。”
沈南灼微微抿唇，他同时给应之遥打了电话，可那头同样没有人接。
两个姑娘大概率是在一起，只不过不知道在哪里。
“那你也该带个人啊。”沈爷爷担心林栀，同样也担心小孙子，“你怎么连小宋都没带，自己就开着车去A城找人了？”
“爷爷，没事的。”沈南灼有些哭笑不得，喃喃着重复，“我没事的。”
“可是南灼。”爷爷停顿一下，还是忍不住，“过去多少年了？六年还是七年？老人家上了年纪，也会做噩梦的。”
沈南灼手指微顿，哑然：“爷爷，我……”
我什么呢，这是他在世上最后的亲人，六年前，也是沈爷爷用这样的语气抱着他说，没关系的，你回来就好；没关系的，不走了。
——我回来就好。
可我的伙伴们，没有一个，跟我一起回来了。
六年前从A城离开之后，沈南灼觉得自己一辈子都不会再回这座城市。
他继续学业、出国留学、试着接管家里的公司，辗转在不同的国家，更换心理咨询师、与精神科医生讨论药物增量减量，但不再回忆任何与火灾有关的事。
以至于后来林栀问他当年发生了什么，他描述起来，也断断续续的。
因为他直到现在，都不太能想起细节。
山火？山火年年都有，午夜梦回时，火焰化作倒流的江河，炽热的光团如同巨大的流云，火光就飘散在手指末端。
他和伙伴们深入山林，每一条路熟悉的道路都变得陌生，乌鸦盘旋在头顶，空中积聚着深厚的烟云。
伙伴们分成小队，他已经无法清晰回想起身边的人是谁——也或者没有忘记过，只是他从来不敢回头。
黑烟遮天蔽日，他一直往前走，直到身边的景物渐渐变得颓败，才终于开始出现憧憧人影。
“南灼，为什么只有你回来了？”
“南灼，你的伙伴们呢？”
“沈南灼，你怎么没把他们一起带回来啊？”
……
终于有人了。
是这样的人。
沈南灼独自一人，在宿舍中从清晨坐到黄昏。
火灾之后的世界安静得可怕，明明是初春，窗户大敞，可耳畔竟然半点风声也没有。
他将七枚肩章都取下来，耳朵贴近时，听见地板上的脚步声，是他熟悉的、年轻的、男孩子们的。
他绷直背脊，不肯回头看。在想象里保留每一个人的笑脸，灿烂清澈，如同朴树的歌——
像过去几百个日夜一样，像往常一样，像没有发生过这场火灾一样。
像这七个少年，都还活着一样。
沈南灼从那时候开始出现幻觉。
他带着这种幻觉脱下军装，离开A城，远离人群与挚亲，独自一人住在医院附近的高层。
医生为他列了长长的治疗计划，沈南灼偶尔清醒，被情绪困扰，就准时吃药；可更多的时候感到温暖，空荡荡的房间里蓦然有故友到访，他就不假思索，把药冲进下水道。
直到有一天，真的有人来按他的门铃。
他不太记得过去了多久，初春到夏末好像只是一眨眼的瞬间，开门时，只见一个短发的矮子女孩儿立在门口，穿着还未换下的蓝白校服，有点儿怯怯地，一本正经地抬头看他：“沈哥哥，你一个人住在这儿吗？”
沈南灼记得这小孩儿，每年过年都有交好的家族带着小朋友一起出现，更早一些时候，这矮子是那堆小孩儿里最讨爷爷欢心的一个。
没想到竟然这么巧，她们家也住在这附近。
沈南灼停顿一下，撩起眼皮打量她半秒，很快又神情恹恹地收回目光：“嗯。”
“我来给你送青团。”可这毛茸茸的小矮子好像完全没察觉到他的心不在焉，垂下长而卷的睫毛，将手里装食物的小篮子举高递给他，“我在电梯里遇到你好几次了，一直没敢打招呼，没想到还真是你……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住了，在实习吗？”
沈南灼敷衍：“嗯。”
小女孩自说自话：“那我以后是不是可以来找你玩？”
“嗯……嗯？”沈南灼刚想点头，尾音一停，赶紧打住，“不可以。”
“啊，为什么？”小女孩有些遗憾，“我们也很久没见面了，哥哥不想见我吗？”
“我不跟小孩玩。”
他面无表情，一边说着，一边居高临下，飞快从她手里抢过小竹篮，“砰”地关上门。
碰了一鼻子灰的林栀：“……”
她沉默一下，正打算转身离开，突然听到门内传出闷闷的男声：“谢谢你，以后不用给我送东西。”
沈南灼清醒的时候觉得自己精神不正常，不清醒的时候觉得沉浸在幻觉里快乐无比。
他游走在现实与梦境的边界，不想让任何家人朋友感到担心，更畏惧“为什么只有你活下来了”这样的问题，于是连相识的邻居也远远避开。
可这只毛茸茸的矮子好像误会了他的意思。
林栀小时候就很亲近沈南灼，他去读大学之后，两个人还保持过一段时间的联系。后来他服兵役去了，她不再能随时找到他，才渐渐疏远。
她觉得他在赌气。
所以隔三差五，更频繁地上门来找。
但沈南灼的想法并没有因此改变，说不见就是不见，大多数时候他连门都不给她开，后来甚至动起搬家的念头。
可医生说频繁更换住址不利于他病情恢复，他就也一直拖着，没有动弹。
直到某个黄昏，这只矮子毛球又在门口按门铃。
沈南灼没什么好气，慢悠悠地走过去，打算这次凶一点一次性把她吓跑。
但他还没开口，就见小姑娘蔫儿唧唧地垂着脑袋，两手空空，除了巨大的书包，什么都没有拿。
像一只丧家犬。
沈南灼靠在门上，挑眉：“怎么，考得太差爸妈不让你进门，把你扔出来了？”
林栀一言不发，走廊炽白的灯光下，她的眼睫如同蝶翼，安静地停在睫上。
沈南灼唇畔笑意微凝，想到这些天电梯间遇见林父和闫敏，两个人每次都面无表情地与对方保持距离，心里突然浮现出一个猜测。
他微微皱眉，正想开口，就见小姑娘低眉顺眼，委屈巴巴地开了口：“不是，我忘记带家门钥匙了，爸妈都说他们今天要很晚才能回来，可我又不记得姥姥家的路。”
沈南灼：“……”
林栀攥着书包带抬头看他，一双眼黑白分明：“我能进去吗做会儿作业吗哥哥？”
几句谎话编得漏洞百出，沈南灼特别想问，你们家的保姆呢，司机呢？就算没有备用钥匙，物业的电话就贴在门上啊！
他张张嘴，目光偏过去时，猝不及防地对上她的眼神。
小动物一样，明亮而潮湿，带着没有打磨过的、少女的天真。
他突然就心软了。
尽管一个人住，沈南灼仍然将公寓收拾得很干净。
好在林栀也很听话，他在厨房做晚饭，她就乖乖地，坐在书房写作业。
可是到了吃晚饭的时候，他才发现，这姑娘问题是真他妈的多。
“哥哥，你为什么要一个人住在这儿啊？”
“哥哥，你一个人，为什么要在桌子上摆那么多茶具啊？”
“哥哥，你不是读电子计算机工程的吗，为什么书架上那么多心理学的书啊？”
……
沈南灼头也不抬，声音平直冷淡：“不吃就出去。”
林栀：“……”
林栀默默低下头。
那时正是夏末，天气炎热，日落也晚。
直到两人吃完晚饭，太阳也没有完全落山，晚霞在天边烧开，如同盛大的火焰。
沈南灼微微眯眼，一言不发地站起来，拉住窗帘。
林栀这才发现他的窗帘竟然有三层，且三层都遮光，再亮的天光，一拉上这个，立马陷入夜的黑。
她忍不住：“……你是鼹鼠吗。”
沈南灼将碗筷收起来扔进洗碗机，不想解释：“你爸妈还没回来？你什么时候走？”
“你干嘛一直赶我走。”林栀一点儿也没生气，思索一阵，试探着叫，“哥哥。”
沈南灼正将没吃完的食物覆上保鲜膜收进冰箱，几年不见，他好像已经从一个少年蜕变成了男人，映着冰箱冷白的光，脸庞英俊得不像话，衬衣袖子挽到半臂，露出线条流畅的肌肉。
他听到她叫他，可仍然绷紧薄唇，一言不发。
林栀舔舔唇，继续试探：“你最近还好吗？”
她像一只不安分的蜗牛，用触角戳戳他，再戳戳。
沈南灼失笑：“跟你有什么关系？”
林栀那时候脾气是真的好啊，短暂地思索一下，坦白：“我上次去看望沈爷爷，他告诉我小沈哥哥病了，但没说是什么病。”
“所以。”沈南灼不紧不慢，关上冰箱门，“你这么频繁地跑来找我，就是想确认一下，我还有没有活着？”
“也不完全是。”林栀想了想，超认真地说，“我一般用这个理由来应付爸妈，只要告诉他们‘我要去关爱楼上孤苦伶仃的小沈哥哥’，他们就会安心放我出门。”
沈南灼好笑：“那你呢？”
“我是真的想见你。”
沈南灼怔住。
他拉窗帘的动作太匆忙，窗户没有关紧，一道风顺着窄窄的罅隙偷溜进来，将窗帘掀起一个小小的角。
血红的夕阳透过玻璃落在光洁的地板上，化作移动的深橙色碎金。
林栀不等他完全反应，推开椅子站起身，走过来，不由分说地抱住他：“哥哥。”
小姑娘比他矮了整整一个头，拥抱时，脸颊贴紧他的胸膛。
沈南灼整个人僵了一僵，他太久没有跟人拥抱过，不知道女孩子的触感竟然这样柔软。
思维混沌片刻，他脑海中旋即浮现出一堆有些模糊的念头，明明也很清楚，她没有别的意思……可她现在是读高中的年纪，好像也不能算是小女孩了。
林栀毫无所觉，埋在他胸口，闷闷道：“照顾好自己呀。”
她说，“除了爷爷之外，还有很多人在关心你的。”
就算你看不见。
可是，一直有人在爱你的。
沈南灼微顿，不自觉地绷紧唇角，可慢慢地，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尽管他从头到尾一句话也没有说，但心里乱七八糟的念头在这个瞬间全部消失了。
好像深夜晚归，有人在头顶摸不到的地方为他点了一盏灯。
生活里突然燃起一点点野望，夕阳无限好，他只希望这一刻的黄昏能更长一些。
那时候他和林栀住楼上楼下，她有事没事就来找他，有时候给他送吃的，有时候向他请教数学题，偶尔什么都不做，安静地坐在窗前看日落。
她总让他想起A城无边无际的森林，更早一些时候，他也会看着夕阳的余晖坠落在山间林木上，那时倦鸟归林，放眼望去，整座山都宛如燃烧，伙伴会在他耳边哼朴树的歌。
奇怪的是，如果有林栀在身边，脑海中再不可控地浮现当初的画面与情境，他好像没有那么痛苦了。
那时候沈南灼不知道，那阵子林栀父母正吵着要离婚，两个人为财产分割闹得不可开交，她家里也每天空落落的。
他只觉得，她是玻璃一样清澈，玻璃一样透明的人。
所以……
万千思绪归于一点，沈南灼迟迟收回注意力。
“爷爷。”
前方故障解除，高架上的车辆终于开始缓慢移动。
天空中阴云密布，闪电如同青蛇游走其间，一道响雷轰隆隆地打过，豆大的雨点畅快地落下来，噼里啪啦地打在窗玻璃上。
“您不用担心我。”沈南灼垂下眼，轻声，“无论林栀在不在那里，迟早，总有一天，我是要回去的。”
那里有广袤的森林，灿烂的银河，绵延的山脉。
我并不是森林的后代，飞禽走兽才是他的子女。时间是向前的河流，春风多情，火舌舔舐殆尽，来年仍旧万物覆庇荫。
可我曾在那里起誓，这一生忠于土地，忠于爱人，忠于自己。
总有时间无法打败的东西，那才是我要寻找的、这些年来记挂在心头的，丢失的拼图。
我的痛在那里。
爱也在那里。
***
入夜之后，雨越下越大。
夜色黑沉，目光所及之处全是湿漉漉的水雾，鞭炮厂外拉出长长的阻隔带，救护车红蓝交替的灯光也在水汽中渐渐模糊。
林栀披着雨衣坐在救护车后面，捧着手机对着来来往往的急救人员发呆。明火早就已经看不见了，鞭炮厂在顷刻之间被炸成残垣，夜幕之下，滚滚而起的黑烟也变成白色，难以分辨是水还是烟。
“林小姐。”一位穿着橙色救援服的救援队员从另一头小跑过来，将背包放在她怀里，“这是你的包吗？查查看，里面的东西有没有丢。”
事情发生太突然，林栀和应之遥恰好在附近，正手挽手打算去跟那位教授继续进行科学与人生的学术探讨。
背后突然就山崩地裂，她觉得这压根儿不是一场火灾，而是一场突如其来的爆炸。
所有人猝不及防，眼睁睁看着库房卷起明黄的火舌，火星像雨一样落下来，触物即燃，迅速蔓延进山林。
“谢谢你。”没想到背包竟然真能找回来，林栀感激道，“辛苦了。”
年轻的队员朝她笑笑，转身重又冲进雨雾中。
她拉开拉链打开包，一眼看到被塞一旁的手机。划开屏幕，她一点儿也不意外，最上面的名字备注是“灼灼”，他一个人打了一百多个。
下一秒，屏幕一亮，手机又震起来。
沈南灼已经驱车抵达A城，车外的景象宛如浮生一场幻梦，他用导航查鞭炮厂的位置，发现就在高速附近。
近乎强迫地重复着拨打着林栀的电话，可这一次，对面竟然没有再传出机械的“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无人接听”。
取而代之的，是女孩子柔软的、试探的声音：“灼灼？”
沈南灼楞了一下，千万种思绪齐齐涌上心头，出口只剩一句低低的：“你没事吧？”
“没有……”林栀解释，“刚刚太混乱，把包弄丢了。师姐受了点小伤，我忙着照顾她，这会儿才把包找回来。”
“包不重要。”沈南灼嫌她絮絮叨叨地说了太多无关紧要，自己却也舌头打结，语无伦次，“人没事就好，人没事就好。”
他稍稍调整呼吸冷静一下，又问：“你现在还在鞭炮厂吗？”
“嗯。”林栀坐在救护车后面，听到雨水噼里啪啦地打在雨衣上，“我在这里等你。”
——我在这里等你。
沈南灼呼吸微滞：“我已经到了，你别挂电话，我这就过来。”
驱车靠近鞭炮厂，他远远望见救护车不断闪烁的红蓝灯光，夜幕之下，救援人员来来去去，溅在脚边的水花清晰可见。
前面拉了隔离带，沈南灼靠近不了，将车停在外面。
记忆与现实重合，他的拼图近在眼前，“砰”地一声关上车门，连伞也忘了撑，戴上帽子就冲进雨中。
“灼灼。”电话那头的林栀沉默片刻，突然开口，“我今晚看到NZ的无人机了。”
“嗯。”人群熙攘，他四处寻找。
“跟我想象中不太一样，没想到这家伙看起来不怎么大，但还挺能喷的。”
“嗯。”可是检查了好几辆救护车，也没看到自己家的小姑娘。
“技术部的小哥没有白加班，你也没有白加班。”林栀轻声，“就算离开消防部队，你也仍然在做有意义的事。”
沈南灼身形微顿，几乎有预感一般地，下一秒，听她说：“你现在还喜欢朴树的歌吗，哥哥？”
——你别现在睡啊，清醒一点，怎么在火场里你都能睡着？
——我没有力气，哥哥唱个歌给我听吧。
——哪有人在火场里唱歌！一氧化碳少吸一点算一点，这么简单的道理你不懂吗！把嘴闭上！
——那出去之后唱给我听好不好？我不是故意的，但是我在你书柜上，看到好多朴树的专辑。
……
沈南灼张张嘴，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感到无从说起。
半晌，他哑然：“你都想起来了啊，小女孩？”
雨不停下，从身边哗哗坠落。
林栀深吸一口气，眼眶莫名发热：“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忘了那么多事……督导一直跟我说，想不起来也没关系、一直做噩梦也没关系，我一直在适应这些情绪，试着让它们成为我的一部分……可是我从来就不知道，我……”
“栀栀。”沈南灼脚步微停，远远望见她。他朝她靠近，声线温柔低沉，“来哼个调子吧，就是我欠你的那首《猎户星座》。”
林栀微怔，眼中的水汽慢慢散去。
雨幕潇潇，人潮涌动，头顶仍然有无人机在盘旋。
隔着无法估量长度的电磁波，她的耳畔传来他的声音，哄诱一般地，清越之中带着点儿哑：
“……
世界在雾中/那些人说着/来吧/就不见了
从未看清过/这一座迷宫/所有走错的路口
那些死去的人/停留在夜空/为你点起了灯
有时你乘起风/有时你沉没/有时午夜有彩虹
……”
他的声音宛如蛊惑，林栀被带着，忍不住一起哼。
她很早很早以前就看过水滴在阳光下折射的颜色，老师讲课时的嘱咐还回旋在耳边，物理色散，七道虹光。
可她十六岁之后才知道，午夜也是有彩虹的。
最初在水车里，后来在水枪里，再再后来，盘旋在头顶。
沈南灼唱完一首歌，刚好到达林栀面前。
她始终没有找到耳机，一片混乱中，努力将手机贴近耳朵，去听他的声音。
语音停在最后一秒，她若有所觉，心脏猛跳，忽然抬头望向他。
目光穿过人潮，周围的雨声与人声突然如水般褪去。
一眼万年，灵犀一点。
原来我一直在寻找的，就是这一个瞬间。
下一秒，林栀张开双臂，朝他奔去。
——正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