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系统黑化想独占我[快穿]
作者：荔雾
内容简介
 钟虞跟一个冷冰冰的系统做了交易。 她需要进入各个虚拟世界完成任务，系统则拯救她濒临破产的家族企业。 起初她面对这些相当对胃口的男人时还有些乐在其中。 直到现实的某些事物与虚拟世界有了联系与重合，直到她发现了系统的种种异常。 她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可惜似乎太迟了。 主人，修长白皙的手指握住她想要关闭仪器的手，冰冷的气息喷洒在她耳畔，你想逃去哪里？ 目前世界分别为： 偏执绘画师画家的私人模特【已完成】 切黑变态斯文败类医生负伤芭蕾舞者【已完成】 癖好独特的桀骜暴君女扮男装掉马的美人【已完成】 民国战斗机飞行员头牌舞女（半架空）【已完成】 伪兄妹优雅冷痞吸血鬼女吸血鬼猎人【已完成】 黑化绅士管家失明孤女（会痊愈）【已完成】 阅读提示： 【每个世界最后一章为两个世界的承上启下】 1.世界不同，男主本质都是一个 2.HE 

==========================================================
第1章 私人模特
“衣服脱了。”
极为安静的空旷画室内传出男人淡漠的嗓音。
紧接着，门关上了。
钟虞站在门外，转身环顾四周。走廊上只剩下十几个人，大家全都素面朝天。
摸了摸脖子上的吊坠，她心里默道：“你在吗？”
“有什么问题，主人？”脑海里传来一道低缓的嗓音，悦耳得像是沐浴着月光从水中浮现。
她懒洋洋揉了揉泛起酥麻的耳朵，“你确定他不会看到我原本的样子？”
“只要项链与你的皮肤有直接触碰，且你的主观意愿没有改变。”
也就是说，只要她想，只要项链不离身，她就能掩盖自己本来的模样，维持着现在这副将原本的自己“丑化”后的样子。
这么做的原因也很简单：马上要见到的这个攻略对象是个有着独特审美癖好的知名画家，据说他从来不喜欢脸太好看的模特。
她进入虚拟世界后用的是自己的外表……但她这张脸和“普通”两个字根本不沾边。不过说是“丑化”也没那么夸张，只是变成了路人脸水平去迎合这位画家的喜好而已。
想到这钟虞还是觉得有些不真实。
她居然答应了一个虚拟系统的条件——进入不同的虚拟世界攻略故事线男主角，只要他们亲口说出“我爱你”三个字即代表完成任务，当所有世界的任务都完成后她就能获得一笔庞大的资金解救自家濒临破产的企业。
听上去这么便宜的事好像不太可能，但是她除了相信也没别的办法，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
一声轻响，画室门突然打开，打断了钟虞的思绪。
刚才那女生神色恹恹地走了出来。助理见怪不怪，示意钟虞进去。
她踏进门，入目是冷色调的简单装潢、画室中央架起的画板、还有被画板挡住的男人。这个角度只能看见沾着颜料的白衬衣衣角和一双长腿。
“衣服脱了。”这声音在空旷的室内听上去有些不真实。
之前收到的邮件上说过面试需要尽可能地露出背部。闻言钟虞脱了针织衫外套，她里面还剩一件吊带背心。
身后传来画板在地上挪动的轻响，在落针可闻的室内格外清晰。她唇角往上翘了翘，手往后背探去。
那束目光无声地落在她后背上。或许因为室内温度太低，她手臂上渐渐泛起薄薄一层鸡皮疙瘩。
她食指指尖一伸，勾到了衣摆。
“到这里为止。”
像一盆冷水泼了下来。这嗓音格外冷静，毫无波澜。
钟虞松开手，微微侧过身朝身后看去。
男人皮肤很白，看得出平时少见阳光，但身形高大，没折损半点英气。轮廓像被精雕细琢，眉眼颜色如同用画笔晕染，上身松落的白色绸质衬衣和浅琥珀色的眼瞳透着一丝颓乱的冷气。
光从画室窗户穿过落在他身上，像画室里一尊精致的石膏像。
然而就在她侧过头的那一瞬，男人像是呼吸突然一窒，漠然的神情龟裂，仿佛冷冰冰的雕塑忽然变得鲜活。
“……转过来。”他说。
钟虞挑眉，大大方方地转过身。
四目相对时她有些怔忡。
他眼神晦暗难测，浑身上下都紧绷僵硬着，浅琥珀色的眼瞳深处氤氲着一种似亢奋似不安的焦灼。
但只是片刻，男人神色就陡然改变，松懈下来的同时眼底掠过失望之色。
“不是。”他喃喃。
钟虞不解，“什么？”
“你可以出去了。”对方却已经转过身，不再搭理她。
她又扫兴又有些挫败，没想到第一步就失败了。
穿好外套走出画室，钟虞快要走到门口时身后有人喊道：“钟小姐！”
她闻声回过头，认出是那位助理，“怎么了？”
“你被录用了。”
录用？
机会去而复返，她心底阴霾顿时一扫而空，唇角弯了弯，“真的？”
面前的男助理看着她卡了壳，钟虞笑容愈深，歪着头看他。
这一下仿佛惊醒了对方。助理有些尴尬地轻咳一声，“……是、是的，现在就可以签合同了。”
周围顿时响起低低的抽气声和细碎的议论。
“在哪里签？”她心情大好。
“就在画室。”说完助理转头看向剩下的人，“面试结束，大家可以离开了。”
两人回到画室时动静不小，然而站在桌前的男人却恍若未闻，依旧垂着眼收拾画具，神色淡淡。
“嘉白。”钟虞听见助理喊道。
男人抬眼，面无表情，“合同呢？”
“……等着，我去拿。”说完嘟囔着转身出去了。
钟虞目光落在男人身上，似笑非笑地慢吞吞往前走。
“时先生刚才那么说，我还以为是落选了，”她站定，手撑着桌沿往前探身，对面前的男人眨了眨眼，“没想到竟然是通过的意思。”
男人淡淡瞥向她，又移开眼。
看起来不太容易搞定？她眯了眯眼打量面前的人，点点笑意从懒洋洋半睁着的眼里流淌出来，眼神好像有点轻佻，又好像只是多情。
门口传来脚步声，钟虞轻笑一声，退回去。
“看一下没问题的话就直接签字吧。”助理小跑回来把纸张放到两人面前，又对钟虞说，“介绍一下，我是嘉白的助理，叫我郑柯就行。”
她笑眯眯应下，低头浏览条款。
“其实大体和其他画室差不多，只有三条很特殊，一是这期间不能再做其他画室的模特，二是雇佣时间由画作完成的时间决定，三……”郑柯一顿，笑了笑，“三是在你平时上班以外的时间，尽量随叫随到。”
“不是尽量，是必须。”
钟虞抬眸，正好男人也在看她。四目相对，画室里一时间变得安静起来。
“听起来有点苛刻？”她挑眉。
他目光动了动，开口，“薪水翻倍。”
“时先生真慷慨。”钟虞忍俊不禁，低头拿起笔干脆地唰唰几下签好名字，“不过不用加薪我也愿意，毕竟这可是别人梦寐以求的机会。”
余光里，男人紧攥着笔的手指一松。她垂着眼笑了笑。
“就……签了？”郑柯笑得干巴巴的，“不再看看？”
钟虞把合同推过去，用行动作了回答。而面前那只修长白皙的手把纸张接过，再把他那份签好，递了过来。
指腹在那个签得格外好看的名字上抚过，察觉两束目光落在自己手上，钟虞笑着用指尖在纸上轻点了点，“那么，我就等着时先生的电话了？”
初战告捷，离开画室时钟虞脚步轻快。
刚走到走廊，她忽然听见一阵高跟鞋声，抬眼时正好和一个女人四目相对。对方高挑纤细，普通的一张脸被妆容润色后也有种别样的好看。
每个世界都有铺垫好的既定剧情，而未来还没发生的事则是未知的。这些世界里的“钟虞”只是一个名字，只有她进入世界后才会获得“生命”，而钟虞本人也会接收到记忆。
所以她一眼就认出了这是谁。
冉宁。
五年前时嘉白给冉宁画的一副肖像惊艳了许多人，后者也因此而小有名气，这两年成了个网红。再加上那之后时嘉白没再画过肖像，这份“独一无二”也就带来了许多议论与热度。
钟虞顺着冉宁冷冷的视线低头，目光落在手里的文件上。
这敌意也太明显了。她顶着那道目光将东西不紧不慢地塞回包里，然后若无其事地抬头冲对方勾唇一笑。
独一无二？
这可说不准。
……
郑柯从女人离开的背影上收回目光。
“是谁急不可耐非让我马上把人叫回来的？结果签合同的时候倒又端起冷脸了，装得还挺像那么一回事嘛。”
将笔放回原位，时嘉白转身重新坐到画板前，“没别的事可以出去了。”
“不是，”郑柯绕道他面前，“你决定得是不是太草率了？我以为你这次面试也只是像以前一样随便弄着玩的。”
弄着玩？
怎么可能是弄着玩。这次不是，从前也不是。
他拿起笔，“合同已经签了。”
“我知道我知道，就是知道才烦。”郑柯抓了抓头发。
少年成名的天才至今也只给一个女人画过人像，五年后，这个一直被议论的话题好像要添上新内容了。
那些捕风捉影、最爱夸大其词的八卦媒体还不知道会怎么写。
钟虞心情不错，回了住处后早早地就睡了，快凌晨十二点她睡得正香的时候却突然被一通电话吵醒。
十分钟后她准时出现在楼下。同时也没忘记让系统把自己的脸又变成那副平平无奇的模样。
——她怎么也没想到，时嘉白所说的“随叫随到”这么快就实现了，还是凌晨十二点！
……为了完成任务，她忍。
很快一辆白色车停在面前，车窗降下，露出郑柯带着困意的脸。
郑柯打了个呵欠，“钟小姐，上车吧。”
夜里开车畅通无阻，因此很快就到了画室。郑柯去停车，钟虞一个人快步往里面走。时嘉白专用的画室在走廊尽头的左侧，此时灯还亮着，她走近了抬手轻叩三声。
“进来。”
钟虞推门进去。
里面的人还穿着白天那套衣服，价格不菲的白衬衣两边袖口挽着，一双修长的手上沾着颜料。
他脸上隐隐带着倦色，一双眼看上去却格外清醒，“像面试时一样，这次坐着。”
她依言行事，脱下外套坐在椅子上。
“项链也摘了。”
钟虞转过头看着他，“必须要摘？”
没得到回答，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握在手心里应该也行吧？她解了项链扣，却没注意到吊坠闪过一阵微弱的亮光，而后又熄灭了。
画室里落针可闻。
钟虞对油画了解不多，也不知道要画到什么时候，于是只能闻着淡淡的颜料气味，尽量不动弹地当个雕塑。
不知道过了多久，身后忽然传来一点动静。
她还在迟疑要不要转身，脚步声就已经逼近了。男人身上清冽的淡香和颜料味道顿时弥漫在鼻端。
接着左肩上骤然一凉。
她本能地想回头去看，却听见他嗓音沙哑地说：“别动。”
“肩膀上是什么？”钟虞让自己放松下来。
“一点颜料。”
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总觉得他的声音里有些细细的颤抖。
像一个……瘾君子。
那点凉意跟随他指腹扩散，男人推开颜料的力道时轻时重，肩胛骨那里从冰凉变得渐渐温热。
断续的温热气息落在她肩颈上。
钟虞隐约能感觉得出身后的人好像情绪并不稳定，这给她的感觉很奇异——他的举止并不参杂别的什么，反而更像是……
更像是带着某种，虔诚。
虔诚？她在心里轻笑，果然艺术家的精神世界都难以理解。
他的动作忽然停了。
钟虞往后偏了偏头，看着他收回手，微微扬起下巴端详，像是有些失神。片刻后才退后两步，五指互相摩挲，屏息轻声道：“这样才对。”
然后慢慢一步步倒退回画板边，重新执起画笔。
钟虞识趣地没有出声打扰。
结束时已经很晚了，她觉得自己的整个身体僵硬得像石头，稍微一动就牵扯起细密蜂拥的酸胀痛感。
“你可以走了。”
钟虞眯了眯眼，气笑了，“时先生一句慰问都没有？”
男人头也不回，“辛苦。”
连眼睛都没抬一下。
就这么个清心寡欲一心扑在画上的男人，好像谈及风月都是亵渎和冒犯。钟虞又累又困，暂时懒得再做些什么，于是抓起外套走出门，打算先把颜料洗干净。
……
时嘉白盯着面前的画板，眉眼间有些晦暗，眼角充斥着彻夜未眠后的红血丝。
他没有画得太精细，所以在接近天亮时最后一笔得以结束。
画面上的女人微微侧头垂着眼，几缕乌黑的发丝缱绻地落在后颈，整个人看上去纤弱白皙，然而左肩上的一团各色混杂的颜料却有些突兀地破坏了这一切，又在光影中诡异地融合。
他怔怔看了半晌，然后猛地起身，有些急促地一把掀开摆在座位左边的那幅画上盖着的白布。
两幅画并立在一起，乍一看好像是画的同一个人，然而再细看时却能看出其实并不相同，左边那幅画上的女人露出的那小半张脸显然更加精致美丽。
除此之外还有一处不同在左肩。
其中一个左肩上是色彩浓重的颜料，另一个却是一块有些狰狞的伤疤。

第2章 系统
两幅画摆在面前，他盯着看了良久，突然嗤笑一声。
这两幅一幅是他根据回忆重现的赝品，一幅是他照着刚才那个女人画出的替代品。
而那幅真迹他找了整整五年，可是自从五年前从国外某个小镇的寒酸画展上惊鸿一瞥后就再也找寻不到任何踪迹。
他退后几步坐在椅子上，疲惫和困意这才涌了上来。
黎明破晓，窗外温和天光乍泄，他后仰靠在椅背上，闭着的眼沾上晨光的暖意。眼前很亮，但他困倦得厉害，睁不开眼。
半梦半醒间，他好像坐在空荡荡的画室中央，面前站着一个女人。
灯下的她穿一条黑色长裙，长发乌黑，肌肤白皙，脖颈修长纤细，蝴蝶骨因为明暗的光晕而愈发醒目。
他放轻了呼吸，目光专注到近乎虔诚地看着面前女人的背影。
这时，她忽然微微侧过头看他。
——不，不是她，不是他要找的那个人。
他猛地睁开眼直起身，目光混乱失焦，由于从梦中惊醒而有些急促的呼吸半晌才渐渐平复下来。
……
除了给时嘉白当私人模特，钟虞还要按照原世界轨迹，朝九晚五地去某个制药公司上班。还好她现实中接手过家里公司的事，做起总裁秘书的工作也不算太难。
第二天一早她克服睡眠不足的疲惫按时赶到公司，忙碌一天后又跟老板时越一起出席某个慈善拍卖会。
时越刚过三十五，沉淀之后的气质格外成熟稳重，一身西装革履看上去非常养眼。钟虞松挽着他手臂，尽职尽责地一直挂着笑跟着他在衣香鬓影中流连。
“今天很漂亮。”
她坦然接受夸奖，微微一笑，柔和了美得有几分侵略性的眉眼，“谢谢时总。”
话音刚落，身后忽然响起低低的议论声。时越转头，看见门口走进来那道身影时神色一顿，接着低声道：“去座位那边坐着等我。”
钟虞应声收回手，也顺着方向往那边看了看。
这一眼让她面色微变。
时嘉白？！他怎么来了？
虽然时嘉白并没有见过自己本来的样子，但是声音神态总是相似的，她免不了有点心虚。
钟虞又觉得奇怪，看得出时越刚才是朝时嘉白的方向去了，可一个制药公司的总裁跟一个画家会有什么交集？
时这个姓并不常见……钟虞心里忽然冒出个猜测，这两人不会有什么血缘关系吧？这么狗血？
她边想着边走到座位上坐下，没过多久时越也回来了，坐在了她旁边。
钟虞借着将红酒杯递给他的动作微微侧身，装作不经意地用余光打量。
一道高大的身影坐在了他们的斜后方。像是有所察觉，对方忽然抬眼看了过来。
她一惊，忙坐正了收回目光。
“嘉白？”
男人蓦地回过神。
郑柯疑惑，“看什么这么入神？”
“……没什么。”
斜前方的女人已经转了回去。这个角度只能看见她穿着一袭黑色贴身长裙，肩颈都被繁复花纹包裹，雪白耳垂上的一对珍珠在灯下折射出莹润光彩。
他垂下眼，也就没能发觉时越往后探来的目光。
台上骤然一亮，司仪满脸笑意地说起开场白，钟虞没兴趣听，她大半注意力都在自己背后。
她总觉得自己后背凝聚着一道难以忽视的视线。
是时嘉白？可他看自己干什么？
钟虞下意识去摸手腕——身上这件礼服不方便戴那条项链，她就缠在了手上。她问系统：“时嘉白会不会认出我？”
“他并没有见过你现在的样子。”
“那他为什么一直盯着我看？”
“这个问题不在解答范围内。”
……行吧。不过到底放心了点。
拍卖中途有十五分钟的休息时间，时越起身去跟生意伙伴寒暄。钟虞怕他和时嘉白又有话要说，出于心虚便站起身，想从大厅后门出去避过这十几分钟。
然而余光却瞥见时嘉白也紧跟着站起了身。
于是她换了方向朝前门走，步子并不慌乱，却走得很快。但即便这样也能听见身后逐渐逼近的脚步声。
男人的步子迈得不紧不慢，压迫感却有如实质。
她直觉是他。
钟虞绷紧了脑海里的那根弦。
越来越近了……
然而某一瞬间，身后的脚步声忽然消失了，几乎是戛然而止。听得出身后的人猛地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
她满腹疑惑，但是表面却没显露半点异样，装作什么也没察觉似的径直从前门离开。
……
时嘉白站在原地。
让他鬼使神差跟上去的女人已经不见了踪影，但是现在已经无暇顾及。他浑身僵硬地看着那幅刚被工作人员搬到台上角落、又小心翼翼揭下遮盖布的油画。
侧脸背对的女人穿一条露出肩膀和半个后背的长裙，明明沐浴在暖色调的晚霞余晖中，却莫名从画面中透出一股淡淡的冷意。
左肩上的伤疤触目惊心，看得他仿佛被一只手不轻不重地扼住咽喉。
他身侧的手死死攥紧。
……五年。
他找了这幅画整整五年。
谁能想到，会在这里猝不及防地找到它？
原本平稳的心跳骤然有力且急促地跳动起来，明明置身于略嘈杂的大厅，心跳声却清晰地像是狠狠击在耳畔。
时嘉白忽然微微一笑，指尖因兴奋而颤抖。
“你怎么了？”郑柯觉得反常，于是靠近了询问。
男人的嗓音很轻，语调却有些急促，“帮我办件事。”
“什么？”
“别让那幅画参与拍卖，”他说，“不管用什么方法，直接买下来。”
在走廊上走了几步后，她蓦地停下步子转过身。
身后确实空荡荡的，没有其他人。
钟虞松了口气，她低头发短信给时越报备去向时分心召唤系统，“脸能改变的话，声音是不是也可以？”都怪她当时想的不全面，居然遗漏了这一点。
“是的。”
还来不及高兴，就听系统接着说：“但是本世界两次许愿机会都已经使用。”
“就当我上次许愿没许全，这会补上嘛。”她闻言笑嘻嘻地道。
脑海中蓦地浮现出男人的轻笑。很轻，也短促。
钟虞一挑眉，环抱双臂，斜靠在墙上时腰线弧度愈发凹陷，“你笑什么？”
“主人，你已经没有第三次机会。”
虽然是空欢喜一场，但没办法，两次机会的确已经用光。一次用于改变这张脸，而另一次……
她不由自主摸了摸左肩。
算了，以后小心点就行。
正要返回时，某个跟公司有往来的大客户忽然打来电话，钟虞只好接起。等将事情谈妥，十五分钟的中场休息早已结束，她只能从后门回到座位上。好在大厅地面铺设了地毯，走路时相当静音。
意外的是，时嘉白和他的助理郑柯都不见了。
这是走了？
走了是好事。钟虞放松下来，侧头跟时越低声汇报自己接到的那通电话。
“好，我知道了。”时越颔首，温和道，“辛苦你了。”
她抬眼，对上男人和平常一样带着暖意、今晚却莫名略显旖旎的目光，笑盈盈地半开玩笑道，“时总是不是太客气了，这可是我的本职工作。”
男人笑了笑，端起香槟和她轻轻碰了碰杯。
拍卖之后是晚宴，出于人情往来钟虞喝了不少，因此时越吩咐司机先送她回了家。
下车前她手腕却忽然被虚握着拦了一下，转过头就见时越笑道：“醉得厉害吗？需不需要我扶你？”
男女间的暗示与试探隐晦又明目张胆。
钟虞有些诧异。不过，即便这男人离异单身恋爱自由，她也没兴趣。更何况他还可能跟时嘉白有什么关系。
“谢谢时总，酒劲已经过去了。”
时越面色不变，笑得温和，“那好。晚安。”
钟虞拿着手包慢悠悠地乘电梯上楼，其实那些酒的后劲或多或少还是有些影响，她头有点晕。
开门进去后她摘下耳环后又探向手腕，然而却发现那里空无一物。
钟虞一愣，随即心里一沉。
她今天为了搭配礼服，就把显得有些突兀的项链取下来缠在了手腕上……
项链如果丢了，那她就无法跟系统交流，万一彻底找不回来，那她岂不是回不到现实世界了？
她低头去翻手包，又拿着钥匙匆忙出了门，沿着原路来来回回找了三遍却还是一无所获。
正一筹莫展，手机屏幕忽然亮了起来。
时越的短信很简短，只有寥寥十几个字：你项链落在我车上了，明天给你带去公司。
钟虞一怔，接着松了口气倒在沙发上，回复短信时手还有些发冷，忍不住埋怨自己粗心。
第二天一早她迫不及待去了公司，刚走到时越办公室门口，路过的总裁助理就叫住她，“小钟？时总和市场部的人有事要谈，他让我转告你东西放在你办公桌上了。”
钟虞道了谢，转了个方向回到自己办公的隔间。
办公隔间里没人，桌上静静躺着一只长条形的盒子，就在她要伸手去拿的时候，盒子忽然亮了一瞬，就像是里面的东西光芒太盛，外壳难以遮挡住。
钟虞一怔，原本有些迟疑，但想到大概是系统的缘故，就又几步上前。
她伸出手就要去拿，下一秒，因为垂着头而变得有限的视野里，忽然闯入男人修长白皙的手指。
一瞬间，两人的指尖相对，近在咫尺。

第3章 泳池
钟虞来不及收回手，指尖碰了上去。
——然后手直直穿过了男人修长的手指。
她一怔，蓦地抬起头。面前的人很高，即便她个子并不矮也需要仰着头去打量。
“你是谁？”钟虞头皮发紧，警惕地退后两步。
这里刚才明明一个人也没有，而且为什么他像个影子一样没办法碰到？
她背在身后的手不动声色地伸向桌上的裁纸刀。
“是我。”
男人略低沉的嗓音缓缓在狭小的空间里扩散开。
钟虞手停在半空，睁大的双眼里写满震惊，“……？”
这嗓音对她而言已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只是这一次不再是出现在脑海里，而是真实传到她耳中。
“只是虚拟成像的非实体。”男人没拆穿她背后的小动作，不紧不慢地伸出右手停在她面前。
她目光顺着男人指尖滑到他妥帖的袖口，然后是手臂、肩膀和脖颈。喉结一半隐藏在领口最顶端的风纪扣下，下颌线条干净利落。面部五官更是无可挑剔，眼窝深遂鼻梁高挺，眉骨英挺隐隐有些凌厉，却被淡漠到不带感**彩的面部表情弱化。
世界上不会有完美的脸，但是面前这人的模样，仿佛每一分寸都是依照她潜意识里喜好的比例造就。
钟虞赞叹一番，从震惊中回过神，她垂眸盯着还停在自己面前的那只手看了一会，忽然饶有兴趣地笑起来。
她有些新奇地、用食指轻轻去触碰自己面前的那只手。
她的手指像刚才一样穿了过去。但那种细小气流掠过皮肤的触感就好像她真的碰到了什么似的。
有点痒。她指腹交叠着碰了碰。
自己都能进入这些虚构的世界了，似乎也不该对系统能“出现”在自己面前这件事大惊小怪？
蓦地，她抬头看向墙角的监控。
“他们不会发现。”
钟虞放了心，收回手时似笑非笑地将话锋一转，“你之前可从没提起过你能这样出现在我面前。”
他语气神情不变，“你没有问过。”
……谁会想到问一个系统有没有实体？
钟虞刚要开口反驳，结果身后虚掩着的门忽然被人叩了三下然后一把推开。她来不及做出应对，条件反射回了头。
“来了？”时越温和的笑脸出现在门口，“东西拿到没有？”
钟虞冷静下来，看时越的反应就知道他什么也没看见。她忍着回头的冲动，笑了笑看向那个细长的盒子，“麻烦时总了。”
“不检查一下？”
钟虞笑容不变，上前去拿盒子。同时不着痕迹地往身侧看了看。
系统已经不见了。
她彻底放了心，打开手里的盒子。果然，那里面除了她自己的那条，还有一条一看就知道价格不菲的钻石项链。
猜测被证实，钟虞佯装惊讶与不安，“时总，无功不受禄，我不能收。”
“就当是差点弄丢你项链的一点小小赔礼，”时越依旧风度翩翩，“顺便谢谢你陪我去晚宴。”
“这是我份内的职责，项链的事责任也不在您。”
时越失笑，很有风度地没强求，“那好吧。”
钟虞若有所思地看着男人拿着盒子离开，又低头看静静躺在掌心的项链，“其他人能不能看到你？”
“暂时不能。”四个字像水滴击在琴弦，悦耳又仿佛有余音。
暂时？
钟虞正要接着问，身侧的手机却忽然响了响，她拿过来看了一眼，发现是郑柯发来的一条短信。
【钟小姐，周末有空吗？】
周五晚七点，郑柯接到人后一路将车开到了邻市市郊的风景区。不过他们并没有走一般私家车通行的路，而是绕到了另一处入口，大门与石柱修筑得简单却华丽。
“我们去半山腰的私人度假村。”他解释道。
沿路风景植被都非常好，度假村大概是为了迎合山景，建筑主体都是木色系，隐约还能看见点缀在绿浪里的树屋。独栋建筑之间距离很远，保证了每个客人的绝对私人领域。
他们的车在其中一处庭院门口停了下来。
边停车郑柯边说：“嘉白晚点才会过来，你可以先休息一会或者四处逛逛，然后就等着明早写生。”
钟虞点点头，下车后迎上来一个管家模样的人接过行李带着她往别墅里走。
虽然开车过来路程不是太远，但是现在也已经天黑了。放好行李，钟虞想到刚才看到的泳池，干脆换了泳衣下去游泳打发时间。
夜晚很安静，偌大的泳池里只有自己一个人，她乐在其中。
钟虞深吸了口气打算再游一个来回，却突然听见身后隐约传来水波浮动的响声。
她一怔，有人来了？是谁？

第4章
出于警惕钟虞浮出水面想转身看看，结果就在她手摸到泳池边的一刹那，有什么东西碰到了她的脚踝。
她一惊，头皮发麻，忙往前游了几米钻出水面，刚转过身，一阵泳池水的波浪迎面拍打在身上。钟虞本能地抬高下巴，让水从肩颈上流淌而过。
她攥紧身后泳池的边沿，紧盯着着片刻间就靠近了的人影。
“哗啦”一声，游到她身侧的人影猛然浮出水面，水花四溅。
钟虞抬手挡了挡，看清来人后一怔。
他长指将湿发往后捋，水珠滚落过眉眼和高挺的鼻梁，最后消失在唇间。
钟虞抿唇，微微一笑喊他，“时先生。”
时嘉白抬眼。
面前的女人挽起来的头发都被水打湿了，脸颊边和额角贴着几缕蜿蜒的发丝，白皙细腻的脸颊上泛着一片湿漉漉的波光。
被水打湿的眉眼变得浓墨重彩起来。
“刚才时先生的手碰到我，吓了我一跳。”钟虞唇角一翘，“来了怎么也不出声？”
“不小心。”
“我还以为是故意吓我。”钟虞看着他脸上那些说话时沿着深邃轮廓下滑的水珠，笑了笑。
他静默立了片刻，侧身屏息重新沉入水中。
钟虞收敛了笑容，眯着眼打量男人在水花里若隐若现的身影。
老实说，这种类型正好是她的菜，但是一想到这个世界是虚拟的，人物也是虚拟的，还有任务等着她完成，她兴致就少了一大半。
这是攻略对象，可不是约会对象。
夜风抚过水面的细微动静被水波淹没。
“时先生。”时嘉白隐约听见这三个字。
“时先生？”
他微微皱眉，浮出水面。女人背对着立在离自己几米远的水中，一手扶着岸边，一手收拢在身前。
“时先生。”好像不确定他是否听到了，女人微微侧着脸往后看了看。
他面无表情，呼吸不知是因为游泳还是什么，略有些不平稳，“怎么？”
“泳衣的带子好像开了，能不能帮我系一下？”
钟虞没想到自己还有用这种拙劣方法的一天。她忍着笑，刻意伸手去够垂落在背后的衣带，当然，她“努力”了好几次也没够着。
身后没有一点声音。
半晌，水声重新响起。扑在她后背上的水波由轻到重，是有人在靠近她身后。
“上下两根带子，系在一起就好。”她‘好心’指导。
男人没有说话，或许是不小心，他去握系带时指尖碰到了她的后背，轻轻的一下。
散开的两根带子被手指捏着微微收紧，时嘉白垂眼看着系好的结，左手在半空停顿良久，最后用指腹在面前女人左边肩胛骨上轻轻碰了碰。
力道轻得若即若离。
他失神地看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缓慢地轻轻俯身。
——钟虞左肩上骤然落下一个极轻的吻。但显然，这个吻不带任何男女之情。就像是那天他在自己左肩涂上颜料，好像一门心思都只是为了画，带着某种小心翼翼的虔诚。
……虔诚？钟虞被自己感受到的这种情绪弄得不解。
时嘉白是什么意思？
她转身凑近，仰头用染着水汽的眼睛盯着他，抬手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嘴唇，“如果你能吻这里……我可能会更高兴。”
他眼里只剩池水波光映照的暗粼。
四目相对，寂静的空气中，水声与呼吸声构筑成细密的网。
“你是我的模特，这个吻只是我对自己作品的认可。”男人再开口时，嗓音低沉冷淡，“以及，钟小姐，我从不和画室模特发展男女关系。”
“是吗。”
一个吻蓦地落在他下颌一侧，湿润还带着水汽。
“谢谢你的认可，时先生。”她没有立刻退开，反而凑到他耳边，手臂搭着他的肩膀，说话时温热的吐息钻入耳中，“是我的荣幸。”
他垂眸，这个角度正好能让目光越过她纤细的肩颈。
时嘉白没有动。
她搭在他肩上的五指指甲边缘修剪得干净整齐，随随便便一勾，就在他肩头掀起一阵痒。
女人轻笑，像一棵企图攀附而上的水草。
“嘉白！”郑柯的声音忽然打破寂静。
他如同从梦中惊醒，皱了皱眉，转身望过去。
匆匆推门出来跑到泳池边的郑柯看见相对的两人有点诧异，但也来不及深究，脸色有些难看地扬了扬手机，“嘉白，冉宁在网上公开了你们的关系。”
钟虞看着两人离开，脸色有些难看。
那句“公开了你们的关系”是什么意思？他们是什么关系？
她上了岸裹上浴袍，伸手拿出口袋里的手机打开微博。然而看着看着，她脸色变得有些古怪。
养女？！
所以时嘉白跟冉宁是没有血缘关系的兄妹？
有人说冉宁几次三番纠缠时嘉白就为了博人眼球，前者为了澄清干脆公开自己时家养女的身份，证明他们之间来往天经地义。
八卦一旦有了裂缝供人窥测，继续深挖当然不是什么难题。有人根据蛛丝马迹找出收养冉宁的家庭，时嘉白神秘的家庭背景当然也就等同于公开。
网上的评论简直炸开了锅。
“我的天，竟然是那个时家？！”
“我就说嘛，他的家庭背景肯定不简单。”
“这岂止是不简单啊，真豪门了好吧？！”
钟虞却没有太意外。时嘉白看起来就不像普通家庭出身。但这也太不普通了，时家三代以内有商业巨擎也有政界人士，只是平时极为低调。
不过时嘉白的家世不公开要么是他本人的意思，要么是家里人的意思，现在冉宁却直接点明了？
钟虞回想起面试偶遇时对方隐含敌意的眼神，若有所思地握着手机往回走。
半路她突然抬手点了点项链呼唤系统，“攻略这些子世界男主角有没有什么进度条？不然我怎么知道进行到哪一步了。”
“没有。”
“没有？”
“感情不能精确到百分比进行统计测量。”
语气凉凉的，钟虞眼前浮现出那天系统的样子。她顿了顿，笑起来，“让一个虚拟的系统对我说这些，感觉还真特别。”
男声很冷静，“我的荣幸。”
子世界里面临的一切都是未知的，这意味着她更多时候都处于被动，这种感觉很糟，就像坐以待毙，因此她期待一切“变故”和“转折点”。
冉宁主动爆料这件事当然也算。
钟虞怀着点看好戏的心思，无比期待明早的写生。
……
第二天清晨六点半，钟虞准时推开别墅大门，接着步子忽然一顿。
几米外男人背对着站在那里，穿着衬衣长裤背着画板，在清晨山间的雾气里像一幅画一样赏心悦目。
钟虞睡意全消，放重了脚步走过去。
那人身形动了动，转过来，浅琥珀色的眼瞳又凉又剔透。
“早啊，时先生。”她语调轻快。
对方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
“郑助理不一起吗？”
“我们两个就够了。”说完转身朝庭院侧门走，“跟着。”
钟虞没跟在后面，而是上前几步跟对方并肩而行。
管家等在庭院侧门处，看见他们时笑着说：“必需品都已经送过去了，如果有需要直接联系我就好。”
两人应声，沿着门外的小径往树林里走。
没走多远就隐约看见了一片雾气。
是一池温泉。
她感叹时嘉白确实会享受，竟然“垄断”了这一处庭院的租住权，按照区域划分，这个天然温泉也同样归他所有。
这些都是郑柯昨天说的，但是她现在怀疑这个度假村也是时家产业。
“把外衣脱了。”
“时先生，你知道我们认识以来，你对我说过最多的话是什么吗？”
他一顿，“什么？”
“说的最多的……就是让我脱。”轻柔的嗓音带着点揶揄。说完，她转身脱掉长长的薄毛衣外套，里面剩下的长及大腿的长衬衣下只有一套比基尼。
钟虞边解衬衣扣子边往前走，经过画板和那一堆东西时目光一动，忽然脚下一个踉跄，余光里看见男人伸出手就要来拉自己。
她手不着痕迹地一缩，他就只捏住了她略长的袖口，等男人再伸另一只手时她已经顺着惯性往后倒——
两人一前一后跌在草地上，一旁的颜料在混乱中被打翻，色彩飞溅。
钟虞仰躺在草地上，她定定看着男人近在咫尺的脸，忽然笑起来。
“笑什么？”他面无表情。
女人衬衣乱了，领口耷拉着露出左肩，微卷的黑色长发披散，颜料溅落在她肩上，甚至睫毛上也有。于是她懒洋洋地用指尖去拨弄卷翘的长睫。
忽然，她半撑起身，他下意识后退避让。
“时先生要是不来拉我，就不会摔倒了。”她笑着说，鼻尖差点碰到他的。说着还用手指去蹭他脸上星星点点的颜料。
她手指是热的，他的脸上却带着点凉意。
“看，颜料弄到你脸上了。”五指伸到他面前，上面色彩斑斓。
她却好像浑然不觉自己满身沾染着他的色彩，反而像以此为乐，像小孩子似的，变本加厉地用那只手在自己的侧脸上胡乱抹了几下。
“时先生，”她鼻尖抵住他的，轻笑之后缓缓低声问他，“我这样好看吗？”
他垂在一边的手无意识地死死扣住一丛野草。
她身后，绿草、泥土与蓝天白云仿佛都将融化为色彩将她一点点蚕食，但都不及她脸上的颜色鲜艳。
钟虞忽然侧头看一眼打翻的颜料，思索片刻她眼睛一亮，“不如你画在我身上吧？”
“你身上？”
“是啊，很多艺术家不是都这么做吗？这些颜料估计你也不会再用了吧？我赔给你。”她歪着头看他，“但就这么扔了也怪可惜的，不如在扔掉之前废物利用一下。你说呢，时先生？”
时嘉白伸手，让落在草地上的那一滩颜料乱七八糟地沾到自己手心和指腹上，然后抬眸定定看了她半晌。
“……好。”他说。
“画在背后吧。”钟虞脱去衬衣。
男人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动作，她就背对着耐心等待。
半晌，她肩上忽然一凉，颜料带来的凉意蔓延到肩胛骨，隐约有一滴颜料沿着后背慢吞吞滑落下去。
在她后背作画的那只手一顿。
“嗯？”她反应过来，压下笑意佯装疑惑地侧头。
时嘉白有些狼狈地强迫自己不再去看那滴颜料，手指继续匆匆勾勒线条。很快，一条蛇的粗略形状出现在白皙的后背上。
忽然间，头顶一群飞鸟展翅掠过，他骤然回忆起昨晚有关面前这个女人的混乱梦境。梦里一切都被昏暗灯光投洒在波光粼粼的泳池里，泳池水四溅，盖过交错的呼吸。
他眼神有些晦暗。
灵感、性与梦境很难泾渭分明地分离，只是以前他从没有对一直渴求的那幅画，或者说对那幅画上的女人产生过这种念头，也没有过这样的梦。
他更多是把“性”当作“灵感”的衍生，后者远凌驾在前者之上。
现在却……
时嘉白拧着眉头，蓦地用另一只手抹花了女人背上用颜料涂出的那条蛇。他用了不小的力气，动作显得杂乱无章。
“怎么了？”钟虞不解，想躲，“画的好好的，怎么突然——”
“这些不是用在人体上的颜料，对皮肤有害。”他面色紧绷地打断她。
借口。钟虞笑了笑没有戳穿，只是转过身跟男人面对面。四目相对，他如临大敌，她气定神闲。
她眼睫懒洋洋半耷拉着，笑吟吟欣赏他此刻的模样，然后上半身前倾，轻轻吻一下他的唇角，“昨晚就想告诉你，我还是比较喜欢吻在这里。”
她退开的那一刻，时嘉白鬼使神差地微微偏头追上去，重重吻住她。
女人轻笑起来，七分得意三分狡黠。
果然，再冷的男人，唇都是热的。钟虞顺从地回应，手下的蓬松绿草从她指缝间溜走，就像在梳理情人的发丝。
他一手捧着她的脸，一手攥住她左肩。
钟虞被吻得有些意动，然而就在她手臂要搭上他后颈时，面前的男人却骤然起身。
安静的林中，只听得见两人急促的呼吸。
“昨晚我说过，”时嘉白重重擦去自己脸上的颜料，嗓音低哑，“不会发展额外的男女关系，所以你不用再白费力气。”
“即便这样？”钟虞蓦地笑了，懒洋洋地抬手，擦了擦自己的唇角。
时嘉白看着她擦唇的动作，眼底一瞬间闪过狼狈，但很快又恢复冷静，和刚才判若两人，“只是一个吻。”
她作为替代品给了自己灵感，随之而来的本能他会直面，但不会放纵。
她挡开他的手，坐起身，眼尾睨他一眼，嗤笑道，“是吗。”
可惜，只要有一次破了界限，后面多的是溃不成军的可能。
钟虞手指碰了碰嘴唇，似笑非笑，“时先生下次最好别用这么大力气了，温柔一点比较好。”说完起身走到温泉边，用衬衣沾了水擦拭颜料。
时嘉白弯腰去捡颜料盒的动作一顿，接着默然地站起身。
“好冷。”他听见她低声抱怨，然后小心迈进温泉池。氤氲着的白色雾气一点点往上蚕食，将她的身影吞没。
他一手紧紧攥住画板边缘，力道重得仿佛要刻下凹痕。
他找了那幅画很久，以为只要得到就能满足。现在他是得到了画，可是却见不到画里的人，得到画不过是饮鸩止渴。
他厌恨自己找了个替身来满足作画的渴望，却明知故犯。
“砰！”
温泉池里的人回头，“怎么了？”
“没什么。”男人弯下腰收拾一片狼藉，看样子是失手打翻了。
她又转回身。
时嘉白轻抚着画笔，一点点平复呼吸。
“温泉不能久泡，半小时后上岸休息一次，你自己注意时间。”
“知道啦。”女人靠在岸边撑着下巴，弯唇笑着，好像刚才什么也没发生，“今天时先生又准备怎么画？”
他垂下手，面色如常，“和之前一样，转过去。”
闻言，钟虞手指无意识点了点唇角，挑起眉梢。
她实在好奇为什么时嘉白对画背影情有独钟。冉宁那幅画她也看过，是身处光影交界处的正面画像，不是背影。
虽然疑惑，但她还是照做了。
“项链摘了。”
钟虞一怔。倒是把这个事给忘了。
因为只需要跟项链有直接接触就能保证障眼法不失效，所以握在手心里也是可行的。她抬手探到颈后，可手上沾了水，几次项链扣都从手指间滑脱。
试了好几次缺口才终于对准，然而这一下猝不及防，她根本来不及用手指攥住链条。
“噗通”一声轻响，项链径直掉进了水里。

第5章 疤痕
“怎么了？”
“……没事，项链不小心掉进去了。”
原本站在原地的人开始慢慢朝这边走，钟虞听着脚步声有点着急，但是脸上却没表现出半点异样。
温泉水并不是完全清澈透明，她低着头仔细往水里看，手也在水下搜寻。
现在的样子当然不能让时嘉白看见，否则怎么解释？之前做的努力也就白费了。只是也不知道项链是不是有意跟她作对，她伸手摸了半天都摸不着。
脚步声越发近了。
她把头埋得更低了些，手上的动作不免有些急躁。
“没找到？”
钟虞干笑，“快了。”
转眼间，男人已经走到侧后方，眼看着就要走到自己面前时，她终于摸到沉底的项链，然后飞快地一把攥进手里！
“……找到了。”她平复着有些急促的心跳，抬起脸若无其事地笑了笑。
幸好，就差一点。
男人淡淡瞥一眼她将项链攥得极紧的右手，“很重要？”
“算是吧。”钟虞点点头。
“下次提前摘，自己收好。”
她抬眸笑起来，“原来还有下次？我还以为时先生要解雇我了。”
“等画完成合约就会终止，这一次也可能是最后一次。”
“那么，等我不再是你的模特了，是不是就能做点别的？”钟虞明目张胆地试探。
可惜他没有半点回答的意思。
钟虞撇撇嘴，后仰靠在池边，使劲攥了攥手心的项链对系统道，“真的没有别的方法吗，不直接接触项链也不会被发现的？”
万一下次没有这么好的运气怎么办？
“没有。”顿了顿，系统接着说，“主人，我提醒过你，不要摘下项链。”
“那你说我能怎么办？他现在可是我老板，我还能反抗吗？”
“那么，取下项链之后，一切后果自负。”
“听你这语气，到底谁是主人？”她随口嘀咕，不知道系统为什么坚持这个称呼，明明他更像是冷淡的上司。
安静片刻，耳畔忽然响起低喃似的一句：
“那我该怎么做呢，”他说得缓慢，“主人？”
耳边陡然泛起战栗，钟虞一怔，甚至猛地下意识往身侧看了看。
什么也没有。
……刚才那一瞬间，她还以为系统又出现了。
知道系统是戏弄自己，她有点恼，“什么都不需要你做，反正你这个系统也帮不上什么忙。”
说完转头看向时嘉白，“可以开始了吗？”
男人颔首，坐在画板前。钟虞见状手搭在岸边，熟练地摆出对方要求的角度与姿势。
泡在温泉里比坐在空荡冷冰的画室里舒服多了，而且她过半个小时就上岸休息，喝着水在四周逛逛，其实还算惬意。再加上就算断断续续也不能泡太久，所以收工也很早。
她裹着浴袍笑嘻嘻走过去，光着的双足小巧白皙，指甲透着粉，脚腕处踝骨伶仃，石板路上留下两排交错的湿漉漉脚印，“时先生，介不介意让我看看你的作品？”
男人握着画笔的手攥紧，“……随意。”
钟虞绕到他身后。
各种或明或暗的瑰丽色彩充斥在画面中。树木、草丛、乱石、温泉，还有一个女人。但画并不精细，只看得出画中的女人侧着头，一条长蛇从她后背蜿蜒而上，将蛇头伏在左肩。
面部却留了白。没有五官，当然也没有面部表情。
但好像正因为留白，也给了看画的人无尽遐想的空间。画中人到底会是怎样的表情？惊恐？讶然？胆怯？
——所以，这就是时嘉白钟意大众脸模特的原因？
钟虞忽然发现他好像尤其青睐自己的左肩——例如那晚他作画时涂上颜料的位置、昨晚泳池落下的那个吻，还有今天这幅画突出的重点。
她是不是该庆幸自己让系统去掉了左肩上那块丑陋的疤痕？得知要攻略这位大画家时，她还为这个从现实世界里带来的印记而苦恼，担心会影响自己那场面试。
现在看来，这次许愿的机会用的不亏。
钟虞回过神，没多问画的事，“时先生不回去吗？”
“你先走吧。”
她还想说什么，衣袋里的手机却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上显示的备注是“孟知”。
钟虞一时没记起来，忙问系统，“这是谁？”
无人回应。
她有点诧异，低头晃了晃吊坠，“坏了？”
“是‘你’父亲的学生，时越公司的那份工作也是他牵线搭桥。”冷不防地，那道嗓音凉凉地响起。
怕孟知等不及把电话挂了，钟虞也就没追问他为什么一开始不说话。她赶快点了点屏幕接起来，“……喂？孟大哥？”
“小虞，有没有打扰到你？”那边传来的声音非常温和。
“没有，孟大哥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的，你还记得我给你画的那幅画吗？”
钟虞顺着他的话瞎编，“当然记得，怎么了？”
“……前几天我参加一个义卖，本来让朋友帮忙把另一副画转交给组织方的，但是他不小心把我当初给你画的那一幅交过去了。”孟知声音里带了歉意，“抱歉，我已经去联系了主办方，暂时还没得到回复。虽然肯定会努力把画拿回来，但你也该有知情权。”
正听孟知说着话，远远的，钟虞忽然看见两个背对着自己的人影走进庭院里半封闭的回廊，其中一个人有些眼熟。
她停下步子没再往前走，笑了笑对电话里的人回道：“没关系，你也不是故意的，只要最后能拿回来就好。”
好奇心作祟，她也没了继续聊下去的心思，结束通话后换了条路走，也跟着进了回廊。
走到拐角，隐隐有交谈声传来。
“这件事……”
钟虞放轻脚步，紧贴着墙。那两人的说话声不大，她听的断断续续，有点吃力。
“冉宁弄这么一出倒是有好戏看……那小子本来不准备公开，现在被爆出来倒也能烦他一阵子。”
“烦一阵子有什么用……”
“……他一门心思只想画画，能懂什么公司经营的事……你这个做叔叔的代劳简直是理所应当。”
叔叔？！
钟虞一怔。
“是啊，时家家大业大，可不能毁在他手里……”
说话声变得更小，她有些听不清，正想再往前迈一步，身后却猛地伸出一只手紧紧地捂住了她的嘴，接着手臂也被往后一拉，钟虞没站稳，直直跌进对方怀里。
正惊魂未定，却突然闻到淡淡的颜料气味。
……时嘉白？
她拍了拍对方的手示意自己不会出声，片刻后捂着她嘴的手一松。
“那我们接下来……”
那两人从回廊另一侧离开，说话声彻底听不见了。
“这两个人你认识？”钟虞转过身，先一步打破寂静。
这一转身才发现他们挨得极近，她的手腕还碰到了时嘉白的手臂。钟虞笑着一眨眼，不怀好意地用指尖在他松散袖口下的手腕上轻轻一划。
下一秒，她手腕就被对方紧紧扣住。
“开个玩笑，时先生别这么紧张。”她指尖轻点他手腕，然后如愿以偿地缩回手，退一步倚在墙上。
男人没回答，重新抬眼看向那两人离开的方向。钟虞偏头去打量他脸上的神色，有点意外。
他眉眼里带着冷意与讥讽，跟她见过的样子截然不同，仿佛是两个人。
这种反差却让钟虞隐隐兴奋。
人难以否认的劣根性作祟，总觉得难测的、复杂的东西才最迷人。
然而时嘉白却不给她仔细欣赏的机会，转眼便收回目光，越过她径直往前走。
钟虞跟在后面，漫不经心地打量他背着画板时衬衣被压出的褶皱，没话找话，“时先生走路总是一点声音都没有吗？昨晚在泳池也是。”
“你知道他们在说什么。”男人没回答她的话，话锋陡然一转。
是陈述句，并不是疑问句。
她一愣，笑了笑，不再说话了。
两人上了两级台阶从侧门走进别墅一楼的客厅，沙发上郑柯和两个男人相对而坐，看上去正热络地寒暄。
听见动静，背对着坐在沙发上的男人起身转过来温和地笑了笑，“回来了？”
这男人看上去三十出头的年纪，高大俊朗又风度翩翩。听声音就是刚才谈话那两个人中的一个。
这个人钟虞不仅认识，还算得上熟悉。
——她的顶头上司，时越。
时越话音刚落，她余光瞥见身侧的时嘉白放下画板，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二叔。”

第6章 替代品
钟虞之前的猜测被证实——这两个人同姓确实不是偶然，但她没想到他们竟然是叔侄。时越只年长七岁，如果是亲叔侄，那他就是时嘉白爷爷的老来子。
“小宁说想来这里过周末，你爷爷就让我带她过来了。”时越笑了笑，一副好脾气模样。
冉宁也来了？钟虞若有所思地看了看身侧的人。
虽然很想看热闹，但她一个外人显然不适合搅和到时家家事里，而且，虽然时越没见过她现在这张大众脸模样，但出于万全考虑，还是少接触比较好。
刚转身要走，一道身影忽然出现在门口，“二叔，嘉白哥。”
然而目光对上钟虞的那一刻，来人笑容蓦地一僵。
“来了？不是说要休息一会再过来？”时越笑问。
“只是坐车太久没什么精神，刚才洗了个脸之后就好多了。”冉宁勉强笑笑，转而看向时嘉白，“嘉白哥，这是你新招募的那位模特？”
男人恍若未闻，把手里的东西递给郑柯。
钟虞微微一笑，“我刚泡了温泉回来，就先回房洗澡了，你们接着聊。”说完转身就上了楼。
身后冉宁还在略带委屈地追问时嘉白，时越则语气温和地打着圆场，一如他展现在众人面前的谦谦君子模样。
果然知人知面不知心，谁能想到时越一派温和的外表下藏了这样的心思。有野心无可厚非，但表里不一却遭人唾弃。
钟虞打开微博，除了对冉宁坐实富家女人设的议论外，更多的是对收养细节的揣测。至于时嘉白则从头到尾没有表态回应——他没有个人微博，画室的官方微博号平时只分享画作。
她随意翻看了一会评论后，放下手机舒舒服服洗了个热水澡。
“你就这么把他们晾在楼下？”
男人取出炭笔，淡淡道，“不是还有你吗。”
“我？”郑柯瞪大眼，“那又不是我二叔，也不是我妹妹。你没回来的时候我都帮着应付好一会了。”
“那你来画？”
“……”
郑柯转身就走，没走几步就被叫住，“我让你问的事问清楚了吗？”
他顿时一脸菜色，“祖宗，你买了别人不想卖的画，还指望着别人乖乖说出画上人的身份？那人还一直让我把画还给他呢。”
“拍卖所得全部捐出去了，你可以让他把善款要回来。这是他自己的过失。”
“话是这么说……算了，你画吧，我再去问问。”
郑柯叹了口气出了房间，没走两步，迎面碰上穿着浅藕色吊带裙的女人，看样子她是刚从房间里出来。
“你这是要……？”他一愣。
女人刚洗过的湿发随意挽在脑后，笑得有点狡黠，“去借点东西。”
郑柯见她停在时嘉白门前，忙上前一步要出声阻止。
“嘘。”
女人一手搭在门边，纤细白皙的食指抵在嫣红的唇上，朝他意味深长地眨了眨眼。
简简单单一个动作却媚态横生。
郑柯呆了呆，喉咙发紧。就这么一晃神的功夫，对方就已经叩了几下门。
他怕里面那个被打扰了遭殃的是自己，于是干笑一声，转身灰溜溜地下了楼。
……
敲门声骤然响起，炭笔在纸张上一顿。
他没有理会，外面的人却又轻轻叩了三下。
目光一动，时嘉白微微皱眉，起身将门打开。外面的女人手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在半空虚晃一圈才懒洋洋收回身侧。
“什么事？”
“我房间里的吹风机坏了，”她神色颇为无辜，“来找你借一下。”
他瞥一眼她挽着的湿发和修长的脖颈，最后是挂着两根细带、白皙如玉的小巧肩头。
脑海里原本只是朦胧构想的灵感突然变得鲜活，他迫不及待想动笔，“去找郑柯。”
说完就要关门。
“顺手的事，我不想再下楼跑一趟了。”钟虞指尖一挑，抹去颈侧一滴顺着下滑的水珠，“时先生能不能快点？我好冷。”
别墅里明明开着恒温空调，她睁着眼睛说瞎话脸不红心不跳。
男人微微皱眉，片刻后冷淡道：“等着。”
钟虞倚在门框上看他转身进去，一边慢悠悠地解了头发。
走廊上忽然传来高跟鞋的轻响，来人是谁不言而喻。她思索片刻忽然笑了，走进房间反手关上了门。
刚一转身，就被骤然靠近的男人逼退，不得不背抵着门板。
“又准备干什么。”
“你觉得我要干什么？”钟虞仰头看着他，反问。
带着凉意的指节往上托了托她的下颌，“你不用再白费力气，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话音刚落，门被敲了三下，“……嘉白哥，你在吗？”
“看吧，时先生都不给我解释的机会。”她凑近了笑着低声耳语，“我要是不躲进来，被冉小姐看见误会了就不好了。”
男人侧脸线条利落，看得人意动。
“你怕误会？”他轻轻牵动唇角，眼底有讽意。
“怕啊。”
她漫不经心地笑，唇贴上他下颌线，轻吻几下，一路吻到男人唇角，“时先生，你恰好合我胃口，所以……要不要试试？”
四目相对，空气被目光束紧。
谁也没有先错开目光，仿佛都在等着彼此露出马脚，再一探究竟。
门外的人似乎等不及，又敲了三下。
他开口，语调冷淡，“试？即便到这幅画完成后为止？”
“真狠心啊。就不能谈谈感情？”钟虞看着他，片刻后轻叹一声，手臂却搭上男人后颈，干脆地踮脚吻了上去。
几乎是同一刻，时嘉白仿佛守株待兔已久，低头重重地回吻她。
一刹那钟虞被攥住肩膀压到门板上，肩胛骨撞上去的一瞬有些疼。湿润的发丝胡乱落在肩上，发尾的水四处滴落。
男人的吻有些恶狠狠的意味，钟虞只能被迫仰着头。
“嘉白哥？”这一声疑惑的询问夹杂在热切的呼吸中，激得两人后脊发紧。
只有一门之隔。
门外的冉宁皱了皱眉，有些气恼。这是故意不给自己开门？她刚才甚至都觉得门微微动了一下，还以为里面的人要把门打开了，结果却空欢喜一场。
郑柯只是暂时被自己支走，她一直站在门口也不是办法。
冉宁一咬牙，忍着怒火转身走向楼梯，只是没走几步又想到刚才那个跟着一起回来的、裹着浴袍的女人。
新模特……
她有什么资格？
想到自己在画室桌上看到的两幅画的照片，冉宁紧绷的面色骤然一松，随即轻蔑地哼笑，是啊，她能有什么资格，不过是个替代品罢了。
……
唇终于分开。
钟虞靠在门板上平复呼吸，她抬眼，将男人的模样尽收眼底。
时嘉白定定地看着她，眼神晦暗难测，浅色的唇上那一片淡淡的水痕是刚才做坏事的证据。就是这一抹水光，把淡漠出尘的一尊精致雕像拖入凡尘。
也不知道这样的男人陷入情爱是什么样子。
“不用试，你倒不如直说你想要什么。”男人俯下身，顿时四目相对、呼吸交错。
“我想要什么？”她撩了撩耳边的鬓发，没骨头似地靠着，“当然是想要你啊，时先生。”
尾音格外轻佻。
“我？”男人却无动于衷，语气冷淡，“比起你说的话，你的眼睛要坦诚得多。”
“怎样坦诚？”
“起码它明明白白地告诉我，你在撒谎。”
钟虞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
从前有许多人夸她的脸，其中赞叹一双眼睛的人最多。有人夸美艳，有人定论锋芒毕露，但是从没有人给过这样的形容。
她是个这么容易就被看穿的人？别开玩笑了。
“时先生这么说是什么意思？”她挑了挑眉，笑问。
时嘉白看着她，指腹抚过她微红的眼角，淡淡开口：“你长着一双不会谈情说爱、又只会说谎的眼睛。”
钟虞吹干头发，懒洋洋搭着扶手走下楼梯，盯着脚下的台阶若有所思地眯了眯眼。
刚才时嘉白那句是什么意思？什么叫“长着一双不会谈情说爱的眼睛”？害得她刚才还神经兮兮地对着镜子看了半天。
艺术家说话都这么深奥？她撇撇嘴，下楼走到餐厅。
餐厅里郑柯正在忙前忙后，冉宁煞有介事地围着围裙在旁边打下手，看见钟虞时顿时笑道：“你下来啦？今天可有口福了，郑柯做饭特别好吃。”
后者一挑眉，笑笑，“是吗。”
不冷不热的，说完就连一个字也不再多说。
冉宁攥紧手里削了一半的土豆，语气轻快地凑上去，“你会做饭吗？”
“会一点。”
“那正好，你来帮忙吧？我笨手笨脚的，连个土豆都削不好。”
“别啊，你们就等着吃吧，我一个人能搞定。”郑柯忙出声阻止。
“没事，我来吧。”钟虞将对方手里的东西接过，让她坐在旁边等着饭来张口好像也说不过去。反正以前独居每逢家里阿姨不在她也会自己做饭，处理一下食材绰绰有余。
冉宁退后几步洗干净手，然后就靠在流理台边看。
她不动声色地打量了几米外的女人好一会，然后悄悄把手伸进衣袋里，掏出里面的手机。
时隔五年，嘉白哥再次给一个女人画了人像，那些媒体知道了一定会激动不已吧？
不如让她提前给大家看看这个女人到底是如何的普通。
切换到拍摄模式，她装作低头玩手机，实际则小心调整角度，让侧对着的女人入镜，最后飞快拍下一张。
一瞬间，冉宁心情大好，脸上都忍不住透出笑意。
她迫不及待地打开编辑新微博的界面，先选中刚才拍好的图，接着干脆利落地输入文字：
【哇，今天见到了嘉白哥的新模特～】
最后手指点上屏幕右上角，发送。

第7章 两幅画
流理台边的女人弯腰清洗手里的工具时，垂在胸口的项链吊坠悬在半空，有某个瞬间微弱地闪了闪。
郑柯余光瞥见，下意识侧过头看一眼，正好看见吊坠被窗外光线折射出的微光。
眼花了吧。他心里嘀咕，又埋头做菜。
两人都没留意侧后方的冉宁，后者眼下正盯着手机，有些错愕。
……刚才她编辑好的微博在她点了发送的一瞬间显示“发送失败”，现在正躺在草稿箱里，而且她配的那张照片也怎么也找不到了。
手机相册里翻来覆去地看过了，也没有半点踪影。
怎么回事？手机出问题了？！
这手机怎么在关键时候拖她后腿！正咬咬牙准备重新拍一张，结果手机刚抬起来一点，不远处的女人就关掉水转过身，目光无意中掠过她。
冉宁一僵，再不甘也只能若无其事地将手机放下，然后眼睁睁地看着对方边接电话边走出厨房。
……
接下来的一天半钟虞都没见时嘉白再出现过。那扇房门紧闭，只有郑柯会在饭点把吃的送到门口。
时越倒很沉得住气，自顾自去打打高尔夫，反观冉宁，焦躁都直接写在了脸上。后来两人大概也觉得是自讨没趣，周日中午就回程了。
晚上，钟虞也被庄园的司机送回了家。她坐在车上百无聊赖，有一搭没一搭地思索着。
她从前就算恋爱也是愉悦自己为主，身边总有各色男人因为各种理由大献殷勤，就算稍微冷淡点的也不像时嘉白这样难搞定。
虽说现在有了点进展，可这么下去也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完成任务。即便她在虚拟世界中时现实世界的时间流速是静止的，但她还是想尽快离开这里。
钟虞觉得，自己大概需要一个契机。
……
周一到了公司，钟虞拿到了一份新出炉的策划案，看清上面的内容后她有些诧异。
时嘉白要办个人画展了？时越还要做独家的赞助方？
怪不得周末她看见时越和郑柯神情严肃地凑在一起讨论什么，现在看来大概就是在说画展的事了。
其实按照时嘉白的名气，他根本不愁找不到赞助方，甚至他完全可以不需要赞助方提供经费。
虽然奇怪，但她也想不出个所以然，干脆暂时不想了。
晨会之后，时越把她叫到办公室。
“画展已经筹备了很久，只是一直没有公开消息，所以日期看上去定得有些仓促，”男人笑着指了指那个日期，“下个月三号开始展览，你作为女伴跟我一起去。”
钟虞应声，时越站起身走得近了些，面对着她，“辛苦你了，常常休息日还忙得没办法休息。你也在我身边工作了这么久……那就从这个月起让人事部给你加薪，怎么样？”
她才发现这人长了一双桃花眼，笑起来时隐隐含情，更不用提言行举止都温柔体贴，用词也有点暧昧。
钟虞心里轻笑，可惜时越面前站着的是她。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那先谢谢时总了。”她垂眸笑了笑，似乎有点不好意思。
“我还以为这算是个好消息呢，”男人仿佛有些失望地叹了口气，“怎么你好像一点也不惊喜不高兴？”
“能加薪当然高兴，不过因为是在公司，面前站着自己的老板，总不能太不稳重了。”
时越失笑，“那样也很可爱。”
话音刚落，放在桌上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对话被迫终止。钟虞见他上前接起，于是放轻脚步出了办公室。
路过盥洗室时她进去清洗手指上的墨点，洗到一半抬眼无意中瞥了一眼镜子里。
嗯……没人愿意顶着一张陌生的脸，当然还是维持着原本的样子舒服。
只是，要说时越有什么所谓“潜规则”的念头的话，他眼里却看不出男人对女人的贪念与**。她猜不透他的目的是什么，所以保险起见只能虚以委蛇。
正想着，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钟虞擦干手拿出来一看，是一条郑柯的短信。
“有点重要的事，如果时间允许的话，可以下班后来画室详谈。”
重要的事？
好在今天破天荒准时下了班，钟虞从公司直接打车到了画室。三层楼高的独栋建筑静静伫立在傍晚晚霞中，四面错落的落地窗透出室内吊灯的光晕。
她推门进去，被前台带去了一楼的小会客厅，然而却只有郑柯一个人坐在里面。
钟虞有点失望。
“来了？”
她点头，“时先生呢？”
“他还没回来。”
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为了画画才继续待在庄园里。只是想到郑柯短信里提到的重要的事，她忽然有了不太好的猜测，“那今天是什么事？该不会是时先生画作完成了，所以合约终止？”
“啊？”郑柯一脸茫然，接着忙摆摆手，“不是不是，是另一件事。”
钟虞靠回椅背，放松下来。
“是这样的，”坐在对面的人抽出一份合同放在她面前，“其实画室最近都在筹备画展，嘉白最近也在准备新作品……以你为原型创作的画可能也会放在这次的展出作品里，因为考虑到肖像权，所以特地叫你来签一下这个声明——如果你没有意见的话。”
“酬劳可以翻倍。”郑柯补充。
钟虞将那几页纸看完，抬眸笑了笑，“我当然没意见。”
“那就好，直接签字吧。”
话音刚落，前台小姑娘来敲了敲门，“郑哥，清理画室的人来了。”
闻言，郑柯将两份文件都推到钟虞面前，“我已经把两份都签好了，你签好了留一份在这里就行，我先出去看看。”
说完就抬脚匆忙出去了。
钟虞按他说的签好字，然后拿着其中一份合同慢悠悠走出会客厅。
门外五六个穿着统一工作服的男人正往楼上走，她有点好奇地问前台，“这是在做什么？”
“时先生的画室和里面的画都会定期找专人来清理保养。”
“我能不能上去看看？”
前台小姑娘有些迟疑，“这……”
“放心，我就远远站在旁边，”钟虞冲她安抚地笑了笑，“不会磕碰到那些画的。”
前台想了想，点点头。
应声道了谢，钟虞抬脚上了三楼。
一些画被暂时搬到了走廊上，郑柯尽职尽责地守在旁边，避免中间的环节出什么纰漏，而那几个师傅则都在专心忙手上的事。
大概是听见脚步声，郑柯转过头往这边看了一眼，接着一愣，“还有什么事吗？”
“有点好奇，想上来看看。”她笑吟吟的，“保证不打扰你们。”
“也没什么，你看吧。”
钟虞往前踱步，看见时嘉白存放一小部分画作的房间里变得空空荡荡的，但奇怪的是墙角还伫立着一个背对着门的画架。
“那个怎么不搬出来？”她随口一问。
郑柯答得很含糊，“嘉白不让动。”
不让动？
钟虞有点好奇，但识相地没有多问。她漫无目的地环顾一圈，忽然目光落在另一间画室的宽大书桌旁。
这间画室就是面试那天晚上，时嘉白突然一通电话把她叫来画画的那间。
她慢慢走近那个书桌旁的画架。
画架上摆着一个画板，上面色彩线条凌乱纷杂，即便钟虞不懂画，也能感受得出作画人的焦躁和乱麻似的思绪。
打量半晌，她目光往上挪了挪，看到了两张用图钉钉在木质画架上端的照片，两张照片好像都拍的是同一幅画。
……不对。
不是同一幅。
钟虞神色迟疑，微微皱了皱眉又上前几步。
的确……不是同一幅。
虽然乍一看相似，但只要走近了细看就能发现区别。两幅同样都是女人半侧着脸的背影，第一幅显然是那晚时嘉白对着自己画的，而第二幅的画中人容貌更加艳丽精致，只可惜左肩上横亘着一道狰狞伤疤。
钟虞神色有些复杂。
这两幅画，其中一幅是她。
……另一幅，也是她。

第8章
这两幅画，分别是系统帮她伪装前后的模样。
钟虞可以肯定自己从没有在时嘉白面前露出过原本的脸，也没露出过什么破绽，可为什么他会把这两张照片摆在一起？
然而让她感到震惊的不只是这个。
第二幅画，她记得没有在这个虚拟世界中出现过，但在现实世界里却是真实存在着的——曾经一个追求了她很长一段时间也没能如愿的男人最后画了这幅画像送给她，她还不知情对方心思的时候收下了，一直收藏在家里的储物室。
明明是现实里的东西，为什么时嘉白会有这幅画的照片？
“钟虞？”
一只手在眼前晃了晃，钟虞猛地回过神，“……怎么了？”
【我已经在画室门外了，希望能好好谈谈退还画作的事】
郑柯看着这条刚发来的短信就觉得头疼，他没办法，只能对钟虞说：“你急不急着走？能不能帮我看着这里一下，我很快回来。”
“不急，你去忙吧。”
郑柯闻言步伐匆匆地下了楼。
钟虞转身看着面前有条不紊的忙碌场景，忽然目光又落在墙角没有被挪动的那个画架上。莫名的，她潜意识里好像有某种猜测与感应。
她站在楼梯边往下看一眼，确定郑柯暂时不会上来后佯装漫无目的地往里走。
没人注意她，大家都在忙活着手上的事。
渐渐靠近画架，钟虞的心跳也微微加快。
她没有挪动它，而是不动声色地绕到一侧靠着墙，往画架正面看了一眼。
……
“你是不是应该给我一个解释？”
告别郑柯后钟虞快步往外走，在脑海里跟系统说话时有点控制不住情绪。
刚才那个画架上分明摆的就是第二张照片上的那幅画，熟悉的脸、左肩上的疤，在那一瞬间带给她的冲击远比照片要来得强。
男声淡漠地响起：“解释？”
“那幅画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她皱眉，“是你弄到这里来的？你怎么会知道那幅画？”
“我说过，所有的虚拟世界都是围绕你本身而创造并存在。”
“可你是怎么知道这幅画的存在的？”
“我可以任意改变你父母公司的财务状况，但你却对我清楚一幅画的存在这件事感到很难理解。”脑海里的声音没有情绪起伏。
钟虞压下心里最后一分古怪。
“……好吧。”
那幅画既然出现在画室，那么买走画的人到底是谁已经很明显了，但她还需要求证一点别的东西。
她拨通了孟知的电话。
“主办方说，他并没有走拍卖的流程，而是直接花重金买下了。”
闻言，钟虞若有所思。
虽然并不清楚原因，但孟知所说的至少能证明时嘉白很在乎这幅画。
有系统的帮助，她的脸虽然被“丑化”，伤疤也去掉了，但身形和脸部骨骼走向却没有改变，或许某些角度看起来是依然相似的……这就可以解释为什么面试时时嘉白的反应那么奇怪。
至于他往自己肩上涂抹的颜料，还有每次画画时他要求她摆出的姿势大概都是为了对那幅画进行“模仿”。
所以她这是当了自己的替代品？
她之前还为自己伪装了外貌又去掉左肩的伤疤而感到庆幸，结果这些举动却完全跟完成任务这个目标背道而驰。实现两个愿望的机会都白费了，还绕了弯路，钟虞想到系统不咸不淡的表情和语气就恨得牙痒痒。
“你故意的？”回到公寓，她一把摘了项链攥在手里发泄似的晃了晃，吊坠左右摇摆，光芒一瞬间有些刺眼。
身后有什么蓦地逼近。
“故意？”
钟虞被吓了一跳，飞快转过身。
男人虚幻的影像离得很近，此刻正敛眉垂眸看着她。
“下次你要出来能不能提前说一声？”她放松下来，有些不满。
“我没有帮助你的义务，”他没回答，静静道，“世界剧情也需要你自己探索。”
事已至此，弯路也走了，钟虞知道自己就算恨系统不够意思也没什么太大的意义。眼下还有一件棘手的事情。
“我顶着两张不同的脸时用的名字都是钟虞，这件事该怎么处理？”她懒洋洋地围着系统转悠，“身份证件也用的同一个。”
只不过签合同时用的证件上那张照片被系统稍微“改动”了一下。但是时越要带她去画展，时嘉白迟早会认出她，同一份证件对应两个不同的身份与面孔，这可就玩脱了。
他微微侧身，笔直的裤腿随着动作动了动，褶皱泛起又平复。
钟虞歪了歪头，一脸无辜地回望过去，“你没提醒我，这算是你的失误，帮忙解决一下不过分吧？”
客厅中央的影像不发一言。
“再说了，”她懒散地在沙发上坐下，侧身趴在扶手上撑着脸看他，“如果你早一点提醒我，我也不会浪费了两次许愿机会，还白费力气。”
纤细的小腿晃荡着，涂着赤色甲油的脚在蓬松的地毯中时隐时现。
高大的身影动了，缓缓朝她走来。
一步一步，无声无息。
最后居高临下地停在她面前。
“要不要考虑蹲下来跟你的主人说话？”钟虞惬意地把脸枕在手臂上，语调漫不经心。
“好，”阴影覆了下来，低沉嗓音有一瞬近在耳畔，随即远离，“——主人。”
他蹲下身，垂眸与她视线齐平，说话时好像似笑非笑，等她抬眼看过去时又只看见男人英挺锋戾的眉骨和漠然的双眼。
虽然这声“主人”喊得也没什么主人的意思，但钟虞觉得感觉还不赖。她挑眉，“怎么样，答不答应？”
他眉眼深邃，片刻后开口：
“需要透支下个世界的许愿机会。”
钟虞知道自己没得选，“好好好，透支就透支。”
说完，她突然饶有兴致地撑身坐起来，贴近他狡黠地笑了笑，“你想不想知道我的新计划？”
画展并没有过多造势与宣传，只是开展前三天，每天早晨九点，画室的官方微博都准时发出了九张参展作品。
热度超出想象地高，媒体与网友议论纷纷。
如今艺术早不再单纯以技能水平作为关注度的唯一标尺——时嘉白画技过人，还有一张过于吸引人目光的脸，从成名伊始就不缺话题，更何况最近一直捂得极为神秘的家世背景也被半公开。
画展倒计时最后一天，钟虞照例点开画室微博。
她看清微博内容后忍不住一怔。
今天只有孤零零的一张图。如果她没猜错，这应该是时嘉白以温泉写生的那副草稿作为灵感画出来的。
池水水面雾气缭绕，骨肉匀停的女人趴伏在岸边，一条蛇缠绕着她的腰，又攀附而上将蛇头伏在女人的左肩，吐出的长长蛇信舔舐着雪白的肌肤。
整幅画色彩沉冷却莫名艳丽，跟时嘉白那天随手画的那幅给她的感觉大为不同。但画上的人依旧没有五官，没有表情。
有人忙不迭爆料说时嘉白疑似招募了一名女模特，网上顿时炸开了锅——
时隔五年，年轻英俊的画家画中终于再次出现了女人。
……
冉宁盯着手机咬牙切齿，觉得自己就是个笑话。越想就越难以忍受，她下一秒猛地站起身，手一挥扫落了梳妆台上的瓶瓶罐罐，砸在地板上一片狼藉。
门外的家政阿姨听见动静吓了一跳，小心翼翼地上前敲门。
“滚！没你的事！”冉宁气得发抖，朝门外拔高嗓音发泄似地喊了一声。
良久，她平复着呼吸，盯着画中人的脸忽然冷笑起来。
脸的部分留了白，嘉白哥肯定是不愿意画这个女人的脸。她又想到画室里看到的那两张照片……那个新招募的画室模特就像一个东施效颦的小丑。而之所以找这么个冒牌货，肯定是因为他找不到原画上的人。
这么想冉宁才勉强好受了些。她低头在屏幕上点了点，接着“转发成功”四个字弹了出来。
点赞数和评论都在飞快增长。
[哇！！！这幅画好棒！宁宁这上面的是不是你啊！]
[天哪我没看错吧？？s又给宁宁画了画？？]
s指的就是时嘉白，因为他画画时常用这个字母作为落款。
冉宁看着这些评论，心里却反而憋闷起来，毕竟她也清楚这上面的女人并不是自己。可是只要别人不知道不就行了？画室既然放出这幅画的时候没公开模特信息，那想必就是要保密的。
再说，她也没说画上的就是自己，这可都是网友瞎猜的。
[哇这画上人的身材真的绝了！！除了宁宁根本不作他想好吗！]
盯着这些评论看了半天，冉宁的神色终于变得得意起来。
第二天画展如期开幕。
首日门票并不出售，来宾只能凭邀请函入场，因此空旷的场馆中人数并不多，甚至显得有点冷清。
郑柯握着手机低头翻看微博上的评论，越看越头疼。
冉宁那些粉丝还有看热闹的网友媒体都在揣测画上的人就是冉宁，甚至还一路杀到了画室微博底下，现在把事情说得跟真的一样。
偏偏冉宁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说，一直没有表态。
他昨天本来想着公开画上人的真实身份算了，可是却被睡眠不足的某位大画家一口否决，接着就关了机补觉不再接他的电话。
郑柯有点烦躁，刚想去休息室喝口水，就看见门口走进来一男一女。男人西装笔挺俊朗儒雅，身侧的女人一袭黑色长裙纤细高挑，吸引无数人侧目。
他有点看呆了，暗暗赞叹一声后就赶紧迎了上去，但是一靠近了又莫名觉得面前的女人有点说不出来的熟悉……
“时总。”
时越颔首笑了笑，“嘉白呢？”
“应该在二楼f展区。我带你们上去吧？”
“不用，你忙吧，我们自己随便逛逛，顺便上去找他。”
闻言郑柯不再坚持。
“我们先上去跟嘉白打个招呼，好歹也是赞助方。”时越笑着说。
钟虞点点头，垂眸时轻笑着敛去眼底的神色，手客客气气地搭在男人臂弯，路过好几个衣着郑重光鲜的男女往二楼走。
他们径直去了f展区，然而却没找着人。
“时总？”身后有人有些惊喜地喊道。
钟虞跟着一起转过身，看着时越上前跟来人热络地寒暄。说完几句，男人转头笑道：“你先自己逛逛吧。”
显然是要说些不方便她听的话。钟虞点头，识趣地转身走了。
一转身，面前就是布局有些奇特的f展区。不同于其他展区，这个展区形状像一条倒长不短的走廊。
两侧墙面上空空如也，只有尽头那堵墙上挂着一幅画。
远远地钟虞就认了出来。她步子一顿，挑眉笑了笑，接着慢慢往里走。
安静的空间里回荡着高跟鞋轻叩的响声，女人裙摆翩跹摆动，白皙纤细的小腿与脚踝在步伐交错间时隐时现。
很快，她在那幅画前站定，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身后隐约传来脚步声。
时嘉白目光一错不错地盯着面前女人的背影。
女人环抱着手臂，仿佛一无所觉，正津津有味地欣赏着画作。长裙勾勒出窈窕身线，肩颈纤细匀称。
耳垂上挂着的珍珠还在轻轻晃动。
上次在慈善晚宴，他也见过一个穿黑色长裙戴着珍珠耳环的女人，那女人侧身时……
他喉间发紧，浑身僵硬，好一会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只是开口时难掩细微的颤抖，有些狼狈。
他呼吸急促。
“……转过来。”

第9章 画中人
女人身形一动，微微侧过头。
这一刻，眼前鲜活存在的人与画上人的模样模模糊糊地重合，仿佛纷杂的颜料碰撞挥洒在他眼前炸开。
回忆里的片段、纸张上的色彩融合在一起，直直撞向他脑海深处。
几缕微卷发丝垂落在她脸侧，被微风吹得轻轻拂动。
“在叫我？”
时嘉白怔怔的，仿佛回不过神。
“嘉白！”
钟虞抬眼往男人身后看，果然是时越走了过来，“嘉白，刚才怎么没看见你？”
被问到的人却没回应，兀自直直地看着她，目光中的狂热被悄无声息地收束，紧紧压抑在眼底。
“二叔。”半晌，时嘉白开口，声音有些僵硬。
“刚才碰见一个生意上的朋友，没想到你们倒是先碰面了。”时越笑着上前，“来，我来介绍介绍。嘉白就是这次画展的作者，现在名气不小。他从小就有绘画的天分，我这个做叔叔的也算是看着他长大。”
时越说话温和周到，里外透出关心，然而她之前误打误撞听见他和下属的谈话，现在只觉得他实在会伪装。
钟虞兴致缺缺，脸上却显露出淡淡钦佩的神色，“时先生的才华我早有耳闻。”
这态度并不失礼，但也并不热络。
介绍完时嘉白，时越又笑着看了看她，压下眼底的深意，他转头向前者介绍，说着就难免提到了名字。
时嘉白目光忽然一顿，若有所思地喃喃，“钟虞？”接着神色变得有些复杂，“我认识的一个人，也叫这个名字。”
“同音同字？”
“她是……”男人皱了皱眉，脸上的神情空白了一秒，“是剩余的‘余’。”
钟虞轻飘飘拖长嗓音“哦”了一声，一挑眉笑了，“时先生知不知道一种叫‘虞美人’的花？我是那个虞。”
她在画室那边的身份被系统修改了，或者说是干脆给她捏造了一个叫做“钟余”的新身份，从户籍到履历一应俱全，这样一来只要她咬定不承认，就算时嘉白或者别人再怀疑也查不到任何证据证明“钟余”和“钟虞”就是一个人。
其实她起初还反对过“钟余”这个名字，觉得和“钟虞”完全同音实在太巧合，但系统却说人名这种信息改动不能太大，否则与其他人物的记忆冲突过激，容易产生不稳定性。
“难得你们有缘又聊得来，钟虞，那你就先替我陪嘉白聊一聊吧，正好那边生意伙伴还在等着我，我先去谈点工作上的事。”
钟虞抬眼看向时越。她就是再傻也隐约猜到了他的意图。
她之前还以为时越对自己有什么企图，结果现在他却故意创造她和时嘉白相处的时机？
“好啊，”她笑着应下，“时总去忙吧。”
目送男人离开，钟虞慢吞吞转回身。
面前男人皱着眉，唇线与下颌线都格外紧绷，她忍不住暗笑，到底为什么都传言他喜欢不好看的模特？早知道是这样，她就应该用现在这张脸去面试。
“时先生这么看着我是想做什么？”钟虞笑唇嫣红，状似无辜疑惑地抬眼，对上他自始至终也没有挪动分毫的目光。
他想做什么？
时嘉白看着她似笑非笑的神情，“钟余”这个名字所带来的最后一分难以解释的混乱也消失了。
这五年，他先是找画，然后再找画上的人，但是却没有得到任何线索。一次次失望，他甚至在想也许永远也没办法找到了。可是就在他毫无准备的时候，她却突然出现在了自己面前……
等他回过神，震惊与狂喜已经占据了大脑。
“我想……让你做我的模特。”
“模特？”女人转身看向身后，又漫不经心回头用眼尾睨他，“像那幅画一样？”
他屏息，指尖忍不住颤抖，僵硬地点了点头。
“我拒绝。”孰料她轻笑一声，回答得很干脆。
他一怔，皱眉，“你可以提任何要求，只要我能满足。”
“抱歉，时先生。”钟虞迎上他眼底的狂热，心里无比畅快，重复道，“我拒绝。”
毫不留情的三个字。
“为什么？”
男人上前，骤然缩短他们的距离时压迫感有如实质。她不为所动，漫不经心地挑眉，“我不喜欢。”
……
“你的新计划。”
“是啊，”钟虞笑嘻嘻回应脑海里淡漠低沉的嗓音，“我的新计划。”
之前她并不清楚时嘉白是在意画上的“那个人”，还是只在意那幅画。不过经过刚才她大致能确定了，也证明她用本来面目去见他这个决定没错。
但是，这个“画中人”对于他来说到底是什么呢？又有多重要？
如果时嘉白找到画中人就能把“钟余”抛在脑后，她当然是不甘心的。她想看看时嘉白到底会怎么做，或者说怎么选择。
身后脚步声如影随形，她却饶有兴趣似的欣赏左右墙面上挂着的画作。过了会忽然往右拐进安全通道的楼梯口，后背靠着门板脱下脚上的高跟鞋。
裙摆下的踝骨纤细，暗红的甲油衬得肤色白皙几乎透明。
她一手提鞋，转了转脚踝放松，然后抬头瞥一眼跟出来的人，“我想在这里休息一会，时先生去忙吧。”
男人一半脸隐在阴影中，目光收敛而蛰伏。
“我就待在这里。”
“那时先生自便。”
那三个字落在他耳中：时先生。
时嘉白目光忽然动了。
太像了……名字、侧脸、背影和声音。
“我认识的那个人，很像你。”他紧盯着她。
怀疑两个人是同一个人这种念头太荒唐了，但是这种情况却很难不让人联想到血缘关系或者别的什么上去。
寂静的楼梯间里忽然荡起一声轻笑，像一缕轻烟附到他耳畔，“这个搭讪的方法是不是太拙劣了？”
钟虞伸手用食指勾住时嘉白领带末端，接着攥紧了用力一扯，男人就顺着力气朝她跌来，两步踏入门后彻底的阴影里。
一瞬间，呼吸近在咫尺。
察觉他目光落到自己唇上，钟虞凉凉地笑了笑，仰起脸，鼻尖差一点就要触上他下颌。
“看样子时总是想促成一桩好事，时先生也是这么想的？”
他仿佛才后知后觉，眉头皱了皱，很快又平复。
钟虞一松手，领带从她指间滑落，手指又用了点力气抵住他肩膀一推，男人被这猫一样的力气弄得往后退了两步。
她微微一笑，“可惜……你一点也不对我的胃口。”
看完展，时越开车送她回去。钟虞靠着椅背望着窗外，想到刚才自己坐进副驾之前余光瞥见的时嘉白紧绷的神情，她顿时心情大好。
男人的劣根性啊。
车停在公寓楼下，她拿起手袋道了谢就要下车，车门锁却没打开。
“时总？”
时越看着她没有说话，仿佛在沉吟什么。
“钟虞，你觉得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时总怎么突然问这个？”她适时表现出疑惑，“当然是一位好上司。”
“如果不是站在下属的立场呢？”时越眼中带笑，低声道，“单纯以女人看待男人的目光来说？”
密闭空间里的氛围随着他一句话变得有些暧昧不清。
“时总不管从外貌还是家世，都是佼佼者。”
他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她当然要顺着台阶夸，引出他后面真正想说的。
“这么高的评价？”他低笑一声，侧身专注地看向她，“你这么聪明，是不是猜到我想说什么了？”
钟虞心里不耐烦，脸上却露出几分局促。
“我很欣赏你，也很喜欢你，能不能给我一个追求你的机会？”
……
周五下班，钟虞和前三天一样，再次收到了包装别致的花束。
那天她委婉拒绝了时越，但他这几天不是送花就是送别的昂贵礼物，这两天到账的薪水也翻了倍。
一束花不像前几天的礼物那样可以低调退还，收下也就算了。但钟虞觉得自己耐心即将告罄。
又“撮合”自己跟时嘉白，自己却又执意追求，他到底在搞什么？
她打开微博，百无聊赖地浏览了一会。
那些粉丝仿佛已经认定那幅画上的人就是冉宁，加上不知道哪里漏出的消息说时老爷子有意想把这个收养的孙女嫁给自己唯一的孙子，于是这对没有血缘关系的兄妹的各种“浪漫桥段”现在已经满天飞。
所以这就是冉宁公开自己养女身份的原因？这么私人的消息恐怕不是老爷子授意就是她放出去的吧？
不过她这么厚脸皮地默认画上的人是自己，是认准了时嘉白懒得回应和澄清？钟虞嗤笑，从包的夹层里拿出一个手机，然后编辑短信发给郑柯。
刚发完，放在桌上的手机就弹出一条时越的短信：“下班了吗？能不能邀请你一起吃顿饭？”
紧接着又是一条：“我现在在公司楼下的停车场。”
先是表白心意，接着第二天就出差不在公司，但每一天都没落下礼物鲜花和嘘寒问暖的短信，再然后今天一回来就要约她见面。
还真是个情场老手。
一顿饭而已，而且有上下级关系在，她避也避不掉。钟虞回复了个“好”，然后起身拿着包离开办公室。
吃饭时气氛还算不错。吃完时越说想散步消食，就开车带她去了江边。
初秋到了晚上温度不高，风吹在身上带了寒意。
时越看一眼她，惋惜地笑了笑，“你穿着外套，我就是想献殷勤也没机会了。”
钟虞抿了抿唇，佯装从怔忡到羞涩，低头看着脚下的路。
两人并肩走了一段，男人忽然轻叹一声。
“时总怎么了？有烦心事？”
男人欲言又止，过了会才苦笑，“是啊，烦心事。工作上的和私人的，都有。”
“私人的事我帮不上忙，时总愿意的话，可以把工作上的事说给我听听。”
“你还真是抓住一切机会拒绝我。”时越摇摇头，无奈道，“我身边都没有一个可以倾诉的人，只能和你倾诉。”
男人看过来，平时都是自信满满的眉眼里现在却带了点愁绪，再加上“没有别人，只有你”的那套说辞，对于大多数女人来说都太容易心动。
但她不属于“大多数”。
半晌，时越开口。
“我和嘉白是亲叔侄，之前嘉白父母还没遭遇事故去世时我年纪不大，家里的产业都是由他们经手。后来我大学毕业不想靠家里，也不想父亲因为家产的事为难，就自己一步步开起公司。”
“嘉白父母去世后，父亲年纪大了，越来越期待嘉白继承家业，只是我……好像从来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不过我也没有太看重。前两天我得知嘉白松口同意回去了，但是我的公司最近却被人针对，频频失利。”
“嘉白对我和他爷爷的感情有些淡薄。他可以什么都不在乎，只在乎他的画，我却做不到。越辰是我的心血，是我的一切。我怕最后连这个公司都守不住。”
钟虞消化了好一会这些信息。
时越说的肯定不完全真实，但这也大概能解释为什么他没继承家业而是自己打拼。不过显然越辰跟时氏没有可比性，他这是得知时嘉白要接受公司，坐不住了。
“可惜我也帮不上什么忙。”她压低嗓音，听上去情绪有些低落，仿佛被他说的打动了。
男人脚步忽然停了。
“画展那天，你和嘉白……”时越顿了顿，“我看得出来，他好像很喜欢你。”
“喜欢？”
男人没看到她似笑非笑的表情，“不然以他的性格，怎么会来我这里挖墙脚？”
“这是什么意思？”
“父亲想让他在时氏历练，他答应了，但是也提出了一个条件，”时越看着她，神色复杂，“说是让我把你这个得力的助手，借给他。”
让她相信时嘉白是因为自己才答应的？她可没这么傻。
钟虞佯装震惊，“可是——”
“我是长辈，关照晚辈是应该的，父亲可以用各种理由让我答应下来，即便我并不想。”他苦笑，“现在你能理解我的处境了吧？”
“但是，我……”
“你放心，他肯定不会为难你。只是……我有个不情之请。”
钟虞来了精神，知道这才是重头戏。她抬眼目露关切与担忧，示意他接着说下去。
“我想请你……帮我留心嘉白那边的消息，不是想做什么，而是想防患于未然。”
说的好听，不就是想让自己做他的“内应”？
短短几秒，无数念头从钟虞脑海里闪过，她垂着眼思索这其中的联系与契机，看上去却是一副犹豫难以决定的模样。
“小虞？如果你实在不愿意的话……”
钟虞却蓦地抬起头，下定决心似的冲男人笑了笑。
“时总对我多有照顾，我一直记在心里。现在能帮上你的忙，我当然愿意。”

第10章 项链断裂
“你让我查的都查到了。”
坐在桌前的男人抬眸，推开面前数张凌乱的速写，眉头紧皱着，示意他接着说下去。
郑柯飞快地扫了一眼，发现那些画上都是同一个女人。他不敢多问，开口道：“两个女人身份履历完全不同，也没有什么血缘关系。不过钟虞和那幅画的主人确实认识，后者是她父亲的学生，两个人很早就有来往了，那幅画是孟知画的她。”
时嘉白指腹摩挲着炭笔，“时越那边？”
“没发现什么可疑的，按理来说钟余也不可能会跟时越有交集。”
听郑柯说完，他神色变得若有所思。
没什么可疑的？可是这隐隐有着微妙相似的两个女人，一个成为了他的模特，另一个则被时越仿佛无意地带到他面前。
“拍卖会那天，时越带去的女伴是她？”他忽然问。
“没错。”郑柯点头，接着突然反应过来，“你怀疑那幅画被时越看到了？可是当时我去跟主办方交流时根本没什么人注意到，买画的事也被他们保密了。”几乎所有人都忙着人际往来，再者，那幅画当时放在台侧一角，如果不是走到特定的角度很难看见。
但也并不能完全排除时越发现了什么的可能。时嘉白抬手抵住前额，被早上就持续不断的头疼弄得愈发焦躁。
他闭了闭眼，开口：“他们到底知不知道画的事情，要试过才清楚。”
钟虞之所以给郑柯发那条短信，是因为冉宁对于网友的猜测给出的回应只是“画室对这种消息需要保密”，态度始终模棱两可，这让网友再次热议了一番，粉丝更是将她推到热度中心。
然而钟虞自己虽然没让画室公开消息，却也忍不了冉宁耍小聪明从自己这里捞好处。
郑柯并没有第一时间回复，晚上她回到家后才看到回复说会进行澄清。
第二天一早画室就发了微博：“根据模特本人意愿，我们不能将其身份或者照片公开，希望大家理解。”
这完全是变相说明画上的人并不是冉宁。
那些信誓旦旦的各种爆料、猜测都成了笑话，原本上蹿下跳激动不已的粉丝顿时也偃旗息鼓。
“宁姐……”小助理的声音格外忐忑，刚开了个头就被电话那头尖锐的女声打断。
“给我打电话干什么？现在这个情况你不知道处理？给你发工资干什么用的？！”
说完电话就立刻挂断了。小助理苦着脸去登陆冉宁的微博，嘀咕，“自己不明不白地转发了微博，现在对我吼有什么用啊……”
挂了电话，冉宁登陆微博小号去看自己的微博大号，助理登陆后发了一条：“我之前就说过模特是保密的啦，大家欣赏画本身就好，过度关注其他就偏离重心了哦。”
她忍不住去翻底下的评论。
[这语气……好白莲……]
[偏离重心？谁一开始引导舆论偏离重心的？又是谁态度暧昧地转了画室的图透？现在倒舍得否认了。]
[怕自己过气也真是煞费苦心。]
[一个十八线小网红谈什么过气，要不是自爆跟画师s的关系谁施舍关注给她啊。]
冉宁脸火辣辣的，死死咬着唇看了半天，她忍着气拨通某个号码，放软了嗓音撒娇，“爷爷，嘉白哥他故意让我丢脸……”
钟虞工作间隙，郑柯忽然打来了电话。
“现在画作已经完成了，画展也已经如期举行，后续应该都没什么别的事，”郑柯语气很客气，“嘉白的意思是，合作就终止了。”
闻言，钟虞盯着桌上的绿植意味不明地笑笑，“是吗。不过……那幅画画好之后我还没看过呢，时先生不准备邀请我去看看吗？”
郑柯沉吟片刻后轻咳一声，“我下午把门票给你送过去吧。”
“怎么好意思麻烦你，我自己去画室拿吧。”
由于周一就要去时氏报道，钟虞需要在这两天把工作交接好，所以即便今天是周末也不得不加班。等她忙完又匆匆打发了晚餐，赶到画室已经是晚上八点了。
前台的姑娘见她来了，忙拿起门票给她。
“郑柯不在？”
“他今天休息。”
“时先生呢？”她又问。
“在里面画画。”
钟虞点点头，脚步下意识往楼梯那边迈了两步，前台忙叫住她，“那个，钟小姐，平时时先生画画我们都不敢打扰的。”
言下之意就是她最好也别去。
钟虞难免觉得遗憾，她可不单单只为拿门票才过来的，现在看来是要无功而返了。
正要转身，楼上却传来乒乒乓乓一阵响声。
她一愣，看着被吓了一跳的前台一副上去也不是不上也不是的模样，问道：“不上去看看？”
前台这才匆匆往楼上跑。钟虞没犹豫，跟了上去。
最里侧的画室门紧闭着，她们正要敲门，门却忽然打开，里面的人骤然出现，前台一下子卡了壳，“时……时先生，你……”
钟虞接过话头，“发生什么事了？”
她刚一开口，男人的目光就落到了她脸上。
“……是你。”嗓音里却有显而易见的沙哑，
男人黑发凌乱，皮肤略显苍白，现在站着的位置光线也不太好，看上去有几分阴郁。
钟虞轻轻一笑，“是我。时先生怎么了？需要帮忙吗？”说话时不忘扫一眼画室里的狼藉，里面好多东西都翻倒在地。
“不用。”
她伸手拦住他，手恰好抵在他手臂上，顿时一怔，“你发烧了。”
他的体温明显偏高。
男人攥住她的手，顿了顿将她推开，然后径直下楼。
“你不去医院？”
“跟你没关系。”他语气略带烦躁。
“要不要给郑大哥打个电话？”前台问。
钟虞想了想，摇头，“不用，我跟着他。”
时嘉白步子迈得很急，步幅也很大，这样子怎么看也不像要去医院。她吃力地一路跟着，只能庆幸自己今天穿的是平底鞋。
男人走到停着的车前打开驾驶座的门坐了进去，钟虞小跑过去一把抵住还没关上的车门，“时嘉白！”
“放开。”
她平复呼吸，压下恼意冷哼，“放？你觉得你现在的状况适合自己开车？”
男人眼底隐隐带着血丝，眼角都是病态的红晕。
“你急着去哪里？连看病的时间都没有？”
“合同已经终止了，你还过来干什么？”他冷着脸，语气紧绷不耐，“我说了，与你无关，你可以走了。”
面前却忽然伸过来一只手，眼看就要贴上他的额头。
时嘉白一把抬手攥住她手腕，想也没想就脱口而出，“还是说是时越让你来的？！”
钟虞大脑懵了一瞬。
男人已经抬起头，犀利的目光直直落在她脸上。
“什么越？”她本能做出反应，“什么意思？”
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与疑惑，她镇定地跟他对视。
除了上次在度假庄园，她“钟余”这个身份根本没有跟时越接触过，虽然不知道时嘉白为什么会这么说，但她现在暂时没有功夫去想。
他却又忽然松开她，别开脸烦躁地舒了口气，按了按眉心，“没什么。”
钟虞当然不会在这个问题上多纠缠，转而道：“我送你。”
时嘉白动作一顿。
“你烧成这样，难道开车安全？”她赶在他拒绝前再次开口。
他张了张嘴，本来想说让郑柯来，但余光看见时间已经不早，只能下了车，面色紧绷地绕去副驾。
钟虞盯着他笑了笑，接着坐进车里。
“你要去哪儿？”她问。
半晌，男人吐出干涩的几个字，“市郊墓园。”
钟虞握着方向盘的手一僵，想起时越说的，时嘉白父母过世的事情。她没再多说什么，默默发动车子驶入车道。
原本路况还算通畅，但车开上高架桥后不久车流就渐渐拥堵起来，到后面连慢慢往前挪动都成了奢望。
前前后后的车全堵在原地无法动弹。
“怎么回事，”她降下车窗往前看，“这个时间点，这里通常不会堵车的……是不是出什么事故了？”
车窗刚打开，几滴雨忽然飘落在她手背上。
“……下雨了？”
话音刚落，来势匆忙的雨肉眼可见地变大了起来，钟虞关上车窗，豆大的雨滴击打在窗玻璃上，响声清晰且密集。
她转身去看时嘉白。
他指节因用力握拳而泛白，直直地目视着前方。
“你还好吗？”钟虞轻声问。
他没回答，依旧保持着原本的姿势。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电子时钟上的时刻已经接近十点，车流只朝前挪动了几米的距离，雨势也不见小。
忽然，男人侧身猛地贴近，灼热的呼吸擦过她脸侧，阴影笼罩下来。
——然后钟虞看见他按开中控锁后回身一把推开车门，径直下车走到雨幕中。
“你疯了？！”
话音未落，男人“嘭”地重重关上车门，疾步沿着边缘往前走去。几乎是一瞬间，大雨就将他从上到下淋湿透了。
钟虞目瞪口呆，忙低头在车内翻找雨伞，然而偏偏一把伞都没看见。
眼看男人已经越走越远，她一咬牙，也跟着冲进了雨幕中。
豆大的雨点像是在往脸上砸，钟虞被这么劈头盖脸地一浇几乎睁不开眼。她抹去脸上的雨水，顾不上在意身侧车辆里的人们诧异的目光，一手聊胜于无地遮在头顶往前跑。
“时嘉白！”
男人白衬衣已经湿透，贴在后背显露出隐约的肌肉线条。
他步子越迈越快，钟虞始终没办法追上，只好放下挡在头顶的手咬牙奔跑起来。
她几乎是闭着眼，一头撞在他后背，男人也因为这力道往前微微一个趔趄，身形虚晃一下复又站稳。
钟虞觉得这人简直是不要命了。
“你还发着烧！”她去抓他的手臂，“快回车里！”
“快来不及了。”
“什么？”雨太大，她说话都靠喊，他刚才说的那句太小声，她没能听清。
时嘉白没重复，只是重重抽回手臂。
然而或许是头脑昏沉把握不好动作，他用力收回手的那一刻不知道勾到了什么——
下一秒，一条细链似的东西在他指间骤然断裂。

第11章 错认
钟虞一怔，等颈肩那项链骤然勒紧又松懈的力道过后，她才顺着东西下滑的触感往下看。
断裂开的项链和挂在上面的吊坠正狼狈地躺在积水里。
她心里一跳，本能就要弯腰去捡，面前的男人却忽然转过头。
一瞬间，四目相对。
无数水珠顺着他脸滑下，黑发也湿透往后压了下去，一张脸苍白没什么生气，浅色的眼瞳像水濯后的玉石，目光却散乱毫无焦距。
钟虞心跳得飞快，“我——”
“……是你。”他唇开开合合，最后只溢出含糊不清的两个字。
她哑然，屏住呼吸。
“你为什么……”
剩下的半句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面前高大的身影就骤然覆了下来。她身上一沉，被迫后退，最后还是承受不了男人的体重，踉跄着往后跌坐在地上。
这是……晕过去了？
钟虞庆幸自己是背对着车流，没让路人看见什么异样。她伸手，艰难地把项链重新捏回手里。
他刚才想说但没能说完的那半句话，是什么？
已经失去意识的时嘉白就这么伏在她肩头，滚烫的呼吸裹挟着冰冷的雨水一齐砸在她肩膀上。
钟虞紧拧着眉，听见身后有人好心下了车，边喊边跑过来。
……
指尖像有羽毛轻轻拂过。
他觉得痒，手指不自觉动了动，皱着眉将醒未醒。
朦胧间，他耳边好像充斥着嘈杂纷乱的雨声、巨大的碰撞声、警车鸣笛声，还有众人的议论声与哭声。
再然后就有人对他说：“你爸妈的车……下雨天视野不好，路也太滑，在高速路上追尾了……”
“他们在哪儿？医院？”他听见自己追问。
“抢救无效，已经——”
时嘉白猛地睁开眼，屏息怔怔地死死盯着天花板，片刻后才仿佛被抽走了筋骨，脱力地急促喘息起来。
他侧头看向被窗帘掩住的窗户。
已经天亮了。
他到底还是没能赶上他们的忌日。高烧来势汹涌，他在画室里无意识昏睡，如果不是一不留神跌倒摔在一堆打翻的画具上，还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醒。
然而等他往墓园赶去时，却被拥堵的车流和一场雨彻底阻挡在十几公里外。
指尖再度传来异样，他慢慢垂眸看过去。
趴在他手边的女人长发披散，侧着脸枕着手臂还在睡梦中。窗外阳光流泻进来，使她发梢和眼睫都被映照成暖洋洋的浅色。
温热的呼吸正极有规律地落在他手上。
时嘉白看着她乖顺的睡颜，有些失神。
她现在的样子，和之前举手投足都不动声□□惑他的模样判若两人。但是却莫名吸引着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了良久。
时嘉白胸腔里忽然腾起一股酸涩与暖热，接着心口软了软。
蓦地，他脑海里浮现出昨晚雨中的情景。
她顶着倾盆大雨朝他跑过来，朝他大喊，至于喊的内容他当时头脑昏沉，根本没听清。到后来，他还出现了幻觉，恍惚把她错认成钟虞。
“你醒了？”
时嘉白一怔，这才发现盯着她睡颜失神的空当，她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此刻正懒洋洋地支着头望向他。
犹带着睡意的嗓音柔软且轻，还有点沙哑。
他看着她，“嗯”了一声。
钟虞没说话，看着他眼底的郁色，在他撑着坐起身时起身把枕头垫在他身后，做完这一切却没退开。
她手撑着床头，一手手心若即若离地贴住他脸侧。
男人面无表情地抬头看她，看似平静，却能从眉梢眼角发现颓然焦躁的痕迹。
她目光有些复杂。
然后低下头，径直吻在他唇上。
烧已经退了，他唇上只残留着涣散的余热，她轻点几下，然后用舌尖在他唇缝处慢吞吞试探。
更像是一个带着一声轻叹的、安抚性质的吻。
片刻后，男人加重了力道回吻她的同时，手掌托住她后脑让她更贴近自己，修长的五指也没入一头柔顺蓬松的长发间。
——郑柯推门进来，看到的就是这样的画面。
女人正弯腰亲吻靠坐在床上的男人，后者抬起一只手扣在女人脑后，格外安静的病房里，细细的唇齿交缠声蔓延开。
这画面的确赏心悦目，可是……
他尴尬地轻咳一声。
扣在女人后脑的那只手一顿，然后修长的五指蓦地松开。
时嘉白手垂下来放在身侧，面前挡住他视线的女人退开，露出站在门口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的郑柯。
“烧退了？”郑柯干笑。
钟虞一手撑着床头，一手随意摸了摸自己的嘴唇，扬眉笑了，“看样子是退了。”
郑柯终于顶不住，“那个，那我就去办出院手续了。”说完转身匆匆出了病房，还不忘把门给关上。
钟虞退后两步，坐在一旁的椅子上。
“昨天我好心帮忙，结果时先生却把我的项链给弄坏了。”她晃了晃手腕，露出缠在上面的项链。好像只是漫不经心随口一提，实际钟虞却有些紧张。
不过时嘉白醒来后的反应也让她抱有一丝侥幸心理。
时嘉白皱了皱眉。
昨晚的记忆像是一团雾搅在脑海里，但是她好心帮忙的确是事实。想到这他神情一松，“我可以赔给你。”
钟虞一直不动声色地观察他，到现在勉强能断定他应该是根本不记得昏迷前的事了，又或者根本没往什么奇怪的方向想，不然不会是这个反应。
她松了口气，撑着下巴冲对方狡黠地眨眼，“好啊，时先生准备怎么赔？”
系统得知发现项链被弄断的时候还生气了呢——虽然他还是一如既往的面无表情，但钟虞还是察觉到了一点“不悦”。
“除了你修复项链的费用，我会买一条新的给你。”
“那到时候我亲自来拿。”话音刚落，她已经半跪在床边，重新吻了他。
男人回吻时吻得很急，以至于总是有意无意地咬她，好像急匆匆只想要一头沉溺进来，不再去想别的事。
呼吸交缠间，钟虞想到了昨晚和他刚醒来的样子。
不可否认，在她进入这个虚拟世界后，潜意识里从没把这里的人当成活生生的生命，顶多认为他们是游戏nc一样的存在，除了完成任务根本无心多关注他们的故事，但昨晚时嘉白却让她体会到有血有肉的真实感。
她说不清自己对此到底抱以怎样的态度。
“你倒真不怕传染我？”她抛开杂念，勉强退开一点，贴着他的唇喘着气轻笑。
男人没有说话，不依不饶地继续加重力道，以亲吻回应。
……
“你的每一个决定，都将影响后续剧情的发展。”
“你确定要这么做？”
“如果本世界攻略任务没有完成，你将会失去后续的所有机会，即直接认定任务失败。”
系统的声音在这种时候听上去格外冷冰冰。钟虞没说话，对着镜子有条不紊地扣上衬衣的最后一颗纽扣，然后手伸到后颈，将长发理出来散落在后背。
“我当然确定。”
说完，趁系统说话前，她又神秘兮兮地点了点吊坠，勾唇笑了，“你不懂。”
她当然不会傻到真的给时越做内应，这样只会彻底消耗掉时嘉白的信任、把人给越推越远。
今天是周一，钟虞去时氏报道的日子。
大概是运气好，这个时间点等电梯的只有她一个人。刚走进去低头按上关闭键，一只手忽然伸了进来，按在还没闭合的电梯门一侧。
她一怔，抬起头。
“时总。”
电梯门缓缓合上，钟虞借着这面不太清楚的“镜子”打量他。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时嘉白穿西装的样子。
不算长的黑发都往后梳着，他单手系好没来得及扣上的西装外套，遮挡住被里层马甲勾勒出的结实腰腹，袖扣在灯下折射出一点冷光。
系到最上面一颗的衬衣纽扣收敛起男人身体带来的压迫与张力，和他平时的样子截然不同。也看不出他前两天才病了一场。
只是电梯门映照出的男人灼热、难以忽略的目光里，好像隐隐带了点复杂。
钟虞想不明白他目光的含义，“时总为什么这么看着我？”
他不答反问，“你为什么会同意来时氏？”
“薪水更丰厚，公司前景更好。”
“仅此而已？”
她微微一笑，“不然还能有什么理由？总不能是想当时总的模特？”
“后者会有更可观的薪水。”他微微侧过头，目光忍不住落在女人的左肩。
她衬衣外面还穿着风衣，什么都看不见。时嘉白敛眸，蓦地又想到了她那句“你一点也不对我的胃口”，而有一个女人则说过截然相反的一句话。
相似又不同的两个女人，对他的态度千差万别。这微妙的“落差”隐隐让他有些烦躁——但明明不是同一个人。
“为什么时总这么执着于让我做你的模特？”
他想到那幅画的前主人几次三番的穷追不舍，一时默然。
头顶忽然“叮”一声轻响，电梯门开了。钟虞往侧站了站示意他先出去，“到了，时总。”
时嘉白没有立刻出去。
从今天见到她的第一眼起，她就“规规矩矩”的像一个平常的下属，跟之前在画展扯住他领带的样子截然不同。
“钟小姐倒是变化很大。”他开口。
她像是明白了他的言下之意，微微一笑，“我要拿工资，当然就不能得罪我的新老板。”
“都弄好了？”
钟虞应了一声，把其中一份文件递到男人手边。
文件上写着“竞标书”几个字——据时越说，董事会那些人并不赞同时家这个“只知道画画的小辈”来执掌偌大一个集团，时老爷子为了服众，就让时嘉白先管理分公司，解决接下来的一场竞标。
一步步造势后，他坐上那个位置至少在表面能够服众。
在她看来，既然时越有野心，对于这件事就不会没有动作，毕竟好些人都对时老爷子绕过自己儿子、把公司交给孙子的举动颇有微词，时越这些年又在商场上经营得风生水起。如果时嘉白失败了，他就是最大赢家。
老实说，她原本也怀疑时嘉白到底有没有这个能力，但是旁观他一上午的雷厉风行，似乎颇有经商天赋。
回到办公桌时，钟虞看见了孟知发来的消息。
“你几点下班？我下午会路过越辰，想接你去最近新开的餐厅试试。”
越辰也就是时越的公司。
她这才想起来自己“跳槽”的事还没告诉孟知。当初在越辰的工作由他介绍，现在一声不响就走了多少有点不合适。
她在工作空当走到外面楼梯间给孟知回了电话。
“这有什么好抱歉的，能有更好的工作是好事。”孟知清楚时嘉白去了分公司的事，也没忘记买走自己画的人就是他。但电话里不太方便多聊，因此只是说：“那等你下班我来时氏接你吧，我们很久没见了，画的事我也没好好给你道歉。”
钟虞想了想，笑着半开玩笑答应下来，“好啊，那就给你个破费的机会吧。”
……
总裁及其秘书的办公区域只有一堵上半截透明的玻璃墙相隔，因此钟虞突然起身时他顿时就注意到了。
时嘉白抬眸看一眼时钟，现在已经过了下班时间。
接着，门被敲了三下。
“进。”他放下笔。
“时总，这是明天的日程表。”女人走进来，将纸张放在他手边，“请问还有什么别的工作吗？如果没有的话……”
他往后靠在椅背上，对上她恰到好处、公事公办的笑容。
“下班吧。”
钟虞唇角笑弧深了一分，“好的，时总。”
一个小时前孟知就到了，她还担心万一加班会让他等得更久。
她拿着包从公司内部电梯下到地下停车场，按照孟知给的位置找到了他的车。还有十几步远，驾驶座上的人就推开门走下来几步上前，眼里都是笑意，“忙完了？”
男人身形高大五官俊朗，挺直鼻梁上架一副金边眼镜，气质分外温和，给人的感觉莫名轻松。
倒是跟名字很符合。
“让孟大哥久等了。”
男人不在意地笑了笑，“也就一会功夫，再说，多等一会才能凸显出我赔罪的诚意。”
两人说笑着回到车上。
孟知启动车子往出车口开，然而刚一右转，就看见一辆黑色的车缓慢朝着他们开过来。
那辆车无声朝前滑行一两米然后停下。停车场光线偏暗，衬得车身如同蛰伏在夜色里的兽。
钟虞仔细看了看那车的驾驶座，隐约辨认出上面的人。
时嘉白？
下一秒，对方的车灯骤然刺目地亮了起来。

第12章
钟虞忍不住抬手挡在眼前，躲避在停车场里格外亮的车灯。
按理来说，只要各自稍微往两侧避让一点，这里有足够的空间让两辆车先后驶过。但是堵在他们前面的这辆车显然没有避让的意思。
“稍等，我下车跟他说一声。”孟知说完就下了车。
钟虞却莫名觉得……时嘉白好像是故意找茬。因为就在孟知刚下车的那一刻，他也打开车门下来了，并且一步步往他们这边走了过来。
孟知斟酌片刻称呼，淡淡笑了笑，“时先生。”
男人颔首“嗯”了一声，态度不冷不热，接着抬眼看向他身后。
孟知回头，看见钟虞从副驾上下来了。
“时总？”她像是有点诧异。
“时先生要是赶时间，那我就先把车退开，让你先过。”孟知脸上挂着笑，眼神却不太友善。
他可没忘自己几次主动商谈那幅画的事都被毫不讲理地回绝，只是现在他成了钟虞的上司，就算现在是个很好的询问时机他也没开口提起，以免弄僵上下属关系。
然而他不想提，对方却反而主动提起。
“孟先生还是想把那幅画要回去？”
孟知一怔，蓦地笑起来，“当然。”
“她就是画上的人。”
对方语气肯定，他也坦坦荡荡回答：“是。”
几步外的钟虞却一头雾水，还有点措手不及——她不知道时嘉白突然主动提起这件事到底是什么意思。
“钟小姐，”时嘉白神色难辨地看着她，“孟先生给你画的那幅画之前在拍卖会上被我买下了，不知道你是否介意？”
闻言，钟虞下意识就开口要回答。
下一秒，她硬生生刹住了车。
她思路终于转过弯来，这根本就是他给自己的一个陷阱。她刚才不管是回答“介意”还是“不介意”，都是默认自己已经知道这幅画已经被他买走。可是她自始至终没有表现出知道这件事该有的样子。
时嘉白今天早上还在电梯里问她，为什么要来时氏。
所以现在他怀疑她早就知道那幅画的事，因此想试探她来时氏的动机？毕竟她原来是时越的人，这叔侄两个又针锋相对。
短短一秒，已经足够脑海里思考很多。
钟虞不确定似的在两个男人之间来回几圈，“所以……那幅画是被时总给买走了？”
孟知只以为她碍于和时嘉白的上下属关系装作不知情，于是顺势点头，“你之前没问，我就一直没说。只是我找了时先生几次，都是无功而返。”
“时总，”钟虞收起诧异的神色，佯装沉吟片刻，“那幅画……原本就只是孟大哥随手画的，没有出售的意思，只是作为个人作品收藏。”
“那幅画我非常喜欢，对我而言意义非比寻常。”时嘉白目光灼灼，“希望你能再考虑考虑，作为补偿，你们可以提我力所能及的要求。”
……
“小虞？”
钟虞蓦地回神，“怎么了？”
“还在想画的事？”
“算是吧。”她笑了笑没有否认，转头看向车窗外掠过的街景。
“画上的人是你，所以最终怎么处理也由你决定。”孟知手搭在方向盘上，“也怪我马虎粗心，没有把事情给助理交代清楚。”
她摇摇头，“你不用自责，等我明天和他谈一谈再说吧。”
第二天早上钟虞到公司时还不到上班时间，但是时嘉白居然比她到得更早。隔着玻璃墙看见那道身影时她还有些诧异，紧接着，他走到墙边站定，然后抬手叩了叩玻璃。
三下，不轻不重。
钟虞心领神会，放下东西推门进去。
“时总。”
“还不到上班时间，我们可以先解决私事。”他站在办公桌前。
“好。”她微微一笑，反手关上门。
安静片刻，钟虞才打破沉默，“我能不能问一问，为什么你说那幅画对你来说很重要？”
“你想知道？”
她神色不变地颔首。
男人目光像是略有些失去焦距，他手指攥住桌上的钢笔，就像她之前见过他摩挲画笔时的那样，“五年前，我在法国阿□□翁无意中看到了这幅画，它成了我未来半年的全部灵感来源。我一直在找它。”
“所以，”钟虞盯着他的手若有所思，听完后抬起眼道，“是什么对你来说很重要？是画，还是画上的人？”
他盯着她，半晌没说话。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她问。
时嘉白手上用了力，钢笔一端死死抵住他掌心。他觉得心跳急促，好像喘不上气，“当然是画上的人。”
他脑海里一瞬间浮现出钟余的背影。
“也就是，我？”
话音刚落，就在他们都在等待一个回答的时候，门突然被敲响了。
时嘉白目光一松，移开落在门上，“进。”
市场部部长推门进来，“时总，昨天您交代的细节已经修改好了，竞标书需要重新过目一次吗？”
修改？钟虞一愣。
“拿过来吧。”
部长忙将文件递上。
快速浏览之后，时嘉白将东西递给她，“重新打印吧，一会会议上用这个新的。”
钟虞应声接过，又转头对部长道：“麻烦李部长把新文件发给我吧，我马上去准备。”
敲定完毕，两人一前一后地推门出去，她正要反身重新关上门时，男人忽然上前，一手用力抵住尚未关上的门板，垂眸看着她，“我知道，昨晚在停车场，你在撒谎。”
“时总这是什么意思？”她一怔，笑了笑。
他俯身，凑近她耳边，“你早就知道是我买了你的画像，对不对？”
……
钟虞神色如常地站在打印机前。
蓦地，她忽然勾唇笑了。
时嘉白这是在怀疑时越知道了他对那幅画的态度，然后故意顺水推舟把她放在他身边，好有机会“图谋不轨”。
除了不确定时越是否知道画的事，其他的他都没猜错。
这几天她一直和时越保持着联系，对方依旧在对她表白心意这件事上锲而不舍，钟虞也很给面子地表现出了动摇。
接着她“无意中”透露出觉得他们身份悬殊的意思，又说自己没办法在事业上给他助力。时越果然顺势踩上了这级台阶，佯装犹豫半天说有一个燃眉之急，只有她能解决。
“嘉白这次竞标的最大对手是我在商场上的死对头，如果可以，我肯定不愿意让他赢过嘉白，但是如果他拿下这次竞标，以后时氏恐怕真的没有我的容身之地了。”
她问：“我能做些什么？”
“我需要时氏竞标的内部资料。”
时嘉白坐镇的是时氏的电子产品分部，这一直是时氏产业链中的短板，所以竞标输给别家也并不稀奇。时越要的，是彻底斩断其获胜的可能。
“可是如果被发现了……”
“不会的，我会保护你。”时越嗓音格外温柔，“然后你就做我女朋友好不好？只要你不介意我曾经有过一段婚姻。”
彼时钟虞正懒洋洋躺在沙发上，两条细长的腿耷拉着晃了晃，嘴上却故作羞涩地回道：“不介意。”
钟虞回过神，低头整理纸张，心里暗笑。
这样也好，还免得她需要故意露出马脚让时嘉白怀疑自己。
有时候，想在情感博弈中获得胜利，用一点欲扬先抑的小手段只能说无伤大雅。
所以，当他说“你在撒谎”之后，她冲他勾唇笑了笑，用上冠冕堂皇的借口，“那是因为我怕处理不好这件事，会丢掉来之不易的工作。”
“你选好的项链已经送来了。”
时嘉白看着窗外，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他脑海里都是自己拆穿钟虞撒谎的事后，她露出的那个笑容。
那个笑让他想到了钟余。明明两个人在长相上有着差别，但是笑起来时，眉眼不自觉的淡淡风情却隐隐重合在了一起。
“我能不能问问，你是要送给谁？”郑柯实在按捺不住好奇。
——回答他的只有挂断后的冷冰冰的“嘟”声。
时嘉白握着手机，边沿着走廊往自己的办公室走，边拨通钟余的电话。
两步外钟虞的办公室门没关上，几张纸从文件夹里散落在地，他一边等待电话接通，一边踏进她的办公室把东西捡起来。
忽然身侧传来一声接一声有规律的震动，他转头看过去，发现她放在桌上的手机并没有显示来电，除此之外桌上就只有电脑和她带来的手提包。
时嘉白手指轻点在桌面上，等待接通的一声又一声“嘟”传入他耳中，来自于那个手包里的震动则接连不断传到他指尖。
她平时在用两部手机？
一直没人接，他索性挂了电话。而就在他挂断的那一刻，桌面传来的震动也停了下来。

第13章 相同字迹
一周过去，周末她以“钟余”的样子拿着门票去了画展。
虽然已经来过一次，但还是不得不表现出一副第一次来看展的模样，她一路从一楼晃悠到了二楼，最后站在f展区的面前。
前面几米远的位置挂着那幅画，画前则立着一道高大的身影。
她慢慢走过去。
“我好像看不出这幅画的寓意。”钟虞站定，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不如时先生给我讲一讲？”
男人没有动，好像并不惊讶来人是她，“没有什么寓意。”
“是吗？那那条蛇代表了什么？”钟虞轻笑，没有去看墙上的画，“——性？”
最后那个字，仿佛一颗快要化掉的水果糖滚动在她舌尖，泛滥开甜腻又诱人的汁水。
时嘉白转过头，她一脸无辜地朝他眨了眨眼，“难道不是？古今中外蛇的寓意，除了幸运、神秘、智慧和狡猾，还代表着性。更何况在这幅画上，它缠着一个**的女人。”
她说的完全对。
他克制着不去回忆那个梦，但是那天匆匆画在她后背上的彩绘，还有梦里的情景却拼命挤入脑海。纤细的女人、安静又混乱的四周、还有潜伏着紧紧缠上去的、碗口粗的蛇。
这幅画是他梦境的重现。
他紧咬着牙，下颌线紧绷。
见时嘉白不肯回答，钟虞笑着歪了歪头，然后抬起手，用纤细的指尖懒洋洋戳了一下他的左肩。
时嘉白后背的肌肉瞬间绷紧。
她还要再戳第二下，他却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被我说中了？”她歪头看着他，微挑的眼角流淌无限旖旎，“所以这条蛇，代表着谁？”
“是你，对不对？”
就在她以为这人又要沉默着把问题揭过时，他却抬眼答道：“是我。”
话音刚落，他松开她手腕，另一只手把一个精巧的细长盒子递到她面前，盒子上没有logo，但是却散发着一种极淡的冷香，看包装就知道价格不菲。
“赔给你的。”
钟虞一怔，笑着道了谢接过来，盒盖很容易就被打开，露出里面一条设计别致的钻石项链。
她拿出项链，捏着一端让它顺着垂落在半空，，“是不是太贵重了？”
【你脖子上这条的价格不会比世界上任何一条项链低。】
钟虞一僵。
“怎么了？”
她忙敛去异样，正色道：“没什么。”
边说着边不动声色地侧身往身后看了看，果然，神色淡漠的系统正站在那里，目光触及后，他又转瞬消失了。
“嘉白。”郑柯从一楼上来，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然后看着时嘉白指了指手机。
“有事要忙？”钟虞笑吟吟地把项链装好，“你去吧，我自己在二楼看看。”
说完，她转身往其他展区走去。
时嘉白盯着几米外女人的背影，拨通手机里备注为“钟余”的号码。
他看见她身形忽然一顿，然后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包，然后下意识要往后看的动作硬生生停住了。
这几个动作很细微，不是有意观察很难发现。
他握着手机的手一阵用力，迫使自己转过身大步从楼梯口离开，直到彻底走到一楼后才挂了迟迟没被接通的电话。
他看着手机里那串数字和备注，忽然轻轻一笑。
……
画展已经举办了有一段时间，人流量比一开始减了不少。
参观的人或三三两两或形单影只，都有意放轻脚步与说话时的嗓音，所以场馆里格外安静。
忽然间，安静中爆发出一阵喧哗。
“着火了！”
这一声喊像平地惊雷，掀起无数惊慌的尖叫。
“着火了！！燃起来了！！”
“快跑快跑！！”
“别慌！大家别慌！”
钟虞被这动静吓了一跳，她本能先跑到二楼栏杆处往下看，正好看到旋转楼梯末端旁边迅速蔓延的火焰。
“钟余！”
她一怔，目光循着声源而去。
时嘉白正站在离楼梯不远的地方仰头看她，眉头紧皱着，“快下来！”
她回过神点点头，转身跟着人群一起绕着环形走廊跑向楼梯口，然而没跑几步前面又有人惊慌失措地大喊：“前面也燃起来了！”
隔着人身缝隙，她隐约看见火光一闪，然后是东西接连倒地的重响。
“堵着干什么！快跑啊！”
“趁着火还不算太大！快点！”
一群人又开始你推我挤地往前，混乱中不知道是谁推了她一把，钟虞一个踉跄，撞在一堵承重墙的棱上，她手臂蓦地一痛。
顾不上看，她重新站稳后正要往前跑时，却忍不住回头看了看那些挂在墙上的画。
这些作品都是心血，如果都被烧掉了——
“你愣着干什么！”身后忽然有人气急败坏地对她喊，接着她就落进一个宽阔的怀抱里。
钟虞一怔，“你怎么上来了？！”
“先下去。”时嘉白眉头紧锁，脸色冰冷，抓住她手腕的力气却一点没松，紧接着又把她护在身前，挡去人流的冲撞。
绕过最后一处起火点的时候，钟虞下意识就要避让火光，下一秒身后的人扣着腰把她抱起来，她本能倒向男人怀中，手搭住他的肩膀。
往前几步后，她脚瞬间踩到实处，腰上的力道也松了。
“你去外面等着。”话音未落，他转身就要倒回去。
钟虞顺势扯住他的衬衣领，“里面火还没灭！你回去干什么！？”
“帮着灭火。”
她敌不过他的力气，手上顿时一空。
“先出去吧。”安保善意提醒。说完又去疏散其他人。
钟虞看着时嘉白义无反顾的背影，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她清楚自己有几斤几两重。所以只能转身跟着人群往外走。
很快，消防人员赶到。
钟虞忍不住觉得奇怪。画展为了避免这一类情况，在室内温度、干湿度上都会很注意，更何况还会有安保人员巡视，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着火？而且还是分散的几个位置？
……
火很快灭了。
本身火势并不大，只是烧毁了局部的一些东西，没有蔓延到建筑本身。消防队离开后，围观的人们也逐渐散去。
“非常抱歉出了这样的意外事故，我们后续会联系大家进行赔偿，今天购买门票的费用也会查实后退回……”
钟虞看一眼还在忙着安抚众人情绪的郑柯，抿了抿唇往里走。
四处都充斥着灭火后的狼藉，遭到毁坏和完好无损的画作被分门别类地放好。
她在一楼找了找，没找到人，干脆拿起清洁工具，帮着工作人员一起清理使用干粉灭火器后的残留物。
“小心别把这些灰弄在手上，”递给她工具的人好心提醒，“这个沾在皮肤上会有点火辣辣的。”
“好，谢谢。”
钟虞埋头清理二楼楼梯口附近，打扫完后端着装满残留物的大纸盒准备下楼倒掉，结果手上的东西挡着她有点看不清脚下，正要偏头去看的时候，脚下却突然一滑。
她重心顿失，惊出一身冷汗。
这时有人猛地一把攥住她手臂。
“砰！”
人倒是站稳了，但是盒子却因为一只手脱开而从楼梯上滚了下去，里面的灰洒了一地。
“怎么不在下面待着？”
钟虞哭笑不得地看一眼满地狼藉，抬起头。
时嘉白衣领凌乱，头发也不太整齐，白皙的脸侧还抹着几道灰色的痕迹，此刻正皱眉看着她。
画展出了这样的事，个别画作也被毁了，她有心想观察他脸上的神色，却什么也看不出来。倒是他这副狼狈的样子看得她心里微微一动。
她突然笑了笑。
“笑什么？”
女人红唇唇角往上勾着，露出整齐的皓齿，接着牵起自己被火苗殃及的残缺裙摆在他眼前晃了晃，“这么狼狈的时候，时先生却还是一样好看。”
他抿了抿唇，低头定定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静谧中对视片刻，她忽然仰起头，踮脚亲了他一口。唇落在他唇的正中央，一触即走。
“别太难过了。”
难过？因为失去了这些画？
时嘉白清楚，这些画只是他灵感与构想的记录，在付诸于纸上的那一刻起，就只是他宣泄之后的“证明”而已。不然他也不会任由郑柯标上数字售卖。
他控制不住就要俯身下去吻她，然而彼此近在咫尺时，他又忽然停住了。
钟虞有点不解地挑眉。
片刻后，男人低头将一吻轻轻落下。几秒的时间，足够她体会到他唇上的温度与触感，也足以让她察觉他这一吻的不同。
她闭着眼，在这个格外温柔的吻里沉浸几秒，接着睁眼笑道：“我还以为你上楼是为了要抢救那些画，没想到是为了我才上来的啊。”
“怎么可能是为了画？”他皱了皱眉，似乎有点不满。
钟虞其实想问他如果楼上有他最钟爱的那幅画呢？但显然她不能问。于是懒散撑着身后的栏杆，问他：“这里还需不需要我帮忙？不需要的话我就回去了。”
他皱眉，手臂不动声色地搭在她身侧的栏杆上，“回去？”
潜藏在语气和肢体语言里的含义不言而喻。
“是啊，难道想让我夜不归宿？”钟虞目光掠过他的唇，又抬起来望向他眼底，轻笑，“现在还不到时候呢。”
画展失火的现场细节并没有隐瞒，画室公开了具体情况和赔偿措施，所以人们没有过多讨论工作人员的失职，而是对各种疑点议论纷纷。
其实钟虞有点怀疑是时越的手笔，但是也仅仅是猜测罢了。
紧接着火灾的事情之后，微博上爆出一张源自某个路人的图。
看角度和清晰度是偷拍——穿着白衬衣的高大男人身边站着一个身材纤细的女人，她正仰着脸跟男人说话。
[？？？这是s和……？]
[我有个猜测……不会是那个新招募的模特吧？！]
[长这样？好普通。]
[随便在街上拉个路人都比她好看，还不如那个网红。]
[？也没有你们说的那么差吧，这身材气质有几个人比得上啊。]
很快冉宁的粉丝就席卷而来将寥寥几条夸赞淹没
[传说中的闭眼吹？]
[觉得好看的要不要去挂个眼科？]
[瞎猜什么，说是模特的倒是给个实锤啊]
冉宁看着这些评论，觉得自己找人盯着画展和画室那边是正确的，否则怎么能拍到这些照片？钟余是时嘉白的新模特又怎么样？脸不如自己，放在网上才是公开处刑。
她又想起上次爷爷打电话给嘉白哥时的训斥，让他不要因为外人委屈家里人，也不要整日冷冰冰不着家。
可也不知道电话那头的人说了什么，爷爷竟然气得脸通红，狠狠砸了电话。
冉宁理所当然把冲突的原因归在那个钟余头上。她一边在心里暗咒，一边从自己最新的一套精修写真里精心挑了九张发在了微博上。
“路人”偷拍的图和精修图放在一起被众人从头到脚地比较，风向几乎是一边倒。钟虞关注火灾进展之余当然也看到了这些。她只觉得冉宁可笑，不过以后再解决这件事也不晚，现在重要的是时嘉白。
周末过去，钟虞周一一早刚到办公室，桌上的内线就响了起来。
“小虞姐，”是公司一楼前台的声音，“有快递员在楼下等着让你签收包裹。”
包裹？
“好的，我马上下来。”她压下疑惑匆匆下楼。
“麻烦在这里签个字。”
钟虞依言签上姓名，拆开包裹后才发现是时嘉白让她帮忙订的几样东西，都是要参加竞标的几家公司设计生产的电子产品。
……
“时总。”
电梯前的男人垂眸把东西接过。
是一张从快递包裹上撕下来的纸片，上面有一个清秀利落的签名，看起来笔迹还很新。
钟虞。
他翻出手机相册里拍下的一张图片——拍的是当初画室聘用私人模特的最后一页合同，右下角那个名字是“钟余”。
时嘉白将纸片和图片并排放在眼前。
两个签名，两个钟字。
仅凭肉眼，他也能看得出两者的字迹一模一样。

第14章 项链呢
名字同音，神态、声音都极度相似，笔迹更是一模一样，还有他两次打电话时观察到的一些细节。
怀疑的念头一窜出来，他就总是忍不住去留心她的脸，许多时候他总能从一个人脸上看到另一个人的影子。
钟余，钟虞……
他从怀疑她们两人之间一定有关联，到现在被脑海中那道声音推动着、控制不住地认定她们就是同一个人。
然而这同一个人却对他露出两副面孔，时而像女妖诱惑他，时而又克制冷静地远离，这种若即若离、似冷似热的感觉让他每晚都陷入混乱的梦里，焦躁难安。
两张不同的脸，两份不同的身份证件与履历，她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一个浑身都是秘密的女人，他还没弄清她的目的，就已经濒临投降了。
时嘉白垂眼面无表情地盯着指间被揉皱的纸片，只有目光中泄露出隐晦的挣扎与激动。
他想到第一次见钟余时，她半侧着脸的背影给他带来的冲击与震撼……
直觉和灵感，不会说谎。
……
门蓦地被推开。
钟虞一顿，停下原本手上的动作，抬头对推门进来的人微微一笑，“时总。”
“在干什么？”男人停住脚，手还搭在门上。
“给您送之前让我买的几样产品，顺便帮您整理一下办公桌。”
“以后不用这样。”
“好的。”她借着桌上摆件的遮挡，不动声色地将手机收入掌心，再拿起桌上一份文件遮挡，“时总，日程表有更改，这份我就先拿走了，一会送新的来。”
话音刚落，抬眼时正好和几步外的人四目相对。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有一瞬，时嘉白的目光看起来有些似笑非笑。
他走过来，蓦地俯身，两人间的距离顿时缩短，清冽的淡香像羽毛轻轻勾过她的鼻尖。
钟虞脑海里的弦绷紧。
他垂眼看着她，忽然笑一声，“你紧张什么。”
“没什么。”
他侧身绕过她去拿桌上的那几样产品，“竞标会与合作的模式有变动，越辰会作为第三方合作者出席，与竞标胜出的公司和招标的英海当场签订协议。”
越辰也会到场？
钟虞双手握着文件自若地垂在身前，“那还需要做什么额外的准备吗？”
“一切照旧。”
“好的，那我就先去——”
“模特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他突然出声打断她。
剩下的话被堵了回去，片刻后，钟虞神色微微舒缓。
刚才时嘉白像是莫名占了上风，让她隐约怀疑有什么失控了，可又觉得不应该，毕竟现在一切都在按照她计划的那样进行。
直到他说出这句话，她觉得主导权又回到了自己手上。
笑意流转在她眼里，悄无声息地夺目，“我可以提一个要求，对吗？”
“只要我能办到。”
“到现在大家还在对画展上那幅画里的人猜测纷纷，”她唇角往上勾着，歪着头认真打量他，“我想让时总说那个人是我。”
“为什么？”他面色不变。
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她想知道现在他心里什么更重要。不过，经过周末画展的事之后，她觉得时嘉白会拒绝这个要求。
“只给一个女人画过画的名画师，五年后又让一个女人做了自己的模特，可想而知意义非凡。而这之后再用什么新的模特，都不会再有什么特别了。”钟虞微微一笑，“既然做不了第一个，那就做五年后的第一个。”
最好还能是最后一个。
“有一件事，我想告诉你。”时嘉白绕到办公桌后坐下，双手交握随意搭在桌上。
“什么？”
他盯着她的视线渐渐变得灼热，修长的十指也无意识地攥紧，“我招募模特只是想找到画上的人。之前聘用她，是因为她跟画上的人很像，也可以说，是因为跟你很像。”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会答应我的要求？因为那幅画原本是想画我的，真正的模特是谁并没什么区别？”
“不，当然有区别。”时嘉白眼里像是压抑着什么，停顿了几秒才接着说，“即便我告诉你这些，也并不是同意答应你的要求。”
“你拒绝？”
“我拒绝。”
钟虞唇角翘了翘，眼底笑容加深，“我能不能问问原因？”
“这样对她来说并不公平，对你也是。”他神色不变，只有手指焦虑般地轻点桌面，“我也不能违背我的原则。”
“好吧，有点意外，但似乎也在情理之中。”
两人隔着几米远对视片刻，钟虞忽然挑了挑眉梢，笑得格外灿烂。
“既然这样，那我也给你一个意外的回答。”她说，“我可以答应你，但要等到竞标会结束之后。”
话音刚落，他手指一顿，目光骤然变得热烈，片刻后牵动几下唇角，胸膛起伏之下露出一个“平静”的笑。
“好。”
钟虞低头看一眼时间表确认好数字，然后走到门前轻叩几下，“时总。”
等“进”字音落下后她推门进去，里面的人抬起眼，“怎么了？”
“晚上有英海的晚宴需要出席，时总别忘了时间。”
“我知道。”他低下头，钢笔笔尖在一张张文件上掠过，“你跟我一起去。”
“好。”
对于这个安排，她并不惊讶。
然而就在她准备转身退出办公室的时候，他忽然轻轻抛来一句，“你可以收拾东西准备下班了，我们现在就走。”
“现在？现在才四点。”
“带你去拿礼服。”
十分钟后，车驶出公司的地下停车场。
钟虞坐在副驾，克制着不自觉想去摸脖子上项链的手。
她以钟虞的身份来时氏上班、面对时嘉白的这几天，都小心地把项链塞在衣服里，免得被他发现，毕竟现在“钟余”和“钟虞”之间暂时不能有更多相似了。也幸好现在是秋季，领口捂得严实也不会显得奇怪。
但是万一准备好的礼服遮挡不住怎么办？项链戴在身上这么久，对她而言更多的是一种安定感，不能贴身携带的话还实在不习惯。
没过多久，车在一栋双层独立建筑前停了下来。钟虞跟在时嘉白身后往里走，穿着纯白小西装制服的女店员笑吟吟地带路。
“时总，我的衣服你提前准备了？”
男人背影宽阔，应声时没有回头，“嗯。”
“你怎么知道我的尺码？”
“我认识一个人，跟你身材相仿。”
钟虞笑了笑，“那个模特？”
时嘉白没回答，她没再追问，转身看向那位店员刚取出来的礼服。黑色的长裙后腰处有一截镂空，其他地方都遮得“严严实实”。
“钟小姐来试试合不合身吧。”
她点头将衣服接过，进试衣间前回过身朝那店员笑了笑，“我自己来就好。”
“好。那您有需要再叫我。”店员识趣地停下步子。
时嘉白在沙发上坐着，一边盯着那扇更衣室的门，一边接起郑柯打来的电话。
“起火的事已经拿到证据了，我们什么时候公开？”
“先不公开。”
“不公开？”郑柯语气有些诧异，但却没有再追问，话锋一转道，“那位钟小姐真的答应做你的模特了？”
时嘉白唇角无声勾了勾，“嗯”了一声。
“我有个主意。”电话那头轻咳一声，加快语速，“不管怎么说，火灾的事对画室画展来说都是负面影响，如果能用这个事情转移一下大家的注意力，制造新的热点多好，还能摆脱冉宁那块牛皮糖。”
“你想怎么做？”他若有所思。
简单说了想法之后，郑柯总结：“只是一个设想，详细的等见了面我们再说。”
“知道了，竞标会之后我联系你。”
挂了电话，更衣室的门忽然开了一条缝，他隐约只听见几个词，猜到钟虞是想让店员进去帮忙穿礼服。
店员笑着点点头，推门进去。大概两三分钟后，店员从更衣室里出来了，她踏出门的那一刻，朝他轻轻摇了摇头。
他垂眸，敛去眼底的神色。
又过了一会，门才被再度推开。里面的人走出来笑着说：“时总眼光不错，裙子很合适。”
他抬头，目光掠过她。
她的长发被挽在了脑后，眼尾和唇上点缀得更加浓墨重彩，缓缓走来时高跟鞋叩在地板上轻响，艳丽至让人屏息。
宽敞的空间仿佛陡然变得逼仄。
她朝他轻轻一笑，转过身自顾自去照镜子，却猝不及防露出布料镂空下的后腰，那一条脊柱沟凹陷下去，弧度下陷又隆起，可以想象往下的曲线。
“黑色很适合你。”他嗓音略带沙哑。
几乎将她吞噬一样的浓重黑色，却硬生生让她挣扎出瑰丽的色彩。
她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接着，钟虞看见他起身，一步步走到自己身后，镜中映出他们重合的身影，她显得格外娇小纤细，仿若被他笼罩。
他低头微微靠近，看上去就像是要俯首吻在她耳边。
“怎么不戴我送给你的项链，不喜欢？”

第15章 同一个人
他话音落下的一瞬间，钟虞下意识想到的是之前在画展他送自己的那一条项链，可那次她明明是以“钟余”的身份面对他的！
他发现了？他知道了？
钟虞怔怔地从镜子里看着身后的人，被问得猝不及防。
“脸色怎么这么难看？”身后的男人抬眼笑了笑。
她眨了眨眼，“……没什么。”
他退后两步，看一眼旁边的店员，后者心领神会地把手边的盒子打开，里面躺着一条项链和一对耳环。
“和裙子一起选好的，看你没戴上它，我以为你不喜欢。”
原来说的是这个。
“我刚才没看见。”闻言，钟虞身体反应快过思绪，说话时已经转身将项链取出来，“……很漂亮。”
她现在冷静下来后总觉得他刚才是故意的，就像是在试探什么。
“我帮你。”他伸手将项链拿走，垂眸手环过她脖颈，呼吸若有若无地轻拂在她的肌肤上。
痒意泛起来。
这时，店员取出她放在更衣间里的包递过来，钟虞正要伸手去接，一只手蓦地用了点力气按上她左肩，“别动。”
时嘉白掀起眼，和她的视线在镜中撞上。
接着他的手移开，只有指腹故意似的在她左侧肩胛骨上掠过，隔着一层衣料那触感也能察觉。
那是她原本该有疤痕的位置。
……
英海办这次晚宴，虽然明面上说是为了庆贺公司周年，但知情人都清楚，这算是一周后竞标会的预热。
宴会上时嘉白喝了不少酒，散场后只能叫公司总助大晚上的跑来当代驾接人，而他坐在后座，不时皱着眉头抬手去按太阳穴和眉心。
钟虞没想到总助先送了自己。
她以为身侧的人睡着了，于是轻手轻脚地下了车，正要关门时却看见男人蓦地睁开眼，深邃的双目倒映出沉沉夜色。
“时总，晚安。”她提着裙子微微一笑。
他看着她在夜幕中越发夺目的眉眼，想到几小时前去试礼服时，提前被叮嘱过的店员朝他摇头的那个简单的动作。
那是在回答他两件事——左肩没有伤疤，脖子上也没有那条“钟余”不离身的项链。
原本左肩有伤疤的人现在却没了，这一点和“钟余”的特征重合。至于项链，他用了点不光彩的方法在她手包的夹层里发现了。
“时总？”
他回过神，抑制着胸腔里汹涌的兴奋，稳着嗓音“嗯”了一声。
……
回到公寓，钟虞慢吞吞地洗澡卸妆，刚裹着干发帽走出浴室没几步，她就看见桌上的其中一部手机的屏幕亮了亮。
【我想见你。】
【今晚。】
【现在。】
连着三条消息，都是时嘉白发来的，发给“钟余”的。
钟虞莫名想到了晚宴前那个关于“项链”的插曲。虽然安慰自己是想太多，但出于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考虑，她拿起手机回复：“太晚了，改天？”
【我在你家楼下。】
她一怔，忙快步走到窗边，小心掀开一点窗帘往下看。
——他的车并不在这里。
钟虞紧绷的神经松开，想到系统在“钟余”那个身份的履历上捏造的地址，低头回道：“我不在家，别等了。时先生耐心一点，周末见？”
信息刚发送，一通电话就打了过来。
男人的嗓音中带着沙哑。
“你在哪。”
“我想见你。”
……
因为时嘉白这一通电话，钟虞顶着半干的头发打车去了某个酒店。
某种对于男女之情的直觉，压过了她“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念头。
出租车汇入车流的一瞬间，停在街拐角处的一辆黑色轿车忽然发动，缓缓驶出了那一片树荫，不远不近地跟在出租车后。
几分钟后，车在酒店门外停下。钟虞飞快地办理了入住手续，在确认人到了之后假装才从酒店楼上下来，裹着薄薄的针织外套走到门口。
停在路边的车亮起车灯。
她摸了摸脖子上的项链，上前敲了敲车窗，然后打开车门坐了进去。
门被关上的下一秒，身侧就投来一片阴影。
他吻得很急，狭窄的车厢只能让他半跪着弯腰，一只手撑在她脸侧，一只手去扣紧她后脑。钟虞猝不及防地被迫迎接，唇被咬得有点疼。
男人的唇齿很烫，醇厚微涩的酒香侵入她每一寸呼吸与味觉。
钟虞抬手搭在他后颈，指尖一点点落入他发间，忽然她翻身，两人位置瞬间调换。男人重心不稳，转身跌回座椅。
时嘉白仰着头，看着她笑得得意且狡黠，鼻尖满是她浴后的清香，手掌触到她发间的水汽。
蓦地，她凑近了与他额头相抵，吻着他的眼睛、鼻梁与鬓角，像某种狡猾的动物在试探，眼睛湿漉漉地发亮。
他急不可耐地偏过头，找到她的唇贪婪地亲吻，呼吸声渐重。
在一切失控前，钟虞勉强找回理智推开了他。
“喝醉了？”她无声地笑，食指抵住他唇中央，“知不知道我是谁？”
“我没醉，”他答，“我知道是你。”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几乎像在喃喃。
他当然知道，他甚至跟着她，从那处公寓赶到酒店附近。
“乖。”她奖励似的又去吻他，却在他下意识追上来时故意后退，不让他得逞。
“司机呢？”钟虞往驾驶座上看了一眼，那里空无一人。
“我让他走了。”
“好方便你做坏事？”
他呼吸还未平复，“这算什么坏事。”
“怎么不算。我扔下朋友找了借口下来见你，就像是在偷情。”
“朋友？”他目光暗沉，陪她接着玩撒谎的游戏，“是男人，还是女人。”
钟虞懒洋洋窝进男人怀里，“你猜。”
他却没有说话。
忽然间，她伸手按住他的手，笑起来，“这样可不行。”
“车窗贴了东西，不会有人看见。”
“那也不行，”她漫不经心地含糊哼笑，“下次再奖励你。”
他偏过头，鼻尖在她脸侧若即若离地轻蹭，半晌后开口，“下次是什么时候？”
钟虞望着窗外的霓虹，在他颈间蹭了蹭。
“很快。”
一缕暖黄色的光蔓延到手边，时嘉白刚签下最后一个字的手顿了顿，他放下笔，捏了捏眉心朝右侧落地窗看去。
天已经亮了，暖色调的日出色彩一点点蚕食着林立的冷色调建筑。
他起身，慢慢走到窗边往下看，此时街道上人还不多，也还没有像早高峰时那样行色匆匆。
他突然间想到了很多。
想到时越这个私生子，想到父亲和老爷子因此降到冰点的关系，还有时越当初以退为进没进时氏争抢一席之地，只是拿着老爷子给的钱自立门户创建越辰的事。
后来父母都在车祸里丧生，时氏不少股权落到了他手里，时越也就继续隐忍不发。
而现在，时越等不下去了，已经急着要扳倒他。
他当然不会让他如愿。即便他对时氏没什么兴趣，可也绝不会让时越尝到任何甜头。
时嘉白抬起手，指腹在落地窗上虚点几下，隐约勾勒出一个人的轮廓，然后他站在原地，盯着那个地方看了好一会。
画是他宣泄的方式，已经无所谓喜欢与否。或者说，他生命中没有什么能让他在意或者喜欢的。
只有她是例外，她就像一份神秘的礼物。
可是她还有太多秘密，那些秘密就像一层层包装纸，等待他去一点一点拆开。
……
“时总。”
他抬眼看向推门进来的总助，仰头喝完杯里的咖啡。
总助上前，有些犹豫地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桌上，“时总，我……查了那天办公室里的监控。”
咖啡杯稳稳放回桌上。
时嘉白神色不变，“继续说。”
总助轻咳一声，“钟秘书她……她用手机拍了竞标的关键文件，就是我们最终确定下来的那一份。那段监控视频……我已经发到您邮箱里了。”
办公室里顿时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总助呼吸都放轻了，“……时总？”
“出去。”
总助一时没反应过来，站在原地没动。直到面前的男人喜怒难辨地一眼瞥过来，他才身形一僵，暂时压下满肚子疑虑出去了。
时嘉白俯身打开电脑，点开总助发来的附件。
半晌过去，他忽然收紧五指，手边的纸张脆弱地轻响几声，在他掌心蜷缩成了皱巴巴的一团。
他抬手，面无表情地将纸团扔进垃圾桶，然后抬手狠狠扯开领带，坐回椅子上闭眼仰头往后靠着。
胸口因为愤怒的呼吸而不断起伏。
本该因为愤怒而格外清醒的时候，他四肢百骸却反常地涌上来一阵又一阵的倦意，他来不及疑惑这样的反常，很快意识就变得有些朦胧，陷入浅眠的半梦半醒。
梦里走马观花地重现她出现在自己身边的一幕又一幕。
然后是那晚那场瓢泼大雨，他昏昏沉沉在雨中往前走，雨声中隐约透出她气急败坏的喊声。
最后他被拉住了，转过身去看她。
然后他说，“是你。”
是你？
是谁？
他不自觉紧紧皱着眉，想要在梦里努力看清——
浑身湿透的狼狈女人抬起脸，神色僵硬地看向他。
明明应该是“钟余”的模样，可是他在那一刻看见的，却忽然变成了钟虞那张任何人见过以后都过目难忘的脸……
一瞬间，记忆全部被唤醒。
他记起来了。
在昏迷的前一刻，他确实，看见了她突然“变成”另一个人。
……
他疲倦松懈的神经瞬间绷紧，下一刻猛地从梦中惊醒过来。
时嘉白想睁眼，眼睛上却轻飘飘压着什么东西，成了睁眼的阻力。
——有人蒙住了他的眼睛。
就在他抬手要扯掉绑带时，忽然有一缕淡淡的清香靠近，细腻轻缓的女声一点点钻入他耳中——这嗓音是熟悉的，尤其是蒙上眼不能视物，只能靠听力辨别时很像他身边“两个”女人的嗓音。
熟悉到难以分辨，但他也不需要分辨。
她轻笑了一声，说：“猜一猜，我是谁？”

第16章
这句话的嗓音与语气，既不完全属于“钟余”的轻佻与诱人，也不完全属于“钟虞”的冷静与克制。
就好像不带任何伪装，就是原本的、属于她自己真正的嗓音。
时嘉白无法否认，哪怕他才刚得知她欺骗了自己，但在这一刻，他依旧忍不住因为面临揭穿真相的这一刻而兴奋。
一只手轻轻勾勒过他的鼻梁、他的嘴唇、下颌，最后指尖在散开的衬衣领口里轻佻地一勾。
“休息得怎么样？听总助说你工作了大半夜，所以我在咖啡里加了点助眠的东西。看起来效果不错，时总睡得很沉，连我进来都没醒。”
“哦，对了。”她又笑了笑，指尖划过蒙着他眼的领带，“还借用了一下时总的东西。”
他喉结动了动，没有说话。
“不愿意猜我是谁吗？”
钟虞靠坐在办公桌上，鞋尖懒洋洋地在地上轻点几下。她手撑在身后，打量靠坐在椅子上的男人。
衬衣散乱，黑色的西裤还算笔挺。他仰着头，暗色的领带绕过他眼周缠在脑后，遮去一截挺直的鼻梁，却愈发显得像是一尊精致的雕像。
她目光由上至下打量。
“啊。”她恶意地哼笑一声，“看来时总很喜欢这样嘛。”
“你到底是谁。”他终于开口。
“时总难道从来没有联想过，或者怀疑过什么？”钟虞俯身，“现在只听声音，或者说，只凭感觉，你觉得我是谁？”
“你是怎么办到的。”
这一句话显然能说明很多问题，至少证明他早已经怀疑过两个身份间可疑的地方，也怀疑过她们就是一个人。
她眯了眯眼，“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时嘉白没有回答，反而抬手去摘蒙着眼的领带，这一次钟虞没有再阻止。
领带被随手扔在一边，没等眼睛适应光线他就抬眸去看站在面前的人。
明明穿着和平时在公司里一样，也是属于“钟虞”的那张脸，但神态与气质却大相径庭，就像两个模样的她融合在了一起。
这种冲击力对他来说远胜过五年前他第一次看见那幅画，随之而来的，还有一种猜测与直觉终于落到实处的亢奋与痛快。
修长的手指忽然扣住她下颌，钟虞被迫仰起脸。
时嘉白俯首靠近她，神色渐渐变得复杂，最后几乎是贴着她耳畔咬牙道：“为什么。”
“如果时间充裕，我可以现在就回答你。”她一只手轻轻覆在他的手上，“不过现在对于时总来说，应该竞标才是最重要的事。”
“你知道这次竞标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
“我当然知道。”她微微一笑。
时嘉白定定看了她好一会，然后忽然松开手。
“距离竞标会开始还有一个半小时，如果时总准备好就可以出发去英海了。”钟虞退后两步，说完后转身就往门口走去。
手搭上门把时背后忽然传来脚步声，她刚有些迟疑，就被攥住手臂翻过身抵在墙上。
时嘉白单手攥住她两只手，这样她根本反抗不出什么波澜，在体力对比上，男女有天然的差别。
他低下头。
亲吻时他一直没有闭上眼，钟虞被他唇的力度与温度折磨得节节败退时，仰头就撞进男人格外深邃难测的目光里。
他鼻尖抵着她的脸侧，呼吸急促，“为什么要现在告诉我。”
“你想让我继续瞒下去？”钟虞看着他缓慢地眨眼笑了笑，“再说，你不是已经猜到了吗？”
“不一样。”
时嘉白闭了闭眼，又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不一样。”
在她亲口承认前，再肯定的猜测也只是怀疑。而且，换做是任何别的时候让他确定这件事，都会比现在更让他高兴。
现在他一想到总助说的那些话就几乎要喘不过气。
“我只是想试一试，对你来说到底是画上人的样子重要，还是人本身重要。”钟虞踮脚轻轻吻了吻他的唇角，抬眸微微一笑，“这个答案，等竞标会结束后你再告诉我？”
钟虞跟着时嘉白和总助李寻前后踏入会议室。
会议室里原本还有低低的议论声，却在这一刻突然安静下来，众人不约而同起身笑着寒暄。
“时总年轻有为。”
时嘉白不咸不淡地笑了笑，伸手回握对方主动伸出的右手。
主办这次竞标会的是招标的英海，加上要一起签订最终合同的越辰，一共到场的会有五家公司，时氏是最后一个到的。
时越笑吟吟地上前，抬手拍了拍时嘉白的肩，“好好加油，别辜负你爷爷的一片苦心。”
“竞标的准备工作事半功倍，还要多谢二叔肯让我挖了墙角。”
这句话态度冷淡，时越目光下意识落在几步开外的钟虞身上。他不动声色地半开玩笑道：“既然嘉白相信你的能力，等合作敲定后你也要尽心工作。时氏前景比越辰好，这次我也算给你升职了。”
钟虞“感激”一笑。
“二叔这么肯定我能胜出？”时嘉白似笑非笑。
周围顿时更安静了，其他人神色各异。
“我相信你。”时越笑容不变，眼里多了一分鼓励，“也期待跟你合作。”
“那就借二叔的吉言。”
说完，时嘉白淡淡收回目光，转身在为时氏安排的席位上坐下。
在他身后的钟虞动作自然而然慢了一步，她状似无意地抬眼，正好跟时越微微试探的目光对个正着。
她几不可察地颔首。
时越得到回应，想到这个女人最近跟自己私下联络时越发亲昵信赖的语气，放下心来，他眼里滑过一抹笑意，那抹笑转瞬即逝。
按照随机安排的顺序，时氏将会是三个参与竞标的公司中最后一个介绍竞标方案的，倒数第二位则是星华。
钟虞记得很清楚，当初时越说过星华和他有过节，而她这次拿到的资料就是要给这个星华。
时越宁愿让死对头拿下生意也要让时嘉白竞标失败，她也不知道是不是该夸他一句目光长远。
台上的屏幕骤然亮起，第一位公司的发言代表侃侃而谈。钟虞不动声色地打量一圈，发现总助李寻的面色有些凝重，而且随着发言人逐渐讲到关键条件和数据时，他显然变得更紧绷了。
接着，李寻转头低声对时嘉白说了什么。
她看在眼里，若有所思。
“时总，”李寻忍着不安，“万一真的……我们真的什么都不做吗？”
“再等等。”
“还等？再晚恐怕就来不及了。”
男人隐藏在阴影中的手指有些急促地点着扶手，嗓音却依旧平淡，“就算竞标会结束了也来得及。”
李寻无奈，“好吧，既然您这么说……”
时嘉白神色不变，心跳却隐隐加快。
他觉得自己疯了，拖到最后一刻，只是想试一试她到底会不会真的这么做。
如果她真的是别有目的来到他身边……
室内灯光骤然亮起，英海总裁笑了笑，礼貌性地和一众下属鼓了鼓掌，接着便低头又仔细打量起手边事先拿到的资料。
李寻半松了口气。这家公司提出的条件、数据与方案在时氏面前完全没有竞争力，那就只剩下一家星华需要提防了。
但愿不要得到最坏的结果。
灯光再度暗下来。
只是这一次，随着星华那位发言人介绍的不断进行，李寻的脸色控制不住地彻底难看下来。他忍不住回头去看时嘉白，后者脸隐没在阴影中，看起来格外冷峻阴沉。
他心里沉了沉，不敢再说话了。
“如果合作达成，我们将提供百分之……”
星华提供的利润比，微妙又恰好地比时氏原本划定的数字高了百分之零点二。而不仅仅是这一个数字，接下来提到的许多重要数据都“恰好”比时氏更占优势。
时嘉白手死死攥住。
她真的出卖了时氏，也背叛了他。
她之所以从两边分别接近他，也是为了一点点获取他的信任吧？因为她和时越都清楚那幅画对他的重要性，也清楚地知道该怎么利用这些优势。
他用尽力气，才没有立刻站起来把人拖到会议室外直截了当地质问。但也没有心情再听台上的人到底讲了些什么。
灯光亮起，接下来的几分钟给众人用作短暂休整。钟虞见状站起身，俯身要去拿桌上那一摞材料。
垂在身侧的手猛地被人紧紧攥住。
“时总？”她压低嗓音，转头朝男人弯了弯唇角。
后者目光沉沉，直直地看向她。
钟虞当然知道时嘉白想说什么，否则她为什么要留下那么明显的“小动作”好让他们发现？毕竟要把资料拷贝下来交给时越多的是办法，她没必要铤而走险去时嘉白的办公室里拍。
“别急。”她食指在他掌心轻轻勾了勾，仿佛漫不经心地画了几个圈后就要抽出手。
时嘉白却加重了力气拉住她。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钟虞把男人眼底的怒火看得一清二楚，她弯下腰凑到他耳边，在抬手遮挡时轻轻吻了吻他的耳朵。
会议室里人并不少，挡住这个小动作的也只有她一只手，但正因为这样才有一种格外隐秘的羞耻感与满足感。
在别人看来顶多觉得他们在低声交谈。
“竞标会还没结束呢，时总。”她笑了笑，“我不是说了吗，别着急。”
这一次，钟虞如愿以偿地直起身，拿起文件纷发到每个人手上。
发到时越手边时，他抬头微微一笑，“谢谢。”
“客气了，时总。”钟虞挑了挑眉，唇角笑意加深。
话音刚落，她突然觉得如芒在背。背后那束视线强烈得难以忽视，不用想也知道是谁。
等她从时越身边走开后，这感觉很快消失了。钟虞不经意似的侧头打量，发现时嘉白的目光落在了时越的身上，后者笑容不变，两个人隔着会议桌对视着，隐约有种剑拔弩张的意味。
钟虞心里暗笑，转身接着发手里的东西。
时越先一步错开了目光，低头去翻看那份文件。
——如果不是现在处于紧要关头还不能露出破绽，时越真想让自己这个侄子知道，他在意的女人却一心一意为自己做事，还渴望做自己的女人。
这是比起得到时氏话语权来说，截然不同的一种胜利与快感。
“如果准备妥当的话，就可以开始了。”英海负责竞标会的副总裁开了口，语气很客气。
“时总？”李寻坐立不安。
时嘉白目光掠过对面坐着的时越，目光晦暗，“按照我们原本的企划，直接介绍，什么都不用改。”
“……好。”李寻强忍着才没当场发作，深呼吸之后就要起身，却有人快了他一步。
“时氏为了准备这次竞标花了不少心血，当然是和各位一样，希望能拿下这次竞标。”女人笑意盈盈的嗓音在会议室里响起，“不过，在李总助给大家介绍时氏方案之前，希望能先给我几分钟的时间。”
“钟虞！你要干什么！”李寻压低嗓音，急忙就要起身阻止。
一只纤细的手压在他肩头，那股力道不容置疑。
“这是要……”英海总裁一脸诧异。
钟虞意味深长地看了时嘉白一眼，“我要说的这些，都是为了维护竞标的绝对公平。”
绝对公平？
时嘉白一怔，一点点皱起眉头。他看着面前格外从容的女人，攥紧的右手无意识地松开又握紧。
“公平？今天大家一起坐在这里公开介绍方案，不正是为了竞标的公平吗？难道钟秘书还有什么特别的办法？”
他凝在她脸上的目光动了动，侧头瞥向开口说话的时越。
“年轻人有想法是好事，不过现在最要紧的还是赶快介绍时氏的方案，这样我们才能赶快敲定三方的合作。”时越笑着看向钟虞，目光隐含警告。
后者则视若无睹。
“耽搁大家几分钟的时间，抱歉。”钟虞话锋一转，“时总，不知道能不能占用一点李总助发言的时间？”
这个“时总”是在称呼谁，显而易见。
时越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时嘉白神色不变，淡淡“嗯”了一声。
“谢谢时总。”钟虞微微一笑，低头在手机上轻点几下。
一段杂音后，手机里骤然响起一个男人的嗓音。
“你怎么会不能帮我？现在你是嘉白的秘书，只要你小心一点，就能帮我做很多事。”
“这次竞标的重要性你也知道，如果他一旦在竞标中获胜……只有你能帮我了，只要你照我说的那样做，就能解决越辰的困境。”
录音一放出来，大家很快辨认出这到底是谁的声音。于是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落在了时越身上。
“大家怎么都看着我？”时越忽然笑了笑，环顾四周后又平静地看向钟虞，“钟秘书，你现在放的这是什么？是不是应该给我一个解释？否则随便你这样污蔑，我的名誉往哪里放？”
众人听见他不慌不忙地反驳，神色又变得犹疑起来。
钟虞把一切都看在眼里。她笑了笑，只是说：“大家别急，录音还没放完呢。”
说完，接着放了下一条。
“……等竞标的方案最终敲定以后，你就想办法发一份给我。记得不要用邮件，也不要用公司的电脑直接发送文档，这样会留下痕迹。”
“星华虽然跟我有过节，但能帮我这个忙，把数据卖给他们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这样一来，越辰也更不容易被怀疑。”
被点名的星华一方，来参与竞标的几个人脸色骤变，“时氏这是拿不下竞标就准备泼脏水？！”
“钟秘书，这录音来自于你，自然你想怎么动手脚都可以。现在科技手段这么先进，伪造一段录音好像也不是什么难事吧？”时越忍着不安与怒火，尽量稳着嗓音。
“就像时总所说，科技这么先进，核实一段录音当然也不是难事。哦，对了，还有聊天记录，你让我务必要删除，但我拍照留了备份。”钟虞走上台，手指轻轻一点，屏幕顿时亮起，上面浮现出李寻原本要介绍的方案。
“星华的大多数据比起时氏来说，都好像未卜先知一样拥有微妙的优势。”她双眼在微弱灯光下格外的亮，“看来星华实在有点贪心，为了获得最大化利益，居然定了这么瓜田李下的数据。”
“你！”星华总裁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恶狠狠瞪着台上的女人却说不出话来，转头就朝时越怒道，“你不是说了万无一失吗！现在是怎么回事？！”
这句话就像火苗引燃了炸弹，会议室里气氛陡然一变。
时越心里暗骂蠢货，不论如何，只要不当场认下就还有粉饰太平的可能，现在这样等于公开承认了他们两方窃取商业秘密的事实。
他脸色阴沉地看向台上的女人。她脸上哪里还能找到半点仰慕和爱恋的神色？！
他居然被一个女人给骗了！
“如果这些事是我做的，那你也脱不了关系。”他盯着她，站起身，“你为了做我的女人，为了谋取金钱利益，所以才能为我所用。”
“二叔。”
时越一怔，咬牙转过头。
原本坐着不发一言的男人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二叔，你说她想做你的女人？”
时越看着他，忽然有了主意，开口道：“当然，嘉白你还不知道吧？从前她还在越辰的时候就一直有这样的心思，大概是我拒绝她拒绝得太狠，所以她才用这个方法蓄意报复，还想着离间我们叔侄的感情。”
钟虞听了简直要笑出声，她转头饶有兴致地看向时嘉白，忽然有点期待他的回答了。
男人神色自若，扯了扯唇角，“我的女人，你说她是会选你，还是选我？”
……
一场竞标会变成了一场闹剧，众人不欢而散。
车里的气氛格外压抑，李寻默不作声地将车一路开回时氏的地下停车场。
“下车。”
钟虞目光动了动，侧身就要推门下去，手腕却被男人一把攥住。
停好车的李寻留意到后座不同寻常的气氛和动静，忙下车匆匆离开了。
车门刚被合上，她身侧的人就动了，扣住她手腕撑在她身前，地下停车场的灯光透过车窗溢进来，却只照亮了他半边脸。
光影的交界线几乎与他挺直的鼻梁重合，钟虞看着他的目光一点一点被某种灼热的光吞噬。
“这就是你说的礼物。”
她笑了笑，轻声道：“喜欢吗？”
男人没有回答，钟虞接着说了下去，“那些录音只是一小部分，还有更多关于你和时家的，相信即便这次竞标真的失利了，有这些录音在他也没办法在时氏立足。”
“是时越让你接近我的？”他冰凉的指尖滑过她脸颊。
“不算是，但也可以这么说。”她歪了歪头，靠在他手上眯着眼轻轻蹭了蹭，“我不想做的事，他当然不能强迫我。我只是在他的‘安排’前就已经想要接近你，而已。”
“为什么。”
钟虞轻笑，“我说了，时先生，你很对我胃口。”
“所以你临阵倒戈？”他半跪着，俯首去亲吻她的下颌。
灼热的气息扑在她的脖颈上。
“当然不是。”钟虞指尖点了点他眼角，“我一开始，就没想过要帮他。”
欲扬先抑。她之所以这么做，只是为了给时嘉白一种从背叛到“误会”解除的心理落差，这样的感受远比她一开始就告诉他时越的阴谋来得强烈。
激烈且来势汹汹的感情大多需要外界条件的催化，就好像吊桥效应下共患难的男女总因为危急关头心跳加速的暗示而高估自己心动的程度。
“这些对我来说，都不算礼物。”男人俯身靠近了，嗓音低而轻，“你才是我的礼物。”
时嘉白闭眼，鼻尖贴近她的颈侧，若有若无的淡香就像落入油锅里的水。
他已经没有理智再去思考她到底是如何拥有两个身份、两副面孔，脑海里那根弦不断绷紧，在以为她将会背叛自己时就已经颤巍巍即将断裂，现在更是被汹涌的喜悦冲得摇摇欲坠。
“你不是说，我是你的女人吗？”她侧头咬住他的耳朵，断续地笑出声。
弦断了。
他心跳快得像是要冲破胸膛，努力克制下，呼吸徒劳地发着抖。
搭在他肩上的那只纤细的手忽然用力攥紧他。
“你是我的。”他的吻太急促，钟虞仰着头咬住唇，却被他吻住，退无可退。
她手滑到他后颈，安抚似的摩挲几下。
“我是你的。”
这次合作毫无疑问是被时氏拿下了，至于时家内部对于时越这个举动的态度，钟虞则无从得知。
或许是顾及到她也参与其中，时嘉白并没有用法律手段来解决这件事，所以星华表面看上去安然无恙。
但时越是画室火灾嫌疑人的消息却铺天盖地地涌来，很快媒体给出时越被调查的确切新闻，越辰股票一跌再跌。
钟虞起初看到这些消息还有些惊讶，但是联想一下其他的事又忍不住觉得“原来如此”。时越想扳倒时嘉白，肯定不会满足于只是让他在竞标中落败，因为对于时嘉白来说，时氏并不是最重要的。
而时嘉白明明发现她动了手脚，却依然放任竞标会继续下去，证明他肯定有能够翻盘的底牌。
关于时越是安排纵火的真凶的证据，就是底牌。
钟虞忍不住想他是什么时候查到的？难道是借之前越辰投资画展的往来？
不管怎么说，时越纵火这件事实在做得太过分，财产损失还在其次，时嘉白的心血被毁也不是最可怕的——如果这场火灾没有得到及时控制而造成命案，那才真的是一发不可收拾，还会危及无辜路人的生命。
只可惜时家那位老爷子似乎老糊涂了拎不清，竟然还打电话来指责时嘉白对自己亲二叔赶尽杀绝，后者回敬的说辞格外冷厉：“我从没当他是我二叔。他只是你年轻时犯的错，而你放任这个错搅乱了一整个家。”
她心里难得涌起心疼，想起了那天暴雨时他坚持要赶往市郊墓园的身影。于是忍不住在时嘉白挂掉电话后从他身后抱住他。
后面的事就和那天坦诚身份后在地下停车场里发生的一样，水到渠成，只是钟虞应付起他过头的热情实在有点吃不消。
……
钟虞只觉得骨头都是软的。
她起不来，从枕头边拿起手机打开无意识地翻着微博，手指却忽然一顿。
重提火灾的事后人们也重新关注起画展，微博上忽然传开几张不太清晰的“偷拍”图，照片上的她顶着“钟余”那张脸出现在画室或者时嘉白身边。
紧接着，好几个声称自己同样参加过画室招募的面试者，证明照片上的人就是当初唯一面试成功的那个。
[求锤得锤。]
[这下我真的相信s喜欢路人脸了。从冉宁到这位，一个比一个路人。]
[s是画画，又不是找女朋友，还不允许别人有点独特的审美倾向？？再说，真找女朋友也看不上这种吧……]
看不上这种？
钟虞盯着这条评论，突然笑起来。
“笑什么？”男人的胸膛忽然贴上来，埋首在她颈窝时嗓音低哑的开口。
她放下手机，懒洋洋地往时嘉白怀里缩了缩，“没什么。”
“什么东西会比我更有趣？”
说着，他惩罚似的咬住她的耳朵。
钟虞笑着往后伸手推他。时嘉白却已经接着吻她的脸侧，然后将她连同被子一起紧紧地抱在怀里。
“太贪吃了。”钟虞一笑，握住他的手阻止。
身后的男人就像一个得到梦寐以求礼物的孩子，贪婪、狂热且不知疲倦。但她却不准备一次给他太多。
他反手把她的手紧握住，“一次。”
“一次也不行。”钟虞转过身，吻了吻他，“还有工作要做呢。你的那位二叔、还有你的合作、还有画室的火灾，全部处理好了？”
时嘉白默然。
“乖。”她轻笑着，“来日方长。”
这四个字她想也没想就脱口而出，说完自己都忍不住愣了愣，接着失笑，心里竟然忍不住有了一分罪恶感。
钟虞说完就要起身，男人却一把揽住她的腰，她手上力气撑不住，趴回他身上。
“你还没告诉我，你怎么会有两个身份，两副面孔。”
“——有没有听过画皮的故事？”她掀起眼，眼睫扇动，勾勒出上扬的眼尾，皱了皱眉好像在苦恼该如何解释，“一张伪装的面具而已，就像电影里的易容术，其实很容易做到，并不难，况且只是掩盖五官的特点让脸变得平平无奇，又不是脱胎换骨。”
“画家是不是很了解人脸比例？牵一发而动全身，有时候一个小小的细节也会让一张脸看起来大为不同。”钟虞撑着脸，手指轻点唇角，说着说着忽然漫不经心地笑起来。
怀里的女人懒散却风情四溢，时嘉白看了半晌，目光渐渐变了。
他问：“身份是谁帮你捏造的？”
“一个朋友。”
“谁？孟知？还是时越？”
“都不是。”钟虞忽然故作委屈地撇了撇嘴叹气，“现在还怀疑我？我既然想要接近你，难道还不准我想点办法吗。”
他知道自己应该继续问下去，毕竟她的话里疑点太多，但是潜意识里又阻止他再深入这个话题。
这世上，多少人清楚自己是在自欺欺人，但又甘之如饴。
四目相对，钟虞歪着头微微一笑，“有些问题刨根问底就没意思了。”
时嘉白一言不发，不知想到什么，目光变得有些晦涩。片刻后，他转而道：“我想为你画一幅画。”
“好啊。”说完，钟虞笑起来，“不过，冉宁对你来说，有什么特殊含义吗？”
“冉宁？”时嘉白皱眉，又不以为意地松开，“那幅画是我随手画的，她正好在我旁边，就拿来练手。”
“在她之前，我画过不少人像，男人、女人，只是没有公开。但那之后，就只有你。”
钟虞垂眸看着他格外深邃且执着的目光，“就因为你看到了那幅画？”
“那对我来说，不仅仅是一幅画。”他仰头，闭着眼吻她，屏住的呼吸和神态看起来竟然有些虔诚的意味，“……你是我的缪思女神。”
话音刚落，她颈间项链忽然一松，然后袭上一阵冰凉。
钟虞条件反射抬手抚了上去想要阻止，接着反应过来，她现在已经不需要贴身戴着项链以保证维持“钟余”那张脸了。
将系统那条项链取而代之的新项链坠着无数钻石，像织出的一片小巧星网。
“那条项链你从没有戴过。”他喃喃，吻在她锁骨之上，“我重新选了一条，不是送给钟余或是钟虞，只是送给你。”
这几天画室的热度一直不算低，然而就在这议论纷纷的节点，画室的官方微博忽然发布了一条消息。
【本周末，画室将邀请《蛇谈》的模特，由s执笔再次一同完成新画作。届时将进行画室首次绘画过程直播。】
《蛇谈》就是展出在画展上、再次启用女性模特的那幅画。
一时间议论纷纷。
“直播？？？？”
“我的天，s的画室竟然也要直播了！”
“等等，又要用那个模特？s竟然要画她两次了？！”
“不懂这个模特有什么魅力。”
“直播估计肯定不会开什么美颜滤镜，到时候脸上的缺点都被看得一清二楚，大家拿着截图再嘲不迟。”
“我以我看女人的眼光担保，她那张脸上就没有优点。”
评论大多都带着些嘲讽和尖酸。
紧接着冉宁发的微博几乎是再添了一把柴：“早就和神秘的模特姐姐见过面啦！上次还一起做过饭～现在终于‘官宣’，期待！以及图透太糊有误差，大家不要过多评价，除了外表，还有一种东西叫内在美，新的模特姐姐很有气质的。”
热评里有一条是“内在美加有气质，我懂了”，后面跟着一连串转发的人都不忘带上三个字：我懂了。
这期间不管网友议论的多么热闹，画室始终没有像之前那样站出来回应哪怕一句，所以多了不少认为“这就是默认”的猜测。冉宁的粉丝也就越发嚣张起来。
一转眼到了周末。
钟虞裹着湿发走出浴室，脚步忽然一停。
坐在沙发上的男人双腿交叠，双手十指交叉随意地搭在腿上，那种隐隐优雅从容、却淡漠疏离的坐姿让她想到了古老的绅士做派。
“你怎么忽然出来了？”她皮笑肉不笑，“万一我走出来的时候没穿衣服呢？”
男人抬眼，“你最近总是忘记戴项链。”
“我没忘。”钟虞从梳妆台上随手挑起时嘉白送的项链晃了晃，“不过有它在呢，而且我现在也不用保持着那张脸了。”
系统没有说话。
她散开裹着湿发的毛巾，冰凉的发丝一下子垂在肩上，水珠顺着滚落下去。
钟虞慢悠悠地，走到他面前的地毯上坐下，抬手就要去扯他笔挺的、一丝不苟的裤腿。
意料之中的，她手直直穿过实感强烈到犹如实体的影像。
她笑了一下，又好像兴趣寥寥，撇了撇嘴掀起眼看他。这个角度望过去，男人垂着的眼格外漠然。
“要是你有实体多好啊。”钟虞忽然道。
男人目光动了动。
“我想问问你。”她又很快转了话题，“你之前说感情的事无法以数据衡量，现在我没让你说确切的进度条百分比，告诉我距离成功还有多远总可以吧？”
“你已经有了答案。”
他眼窝很深，长睫下黑灰色的眼珠就像没有温度的宝石。
钟虞盯着他，四目相对半晌，她忽然冲他微微一笑。
……
“人呢人呢，怎么还没来！”郑柯急得不行，一转头，正好看见有人推门进来，对着他弯了唇角。
加上他，整个画室里的人都呆了呆。
除了原本坐在桌上看着窗外的男人。听见推门的动静，他回过头，目光落在进来的人身上，淡淡的目光里渐渐染上日光的暖热。
时嘉白上前，手扣住她后脑，俯首撬开她唇齿，两个人当着画室五六个人的面，旁若无人地交换了一个吻。
郑柯回过神，眼睛快要瞪出眼眶。他看着女人伸手抵住嘉白的肩膀将人给推开，低着头去拭唇角的时候还轻声笑了笑。
“开、开始吗？快到时间了。”他轻咳一声。
时嘉白没有回头，盯着面前的人喉结滚动一下，“嗯。”
“钟小姐？”
“嗯？”钟虞抬眸。
郑柯不自在地指了指画室中央的椅子，“你坐那里就好，记得脱外套。”
说完，他转身去检查直播的设备了。
九点整，开始直播。
不少观众瞬间涌了进来，评论刷得飞快。
［让我看看让我看看！］
［s在哪s在哪！！］
［模特呢？怎么只看见工作人员？］
忽然，画面一角驾着的画板处出现了一只手。
一只男人的手，白皙、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骨骼线条清晰明朗。
评论停了一瞬，紧接着猛增。
［卧槽！s的手！！］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老公的手！！！］
“准备好了吗。”男人淡淡的嗓音轻轻穿入直播里，接着画面中看不到的地方传来女人轻声应答的声音，接着是窸窸窣窣的响动。
此刻紧紧盯着直播的人里也有冉宁。她捏着手机，目光一刻也没移开。
她怎么也没想到画室居然会公开直播，还继续让钟余那个女人做模特。这下好了，不知道多少人在明里暗里嘲讽她。
这几年她都顶着在时嘉白画中的特殊地位，不管是粉丝的不断增多还是爷爷明里暗里希望她嫁给时嘉白的暗示，都来自于这种独特与唯一。
可是这些都被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女人给毁了。
她脑子一热，翻出钟余的号码，飞快编辑了一条短信发送。
【你只不过是个替代品和冒牌货，不信的话可以马上去嘉白哥放画的房间，等你找到那幅画，你就知道自己有多可笑了。】
短信发出去的下一秒，一道纤细的人影走入画面中。
女人头发低挽着，露背设计的长裙毫无保留地露出她的肩颈、后背与隐约的腰窝。白皙的肌肤在灯下泛着莹润光泽。
所有人都恋恋不舍地从她后背收回目光，急忙去看她的脸。
“可惜了，这么好的身材却……”
这条评论很快被无数评论刷了上去。
［？？？？？？］
［卧槽谁他妈说这是路人脸？？？］
［就这张脸甩多少明星十条街啊！！！］
［我靠，妈，我恋爱了］
［不……等等，跟之前那些图里的根本不是一个人吧？？］
冉宁呼吸一滞。
画面里的女人眉眼波光流转，精致小巧的下颌往上是嫣红的笑唇，不笑时也隐隐上翘的唇角连同那微微上扬的眼尾，美丽精致得过分，也熟悉得过分……
女人背对着镜头，在椅子上坐了下来，然后微微侧首。
冉宁瞪大眼，如遭雷击。
这是……
这是画上那个女人！

第17章 我爱你
“砰”地一声，手机被狠狠摔在地上。
冉宁咬牙切齿，呼吸因为震惊和愤怒而格外急促。下一秒，她又蹲下身捡起手机，屏幕已经碎裂开，然而直播画面却还在继续。
这之前她勉强还能说服自己钟余不过是个替代品，还给钟余发了那样一条短信，可是转眼间她就像被打了一个响亮的耳光。
出现在直播里的不是钟余，而是时嘉白珍藏的那幅画上的女人！
这个陌生的女人，那张脸出众得让她嫉妒，也让她觉得羞辱。
以前都说时嘉白只喜欢长相平平的模特，可是这个女人，她哪一点和普通沾边？！
忽然间，直播画面里，画室的光线一瞬间暗了下来。
——落地遮光帘被拉上了，所有灯也被关上。画面陷入一片几乎难以视物的昏暗，下一秒，又有无数束暖黄色的光线杂乱无章地投射下来，照在画面中央的女人身上。
光线对人像的影响是非常大的。这种暗室似的环境，处于不同光线角度与条件下时，即便是同一张脸也难免觉得“千变万化”。所有紧盯着画面的人只觉得，刚才就已经格外吸引人目光的女人，此时则变得越发神秘与美丽。
那些光束看似杂乱无章，实际却经过了仔细的调试。
时嘉白一双眼掩在黑暗中，却像夜幕中蛰伏的兽。
从前还停留在画上的她，仅仅是他灵感的一切来源，但是现在她从画上走了下来，也从他的梦里走了出来。
她被黑暗环绕着，正专注地看着他一个人。
“黑保守吗
黑是攻击性的
在绝望中永生。”1
时嘉白蓦然想起这首诗，在脑海中喃喃。此刻比起画，他更想触碰到她，确认她属于自己。
他往前走了两步，却又忽然停住脚，有些不耐地转身关掉了直播，“砰”一声响，手机被重重反扣在桌上。
“？”外面正拿着手机蹲在直播间里的郑柯一愣，“怎么关了？设备出问题了？”
“不可能吧，刚才还好好的。”另一个小助理闻言就上前敲门，然而敲了半天里面的人都没有开门的意思。
不止他们，原本好好待在直播间里的观众也懵了，一窝蜂跑到画室微博底下噼里啪啦评论。
［？搞什么啊！怎么突然就关了？？？］
［出bug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快继续让我看啊！还我老婆！我妈说要看未来儿媳！］
［哪位手快的截图了？？快快快发出来别藏着掖着］
小助理一脸茫然地回头，“郑哥？”
“这……”郑柯皱着眉敲了敲门，“嘉白？”
门的另一侧，钟虞听见声音转头去看，一只手忽然抬起来紧紧捂住了她的嘴。
“不用管他们。”他贴紧她，俯身把炙热的唇和呼吸落在她左肩，更加热烫的温度印在她后腰，“……这块疤怎么不见了？”
她倒是想开口回答，可是他的手还没挪开。
钟虞抬手轻轻拍了拍时嘉白的手，接着又想去掰，后者却将唇贴上她耳畔，“嘘——”
她半边身子软了软。
黑暗仿佛助长了心底某些阴暗的念头。捂着她的嘴，时嘉白莫名有些兴奋，甚至控制不住想把她藏进画里这种荒唐的想法。
——藏在画里，只让他一个人欣赏。
敲门声又响起来。
“别打扰我。”他冷着微哑的嗓音朝门外道。
门外几个人终于停下了。
钟虞识趣地呜咽几声，鼻间溢出的呜呜声瓮声瓮气，在寂静昏暗的室内响起来，颇有些可怜无助的意思。
腰上更烫了，但是男人手上的力气在一瞬加重后却松开来。
她舒了口气，转过身抬手抵住他胸膛，“不是说要画画？”
“直播被我关了。”
“可是我想让你给我画。”钟虞避开落在她身上的光束，在黑暗里倒退几步，“不是为了画给别人看，而是单纯只为了画给我看，也算是留一份纪念。”
“纪念？”他穿过光束走过来，目光沉了沉，“什么意思，你要离开？”
离开？
她当然会离开。虽然这个世界的任务完成后，会有一个钟虞接着推动世界不断发展下去，但那只是一个没有真实灵魂的她，仅此而已。
钟虞笑笑，笑里有些乖巧的意味，“我怎么会走。”
“难道我不离开就不能要一个纪念吗。”她又放软了语气，安慰似的吻了吻他挺直的鼻梁，“开始吧？”
男人低头看着她，“你非要这样折磨我？”
钟虞手被他握住，手心发烫，但她没有低头，只是笑吟吟地曲起手指勾了勾。
“画完就给你。”
男人颤了颤，僵硬地克制着自己低头吻了吻她的眼睛，钟虞不知道是否是错觉，从这个吻里，她竟然感觉到几分颓然和节节败退的意味。
她忽然想起时嘉白从前对自己说过的那句话：你长着一双不会谈情说爱的眼睛。
她笑了笑，敛去眼底的情绪。
“你站在灯下。”他说。
钟虞点头，下一秒却伸手到颜料盘里，让五指都沾满颜料，然后走到另一侧的镜子前。正好有一束光隐约照到这里，她仰起头，认真盯着镜子里，指尖在身上勾勒。
五种颜色杂乱地在雪白的皮肤上留下痕迹，最后她把残余的颜料胡乱涂抹在左肩，“这块疤，我之前觉得不好看，做手术把它去掉了。”
话音刚落，他就忽然出声反驳，“它很美。”
“我知道，所以如果早知道这一点，我肯定不会去掉它。”
“现在也很好。”时嘉白缓缓开口，“只要是你，都好。”
“好看吗。”她笑吟吟转过头，眼瞳黑亮狡黠，五根纤细的指头翘着，像一只狡猾的猫。
男人怔怔地看着她，眼底跳跃着火焰。
“不准过来。”她忽然道，时嘉白脚步一停。
钟虞光着脚走到光束交汇的中央坐下，双腿交叠，搭在上面的那条腿抬了抬，裙摆往腰际滑去，“画完才能靠近我。”
时嘉白喉结动了动，情不自禁想要上前，眼底甚至隐约浮现哀求。
“别浪费时间哦，时先生。”
他在原地停了停，过了好一会才转身去拿画笔。
“这样才对嘛。”钟虞轻笑，手懒洋洋撑在身后，“这次我不要你画背影，就这样画正面。”
“……好。”他点头。
时嘉白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手指略有些僵硬，试了好几次才勉强平静一点，将笔握住。
他抬眸，对上女人盈着笑的眉眼。简简单单的光影，让她看起来像蜡烛的火苗一样摇曳生姿，也仿佛……转眼就会消逝。
钟虞饶有兴趣地观察着时嘉白目光的变化。
他目光自始至终是灼热的，但到了后面，那种灼热被认真覆过，渐渐沉淀下来。
她有一搭没一搭地打量着他，一想到完成任务后就会进入下一个世界，竟然还有点不舍了。
只是这宁静的氛围没多久就被门外的喧哗打破。
起初外面的动静还很小，但紧接着忽然有女人蓦然拔高的嗓音倏的传进来。钟虞皱了皱眉，觉得这声音有些耳熟。
门忽然被敲响，画板后的男人眉头紧锁，画笔也一顿。
她看着时嘉白紧盯着画板不愿分神的模样，起身放轻步子走过去把门打开。
冉宁一愣，手还停在半空。
钟虞掩上门，似笑非笑地轻飘飘挥开冉宁那只手，“冉小姐？”
“你……”冉宁回过神，攥紧手，“你认识我？你是谁？”
郑柯冲上来，对着钟虞干笑，“她非说有急事，拦也拦不住……”关键是还不敢拦得太厉害。
“冉小姐没看直播？我是嘉白的模特啊。”
“你们以前就认识？”
钟虞靠着墙，“什么意思。”
冉宁想说那幅画的事，但张了张嘴，终究也没说出口。她侧头就要往里面看，“嘉白哥呢，让我进去，我有事跟他说。”
“你以为我为什么出来拦你？”钟虞挑眉，嗤笑，“冉小姐能不能识趣一点，不要打扰别人的好事？”
话音一落，走廊一片安静。郑柯和其他几个人都瞪大眼。
冉宁脸色一瞬间变得极为难看，“你说什么？！”
“看不出来？”
面前的女人穿着吊带长裙，浑身被抹满凌乱的颜料，眉目慵懒，唇色嫣红。冉宁指甲掐进掌心，脑海里都是时嘉白那双修长的手在这女人身上涂抹的画面。
“你勾引他？！”
“算是？”钟虞比冉宁高半个头，即便是赤脚，也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就是用这种方式让他同意你做模特的？”冉宁没料到她就这么承认了，回过神后气急败坏，“不要脸！”
“嘴放干净点。再说，从现在的情形来看，冉小姐可不要脸得多。”
钟虞冷了嗓音，刚说完，身后的门忽然打开，男人从黑暗中伸手，握住她的手臂把她往后拉了拉，语气不耐又不满，“怎么还不进来？”
钟虞手搭上时嘉白手腕，“你轻点。”
后者松开手，转而搂住她的腰。
冉宁又怎么会认不出黑暗中男人的那半张脸？
她死死盯着男人扣在钟虞腰上的五指，丝质的长裙在指缝间泛起褶皱，可想而知时嘉白用了多少力气。
她记忆中时嘉白永远对别人淡淡的，对任何人都毫不在意，更不用说对哪个女人多看一眼。就连她被时家收养这么些年，也没得到过他多少句好话。
可是他却抱着这个画上的女人……
一想到那些更加亲密的画面，冉宁就觉得大脑一阵阵发热。
凭什么这个女人就可以？为什么她是特别的那个？！
“冉小姐，你专程跑到画室，就是为了给自己找不痛快？”钟虞轻笑，眼里的讽意都是懒散的，“在微博上自导自演也就罢了，如果你还嫌自己风头不够，我可以马上把直播打开，让所有人都看你的笑话。”
“你！”冉宁脸色红白交替。
“说这么多干什么。”说完，男人手臂往回收，连带着她怀里的女人也几步退回黑暗里。
“砰！”
门被重重甩上，重响和带起的那阵风让冉宁僵硬地抖了抖。
他就这么把这个女人拉进去，让自己吃闭门羹？
凭什么？！
“嘉白哥！你开门！”她抬手要继续敲，郑柯忍无可忍，上前把人一把拉住。
“冉小姐，你再这样，我就要让保安请你出去了。”
“你敢！”
郑柯古怪地笑了笑，“如果嘉白要阻止我，我当然不敢。”
冉宁憋红了脸，一把将人推开，这时攥在手里的手机忽然振动一下，她低头一看，是钟余回复的短信。
【闭门羹的滋味怎么样？】
她一愣，不敢置信地环顾四周，最后目光僵硬地定格在那扇门上。
……这是怎么回事？钟余再怎么样，也不可能这么及时地就知道画室这边发生了什么。
“她叫什么？”她抓住郑柯的手臂，后者莫名其妙地挣开，“钟虞。怎么了？”
“钟余？！”
“没错没错。冉小姐你快走吧，别在这闹事了。”
“可是……”
冉宁努力回想脑海里的画面，其实她已经记不太清钟余的样貌和声音，但或许是心理暗示的加成，她越回想越觉得那两张美丑分明的脸隐约相似，还有嗓音、以及眉眼间格外勾人的神态……
钟余是在故意扮丑？她是会什么易容术？？
手机再次收到一条短信，她低下头，脸色铁青。
【谢谢冉小姐提醒，不过我很清楚嘉白一直对我念念不忘。】
冉宁觉得自己就是一个小丑。微博上的嘲讽、一路往上攀爬的画室直播热搜、自以为膈应了钟余一把却发现她就是画上的人——这些都像一巴掌狠狠打在她脸上。
他们都知道这两个人就是一个人，她却还以为自己从那两幅画上偷窥到了什么秘密因此沾沾自喜。
她胸口起起伏伏，总觉得周围几个人看向自己的目光都带着嘲讽，“看什么看！”
“……”郑柯在心里翻个白眼，扭头对其他人道：“都忙去吧。”
众人四散，仿佛没听见那阵气急败坏离开的脚步，还有最后重重的一下关门声。
“画完了？”
男人眉目间的神色微微松懈，摇头之后怔怔地看着画布，“还没有。”
钟虞慢慢走到他背后。
其实距离刚开始画已经过去了几个小时，但她今天的耐心居然出奇的好，先是坐在原地当时嘉白的模特，接着等他不再需要她待在原地的时候就坐在他旁边，看那些色彩一点点铺到画布上。
画里的女人身上抹着颜料，娇艳精致的眉眼里隐约带着顽劣的愉悦。光影交汇在她身上，四周都是昏暗且朦胧的。
“原来画里的我是这个样子的啊。”她撑着下巴笑道。
他抬手，隔空勾勒那幅画，“是你在我眼里的样子。”
钟虞听过不少情话，但那些话对她来说，就像一句“你今天真漂亮”一样的夸赞，从来都不放在心里。
但是刚才有一瞬间，她有些怔忡。
蓦地，她失笑地摇了摇头，抬眸看过去，“休息一会？”
时嘉白退后两步，端详片刻面前的半成品，然后放下笔，转身望着她。
钟虞微微一笑。
男人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沉下来，接着一步步朝她走来。
“去洗掉？”他抬手轻抚她身上干涸的颜料。
钟虞站起身，指尖扯住他衬衣领口，无声地笑，“只有我一个人这样涂在身上，好像不太公平？”
“你想怎么做？”他神色不变，仿佛真的不懂她的打算。
“来坐下。”钟虞扯着他衣领后退，时嘉白没反抗，顺着她那一点力气亦步亦趋地往前，最后侧过身跌坐在靠椅里。
“时先生穿的可真严实，你这样我怎么画？”
他张了张嘴，心跳急促，“……你帮我。”
“遵命。”她在地上坐下，纤细的手臂抬起，五指伸到他领口。
时嘉白坐着没动，目光紧紧落在那只手上。
一颗、两颗、三颗……
衬衣纽扣被依次解开，末了钟虞站起身，将手伸进颜料中沾满颜色，一边佯装苦恼地打量他，“从哪里开始比较好？”
男人身材比例格外的好，身上有一层薄薄的肌肉随着呼吸起伏。
“那就从这里开始吧。”
她不怀好意地加深笑意，以手指为画笔，沾着颜料在他身上“创作”。
冰凉的颜料挂在她温热细腻的指尖，时嘉白忍着一言不发，任她把自己当成画布。
“不许动哦。”她漫不经心地提醒。
“我……”
“嘘——”钟虞手指一顿，等男人不再开口后才继续动作。手指歪歪扭扭地在他肩上画了一团四不像的图案。颜色杂七杂八，滑稽得就像小孩子在捣乱。
她忍不住笑起来，故意问他：“乖乖坐着不能动的滋味是不是不好受？你第一次画我的时候，我整整坐了一个小时，结果你连句谢谢也没有。”
“……是我做的不对。”
“我猜时先生肯定不愿意也在这里坐上一个小时吧？”
“就先画到这里好不好？”他喃喃，“……求你。”
“求我？那就说点好听的？”钟虞俯首吻了吻男人的唇角，下一刻他追上来吻她。
时嘉白看着面前这双眼睛，她眼里有笑意，却没有他。他从前说她有一双不会谈情说爱的眼睛，其实也是警醒自己。现在这一点依然没有改变，他却已经输得一塌糊涂。
他清楚这一点，却像瘾君子一样越陷越深。
“你爱我吗？”
钟虞一怔，接着笑起来，亲昵地去蹭他的鼻尖，“我让你说好听的哄我，你怎么反而让我说？这样可不行啊，是想要空手套白狼？”
然而实际上空手套白狼的是她。钟虞垂眸，掩去那一点心虚，“要不要先说给我听？”
时嘉白闭了闭眼，他手揽住她的腰调换了两人的位置，抵着她额头去吻笑吟吟的唇，心里空的厉害。
“别离开我。”他喃喃，掩去微不可察的乞求。
不论爱与否，只要留在他身边就足够了。
钟虞仰头回应他格外急促的吻，“我不离开……”
话音刚落，她下唇一疼。时嘉白闭着眼微微退开，鼻尖抵着她的，她轻易就能察觉到他呼吸里轻微的颤抖。
最后，他退后半步半跪着，去吻她的鬓角，贴近她耳畔。
“……我爱你。”他声音轻得像喃喃自语，重复，“我爱你，所以，别离开我。”
三个字像是投降。
钟虞怔怔地低头，男人抱着她，肩膀宽阔，但仿佛她只需要说一个“不”字就能摧毁他。
忽然间她有所察觉，抬眼看向时嘉白身后。那里站着一道高大的身影，一束光穿透他的身体。
系统正漠然地看着她，钟虞却仿佛从他眼中看出一点复杂。
转瞬即逝。
她收回目光，心里轻轻叹息一声，闭着眼陷入这个近乎臣服的吻里。
……
“这是哪里？”
“项链里的虚拟空间。”
“虚拟空间？”钟虞茫然地环顾四周，下一秒目光一顿。
不远处有一个四四方方的缺口，在一片白茫茫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她慢慢地走过去。
这个缺口像一个窥见其他世界的通道——她透过这个四方的形状，看见另一个自己踮脚趴在穿着白色衬衣的男人背上，笑吟吟地去亲吻对方的耳朵。
男人肩背宽阔，身形笔挺。他们面前放着一个画架，上面是时嘉白还没来得及完成的那幅画。
“任务已经完成了。”系统在身后淡淡道。
钟虞看着面前的画面，没有说话。
就结束了？现在看来恍惚得像一场梦一样。
虽然身处其中时觉得那就是一个真实的世界，觉得里面那些人都是真实存在、有血有肉的，但事实是，一切就是虚构的。
一个“游戏”。
四周安静下来。半晌，她若无其事地笑着转过身，“然后呢？接下来要做什么？”
系统垂眸看着自己抬起的右手，掌心上忽然浮起一个光点，紧接着那个点扩大、翻折，变成了一个小巧的三维空间虚拟成像。他抬眼，整个人在白茫茫的虚拟空间内看起来格外不真实。
“可以进入下一个世界了。”
“现在？”钟虞问。
他看着她。
“我……”她顿了顿，“我父母他们怎么样了？”
“现实世界流速静止，还是你离开前的样子。”
钟虞点点头，没再多问。
下一秒，失重感与眩晕一齐袭来。
钟虞一时有些睁不开眼。
头晕脑胀的感觉还残存着，眩晕的感觉仿佛压迫着眼眶，让她眼皮有些沉重。
好在这种感觉并没有持续太久，她适应了之后就慢慢睁开了眼睛，一片雪白蓦地闯入视野之中，让她甚至有种还置身于虚拟空间里的错觉。
体感温度有点低，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
医院？
钟虞眨了眨眼，正准备打量四周，脚背上忽然袭上一抹冰凉的触感。她愣了愣，低头看过去。
那一抹冰凉的触感，来自于一只手。准确的说，是一只男人的手。
白得一尘不染的袖口遮挡了手腕，男人手背被白色灯光照着，显出几分凉气，手背上突起的掌骨像是连绵雪山起伏的山脊。
那只手在她脚背上检查伤势似的按压几下，接着，清朗平静的嗓音自头顶落下：
“准备好了？那就去诊查床上躺着。”

第18章 19岁的她
面前的男人穿着白大褂，里面是最简单的衬衣长裤，显得身高腿长——不，钟虞仰头打量他时否定了刚才心里的想法，他并不是“显得”身高腿长，而是真的很高。
至少她坐着看他时脖子格外费劲。
他察觉她的打量，微微挑眉笑了笑，偏头无声询问。
钟虞不知道该说什么，系统还没有把关于这个世界既定剧情的记忆输送给她，她甚至不清楚眼前这个人是不是攻略对象。
她一言不发地站起身。
然而刚一起身，右脚就猛地一疼，她毫无防备，直接后倒又跌回椅子里。
这一跌钟虞才发现她居然是坐在一把轮椅上！
什么情况？！
“拆了石膏不代表可以承重行走。”男人把手伸到她面前，嗓音淡淡的，清冽中透出温和。他手腕上银色的石英表暗芒一闪而过，“想要尽快恢复，就要牢记医嘱。”
钟虞佯装心虚地点头，然后伸出手放在他掌心。他的手很稳，牢牢托住她任她借力。而掌心干燥温热，并没有看上去那种凉意。
右脚因为垂直向下而使痛感有些明显，她皱眉忍耐着，慢吞吞坐到诊查床上，再把两条腿也放了上去。
男人松开手，退后走到医用推车旁边，垂眸有条不紊地整理上面凌乱的器械。金边眼镜架在挺直鼻梁上，从侧面看他眼窝与下颌的弧度格外迷人，有一种冷淡的英俊。
她抬手摸了摸脖子，还好，项链还在。
“你人呢？”她拨弄吊坠，“怎么不告诉我人物和剧情？”
系统没有答话，但下一秒，无数画面浮光掠影地蜂拥至她脑海中。这种感觉并不好受，眼眶和大脑都隐隐发涨。
脑海里这个世界的主线渐渐清晰起来。
她晃了晃脑袋，睁开眼看着男人斯文清隽的背影，脑海中浮现出他的名字。
谢斯珩。
“谢医生。”忽然有人敲门，“于主任有事找您。”
男人被这一声打了岔后手腕一偏，袖口将刚整理好的东西碰倒了。
他手一顿，难以忍受似的咬紧牙，使劲攥了攥手，然后浑身僵硬着一点点放松下来，一脸平静地去把东西将东西扶正，同时向门外温和应声，“好。”
所有东西归位后，他转过身朝她笑了笑，“先在这里等着，我很快回来。”
说完就打开门出去了。
钟虞瞥一眼自己的右脚，又抬眼望向刚被整理过的医疗推车，上面每一样东西排列摆放得连间隙和倾斜的角度都一模一样。
整齐得有点诡异。
她收回目光，在心里默念了几遍男人的名字。
这次系统倒是开门见山，直接把她送到了攻略对象的面前。
——她的攻略对象，就是刚才那位谢医生。
这个谢斯珩跟时嘉白给她的第一感觉很不一样。后者表现出的淡漠像是企图与世隔绝，与其说是冷漠，不如说是什么都不在意，当然画画这件事对他而言是例外。
而这个谢医生……
钟虞愣了愣，这才意识到自己拿这两个人作了比较。
这并不是什么好现象。虽然突然从上个世界抽离她难免不习惯，但毕竟只是个虚拟的世界。从现在起，一切都是全新的，她需要尽快适应。
钟虞舒了口气，从刚才起一直紧绷的肌肉稍微放松下来。这时她才注意到额头上痒痒的，她抬手摸了摸，碰到了一点柔软的发丝。
刘海？钟虞有点诧异，她只在学生时代留过。想到这顿时好奇，左右看了看，在挂在轮椅上的包里找出一个小巧的镜子。
镜子里映出一张还略带青涩的脸。
“我现在到底多少岁？”她面色古怪地问。
系统开口道：“19岁，大学二年级。”
大二？！
“不是说我是以自己原本的样子进入世界吗？”
“这就是你原本的样子。”
言下之意，这只不过是年轻了好几岁的她。
谁不希望看到更年轻的自己？虽然只是暂时和虚拟的。
钟虞忍不住对着镜子照了好一会。
镜子里的少女肤色白皙，杏眼明亮，蓬松柔软的一点刘海搭在额前，衬得眼尾和下颌的弧度好像都柔和了些。
她终于有了进入另一个世界的实感。
这个世界的“钟虞”跳了十几年的芭蕾，去年考上了全国最好的舞蹈学院，考试成绩名列前茅。这一年多以来为了不落后，每天晚上还要加班加点地自己练习。
两个月前，每年都要从舞院选拔新鲜血液的省舞团放出了今年的选拔计划，得知消息后众人都开始或明或暗地愈发用功。正在这个节骨眼上，钟虞却忽然在练习时摔倒导致右脚跖骨骨折。
学校的芭蕾舞系原本正在筹备一支舞蹈，既是为了年终的汇演，也为了省舞团的选拔。但这一摔使原属于她的领舞位置被其他人顶替，现在看来大概选拔的机会也泡了汤。
钟虞觉得有点头疼。她现实中根本没学过芭蕾，现在还要承受骨折后恢复期的痛苦。这个世界的设定真的不是在故意整她？
“主人。”
“嗯？”她没好气地应声。
“本世界原本有两次许愿机会，但其中一次已经在上个世界中透支，现在只剩下一次。”系统嗓音毫无波动，“所以，主人，你是否想好了许愿内容？”
钟虞低头看向自己的右脚。
只有一次机会，肯定要用在刀刃上。
“再等等，我想一想再说。”
“另外需要提醒你，”系统说着忽然顿了顿，而且停顿的时间还略有点长，仿佛在迟疑，“这个世界有附加任务。”
钟虞注意到了他的停顿，但却被“附加任务”吸引了注意，“什么意思。”
“在这个子世界中，不仅需要攻略人物，还需要通过省舞蹈团的选拔。这就是你的附加任务。”
“既然是附加任务，是不是不完成也行？”
“如果附加任务未完成，结果等同于主任务失败。”
钟虞一愣，有点恼了，“可是我根本不会芭蕾啊。”
“你是你本身，同时也是这个世界里的你。‘她’会的一切，你也可以做到。”
“当初你怎么不说？现在又突然要增加难度了……”
面对她的质问，系统依旧平静到近乎冷漠，“如果当初得知这一点，主人，你难道会放弃这个交易？”
当然不会。钟虞很清楚自己的回答。
她有点烦躁，轻哼一声不再说话了。
钟虞身后，在她看不见的方向，静静立着一道高大的身影，那身影伫立片刻，然后慢慢走到离她背后半米的位置停下。
短短几步，他没有发出任何响动。
他也不会有脚步声。
忽然，他抬起右手，光线从他手臂穿过，然而却无法穿透右手手掌与修长的五指。
他伸手，缓缓靠近女人垂落在肩头与后背的长发。
钟虞正低着头，忽然间感觉自己的头发好像轻轻动了动，有点痒。她下意识转头往身后看了看。
什么也没有。几米外窗户半开着，挂着的窗帘不时被风吹得轻轻晃动。钟虞了然，不在意地转回身来。
病房门被人由外向内推开，男人走进来时修长的手指间夹着一本病历。
钟虞精神一振，“谢医生。”
“怎么了？”男人抬眼。
“我的脚恢复得怎么样了？”
“愈合状况不错，骨痂已经形成。只要不让右脚垂直或者承重行走，正常来说不会有痛感。接下来需要进行复健，直到完全恢复行动力。”
男人一边说一边走到洗手池边，钟虞看着他把洗手液挤到手心，然后非常仔细地，从左手大拇指一直清洗到小指，接着反过来清洗右手时也是一模一样的顺序和步骤。
像是机械一般遵从着某种运行规则。
钟虞联想到了他摆放好的那些东西。是强迫症吗，或者洁癖？
“完全恢复需要多久？”她上身往前倾了倾，接着问，“一个月后可不可以？到时候我有很重要的选拔需要参加。”
“如果你未来只想跳一个月后的这一次。”谢斯珩抬头从镜子里看着她，微微一笑。
钟虞哑然。
她是疯了才会把自己的腿当成日抛腿！
可是不参加选拔，难道省舞团的资格还会白白落在她头上？系统这个任务不就成了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吗？
“谢医生，”她目光一动，放软了语气，“就算我好好坚持复健，恢复得很好也不行吗？那个机会对我来说真的很重要。”
钟虞知道还带着一点青涩的少女露出这种神色是什么模样。但凡是男人，十有**很难拒绝。
谢斯珩正在擦干手上的水渍，闻言抬头看着她。
钟虞抿唇，眨了眨眼仰起头。
他扔掉手里的纸巾，走到床边，“腿放直。”
她照做。
修长的手指按在了她骨折的位置，或许因为刚洗过手，所以谢斯珩的指腹是凉的。钟虞脚条件反射往后缩了缩，被他一把按住脚踝。
“有点凉。”钟虞低声道。
谢斯珩没说话，检查完恢复状况后又帮她按压小腿与脚踝处的肌肉，短暂的酸痛后肌肉舒缓了很多。
钟虞看着自己的脚，忍不住叹了口气。虽然她没学过芭蕾，但对芭蕾舞者的辛苦还是有所耳闻。面前这双属于她的脚大概因为休养了一段时间，所以并没有明显的累累伤痕，但是可以看得出局部骨骼有点变形。
一双不好看的脚。
谢斯珩脸上的神色却没什么异样，就像任何一个面对伤患的医生一样。钟虞忍不住顺着他的手一点点往上看。
“复健期间每天坚持像这样按摩有助于痊愈。”谢斯珩忽然侧过头，跟她偷偷摸摸往上看的视线对个正着，“你这根趾骨彻底长好需要三个月，之后才能加强运动强度。如果恢复得好不会影响你继续跳舞，但一个月后绝对不行。”
“好吧……”钟虞恹恹应声。
看来她只能把唯一一次许愿机会用在这条腿上了。
门口忽然探进来个人影，接着还小心在门上敲了几下，“那个，谢医生？钟小姐？”
谢斯珩直起身，没人挡住视野，钟虞和他一起朝门口望过去，“……孙阿姨？”
这位孙阿姨是请来专门在她养伤期间照顾起居的护工。看到这个人物的一瞬间，钟虞记起孙姨她刚才不在好像是趁自己拆石膏的时候接电话去了。
“石膏都拆好了？”孙阿姨走进来，笑得和和气气。
谢斯珩“嗯”了一声，“可以拄拐行走了，轮椅少用。”
“诶，好。麻烦你了啊，谢医生。”
“不客气。”
孙阿姨走到轮椅前，蹲下身帮钟虞穿鞋时有些不好意思地道，“钟小姐，我儿媳妇带着孙子来看病，我能不能去看一眼？就耽搁一小会。”
“就在这？”
“对，儿科。”
“您去吧。我就在外面走廊上等着。”
孙阿姨忙不迭道谢，扶着钟虞坐回轮椅上。
临出门前，钟虞回头朝谢斯珩露出一个笑脸，“今天谢谢你啦，谢医生。”
装嫩这种事情一回生二回熟，迈出第一步以后她也就信手拈来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年轻后的外表影响了自己，钟虞觉得她竟然还挺乐在其中。
“不客气。”男人微微一笑，嗓音温和，一手按着门边好让她能顺畅通行。
钟虞坐在轮椅上背着他被推了出去，因此没能看见男人唇角虽然含着笑，单薄镜片后的眼底却没有分毫笑意。
脚步声渐远，他在原地站了站，最后收回手，垂眸面无表情地转过身。

第19章 戾气
孙阿姨直奔着儿科去了，钟虞就坐在走廊上耐心地等。此时走廊椅子上坐着好几个病人等着检查，她一个人默默坐在轮椅上，低头翻看手机相册里的照片。
忽然有脚步声由远及近，“姐。”
钟虞冷不防听见这一声根本没意识到是在叫自己，直到那人又接着喊了一声。她才后知后觉地抬起头，还有些茫然。
迎面走过来一男一女，女生看上去年纪也不大，而那个男生身姿挺拔地站在一旁，见她看过去似乎有些不自在地抿了抿唇。
“姐，你拆完石膏啦？”面前的少女笑嘻嘻地问她，一脸关切。
“嗯。”钟虞不冷不热地点了点头。
她认出这是自己这个世界中的妹妹钟菡，不过她们两个人却没有什么血缘关系，钟菡的母亲和她的父亲是各自离异后一同重组了家庭。
而这个钟菡……从小到大就是个**“学人精”。不仅模仿自己的房间布置、穿衣打扮和举手投足，甚至连喜好也要相同。
父亲钟业买给自己的裙子玩具她一定会想办法得到一份一样的，而且听说她从小坚持跳舞后就坚持着也要学芭蕾。直到钟虞考上最好的舞蹈学院而钟菡落榜只去了一所二流舞蹈院校，这种如影随形的复刻似乎才收敛一些。
不过……
钟虞看着钟菡旁边的男生，这是和自己同系同班的楚竭，按理来说钟菡和楚竭根本不会有交集，但他们现在却一起来医院探望。
而且不止楚竭，和她同级同系的不少人都和钟菡关系熟稔。
在钟虞看来，这个钟菡就是一块甩不开的狗皮膏药。
“你的脚恢复得怎么样了？”楚竭上前一步，抬手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自从你受伤，学校里大家都见不到你，也不知道你到底好没好。所以今天钟菡说你在医院拆石膏，我们就一起过来了。”
她仰着脸露出一个纯粹的笑脸，“已经好多了，谢谢你来看我。”
“姐你这么客气干什么，”钟菡赶在楚竭前说道，“你们都是同学嘛，而且学校离这里也不算太远。”
闻言，钟虞似笑非笑，“你今天又跑到我学校去了？”
钟菡脸色一僵，半开玩笑道：“怎么啦，不能去吗？”
“既然这么喜欢柏城舞院，当初就应该考过来啊。”钟虞一脸‘真诚’，仿佛是在真心实意地遗憾和建议。
钟菡脸色红白交替，她要是能考上柏舞怎么可能不去？钟虞就是故意羞辱她，明知道自己是没考上，现在却当着楚竭的面说。
一旁的楚竭有点在状况外，他目光在面对面的两姐妹身上转了转，然后薅了薅头发，默默上前坐到钟虞旁边的椅子上。
“那个，”他整理了一下语言，好像很不安，“你的腿……真的没可能再跳女主角吗？”
钟虞弯腰，微微掀起一点裙摆，露出右脚和一截光滑白皙的小腿。
“恐怕不行了，”她摇摇头，叹气，“而且我这么久都没练习，就算当替补都不可能。”
“就算不能跳，你也可以看我们练习。”楚竭忙道，“这支舞是早就编好的，九月份的时候你也练习了那么多遍了，现在旁观也算温习。而且……而且……万一年底汇演的时候你完全恢复又能跳了呢？”
钟虞看着身急得耳朵都微红的少年，忽然起了点逗弄的心思，她蓦地盈盈一笑，“你就这么希望我跳女主角呀？”
楚竭哑然，脸顿时红了起来，不敢再看少女明亮的眼睛，“……在我心里，你才是最适合女主角的那个人。”
他跳的是男主角的戏份，当时得知她是领舞时高兴得一夜没有睡好，可是她却摔伤了脚，他又担心又沮丧。
闻言，钟虞被少年青涩的情愫弄得心里软了软，也被他的可爱弄得有些好笑，正要开口说什么，却看见几步外站着一道高大的身影。
逆着光，她看不清脸，但她知道那是谁。
钟虞心里竟然腾起一种被抓包的心虚尴尬。
“看来是没把我这个医生的话放在心上？”谢斯珩走近，身上的白大褂已经换下来了，取而代之的是深色高领与黑色长大衣，像是换了一个人。
“谢医生下班了？”她干笑。
“嗯。”
气氛僵硬一瞬，钟菡脸上神色变换，忽然道：“原来医生不准你跳舞？姐，那你还是专心在家里养伤吧，只不过是一次汇演而已，你不要太记挂了。”
“省舞团会来选拔，怎么可能只是一次汇演而已？”楚竭有些不满。
钟菡一愣，接着涨红了脸，“楚竭，你……”
“省舞团？”男人忽然出声。
钟虞抬头看谢斯珩，有点不解，“怎么了？”
谢斯珩神色平和，笑了笑，“没什么。”说完他垂眸，掩去眼底的一丝厌恶。
“我推你出去转转吧，这里面味道不太好闻。”楚竭起身，钟虞没反对，他就推着轮椅往外走。
钟菡和谢斯珩跟在后面。
“你是我姐的主治医生吗？”
“嗯。”
“她以后还能不能跳舞呀？会不会有什么后遗症？”
钟虞闻言回过头，却没料到跟钟菡说着话的谢斯珩在看自己。后者微微一笑，“只要不违反医嘱就不会。”
她讨好地笑嘻嘻望着他，假装跟楚竭说的那些话从来没发生过。
额头上蓬松的刘海松散地垂着，显得她笑眼里像淌了蜜一样的甜，格外柔软动人。
谢斯珩手放进大衣口袋，看着眼前那双狡黠的杏眼，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指腹。
一踏出医院大门温度就骤然降了下来。现在是十一月份，柏城又是北方，其实已经很冷了，但钟虞为了方便拆石膏穿的是条呢子长裙和大衣，右腿是光着的，只有左腿上套着一条半截过膝袜。
风一吹，所有寒气都从她裙子里灌了进去，钟虞打了个哆嗦，忍不住在心里暗骂系统。
“冷？”谢斯珩忽然走到她身侧。
钟虞本身并不是示弱的性格，条件反射就要说“不冷”，但一想到自己还要攻略这个男人，立刻撇了撇嘴，颇为可怜地仰起头，“冷。”
话音刚落，男人就脱下了身上的大衣盖在她身上。大衣对她来说很长，这么一盖能从上半身直接盖到腿。
清冽干净的气味和温热顿时紧紧包围住她。钟虞忍不住又往大衣里缩了缩，只露出一双眼睛望着他。
这个攻略对象似乎温柔又体贴，应该更容易拿下吧？
对待不同的男人要用不同的方法。时嘉白冷淡不易接近，她就要主动引诱，虽然面对谢斯珩时也不能让自己处于被动，但一个19岁的小姑娘并不适合故作成熟性感，利用自己那份青涩和病人的身份“示弱”就够了。
少女依赖地缩在男人宽大的衣服下，就像一只索取庇护的兔子。谢斯珩眸色暗了暗，却被不动声色地掩饰过去。
楚竭暗自懊恼自己疏忽了这一点，也错失了良机，于是忙说：“这样不好吧，万一谢医生你感冒了怎么办？”
“没关系，我车就停在那边，很近。”
钟菡心跳得飞快。
这个外貌格外出众的医生跟钟虞是什么关系？居然会这么温柔地脱下自己的衣服给她……
不过应该只是医生对病患的关切而已吧？
男人身材比预想的要结实，仅剩的那件高领毛衣显得他肩宽腰窄，格外有力量。钟菡偷偷打量，越看脸越热。
“小虞！”面容俊朗的高大男人忽然从远处疾步走了过来，众人都是一愣。
钟虞看着来人干巴巴地喊：“……哥？”
今天是什么日子？怎么一下子冒出来这么多重要角色？
周原安远远地就看见自己妹妹身边围着两个男人，腿上还盖着一件大衣，那大衣明显是个男人穿的！
“怎么回事？这么热闹？”
钟虞看着他明显不太乐意地扫了一眼众人，目光里带着敌意，就像一只护崽的母鸡。
周原安是她母亲再嫁后男方的儿子，虽然母亲病逝了，但他们一直有联系和往来，他一直对“自己”照顾有加，关系很好，不是亲生胜似亲生。
“哥，这位是我的主治医生，那是我同学。”她坐起身，把脸露出来，“你怎么来了？”
“昨天不是说来接你？”周原安挑眉。
钟虞一噎，目光一转撒谎道：“我忘了。”
“这都能忘……怎么这么不懂事？别人把衣服脱给你冻感冒了怎么办？”说着，周原安把她身上的大衣拿起来朝谢斯珩递过去，“谢谢你了，小虞的伤你也费心了。”
语气里却听不出什么谢意。
谢斯珩接过没有穿，而是搭在手臂上，“我是医生，这是份内的职责。”
份内职责？难道脱外套也是？周原安心里冷哼一声，转头利落地脱下自己的大衣劈头盖脸把轮椅上的小姑娘盖住，然后皮笑肉不笑地看着那个手还牢牢抓着自己妹妹轮椅的少年，“我来吧？”
楚竭窘迫地退后两步，周原安毫不客气地上前。
“谢医生，你快回你车上吧，别感冒了。”钟虞手忙脚乱地从大衣里钻出脑袋，朝几步外的男人道。
“先操心好自己吧，大冷天的光着个腿。”周原安没好气，推着轮椅就走。
钟虞扶着轮椅扶手往后探头挥了挥手，却被他一把按了回去。
谢斯珩站在原地，仿佛察觉不到冷。
“谢医生，你别介意。”钟菡忍不住凑过去小声道，“周大哥他就是这样，有时候说话比较直。”
眼前仿佛还是少女那一双故作可怜却格外狡黠妩媚的眼睛，却被不识趣的人给打断了画面。
谢斯珩眼底透出一分戾气，他压下不耐，低头慢吞吞勾起唇角，温和地笑着道：“没关系，我没放在心上。”

第20章
“谢谢你能来看我。”钟虞趴在副驾车窗上，朝站在几步外的楚竭笑了笑。
楚竭目光有点局促地避开，很快又转回来和她对视。他摸了摸鼻尖，笑着轻咳一声，“……没什么。”
钟虞大衣领子被人抓住往后拉了拉，“坐好，我开着空调呢，窗户还关不关了？”
“不等孙姨了吗？”
“我让她陪她家里人去了。我带你去吃饭。”
她看一眼升起的车窗有些无奈，“我总要和同学道个别吧？而且别人来看我我连谢谢都还没说呢。”
“现在才来探望你，早干什么去了。”
周原安冷哼一声，反手从后座提起一大包东西放在钟虞腿上，“来的路上随便买的，你先垫着肚子。”
钟虞打开袋子粗略看一眼，从饼干蛋糕甜点奶茶到零食汽水一应俱全，各种香甜的味道一起钻进鼻子里。她手都伸进去了，却突然想起芭蕾舞者严苛的体重体型标准，于是又缩了回来。
“怎么不吃？不喜欢？”周原安皱眉。
“不是，是不能吃。虽然是养伤期间，但也要尽量一点都不能胖。”
她一边说，心里一边涌上来莫名的滋味。
在现实中她是独生女，虽然家境优渥，但是父母各自忙于生意很少能顾及到她，所以这二十多年来钟虞能体会到的温情很少很少。
她也幻想过自己有个哥哥，但显然这是不可能实现的，她也没对任何人说过。却没想到在这个虚拟的世界满足了自己一个愿望。
这种被在意被关心的感觉很陌生，但也让人上瘾。
“瘦的像竹竿一样，风一吹就跑了。”周原安揶揄，接着又盯着路况状似无意地问，“你跟那个主治医生很熟悉？”
“他是主治医生，当然不陌生。”
“是吗，你觉得他怎么样？”
“挺好的啊，很专业。”
“那么年轻，看着就不靠谱。”周原安稍微放了心，想了想，又说，“我再问问柏城有没有什么更好的医生，放心，保证让你的腿恢复如初。”
大概因为有原记忆，所以钟虞对周原安这个人有一种莫名的亲近感，一路上气氛都格外融洽和轻松。
两人一起吃了饭，然后周原安送她回了家。
车停在楼下，他抱她下来放在轮椅上，“我之前说让你搬出来，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钟虞若有所思，佯装犹豫道：“我再想想吧。”
“有什么可犹豫的，”周原安目光闪了闪，“等你搬出来如果找不到满意的房子，可以先住在我那里。”
住在他那里？钟虞失笑。经过今天在医院门口的事，她还担心他会影响自己攻略谢斯珩呢，又怎么会跟他住在一起，那样岂不是难上加难。
钟家是两层的小洋楼，跟周原安道了晚安后，钟虞慢悠悠推着轮椅到门口。
很快门开了，露出一张假惺惺的笑脸，“小虞回来啦？”
“路姨。”她打了个招呼就继续往里。
“石膏都拆了，怎么还坐着轮椅呢，难不成还没好吗？”路秋跟在后面，没有伸手帮着推一把的打算，“诶，要不还是下来走吧，把轮椅放在门口。今天家政刚来打扫过，别又把地板弄脏了。”
“拐杖还没拿回来，我就是想走也走不了啊。”钟虞懒洋洋地往一楼客房去。
她腿受伤后为了避免上下楼不便，暂时住到了一楼。
“护工呢？”
“孙姨家里人生病了，今天给她放了假。”
“那你这样也不方便，万一一会想走动怎么办，不如让小轩来扶你吧。”说着路秋就扬声朝二楼喊，“小轩！下楼来扶你姐姐！”
钟虞动作一顿。
小轩是路秋和她爸生的孩子，现在才9岁，正是淘气的时候，平时看个电视都坐不安稳，而且一直以来钟轩就明里暗里表现出对她这个“姐姐”的抗拒和厌恶，路秋却让他来扶自己走路？
到时候她要是摔了跤，路秋一句“小孩子嘛”就能把责任推卸得一干二净。
话音刚落，钟轩就像个炮弹一样从二楼冲了下来，跑到楼梯口还不刹车，手里举着飞机模型就朝楼梯口的钟虞直直冲了过来，嘴里还喊着：“飞机开炮！”
路秋没提醒，就站在一边笑吟吟地看着。
钟虞心里厌烦，控制着轮椅侧了个方向，于是钟轩径直地冲上来重重撞到了轮椅的扶手和轮子上。
钟轩是钟业的老来子，所以被养的格外娇惯，一身肉胖乎乎的，这么撞过来冲劲并不小。但轮椅上有刹车器，所以只是稍微往后冲了一点。
钟轩就没这么幸运了，他被这力道弄得猛地一屁股坐在地上，愣了一秒后张嘴大哭了起来。
“小轩！”路秋惊慌失措地冲过去把他抱在怀里。
钟虞似笑非笑待地在一旁，冷眼看着路秋焦急地掀起钟轩的衣服检查。
“疼！疼！我要打死她！”哭声震耳欲聋，“打死她！都怪她！她故意的！”
路秋气急败坏转过身，“小虞，你——”
“路姨，这可是他自己撞过来的，跟我有什么关系？但凡你帮一把而不是站在旁边看着，他都不会撞在我的轮椅上。”
“你就眼睁睁看他这么冲过来，都不知道避一避？”
“到底是你们两条腿反应快，还是我的轮椅？”
路秋被这哭声弄得心疼不已，根本压不住怒火，冷笑，“你伶牙俐齿，我说不过你！我只知道你没有个做姐姐的样子。”
“你这个后妈倒是做得有模有样。”钟虞笑了笑，气定神闲。
“你！”
路秋怎么可能听不出这句话里的讽刺，她憋红了脸，忍了又忍，怀里的钟轩还不依不饶地哭，她只能先哄道：“乖，别哭了，你不哭妈就给你零花钱。”
她不能先动手，到时候钟业回家了她吹枕头风总行吧？
钟虞懒得再听下去，转了方向就要继续回房间去，钟轩却突然抓起飞机模型往她身上砸，她条件反射抬起手臂去挡。
好在天气冷穿的厚，她回来也没来得及脱外套，这样一下也并不疼。但这并不代表她愿意忍。
钟虞抄起茶几上已经凉了的茶水，劈头盖脸地泼了钟轩一脸一头。
哭声戛然而止。
“钟虞！”路秋瞪大眼，“你怎么敢泼你弟弟！”
“看他哭得满脸通红，给他降降温。”
“你不怕我告诉你爸？！”
“我要是怕，就不会这么做了。”说完，钟虞不再理会他们母子，径直回了房间。
一个虚拟世界罢了，钟业算她哪门子的爸。
回房后，她忽然注意到桌上一个斜挎的大包。拆开看了看，里面是她的练功服还有干净的毛巾。这应该是受伤那天从学校拿回来的。
钟虞正要把包合上，忽然察觉不对劲。
练功服都在，那舞鞋呢？
她略回想一下，脑海中浮现出舞院某个清洁工局促道歉的画面：“不好意思啊，我看那双舞鞋随便被扔在走廊上以为是不要的，所以就给扔了。”
扔了？一个在舞院负责打扫的老校工，怎么可能随便扔掉学生的舞鞋？
这一点实在有点可疑，但是她接收到的记忆里却找不出更多值得怀疑的线索了。钟虞觉得，或许自己应该去学校看看。万一自己受伤这件事真的有什么蹊跷呢？
做了决定后，钟虞拿着换洗衣物小心翼翼地扶着墙单脚跳进了浴室。但无论她再怎么小心，洗完出来的时候还是猛地脚下一滑。
落地时她本能地侧了一下身子，避开了自己的右脚。
“都怪你。”脚倒是没伤着，虚惊一场，但她忍不住迁怒系统。
下一秒，高大的身影出现在几步外。
钟虞坐在地上，目光慢慢一路往上，最后对上一双深灰色的眼睛。这个角度看过去，他的下颌与鼻梁的线条格外明晰，双眼也格外深邃。
“快扶我一下。”
系统没有动。
钟虞这才反应过来，郁结地叹了口气，“你说你连个实体都没有多不方便啊，我想让你扶我一把你都做不到。”
她一点点磨蹭着站起来，最后跳了几步扑倒在床上，“我想好要许什么愿了。”
“什么？”他问。
钟虞翻过身，“让我的腿加速好起来，缩短痊愈的周期。”
“如你所愿，主人。”
男人眼瞳里一片淡漠，说完后退两步，消失了。
钟虞盯着系统消失的位置发了会呆，接着忽然坐起身，在手机通讯录里翻找。翻到字母“x”时果然看到“谢医生”三个字。
她用微信搜索号码，然后申请添加好友。
左等右等，请求终于被通过。
【谢医生？】
她飞快发送消息过去。
【谢医生，我洗澡的时候摔倒了，右脚好像扭了一下。】
等了一两分钟，男人回她：【有没有痛感或者红肿。】
钟虞咬着下唇暗笑：【有一点疼……但是我也不知道肿没肿。谢医生你等一下，我拍给你看。】
钟虞回到浴室，打开暖光灯又把水撒到右脚上，然后挑了个最好的角度拍了一张。照片上她露了一段小腿，暖灯照射下皮肤雪白细腻，水珠滚动在上面划出水痕。
她看了看觉得满意，然后才发了过去。
这回他回得倒是很快。
【休息等痛感消失。】
然后又是一句：【明天可以来检查。】
钟虞盯着这两句话看了会，干脆直接打了电话过去。好一会电话才接通，谢斯珩却没说话，她轻轻“喂”了一声，“谢医生？”
“…嗯？”男人声音有点哑，磁性的声线中像带着细微的电流。
钟虞语气无辜又一本正经，“照片上看不出什么异常吗？虽然不是太疼，但总觉得不太放心……”
“嗯。”他顿了顿，“如果不放心可以来检查。”
“那谢医生，明天我就来找你啦。”
十几公里外，男人正站在落地窗前，鼻梁上没再架着那副金边眼镜。
柔软雀跃的嗓音钻进耳中，他盯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与缭乱的霓虹，英俊的一张脸被映照得诡谲晦暗。
谢斯珩忽然勾起唇角，嗓音是与脸上神情截然不同的温和：
“你来吧。”

第21章 抱她
第二天，钟虞让孙姨送自己去了学校。
她到练功房的时候正是休息时间，引来不少人侧目，接着就和一小群人狭路相逢。
“钟虞？！你怎么来了？”
钟虞看着人群最前面那个纤瘦的身影，“我不能来吗？”
“……当然能来，”江书铃裹紧外套，“不过你来了也没办法跳舞，何必辛辛苦苦折腾呢。不如早点安心养好伤再回来上课。”
“多谢关心。”说完钟虞侧头对孙姨道，“推我过去吧。”
走廊就这么宽，如果轮椅想顺畅通行，他们这群人当然要往旁边避让。江书铃默不作声地看着轮椅上那人淡然精致的侧脸，伸手一把拉住还想堵住走廊不让人过去的同伴。
“书铃？”
“让她过，你堵着她不占理。”
“这么忍气吞声干什么？我看不惯她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她坐着轮椅，又不能回来跳舞，何必在这些小事上争。”江书铃抿着唇，目光有些阴沉，说完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同伴没办法，只能偃旗息鼓追上去，“现在你才是领舞、才是女主角，就应该挫挫她的锐气。”
一行人走远了。
大概是运气好，往前面没有多远，钟虞就看见了那个扔掉自己舞鞋的清洁工。她记得对方姓赵，于是出声喊道：“赵阿姨。”
“嗳……”赵阿姨转身时神色僵了僵，“钟同学？你的腿……还没好？”
钟虞故作难过地低头盯着右脚，“医生说有可能没办法再跳舞了。”
“什么？”
“您也知道，一双脚对跳芭蕾来说有多重要，但是如果骨骼愈合得不好，那我可能只能退学了吧。”
“这……”赵阿姨瞪圆了眼，接着目光闪躲起来，“这么严重？”
“是啊。我家里人太难过，非觉得我好端端不会摔倒，死活要追究来龙去脉，说要找学校要个说法。”钟虞勉强笑了笑，“不多说了，您先忙吧。我去看同学跳一会舞。”
“等等！”
她被孙姨推着还没走几步，听见这声喊又转过去，“怎么了？”
“赵阿姨！”忽然有人拔高嗓音远远地喊。
“赵阿姨，”人群散开，露出拿着精致玻璃瓶的江书铃，“我不小心把精油打翻了，能麻烦您拖一下地吗？”
“……诶，诶，好，我这就来！”
钟虞看着赵阿姨别开眼心虚慌张地拿着清洁用具走开，就像好不容易鼓足气的气球被突如其来的一根针给扎破。
江书铃神色莫辨地看了她一眼，然后在几个女生的簇拥下进了练功房。她经过时，钟虞闻到一股明显的玫瑰香味。
这应该就是江书铃打翻的那个精油的味道，她每天都会用这个精油护理双手。
隔着窗户，钟虞看见江书铃脱掉外套面对着落地镜拉伸身体，接着舒展四肢踮起脚轻盈地踩着舞步，跳男主角戏份的楚竭先是半跪在她身侧，然后起身做了个托举。
这个动作旋转了一整周，当江书铃脸转向窗户时，钟虞清楚地看到她脸上的笑变得有些得意，那是掩盖不住的炫耀与挑衅。
跳完这一段，周围好些女生立刻道：“书铃你可跳得真好。”
“是啊，说实话，还是你最适合做女主角。不像那个——”说话的女生被旁边的人碰了碰，立刻夸张地咳嗽了一声，意味深长地跟众人对视后嘻嘻哈哈笑开了。
也有小部分人脸色尴尬，假装没看见也没听见。楚竭则冷着脸一言不发，转身走到一边喝水。
钟虞看着这一幕，似笑非笑。
这种排挤让人觉得幼稚也让人不齿，但总有那么些人乐此不疲。她不如江书铃？恐怕选人的老师不是瞎子吧？
弄了这么一出，反倒激起了她的好胜心。
“孙姨，我们走吧。”
里面的楚竭放下水瓶就看见窗外熟悉的侧脸，顿时惊喜交加，“钟虞？”
“楚竭，你不排练了吗？”江书铃高声提醒，少年却恍若未闻地飞快冲出去，见状她僵着脸，死死掐着手心。
“她这是自己跳不了，还要耽误大家的进度？”
“坐着轮椅也不闲着，别到时候留下什么后遗症。”
“鬼知道她是不是想来缠着楚竭。明明这回替补都轮不到她。”
江书铃忍着怒火换上笑脸，大度道：“没关系，其他人先继续练习吧。”
……
打发了楚竭，钟虞让孙姨推着自己往校门口走。正当他们马上就要踏出校门时，身后终于有人追了上来。
“等一下！”
钟虞在心里笑了笑，转身却故作惊讶，“赵阿姨？”
“我想来想去，虽然不知道这之间到底有没有关联，但还是觉得应该告诉你。”赵阿姨脸色歉疚又不安，“我……我之前说了谎，那双鞋不是我以为没人要捡来扔了的，而是、而是江同学让我扔的啊！她给了我一大笔钱，我没忍住，就……”
“江书铃？她为什么这么做？”
“这我也不清楚，不过……我本来是要扔了的，但是那么漂亮那么新的一双鞋，看着也不便宜，就没舍得，最后偷偷拿回家给我侄女了。我就想着，那么新，又好大一股酒精味，像是消过毒，拿给她穿也没事……”
“酒精味？”
赵阿姨一愣，“是啊，怎么了？”
“赵阿姨，我的伤很可能就跟这双鞋有关。”钟虞神色严肃，“我希望您能把那双鞋还给我，我会把事情的原委查清楚。”
“那是自然，是应该还给你，毕竟这鞋本身就是你的。”说着赵阿姨又变得吞吞吐吐，“那……那你家里人要是追究起来的话——”
“我不会让校方追究您的责任的，放心吧。”
赵阿姨感激道：“诶，好，好。多谢你了钟同学。”
留下联系方式后钟虞打车去了医院。
虽然她右脚的骨折不算太严重、并不需要去医院进行复健，但为了以后能够重新跳舞重返舞台，当然是一切尽量做到最好。所以周原安特地托熟人给医院康复科打了招呼，让她尽量每天都去。
当然，她去医院还有另一个重要的目的，那就是谢斯珩。
到医院她就没再坐轮椅，而是换上了拐杖。可惜等着谢斯珩处理的病人有不少，钟虞只好先去了康复科。半路经过卫生间的时候她进去对着镜子，从包里掏出一支口红。
拔开盖子，暗红色的膏体被旋转出来。
镜子里的少女一张脸精致白皙，唇色是浅浅的粉。她拿起口红来回涂了涂，再用手指抹开。
钟虞看着镜子里的人笑了笑，露出一排整齐皓齿。
康复科不算冷清，但骨科康复这边只有零散几个不多的病人。
护士引导她坐在床上，然后右脚发力做背伸。其实并不算太轻松，但钟虞只是皱了皱眉，然后默不作声忍着一步步照做。
“疼死我了，我不想走了。”旁边正练习走路的女人忽然不满地去推旁边的男人，“去给我买瓶水。”
钟虞循声望过去，看见那男人小心扶着女人，“好好好，咱们不走了。你坐着等我。”
守着她的护士没忍住，劝道：“现在不走的话，不利于后期恢复。”
女人阴阳怪气，“那我现在把腿给走坏了，是你们医院负责还是你负责？你忙去吧，不用跟看犯人似的守着我。”
钟虞收回目光，听见站在自己床边的护士低声嘀咕：“现在不走，等着以后当瘸子吗。”
背伸做完后，护士帮她按摩肌肉放松，接着又做了其他几组动作，等一整个流程下来钟虞鼻尖和鬓角都隐约冒出了些汗珠。
“今天到这里就行，看起来没什么大问题。”
钟虞道了谢，正要下床穿鞋拄拐的时候，门口忽然出现一道高大的身影，几个护士纷纷打招呼，神色雀跃又殷勤，“谢医生。”
谢斯珩笑了笑点头回应，他走进来时，几乎是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坐在床上的少女。
奶白色的呢子长裙很贴身，少女曲线轻盈起伏。青涩漂亮的脸上，唇红得像将熟未熟的樱桃。
她故作天真期盼地看着他，眉眼间却有朦胧的风情。
原来诱人与否，真的与成熟无关。
谢斯珩目光动了动，仓促偏移到一边，然后转身开始一个个询问复健中的病人。凝聚在他背后的目光却有如实质，格外热烈。
钟虞盯着他，可是谢斯珩却一点没往这边看。他先在那个女人身边停下，问道：“练习的怎么样？”
“挺好的，不过就是好疼啊。”女人的声音变得又甜又腻。
“疼是正常的，现在畏惧疼痛不肯练习，以后很可能留下残疾。”说完，谢斯珩转头平静地给护士交代注意事项。
女人不肯放弃，仰着头就要贴上去，“谢医生，那你扶我一下呗，我站起来接着走。”
旁边的小护士忙上前，“谢医生还得看其他病人，还是我来扶你吧。”
钟虞坐在床上没动弹，等男人绕了一圈终于要到她面前后，她才慢吞吞下床，伸手就要去拿靠放在一边的拐杖。
接着，去握拐杖的手指一缩，整个人重心不稳似的摇晃几下，短促惊叫一声后摔倒在地。
走到她面前的男人脚步一顿。钟虞可怜巴巴地仰起头，男人正低头看着她，似笑非笑。
“嘁，小丫头片子。”女人盯着这一幕冷笑一声。谢医生怎么会喜欢这种瘦豆芽似的黄毛丫头，又怎么会看不穿这种拙劣的小把戏？
不仅是她，在场的几个小护士都紧紧看着不远处那两人。
忽然，男人蹲下了身，伸手去碰少女的脚，“怎么这么不小心。伤口有没有痛感？”
女人笑容一僵。
“有一点。”少女答。
下一秒，高大英俊的医生将地上的少女打横抱起，径直朝门外走。
“……谢医生？”女人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见过这位谢医生不止一次了，可也从没见过他对哪个病人这么好过。
钟虞两条手臂毫不客气地搭在谢斯珩肩上，冲着那女人得意又挑衅地笑了笑。
托住她腿的那只手紧了紧，钟虞顿时又老老实实缩了回来，心满意足地窝在男人宽阔的怀里。
温和又上道的男医生……
她心想大概是有附加任务的原因，因此系统给了她一个容易攻略的男主角。钟虞心情颇好，她仰起头，语调亲昵，“原来谢医生也会区别对待啊。”
谢斯珩平视前方的目光暗了暗，“区别对待？”
“刚才那个病人让你扶一下你都不肯，你却肯亲自抱我。这难道不是区别对待吗？”

第22章 领口唇印
一路上碰见的医生护士都齐齐投来目光，男人却恍若未觉，“她需要锻炼，不能依赖别人，但你如果摔了跤还要硬撑，可能会影响骨头愈合。”
这回答可真够君子的，就是不知道是真正经还是假正经。
远远的，孙姨拿着拐杖犹犹豫豫就要跟上来，钟虞稍微撑起身，下巴支在谢斯珩肩头朝他身后的孙姨递眼色。
她做了个口型：别跟上来。
谢斯珩面色不变，唇角勾了勾，又不动声色地放下了。
钟虞被放在诊查床上。
“谢医生，你看我的脚到底有没有什么问题啊？”她脚从裙摆下钻出来，“连着摔了两次，会不会影响愈合？”
“要检查了才知道。”
“怎么检查？”
男人抬眸，看着她微微一笑，那淡淡的笑意似乎意味深长，“你想怎么检查。”
“我又不是医生，我怎么知道。”钟虞无辜地看着他。
两人就这样一个站着一个坐着，谁也没有先开口再说什么，气氛奇异地紧绷了一瞬。
最后是谢斯珩垂下手去碰她的脚背，他手指并不暖和，甚至有点凉，钟虞的脚忍不住动了动。
“好凉啊，谢医生。”这句话她说得很小声，语调轻软，像是在抱怨，也像是在撒娇。
谢斯珩掀起眼尾似笑非笑地瞥了她一眼。
钟虞心里一动，把鬓发别在耳后，仰起脸时舔了舔唇，“谢医生，你不觉得……我的脚，很丑吗？”
唇角的一抹红色被粉色的舌尖蹭过，带入口中。
谢斯珩盯着她唇角，目光顿了顿，移开视线。
“我见过更严重的病变和畸形，况且在医生眼里只有病患，没有美丑。”
“你说在医生眼里是这样，那在你的眼里呢？”少女唇角翘着，好像在为找到他话里的漏洞而沾沾自喜。
“我？”他垂眸淡淡看一眼，“大多事物都只是表面的光鲜，谁又会发现光鲜之下到底是什么。”
钟虞总觉得某一瞬间谢斯珩像是从那种温和平静中扭曲地脱离开了，但是她看着男人的神色，又觉得是自己多心。于是顺着接话道：“是啊，就像人们总觉得舞台上的芭蕾舞者漂亮光鲜、舞姿优美，但却很难想象她们竟然有一双这么难看的脚。”
男人笑了笑，不置可否。
见谢斯珩退开，钟虞问：“我没有摔到伤处吧？”
“没有，看起来你角度掌控得不错。”
“那就好。”说完她才反应过来他是什么意思，没有再否认，她睁大眼笑吟吟的，“谢医生，你知道我是假装摔跤的啊？”
“你指哪一次？昨晚的，还是刚才？”
钟虞笑意微微收敛，静默地看了看谢斯珩，接着再一次笑出来，这回笑得格外灿烂，“你都认为我昨晚是装的了，还让我来找你检查？”
“以防万一。”
钟虞确定自己被谢斯珩表现出来的样子给误导了。斯文温柔或许是真的，但并不意味着他就容易拿下。这个男人甚至可以随心所欲操纵着挑明与否的界限，接下她所有的试探。
他可以上一句给你暧昧的错觉，然而下一秒又好像只是公事公办。
她手撑在身后，岔开话题，“谢医生，你没有病人了吗？”
谢斯珩“嗯”一声，“下班了。”
他开始整理桌上的一切东西，接着走到洗手台边，像她上次看到的那样一丝不苟地洗手。从左到右，从拇指到小指。
“那谢医生你可不可以送我一段路呀？我今天撑着拐杖来的，现在下班高峰期还不好打车。”
话音刚落，门口有个护士走进来，“谢医生，主任让你去13楼一趟。”
“好。”谢斯珩关掉水，擦手时看着她轻轻笑了笑，“恐怕你只能让护工带你回去了。”
计划猝不及防被打乱，钟虞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男人就已经走了出去。
……
电梯里的灯光冷冷洒下来。
他一个人面无表情地站着，抬手按下数字5。
电梯轿厢内的金属面映出他一个人的身影，谢斯珩上前一步凑近了些，然后微微偏头，指尖挑起衣领翻看。
雪白的领口上挂着一抹红色。
刚才去见主任时，对方神色暧昧地点了点领口，“有情况？”
他闻言用墙上的镜子粗略照了照，只是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只有一个人可能在他衣服的这个位置留下这种印记，或许是靠在他胸口时不经意蹭上的，也可能是故意。
谢斯珩对着电梯门慢吞吞捻了捻领口，低头盯着微红的指腹半晌，喉结滚动。
下一秒他闭着眼，将手凑到鼻端仔细轻嗅——半点比不上她身上淡淡的香气，他眉目顿时变得冷淡，有些失望地放下手。
电梯一路往下，最后在五楼停住。门缓缓朝两侧退开的时候，他脸上才像被外面流泻进来的灯光慢慢镀上一层温和。
谢斯珩脚步忽然一顿。
几步外走廊的座椅上，坐着个穿着长毛呢裙和大衣的少女，一头蓬松卷发海藻似地披散着。
看见他，少女眼睛骤然一亮。
“谢医生！”她歪歪倒倒地站起来，笑着朝他挥手。
唇上的那抹红好像又浓重了几分。
他一怔，“你没走？”
“没有。孙姨她拿着拐杖不知道到哪儿去了，我打她的电话也没人接。”钟虞脸不红心不跳地撒谎，“我一个人行动不便，只能在这里等你。”
男人慢慢走过来，在她面前停下了。神色也从一开始的复杂变得似笑非笑。
“谢医生，”她眨了眨眼，“我一直盯着电梯口就怕错过，眼睛都酸了。”
“在这等着。”
“还要等？”
“不是说没有拐杖？”谢斯珩轻笑，“我去给你找新的。”
于是钟虞在众目睽睽下，拄着拐杖慢吞吞跟在谢斯珩身后，最后坐上了他车的副驾。系安全带时她默默在心里感慨，人的潜力果然是无穷的，她原本是个不会撒娇和流露委屈示弱的人，现在却做得自然而然。
“谢医生，”她转头看专心开车的谢斯珩，“你知道男人的副驾驶有什么特殊含义吗？”
“嗯？”他挑眉，仿佛这才反应过来她说了什么，“都是小姑娘才在意的东西。”
“这样啊……也就是说谁都能坐谢医生的副驾？”
谢斯珩握着方向盘，没有说话，眼底划过一抹嫌恶。
副驾？
不是什么人都能上他的车。
钟虞当他默认，轻哼，“我还以为我是特殊的那个呢。”
“特殊？”男人缓缓重复，像是将这两个字细细品味，末了微微一笑敛去眼底的异样，“为什么想做特殊的那个？”
为什么？钟虞忍不住挑眉，有点诧异。他这是要让自己把话挑明？
她正要说什么，车却忽然停下了。
“是这里？”谢斯珩开口，“到了。”
副驾上的人却没有动静。
钟虞目光落在车窗外，起初她以为自己看错了，可是那辆车她才刚坐过，车牌她也记得。
“怎么了？”
“那好像是我哥的车。”她有点头疼。
果然，很快就有一道身影从那辆车上下来，径直走了过来。
周原安看着自己那个妹妹把手搭在那男人手臂上下了车，眉头紧皱着，“小虞。”不管是面前一男一女靠得很近的身形，还是少女唇上的口红，都让他觉得刺目。
“哥。”少女笑吟吟地看着他，带了点讨好的意思。
“这是……谢医生？”周原安松开眉头，脸色却有点冷了，转而朝钟虞伸手，“过来。”
“哥，谢医生好心送我回来，你怎么这个态度？”
“我什么态度？”
钟虞无奈，趁着去接谢斯珩手里拐杖的时候悄悄蹭了蹭男人干燥温热的掌心，“谢医生，我哥他就是太担心我了。你别生气。”
轻微的痒，像一只柔软的宠物猫轻轻用爪子抓了抓他。谢斯珩顿了顿，垂眸看了看她，接着抬眼看向一脸敌意的男人，控制着神色微微一笑，“没关系，家人之间，担心是应该的。”
闻言，周原安眯了眯眼。
就在钟虞要拄拐慢慢走到这个操心哥哥身边的时候，身侧高大的男人忽然蹲下身，伸手扶住了她的脚踝。
“你干什么？”周原安沉下脸，上前就要一把将人给扯开。
“即便有拐杖借力，走路时也要注意角度，小心不要触地。”男人很高，即便蹲着也不比钟虞矮多少。她任由谢斯珩摆弄自己的脚踝，用眼神制止周原安。
后者停住，目光死死盯着谢斯珩的那只手。钟虞的裙摆长，他的手几乎被整个覆盖住，手臂缓缓移动。
明知道不可能做什么过分的动作，但周原安就是无法平息那股怒火。
“这样疼吗？”
钟虞垂眸看着谢斯珩，摇摇头，“不疼。”
“那就好。看来是真的没伤到。”他意有所指，低着头勾了勾唇。
这个时间点光线不算太明朗，男人的侧脸看着莫名透着恶劣。
她想再分辨，一眨眼他却已经站起身了。
周原安冷淡地哼笑，“小虞麻烦你送回来了。”
“不客气。”谢斯珩笑了笑，接着仿佛随口问道，“周先生兄妹两个住在这里？”
周原安脸色一僵。
两个男人四目相对，周围蓦然安静。
“不是。”两个字被周原安说得咬牙切齿。
谢斯珩淡淡挑眉，“哦？”
“我跟我爸住在一起，我哥他当然不可能住这。”钟虞没多说，她只想着赶快跟谢斯珩道别再把周原安哄走，转身时手臂却被后者给拉住。
“小虞，为了你的伤着想，我给你找了个更好的骨科医生，明天我带你重新去看看。”
“哥？”她下意识先去看一眼谢斯珩，接着无奈道，“就是个小伤，又不是疑难杂症，况且现在已经在恢复期了。”
“为了完全不留下后遗症，这样我才放心。”周原安看向面前的男人，心里终于舒坦了，“国内外多的是更好的医生。”
钟虞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柏城医院已经是国内数一数二的医院了，其中骨科又尤其出名，周原安这么说谢斯珩怎么可能高兴？
她为了攻略人物费尽心思，结果这个“哥哥”却给自己拖后腿。
“谢医生，我哥只是关心则乱，没有别的意思。”她笑了笑，“今天谢谢你送我，开车回去的路上注意安全。”
“关心则乱”四个字一说出口，两个男人神色各异。
谢斯珩脸上看不出喜怒，他颔首“嗯”一声，然后越过两人朝他自己的车走去。身后男女亲昵的争执声却依旧清楚落在他耳中。
“你怎么这样？谢医生好心送我回来。”
“我哪样？你一个小姑娘，怎么就没点戒心？”
戒心？
谢斯珩扯了扯唇角，坐进车里。
对于自己这种人，她是应该抱有戒心。
“我上次问你的事你想的怎么样了？干脆跟我一起住多好，我在城西有一套公寓，还能腾出一间房间给你当练功房。”
车门关上，隔绝了周原安刻意拔高的嗓音。
谢斯珩正要发动车子，余光掠过副驾时忽然一顿，他转头弯腰捡起掉落在座椅下的手机。翻过来时屏幕自动亮起，看着锁屏上那张笑颜也能认出手机的主人是谁。
他抬眸往窗外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看手机锁屏。
——那上面少女一双杏眼格外地亮，神态中青涩与妩媚交织得界限模糊。
诱人而不自知、反倒故作天真，这才最诱人。
谢斯珩重重摩挲着屏幕，用力得指节泛白，片刻后轻笑一声，发动车子离开。

第23章 “男朋友？”
“就住我那里多好啊，又用不着你花一分钱，平时有人做饭，我还能给你当司机。”
“哥，”钟虞给他浇了盆冷水，“我准备自己住。”
“自己住？”周原安一愣，继而否决，“不行。”
“我已经成年了，况且现在跟你一起住，以后呢？你自己要成家，我也有了男朋友的时候呢？早一点适应独居也不是什么坏事。”
“男朋友？”周原安重复了这三个字，神色有些复杂，“你有喜欢的人了？”
钟虞没想到他突然岔开话题，闻言也没否认，点了点头笑道：“算是吧。”
“是谁？刚才那个医生？”
想着告诉周原安也没什么，于是钟虞打算点头承认，然而无意中抬眸时却看见了对方脸上的神色。
她一怔，脸上笑容慢慢消退了。
“怎么了？”周原安回过神，暗恼自己没控制好情绪，笑了笑避开少女的目光，“怎么不说话了？生气了？”
“没生气。”钟虞摇头，顿了顿才说，“你猜的没错，我是喜欢谢医生。”
周原安笑不出来了。
“你喜欢他什么？”
“哪方面都很好，最重要的是，喜欢这种感情，怎么能说得清具体的理由？”
“你还小，懂什么是喜欢？况且你们才见过几面才认识多久？”
“哥——”
周原安打断，“不说这个了，你现在想法还不够成熟，等过两年再想谈恋爱的事吧。快进去，外面太冷了，早点睡觉，明天我带你去看新的医生。”
钟虞看着青年俊朗的侧脸，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那我进去了。不过，哥，医生真的不用再看了。”
“明天我来接你。”周原安没理会她的拒绝，笑了笑就去伸手扶她，只是笑容看上去多多少少有些勉强。
进了家门，钟虞跟他道别后站在窗前，看着周原安转身朝自己的车走去，然后默默驱车离开。
起初他掩盖得还比较好，钟虞又被胜似亲兄妹的亲昵给迷惑，所以没有察觉到什么。但是今天周原安的举动、还有他所说的话都有些不对劲。
以及他脸上的神色，并不仅仅是出于兄长对妹妹感情的维护和担忧。
“回来了？”路秋不咸不淡地在她身后道。
钟虞随意“嗯”了一声就要回房。
“你妹妹这周末要回来，你辅导辅导她跳舞。”
“我？”她轻笑，“我水平可不够。”
“你都考上柏舞了，辅导她不是绰绰有余？她艺考发挥失利，现在念的那个学校不怎么样，我和她都觉得现在唯一的出路就是去参加省舞团的选拔。”路秋说着瞥一眼她的腿，“反正……反正你也参加不了了，不如帮帮你妹妹，肥水不流外人田。”
钟菡考参加省舞团选拔？也只有路秋会这么自信过头了。钟虞懒得戳穿她的美梦，“我脚还没好，走路都困难，这事恐怕没办法。”
路秋脸上终于挂不住，“你只需要坐在那里指导指导，多轻松？这么小一件事都推三阻四。”
“钟家又不缺钱，再请个老师辅导不就好了。”说完钟虞也走到了房门口，她直接踏进房间反手关上了门。
门外路秋还在高声拐着弯地骂她，说什么自私自利只顾自己，又说等钟菡进了省舞团再去当领舞给她争光。钟虞嗤笑一声，坐在椅子上去拆桌上的包裹。
这样一来倒是把周原安的事暂时放在了脑后。
纸箱拆开，里面静静躺着她原本的那双芭蕾舞鞋。
——赵阿姨如约把东西给她寄来了。
钟虞手伸向大衣口袋，准备给对方回个消息确认收到，结果口袋里却空空如也。她愣了愣，又去翻另一个口袋。
都没有？那她手机哪儿去了？弄丢了？
钟虞回想了一遍今天经过的地方，怀疑是把手机掉在谢斯珩的车上了。如果真是这样也好，免得她还要再想什么借口去找他。
她低头重新看向那双舞鞋。
这鞋看着的确还算新，大概是才买没多久。她翻来覆去地仔细看都没在鞋上面发现什么异常，鞋子上也已经闻不到酒精的味道，毕竟都过了这么久，酒精早就挥发了。
好不容易拿到一个线索，但是却没得出什么有效的信息，钟虞叹了口气，只能先把鞋收好。
她放下拐杖，慢慢站起身。
系统加快了她愈合的速度，所以她现在其实已经可以不用拐杖练习走路了，而且也并没有复健伊始的那种隐约的不适与痛感。
她小心地在卧室里走了几圈，确认右脚是真的好了，等再过一阵子跳舞也应该不成问题。
思绪一放空她就又想到了刚才的事，不过这次她想的却是谢斯珩。当时不觉得有什么，现在回想起来，他的神态举动也不太对。
钟虞忍不住笑了笑。
虽然系统说感情这种事没办法用数据衡量，但显而易见，谢斯珩的攻略进度已经在逐步推进。
两项任务都在顺利轻松地进行中，钟虞放松身体，往后仰倒在柔软的床铺上。
第二天下午，周原安果然来接她去见新的骨科医生，听说这位专家是省外到柏城来进行学术交流，正好就被有交情的周原安给专程请来。
这么一位专家，竟然只是来看她小小的跖骨骨折……但钟虞也没再说什么，只是乖乖道了谢。
只是周原安应声时声音里似乎还带着倦意。
“哥，你昨晚没睡好吗？”
男人脸色有些疲惫，眼底还有红血丝，钟虞忍不住打量了几眼。
周原安摇头，“没有，睡得挺好的。”
说完他在心里苦笑。挺好？然而他昨晚几乎一夜没睡。先是努力消化自己看着长大的小姑娘有了喜欢的男人这一事实，接着又懊恼自己为什么就没能控制好自己的情绪，表现得有些失控。
如果她察觉了什么怎么办？想到这一点他的确不安后悔，但随之而来的却是难以自抑的蠢蠢欲动。
她一直只把自己当哥哥，或许是因为他从没有坦白过？如果他承认自己有不一样的感情，结果是否又会不一样。
“哥？你在想什么？”
周原安猛地回神，“……没什么。”
钟虞忽然间了然。于是转头看向窗外，没有再问下去。
大半个上午周原安都格外话少，她也没有怎么主动说话，而是靠在座椅靠背上假装补觉。
钟虞承认自己有点逃避的心理，关于周原安的这份感情，能不谈则不谈，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但另一方面来说，原本的“钟虞”沉浸在这种兄妹情谊中多年，也没什么恋爱经验，看不出兄长的喜欢也是理所当然。
抵达目的地后，钟虞很快就做完了检查，结果当然和预想中的一样：跖骨恢复得很好，没什么问题，也不需要什么别的治疗。
“多谢韩医生，改天请您吃饭。”周原安笑道。
面目和蔼的中年男人朗声笑着摆了摆手，“用不着这么客气，你要是真想谢我，那就让你爸这个大忙人改天请我喝两杯吧。”
道别后，两人回到车里。
“接下来要去哪儿？”周原安系好安全带后发动车子，“随便逛一会去吃饭？还是送你回家？”
“我……”钟虞坦诚道，“我准备去找谢医生。”
车内顿时陷入寂静。
她默默在心里叹了口气，脸上却露出点忐忑，“哥，我昨天手机好像掉在他车上了，所以才想着找他问问。”
“昨天你为什么没让孙姨送你回来？她难道拿着薪水不做事？”
“不是，是我让她走的。晚高峰不好打车，正好谢医生顺路，我就拜托他送我，又让孙姨先回去了。”说着钟虞低声问他，“哥，你为什么这么不希望我和谢医生来往？”
“你了解他吗？”周原安捏了捏眉心。
“我如果不接近他，那就永远不可能了解。”
周原安轻笑一声，“他这么好？”
没等到回答，他默然片刻，将车驶入车流中。
这一路两人都没再说话。到了医院，钟虞侧身开车门时才低声打破沉默，“那我走啦，你开车小心。”
说完，自顾自下车就要去拿后座的拐杖。周原安却下车探身进后座帮她拿出来，再稳稳扶着她的手。
“小虞，”他眼中闪过犹豫，却还是没敌过那一点侥幸和贪念，“我……”
钟虞蓦地道：“哥，有点冷，我先进去了。你也快回去吧，有什么事改天再说。”
覆水难收。或许今天阻止了周原安，他冷静下来后就不会再提。钟虞边想着，边小心上了台阶，没走两步，身后的人却忽然说：“你知道了？”
她脚步一顿。
周原安恍然明白了，为什么她今天反常地话少，举止也没有从前亲昵，最重要的是还想打断他将要出口的话。
他苦笑，仍不死心，“你知道我想说什么了？是不是觉得很突然？”
“我看着你长大，没有血缘却胜似亲生，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就变成了现在这样。”他语气变得有些艰涩，“既然到这一步，小虞，你告诉我，你是怎么想的？如果你觉得恶心，觉得无法接受，那我以后就依然是你的哥哥……也只是你的哥哥。”
怎么想的？
冷风里钟虞呼出一团又一团白雾，她有些茫然。
她只有这个世界“钟虞”的记忆，却没有与此相关的感情。周原安和她没有血缘关系，她当然不会觉得恶心抗拒。她只是隐隐觉得……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周原安的一腔感情，此刻给的是她这个过客。就像时嘉白一样。
她转过身，慢慢走回到他身边，轻轻给了他一个拥抱。
“抱歉。”
……
谢斯珩远远地看着阶下相拥的男女。
“谢医生？”
他转身，朝那人微微一笑，“怎么了？”
“没什么没什么。不过这么冷的天，你怎么穿这么少一个人站在这里？”
男人白大褂里面只有一件薄毛衣，身姿落拓，寒风吹来掀动他的衣摆，他却恍若未觉，“刚才送一个朋友出来，顺便在这里接了个电话。”
“哦哦，”搭话的小护士腼腆地笑了笑，“那我先进去了。谢医生你小心别感冒了。”
“嗯。”男人温和应声，“谢谢。”
脚步声远去，他重新看向远处台阶的方向，脸上的笑容褪去，眼底逐渐浮现几分阴鸷与讥讽。
扯了扯唇角，他低低嗤笑一声，转身从转角处离开。

第24章
“谢医生！”
正往前走的高大身影停了下来，回过头时，走廊顶上的白色冷光显得男人瞳色格外的深。
钟虞抬起手朝谢斯珩挥了挥，然后稍微加快了步子走到他面前。
“谢医生，昨天我手机好像落在你车上了，你有没有看到？”
她唇上依旧是晕开的樱桃红——这片红色昨晚出现在他梦里，梦里红色被抹花了蔓延出唇边界，染着点点白色。
谢斯珩平静道：“在我这里，跟我来吧。”
钟虞闻言乖乖跟在男人身后。
两人一起乘电梯去五楼，电梯门缓缓合上后，钟虞转过头笑盈盈地问：“谢医生，医院附近有没有什么适合一个人租的房子呀？”
“一个人？”谢斯珩抬手按下数字5，平静地瞥了她一眼。
“是啊，就我一个人，不用太大了，不然好浪费。”
“为什么不跟家里人一起住？”
“我爸他常年到各地出差，很少在家，家里只有后妈，继妹和几岁大的弟弟。”钟虞故意压低嗓音显得难以启齿又可怜，“我不想住在家里。”
谢斯珩垂眸避开少女殷切目光时，眼底划过一抹奇异的神采，“看来他对你不怎么关心。”
钟虞点头，“是啊。”
“那又为什么要住到医院附近？”
“因为腿还没好啊，住在医院附近的话，每天来复健或者以后来复查的时候就会方便很多。”其实这并不是最主要的原因，她不过是想着这样方便接近他——不少医生会为了方便休息和值班而选择住在医院附近，万一他们能当个邻居什么的简直是一举两得。
话音刚落，电梯停稳，门开了。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去。
钟虞回头看向身后，“谢医生，有这样的房子吗？”
“当然有。”谢斯珩笑了笑。
“真的？那我应该怎么联系房主，通过中介吗？”
“如果你不急，我可以下班了开车送你过去。离医院五分钟车程。”
“那就麻烦你啦。”钟虞笑嘻嘻地道。
男人微微一笑，“我以为你会跟你哥哥住在一起。”
“他以后也会有女朋友，不方便的，”钟虞神色不变，笑着回道，“还是我一个人住比较好。”
闻言，谢斯珩不动声色地挑眉。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诊查室，他从抽屉里拿出手机递过去，少女接过后随手放进大衣口袋，“那，谢医生，我一会做完复健再来找你？”
“好。”
钟虞得到回答，转身慢慢走出诊室，走了几步后回过头望去，谢斯珩走到办公桌后的同时抬手低头看了看腕表。
简简单单一个动作也赏心悦目。她勾唇笑了笑，撑着拐杖走出去。
脚步声渐渐消失，谢斯珩抬眸瞥一眼门口，接着垂眼将目光落在桌角自己的手机上。他伸手拿起来点开某个软件图标，轻触“开启”后，手机里顿时传来一阵电流声。
很快，杂音趋于平稳，音频中隐约传来对话声，闷闷的，好像又跟声源隔得有点远：
“来啦？”
“嗯，今天的复健内容还是和昨天一样吗？”
“这一周大概都是这些内容，下周起就可以下床站立，做原地踏步和高抬腿走。”
安静了片刻，又有对话声响起来：“钟小姐……你和谢医生，是什么关系呀？”
“和谢医生？”少女声线从懒洋洋变得有些兴致盎然，“嗯……你猜？”
和跟他说话时活泼清脆的语调声线很不同。
问她话的小护士说：“虽然谢医生平时待人温和，但是还是第一次看见他对女病人这么好。”
“那我们就是你猜测的那样啊。”少女笑起来。
“他是你男朋友？！”
这次只有轻轻的笑声，少女没再说话。
谢斯珩看着手机屏幕，唇角扯了扯，眼底流泻出点点阴郁的笑意。
……
“谢医生，我们不是要去看医院附近的房子吗？怎么开了这么久还没到？”钟虞看着窗外有些不解。
“现在正是饭点，先去吃个饭。”谢斯珩轻打方向盘转弯，“不想去？”
“当然想！”
他笑了笑，没说话。
这时候正是晚高峰，车流行驶得有些缓慢，在某个路口转弯后路况才好了些。然而隔着一段距离，钟虞隐约看见前面的路口围着不少人。
“难道出什么交通事故了？”她皱眉，转头去看谢斯珩。
男人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点了点，顿了顿才说：“过去看看。”
钟虞点点头。如果真的是交通事故，现场很可能会有伤者，谢斯珩是医生，肯定不会袖手旁观，而且现在过去肯定是能帮得上忙的。
车又往前开了开，然后停在路边。
“在车上等着。”说完，谢斯珩就打开车门下了车，他起初是快步朝前走，接着小跑挤进人群。期间不知是谁抬手碰到他脸侧，鼻梁上架着的眼镜径直被碰飞出去。
人群不断挪动，眼镜被踩坏的那声轻响没有引起任何人注意。
谢斯珩收回目光，推开人群走到中间。
伤者仰躺在路面上，周围有血迹，旁边是跪坐着仓皇哭泣的亲人。
他蹲下身，伸手就要检查伤者情况，旁边家属一把打开他的手，清脆的“啪”的一声，“你干什么！碰出个好歹来你能负责吗！”
他手顿了顿，收回来撑在膝头，淡淡道：“我是医生，救护人员还没到，他需要做紧急处理。”
那家属一怔，接着一抹眼泪立马改了口：“医生？那你快救救他！我就这么一个儿子，他可不能出事啊！”
谢斯珩低头探身，挨着开始检查伤情。
“麻烦让让！要抬伤者！”没多久救护车赶到，护士从车上跳下来朝人群喊道。
围观的人们散开了些，让护士推着担架通行。
“小腿粉碎性骨折、肘关节脱位、全身多处软组织挫伤，同时不排除脑震荡的可能。”半跪在伤者身旁的高大男人站起身，帮着把人抬上了担架推进救护车，“已经做过简单处理，内脏伤情还没来得及排查。”
担架旁的护士有些诧异，“你是医生？”
男人淡淡“嗯”了一声。
“谢谢医生，谢谢你！”一旁干等着的家属满脸泪水，嘴上翻来覆去都是谢谢。
谢斯珩摆摆手，礼貌性地笑了笑，转身从人群缝隙中离开。
大衣因为影响行动被脱了下来，他随意搭在臂弯就朝停在路边的车走去，然而没走几步，步子就忽然一顿。
车内灯还亮着，但是显然副驾驶座位上已经空无一人。
谢斯珩脸色一变，顿时冷了下来。
他迈开步子几步回到车前，一手撑在车窗上往里看——前后座都空无一人。
拐杖也不见了。
他直起身，环视四周。
忽然，谢斯珩目光一定，他紧紧盯着那个从路灯下缓缓走过来的纤细身影。
少女虽然拄着拐杖，但或许是多年练习跳舞的影响，时时刻刻的体态都格外优美，在黑夜里，像一根被水波激流吞噬、直直向上的水草。
他脸上的神色慢慢松缓，调整了一下站姿，然后上前走到她面前。
“你去哪儿了？我不是让你好好待在车里，哪里也别去？”
不知道是否是光线的缘故，男人的目光隐隐显得有些阴鸷。等钟虞眨了眨眼再看过去，又只是觉得他的神色格外严肃。
这时她才发觉，他没戴眼镜？
没了那副金边眼镜架在高挺鼻梁上，原本应该减去许多距离感，但是男人眼窝格外深邃，夜幕下她看不清他的眼神。
她没留意他咬字极重的那句“哪里也别去”，摸了摸鼻尖莫名心虚，“我本来是不放心你才下车的，结果看到一个小女孩因为人太多跟父母走散了，所以就去陪她等了一会。”
刚说完，她目光落到谢斯珩的上半身。他没穿大衣，身上只剩一件白色长袖衬衣，上面的血迹格外刺目。
“你受伤了？！”
钟虞撑着拐杖急忙上前，结果走得太急一时步子和拐杖不太协调，重心往前扑了扑。谢斯珩伸手扶住她歪歪扭扭的身形，然后一言不发地弯腰将她打横抱起。
拐杖“砰”一声歪倒在地。
“你不是受伤了？快放我下去吧！”
男人手臂格外有力，稳稳托住她，就这么走回车旁。钟虞仰头看他，发现他神色好像有些冷。
跟平时那副温和斯文的模样不太像。
“谢医生，你生气啦？”
“你说呢？”他似笑非笑地看她，看上去竟然显得有点……
邪里邪气的？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只是担心你嘛！”
谢斯珩把人放下来，打开车门，“进去。”
钟虞闭了嘴，乖乖照做。
“谢医生，你身上怎么这么多血？你没受伤吧？”她扭头看向驾驶座，谢斯珩坐进来后忽然朝她靠过来，鼻尖碰到了她略有些乱了的鬓发。
钟虞坐着没动，看着他一掀眼盯着自己，然后伸手帮她扣上安全带。
“不是我的血。”他退回去坐好。
“受伤的人情况严重吗？”
“死不了。”
钟虞一愣，这种话不像是他会说出口的。
还没反应过来，就见谢斯珩转过头盯着她目光沉沉地看了片刻，然后像平日里一样微微一笑，“我做了基本的急救，伤势也不算太严重，不会有大问题。”
她压下心里的怪异，“……哦，这样啊。”
谢斯珩抬手打开车内灯，抽出湿纸巾擦拭双手。从指尖到指缝，然后顺着擦拭到手腕。
钟虞莫名觉得车里的气氛有些压抑。
她目光无意中掠过自己的裙摆，然后有些意外地轻轻“啊”了一声。
长指一个用力，柔软的湿纸巾被扯破成两半。谢斯珩转头语气平静道：“怎么了？”
“血迹沾到我裙子上了，”钟虞没忍住皱了皱眉，然而看了看他沾着好几块血迹的白衬衣，到底不好再说什么，“你身上的比我更多，要不先去换件衣服吧？”
“我先送你回去。”谢斯珩把纸巾揉成一团，指节泛白，“房子的事改天再说吧。”
钟虞心里暗叹可惜，但想到来日方长，于是点头，“好。”
车子重新启动，汇入车流。
“谢医生，你的眼镜呢？”
“人太多，不小心被碰掉，坏了。”
“那没有眼镜影不影响你开车吗？”钟虞又问。
男人没有说话。
她不解，转头去看。
“我度数很低，没有眼镜也没关系。”过了会他才开口。
“既然这样，那你以后尽量少戴点吧？谢医生眼睛这么好看，就不该被镜片挡住。”
“好看？”谢斯珩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上扬的尾音在安静的车内显得有些轻佻，紧绷的气氛似乎被冲淡，于是钟虞笑嘻嘻回他，“是呀。”
“你喜欢我现在的样子？”正好遇上红灯，他停了车，微微侧过头朝副驾上的少女轻轻笑了。
她唇上的颜色比窗外霓虹更吸引他目光，笑起来时杏眼里满满都是愉悦热烈，“喜欢啊！”
“和之前相比。”
“谢医生什么样子都好看。”
“如果我让你必须选一个呢。”
钟虞舔了舔唇，“那就，现在吧。”
两人隔着段段距离对视，呼吸都清晰可闻。
她看到谢斯珩目光动了动，接着下滑落到自己的嘴唇上。于是她抿了抿唇，再松开时上下唇像鲜艳花瓣缓缓绽开。
后方忽然传来喇叭声。
两个人如梦初醒，钟虞看着男人转身继续开车，咬着唇吃吃地笑，故意以天真的口吻问他，“谢医生，你刚才是不是很想亲我？”
他轻笑，“难道不是你勾引我。”
“那你岂不是好丢脸，”她笑得格外灿烂，嗓音甜腻，取笑时也像撒娇，“竟然被一个19岁的小姑娘给勾引了。”
谢斯珩这是终于维持不了他一贯的从容温和了？
她变本加厉，“谢医生，我听医院的护士告诉我，在我之前，你从没对别的女病人这么好过。”
“所以？”
“所以你是喜欢我吧？”钟虞去戳他手臂，指尖下的触感结实有力，“他们都说我们在谈恋爱。”
“是他们猜测，还是你说的？”
她唇角笑意僵了僵，“……啊？当然不可能是我说的！”
谢斯珩目视前方，眼底暮霭沉沉。闻言只是微微一笑，什么也没说。
“你都没什么想问我的吗？”
“问什么？”他从善如流道。
“问我喜不喜欢你，或者有多喜欢你啊。”
“说了就不能反悔，”他没有转头看她，侧脸被车窗外光影掠过时像毫无生气，“即便这样，你也想回答？”
钟虞有点不解。
不能反悔？这有什么好反悔的？
“当然不反悔。”
车行驶过路边一块巨大的led屏幕，亮光投泻下来，一刹那照亮他脸上满足且诡异的笑意。
……
车在两层的独栋建筑前停下。
“那……我回去啦？”
谢斯珩按了按眉心，往后靠在座椅上闭了闭眼，闻言转过头看她，似笑非笑，“回去吧。”
钟虞暗地里撇了撇嘴，还以为今晚气氛这么好能有什么大进展，没想到谢斯珩居然君子得像是不解风情。
等人下了车，谢斯珩面无表情地看着少女慢慢走到别墅门前，低头从衣袋里翻找钥匙。他没再多留，转弯重新驶上大路。
刚开了几百米，手机就忽然震动起来。他分神瞥一眼来电，那一串号码格外眼熟。
谢斯珩将车停在路边后才接听，“怎么了？”
“谢医生，”少女的声音可怜兮兮地钻进他耳中，“家里没人，我忘记带钥匙了。”
“所以？”他意味不明地轻笑。
“所以你能不能暂时收留我呀？不然我真的没地方去了……”
暂时……
这种事一旦开始，又怎么可能只是暂时呢。
谢斯珩问她，“你确定？”
那头的少女似乎只以为他在用这三个字作为对她最后的警钟：如果真的跟他走，那么今夜发生什么或许可想而知。
但谢斯珩知道，这并不是他全部的暗示与警告。只不过，自作聪明的小狐狸自以为有把握地要跳进陷阱，就不能怪猎人伸出捕她的手和那个铁笼。
“确定确定！”
“好，那我回来接你。”
他看着车窗外的夜景，冷冰冰地笑起来。
——我给过你最后一次机会的，现在是你要自投罗网。

第25章 品尝
“谢医生，我还以为你会住在医院附近呢。”
“医院附近我也有房子，不过平时很少住。”谢斯珩单手搭在打开的电梯门一侧护着，让身后的少女先进去。
钟虞笑了笑走进电梯。
高大的男人紧跟着走进来，门缓缓闭合，隔绝最后一丝走廊上的光亮。
她看着他按下楼层，问：“医院附近也有房子？是在哪里？”
“就在我准备带你去看的地方。”
“所以，说合适可以租给我的那套房子，该不会就是你自己的吧？”
“这就是你的目的，不是吗。”
钟虞一怔，谢斯珩转头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没了镜片遮挡，他背着光，那双眼又黑又沉，看不清里面有没有笑意。
她一点点露出笑来，眨了眨眼，“被你发现啦。”
“是啊，”他意味深长道，“被我发现了。”
……
谢斯珩这一处的公寓面积很大，家具设计都格外简单，色调也是黑白灰三色，因此显得有些冷清。
“家里没有女士拖鞋，先穿这个吧。”他拿出一双放在她脚下，“是新的。”
事实是除了他自己的，这个家里从不留下旧的日用品。
钟虞脱了鞋穿进去，鞋底很柔软也很暖和，她低头打量一眼就去看谢斯珩，后者却一直盯着她的脚。
“怎么了吗？”
他抬头，起身，“没什么。”
她的脚格外的小，穿着白色棉袜秀秀气气的，被吞没在那双大得过头的拖鞋里，就像被怪物的嘴吞了下去。
他忍着心里扭曲的兴奋，微微一笑，“我去给你拿换洗的衣服，你可以洗个澡先将就穿。”
穿他的衣服……钟虞忍着得逞的笑，点点头，“好，多谢你啦，谢医生。”
“不客气。不是我，你的裙子也不会被弄脏。”说完谢斯珩转身去了房间。
钟虞慢吞吞地在客厅里踱步转了转。宽阔的空间里几乎没有什么摆设，只有矮柜上放着一个相框和一个轻巧的香薰机。
她拄着拐杖走到矮柜前，弯腰仔细端详起那张照片来。
很容易就能看出这是一家三口的合影：西装革履的男人戴着眼镜，无论是从长相、气质还是衣着来看，现在的谢斯珩都和他很像。他身边是穿着套装的端庄妻子，几岁的小男孩站在两人身前。
少年五官隐约可见未来英俊的影子，脸上的笑带着点暖意。不过倒是跟现在、还有他照片里的父亲的样子截然不同。
钟虞看得太专注，没留心大衣厚厚的衣摆扫过了一旁的香薰机。
“砰！”
谢斯珩闻声拿着手里的衣物快步走出去，只见香薰机盖子被摔开，里面的精油和矿泉水溅落在四周。
“抱歉，我不小心的——”
“有没有伤到？”
钟虞眨了眨眼，摇头，“没有。”
男人走过来蹲下收拾，顺便看一眼她衣摆，“精油溅在大衣上了。”
“啊？那能不能洗掉？”
“可以用酒精。纯植物精油沾在衣物上可以被酒精溶解。”
精油、酒精、溶解，有什么东西忽然在钟虞脑海里一闪而过，但是不等她细想，脑海里又什么都不剩了。
直到谢斯珩从浴室拿出酒精帮她处理污渍，精油的植物淡香和酒精的刺鼻味道一齐涌上来——
钟虞想到江书铃常用的那瓶玫瑰精油，她常常跟讨好她的那些女生吹嘘纯植物的精油多么多么好，再加上赵阿姨拿到舞鞋时上面浓重的酒精味……
她心里忽然有了个联想与猜测。
“在想什么？”
钟虞回神，摇了摇头，“没什么。”
说完一低头，就看见谢斯珩去捡碎片时手一顿，翻转过来后手指上果然有一道血痕。
“划伤了？”她忙去握他手腕，“有消毒酒精吗？”
“别紧张，我自己就是医生。”男人嗓音平淡，“只是一点小伤。”
“谁规定医生就不能被别人治疗、不能被别人照顾？”
谢斯珩盯着面前的人，目光变得有些异样。片刻后，他舒缓了神色微微一笑，“医药箱在你身后的抽屉里。”
钟虞转身把东西拿出来后“指使”谢斯珩在沙发上坐下，然后她坐在一旁，小心地给他的伤口消毒。
“谢医生，那张合影是你和你父母的吗？”她低着头随口问。
“嗯。”
“你现在的样子，看着跟你父亲好像啊。”
谢斯珩面无表情，“像？”
“是啊，”钟虞撕出一条创口贴，笑了笑，“是不是男孩子都渴望成为父亲那样的人，所以会有意识地模仿？”
男人的手猛地抽了回去，钟虞一愣，“怎么了？”
“……没什么，大概是不太习惯别人给我处理伤口。”
“等你被我照顾多了就习惯了。”她冲他狡黠地眨了眨眼，接着又埋着头专心手上的动作，因此完全没有察觉面前男人的目光是如何的贪婪。
他仔细端详她，回想眼前少女对自己的吸引，以及她说过的那些话。
谢斯珩觉得这是上天为他量身打造的猎物。
他会好好享用，也会好好珍惜。
谢斯珩盯着她微微一笑，等处理好之后收回手随意看一眼伤口，笑着将手边的衣物递过去，“衣服等会再接着处理，我先带你去浴室。”
钟虞接过，点了点头。
说实话，她还以为一进门能有什么干.柴.烈.火的进展，结果谢斯珩竟然就老老实实给她拿鞋拿衣服，包扎伤口也只跟温情沾了边。
现在说带她去浴室，就真的只是带路而已。
是真的君子，还是太能忍了？
那她倒要看看，他能忍到什么时候。
浴室里平静地响起了水声，淅淅沥沥的，半小时后又停下。只是这次没能持续太久的平静。
重物落地的声音隔着门传来，接着是可怜委屈的三个字：“谢医生。”
他弯腰将水杯放在茶几上，面色平静隐隐带着笑，开口时嗓音里却含着担忧，“怎么了？摔倒了吗？”
“我没站稳，就……”
“能不能站起来？”
“我右脚不敢用力。”
那就是站不起来了。
“我去拿备用钥匙。”
刚转过身，他就听见浴室里的人瓮声瓮气道：“我没锁门。”
谢斯珩目光沉了沉。在一个成年男性家里借用浴室洗澡，却连门也不锁……真是比他想的更加大胆。
钟虞坐在地上，等了几秒钟，门把手动了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谢医生。”她立刻软着声调叫他。
几乎在一瞬间，钟虞就察觉到了男人目光的变化。
她再接再厉，双手伸向他，“谢医生，抱我起来好不好？”
坐在地上的少女穿着他宽大的灰色针织衫，衣摆往下遮掩了一点，不至于让她走光。原本就白皙细.腻的肌.肤经过热水冲洗，在灯下一照，晶莹几乎透明。
双眼黑白分明带着水光，唇上的樱桃红格外鲜艳。
她正朝自己伸着手，宽大的袖口顺着倒滑至她手肘以下，露出纤细修长的手臂。
忍耐已经到了尽头。
谢斯珩沉默着蹲下.身，稳稳地将人一把抱起来。
钟虞双手抱住他脖子，“谢医生，你也洗过澡啦？”
男人头发柔软地垂着，身上也换了家居服。
“嗯。”他又问，“怎么不把裤子穿上？”
“还没来得及穿我就摔倒了嘛。”
见谢斯珩抱着自己往客厅走，钟虞问：“我今晚睡哪里？”
“准备夜不归宿？”
“家里人今晚回不来，我进不了门。”
“那我送你去酒店。”
“不要。”语调里带了软绵绵的埋怨，钟虞伸手，用指腹抹掉从发间滑落到男人颈侧的水珠。
谢斯珩垂眸瞥她一眼，她回以“天真无邪”的目光。
又一滴水珠滑下来了。
钟虞撑着他的肩膀，起身用嘴唇吻掉。
失重感忽然腾起——男人在沙发上坐下，她顺势坐在他身上。
原本打横抱起的动作，以男人的视角看起来她身上那件针织衫遮得还算严实，但如果他蹲下去，就会知道什么也挡不住。
刚才他不会知道，但现在她这样坐着，他肯定知道了。
“怎么没把它洗掉？”谢斯珩目光落在她嘴唇上。
钟虞舔了舔唇，笑得灿烂，“为了好看呀。”
话音刚落，他伸出手，用拇指指腹沿着她下唇一点点抹过去，力道有点重，唇上大半的颜色都到了他手上，边缘也花得不成样子。
钟虞看着他将指腹含.进口中，吞掉那点红色。
格外斯文君子的男人猝不及防做出这样的动作，性.感得一塌糊涂。
“我早就想这么做了。”他似笑非笑，嗓音低.哑。
她抬手碰了碰发热的唇，凑近他的脸，轻轻笑起来，“谢医生既然想尝，为什么不直接来尝我嘴上的？”
谢斯珩扫一眼她垂在一边的腿，挑眉，“想清楚了？你已经成年，要为自己的言行负责。”
“当然想清楚了，不然为什么跟着你回家？不要真的只把我当成没长大的小姑娘嘛。你也说了，我已经成年了。”
她对这种事的态度一向如此，单身自由，感觉合适了就可以试试。但她格外挑剔，也就是虚拟世界里的这些男人一个个都合她喜好。
更别提本身世界就是虚拟的，钟虞就更随心所欲了。
没长大的小姑娘？
谢斯珩轻笑。她一副天真烂漫的外表下，包裹的是青涩都藏不住的风.情。
钟虞被揽进男人怀里，下一秒他果真就来她唇上品尝了。
……
钟虞有气无力地窝在男人怀里。
她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自己在这个虚拟世界里的身体竟然还是第一次！
不过回想现实中19岁的她……确实只交往过一两个男朋友，但始终没发展到那一步，只是她理所当然把上个世界的状态代入了。
“我还以为……”他手掌来回摩.挲她后颈。
话只说了一半，钟虞当然懂他的意思，因为她自己也是这么以为的！
不过，既然到了这一步，她也就不吝啬甜言蜜语了，“你以为我谁都可以？这种事，又是第一次，当然要交给喜欢的人。”
“既然让我做第一个，就让我也做最后一个，好不好？”
明明是询问的话，男人的语气却让钟虞听出一丝引.诱的味道。
她故意不说话。
“不愿意吗？”谢斯珩手指蓦地一顿。
怀里的人轻哼，“你都不说喜欢我，我为什么要回答你啊。”
“之前你问我，我从没有否认过。”
“不算，你要亲口说。”
男人眯了眯眼，轻笑一声俯到少女耳畔，片刻后少女怕痒似的缩了缩脖子，笑嘻嘻又得意地缩进男人怀里。
两人身上都是一片狼藉，谢斯珩抱着她从沙发上站起身回到浴室。
浴室里之前洗澡后留下的雾气早就已经消散了，此时暖光投射下来，清晰地显露出钟虞脸上惨兮兮的神色。
谢斯珩忽然低头温柔地吻她，将她放入装满温水的浴缸时，忽然想起她刚才靠在自己耳边，可怜巴巴地说“谢医生，好疼”。
他目光暗了暗。
少女纤细的脖颈搭在他臂弯，他扶着她在浴缸里躺好。
钟虞悄悄掀起眼，眼睫动了动，瞥了男人一眼就赶紧把眼睛闭上。
“好困。”她故意嘀咕。
吃不消吃不消。
男人轻笑，动作温柔地帮她清洗。
最初是故意装的很困，但很快睡意真的弥漫上来，钟虞没忍住，渐渐就这么睡了过去。
清洗、擦身、穿衣，动作慢条斯理而克制。谢斯珩将收拾妥当的人抱到卧室床上，少女仿佛能感应到柔软的被子，自发滚进去将自己裹紧。
谢斯珩在黑暗中盯着床上的人看了良久。
“你不会走，对吧？”几个字轻轻消散在黑暗里。
他退后几步，转身将卧室的门锁好。
*
虽然身体依旧很疲倦，但钟虞潜意识里依然催促着自己醒来。
房间里的落地遮光帘拉得严严实实，外面的光透不进来，给人还没天亮的错觉。她习惯性去枕头下摸手机，却什么也没摸到。
钟虞有些迟钝地躺在床上看了看四周，终于反应过来。
昨晚……
她笑了笑，懒洋洋伸了个懒腰，下床拉开窗帘时还有点腿软。光流泻进来，根据天色分辨，现在应该还很早。
这是谢斯珩的房间吧？他这么早就起来了？
钟虞忍着隐隐的不适走到房门前，想出去看看男人现在在干什么。然后她扳动门把手后却根本打不开门。
她一愣，又试了几次，依旧不行。
怎么回事？房门锁了？
谢斯珩把她锁在房间里干什么？
她行动快过思绪，转眼间已经抬手拍门，提高嗓音喊：“谢医生？谢医生你在吗？”

第26章 发现秘密
不知道是不是房间隔音效果太好，钟虞听不见门外任何一点动静，耳边安静得出奇，她抿了抿唇，又试着去拧了拧门把手。
过了几秒，门外响起密码锁解开的“滴滴”声，锁芯“咔嗒”转动一圈，她赶紧退后两步。
门被推开，露出穿着薄薄针织衫的高大男人，他鼻梁上架着一副金边眼镜，袖子往上挽露出小臂，显得居家且温文尔雅。
“抱歉，平时出于谨慎，我有起床上班前锁好卧室门的习惯，今天早上一时没能改过来。”
钟虞低头看一眼卧室门上的指纹密码锁。
她身边也有朋友有这种习惯，一是出于谨慎，二也是不希望到家里来的熊孩子随便闯入自己的卧室。
只是在房间门上装这种锁的，好像真的没几个。她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忍不住抬头去看谢斯珩，然而却看不出任何异常来。
“我就躺在床上，你都能忘记房间里有人？”
他看着她笑了笑，“大概是因为我从没有带女人回来过夜？”
“真的？”钟虞故意怀疑地看着他，挑了挑眉。
“当然。”谢斯珩抬手摸了摸她的脸，“我为什么要骗你？”
“好吧。不过都怪你，吓得我一点都不困了。”她上前去抱他的腰，赖在男人胸.膛蹭了蹭。皂香与不知名的清冽香气格外好闻。
“你没用拐杖？”
钟虞一僵，含糊道：“我忘记了……”
说完就拼命往谢斯珩脖子上挂，“那你抱我。”
男人任由她像小动物似的蹭，最后稳稳当当抱起她。
“还疼不疼？”他俯首吻她鬓角。
“什么？”钟虞一顿，反应过来，手指绕着发丝打圈，故意轻哼，“当然疼。昨天谢医生好凶哦。”
“这样你就觉得凶了？”
男人嗓音清朗，好像在说什么正经事。
“那谢医生什么时候给我看更凶的呀？”钟虞抬手搭在他肩上时，手背不小心碰到他喉结。
谢斯珩吞咽时，喉结就有力地上下滚动。
“想看？”他似笑非笑，“现在就可以。”
话音刚落，抱着她的男人就转身朝浴室走去，一路将她抱到洗手台前才停下，最后把她放了下来。
钟虞看着眼前的镜子，高大的男人立在她身后，微微俯身，线条明晰的下颌抵着她头顶，唇角勾了勾。
然后他伸手托住她的脸，力道虽然不重、但也不容反抗地将她往镜子前带了带。
“既然想看，那就仔细看清楚。”
*
再醒来时是下午，上午起床时没看见踪影的手机也躺在枕边。
“醒了？”
钟虞闻言，懒洋洋“唔”了一声。
男人修长有力的手臂搭在她腰.间，落地遮光帘没拉严，一丝日光顺着缝隙流泻进来落在他手背上，照出浅浅伏在皮肤下的青筋脉络。
下一秒，谢斯珩靠得更紧了些，下颌抵在她头顶，轻声问：“还要继续睡？”
“身上好酸。”
“再睡会吧。”他半撑起身，低头在她脸颊与唇边吻了吻。
如果是平时，钟虞肯定会转身钻进谢斯珩怀里，再享受和利用这种懒洋洋的温存刷好感值，但是现在她可不敢再轻举妄动了。
她含糊应了一声，缩在被子里没动，也就没察觉身后撑着身的男人一直看着她，目光有些晦暗。
谢斯珩眯了眯眼，喃喃：“为什么不到我怀里来？为什么背对着我？”
“嗯？”
“没什么。”他目光扭曲了一瞬，复又平静下来，“你睡吧。”
谢斯珩起身出去后，钟虞也没了睡意，她慢吞吞下床拉开了遮光窗帘，冬日里带着淡淡温度的阳光照射进来。
“主人。”
钟虞一怔，转过身，系统正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无数光束从他身体穿透，细小浮尘漂在空气里。
她回过神，问他：“怎么了？”
“你的脚已经恢复如初，可以开始跳舞了。”
*
水哗啦啦地流出来，男人掬起一捧浇在脸上，水珠顺着鼻梁鬓角滚落。
谢斯珩直起身，面无表情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像？
像那个人？
双眼渐渐失焦，他想起了好些年前的事。
身边的同龄孩子羡慕他家庭完整美满——父亲是相当有名气与权威的外科医生，母亲是一名舞蹈演员，郎才女貌的佳偶到哪里都是一片赞扬声。
母亲每天都会在家练习跳舞，有大大小小的演出，就像一只常常飞到四处的鸟儿欢快得意地离开家，时常蜻蜓点水似地归家短暂停留，就又飞向其他更广阔的地方。
而温和内敛的父亲，就像是一个忍无可忍的猎手。
他们开始争吵，父亲不再对母亲跳舞和到各地演出这种事和颜悦色，先是阻挠，后面父亲不再允许母亲出门——为了不给母亲从二楼跳下逃跑的机会，父亲新买了公寓换了锁，将她困在里面。
他那时候年龄不大，起初母亲不在家时父亲忙于工作对他冷淡疏忽，后来常常打他发泄情绪与不满，但父亲会一遍遍威胁他不准将这些事告诉母亲，否则就让他们母子再也无法见面。
母亲被困，他最开始也有些害怕，但是很快他发现很难陪伴自己的母亲会日夜陪在自己身边，父亲也不会再打骂自己。于是他在这样扭曲又愧疚的快乐中又长大一岁，最后一切在他生日前夕结束了。
——相熟的友人要带着母亲逃跑。
他很害怕，预感母亲这样一走就再也不会回来，预感会有来自父亲的灭顶之灾降临到自己的头上。他起先央求母亲不要离开，接着转而求母亲带自己一起走。
母亲答应下来，然而临逃走前却让他帮忙回房拿某样东西，等他再回到客厅时已经空无一人，客厅的门锁也被逃走的人重新从外面锁上，把他死死锁在这所牢笼中。
生日前一晚，迎接他的是父亲状若疯狂的质问和狠手。
后来的人生他没有选择——在父亲的威压下“被”长成和他一样的人，同样成为了医生。在外人面前，无论是外表还是性格他们父子二人似乎如出一辙，但皮囊之下是什么样子，又有谁会清楚呢。
谢斯珩嗤笑一声，转身出了浴室往厨房走去，路过摆着照片的矮柜时，他盯着合影中的夫妻冷冷地勾了勾唇角。
公寓的厨房并不是开放式，他进去后关上门，在从橱柜冰箱里取出食材之前，先将手机放在一边，然后打开某个不起眼的图标。
软件播放出的声音却不是他以为的睡梦中平稳的呼吸声。
“怎么了？”
谢斯珩动作一顿。
紧接着，一道陌生的男声响了起来：“你的脚已经恢复如初，可以开始跳舞了。”
“砰！”
流理台上的玻璃瓶重重翻倒，接着滚落在地，炸开一地的玻璃碎片。
他死死盯着厨房门的方向，手机里还在继续传来对话声。
“真的？”
“现在剧烈运动也不会有任何问题。”
“这么快。”
“快？需要提醒你的是，距离汇演和选拔已经没有太长时间。”
“知道啦知道啦，啰嗦。”少女的语调听得出来格外放松，和与他说话时全然不同。
她在跟谁说话？房间里怎么可能会有别的男人？！
谢斯珩脸色阴沉地跨过地上那堆狼藉就要出去，走到厨房门口时却硬生生停住。
他紧紧攥住门框，胸.膛起起伏伏，目光有些扭曲地回过头，看向还放在流理台一边的手机。
或许他应该打开卧室门去亲眼求证一切，但是手机里持续传出的声音却让他脚生了根似地停在原地，躲在暗处窃听到的东西此刻让他觉得难堪，但是却想探求更多。
她怎么能有秘密瞒着自己？
她不该瞒着自己。
他转身，慢慢走回去。
“小时候舞蹈班的老师说我很有舞蹈天赋，”钟虞试着双脚均匀受力来回走了走，“可惜我忍不了辛苦，小孩子又是三分钟热度，所以很快就半途而废了。”
右脚果然已经察觉不出任何异常了，她眼睛亮了亮，看向系统，“没想到到了这个虚拟世界里，也算是圆了我的一个遗憾？我每次看舞台剧看歌舞表演，都很羡慕那些舞者。”
“这具身体存留着对芭蕾的肌肉记忆，而且你接收到的记忆里，有关芭蕾的一切知识与经验都是不会消除的，你可以试一试。”
闻言，钟虞走到房间里最空旷的一块位置，她闭着眼深呼吸，片刻后凭着感觉与某种“本能”，缓缓舒展四肢。
一开始，她出于怀疑确实放不开，但是到了后面就已经渐入佳境。
钟虞没有跳太久，毕竟这个卧室虽然宽敞，也不足以像练功房那样能让她随心所欲地跳。过了会她停下，睁开眼一脸不可思议，“竟然真的……可以？”
系统淡漠地看着她，“你怀疑我之前说的话？”
钟虞没说话，掀眼看着他懒洋洋地哼笑。
“我骨折的事，是不是江书铃做的？”她问。
“这不属于我需要告诉你的主线剧情，需要你自己弄清楚。”
“到时候试探一下就知道了。”钟虞靠着窗晒太阳，眯了眯眼，“如果是她，那还真够不择手段的。”
为了拿到领舞的位置，想的不是如何竞争超越别人，而是如何做亏心事把别人拉入泥潭？
“等我这个世界的任务都成功之后，下个世界就又可以许两个愿了是不是？”
系统颔首，又抬眼看她，“看起来你很确定自己能完成。”
“差不多吧，”钟虞漫不经心道，“是不是因为多了个附加任务的原因？总觉得这个医生比时嘉白好接近多了。”
系统却没说话。
一开始她没觉得有什么异样，直到觉得安静得太久了，才有些百无聊赖地转头看过去。
接着钟虞一愣，直起身问：“你怎么了？”
立在阳光延伸尽头的高大身影明明暗暗地变幻片刻，接着他微微皱了皱眉，抬手抵了抵眉心。
“——出什么问题了吗？”她有点不安，毕竟谁也无法预料如果系统出了什么“故障”，会不会产生什么不好的后果。
“的确出了问题。”
他放下手，转身面无表情地看向卧室门。
是他疏忽了。
几堵墙之后的厨房里，面色阴沉且难以置信的男人忽然痛苦难忍地抬手死死按住太阳穴，额角青筋毕露。

第27章 觉醒
“虚拟世界。”
“小时候老师说我有舞蹈天赋……可惜半途而废了。”
“这具身体……你接收到的记忆……”
“这个世界的任务都成功之后……”
“这个医生比时嘉白好接近多了。”
熟悉的嗓音，讨论的却像是另外一个人的人生。
她明明是柏舞芭蕾舞系的学生，为什么会说自己小时候跳了舞之后就半途而废？还有其他匪夷所思的词汇……
虚拟世界？
明明这些话他都应该听不懂，可是这些句子却像是一条条线混乱地缠在一起在他大脑里横冲直撞，仿佛要冲破一根根神经。
谢斯珩痛苦地按住太阳穴，半弯着腰，手死死扣住流理台边缘。
一瞬间，一切的一切像有一条连通的数据网络，将所有信息打通塞进脑海。
原来，他只是她的任务之一。而他只是一个被设定好的，存在于这个“世界”中的角色而已？
谢斯珩痛苦地喘.息几声，似有所感地缓缓抬起头，与厨房门口那个“人”四目相对。顿时他双眼失去焦距，脸上的神色渐渐变得空白。
手慢慢垂到了身侧。
门口有一道身影站在原地，光线隐隐从他身体穿透。
他面对眼前的一切，漠然而冷淡。
“原来是这样啊。”语调淡淡的，没有起伏。
神色空白的谢斯珩忽然僵硬地皱了皱眉，然后直直朝门口走了过来。家居拖鞋的鞋底踩过一地玻璃碎渣，发出“咯吱咯吱”的刺耳声响。
他微微挑眉，谢斯珩就像被无形力量拉紧，无法再前进半步。
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造成了疏忽，使这个虚拟世界中的这个角色在刚才用录音设备听到他们的谈话时没有被自己察觉。或许是他刚才和钟虞谈话时没有留心。
这些被攻略角色虽然是他意识分割出去的一部分，但同时也是独立自成一体的存在。
他们的谈话内容刺激谢斯珩使其觉醒、意识到自己只是虚拟世界中的一个“人格”，他现在如果不切断这种联系，就可以在这种如同线路闸门打开共通的情况下，感受到谢斯珩这个人物能感受到的一切。
不论是感官，还是情感。
所以刚才在卧室的一瞬间，突然席卷而来的陌生感觉冲上大脑，直到现在那感觉才勉强平复下来。
这种感觉说是在他脑海里横冲直撞也不为过。
那么。
是放任共通，还是切断这种联系？
……
钟虞在卧室的浴室里简单洗漱后才慢吞吞打着呵欠走出去。
高大的男人袖子半挽着，将一个简单清爽的白色瓷盘放在餐桌上，回头对着她勾了勾唇角，“饿了吗？”
“谢医生，这些都是你做的呀？”她看着桌上眼前一亮。
他笑了笑，拉开椅子示意她坐下，“来试试吧。”
钟虞放下拐杖，在椅子上坐好，然后谢斯珩把餐具放在她手边。
“吃完饭休息一会，我带你去看房子。”
“我还以为你会让我住在你这里。”少女将虾仁咬进嘴里，腮边轻轻鼓动，唇上是晶莹柔软的色泽。
“你想住在这里的话，当然可以。”
“还是不要啦。”钟虞托着下巴朝男人眨了眨眼，“被我哥知道了就麻烦了。”
说起周原安……自从那天捅破窗户纸后他就去了外省出差，她直觉对方有躲避的意思，因为这两天明显联系得也少了。
“你很在意他的看法。”谢斯珩不动声色地将一道菜推近，示意她品尝。
钟虞动作一顿，明白过来，笑嘻嘻凑过去问他：“你吃醋啦？”
“知道就好。”男人似笑非笑。
她心里一动，仰头去吻他。
叉子叮啷一声落在盘子里，少女手脚并用地爬上男人的腿，手去扯他衣领借力。
谢斯珩轻笑，伸手去托住她，将少女纤细的身体往自己怀里揽，“是谁说累了，又说疼。怎么，又要来故意惹事了？”
“我才没有，是谢医生自己想歪了。”她咬了咬他下颌，笑着指责，“是你变坏了。”
“变坏？”男人目光沉了沉，抚着她后颈淡淡笑道，“或许吧。”
*
下午短暂休息后，两人开车去医院附近的住宅区看房。
公寓楼层并不算高，一推开门就是久无人居住的淡淡空旷气味。至于装潢风格与色彩则比谢斯珩那套更大的公寓要柔和一些，以白色为主。
钟虞慢悠悠地在四处走来走去，最后走到卧室时总觉得哪里有点奇怪。
“怎么了？”
闻言她下意识摇头，“没什——欸，为什么这个房间没有窗户？”
谢斯珩看着面前人的背影，微微一笑，“当时这套公寓是全权交给朋友装修打理的，他很在意风水，所以改造了一点房子的布局。”
“这样啊。”钟虞表示理解。
大概是心理作用，现在在看这个没有窗户的房间也没觉得太诡异了。
一室一厅，正好符合她说的“不要太大、一个人住”的要求，离医院确实也很近。于是住处的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谢医生，我得回家啦。”
“家里人回去了？”
“是啊，再不回去他们该担心了，毕竟我现在还没有正式搬出来。”
“那你什么时候搬？”谢斯珩取过大衣披在她肩上，手指从肩膀滑到她下巴底下轻轻一抬，俯首吻了上去。
先是温柔地试探，接着力道变得凶猛，就像披着羊皮伪装，最终控制不住露出真面目的狼。如同他白天是斯文英俊的谢医生，晚上就像变了个人，脱.下衣服就是衣冠禽.兽，床上.床下仿佛两个人。
他唇齿格外用力，钟虞被吻得歪歪倒倒，可他却始终不肯伸手抱住她，最后她攥住他衣领歪进他怀里，男人才哼笑一声紧紧揽住她的腰。
……
回到家可想而知被路秋一顿冷嘲热讽，说她长大了翅膀硬了敢夜不归宿，还扬言要告诉钟父。但钟虞心情格外好，懒得跟她计较，更懒得搭理从学校回来了的钟菡。
“路姨你放心，我以后不会再夜不归宿了。”她话锋一转，笑起来，“因为我决定搬出去住了。”
“搬出去？”路秋一愣，脸色变得古怪，“怎么，你要跟你那个周家的哥哥住在一块儿？小虞，不是我说啊，虽说你们兄妹相称，但归根结底并没有血缘，你这样占周家便宜，又和一个大男人住在一起，传出去不太好听吧？别人会怎么看待我们？钟家难道还能缺你一个住的地方？”
“钟家当然不缺住的地方，但缺清净的地方。”钟虞皮笑肉不笑，“况且我也不是跟周原安住在一起。”
“不跟周大哥住？”从二楼下来的钟菡一愣，追问，“姐，你谈男朋友了？”
钟虞不冷不热看她一眼，“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关系？”
“……你突然说要出去住，我就想着，你是不是交了男朋友，要和对方同.居了。”
“对我的私事很关心？”
钟菡脸色一僵，“我只是……关心你嘛。再说了，这么大的事，姐你不和爸说一声吗？”
动辄就是一两个月在外地出差，有什么好说的，再说钟父属于不主动联系他他就不会反过来联系你的人，钟虞不想去忙活这种与任务无关的事。
现实中她对亲情就有些淡薄，同时也怕麻烦，对许多事都不关心不在意。所以一个虚拟世界里的“父亲”她就更不想花心思应付了。
“我自己心里有数，不劳你们费心。”
“姐。”钟菡的声音却阴魂不散，“我刚才都看见了，送你回来的是谢医生，对不对？”
钟虞步子一顿，转身似笑非笑地问她：“你想说什么？”
“就是好奇嘛。姐，你不会是跟谢医生在一起了吧？”钟菡笑着走过来，神色却有点抗拒和复杂，“一般来说医生怎么会对普通病人这么好？”
“你喜欢他？”钟虞冷不丁问。
“什么？”钟菡笑容僵住，“姐你说什么呢，我怎么可能——”
“难道不是吗，从小到大，我喜欢什么，你紧跟着就变得喜欢什么。这次你这么关心谢医生的事，我还以为你这个毛病又犯了呢。”
钟菡脸色红了白白了红，最后求助般看向路秋，后者满脸不悦地帮着出头，“小虞，你说什么呢。”
“我说的什么她自己心里清楚。”钟虞不耐烦再跟他们说下去，转身回了房。
钟菡和路秋这种人，虽然没做什么大奸大恶的事，但是时时刻刻在身边膈应着总归是不舒服的。她只希望这个世界的任务完成以后，下个世界这样的人物能够少一点。
周日谢斯珩帮她搬了家，晚上钟虞以刚换了新住处害怕的理由把人留下来陪自己。
洗完澡走出浴室，她看见男人背对着自己的方向在摆弄装饰架上的一个古朴花瓶，“谢医生，你在干什么？”
男人身形微不可察地一顿，接着转头微微一笑，收回手放进裤袋里，“没什么，刚才检查了一下，想看看家政有没有仔细打扫，上面有没有积灰。”
花瓶露出全貌，里面插着的不是鲜花也不是永生花，而是挂着一粒粒玉石的雕刻品。
“这么贵重的摆设，估计家政也不敢动吧。”她看一眼那个赏心悦目的花瓶，目光又落在宽肩窄腰的男人身上，笑着说，“谢医生，我困啦。”
谢斯珩低笑，慢慢朝裹着浴巾的少女走过去。
他身后那些琳琅玉石的其中一颗里，隐约透出一点截然不同的色泽来，但掩藏在一整株里却并不起眼。
钟虞“尽职尽责”地表现出一个初尝情.事的少女该有的模样，就像年轻的探险者对未知的密林充满好奇，不依不饶地拉着他探索。
“谢医生，为什么会这样？”她故意装作不懂。
男人靠在床头轻笑，“生.理课没有好好学？”
“没有啊，大概我开小差去了吧？”钟虞吃吃地笑，“要不然你教我？”
“实践才是最好的老师，而且要老师说你学懂了才能停下，不能半途而废。”谢斯珩摘下眼镜，侧身放在床头，抬手将垂落的额发往后捋，似笑非笑问她，“要不要学？”
钟虞张口咬住小袋子的边角轻轻撕开，含含糊糊笑着回他：“要谢老师亲自教我。”
谢斯珩抬手，长指一勾扯下领带，“把手给我。教学可以开始了。”

第28章
周一上午钟虞去了学校。毕竟脚伤好了，另一个任务也是时候提上日程了。
她到的时候芭蕾系的学生已经准备开始练习，负责排练的老师黎佳也在场，正在跟江书铃认真地说着什么。
“这一段你不要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技巧上了，要投入其中，去体会人物的感情，这样才能把情感贯通在每一个动作里。”黎佳语重心长，然而话说到一半，她就明显发现面前的学生走了神，她有点不悦，“书铃，我在跟你说话，你在想什么？”
“抱歉，黎老师，我只是——”
她话刚说到一半，黎佳已经顺着她目光看见了站在门口的钟虞。
黎佳眼睛一亮，“钟虞，你怎么来了？”
“黎老师。”钟虞笑了笑，撑着拐杖走过去，“我觉得我也不能一直这样把时间荒废在家里，加上现在腿好多了，就想着来旁观大家练习。”
“你能这么想是好事，跳舞的事耽搁一天都会有很不同的感觉，必须要坚持。”黎佳看一眼钟虞的腿，眼底浮现几分遗憾，“那你就坐在旁边看大家练习吧，也免得你落下太多。”
说完黎佳又关心了几句伤势，钟虞乖乖回答。她能感觉得出这个黎老师是很看重自己的，也看得出她是真的惋惜自己错失了这次机会。
寒暄一番，黎佳转身给其他前来询问的同学解答问题，只剩她和江书铃相对而立。
沉默紧紧压抑在四周，钟虞脸上的神色却很轻松。她冷不丁忽然道：“有些人为了得到领舞的位置真是下了血本，不惜倒掉自己口中托人花大价钱从国外买回来的精油。”
江书铃脸色几乎是瞬间就变了，她僵硬地别过脸，佯装在看谈话的老师同学，“你在说什么？在跟我说话？”
“我面前除了你，还有谁？”钟虞笑了一声。
“云里雾里的，你这么说，我怎么可能听懂你在说什么？”江书铃侧对着她开始小幅度舒展四肢，“马上就要开始排练了，你去边上坐着看吧。”
说完不等钟虞再说什么，径直就走到了练功房的另一侧，加入其他几个女生的谈话说笑中。
然而就凭刚才她的反应和表情，钟虞就能确认自己的猜测没错，这件事果然是江书铃的手笔。或许是临时起意，所以她没选择其他的工具，而直接用常用的精油涂在地板或者鞋上，等她摔倒被送去医院的混乱中拿走舞鞋，最后用酒精将精油溶解。
钟虞一边理清思路，一边慢慢走到练功房的场地边缘。
“钟虞！”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惊喜的男声。
她转过身，果不其然看见了楚竭的脸。年轻大男生眼里和唇角的澄澈笑意压也压不住。
“你来了啊。”说完可能也意识到自己说了句废话，楚竭有些不好意思地抬手碰了碰鼻子，“你……你的腿怎么样了？”
“好多了，谢谢关心。”
“噢……那你就只坐在旁边看着大家跳吗？”
钟虞笑着眨了眨眼，“嗯，这种偷懒的机会也不多，以后就没办法你们都在辛苦练习而我一个人坐在旁边偷懒啦。”
楚竭笑起来，“你每次都能从很特别的角度说出特别乐观的话。”
乐观？
钟虞觉得她大概只是“胸有成竹”？
“好像要集合练习了，”她看一眼楚竭身后笑着提醒，“你快过去吧。”
“好，那我过去了。”楚竭转身走回不远处那一小群男生里，几个男生都坏笑着拿手肘捅了捅他。钟虞看在眼里，忽然有点怀念起过去那些简单的校园生活。
很快，排练开始。
一开始就是江书铃的独舞部分，她先独自跳一段后其他角色才会陆续上场，但是这一段独舞就重来了三次。最后一次黎佳直接摆了摆手，“算了，书铃你先接着跳，等一整遍结束了我们再来一起说问题。”
江书铃抿了抿唇，脸上有些挂不住，忍不住朝场地边某个方向看了一眼。
钟虞察觉到她那一瞬间的目光，挑眉朝她勾了勾唇。
音乐重新响了起来。
钟虞静静地看着江书铃的动作，神奇的是她脑海里会不断浮现出下一个甚至下下个动作，就像脑海里有一个自己在自然而然地跟江书铃同步跳着舞，甚至她的手和腿已经蠢蠢欲动，脚尖忍不住轻轻踮了起来。
看来这一支舞“自己”应该是会跳的，不仅会跳，还非常熟练。
完整的一支舞结束，钟虞还闭着眼沉浸在这种奇妙的感觉里意犹未尽。
“钟虞。”
她蓦地睁眼，迎上黎佳和练功房里所有人的目光，“黎老师？”
“你来示范一下最开始的那一段女主角的独舞。”
“我？”
“黎老师，钟虞她脚还没好，怎么跳舞？”江书铃忙抢着‘提醒’。
黎佳点头，“我知道。钟虞，你不用跳脚上的动作，只示范一小段上肢动作就行。”
“黎老师，”楚竭眼睛一亮，赶紧上前一步，“我可以配合钟虞一起跳一段！”
“用不着你，只需要她示范一段独舞就可以了。”黎佳看着他这个样子忍不住笑出声，说完又转头看向钟虞，“来吧，你如果右脚还不能受力，可以坐着试试，实在做不下来我也不会勉强你。”
“钟虞，你要是实在不行就别勉强，到时候伤处变得更严重影响以后跳舞就不好了。”跟江书铃关系要好的某个女生忍不住开口道。
钟虞不紧不慢地走到练功房的中央，抬眼朝那个女生微微一笑，“不勉强。”
说完，她就微微蹲下身，把拐杖放到了地上，起身时正好对上江书铃不敢置信的目光。
黎佳也有些惊讶，本来想询问什么，然而看到钟虞已经在默默活动舒展，只好暂时忍了下来。
在众目睽睽的一片安静之中，钟虞简单活动拉伸完毕，接着抬头朝黎佳淡然地微微一笑，“黎老师，我准备好了。”
“好。”黎佳点了点头，将音乐调到开头。
虽然系统明确告诉过她腿已经好了，但是毕竟今天是拄着拐杖来的，所以钟虞打算先“收敛”一些。她没有做那种要求较高的大动作，而是把重心放在上半身。
——江书铃的上肢动作有些时候过于注重技巧而忽略了过渡的自然，这大概就是黎佳让她示范一次的原因。其实站在老师的立场这么做再正常不过，但江书铃显然是接受不了的，不然也不会暗示自己的朋友帮着说话了。
然而即便钟虞有意识收敛，但芭蕾对下肢力量和脚部动作的要求非常高，所以她“不那么认真”地完成下肢动作，脚部的发力依旧不可避免。
在场的人都忍不住瞪大眼。
明明前一秒还拄着拐杖行走的人，下一秒却放下拐杖翩翩起舞？！
江书铃站在一边，手死死地攥着，努力控制着才没让脸色难看到极点。
钟虞的腿好了？！不是跖骨骨折吗？不是说伤筋动骨一百天吗？！
整个练功房的一群人里，除了一部分脸色不太好看、觉得难以置信外，另一部分的人倒是慢慢静下心来欣赏。他们当然知道黎佳老师的用意，这独舞的位置本身就是钟虞的，是因为意外受了伤江书铃才有机会顶上，两人实力谁强谁弱、谁又更适合这个角色一目了然。
黎佳只让钟虞示范了一小段。
“书铃，这就是我给你说的，你还有所不足的地方。你自己对着镜子跳可能看不出来，但是有了对比就能发现不同。”黎佳语气平和，说完后环顾四周，“大家都各自再琢磨琢磨自己的动作吧。对我们这些舞者来说，没有瑕不掩瑜这回事，任何一点缺点都会被放大，都会破坏整体的美感。十分钟后，继续合彩。”
“好的，黎老师。”江书铃勉强挤出笑脸，“我会继续努力的。”
说完，她转过身的那一刻脸上的笑容全部消失殆尽。就在她咬着牙要默默走到镜子前接着练习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黎佳格外遗憾的一声叹息，“如果你的脚没受伤就好了。怎么就在这么重要、这么好的一个机会前出了岔子？”
这句话虽然压低了些嗓音，不过依然有一部分人听见，同时也落进了江书铃耳中。
她咬着唇，只觉得那些在她与钟虞两个人之间来回的目光像火一样烤着她，煎熬得如同针刺。
江书铃猜想自己现在的脸肯定已经通红。
她脑海里有一道声音在歇斯底里的尖叫：为什么！为什么钟虞不干脆把腿摔断！为什么不干脆是一辈子的残疾！她为什么这么快就能好起来！
“书铃。”有人轻轻拉一把她的手臂，江书铃猛地回神。
对方低声劝：“书铃，没事，她再得意也不可能重新做领舞，刚才那会肯定是为了出风头强撑的。你才是女主角，眼前吃点亏根本无伤大雅。”
江书铃顿时冷静下来。
说得对，她还是女主角，还是领舞。
“我知道。”她轻声回应，慢慢舒出一口气。
钟虞站在几步外看着江书铃僵硬的背影，侧过脸笑着对黎佳说：“黎老师，那要是我的腿能好呢？”
“什么意思？”黎佳一愣，“你之前不是说，医生说恢复期需要两三个月吗？”
“那是最坏的情况。”钟虞神色自若地瞎扯，“我当时比较悲观，所以说的都是最坏的结果，也不想因为我一个人耽误大家的进度。但最近去医院检查的时候，主治医生说已经没什么大问题了。”
“可是……我自己也是受过伤的人，知道这种伤一定得恢复好，不然留下后遗症就会得不偿失。你是棵好苗子，我不希望你因为着急汇演和选拔的事就逞能。”
“黎老师，你放心吧，我心里有数，也问过医生了。”钟虞余光瞥向不敢置信地瞪着自己的江书铃，微微一笑缓缓道，“舞蹈动作我都已经很熟悉了，虽然没机会再做领舞，但能不能给我一个做替补的机会，然后让我继续参加省舞团的选拔？”
“黎老师！你就答应钟虞吧！”有男生忽然扬声道，说完手上还一个用劲把楚竭给推了出来，“楚同学，代表大家发表一下意见呗！”
好些同学顿时发出善意的哄笑。
黎佳原本刚露出惊喜的神色，被这么一打岔倒是有些哭笑不得，“行了，你们跟着起什么哄。”
说着她心里难免还是觉得有些可惜。钟虞一进柏舞芭蕾舞系她就注意到了，一直当作好苗子重点培养，现在她说愿意做替补，听起来好像比完全不能跳要好一些，但是最后还是没办法上台的。
做老师的即便偏心也要有限度，江书铃没什么大问题，她不可能换。
“好，那你就做替补吧！不过千万不能逞强，一切都要在保证脚伤不受影响的情况下进行。至于省舞团的选拔，既然你脚没问题了，那当然可以参加。”
江书铃的脸色青白交加，死死咬着嘴唇。钟虞看在眼里，总算觉得舒服了一点。但这件事当然不算完，对于江书铃这种人，这点惩罚当然不足以让她长教训。
钟虞不信她没考虑过自己摔倒后可能会伤得格外严重、甚至影响未来跳舞的可能性，但江书铃却依旧这么做了。既然这样，那就承担应有的后果吧。
在学校待了一天，傍晚钟虞回到公寓，巧的是刚到家谢斯珩就打来了电话。
“在哪里？”
“刚回家。”钟虞躺进柔软的沙发里，舒服地叹了口气，笑嘻嘻道，“值班辛苦啦，谢医生。”
男人低笑，淡淡问她：“今天怎么没来康复科做复健？”
“今天学校课程结束已经不早了，明天再去也一样嘛。”
“恢复期也不能掉以轻心，”谢斯珩顿了顿，又问，“在学校做了什么，有没有违背医嘱偷偷跳舞？”
钟虞立刻想到黎佳让自己做示范的事，虽然心虚，嘴上却没承认，“当然没有啊，你再三叮嘱过，我怎么可能忘记？”
“我不怕你忘，只怕你会明知故犯。”
他嗓音格外好听，“明知故犯”四个字莫名也被说得像调.情，语调似笑非笑。
钟虞晃了晃小腿，“哪有。”
“真的没有跳？”男人语气好像蓦地淡了下来。
她坚持，“没有。”
“好。”他轻声道，“你说没有，那就没有。”
“谢医生，你今晚要值班急诊的话，是不是就不能回来陪我了呀？”钟虞快速岔开话题。
“那个地方现在是属于你一个人的住处，而不是你和我的。否则你完全可以住进我的公寓里来。”
“那你以后都不来了？”
“你让我过去，我就去。你不允许，那我就不过去。”谢斯珩无声地笑了笑，“都听你的。”
电话那头的少女笑起来，笑声钻进他耳朵。
“先不说啦，我要去洗澡了。”
“好，去吧。”
谢斯珩保持着原本接电话的姿势，直到她道别后一长串电话挂断的嘟声响过。
他将手机倒扣着，整个人往后靠在椅背上。几分钟后，他伸手将手机翻回正面，点开某个图标，顿时一个视频页面弹了出来，右下角还显示着实时的时间。
画面上少女穿着毛衣裙，飞快换好芭蕾舞鞋后在客厅里慢慢起舞。
谢斯珩目光变得有些阴沉。
他已经提过无数次，骨骼还在恢复期，不可以跳舞，她表面上答应得好好的，实际上阳奉阴违。
她那条腿以后是否还能好好跳舞，其实他一点也不在乎。不能更好，免得她也会想着离开自己。他只是讨厌她撒谎，讨厌她表面和实际是两套说辞。
他一开始提醒她注意，也仅仅是出于医生这个角色的义务。
“果然是不会乖乖听话的。”他看着画面中专心跳舞的纤细身影微微一笑，“看来还是需要一点小小的惩罚。”

第29章 斯文败.类
钟虞睡得迷迷糊糊时，忽然听见房门被打开的动静。
来人动作和脚步都放得很轻，但她还是从睡梦中被惊醒，正要转头去看时，背后忽然贴上来一个带着温热水汽和沐浴清香的怀抱。
她短暂地僵硬了一瞬，等迷迷糊糊的意识反应过来是谁之后才松懈下来，转身蹭了蹭贴进男人怀里，“你回来啦。”
“不是你让我回来陪你？”他低头吻她耳朵，清朗的嗓音又低又轻。
钟虞胡乱点头，“那快睡吧，你明天不是还要早起上班吗。”
“已经是早上了。我回来洗澡换一身衣服，然后陪你一会。”
“已经早上了？”她愣了愣。
“嗯。”男人摸了摸她的头，“还早，接着睡吧。今天记得来复健。”
“嗯嗯。”钟虞抱住他，“不会让你一个人待在冷冰冰的医院里的。”
过了片刻，头顶落下男人一声淡淡的笑，“最好是这样。”
抱着自己的人胸膛和手臂都格外暖和，钟虞弯了弯唇角，窝在他怀里任由睡意重新席卷上来。就在即将沉入睡梦的那一刻，隐约听见谢斯珩忽然问：“你昨天跳舞了，对不对？”
她睡意顿时全消，“……没有啊。”
“我知道你跳了，不要骗我。”
“你怎么会知道？”钟虞心里觉得有点怪怪的。
男人顿了顿，回答她：“你的舞鞋，和你周末刚搬进来时摆放的方式不一样，而且从袋子里拿出来了。”
她一怔，没想到他会注意到这么小的一个细节。但一想到曾经见过他机器人一样一步步刻板地清洗双手、还将那些医疗用品整理到角度一致的整齐，顿时觉得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了。
因为是医生的缘故吗，所以观察细致入微？且对事物都持着一丝不苟的态度？
“太久没跳舞了，昨天去学校看见大家练习，回来的时候有点忍不住，所以就穿上舞鞋稍微试了试。”钟虞真假参半地说完，讨好地抱紧男人的腰，“你别生气了嘛，不会再有下次了。”
反正以后她小心一点不要被谢斯珩发现就好了，至于学校里的情况他更不会知道，选拔和汇演那天找个借口说要回家一趟就好。
“既然这样，为了避免不利于你伤处恢复，”他微微停顿，嗓音里染上莫名的笑意，“今天来医院找我，我亲自帮你好好检查一下。”
……
经过谢斯珩一而再再而三地提醒，今天钟虞不敢再耽搁，下午提早从学校离开去了医院。
不过作为医院骨科出名的医生之一，谢斯珩实在太抢手和热门，她赶到的时候走廊上还坐着不少病人在排队等待，她只好在最末端的椅子上坐下。不过她之后就没有人再来，大概是今天的号已经挂满了。
等待的过程太无聊，钟虞插上耳机打开一部电影打发时间。
这一看就没注意到时间流逝，直到有人停在她面前。
一尘不染的鞋和笔挺的裤腿，再往上一点是雪白的白大褂衣摆——不用想也知道是谁，钟虞扯下耳机，笑着仰起头，“谢医生，终于轮到我啦？”
男人手垂在身侧，低头似笑非笑睨她，金边眼镜折射一点冷光，末了才笑着开口，“进来吧。”
莫名的，钟虞看着他的笑容，竟然觉得后脊麻了麻。
她乖乖站起身，拄着拐杖跟在男人身后走进诊室。
“躺上去吧。”谢斯珩站在离诊查床几步远的位置，示意她过去。钟虞依言照做，刚放下拐杖扶着床边时，忽然听见背后传来锁门的响动。
她一愣，转过头时看见谢斯珩从门边走过来，抬手拉上诊查床边的蓝色帘子。轻轻的“唰”的一声，在安静的空间里像被放大了好几倍。
“谢医生？”
“怎么了？”男人看着她微微一笑，“不是让你躺上去？”
这是要……？
钟虞隐约有了猜测，但是还是不确定谢斯珩这样的人会在诊室里做那种事。可如果不是的话，他又为什么要锁门？
她舔了舔唇，慢吞吞坐到床上。
“今天为什么没有涂？”谢斯珩盯着她的嘴唇忽然问。
“忘记了。”她歪着头看他，“看来谢医生很喜欢？”
男人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等她在诊查床上坐好了之后不紧不慢走到床边。
“昨天你违反医嘱跳了舞，为了不留下后遗症，所以今天需要好好检查。”他摘下眼镜随手放到一边，再将脸转回来时眼底有奇异的笑意隐隐浮动，“现在，把脚伸出来。”
钟虞抿了抿唇，有些迟疑地掀起长裙摆，露出右脚与脚踝。
抬眼时正好对上男人幽深的目光，他以目光示意她继续，然后似笑非笑地抬起右手漫不经心地晃晃，“放心，我的手已经仔细洗过了。”
这些话，乍一听好像都没什么问题。
但……钟虞手撑在身后抬眼去仔细打量谢斯珩脸上的神色，见他对自己挑了挑唇，心跳无意识地快了几拍。
她手扯了扯裙摆，露出纤细的小.腿。
他抬起下颌示意，“右脚做背伸试试。”
她照做，做完后抬眼“茫然”地看向他。
谢斯珩笑了笑，走近，“这样恐怕检查不清楚。”
“那还要怎么检查？”她配合着演下去。
他伸手，将她的长裙裙摆拉下来妥帖盖住双腿，就在钟虞都怀疑自己误会他了的时候，男人修长白皙的右手悄无声息地在她脚踝上点了两下。
她怕冷但又爱美，所以穿的是裤袜。
“当然要脱掉才能好好检查。”他微笑。
她故意说：“可是我伤的是脚。”
“我是医生，检查哪里，怎么检查，当然都是我说了算。”他收回手，轻轻挑唇，垂眸掩盖眼底的暗芒，“现在，照做吧。”
……
钟虞挪动两条腿想踩在地上，却像脱力滑下来似的，她赶紧撑住拐杖才站稳。
心跳还很快，脸上也还发着烫。
听到敲门动静的男人已经打开门出去了，在他反手关上门前，一点点谈话声顺着缝隙飘进来。
“谢医生，还没下班呐？”
“刚才有个很重要的电话打来，所以在里面多聊了一会。”
男人温文尔雅的嗓音传来，钟虞忍不住咬着牙瞪了一眼门口的方向。
衣冠禽.兽！斯文败.类！
谁能想到看上去斯文清隽的谢医生，会在这种地点做出这种事来？仿佛还浮现在眼前的、男人兴奋且不怀好意的眼神，还有萦绕在耳边的他的轻笑与下.流的言辞，跟现在在门外温温和和与旁人交谈的男人判若两人。
钟虞低头抚了抚裙上的褶皱，觉得以后已经没办法坦然面对这个地方了。
她现实中虽然不是什么格外保守的性格，但是这种事发生在这样的地点还是第一次。但不得不说，有一种隐秘和荒谬的刺激。
她走到洗手台前，拧开水往脸上浇了一点降温，然后抬眼盯着镜子里。
钟虞能确定的是谢斯珩对自己是喜欢的，但是冷静下来一想，她却不知道这种喜欢到底有多少，这样她到底该什么时候才能让他心甘情愿地说“我爱你”？
她一直以来主动得毫无保留，或许应该给他一点危机感。
*
正在钟虞有制造“危机感”这个念头时，机会就送上了门来。
这段时间她每天学校、医院、公寓三点一线，练习芭蕾的同时小心不让谢斯珩发现她依旧在违背医嘱。公寓她坚持交了房租，也暂时没考虑搬到他的住处。
——既然谢斯珩说她可以决定要不要他过来自己的住处，钟虞就不客气地把这条提议化为实际。任何东西过犹不及，半饥半饱比较适合这样的男人。
时间很快接近年底汇演。钟虞表面还在按照医院康复科的节奏复健，但是实际已经开始跟着芭蕾系的人一起练习。
练习舞台剧时除了合彩，其他时候都是分开各自练习，而男女主角则是黎佳重点关照的，因此钟虞常常会和江书铃一起跳，然后黎佳就站在一边仔细观察她们的动作。
对于钟虞来说这件事没什么，反而会激发她的好胜心，但看看江书铃的脸色就知道对方并不是这么想的。
卫生间一向是八卦议论容易出现的地方，她没想到她们会不谨慎到肆意在这里谈论，甚至不先确认卫生间里面除了她们还有没有其他人。
“书铃，你可千万不能给她顶替你的机会。”
“我当然知道。”江书铃冷笑，“一直到汇演结束的那一刻，我都不会出任何疏漏，不会给她任何希望和可能。”
同伴附和：“据说省舞团的老师可能会在汇演当天来看演出，你是女主角，进省舞团的那个名额肯定非你莫属了。”
话音刚落，面对着镜子的两人身后忽然出现一道身影，见状两人一愣，接着对视一眼，面色变得尴尬古怪起来。
“非你莫属？”钟虞双手抱胸靠着墙，轻轻一挑眉，点点讽意从微挑的眼角流泻，“那我是不是该提前恭喜你啊，江同学？”
莫名的气场压得江书铃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她心虚地将目光别开，“怎么，我跟关系要好的朋友随便说说都不行？你管得未免也太多了。”
“我可不敢管这么宽，最多提醒你不要像我一样倒霉，别‘不小心’摔得没办法跳舞。”说完，钟虞自顾自走到洗手台边慢悠悠洗了手，最后拨弄两下头发，转身走了出去，只留下身后两个人站在原地，脸色青红交替。
原本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但唯一让所有人没料到的是，原定在汇演当天或之后的选拔，竟然临时提前了一周。
当时所有人都在练功房里活动四肢，黎佳突然接到电话，神色严肃地接完挂掉后就急匆匆将所有人召集在一起，“大家赶快准备一下，省舞团的老师来选人了。”
钟虞一愣，随即勾唇笑了笑。
机会来了。

第30章 礼物
黎佳的话一说完，众人哗然。
“黎老师，不是说最早汇演的时候才会来选拔吗？”
“是啊，怎么搞突然袭.击？”
“我也是刚接到校领导的通知。大意是省舞团的上级领导有变，相应的工作安排有变动，所以选拔计划也被调整了。”黎佳拍了拍离她近的几个学生的肩膀，“都别愣着了，快去准备吧。”
众人刚纷纷散开，忽然有人问：“黎老师，那一会省舞团老师来选人的时候我们跳哪一段？怎么个选法？”
“这个要一会才知道，先去练习吧。”
半个小时后，有老师匆忙跑到练功房门口，“黎老师，你们准备好了没？”
黎佳点头应了一声，“可以了。用哪里的场地？”
“带着学生们去演出报告厅吧。”
于是一群人浩浩荡荡地转移。
等到了演出厅的舞台后台，钟虞跟其他人一起裹着外套坐下，为了以防万一，拐杖也被她带着放在一边。
隔着幕布，能听见一阵阵的谈话声传来。
钟虞也不着急，只是默默一个人坐着。
忽然，幕布被掀开一点，黎佳快步从前面的舞台进到后台来，“人都齐了？”
有人答：“齐了。”
“行，那我现在统一给你们说：能上这次舞台剧的相当于已经过了学校内部的推荐与选拔，所以这次的全部正式表演人员与替补都有参与选拔的机会。至于名额，目前我也没得到任何消息，大家就尽力发挥吧。”
人群的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奇异，安静之下涌动着跃跃欲试与期待。黎佳将一切都看在眼里，接着不动声色地继续道：“省舞团的领导点名要看这次汇演的节目，大家都排练过无数次了，我相信你们没问题。”
“那，黎老师，我们上不上呀？”有跳替补的人忍不住问。
话音刚落，钟虞就察觉到有一束目光落到了自己身上。
她微微侧过头去看，正好看见江书铃欲盖弥彰地别开脸。
黎佳顿了顿，“你们先不上，听省舞团老师的安排。”
替补不上。
江书铃心里顿时松了一口气，她垂着眼，免得泄露了心里的情绪，右手却按捺不住地去抠外套的纽扣。
“按照上场顺序排好吧。”说完，黎佳就转身掀开幕布出去了。
她一走，后台顿时热闹起来。
“书铃。”
右手臂被同伴从身后碰了碰，江书铃转过头，对上对方心照不宣的笑容。两个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出得意和快活。
马上准备上场的人开始纷纷脱掉外套放在一边，过了会儿黎佳从后台的暗门进来了。
“等音乐开始幕布拉开，大家就像排练好的那样入场。”
大家纷纷应声：“知道了。”
黎佳又单独去问江书铃，“你第一个上场，准备好了吗？”
“放心吧，黎老师。我一定会好好跳的。”说话时，江书铃仿佛不经意地朝右边侧了侧脸。
钟虞察觉她扫过来的那束挑衅讥讽的目光，笑了笑，没有说话——之前黎佳在宣布替补暂时不必上场时，江书铃只顾着高兴，没有注意到黎佳向自己投来的眼神——十足的安抚意味，黎佳还轻轻点了点头。
既然刚才没注意到，那就让她过一会送江书铃一份“惊喜”吧。
......
音乐响了起来。
幕布缓缓朝两侧退开，舞台上璀璨迷离的灯光尽数投洒下来，江书铃几乎有些迫不及待地投向了舞台。
钟虞闭上眼，听着耳边的音乐默默在脑海里跟着“跳”。
忽然，一只手搭上了她的肩膀，她蓦地睁开了眼。
“黎老师？”
黎佳看着她善意地笑了笑，“一会好好跳，老师相信你。”
钟虞抿了抿唇，接着缓缓绽开一抹笑，“我会的。”
两个人并肩站在后台，安静了一会儿，钟虞忽然开口道：“黎老师，我想告诉您一件事。”
“什么？”
钟虞侧过身，弯腰从包里拿出一双舞鞋，然后抬眼坦然地看着黎佳，“是关于我右脚受伤的事。”
......
灯光洒在身上，发着热。
江书铃从来没这么紧张过，也从来没这么兴奋过。
从她有记忆起，芭蕾就已经和她的生活密不可分。最开始只有汗水、泪水和哭喊，到后面芭蕾带给她鲜花和掌声，带来长辈的夸赞，还有旁人羡慕、嫉妒又爱慕的议论：
“看她，三班的江书铃，听说跳芭蕾跳了十几年了。”
“怪不得气质和身材都那么好。”
“诶，去要个微信呗？”
后来她如愿考上柏舞，以为又是顺风顺水、拔得头筹的四年，然而她遇上了钟虞。
家世、长相、身材，没有一样她比得过对方，甚至连引以为傲的芭蕾也成了万年第二——年终汇演，她竟然成了钟虞的替补！
凭什么？！
她每晚都睡不着觉，每晚都恨不得冲到黎佳面前恳求她让自己跳女主角。后来她回家面对父母失望的责骂时，就再也不想忍了。
她是临时起意。在把大半瓶精油倒在练功房地板上的那一刻她甚至在想，谁让钟虞今天偏偏要留下来加训呢？实在是活该倒霉，给了她下手的机会。
最后钟虞摔倒站不起身，听见动静的同学帮忙将人送去医院，她则从暗处出来，拿走了混乱中被脱下的舞鞋。最后用酒精浸泡溶解精油后，悄悄让校工帮自己扔掉了。
然后领舞的位置，终于如愿以偿是她的了。
到今天，江书铃真恨不得回去感谢做出这个决定的自己，她只后悔没能让钟虞摔得更狠。
如果以后都没办法跳舞了该有多好？以后柏舞芭蕾舞系这一届只会留下她江书铃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音乐停止，她被楚竭托举在半空，最后并肩谢幕。
江书铃甚至能感觉到省舞团那些老师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是如何赞许。
“是叫什么名字？”
“江书铃和楚竭，这两个孩子都很优秀……”
议论从台下传来，她掐住手心才能竭力抑制住兴奋。
很快，省舞团的入团资格就是她的了！
她紧紧盯着坐席最中央那位长发的温柔女老师，等对方开口时，心几乎已经跳到了嗓子眼。
“那么，现在请另一位参与选拔的同学来跳一遍吧。楚同学，你还能再跳一场吗？”
楚竭眼睛瞬间一亮，“我没问题！”
江书铃笑容僵在了脸上，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什么叫“另一位参与选拔的同学来跳一遍”？！刚才黎佳不是说替补不用上场吗？！
“江书铃？你怎么了？”
她愣愣地回过头，看见是楚竭在碰自己的手臂，“该下台了，马上钟虞会上场。”
江书铃咬着牙，勉强扯出一抹笑，转身匆匆走向后台。等看见黎佳后迎面就是一句：“黎老师，不是说替补不用上场吗？”
“我说的是暂时不用。”黎佳面色不变，语气却莫名有些冷，“江同学，既然跳完了，就去好好休息吧。”
说完直接转过身走了。
江书铃看向不远处。
钟虞脱掉外套搭在一边，楚竭正站在她身边，看上去有说有笑，黎佳也含笑说着什么。
下一秒，钟虞忽然抬眼似笑非笑地看了过来，末了嘲讽地勾了勾唇角。
一瞬间，怒火与难堪齐刷刷冲上头顶。
“贱人！”她咬牙切齿，面色扭曲。
站在一边的同学投来古怪的目光，有人拉了拉她手臂，“书铃——”
“别碰我！”江书铃猛地一挥手，转身一把推开暗门冲了出去，冷风裹满全身，她打了个寒战。
本来应该径直离开，她却忍不住一步步倒回去，站在暗门后看向舞台的方向。
音乐再度响起，幕布被缓缓拉开。
她死死扣着门框，看着那道纤细柔软的身影轻巧地投进舞台的光晕中，她的背影仿佛成了一帧帧定格的光影画面。
江书铃牙齿打着战，她不知道是因为自己太冷，还是别的什么。
她站完了一整支舞，听见传来整齐而久久不停的掌声，精心修剪过的指甲狠狠掐入掌心，却只想掐得更深，好像这样才能发泄恨意。
*
“很久没见到这么优秀的苗子了......”
“是啊，跟前面那个女同学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前面那个美则美矣，和后面伴舞的角色们比起来却没什么更高的辨识度，而且看得出太迫切、表现欲过于旺盛了。”
“果然还是要有对比才能知道好坏。”
黎佳听着省舞团的这些人赞赏的议论声，心里终于松了口气，同时又涌上来一股自豪之情。
她无声地笑起来，朝站在舞台灯光下的少女竖起一个大拇指。
紧接着，少女弯了弯唇，露出一个灿烂夺目的笑。
钟虞还在平复着呼吸，心里那种酣畅淋漓的痛快依旧萦绕着，这时忽然看见黎佳朝自己竖起大拇指，没忍住就笑得格外灿烂和得意。
她已经很久没有在人多的时候这么肆意且毫无收敛地展现自己的情绪了，这一次或许是心理上认定自己才19岁的放纵，当然更多的，是刚才跳那一段舞带给她别样的成就感与满足感。
在舞台上尽情沉浸着释.放自我的过程，让人格外迷恋。
“辛苦你们了。”坐席中央的女老师笑得真切而温柔，“快去休息吧，选拔有了后续会第一时间让黎佳老师通知你们的。”
钟虞道了谢，转身和楚竭走进幕布后。
“钟虞，你也跳得太棒了吧！”有同学悄悄凑过来，脸上还带着激动的红晕，左右看了两眼后悄声道，“我觉得江书铃真的没你跳得好。”
拿来比较的对象是江书铃，因此钟虞没谦虚，笑着接受夸奖，“谢谢你。”
她有预感，省舞团的入团资格，自己已经十拿九稳。或许后续还会有什么别的选拔流程，但她直觉没问题。
现在剩下的问题，就是怎么利用这件事去试探谢斯珩，去引起他原本没有的紧张感。
毕竟省舞团在泾北市，她如果入选，肯定是要离开柏城的。
短暂休整了一会，钟虞换回自己的衣服，拿着拐杖慢慢往校门口走。
然而走着走着，她脚步忽然一顿，脸上的表情也变得有些僵硬。
——校门外，一辆熟悉的黑色车子正悄无声息地停在那里。
完蛋了，他该不会已经看见自己没拄拐杖的样子了吧？
“系统？”钟虞一边飞快拄好拐杖，一边在心里喊。
很快，有声音回应她：“嗯？”
“我的腿既然已经完全恢复，那谢斯珩如果特意检查，会不会发现？”
顿了顿，系统回答她：“不会。”
“你确定？”
“主人，”系统嗓音淡淡的，“我告诉你的话，你只需要相信就好。”
钟虞心里叹了口气，“骨折刚愈合不久就这么肆无忌惮地走路跳舞，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系统没有再说话，只有她脖子上的项链微弱地闪了闪。
下一秒，一道高大身影出现在钟虞身后，可惜她背对着，不可能看得见。
但......
那道身影站在原地，看着女人的背影。
他知道，就算她现在立刻转过身，也无法看见自己。只要他想，虚拟世界的每一个角色都无法看到他的存在。
只有一种情况，会让事态脱离控制，那就是世界中的任意角色，接触到有关世界设定与任务的信息内容，又或者遇到凭借他的力量去完成、又无法解释清楚的事。
比如谢斯珩那天用设备窃听到他和钟虞的谈话，导致人物觉醒。
——然后他抹消了谢斯珩觉醒了的意识，使一切回到正轨。
但他竟然在切断共通感情前犹豫了，因此再一次感受到了那种汹涌的情绪。谢斯珩只是分离出去的一小部分，这点情绪还不足以彻底让他失控，但却引起了他的警惕。
格外激烈，无法忽视。
出于理智，他将连接中断。
......
“你怎么来接我啦？”
从驾驶座上下来的男人上前扶她，“有免费的司机，不好吗。”
“当然好啦。”钟虞攀住他宽阔的肩膀，在他唇上印下一吻，接着又抱怨，“好冷啊……”
谢斯珩握住她一只手在唇边吻了吻，挑眉冲她笑时，握着她的手一起放进自己的大衣口袋。
看样子是没看到她刚才没用拐杖走路？
松了口气的同时，钟虞忽然有些感慨，如果是现实生活中遇见这样绅士、体贴，在□□上又合拍的男人，她肯定也会顺从心意发展一段关系的。
坐上驾驶座，她低头系安全带时假装不经意道：“谢医生，我有个好消息想跟你分享。”
男人微微一笑：“什么？”
“我可能会被选入省舞团啦！”
“省舞团？”他动作一顿。
“是啊，整个柏舞的人，我猜大概有百分之八十的人都将省舞团视为下一步发展的目标吧。”
“你很想去？”
“当然！你难道不为我高兴吗？”
他不答反问：“省舞团在哪里？泾北？”
钟虞佯装心虚，“......嗯。”
谢斯珩握着方向盘，面色不变，仍旧带着淡淡的笑意，“选拔结果下来了吗？”
“还没呢，不过应该快了。”
“很有把握？”
“十有八.九。”
“提前祝贺你。”谢斯珩没有看副驾驶，而是看着挡风玻璃外的路况，唇角僵硬地抽动几下，扯出一抹笑。
他轻声道：“等你入选，我送你一份礼物。”

第31章 门锁上了
第二天钟虞照旧去了学校，然而刚走到楼梯口就被人叫住了。
她转身看见来人愣了愣才笑起来，“黎老师。”
黎佳脸上的喜色藏也藏不住，“我本来正准备给你打电话，没想到正好碰见你了。”
“怎么了？”虽然嘴上这么问，钟虞心里却隐隐有了预感。
“省舞团的老师今天会在柏城停留最后一天，刚才他们联系我，让你去和其他几个孩子一起参与最后的选拔。”
“选拔内容是什么？”
“难不倒你，放心吧。”黎佳想到那些老师赞不绝口的夸赞，笑道，“你的各方面资料也已经提交上去了，最后的这个选拔只要你发挥稳定，就不会有任何问题。”
一颗定心丸。
钟虞点了点头，笑起来，“好，我会好好发挥的，黎老师放心吧。”
“现在时间也差不多了，你今天上午就不用训练了，直接过去吧，我一会把地址发给你。”
钟虞道了谢，没有再上楼，而是转身拿着黎佳给的地址往外走。
她算准时间赶到目的地，选拔内容果然也像黎佳说的那样，只要她稳定发挥根本不成问题。等所有参与选拔的人都轮完之后，结果当场就宣布了。
在场的人里，有人高兴有人愁。
虽然这个结果不算太意外，但是真正尘埃落定的那一刻，钟虞还是忍不住松了口气。
“这个附加任务是不是就算完成了？”她问系统。
然而没等到回话，其中一个负责选拔的老师却走到她面前笑着说：“继续加油排练，不要携带。等你完成年底汇演的表演之后，就可以来泾北报道了。”
年底汇演？钟虞不解，她只是替补，而且以江书铃对女主角的看重，即便生病了也会强撑着跳完那一场，她这个替补根本没有上场的机会。
——这是在黎佳得知她受伤实情后、仍旧什么都不打算做的前提下会发生的情况。
只是她觉得黎佳不是这种会将这种事掩盖过去的人。
“你的黎老师没给你说？”那老师惊讶之后回过神，“大概是她忘记了吧。我们已经和你们学校领导商量过了，你和那位江同学两个人里，最终得到省舞团资格的人会担任汇演领舞的角色。”
钟虞有点意外，转念一想又觉得是情理之中。年终汇演这么重要的剧目，女主角却不是拿到入团资格的学生，未免太说不过去了。
......
“排练结束了吗？”电话那头男人的嗓音听不出什么情绪，“你学校附近新开了一家餐厅，一会我带你去尝尝。”
“我在——”钟虞忽然一顿，心里暗道糟糕，“你在哪里？”
“在你学校门口。”
她干笑两声，“我……我不在学校里。”
千万不能让谢斯珩知道自己现在已经“肆无忌惮”地在跳舞了。这么想着，她先一步主动开口道：“系上的老师让我去给省舞团的老师递交资料，我现在正准备回去呢。”
“地址给我，我去接你。”
“你下午不是还要上班吗，这样一来一回太耽搁你时间了，我自己回去就好啦。”
“地址。”末了，他语气又放缓了变得温和，“听话。”
钟虞只好乖乖把地址报给他，心里暗道攻略对象是个医生在这时候就体现出了坏处，连骗对方脚真的可以承受剧烈运动了都不行。
职业病害人不浅。
她在楼下挑了间咖啡厅坐着等。
没一会，一辆黑色的车缓缓停在路边。
谢斯珩坐在驾驶座上，手搭着方向盘，侧头静静看向窗外。
落地玻璃窗前排列着几个小巧的圆桌，长发披肩的少女静静坐在其中一张桌前，冬日冷冷的阳光落在她身上。
他忽然死死攥紧手。
他并不是时时刻刻都会利用在她手机上动的那点手脚去探求些什么，但是今天偶然听到的，也足以让她知道她准备做什么。
省舞团......
这是他母亲心心念念的地方。
然而等他急不可耐地赶到舞蹈学院门口，她却说自己根本不在学校里。
他扑了个空，没抓住瞄准好的猎物。
焦躁，急迫，心慌。每一分感觉都是煎熬。
“你是不是也打算像她一样离开我？”他看着落地窗前的女人喃喃。
半晌，谢斯珩又闷声笑起来，“怎么会呢，我怎么会允许你这么做呢。”
*
桌面被人轻轻叩了两下，来人手指白皙修长，指节也匀称得赏心悦目。
钟虞仰起头，小声地雀跃道：“你来啦！”
“想吃点什么？”他温和地笑了笑，在她对面坐下。
“我最近打算节食......你要工作，怎么能跟我一起吃这么低能量的食物？”
“节食？”谢斯珩看着她，“为什么。”
“因为……”钟虞故意顿了顿，然后笑嘻嘻地双手撑着下巴朝他眨了眨眼，“因为我被省舞团的老师选中啦！说我年后就可以去报道！”
她以为谢斯珩会问她不能跳舞是如何通过选拔的，这样她就可以回答准备好的那套说辞。然而男人只字未提选拔内容的事，只是问她：“省舞团在哪里？你要去哪里报道？”
重头戏来了。钟虞轻咳一声，故意犹犹豫豫地垂着眼。
谢斯珩微微一笑，“怎么不说话？”
“谢医生......”她拖长尾音。
“嗯。”他面色不变。
钟虞看着他，莫名就真的心虚了。
“省舞团……在泾北市。”
“泾北......”他重复一遍，转头无声望向窗外。下颌与侧脸线条格外诱人，钟虞看了一眼，然后去握他放在桌上的手。
“这样的话，我们好像就只能分隔两地了。”
她没看见他眼底的暗涌，只是不安分地动着手指，先钻进他指缝，最后把自己整只手没入他掌心。
男人猛地攥紧她的手。
钟虞无声地笑了笑。
“然后呢，这一走什么时候回来？还是说，”他停顿片刻，转过来看着她，目光沉沉，“再也不回来？”
她脸上的神色微微收敛。
显而易见，面前的男人生气了。
“我现在才大二，这边安排的课程，那边也会有。”钟虞看一眼男人用力至发白的指节，“如果顺利，可能就会一直......会长期留在那边吧。”
她玩了个小把戏，故意从“一直”改口成“长期”。
男人却蓦地松开了她的手。
“谢医生？”她一愣。
谢斯珩收回手，往后靠了靠，那只手也就顺势状若无意地放在桌下。他重重地攥住了椅子扶手，比刚才握住她手时用力许多。
他怕再不松开，会控制不住自己。
手上已经用力到细细战栗，脸上却不动声色地打量她。他微微一笑，“你之前从没有提过，对我来说，太突然了。”
钟虞看着他平静的脸色，突然有点拿不准他的态度了。
“那......”
“先去吃饭吧。”他起身，定定看了她片刻，然后抬起右手朝她伸过去。
刚才谢斯珩突然抽回手，其实是有点生气的吧？现在却还是没有情绪化地对待她。钟虞笑起来，把手放入他掌心。
两人回到车上。
谢斯珩先帮她开了车门，然后才绕到驾驶座一侧。钟虞低头系安全带时，男人裹挟着一点冷气坐进车里。
下一秒，热浪铺天盖地地袭来。
钟虞毫无防备，脸颊被男人牢牢托住，然后他又去扣她后脑。谢斯珩吻她、咬她唇与舌.尖，她的惊呼与呜咽都被压在他沉重的呼吸下。
他的动作带着些恶狠狠的意味，眼镜也被他一把扯开扔在一边。
“唔......谢......”
“别说话。”他哑声道，“张嘴。”
钟虞急促地呼吸几下，伸手顺从地搭在谢斯珩后颈。
她唇角忍不住勾了勾。原本还猜不透为什么他能平静到情绪毫不外露，现在看来不过是忍着，是装的。
......
“书铃，你在想什么？”
江书铃皱了皱眉，“你说，为什么钟虞今天没来排练？”
这段时间她可是风雨无阻，即便是替补，也从没见她缺过席。更何况昨天选拔的时候钟虞刚出过风头，今天还会不抓紧机会嘲笑自己吗？
“该不会又摔着哪儿了吧。”同伴忽然幸灾乐祸地笑出声。
“怎么可能有这么巧的事。”江书铃有些不耐烦。
同伴不以为意，“也有可能是生病了，毕竟她一个替补，来不来根本也没人在意。离汇演也没几天了，黎老师没理由让她顶替你，你放心吧。”
原本是该觉得板上钉钉，但江书铃心里总是不安。昨天刚出了风头，今天早上就不来......该不会是去忙活省舞团的事了？！
但自己是舞台剧女主角，如果事关省舞团，怎么可能没自己的份？
“我辛辛苦苦准备了这么久，不能临到头了再出什么差错。”
同伴闻言安慰道：“别胡思乱想，你就等着汇演的时候大放异彩吧。”
江书铃“嗯”了一声。
她还千叮咛万嘱咐让父母一定来看汇演，父母也已经在亲戚朋友里炫耀遍了，所以领舞的事，绝对不能出任何岔子。
下午，钟虞出现在了学校。
江书铃仔细打量了她一番，没看出任何生病的迹象，心里更加不安，忍不住趁着拉伸活动时开口道：“钟虞，既然决定要好好做替补，接下来还是别随意缺席了吧？毕竟也没剩几天练习时间了，大家都觉得时间不够用呢。”
“你好好跳你自己女主角的戏份就好，怎么还这么好心操心起替补来了？”钟虞笑吟吟问她，“难不成你状态不好上不了场，想让我替你？”
“你做梦。”到底顾及着周围还有不少同学，江书铃压低嗓音冷哼。
这时黎佳从门口走了进来，这段短暂的“谈话”也不了了之。钟虞无意中抬眼，正好对上了黎佳的目光。
对方朝她轻轻点了点头。
钟虞明白过来，黎佳这是在给她定心丸——江书铃害她摔倒的事不会就这么不了了之，肯定会给出一个合适的处理结果。
临近汇演，训练强度加大，虽然在这种高压之下大家比之前累了不少，但同时也觉得时间过得格外的快。
一转眼离汇演只剩下两天。
这天钟虞一踏进练功房就看见了已经在舒展四肢的江书铃，她周围围着好几个同系的女孩，脸色殷勤地在请教舞蹈动作。
江书铃看见她，皮笑肉不笑地投来一瞥。
钟虞淡淡收回目光，走到一边换鞋。
差不多等所有学生都到齐以后黎佳才踩着点走进练功房，她走到最前方环顾一圈，然后弯腰关掉音乐。
音乐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停了下来，面面相觑。
练功房陷入格外寂静的几秒，黎佳目光最终停在人群中某一个人身上，“江书铃同学因为某些原因不能再胜任汇演节目中领舞的角色，女主角重新由钟虞担任。”
“黎老师？！”江书铃失声喊了出来。
其他人还在状况外，没有人开口说什么。只是看一眼江书铃又转头去看钟虞。
钟虞平静地站在原地。
“什么原因？”江书铃瞪大眼，“我既没有受伤，也没有在训练上懈怠，为什么要换掉我的角色？”
黎佳的脸色称得上冷淡，“到我办公室来，我们单独谈。”
单独谈？难不成要威逼利诱让她放弃女主角的位置？江书铃冷笑，“为什么不现在告诉我原因？还是说根本就没有什么原因，只给我安一个莫须有的理由就把我给换掉？黎佳老师，你未免太偏心了！即便偏袒钟虞，是不是也要有个限度？”
“书铃！”
“别拉我！”江书铃一把甩开同伴想拉住她、让她息事宁人的手，重新看向黎佳，“难道就因为钟虞脚伤好了，所以我就要让她顶替我？”
黎佳的脸色已经变得非常难看，她皱着眉，再也不掩饰眼底的失望，“我原本想最后给你留一点面子，既然你这么坚持，那我就把理由告诉所有人，也免得还有人和你一样，觉得我做事对人不够公平。”
“黎老师，”江书铃本来还要反驳，脸色却突然僵了僵，“你这是什么意思。”
“江书铃同学，在汇演节目选拔中采用不正当手段恶意竞争，导致同学骨折受伤，情节恶劣，现在已经上报校领导，目前的处理结果是，予以劝退处分。”
越听，江书铃浑身越冷。
钟虞怎么会拿到实质性的证据？为什么这个结果早不出晚不出，偏偏等到临近汇演？
处分……劝退……
她是要被赶出柏舞了？！
“我没有！”她脑子一热，立刻尖声反驳，“我没有！她自己摔倒的，跟我没有关系！”
原本跟她靠得很近的同学不动声色地退开，其他人的目光更是像滚烫的刀子一样狠狠捅在她身上。
“狡辩不会有任何用处。”黎佳冷道，“江书铃，跟我来办公室吧。”
江书铃脚一软差点跌坐在地上，同伴却根本没有扶她一把的意思，反而只是一副急着撇清关系的模样。
她想赖着不跟黎佳走，可是现在已经颜面尽失，停在练功房里的每一秒都是煎熬。
她白着脸，四肢僵硬地跟了上去。临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死死咬着牙回头看向身后。
钟虞迎上江书铃的目光，微微一笑，嘴唇开开合合，无声传递出去两个字：
“报应。”
一瞬间，她看见江书铃目光变得恶狠狠的，“是你告状！是不是！”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钟虞冷嗤一声，讥讽地笑了笑，“江同学，快去领你的退学通知吧。”
......
等两人都离开后，练功房里还是安静得可怕。不少人面对面给对方使了个眼色，又有人去看钟虞的右脚。
在他们看来，不管怎么争领舞的位置，也不会想到会有人胆大且狠心到用这种方法。
“如果摔得再狠一点，有没有可能再也没办法跳舞啊？”有人低声道。
听到这话的人都倒抽一口冷气。
再也没办法跳舞？对他们来说无异于天塌了。
“早就看不惯江书铃那副样子，现在居然还用这种恶心人的手段，赶紧退学吧，免得哪天谁风头压过她就成了下一个遭殃的。”
一片议论中楚竭脸色难看得可怕，一边的男生看见了，忍不住拿手肘捅了捅另一个，接着两人轻手轻脚地溜到了黎佳办公室门口，蹲了一会后回来绘声绘色地模仿江书铃的惨状。
“黎老师，我求求你，我不能失去这次领舞的机会……我还想进省舞团……”
“黎老师，我爸妈和亲戚朋友全都知道我要跳女主角，知道我要进省舞团了，我求求您再给我一次机会吧！”
“然后呢然后呢，黎老师怎么说？”听热闹的人追问。
男生笑了笑，板着脸故作严肃模仿黎佳：“谁告诉你你会进省舞团？省舞团的老师已经选中钟虞了，同时也和校领导协商，被选中的人才能最终担任领舞。所以，无论如何，你都没办法再参加汇演了，还是静下心好好反省自己的错误吧。”
......
几乎是以飞快的速度办理了手续，江书铃灰溜溜地消失在了柏舞。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处分是公开播报的，那天黎佳也是当众说出了理由，所以很快整个柏舞的人都知道了江书铃退学的真正原因。
钟虞的心情格外的好。
她这么晚才把这件事告诉黎佳，一是因为她已经表现出自己的右脚恢复如初、能够担任女主角的状态，这样就杜绝了因为无人能跳女主角而放缓处理江书铃的可能，当然，也有她故意的成分在里面。
——江书铃有多看重这个角色、有多向往省舞团她是知道的。先让她为之沾沾自喜并卯足了劲准备，到头来再让她竹篮打水一场空，这样才能让她“记忆深刻”。
至于劝退倒是有些超出她的预料。看来黎佳和校领导的态度比她想的更加严苛，也比她想的更爱惜学校的名声。
汇演前一天，钟虞按照设想的那样告诉谢斯珩自己要回家住一晚。
“怎么突然要回家住？”
钟虞搬出想好的理由：“只是回去住两天啦，不然我爸那里不好交代。”
“生气了？”谢斯珩却忽然笑起来，“因为我不高兴你去泾北，所以你要丢下我？”
“这哪里算丢下你？我又不是不回来了。”说着钟虞转而道，“你终于承认因为我要去泾北的事不高兴啦？这两天每次问你你都说没事，谢医生也有这么嘴硬的时候？”
“嘴硬？”男人低笑，磁性的嗓音轻飘飘游走在她耳廓，“别的东西更硬，要不要试试？”
钟虞以为自己已经渐渐习惯谢斯珩做出这种“表里不一”的事，说出这种“表里不一”的话，但心跳依旧忍不住快了两拍。
全然的正人君子和下.流从来不是最有诱惑力的。
她被谢斯珩开车接回了那套小公寓。
他少见地穿了一套西装，外面套一件黑色大衣，英俊到格外夺目，也格外具有仪式感。钟虞以为他参加了什么正式场合，一问谢斯珩却说什么都没有。
“只是特意来接你，”他在红灯间隙转头问她，“不喜欢？”
“当然喜欢，”钟虞指尖不安分地勾勒他手背与指缝，“只是不喜欢除我之外的女人盯着你看。”
男人反手将她的手牢牢攥在掌心，挑眉笑了，“很快就只让你一个人看，只属于你。就像你也只属于我那样。”
......
在谢斯珩抬手抽下颈间领带并系在她手腕上时，钟虞明白了为什么他会说穿成这样“特意”来接自己。
先是手腕，然后是脚腕。她装模作样求饶一番，然后就被夜里变了一副样子的男人牵着鼻子走了。
——最后筋疲力尽地沉沉睡去，甚至没来得及等谢斯珩把领带给自己解开。
不知道为什么，半夜钟虞觉得自己睡得并不安稳，接着某一时刻，她忽然从睡梦中惊醒。
她愣愣地在黑夜里睁着眼，过了会想坐起身去厨房喝点水。
结果双手却被不松不紧地束缚在身前，就像戴着手.铐那样，虽然没有勒痛她，却并不能挣脱。脚腕上也是同样。
她转身看了看，床上除了自己空无一人。
心里突然没由来地发慌，谢斯珩怎么会不给她解开就让她这么睡着？
“谢医生？”她喊了几声，寂静的夜里却无人应答。
钟虞摸索着下床，跌跌撞撞扑到房门前扳动扶手——门把手和谢斯珩那套公寓里的一样，是指纹解锁，此刻却“嘀嘀”响了两声，亮起红灯。
打不开。锁了？
她皱眉，用指腹贴上感应区域。
幽幽的红色指示灯，再次在黑暗里亮了起来。

第32章
钟虞一连试了好几次，指纹锁都没有亮起绿灯，反而只有那一点红色灯光反反复复闪烁着。
“谢医生？”她又喊。
贴着门板听了听，外面似乎也没有传来脚步声。钟虞并起双手使劲敲了敲门，“谢医生你在吗？”
依然没得到回应。
她侧着身子按开了卧室里的灯，灯亮起的一刹那有些刺眼，她下意识闭了闭眼适应。
手腕脚腕上的领带太影响行动，钟虞重新一点点挪回床边坐着，艰难地先解开了脚上的，手上的却怎么也弄不开两只手手腕中间的结。
她暂时放弃，转而去找自己的手机，然而包里却只剩下一点无关紧要的化妆品，证件、现金、手机和钥匙全都不见了。
即便钟虞再不想往什么最坏的方向去想，现在一颗心也沉了下去。
这时，门锁忽然轻响两声，紧接着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她屏住呼吸。
男人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卧室灯光落在他身上，背后地板上映出沉沉的影子。
他鼻梁上没有熟悉的金边眼镜，和她四目相对时，面无表情的脸上才扯出一点笑意，“怎么醒了？”
钟虞指甲掐了掐掌心，尽力平静下来，若无其事地软着嗓音，“手脚上的领带没解开，我睡着不太舒服，所以就醒了。”
“我忘记解开了，抱歉。”他意味不明地扫一眼她脚腕，“看来你已经自己弄开了。”
“手上的还没有，谢医生，你帮帮我好不好？”钟虞小心翼翼试探，“对了，现在几点了？我手机不在这里，都不知道时间。”
谢斯珩慢慢走了过来。
钟虞强迫自己不要露出防备的姿态，接着缓缓放松下来，将双手伸向他。
他走到她面前停下，低头垂着眼，目光很冷淡，唇角的笑却格外温柔。
“不知道该说你聪明，还是该说你傻。”
钟虞笑容一僵。
谢斯珩伸手捏了捏她脖颈，然后轻轻一推——没有手臂后撑着借力，她只能直直向后倒去。
男人曲膝跪到床沿。
钟虞看着他，轻声道：“你生气了？有什么事我们明天再谈好不好？明早我还要早起去排练，现在太晚了——”
“排练？”他蓦地出声打断她。
这句话就像打开了某个开关，谢斯珩掩盖在温和表象下的凶兽一瞬间挣脱出来，目光顿时变得阴鸷，所有笑容消失殆尽，剥去平和温润的神色后，英俊的线条只剩冷戾。
钟虞忍不住浑身僵硬。
“还想着走？”他狠狠攥住她下颌，手指往上一抵，她就被迫着仰起下巴，“小傻瓜，我给过你那么多次提示，你怎么就不明白呢？”
钟虞不明白自己到底哪里激怒了他，她头皮发麻，下意识顺着他的话问：“……提示？”
“那晚你原本可以不来我的公寓，”他居高临下地坐在她身前，偏了偏头，似乎很替她惋惜，“我已经忍着将你送回家了，是你自己要乖乖送上门。你说，被选中的猎物自投罗网，一个好的猎手怎么能放过？”
说完，他低低笑出声来，那笑格外恶劣，“你只有开始的权利，没有结束的。”
钟虞心跳如鼓。
她终于明白哪里不对劲了。
从前她只知道他温和好接近，就算觉得他难看透也没有多想过，现在才知道一切都只是表象，他只不过披着一层伪装的外衣。
猎物？猎手？
“你想做什么？”
“我？”他攥住她下颌，慢吞吞品尝似的吻她，“当然是留住你，让你哪里也不能去，只能乖乖陪着我。”
男人略带凉意的鼻尖蹭过她的脸，钟虞几乎体会到了汗毛倒竖的感觉。
“我怎么会走呢，除非你不喜欢我了，要赶我走。”她硬着头皮，柔顺地安抚他。
出于理智，她知道自己不能和他对着干。
“是吗。”他哼笑。
“当然。”她小心翼翼，“只是，你总不能让我在这个房间里待一辈子。”
谢斯珩撑起身，低头睨她，然后从床沿退下去。
钟虞拿不准他是不是态度有所缓和，“我向你保证，等参加完明天的汇演，我一定会回来这里的，好不好？因为汇演很重要，我不能缺席，这一次缺席，我以后的学业和去......学业都会泡汤的。”
女主角这个位置已经没了替补，她不去，领舞该谁来跳？这么重要的场合缺席，处分都是轻的，她入选省舞团的任务是绝对不可能完成了。
她必须要去。
谢斯珩站在床前，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下一秒，他冷冷地讽笑一声，接着跨步上前，扯住她被绑在一起的手腕往床头拖去。
“咔擦”一声，冰凉的金属紧贴着她的皮肤落下锁扣声。
“你干什么！”钟虞失声喊道。
“刘安，你认识，是不是？”他紧紧扣住她下颌，神情诡谲，嗓音恶狠狠的带着战栗，“告诉我，你们是不是认识？是你找上的她，还是她来找你？！”
刘安？那个省舞团选拔的女老师？
她平复着急促的呼吸与心跳，“……认识。”
话音刚落，他脸上的笑意变得有些扭曲，“她从前帮着那个女人逃跑，现在又要帮着你丢下我？”
“什么逃跑？我一点也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我认识她只是因为她是负责省舞团选拔的老师！”
下一秒，她被撞得猛地往上移，男人又扯住她的腿拉下来，“殊途同归，没什么差别。”
“你想知道我说的那个女人是谁，是不是？”他们各自衣着完好，谢斯珩却一下接一下这样逼问她。
混乱中钟虞忍不住怀疑，难道在她之前，还有别的女人被他骗了，被他关起来？
钟虞脸颊充血，咬了咬下唇，“是......”
“她是我的母亲，为了她的舞蹈事业，为了她的自由，不愿意被我父亲束缚，她逃走了。”
“留下我，被姓谢的打了个半死。”
“啊，对了，我也姓谢，和那个男人一样。”他自嘲地笑了笑，“每次你叫我‘谢医生’，我都想起他曾在外人面前道貌岸然的样子。我和他，可真是一模一样，表面再光鲜的东西，内里都是阴暗的、丑陋的。”
钟虞恍然记起那次在诊室她问他，自己的脚是不是很丑，当时他是怎么回答的？
“她帮着那个女人抛弃了我一次，现在又要夺走你，是不是？”谢斯珩轻笑，“为什么拥有对我来说，这么难？”
“拥有并不一定要这样，就像你也有工作的时候，不可能时时刻刻把我拴在身边。”她试图劝服念头已经格外极端的他。
“是啊，所以我才要把你藏在这里。”他克制着力气，温柔地抚过她的脸颊，“这样就不会有人觊觎我的宝贝了，而我的宝贝，也不会轻易被人诱走。”
“我没有——”
他拿出手机在她面前晃了晃，打断她，“要不要听？”
“这是什么？”钟虞一怔。
谢斯珩随意在屏幕上点了点，很快录下来的对话声在房间里响起。
“我难得见到像你这么优秀的学生，相信我，即便在人才济济的省舞团，只要你好好努力，也会成为拔尖的那一拨人中的一个。等以后和国外芭蕾舞团交流学习时，省舞团还会送你们去国外，那会是更广阔的平台。”
钟虞越听越不敢置信。
这段话她太熟悉了，明明就是那天去参加第二次选拔后刘安对自己说的话！
“你怎么会有这个录音？你监听我？！”钟虞一时失控，脱口而出。
“你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只要我想，我都能知道。”他盯着她，“比如你从来不肯听话，总要在家里、学校里偷偷跳舞，我问过你，你却不肯承认。”
所以他早就在洞悉了一切的情况下看着她撒谎？甚至监控着她的言行？
“什么时候开始的事？你怎么办到的？！”
毛骨悚然，后怕。这些情绪后知后觉升腾起来。
“在你粗心大意把手机落在我车上的那一天。”他挑眉，忽然用力，“不只有音频，我还看过你在公寓客厅一个人跳舞的样子，就像一只漂亮的鸟儿......但却让我想狠狠折断你的翅膀。”
钟虞蓦地仰头，无声地盯着晃动的吊灯。
男人动作粗.暴，接着痴迷地轻笑起来，“我早就想这么对你了。”
她发着抖，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不放我走，其他老师和同学都会找我的。”
“不用担心，我会处理好的。”
“......什么意思。”
“我用你的手机，给学校老师发了短信。”
钟虞瞪大眼，“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密码！”
谢斯珩仿佛听见一个笑话似的忍俊不禁，笑着笑着，笑弧又趋近于无，“密码就是你的生日，一点也不难猜。我知道你是个怕麻烦的人，就像当初你一时兴起就来勾.引我，现在又想着把我一脚踢开。”
“我没有！”钟虞挣扎起来。
他仿佛不需要她解释，一切的辩白他都听不进去。
她现在只后悔自己当初太大意了，也太过“轻敌”。自以为一切都在掌握之中，结果却落入对方的陷阱被牵着鼻子走。
直到落进现在这种未知的境地。
“嘘，乖一点。”他拍了拍她的脸，目光轻.佻又暗恨。
钟虞脱力似的沉默下来，微微喘着气。
他不想听见有关“离开”和“省舞团”的字眼，这样只会让他情绪更加激动。所以她只能示弱，顺从他，安抚他，就像安抚一只凶兽。
即便她愤怒和害怕他这潜藏的一面，害怕他极端的手段。
见她不说话，谢斯珩笑意加深，长指与她被束缚着的无力双手十指相扣，低头吻她的眼睛，“好乖。”
她闭着眼顺从地让他吻自己，强迫自己放松下来，故意低声啜泣，“......你不要这样对我，我好害怕。”
谢斯珩手抚上她后颈，重重揉.捏几下，就像企图驯服一只猫。
钟虞睁着泪眼看他。
静默片刻，男人忽然俯.身抱住她，动作看似温柔，实际力道却并不小。
“别怕，我怎么会舍得伤害你呢。”他附在她耳边，语调阴沉且轻柔，“只要你别离开我。”
*
“黎老师，因为家里一些不可抗力的原因，我无法再参加这次的汇演，非常抱歉。”
收到短信的黎佳简直怀疑自己看错了，要么就是恶意的整蛊短信。
可是核对号码与发件人，确实都是钟虞无疑。
临到头了，明天就是汇演，她怎么突然在这个节骨眼儿上说不能参加了？！还有家里一些不可抗力的原因到底是指什么？
“黎老师，钟虞怎么还没来？”楚竭皱着眉，有些担忧，“我打电话给她，结果她关机了，联系不上。”
“不只是你，我也联系不上。”黎佳按了按太阳穴，有些头疼地叹了口气。
“这是什么意思？钟虞出事了？”
“别急，她给我发了短信说是家里的一些原因......你先回去排练，别把这事说出去，我去她家里一趟。”
说完，黎佳拿起包就要离开办公室，这时却突然有老师敲了敲门探头进来，“黎老师，临时又叫咱们过去开会了，一起过去吗？”
“又开会？必须得去？”黎佳一愣。
“是啊，说是汇演前最后一次动员，不得缺席。”
“......好，”黎佳硬着头皮应下，“走吧，我跟你一起过去。”
她想着钟虞的事应该还有转圜的余地，先暂时压一压吧。
“黎老师？”楚竭却拉住她，话虽然没说出口，但意思却很明显。
黎佳安抚地拍了拍他手背，“我会想办法的，你先回去，别让人看出什么异常来。”
楚竭还想再说什么，却看见两个老师已经脚步匆匆一前一后地离开了。他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低头再打了一次钟虞的电话，然而传来的却依旧是冷冰冰的关机提示音。
汇演前最后的全体教师会议整整开了一个上午。
期间黎佳越坐越心急。明天上午就要集体彩排，留给她解决这事的时间并不多了。今天还能勉强说学生有事缺席一天训练，可明天呢？
如果钟虞真的没办法再参加汇演了呢？难不成要把江书铃找回来？学校怎么会允许这种事的发生？
另一边，楚竭无论如何都静不下心来，趁着又一遍排练结束，他走到教室外打电话给钟菡，接通后第一句就是，“钟虞有没有跟你在一起？”
“没有，怎么了？”钟菡答完之后觉得自己语气太僵硬，又补救道，“学长，你好不容易给我打一次电话，就是为了问我姐的事？”
“她不跟你在一起，那她在哪儿？家里？”楚竭却自顾自接着问，“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家的地址？”
闻言，嫉妒有一瞬间盖过理智，钟菡忍不住脱口而出：“家里？她可早就没住家里了！你还不知道吧？钟虞她已经跟他男朋友同居了。”

第33章 是谁来了？
和男朋友同.居？
楚竭皱了皱眉，“你什么意思？”
话一出口钟菡就后悔了，她含糊地打算应付过去，“我也是听说的，不说了，我这边还得继续上课，挂了啊楚学长。”
说话，听筒里匆匆传来挂断后的忙音。
楚竭总觉得钟菡的反应有些奇怪，他想到黎佳老师说的缺席原因是跟家里有关，觉得无论如何还是应该去钟虞家里看看。
至于男朋友和同.居的事......他当然希望是假的。
辗转打听了好几个人他才终于拿到钟虞家里的地址，可是他按了好一会门铃，来开门的只是负责打扫卫生的家政阿姨，对方格外戒备，“你找谁？”
“我找钟虞，她在吗？”
“钟小姐？她早就搬出去住了，好一阵没回来了。”
楚竭一愣，“搬出去，和谁？”
“这是钟家的**，怎么可能告诉你一个外人。”说着家政就要后退关上门。
“等等！”他顾不上失落，急忙追问，“我是她舞蹈学院的同学，有很重要的事找她，你能不能告诉我她住在哪里？”
“这我哪里清楚，连钟太太都不知道。”
说完门就被干脆利落地关上了。
楚竭站在原地，想到透露出一点信息给自己的钟菡，咬牙转身骑上车，一刻不停地赶去了钟菡的学校。
“钟菡，有人找你！”出声提醒的女生挤眉弄眼。
一瞬间，好些女生都看了过来，议论声嘈杂地响起，有人推一把一动不动的钟菡，“不够意思啊，帅哥都找到学校里来了，有情况？”
“钟菡？”没等到她出去，楚竭忍不住有些着急地又喊了一声。
如果是平时楚竭来找自己呢？在众人艳羡的目光下等到喜欢的男生过来，这才是她想要的。而不是为了追问钟虞的下落眼巴巴地跑过来！
她没办法，只能朝楚竭走过去，笑容格外勉强，“我们换个安静的地方说吧。”
等走到校园僻静的某条路上，楚竭按捺不住问：“我去过钟家了，家政说她早就搬出去了。你是不是知道她住在哪里？”
“我怎么会知道？”
“你说她和她男朋友同居了。”楚竭心里酸涩，“她有男朋友了？”
“没错，但我知道的也就这么多了。”钟菡话锋一转，“所以你也可以不用再喜欢她了。”
“这是我自己的私事，可我来找你问她的住处却不是私事。”楚竭忍着不悦，“明天就是正式汇演，她却说因为家里的原因不能跳了，今天也怎么也联系不上她，我和学校老师怕出什么意外，女主角也没别的替补，所以想先找到人再说。”
钟菡闻言，脸上神色不断变换。
可能会缺席汇演？
那她......
那她就更不能说了。
至于汇演能不能顺利举行，跟她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真的不知道，你别问我了。”说完钟菡转身就要走。
背后楚竭忽然道：“如果她因为你的隐瞒发生了什么危险呢？她是你姐姐，你都不愿意帮她？”
“她不是自己不愿意跳还发了短信吗？再说了，她跟她男朋友待在一起，能有什么危险？”
“你怎么知道她是跟她男朋友待在一起？你果然知道她在哪里，对不对？”
意识到自己没忍住说漏了嘴，钟菡有些气恼地匆匆朝楚竭的反方向走。谢医生那么好的男人，钟虞跟他待在一起会出什么问题？
“希望这么做，你能问心无愧。”楚竭嗓音变冷。
钟菡硬着头皮没停，然而却越走越心慌，她觉得今天这一走，或许自己以后跟楚竭真的再也没可能了。想到这再不甘也只能恨恨停下脚步，转身咬咬牙道，“......好，我可以告诉你！”
*
“来吃点东西。”
精致的方桌上铺着米白色的桌布，几个磨砂白瓷盘盛着食物放在上面，看着干净又健康。
如果是其他时候，钟虞或许会很有食欲。
谢斯珩放下餐具，直起身转头看着她笑了笑，“没胃口吗？”
她默默走过去坐在桌前，男人手握着叉子放到她手心，修长的五指再一点点将她的手指往回握了握，让她拿住叉子。
“吃吧。”
钟虞乖乖照做。
她尽量神色如常地进食，好显得自己有胃口且不抗拒，但那些精致的食物被放进嘴里咀嚼半天她也尝不出好不好吃，是真的味同嚼蜡。
“合不合胃口？”
钟虞点头，“味道很好。”
“那就多吃点。”男人手指掠过她肩胛骨，“你太瘦了。”
她不敢反驳，顺从地点了头，然后去吃盘里煎好的牛肉。然而咬下去的一瞬间，内里滚烫的汁水被挤压着溢出来，烫到口腔的一瞬间她下意识捂住了嘴。
钟虞想吐出来，但是一想到谢斯珩就站在旁边看自己吃，这还是他亲手做的，只能赶紧忍住。
谢斯珩察觉到少女的紧张和迟疑，脸色沉了沉，然而却上前将手放到她嘴边，“烫着了？吐出来。”
“唔用。”她边含含糊糊地说边摇头。
他拉开她捂在唇边的手，“吐出来。”
钟虞看着谢斯珩不容反抗的神色，迟疑着张开嘴将牛肉吐到他掌心。男人脸上看不出半点嫌弃的样子，随手抽了张纸巾握在手心后就去给她倒凉水。
钟虞就着他的手赶紧喝了几口，口腔里被烫得有点发疼的感觉才慢慢减弱。
“还难受吗，”他手撑着桌沿低头，“张嘴我看看。”
闻言，她咽下嘴里的凉水乖乖把嘴张开。
男人目光一点点变暗，手指沿着她唇边重重擦过。
钟虞手指一个不稳，叉子蓦地从指间滑落砸在瓷盘边缘，“铛啷”一声响时他手腕一僵，偏了偏方向的手指一下探.进她口中。
谢斯珩呼吸一窒。
他忍不住曲动手指，目光上移和眼睫颤巍巍睁着的少女四目相对。
钟虞看着他幽深的目光，想了想，小心地闭上嘴，轻轻咬了咬他手指。
这一点动作里全是小心翼翼地试探与讨好。
谢斯珩神色渐渐变了，似笑非笑看她一眼，低头用唇去代替手指吻她。
“我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他一下将她托起来紧紧抱在怀中，吻的间隙鼻尖抵住她的凉凉地笑了笑，“不要想着让我放松警惕然后逃跑，我今天不会去医院，就在家里好好守着你。”
钟虞心里一沉。
“你想做什么，我都陪你，好不好？”他继续说，“你想跳舞也可以，跳给我一个人看就好。”
“我想透透气。”
他笑了笑，“好，我抱你出去。”
钟虞被抱到阳台门前，但谢斯珩却没有让她踏出那扇门，只是搬来椅子把她放上去，然后蹲着身低头仔细帮她穿鞋。
她垂眼只能看见男人线条明晰的侧脸、脖颈和肩背，英俊又俊朗。
又有谁会想到这样的外表下是截然相反的面孔。
“冷吗。”他抬眼，眉眼温柔，恍惚给钟虞一切如常的错觉。
她掐住手心让自己清醒，摇摇头，“不冷。”
谢斯珩转头看向落地窗外，笑了笑，说：“曾经我母亲站在阳台上威胁我父亲，说如果不放她走，她就跳下去。”
说到这他转过来看着她，“你可不要做这种蠢事。如果你死了，我肯定会跟你一起死。”
钟虞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抱着她的腿免得她摔下去，她踢开我的时候对我说了一句话。她说她不会为了我留下来，但以后我会遇见一个不会离开我的人。”谢斯珩捏了捏她的下颌，勾唇，“那个人是不是你？”
钟虞不否认谢斯珩的感情的确有很重的分量，但是这种爱已经钻进牛角尖，极度缺乏安全感、过分偏执与病态，只会压得人喘不过气。
但是她现在却不能躲。
“......那些事都过去了。”她伸手搭在他肩上，然后扑进他怀里抱住男人的腰，“以后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谢斯珩紧紧揽住她，贴着她耳畔喃喃：“我知道你不是心甘情愿留下来的，但记住你说的话，既然说出口，就没有反悔的权利。”
“嗯。”钟虞额头抵着他胸.膛，“不会反悔。”
“对了。”他忽然笑起来，“你那个哥哥给你发消息了，你猜他说了些什么？”
周原安？
钟虞心里一紧，“......是什么？”
“他说既然你拒绝了他，他就会退回到兄长该有的距离。”谢斯珩语气不辨喜怒，“看来你拒绝他了，拒绝得很彻底。”
她飞快点头，“我发现他......就跟他说清楚了。”
“是吗，”他轻笑，“好傻。”
钟虞抿了抿唇，没说话。
“我第一次见到他，就知道他对自己的妹妹图谋不轨。可惜，你是我的。”
她“嗯”了一声，“是你的。”
“但他居然抱过你。”
钟虞没工夫去想他怎么知道的。哪一天？或许是他们在医院门前把话说开的那一天？她仰着头亲了亲他唇角，“以后不会了。”
“乖。”他看上去很满意。
谢斯珩就这么抱着她，客厅里一时变得格外安静。
她深吸了一口气，默默在心里道：“系统，你在吗？”
一开始她受到的冲击太大没有想到这方面，现在勉强算是冷静下来，能足够理智地去思索解决问题的办法。
谢斯珩几乎是依旧寸步不离，她也没办法往外界传递消息，可是她怎么能忘了还有系统的存在呢？
还没来得及等到回应，思路突然被一阵阵的手机震动被打断。钟虞下意识就想抬头打量，幸好理智悬崖勒马让她忍住了。
谢斯珩应该已经把她的手机给关机了，而且如果真的是她的手机在响，那她就更不能露出迫切想去看的样子。
一开始谢斯珩并没有理会，但手机一直持之以恒地震动着。
她察觉他有退开的意思，于是慢慢松开了手。
“李主任？”他接起电话，语气是她从前接触到的有礼与温和，就像从一个精神绷紧了格外不稳定的状态转变成忽然披上伪装“外衣”的模样。
“......好，我知道了。”
不知道电话那头的人说了什么，谢斯珩顿了顿，应了下来，“我尽快赶过去。”
他要出去？！
钟虞强忍着才没露出激动的神色，她“乖顺平静”地垂着眼。
电话挂断了。
她能感觉到谢斯珩一直专注地、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她硬着头皮慢慢抬起头，无声地望着他，眼里适时露出一点疑惑。
“等我回来。”他微微一笑，只说了四个字，语气温柔得让她心里打鼓。
钟虞点点头。下一秒谢斯珩打横抱起她，把她径直抱回了这套公寓里唯一的、且没有窗户的那个卧室。
她当初还相信是什么风水的说辞......现在看来他把这套房子租给自己根本就是早有预谋！
“本来我还准备了一条漂亮的链子，”他半跪着帮她脱鞋，再帮她盖好被子，说话时握住她的脚踝，“就拴在这里——但我舍不得。”
原本还打算用链子拴着她？
钟虞睁着眼望着他，“不要用链子，我是你的女朋友，不是你的宠物。”
或许是这句话取.悦了谢斯珩，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然后挑了挑眉，吻她的唇角，又吻她的眼睛。
“那就不要辜负我的信任。”
......
钟虞坐在床边仔细听着门外的动静。
然而房间门的隔音效果太好，她根本听不到这个卧室以在的任何声音。
“系统？系统！你在吗？”她干脆不等了，先急匆匆地抬手摸了摸吊坠。
眼前忽然出现一个高大的身影。
“主人。”他淡淡道。
“我被困在这里了，谢斯珩竟然囚.禁我！”她猛地站起身，出于警惕依旧压低嗓音，“他根本就是个变.态！”
男人神色不变，看着她一言不发。
“你——”钟虞忽然觉得无力，摆摆手重新坐回去，“算了。你可不可以帮我逃出去？如果要透支下个世界愿望机会的话也可以，尽快帮我吧。”
然而等到的却不是“好”。
“主人，”过了片刻他才开口，悦耳却毫无感情的嗓音充斥在她耳边，“你的这个愿望，我无法满足，即便透支许愿机会也不行。”
“不行？”钟虞一愣，诧异道，“为什么不行？你不帮我那我还能怎么出去？”
房间里连个硬一点的东西都没有，她想试着砸门都办不到！
“这等于直接干预主线重要事件，我不能帮你。”
“那我就一直被他这么关着？！”
系统目光轻轻扫过她身后那面墙——白色的、干净得一尘不染的墙面，却严防死守没有哪怕一扇窗。
他顿了顿，才重新直视她，“是的。如果你没有想出办法的话。”
闻言，钟虞心里涌上绝望。
她头疼地把脸埋在掌心，深吸一口气想驱走浑身上下的无力感。
忽然，极度的安静中，她隐约听见了客厅里的一点异动。
......谢斯珩去而复返了？难道他在这个房间里装了监控一类的东西，发觉了什么异样？
钟虞后背一凉，忙抬起头警惕地盯着紧闭的房门。原本站在门边的那道身影已经不见了。
“……虞......你出......”
“钟......”
隐隐约约的，好像是有人在叫她的名字！
这肯定不可能是谢斯珩。
钟虞猛地起身扑到房门前，重重地拍打着门板，“有人吗？！谁在外面？！有人吗！”
她喊完觉得声音不够大，就像被闷在这个盒子一样的房间里，于是又退后几步狠狠踹门，末了贴着门缝喊：“我在里面！我在里面！！”
“咚！”
外面忽然传来一声重物落地的重响。
钟虞心里那根弦猛地绷.紧，心跳如鼓。
好像过了很久，又好像只是几秒钟——忽然有人在外面用力拍打卧室门，“钟虞？！钟虞你在不在里面？！”

第34章 逃跑
楚竭？门外的是楚竭？！他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钟虞顾不上多想，忙回道：“我在里面，但我开不了门。”
楚竭没多问，只是说：“等等，我帮你。”
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一声接一声的重物敲击声，钟虞退后两步，紧紧盯着微微颤动的门把手。
“这样能行吗？”她忽然听见门外有一道女声响起。
钟菡的声音？
这样持续了几分钟，门锁越来越松越来越脆弱，最后一声重响后门锁脱落，房门没了锁芯控制轻易就被推开。
楚竭满头大汗、脸上挂着一片薄红的样子出现在视野里，接着是他身后的钟菡。
“你......你还好吗？”楚竭气喘吁吁。
说没有一点感动是不可能的。钟虞点点头，道了谢之后正要问他们是怎么找来的，想到这里离医院很近，谢斯珩要赶回来也就只需要一小会的功夫，于是只能说：“我们先出去吧，剩下的边走边说。”
......
手术室里一片井然有序。
谢斯珩垂眸戴着手套，无影灯的灯光带着些冷意，他垂下手站上手术台。
他忽然抬头，盯着手术室门口的方向眯了眯眼，心里莫名有些不安，但最后一切念头都被他强压下去。
他成为医生从不是因为本性多善良、多想悬壶济世，但这个身份已经成了他脱离不开的一层外衣，一层......伪装。
面对众人，他只需要在这个外壳下尽职尽责地扮演一个好医生，所以面对即将开始的手术，他必须心无旁骛。
乖乖等我回来。他在心底默念，然后低头接过一旁递来的手术刀。
*
同行的一路钟菡的脸色都不太好，最后直接一个人回了学校，剩下钟虞和楚竭一起打车匆匆赶往柏舞。
车上的气氛沉默得让人不自在，楚竭在脑海里组织了好半天语言也没想好应该怎么开口问。
最后干巴巴地单刀直入，“你......你有男朋友了？”
“是。”钟虞点头，没有否认。
闻言楚竭心里一阵阵发闷，他迫使自己去关注更重要的问题，“那你们怎么会被困在自己的公寓里？还有黎老师说的汇演短信的事是怎么回事？”
“我跟我男朋友吵了架，原本锁着卧室门是不想他进来，不想看见他，结果没想到锁出故障了。”
“那条短信是你发的？”
“不是，”钟虞摇头，“他不希望异地，所以赌气拿了我手机发了那个短信，我们就是因为这个争吵的。”
“他怎么能这样？”
她一愣，看向楚竭难掩不满与愤怒的脸，露出一个温和的笑，“没关系，这件事我跟他好好谈谈就好了。今天多亏你来找我，不然我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但其实钟虞知道，等谢斯珩回到公寓发现她不见后事情应该怎么收场——这件事远没有她说的“谈谈就好”那么容易。
不过等她完成省舞团的任务后只需要让他说出那三个字就好，剩下的，就不用她操心了吧。
想到这，她忽然间想起了被楚竭砸烂的锁，于是借了对方手机约了锁匠立刻上门。
......
等他们赶回柏舞时，正好碰上在钟家扑了个空不得已回到学校的黎佳。
黎佳原本急得上火，然而却看见走廊那边走过来一道熟悉的身影，她一愣，诧异失声道：“钟虞？！”
“黎老师！”
“到底怎么回事？”黎佳语气急匆匆的，但到底彻底松了口气。
钟虞只好再三道歉，又用家里私事的理由搪塞，楚竭也心照不宣地应和她的谎话。
“不影响安排就好，”黎佳摇摇头，拍了拍脑袋，“你不知道，看到那条短信后我就没安生过，都快急死了！好在你现在又给我乖乖回来了，不然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向学校领导交代。”
终于全员到齐，排练得以完整地进行。
钟虞确定自己的手机和其他重要证件、物品都是被谢斯珩拿走了，这样也代表谢斯珩没办法直接联系到她。她甚至设想过如果谢斯珩找来学校，她应该怎么应对。
自己居然就这么跑了出来......一想到谢斯珩的样子，钟虞心里发毛。
但一直到傍晚，谢斯珩都没来找她。
晚上联合彩排了几次后众人就散了，黎佳提醒他们好好休息养足精神，为明天做准备。
明天就是汇演，这个节骨眼不能再出任何差错，钟虞原本抱着这种心态是准备去住酒店的，可是她手上没有身份证件，最后只能去了关系还不错的一个女性朋友家里借住一晚。
大概是有点提心吊胆的缘故，她这一晚睡得并不好，朦朦胧胧做了许多梦，梦里谢斯珩上一秒还是衣冠楚楚的斯文模样，下一秒就恶狠狠地束缚她双手，汗水和呼吸落在她脸颊和颈窝。
梦里的最后一个片段是谢斯珩起身离开卧室，他侧身反手关上门时露出一半没被阴影吞.没的侧脸。
钟虞在梦里努力睁眼去看。
——系统？
她一怔，迷迷糊糊从梦里惊醒过来，偏头往窗户那边一看，发觉天已经蒙蒙亮了。
钟虞慢慢坐起身。
她为什么会梦见那个人是系统而不是谢斯珩？难道是因为她让系统帮自己逃跑，而他拒绝了，所以这种“帮凶”一样的潜意识反应在了梦里？
钟虞摇了摇头，笑自己胡思乱想，掀开被子起身准备走进浴室里洗个澡。
浴室门关上的一瞬间，离门几步远的地方忽然出现一道身影，他面朝着浴室门，眉头皱了皱又松开。
眉骨高挺眼窝深陷，这细微一个动作显得他眉眼格外锋戾，但仅仅是一瞬间。
他站在原地，想到刚才看到的场景。
——钟虞存在于这些虚拟世界的只是她的意识，她所做的梦也是“意识”的一部分，所以只要他不刻意回避，就能看到她的梦境。
就像刚才。
那种灼热的、无助的啜泣仿佛就响在他耳边，还有她发现自己即将被关在房间里时，那双掩藏在朦胧灯光里的眼睛。
浴室里淅沥响起水声，他收回目光，下一秒身影消失在房间里。
*
柏城这个季节已经格外冷。
几辆大巴车停在校门口，学生与老师正在陆陆续续上车。
钟虞跟一两个女同学并肩走到队伍里，正要上车时忽然下意识回头往十几米外的路口看了一眼。
只有陌生的车流。她放松下来，跟着踩上台阶走进车里。只是在座位上坐下的时候钟虞又总觉得心里不安，谢斯珩现在对她来说像一个定时炸.弹，她不知道对方什么时候会出现好让她安抚之后平息怒气，难以预料的事永远都是最可怕的。
赶到汇演场地后她暂时就没空闲再去细想，所有人都在黎佳的指挥下换衣服、盘发和化妆，接着又马不停蹄地去彩排。
在练功房里跳和在舞台上跳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感觉，彩排的时候钟虞就已经有了这种体会，等到正式演出前舞台灯光一瞬间亮起的那一刻，这种感觉更是被放大了无数倍。
“准备好了吗？”黎佳走到她身后拍了拍她的肩膀，声音在嘈杂的后台有些模糊。
钟虞深呼吸后缓缓露出笑容，“嗯，准备好了。”
即便省舞团的老师没有坐在台下，这场表演也是她必须要全力以赴的。
“加油。”楚竭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站到她身边来，抿了抿唇朝她露出笑容。
“你也是。”她笑道。
听过无数次的熟悉音乐响起，钟虞闭上眼，浑身因兴奋和紧张而微微战.栗。
下一秒她蓦地睁开眼，从展开的幕布缝隙里融入到台前的灯光中。
......
“哇，那个女领舞是谁？”
“听说是柏舞芭蕾系的，大二还是大三。”
“哎哟，什么时候自己偷偷摸摸打听得这么清楚，也不跟我们分享分享，太不够意思了吧？”
“那是你们动作太慢了！柏舞什么系什么人漂亮，我早就打听得一清二楚了。”
“嘁，那也没见你下手，没见你成功啊！”
“你等着看，一会我就去后台堵人！”
几个男生低声笑骂，重新溜回观众席。
谢斯珩从他们身上收回目光，衣袋里的手机忽然轻轻震动两下，他低头拿出手机，屏幕上躺着周原安发来的两条消息。
【今天是不是你们原定的汇演时间？】
【没办法上场跳也没关系，你在我心里永远是最耀眼的那一个。】
紧接着，周原安发来了第三条。
【这种机会以后还多的是，你想要的更多的机会，我会尽我所能地给你。】
谢斯珩猛地攥紧手机，用力时按到侧面的锁屏键，屏幕一瞬间黑了下去。
他面无表情地抬起头看向舞台。
剧目正进行到最高.潮，被托举到半空的少女裙摆上铺满细碎的亮点，在灯光折射下闪烁光晕，纤细修长的四肢舒展，皮肤剔透晶莹。
她头发全都盘外脑后，露出的肩颈线条格外漂亮，但一切都比不上她的笑容耀眼。
离开他，就那么快乐吗？
她此时此刻置身于众目睽睽下，不论是谁都能发现她的美丽，连远在几千公里外的周原安也心心念念记挂着她。
不能是只属于他一个人的吗？
他痴痴地看着台上的少女，目光沉沉至看不见一丝光亮。
这一出舞台剧是压轴谢幕的节目，因此最后一个动作定格为画面后，台上原本暗下去的灯光顿时大亮，之前每个节目的表演者都一起上了台。
穿着白色裙子的少女被簇拥在人群正中，旁边的人不知道说了什么，她侧了侧脸笑了起来，明眸皓齿。
“钟虞，你不知道，刚才后台好多男生打听你是谁啊。”
钟虞笑了笑没说话，对方忍不住笑着说：“现在估计都往后台这边堵，一会你出去可要费一番功夫了。”
“那你一会可要帮我打掩护啊，我还想赶快回家呢。”
说着钟虞就不免想到了谢斯珩。
也不知道他现在人在哪里......
“来！大家看这里！”拿着相机的工作人员站在前面挥了挥手。
钟虞和众人一起看向镜头。等合影结束工作人员退开，她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到了已经亮起的观众席上。
这一眼让她整个人怔愣在原地。
台下那道身影看起来面色有些苍白，头发也不像平时那样一丝不苟，领带没有挂在脖子上，衬衣领口最上面那颗扣子也是散开的。
他小臂上搭着黑色大衣，此刻正大步朝舞台走来。
男人唇线紧.绷，目光里像隐隐燃着一团火，焦躁与迫切呼之欲出，整个人像一根紧到极致的弦。
他来了。
钟虞的心忽然跳得飞快。
双手攥了攥裙摆，下一秒，她逃跑似的转身朝后台出口跑去。
谢斯珩站在台下，看着她像一尾受到惊吓的鱼一样匆匆摆尾淹没进人群。

第35章 “我也爱你。”
整整持续了好几个小时的手术需要他注意力高度集中，就算是铁打的人也会觉得疲倦。
当时他从手术室出来换衣服洗手消毒，无意中抬头看向镜子的时候，镜子里的人脸被头顶冷光照的苍白，一双眼里死气沉沉。
她还在家里等他。
——只有想到这个，他脸色才像活人一样慢慢有了生气。
他的人生就和身上这件白大褂一样苍白且冷冰冰，只有她，是染在他身上唯一的色彩，就像那天她留在他领口的唇印一样。
谢斯珩擦干净手，朝镜子里的人扯出一抹略僵硬的笑。
然而等他匆匆赶回医院附近的那套公寓时......
“谢先生，您回来了？”物业的管理人员精神一振，看样子已经等了很久才格外疲倦，“您女朋友说没带钥匙又急着进家门，就把门锁给......给卸了，然后又打电话给我们让我们帮忙换上新的。”
说着管理人员的脸色有些尴尬，“我们赶来的时候门看起来就像被入室盗窃了，还是再三确认核对过信息才......您看一下，这是换下来的门锁，至于费用您女朋友已经付清了。”
谢斯珩僵硬地冲那人笑了笑，然后上前低头去看放在门口的袋子。
里面装的是已经破烂不堪的门锁。
他直起身，抬手搭在新换好的门锁上，过了片刻转身微微一笑，“辛苦了。”
等物业的人离开，他才打开房门进去。
整个公寓里可想而知都找不到她的身影，他站在卧室门口低头去轻抚还没换掉的、被砸坏了的锁。
谢斯珩忽然低笑一声，将手里的锁重重往地上一砸，转身大步离开公寓，径直到地下停车场启动车子，一路开到柏舞，然而却找不到人。
他不死心，转而去了钟家，照样扑了个空。
她没有身份证件，能去哪里住？砸开锁救她的那个人家里吗？是男人还是女人？
谢斯珩坐在车里，只觉得额角一跳一跳地疼。
疲倦爬满神经，他却恍若不觉，又将车开到柏舞门口等了一夜。
她要彩排，要汇演，今天总会出现在这里吧？
果然，被他等到了。
少女神情看起来很轻松，但是依旧保留一点小心的警惕，直觉格外灵敏地朝他看了过来。
他驱车驶入车流中，躲避她的目光。
谢斯珩觉得自己就是个卑鄙的偷窥者，见不得光，却想把最耀眼的那一颗星星珍藏起来。
......
他眼睁睁看着她穿过人群，接着身影消失在幕布之后。
谢斯珩心猛地一紧，估计是狼狈地一路匆匆追截到后台，那里有无数跟她相似的身影，他一个个找过去，直到听见一群男生语气惋惜的议论：
“近距离看更好看了，可惜怎么就没把人给拦住呢。”
“她会不会根本就没什么急事，只是急着要摆脱咱们啊？”
听到这里，谢斯珩脚步一顿。
这几个男生的声音，他站在观众席的时候听到过，此时此刻他们议论的是谁不言而喻。
她竟然真的就这么，跑了。
被背叛、被抛下的羞耻难堪、愤怒和自嘲一瞬间涌了上来，他大脑嗡嗡作响，忍不住狠狠闭了闭眼。
谢斯珩觉得自己疯了，他把能想到的地方挨着全部找了一遍，却一次次地落空。
会去哪里？！能去哪里？！
他疲倦到极致，开车在僻静路上时差点车头一歪撞在花坛上，却只是麻木地静静调转车头。
夜已经深了。
他开车回到医院附近的公寓，一开门迎接他的只有满室黑暗。
“砰！”
谢斯珩一挥手狠狠打落装饰架上的那个花瓶，玉雕的装饰品砸在地上碎片四溅，碎裂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玉珠碎开后，一个黑色的微型摄像头骨碌碌滚到他脚边。
他凝视着黑暗，深呼吸后缓缓开口：“别躲了，好不好？”
嗓音里藏着微不可察的颤抖，还有乞求。
现在这间公寓里只有他，顿时逼仄到好像难以呼吸，他又想到了很久以前那些被抛弃的、被殴打的日子。
谢斯珩忽然弯腰捂住胸口，呼吸困难似的重重喘.息。片刻后，他转身踉跄着推门开除了公寓，门被他狠狠关上，发出沉重的闷响。
他像逃跑一样一路狼狈驱车回到自己的公寓。
“滴”
门口的指纹锁响了响，锁芯一声轻响，门打开了。
然而随着门打开缝隙的扩大，一束光线也随之倾泻而出。
谢斯珩一怔，紧接着不敢置信地紧盯着地面的光线，下一秒猛地将门一把拉开。
客厅里传来甜香。
烤好的甜点的奶油与黄油香气、还有沐浴后带着水汽的清香，一瞬间笼罩他的感官。
裹着他浴袍和白色毛毯的少女似乎是被他发出的动静惊醒，睡眼朦胧地撑起身。盯着他看了片刻，她眨了眨眼笑起来，“谢医生，你回来啦，我等了你好久哦。”
像......梦。
他站在原地没有动。
“谢医生？”钟虞抿了抿唇，又喊了他一声。
她还从没有见过谢斯珩这么狼狈的时候。
额发凌乱地垂了下来，黑白分明的眼里布满红血丝，衬衣最上面那颗风纪扣也散着，整个人疲惫又焦躁不安。
他就这么定定地看着自己，有些失神。
“......你，”他艰涩地开口，“你回来了？”
钟虞点头，专注地看着他，“我回来啦。”
男人忽然推门大步走进来，手臂上搭着的大衣被他胡乱扔在地上，几乎只是三两步的功夫他就走到了她面前。
钟虞甚至都来不及伸手，就被半跪在自己面前的谢斯珩抱了个满怀。
她脸挨着男人颈窝，触及到急促搏动的颈动脉。
“......你没走。”他嗓音沙.哑，那种失而复得的狂喜将语调冲得支离破碎。
“我答应过你会回来的。”钟虞窝在他怀里一动不动，“对不起，我太心急就偷偷逃跑了。”
“我以为，”谢斯珩呼吸急促且沉重，自嘲地道，“……我以为你再也不会回来了。”
忽然，他眼底浮现阴鸷的郁色，种种情绪交杂撕扯，“为什么在台上看见我要逃跑？为什么不告诉我一个人偷偷回来，你是故意折磨我，对不对？”
为什么？
钟虞后颈被他轻轻握住，整个人像没了骨头，“我不想让你带我回那套公寓，我不想待在那里。我想和你一起住在‘家’里，而不是一个关宠物的笼子。”
她原本是打算直接回那套公寓的，但是临到头却改了主意，她知道谢斯珩找不到自己一定会回那个公寓去找人，所以就打算先让他扑个空。
毕竟“失而复得”的喜悦可比抓到“逃犯”的感觉好受多了。
“我刚才烤了蛋糕和饼干，你要不要吃？”她笑着抱紧他，岔开话题。
落下来的是他灼热的呼吸和急切的吻。
钟虞伸手环住他的脖.颈，像安抚动物那样温柔地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这个吻持续了很久。
“我好困。”她在吻的间隙退开一点，低声向他撒娇。
谢斯珩最后吻了吻她的唇和眼睛，然后将她抱起来，走进卧室放进柔软的被褥里。
“你陪我一起睡，好不好？我一个人睡不着。”
“你睡吧，我就在旁边陪着你。”
说着谢斯珩在床边坐下，比起“陪”更像是“守着”她，明明脸上隐约透出倦色，眼里却亮光灼灼，专注地看着她。
“不要，我要你躺上来。”（盖着被子纯&#183;狭义睡觉，审核麻烦别再想歪红锁了。）
他捏了捏她的手，若无其事地道：“我还没洗澡换衣服。你先睡吧。”
“我不会再偷偷逃走的。”钟虞郑重地看着他，“以后我们住在一起，不管白天各自去做什么，晚上却都会回到这个家里，我还可以做甜点给你吃。”
说着她笑了笑，杏眼在灯下熠熠生辉，“好不好呀？”
谢斯珩目光动了动，半晌，他起身吻在她眼睛上。
“......好，只要你不走。”
“我不走。”
男人掀开被子躺上来，侧身紧紧抱住她，她往他怀里钻了钻，头靠在他胸.膛上。
钟虞知道谢斯珩并没有睡着，同样的，她也清楚谢斯珩不认为自己乖乖闭眼准备睡觉了。
卧室里很安静，那些激烈的情绪似乎都被驱走。
渐渐的，她听出谢斯珩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疲惫，染上了点点滴滴的睡意。
“别走。”他忽然半梦半醒地喃喃。
钟虞忽然有一瞬间的不忍心，但很快她又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我不走。”她轻声回答，然后磨蹭到他颈侧附在他耳边，说悄悄话似的对他说，“谢医生，我爱你。”
揽着她腰的手忽然收紧。
他长指紧扣住她五指，从指缝不容反抗地紧贴，十指相扣。
下一秒，有滚烫的泪落在她肩头，他如她设想的那样低声回她：
“我也爱你。”
#
意识再一次被轻飘飘地抽离出去。
这一次钟虞忍不住睁大眼去看，面前两人紧紧相拥的画面在倒退远去时变得朦胧，耳边也失去了所有声音。
紧接着，她再次置身于白茫茫的一片空间里。
“......完成了？”她深深呼出一口气。
“完成了。”
“那，就这样吧。”
钟虞心里有些复杂，她闭了闭眼，转过头不再去看已经成为“别人的故事”的画面。
谢斯珩的爱是真的，但过分的偏执也是不能抹消的事实。
不过，他既然只是个虚拟的人物，那么让“钟虞”不离开他、救赎他，从而让他获得一份圆满应该也不是什么坏事。
想通了，钟虞再次舒了口气，抬眼看向系统。
只是这一眼让她心里的感觉有点微妙。
她还没忘记自己做过的那个梦，梦里系统“取代”了谢斯珩，除了那些亲密行为外，他还把自己关在了房间里。
“有什么问题吗，主人？”
“没有。”她忙回答，接着岔开话题，“下个世界呢，是什么？”
系统收回目光，抬起手。
“等等！”
他动作一顿，抬头。
“这些世界都是依据什么创造的？不能我自己选择吗？”
“根据现实世界的某些细节、或者你潜意识里的某个点进行延伸。”说着，他抬手在身前划出一条线，下一秒轨迹上浮现出数不清的光点，“主人，你可以自己选，选中的点将延伸为四维空间。”
“这不就是盲选？”
系统不置可否，“时代背景、故事脉络和人物设定，只有在你确认世界后才会生成。”
钟虞一噎，“那这跟你替我选有什么区别？”
“为了避免主人你又觉得我对你隐瞒或者欺骗，”他手指一动，那些光点就全部滑落到她面前，“以后都由你自己选择比较好。”
“你还挺记仇的嘛。”钟虞轻哼一声，转而垂眼看着面前一排光点。
选哪个好呢。
她皱了皱眉，反正也不知道细节，那就随便选吧。
“别再给我一个谢斯珩这样的攻略对象就行了。”她随口道。
“表里不一”，弄得她防不胜防。
说完，她随手点开其中一个光点，下一秒那个光点就蔓延成了一片柔和的光晕，将她的身影吞没。
彻底陷入眩晕和失重感前，她听见系统低缓的嗓音落在耳畔：“主人，游戏愉快。”
*
意识恍惚间，耳中听到的声音也是模模糊糊的，仿佛被什么东西隔挡着。
“陛下，臣以为谏议大夫言之有理，请陛下广纳后宫，绵延子嗣。”
钟虞顿时清醒了。
她晃了晃脑袋，眨了眨眼，本能地就想抬起头环顾四周，然而入目却是暗色绣着纹饰的布料，看起来怎么那么像……古人的衣服？
与此同时，她察觉到自己是跪着的，头也半埋着，姿态恭顺。
......？
什么情况？
“说完了？”
一道低沉的嗓音响起，语气里充斥着冷嘲与睥睨，听起来像是隔着不短的距离，短短三个字落下后，四周仿佛还有空荡的回声。
她下意识就抬头循声望了过去。
那人身上外袍暗红与墨黑相间，一手捻着一串佛珠，腿分开靠坐着，姿态轻狂且慵懒。冕冠前垂着的一串串珠玉挡住了男人大半的脸，只露出线条锋利的下颌与薄唇。
广袖垂落，毛裘滚边从他宽阔肩颈一路往下，他微微一动，冕冠珠玉便轻轻碰撞。
他“呵”地冷冷掀唇笑了笑，“看来钟卿今日格外大胆，不仅敢在朝上指责寡人，还敢擅自抬起头来随意打量。”
钟卿？
钟虞来不及反应，本能地重新低下头，茫然地盯着自己撑着地面的手背。
......这个世界是古代？
她现在该不会是在朝堂上吧？！
“系统，怎么回事？”
“不同的世界时代背景随机，你挑中的这个世界时间线模拟在公元前。”
钟虞忙接着问：“哪个朝代？”
“无历史原型，基本资料已在等待传送。”系统淡淡道，“主人，稍等。”
话音刚落，无数信息涌入脑海中。钟虞皱了皱眉适应，还没彻底缓过来，阶上的人又开口了。
“哑巴了？”那人嗤笑，轻傲鄙薄。
她垂着头，“臣……臣并不敢有冒犯的意思。”
起初以为说不出口的、台词似的滑稽句子，没想到开口之后竟然格外顺畅。
“看来果然是吓着了，”男人讥嘲道，“钟大人本是男儿身，声音却有气无力，软得像个妇人。”
钟虞一愣，刚才没反应过来，她一时忘记了，忘记伪装成男子低沉的嗓音。
刚才猜到自己身处朝堂，又被称为“钟卿”的时候她甚至荒谬地以为世界设定错乱，把自己给弄成了个男人。
结果她竟然是女扮男装！
钟虞真的觉得头疼，到底是有多大的胆子，才敢女扮男装成为朝臣，还是当的最容易被帝王盯上的言官？
钟家落户在盈州，这一支这一代只有一对龙凤胎兄妹。前不久长子经选拔后被委任官职，赴任前却跌下山坡摔着了脑袋一直没有苏醒。期限在即，其父执意让女儿假扮成哥哥的模样赶往国都赴任。
这对龙凤胎兄妹里的“妹妹”，就是这个世界里的“她”。
钟虞再一回忆刚才向座上这位弈国国君谏言了什么，顿时语塞。
——请陛下广纳后宫，绵延子嗣。
这不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吗？她的攻略对象正是这位弈国国君，弈王离尤！
如果对方真的纳谏充盈后宫，那她怎么办？
“陛下！”站在她身旁的大臣又开口道，“臣以为——”
“你是嫌你的舌头在嘴里待得太久了，想给它找个别的去处？”座上的人不耐烦地打断，说完便重重拂袖站起身，佛珠在手心里敲打，“废话都说完了？”
立在一旁的近侍很有眼色，立刻便说：“诸位若无事启奏，便可退朝了。”
大概是被那一番“拔舌”的威胁给吓着了，朝堂上一时鸦雀无声。
毕竟弈王暴虐和严刑峻法的名声，朝堂里的每一个人都清清楚楚。
于是近侍蕴足气，开口：“退朝——”
钟虞松了口气，她现在还没彻底摸清状况，也没适应古人的一言一行，当然先避免贸然行动比较好。
就在她正要起身回到官员队列中等弈王先离开的时候，就听见那道男声又在殿内响起来，凉凉的，令人后背生寒。
“钟大人，留步。”

第36章
“钟大人，留步。”
短短五个字，语调漫不经心，只是慢吞吞的还带着冷意，因此即便那嗓音再悦耳，也只给人避不开的压迫感。
钟虞一怔，默默在心里叹了口气，紧接着认命似的从队伍里走出来，乖乖垂着头，目光就落在自己脚尖周围。
身旁的官员们都眼观鼻鼻观心地鱼贯而出。
忽然，有人走到她身边时停了停，锦履因此闯进不大的视野范围里。
她一愣，悄悄侧身想去打量时对方却又抬脚继续往外走了，她只看见了那人走动时晃动的官袍下摆。
很快，大殿中的官员都退了出去。
钟虞心里忍不住紧了紧。刚才还不觉得，人一走才觉得殿内格外宽阔，布局恢弘。
阶上突然传来一声响动，下一秒就有破空之声逼近——
有什么东西重重擦过她耳畔，带起的劲风让她脸侧一凉，鬓发被拉扯至紧绷后又蓦地一松，鬓角都被扯得发疼。
钟虞吓了一跳，下意识就抬手去摸右脸，却碰到断了一截的鬓发。
“啊！”
身后忽然传来官员们的惊恐呼喊，她飞快转身望去，只见某个大臣胸口插着一支羽箭，往前直直栽倒，烂泥似的滚下殿前的长阶。
周围有人想去扶、去追，却被同僚一把拉住，转身噗通跪倒，“陛下息怒！”
“陛下息怒！”四个字此起彼伏。
钟虞骨子里并没有这种动不动就跪的本能，再加上命案刚才就发生在眼前，一时之间有点回不过神，就这么僵硬地站在原地。
所以……她艰难地回想，刚才射过来的是那支箭？那箭先割断了她的头发，紧接着就捅进了一个活人的心口。
那箭要是再偏一点，是不是现在倒下的就是她了？
“砰！”弓被随意扔到地上。
钟虞一抖，后知后觉地跟着跪了下去。
......保命要紧。
如果这次的世界不是她自己选的，钟虞真的想质问系统为什么给她安排这样的攻略对象。
是，这个弈王不像谢医生那样“表里不一”，但那是因为他懒得遮掩，他就是一个表里如一、性情多疑且暴戾的国君。
系统给出的关于这个攻略对象的资料并不多，就像只能从史书里了解到的任何一个帝王一样。大概是因为君臣之间、君与百姓之间还隔着层层距离，帝王的一切细节并不是普通人能够得知的。
弈王离尤，即位已有五年，性暴虐，桀骜不羁，不近女色。
她现在了解的，大概就是这些。
不近女色......
“陛下！臣斗胆问陛下一句，陈大人何错之有，竟使陛下夺他性命！肆意杀戮朝廷大员，实非明君所为！”
“明君？”钟虞听见那人不耐烦道，“寡人何时说过要做明君？”
“肆意夺取朝臣性命，恐令众人寒心。若陛下执意妄为，岂不动摇朝廷，给别国可乘之机？”
“可乘之机？”他话锋陡转，字字冷戾，“陈海容私自与邺国往来，又与荀家来往甚密，撺掇言官谏言，欲献陈家女入后宫。寡人不仅杀他，还欲诛他九族，如何，刘大人还有什么要说？”
原本愤然不平的大臣顿时伏地，冷汗布满额头，“这......”
弈王厌恶朝中大臣与其母族荀氏往来这事众所周知，更何况私自联络敌国更是死罪。
“可......”大臣再次开口，“可诛九族的刑罚未免过重，请陛下三思啊！”
“啰嗦！”佛珠被重重砸到桌案上，“寡人意已决，岂容你几次三番质疑！宋卿若执迷不悟，那便陪陈家上下去走黄泉路吧。”
说完便冷嗤一声，拂袖而去。
宦官忙扬声又道一次退朝，接着转身匆匆跟上直接扔下朝臣离开的国君。
原本还混乱躁动的朝堂，顿时安分下来，鸦雀无声。
钟虞深呼吸让自己慢慢冷静下来。
即便只是虚拟世界，但当自己真正面对这种充斥着绝对权力的情景时，也不会怀有这只是一个游戏的侥幸。
“系统，我有没有可能惹怒这个攻略对象，然后被他给杀了？”她默默问。
“存在这种可能。”
钟虞觉得有点无力，她现在可是女扮男装，假如被揭发，或者没有在合适的情况下让弈王发觉，不就是欺君之罪吗？
“如果我死了，会怎么样？”
“不会影响现实世界中的身体状况，但死亡即代表本世界任务失败。”
这个世界要是失败了，那不是前功尽弃了吗？
钟虞忍了又忍，憋屈地呼出一口气，“我知道了。”
身后的大臣都沉默着纷纷起身走下长阶，她也忙站起来就要跟着一起下去。
原本她还在担心会不会走下去正好看见那个大臣的尸体，结果身后忽然有人叫她：“钟大人。”
她原本松了的那口气又提了上来。
——这是弈王身边那个宦官的声音。
钟虞撇了撇嘴后整顿神色转身，“元公公。”
“钟大人，陛下请您过去。”元公公笑了笑，“请吧。”
......
近侍掀开幔帐，黑色锦履出现在视野中。红黑相间的下裳中央的绶带上挂着玉佩，此刻正随着那人步伐微微晃动。
钟虞在目光飘上去之前赶紧压下来，垂眸盯着地面。前不久这人才亲自拉弓射杀了大臣，要说这样面对他时一点不紧张是不可能的。
但，好歹有系统在。如果她真的倒霉到要丢掉性命了，就试试看那两次许愿机会能不能派上用场吧。
“东西呢？”她忽然听见他不悦冷道。
东西？什么东西？
钟虞被疑惑驱使着抬头，就见元公公忙不迭躬身请罪，“陛下恕罪，老奴这就去取来。”
说完便倒着退了出去，那人却忽地转头，冷冷一掀眼看了过来。
退了朝，他头上没再戴冕冠，没了冕珠遮挡，那张脸便毫无阻碍地落在她眼里。
骨相锋利明晰，眉峰凌厉，深棕的眼格外深邃，鼻梁高挺笔直，薄唇唇角天然微微勾着，仿佛随时都带着嘲弄的笑意。
他这一掀眼，眉眼便显得格外野性，像是带了些胡人血统。
钟虞有些愣神，但很快清醒过来，这次主动认起错，“陛下恕罪。”
不近女色。她忽然想到了这四个字。
然而这四个字反而激起了她的征服欲，她倒要看看，这个男人是不是真的不近女色。
“站那么远，寡人难道要吃了你？”
钟虞垂着眼规规矩矩地走过去，却也因此没能注意到男人忽然停顿在她身上的目光。
离尤往后靠了靠，眯着眼打量朝自己走来的瘦弱身影。
仪态和步伐，都秀气得像个女子。
他轻嗤，左手习惯性地要去捻那串佛珠，然而手里却空无一物，因此不由得有些烦躁地重重叩击扶手。
越敲越急，越敲越急。
“元禄七！”忽然，他猛地一拍桌案，扬声喊道。
“陛下。”元公公快步踏了进来。
“不是让你去取佛珠？”
“回禀陛下，老奴已经差人去取了，想来是脚程不够快，所以才——”
他不耐，冷声打断，“知道了，下去吧。”
元公公又应声默默退了出去。
钟虞一直眼观鼻鼻观心，心想果然这人“喜怒无常”。正想着，一束强烈到难以忽视的目光落到了她脸上。
她突然有点紧张。进入这个虚拟世界后还没照过镜子，也不知道自己现在看上去到底像不像个男人？
“陛下，”她作出谨小慎微的模样，主动打破沉默，“单独留下臣一人是为何？”
话音刚落，桌案后坐着的人鼻中哼出冷笑，“今日朝会上你说的，再说一次。”
钟虞表情微微凝固，如果可以，她真想改口说不充盈后宫也没什么关系，但面对这个喜怒无常的弈王她暂时还找不准方法，只能顺从道：“请……陛下广纳后宫，绵延子嗣。”
“腹有经纶，勇而善直言。可见外人对钟大人的评判并不准确。”
钟虞没说话——这些话应该原本是形容自己那个摔下山坡的哥哥的吧？
“勇而善直言”，怪不得做了言官。
“那陛下以为如何？”她问。
他一挑眉，没料到在大殿上吓到声音发软的谏议大夫忽然这样大胆。
难不成先前是为了在陈海容面前藏拙？
“胆小短视，任人拿捏。”他语调渐冷，紧紧盯着面前的人，“陈海容给了你多少好处，让你肯替他卖命？”
“臣冤枉，”钟虞捋清思路，语气更加低微，“是先前陈大人让臣在朝会上谏言充纳后宫的事，臣官职低微，不敢得罪，所以才不得不照做。陛下恕罪，还请明察。”
这点她也觉得奇怪。按理来说她或明或暗都不属于陈海容麾下，他怎么会忽然找上自己？
“不敢得罪陈海容，却敢惹怒寡人；要寡人恕罪，却连跪也不肯。”他似笑非笑，“钟大人果然是胆大包天。”
钟虞咬牙气结，低眉顺眼地跪下，离尤显然是在挑刺，打算将剩下的气撒在自己身上。她无话可说，只能搬出一句套话来，“臣不敢，臣对陛下忠心耿耿。”
这时，元公公忽然捧着那串佛珠疾步进来，“陛下，东西取回来了。”
离尤懒洋洋一抬手，元公公立刻停在原地不再上前了。
“忠心耿耿？”四个字慢吞吞在他唇齿间滚了一圈。
元公公只消一眼便领会了国君的意思，转身躬腰将佛珠递给钟虞，“钟大人，劳烦了。”
钟虞接过时还有些茫然，正要开口问，就听见男子轻蔑的笑传来。
“既然喜欢跪，那便跪到寡人跟前来。”
谁喜欢跪？不是他让自己跪的吗？
压下恼意，钟虞正要站起身，元公公却伸手在她肩上一按，她顿时脱力重新跪了回去。
她一下反应过来。
这离尤显然就是以捉弄臣子为乐——她离他跟前并不远，也就几步的距离，但他明显是让自己膝行上前。
为了任务，她忍。
钟虞膝行两步，然后双手托着那串冰凉的佛珠举了起来，“……陛下。”
离尤微微倾身，伸出手。
忽然，他目光一定。
跪在他膝前的人身侧衣裳因动作收紧了些，腰带一束勒出身形，愈发显得人细瘦。
而面前这双手……细致小巧，肌肤白皙，称之为娇嫩仿佛也不为过。十指纤细笔直，指尖泛着粉。
最令他移不开目光的，是右手无名指与尾指指缝间的那一粒针尖大小的红痣。
仿佛莹莹白玉上一点朱砂。
“陛下？”钟虞疑惑。
半晌，她手臂都酸得快举不动了，才听见男人语气略显古怪地道：“这样一双手却长在钟大人这个男子身上，实在是可惜了。”

第37章 他的喜好
“这样一双手却长在钟大人这个男子身上，实在是可惜了。”
手？
听他这么说，钟虞心里一紧，第一反应是离尤是不是看出什么异常来了，但他却一把从她掌心里将佛珠取走。
冰凉的佛珠从她掌心一直划到指尖，她后颈忍不住麻了麻，手指下意识微微蜷缩。
双手重新垂放回膝上时，钟虞看了看自己的手。
......好像确实不太像个男人会有的手？
“臣原本家在盈州，家境尚可，许多事不必亲力亲为，只需要读书写字，所以手生得秀气些，让陛下见笑了。”
离尤垂眸盯着那双手自以为隐蔽的小动作看了半晌，才意犹未尽地凉凉道：“读书写字？寡人连个握笔留下的茧都没看见。”
钟虞心里一跳，“臣......臣冬日里双手易寒易冻伤，所以每晚都要泡药汤涂药膏，想来是跟这个习惯有关。”
“哦？”座上的人轻飘飘扬起尾音，低沉磁性，从喉间溢出。
她不作声。
离尤挑眉，手指攥着佛珠抵住下颌，忽而道：“那钟大人就把秘方献上，让寡人看看究竟有多神奇。”
——撒一个谎，就要用无数个谎去圆。钟虞现在总算体会到这句话的威力了。
事已至此，她只能硬着头皮应下来，顺带再拖延了一下时间，“宫中御医见多识广，这个药方算不上秘方了。只是具体的臣还需得写一封家书回去请教长辈。”
办法都是人想出来的，再说不是还有系统吗。
离尤不耐道，“寡人给你半个月。”
“……是，臣遵旨。”
跪了这么一会，钟虞觉得腿有点受不了了，忍不住皱了皱眉。
离尤看着她蹙起的眉心，心里莫名痛快起来。
“钟大人。”
这三个字总觉得有点阴测测的。钟虞垂着眼，“陛下？”
“你让寡人广纳后宫，可你自己却尚未婚配。”离尤忽然笑了一声，笑中灌满恶劣，显得不怀好意，“看钟大人这弱不禁风的模样，男生女相也不过如此……该不会是不行吧？”
“......”钟虞沉默片刻，“陛下身强体壮，高大威武，臣自然不能相比。”
说她不行？
无所谓，反正她又不是男人，这番话一点也打击不了她的自尊心，只是对不住她哥钟韫了。
想了想，她觉得现在可能是挽回自己那一番谏言的好时机，于是转而道：“陛下，朝臣劝您广纳后宫这事也是一片好心，只是——”
“行了！”闻言离尤脸上笑意全消，入鬓长眉一皱便显得格外不驯。他不耐地打断，“钟大人年纪轻轻，怎么跟那些老东西一样啰嗦？！”
你倒是听我把话说完啊！钟虞气结。
“出去。”
她没办法，只能撑身站起来，跪久了的两条腿走起路来还有点别扭，“臣告退。”
靠坐着的男人眉心紧蹙，闭着眼脸色冷淡，连一个“嗯”都懒得施舍。
钟虞刚转身走了几步，身后的人忽然又开口了：“钟大人有个妹妹？”
她警惕起来，回身道：“陛下怎么忽然问这个？”
“回答寡人。”
“是，臣是有一个妹妹。”
钟虞不知道他这么问的意图，但是她能假扮成她哥哥钟韫，钟韫却不可能假扮成一个女人，更何况他现在还昏睡在床，苏醒的那一天或许还遥遥无期。
“一母同胞？”
“是。”
离尤眯了眯眼，忽然面前瘦弱的言官开口道：“只是家妹体弱，不能吹一点风，也不能靠近人群，所以一直被父亲安置在盈州老宅里养病，父亲与家妹也因此没有随臣一同来都城。”
原来是个病秧子。离尤顿时没了兴趣。
“出去吧。”他轻哼一声。
......
都城能在璜琅街落户的都是权贵，像谏议大夫这种手无实权又无家族荫蔽的小官，能在外街买一座院子已经算是不错了。
钟虞那座不大的院子就位于外街。
门房见自家大人终于回来了，忙不迭上前问安，接着便将人迎进去，“郎君回了。”
钟虞颔首踏进院子，有个看上去十几岁的小丫头迎上来，看上去有些担忧，“郎君今日怎么回来得这么迟？”
“没什么，宫里有点事耽搁了。”
钟虞看着来人忍不住松了口气，这个婢女是从盈州带来的“心腹”，是现在除了钟家父子和这院子里另一个小厮外唯一一个知道她不是钟韫而是钟虞的。
对视一眼，拂弦就知道没出什么让人担心的问题，她松了口气，跟在自家“郎君”身后回到住的小院里。
“姑娘，快把衣裳解开吧。”
钟虞一时没反应过来，茫然地看向关进房门的拂弦，“什么？”
“这紧紧束着胸口一个上午了，怎么会好受？”
钟虞顿时明白过来，拂弦指的是胸.口的裹胸布！
不说还不觉得，一提起来好像才隐隐察觉到胸口一阵阵发闷，她一摸被压得平平的胸.口，掌心还能感知到那厚厚的布料。
“快快快！”她赶紧低头去解衣裳。天，这么勒着还得了？不会勒平或者血液不流通后导致什么病变吗？
拂弦熟练地走到她身后，抬手将缠了几圈的裹胸布给放开。钟虞只觉得前胸后背蓦地一松，接着那些对疼痛的感官仿佛才后知后觉地活跃起来。
她皱眉坐在床沿缓了缓，任由拂弦把一件男子常服的外袍披在自己身上。
“系统，”她呼出一口气，“如果我许愿的话，你能帮我把这种目前来说只是累赘和负担的女性.特征给去掉吗？”
“抱歉，主人，这违背了性别设定，也就是世界的根本设定。”
这简直就是受罪。
在自己家里还能以休息和处理公务的名义躲在房里不出去，也就用不着这个裹胸布，但最迟明天一早，她又得把胸束得紧紧的去上朝！
而且按照规矩，她明天还得去谏议院当值。
休息了好一会，等察觉不到什么异样了钟虞才将所有衣物都穿戴妥当。拂弦提出要给她重新束发时，她才忽然想到要看看自己的脸。
——然而摆在房里的只有一面铜镜，这种镜子没办法照得纤毫毕现，只能勉强看个大概。
将就吧。钟虞叹了口气凑近了点。
看得出为了扮得更像个男子，这个世界的她还是花了不少功夫的。
眉毛没有刮掉也没有刻意修剪，大概是想放任它长得更“粗犷”一些，可惜钟虞了解自己的眉毛，再怎么长也还是那种秀气的形状。
眼睛鼻子嘴巴这种都是没办法改变的，她能做的也就是不涂脂抹粉，顺带再往嘴唇上盖一层白色脂粉，免得唇太红显得“女气”。
一张脸再怎么看，放在男人堆里也是秀气精致过头，所以离尤才会说她“男生女相”。
钟虞在系统传输给她的记忆里搜寻了一下钟韫的脸。
他们两个是龙凤胎，出生起到后面渐渐长大看上去都格外像，只是十几岁的时候开始两个人就慢慢变得不同了。钟韫看上去虽然秀气，但是有几分男子气概，只是自小身体不太好，所以个子不算高，身形也不算硬朗。
怪不得她“父亲”钟回这么放心让她假扮自己哥哥。但驱使钟回这么做的，归根到底还是“颜面”两个字。
钟家在盈州这一支早就没落了，但钟回从没放弃过光耀门楣的念头，一直想令长子出人头地，再让次女高嫁。好不容易钟韫历经考试与选拔被委派了官职，钟回还没来得及多高兴几天，钟韫就在赴任前因与人争执摔下了山坡。
这一摔迟迟不醒，钟回不敢声张，不愿意到手的官职与机会旁落，一咬牙就让次女顶替。
“反正你们兄妹两个外貌相似，你平日里压低了嗓音说话勉强也能以假乱真。你先代你兄长赴任，等他醒了你们再小心调换回来，这样官职就能保住。”
当初钟回这么说，钟虞真想问他，如果钟韫一直没能醒过来呢？难不成她还要装一辈子吗？如果这事被发现了，那就是欺君，到时候落罪下来整个钟家都保不住。
然而钟回对官场与都城的执念已经高过一切。
钟虞看着镜子，脑海里又接着浮现出许多关于这个世界“自己”的事。这些事有大有小，她有选择性地略过了，然而很快一怔，有些讶异地挑了挑眉。
她被退过婚？
还在盈州时，她及笄之前定过一门亲事，对方是当地卫氏，也算书香世家。结果刚定亲半年，卫家长辈就说卫家郎君生了病体弱要去都城治病去了，为了不耽搁她的年纪就主动提出退亲。
这事一出，钟回还在家里生了几天的闷气，最后把自己给气得病了一场。
退亲之后三年，钟韫被委以官职，接着她就代替兄长女扮男装来到了都城。
“姑娘，现在用膳吗？”
钟虞回过神，这才发现已经帮自己重新把头发给束好了，还换了一顶发冠。
她笑了笑，“嗯，好。”
拂弦笑着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钟虞抬手摸了摸头发，然后站起身，百无聊赖地在屋子里走来走去。
果然古时就是这点不好——有趣又能打发时间的东西实在太少了。
蓦地，她想到一个问题。
“系统，我是不是可以用许愿的权利，让你告诉我关于离尤的一件事？”
“主人，你想知道什么？”
“我想知道他的喜好。不是那种无关紧要的对花草食物之类的，而是对女人的喜好。”
她对离尤的了解实在太少太少了，现在完全找不到下手的方向，更没有别的了解的渠道。
毕竟谁敢妄议国君？
“需要消耗一次许愿机会，且获取到的信息随机。”系统淡淡道，“主人，你确定使用许愿次数吗？”
钟虞又仔细想了想，觉得这一步必不可少，于是点点头，下定决心，“确定。”
“好的，主人。请稍等。”
下一秒，她忍不住闭了闭眼。
过了片刻，钟虞诧异地睁开眼睛，难以置信地反问：“——恋手癖？”

第38章 赛马
……恋手癖？
钟虞挑了挑眉，低头看向自己的一双手。
这个世界的她手和现实世界里一样，皮肤很白，骨骼秀气小巧，十指也细而直。而且翻来覆去也找不到任何疤痕和茧，连唯一的那颗痣也是长在无名指与尾指指缝间，只有针尖大小。
以前确实有不少人夸过这双手，但这种夸奖的话听得多了后来她只是一笑而过，没放在心上。
所以离尤才对她说“这样一双手长在你这个男子身上可惜了”？那如果长在女子身上呢，难不成离尤还真的会因为一双手就喜欢一个女人？
钟虞将信将疑，不过或许能借此接近离尤、引起他的注意。
早知道这样，她刚才是不是不应该把话说得那么死？找借着钟韫的身份将家妹夸一通，然后许愿让钟韫从昏迷中醒来，这样她或许就能顺势金蝉脱壳，被自家兄长接进都城，再“献给”离尤。
钟虞若有所思地盯着自己的手。
或许稳妥起见，她可以再试探一下，先不贸然行动，毕竟现在只剩下一次许愿机会了。
经过一天的缓冲加上接收到的记忆的加成作用，钟虞慢慢对新环境适应下来，然后开始按部就班地上朝和当值。这样一来那些官员的脸和脑海里的名字也一一对上了号。
这几日里，陈家这棵大树被砍去枝叶，劈开树干，深埋地下的树根也被挖尽——虽然其影响力和党羽不可能这么快就除尽，但至少表面上看起来是这样。
陈家上下尽数被处置，无一幸免。
钟虞顶着钟韫的身份“混”在官场之中，对这种权势的倾颓感知得尤为深刻，也对人人自危的气氛深以为然。
果然离尤严刑峻法、下手刻薄冷酷的特性并不是空穴来风。
至于离尤那日把“与荀家来往过密”作为陈海容罪名之一的原因......
离尤的生母出身荀氏，是先王宠妃，曾使荀氏一族浸入朝堂，说是把持朝政也不为过。然而离尤即位后并未顾及荀氏是自己母族，直接雷厉风行地拔除了其在都城的势力，重则一死，轻则贬斥外放，有些手段甚至有些残忍。
有人说他冷血好杀戮，有人则说他大义灭亲。
从那之后，都城官员不得与荀氏来往过密似乎就成了心照不宣的规则，荀家因此被隔绝在绝对权力之外。
钟虞觉得有点奇怪，按理来说离尤并没有受过其母和荀家的操控与压迫，又为什么有点“赶尽杀绝”的意思？
难道真的单纯只是因为“冷血”？
她一时好奇想问系统，结果系统一个字也没说。
……
整个谏议院最近沉默了许多，众人再在朝会上谏言什么也都是无关痛痒的小事。至于钟虞，她每次上朝都尽职尽责地扮演一根木头，不再开口说话，也不再做“出头鸟”。
又过了几日，一切似乎风平浪静。
而冬狩在筹备之后，开始了。
狩猎场位于羚山，占地极广，其中鸟兽飞禽无数。因弈王离尤善且好骑射，所以春蒐、夏苗、秋狝和冬狩都会按时举行。
而每逢狩猎时，所有年轻大臣与王公子弟都会一同参加，朝臣也能挑选宫中饲养的马匹以供狩猎时使用。
钟虞站在马厩前，顶着寒风紧了紧大氅的领子。
选马是按照官位品阶的次序，她排得虽然靠后，但是官职高的大臣许多都上了年纪，所以前面的人多是少了不少。
钟虞看一眼马厩里，觉得自己大概能挑中那最后一匹矮一点的母马。
一道高大宽阔的背影忽然闯入视野里。
片刻后，那人转过身，俊朗面容温文尔雅，对着她礼貌地笑道：“钟大人。”
钟虞微微压低嗓音应声：“卫大人。”
卫英任奏谳一职，地位在她之上，所以必须要客客气气对待。
“钟大人介不介意我先选？”
“当然不，理应如此。”
“那就多谢钟大人了。”说完，卫英转而望向站在一旁的太仆，“劳烦李大人。”
“卫大人客气。”李太仆招来手下属官，让他打开马厩供卫英挑选。后者选中的是一匹并不格外出挑的骏马，不是钟虞想要的那匹。
她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对方又再指向那匹矮一些的母马，“我记得孙大人前不久受了脚伤，虽已痊愈，但以防万一，不如把这匹给他吧。”
身后立刻有人爽朗地笑着上前，“那就多谢卫大人体谅了。”
钟虞一愣。这个孙大人本该在她之后选，而且身量高大，她以为那匹母马怎么也不会被他给选走的。
她看向卫英。
“钟大人，请吧。”对方笑吟吟的。
或许是上个世界的阴影还在，现在钟虞对这样温润以笑待人的人物都莫名多了些警惕。
她颔首道了谢，上前几步。
她学过骑马，但那是在有护具的情况下，而且她从前骑马的马场安全又平坦，根本不像羚山一样，也不需要打猎。
本来想选个矮点的稳妥起见……
她没办法，只能随便指了一匹。
“钟大人这样的年轻儿郎，果然要这样的骏马才能一展风采。”
“卫大人过奖。”
卫英笑了笑，翻身上马，跟那位孙大人一同走远了。
钟虞忍着恼意，一咬牙，踩住脚蹬想抬腿翻身跨.坐在马背上，不说多么“英俊潇洒”，至少也要一气呵成吧？
结果她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这匹马的高度，长袍和大氅她还不太习惯，此刻也显得束手束脚。
中途她腿一软，手也稍稍脱力，因此没能正好坐上马鞍。为了避免出丑，钟虞本能地微微躬身，手不动声色地撑了撑马后颈——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毫不遮掩的轻呵。
离尤紧了紧缰绳，马便慢悠悠停下来。他看着钟虞的动作，冷冷掀了掀唇角。直至目光落在她被缰绳磨红的左手上，唇又渐渐抿紧。
深邃的眼鹰一样眯了眯。
这语气和声音……钟虞坐稳了一回头，果然看见肩宽背阔的男人坐在一匹黑色骏马上，盯着自己神情莫测。
“陛下。”她直起身。
离尤见她小.腹以下那个微妙的位置在坚硬马鞍上擦过，顿时一挑眉，神情古怪地扯了扯唇角，“钟大人天赋异禀，没有痛觉？”
“什么？”钟虞不解，“陛下这是何意？”
她为什么会痛？
“以卵击石，勇气可嘉。”男人一夹马腹，嗤笑。
跟在后面的元公公埋着头装作什么也没听见，掐着手指把笑意忍下来。
皱眉盯着男人的背影看了看，钟虞又低下头打量自己。
以卵击石？她做了什么自不量力的事？无非就是上马的时候出了丑。
她压下不悦，一夹马腹跟了上去。
“今日狩猎前多一项比试，诸位皆需参与赛马，最后前三甲可与陛下一决胜负。”元公公站在高台一侧高声道。
众人闻言，神色各异。有些人心里甚至已经暗自后悔今日没告病，去马厩里选了马匹。
和离尤比试？钟虞一挑眉，骑着马上前一步。下一秒，一道难以忽视的目光立刻从高台上落下，定在她身上。
她假装毫无察觉，无意识地将缰绳在自己手腕上缠了两圈。
离尤看着她的动作，攥紧手里的缰绳，指腹在粗糙的绳子上重重捻了捻。
钟虞自顾自活动着手脚关节，又两手合拢搓了搓，想让双手不那么冷。
她当然是想拿前三甲的，不过她骑马技术也只能算普通。
很快，所有骑着马的人都坐在马背上一字排开，那些上了年纪或者不方便骑马的则站在场地四周观看，离尤骑马立于高台，居高临下。
鼓声忽然响起。
响至第三声时，所有人都驾马如离弦之箭一样飞奔出去。
离尤一手握着佛珠敲打手心，勾着唇远眺。
场上尘土与草屑四溅，一道白色的清瘦身影处于其中，格外引人注目。
大氅下摆被风扬起，那人的侧脸掩映在衣领中。
——男生女相的人此刻却变得更英气了，也更让人觉得不顺眼了。
离尤兴致缺缺地移开目光，又去看钟虞的手。
可惜了。他皱眉，眉眼间浮起戾气。
场地四周响起一阵阵叫好与呐喊，热闹非凡。没多久，高台一侧就间隙长短不一地响起三声敲鼓声，这代表前三甲已经落定。
马终于停下。
钟虞扯着缰绳，气息还有些不稳。虽然骑马奔跑时寒风凛冽，但也是意料之中的过瘾。
她勾唇笑着，露出一排整齐秀气的皓齿，眉眼间不自觉流露出几分明艳。
“前三甲落定！”
钟虞挑了挑眉，抬眼。
那位李太仆看着属官呈上来的结果有些诧异，按照习惯倒序念道：“第三等，钟御史。”
一开始钟虞还没反应过来，等周围许多人看过来时她才后知后觉，钟御史不就是自己吗？
她？第三等？
可参加比试的好些人里一看就是马术格外熟练的，怎么会轮到她拿三等？
“恭喜钟大人。”某个大臣上前重重一拍她肩膀，说完哈哈大笑起来。
只是这笑听着总觉得哪里不对劲。钟虞谦虚地笑了笑回一句不敢当，然后环顾四周，身边其他大臣都笑得意味深长。
她忽然间明白过来。
跟离尤比试哪个大臣敢赢？可是输也要输得不明显，否则下场比赢了更惨。伴君如伴虎，更何况离尤喜怒无常，没人敢主动去揽这个苦差事。
另外获胜的两个人，一个脸色有些僵硬，一个一看就是大大咧咧的武将。
不过她骑马的技术肯定比不上离尤，以上两种情况她都用不着担心。
她需要的只是接近他的机会。
高台上忽然传来嘹亮的马匹嘶鸣声，钟虞回过身，看见那匹黑马扬起前蹄一跃而下，须臾间离尤就策马至场地正中，黑红衣袍下摆在风中猎猎。
男人脸上的神色漠然而睥睨。
他目光掠过众人，似笑非笑地一攥缰绳，眉眼桀傲不羁，“来吧，赢过寡人。”

第39章 异样触感
群臣都在一国之君的威仪下匍匐久了，所以当离尤策马下来开口后，多数人都垂着眼作恭敬状，不敢抬头直视。
钟虞盯着离尤的侧脸看了看，低头轻轻勾了勾唇角，笑起来。
她低下头的那一霎那，男人微微侧头望过来，目光将那一抹笑抓个正着。
离尤抿了抿唇，有点不悦地皱眉。
这人笑什么？
是想赢过他？那也未免太过自信。
“陛下的意思是，继续在马场比试没什么新意，因此这最终回的比试就以羚山半山的山道树林为场地。”元公公适时开口，“沿开辟出的山道为路线，沿路经过树林外围，最先抵达终点者即为获胜。”
树林？
如果是树林，里面就不可避免会有障碍物，钟虞不敢确定自己这方面的技能是否已经生疏了。
另两位得了前三甲的大臣已经跟在离尤身后往山道那边走，钟虞策着马跟在最后，其他大臣也陆陆续续跟了上来。
半山腰那条山道中途岔出去一个豁口，又天然延伸成一块宽阔平地，平地上筑起亭台屋檐，多数大臣留在了那里等着看最后的胜负。
钟虞跟着骑马到了起点，中途总觉得有一束和别人看热闹的性质都不同的目光落在后背，然而转过去在观景台上看了一圈也没发现什么异常。
她压下疑惑，转回身没再去想。不过这样一来反而想到卫英，印象中她和这人没什么过节，但是她又总觉得之前在马厩选马时对方有些故意针对自己的意思。
但愿是她想多了。
很快她与离尤几人都在位置上站定。这回比试开始的标志照例是三声鼓声，她在最后的鼓声落下的一瞬间迫不及待地冲了出去。
而离尤显然是最快的那一个，他只留给身后众人一个微微俯身的背影。
钟虞很快发现了一点“有趣”的细节——那个原本得了二等的大臣从出发时便慢了半拍，一直落在最后，那个武将则在她之前，但与离尤仍保持着一小段距离。
“传寡人令，居末等者，必有重罚！”离尤一挥马鞭，扬声冷道。
话音刚落，沿路士兵便齐齐应声，响动回荡在山中，惊起好些飞鸟。
此言一出，落在最后的那个大臣速度明显加快，钟虞面色不变，策马尽力朝着离尤追上去。
不一会儿四人便先后从山道穿入林中。树林外围看得出被人打理过，没有太挡路的乱世与枝叶，钟虞短暂落后一阵后就迅速适应了。
越到终点，那个武将和离尤的距离也拉得越远。钟虞没犹豫，直接策马越过了他，留下那两个大臣互相之间较劲——既不超越前面的国君，也不落后成为最后一名。
最后钟虞紧跟着离尤冲出树林，只需要再过一个山道的拐弯处就能抵达终点。
观景台上大臣们的声音愈发沸腾起来。
此时此刻，谁也没注意到一枚小小的石子“飞”至山道，又正好击在了其中一匹马的马尻上。
忽然间，钟虞身下的马一颤，下一秒便嘶鸣着扬起前蹄，不受控制地乱了原本冲刺的节奏，甚至还横着往旁边一跃——
正好朝着离尤的方向！
“陛下！”身后的人齐齐惊呼，有士兵想要上前勒马却束手无策。
早在听到马匹嘶鸣声时离尤就回身看到了异样，直至那马扬蹄横冲直撞而来时，他脸色一冷，一手拉紧缰绳，另一只手利落拔出随身佩着的匕首朝马颈掷去。
血花四溅。
热烫液体忽然溅到脸上，正努力勒紧缰绳的钟虞一愣，还没回过神，身下的马就蓦地直愣愣朝地面跪扑下去。她跟着猛然下坠，甚至来不及调整成保护自己的姿势。
完了！
她脑海一片空白，只剩下这两个字。
下一秒，她腰间猛地一紧，接着被一股力道带着逆着惯性狠狠往后一拉。
重重摔到马背上的那一瞬间，钟虞后背猝不及防撞上男人结实有力的宽阔胸.膛。
她狼狈地胡乱想抓点什么固定身形，手却不小心碰了离尤的腿，头顶立刻落下男人不耐的一句冷斥：“蠢货，别乱动！”
然后一只大手伸到她胸.前扯住她衣襟，往上用力一提。
——手下的触感明显有些异样，离尤皱眉，将人提起来免得滑下去。
衣襟下的布料仿佛厚且在身上裹得紧实，还不止一层，显然不是正常中衣会有的触感。
受了伤？然而受了伤又怎么可能跑马？
离尤眯了眯眼，若有所思。
钟虞被这么一拉顿时稳住了身形，她伏低身子手抱着马颈，不让颠簸硌着自己的胃。
喘匀了气之后她才抬了抬头去看身后的离尤。男人黑色大氅的毛裘滚边迎风而动，锋利桀骜的脸上散布着星星点点的血迹。
看起来透着阴郁的杀伐之气。
血？
钟虞这才想起来刚才的情景，她后知后觉地一摸自己的脸，再放下手时掌心指腹都沾着红。
她皱着眉，眼底流露出抗拒与嫌弃。
忽然，灼热的目光落在她手上。钟虞抬眼，看见了男人绷.紧的下颌线和滚动的喉结。
“陛下？”她不动声色打量他。
离尤猛地扯住她袖口将她手掌盖住，艰难地移开目光，语气急促且暴躁，“再说话寡人就把你扔下去！”
钟虞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别过脸轻轻勾了勾唇。
一双干净漂亮到极致的手上偏偏染着血……他压下心里躁.动的杀意，眼角泛起的猩红也渐渐褪去。
离尤纵马跨过终点。
众人无心欢呼奉承，都急忙上前，“陛下，陛下可安然无恙？”
而后面那两个参与赛马的大臣早已在钟虞的马被杀时就停了下来，这时才匆匆赶到，“陛下可有受伤？”
“寡人好得很。”离尤不耐道，说完翻身下马时“顺带”将马上的另一个人给提了下来，动作几近粗.暴。
钟虞忍着溢到唇边的惊呼，踉跄几下站好，心里猛地窜起恼意。
“陛下，”李太仆忽然上前一步，“方才事发蹊跷，已是将陛下置于危险之中，臣以为应当彻查此事，理清罪责。”
御马归太仆掌管，这事很可能将发落到他头上，不论是不是意外，国君因此陷入险境都是事实，这可是要送命的罪名，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主动提出清查。
离尤冷冷一笑，“准。”
“是。”应声后，李太仆转而皮笑肉不笑地看向钟虞，“钟大人，还请配合属官搜身。”
搜身？她身上可还裹着裹胸布，以防万一，这搜身必须能免则免。
钟虞微微一笑，“李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下官身上若有什么东西能致使马匹发狂，那先前赛马时就应该能看出端倪了。更何况同陛下一同跑马，这么做损伤自己事小，危及陛下事大，李大人这么说，岂非令下官无辜被人怀疑？”
“身正不怕影子斜，钟大人若不想蒙冤，搜身就是最好的办法。”
看来是躲不掉了。钟虞顿了顿，上前一步平举双手，立刻就有两个属官近身检查起来。
从衣襟到袖口，再到靴口，都被检查了个遍。
好在那个属官并没有直接用手摸她胸.口，钟虞稍微松了口气，没留意到不远处的男人正紧盯着她，将她一切表情变化尽收眼底。
离尤用佛珠敲着手心，看见她微微松动的眉心与五指时轻轻嗤笑一声。
果然是有什么秘密。
“怎么样，李大人，现在是否可以证明下官的清白了？”钟虞笑了笑。
李太仆脸上有点挂不住，最后轻咳一声，一笑敷衍了事。
这时检查马尸体的属官也回来惴惴不安地复命，“回禀陛下，那匹马只是被飞溅而起的乱石击中马尻，一时因疼痛而受惊，因此发狂。”
“只是意外？”离尤靠着椅背叩击扶手。
“……是。”冬日里，那属官额头沁出了汗珠，“石子可能是马蹄交错时从树林中带出来的，也可能是道旁碎石没有清理干净。”
离尤漫不经心掀起眼，“谁负责清扫？”
一旁有几人立刻哆哆嗦嗦跪下来，“是……是臣等失职，请陛下恕罪。”
这几人慌忙请罪时，钟虞看见座上的离尤复又闭眼后靠，微皱的眉头里压着怒气。
“杀。”
“是。”元公公面无表情地抬起手，两侧士兵便立刻上前将几个官吏挟住拖下去。
“陛下！”几人后知后觉死罪临头，惊惶呼喊，“陛下恕罪！陛下恕罪！臣已尽心清扫过，臣冤枉啊！陛下！陛下——”
士兵一把将其嘴堵上，求饶声顿时变成呜呜声，最后销声匿迹。
钟虞站在原地，盯着地面皱了皱眉，最后又强迫自己将眉头一点点松开。
出事后离尤败了兴致，原本要继续的狩猎也草草终止。接着按照惯例，只有三品以上的朝臣与部分王公子弟有资格随行去山顶的汤泉行宫，剩下的人则一齐返程。
条件有限，刚才钟虞只能用水匆匆擦了脸，她现在迫不及待想回到家好好清洗休息一番。
然而正要转身时，却看见骑在马上的男人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道：“寡人方才说最末等必有重惩，钟大人可还记得。”
钟虞一愣，立刻低眉顺眼回：“陛下说过的话，臣当然记得。”
“可因为钟大人，赛马中止，寡人败兴而归。”男人咧开唇，恶意地笑起来，双眸阴鸷又邪气，“寡人便点你为末等，可有异议？”
“……陛下？”她有了不好的预感。
“既为末等，便任由寡人发落。那便代替元禄七，侍候寡人沐浴泡汤。”

第40章
众人长长的队伍抵达羚山山顶。
汤泉行宫分外殿与内殿，外殿又分东西，东为朝臣与王公子弟使用，西则容纳女眷。而内殿则只允许国君及宫妃使用。
钟虞一开始就知道自己不必跟着来泡汤泉，否则她的秘密根本藏不住。可是她没想到离尤会让自己服侍他。
服侍就服侍吧，又不是没见过。只要不让她下水就好。
行宫不比王城巍峨庄严，修建得格外华丽别致，内里装潢也极尽巧思。钟虞跟在离尤一众随侍之后环顾着打量，忍不住在心里赞叹。
穿过回廊，最后走进一间宫室，这座宫殿的屋顶飞檐似乎都格外跋扈嚣张一些，跨入大门更是别有洞天。
靠近山壁那一侧的墙只有几根雕花高梁支撑，山泉落下飞溅，旁边有一池宽阔的温泉，岸边铺满暖玉。
“都下去。”男人懒懒开口。
宫人们应声：“是。”接着便鱼贯而出。
“元禄七，你也出去。”
“陛下，”元公公迟疑，“老奴担心钟大人服侍有疏漏或不妥当的地方，要不还是让老奴留下吧？”
离尤嗓音一冷，“寡人让你出去。”
“……是。”
转眼间，偌大的殿内只剩下两个人。
“还要寡人请你过来？”男人嗓音低缓而带着轻嘲。
“臣不敢。”钟虞面色不变地迈着步子上前。
这样一走近站着才发现离尤比自己高了很多，她的个子在女人里算高挑，可现在目光平视着却还是只到他胸.口与宽阔的肩膀。
她微微弯下腰去解他的腰带。
腰带束着，愈发显得男人的腰窄而结实，她手不可避免碰到他腰.腹，钟虞根据经验判断摸起来肯定手感非常好。
她压下不自觉就要上翘的唇角，指尖一挑，腰带就松开了。
她能感觉得到男人的目光一直紧紧黏在自己手上。
很快，离尤身上只剩下里衣。
钟虞解开他衣襟，预料之中却更胜一筹的肌.理出现在眼前，她抿了抿唇，耳尖微微透出一点粉。
——那是她兴奋的标志。
就在钟虞伸手想帮他把里衣脱下来的时候，离尤却忽然一把挥开她的手，她有些意外地抬起头，“陛下？”
离尤眼里毫不掩饰地浮现出嫌恶与不耐。
如果不是没有妥当保存使其鲜活的办法，他或许早就将这双手砍了下来。
离尤自己脱下上半身的里衣扔在地上，开口时有些暴躁，“别带着一身尘土血迹到寡人面前碍眼。”
“既如此，臣告退。”
“寡人何时说过允许你走？”
“那陛下的意思是？”
“去那边把自己收拾干净。”
钟虞目光朝他说的方向移过去，那边错落分散着几个不大不小的汤池，都冒着缭绕的热气。
“是。”她转身朝其中一个池子走去，走到岸边后解开大氅搭在一旁，蹲下.身打算再洗洗手和脸。
“寡人赐你汤池，你怎么不肯下去？”背后响起的嗓音格外不悦。
钟虞一愣，他是这个意思？可她一旦脱了衣服就全露馅了啊！
“臣扰了陛下跑马的兴致理应受罚，又怎么能在应该服侍陛下的时候自己泡汤偷闲？”
离尤眉一皱，脸色极冷，“啰嗦什么？”
钟虞没办法，咬了咬牙抬手去解腰带。
那她就穿着里衣泡，实在不行就说自己身上起了疹子格外不雅观，不能见人。
衣袍和大氅一起放在一边，她褪去鞋袜，先用脚尖试了试水温。
正合适。
下水之前，钟虞又回头看了眼离尤，对方除了胸.口与肩臂都没.入了水中，此刻正闭着眼，头靠着岸边玉枕休憩。
她收回目光打量一眼水池深度，身上的里衣被打湿后应该不会透出里面的裹胸布吧？
“钟大人怕水？”男人的声音又幽幽响起。
钟虞还没来得及回答，离尤就恶劣地嗤笑一声，“这么磨磨蹭蹭的，不如让寡人帮你一把。”
话音刚落，钟虞小腿猛地一疼，接着就控制不住地“扑通”摔进了汤池里。
她惊慌了一瞬，接着很快镇定下来——汤池不深，况且她还会游泳。
钟虞屏住呼吸，手摸索着池底，然后手一撑浮出水面。
“哗啦”一声，她抓着岸边轻咳两声，右手抹去脸上的水珠后才睁开眼。
结果一睁眼就对上了男人深邃的棕眸。
“——陛下！”钟虞吓了一跳，慌忙往后退了几步，本能地蹲下.身藏进池水里，只把头露在外面。
离尤蹲在岸边，下半身是湿透的里衣长裤，结实的肌.肉和脸侧还往下滚落着水珠。
他一挑眉，咧唇笑时眉眼间的野性莫名透出几分残忍，“都是男子，有什么见不得人的。难不成钟大人还在自卑于寡人说你不行？”
“臣……臣身上起了疹子，不敢让陛下看见。”
离尤冷嗤，垂眸睨着她，“寡人的佛珠落进你池子里了。”
钟虞顿时明白了刚才打在自己小腿上的是什么。
明明是他自己扔过来的，但她也只能说：“臣立刻找。”
说完便伸手在水池里摸索，又在假装不经意地背对着离尤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襟——冬季穿的里衣很厚实，这样好像并不明显。
很快，佛珠找到了。她站在池中递给离尤，“陛下，您的佛珠。”
离尤伸手随意将佛珠握在掌心，站起身，湿透的长裤下两条腿修长结实。
钟虞仰头看着他，忽然她目光一顿，控制着脸上的表情才没情不自禁地挑起眉。
……天赋异禀。
离尤察觉到她的目光，转瞬间明白过来，皱了皱眉，又古怪地嗤了一声。
“来人。”他扬声道。
元公公疾步走进殿内，“陛下有何吩咐。”
“带他去侧殿换件衣裳再回来伺候寡人。”
“是。”元公公看向钟虞，莫名觉得池子里的钟大人像一只瘦小的落汤鸡，“钟大人，请吧。”
钟虞有些头疼地暗自叹了口气，上岸将衣服抱在胸前挡着再披上大氅，却没察觉高大的男人垂着眼，目光从她后背以及腰以下探究似地掠过。
她跟在一名小宦官身后，转身前打量一眼离尤的神色，觉得对方不像发现了什么的样子，于是稍微放了心。
人走远了，佛珠击打掌心的声音忽然一停。
离尤垂下手，转而用单手捻着佛珠，紧盯着远去的那道身影若有所思。
蓦地，他勾唇低笑一声，“有意思。”
……
“元禄七。”
“陛下。”元公公赶紧应声。
闭眼泡在汤池里的男人懒散轻哼，“什么时候人胸口后背才会缠着一圈布？”
“缠着布？”元公公摸不着头脑，“想来是有伤在身。”
“有伤在身？”离尤鼻间溢出哼笑。
有伤在身却又跑马又下水？除非钟韫不要命了。
长了疹子……如果是这样，裹着布敷着膏药还说得过去。但他总觉得有蹊跷。
“你去给寡人盯着钟韫，若他需要膏药御医，便替他传唤。”
元公公不知道国君何时变得这样体恤下臣，但他知道不该多问，因此躬身应下，“是。”
离尤没再说话，慢吞吞转着佛珠。
然而手指动作却越来越快，越快越快，他眉心也越皱越紧。
忽然，他一睁眼，“元禄七！”
“陛下。”元公公又赶紧停住。
话音刚落，池里的人手一撑便从极深的汤池中跃起，随手扯过黑色外袍披在身上，语气急躁，“罢了，寡人亲自去。”
*
里衣和裹胸布全都湿透了。
钟虞知道湿了的布不该继续围着，可这里没有新的给她替换，换下来的这个布也没办法解释。
只能将就着直接套上干净衣物了。
她正准备解开里衣，忽然想起什么，又不放心地从屏风后探出头往外看——没人，只有层层幔帐像是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钟虞重新退回屏风后。
……
这个角度正好能从幔帐与屏风的缝隙间瞥见那面长而宽阔、用来正衣冠的铜镜。
离尤觉得自己大概是无聊透顶，竟然亲自来目击钟韫的秘密。
他胸口缠的是什么？
与此同时，他心里还有个荒谬到极点的怀疑，暂且就忽略不计——
离尤神色忽然一僵，思绪中断。
铜镜里模模糊糊映出一道背影，那道背影白皙而纤细，线条起伏窈窕，然而两掌宽的白布挡住了大部分后背。
恍然间，离尤想起刚才在汤池边她弯腰去拿衣服时，被湿透的里衣勾勒出浅浅形状的身形。
分明就不像——
不等他反应，铜镜里的身影忽然侧了侧身。
若按照平日里钟韫消瘦的身形来揣测，他前胸后背都该是平坦瘦弱的，然而此刻侧对着的人胸.口却有着起伏！
即便那弧度并不明显，但不妨碍他看清。
肌肉的形状、走向与位置他再清楚不过，怎么可能是像钟韫那样？！
胸.口缠绕的白布、隐约的起伏、撞着马鞍时毫无痛感的反应，还有她抗拒搜身与下水的表现……
如果到了这一步他还猜不到是怎么回事，那他就白长了这颗脑袋。
好大的胆子，竟敢女扮男装混入朝堂，在他眼皮子底下做官！
离尤牢牢地盯着那道身影，他清楚自己应该立刻以欺君之罪将人给处死。
但忽然间，他勾唇笑起来，眼里涌动着兴奋之色。
白玉似的肌肤上点缀着的那颗红痣又浮现在他眼前，还有被缰绳勒得红通通的手腕。
——既然这样，那就让他好好陪她玩一玩吧。

第41章 替他净手
小宦官拿来的衣服还算合身，只是衣襟和腰间的布料依旧显得空落落的。钟虞没把腰带束得很紧，而是有意地系松一点，免得被看出女性特有的腰线来。
唯一难受的就是紧贴在身上湿漉漉的裹胸布。至于唇上盖着的那层脂粉现在也被水冲洗掉，只能将就了。
收拾好后，她从偏殿回到离尤所在的主殿。然而殿内空空荡荡，雾气交错间空无一人。
“陛下？”她有点讶异地开口喊道。
没人回应，钟虞又朝前走了几步，“陛下？”
“寡人在这里。”
她吓了一跳，飞快转过身，面对着不知什么时候走到自己背后的男人整理好神色，“臣竟然都没听见脚步声。”
离尤黑色外袍敞着，水珠顺着肌.肉线条往下滑落。
“钟大人。”他忽然启唇，盯着她慢吞吞念出这三个字，像是细细品味。
面前这人身上从前不曾被他察觉的细节，现在都一一浮现出来。
白皙细.腻的肌.肤，精致小巧的耳朵，还有不知是否因为泡过汤池的缘故而比平日里更加嫣红的唇。
他垂眼，转瞬目光就落在她手上，喉结顿时不自觉滚动。
“臣在，陛下有何吩咐？”
离尤短促地低笑一声，转身走向矮榻，没回答她的问题。
他随意一掀衣袍，躺靠在矮榻上，支着一条腿，右臂搭在膝盖上。
佛珠被捻动的声音回荡在殿内。
“半个月的期限过了大半，钟大人答应寡人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钟虞立刻明白他是在问护手的药膏与药汤的事，于是从容答道：“家书大概不日便会抵达。”
“那寡人便等着。”
*
“回来了？这回狩猎怎么结束得这样早？”
卫英进门将大氅解下给了婢女，接过妻子吕氏递来的热茶后朝座上的卫老夫人笑了笑，“陛下兴致不高。”
说完，垂着眼喝茶润喉。
卫老夫人目光微微一动，不动声色地笑着点了点头。
寒暄了一会，吕氏手不自觉去扶腰，屋子里并没有外人，卫老夫人便直言：“现在天冷，你小日子又不能久坐，快先回去休息吧。”
吕氏有些不好意思地起身应是，接着悄悄看了自家夫君一眼。
卫英笑得温和，“我一会去书房处理公务，等晚上我们一起用膳。”
这下吕氏心满意足地退了出去。
“说吧，这回狩猎如何？”卫老夫人收敛了笑意，脸色变得严肃。
卫英放下茶盏，语气淡淡的，“钟韫的马受了惊发狂，差点危及陛下，因此狩猎才草草结束。”
“那钟韫他……？”
“他没事，陛下也没事。”
“陛下没有责罚他？”
“并不曾。”
卫老夫人提着的气松了下去，面露失望。
“可惜了。”她皱眉，“上次谏言那事就没能让他被发落，原本以为这次他非死即伤，说不定还能落下个冲撞的罪名，结果他却这样命大。”
“总还有机会下手，他不可能回回这么幸运。”卫英理了理袖口，神色透着冷。
“他一个小小言官，无权无势，而你不仅官职在他之上，还有妻族扶持，想来不可能是你的对手。只是他一日不被除去，我总担心昔日旧事被揭发，影响你的仕途。”
卫英手轻点茶盏，没说话。
“对了，你派去盈州的人回来没有？”卫老夫人又问。
“估计这两日就能将消息带回都城。”
“早日探一探钟家的情况也能有个应对。也不知道钟家二姑娘卧床至今到底痊愈没有，又或者嫁没嫁人。”卫老夫人说着意味深长地笑起来，“万幸当初跟她退了婚，不然别说你做官后要被落魄妻族拖累，还要日日面对一个病秧子。”
说着她又道：“既然咱们与吕家结了亲，那就好好借着他们的关系打点行走，别只当了个奏谳就满足了。”
卫英微微一笑，“您放心吧，孙子心里有数。”
……
冬狩之后没几天，就到了钟虞要献上“秘方”的日子。
她从前有朋友格外喜欢捣鼓这种东西，所以她耳濡目染多多少少也记住了一点。虽然方法、材料与具体配比可能有偏差，但是大致能弄出来就行。
毕竟她只说献上东西，可没保证东西一定有用。
钟虞清点拂弦给自己找齐的这几样东西时觉得奇怪，离尤一个男人，就因为有恋手癖，所以就对她提到的这个方法这么好奇，想要用他自己的手实验？
钟虞想象了一下那种场面，觉得有些滑稽。
第二□□会结束后，元公公带着她去了离尤的书房。
“陛下，钟大人到了。”
“进来。”
钟虞便跟在元公公身后踏进门内，等她站定，元公公便看一眼殿内其他近侍，领着他们一起退了出去。
“陛下，这是父亲寄来的方子和已制作完成的成品。”
离尤懒得去看她手里的东西，只是盯着她垂下的眼睫，“拿到寡人面前来。”
“是。”
钟虞抬起两只手时微微倾斜，让宽大的袖口顺着滑落，露出一双手和手腕。
面前的男人却没说话。
“陛下？”
“……打开看看。”离尤语调沉沉，嗓音有些沙.哑。
钟虞打开盒子，解释：“用药膏前，需要先将生姜、附子放入水中煮沸慢熬，然后在水尚未冷却前浸泡双手。”
离尤眉一挑，“附子？”
“是。这两样有驱寒的功效。”
“钟大人难道不知，附子有治愈肾阳衰痿的功效？”
钟虞一愣。
肾阳衰痿？这不就是肾.虚和阳.痿吗？她只知道附子驱寒回暖，根本不知道还有这个作用。
“臣——”
“钟大人很需要？”离尤意味深长道。
“……臣不需要，也不知还有这样的药效在。”
他手里攥着佛珠，眯了眯眼慢吞吞开口：“寡人体热，更不需要。”
“既如此，只用生姜也是可以的。”钟虞抬眼，正好看见他似笑非笑地盯着自己。
“让元禄七去办。”他好整以暇地往后靠了靠。
很快，生姜水煮好被端到桌案上。
“陛下，可以泡手了。”
男人格外嫌弃地皱了皱眉，唇角往下一撇脸色便冷下来，“拿走。”
反正都是为了应付他，钟虞也没坚持，便对元禄七道：“那就请元公公换一盆温水来给陛下净手吧。”
“钟大人客气。”说完，不等元公公说什么，一边的小宦官就很有眼色地将生姜水端走了，很快又换了温水过来。
“陛下，净手后就可以使用药膏了。”
离尤却没动，“那钟大人还愣着干什么。”
……？
原来位居国君已经是手也需要别人帮忙洗的地步了？
钟虞刚这么想，心里忽然又明白过来——他假公济私想满足自己的癖好才是真的吧？
为了一双手连让一个男人给自己洗手涂药膏都能接受？这个男人该不会是……
“系统。”
“主人？”
“你确定这个攻略对象是喜欢女人的？”
系统沉默片刻，“主人，这种问题不需要怀疑。”
看来离尤对一双手的“看重”比她想象的要更多，那他是不是也会因为一双手而对一个女人有例外？
边分出心思分析，钟虞边挽起袖子。
“陛下。”她抬眼，示意对方把手给自己。
离尤懒洋洋地抬手，目光却截然相反，像鹰一样看着她。
钟虞垂眸看向男人的手。
——白皙修长，骨骼走向流畅且有力，指甲也修剪得干干净净、一丝不苟。
一双格外好看，又很有男人味的手。
她伸手去将他的手握住。
两人手掌碰到一起的一瞬间，触感敏锐的掌心与指腹肌.肤相触，一碰即走又若即若离。那一点痒意随着水波轻轻流淌。
大概是两人都格外“专心”对待这件事的缘故，因此手上感官的反馈也直接且明显。
离尤呼吸一窒。
女子那双看起来如同玉雕似的手触碰起来出乎意料的柔软，她动作还格外轻柔，对他来说是享受也是折磨。
他闭了闭眼。
要是现在发生什么不可控的反应，那游戏就提前终止了。
钟虞将他的手放入温水中，轻轻浇洗。
男人的掌心比这水热多了。
她垂眸敛去眼底的笑意，佯装心无旁骛地用澡豆帮他洗手，再假装不经意地用指尖去勾他的掌心与指缝。
蓦地，他反手重重地一把抓住她的手，水花四溅。
“陛下？”她故作惊慌与疑惑。
面前的人脸上沾着几滴水珠，连眼睫上也挂着，仿佛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离尤咬着牙，松开她的手，猛地起身打翻水盆。
“嘭”地一声铜盆落地，水洒了一地。
等在书房外的元公公立刻踏进来，“陛下，这是——”
“滚出去！”
元公公立刻低着头退了出去。
钟虞正犹豫自己是不是该跪下去，就听见男人语调沉沉地冷道：“过来。”
她走过去，“陛下息怒。臣是哪里做得不对？”
“继续。”他不耐道。
于是钟虞拿起帕子将他的手擦干，然后打开盒子拿出药膏。
拧开盖子，里面的膏体呈乳白透出浅黄的凝固状。她指尖挑起一点，然后在他手背以画圈的方式缓缓推开。
离尤闭着眼，没有看她，只有起伏的胸.膛和上下滑动的喉结作为情绪暗涌的证据。
她继续顺着他的五指与手掌按压、勾勒。
“钟大人。”
钟虞抬眼，“臣在。”
“你有个妹妹。”
“是。”
男人忽然掀眼，睨着她缓缓勾起唇角，哑声道：“寡人传旨召她来都城，如何。”

第42章 钟韫死了
“寡人传旨召她来都城，如何。”
钟虞一愣。
上次他提起“钟家二姑娘”时她用体弱生病推脱了，后来也遗憾没顺着他的话再试探。现在离尤却再次提起了这件事。
“陛下为何要召家妹来都城？”
“寡人听闻钟大人兄妹两人是龙凤双胎。”
“回禀陛下，的确是龙凤双胎。”
“外貌相似？”他又问。
“是。幼时不看衣着难以分辨。”
离尤眸色沉沉，“看钟大人这模样，想来你妹妹是个美人。”
钟虞顿了顿，厚着脸皮自夸：“陛下过誉了。不过家妹的才貌的确在盈州十分有名。”
“哦？”离尤挑眉，闷笑一声，“可有画像？”
“臣只身前往都城时并不曾带有家妹画像。”
“钟家女如此貌美，寡人倒想亲眼见识见识。”他目光肆意，“既然钟大人心系寡人子嗣，不若就将你妹妹献入宫中，让她替你，也替寡人分忧。”
钟虞当然想直截了当地说好！
然而一想到她还没写信给钟回，钟韫也仍在昏迷，她还不能贸然地直接应下。这种迫不及待的态度也只会让离尤怀疑。
于是她假装迟疑不安，“陛下，这……家妹何德何能能得陛下如此青睐。虽然那日从家书里得知她近来病情痊愈，但她却从未离开过盈州，父亲也还对此事不知情——”
“你不愿意？”他眯了眯眼。
“臣不敢。只是希望陛下能先允许臣修书一封先与父亲商量。”
“寡人难道还需听你父亲的意思？”离尤冷笑一声，“三日后寡人便下旨，传钟回与钟氏女一同入都城。钟大人，你就祈祷信使的快马能在三日内往返吧。”
三日？
钟虞叹了口气，只能等回去后赶紧询问系统再许愿，让钟韫赶紧醒过来再和钟回一起赶来。
“臣遵旨。”
离尤看着她顺从的模样，不耐和烦躁才勉强一点点消退。只是一想到点别的画面，他心里的兴奋又蠢蠢欲动地冒出头。
他倒要看看她还能有什么花样。
“陛下，”钟虞抬眼，“可还要继续？”
“继续。”男人屈指叩了叩，催促的意味很明显。
“是。”
钟虞伸手去托住男人的手掌，另一只手重新取出药膏。
离尤垂眸一错不错地盯着，看着自己的手掌将她整只手盖住——他此时只需一握，就能将她那只手牢牢锁在掌心，就像能将娇小纤瘦的人整个吞.没。
她柔软的手指还不断落在他手上各处。
离尤忽然坐起身。
“陛下？”她手上动作一停。
“你只管继续。”他空着的那只手粗暴地扒拉一本奏折到面前翻开，佛珠在他手心里被攥得咯吱作响。
离尤死死皱着眉头，虽然盯着奏折，他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竟然狼狈到需要用直起身的动作掩盖异样。
只是一双手碰他，他就没能控制住自己。
*
从宫里出来后，钟虞就径直去了谏议院。
谏议院当值时其实格外轻松。他们都都是一群只需要动动嘴皮子的言官，每日当值时就跟现实世界里那些坐办公室喝茶聊天的上班人士差不多。
然而没走多远就迎面碰上了一张熟面孔。
“卫大人。”钟虞停下来颔首行礼。
卫英客气地笑了笑，探究地看着她，“钟大人这是要去谏议院当值了？”
“是。”
“看这方向应该是刚从陛下书房过来？”卫英笑意加深，语气像赞赏又像闲聊，“想来是那日钟大人在朝会上谏言的直勇被陛下看重，近来总是传召，看样子已成了陛下身边的红人了。”
听他这么说，钟虞却慢慢警惕起来。
她任谏议大夫一职，按理来说不会跟卫英这个奏谳有什么交集，然而对方却一次次主动“搭话”接近，而他说的这些表面是夸赞，其实都是话里有话。
更何况上次在羚山挑马的事，事后她回想，总觉得这人有些故意的意思在里面。
“卫大人这么说反倒叫下官不安，也并不是陛下看重，只是问一些臣家乡的风土人情。”
“家乡？”卫英笑容一顿。
“臣家在盈州，风光不同于都城。”
“想不到陛下还对这些事感兴趣。”卫英慢慢说着，抬眸时敛去眼底的复杂与冷意。
钟虞笑了笑，顺着他的话往下编，“陛下大多时候只能听臣子禀报，想多了解一些各地情状对百姓来说当然是好事。”
卫英心里冷冷笑一声。
只是不知道是否真的如他所说，只聊了风土人情？如果还聊了些别的什么呢？
“钟大人说得有理。”他颔首，“我今日正好有要事在身，又不好耽误钟大人当值，所以实在不好多聊，就先走一步了。”
钟虞客客气气回应，力争做好表面工夫。
两人朝着不同的方向，相背而行。
走了几步，卫英忽然停下来，面无表情地回身看向那道纤细的身影。
就在昨日，他派去盈州打探消息的家奴回来了。
——他怎么也想不到，钟家的胆子会这么大！
钟家女体弱，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在自家院中养病调理身体？卫英冷笑，想到那家奴回禀的话：
“传闻钟家二姑娘是钟韫远赴都城任职前病的，这段日子以来一直在府里调养身体，不仅不见外人，身边也只有几个家奴伺候，不论谁去都谢客不见，府上的人嘴也很严。但越这样才越显得反常，有人甚至揣测二姑娘命不久矣。
左思右想以后属下去找了府里好收买、嘴不严的人打探，这才发现了诸多疑点。譬如府里几乎所有下人都许久不曾见过二姑娘了，二姑娘不出院子，他们也不被允许进去，而且二姑娘身边一个婢女还被钟韫带走了。
属下花重金雇人夜探后，这才惊觉那院子里的根本就不是二姑娘，而是昏迷不醒的钟韫！”
卫英听见这一消息，起初震惊归震惊，出于理智还是存有疑惑，“听祖母说他们兄妹两个是龙凤双胎，长得极像，会不会是探查的人看错了？”
“长得再像那也是一个郎君一个姑娘，如何会看错？那钟韫就穿着男子外袍躺在床上，如同死了一般。”
“真的钟韫在盈州钟家，他妹妹却不见踪影。那都城里的这个……”卫英说着心口便狂跳起来，既为震惊于钟家的胆大妄为，也是发现这个秘密的狂喜。
“郎君，还不止如此。”家奴顿了顿，上前凑近了低声耳语，“那个钟韫已经……”
听完，卫英久久没有说话，半晌才忍不住抚掌笑起来，“事已至此，又何愁扳不倒钟家！欺君之罪，又是这样胆大包天的举动，抄斩满门都是轻的！”
只要人一死，卫家当初谎称他病重退婚，实际则是顶替了钟韫的好名声、前往都城考试做官的事则永远不会大白。
若他当初娶的是钟家这户落魄书香门第的姑娘，未来仕途已经是一眼望到头了，怎么还会有如今无尽的可能。
卫英微微回过神，盯着“钟韫”远去的背影。
他脑海中竟然情不自禁想象着勾勒她穿回女装的模样……
敢女扮男装代替钟韫来都城做官，或许这个决定很蠢，但却不能否定她的胆识。
有胆识有姿色，只可惜是钟家女，不然……
卫英想到近来她在国君面前露脸的次数，心里那点惋惜与犹疑顿时烟消云散。
钟家现在已经没了退路，而他需要做的，就是找一个好时机。
*
钟虞本来以为今天又是清清闲闲当值的一天，甚至准备佯装独自看书的空当跟系统问一问钟韫的事。
然而谏议院里的其他人却热衷于议论着这些天都城发生的一些大大小小的案子，聊起了廷尉判案的始末。一群正义之士说到颇有争议的地方就忍不住要停下来辩论一番，还要拉着她让她评判谁更有道理。
等结束当值坐着软轿回府的路上，钟虞有点忍不住犯困。她眨了眨眼强打起精神，懒洋洋叫系统，“出来聊聊天。”
“主人。”
“最近怎么都没见你出现过？就是像个影像那样，而不是只有一道声音在我脑子里。”
“我会减少出现的次数，以增加你身处各世界的投入度与实感。”
钟虞正分心想着别的事，闻言漫不经心回道：“在虚拟世界里谈投入度与实感？”
系统没有回答。
过了两秒，她才后知后觉自己说了什么，原本想解释几句，但又觉得没必要，于是转而说：“如果我想把剩下的一次许愿机会用来救钟韫，你能不能让他醒过来并且痊愈？”
“主人——”
此时软轿已经行至钟家大门处，轿子还没停下来，就有人焦急地在外面喊：“郎君！郎君！”
系统刚开了个头的一句话就此被打断。
钟虞听出这是从盈州带来的那个小厮的声音——也就是原本钟韫身边的人。她心里忽然有了点不好的预感，匆忙让轿夫停下轿子后探出头去，“怎么了？别急，慢点说。”
这一看才发现那小厮的脸都白了，冬日里竟然急得满头都是汗水。
钟虞心里更加不安。
“郎君……”小厮凑近了，语调有些颤抖地在她耳边低声道，“二姑娘她……她……”
平日里为了不让人怀疑，他们都心照不宣地在提到钟韫的消息时用“二姑娘”代替。因此小厮这么一说，钟虞就知道是谁的消息了。
“他怎么了？”她屏住呼吸。
小厮声音更低，最后颤巍巍说出几个字：“……人没了。”

第43章 求娶钟氏女
“……人没了。”
有那么两秒，钟虞睁着眼，思绪微微停摆。
“人——”理智回笼，她收住声，匆匆下了软轿，压低嗓音，“进来说。”
小厮攥紧手点点头，跟在她后面。
回到院中，拂弦立刻就紧紧关上了门。几乎是一瞬间钟虞就转过身急匆匆问：“什么意思？怎么突然之间就没了？！”
“是盈州突然派人传了话，说前几日半夜里人突然就没了，下人起夜时顺便查看情况时才发现身子都凉了。”小厮口齿还有点哆嗦，“府上大夫看过之后说已经断了气，可是老爷不敢办丧事，一切都还藏着掖着的。”
前几日就死了……只是因为通信往来太慢，所以她现在才得到消息。
原本只要让钟韫痊愈，她再做回被传召赶往都城的钟氏女，接着就能顺理成章地留在离尤身边，以后攻略他也不用再束手束脚……
她想问系统，但系统不告诉她这些事才算是符合“游戏规则”。
“系统，许愿机会能让钟韫起死回生吗？”
“不能。”
钟虞心里沉了沉，现在该怎么办？她该怎么脱身？
小厮没忍住眼睛都红了，“郎君，老爷还吩咐送信的人转告两件事。”
钟虞忍不住觉得烦躁，又有些头疼。这下后路彻底没了，她必须得想别的办法。
至于死去的钟韫，她进入这个虚拟世界以来别说和这个人接触，甚至连面都没见，显然不会有多深厚的感情，她没办法真心实意地流露悲伤，只能将脸埋进双手，闷闷道：“什么事？”
小厮只当她一时难以接受，再加上忧心自己的处境，便小心地接着说：“传信的人说或许有人已经盯上钟家，开始怀疑了。”
“为什么这么说？”钟虞皱眉，直起身。
“有生面孔在盈州钟家附近打听，听口音是都城的，不是本地。起先府上并没有察觉异样，是某个家奴有一日喝了酒说漏嘴才说了自己被收买的事。”
“都城口音？”
钟虞脑海里警钟敲响，可是想来想去也想不到是谁要查钟家。
离尤显然是不可能的，一国之君要查一个人，怎么会留下这么多破绽、这么蹩脚。
如果有谁提前把这事戳穿了……
钟虞面色微冷。
“还有一件事呢？是什么？”
小厮从袖中拿出一张密封好的字条递过去。钟虞接过，飞快展开纸条看了看。
她动作一顿，蓦地，冷冷哼笑一声。
纸条上只有四个字：以死脱身。
“这是父亲的意思？”她指尖夹着纸条晃了晃。
小厮不知道这纸条上的内容，乍一看见她变了脸色有些不解，“是的，郎君，怎么了？”
钟回先是不顾她安危让她假扮兄长到都城任职，现在钟韫不仅没好转还没撑住死了，他不愿丑事公诸天下，也不愿钟家满门被连累，竟然就狠心到让她去死。
颜面高于一切？恕她不能苟同。别说她还需要完成任务，就算没有任务，她也不可能结束自己的生命。
“他让我去死。”钟虞轻飘飘地道，一掀眼，目光格外冷。
恐怕在提出让她女扮男装的那一刻，钟回就已经想到这个最坏的可能，有这个打算了吧。
小厮一怔，狠狠打了个寒战，“老爷……老爷他……”
“以死脱身谈何容易，只要尸身在，仵作就能验出是男是女。”
“老爷实在……狠心。”
“他若不叫我死，那他就得跟我一起死了。男儿身装不了一辈子。”钟虞面无表情，“兼栎，你替我送个消息回盈州钟家。”
叫兼栎的小厮呆呆的，“郎君请说。”
“告诉父亲，让他密不发丧，假装二姑娘还在养病。前两日死的是钟家大郎君这事，永远都不能让人知道。”
*
第二日上朝，有人禀报邺国使臣已抵达比邻都城的合州，明日就将进入都城并入宫中觐见。
“接风宴准备得如何。”
“回禀陛下，臣已按照规制礼节将诸事交给郎中令、卫尉与典客，宫内警卫与宫宴事项均已预备完毕。”
钟虞抬眼看了看站在阶下回话那人的背影。
——前些日子称病在家修养的丞相魏班。
她听谏议院其他人说过，死了的陈海容是魏班的学生，后者应该是早知离尤动了杀念，所以未免不忍才称病一段日子。
“陛下，不知明日接风宴上，几品官员能够入席？”
男人冕冠上垂下十二条珠玉微微晃动，“四品。”
四品？钟虞挑眉笑了笑。
……
接风宴设在青玉台。无数宫婢鱼贯进出，浅色裙摆纷飞，手里托着琼浆佳肴。
坐席按照官职次序排列，因此钟虞的位置比较靠后。
不知道为什么，她心跳有些快，好像总觉得要发生点什么似的。
“邺国使臣到——”
钟虞摒除杂念，看向踏进来的那一行人。
弈国原本是统一王朝，然而几十年前分崩离析成无数小国，小国之间互相吞并，最后形成弈、邺、郦、晟四国并存的局面。现在来看四国间勉强维持着平衡，但是这种平和隐隐有了崩裂的征兆。
弈国对于邺国的态度算不上友好，只是离尤母族中曾有一位姑娘被封为王女送去与邺国和亲，所以表面看来勉强算“交好”，实际如何大家心知肚明。
这次邺国派来的使臣，是邺王次子祝缓。
祝缓踏入殿内，目光无意扫过正襟危坐的左右朝臣，正要继续往前走时脚步却忽然一顿。
他身后的随侍不解，小声提示他，“公子？”
祝缓蓦地回过神，忍不住喃喃，“一模一样，竟然还有这等事……”
察觉等在前面的魏班几人已经探究地看了过来，祝缓这才定了定心神，若无其事地继续朝前走去。
钟虞坐在位置上有点不解。
如果她没看错，刚才邺国这个庭阳王看向自己这个方向时眼里明显闪过诧异。可他是在看谁？
“赐座。”
“多谢弈王陛下。”祝缓不卑不亢地道了谢，然后才入了座。
他抬头，不动声色打量居于上座的男人，冕珠后隐约露出他一双沉沉的眼，阴鸷且威严。
祝缓不紧不慢地开口寒暄，然而离尤却看也不看他，态度十足轻慢，只有老丞相魏班跟他含糊着一些场面话。
“此次本王代替邺国例行前来弈国拜访，一是希望能谈妥商贸往来事宜，二是希望能如同从前求娶荀氏女那样，再寻得一位才貌兼备的美人。”
王座上捻着佛珠的男人动作一顿，脸色冷了下来。
祝缓微微一笑，佯作未觉，“为表诚意，邺国愿将王女嫁与陛下，结秦晋之好。”
殿内一片寂静。
“求娶美人？”叮地一声响，离尤随意将手中酒盏扔到桌上，“邺国上下，难道还找不出一个美人，需要你们千里迢迢到寡人面前求娶？”
“弈国女子端庄娴静，与邺国格外不同，实在令人心向往之。”
“既然如此，那庭阳王只管去市集找，那里人多，想必有合你胃口的美人。”离尤嗤笑，“至于你所说的王女，寡人不感兴趣。”
要邺国公子缓、堂堂庭阳王去市集找美人娶回去，傻子也听得出是一句羞辱。
祝缓闻言大怒，离尤难道想撕破脸皮？
“弈王这是何意？本王率臣子前来诚心相交，结果却被这样羞辱轻慢！”
“庭阳王不必动气。”魏班开口，“只是弈国王庭内无适龄女子，实在没什么好人选。”
“弈国从前的三姝家世都并不显赫，但据说求亲之人依旧络绎不绝。”
魏班微微一笑，“那庭阳王的意思是？”
“陛下，臣欲献策。”坐席中忽然有人道。
离尤漠然地抬眼，“说。”
钟虞看向大殿中央，站出来的是之前羚山狩猎选马时见过的那个孙大人。
“从前三姝中有两人都出身盈州，盈州素来也有美人如云的美名，不如就令盈州官员选出貌美女子献上。”
钟虞闻言，心里那种不详的预感越发强烈。
有人反驳，“这方法耗时耗力，一来二去未免耽搁太久。”
“那就只好找钟大人帮忙了。”
钟虞咬着牙，微笑，“臣能帮上什么忙。”
“臣记得钟大人似乎就出身盈州，且还有个双胎的亲妹妹。”孙正笑道，“盈州钟氏女与楚氏女的名声即便臣身处都城亦有所耳闻，不知钟大人的妹妹是否婚配，又是否愿替陛下分忧解难？”
钟虞跟孙正四目相对，敏锐地从对方的眼神和笑容里读出“不怀好意”的意思来。
钟韫已经死了，她目前还没办法脱身，又从哪里找个“钟虞”出来？
即便钟韫没死，她也绝不能去邺国。
她当即就站起身，“陛下——”
“这位大人是钟家二姑娘的兄长？”祝缓大喜过望地打断她，“难怪我刚才进来时看见这位大人就觉得格外面熟，只觉得跟画像上一模一样！”
“画像？”离尤紧紧盯着祝缓，“什么画像。”
坐在殿内一侧的卫英脸色突变，接着他忙垂头假意咳嗽掩饰，指节攥得发白。
“本王曾在一位故交那里见过一幅美人图，那故交告诉我画上的是钟氏女。从那以后，本王便念念不忘。”
钟虞攥紧手，尽力维持着平静的面色，承受着所有大臣投来的打量。
这个祝缓所说的话，每一句都信息量惊人，而什么画像之类的她根本一无所知。
谁会有她的画像？祝缓怎么会看到？
离尤拖长尾音，眸色极冷，“故交。”
“是。”祝缓脸上犹带着笑意，点了点头。但却不说这位故交到底是谁。
“陈海容。”
“陛下竟然猜出来了。没错，正是陈大人。”祝缓面色不变。
“那庭阳王可知，陈大人已被寡人满门抄斩了？”嗤笑一声，离尤状似漫不经心地开口，他往后靠坐着，绣着金纹的广袖垂落而下。
“本王平日少问政事，唯独爱美人美酒，又爱附庸风雅罢了。”祝缓笑了笑，半点不心虚地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弈国政事，本王更没有立场置喙，眼下只想求陛下成全，让本王求娶钟氏女。本王机缘巧合看到那幅画卷，今日又得见其兄长，想来是有缘的。”
他当然知道离尤厌恶荀氏一族，今日故意以这个由头提出再次求娶美人，也存了故意给对方难堪的意思。
只是一个小门小户的女子，为了两国之间继续维持平衡，弈王没理由拒绝。
忽然间，玉阶之上，坐在王座上的男人站起身。红墨衣袍垂地，冕珠晃动时露出他深刻而冷戾的眉眼。
离尤一步步，慢吞吞地踏下玉阶。所有人屏息而待，殿内只能听见慢条斯理的脚步声。
祝缓原本不卑不亢地站在原地，然而随着那道高大的身影逐渐走近，他不自觉地避开视线，莫名有些紧张。
“有缘？求娶？”男人蓦地开口，嗓音中不辨喜怒。
祝缓下意识就要应声，然而下一刻却被突然袭来的一股重力击中胸口，剧痛袭来时他整个人也飞了出去。
“砰”一声巨响，人狠狠砸到桌上，杯盘碗盏叮铃咣啷地落地碎裂四溅。
殿内惊呼声四起，“陛下！”
“公子！”
祝缓痛苦地惨叫一声，挣扎着正要起身，一股力道又死死压上他肩侧，令人痛不欲生。
他死死瞪大眼，连痛呼的力气也没了。
离尤垂眸睨着瘫在桌案上的人，眼里这才浮起层叠的厌恶、暴躁与残忍。
他一挑眉，脚慢慢碾压着踩下去，传来一声声骨骼碎裂的闷响。
“就凭你，也配觊觎寡人的东西。”

第44章
跟着祝缓一同到青玉台赴宴的还有邺国两个臣子与一个随侍，冷不防看见祝缓被踢翻在桌案上，惊得猛地站起身，“公子！”接着就要冲上去将人救下来。
士兵却忽然涌入，拔剑拦在几人面前。
“弈王这是何意！”
离尤恍若未闻，扯了扯唇角，松开脚下对祝缓的钳制后退两步，手指散漫拨弄佛珠，“来人。”
太尉董梁立刻应声：“臣在，请陛下吩咐。”
“庭阳王以交好之名，行事嚣张挑衅，不仅当众承认与弈国重臣私下往来互通一事，还觊觎寡人的宫妃。”离尤抬眼紧紧盯着众臣中某一处，蓦地勾唇笑起来，“故将其扣下，若邺国想把人带回去，先给寡人赔罪。”
钟虞脊背一紧。
她看不见男人上半张脸，但却能察觉到他正紧盯着自己，更能看清他没被冕珠遮挡的唇与下颌。
还有他不怀好意勾起的那侧唇角。
……这种感觉，让她觉得自己像猎物似的被盯上了。
“你血口喷人！”使臣大怒，“谁不知你后宫无人，公子他求娶的是钟氏女，何时又成了你的宫妃！”
“何时？”离尤冷冷嗤笑，睥睨道，“此时。”
“如此美人，自然应献予寡人。”
另几人仍没有放弃接近已经昏死过去的祝缓，然而刀剑就横在面前，他们手无寸铁自然不敢轻举妄动。
直到这时，其中一人才忽然一跃而起，摔碎了桌案上的琉璃盏。碎片四溅，他抓起尖利的一块便要冲上前，“你竟敢对庭阳王下手，我要杀了你——”
“护驾！”被飞溅碎片划伤的大臣也顾不上去看伤口，忙惊惶高喊。
离尤站在原地，目露轻蔑。
下一刻利器穿透肉.体的扑哧声传来，那使臣瞪大眼，踉跄两步“咚”一声重重跪倒在他脚边。那剑不是致命伤，但也去了半条命。
鲜血从使臣嘴里溢出，他哆嗦着去捂血流不止的伤口，“你……你……”
殿内立刻安静下来，宫人全都跪着不敢上前。
离尤看一眼滴滴答答落在地上的血，眼底浮起嫌恶，“将祝缓等人押入牢狱，再送信给城外等他的邺人。”
“是。”
“陛下。”魏班忽然开口，“公子缓所说的那一番话里还有诸多疑点，陛下也应一一查清才是。譬如为何他能在陈海容那里看见钟氏女的画像，又为何今日殿上求娶时恰好有人献策从盈州选美人，这些都犹未可知。”
孙正眼里划过恨色，“魏相这番话是何意！难不成怀疑我？”
魏班面色不变，“就事论事罢了。”
离尤目光沉沉地看向那道纤细的身影。这一点他刚才不是没有怀疑过，如果她的身份或者意图真的有什么端倪，那他会杀了她，立刻。
忽然，他目光一顿。
“男人”白皙的手背上，正缓缓往下滑落一条血痕。
离尤猛地攥进手里的佛珠，眼里戾气翻涌。
“钟大人，用这个擦一擦吧？”
旁边的某个谏议院同僚递来一张干净手帕，指了指她的手背。钟虞接过后低声道：“多谢。”
她也够倒霉的，刚才好几个大臣被碎片划伤，其中就有她。
刚用手帕擦掉手背上的血迹，钟虞就敏锐地察觉到有人在看她。一抬头，只看见离尤忽然暴躁地拂袖起身，“陈海容查抄的那些家产呢？去给寡人查！明日之内，一切务必水落石出。”
“臣遵旨。”魏班俯身应声。
离尤别开眼，大步跨下玉阶，经过那个被侍卫刺了一刀的使臣时冷冷扔下一句，“杀了。”
……
钟虞跟着其他大臣静静站立在大殿两侧。侍卫架着已经昏死过去的祝缓和另两个邺国臣子走出殿内，那个死了的随侍则被几个宦官拖了出去。
血腥味似乎还萦绕在鼻端，宫婢们开始清理地上的血迹。
外面天色暗了下来，所有臣子都默不作声地鱼贯而出。走出大殿才慢慢开始有人交谈。
“钟大人，恭喜。”不知是谁起了个头，接着朝臣们便纷纷开始向钟虞道贺。
钟虞一怔，接着礼节性地对着对方笑笑，对于那些探究的目光或者拐弯抹角的询问则假装看不见。而卫英、孙正与其他几个官员却并未停留，径直走远了。
她一点不觉得高兴——现在是不用去邺国了，但是钟氏女要入弈国后宫的事却板上钉钉，她却还没想好该怎么做。
刚才接风宴上孙正的言行也很奇怪，显然是刻意针对她。可是为什么？
祝缓在陈海容那里看过她的画像，然后来到弈国求娶美人，孙正就恰好地提起盈州，再顺着提起她。这些怎么可能都是巧合？
钟虞脑子里有点乱，她渐渐放下脚步落在人群最后。
“系统，我和卫英有仇吗？或者说，钟韫和卫英有仇？”
虽然今天“献策”的是孙正，但孙正和卫英关系似乎不错，和卫英仅有的两次接触也奇奇怪怪的，让她下意识怀疑。
“这属于需要你自己触发的剧情，我无法解答。”
钟虞挑了挑眉。她已经摸索出了一点规律，如果系统这么说，很可能就是“有”。
她静下心仔细回顾，想从回忆资料里找出点蛛丝马迹来。然而再怎么回想，钟韫和卫英的交集都是从来都城之后才开始的。至于她，也就是“钟虞”，应该是一直待在盈州，从没见过卫英才对。
古时男女大防，别说普通外男了，大多人成亲之前都从没有见过……
等等。
成亲……定亲……
钟虞皱起眉，“‘我’之前跟一户姓卫的人家定过亲？”
“是的。”
“那家的郎君叫什么？”她神色变得古怪起来。
系统没有回答，但是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这么巧？！那个卫家正好就是这个卫家？”钟虞不解，“不是说生了什么重病，要举家搬到都城求医吗？怎么不仅不像生过重病，还做了官？”
这里面肯定有隐情，不然卫英的态度不会这么奇怪。
她没认出卫英，但卫英有没有认出她？
等她理清思路再回过神时，周围已经没什么人了，只剩下提着灯的小宦官老老实实等在一边。
冬日里的风吹在脸上身上，格外地冷。
关于身份的事，她现在想不出什么好办法，也没时间想办法。暗处可能还有个卫英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
钟虞沉吟片刻，想要破罐破摔赌一把的想法越来越强烈，她让那小宦官走近几步，“麻烦公公找元公公传个话，就说我有重要的事要向陛下禀告。”
……
“陛下，钟大人求见。”
离尤握着笔的手一顿，接着随意将笔放在手边，意味不明地笑了起来。
这就按捺不住了。
“宣。”他懒洋洋靠在椅背上。
片刻后，一道纤瘦的身影走了进来，举手投足间被她刻意做出男子气概。
“陛下。”
“钟大人来得正好。”离尤朝桌案一角扬了扬下颌，冷淡地耷拉着眼，“替寡人将那几页经文誊抄一遍。”
钟虞急着要说出口的话就这么被破咽了回去。
誊抄经文？怎么突然让她做这个？
钟虞默默走到桌案前，提笔前犹豫了一瞬。她的字如果不刻意放慢了写去改变字形就会格外秀气，一看就是古时闺阁女子会写出来的字，离尤看一眼或许就会怀疑。
正好，他如果问起，那她就顺着“坦白”。
想到这，钟虞伸手去拿桌上的笔。她抬眼时瞥见了摊开的纸张，上面的字龙飞凤舞、遒劲有力，简直字如其人。
她垂首静下心，默默抄起经文来。
这几张经文并不多，钟虞抄了一会就抄完了。她轻轻舒了口气放下笔，没留意到男人意犹未尽从她手上移开的目光。
“陛下，已经誊抄完毕了。”
离尤鼻间溢出低缓的一个“嗯”，接着随手拿起一张看了看。
钟虞目光一错不错地打量着他的神色，然而……
离尤兴致缺缺地扫了一眼就把纸张放下了，没有露出任何怀疑的神色。
他一点都没觉得不对劲？
“陛下，”她不准备再等，开口道，“臣其实有一事想要禀告。”
“说。”
“其实臣——”
离尤忽然一抬手，打断了她。
“钟大人准备何时让二姑娘动身来都城。”
钟虞一怔，眨了眨眼，“陛下，臣想要说的正与此事有关，臣——”
“等那些老东西今天缓过劲来，明日早朝必定会对寡人穷追不舍，追问封妃事宜。”离尤再次打断了她，“故而寡人明日会下旨传召，命她即刻动身。”
“……是。”钟虞顿了顿，见他没有再说话的意思后才又开口，“只是——”
“钟大人。”
钟虞一噎，她觉得离尤就像是故意一次次打断自己的话！偏偏她还不能抢着把话说出来。
她深呼吸，“陛下请说。”
离尤垂眸，掩去眼底恶劣的笑意，面无表情道：“钟家无权无势，若你妹妹做了寡人的宫妃，你就不怕她招人嫉恨？”
“臣……自然是担忧的，只是能陪伴陛下身侧，是她的福气。”
“若是担忧，寡人倒有个办法。”
“请陛下赐教。”
“钟大人写一手好字，善言谈且识趣，格外合寡人心意。”离尤将佛珠往桌案上一扔，站起身一步步走近，低低嗤笑，“不如你受一道宫刑，从此便作为宦官随侍寡人左右，还能照拂你的妹妹，如何？”

第45章 女儿身
让她受宫刑去做太监？！她连能受宫刑的部位都没有！
“陛下，臣……臣是家中独子，身上还担着家父的厚望，不敢受宫刑断了家中香火。所以希望陛下能允许臣以朝臣身份为您分忧解难。”
“分忧解难？正因为有你们这群言官在，寡人才没有清净的时候。”离尤语气不悦，眉心紧皱，“难道你想违抗寡人的意思不成。”
“可是陛下——”
“来人！”离尤扬眉喊道，极为享受地盯着面前人略显无措的神情。
“陛下有何吩咐。”
“将钟韫带下去，用宫刑。”
“陛下？”元公公一脸震惊。
离尤不耐地冷下脸色，“怎么，听不懂寡人的话？”
元公公太了解国君的性格，他决定要做的事没人能拦得住，自己虽然服侍他多年，但也不是能说动他的人。因此只能犹豫着应了是，然后朝身后一挥手，便有几个宦官快步走了进来。
两边手臂被人死死扣住就要往后拖，钟虞被迫后退几步，她心里气急败坏，“陛下！”
离尤似笑非笑地盯着她，恍若未闻。
眼看着就要被拖出去，她没再压着嗓音，当机立断道：“陛下，我不是钟韫！”
话音刚落，那两个宦官愣住了，不知道如何是好，齐齐抬头看向离尤。
“哦？”男人目光沉沉，挑眉反问。
他这反应……
她没时间多想，忙用力挣脱那两个不知所措的小宦官，上前跪在离尤身前，然后壮着胆子伸出手去扯他垂下的广袖袖口。
“陛下，你听我解释。”她仰着头，露出一副“我有苦衷”的惊惧神色。
手乞求似地握住他的袖口时，钟虞假装不经意地用指腹轻飘飘蹭过他掌心。
离尤反手狠狠攥住她的手往自己面前一带，蹲下身凑近了牢牢盯着她。
这是钟虞第一次和他离得这么近，男人深邃的眉眼和长睫愈发嚣张深刻起来。
她努力酝酿出一点眼泪，“我……”
“出去。”他头也不抬地冷道。
元公公便立刻忍着震惊带着那两个小宦官下去了，心里还想着一定要好好敲打，让这两个人守口如瓶。
殿门被关上了，四周安静得呼吸可闻。
钟虞心里有了底，抬起手摘下发冠，再将男子样式的发髻拆开，眼睫颤动不止，“陛下，我是听从家里人安排，迫不得已才假扮成兄长赴任的，请陛下恕罪。”
少女长睫与眼下挂着剔透泪痕，眼角红红的，看上去可怜万分。那种女扮男装时被忽略的精致与楚楚动人，一瞬间都闯入他视野里。
乌黑的长发流泻在肩头，肩颈被衬得愈发纤细，而她纤细秀气的手还被他紧紧扣在掌心。
指骨相贴，肌肤相融。
一个披着男装藏在他眼皮子底下、还长着一双他中意的手的美人。
离尤早在握住她手的那一刻就察觉到了自己的反应。他目光里藏不住兴奋，指尖轻佻地拨弄她的发丝，眯了眯眼，“你好大的胆子，敢骗寡人。”
“请陛下恕罪，我也是没办法才……”
“欺君之罪，按照律法，寡人应取你性命，诛你九族。”他再欺近几分，灼热呼吸若即若离，“你说，寡人该怎么惩罚你？”
钟虞抬眼，撞进离尤暗流汹涌的目光里时，瞬间就明白了男人的虚张声势。
到现在，她甚至怀疑离尤早就怀疑自己的身份，今天这一出也不过是戏弄自己。
于是她配合地做出惶惑不安的样子，看他一眼又垂眸忍着‘害怕’道：“……随陛下处置。”
“那便任由寡人心意。”
话音未落，他就牢牢扣住她下颌往上一抬。
钟虞被迫整个人跌进他怀里，男人宽阔结实的胸.膛容下她，有力的手臂还要紧紧禁.锢着她。离尤唇.齿格外有力，胡乱而凶猛的吻法就像一头狼。
她假意推拒几下，果然，他更兴奋了。
钟虞迷迷糊糊地想，原来他喜欢这种‘情.调’啊。
好一会过去，她唇烫得像有火在烧，接着猛地被打横抱起，腾空的失重感让她本能地抱住他的脖.颈。
“陛下！”
他挑眉，手捏了捏她的腰，“怪不得多少人爱女子细腰，脆弱不堪折，果然令寡人心生怜爱。”
然而嘴上说着怜爱，下一刻却抱着她穿过幔帐，将她扔在柔软的床.榻上。
钟虞假意害怕地往床角缩，“陛下，这……这样有违礼法……”
“礼法？”他握住她脚踝，将她重新拉回自己身边，眉眼嚣张至极，“何为礼何为法，寡人说了算。”
“可是别人都知道来见您的是‘钟御史’，陛下难道想让别人以为您好男风吗？”
“这么害怕？寡人又不会吃了你。”他俯身，一手握住她的手揉捏把玩，一手刮蹭她脸颊，忽而恶劣笑道，“不过，寡人的确会吃了你，用另一种方式。”
钟虞适时露出茫然无措的神情。
“不过，不是今日。”话音刚落，他目光在她脸上寸寸逡巡，最后嗤笑一声，直起身。
她跟着慢慢撑身坐好，然而手掌却“不小心”压到自己的袖口，衣襟顺着往肩侧滑了滑，露出秀气的锁骨。
离尤目光一顿，似笑非笑道：“寡人竟不知钟氏女名声传得这样远，连陈海容手中都有你的画像。”
“陛下明鉴，臣……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陈海容那里会有画像。在来都城前我从未见过此人，更没有见过邺国公子缓。”钟虞顿了顿佯装疑惑，“原本今日我还奇怪为什么孙大人会突然提起盈州、提起我，但想来大概因为他和卫大人走得近，卫大人又曾经……曾经……”
“曾经什么？”离尤语气不善。
“从前在盈州时，曾与我有过婚约……”
钟虞看见他脸色一瞬间冷了下来。
她硬着头皮一口气接着说下去，“只是定亲不到半年，卫家人忽然说自家郎君生了病，要去都城治病，就将婚约取消了。这次我来替兄长赴任时再次看见他，还颇感意外。”
如果卫英真的有问题，那她正好就借离尤的手还回去。如果对方是无辜的，那这桩祸事自然也不会迁怒到清白的人的身上。
略一思索，离尤就意味不明地冷冷轻笑一声。
他一掀眼，盯着床上的女人。
若卫英没来都城，她是不是就会嫁给卫英？一想到这种可能，他心里格外暴躁恼怒。
钟虞顶着男人幽幽的目光，抬手拢了拢衣襟。
离尤被她的动作吸引了注意，接着目光滑到她平坦的胸口，轻轻哼笑一声，故意叫她“钟大人”：“你可真是煞费苦心。”
“为了不被发现是女儿身，就只能紧紧缠上，以免……”钟虞话说了一半，停下了。
紧紧缠上？
离尤皱眉，唇角戏谑的弧度垮了下去，“拆了。”
在这儿拆？那她一会该怎么穿着男装出去？钟虞开口道：“陛下，臣都是每日回去后才解开，不碍事的。”
“寡人让你解开。”
她佯装为难，“那能不能烦请陛下转过去？”
男人不知何时又重新将佛珠攥在手心，“你敢命令寡人？”
“可如果要拆掉这个布，就必须要脱掉里衣。”
离尤不耐烦了，抬手抽出挂在墙上的剑，“唰”地一声利刃出鞘，剑尖将挂好的幔帐挑落，然后隔空直指着她，“啰嗦。再不拆，那寡人就亲自用这剑帮你。”
帐中人飞快地轻轻应了是，嗓音细软，像勾.人的熏香烟雾袅袅从缝隙钻出来。
接着那道人影开始窸窸窣窣地动作，纤细修长的手臂展开又合拢，几掌宽的布被层层拆开。
不一会，幔帐被一根白皙的手指挑开一点，“陛下，这个布应该怎么处置。”
离尤随手扔了剑，一把攥住那只探出来的手，眼底火光跳动，“寡人来教教你，它别的用途。”
……
布匹弯弯绕绕，能勾勒无数曼.妙。
——这是钟虞自发现离尤有恋手癖后，得出的新的关于他独特喜好的结论。
昨晚终究也没到最后一步，他只是攥着被打湿的布匹附在她耳侧凉凉抛下一句：“寡人不会要一个尚不能确定来路的女人。”
钟虞昏沉时想，他即便能被算作暴君，那也绝对不算昏君，又或者自己根本没重要到能撼动他底线的地步。
当晚她被送回钟府，第二日又强打精神去上朝，然后在入宫门前碰见了卫英。
“钟大人。”对方脸上的笑意极淡。
钟虞颔首，“卫大人。”
“昨日没来得及恭喜你，看来以后钟大人便可凭借二姑娘之力在朝中平步青云了。这可是钟家独一份的殊荣。”
“下官不至于做凭借家妹姻缘谋得前程这样不择手段的事，不过，若是哪日有了好前程，也绝不会藏着掖着，生怕被别人沾了好处，或者拖了后腿。”
话里含沙射影的意味实在太明显，卫英立刻便听出不对，他面色一冷，咬了咬牙，“你都知道了？”
“原本只是猜测，但见卫大人这个反应，想来是**不离十。”钟虞笑了笑，“卫大人可真是厉害，为了往后谋求更好的妻室，竟然称病取消婚约，悄悄到都城做了官，现在为了封口还想用绝后患，可见德不配位啊。”
“你！”即便发觉她还不知道另一件事，卫英脸色也没好到哪里去，青白变换几番，最后冷笑，“你以为你们钟家又能走到几时？陛下要人，你们可交得出？”
钟虞脚步一顿。
卫英知道了？是以为死的是“钟虞”，还是发现她并不是钟韫？
但现在无论是哪种都无关紧要了。她现在庆幸自己昨晚就坦白了这件事，否则还不知道会发展到哪一步。
她看着卫英的背影，轻轻笑了笑。
很快，朝臣汇集，朝会开始。
卫英攥紧手，心跳得飞快。他不知道魏班查到了哪一步，所以他必须要在魏班之前说出早已准备好的那些话，这样或许还能先发制人撇清自己的污点，同时获得一线生机。
“陛下，臣有极要紧的事要奏。”他往前一步。
过了半晌，王座上才冷冷落下一个字：“说。”
顿了顿，卫英严肃了脸色，俯首朗声道：“陛下欲将钟氏女纳入后宫一事，恐怕难以如愿了。”

第46章 桌案下
“陛下欲将钟氏女纳入后宫一事，恐怕难以如愿了。”
“哦？”离尤握着佛珠敲了几下扶手，“为何。”
“臣在前往都城做官前曾随家人在盈州居住过，也算与钟家有过接触，有些交情。因此即便离开盈州，为顾及人情，且想着能对钟家照拂一二，便托熟悉的人关心钟家大小事，以求能雪中送炭。”
说到这，卫英顿了顿，“然而前不久臣收到盈州的消息，说是钟家二姑娘已因重病去世了。”
“然而就在臣为其惋惜时却发现了蹊跷，一探究竟后才发现，死的根本不是二姑娘，而是其兄长钟韫！”
有大臣疑惑道：“卫大人，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钟大人不是就站在大殿上吗？”
“那是因为站在诸位面前的并不是钟韫，而是其双胎的妹妹女扮男装冒充的。”
话音刚落，殿中一静，接着议论声四起。
“卫大人，其一，下官并未收到告知家妹病逝的家书，其二，下官是钟韫无疑。”钟虞冷静下来沉声道，“卫大人究竟为何要造谣家妹，又为何要诋毁下官？女扮男装简直是天方夜谭。”
卫英瞥她一眼，转而重新朝着离尤俯身叩首，“臣所言究竟是真是假，陛下令人一验便知。”
“陛下，臣从前便觉得这钟大人有些可疑，这等大事不可马虎，还是验身为好。若钟家兄妹果真如此大胆，那可就是欺君之罪！”孙正出列，说话时声如洪钟。
离尤目光不冷不热地扫过众人，嗤笑，“那便验吧。”
验身？昨夜他可已经仔仔细细验过每一处了。
钟虞心微微悬了起来，再一看元公公从阶上径直走到自己面前，顿时放下心来。
如果离尤真的要因此降罪于她，那昨晚就应该把她给处置了，而不是等魏班一个结果，看她在公子缓求娶这件事里扮演怎样的角色。
“钟大人，请吧。”
她点点头，跟在元公公身后。而几步外的卫英见她这么坦然，心里反而有了不好的预感。
半盏茶的功夫，两人一前一后回来了。
钟虞抬头，若有似无地朝卫英笑了笑，后者脸色骤然一僵，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卫英紧张地看着元公公拾级而上，最后朝座上的男人躬身道：“回禀陛下，是钟韫无误。”
“不可能！”卫英失了冷静脱口而出，“陛下，臣明明——”
“放肆！”元公公拔高嗓音，“老奴受陛下旨意亲自检查，卫大人难道是要质疑陛下？”
“臣不敢，可是……”
“卫大人，连钟大人自己都不了解的家事，你倒是言之凿凿，清楚得很啊。”元公公冷笑。
元公公是国君心腹，他这么做只能说明国君要替钟虞圆谎！卫英不敢置信的同时心里一凉，立刻跪下请罪，“陛下恕罪，臣只是不愿陛下被蒙蔽，一时心急才失了分寸。”
颠倒黑白和给自己脱罪的本事真是一流。钟虞冷眼旁观，即便刚才元公公只是让她坐在偏殿里喝了半杯茶也不能消解她的怒气。
有些话现在不说，还等着什么时候说？
她皮笑肉不笑，“卫大人令人在盈州一直留意臣家中动向，难不成是还对家妹恋恋不忘？”
“钟大人慎言！”卫英立刻冷冷地看过来，目光里隐含威胁。
“也是，原本定下的婚约被卫大人用‘有些交情’四个字草草带过，当初还为了做官谎称重病将婚约给解除了，想来不是什么长情的人。”
这话一出口，众人哗然。
一是没想到卫英与陛下要纳入后宫的钟氏女有这样的渊源，二是不齿这样的作为。
为了锦绣荣华背信弃义，实非君子所为。
魏班目光落在跪地的卫英身上，抚了抚胡须，若有所思。
“陛下，臣……”卫英死死咬着牙，额头上沁出冷汗，“这事臣无可辩驳，只是当初家中长辈的意思难以违背，不得不退亲离开盈州。”
离尤掀眼瞥见魏班投来的目光，压下怒火嫌恶道：“污蔑朝臣，背信弃义，这也配任奏谳一职。”
“陛下！”卫英失声喊道。这是要罢他的官？
“来人！”座上男人冷冷的嗓音却已狠狠砸下来，“革了卫英官职，至于别的，他日再算。”
“陛下恕罪！陛下息怒！臣并非存心污蔑，实在是护主心切啊！”
卫英如遭雷劈，垂死挣扎地大喊，却被人一把堵住嘴，接着众目睽睽下被剥去官袍，只剩下一件薄薄的里衣。
他浑身发着抖，满脸青红交错——一为冷，二为在百官与昔日同僚面前的羞辱。他何时受过这种屈辱！自从娶了陆氏后他便平步青云，久未看人脸色，今日却……
离尤忍着杀意，“拖出去！”
披头散发、衣衫狼藉的男子被扣押着驱逐出大殿，钟虞看着这一幕简直想拍手称快。
朝臣都噤了声，尤其是平日里和卫英交好的，此刻都恨不得隐没于人群之中。
一片寂静里，魏班面色不变地开口：“陛下，有关公子缓的旨意已告知邺国其余使臣，其余众已于昨日连夜退出我弈国边界，想来是速速赶回去向邺王通风报信了。”
“陛下，”紧跟着有老臣站出来道，“臣以为昨日陛下令邺国使臣与庭阳王伤亡实为冲动之举，庭阳王虽为邺王不受宠爱的次子，但我们若先挑起事端，必然落了下风，给邺国讨伐出兵之机。”
“寡人昨日便说过，祝缓觊觎宫妃，意在羞辱。弈国就算即刻出兵，也绝不落于下风。”
“陛下准备攻邺？可四国之平衡这些年来始终不破，此举实在不明智啊！”
“平衡？”离尤嗤笑，“何等庸才才看不出局势将破。邺国无论如何应对，必然率先破局引起动荡，那时便是收归其他三国的良机。这几年寡人厉兵秣马，你以为是为了什么？”
弈国两代前由一国破裂分割，多少弈人口耳相传从前的盛世，其盼望可见一斑。
不少朝臣喜形于色，但同样有人惴惴不安想要阻止，“陛下——”
“寡人心意已决，现在只等邺国应对。”离尤冷斥，“谁再多嘴阻挠，就从殿内滚出去。”
大殿中短暂安静下来。魏班趁风波再起前上前一步，献上画轴，“陛下，臣奉旨翻查陈海容被抄没的家产，的确在其中找到了公子缓所说的那幅画，只是其亲近与心腹都已获罪丧命，所以画的来历还需要再仔细探查。”
钟虞从刚才离尤杀伐果断的言行中回过神，悄悄抬起眼，看见离尤正垂眸喜怒难辨地看着面前的画。
半晌，他抬眸，目光箭一样投来，把她的目光抓个正着。
钟虞极为“大胆”地、讨好地弯了弯唇角。
“钟大人。”他忽然盯着她，似笑非笑地开口。
她佯装吓了一跳似地低下头，“臣在。”
“既然这是你妹妹的画，那就下朝后来亲自辨认吧。”
……
“陛下。”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过来。”他目光沉沉。
钟虞慢吞吞走到桌案前。
“寡人让你过来，听不明白？”
她便绕过桌案走到他身边，下一秒就被男人用力一拉，跌进他怀里。
离尤死死皱着眉头，伸手几下扯掉她身上男子的外袍，“以后在寡人面前，不许这么穿。”
“可是……”她故意小声说，“可以我总不能就穿着里衣不穿外袍吧？”
“还想着穿？”男人恶意凑在她耳边低低笑了声，“你应该担心的是寡人会不会继续脱。”
钟虞背对着他，略一沉吟后微微低了头，露出一截雪白后颈，“陛下说要我入宫的事，还做数吗？”
“封妃旨意已下，你说呢。”离尤眯了眯眼，紧盯着怀里女子的后颈，喉结不自觉滚动，最后一俯首启唇咬上去。
“陛下……”怀里的人低低地哀叫。
他喉间顿时发紧，哼笑，“真是可怜。”
钟虞感知到变化，软了身子去撑桌案，手肘却碰到画轴，一幅美人图徐徐展开。
画得倒确实很像她——女子打扮的她。
“你什么时候以这副面孔给寡人看？”他起身从背后抱着她，揉.捏把玩她的手，示意她低头看画。
钟虞按住他作乱的手，软着嗓音求他，“等我以真正的身份被陛下纳入后宫时，再……好不好？”
离尤对她的态度大概只是新鲜、满意和占.有欲，这样的状况下不该贸然地毫无保留。
“寡人没耐心等，最迟明日。”
明日是他留给魏班查清原委的最后期限。
钟虞勾了勾唇角，坏心眼地用手指勾他掌心，“陛下，我可以用……”
回应她的，是离尤加重的呼吸与紧紧攥住她手腕的动作。
桌上画卷皱得不成样子，泪水一滴滴落上去晕开痕迹。钟虞被急风骤雨折腾得摇摇欲坠。
忽然，门被敲响了，“陛下，魏相求见。”
钟虞一惊，软软倒在他怀里，眨了眨眼忽然想到什么，故意装作慌不择路地推开他胸.膛缩进桌案下头。
离尤挑眉，垂眸似笑非笑地睨着她，手指捏着她下颌，头也不抬，“宣。”
门被推开，脚步声由远及近。
“陛下，画像与庭阳王的事，有眉目了。”
离尤抬眼，“说。”
“卫英是朝中残存的、被陈海容暗中拉拢的其中一个。”
“卫英？”
见对方虽反问，看神色却并不意外，魏班便知他早已有所揣测了。他道：“陈海容为牢牢把控卫英此人被其所用，探查到了盈州旧事作为要挟，而卫英为表诚心，则取来家中长辈存有的钟氏女画像交给对方。而庭阳王或许就是后来与陈海容暗中来往时无意见到了这画。”
离尤指节叩着扶手，“那孙正呢。”
“孙正此人臣亦怀疑过，只是查到这一步只知他与卫英走得极近，但尚不能确认是否属于陈海容麾下。”
“魏相公正。”他神色难测，“对曾经门下弟子也能秉公断案。”
魏班顿了顿，“是臣当初识人不清。”
衣摆忽然一动，离尤叩着扶手的手指一顿，幽幽问魏班，“那钟氏女呢，可与此事有关？”
“钟氏女只是被无辜牵连，陛下无需介怀。既然旨意已下，臣以为还应尽快命其从盈州启程，这样才好早日册封，为陛下开枝散叶。”
魏班说完，却发现桌案前的人没有回应，他不解，抬起头看过去，“陛下？”
男人面色紧.绷，“……寡人知道。”
“那陛下预备如何处置卫英？臣已命人将他押在殿外。”
“寡人有话问他。”离尤扣紧椅侧扶手，手背青筋凸起。
魏班打量一眼国君的神色，迟疑道：“陛下可是身体不适？可需要宣御医？”
男人咬着牙，两个字仿佛从齿间溢出，“不必。”
“陛下……”
“出去。”
“……是，臣告退。”魏班无奈，只好退了出去。
门合上的一瞬间，离尤双目通红，蓦地弯腰伸出手，将女子柔软的手一同紧紧握住了。
……
卫英穿着里衣跪在地上，冻得浑身僵硬。他已经跪了很久，思绪停滞无法运转。
他哆哆嗦嗦地盯着面前方寸的地面，绝望、恐惧和恨意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怎么也没想到，那幅画，竟然成了他的催命符……
早知如此……早知如此……
忽然，他脸上身上落下点点凉意。卫英恍恍惚惚想，这是雨，还是雪？
渐渐的，浅浅一层白色积在他周围的地面上，然后那白色越积越厚。
不知过了多久，台阶之上传来门被推开时的轻响。他半晌没回过神，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直到一双精巧华贵的绣鞋停在他跟前。
卫英僵硬地一点点抬起头。
入目是绣着繁复锦纹的下裳，外面披着的大氅两侧是上好的白毛滚边，雪花落上去根本难以分辨。
还没看到来人的脸，就听见头顶幽幽落下女子一声轻笑，接着是婉转轻柔的嗓音：
“卫大人，不择手段追逐名利却功亏一篑的滋味，是不是好极了？”

第47章 手疼
钟虞看着摆放在自己面前的东西。
从珠钗耳坠，再到手镯香囊，还有红白相间的斗篷、裙裳与绣鞋，一应俱全，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目光。
她心里赞叹一声，俯首细细打量。
“奴婢服侍夫人更衣。”候在屏风处的宫婢轻轻开口。
钟虞抬眼，发现是一个从没在离尤身边见过的婢女，看起来格外沉稳。
她点了点头应好，问对方：“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名隐桐。”
说话间隐桐已经走了过来，撩开她沐浴后半干半湿的长发，然后替她再仔细整理里衣。
折腾了好一番，等插好最后一根细钗时钟虞忍不住松了口气。男子穿衣打扮已经很讲究了，女子穿戴更是繁琐，弄得她有些昏昏欲睡。
“夫人。”隐桐示意她看镜子里。
钟虞抬起眼。
毕竟是宫里，铜镜打造得更为精巧，映出的人像也更加清楚。她看着镜子里的人，差点认不出了。
——她在这个世界一直都是男子模样的打扮，第一次从头到脚换了女装。
“夫人天生丽质，无需再上妆了。”隐桐微微一笑，善意道，“夫人快出去吧，陛下已经等了许久了。”
……
听见珠帘被撩动的声音，离尤收紧手指，缓缓抬起眼。
站在珠帘前的人腰间曲线窈窕，细细指尖仿佛局促似地轻轻拨弄红玛瑙的耳坠，雪白与血红交相辉映。
她咬了咬唇，水雾朦胧的黑眸里神色似羞怯又似狡黠，“……陛下。”
男人落在她身上的目光顿时收束紧。
“过来。”他哑声道。
“陛下不忙政事吗？”
“没什么要紧。”他一字一句又重复一遍，“过来。”
钟虞刚要往前迈一步，忽然一阵冷风从支起来的窗户里吹进来，她转头望出去，宫灯光晕中映出一点又一点雪花的影子。
“陛下，下雪了！”她凑到窗边，然后回身冲他笑得格外灿烂，眉眼间都是雀跃。
离尤不觉得下个雪有什么值得高兴的，但却被美人一颦一笑勾去了注意。他索然无味地扔下手中佛珠，站起身，缓缓朝窗边走去。
“一场雪而已。”他不动声色道。
“这可是今年冬日里的第一场雪。”钟虞呼出一口气，然后双手合十闭上眼。
下一秒，她被突如其来的结实手臂与坚硬胸.膛牢牢禁.锢住，她吓了一跳，“配合”地低低惊叫出声，“——陛下！”
男人身上熟悉的熏香与灼热呼吸扑在她耳畔。他手掌包裹住她合十的双手，鼻尖蹭过她脸颊，胸膛里溢出一声低笑，“在做什么，嗯？”
“在许愿。”钟虞被痒得朝他怀里瑟缩，“据说第一场雪时许的愿望一定会成真。”
耳朵被咬了一口，她听见男人说：“这天下有什么事是寡人不能满足你的？”
“陛下，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说。”
钟虞故意吞吞吐吐，“就……”
“再不说……”他捏了捏她的腰，语带威胁。
钟虞怕痒，被他碰了腰立刻就伸手去推拒，离尤却越抱越紧，呼吸急促起来。
“我说！”她脸埋在他胸.口，“……我许愿，许愿陛下能够平安喜乐。”
话一出口，她明显感觉到离尤的手一顿。
钟虞压下浮到唇边的得逞笑意，“其实一想到要进宫，我本来是打算许别的愿望的，譬如能一直得陛下宠爱。但最后也没舍得把许愿的机会用在这些事上面。”
说完，她没给离尤更多反应的时间，而是脸颊晕红地抬起头期盼地望着他，“陛下，我们出去看雪吧？”
他敛去眼底的异样，轻佻地拨弄她的玛瑙耳坠，“不怕被人发现了？”
“不是有陛下在嘛，谁敢靠近，又有谁敢议论？”
少女眼底都是信任与崇拜，离尤想到她假扮钟韫的时候的模样，愈发和现在形成截然对比。
她就像一朵花苞，慢慢展开外面青白的叶瓣，一点点展露出内里的鲜妍狡黠。
他揉了揉她不点而丹的唇，目光沉沉地开口：“元禄七，掌灯。”
“是。”
隐桐被元公公提醒，适时上前帮钟虞穿上红白镶毛边的斗篷。
钟虞提着裙摆迫不及待迈出去，走了几步又回头去看身后的男人，杏眸极亮，“陛下？”
离尤盯着她半晌，然后接过元公公手里的大氅，大步朝她迈了过来。
眼看他动了步子，钟虞忍不住挑眉笑了笑，接着转身小跑着下了台阶。
隐桐忙提醒：“夫人小心！”
元公公提着宫灯就要追上去，披着大氅的高大身影却一把夺过他手里的灯，扔下一句：“不用跟。”
“元公公，咱们真不跟上去吗？万一……”隐桐有些不安。
元公公看着一前一后的两道人影，忽然笑了笑，“不用。”末了又提醒，“既然这机会到了你头上，那就尽心尽力好好侍奉。跟着这位，大概好日子就要来了。”
……
远远的，钟虞就看见了雪地中只穿里衣跪着的那道身影。
是卫英。
她裹紧衣领走过去，停在卫英身边时轻轻笑了一声。
“卫大人，”她不紧不慢地说道，“不择手段追逐名利却功亏一篑的滋味，是不是好极了？”
跪在地上的卫英僵硬地一点点抬起头，脸上划过恍恍惚惚的惊艳后蓦地瞪大眼，“你——”
“卫大人的消息没错，我的确不是钟韫。”钟虞微微一笑，歪着头无辜地望着他，“可你又能把我怎么样呢？”
“你！”卫英只觉得仿佛已经凝固的血液瞬间上涌，他面色扭曲地想说些什么，余光却瞥见一道高大身影。他回过神立刻仓皇伏地，哆嗦着喊道：“陛下！求陛下恕罪！臣是被陈海容胁迫的，臣不是心甘情愿要替他办事啊！”
他又怒又怕，怒是因为国君明知钟虞假扮钟韫却包庇，必然是因为钟虞主动引.诱换取了生机。怕则是他预感自己……很可能活不过今晚。
钟虞后退两步站在离尤身侧，轻轻攥住他袖口。
“寡人可以饶了你。”
夜幕中男人低缓的嗓音冷冷落下，钟虞和卫英都是一愣，她转过头，“陛下？”
卫英则欣喜若狂，“谢陛下开恩！谢陛下开恩！”
“寡人命侍卫数三声，若三声之内你能跑出射程外，就饶你不死。”离尤讽笑，“如何？”
“陛下！”卫英大惊失色，“三声之内，这如何可能——”
他声音戛然而止，颤抖着跌坐在地上。
这哪里是要给他生路！分明是要再折磨他一番！
“来人！”
有侍卫从暗处现身，手持一把弓箭，“陛下。”
“按照寡人说的做。”
“是。”
那侍卫退开几十步远，然后拉弓搭箭，蓄势待发。
“陛下，求陛下开恩，陛下……”卫英浑身瘫软，狼狈不堪得像街边乞讨的疯子，“陛下，臣知错了，臣再也不敢了，陛下饶命啊！”
离尤脸上布满杀意，漫不经心道：“寡人给过你机会了。”
说话时，已经有另一名侍卫站在不远处，扬声高喊：“三！”
卫英顿时翻身扑腾几下，连扑带爬地朝远去奔去。只是他在雪地里跪了太久，两条腿早就没知觉了，因此刚起身就又狠狠摔倒在地。
“二！”
他绝望恐惧地大喊，脸上涕泪横流，手脚并用。
“三！”侍卫冷笑一声，“卫大人，时间到了。”
这短短一句话如同催命符，卫英仍没停下，在他终于勉强站起身的那一刻，一支箭破空而来，精准无误地刺入他心口。
“噗通”一声重物倒地的声响后，所有动静戛然而止，一切归于寂静。
钟虞早就别开了眼，但听见这个动静她也能猜到发生了什么，忍不住微微瑟缩。
卫英几次想害她，若成功了她只能丧命，所以她不同情他。但一场杀戮就发生在眼前，要说对她一点影响都没有是不可能的。
“怎么，觉得伤心了？”离尤忽然扣住她下颌，迫使她看着他。
他眉眼极冷，雪花落在鬓角。
“我没有，”她否认，“我只是，不习惯看到这种场面。”
“觉得寡人残忍？”
钟虞放轻了嗓音，“我没有立场和理由站在制高点指责，况且陛下刚才应该也听到了我对卫英说的话，我只希望他得到应有的报应，又怎么会指责陛下残忍？”
离尤盯着她，面色微微缓和。
“记得别用这张嘴说出什么寡人不想听见的话，”他握着佛珠轻轻滑过她脸颊，似笑非笑，“否则寡人就让你说不出话来。”
卫英的尸体被拖了下去，雪继续纷纷扬扬，很快地上便不再剩半点痕迹。
钟虞一只手被男人温热干燥的手掌紧握着，他像平时把玩佛珠那样揉捏她的手指。
忽然，空气中浮动起隐约的梅香。
是梅园。
“你说你是被迫扮作钟韫。”
钟虞没料到他突然问起这件早该说清的事，于是老老实实回答：“当初哥哥他跌下山坡摔得昏迷不醒，父亲不愿官职旁落，就让我顶替。”
“为了小小一个谏议大夫的官职，胆子倒是大得很。”离尤眯了眯眼，心里已经动了杀意。
钟虞大概猜到了他的意思，不敢再说钟回还让自己了结性命，这可不是她同情心泛滥——她还得入宫，不论罪人之后还是孤女，这两种身份都对她不利。
她略一思忖，小心翼翼道：“陛下，父亲是一时糊涂了，您饶了他好不好？况且入宫后，我也还需娘家作一份底气。”
离尤侧首，冷哼一声，“你是寡人的女人，寡人才是你的底气。”
钟虞仰起头，冲他盈盈一笑。
男人目光一暗。
“陛下轻一点，我的手有点疼。”她敢怒不敢言似地小声抱怨，“不仅疼……还好酸。”
离尤脚步一顿，将身侧的人一把拉入怀中，俯在她耳侧恶意地轻笑，“酸？”
“陛下……”
他将她双手反剪至身后，抬手一把捂住她半张着的唇，掌心之下只剩瓮声瓮气的呜呜声，在夜幕中听起来无助且可怜。
他再开口时语调兴奋，“既然如此，这次寡人就换个地方。”

第48章
结束时，钟虞眼皮已经沉得睁不开了。
她意识昏昏沉沉地腹诽，连抬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下意识想睡过去，但还记得这是离尤的床。
——没有允许，她根本不可能留下来过夜。
男人还带着点滚烫余温的手指抚过她的脸侧，最后落到她唇上。
钟虞忍不住皱了皱眉，她嘴唇有点隐约的刺痛，被他的手一碰痛感更明显了。
她闭着眼偏过头，仿佛下意识似地去蹭了蹭男人的掌心，姿态显得格外依赖。
离尤手一顿，那种无法言说的征服感与满足让他后脊发麻。他蓦地抽回手，起身披上外袍撩开幔帐走了出去。
元公公一直等在外间，在国君抱着人回来时他就立刻将周围侍奉的宫人遣远了些，可渐渐的，那些响动听得他也脸上臊得慌，可又不能离开外间，就只能挪到最外侧的门边站着，眼观鼻鼻观心垂首而立。
等得他昏昏欲睡时，里面的动静终于停了。又等了一小会，他才上前贴着门低声问：“陛下，可要沐浴了？”
“把那个宫婢也叫进来。”内殿中传来男人低缓的嗓音。
“是。”元公公应声。
钟虞慢吞吞睁开眼，隔着幔帐只看见了离尤松散披着外袍的背影，元公公凑近跟他说了句什么，他便抬脚往净室去了。
她没看见男人因隐忍着不转过头来而有些紧.绷的脸色。
钟虞想撑起身坐起来，身上却一软，又蓦地躺了下去。她气得恨恨一锤床，心里暗骂离尤下了床就不认人。
“夫人？”隐桐走到幔帐外询问地喊了一声，她只能看见里面床上躺着一道纤瘦的人影。
片刻后，微微沙.哑的女声轻轻响起：“嗯？”
隐桐闻声想到刚才寝殿里发生的事，耳根热了热，“奴婢来伺候夫人沐浴。”
“那，你来扶我一把吧。”
“是。”竟然站都站不稳？隐桐暗暗咂舌，默不作声挑帐进去。
床榻上的人已经随意披了一件外袍，肩颈散布着红痕，尤其是那一双手，指节红彤彤的看着格外可怜，手腕上的红痕像是被什么东西给束缚过……
她忙低了头不敢再打量。
“沐浴之后呢，我要去哪里？”钟虞跨进净室，没骨头似地靠在门边。
隐桐答：“陛下并未提及。”
并未提及，那就是还没“赶”她走。
钟虞走到浴桶前，“你下去吧，我自己来就好。”
……
沐浴之后身上轻松了不少。钟虞换好干净的里衣，慢慢回到寝殿中。
没走几步，她脚步顿了顿——离尤正背对着这个方向站在桌案前，手里提笔在纸上写着什么。
她走到他背后，伸手环抱住他结实瘦削的腰，头靠着他后背。
离尤低头，看着两条纤细的手臂从自己衣袖与腰侧的缝隙里钻出来，最后十指相勾，泛着粉的指尖不安地动来动去。
他一把将她的手攥住。
“陛下是不是要让人送我出宫了？”背后传来的声音又轻又软，楚楚可怜。
离尤放下笔，眉间沉郁。
“哥哥已经死了，没人能帮我脱身，是不是没办法再进宫了？”钟虞小心拿捏着语气，参杂着点委屈，“难道我要做一辈子的钟韫吗。”
离尤攥着手将她扯到他面前，高大身躯和桌案一起围困住她，一挑眉凉凉地问：“站在你面前的是谁？”
“当然是陛下。”
“有寡人在，就没什么办不到。即便直接向百官直接挑明你身份又如何？”
“不行！”钟虞摇头，“这样朝臣们会极力反对我入后宫，还会一直谏言个不停。”
离尤却忽然哼笑一声，轻佻地一抬她下颌，“怎么，这么想做寡人的女人？”
“……陛下都已经……难道还要赖账吗。”她抬眼，抿了抿唇，目光却飘忽不定，像是不敢看他。
忽然，钟虞身子一阵腾空，她被男人轻轻巧巧地一把托起来放在了桌案上。
她忙抬手搭在他胸.口稳住身形，茫然地喊他：“陛下？”
“你倒是说说，”他扣住她腿弯往上一提，笑得不怀好意，“寡人已经怎么了？”
钟虞没说话，脸埋在他胸.膛上。
他威胁似地往前，“不说？”
“我……我不想说。”她开口时三分讨好三分撒娇，剩下都是羞怯，尽力演好一张白纸，“陛下，我困了，真的没力气出宫回府了，不要赶我走好不好？”
离尤动作愈发急躁地揉捏着怀里人的手。
他从未与人同寝，也从不想让她占据自己过多的注意，即便此前从没有一个像她一样合自己心意的人。
但是她契合在自己怀里的感觉实在太好，还有让他爱不释手的一双手。
“陛下？”钟虞试探着喊了一声。
下一秒，男人冷着脸将她抱起走入幔帐之后。
*
“卫家，你们还记得吗？”
“当然记得。”接话的人朝同伴挤眉弄眼，“不是还跟钟家的姑娘定过亲嘛。还好当初解了婚约，不然这郎君重病，姑娘也缠绵病榻的，夫妇两个都是病秧子。”
“你知道什么，卫家郎君哪里是生病，那是谎称治病，实则跑到都城做官去了，还是判案的官老爷呢。”
“啊？！”
“卫家可真够小人的，就这么悄悄独享荣华去了。好在恶人有天收，那卫家郎君跟乱臣贼子搅和，已经被——”说话的人手横在颈间一抹。
“哎哟哟，敢做亏心事，活该！”
钟回路过街口，状似无意地往那几人身上瞥一眼，接着便目不斜视地往前走。
“欸，这不是钟夫子？”议论着卫家近况的人里有一个看见了他，笑道，“这是要去学堂讲学了？”
“正是。”钟回笑了笑。
“那……钟夫子可知卫家的事？”
“略有耳闻。”他稍稍一颔首，说完便要继续赶路。
“看看别人好歹是教书的夫子，气量就是不一般。”
钟回将这些话听在耳朵里，心里冷笑一声，格外快意。他卫家活该！当初害钟家丢了人，合该有这样的报应。
只是……想到死去的长子和远在都城不知准备几时以死脱身的次女，他就忍不住悲从中来，恨得咬牙切齿。
命运不公！要亡他钟家！
忽然，有人快步跑来，边跑口中一边高喊：“钟老爷！钟老爷！大事！有大事了！”
钟回心里一沉，脸色白了白，转身看向来人，“什么大事？”
总不会是……事情败露了？
想到这他双腿发软，后背都沁出冷汗来。
“都城来人了！”
钟回脑子里“嗡”了一声。都城来的人！
“钟老爷，你还愣着做什么，快回家里看看啊！”
这几嗓子将街上来往的邻里都吸引了过来，大家七嘴八舌地催促，还兴致勃勃地准备跟着一同去看热闹。
钟回脚步虚浮地回了钟家的宅子。只见门口站着一列佩刀的侍卫，领头的皮笑肉不笑站在那儿，一看就是个宦官。
这下他实在撑不住，脚一软踉跄两步，身边的人眼疾手快将他给扶住了，“钟老爷小心！”
领头的宦官目光动了动，朝这边看过来。
“这位就是钟老爷？”宦官笑起来，落在钟回眼里阴测测的，好似催命符。
他硬着头皮，“是……正是……”
那宦官笑容一敛，“国君诏令，盈州钟氏钟回、钟虞接旨——”
国君诏令，这可是国君亲自颁下的旨意！周围众人哗然，紧接着便一个拖一个地跟着跪了一地。
钟回更是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哆哆嗦嗦道：“草民接旨。”
是下达给他与次女的诏令啊！肯定是次女女扮男装顶替兄长的事败露了！
这个孽子，为何不早点以死使钟家脱身！
“国君诏令：盈州钟氏女久负美名，柔嘉淑顺，风姿雅悦，丽质轻灵，甚合寡人之意，悦寡人之心。着即册封为夫人，速速赶赴都城行册封大典。”
宦官话音落下后，四周顿时鸦雀无声。
下一刻，众人齐齐倒抽凉气，捂着嘴不敢出声。
——钟家那个病怏怏的二姑娘要被纳入国君后宫了！这可是国君即位后的头一位！
一时间各色目光投向钟回，后者脸上却并不见喜色，反而满脸苍白满布冷汗，“这……这……”
“国君念及其兄妹情深，特许钟大人亲自前往盈州接钟二姑娘入都城。钟老爷，您就放心吧。”宦官意有所指。
电光石火间，钟回明白了对方的言下之意，他顿时面露狂喜，嗓音颤抖地高声喊：“草民接旨！”
诏令落在手上，钟回正要在旁人的搀扶下起身，那宦官忽然又开口了，“慢着。钟老爷，国君还留有一道口谕。”
钟回脸上喜色犹未收住，他满脑子都是女儿要做宫妃，他很快便能迁往都城，还能捞个官职。因此在看见宦官脸上陡然变得刻薄的笑意时还有些回不过神来。
“这位公公请说。”
“国君的意思是，既然钟老爷年岁已高，那便留在盈州养老，此生再不必前往都城一步了。”
钟回如今也才年过不惑，何来年岁已高一说。众人听到后头都过快或慢地明白过来——这意思，怎么那么像要将钟老爷软禁在盈州？可他女儿都要做宫妃了啊！
众人的议论像针一样扎在身上，钟回脑子里嗡嗡作响，最后瞪大眼，眼白再一翻，便直挺挺栽倒在地上昏死过去。
……
准许“钟韫”前往盈州的消息不仅送往了盈州，同时也在朝会上宣布了。
只是朝臣们此时都无暇顾及。
一是钟氏女为国君第一位宫妃，给予此等殊荣并不难理解，也不难接受。
而二才是主要原因——
邺国国君得知次子被重伤且押入牢狱的消息后，终于传来回讯。
邺已联合晟国，不日便要出兵。

第49章 哭什么？
“陛下，邺国使臣称若不释放公子缓并赔罪献礼，他们便要出兵讨个公道。且近日来，邺、晟两国之间有不少国明或暗的交互往来，恐其两国将联手生变。”
王座上的人闻言一声冷嗤，嘲讽道：“自不量力。”
“陛下，公子缓一事可大可小，如今邺两国眼看即将联合，郦国态度不明，我们何必要应下这场战事呢？”
有武将立刻出来反驳：“瞎子也看得出如今四国之中我弈国实力最盛，何需畏惧邺、晟？”
“寡人心意已决，无需再啰嗦。”离尤目光狠戾，“他要来送死，就尽管来。”
至此众人心里便都清楚，这一仗，在所难免。
议事过半，离尤忽然凉凉一眼瞥向执掌礼仪与王庭事务的奉常与宗正，“前往盈州接人的事准备得如何。”
“回禀陛下，已参照礼制准备完毕了。”
闻言，离尤捻了捻佛珠，看向台阶下队列之中的某个人，“既然如此，那钟大人明日便启程前往盈州。”
话音刚落，人群中便走出一道纤细的身影，那人抬眼对上他的目光，轻巧地眨眨眼应了一声是。
冕珠缝隙间，她一双杏眼亮晶晶的，格外狡黠。
他指腹原本摩挲着佛珠上雕刻的经文，然而此时却仿佛触及的是一片细.腻娇.嫩的肌.肤，她眨眼时会有羽毛似的长睫轻轻扫过，还有皮肤上斑驳的泪痕。
手里的佛珠顿时让他格外嫌弃。若是有什么办法，能时时刻刻将她的手握在手里把玩就好了。
“……陛下？”宗正壮着胆子又喊了一声，“陛下？”
王座上的男人大半张脸都被冕珠遮挡看不大清，这样一来就仿佛是在……发呆？
宗正出了一头的汗。
魏班离得最近，见状轻轻咳嗽一声。
男人搭在王座扶手上的那只手忽然一抬，仿佛被“惊醒”，接着便匆匆又捻起佛珠来。
离尤心里有些懊恼，懊恼之后就是烦躁，“何事？”
“陛下，”宗正松了口气，“盈州距离都城往返照常来说需要半月，若顾及女子身体娇弱，那便要花上更多日子。这样一来，册封典礼需定在什么时日为好？”
照这位宗正所想，陛下再一问他日子的好坏，他便将算好的良辰吉日一一报上供君挑选，若日子选的近，那就得再快些筹备了。
谁知国君却道：“此事推后再议。”
站在殿中的钟虞一愣，她抬起头看向玉阶上。推后再议？为什么？
“陛下？”
“往来至少半月，邺、晟两国却已有出兵之势。”离尤勾了勾唇，“开战之后，寡人打算亲征。”
满朝顿时哗然，朝臣跪了一片，“陛下，万万不可！”
“陛下！陛下乃千金之躯，如何能做亲征这样危险的事！”
“好了，住口！”离尤拂袖而起，冕珠碰撞间满脸不耐，“一群老东西，整日便只知啰嗦！”
站在队列最前的魏班从震惊中回过神后立刻镇定下来——这的确像是国君会做出的决定，既然说出来便代表再无转圜余地了，但他身为丞相却不能不劝。
“陛下，请听臣一言。弈如今实力的确强盛，十有八.九凌驾于另三国之上，但毕竟邺、晟已联手，不可掉以轻心。战场上万事风云变幻，既然无十分把握，陛下又如何能以身试险？”
离尤面色不变，唇角下撇盈满戾气，“寡人心意已决，魏相不必再多说。”
钟虞还有些发愣，元公公便已高声问众臣还有无要事启奏，但显然朝堂之上现在最为重要与要紧的就是亲征的事，这事离尤又不想再听。
她只能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离尤大步离去，冕珠下露出的小半张脸上尽是冷厉之色。
……
“钟大人，请。”
钟虞轻轻颔首，踏进离尤的书房。
他正执笔在纸上写下龙飞凤舞的大字，察觉她进来的动静后姿势未变，一掀眼深邃的双眼沉沉地盯着她。
“陛下。”她微微一笑。
离尤一扔笔，“过来。”
钟虞走到他身侧，被他一把揽着坐到还算宽敞的座椅上，上身紧紧靠上他肩与胸.膛，差一点就要吻上男人线条锋利的下颌。
温热的呼吸轻轻扑上他耳侧，离尤后颈一紧，重重攥紧怀里人的手，心里的焦躁才平息下来。
“陛下——”钟虞刚轻轻喊了一声，男人就已蓦地侧头吻了下来。
她一手被他握着，另一只手去攥他衣襟。唇.齿被撬开，他的吻如同平时行事一样强势且粗.暴，她手不自觉地软了下来。
离尤呼吸粗.重，狠狠咬她的唇，抑制不住脱口哑声道：“寡人真想把你这双手砍下来。”
砍她的手？
钟虞顿时清醒了。但转念一想，他要是真的准备把这个念头付诸实际，大可以在还不知道她是女人的时候就直接让人这么做了。
但他没有。
她稍微放了心，却把头靠在他颈窝没说话。
离尤挑了挑眉，刚一开口要说什么，忽然神色一僵。
——有滚烫的液体顺着他颈侧流淌而下。
“哭什么？”他拧眉，沉着声不悦地问她。怀里的人却只是闷声摇头，柔软发丝贴着他颈侧。
离尤直接将人下颌扣住，迫使她抬起一张脸对着自己。
他一怔，接着抿紧唇，眉头皱得更紧，“寡人问你哭什么。”
少女白皙的脸上和眼角泛着点红晕，双眼和眼睫上泪珠将落未落，可怜……又让他想要蹂.躏。
“……没什么。”钟虞垂眼，恰当好处地带着一丝哭腔。
“说！”离尤加重了语气，“不说寡人就真砍了你的手。”
“陛下……陛下还说……”她没再“忍耐”，转而垂着眼抽泣出声，看上去害怕又委屈，“我到底做错了什么，要让陛下砍了我的手？”
眼泪源源不断，钟虞忍不住在心里赞叹了一声。
离尤面色顿时变得有些古怪。
“陛下？”
“寡人随口说的。”他别开脸，脊背绷得僵硬。
“随口说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怀里的人却还不依不饶，还有要接着哭的架势。
离尤忽然轻哼一声，顿了顿侧头看着少女眯了眯眼，“你真想知道？”
“真的想知道。”钟虞眨了眨眼，一颗泪珠从睫毛尖儿上掉了下去。
男人忽然凑近，扯了扯唇角皮笑肉不笑，“因为寡人一碰你的手，就y了。”
两人之间忽然静得呼吸可闻。
她“迟钝”地看着他，过了片刻才忽然反应过来似地，脸和耳尖蓦地一红，别过脸靠在他肩上，用后脑勺对着他。
头顶落下男人的低笑，“寡人分明还说过更过分的，你害什么羞？”
钟虞话锋一转，幽幽道：“我有一句话，斗胆想问陛下。”
“说。”
“……还是不说了。”她抬起脸，朝他讨好地强颜欢笑。
男人威胁似地将她抱到他腿上，捏了捏她腰侧，“寡人命令你说。”
钟虞环抱住他脖颈，“那，我说了，陛下不要生气，好不好？”
离尤拧起眉头，没说话。
她眼巴巴地望着他。
对视中，他冷冷别开眼冷哼，末了才极为勉强地“嗯”了一声。
钟虞这才开口：“我能入陛下的眼，就是因为这一双手吗？没有这双手，陛下是不是就不会让我进宫了？”
话音刚落，离尤缓缓转头看着她，目光难测。
“若寡人告诉你是，你当如何？”
钟虞静静地看着他。
离尤这样的人，出生便身居高位，不会也没有必要考虑别人的感受，更不屑于撒谎。整个弈国版图之内都是属于他的，遑论一个女人呢？
甚至一个女人若因一双手被他挑中，反而应该感恩戴德才是。
如果是其他人，或许就会搬出“没了这双手，我在你眼里就什么也不是”的一套说辞。但钟虞此刻很清醒，离尤对她的态度，还不足以让她说这些来拿乔。
她忽然笑起来，眼里未褪尽的泪珠里都盈满了笑意，“幸好。”
离尤盯着她，一言不发。
“幸好啊，”她低头打量几眼自己的手，又抬起脸朝他毫无保留地笑，“幸好我还长着这样一双手，不然陛下就永远也不会看到我了。”
离尤呼吸一窒。
“从前我代替哥哥活着，每日战战兢兢不敢出任何纰漏，上朝也不敢说话，唯求能够自保。而陛下则像是离我很远很远，那时候我只知道自己很害怕。”
“那日被迫在朝堂上谏言的时候，我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了，却没想到峰回路转。”钟虞一只手钻入他掌心，与他肌.肤相贴，十指相扣，“如果没有这双手，我怎么能离陛下这么近呢？”
“不过，这双手只有长在我身上，才能够长长久久地陪伴着陛下。”她目露狡黠，指尖勾了勾他的手指。
离尤目光里一瞬划过复杂，接着便紧盯着她，灼热的压迫感十足，就好像野兽在盘算着怎么吞下自己的猎物。
他手抬起，十指相扣的触觉顿时消失，还没来得及惊讶，她的整只手就被他牢牢包裹在掌心。
这种手势，比起十指相扣那种全心全意的信任交付，更像是吞噬与掌控。
后腰被他揽住往前带，钟虞被迫与他贴得愈发紧，承受着离尤用力且野蛮无章法的吻。
……
钟虞从没想过，自己一上午待在离尤的书房，既不是为了帮他磨墨，也不是为了帮他端茶送水，而是……
……而是坐在一边乖乖把手送到他手里，让他空闲的那只手在处理政务时能捏着她的手把玩。至于那串佛珠，则被孤零零地扔在桌案一角。
她原来还猜这佛珠有什么特殊含义，现在看来这种怀疑可以打消了。
而元公公就站在一边磨墨，全程眼观鼻鼻观心。钟虞也不知道自己和元公公两个人谁更难熬。
男人捏她手的力道时轻时重，还挺舒服的，钟虞忍不住有点昏昏欲睡，但她心里还有想说的话，只是一直不舍得打破这种还算温馨的氛围，所以到现在也没说出口。
终于，离尤暂时放下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她精神一振，小心用指尖戳了戳他掌心，“陛下？”
“嗯？”离尤转过头来，好整以暇地挑眉。
钟虞斟酌着问：“陛下要亲征的事……”
“你也想劝寡人？”
“不，不是的。”她心里叹了口气，知道自己接下来的话有些蠢，但为了任务也不得不说，“我是想问，陛下能不能，带我一起去？”
闻言，离尤的脸色立刻冷了下来。

第50章 梅花吻
“陛下能不能，带我一起去？”
话音刚落，磨墨的元公公瞪大双眼，飞快给钟虞使着眼色，后者却回以安抚的眼神，接着又看向离尤。
离尤脸色顿时冷下来，眉眼间沉满郁色，“你以为出征是玩闹？”
“不是的，我只是——”
门忽然被叩了三声，钟虞的话被打断。
“陛下，魏相求见。”门外小宦官低声禀报。
钟虞赶紧站起身，手却被离尤一把攥住，他脸上犹带着怒色，回道：“让他进来。”
“陛下。”她焦急地小声提醒他，手还不停往回缩。
离尤不仅没松开，反而变本加厉地握紧。脚步声已逼近门边，接着门被宦官轻轻推开，一只脚跨了进来。
男人惩罚似地欣赏了她做贼心虚的表情之后，才重重一蹭她指缝，蓦地松开了手。
钟虞松了口气，垂下手让广袖将手挡住。
“钟御史也在。”魏班略有点惊讶。
她颔首，姿态尊敬，“是，陛下让臣前来再叮嘱一些前往盈州的事宜。”
魏班点点头没再多问，转而对离尤道：“陛下，臣有要事需与陛下商榷。”
这话里的潜台词就是其余人等需要回避。钟虞当然听懂了他的言下之意，顿时朝离尤俯首，“那臣便先告退了。”
说完就跟在元公公身后退了出去。
“陛下？”魏班出声提醒。
离尤这才皱着眉从书房门口收回目光，一抬眼，“什么要紧事，魏相直言。”
魏班本来是有别的要事要说，但刚才看到了钟韫，便顺口提了一句：“既然陛下后宫中三夫人位之一已有人选，想来也不像从前那样抗拒选妃事宜了，那么立后一事，是否也能提上日程？如有王后，早日为陛下生下嫡长子，方为正统。”
“寡人纳钟氏女，并非是让你们得寸进尺。”
桌案后的人眉眼泛冷，不怒自威。
魏班一顿，无奈地笑了笑，“臣明白了。”
……
书房里说话的人并没有刻意放低放低嗓音，因此。钟虞转身将书房门关上时清楚地听见了为一般的话。
王后？她笑了笑转身下了台阶。
离尤并没有说让她回去，她也不愿意回去——明日就要前往盈州，今天剩下的相处机会她可不想浪费。
“元公公，”她转头问道，“我能去哪里等陛下？”
元公公略一思忖，答道：“虽然夫……大人能去御花园里走走，但冬日里天气严寒，为避免受凉染上风寒，大人还是随老奴去偏殿等待吧。”
“好，那等陛下不忙了，还劳烦公公分神打发个人来告诉我一声。”
“钟大人哪里的话，实在太过客气了。”元公公在王庭之中浸淫了几十年，哪能看不出这位“钟大人”将来会有怎样的好日子，能结善缘他依然不会怠慢，这也就是顺手卖个人情的事。
再说，估计过一会国君跟魏相谈完政事，不等他差人来知会，就会被国君催着来请人过去了。
于是钟虞便在偏殿等，没想到这一等就等到过了午膳。上午离尤捏着她的手处理政务时她还觉得他有昏君的潜质，然而眼下见他为了政事这么废寝忘食，想来“暴君”也只是他其中一面而已。
离尤的“爷爷”在位时弈国分裂，现在他又要亲征，又有收复另外三国的打算，看得出是有野心与抱负的。
她随便吃了几口饭菜就放了筷子，正这时有小宦官来了，埋着头俯首对她道：“大人，元公公说魏相已出了宫，只是陛下在书房内因地方政务而大发雷霆。”
元公公传话的意图太明显，钟虞失笑，站起身，“那臣便去为陛下分忧解难吧。”
走在路上时，她想到离尤出征的事有点苦恼。就算她往返盈州这段时间加紧赶路也需要半个月的时间，而离尤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亲征去了前线，这期间留给她的时间太少，几乎很难完成任务。
可等离尤班师回朝又要多久？打仗的事，不都少则数月多则数年吗？她真要一个人在王宫里等这么久？
即便现实世界流速静止，钟虞也不愿意在一个虚拟世界里耽误这么久的时间。
“系统。”她在脑海里轻轻喊了一声。
最近她和系统都是偶尔说几句话，气氛公事公办又和谐平静。
片刻后，有低缓嗓音回应他：“主人。”
冬日冰天雪地里有这样仿佛还带着吐息的两个字落在耳边，裹挟起了一阵凉意。
钟虞紧了紧领子，“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离尤不亲征出战？”
“我无法扭转角色意志。”
“如果不改变他的意志呢？比如发生一些客观事实去影响他的决定。”
“主人，早在第一个世界的时候我就提醒过你，任何一个剧情的变动都会诱发蝴蝶效应。”系统淡漠道，“所以，你确定要这么做吗？”
皱着眉略一犹豫，钟虞叹了口气，“算了。”
离尤的决定不仅关系到她的任务，还关系到四国局势。万一出了什么事令弈国战败怎么办？
当然，这是最坏的打算，她却不能不考虑。
“主人。”
“嗯？”
“我需要提醒你，”系统微微停顿，“你的项链，不要拿去做其他的用途。”
“其他的用途？”钟虞不解，“什么用途？”
系统没有说话。
钟虞蹙眉略一回想，她能拿项链做什么？她什么也没做啊！
忽然，脑海里一闪而过某个画面，她脸色顿时一僵。
夜晚幔帐中，离尤曾问她脖子上玉坠的由来，她当时回答说是已故生母就给她的玉坠子，曾被生母拿去给高僧开过光，从小便当作护身符戴在身上，祛病消灾。
随口说了几句这事便揭过了。后来……后来气氛热烈时，他摘下她玉坠变着花样在她身上逡巡，她迷迷糊糊的也顾不上想太多，只说让他别用玉坠这样。
“陛下，这是母亲从寺庙求来的。”
离尤额角脸侧都是汗水，提着玉坠在她眼前晃荡，“寡人从不信，也从不惧神佛。”
“那，那陛下为何手里还时常捻一串佛珠？”
“拿着佛珠便是信？”他嗤笑，“再好的木，刻再多经文，在寡人手中亦不过玩.物。”
…
钟虞回过神来，脸色难得有些尴尬。
系统知道这个玉坠被用来做了什么，他是怎么知道的？
她也这么问了。
他淡淡道：“我以项链为载体。”
“可是你之前明明说过什么也不会看见。”
“那不代表我对项链的情况一点也没有感知。”
钟虞心里说不出的怪异。
即便知道这样不算是一回事，但她依然有一种在这种私密的事情上被其他人获知细节甚至旁观的错觉。
“你——”她刚准备接着说，却发现已经跟着小宦官走到了书房门前，眉头皱了皱又松开，“算了，下次这种时候，你还是‘回避’吧。”
说完便提起裙摆拾级而上，系统没有再说话。
小宦官匆匆跑到元公公跟前，示意自己将人带到了。钟虞跟在后面，忽然听见书房内传出噼里啪啦东西被砸碎的重响。
“一群废物！”
钟虞脚步一顿。
“大人可算来了。”元公公走过来，面露难色，“陛下午膳未用，现在又大发雷霆，实在伤身。”
她叹了口气，“容臣去劝一劝。”
“有劳钟大人了。”
钟虞上前，不急不缓地叩了三下门。
“给寡人滚！”
“陛下，是我。”
室内陡然一静，接着离尤立时暴躁地扬声道：“元禄七你好大的胆子，谁许你去搬救兵？！”
钟虞放下兜帽，轻声笑了笑，语带笑意，“原来陛下也觉得我是救兵？”
元公公和那个小宦官齐齐屏住呼吸，忍不住捏了把汗。
书房里正处于盛怒的国君一言不发。
“陛下，”钟虞又再次喊道，“我能进来吗？”
“陛下？我进来了？”
话音刚落，随之而来的是男人不耐的一句：“要进就进，啰嗦。”
钟虞低头轻轻笑了笑，然后推门进去了。
门外剩下的元公公和小宦官瞪大了眼睛，最后前者一拍后者脑袋，“还愣着干什么，去做你自己的差事去。”
……
钟虞先是“割地求和”似地让离尤勉强消了点气，又让他吃了午膳。
后面整个下午，她又靠在他身侧代替了那串佛珠。
钟虞靠在他身边翻着一本游记，看着看着就有些困倦，最后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晚膳时他因此事不冷不热地轻哼，“还从没有人如此放心大胆地在寡人面前睡过去。”
钟虞一怔，接着望着他笑，“这天下最安全的地方莫过于陛下身边，为何不能安眠？”
“伶牙俐齿。”他低声哼笑，抬手抚她的唇。
夜幕降临，地面积起的雪又被小宦官们给扫开，使人行走时不至于滑倒。
“陛下，我有东西想送给你。”钟虞走到门前，转身笑盈盈看着桌旁的男人。
离尤指腹相贴捻了捻，一挑眉，示意她继续往下说。
钟虞摇头，“要到外面去才行。”
“哦？”他不怀好意地轻笑，“难不成又想去梅园？”
那日在梅园发生了什么她当然清楚，闻言立刻红着脸，埋冤地看着他，“陛下。”
离尤笑意微敛，一步步不紧不慢走过去。
钟虞故意后退，眨了眨眼，“这份礼物要在外面才看得清。”
说完转身便跑，然而一步还没踏稳就被身后的人揽腰困住，她低低惊叫一声，接着又笑又委屈地喊他：“陛下。”
离尤拨弄着她的腰带，勾缠在长指上轻绕，闻言重重咬一口她耳朵，“还敢跑？”
殿内隐约传来笑闹与求饶。不一会儿，守在殿外的元公公看着娇小的少女依偎在国君身侧，两人走入夜色之中。
他忙要将灯递上去，少女转头笑着拒绝，“今晚不必用灯。”
元公公一愣，接着觉得自己一张脸臊得挂不住。
这……国君竟喜欢与夫人在外头胡来？这也太……太过头了吧？
“不必用灯？”离尤压低嗓音，手指勾.弄少女指缝，“打算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陛下你想到哪里去了！”少女声音柔婉羞恼，五指挣扎着，不肯在他的强势下就范，“马上陛下就能知道了。”
两人走到路旁一棵腊梅树下，这里光线昏暗，是路旁宫灯光线极难触及的一处。
钟虞站定，仰头祈求他，“陛下先闭上眼睛，好不好？”
离尤皱了皱眉，深邃轮廓在昏暗阴影中愈发沉郁。他冷声威胁，“不准跑。”
她手又往他手心钻了钻，忙保证，“不跑不跑。”
盯着面前的人看了半晌，离尤才不悦地闭上眼。
他不知她哪来的胆子，竟敢一而再再而三地试探他纵容她的底线。
过了片刻，他正不耐烦要问她好了没有，就听见她笑盈盈开口：“好啦，陛下可以睁开眼睛了。”
离尤凉凉地睁开眼，目光却忽然一顿。
他面前的少女抬高一只手，将一个写满小字的纸叠成的结用细绳拴着，垂在自己面前。
而这个纸叠成的结中央，还在夜幕中隐约透出光亮。
“陛下，这是我今日亲手抄的求平安顺遂的经文，将它戴在身上，不仅能保平安，还能每日都想起我。”她抿了抿唇，眨眨眼似乎在忍下泪意，“我还在里面放了一颗小小的夜明珠，这样即便在夜里，陛下也能看清这枚护身符。”
离尤没动。
“陛下是不想要这份礼物吗？”
钟虞执起他右手，垂着眼将护身符放入他掌心。盯着那抹微光看了片刻，她忽然掀眼，半是笑意半是狡黠地看着他。
对上男人暗涌的目光时，她转头抬起手，摘下低矮树枝上一朵被厚雪覆盖包裹的梅花，轻轻含在上下唇之间，然后踮脚朝男人线条锋利的唇吻了上去。

第51章 生死不明
梅花瓣里裹挟得满满当当的雪花被挤压溢出、被碾碎，最后被柔软炙热的唇融化。
带着淡香的雪水沿着唇的缝隙蜿蜒，冷与热并存炙烤，离尤下颌线一瞬间紧.绷，下一刻将梅花与她的唇一并重重咬住。
花瓣在唇齿间破碎，汁液流入口中。
雪的冷意不足以使他冷静，反而被他的理智焚烧。
钟虞闭着眼急促地呼吸，下颌被离尤掐住，唇齿也被撬开，他将那朵已经不堪蹂.躏的梅花抵在她舌.尖勾.弄。
“寡人真想把你吃下去。”
钟虞身上软了软，没骨头似地扯住男人衣襟靠在他怀里。
风声簌簌，她此刻却一点也不觉得冷，连脸颊眼角也被蒸腾出红晕。
“陛下，”她说话时，还未平复的温热呼吸扑在他颈侧，“我有件事想解释。”
“嗯？”他漫不经心地去吻她的耳侧。
“今日我说想跟着陛下一起出征绝没有觉得好玩或不知好歹的意思，我只是……我只是担心且舍不得陛下，所以才脱口而出。”钟虞环住离尤的脖颈，整个人挂在他身上，“陛下不要生我的气了好不好？”
离尤正巧无意识地扣住钟虞的手，平安符便硌在两人掌心，他一怔，垂眸目光沉沉地看向怀里的少女。
双眼早已适应了光线，因此他清楚地看见了她眼底的可怜与忐忑。
他心里莫名充斥着无法宣泄的焦躁，蓦地脱口道：“明日你不必去盈州了，寡人想做什么何需遮遮掩掩，将你身份公诸于众又如何？”
若去盈州，少说分别半月，倘若不等她回来他便出征……
他没耐心忍，更没耐心等。
“陛下！”钟虞忙说，“战事将近，最忌讳朝堂局势不稳。陛下又要亲征，怎能再用这种事引朝臣反对议论？”
离尤想到那些朝臣一个比一个忠君死谏的啰嗦样子，皱了皱眉。而战事在即，地方已有别有用心的人散布流言，都城与朝堂不能再起风波。
他脸色不虞，眯了眯眼哑声道：“寡人带你去个地方。”
……
钟虞仰头辨认牌匾上那三个字。
观星楼？
“陛下，这是什么地方？”她问。
“观星楼最上一层为宫城中最高处。”离尤一揽她的腰，她就被轻松抱离地面，跟着他踏上最后一级楼梯。
观星楼里原本的宫人都被暂时遣散了，长阶之上那扇门打开着，门顶上垂着一串又一串的珠帘。
风一吹珠帘相互碰撞，像风铃似的发出清脆的响声。
钟虞透过珠帘的间隙往外打量，隐约只能看到外面的夜色和屋檐。
她跟在离尤身后，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门外是一片宽阔的高台，头顶的屋檐只将高台遮挡了三分之一，剩下的一大半则全部暴露在天幕之下。
钟虞往前走了几步，顿时屏住了呼吸。
头顶之上是漫无边际的夜幕与浩瀚星辰，而平视远眺，则能将王城之外的万家灯火尽收眼底。
这一幕对她来说，无疑是美且震撼的。
“目之所及，尽归于弈。而这天下四国，都将属于寡人。”
钟虞心里颤了颤，转头去看身侧的男人。
观星台上并未点灯，月色星辉下男人的侧脸少了些戾气，多了些桀骜与野心勃勃，眉眼间神采飞扬且夺目。
此情此景，听见离尤这句话，钟虞心里有一种难言的震撼与感慨在翻涌。
帝王之姿。她蓦地想到这四个字。
“陛下一定会得偿所愿的。”鬼使神差地，她开口道。
离尤看着她，眉目间的兴奋与睥睨之色还未消退，背后是星河灯火。他勾了勾唇冲她笑道：“届时你在王城中等寡人凯旋，与寡人共赏江山。”
这一瞬间，钟虞的心跳微微快了一拍。
一个男人手握王权充满野心，在万家灯火匍匐脚下时对她说出这样的话……要一点不动心，大概是不可能的。
帝王权势，独一无二的宠爱……恍惚间，钟虞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古时那么多女人渴望做弱水三千中的唯一了。
“好，”她笑起来，眼底铺满信赖与崇拜，“我等着陛下凯旋。”
离尤收紧手臂，从背后将少女整个拥进怀里，结实有力的胸.腹抵住她纤瘦的肩胛骨。
“你让寡人看见夜明珠时想起你，”他手指轻轻勾.弄她下颌，一口咬在她颈侧，“明珠何以与星辰争辉，寡人要你日日夜夜，每时每刻都想起寡人。尤其夜里抬头观星时，更要记得寡人才是你的天。”
……
翌日清晨，车队从王城出发。
离尤率臣子与随侍于宫门处目送，据说是为了表现出对钟氏女的殊荣与看重。
……然而只有钟虞知道，自己下台阶腿软踉跄一步的时候，男人的目光有多么恶劣与不怀好意。
“钟大人走路可要小心才是。”离尤懒散的嗓音慢吞吞从背后钻.入她耳中。
钟虞咬了咬牙，转身应是。俯首时双腿都忍不住在微微发抖。
就因为今日要远行且归期不定，他几乎折腾她到破晓，还极尽各种过分的花样。导致她现在又累又困，身上每个角落都酸痛乏力。
正要转身，她又忽然停住，抬眼看向阶上高大的男人。片刻的欲言又止后，她无声用口型对他道：“望陛下平安。”
离尤重重一攥手里的佛珠，看着那道身影慢慢远去。
就像一只狡猾的猫，众目睽睽用爪子轻轻搔他衣袖后就翘着尾巴走了。
他低低冷笑一声，像昨晚在热雾翻滚的幔帐间一样恶狠狠说了句：“等你回来，寡人再慢慢收拾你。”
*
马车颠簸，即便离尤命人在马车里铺满绒毯与软枕还是不□□稳。但是钟虞已经困得不行了，从车队开始行进后就靠着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她睡得不太踏实，隐约对各种动静有所感知。等彻底清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这回去盈州她不仅带了拂弦，离尤还把隐桐也给了她。一到午膳的时候两人一个叫醒她给她倒水，另一个则将吃的从食盒里拿了出来。
吃了东西钟虞精神了不少，因此也有精力想了些别的事情。
这次她名义上是作为钟韫去盈州接自己的嫡妹到都城，实际上在返程前“钟韫”就会出意外身亡。届时她就不用再男扮女装，直接恢复原本身份随车队回到都城。
“大人。”有人在马车外询问，“前面不远处有个驿馆，是否要停下来歇歇脚？”
即便钟虞再心急赶路，也不能不顾及外面随行的人的体力。于是应声道：“那就停下来休息休息，大家都喝口热茶吧。”
休息之后车队继续赶路，夜晚则宿在驿馆。
第一天钟虞还没什么感觉，可是到了后面她才慢慢体会到了痛苦。从早到晚她都只能闷在马车车厢里，坐久了浑身酸疼。
钟虞只想尽快结束这一趟，然而路上却几次三番地遭遇大雪致使无法赶路，耽搁了不少时间。等又一次被雪拦在驿馆时，她无意中听见了其他人的议论。
“邺、晟两国果然联手了！邺不仅借了晟国的兵马，还借了晟国的道，直接要从东边开打！”
“晟国竟然肯让邺国借道？！这一入境内不怕请神容易送神难吗？”
“晟国国君本就不是什么有勇有谋的人，当初若不是他几个哥哥互斗丧了命，哪里轮得到他？”
“依我看，晟国出此下策恐怕也是别无选择了。他们国力现如今居于四国最末等，即便占据离咱们都城最近的东边也不敢出兵攻打。现在让兵力强些的邺国借道，说不准还有双赢的可能。”
“双赢？此次陛下亲征，必将士气大振，将他们杀一个有来无回！”
“大军几时出发？”
“已在点兵了，不日便将迎战。”
钟虞攥紧手，下意识转头看向护送自己的武将求证。那武将面色严肃地朝她点了点头。
这就要开战了？钟虞目光复杂地垂眸盯着面前的茶水。她没想到战事来得这么快，这也就意味着离尤马上就要奔赴东边前线了。
最坏的打算成了真，她与离尤下次见面不知道会是什么时候。钟虞在心里叹了口气，觉得有些无力。
接下来某一日，那武将又告诉她弈军已集结向东迎战了，离尤也如同当初说的那样，率军亲征。
战场上刀剑无眼，她多少觉得担心，“系统，离尤他有可能会死吗？”
“一切剧情轨迹会随着各种因素的变动而变动，从概率上来说，有这种可能。”
“有这种可能？”钟虞难以置信，“那他死了，我怎么办？！”
“攻略对象死亡后，默认任务失败。”
“……”钟虞气结，“你怎么不早说？”
系统嗓音毫无波澜，“主人，只要你稍加推测，就能想的到会有这种结果。”
“那如果我把最后的许愿机会用来给离尤保命呢？”
“许愿机会不可被抽象使用，必须有具体许愿内容。”
钟虞捂着脸叹了口气，只觉得头疼。
包括她在内的一行人在知道弈国出兵后都变得有些心事重重。半月后，他们达到盈州地界时，盈州刺史亲自前来迎接。钟虞耐着性子跟对方一阵寒暄，然后在刺史陪护下入城。
城中道路两旁围着熙熙攘攘的人群，脸上都是一副看热闹的神色——他们想看看都城的官老爷和盈州有什么不同。然而马车里的人自始至终也没有露面，显得极为神秘。
“算了算了，看样子是见不着那钟家郎君了。再是都城的官老爷又如何，还不就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个嘴巴。至于他们钟家自己弄出的热闹，过几日咱们总能听说的。”
人群渐渐散去。
刺史殷勤地问：“钟大人若不嫌弃，不如到府上用接风宴？”
按理来说他身居一州刺史，本来是不用对一个小御史这么客气的。但钟氏女可马上就要去做国君的女人了，他可不敢怠慢。
钟虞客气地笑了笑，“下官不胜荣幸。只是家中有老父，还有家妹等着下官探望，实在是……”
“这是应该的，应该的，理应以孝为先。”刺史面露遗憾，嘴上却赞扬了几句。
既为了不显得太殷勤谄媚，又是顾及身为一州刺史的官衔，刺史一行人将车队送至钟府正门便打道回府了。
在钟府正门口迎接的却只有门房。
钟虞下了马车，随口问门口的下人，“父亲呢？”
“老爷卧病在床，郎君快去看看吧。”
“病了？”
“就是……就是那日接了国君诏令之后。”
钟虞不解，但是见门房不敢说出实情的样子也没为难，径直往钟回的院子去了。
卧房里光线昏暗，充斥着浓郁的药味。
“父亲。”钟虞站定。
床上的人喉间发出浑浊的冷笑，“……你还知道回来啊。”
“我来接妹妹去都城。”
“这里没人，你不必装腔作势！”钟回忽然愤怒拔高嗓音，说完不受控制地剧烈咳嗽起来，一边的下人立刻去给他拍背顺气。
钟虞脸色一冷，“父亲这话可真有趣，我装腔作势？当初是谁逼迫我必须要顶替兄长的？”
“让你顶替兄长……你现在不也尝到了好处！”钟回剧烈地喘着气，“没有这个机会，你如何能入得了陛下的眼！”
“我若不入陛下的眼，那就是死路一条。父亲难道忘了当初让我去死的那封信？”钟虞讽笑，“父亲想要重振门楣，想要荣华富贵，这样不是正合你意吗？”
“你，你翅膀硬了！现在踩着你兄长的尸身爬上了高位，就要报复你父亲？你良知难道都喂了狗！”
“父亲病糊涂了，兄长自己失足摔下山坡导致昏迷，与我有什么关系？至于报复，这又是指的什么。”
“你还装什么！你做得出让国君下令软禁我于盈州不得入都城的命令，又何必在这里假惺惺！”
钟回心中怒火一阵阵翻腾，那日他原本正受众人羡慕和吹捧，下一道诏令便如晴天霹雳，让他颜面尽失！
钟虞一愣，“软禁于盈州？这是什么意思。”
“你，你当真不知？”钟回捂着胸口咳嗽几声，见状面色不由得有些犹疑。
“不知。”钟虞不耐。
“陛下那日口谕，说我年事已高，不必再随女儿赴往都城，余生只能留在盈州！”
这样的确与软禁无异了。钟虞有些怔愣，但略一思索，她心里却隐隐有了答案。
离尤当初是想给钟回定罪的，可被她劝阻了。但紧接着却留下了不许钟回入都城的诏令，显然是将此作为对他的惩罚——钟回所贪慕的正在于此，这一道诏令意味着什么，可想而知。
她忍不住笑了笑。离尤这是想办法在给自己出气？
“孽子！你竟然还笑得出来！”
钟虞抬眼，看向靠在床头已气得面目扭曲的中年人，蓦地轻轻一笑，“陛下心中有我，故而对家人如此体贴。既然如此，父亲便在盈州安度余生吧。”
说完转身便要离开。
“你这个孽子！孽子！竟然恩将仇报！”身后钟回的喊声声嘶力竭。
“恩将仇报？”钟虞脚步一停，转回身冷冷地笑了一声，“陛下早已知道了你的所作所为，一切不过罪有应得罢了。”
话音刚落，钟回瞪大了眼，“你……你说什么？”
艰难地问完这一句，他便脱了力，接着脸色煞白地瘫软在床上。
“老爷！”下人忙去拍他胸口。
钟虞扯了扯唇角，转身踏出了屋子。
……
钟家慢慢传出了这样一个消息：先前病弱的二姑娘经过神医调养，身子已渐渐好转了。于是钟家大郎君便准备带着妹妹启程。
然而却不凑巧地又下了一场缠绵的雪，启程的日子一再推迟。
至于钟家老爷则要留在盈州老宅，这早已成了家家户户茶余饭后的谈资与笑料。
钟虞找了个身形相仿的人假扮自己，又让对方戴上帷帽行走。一切准备妥当，又终于等到雪化，众人便踏上了返程的路。
回程路上东边传来捷报，说弈军第一战胜了。一行人马也因此喜气洋洋，兴高采烈。
眼看着第二天“钟韫”出意外丧命的日子，钟虞忍不住有点紧张。
夜里，房门忽然被人叩响三声。隐桐警觉地起身走近门前，“谁？”
门外的人低低报了名字，是负责护送的武将孟誊。
毕竟是外男，夜里在驿馆房中会面多少有些不妥，因此隐桐请示地看了钟虞一眼。
钟虞想到明天的事，以为孟誊是再来和自己商量什么细节的，便赶紧点了点头，“请孟大人进来吧。”
房门开了，孟誊走进来后又利落地反身合上门。
“孟大人是有什么事要说？”
“夫人。”孟誊抬起头匆匆看她一眼便低下了头，两只手死死攥成了拳，嗓音颤抖，“是……是陛下他……”
钟虞心里一沉，猛地站起身，“陛下他怎么了？”
孟誊沉声答道：“陛下他……在与敌军交战时不慎遇险，如今，生死不明。”

第52章
“陛下他……在与敌军交战时不慎遇险，如今，生死不明。”
钟虞无意识地盯着孟誊，脑子里“嗡”地一声一片茫然。
“遇险？生死不明？”她勉强回过神，“你说仔细些。”
“臣只知道陛下是中了毒昏迷不醒，随行的军医已经尽力诊治，但如今尚不能确定结果。”
“这是几时的消息？”
“从东边赶来即便快马加鞭也要一整日，可见陛下昨日便已中毒昏迷了。”
昨天的事……
钟虞脸色有些难看，古时传递消息太慢致使讯息接收滞后，这一天里会发生的变故实在太多了。
“你让我想一想。”她现在必须要马上问一问系统。
孟誊以为她是伤心害怕过度，沉默片刻，只是说：“陛下为一国之君，必会转危为安。臣也会继续护送夫人回都城。”
钟虞随便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一国之君？生死面前再多的权势、再高的地位也是枉然。
孟誊退了出去。隐桐和拂弦想上前劝慰，却犹犹豫豫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钟虞察觉到他们的小动作，摇了摇头，“不必管我。”
“……是。”
“系统。”钟虞心跳因为紧张不安而加快，“离尤他，死了吗？”
“没有。”
她攥紧的手一松，冷静下来，“那他醒了吗，毒解了没有？”
“主人，这一点我无法告知。”
“那我现在决定，把最后一次许愿机会用于给离尤解毒，让他转危为安。”
“抱歉，主人。”系统的声音却淡漠得听不出半点歉意，“这样的许愿内容，并未达到非抽象化的标准。”
“他中了毒，我许愿帮他解毒，这还不够具体？！”
“毒素种类无法判断。”
钟虞一噎，有点恼了，“你是不是故意的？这样耽搁下去，如果离尤死了我完成不了任务，对你有什么好处？你该不会是想赖账吧？”
“主人，你想要挽救他的生命使他避免死亡，只是为了完成任务？”
“……你问这个干什么？”钟虞皱了皱眉。
“只有确认毒素种类后才能实施本次许愿内容。”系统却转而平静道，“主人，请尽快做出选择。”
出于理智和解决问题的紧迫性，钟虞暂时没有再多想系统前面的那句话。
她指尖无意识轻点着茶杯，这次许愿机会是肯定要用在离尤身上的，可是应该怎么确认离尤中的是什么毒？派人往返于两地之间传递消息吗？
她忽然站起身，“隐桐。”
“夫人，怎么了？”隐桐忙不迭走近。
“你去帮我把孟大人请过来。”
隐桐一怔，虽然疑惑，但还是应了声乖乖照做。不一会儿孟誊便被请来，看上去也格外不解，“夫人叫臣前来是有事要吩咐？”
“明天原本的安排不必再继续了。”
“这是为何？”
钟虞看向孟誊，“或许我能有办法救陛下，孟大人能否送我去陛下身边？”
“这，这如何使得！”
“对外只需说钟氏女缠绵病榻时不仅得神医救治，还得了神医医术的指点。因护君之心心切，所以想尽力一试。”
“可是交战之地并不安全，臣不敢贸然令夫人犯险，魏相也绝不会同意的。”
钟虞却利落抽了纸笔开始写信，“那你就愿意眼看着陛下陷于危险？至于魏相那里，我会写信托元公公向他说明。”
孟誊早已动摇，一听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咬牙便要点头同意。这时拂弦却终于回过神来，焦急阻止道：“姑娘不可！”
“我心意已决。”钟虞吹干信纸递给孟誊，“孟大人，派人送信吧。我们今夜即刻启程，只带要紧行李，多的随侍与车马全都分出来让他们继续往都城去。至于‘钟韫’，大可以死在赶路途中或是战场上。”
“是，臣立刻去办。”
房里安静下来。
“姑娘太冲动了！”拂弦急得嗓音都变了调，“陛下既然昏迷不醒，想必战场的局势也不大好，现在去有多危险可想而知！”
“夫人未来是要入宫做宫妃的，关心陛下是情理之中。况且夫人之福祸皆与陛下有关，这一趟自然是非去不可的。”隐桐平心静气地反驳。
她清楚若国君遭遇不测，还没被正式册封的宫妃必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再想的糟糕些，弈国的存亡也是未知。
“你！”拂弦脸色不大好看。
“不用争了，你们立场不同，说的各有道理，但我已经决定了。”钟虞摆了摆手，神色沉静，“你们也都不用跟我去奂州，随其他人返回都城就好。”
……
虽然隐桐和拂弦都不愿意返回都城，但最终敌不过钟虞的意思，只能跟着分出去的车队走了。
假扮“钟虞”的少女依旧坐在马车里，但他们上路后不久就遭遇了孟誊早设计好的埋伏，“钟韫”为引开来路不明的寇贼策马冲进夜幕，接着便“下落不明”了。
在原地狼狈休整的众人重新清点马匹行李，孟誊派出去假意搜寻的人可想而知没能找到“钟韫”，便有人揣测说冰天雪地里极有可能失足踏入雪坑冰洞，恐怕已经凶多吉少。
孟誊留下一小队人马继续搜寻，然后劝说“悲痛欲绝”的钟虞先继续赶往奂州。
钟虞勉强“振作”，又提出自己会骑马，这样能够大大缩短赶路的时间。于是一群人裹紧大氅继续策马朝奂州而去。
从前钟虞骑马只是为了娱乐消遣，第一次这样昼夜不分地拼命赶路。一开始她还没觉得不适，到后面大.腿.内侧开始隐隐作痛，最后只剩下火辣辣的疼。
“夫人？”孟誊发现她脸色不太好看，当机立断喊停队伍，“停下休整！”
钟虞没有硬撑，翻身下了马。
她踉跄两步站稳，皱了皱眉，让随行的人帮忙从行李中翻出柔软布匹与棉花垫在马鞍两侧。这样一来就能稍微减轻一些磨伤处的负担。
她再度上马坐稳后微微松了口气。
马匹飞驰在官道上时，钟虞放空的思绪里忽然闪过系统的那句话。
她做这些，完完全全只是为了不让任务失败吗？
抛开离尤的死可能带来的影响来看，人心都是肉长的，钟虞也不否认自己曾被离尤短暂打动过，这里面当然有她自己的私心。
但也仅仅是这一点私心了。
……
“贺将军！”
营帐中穿着甲胄的男子原本正坐在案前小憩，闻言顿时睁开眼，“何事？”
士兵走入营帐飞快地低声耳语一阵。
“这！”贺恭猛地站起身，“这是大军安营扎寨的地方，怎能让女——简直荒唐！”
“孟大人说是有给陛下解毒的方法，也已请示过魏相了。”
“能解毒？”贺恭面色变得古怪起来，轻咳一声大步往外走，“去看看。”
深夜营地还燃着火堆，四处都有士兵驻守巡逻。而营地入口处则静静伫立着一队人马的身影。
“贺将军！”孟誊上前一步。
贺恭抱拳，“孟大人。”
“臣等听闻陛下中毒一事，特意改道至奂州。”孟誊侧头隐晦地看一眼自己身后某个士兵打扮的身影，“随行中有一人师从神医，或能尽力一试。”
钟虞察觉到有一束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抬起头，冲满面胡须的那位贺将军微微一笑。
贺恭皱了皱眉，神色有些复杂，片刻后侧身退开两步，“那便请吧。”
一队人马里除了她和孟誊都随另一武将去了别处。
钟虞强忍着忍着腿.内侧的疼痛跟在孟誊身后，听见他问：“现如今战势如何了？”
“陛下昏迷后局势有变，原本初战告捷，现在却吃了败仗，不得不令大军后退。”
谈话间，三人走到王帐前。
贺恭停下脚步时听见身后传来轻缓女声：“多谢贺将军通融。民女曾受神医教导，只是想尽力使陛下有所好转。”
“你能治好再说吧！”贺恭粗声粗气道，然后一抬手，示意守在王帐边的士兵掀开帘子。
钟虞没再多说，快步往王帐里走去。
帐中只有一个军医模样的人在。她踏进帐中后问道：“陛下是中了什么毒？”
对方说了几个名字，“大致判断出这几种，而这几种毒毒性相克，所以才格外棘手。”说完便提着药箱起身往外走，面色凝重，没再看她。
这是不抱希望她能治好？
钟虞目光落到床榻上，脚步一顿，又加快速度走到床边。
面色苍白的男人正闭目躺在上面，看上去毫无生气。
她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之前离尤满身帝王威仪的模样浮现在眼前，现在却无声无息像一座苍白的雕像。而原本应该节节胜利的局面，却因他中毒倒下而有了倾颓之势。
钟虞蹲在床边仔细打量他，这样看着，离尤眉眼间的戾气淡了不少。
她忍不住抬手，指尖轻轻抚过他又消瘦了几分的下颌。
不能再耽搁了，钟虞定下神对系统说：“现在也知道他中了这几种毒了，能不能马上解开？你能不能再看看他有没有中什么别的毒。”
系统却没说话。
钟虞一愣，忙抬手将颈间的玉坠从衣服里提出来，“系统？你听见我说的话了吗？”
“主人。”熟悉的嗓音响起。
钟虞又把刚才说的话又重复了一遍，然后说完之后系统又没有任何动静了。
“你怎么回事？”赶路的疲倦和一路紧绷的神经轻易就让她的情绪激动起来，“你说要知道中了什么毒才能解毒，我不眠不休赶过来了，现在知道了毒素种类你却又不说话？”
“主人，你是在因为他而指责我吗？”
“我没有因为谁而指责你，仅仅只是针对这个问题。”钟虞平复呼吸，“我来这里，不就是为了给他解毒的吗？你又为什么不回答我的问题？”
脑海中安静片刻后，系统淡淡道：“那么，主人，如果我告诉你，他根本没有中毒呢？”

第53章 他醒了
“那么，主人，如果我告诉你，他根本没有中毒呢？”
钟虞一愣，反问：“没中毒？可是送来的消息说他遇险中毒，至今昏迷不醒，军医也说暂时无能为力，怎么可能是没中毒呢？”
“许愿内容具体后即可对应实现，但是我却没搜寻到能使愿望生效的客观条件。”系统不紧不慢道，“主人，你愿意相信哪一种可能？”
相信哪种可能？
钟虞回过神，重新看向躺在床上依旧昏迷不醒的离尤。
她忽然站起身，出了王帐。
贺恭还守在门口，孟誊却已经不见了。见她出来，贺恭皱了皱眉，不放心似地打量她，“可能治愈？”
脸上涂了尘土有些痒，钟虞随手抹了一把，“能否问问贺将军，陛下是怎么受的伤？”
“你问这个做什么？”贺恭神色隐约透出警惕。
钟虞微微一笑，“根据当时的状况判断我的诊断是否属实。”
“你诊断出了什么？”
“自然是陛□□内毒的种类。”说着，她把刚才军医告诉自己的几个名字复述了一遍。
胡说八道！贺恭一愣，转而气得想脱口呵斥。军医所说本就是编造的，她却好意思说自己的诊断与军医相同！
果然是想来白捞功劳的蛇蝎美人！
想到这他心底暗自冷笑，这女人还不知自己现在已经露馅了吧？
“哦？军医都觉得棘手的毒，不知钟姑娘有何高见？”
钟虞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贺恭的表情，“那就要请贺将军先将陛下当时受伤的情形告诉我了。”
贺恭皱眉盯着她，半晌才低哼了声开口：“交战时陛下身上一枚平安符不慎遗落，他返身去捡时被敌军暗算中了箭，箭尖上淬了毒。”
“平安符？”
“怎么，钟姑娘该不会想说那枚平安符有问题吧？”
“不，当然不是这个意思。”钟虞垂眸敛去眼底的复杂。
“这下你该说说如何给陛下解毒了吧？”贺恭没好气道。
“自然。”钟虞抬眸微微一笑，“请贺将军等待结果即可，还希望不要入账来打扰。”
“不要打扰？谁知道你会不会谋害陛下！”
“这外面有无数士兵，若我真做了什么插翅也难逃，更何况我还盼着陛下转醒凯旋，好让我做宫妃呢。”不急不缓地说完，钟虞便转身掀开帐子走了进去。
王帐门口响起徘徊又顿住的脚步声，贺恭最终也没有跟进来。
这让她完全肯定了自己的推测，也完全相信了系统说的话。
不管离尤伤势如何，但肯定是没有中毒到昏迷不醒的地步，至少有能够制服和防备一个女人的自主行动力。
——她为了给他解毒日夜兼程赶路过来，结果现在却告诉她他根本没中毒？
钟虞被气笑了。既然来了，那这一趟至少也要取得攻略进展才不亏。
她慢慢走到床边，轻声唤道：“陛下？”
床上的男人依旧毫无反应，脸部轮廓明晰而苍白。
她心里轻笑一声，语调轻缓，“我这就帮陛下检查一下身上的强势与中毒状况，冒犯之处还望陛下见谅。”
说完，她伸手捏住离尤腰带的边缘，接着指尖一挑，原本系在男人劲瘦腰间的腰带便骤然一松。
她顺势将他衣襟向两侧拉开，指尖抚着衣襟上绣着的暗纹缓缓下滑。
看上去胸.膛因呼吸而起伏的弧度与频率仍然平缓而规律。她挑了挑眉，手指“不小心”似地往旁边一碰。
几息之间，钟虞看见了下裳的变化却假装没察觉，继续去解他外袍。
下一秒，男人放在身侧的手忽然抬起，一把将她的手腕重重攥住。
“陛下！”
钟虞佯装吓了一跳，抬眼时撞进男人幽深的目光里。
“若寡人不顺你心意睁开眼，你准备继续勾.引到哪一步？”蓦地开口时，男人嗓音还有些低哑。
他似笑非笑地一掀眼，脸色还是苍白的。
离尤手一撑身侧半坐起来，扣住她后颈将人拉近，躁动的唇.齿恶狠狠吻了下去。
钟虞微微一挣扎，便不再反抗。
半晌一吻结束，离尤勉强餍足地吮吻怀里人的下唇，接着懒洋洋地靠在床头，视线自始至终紧紧落在少女脸上。
呼吸可以伪装，但更为诚实与本能的反应却是骗不了人的，何况他已经听见了她和贺恭的谈话，显然她已经有所怀疑，对话间只是在试探。
贺恭是个一根筋的粗人，在这些狡黠的小心思上不是她的对手。
他不再压抑的呼吸变得急促，迫不及待将少女的手握住十指相扣的那一刻，这些日子以来的焦躁与战场厮杀间残存的暴戾才被勉强压下。
这感觉惬意得他后脊背都在战.栗。
没尝过珍馐时能被粗茶淡饭打发，但一旦尝过，他一日不得便辗转反侧，暴躁难安。夜里梦境幔帐暖香，红萸白玉，他脱口而出一句“阿虞”，转眼便大汗淋漓。
醒来时恍惚以为少女乖顺窝在自己臂弯，彻底清醒后才发现是幻觉。
离尤神色变得有些复杂。
脸上灰扑扑的少女却忽然红了眼眶，眼泪断了线似地往下掉，在脸颊上冲开几道干净的痕迹。
他手微微一用力，将人扯进自己怀中，胡乱去擦她的脸，皱眉道：“哭什么？”
钟虞故意别开脸，不说话。
“你差点将寡人都脱光了，不就是为了拆穿寡人？现在既然如你所愿，你又哭什么？”
她还是不说话。
离尤沉了脸色，急躁地要将她的脸转过来，钟虞却伸手抵住他胸.膛推拒。
头顶忽然落下闷.哼，她一愣，缩回手转头去打量，男人坐起身的动作导致里衣衣襟微微敞开，露出里面的纱布。
“你受伤了？”钟虞忙问。
“阿虞刚才没发现？”离尤上瘾似地揉捏她的手，“不是说要为寡人验伤，不知都验到哪里去了？”
他将“哪里”两字的字音咬重，语调轻.佻得令人想入非非。
这个称呼让钟虞愣了愣，这段日子短暂的分别，似乎反而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她垂着眼，“陛下既然胸.口有伤，还是让军医来检查看看伤口是否裂开比较稳妥。”
离尤挑眉，“你在生寡人的气？”
“妾不敢。”
“你说什么？”离尤眯了眯眼，强硬地抬起她的脸。
钟虞仰着头，一点点红了眼眶，“妾不敢。”
“寡人破了军令，许你进了驻军营地，遂了你随军的念头，你还有什么可生气的？”他冷嗤一声，“竟然还与寡人自称‘妾’？这规矩讲得未免太迟了些！”
“遂了随军的念头？那陛下知不知道妾为何会到奂州来？”
离尤脸色阴沉，没有说话。
“陛下可知我有多担心，有多害怕？我请求孟大人送我一路日夜兼程到了奂州，结果却发现这一切都是假消息！”钟虞眼泪大颗大颗地涌出来，“陛下明知我会担心，却还是继续骗我，躺在床上假装昏迷未醒，甚至不愿意睁开眼看一眼我，让我知道陛下其实安然无恙！”
离尤唇线紧抿，眼底划过几分不易察觉的愕然。
“寡人……”他默然，喉间竟然有些艰涩似的发不出声来。
“我知道这大概是不能对外宣扬的秘密，可我都到了奂州了，陛下还要瞒我吗？”钟虞手一撑，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贺将军说，陛下是为了平安符才被敌军暗算，都怪我，所以陛下这样骗我惩罚我，也是应当的。”
离尤冷着脸面色紧.绷，眼里带着自己也未察觉的急切，“寡人绝无此意。”
话音未落，面前的人却摇晃了几下，下一刻便蓦地虚软倒地，脸色苍白，颊边还带着泪痕。
离尤心中一紧，蓦地翻身下床将人打横抱起，抬头朝帐外厉声喊道：“宣军医！”
……
“陛下，请容臣为夫人诊治。”
“快！”离尤冷着脸不耐地催促。
军医战战兢兢地往床榻上女子的腕间搭一块丝帕，诊脉之后转身道：“回禀陛下，夫人是因过度劳累所致昏迷。至于其他……若是骑马日夜兼程赶来，想必是要受些外伤的苦头的。”
“那便诊治涂药，还啰嗦什么！”
“可，可是，骑马的外伤较为隐蔽……”
离尤明白过来，顿时脸一黑，怒而冷斥，“药留下，你快给寡人滚！”
军医忙不迭应了是，将瓶瓶罐罐放下后飞快退了出去。
“里面如何了？”帐外的贺恭将人拦住。
军医轻咳一声，擦了擦额角，“咱们还是换个地方说吧。”
*
钟虞的的确确是昏了过去。
她原本就过度劳累，情绪又大起大落，所以一时气血不足就晕了过去。
迷迷糊糊间睁开眼，她以为自己醒了，结果视线所及却是一片白色。
“主人。”
钟虞蓦地起身，这才发现自己身处于虚拟空间里，而系统就坐在离自己几步远的地方，双腿.交.叠，双手十指轻轻搭在一起放在腿上。
她忙问道：“我怎么在这里？”
不会是任务出了什么岔子吧？
系统定定地看了她几秒，然后站起身淡淡道：“虚拟世界中如果因意外失去意识，意识就会来到虚拟空间。”
钟虞松了口气，重新坐下来。
系统交握着的手指轻轻动了动，“主人，所以中毒的事，你就准备这样处理？”
“为什么不？”她没细想，随口答道，“为了攻略他，这不是最好的办法吗？”
系统微微一挑眉。
说完，钟虞陷入沉思。
离尤不可能无缘无故放出中毒的假消息，这么做必然是有目的的。首战原本已经胜利，现在反败后邺军攻势愈猛，加上营地中没有被隐瞒的下一步计划——弈军准备后撤，或许就是为了让邺军从警惕到轻敌。
这是一个陷阱，一个圈套。邺军如果真的信了，必定会想要乘胜追击。如果说离尤对此没有后手，钟虞并不相信。
她脑海里隐约闪过一个念头，随即有些迟疑。
邺国知道弈国将公子缓扣下是因为其觊觎了国君的女人，但他们也知道这只是弈国强词夺理，只是一个开战的由头罢了。
或许他们也知道，导致公子缓厄运临头的就是所谓的“钟氏女”。
钟虞很清楚，这次战事中存在着她可以把握的机会，如果错过这一次，在下次机会来临前不知道还要等待多久。
——比如眼下。
她舒出一口气，心里有了决断。
有了离尤现在对待自己的态度，她想走一步险棋。
“系统，”钟虞抬眼，与对方平静无波的双眼四目相对，“我想好剩下一个愿望要用在什么地方了。”
系统静静地望着她，示意她说下去。
“我需要让钟氏女如今身处弈军之中的消息，秘密泄露给邺军将领。”

第54章 跳下城楼
钟虞眨了眨眼，那点残存的眩晕感慢慢消退。入目是王帐的顶篷，鼻尖能嗅到隐隐约约的药味。
她这才发现两条腿支着，原本被马匹颠簸摩擦得火辣辣疼痛的腿.内侧肌肤似乎覆盖上了一层冰凉，舒缓了不少。
然而同时存在着的，还有克制力道下的轻触。
钟虞蓦地坐起身，惊愕地看向床尾方向，“——陛下？”
她下裳被撩起来，离尤正坐在她脚边，手里还拿着一个玉色的小瓷瓶。
男人蓦地抬眼，紧皱的眉头微微松开，“你醒了？”
“陛下这是在做什么。”钟虞说着就要把腿缩回来，离尤却一把按住她脚踝，“别动，寡人在给你上药。”
“我自己来。”她瞥见离尤沾满晶莹药膏的手指，莫名觉得羞耻，忙将裙子扯下去盖住腿。
让别人在这种私.密的地方涂药，总觉得别扭。
男人伸手，修长白皙的手指揉捏她隐隐发热的耳朵，“告诉寡人，你想到什么了？”
“什么也没有。”
话音刚落，钟虞就被男人抱进怀里。
“陛下你的伤！”
“不生寡人的气了？”离尤将她抱了满怀，身形的差距正好让她完全窝进他胸.膛与臂弯。
钟虞没有说话，脸贴着他结实的胸.口，有力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响在耳畔。
离尤也随之沉默下来。
王帐内陷入这种静谧之中，两人之间那堵看不见的墙似乎在摇摇欲坠。
半晌，紧抱着她的人才僵硬干涩地道：“……是寡人的错。”
钟虞一怔，接着靠在他怀里悄无声息地勾了勾唇角。
“下次陛下不要这样吓我了。”她低声控诉，伸出手一点点环住他的腰，脸在他颈窝蹭了蹭。
离尤按住蹭了蹭就要躲开的少女，低头半吻半咬地凑在她耳边，唇角翘起时故意板着脸冷哼一声：“都骑到寡人头上来了。”
“才没有。”钟虞指尖在他掌心又戳又挠。
下一刻，男人将她放倒仰躺着，狼似地一口咬她颈侧。吓得她低低惊叫出声，接着被痒意弄得连连躲闪。
很快怕痒的求饶就变了调。
两人都有伤在身并不能真的做什么，但因为离尤“中毒昏迷”在王帐中休养，便肆无忌惮地胡作非为。
钟虞实在扛不住的时候，嘴还会被男人紧紧捂上。他一边欣赏她无助流泪的模样，一边恶劣道：“行军帐篷可不比王宫，挡不住你的哭声。”
等随心所欲后，又给她一颗甜枣——钟虞乖乖躺在男人怀里，脸上身上都被离尤亲手擦拭干净了。
……
夜里，士兵们利落地灭火收营，准备后撤至卢城。
一出王帐，士兵打扮的钟虞免不了就和贺恭打了照面，她微微一笑喊了声“贺将军”，对方却神色尴尬，小声回道：“……夫人。”
贺恭脸上臊得慌。他还自以为看透了别人的小算盘，没想到那时却是对方反过来试探他的。
就凭不被国君允许出王帐这一点就知道这钟氏女如何受宠了，他讪讪地一揉鼻尖，转头去指挥将士去了。
弈军趁着夜色一路后退，钟虞则以照顾的名头和“昏迷不醒”的离尤一起坐在马车里。
最后天色将明时他们退至卢城。
钟虞不懂战术也不懂地形，离尤和贺恭等人谈论军务时都是在关着门的书房里，她就更无从得知细节了。
但她隐约有一种预感。
在卢城安顿后没多久，军医便放出了国君已“勉强清醒一些”的消息。离尤也故意伪装成面色苍白的模样露了一次面，鼓舞将士士气。
钟虞能感觉得到，即便离尤在“昏迷”时，将士们也并未惊慌不安士气低迷，看得出训练有素又极为忠君，可见在离尤这几年的沉积后效果显著。
正午时分，有士兵禀报了邺、晟军队已朝卢城而来，预计很快便将兵临城下的消息。
“寡人亲自登上城墙，率弈军迎战。”
扬声说完，离尤便白着脸身形摇摇晃晃，抬眼看向身侧垂着头的某个小士兵，“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来扶着寡人！”
说完便握拳抵唇，有气无力地咳嗽起来。看上去一副强撑着才没倒下的模样。
钟虞撇了撇嘴，佯装战战兢兢地上前将人扶住，“陛下小心！”
话音未落，一只手臂搭在她肩上的男人咳嗽得更厉害了，全身一大半的重量都压到了她身上。
钟虞稳不住身形踉跄几下，鼻尖差点撞上男人的胸.膛，整个人歪歪倒倒的模样有些滑稽。
“陛下！可需要属下帮忙？”贺恭装模作样地上前一步。
“咳……不，不必了。”离尤用手挡住勾起的唇角。
钟虞咬着牙，一路将人扶回房。
刚一进门，她就气恼地一推他腰.腹，“陛下！”
下一秒，离尤手托住她腿弯猛地将她抱起来，猝不及防腾了空，失重感吓得她惊叫一声，一把揽住他脖颈。
离尤凑近了，愉悦地低笑起来。
“陛下，你又捉弄我。”她胡乱捂住他要吻下来的唇，手指却被他威胁似地咬住。
他一挑眉笑得得意又轻佻，抱着她大步回到内室。
一吻毕，他忽然严肃了脸色，“马上要交战了，以防万一，寡人会命人将你送离卢城。”
“不要！”钟虞撑起身，睁大眼同样严肃地看着他，“我要待在陛下身边。”
“胡闹！”
“这一仗会很危险吗？”她试探地问。
离尤避而不答，“不论危险与否，你都必须走。”
钟虞了然。在他心里，还没有相信她在意她到能与这种重要军机相提并论的地步，所以他不放心将接下来的计划完全告诉自己。
“陛下在哪里，我就在哪里，我不要自己一个人走。”
离尤拧眉，眼看着少女又要红了眼眶，他抬手一把捂住她眼睛，冷声道：“哭也没用！你难道想违抗寡人的命令？”
钟虞抿唇，央求，“我不想再经历一次这种担心了，陛下就让我陪在身边好不好？我保证就像一条尾巴一样乖乖跟着，绝不添乱。”
男人没有说话。
她忽然放轻了嗓音，赌气似地道：“反正……反正陛下真遇到了什么不测，我也不会独活了。”
离尤蓦地一把将她狠狠揽在怀里，缓缓开口：“你要和寡人同生共死？”
钟虞静静“嗯”了一声。
半晌，她听见男人沉沉道：“那好，记住你说过的话。”
*
钟虞站在城墙上，风迎面吹来，冷得像是要透进骨髓。
男人高大的身影立在她右前方，四周站满手握兵器的士兵，一看就是重重保护严防死守的架势。
她站在邺、晟两国的立场思索后，大概明白了离尤的用意。
这等同于是打心理战。接连两次的战败让原本保守预备打拉锯战的邺晟两军放下戒备打算乘胜追击，而卢城外没有准备迎战的弈军则说明这是要以守为攻。
离尤由昏迷转醒，邺晟必定会着急，想要尽快彻底解决这个心腹大患，城墙上重兵保护也正说明了离尤的“虚弱”。
忽然间，极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阵闷雷似的低响。很快，土地仿若震动，门响分离成马蹄落地声、脚步声与兵甲摩擦声。
邺、晟大军转眼便逼近。
卢城外地势特殊，城门数百米外耸立两座不高不矮的山峰，像两个守门将士。此时邺晟军队略一迟疑，便从宽阔大道上继续前行。
领头将领放下心来，对同僚嘲讽地笑了笑，“你看，我说过这两座山走势低缓且树木稀疏，根本难以布下埋伏。离尤打的恐怕就只是卢城易守难攻的主意。”
钟虞看着大军逼近，本能地绷.紧了身体。
她第一次亲身经历、肉眼亲眼所见这样的场面。
“离尤！”敌军将领勒了马，扬声阴阳怪气地高喊，“你紧闭城门又派重兵把守，莫不是被我们给打怕了吧！”
话音刚落，他身后的将士都哄笑起来。
“若你真害怕得屁滚尿流，本将军也不是不能放你一条生路。”那人冷笑几声，“当初你以我邺国庭阳王冒犯宫妃为由用了私刑将其扣下，可有脑子的人都知道分明是庭阳王有意求娶在先。”
“一个女子，使两国交好毁于一旦，现在还能令一国之君无视军规，在交战之际将人藏身于军营享乐，所谓祸水也不过如此！”
离尤原本如同看扑腾的蝼蚁一般睥睨城下，闻言却一瞬间冷了脸色，眼底怒火暗涌。
弈军之中，有邺军的探子？！
“你倒是信誓旦旦。”他眯了眯眼，“寡人都不知弈军之中藏有女子，你是什么东西，也敢凭空捏造。”
那人仰头哈哈大笑几声，“离尤，本将军懒得再与你费口舌。只要你们交出那个祸水任我邺国处置，今日便可放你们一马，不再攻城！弈国再割三座城池为赔礼，邺、晟与弈便可重修于好！”
离尤攥紧手中佛珠，几息之后轻微开裂声响起，几颗佛珠之上顿时密布裂痕。
“陛下！”贺恭生怕他一时忍不住坏了大计，忙出声提醒。邺军怎么可能放弃这“唾手可得”的胜利，这么说这么做，无非想以此羞辱弈国罢了。
“痴人说梦。”离尤眉目狠戾，一字字从唇齿间溢出。
“离尤，你可想清楚，我邺、晟大军若攻下卢城，此后必定势如破竹，到那时，你可就不是损失个女人和三座城池那么简单了！”那邺军将领说着又话锋一转，冷笑，“钟氏女？本将军倒想见识见识是个怎样蛇蝎心肠的祸水，能眼睁睁看着城破，看我邺晟烧杀抢掠，杀光你弈国子民！”
“……陛下。”忽然，钟虞轻轻开口，嗓音中带着细细的颤抖。
在离尤眼中，她应该是对他接下来会做的事一无所知的。
而无知，会担忧，会畏惧。
为免被敌军察觉，离尤没有回头。他咬牙切齿地低声道：“给寡人闭嘴。”
“陛下，我不愿自己落入敌手，使我与陛下受辱。”她垂着眼忽然笑了，笑过之后平静地继续说，“但也不愿使自己落入这种不义的境地，更不愿使陛下为难。”
“寡人叫你闭嘴！”
钟虞抬起眼看向贺恭。对方显然是不愿离尤现在因冲动做出什么事来的，如她所想，他们必有后手。
贺恭避开她目光，面色迟疑。
钟虞重新看向离尤的背影，寒风中他衣摆猎猎。
“从前还在假扮兄长时，我便仰慕陛下了，从未想过还有愿望成真的一日。那时我之于陛下，不过是阶下一粒尘土，能有今日，已经是三生有幸。”她垂眸看见男人手紧握成拳，指节青白，“陛下垂幸，我无以为报。”
说完，她便抬手取下发冠，用衣袖擦去脸上的尘土。这动作太显眼，城下士兵全都注意到了，顿时有人高呼：“将军快看！”
离尤察觉不对，猛地回身的那一刻听见了甲胄落地声。
斜后方原本士兵打扮的少女此时乌发被风吹起，没了甲胄遮挡，纤细腰肢不盈一握。
钟虞看准时机，一把朝贺恭的方向冲去——对方一脸惊愕，但果然伸出的手并未紧紧抓住她。
她一下子便挣脱了跑到城墙边，一张脸毫无遮掩地落入众人眼中。
“我便是钟氏女！”
“给寡人回来！”离尤又惊又怒，手上毫不留情地用了十分力气击开拼命拦住自己的兵将。
“陛下！陛下切莫冲动！”贺恭焦急地冲了上去，不管不顾地一把将人拉住。
“滚开！”离尤头也不回地怒斥，双目猩红地看着城墙边的少女，“寡人命令你，回来！立刻！”
话音未落，贺恭便被掀翻到一边。
“就凭邺国公子缓，也配娶我？”钟虞对着城墙下冷冷嗤笑一声，朗声道，“唯有一统天下者，方能使我心甘情愿献身！”
说完，她回头看向朝自己纵身而来的离尤，红着眼眶无声喊出两个字：陛下。
陛下……
离尤目眦尽裂，眼睁睁看着少女一身素衣、长发飞舞，纤细身影在无垠苍穹下于城墙上跌落。

第55章 心悦于你
“阿虞！”
少女已经毫不犹豫地从城墙边跌落。
离尤奔至墙边，探身看向城墙下，等看清少女身下缓缓溢出鲜红血液时，他双目边缘顿时攀爬上赤红之色。
“陛下小心！”
倏的，破空之声逼近。
电光石火间他蓦地抬手，狠狠一把攥住朝他射来的飞矢，那箭来势太猛一瞬间无法收住，箭尖在他脸上划出一道血痕。
离尤缓缓抬起眼，目光阴鸷，杀意涌动。
“杀。”
贺恭知道国君显然没办法再等下去，于是只好一声令下：“点火！”
城墙上顿时燃起狼烟。
数百米外的两座矮山上忽然草皮翻动，无数士兵从杂草掩盖下的栖身洞穴里撑身而起，以破竹之势涌了下来，将邺、晟大军拦腰隔断成两截。
“有埋伏！”
邺晟两军顿时方寸大乱，顾此失彼。
“活捉邺军将领。”离尤拿起弓箭，于混乱中一箭射穿对方掌心，一字一句道，“寡人要将他千刀万剐。”
……
时间倒回到几分钟前。
钟虞几步退到城墙边，攥紧双手时才发现自己的手心都是冷的。
要说不紧张不害怕，当然是骗人的。
“系统，记住你答应我的话。”她在脑海中飞快地道，“我要透支下个世界的愿望，记得让我活下去。”
说完，她咬牙鼓起勇气后仰，冷色苍穹在眼前一晃而过。
——令人胆寒的失重感后，她已经准备好承受落地身体受到撞击之后的麻痹与随之而来的痛苦。
然而落地的一瞬间，她却像被一个怀抱给稳稳当当地接住了，接着这种奇异的感觉便消失退去，她只觉得自己像是落到了一团棉花上。
她浑身有重创之后的脱力，却没有任何痛感。
额角好像有温热的液体流了出来，然后缓缓没入鬓角。
“……是你做的吗。”她有气无力地问。
系统缓慢地开口，语调淡漠，“我屏蔽了你的痛觉神经。”
“这个愿望用的不亏，买一送一。”钟虞的目光有些涣散。
恍惚间，她朦胧视野里忽然出现了男人焦急震怒的脸。
对方小心翼翼地抚她的脸，指尖都在颤抖。
“阿虞。”他轻轻喊她，声音仿佛隔在一面玻璃墙外，闷闷的，又很远。
钟虞想动一动嘴唇回应他，却发现浑身都乏力，根本无法自如地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蓦地，她眼前一黑，没了意识。
……
离尤将小心翼翼横抱在怀里的少女放在床榻上，他低头看向自己沾满了鲜血的双手，喉间像被人扼住似地无法呼吸。
“唯有一统天下者，方能使我心甘情愿献身！”
他狼狈地倒退两步，城楼上她跌落下去身下蔓延开血迹的画面梦魇一样反复浮现在眼前，她的最后一句话也萦绕在耳侧。
还有无声的“陛下”二字。
“陛下，容臣救治——”
他转身恶狠狠抓住军医的衣领，咬牙切齿地颤抖道：“救不了她，寡人就杀了你！”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先容臣查看伤情！”
离尤喘着粗气，一把将人松开。
他咬着牙，浑身僵硬得像一块石头，甚至不敢回头去看她。
他闭上眼，听着外面血腥的厮杀声。
邺、晟两军联手，虽然对付起来不算太棘手，但这一仗很可能将耗时许久，此时又正值冬日，即便攻下这两国，军资人力也将耗费损伤巨大。
若郦国趁弈国元气大伤时发难，届时可能会迎来吃力的局面。
所以他令弈军假装不敌，为的就是请君入瓮，在卢城外将大军一分为二逐步击破。这样可以最大限度地保存军力。
而他，原本可以将这个计划、可以将城外有埋伏的事告诉她，但他终究没有这么做。
离尤很清楚地知道，他到底在怕什么。
一瞬间，他仿佛又回到少年时，看着自己那名动天下的母妃将父王玩.弄于股掌间，外戚干政把持朝廷，父王暗中准备实施的密令被母妃得知后，转眼就被阻挠得无法再进行下去。
他还亲眼所见母妃与荀氏一族的男子偷.情。
所以他厌恶母族，将他们连根拔起、驱逐。
离尤睁开眼，攥紧手转过身，一步步朝床榻边走去，床边铜盆里一团团带血的布刺痛了他的眼睛。
他以为只爱她一双手就能被一个女人玩.弄于掌中，所以他第一次放纵了自己，去亲近一个女人。
愧疚与后悔的滋味原来是这样的。
若她死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寒光涔涔的针，粗暴地刺入他的脑海之中，疼得他险些踉跄一步。
“陛下！夫人并未伤及要害，臣已为她止了血，眼下只需接上断骨缝合伤口，日后好生调养，必会痊愈！”
离尤茫然回过神，急切地追问：“果真？！”
“臣不敢妄言！”说完，军医从紧张与恐惧中解脱出来，整个人瘫软在地。
“那你还愣着干什么！”
“是是是！”军医忙手脚并用地爬了回去。
...
钟虞从昏迷中醒来时，屋内的光线格外暗，只有几盏烛台火光摇曳。
几步远的地方突兀地摆着一张一看就不该放在这里的桌案，长发随意束起的男人正执笔坐在桌前。
她下意识地动了动，下一秒就疼得拧眉。
坐在桌前的男人背影顿时一僵，墨汁在纸上沁开，他连呼吸都微微屏住了。
离尤猛地放下笔转身，一瞬间便对上了那双在夜里格外亮的杏眼。
少女一怔，接着嗓音绵软沙.哑地轻轻喊道：“陛下。”
他几乎已经快忘了……被她这样专注地凝视着是一种怎样的滋味。
“……阿虞。”他僵硬地站起身，桀骜的眉眼在烛火掩映下看起来有些怔然。
钟虞喘匀一口气，望着他笑起来，“陛下，弈军胜了吗？”
离尤一怔，唇抿得极紧，喉间干涩。
“……胜了。”
“胜了就好。”她如释重负似地轻轻舒了一口气，“陛下……”
话刚起了个头，桌案边的人忽然大步迈开，衣摆翻飞地疾步到她面前。
男人呼吸颤抖，忽然在床边半跪下来，俯身如同呵护珍宝一样地轻轻抱住她。
“阿虞，你醒了。”他低缓的嗓音里带着细细的抖，“……你赢了。”
“我醒了。”钟虞吃力地抬起手，温柔地抚上他的后背。
离尤埋首在她颈侧，“阿虞。”
“我在。”
“……寡人错了。”他低声颓然地喃喃，“寡人错了。”
错得一塌糊涂。
……
弈王即位后五年，亲征率弈军于弈国边境卢城外大败邺、晟两军，又势如破竹，一路攻向邺国腹地。
将军贺恭先是因故被国君处罚，后以迅猛之势攻下邺国三城，将功折罪。
此时，王驾已返回都城，城中百姓夹道欢呼。
坐在御辇中的男人嗤笑一声，将贺恭送来的捷报随手扔在桌案上。
只是这不轻不重的一声响，似乎惊醒了枕在他腿上睡觉的少女。
少女皱了皱眉，手抓住他的宽大袖口往他怀里蹭了蹭。
离尤抿紧唇，脸上划过懊恼。
不过……此时御辇已近城门，城内鼎沸的声响已经隐约可闻。
他俯身吻了吻她眼睫、鼻尖、唇角，最后又亲.昵地用挺直的鼻梁蹭她柔软的耳朵，“阿虞。”
少女无意识地“唔”了一声。
“阿虞，再不醒，寡人就……”
“……醒了，醒了。”怀里的人忽然困顿且不满地含含糊糊道，嗓音娇软得像在撒娇。
离尤将人抱起来放在自己腿上，然后低头吻了下去。
唇微微退开时他哑声道：“马上入城了，那时宫人会掀开御辇幔帐，你与寡人将一同受百姓朝拜。”
“这合规矩吗？”说着钟虞才反应过来自己还没整理衣衫，赶忙凑到一边拿起铜镜。
她没看见离尤不怀好意地勾唇笑了，“规矩都是寡人说了算。”
很快，长长的队伍从城门缓缓进入，御辇位于队伍前端，极尽精致华丽，幔帐被玉钩挂在雕花细柱上。
百姓们激动欢呼，纷纷叩拜，同时掩盖不住好奇地抬眼打量御辇之中。
高大威仪的男子身边，依偎似地坐着的女子一身红裳，挽起的乌发下露出雪白细颈与顾盼生辉的一张脸。
天人之姿，仿佛天上神仙以香车下凡，游览人间。
无数百姓脸色通红地激动道：“拜见陛下！拜见王后！”
坐在御辇上的钟虞笑容一僵，难以置信地回头看向离尤，“陛下？！”
离尤挑眉，“怎么了？寡人命人快马加鞭传回都城的诏令，不喜欢？”
“得偿所愿，我当然喜欢。”她笑意盈盈地看着他，手从袖口下钻过去没.入他掌心的那一刻，笑得愈发灿烂。
男人重重攥住她的手，轻笑，佯怒地眯了眯眼，“得偿所愿？原来你觊觎的是寡人王后的位置。”
“是，但也不是。”钟虞垂眼，眉梢眼角的笑意变得羞怯温柔，“我既然心悦陛下，自然愿望就是与陛下一生一世一双人。”
离尤心中有莫名的情绪肆虐泛滥。然后这情绪渐渐漫溢、趋于平静。
他勾唇，笑得肆意，“寡人亦心悦于你，自然要让你得偿所愿。”
钟虞怔怔地抬起头，落入他暗涌的目光之中。
耳边是一阵阵激动喜悦的声浪，陛下与王后这样的字眼断续从鼎沸人声中突显。
御辇缓缓前行、他们并肩共受百姓朝拜时，他忽然目光灼灼地看着她道：
“你说唯有一统天下者，方能使你心甘情愿献身，”离尤攥紧她的手，眉眼中爱意与壮志漫溢，“待寡人以四国为聘礼，带你再登观星台，睥睨万家灯火。”
……
##
“主人，需要提醒你，下一个世界只剩下一次许愿机会了，请酌情使用。”
“我知道。”
钟虞看着面前的画面，心里涌现出了些莫名的滋味。
长而威严华丽的君王队伍缓缓前行，御辇中并肩的身影浸在落日余晖下。
她看着眼前的画面忽然笑了笑，笑完之后，又有些怅然。
笑痕从她唇角隐去。
她刚才还没来得及答一声“好”就被抽离了意识，即便知道会有另一个“自己”去回答离尤，但总觉得那已经与自己无关，是“别人”的故事了。
钟虞轻轻舒了一口气，将各种画面与念头摒除，迫使自己收回目光，随意点了面前一个光点，“开始吧。”
系统顿了顿，收回落在她脸上的目光。
“如果结束每一个世界后，你都能把我的记忆清楚就好了。”钟虞忽然开口。
带着一段段记忆没有间隔地进入新的“故事”，总归不是什么轻松的事。
系统看着她，没有回答。
光点在两人之间展开，最后一点点将钟虞的身影吞噬。
“怎么会让你忘记呢。”一片虚无的白里，他静静看着女人消失的方向。
……
一睁眼，嘈杂的人声、靡靡音乐声、小贩的吆喝声，还有各式各样的热闹声响一齐涌入耳中。
钟虞眨了眨眼，想抬手按一按太阳穴缓解晕眩，结果却发现她右手指间夹着一根细长的女士香烟。
她现实中是不抽烟的。
钟虞怔了怔，垂眸在自己身上瞥了一眼——是一身勾勒身形的黑色旗袍。
她飞快消化着系统传输给自己的记忆。
有意思。她眼睛亮了亮，带了点笑意。
面前是一道高大又华丽的西式玻璃门，门两侧戴着白手套的侍者见她走近，微微躬身向她道“日安”，接着将玻璃门打开。
门内的舞曲与女人低低的娇笑顿时宣泄而出，接着又戛然而止。
大厅里所有人都转头看了过来，只剩轻缓的舞曲还孤零零地响着。
钟虞脚下的高跟鞋懒洋洋叩击在光可鉴人的地面，挑眉笑着环顾四周。
这一幅画面，落在了所有人的眼中。
身姿窈窕曼妙的女人穿一身长至脚踝、开衩至大.腿的黑色旗袍，细眉红唇，黑色波浪卷发簇拥着的脸明艳动人。
她一抬眼，眸中水光盈盈。
雪白的肌.肤，墨黑的旗袍与长发，红色的唇，三种最浓重、最鲜明、最夺人眼球的颜色，都在她身上了。
“嗳，我们的‘盖露’来了呀。”
忽然有女声揶揄地调.笑。
话音刚落，舞厅之中便又鼎沸热闹起来，男人们的目光变得痴迷又蠢蠢欲动。
“是盖露！”
手上的女士香烟已经烧掉长长的一截，钟虞垂眸想弹掉烟灰，立刻便有男人殷勤地笑着上前，用烟灰缸接在她烟头下。
钟虞手指动了动弹掉烟灰，抬眼朝对方轻轻一勾唇。
男人顿时面色通红，直起腰激动道：“盖露小姐，今晚我能否邀请你共舞一曲？”
“抱歉，”她漫不经心道，“今晚不想跳。”
说完就走到长沙发的一角坐下。
钟虞有些出神地撑着下颌，意识到自己又情不自禁回想上个世界的那一刻，她立刻有意识地迫使自己转而去细细打量大厅里的情形。
刚刚结束的那个世界，让她对这个虚拟世界的时代背景也没那么大惊小怪了。
民国时期的钰城，她正坐在这座城市最大的销.金.窟里。
——她是这个叫“枫白渡”的舞场里一顶一的“红人”、名声远扬的交.际.花。多少男人每日前来，就为和她跳一支舞。
然而她并不是每晚都出现在舞场，一晚也最多只跳三支，这是其他舞女绝不敢、也绝没有资本做的事。
枫白渡的老板乐得用这样的方法引人趋之若鹜。男人们竞相花重金讨美人欢心，只为成为三个幸运的胜利者中的一个。
能和枫白渡的“盖露”跳一支舞，即便花了数不尽的钱财，男人们也能美滋滋地炫耀十天半个月。
而“盖露”，则是见过她、和她跳过舞的男人们取的一个“别名”。
——“凡烟草顶上三叶谓之盖露，极青翠，香烈。”
盖露是上佳烟草的雅称。人们夸枫白渡那位舞女身姿曼妙柔软如烟草，又甘烈令人上瘾，欲罢不能。
“盖露，那位可是做木材生意的李家少爷，怎么也不赏个脸？”有人在她身侧坐下，带起一阵脂粉味。
钟虞接过侍者手里的酒杯，漫不经心地轻轻抿一口，指腹抹去杯沿的口红印，“邀请我跳舞的人里，这种人少了吗。”
坐下的舞女意味不明地笑一声，“也是，整个钰城除了你，谁还有这样的资本。”
话音刚落，蠢蠢欲动的男人们里又有一人上前，是个金发碧眼的“洋人”。
“盖露小姐。”对方绅士地弯腰，朝她伸出一只手。
钟虞一手托着下颌，轻轻掀眼，红唇唇角翘了翘，“抱歉。”
“好吧。”对方一摊手，无奈地笑了笑，“祝你有一个美妙的夜晚。”
这时，大厅的门忽然又开了。
几个衣着考究，一看便非富即贵的青年踏进大厅，所有舞女的眼睛都亮了起来。
长相英俊又家境富庶，这是她们最爱的下手对象。
钟虞原本只是无意地抬眸瞥一眼，然而这一眼后，她却敛去了脸上漫不经心的神色。
那几人中间站着的男人最为醒目。
他单手插在裤袋里，垂着眸，唇角挂着若隐若现的笑，似乎是在听同伴说话。黑色头发整齐地往后梳着，身上西装马甲三件套，裤腿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皮鞋一尘不染。
仿佛有所感应，他蓦地抬起眼看了过来。

第56章
仿佛有所感应，他蓦地抬起眼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
钟虞先一步错开目光，侧头轻轻启唇含住指间香烟，再抬眼望回去时，他还仿佛漫不经心地在盯着自己。
她撑着下巴，似笑非笑地朝他的方向缓缓吐出烟雾。
朦胧白雾使人像雾里看花，钟虞懒洋洋地轻轻吹一口气，那烟便袅袅散开。
男人定定地看着她，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着同伴的话。
“那可是盖露！咱们今天运气真好，她不常来的。”同伴目光热切，跃跃欲试，“我一定要去请她跳舞试试。”
另一同伴泼他冷水，“就你？”
“不去试试怎么知道。”
“聿生，来都来了，就别这副不冷不热的样子嘛。”同伴靠过来勾住他肩膀，半开玩笑地拍他，“但先说好，别跟我抢盖露啊。”
傅聿生瞥一眼女人红唇边若隐若现的笑，收回目光时轻轻笑了笑。
“谁跟你抢。”他抬手，随手正了正领带结。
“欸，你们看见最中间那个没有？”三五个舞女围坐着低声讨论，眉飞色舞。
钟虞不动声色地听着他们议论。
其中一个轻哼，“怎么，你盯上别人了？别人可不一定看得上你呀。”
“去去去，谁要听你挖苦。我有他的小料，你们要不要听啊？”
“卖什么关子，快说快说！”
“人家是归国华侨，家里老子是做实业的，还给航校捐过飞机呢！”那舞女语气里都是惊叹，“他国外读名校回来就考上了航校，毕业后就要去开战斗机了！”
其余人连连咂舌，“这么一号人物，怎么从没听说过？”
“别人回了国就去航校了，又不像其他男人一样四处享乐，不知道这回怎么突然到枫白渡来了。”说话的人忽然挤眉弄眼，“你们不知道，去年去应征航校招募的学生有一万余人，录取的只有四百个，都是选的体质个顶个好的。这傅家少爷，身体肯定好着呢。”
几人并非未经人事的小姑娘，闻言都心照不宣地你推我我推你笑得眼含春意。
“嗳，你去试试呗，看别人要不要请你跳舞。”
被怂恿的人显然有些动心，却嘴硬道：“我？我还是别去自取其辱了吧。都知道咱们枫白渡里谁名头最响亮，人家指不定就是冲着最难摘的那朵花儿来的呢。”
话音刚落，几人间奇异地安静下来，接着有人轻咳一声，“盖露，你不挑个人跳舞吗？”
钟虞勾唇笑了笑，将香烟摁灭在烟灰缸里。
她懒散地撑着脸，歪着头盯着那人，确保他能看清自己口型地一字一句道：“不感兴趣。”
他看了看她，然后平静地转开目光。
两人遥遥隔着宽阔的舞池，谁的目光也没先穿过层层衣香鬓影，仿佛都对对方全然不好奇、不被吸引。
她垂首晃荡着酒杯里的酒液，轻笑。
有一种目光，是我明明想要看你，但偏偏不看你。
藕断丝连，欲罢不能。
“盖露小姐？”
“嗯？”她掀眼看向来人。
——哦，是跟那个攻略对象一起进来的男人之一。
青年眼里虽然带着忐忑，但举手投足都显得游刃有余，见她抬眼时还咧唇笑得颇为风流。
“能否有这个荣幸，在今晚请你跳一支舞？”
大厅中大半的人都默默关注着这边的动静，甚至已经有男人跟身边的人挖苦道：“你等着看吧，盖露小姐绝不会赏脸的。”
然而接下来的发展却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钟虞放下酒杯，右手慢慢放入对方朝自己伸出的掌心，微微一笑，“好啊。”
轻飘飘两个字在大厅里翻起一阵哗然，先前被拒绝过的男人脸上纷纷浮现出懊恼与惊愕之色。
贺远一愣，接着惊喜道：“是我的荣幸。”
钟虞站起身，将另一只手搭在贺远肩上，冲他挑眉笑了笑，“先生，可以开始了。”
“……好，好的。”贺远窘迫地回过神，尽力让自己从容地将自己的手松松搭在女人的后腰。
舞池中单独为他们放了一曲新曲子，旋律缠.绵又轻缓。
眼下时兴的是从西方传来的交谊舞，这种舞钟虞不说精通，但却很擅长，即便没有“盖露”这个身份留下的身体记忆也没什么区别。
她踩着舞步，仿佛“不经意”地引着青年一边跳，一边缓缓靠近舞池的另一边。
“盖露小姐，容我冒昧自我介绍。”
她抬眸，看着青年殷勤地笑着看向自己，“我叫贺远，家中行二，随便打点一些小生意。”
钟虞仰起头，眨了眨眼眼笑了，“贺先生年轻有为。”
话音刚落，他们两人随着舞步微微转了方向，穿着高跟鞋的钟虞越过贺远的肩，看见了坐在沙发上的男人。
男人抬手婉拒了友人递来的酒，一直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她漫不经心地垂眼，长长眼睫耷拉着，眼角溢出风情与波光。
蓦地，她不经意似地舔了舔唇，挑眉朝沙发上的男人勾了勾唇，唇角翘起的尖儿里都写满了毫不掩饰的引.诱。
他们越跳，就跟他隔得越近。
而这一幕落在贺远眼中，让他有些脸红心跳。
“盖露小姐，”他手终于忍不住实实在在落在她后腰上，“你是我见过最美的女人。”
钟虞笑起来，仿佛听见了什么有趣的事，“我恐怕还担不起最这个字。”
“贺远这小子也不知道交了什么好运，竟然得了美人青睐。”同伴半揶揄半嫉妒地轻哼。
傅聿生没说话。
几米开外，相拥着跳舞的两人又微微调转了方向。女人曼妙的背影落入他眼中，不盈一握的腰线条凹陷，一只男人的手正搭在上面。
她笑着跟别人低语时，忽然不经意似地微微侧头，朝向他的半张脸上唇角往上翘着。
“聿生？”
他回神，若无其事地朝同伴笑笑，“怎么了？”
“知道你不常来这种场合，这不是体谅你天天在航校里被管的太严，想带你放松放松嘛。”
傅聿生没好气地笑了声，“你们以为我是什么老古董？”
“难道不是？你看你，既不喝酒也不抽烟，连休假日里也要晨跑，老古董都没你活得清苦讲究，一点儿都不懂什么是享受生活。”
他打趣，“像你们一样享受生活，只会腿软得连飞机都上不去。”
同伴笑骂几句，渐渐地脸色又严肃起来，“你真的想好了？现在尚且有退路，到时候即便后悔也为时已晚。”
“选都选了，后悔什么。”傅聿生不以为意地淡淡回道。
同伴没再说话，默然地拍了拍他的肩。
他挑眉，“家里二老好不容易松了口，你怎么又矫情起来了。”
“滚滚滚，好心当成驴肝肺。”同伴一拳捶在傅聿生后背，“就四个字送你：及时行乐！”
及时行乐。
傅聿生将这四个字放在唇.齿间细细品味。
一曲终了，贺远还恋恋不舍地想再说些什么或者再请对方跳一支舞。可女人却毫不留恋，轻轻拨弄一下鬓角发丝，转身时一句道别也没有。
他失魂落魄，一步三回头。
钟虞正要接过侍者递来的高脚杯，手却忽然一顿，拿起托盘上叠放得整整齐齐的干净手帕。
她捏着手帕一角让它散开，此时恰巧到了两支曲子之间的间隙，大厅里略安静下来，只有一部分人在低声絮语。
“诸位，”钟虞抬眸环顾，轻轻笑了笑，“一起玩个游戏如何？”
大厅里寂静一瞬，下一秒沸腾起来，纷纷附和。
她将手帕随意叠成三指宽的长条，然后抬手蒙上双眼，轻巧地在脑后打了个结。
“今晚，我便这样蒙着眼，在诸位当中选一位客人跳舞。”
话音刚落，男人们纷纷激动起来，立刻便要围上去。而大厅里的侍者则反应格外迅速，当即便以示意众人只能站在原地，不可以再移动。
灯下的女人红唇显得愈发鲜艳，“那么，开始吧。”
男人们都微微屏住呼吸。
“系统，帮个忙。”钟虞轻轻朝前迈了两步，“我看不见，麻烦给我指个方向。”
嘴上说着“麻烦”，实际语气里却根本听不出客气的意思。
“主人，这是作弊行为。”
“作弊？”她不在意地一笑，“你不说我不说，还会有谁知道？再说了，我也没说这游戏绝对公平。”
系统一言不发。
“快，你想看我当众摔倒或者出丑吗？”
“……三点钟方向。”
钟虞勾唇，凭着感觉照做，“这样对不对？”
“往左半步。”
“往前直走。”
“偏离直线，转到九点钟方向。”
“等等，”钟虞忽然怀疑道，“你可别故意给我指错误的方向啊。”
系统一顿，“……九点钟方向之后，记得再右转半步。”
“盖露小姐！”忽然有男人高喊，“往右边！右边！”
一石激起千层浪，人群里顿时不少人纷纷开口争夺起下一步前进的方向来，有人喊左有人喊右，还有人让她转身。
钟虞忍不住笑了笑，然而却一点没受干扰，继续跟着系统指挥的方向走。
直到系统说：“到了。”
她停下脚步，“你确定？”
“你可以选择不相信，主人。”淡淡地说完，系统便不再说话了。
钟虞慢慢抬起手，指尖往前点了点。
指腹接触到的是质地上乘的布料，手感极佳，且泛着一点凉意。
蛰伏在布料之下的，是男人结实的胸.膛。
对方格外平静，周围却响起了遗憾的叹息声或者愤愤不平的抱怨。
看来没错了。
钟虞微微一笑，手指滑到男人领口处将领带慢吞吞抽出来，然后将下半截攥在手里。
蓦地，她用了些力气扯着领带往自己面前一拉。
男人没有反抗，顺从地往前。
钟虞抬手要去摘挡住眼睛的丝帕，却忽然有一只手不轻不重地攥住她的手腕，掌心干燥温热。
男人身上的味道干净、清冽、好闻。而嗓音温润，带三分似笑非笑的倜傥。
“不如就请盖露小姐赏脸，这样蒙着眼与我跳一支舞吧。”

第57章 联谊会
“不如就请盖露小姐赏脸，这样蒙着眼与我跳一支舞吧。”
男人的嗓音格外疏朗。
听着声音，钟虞脑海里浮现出远远看见的这人的模样。
她手腕一转，将他领带在自己手指上缠了几圈，“好啊。”
因为蒙着眼，所以钟虞只能隐约感知到一点光线，而嗅觉、听觉与触觉却因此更加灵敏。
旗袍布料有些薄，男人的手轻轻搂住她后腰，热度一点点传递到皮.肤上。最后拽住他领带的那只手被他轻轻松松挑开五指，然后交握在一起。
耳边流淌起旋律慵懒的舞曲。
“可别踩到我的脚。”
钟虞挑眉，“放心吧，傅先生，我可做不来自砸招牌的事。”
“傅先生？”对方仿佛一怔，随即低笑起来，“盖露小姐是不是认错人了。”
“……怎么会。”
“你就这么笃定我是你想要找的‘傅先生’？”
钟虞想抽回手摘下蒙眼的布，手却被对方牢牢握住，“不是说好要蒙着眼跳完这支舞？”
“系统，你真的没骗我？”她心里有点不确定了。
系统一个字也没回应。
是心虚还是懒得回应她的质疑？
钟虞冷静下来，微微仰起脸，“难道不是？”
“原来盖露小姐从一开始，就是奔着这位‘傅先生’去的。”对方声音里带一点不大认真的笑，好像是随便陪她打发时间。
“是又如何。”她微微一笑，“若你真不是傅先生，那我只好第三支舞再邀请他了。”
“看来你对这位傅先生的确执着，”男人缓缓道，“可惜别的客人们都要难过了。”
钟虞问他：“那你呢？”
“我？”对方笑了笑，“这确实令人很没面子，但我至少还有一支舞。”
闻言她只是勾了勾唇，转而语气轻佻地道：“舞技不错。”
“多谢夸奖。”
傅聿生垂眸看着面前的女人，忍不住暗自笑了笑。
他没有迎合她的舞步，她也没迎合他的。两个人都按照着自己舞步的习惯，却分外和谐。
即便蒙着眼，女人也没有露出半点不安。身姿款摆，连下颌的弧度也优雅，他鼻尖还一直隐隐约约嗅到淡香。
他从前摸飞机模型与仪表盘这样的冷金属，却极少碰柔软的女人。
他不抽烟，不清楚烟草对人的吸引有几何，但却明白了她为何令男人们趋之若鹜。
舞曲临近结束，男人的手微微松了些，钟虞便抓住机会猛地抽出自己的手，飞快伸到眼侧要将丝帕取下来。
对方没防备，被她得了手。
睁眼时她下意识眨了眨眼躲避光线，下一秒大厅中却骤然一暗，连音乐也戛然而止。
黑暗中有人吓得下意识惊呼。
“十分抱歉，诸位，”有侍者忙说，“是电路出了问题，暂时停电了。诸位稍安勿躁，我们已经在修理。”
原本舞厅中灯光很亮，这样骤然一黑下来众人都难以视物，碰撞踩脚难以避免，一时间抱怨声嘈杂四起。
钟虞却因为刚才蒙着眼，所以最快适应了眼前的黑暗。她仰起脸，看见男人在黑暗中突起滑动的喉结与线条明晰的下颌线。
目光正要继续往上，后背的衣料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勾住，下一秒刺耳清晰的裂帛声传来——
“呲啦”一声，她后背顿时一凉。
与此同时电力恢复，大厅骤然恢复到一片光亮之中。
一瞬间里已经足够钟虞脑海里划过很多念头。如果不是在这个时代下露个后背能算得了什么，但现在虽然已经有了新思潮，却离后世那样的程度还有一段距离。
她下意识抬手去遮挡，面前的男人却揽住她腰，迫使她轻巧地转了个身。
男人上前半步微微贴近，正好挡住她背后乍泄的春光。
他将她笼罩在自己怀中，却保持了一段距离，没有靠得太近太紧。
“现在，跳说好的第三支舞吧。”他微微俯身，下颌轻轻碰到了她鬓角的发丝。
钟虞一怔，在他怀里侧过头去，却因为男人半固定着她身体的姿势而不能如愿看到他的脸。
第三支舞？
“——傅先生？”
他轻轻笑了笑，“嗯？”
钟虞一噎，“所以，是你。”
“我可没说不是。”
语气听起来无辜又欠揍，钟虞眯了眯眼，只觉得牙痒痒。
“没想到傅先生还有捉弄人的爱好？”她轻哼。
傅聿生目光无意中落到女人露出来的光洁后背上，她肩胛骨很漂亮，脊.背中央凹陷出一条漂亮的脊柱沟。
他一愣，不动声色地飞快抬起眼，心无旁骛地目视前方。
“看来我的玩笑和惊喜很蹩脚。”
钟虞毫不留情地挑了挑眉，“的确。”
说话间她分心往前打量，想看看导致自己衣服被扯坏的罪魁祸首到底是谁。可惜因为刚才跟傅聿生耽搁了一会，现在已经完全看不出来谁可疑了。
钟虞蹙眉。
“三点钟方向。”男人却忽然低声道，“青白色旗袍。”
她目光一顿，看过去。
是枫白渡里一个叫骊春的舞女。
“多谢傅先生。”
男人“嗯”了一声。
“所以，现在应该怎么办？”钟虞环顾舞池周围的目光，人们脸上的神色诧异、不解又带着点羡慕与嫉妒，看上去是不知道为什么她又跟身后的男人接着跳了第三支舞，“难道我们要这样跳一晚上？”
说完她笑起来，“这样我可就吃亏了。”
两个人以背后拥抱似的姿势慢慢随着节奏踩着舞步，直到走到大厅里的某个角落。
傅聿生自己背对着舞池，抬手手臂抵在墙上，将女人围在自己与墙面之间。
“这样换。”
钟虞抬起一只手，手指勾住他袖口晃了晃，然后转过身靠着墙，好整以暇地抬头打量他。
离得近了，男人看起来愈发英俊，挺直鼻梁一侧有针尖大小的一颗小痣。
几分风流倜傥，绅士之余看着还有份坦然的正气。
“换什么？”她似笑非笑。
男人单手去解西装的扣子，再单手干脆利落地脱下来。
“穿这个。”他身上只剩白色衬衣与马甲，单手将外套递给她。
马甲将精瘦结实的腰.腹收束在斯文气质里。
钟虞从善如流地接过，将外套披在肩上。
傅聿生比她高了不少，这件一看就是量身定制的西装穿在她身上大了许多。
“要是再来一条腰带就好了。”她低头看一眼，颇为遗憾地道。
傅聿生顺着女人的目光落在自己西裤的皮带上，顿时一挑眉，淡淡道：“想都别想。”
“我可没这么得寸进尺。”钟虞抬眸，目光轻轻勾住他的，“即便想解傅先生的皮带，也不应该是这样的场合。”
男人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又垂首去理袖口，笑了笑。
“聿生！”
两人一齐循声望去。
贺远走过来，神色复杂地看了面前这两人一眼，接着轻咳一声开口：“傅家派人来找，说有要紧事。”
“知道了。”傅聿生手插进裤袋。
枫白渡里客人给小费的方式与其他舞厅不同，更为“文雅”，不是当面将钱钞塞给舞女，而是在离开时将钱付给侍应生，后者将钱记在相应舞女名下。
众目睽睽下，所有与舞女、尤其是与舞场中出名的舞女跳了舞的男人在掏钱时总不会吝啬。一是因为来枫白渡的客人绝不会囊中羞涩，二是因为给的少了总会沦为他人笑料。
至于舞女能拿到手的钱，则是已经被舞厅抽成过剩下的部分了。
当然，这只是明面上的小费。至于暗地里客人与舞女有什么往来、客人再给多少钱，那就与舞厅无关。
宽肩窄腰的男人抽出钱夹的动作也赏心悦目，长指刚要从夹层里抽出一叠钞票，钱夹一角却忽然被一根纤细白皙的手指抵住。
傅聿生抬眸。
“今天这支舞就不必了。”钟虞歪了歪头，指尖往前推，“就当我请傅先生跳的。”
周围顿时响起议论声。
枫白渡的盖露，从来只有别人为她砸钱无数的份，几时主动提出请哪位客人跳舞？
“也不知道是何许人物。”有人嘀咕。
有知情人意味深长地笑，“什么人物？你惹不起的人物。盖露才是聪明人，这是要攀高枝了。”
“我还从没让女士请客埋单过。”傅聿生抽出一叠厚度可观的钱钞放进托盘，“盖露小姐的好意，我心领了。”
收好钱夹，男人毫无留恋便要走。
钟虞看着他的背影。这种男人少来这样的场合放纵娱乐，即便有也是偶尔为之，与生活分得很清。
她将西装当披肩，竟也穿出别样风.情，“那我便欠傅先生一件外套，还有一支舞。”
剩下的第三支舞。
傅聿生手臂被同伴撞了撞，他回身礼貌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侍者拉开玻璃门，高大的男人踏入外面人来人往的街道。钟虞定定地看了两眼，转身重新回到舞池。
……
第二天钟虞又准时出现在了枫白渡，而那个叫骊春的舞女则以身体不适为由告了假。
她撑着下颌百无聊赖地等，然而一整晚，傅聿生都没再出现。
第三天，第四天也是同样。
钟虞清楚自己的耐心已经告罄，正要重新想办法时，一封邀请函忽然送到她手上。
她展开快速浏览了一遍，看完忽然笑起来。
这是刚瞌睡就有人递了枕头。
“驻南航空学校于本月六日举行诸所学校与各界青年联谊会，恭请您光临。”

第58章 “我选他。”
驻南航校拥有怎样的地位、肩负着怎样的重任国人皆知，其中不少女性都对这些战机飞行员有着基于敬佩的仰慕与向往。
英雄常爱美人，而美人亦爱英雄。
六日这天，陆陆续续有打扮得光鲜亮丽的青年被带着走进航校校内的礼堂。
受邀者或是名校先进学生，或是才艺双全的名媛，即便彼此在礼堂门口打照面时认不出来，出于礼貌问候时也会发现至少在报纸上或者别人口中得知过姓名。
但现在崇尚社交，到场的人大多彼此都已在从前见过了。
“欸！”忽然，礼堂门口尚未入场的某个女学生碰了碰身边的人。
“怎么了？”
“你快看！”
同伴抬头顺着看过去，面色顿时古怪起来，“她怎么来了？”
被她们议论的女人穿一条西式连衣裙，裙子腰间收得没有一分多余，纤细得令人忍不住频频侧目。
“小点儿声。”
还没来得及深入下去的议论便匆匆停止。
钟虞走到礼堂门口，将邀请函递给负责登记的人，对方核对后抬手拉开礼堂的门。
她一踏进去，里面的说话声便低了下来。
里面的人都端着香槟，大多女人只是看她一眼便冷淡地别开了脸，继续和身边的人交谈。个别的人甚至忍不住小声开始议论：“怎么请了她……”
“她竟然也好意思来。”
钟虞目光淡淡瞥过神色各异的那些人，完全懒得在意。她环顾四周不动声色地找，然而布置的精致漂亮的礼堂里根本没有傅聿生的身影。
怎么回事？既然是航校与外界联谊，那他怎么可能不在？她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总不会是已经有了女朋友吧？
她接过侍者递来的香槟，沿着礼堂挂满各种照片的墙慢慢往前走。
照片上大多是一些训练的场景，还有每一期飞行员毕业的合影。傅聿生还未彻底从航校毕业，所以合影里并不会有他，原本钟虞还有点惋惜，结果下一秒就被一张照片吸引了注意力。
那照片看起来是抓拍的。两个身材高大的青年站在围拢的众人之间，正互相朝对方挥舞着拳头，周围的人全在兴奋地喝彩。
钟虞一眼就认出了傅聿生。
他因为用力，手臂的肌.肉线条漂亮地起伏，上衣下摆纷飞间露出一点腰.腹，和那天西装革履的样子截然不同。
她笑了笑，抬脚继续往前走之前在心里漫不经心地想：身材不错。
……
礼堂中先有发起联谊会的人致辞，接着便任由大家自己交谈往来。现在崇尚恋爱自由，更何况这也是联谊会的本意。
所以平时都被关在航校里军事化训练的预备役飞行员们都蠢蠢欲动、摩拳擦掌起来。
于是厅中形成了一种奇异的景象：书香世家出身、名校在读的女学生们总是三五成群站在一起，剩下在钰城中格外有名的名媛交际花则坐在一块。
钟虞则被邀请加入后者，只是在航校学生大多只对她大献殷勤后，其他女人的表情明显变了。
她有点头疼。
“盖——”说了一个字，那个忽然出声的女学生才忽然觉得不对似地捂唇，“抱歉，钟小姐，我一时嘴快。”
钟虞抬眼似笑非笑瞥她，没说话。
“现在大家坐着也只是闲聊，听说钟小姐一舞难求，今日既然有缘会面，不如跳舞给大家欣赏欣赏，打发时间？”
有男学生想法直，闻言便兴奋道：“那不知我有没有这个荣幸请盖露，不，请钟小姐跳一曲？”
话音刚落，那女学生及身边几个同伴都笑起来。
“虽然我没什么义务提醒你，不过，这位同学，”钟虞指尖无聊似地一弹杯沿，“恕我直言，你似乎不懂得什么叫做社交礼仪。”
出来社交却被说不懂社交礼仪，在旁人听起来就和“没有家教”四个字一样丢脸。
女学生蓦地起身：“你！”
钟虞坐着没动，“我什么？”
“你就是个陪男人跳舞的妓.女，有什么脸面对我说三道四！”对方恼羞成怒脱口道。
“女学生与名媛在舞厅跳舞的并不少，你这是打算将你的同学们一起污蔑了？”钟虞冷冷笑一声，“舞、妓二字，你分不清？”
发起联谊的男学生站起身，“思家！钟小姐一样是受邀的宾客，你怎么能这么说？”
“你、你们！”女学生脸色红白交替，最后抓起包就要走，“这种联谊会，我还不屑参加！”
她走了几步才发现同伴还在沙发上不动如山，立刻回身不悦道：“你们还不走？！”
“思家，我们……”两个女生互相看对方一眼，显然舍不得走，“你道个歉，相信钟小姐也不会计较了。”
邓思家脸涨得通红，最后一个字也没说出来，气冲冲地转身摔门而去。
气氛一时尴尬起来。
“或许思家并没有刻意要给谁难堪的意思，只是措辞不大合适。”有人忽然开口道，“只是说话不中听毕竟是事实，还请钟小姐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她。”
钟虞朝说话的人看过去。
坐在沙发上的少女穿白色长裙，背挺得笔直，双手优雅交叠放在双膝上，看上去清丽端庄。
钟虞微微一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不紧不慢地垂首轻轻抿了一口香槟。
其他人忙跟着打圆场。
好在下午茶并没有持续太久，到了时间，众人便纷纷起身前往更衣室。
如今网球和游泳一类的运动格外时兴，举办联谊的人便将网球这项活动放进了安排里。
钟虞换好衣服便径直从更衣室里出去，走到门口了才发现遗漏了一枚胸针在里面，只好又折返回去拿。
“欸，她走了？”
钟虞脚步一顿，挑了挑眉。
里面的人没发觉不对，接话道：“走了走了。”
“可算走了，跟她待在同一个屋檐底下简直难受死我了。”
“也不知道为什么请她来，若她还是南安的学生也就罢了，现在她辍学又去陪男人跳舞，美其名曰交际花，怎么能跟正牌名媛比。先前又还要还她爹的债，指不定跟多少男人睡过觉了呢。”
“真是倒人胃口，你没看见方才那些航校的男人一双眼睛都黏在她身上了。”
“那你该去制止他们别总盯着我看，或者收一收你们那嫉妒的语气。阴沟老鼠似的背后议论，很有意思？”
更衣室里顿时陷入死寂。
钟虞对着镜子抹去唇角花了的一点红色，嗤笑一声转身离开。
她可没有忍气吞声的习惯，无意中撞破别人背后嚼舌根，那肯定是要直接撕破脸的。
这种事她转头就抛在脑后。钟虞慢悠悠地，从连接更衣室与球场的小径走过去。
忽然，她目光一顿。
某个高大的青年抬手捏了捏眉心，皱着眉也朝着球场走去。
原来在这里啊。钟虞心里轻笑，毫不避讳地直直盯着对方。
“聿生，终于舍得来了？”
傅聿生解开最上一颗风纪扣，兴致缺缺。
对方立刻懂了，幸灾乐祸笑起来，“被李教官赶来的？你看你衣服都不换一身。”
“嗯。”他漫不经心应声。
“欸，欸，聿生！”同伴压低嗓音兴奋地提醒，“快看！”
傅聿生抬眸。
从小径走过来的女人像外国网球女选手时兴的那样，穿着短袖开襟上衣与百褶裙，纤细修长的腿上穿着一双白色长袜。
与那日在枫白渡风情的模样不大相同，但同样引人注目。
“傅先生，”对方走过来，目露狡黠，“我们又见面了。”
“什么情况啊，聿生？”
傅聿生任由同伴搭上自己的肩膀打趣，手插进裤袋里，“这位是——”
他想到什么，停了下来。
钟虞没料到他心思这么细致，竟没直言“盖露”二字。于是颇为满意地朝两人挑眉笑起来，“我姓钟，单名一个虞字。”
那男学生笑得殷切，“不知是哪个yu？”
“有一种叫做虞美人的花，我是那个虞。”
钟虞。
傅聿生心里无意识地将这两个字重复一遍，垂眸瞥一眼她唇边的笑意。
时人介绍自己姓名时多以谦虚口吻，少见这样坦然以名花解释还坦然自如、觉得理应如此的。
偏偏在旁观者看来，她似乎也当得起。
钟虞对上男人若有所思的目光，不怀好意凑近，“傅先生的外套还在我那里，打算几时来取？”
“不必还了，一件外套而已。”傅聿生盯着她，唇角抬了抬。
“可我还欠傅先生一支舞。”她慢慢后退，尾音轻轻上挑，“记得来找我取呀。”
*
“钟虞，你跟我一组吧？我打网球在整个航校里是数一数二的水平！”
“就你？别丢人现眼，快滚滚滚。”
陆琼玉面无表情地盯着众人朝那女人大献殷勤的一幕，抿了抿唇，转身看见某个身影时眼中闪过惊喜，蓦地笑着上前。
“傅大哥。”
傅大哥？
钟虞听见这三个字，不动声色地侧身看过去。
先前为那个叫“思家”的女学生说好话、八面玲珑的白裙少女，此时正朝着傅聿生走去。
“傅大哥，大家提议男女一组打网球赛，我可不可以跟你一组？”
傅聿生挑眉，察觉到一束落在自己脸上的目光，他猜到是谁，却笑了笑没转头去看，回道：“抱歉。”
那日母亲在他耳边念叨这位陆家小姐许久，他不胜其烦，今天又怎么可能主动跟她一组。
陆琼玉脸一白，咬唇勉强笑了笑，“傅大哥，你是不是担心我拖你后腿？我平时都有练习，也有请家庭教师的……”
说到一半，却被几米外的哄闹声打断了。
“争什么争？让钟小姐自己选要跟谁一组不就行了？”
“那好，这样最公平。”
钟虞掠过周围好几人迫切的目光，落到不远处男人的脸上。
他身上没有一点来联谊精心打扮的痕迹，身上那件航校统一制的衬衣连最上一颗的扣子都是松开的，额角还垂落着一点发丝。
随意且漫不经心，一副公子哥儿模样，不像照片上打架时那样血性。
她朝着他笑了笑。
傅聿生盯着她，皮笑肉不笑。
这时，忽然有一道嗓音插进来，“不知道我现在参选还来不来得及？”
她侧目看过去，不知何时出现在网球场的青年笑得风流又自得，眼里还有几分争夺的敌意。
敌意？
钟虞一愣，片刻后反应过来，明白了为什么这人看起来这么眼熟。
——如果她没认错，这人就是墙上那张照片里，和傅聿生挥拳头打架的那个男人。
她再度抬眸看一眼几米外的傅聿生。
傅聿生以为自己要选他，对吧？钟虞心里轻轻笑了一声。
想到这，她挑衅地移开目光，转而看向半路杀出来的那个青年。
然后手一抬，勾起唇角指向对方。
“我选他。”

第59章 躲进柜子
“我选他。”
傅聿生看着不远处对望着的一男一女，眉头拧了起来。
“……她怎么选了聂路鸣？！”
闻言，他意味不明地笑了笑，“谁知道。”
刚才她看过来时，他以为在枫白渡的那一幕又将重演——她心中早已有了人选，却将在场的人都当成傻瓜。
却没想到这回他自己成了傻瓜中的一个。
很快大多数人都各自选好了搭档，傅聿生为了避免再被陆琼玉纠缠，便随便点了个看上去还颇善于运动的女学生。
事实证明他眼光没错，对方自我介绍时说是学校网球队的成员。
“从前便久闻盖露小姐美名，只是时机不凑巧，从未见到过。没想到今天竟然误打误撞被我碰见了。”聂路鸣将网球拍递过去，动作的间隙里还抬头朝某个方向看去。
他朝傅聿生挑衅地笑了笑。
“我姓钟，单名一个虞字。”
聂路鸣回过头，看着女人低头把玩球拍，末了再懒懒一抬眼。
他没进航校前常混迹风月，也算见识过各色女人。但此刻心跳竟然漏了一拍。
“这位先生，一会可别拖我后腿。”钟虞笑了笑，转身走向场地。
聂路鸣一愣，接着饶有兴致地笑起来，抬脚追上去。
各自选好搭档后，每一组都需要抽签决定对手。钟虞没急着上前去抽纸条，而是站在原地等。
果然，旁边的聂路鸣转身挑衅地看向傅聿生，“我们对一局？”
傅聿生挽起袖口，抬眼漫不经心地一笑，“好啊。”
“对一局！”人群中立刻有人出声附和，接着响起一片看热闹的起哄声。
驻南航校中无人不知这一期后备役里的傅聿生与聂路鸣。两人同样家世显赫外貌出众，而且考核也总是稳稳霸占一二名。
最初挑衅总有聂路鸣挑起，后来两人变成了暗流汹涌的死对头。
隔着球网，四人两两对立。
“女士优先。”聂路鸣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握着网球递过去，煞有介事地弯腰行了个礼。
周围响起哄笑，钟虞忍不住笑了笑，将球接过，然后走到发球的位置上去。
她似笑非笑地遥遥望一眼站在对角线上的男人。
下一秒，她将球抛至半空，另一手握拍往对角线方向击球。
发球就能看出一定功底，因此钟虞以这一球开场后，围观众人的气氛顿时更加热烈，纷纷站成两队喝彩。
最开始，钟虞和聂路鸣这一组攻势凌厉，隐隐有要速战速决的意思，然而到了后面却渐渐弱势。
傅聿生在反击的间隙里看向对面那个女人的身影。
她移动时裙摆跳跃，露出长袜以上白皙光洁的腿，鬓角少许发丝被汗水弄得蜿蜒着紧贴。
脸颊的红晕和她眼里的挑衅，看得他心里莫名咬牙切齿。
原本他只是想随便打一场了事。
而现在？
傅聿生扯开衬衣领子，抬手朝凌厉飞来的球一挥拍。
钟虞盯着飞来的球，脑子里电光石火间过了不少的念头。
这个球，她当然是可以接得住的，但是……
她退后时假装踩滑一步，全身顿时失了重心，短短片刻球就飞到了面前，眼看着就要重重打上来。
蓦地，一道身影朝她飞扑过来。
“小心！”
傅聿生面色微变，眼睁睁看着聂路鸣扑上去，以后背挡住那颗球之后两人因重心不稳双双倒在地上。
他扔了球拍走到对面。
“没事吧？”
“有没有伤到哪里？”
围观比赛的人纷纷上前关心询问。
“你没事吧？”聂路鸣撑起身。
钟虞慢吞吞坐起来，佯装身上摔疼了似地皱了皱眉，接着抬起头笑了笑，“……没事。”
傅聿生无意识地看一眼聂路鸣从她身侧收回的手，弯腰伸手过去，“抱歉，我不是有意。”
见坐在地上的女人抬眼看着自己，他微微颔首，示意对方借自己手的力站起身。
然而下一秒聂路鸣却不冷不热地笑了，同样朝钟虞伸出手，“这么重的力道，还好是打在了我身上。”
傅聿生皱眉，如果不是因为他这一球她才摔倒，现在他绝不会继续站在这里跟聂路鸣一样傻子似地伸手。
他另一只手插进裤袋里，伸出去的手还停在原位。
周围的人面面相觑，心照不宣地露出颇有深意的笑容。
钟虞没去扶其中的任何一个，自己利落地站了起来。
她仰头笑吟吟对傅聿生道：“傅先生把这个动作，留着下次邀请我跳舞的时候再做吧。”
*
“你怎么没说那是盖露？！”
傅聿生随手将额前发丝往后一捋，“有什么好说的。”
郑湍瞪大眼，“那可是盖露啊！多少人说她一支舞千金难求！”
“千金难求。”傅聿生眯了眯眼，慢慢重复这四个字，蓦地挑眉笑了。
他抓起一边的西式制服外套随意搭在肩上，“走了。”
“去哪儿？李教官不是让你参加联谊会？”
“这不是已经参加了？”
说完，傅聿生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球场，然后一路走到更衣室外。
驻南航校里目前都是男性飞行员，所以并没有单独分隔出男女更衣室，这次联谊会开始前才临时分出了两个区域，供男女使用。
他走进更衣室后先把外套随手搭在一边，然后走到盥洗台前摘了手表打开水龙头，俯身掬一捧水随便洗了把脸。
抬头起身的那一刻，傅聿生动作一顿。
镜子里映出身后的情景——唇边隐带笑意的女人正懒洋洋地靠着墙面，目光一错不错地看着他。
他慢慢直起身，似笑非笑地盯着镜子里的人，任凭脸上的水珠断续地往下滑。
钟虞没说话，目光跟着水珠的轨迹，到男人高挺的鼻梁、线条明朗的下颌、还有脖颈、喉结。
他手撑着盥洗台，忽然勾唇意味不明地笑了，喉结便跟着动了动。
“钟小姐走错地方了？”
“当然不是。我是故意走过来的。”钟虞抬手竖起一根食指，“一件事，说完我就走。”
“那支舞。”他重新戴好刚才取下的腕表，低着头漫不经心道。
“还有你的外套。”她笑起来，竖起的手指往后懒散抵在下颌一侧。
男人抬眸，定定看她片刻，“传闻盖露小姐一支舞千金难求。”
“传闻说的没错。”钟虞听出他言下之意，轻笑，“可千金难买我愿意。”
傅聿生挑眉。
忽然，门外有人喊：“聿生？”
两人面色一顿。
刚才钟虞进来时关上了门，如果被外人看到一对男女躲在男更衣室里，未免太令人想入非非。
她无辜地一摊手，“那我出去了？”说着就要转身。
身后的男人忽然上前，一把将她手腕攥住。钟虞转头，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聿生？”门外的人越来越近了。
傅聿生皱着眉，觉得有点头疼。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刚才催促他去参加联谊的李颂山。而李颂山又和家里老爷子有些交情，若这一幕被看见了绝对是瞒不住的。
况且这事要是被别人知道了，终究是女方风评受害。
麻烦。
他环顾一眼更衣室内，目光定在自己那扇独立的立柜上。立柜并不算太大，但是藏一个纤细的女人绰绰有余。
“钟小姐，”他皮笑肉不笑，“请？”
……
“聿生？”
“李教。”傅聿生站在衣柜前，闻声抬起头。
“你一个人关着门躲在这里做什么？”
“换身衣服。”
钟虞坐在立柜里，一边听着两人的对话一边往外看。
由于柜门不透气，所以傅聿生并没有关上，而是直接开着，敞开的柜门正好能挡住更衣室门口方向投来的视线。
他一手搭在柜门上，一手垂在身侧，站姿比刚才散漫随意的样子严肃了几分。
原来来的是航校的教员啊。
钟虞目光下滑，忽然伸出手去。
傅聿生余光察觉，垂眸警告似地看了柜子里的人一眼。
对方指尖若即若离地触到他的裤腿，然后指尖一勾，捻起一根细长卷曲的发丝，袅袅像女人勾.人的身段。
一看就知道是她掉在他身上的头发。
腿上那一点痒让他眯着眼看了看柜子里的人，接着变换了站姿。
“抱歉啊，傅先生。”她无声地用口型说道。
“不是让你去参加联谊会？怎么中途偷跑了？”
“李教，”傅聿生抬头轻轻笑了笑，淡淡开口，“与其做这种事，不如多试飞，到时候多打落几架敌军战机。”
想到柜子里还有个人，他无意再多说。
李颂山瞪大眼，看着面前后生有几分吊儿郎当的模样下意识想反驳几句，但想了想又无话可说。
毕竟这虽然是上面派下的任务，但他确实已经露过面了。
“懒得管你们。”轻哼一声，李颂山转身往外走，“既然闲不住，那你一会就给我到训练场来。”
“砰”地一声，门关上了。
傅聿生看一眼门口的方向，接着退后两步，朝里面的人抬了抬下颌，“可以出来了。”
钟虞闻言抬起一条腿，作势要从柜子里出来。
裤式短裙的边因此往上翻了翻，露出里面内衬短裤的一点蕾丝花边。
傅聿生目光一顿。
还在国外时，女网球手中忽然兴起穿这种蕾丝边内衬裤的风潮，多少男记者在比赛时躺在地上拍照，就为拍这一点蕾丝花边。
他从前对这种照片嗤之以鼻，这次却亲眼看见。
衣物再精美，终究装饰而已，只能沦为陪衬。
他蓦地回过神，不动声色地别开眼。
钟虞把男人的眼神看在眼里，一挑眉往自己腿上一看，蓦地在心里暗暗笑一声。
她刚要钻出柜子，门外忽然又响起对话声。
听得出不止一人。
这次来人走得很快，下一刻便将门一把推开，钟虞只好又飞快地缩进去。
有人问：“聿生，你待在这里面干什么。”
“换衣服。”外面的男人虚掩上柜门，顿了顿坦然回道。
钟虞放轻呼吸，稍稍靠近门边。
隔壁的柜子忽然发出响动，大概是有人打开了，钟虞稍微抬起头，免得突然传来什么大的响动耳朵吃不消。
“聿生。”来人忽然开口，“听说枫白渡的盖露请你跳舞了？”
傅聿生不咸不淡回一句：“都知道了？”
这种花边新闻，众人最津津乐道。
那人轻轻咳嗽一声，压低嗓音，“能和这样的女人跳一支舞，确实是男人都梦寐以求的。不过嘛，这种家道中落的交际花玩玩也就算了。即便从前钟家富庶、她就读名校又如何，现在沦落风.月场，就等着攀附像你这样的大树呢。”
钟虞挑了挑眉，抬起眼。
男人那只原本垂在身侧的手，忽然伸出来将柜门关上了。

第60章
“现在沦落风.月场，就等着攀附像你这样的大树呢。”
傅聿生下意识就皱着眉抬手关上了柜门，即便他清楚地知道关上了里面的人也能听见。
动静不算小，说话那人一愣，“聿生？”接着又笑了，“这话你别不爱听。你看那些大献殷勤的男人，有几个是真心实意，她那样的女人也不必要真心，只想要真金白银罢了，也不知究竟和多少男人——”
“背后不议人长短，何况是揣测。”傅聿生冷冷出声打断，“慎言。”
“……随便说说罢了，你不会真对那舞女动心了？”
他无意去回答这种问题，“这是我的私事。”
更衣室里其他人没注意到这边的动静，因此主动挑起这事的人只是脸色不大好看地一扔东西出去了。
“聿生，还不走吗？我们准备请新结识的女同学吃晚餐，要一起去吗？”
“不了。”勉强压下不悦，傅聿生手攥着立柜边沿，转身笑了笑，“玩得愉快。”
一群人迫不及待说笑着出去了。
更衣室终于彻底安静和“安全”。
他顿了顿，抿唇将柜门打开。里面的女人一伸手干脆利落地将门推的更开，然后弯腰钻了出来。
两人顿时贴得极近。
钟虞双手环胸，仰着脸似笑非笑地盯着傅聿生，后者慢吞吞退后两步。
“攀附像傅先生这样的大树。”她轻笑，重复了一遍。
“我代替他向你道歉。”傅聿生目光毫不回避，“而我则绝没有这样的意思。”
“有句话倒没说错，我的确爱真金白银，有谁不爱？”钟虞指尖点了点手臂，忽而上前扯住他一边衣领，“可凡事有底线，我是舞女，卖艺不卖.身。”
“傅先生觉得我没有攀附的意思，但觉得我逢场作戏，没有真心，是不是？”
“……抱歉。”顿了顿，他说。
他没有任何贬低她的意思，可他从没想过在风.月地认真，从前遇见过多少人也是这样，这之前便也这么想她了。
面前的女人脸上笑意微微收敛。
“好吧，”她蓦地垂眸低低笑一声，抿了抿唇压下几分失望与涩意，“既然这样，这支舞对傅先生大概也是困扰，是我唐突了。”
傅聿生插进裤袋里的手微微收紧，看着她脸上的细微表情，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他掩饰性地挑眉，轻咳一声：“我——”
“回见。”钟虞抬眼，“勉强”笑了笑，打断了男人的话。
说完，她走到盥洗台前，对着镜子自顾自整理微微有些乱了的鬓发和稍稍溢出唇边界的色彩。
末了，她一手撑着盥洗台，侧头看着他勾唇笑了笑，仿佛刚才一切失望都是错觉，又恢复了那个艳光四射的模样。
钟虞见好就收，转身打开门出去了，半个字也不提那件外套与剩下的那支舞。
关门的一瞬间她忍不住在心里叹了一声。
听见刚才那人说的、还有听见今天其他人对自己的背后议论，实际并没有让她产生什么愤怒一类的情绪，她只是隐隐觉得可悲。
她当然知道“自己”没有做过这些事，也没有这些念头，但一个女人太过引人注目，尤其在这种新旧碰撞的乱世里并不是什么好事。
这个世界里的她原本读的是国内格外有名的学校，父亲也是做实业的商人，母亲每日只需要喝茶会友。然而局势瞬息万变，一无所有也只是朝夕间的事，随后父亲在钰城某间酒店自杀，母亲也在某个清晨悄无声息地离开。
从云端跌落进泥泞往往是一些人最想看的热闹，可惜她没有身负债务过得狼狈，反而格外光鲜。
钟虞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面无表情地从小径离开。
脚步声渐渐远去。
忽然间，更衣室墙角现出一点白色裙边，然后墙后的人慢慢走了出来。
陆琼玉靠着墙，皱眉看着小径上渐渐隐没在树后的女人背影。
钟虞怎么会从男更衣室里出来？
正想着，身后又传来门把手拧动的声音，陆琼玉忙反身又退回转角之后。
一阵脚步声后，出现在视野里的是男人高大宽阔的背影，手臂上还搭着一件驻南航校的西式制服外套。
她一眼就认出了那是傅聿生！
陆琼玉一愣，脸色顿时难看起来。所以，刚才钟虞和傅聿生两个人关着门待在男更衣室？孤男寡女的又偷偷摸摸，他们到底做了什么？
……
联谊会第二日，报纸上刊登了一张照片。
这张照片占了不小的版面，周围配以“驻南航校与各界青年联谊圆满举行，联谊成员风采卓然，堪为先进男女青年表率”的文字。
照片上定格的赫然是网球场上的情景，穿着短袖短裙的女人舒展肢体挥舞球拍，修长四肢与柔软腰肢格外赏心悦目。裤式短裙下摆随着动作微微翻起，露出一点蕾丝裤边。
因为这一张照片，今日沿街叫卖的报童赚得盆满钵满，更加卖力地向路人推销“钰城交际花”。
而同样因为这一张照片，洋行订购同款式网球服与衬裤的女顾客足足翻了数倍。
正午，月白公馆西洋式雕花大门缓缓打开，一辆黑色汽车徐徐驶出。
“少爷，这是今日的报纸。另外，今日有人送来这件西装外套，说只要说是盖露小姐还回来的您就会清楚。”
傅聿生神色一顿，头也不回道：“随便收拾了吧。”
说完从车窗外接过下人递来的报纸随手放在副驾，接着手左手重新搭上方向盘，脚下踩了油门。
没一会车行至目的地，他停下车时无意中往副驾看了一眼，正要收回目光时忽然停了停，复又转头看向身侧。
那张照片所占据的篇幅，让人想忽略都难。
傅聿生微微挑眉，伸手执起报纸一角。
他垂眸盯着看了两秒，脑海里蓦地浮现出昨日更衣室里的画面，手指下意识要往下滑，却又忽然顿住，直接将整份报纸翻过来倒扣在位置上。
耳边好像又响起她说的话。
“傅先生觉得我没有攀附的意思，但觉得我逢场作戏，没有真心，是不是？”
“我是舞女，卖艺不卖.身。”
傅聿生抬手推紧领带，抓起脱下的西装外套推门下了车。
“砰”地一声车门关紧，那份报纸被孤零零留在了座椅上。
……
白日总是匆匆，转眼夜幕便降临。
各色舞厅门口亮起霓虹，人、黄包车络绎不绝，例如像枫白渡这样大的舞场门口间或会停下一辆汽车。
饭局结束后傅聿生驱车从钰城饭店离开，最后鬼使神差驱车到了枫白渡所在的长街。
他将车停在街角，一手懒散搭在打开的车窗上，手指微曲抵住太阳穴。
他直直盯着热闹的街道，莫名又想到了那件被还回来的西装。
半晌，傅聿生忽地收回手重新发动车子，朝街道中央枫白渡显眼的大门开过去。

第61章 枪声
枫白渡的玻璃门内流淌出一片斑斓璀璨的灯火通明。
傅聿生下了车，待侍者替他拉开门后，他一面抬眸扫一眼大厅内，一边从钱夹里抽出钞票放入侍者手中。
大厅里有各色面孔，却唯独没有那个女人的。
傅聿生脚步顿住。
“先生，您找人？”侍者上前询问。
他收回目光，“嗯”了一声，“盖露不在？”
“抱歉，先生。盖露小姐出现在枫白渡的时间并不固定，若像今日一样运气不好的话，是碰不见人的。”
“知道了。”傅聿生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转身就要走。
然而刚一踏出门，便见一辆黑色汽车停在门口，驾驶座上的司机动作利落地下了车，绕到后座微微躬身将车门打开。
纤细笔直的小腿踩着高跟鞋落在地上，旗袍高高开衩的橙色裙摆根本掩不住白皙的肌.肤。
女人裹着一条披肩钻出车内，耳坠轻轻碰在她颊边，珍珠熠熠生辉。她站定后抬眸，正巧直直对上他的目光。
她平静的脸上隐隐闪过一丝诧异，接着便收敛神色缓缓勾起唇角，那笑弧像仔细刻画过不多一分也不少一分，如同她对别人笑时一样，像戴着一张精美的假面。
傅聿生看着她，手随意插进裤袋里。
原本他不是没想过她是不是在欲擒故纵。不论男女，总有人深谙于此道，将对方玩弄得团团转。所以来之前他也觉得自己大概不该来，甚至隐约觉得自己的举动可笑。但是看着她刚才脸上细微的神色，他这种怀疑忽然不知不觉消退了。
女人看一眼他身后的玻璃门再收回目光看他，似乎了然，“傅先生今日是来找人跳舞的？不知哪位有幸得你青睐。”
以为他是来找别人？傅聿生目光动了动，鬼使神差没有否认，垂眸不甚在意地笑了笑。
几步开外的女人拢了拢披肩，抬脚就要从他身边经过。
几乎是同一瞬间，傅聿生也若无其事地迈开了步子。
“对了，傅先生。”
他脚步一顿。
意识到对方出声叫住了自己，他脑海里竟然无法自抑地涌现出某种类似“愉悦”的情绪。傅聿生将这种念头赶出脑海，默道一声“果然”。
果然她不会就这样走。
“那件西装外套，不知傅先生收到没有？”钟虞看着男人侧身，再转头看了过来，一张脸在霓虹下英俊得不像话，“我大概看得出那件衣服是手工定制，必然价格不菲，如果弄丢了我心里恐怕过意不去。”
“外套？”傅聿生挑眉，故作诧异，“你让人送来了？”
往来进出的每一个人都会向他们两人投来探究疑惑的目光，钟虞顺势“为难”道：“外面风大，傅先生介不介意先进来说？”
男人盯着她似笑非笑，最后不紧不慢地上前。两人只是并肩而行，钟虞的手甚至没有搭上他臂弯，可周围却有心照不宣的氛围暗暗流动。
踏进大厅，两人都对厅内众人的议论与目光恍若未觉。有侍者上前递来装着酒液的高脚杯，“先生运气不错，正要走时就碰见了——”
被男人凉凉目光一瞥，他顿时噤声。
钟虞抚着杯壁轻笑，“啊，原来傅先生是专程来找我的？”
傅聿生并未回答。
侍者赔笑，忙快步转身走了。
“我还以为傅先生是来找别人跳舞打发时间的，没想到是来找我。”钟虞随手将喝了一口的红酒放在桌上，“如果是为了那一支舞大可不必勉强，我已经知道自己是强人所难了，衣服也已经托人送还。”
“是吗，”傅聿生回身，“我今日出门早，并没有收到。”
“我让跑腿的人转交给了月白公馆的佣人，或许正好错过了。”
男人挑眉，不置可否。
两人相对而立，一时无言。
钟虞仰头含笑盯着他半晌后环顾一圈，“站在这里却不跳舞难免有些奇怪，如果不介意，傅先生就和我一起跳一曲？以后也不必再担心我用这个理由纠缠。”
傅聿生唇角一抬笑了笑，单手解开西装外套的纽扣，末了伸出另一只手，做出邀请的姿势。
钟虞抬手放入他掌心，男人手微微用力，她便顺势靠入他怀中。
这一支舞比那一晚沉默得多。
“关于昨天的那些话，”他忽然开口，“我再道一次歉。”
“话本就不是你说的，傅先生不必再道歉，我昨天又何尝没有迁怒的意思在里面。”说着钟虞垂首极轻地笑了一声，语调轻缓，“也不怪你这样想，毕竟在这以前我的确从没有真心实意过。”
这之前……
“这”指的是什么，同样心照不宣。
她体会着男人掌心的温度，没有抬头根据他的表情判断他相信与否。
这一支舞，两人身体之间的距离被她刻意保持得比上一次更远。
傅聿生揽着女人的后腰，旗袍绸质的上乘面料触手光滑柔软，那一点点温热从这一层薄薄布料中透出，抵达他指腹。
“听说航校每半月休假一次，怎么今天傅先生又有空暇来枫白渡？”
他漫不经心答：“例外情况可以通融。”
“原来是有事要办。”怀里的人仰头微微一笑，“不知是公事还是私事？”
傅聿生看着她，淡笑，“私事。”
其实这事难以界定公私。李颂山口中某位“大人物”来了钰城，他出面去见，却是以傅家私人饭局的名义。回想起白日里的情景，他若有所思地敛眸。
蓦地，女人搭在他肩上的那只手无意似地动了动，他肩膀肌.肉骤然收紧，鬼使神差地在这一刻里顺势揽紧了她的腰，两人间隔的距离骤然变近，她的上半身也因此形成浅浅的后仰弧线。
钟虞轻轻一笑，温热呼吸洒在男人领口，下一秒他喉结便动了动。
“我——”
“你——”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也同时望向彼此。本就靠得近，这样一个低头一个仰头，刹那间四目相对，眼睫清晰可数，呼吸交缠。
也不知是谁先顿住脚步，接着步调便微微错乱，钟虞“不慎”踩到了男人的脚。
她顺势撞进他怀里，纤细五指扣住他肩膀，声音轻得像烟，“抱歉。”
“看来盖露小姐要砸了枫白渡的招牌了。”傅聿生挑眉，心情颇好似地低低笑一声。
钟虞不甘示弱地微微一笑，“我与其他客人跳舞时从不犯这样的错误。”
“所以，错在于我？”
“当然。”她大言不惭承认，“别人可没有让我分心的本事。”
傅聿生正要将这话一笑置之时，脑海里又浮现出她在更衣室里说过的话。他这才察觉那些话已经开始影响自己的判断了。
这一踏错的舞步仿佛彻底打破“保持距离”的界限，两人站定重新慢慢踩着步调后钟虞也没退回原来的距离，面前的男人也没有松开她的腰。
只是这支舞也很快到了尾声。
最后一个音符休止，钟虞先一步微微退开，抬眸道：“现在，我欠傅先生的这一支舞，也已经还清了。”
傅聿生没有说话。
周围已经有人跃跃欲试地想要上前争取下一支舞的所有权。
“西装也还了，舞也还了，那么，”她盯着他，目光中忽然透出星星点点的狡黠，“我不欠傅先生什么了，两清？”
傅聿生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今天报纸上的那张照片。
——女人纤细曼.妙的身形，还有那一点点蕾丝边。
“是，”他忽然眯了眯眼，仿佛漫不经心似地道，“什么也不欠我。”
钟虞双手交握背在身后，指尖在自己的手背上轻轻点了几下，然后目光一错不错地盯着男人，慢吞吞往后退。
“盖露小姐，”有男人走近，“是否有这个荣幸邀请你跳一支舞？”
她唇角勾起一个漂亮的尖儿，好整以暇的目光轻飘飘掠过他神色难辨的双眼。接着停下脚步，缓缓朝来请自己跳舞的男人转身，然后抬起一只手，作势就要放入对方掌心。
傅聿生盯着她的侧脸。
女人垂着眼连余光也没看他，可是偏偏眉梢眼角都挂着挑衅。
“跳舞？”
几步外忽然传来男人意味不明的两个字，钟虞眨了眨眼，心里暗笑一声，手停在半空不再往下。
傅聿生一手插在裤袋里，从容不迫地盯着她，慢慢一步步逼近，唇角还蓦地一勾，脸上的笑意显得有几分散漫。
“一曲难以尽兴，不知傅某有没有这个荣幸，再请钟小姐跳一支舞。”
“这里只有盖露，没有什么钟小姐。”她笑起来，“难道一定要钟小姐才行？”
“之前无意冒犯，傅某想以这一支舞赔罪。”
厅内的人全都面面相觑。
他们都知道“盖露”的本名，钟小姐自然也是她，只是在枫白渡从没有人这么称呼，她自己也从不让枫白渡的客人以“钟小姐”称呼自己。
钟虞看着傅聿生，当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以这一支舞赔罪，所有不愉快一笔勾销，他也放下那番“不带真心”的偏见。理由倒是冠冕堂皇，可谁知道有没有私心？
她笑盈盈地掀眼，那笑里多几分愉悦与真心实意，“好吧，那就给傅先生一次机会。”
话音刚落，她刚要伸出手，大厅里忽然响起一声震耳的枪声。

第62章 救她
“砰！”
大厅中骤然响起震耳的枪声，下一秒惊恐的尖叫骤然爆发，原本旋律缠.绵的轻柔舞曲充当了这场变故的背景音，在这时显得扭曲怪异。
原本在大厅东南角的人们反应最为激烈，等他们仓皇散开后才露出了沙发上男人的身影。
那男人后仰着瘫软在沙发上，双目圆瞪，眉心中央赫然有一个血洞。
早在枪声响起的那一刻傅聿生便根据声音判断了位置，他迅速转身，带着冷意的目光径直看向二楼回廊上一闪而过的身影。
“直接离开这里。”他头也不回地朝身后道。
枪响时钟虞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就捂住了耳朵，等她意识到那是枪声时已经被傅聿生反手护在了身后。
“盖露小姐，这里危险，快走！”
钟虞忽然被人拉了一把，她循声转过头去，看对方的格纹西装认出是刚才也想邀请她跳舞的男人。
她下意识说：“你先走吧。”然而抬眼看向对方的脸时她忽然愣在原地。
男人正焦急地看着她，那张脸熟悉得连名字都呼之欲出！
“快！”此时傅聿生蓦地侧头利落催促，一撩衣摆从后腰抽出一把纯黑锃亮的□□。
钟虞清楚自己不可能帮的上忙，甚至连现在的情况都摸不清，唯一能做的就是不拖他后腿。
钟虞冷静下来，“那你小心。”
说完她转身顺着尖叫奔逃的人流快步奔向门口，穿格纹西装的男人就在前面替她挡住横冲直撞的人。
玻璃门早已经大打开，大厅里的舞女和客人已经逃跑得七七八八。
临踏出门前，钟虞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大厅内。
傅聿生脱了外套，手一撑便轻松翻过被奔逃人群碰到的各色障碍物。落地时打开枪保险，再拉开击锤与套筒，动作狠绝果断，一气呵成。
比她在照片上看到的打架的样子更冷然血性，更是与刚才跳舞的公子哥儿模样截然不同。
钟虞心中默默祈祷，收回目光打算从大门出去，然而刚一转过头，便直直对上了黑洞洞的枪口。
她一愣，大脑一片空白。
片刻后，她艰难地把目光移到对方脸上。
举着枪的是个一边嘴角往下斜着一条长疤的男人，这条疤更显得他嘴角下撇得厉害，阴冷可怖。
男人将玻璃门“砰”一声关上，枪口挑开她鬓发，目光里全是下.流的打量，“果然漂亮。”
先一步出去的“格纹西装”发觉不对，返身回来用力拍门，“盖露小姐！”
钟虞现在已经没空去想为什么门外的男人长得和那人那么像，她用眼神制止对方让他先走，然后缓缓站直身子，看着持枪的人。
“……你是谁？”
“就这么一枪崩了你未免太可惜。”刀疤男人并未回答她的问题，不阴不阳地笑一声后将枪把狠狠击在她后颈。
钟虞后颈一疼，眼前顿时一阵发黑，接着两条腿便发软——“咚”的一声，她歪倒下去，额角磕在了门侧。
钟虞短暂地失去了意识。等再清醒时，她脑子里嗡嗡作响，整个人昏沉得无法彻底清醒，也没有一点力气，只能狼狈地保持原样，靠在已经关紧的玻璃门上。
隐约中，又一声枪响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主人？”
钟虞没缓过那一阵劲头，想回答系统也有心无力。
系统不再说话了，耳边彻底安静下去，那嗡鸣声便更加明显。
与此同时，傅聿生心里忽然划过某种不好的预感。或者说……直觉。
他冷冷扫一眼面前的尸体，转身大步下了楼梯。然而快到一楼时他远远便看见了大厅门口穿着橙色旗袍的女人。
女人目光涣散地坐靠在门边，一道血痕从她前额滑落下来，在白皙的脸上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傅聿生眼瞳骤然紧缩，脚步一顿，心里暗暗低咒一声。
是他大意了，没想到那人还有同伙从大门包抄，以为只要让她赶快离开就没了后顾之忧。
他压抑着懊恼、怒火与担忧，不动声色地上前，手里把玩似地将枪转了两圈，然后面无表情地朝男人端平右臂。
他脑海里紧.绷着一根弦——救她。
面前嘴角一道刀疤的男人显然和刚才逃窜那个是一伙的。
两人互相用枪指着对方，气氛紧.绷成一线。
“傅先生可别轻举妄动。”刀疤男人冷笑，“死在沙发上的那个，你看看是否眼熟？”
傅聿生眯了眯眼，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唇角。
眼熟，当然眼熟。那是驻南航校里和他同一批的飞行员后备役。如果最终考核合格，他本可以顺利毕业，然后开战机上战场。
“礼尚往来，”傅聿生冷淡地开口，“你们既然知道我的身份，那是不是应该自报家门？”
“你会知道的，如果你同意与我们合作的话。”
合作？
钟虞迟缓地眨了眨眼，一点点恢复清醒，身上的力气似乎也回来了一点。
她目光慢慢聚焦，落在不远处的傅聿生身上。
男人额发散乱，脸上还溅着血迹。
“合作？”傅聿生似笑非笑重复，下一秒语气陡然一冷，讥讽道，“做梦。”
话音刚落，他蓦地抬高几寸枪口再扣下扳机，子.弹直直打穿刀疤男人身后的玻璃门，“哗啦”一阵裂响，碎片四溅。
突然一声炸响在后脑响起，刀疤男人一惊，本能要抬手护住后脑，然而这一动却打破了对峙局势。
“砰！”
傅聿生冷着脸再度扣下扳机，分毫不差地射中男人握枪那只手的手腕。
血花四溅。男人惨叫一声跌倒，手软软地耷拉着，血流如注。
钟虞艰难地捂住耳朵，同时还本能要往旁边躲一躲免得被玻璃碎片波及，然而最近的一块也只是落在她鞋跟十几公分远处。
他是计算过距离的吧。她松了口气，迷迷糊糊地想。
门外忽然响起一阵纷杂的脚步声，是警察厅的人终于赶到了。他们推门进来，有人去扣押倒地痛苦呻.吟的刀疤男人，有人去收拾沙发上与二楼的尸体，有人则来询问傅聿生。
还有两个来扶了她。钟虞任由警察撑住自己的手臂，抬眼朝男人看了过去。
傅聿生正急匆匆跟警察说着什么，目光一直紧紧盯着她，三两句话说清后便抬脚一步步走了过来。他皮鞋底踩过无数杂七杂八的碎屑，最后是刀疤男人周围的玻璃渣，咯吱咯吱的声音听得人牙酸。
“咚”一声闷响，警察厅的人都噤了声，有人轻咳提醒：“傅先生。”
钟虞稍微撑起身睁眼看过去。
傅聿生抓着刀疤男人的衣领狠狠往门上一撞，下一刻血便顺着脸侧流了下来，男人却连清晰的叫喊都发不出，只有喉咙里冒出闷而含糊的“嗬嗬”声。
“礼尚往来。”傅聿生面无表情地将人扔开。
礼尚往来。钟虞想到自己额角的伤口，忽然笑了笑。她抬手，想去试着碰一碰。
还没碰到额头，手腕就被人一把攥住了。
她抬起眼。
傅聿生面沉如水，另一只手把枪插回后腰的枪带里，然后拨开她额角的头发观察她的伤势。额角伤口并不深，现在看来血也已经止住了。
他问：“还有没有别的地方受伤？”
那两个警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识趣地退开。
“脖子后面，疼。”钟虞有气无力地道。
所谓乱世，她今天终于有了切身体会。
面前的女人面色苍白黑发凌乱，显得涂着口红的唇愈发醒目，却反而像额角的血迹一样令他心口微微紧缩。
她旗袍胸.口处染着点点血迹，大概是额头伤口处滴落下去的。
“我送你去医院。”傅聿生取下缠在她手臂上的披肩包裹住她下半身，然后结实的双臂稳稳将人抱了起来。
“额头上应该不严重，大概是倒下的时候不小心碰着的。”
男人拧眉，不为所动，“去做检查。”
钟虞靠在他怀里，男人心跳沉稳。
她指尖抚着披肩的边缘。他这么一围，自己被抱起来的时候就不必再担心有走光的风险。
绅士，思虑周到。想必跟他受的教育是分不开的。
“抱歉，把你衬衣弄脏了。”她指的是靠在他胸.膛时沾上去的血。
“不多这一点。”
钟虞抬眼打量他。
——从他解决掉那个刀疤男人开始，整个人就像被一张网束缚着，一副她从未见过的沉闷紧.绷的模样，就连浑身的肌.肉都还处在对峙的蓄势待发里。
严肃得陌生。
那张照片上，他与聂路鸣打架时脸上尚且带着几分挑衅，而此时此刻……钟虞仿佛突然窥见了男人将来驾驶战机飞至空中抗敌的模样。
她慢慢抬手，指腹轻轻地去蹭掉他脸上的血迹。男人目光动了动，下颌的线条仿佛都收束紧了。
傅聿生脚步一顿，垂眸时神色有些复杂。
她手还轻抚在他脸侧，见状凝视着他，缓缓弯起唇角来，神情虚弱但却专注。
怀里的人头一次美得“可怜”，不像他第一次见她时那样明艳动人。
他眼前又闪过刚才的一幕幕。
不可能不自责、不愧疚。那种紧张和焦灼的情绪还犹未消退，令人隐隐后怕。
傅聿生喉结动了动，“……抱歉，连累了你。”
“就因为我和你跳了一支舞这样的花边新闻，他就要对我下手？”钟虞笑了笑，“我觉得没这么简单。”
“我会查清楚。”
两人说话时，相对的目光彼此都没有移开分毫。
对视的分秒里，傅聿生因为刚才那一场变故而紧.绷的身躯缓缓松懈下来。
“盖露小姐！”一道又惊又喜的男声顿时打破了两人间朦胧浮动的气氛。
傅聿生皱眉，抬眸望过去，认出是出事前要邀请自己怀里女人跳舞的那个男人，那人看向他的目光还带着敌意。
他淡淡收回目光，转身就要走。钟虞却一把攥住他手臂阻拦道：“等等！”
衬衣不够厚，阻挡不了他与她体温的接触。怀里的人腿动了动，看样子还想下去跟那男人说话。
傅聿生一顿，将人放下，“长话短说。”
钟虞随意“嗯”了一声，然后便不动声色地压下震惊与疑惑看向穿着格纹西装的男人，“不知这位先生叫什么名字？今天你在人群中也算救了我，于情于理我都应该答谢。”
“举手之劳，盖露小姐不必客气。”男人抿了抿唇，眼里露出一点惊喜的笑，接着那笑容又被含蓄地收敛起来。
太像了……
钟虞心跳有些快。太像了，这根本就是一模一样，神态更是。
到现在她经历了几个不同的子世界，却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情况。
她听见对方说：“我姓孟，单名一个赴字。”
孟赴，而不是楚竭。
钟虞看着他——这个男人，和第二个子世界中那个叫楚竭的男人，从外表到声音，全都一模一样。

第63章 抹杀
钟虞看着他——这个男人，和第二个子世界中那个叫楚竭的男人，从外表到声音，全都一模一样。
其实在那个世界里，或者说在每一个世界中，她分给除攻略角色以外的人物的注意力都非常有限。之所以对楚竭这个人印象深刻，除了他对她简单纯粹的喜欢外，还因为他在汇演之前砸开门锁，把她从谢斯珩的公寓里救了出去。
刚才看到对方的脸时她思绪像转不过弯来似的一时凝滞，但仔细打量他几眼后，这张脸就彻底和脑海里楚竭的那张脸重合了。
“我们之前……”钟虞斟酌用词，隐晦地询问，“认识吗？”
孟赴有些紧张似地握拳抵在唇边轻咳一声，又看她一眼，“我很久以前就听过盖露小姐的美名了，已经来了枫白渡好几次，想着碰碰运气，没想到……”
说着他抬头瞥了傅聿生一眼，脸色不太好看，“没想到原本能请盖露小姐跳一支舞的机会，被人中途截走了。”
“看来孟先生运气不大好。”傅聿生漫不经心道，说完看向钟虞，“说完了？”
电光石火间，钟虞思绪飞转，最后下意识的决定快过了深思熟虑。
她对身侧的男人点了点头，然后朝孟赴笑了笑，“等风波过去、枫白渡重新营业，到时候孟先生不妨再来，我为你留一支舞。”
傅聿生一怔，侧头看向身边的女人。
“真的吗？！”孟赴喜出望外，一副惊喜又茫然的模样，猜不到自己怎么就得了梦中情人的青睐，“太好了，届时我一定赴约！”
“说完了？”
孟赴闻言一愣，几步外的男人抬眸凉凉地看着他，“看不见她受了伤？”
他定睛一看，这才发现女人额头上的血痕，忙道：“盖露小姐，我送你去医院吧？”
“用不着你。”
话音刚落，孟赴就看着对方两人打横抱起，转身就走向停靠在路边的那辆汽车，他往前追了两步又停下，挥着手扬声喊：“盖露小姐，我一定会赴约的！”
闻言，傅聿生低头看向怀里的人，挑了挑眉。
“我只是看他有点眼熟，怀疑从前见过。况且你的确抢了别人一支舞。”钟虞绕在男人后颈的手拨弄他衣领，“不过傅先生放心，只要你来，我就只和你一个人跳。”
傅聿生没有说话，将人放进车后座后微微退开，手撑着车顶继续俯着身。
“千金难买你愿意？”他似笑非笑。
钟虞凑近，和他挺直鼻梁距离只剩寸余，轻笑，“千金难买我愿意。”
男人背对着车外灯火，目光深深。
她放轻呼吸，慢吞吞再凑近一点点。
傅聿生垂着眼，恍然觉得鼻尖已经嗅到了她唇上和身上的香气。
最终只剩呼吸相织的温热。
只差一点唇就会紧贴，她却停住了，一双眼里落满窗外霓虹，像能吸人魂魄的迷离世界。
他鬼使神差地，低头追上去。
——然而她却先一步退开了，徒留他略显凌乱的呼吸。
傅聿生顿时清醒了。
他若无其事地起身，定定地看了笑盈盈看着自己的女人几秒，接着关上车门准备绕去驾驶座。
打开车门坐进去前，他看见枫白渡一片狼藉的大门口站着一道身影。
“少爷。”那人快步过来。
傅聿生抬手示意他等等，然而低头问后座的人，“你的车和司机呢？”
“平日都在街口等，这会还没过来，大概是弃车逃了？”
见她回答得满不在乎，他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车牌号多少。”
钟虞报出数字。
“阿争，”傅聿生抬眸看向来人，“你去街口将车开到东力医院。”
“那，那两个人的事？”阿争往枫白渡里看了一眼。
“我先把人送去医院。”
说完，傅聿生坐进车里，启动车子朝东力医院开去。
“我想睡一会儿。”钟虞看一眼前面的人。
男人坐在驾驶座，这个角度看过去只能看见他宽阔结实的肩膀，还有搭在方向盘上的手。
修长且骨节匀称，袖口早乱了，左手戴一块银色腕表。
傅聿生“嗯”一声，默不作声地稍微降低有些快的车速，让车行驶得更平缓。
钟虞闭上眼，“系统，你在吗？我有件事想问你。”
“主人。”
“那个叫孟赴的人，”她直接开门见山地提出疑惑，“为什么会和之前的楚竭长得一模一样？”
两个不同的世界之间第一次出现这样的巧合与“重合”，虽然钟虞说不出什么更具体的不对劲，但就是本能地觉得奇怪。
“即便是有血有肉、素未谋面的两个人也有可能长得极为相似，主人，你可以把这种情况理解成这种微妙的巧合。”系统顿了顿，又说，“每个子世界都是虚拟的，里面的人物都类似于身处游戏模式，被随机‘投放’，出现外表的重合是偶然但正常的情况。”
“那他会不会记得之前那个世界里的事情？”
“不会。因为严格来说，他不算是楚竭。”
“这样啊。”钟虞若有所思。
“主人，还有任何问题吗？”
四周安静，系统的声音因此格外低缓动听，像是潺潺流水淌过耳畔。
好奇的问题也算得到了答案，钟虞整个人便彻底松懈下来，额头微微的疼痛和疲倦一点点涌了上来。
她答：“没有了。”
“主人，”系统却没有立刻消失，“不排除子世界中会继续出现各种如同今天一样的特殊情况这一可能。”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可能还会遭这种罪。”
过了片刻，系统回答：“这原本也是任务的难度组成之一。”
“我知道了。”钟虞没有再多说什么。
她回想起刚才被黑洞洞的枪口指着的感觉——除了对颠覆生死的恐惧以外，现在更多了一种难以言说的后怕。
一把枪，好像真正将她拉入了乱世里。她现在的的确确是这个动荡社会的一份子，而不是不痛不痒的过客。
就像前三个世界一次次加深给她的感觉一样。很多时候她恍然会分不清“虚拟”与“真实”。她脱离真正的现实已经太久，这种感觉让她心慌浮躁。
钟虞压下这种念头，轻轻舒了口气。
……
东力医院距离枫白渡并不太远，即便傅聿生开车小心也没多久就到了。
车门被男人从外面打开，一只修长有力的手伸到钟虞面前。
她抬眼看着他笑了笑，然后把手放了上去。
下了车刚站定，傅聿生便从先一步到达医院的阿争手中接过一件干净外套披在她肩上。
“如果是你刚脱下来为我披上的多好，”钟虞弯着唇角状似感慨，“带着体温的外套可暖和多了。”
说完她故意回头去看傅聿生。
后者似笑非笑，末了挑眉从善如流道：“是傅某考虑不周。”
半开玩笑的语气，话题就此被揭过。
进了医院，钟虞去检查外加处理伤口，傅聿生则站在门外和阿争说着什么。最后大概是谈话到了尾声，男人目光复杂地投向病房里，接着抬脚走了进来。
“一点小伤口，注意不要沾水就好。”小护士双眼含春匆匆瞥一眼英俊的青年，轻咳一声继续对钟虞道，“至于后颈处受到重击的地方，可以用药油消肿化淤，也可以等着它自己慢慢消退。”
“好的，谢谢。”
“不客气。”说完护士便拿起东西出去了。
“我还要回去给事情收尾，一会阿争送你回去，最近出行你都带着他，以防万一。”傅聿生开口。
钟虞点了点头，“那送了我之后他怎么安顿？我家里还有空房间。”
“你就这么放心地让一个陌生男人住你家里？”
男人面色不虞，她无辜地抬头望他，“不是你让他保护我，怎么会危险？况且上下两层楼，他住下面就好。”
“他不必跟上去，在车里守着。”傅聿生抬眸不冷不热地往外一瞥，外头的阿争一头雾水地露出一个询问的表情。
他顿了顿，若无其事地岔开话题，“另外，我想问一问你，刚才在枫白渡打晕你的那个男人有没有对你说什么？”
钟虞一怔，接着垂眸。
傅聿生目光微敛，“怎么了？”
“果然漂亮。”
“就这么一枪崩了你未免太可惜。”
钟虞回忆这短短两句话，垂着眼慢慢重复了出来。说完她撑着下颌推测，“他大概是从别人那里知道的我，且原本是应该直接杀了我的。”
她说完没得到回应，不解地抬起眼。
傅聿生正看着她，神色难辨，“你不怕？”
“怎么不怕？”她挑眉，勾起唇角，“难道你不会来救我吗？”
他一怔。
“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傅聿生别开眼，握拳抵在唇边掩饰性地轻咳一声，“那我先走了，有情况我会再联系你。”
说完转身打开门就要出去。
“傅先生。”
他动作一顿，转身抬起唇角笑了笑，“嗯？”
坐在椅子上的女人眨了眨眼，柔和地笑了笑，“注意安全。”
……
“少爷。”
傅聿生抬了抬手，示意阿争再往走廊外走几步。抬脚前他下意识又往那扇门看了一眼。她笑吟吟让他注意安全的画面、还有在枫白渡门口额头带着血迹的模样交替着在眼前出现。
耳畔还缠绕着她重复那个刀疤男人的那几句话时轻轻的嗓音。
对她来说，这次的事或许是场无妄之灾。他不知道她被那把枪指着，听见那两句话时是怎样的心情。
害怕？绝望？
玻璃碎裂时他看见她想往旁边躲，那一瞬间他心里有些懊恼和自责，即便他已经估算过距离，清楚那个玻璃被打碎后不会伤到她。
她显然是害怕的，可是即便脸色苍白，也没有抱怨过、吐露过一句恐惧，对于差点送命的推测也说得轻描淡写。不仅如此，还反而……
傅聿生神色复杂地抿紧唇，转身继续迈开步子。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一段距离后，傅聿生转身，脸色严肃，“说。”
“除了枫白渡，其他地方也出了事。”阿争低声飞快道，“而且……”
“而且？”傅聿生冷了脸。
“而且驻南航校的那位德国教员，也被人杀害了。”
走廊里顿时一片死寂。
“死的是罗尔夫。”
短短六个字像是暴风雨前的平静，阿争头皮发紧，“是的，罗尔夫教员。”
“航校的人呢？”
“已经开始着手查这件事了。”阿争说完见身前的人大步往外走，忙追上去，“少爷，你去哪儿？”
“航校。”夜色中男人的嗓音格外沉冷，“你留下。”
“可，少爷，您不换身衣服吗？”
原本的衬衣马甲有些狼狈不整，上面还沾着零星的血迹。
男人没再回答，高大的身影很快融入夜色，然后驱车离开。
*
靠在椅背上的人闭着眼，两只戴着白色手套的手搭在两侧扶手上，手指不急不缓地轻点。
周围被一片虚无的白色包裹。
他闭着眼感知。
孟赴。楚竭。
两副同样的面孔，这在这些子世界的构造中从不可能是合理存在的巧合。
他构造出的每一个世界，绝不可能允许存在与之前世界的任何联系。
那么，为什么？哪里出了纰漏？
男人慢慢睁开眼，灰色的眼瞳显得眉眼锋戾，神情又淡漠得冲淡了这种戾色。
既然是错误与隐患。
“那就抹杀掉吧。”他手指漫不经心支着额头，缓缓低声道。

第64章
这一夜，驻南航校的政务楼里彻夜灯火通明。
“罗尔夫死了，我们该怎么跟德国那边交代？！”李颂山一拍桌子，急得脸红脖子粗，“本来是好心援助，我们这边却闹出人命！”
坐在沙发上的航校校长关奉伦刚从别处赶回钰城，风尘仆仆。他神情凝重，“现在当务之急是查清真凶，航校是受害者。”
“是日本人。”
李颂山和关奉伦冷不丁听见这一句，诧异地转头看向窗边，“你说什么？”
站在窗边的人背影高大挺括，一手随意插在裤袋里，身上的衬衣迎风微动。闻言，慢慢转过身，沉声道：“之前我和贺远注意到一些异动，提前去查了最近刚入钰城的一些日本人。”
“你们！”关奉伦猛地站起身，“你们两个胆子倒是不小！万一打草惊蛇，只会得不偿失！”
“我有分寸。”傅聿生不以为意，继续道，“之前只是怀疑他们会有动作，后来我在枫白渡追上那个杀手时确认了猜测。暗杀罗尔夫和陈志的就是那边的人。”
日本野心昭然若揭，这个关头对航校下手意图是什么不言而喻。无非就是想一步步切断外界对国内空军支持的援助，削弱其力量。
“欺人太甚！”李颂山气得来回踱步。
傅聿生语气淡淡，目露冷意，“对他们来说，欺人谈何分寸。”
“那我们马上就与德国那边联系，向他们告知此事原委。驻南航校是空军后备力量的重中之重，绝不能有任何闪失。”
“不，再等等。”
“聿生？都到这一步了，还等什么？”
“这里面疑点还太多，”傅聿生抬眼，语气坚定冷凝，“我怀疑背后还另有人运作。”
……
钟虞到底还是没让阿争就缩在车里过一夜，而是把一楼的一间客房留给了他。
看得出作为“盖露”收入的确不菲——她租住的是租界里一栋两层高的小洋楼，面积不算大，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还雇佣了一个厨师一个女佣和一个司机。
不过司机在晚上出事的时候就已经跑了，她大概需要重新物色一个。
钟虞上了二楼，洗了澡换下染上血迹的旗袍，或许是紧绷的精神放松了下来，她裹着睡袍坐在床上时才觉得格外疲倦。
钟虞只留了一盏床头台灯，躺在床上静静思考。
能在钰城将枫白渡这样的风.月场经营到这样的规模，其所有者肯定不是个无名之辈，但却有人敢直接拿着枪闯进来杀人，可见对方是完全不需要顾及这一点的，其权势肯定在枫白渡老板之上。
她不知道死的是谁，傅聿生也没有透露更多有效信息，所以她的猜测也只能无疾而终。
但有一点很明确，这个想对付傅聿生的人，同时也想杀了她。
大概是因为实在太困倦，钟虞想着想着就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安静的房间里，慢慢只剩下轻缓绵长的呼吸声。
明明关紧了的窗户却像忽然往房间里透进了风，沙发旁的落地窗帘缓缓腾起又落下。
一个男人的身影忽然出现在房间内。
窗帘缝隙里有月光成了漏网之鱼钻了进来，落在男人的肩上，与他周身几不可见的淡淡蓝光融为一体，却没有穿透他的身体。
他静静看着床上的人。
半晌，他抬脚往前迈步，慢条斯理地走到了床边。那些他身上的光线、包括窗外的月光都仿佛被吞噬，只剩他肩头一片沉蔼。
他慢慢俯下.身。
床上的女人面色平静地闭眼沉睡，卷曲蓬松的长发散落在洁白柔软的枕头上，又簇拥在她脸颊周围。
她脸上没有一点的妆容的艳色，睫毛纤长柔软，嘴唇是浅粉色的。
他俯身时，原本还残存在她脸上隐隐的光线，也被他的影子吞噬了。
他抬起右手，缓缓伸向她的脸，到中途时又忽然停在半空，然后略直起身收了回来。
他伸出左手想去攥住右手上的白色手套，左手的手指却像光线一样虚无地穿透过去，根本没办法如愿以偿。
他站直身体抬起右手，眯了眯眼若有所思地盯着打量了一会，然后放到唇边，启唇咬住手套指尖，脸微微一偏便轻松将手套扯了下来。
修长白皙的右手随意攥住手套，然后他再度俯身，这一次毫无阻碍地用指腹触碰到了女人的脸颊。
温热、细腻、柔软。
原来是这种感觉。
但还不够。
他单膝跪在床沿上，像抚.摸一件精美瓷器似地抚.摸她的脸，然后弯下腰，静静凝视着她，朝她浅色的唇吻了下去。
西装裤泛起褶皱，白色床单也不堪重压延伸开皱痕。
他姿态仿佛虔诚，然后毫不迟疑地撬开她唇.齿，探了进去。
明明他是第一次以这个自己这样吻她，却像经历过无数次，那种新鲜感与陌生的刺.激很快被脑海里汹涌的情感撕扯得七零八碎。
“原来是这样的感觉。”他收回舌.尖，轻声道。
……
第二天清晨钟虞慢慢从睡梦中清醒，然而掀开被子坐起身时动作却忽然顿了顿。
她昨晚似乎做了个梦？
梦里没有什么具体的画面，但是却有隐约的触感，就像是谁用什么冰凉的东西一直沿着自己的脸侧来回摩挲。
……该不会不是梦，是真的有人闯入了她的房间？
想到这钟虞赶紧下了床去检查房间门和窗户——门锁得好好的，窗户也是一样。
她光脚踩在地毯上，闭着眼揉了揉太阳穴，缓缓舒了口气。
大概是昨晚经历的事给她留下了一点心理阴影。
洗漱完换好衣服下楼，餐厅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她没什么胃口，随便吃了点就想让司机送自己去枫白渡看看。
“钟小姐。”阿争却忽然从外面进来，“枫白渡暂时被警察厅给围封起来了，等处理了这事再重新装潢，再开张少说也要个七八天。”
闻言钟虞重新坐下来，“那傅先生呢？他现在怎么样了。”
阿争没细说，“应该还在忙，我这里没得到什么消息，就会一直保护钟小姐到少爷给我新的任务为止。”
“没了你他办事会不会不方便？”
“不会的，钟小姐不必担心。”
钟虞顿了顿，又问：“他不会有什么危险吧？”
阿争只是笑了笑，“您放心吧。”
*
“聿生。”傅太太正在下楼，看见进门的身影时目光一亮，忙出声将人叫住。
傅聿生停住步子，将外套搭在手臂上，“妈。”
“这几天航校训练很辛苦？怎么看起来好像瘦了。”
“或许是吧。”
见他一副毫不在意又风尘仆仆的模样，傅太太忍不住数落，“吊儿郎当没个正形。我记得今日不是休假，你怎么有空回来？要是不忙，那就再陪陆家小姐去喝个咖啡？”
“我回来拿个文件。”傅聿生笑笑，无意再多谈，抬脚就要上楼。
“聿生！”傅太太皱眉，“每回都这样，但凡提到成家的事你就回避，我退让同意你去开战机，你是不是也应该娶位太太给我生个孙儿孙女？那位陆家小姐哪里不好？从前钰城这些名媛我没一个看得上的，看不容易陆家调任来钰城，她父亲如今算个大人物，和咱们傅家结亲正好。”
“您退让，肯支持我的意愿，我当然高兴。”傅聿生屈指扣了扣手心缓解焦躁，抬眼笑了笑，“但我从没有把自己的婚姻大事拿来做筹码的意思。”
“筹码？你以为我是你父亲生意场上的人，和你讨价还价不成？”傅太太红了眼睛，“从前我希望你成了家就不会再想着上战场，可你执意这么做，我劝不动你……我早劝不动你了，你比谁都有自己的主意。可是我只希望你成家生个孩子，念着妻儿能惜自己的命！”
谁不惜命？可他选了这条路便没这样的资格。这话傅聿生没说出来，他正色道：“或许我会成家，但对方绝不会是陆家。”
“为什么？”
傅聿生没再解释，“我还有急事，拿了东西就走。”说完就转身踩着楼梯上二楼。
身后傅太太还在念叨：“陆家哪里不好？他家千金我也见过，觉得很满意。”
他无奈，闭眼捏了捏眉心，转身神色冷肃，“陆家不是什么好东西，我这么说，妈你能不能明白？”
这回傅太太茫然停在原地，没有再多说。
她再盼望儿子成家，但在这种大事上也能拎得清。能让一贯不轻易评判别人的人说对方“不是什么好东西”……可见事情一定坏到了某种地步。
关上房门，傅聿生随手扔开外套从暗格里翻找文件，等东西全部拿出来后他一刻不停地就下楼驱车离开。
车驶离公馆的时候他又想起了刚才那番对话。
成家？
他早做好了赴死的准备，还是别拖累无辜的人了。
*
接下来几天果然如同阿争所说，枫白渡先是闭门处理命案，随后又招来工匠重新装潢。等重新开业已经是六天以后的事了。
钟虞这几天不是没想过去找傅聿生打听消息，但最后都忍了下来。
他们还不到交心分享这种“情报”的地步，那么她只要知道他平安就够了。
枫白渡重新开业的第一个晚上，钟虞让阿争开车送自己过去。可以想见这一晚的生意比平时惨淡，大概是众人都对那一晚上的枪杀心有余悸。
她敲着杯沿，支着下巴耐心地等。
一是等傅聿生，二是等孟赴。对于后者，大概是好奇心作祟，她还是想再接触一下。
然而这一晚两个人都没有出现。
回家的路上，钟虞坐在车后排自言自语似地开口：“明明说一定准时赴约请我跳舞，结果我等了一夜也不见人来。倒是和某个人挺像的，这么几天了也没个音讯，不说来见我一面，害我一直提心吊胆。”
阿争讪笑，看起来是懂了她的言下之意，没敢在背后议论他家少爷几句。
“对了，钟小姐。”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正色道，“你说的那位约好请您跳舞的，是不是姓孟？”
“你知道？”
“那天我在枫白渡门口等着，恰巧听见了。”
“是姓孟，怎么了？”
阿争面色犹豫片刻，轻咳一声道：“这位孟先生……恐怕没办法来赴约了。”
“什么意思。”钟虞皱眉。
“前两天的报纸，钟小姐您没看吗？”阿争小心试探。
怎么可能没看，她怕错过枪杀事件的消息，这几天的报纸每天必定翻阅，“这几日的报纸我一份不落地都看了。”
“或许是您遗漏了。”阿争说，“那位孟先生的事登了报……他夜里在家中，持枪自杀了。”

第65章 放纵
三日前，英租界。
孟赴走在街上，手臂一侧夹着一份报纸。这份报纸他还没怎么看，反而想到的是前两天的那一份早报。那日的头条是驻南航校一位学生与外籍教员被杀的报道，是无数人都在关注的事件。
他当然也关注，但与此同时，他更怀念那个晚上。
那晚他差一点就能邀请梦中情人跳一支舞，却被人给截了胡。好在盖露小姐通情达理，给了他一支舞的承诺。
一想到这点，他就恨不得枫白渡早日恢复营业。
路边忽然有一辆汽车经过，孟赴无意中看过去，下一秒便愣愣地停在原地，顿时喜上眉梢。
是盖露！
即便坐在车后排的女人只匆匆让他看见侧脸，但他也一眼就认了出来。
孟赴立刻转身下意识追车，但逆着人流跑了几步也只能看着汽车越开越远。他一心急加快了脚步，却和迎面走来的一个男人撞在了一起。
踉跄几步站稳后就听见对方劈头盖脸职责：“走路不看路？！”
“抱歉抱歉。”孟赴忙给对方赔不是，再一抬头时车已经彻底开远了。
他有点失落，不过一想到还有一支约好的舞心情就又松快起来。
回到家，他嘴里哼着枫白渡最常放的舞曲，将报纸随手放到桌上。接着轻咳一声，弯腰朝空无一人的客厅伸手，“盖露小姐，不知是否有这个荣幸邀请您共舞一曲？”
孟赴闭着眼，幻想着女人缓缓将手搭在自己掌心。
他握紧手，做出跳交谊舞的模样在客厅里陶醉地踩起舞步来。
等跳到沙发边，他才意犹未尽地重重往后一仰，靠坐在了沙发上，呼吸还有些不平稳。
他勾着唇角，闭眼用手指在扶手上打着节拍。
半晌，他手指忽然一停。
孟赴猛地睁开眼，死死盯着天花板，额角青筋渐渐浮现，双手死死攥紧。
头疼欲裂。
很快，他瞳孔一点点放大，目光变得涣散。
他僵硬且机械地起身，从桌下抽出藏好的手.枪，然后手臂一点点弯曲，将枪.口抵住自己的太阳穴。
“不……”
他涣散的目光忽然聚拢，手用力至指节青白，咬紧牙关拼命将枪.口挪开，手.枪连同他的手一起重重砸到桌上。
“为什么……”为什么他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
“为什么放下？”孟赴忽然听见脑海里一道淡漠到极点的嗓音，“举起来，对准你自己的头。”
“不……你是谁？”
“我？”对方淡淡道，“你无需知道。”
孟赴死死压制住自己的右手，血液因过分用力而上涌，“不可能，我不会让你控制我。”
“你可以试试。”
客厅里陷入诡异的沉寂，只剩下困兽似的挣扎喘.息声。
忽然间，孟赴四肢骤然僵硬，下一秒如同提线木偶一样往后坐回沙发上，右手握紧手.枪抵住太阳穴。
他面色漠然地扣下扳机。
“砰”地一声，他重重瘫软在沙发上，枪从手上脱落滑到了地毯上。
……
“自杀？”
“是的。”阿争答道。
钟虞有点回不过神。虽然两人没有什么太深的交集，但毕竟前几天才见过面，而且对方还和从前接触过的人长得一模一样。
“怎么好好的突然自杀了？报纸上有没有说原因？”
“说他疑似做了什么不干净的生意，大概是被人揭发后自觉颜面尽失便在家中自杀了。”
不干净的生意？
钟虞将信将疑，轻轻“嗯”了一声，转头看向窗外。
“钟小姐也不必太伤感了。报纸上说的含糊其辞，称他手上的生意不干净，那兴许就是跟鸦.片有关也说不定。真要做了这种缺德事，那就不值得同情了。”
“我知道。”她颔首。
这个话题没有再继续深入下去。
*
“聿生？聿生？”
靠在椅背上的男人蓦地睁开眼，手下意识地飞快摸向后腰的枪套。
贺远伸手按住他的动作，“别紧张，是我！”
傅聿生浑身一点点松懈下来，懒洋洋地靠向椅背，嗓音里带着些疲倦的沙.哑，“怎么了？”
“已经拿到他们确切的接头消息了。”贺远瞥一眼他眼底的红血丝，“回去休息吧。”
“在哪儿？”傅聿生闭眼捏了捏眉心。
“三天后许家办的归国宴上，他们想早日在钰城站稳脚跟，可想而知必会邀请陆家和各国领事馆的人。”
“知道了。”
“要我说你何必这么拼命，航校难道还缺调查这事的人手？你只管开你的战机不就行了。”
“李颂山跟关奉伦都被上头的人盯着，一举一动都束手束脚，麻烦。”
傅聿生淡淡说完便站起身，贺远见状追问一句：“你去哪儿？回公馆？”
“德国人送来的飞机还等着试飞。”
他“哦”一声，盯着傅聿生的背影，“我准备去枫白渡打发时间。”
后者脚步一顿，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
“你可千万别来，我还想跟盖露跳舞呢。”贺远轻哼。
“不来。”傅聿生不咸不淡地扔下两个字，径直打开门出去了。
……
傅聿生坐在车里，闭着眼揉了揉太阳穴，顺手松了松领带。
他原本是打算回航校，结果一遇见李颂山就被对方劈头盖脸教训一顿，说这副没精打采的模样开战机上了天也只有栽下来的份。
话虽难听但道理不假，他无奈，只能妥协说回去休息，李颂山这才满意。
他睁开眼发动车子，朝公馆的方向开。
开到某条街的岔路口时，傅聿生无意中瞥见一个黄包车夫拉着车从街边经过。坐在车上的女人穿了一身橙色的旗袍……他一怔，再看一眼对方的脸才发现认错了。
不是她，哪怕同色同样式的旗袍，别人穿在身上也难有那种独特的风韵。
傅聿生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方向盘。
这几天格外忙，事情又棘手，因此从阿争递来的消息里得知她一切都好后便没再怎么多想。这会勉强有间隙松了口气，那晚的回忆便又涌了上来。
蓦地，他转了方向盘，调转车行驶的方向，朝着阿争给的地址开了过去。
两层的小洋楼坐落在法租界的某条安静的街上，门口栽种着淡粉色的月季，白色的铁门此时紧闭着。
“小姐？”门忽然被叩响。
钟虞正准备脱掉睡袍，闻声随意回道：“怎么了？”
“傅先生来了。”
她动作一顿，笑了笑将睡袍重新系好，“把人请到客厅，我马上来。”
“好的。”卧房门口脚步声慢慢远了。
钟虞对着镜子照了照，然后才不紧不慢地打开房门走出去。
这栋小洋楼是二层吊顶的设计，站在一楼客厅抬头便能看见二楼回廊上的人。当然，上面的人也能看见下面的。
钟虞倚着回廊栏杆，懒洋洋出声：“傅先生。”
男人循声抬头，四目相对时他一挑眉，停顿片刻才笑了笑，“钟小姐不打算换身衣服下来？”
睡袍是交叉领，她系得并不高，脖颈和锁骨下一点都露在外面。
“那就请傅先生稍等。”
说完，钟虞转身回了房。
二楼卧房门轻轻关上时，傅聿生插在裤袋里的手无意识地动了动。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过来，大概是鬼迷心窍了。但不可否认，看着她完好站在自己面前、也仿佛并不再受那晚枪杀案影响的样子时他心里隐约松了口气。
不急不缓地换了身旗袍后钟虞才慢慢下了楼。她看向沙发上坐着的男人，后者正仰头喝水，喉结上下滑动。
她靠在楼梯末端的扶手上静静看着。
关于那晚在枫白渡的事，她当时大概是自动回避了对于危险的恐惧，现在再见到傅聿生时，被他救下的一幕幕才又浮现在眼前。
人对于拯救自己于危难之中的人，总是会怀有一点特殊的感觉的。
正想得入神，站在沙发边上的人已经放下玻璃杯看了过来。
“怎么？”他俯.身将杯子放下。
钟虞将握在手心的耳环戴好，垂眸笑了笑，“原来傅先生还没忘记我啊。”
傅聿生看着她，轻笑，“傅某不敢。”
“所以，你这次过来是为了什么？事情查清楚了要告诉我，还是只是想来见我一面？”
钟虞不紧不慢走过他身边，轻飘飘扔下这一句，然后走到玄关处从柜子的某一格里取出一双高跟鞋。
傅聿生微微侧身，对那件事暂时避而不谈，“办完事顺便过来看看，确认周围是否安全，再看看你的伤。”
“这一带在法租界的治安状况还不错，至于我的伤，”钟虞弯腰换鞋，“一点小伤而已，早就好了，只是希望别留下疤痕。”
她说完一时也没听见身后的男人接话，但因为正低头穿鞋整理旗袍下摆，所以也没在意。
她背对着，所以没能注意到男人艰难移开的目光。
傅聿生喉结滚动，后脊.背微微发紧。
几米外的女人穿着珍珠白的贴.身旗袍，躬身穿鞋时腰线流畅地凹了下去，腰.臀的起伏被包裹着，再往下是纤细笔直的腿。
将她从脖.颈到小腿围绕起的珍珠白布料不及她身上肤色一半莹润。
“傅先生？”
“嗯？”他若无其事地转头看向她。
钟虞拨弄几下鬓发，“那我出门了？你自便？”
鬼使神差的，傅聿生想到了第一次在枫白渡见她的情景——贺远揽着她的腰，手就放在刚才她弯腰穿鞋时凹陷的腰线处。
心里顿时腾起抵触与不悦。
“钟小姐今晚一定要去？是和谁有约？”
钟虞一怔，接着舔了舔唇，意味深长地轻笑起来，“千金难买我愿意，傅先生永远在我这里排第一位。”
客厅里安安静静，无人敢来打搅。
“你可千万别来，我还想跟盖露跳舞呢。”
贺远的话忽地在耳边响起，傅聿生心里竟然腾起一种恶劣的满足感。
他挑眉，轻轻笑了，“多谢钟小姐赏脸。”
看着男人走近，钟虞一手懒洋洋撑着墙，一手轻轻一拨后跟，白色高跟鞋便“咚”一声落在地上。
她赤脚踩着玄关地毯，暗红色甲油衬得肤色雪白。
“如果是要跟傅先生出门，那我恐怕要换一双鞋了。”她佯装站不稳，扯住傅聿生的领带吃吃地笑。
男人上半身顺从地前倾，一手撑在她身后的墙面上，“为什么要换？”
“傅先生太高了，”钟虞伸出手指点了点他胸.口，“若鞋跟不够高连平视都不能，要想做点什么……那就更不可能了。”
傅聿生清楚，按照理智，他应该退开。
但他这二十多年来的放纵，大概全用在这里了——或者说，从她邀请自己跳第一支舞开始。
“你想做什么？”他盯着她，似笑非笑，“嗯？”

第66章 巷道的吻
“你猜？”她笑盈盈道。
傅聿生笑了笑，“钟小姐不说，我怎么会知道。”
目光相对，呼吸温热萦绕在鼻尖，钟虞瞥一眼男人挺直鼻梁上那颗针尖儿大小的痣，挑衅地抬起眼，一字一句说：“不告诉你。”
说完，她指尖抵住他胸.膛往后一推，弯腰自顾自地拿出一双后跟更高的白色高跟鞋来。
傅聿生收回手，稍稍松了松忽然觉得发紧的领带。
“今天我就把自己交给傅先生了，你想带我去哪里都随意。”
闻言，他掀起眼，食指中指并拢在额角碰了碰又放开，一副风流潇洒的模样，“遵命。”
……
“看来傅先生也和别的男人一样，会选大戏院这种中规中矩的地点约会。”
中规中矩？
傅聿生眉头挑了挑，似笑非笑帮副驾上的人拉开车门，手护在她头顶。
钟虞下了车站在他身侧，随意仰头看一眼海报，“今天放映的是什么电影？”
话音刚落，男人清朗磁性的嗓音便传来，漫不经心似地念出一串英文，在霓虹灯下流露出几分缠.绵意味。
“It Happened One Night.”
“一夜风.流。”钟虞看着电影海报勾唇笑起来，侧对着他轻声问，“傅先生有没有想要一夜风.流的对象？”
男人没回答。她转头，发现傅聿生正看着自己，目光一错不错。
“看着我做什么？”她挑眉。
傅聿生笑笑，抽出钱夹随意晃了晃，“我去买票。”说完转身便朝售票窗口走了过去。
转身的那一刻，他回想起刚才的一幕，有些出神。
女人漂亮的侧影在霓虹闪烁下如同精致剪影，光影顺着她雪白肌.肤流淌。
“聿生。”
他蓦地回神，抬眼望过去。
是傅家的某个有往来的生意伙伴，按年龄来说算是长辈一样的人物，但在钰城的影响力却逊于傅家一筹。
这些生意上的事他插手很少，因此只是礼貌地笑了笑，“陈叔。”
“这么巧，你也来看电影？”陈叔拍了拍身侧姨太太搭在他臂弯里的手，心里有了几分打算，“对了，听说三天后许家的归国宴你也去？可真是稀罕事，毕竟你少出席这样的场合，这回不知哪位女士能有幸成为傅家少爷的女伴？”
他心里想的是自己家里那个行二的女儿，若能跟傅家这唯一的儿子结亲，将来好处必然是少不了的。只是年轻人想开战机命运未卜，这算是一点坏处，但现在和离常见，到时候即便傅聿生真有个三长两短，也不妨碍他女儿捞一笔好处走人再嫁。
至于守寡？他陈家才不做这样的蠢事。
陈叔将未来的算盘拨弄得噼里啪啦响，却没料到面前年轻人只是说：“的确有了人选。”说完再低头看了看腕表，言下之意已经很明显了。
忽然，有一道纤细人影走了过来，“聿生。”
傅聿生动作一顿，下一秒女人的手便搭在他小臂上，声音里带着笑意和一点不易察觉的埋怨，“怎么还没好。”
“和熟人聊了两句。”他微微侧过脸低头和她说话，耳畔仿佛还浮动着那声“聿生”。
陈叔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心里暗暗吃惊。
傅家归国已有不少日子，却从没听说过傅聿生跟哪个女人往来密切……可眼前这个女人明显与他相处得亲密且熟稔。
难道这就是他三日后要带的女伴？
念头落空，他心里叹了口气。
“陈叔，我还急着买票，先失陪了。”
“诶，好。”
只一眼，陈叔就看出走过来的女人外貌格外出众，但顶着后辈不冷不热的目光他没敢多看，只是后知后觉觉得眼熟。
他摇了摇头，带着姨太太走进大戏院。
“原来傅先生三日后要参加晚宴，还有了心仪的女伴？”
傅聿生无奈。他原本不打算带女伴的，这样虽然在晚宴里略显得突兀，但总比到时候出事了顾不上对方安危得好。
至于她，则从没进入过他的考虑范围——她已经涉险过一次，如今对方的动机还没彻底查清楚，怎么能让她再跟着自己冒险？
“没有什么女伴，我随口说的。”
“看不出我在给你台阶下？”钟虞轻笑，“傅先生，我在给你机会邀请我呢。”
傅聿生抬手握拳抵在唇边轻咳一声，“三日后……不算太平。”
钱钞递出去，换回来两张《一夜风.流》的电影票，他夹在指间，“没有让女士冒险的道理。”
“和那天枫白渡的事有关？”
傅聿生垂眸看着她，不置可否。
“带我去吧。”钟虞回望着他，微微一笑，“我也是他们的下手对象之一，三日后我不去宴会，可能会在家，也可能在枫白渡。如果他们想对我做什么，根本防不胜防，傅先生倒不如把我带在你身边，反正有你会保护我。”
“万一我保护不了你？”男人拧眉，面色严肃起来，“那天你哪里也别去，我会派人暗中守着。”
“万一你保护不了我……”钟虞忽然轻轻握住他的手，再引他去捏自己的珍珠手包。
她抬眼狡黠地笑了笑，“那我就自己保护自己。”
傅聿生手一握，就根据形状判断出了她手包里的东西。
一把.枪——小巧别致的勃.朗.宁。
……
走向座位前，前来观影的客人需要穿过一条短短的昏暗甬道。
摸到那把勃.朗.宁的下一秒，他们两人齐齐踏入了昏暗光线中。
傅聿生反过来一把牢牢攥住她的手，咬了咬牙，轻哼，“你倒是胆子不小。”
“防身而已。”
话虽如此，但谁也不知道防身的武.器有时会不会变成心怀不轨的人借用来攻击自己的东西。
“你会用？”
“当然不会，等着傅先生教我呢。”
钟虞的手腕被男人捏了捏，接着听见他低低扔下两个字：“胡闹。”
她讨好似地凑上去抱住他手臂，“说不定到时候我还能帮上你的忙呢。你一个人只身前往太过于醒目，如果带我去……有时候女人的谎言比男人容易让人相信多了。”
“谎言？看来钟小姐深谙此道。”他不咸不淡地道。
“对着傅先生我可是从不撒谎的。”
坐在座位上的人里不乏有激动好奇所以窃窃私语的，但大多数却不想让人看轻，所以端了一副云淡风轻的面孔。所以大体上来说，此刻戏院里比较安静。
于是两人谈话暂时告一段落。
“诶，琼玉，那是不是傅先生？”
陆琼玉一愣，顺着同伴指的方向看清后眼睛一亮，正琢磨着要打个招呼，却发现西装革履的男人身边还坐着个穿珍珠白旗袍的女人。
钟虞？！
“琼玉，傅先生身边那个女人是谁？她可长得真漂亮……”
“不会说话就闭嘴！”陆琼玉恶狠狠低声打断。
同伴讪讪地闭了嘴。
钟虞……钟虞……陆琼玉死死攥紧手，盯着还未投影出画面的屏幕咬牙切齿。
为什么那晚她没死？父亲不是说万无一失的吗？
整场电影她都没心思再看，脑海里一直充斥着身后两人笑着说话的画面。
而坐在她后排的两个人当然不知道自己正被人惦记着。
钟虞盯着黑白的电影画面有些感慨。
坐在这样一个时空里看着过去的黑白电影，这种感觉很特别，也很迷人。
尤其是电影放到男女主角拥抱着亲.吻时。
时人说开放，却也没有开放到后世的地步。因此这一幕出现后，周围顿时响起低低的抽气声。
傅聿生眼睛看着黑白画面，却有些心不在焉。
忽然，身旁的女人凑近，黑暗里温热吐息落在他耳畔，“接吻是什么感觉？”
黑暗里其实钟虞看不清什么，但她就是能感觉到，傅聿生整个人忽然紧.绷起来。
“嗯？”他低低应一声，一副没听清的模样。
钟虞没拆穿他，轻轻笑一声重新坐回位置上。
很快，电影落幕，人们陆陆续续起身。
散场时人群从两侧门口分流，傅聿生一直落后她半步，手护在她后背，免得让人撞到她。
踏出大戏院时室内外温差有些明显，钟虞下意识抱了抱双臂，下一秒带着温度的外套便落在身上。
“这次总算是有温度的外套了？”她攥住披在身上的西装衣领。
傅聿生手插进裤袋，“去吃点什么？”
“你决定。”
“穿过路口的那条街上有一家餐厅不错，”他挑眉，转过来询问地看着钟虞笑了笑，“去试试？”
“好啊。”
“直接从这条小巷穿过去吧，很近。”傅聿生抬手松了松领带。
两人一前一后踏入巷口，被阴影吞.没。
然而另一侧巷口处却迟迟没有人出来。
巷内屋檐下是灯光最暗处，影子消逝，两具身.躯由隔着两步远到逼近、重叠。不知是谁先迈出第一步，昏暗暧.昧的氛围使一切水到渠成。
玄关处的暗示、黑白电影的拥吻画面、带着温度的外套……统统成了推手。
傅聿生让怀里的人背抵着墙，他一手撑在她头顶的墙面便足以将她整个人纳入自己的阴影。
最开始吻上的时候太匆忙，唇.齿相碰带来痛感，后来彼此都压抑住焦急的呼吸，克制又急促地探索。
一切全凭本能。
好在巷外虽不时有人走过，却始终无人走入巷道打扰。巷内交织的隐隐水渍声也因此愈演愈烈。
钟虞被对方扣住下颌仰起头，那只手的手指逡巡在她脸侧与下颌与脖颈交接处时，男人也不断更用力地探.入唇.齿。
她手无力地扯着他的领带，上好的格纹布料在她手下揉皱成一团，紧贴着男人结实的胸.膛。
接吻是什么感觉？
冲动所带来的懊恼从他脑海里散去。傅聿生勉强退开，微喘着抵住她的唇轻笑一声：“懂了？”

第67章 记住今晚
冲动所带来的懊恼从他脑海里散去。傅聿生勉强退开，微喘着抵住她的唇轻笑一声：“懂了？”
“多谢傅先生赐教，”钟虞闭着眼喘气，说着忽然掀眼搂紧男人后颈，舔了舔唇笑起来，“看来我换一双高跟鞋是对的？”
傅聿生盯着她，半晌抬手慢吞吞抹过她唇的边缘，“花了。”
“怪谁？”
“怪我。”他低低笑一声。
“帮我弄干净？”钟虞意有所指地瞥一眼男人的唇。
傅聿生手指一顿，下一秒抱起她抵在墙上，这下两人勉强能平视，他贴近了抵住她的额头。
两人鼻尖紧贴在一起。
“穿了高跟鞋也没什么用，我照样低头低得脖子疼。”他又将她往上抬了抬，挑眉笑了，“所以，何必那么麻烦。”
话音最后淹没在唇.齿间。
所有唇上的红色都被他吻掉，但唇色却反而更加殷红。
钟虞揽住傅聿生脖颈时手指无意中按在他颈侧，指腹下脉搏的跳动急促有力。
“It happened one night？”
这是他们刚刚看过的那部电影的名字。
一夜风.流……
傅聿生垂眸敛去眼底的复杂。他的未来已经注定要献给战场，而在“未来”到来之前，他还剩多少个“一夜”？
他托着怀里人的脸，拇指指腹压住她的唇后微微退开，“我好像太自私了。”
“自私？”
他没回答她的反问，“千金难买你愿意……你的‘愿意’，到底指的是什么？”
“傅先生可真狡猾。”钟虞手指在他后颈划来划去，“不同的时候问我这个问题，我的回答一定是不一样的，但你偏偏挑在现在问了。”
见男人一副非要等自己说清楚的模样，她失笑，轻声道：“如果是第一天问我，我一定回答你是愿意和你跳一支舞；如果是你截胡孟先生的舞那一晚，我的回答是愿意为了你爽别人的约；如果是看电影前讨论三日后晚宴的时候，我就要告诉你我愿意陪你赴险。”
“如果是问现在的我……”钟虞抬手轻轻沿着男人挺直的鼻梁抚过，目光灼灼地望着他，“我愿意陪你拥有这一夜，但我更想拥有未来和你的无数个夜晚。”
傅聿生有些怔忡。
“你……”诧异与懊悔远远来不及让他品尝喜悦。
“我早说过，我不是没有真心，只是要分人给。”钟虞看着他静静道，“怎么，还是不信？”
“我没有这样的意思。我只是……”傅聿生拧眉，神色复杂地轻轻笑一声，“我竟然宁愿你不是真心了——前路未卜，我给不了任何人有关‘更多夜晚’的承诺。”
在大义前，他一个人的这些儿女情长，无足轻重。
“原来这就是傅先生口中‘自私’的意思？”
傅聿生没说话，显然是默认。
钟虞垂眼，在他左侧胸.膛上印下一吻，“恰好，我也是个自私的人。即便没有漫长未来，短短几个日夜的共度，我也要。”
“不必担心，”她挑衅地看着他，“真有那一日，我就把你忘了。我们桥归桥，路归路。反正我向来奉行及时行乐，只争朝夕欢愉。”
及时行乐，只争朝夕。
傅聿生莫名从她的话里听出几分咬牙切齿的味道来，他忍不住笑，那种放纵与贪婪拖住他，让他的心情前所未有的罪恶，也前所未有的愉快。
“我想起一句诗。”他轻声道。
“什么？”
钟虞仰着头，男人抚着她眼角，咬字别有韵致，笑得风流倜傥。
“Remember tonight...for it&#39;s the beginning of forever. ”
——记住今晚，因为永远从今晚开始。
……
陆琼玉躲在巷口的阴影里。
光线昏暗，她看不清巷道里那对男女的脸，但是刚才她亲眼看着两个人前后脚走了进去……
除了他们，还会有谁？！
再者，那个高大挺拔的身影，分明就是傅大哥！
“不要脸……”陆琼玉气得浑身颤抖，嫉妒一点点蚕食理智。
她忽地冷冷一笑。
理智？早在她之前拜托父亲那么做的时候，她就已经没有理智可言了。
“钟虞，你试试看第二次，你还会不会这么命大？”
*
三天时间过得很快。
这三天里钟虞待在家，期间傅聿生抽空来过一次，教她怎样用那把勃.朗.宁。其他时候她就自己练习，但毕竟地处法租界的住宅街道，所以没办法频繁地开枪，也只能尽可能熟悉动作而已。
老实说她有些紧张，毕竟枪这种东西在现实中是从没用过的，如果真到了万不得已要用这把枪自卫的地步……
钟虞垂眸，轻轻舒了口气。
真到了那一步，她会尽力绝不犹豫。
转眼就到了三日后。
晚上七点，黑色汽车准时停在两层楼高的小洋楼门口。傅家司机坐在驾驶座上，副驾驶是阿争。
而后排的傅聿生则下了车亲自替她打开了后座的车门。
钟虞微微一笑，拿着珍珠手包踩下台阶。阶下的男人单手插在裤袋里，一手随意搭在车门上，黑白灰三色的衬衣马甲西装衬得人高大挺拔，身形落拓。
她在他面前站定，仰头朝他笑盈盈道：“晚上好，傅先生。”
“晚上好，美丽的女士。”
傅聿生不动声色打量着面前的人。
她身上是一条灰蓝色绣银线的旗袍，外加一条薄薄的白色毛裘披肩。这一身没有往常打扮的一半艳丽，但却仿佛周身萦绕朦胧波光。
本就漂亮动人的眉眼更是描绘得精致异常。
她朝他狡黠地眨了眨眼，接着弯腰坐进车里。傅聿生勾唇笑了笑，关好车门后绕到另一侧上了车。
司机自觉地发动车子。
“枪带了？”
“带了。”钟虞点头，想到傅聿生既然这么问，想必司机也是他的心腹，于是问他，“今天你们有什么安排？”
傅聿生沉默片刻，开口：“必要时我再告诉你。”
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想把她牵连进来。今天带她一起去参加晚宴的决定，也是因为他直觉认同留她一人在家这个安排不够保险。
很快，车开到了钰城饭店。
许家和傅家一样是归国华侨，在国内也并不是完全没有根基。但是钰城几家老世家与新贵的势力与地位已经初具雏形，后来者如何打通关节便显得尤为重要。
归国宴是个宣告的信号，既为踩准自己的地位，也为拉拢钰城各方。
傅家当然会在受邀之列，只是……
傅聿生后知后觉，在进门前提醒：“这回不止我，我的父亲母亲也会来。”
“……你怎么不早点说？”
“早点说又有什么区别？”他不在意地笑了笑，“你怕什么。”
钟虞心里轻哼，咬了咬牙故意问：“那傅先生待会准备怎么介绍我？”
不等男人回答，他们已经踏入了大厅。
大厅吊着高顶，巨大而繁复的水晶灯挂在上面，灯下男女衣着考究，手执酒杯谈笑风生。
钟虞挽着傅聿生的手走进去时，顿时有不少人投来好奇的目光，接着便低低议论起来。
“那是谁？”
“你不知道？那是傅家少爷啊。”
“要做飞行员的那个？”
“没错。”
“那，那个女人呢？”
“你也真够孤陋寡闻的。前些日子的报纸没看？那张打网球的照片不记得了？”
“你是说——”
议论的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交换了一个别样的眼神，然后笑了笑噤了声。
他们身后站着的正是傅太太。
傅太太原本有些诧异，还没来得及高兴自己儿子身边出现个女人，乍一听见这些议论，脸色便有些不好看了。只是教养与仪态使然，她不动声色地掩饰好了情绪。
刊载了联谊会照片的那份报纸她也看到过。虽然她不去枫白渡这样的地方，但却从别人那里听见了这位女郎的身份。
“琼玉，那不是聿生吗？”陆琼朗低声示意自己的妹妹。
陆琼玉蓦地转过身。
正跟许家人和她父亲寒暄的男人不是傅聿生还能有谁？
可她眼里的欣喜只持续了一秒，因为男人身侧还站着个眉眼带笑的女人。
傅聿生竟然带她来出席这样的场合？！傅家父母明明都在，他怎么敢？！
“琼玉？我们要不要过去打个招呼？”
陆琼玉原本强忍着没失态，听见自家哥哥这话却忍不住了，低声夹枪带棒地道：“你没见傅大哥带了女伴？我去做什么，自取其辱吗？！”
她边说心里边埋怨。父亲精明自己也不差，怎么要接手家业的陆家长子、她的亲哥哥却是这种头脑！说好听点是老实憨厚，说难听点就是蠢！
要是她是男儿身，继承家业的事哪里轮得到陆琼朗？
“这有什么，打个招呼罢了……”陆琼朗自觉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却没想到被自家妹妹的火气吓了一跳，他说着说着讪讪地收了声，“你不想去，那就算了。”
“我去和朋友说会话。”说完陆琼玉抽出搭在他臂弯上的手，径直走开了。
转身时陆琼玉默默深呼吸，又飞快地重新换上温柔娴静的笑脸朝自己的闺中密友走过去。穿过人群时她瞥见几米外的傅太太，抿唇思索片刻，忽然若有所思地笑起来。
有些事情她不方便说，但却可以通过别人让傅聿生的母亲知晓。
“嗳，还真是想不到。先前听说傅家少爷去枫白渡和钟虞共舞一曲时我只当是一件风.流韵事，没想到现在看来竟然越走越近。”
傅太太原本正打算回到自己丈夫身边，听听自己儿子是如何介绍那位被报社大肆报道的“名媛交际花”，然而听见这句议论，她脚步下意识一顿。
“可不是。”
“你们知道的这些算什么……”
“怎么，你还有什么小料？快说快说。”
那人故作玄虚地轻咳一声：“那天我去大戏院看电影，路过背后那条小巷时，你们猜我看见了什么？”
“要说就说，别卖关子！”
“我看见傅家少爷和钟家那位在巷子里……嗳，真是有伤风化！”
傅太太睁大眼，震惊与羞惭一齐涌了上来。
不行，她一定要找机会亲口问问这些传闻究竟是真是假！
这么想着她便抬脚走了过去，却没留意背对着她悄悄议论的两人转头来窃笑着张望。
傅太太怕被人看出端倪，尽量面色平静地朝大厅一侧说话的几人走去。还差几步时，正巧听见许家客套的寒暄告了一段落，她的丈夫傅秉元看着那个极漂亮的年轻女人微笑着开口问：“聿生，这位是？”

第68章
“聿生，这位是？”
傅秉元话一出口，现在他旁边的陆老和许老都不动声色地笑望着两个晚辈。
现在崇尚自由恋爱，年轻人以择偶自由为风尚，但也并不会直接大剌剌地以男女朋友来介绍彼此身份，通常点到为止，旁人通过言谈举止察言观色，意会而已。
所以傅秉元这么问，也只是想试探自己儿子的态度。
“钟小姐是我的朋友。”傅聿生面色不变，不咸不淡地笑了笑。
朋友。
乍一听好像没什么，可从没听谁说过傅家少爷曾介绍别的女人是他的“朋友”。
钟虞拿捏出一个不过分殷切却也不失礼的笑，简简单单问好寒暄。
“父亲，我先把钟小姐安顿好再过来。”说完，傅聿生朝几人微微颔首示意，接着便带着钟虞往大厅另一边走去。
傅秉元没阻拦，只是笑眯眯地应了一声，并不显山露水。
“陆老先生的脸色看着可不太好。”钟虞低头轻轻笑一声，略一思索联谊会那天陆琼玉的举动便明白了其中的含义，“他想把女儿嫁给你？”
“一厢情愿罢了。”男人不以为意。
“傅先生行情不错。”
闻言他挑眉，“钟小姐也一样。”
两个人手臂相挽，各自勾了勾唇。
傅太太心情复杂地走到丈夫身边，正好听见陆老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开口道：“先前我还想着让琼玉那孩子给聿生做女伴，没想到聿生主意大，自己就有了人选。”
表面上谈论的只是这一场宴会女伴的人选，其实实际指的是什么，每个人都心知肚明。
“聿生这孩子向来有主见，我们做父母的已经左右不了他了。”傅太太微微一笑，“再说了，只是今晚的女伴而已，我们总不能连他这一点自由都干涉？凭他喜好选择也没什么。”
几句话维护了自家人，也没把话说得太死。
傅太太边说也边冷静下来。她自觉自己这话没什么好指摘的，也没因为别人的议论就昏了头。
有些话可以关起门来跟自家人说，但对内对外的态度可不能一样。
这一幕落在周围人眼里，众人各自心里便有了猜测和计较。
这“周围的人”里，也包括贺远。
他端着酒杯盯着远处那两人，心里的恼意一阵阵地上涌。
那天他跟傅聿生分别后确实去了枫白渡，可去了之后等了两个小时也没等到想见的人。他只当自己运气不好，于是自认倒霉打道回府了，然而现在他却忍不住有了别的猜测。
要说除了在枫白渡之后这两人没有别的来往他绝不相信，不然怎么可能熟悉到这种地步？
贺远抬脚上前。
“聿生。”
听见声音，两人一齐转过身。钟虞礼貌地笑了笑，“贺先生。”
“钟小姐。”
“你们有事要聊？那我去那边坐一会。”
贺远意味不明地笑了笑，“不用，我只是看见你们一起出现有点意外，过来说几句话。”
钟虞挑了挑眉，侧头看着傅聿生轻笑一声，垂眸不说话了。
“我缺个女伴，钟小姐正好有空。”傅聿生格外坦然。
“正好……”贺远看着好友这副模样恨得牙痒痒，忽然话锋一转，问，“对了，三天前我专程去枫白渡等钟小姐，没想到等了一整晚也没等到。不知钟小姐怎么没去？”
钟虞清楚贺远不可能无缘无故这么问，联系刚才的话，再一回想三天前，分明就是她和傅聿生看电影的那一晚。
于是她佯装回忆后笑答：“那天犯了懒，留在家里休息了。”
贺远睁大眼。
“贺先生，有什么不对吗？”
“……不，没有。”贺远摸了摸鼻子笑起来。他没想到盖露还记得自己的名字。
不过傅聿生这小子真的没背后插兄弟一刀？
“那……”他轻咳一声，“不知道一会能不能请钟小姐跳一支舞？”
“抱歉，今天我不是盖露，只是傅先生的女伴。”钟虞微微一笑，“今晚的舞都是留给他的。”
贺远一噎，抬眸恨恨地瞪了傅聿生一眼。后者一脸无辜地随他瞪视，不为所动。
欠揍。贺远心里暗骂几声，再对钟虞说话时又是笑脸，“贺某只好期待下次去枫白渡时能交好运了。”
“你这样说，好像我们是在偷.情。”钟虞正看着贺远走远，身后男人就冷不防俯身凑近她似笑非笑地开口。
“确实很像。”她转过身，眼底有狡黠和挑衅的意味在。
话音刚落，就见男人眯了眯眼，盯着她的模样颇有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晚宴上品酒交谈只是前菜，许家还请人安排了歌舞。歌舞一出，氛围就热闹了起来，等节目一谢幕舞曲却还没散，年轻人便格外有默契地纷纷滑入舞池。
“傅先生有没有和别的女人跳过舞？”
“在国外读书时教我交谊舞的老师算不算？”
钟虞伏在他肩头笑，“回回都是和我跳，你就不会觉得没意思？”
没意思？
傅聿生揽紧她的腰，抬眸时语气懒散，“多亏钟小姐，我才发现跳舞不是件那么无趣的事。”
“能言善道，看来傅先生有花花公子潜质。”
他挑眉低笑，“冤枉。”
忽然，大厅的门被侍应生从两侧打开，一行西装革履打扮考究的人皮笑肉不笑地走了进来。
傅聿生盯着来人，脸上轻松散漫的笑意微微收敛。
“那是谁？”钟虞问。
“日本领事馆的人。”
这一行人一进来众人便都注意到了。
这场宴会是许家做东，而钰城目前最有地位的是陆、傅两家，于情于理日本领事馆的人一来都该由这三家出面，于是其他人都没有轻举妄动。
傅秉元原本正和许、陆二人说话，见状停了下来，抬脚上前。
“加藤领事。”
“傅先生。”加藤幸川会一点中文，因此倒没等翻译开口，自己先开口打了招呼。
“这位是陆先生，近日刚到钰城任职，和加藤领事也就是前后脚的功夫。”傅秉元介绍道。
陆充上前伸出右手跟对方握手，“加藤领事，初次见面，幸会。”
“幸会。”加藤幸川哈哈大笑，“早听说过陆先生的名头，是个人物。”
说完，带点日文口音的中文又响起：“这位就是许先生？”
“正是。加藤领事能拨冗前来，许某不胜荣幸。”
“这是在跳舞？”加藤幸川环顾四周，摸了摸下巴笑起来，“我疏忽，没带舞伴。”
许老眉心跳了跳，心里有了些不好的预感。
傅家就一个独子，但他可是有个女儿啊。这个日本领事的意思是要在这大厅里挑一个？万一挑中他的宝贝女儿怎么办？
“那个，是谁？”加藤幸川目光忽然一顿，接着便迸发出兴奋的神色来。
陆充顺着看过去，在傅秉元之前道：“加藤领事有所不知，那是钰城有名的交际.花，枫白渡最出名的舞女。”
这些词语堆在一块，加藤幸川顿时一副愈发感兴趣的模样，“那就让她，陪我跳。”
傅秉元和傅太太的目光都冷了下来。
钟虞当然察觉到那个日本人正盯着自己看，她刚皱了皱眉，傅聿生揽住她腰的手就微微加重了力气。
“不用管。”他淡淡道。
她“嗯”了一声。
远处谈话的那几个人在说什么她听不清，但是她相信不管发生什么，傅聿生都会有解决的办法。
这种信任大概来源于她对他这个人的认知，还有那一晚他救了她的事。
“那是犬子今晚的女伴，还是不打扰他们的好。”傅秉元静静道。
陆充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哎，秉元，加藤领事只是想请她跳一支舞罢了，你紧张什么。再说了，要是聿生缺了舞伴，让琼玉陪他不就好了。”
许老忙应和：“是啊。”
加藤幸川则直接打发自己的下属跑腿，“你去，把人叫过来。”
下属利落地应了声。
傅秉元拍了拍妻子的手，示意她稍安勿躁。
他自己的儿子他了解，绝不会让加藤幸川为所欲为。
“这位小姐，加藤领事让你过去陪他跳舞。”来人措辞有些轻慢，“另外，傅先生，陆先生说不介意让陆小姐代替这位小姐做你的舞伴。”
傅聿生余光都没瞥过去，冷着嗓音开口时显得有几分轻蔑。
“我介意。”
来人面色一变，“那可是加藤领事。”
“所以？”
“这位小姐想来也是识时务的人，”那人转而攻克钟虞这边，“想必你也清楚日本领事馆这几个字代表的含义。”
钟虞心里轻嗤一声，一股无名火冒了起来。
她当然清楚。
不过是一群强盗。
“那请问这位先生，”她抬眸笑了笑，“不知你清不清楚你自己所扮演的是个什么角色呢？”
“我为加藤领事效力，这是多少人垂涎的工作。”
“我想，国内恐怕没有这么多想做汉.奸的人吧？”
“你！”
“我怎么？我说的有错吗？”钟虞无辜地挑了挑眉。
傅聿生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他显然没有给这些日本人面子的打算，那她也就无需顾忌。
甚至……她直觉上怀疑傅聿生打算做的事会跟这个日本人有关。
来传话的人脸色极为难看地转身回去了。
“会不会影响到你？”
傅聿生一怔，失笑，“不会。”
说完又神色复杂地问她：“你猜到了？”
“猜到一点。”钟虞抬起头，朝他眨了眨眼。
“钟小姐聪明过人。”
“那这样的话，其实我同意和他跳舞才是明智之举，不该这样正面发生冲突。以免一会发生什么事你首当其冲。”
傅聿生心里泛起一阵热潮，他似笑非笑地低头看着面前的人，目光却透出不容置喙的冷凝，“你觉得我会用美人计？想都别想。”
效命于加藤幸川的中国男人回去“复命”时当然没敢说出两人原话，只是说：“领事，那位小姐说什么也不肯过来，至于傅先生，态度更是不友好。”
“她不是个舞女？矜持什么！”加藤幸川黑了脸，“还是要钱？那就给！我钱很多，让她来！”
这次他说话的声音并不小，大厅里好些人都听见了，接着便窃窃私语偷笑起来，面露嘲讽。
傅太太皱了皱眉。这些人……
现在加藤幸川嘲笑的可不仅仅是一个钟家姑娘，而是没将这整个大厅的人放在眼里！否则怎么会一开始就挑挑拣拣，甚至毫无道理地要“横刀夺爱”。
偏偏这些人以为自己都是作壁上观看了别人出丑，却没想到自己也成了笑话。
“加藤领事。”傅聿生面无表情地转身看向领事馆那一行人，“这里是许家的宴会，钟小姐是我的女伴。别人的地盘，做客欢迎，可喧兵夺主夺人所爱，是不是有点说不过去？”
一段话，大厅里大半的人都立刻明白了过来。
这哪里仅仅是在指舞伴的事，而是完完全全在指桑骂槐，说日本人在别人的国.土上撒野。
这段话加藤幸川理解起来有些难度，旁边的翻译战战兢兢地翻译给他听，当然也掩去了话里的深意。
加藤幸川瞪眼怒道：“你！”
“领事！”陆充皱眉，佯装出和事佬的模样上前劝道，“年轻人气盛，在美人面前难免想表现一番，领事不必和他计较，以免因小失大。”
最后一句话落在别人耳中，最多以为加藤幸川是抱着与许、陆、傅三家交好的意思来的，没必要因这些事伤了和气。
但真实原因，加藤幸川很清楚。
几个呼吸间他勉强压下怒火，半晌生硬道：“那算了，这事不计较。”
这争执就这样不了了之。
陆充状似感叹地对傅秉元道：“看来聿生的确很中意那位钟小姐。我们说话也不必藏着掖着，你们也清楚我有多欣赏聿生，也存了想把自己女儿嫁进你们傅家的心思，就是不知道是不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婚姻大事，当然要过问孩子的意思，只是我们还不曾和他谈过。”
“我怕再不谈就没这个机会了。”陆充故意为难道，“方才聿生维护钟小姐时，我见琼玉眼眶都红了。”
傅秉元歉意地笑了笑，却未置一词。
“这样吧，我亲自去和聿生谈谈，如何？若他不喜欢琼玉，我也好早和琼玉说明白。”
傅秉元看一眼自己的太太，两人目光相交后他才谦和地笑了笑，“这样最好不过。”
陆充抬脚，朝傅聿生走去，笑得有些意味深长。
留声机里又淌出轻缓音乐来，男男女女重新跟着音乐踩起慢条斯理的舞步。
钟虞感觉得到有一束目光总黏在自己后背，毒蛇似的让人格外不舒服。等随着舞步调转方向时，她正好对上加藤幸川不怀好意的打量。
“不必管他。”傅聿生嗓音低且轻，却充斥着冷意，“他很快就看不了了。”
“你要做什么？”钟虞愣了愣，顿时紧张起来。
“聿生。”
两人停下步子，回过头。
“陆叔。”傅聿生一副并不意外的模样。
来人是陆充，那架势分明就是有事要谈。钟虞笑了笑，主动道：“我去旁边坐一会。”
等人走远，陆充才开门见山道：“若陆、傅两家结亲，你怎么想？”
侍者极有眼色地端上两杯酒，两人分别接过。
“这是父亲的意思，还是陆叔的意思？”
陆充饶有兴趣地道：“暂且是我的意思。你觉得琼玉如何？”
“陆小姐很好，”傅聿生笑了笑，神色淡淡，“但与我并不合适。陆叔也知道我将来航校毕业将从事什么，我没办法给陆小姐安稳的未来。”
“作为一个父亲来讲，的确很容易被你这个理由说服。”
傅聿生垂眸没有接话，他清楚陆充必有下文。
果然，过了好一会陆充才状若无意道：“但是作为陆家的一家之主，我却想再劝劝你。”
“若你同意这门婚事，陆、傅两家结盟，不止钰城，东南一带不日都会成为囊中之物。如何？”
傅聿生指尖轻点酒杯的动作一顿，陆充将这个动作看在眼里，心里暗笑：年轻人。
“暂且不论东南，光钰城而言，几国势力便盘根错节，日本人尤甚。”
“我既然这样提，必然就有完全对策。”陆充胸有成竹地笑了，“为表诚意，我也可以先送你一份礼——前些日子驻南航校出事，德国那边是不是不好交代？若你同意我的提议，我可以全力帮你抓住肇事者，解决航校这一大患。当然，如果你想，我甚至可以让你坐上航校最高的位置。”
傅聿生眼中浮现凛然冷意。
片刻后，他闭了闭眼，佯装犹未从震惊中回神的模样，“陆叔，这提议实在突然，我……恐怕需要好好考虑。”
“我理解。”陆充朗声笑起来，拍了拍他的肩，“明日，我等你答复。”
说完便端着酒杯转身走了。
傅聿生攥紧酒杯，唇边勾起隐约的讥讽弧度，半晌又平复下去，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他随手将酒杯放在一边，转身朝钟虞走去。
此时恰好放了一首新曲子，他正了正领带，盯着沙发上的女人淡淡笑起来，弯腰伸出手，“钟小姐赏光，再跳一支舞？”
“我的荣幸。”钟虞伸手，被男人轻轻一带，拉到他怀里。
她知道，陆充一定是跟傅聿生说了什么格外重要的话。虽然他表面上看上去依旧是一派云淡风轻的模样，但眼瞳深处却凝聚着暗涌。
心里叹了口气，钟虞心情复杂地低声道：“一切小心。”
“我会的。”他俯首，唇轻轻贴在她鬓角，落下一个吻。
这首舞曲比刚才那首更为欢快，期间旋律几次转折，竟也让有些紧张的钟虞听出了几分激昂的味道。
她无意识地抓紧男人肩膀处的西装布料。
而傅聿生贴在她后腰处的手则带着安抚的意味，轻轻来回摩.挲。
舞曲逼近尾声。
就在旋律休止的那一刻——
“砰”地一声枪响击破宁静，也为这一曲添上浓墨重彩的句点。
而钟虞则被后腰处手.枪射.击所带来的后坐力震得后.脊一麻，腿一软不受控地仓皇跌入傅聿生怀中。
那一刻，心跳仿佛停摆，她急促的脉搏紧紧贴住他一声又一声、坚定有力的平稳心跳。

第69章 在一起试试
舞曲终了的那一刻，钟虞正被傅聿生揽着腰，顺着步子轻轻旋转半圈。然而两人还未站定时，她后腰处就被一股力道撞了一下。
“砰！”
枪响之后，大厅内尖叫声汹涌迸发。
钟虞腿软跌入他怀中时只能看见男人线条明晰的下颌线，他另一只手牢牢将她揽在怀里。
电光石火间她明白过来开这一枪的是谁，刚才后腰处的冲击明明就是后坐力！
“加藤领事！”一声惊叫后，无数声语气激烈的日语爆发开，似惊呼又似咒骂。
“抓人！抢救！”
陆充的亲卫一瞬间涌入，与此同时，人群中忽然窜起一道身影将人群冲撞得四分五裂。
“抓住他！”陆充高喊，“封锁大厅，一个人也不准走！”
那奋起逃命的男人手里握着一把手.枪，以至于目标格外明显但是普通人又并不敢靠近，人群反而成了他避开那些亲卫的帮手。
“待在这里，哪里都别去。”钟虞忽然被傅聿生握住肩膀，对方低头定定地看着她，语速快且坚定，“相信我。”
说完毫不犹豫地转过身朝那人追去。
钟虞下意识追了一步想叫住他，然而理智压过了这种条件反射。她心跳如鼓，僵硬地站在原地。
“啊！”女人的尖叫声忽然尖锐地响了起来。
“爸！救我！”陆琼玉脸色煞白地被持枪的人勒住脖颈，“爸！！”
陆充脸色顿变，“放了我女儿！”
他身侧几个亲卫立刻就要上前有所动作，持枪者飞快转了枪口再度指向已经流血不止的加藤幸川。
“不好！保护加藤——”
话音未落，“砰砰”两声枪响再起。
陆琼玉满脸眼泪，忽然惊恐地瞪大眼，“爸——”
原本有亲卫挡住了加藤幸川，但因为顾忌持枪者手里挟持的人.质不敢开枪，反而被击中倒地。而持枪者第二次按下扳.机的那一刻，陆充忽然一个踉跄，以挡枪的姿态倒在加藤幸川的身前。
“陆先生！”
“爸！”
场面再度混乱时，持枪者拖着陆琼玉迅速消失在楼梯口。
“快追！”
“你们三个留在这里保护加藤领事和陆叔，剩下两个跟我去追。”傅聿生从地上捡起陆充掉下的枪，径直疾步上了楼梯。
几个亲卫还没回过神，更不知道该不该听他安排，其中一个身为陆充副官，对其接下来的计划都一清二楚，于是当机立断开口：“听他的！”
副官下了命令后蹲下.身检查陆充伤口，心里飞快思索。如果傅聿生同意了陆家提议，那此刻去抓这个行凶者就是投诚的表现。
忽然，他想到了另一个人。
副官转头阴测测对一个亲卫道：“傅聿生去追歹徒，未免他放心不下，去把他那位女伴请过来，咱们亲自保护。”
傅秉元和傅太太他不敢轻举妄动，但用一个女人来作为筹码威胁可用不着担心什么。
“这位小姐，”钟虞正勉力平静下来，忽然一个卫兵站到她跟前，“何副官请您过去，为免傅先生担心，让我们贴身保护您。”
贴身保护？
楼上忽然传来“砰、砰”两声连续的枪响，大厅里再次充斥各色惊慌的尖叫。
钟虞心里一紧，故意露出格外害怕担忧的模样，忙不迭点头，“好！”
往前走的一路她一直飞快思索着。
那一枪明明是傅聿生开的，但是下一秒，在跟他们同方向的人群中忽然窜出一个符合行凶者“特质”的人，傅聿生又主动上前追击……
这很可能只是他们的安排，或许只是为了脱身。
想到这里钟虞勉强冷静下来，心里默默祈祷他平安。
既然是他们的安排，那刚才楼上响起的那两枪……应该不会危及到傅聿生吧？
此时加藤幸川和陆充都中了枪，随行的人都急匆匆地做止血措施。
“不行，失血太多，医生呢？怎么还没来？！”
钟虞壮着胆子看了一眼，发现加藤和陆充的伤口都在腰.腹处，此时鲜血一股股地冒出来，很快衣服上血液沁开的痕迹越扩越大。
“没，没脉搏了！”有人哆嗦着喊道。
此时，医生护士终于赶到。
“上面怎么没动静了？”何副官猛地站起身，咬牙道，“我上去看看，另外的人除了护送去医院的车外继续留在这里封锁大厅！”
“为什么要留我们在这里？我们也是受害者，怎么能还继续跟凶手待在一起？！”人群中突然有人出声道，随之而来的是无数附和。
厅里的人非富即贵，陆家的确不能一口气得罪这么多人。
想到这，何副官脸色阴沉。
“封锁大厅也是为了避免凶手逃跑，或是避免我们之中还有内应。”傅秉元突然开口，依然是沉着平静的模样，好像并没有身处危险动.乱中，“那不如即刻起请人一一排查，没有嫌疑的人便暂且回家。今日大家都受了惊，何副官再心急也理应安抚众人情绪。”
“那好，看在傅老板的面子上，就这么办。”
何副官给手下的人使了个眼色，然后转身径直上了二楼。
排查？钟虞想到手包里的那支勃.朗.宁，一颗心顿时提了起来。
虽然入场时没有搜身，也没有明面上说过禁止带枪。但这场宴会要是平平安安结束也就算了，偏偏出了这种变故，如果再搜出带了枪，恐怕真的难以解释清楚。
更何况傅聿生和她算是跟加藤幸川起过正面冲突，傅聿生追上去或许就是洗掉嫌疑的方法，她这时候身上搜出把枪来不是重新加重他们身上的嫌疑吗？
“钟小姐，就从你开始吧。”
钟虞定了定神，垂眸摘下披肩任人检查，同时侍应生端着托盘走了过来。
刚才跳舞前，侍应生挨着挨着用托盘取走了女宾们的手包，一来方便客人们跳舞，二来方便统一保管。
“钟小姐，哪个包是你的？”
钟虞手心有些发冷。她抬起手，取出了自己的珍珠手包，“这个是我的。”
那卫兵接过，正要打开时，楼梯处突然传来响动。
“担架！”何副官高喊。
担架？谁受伤了？钟虞心里一沉。
“去医院的车已经走了！担架没了！”有人回道。
楼梯上没了声音，片刻后，三道身影前后出现在众人的视野之中。
何副官肩上架着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后者垂着头，前额发丝散乱，外套散开着，里面白色衬衣与浅色马甲上透出一大片血迹。
“聿生！”傅秉元和傅太太失声喊道。
钟虞愣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他……怎么伤成了这样？
陆琼玉的哭声从两人身后传来，“快来人，救救傅大哥。”
她还没从被人挟持的恐惧里回过神来，浑身都还发软，但是她一想到傅大哥救了自己就又喜又怕。怕是怕人出事有生命危险，喜的是他肯来救自己，到时候陆、傅两家肯定能顺利结亲，也是一桩美谈。
然而等她看见地上那一大滩血迹时脸色顿时又变得煞白，“我爸爸呢？他怎么样了？！”
离楼梯最近的人都手忙脚乱，其中一个被她抓住后才匆匆回了句，“送到医院了。”
“聿生！聿生你别吓我！”傅太太眼眶通红，想碰儿子却又不敢。
忽然，傅聿生慢吞吞吃力地抬起头来，“……我没事。”
“都这样还说没事！”见人还清醒，傅太太大喜过望，忙要跟着车一同去医院。
傅秉元决定留下来，于是吩咐妻子，“照顾好聿生。”
“放心。”
“带她一起走。”傅聿生忽然道。
钟虞一愣，抬眸时直直落入男人深深的目光里。
何副官反驳，“这恐怕不行，钟小姐还未接受排查。”
“能有什么嫌疑？”傅太太冷着脸，又转头缓和了神色看向钟虞，示意她一起，“钟小姐？”
钟虞看一眼男人额上因疼痛而密布的汗水，忽然微微一笑道：“清者自清，我留下接受排查。傅太太快送傅先生去医院吧。”
话音刚落，傅聿生神色难辨地看向她，最后又蓦地笑了笑，以口型对她道：“信我。”
事已至此，傅太太没再坚持，转头随着卫兵一同陪傅聿生走出大厅上车离去。
“继续检查吧。”虽然惦记着傅聿生的伤，但钟虞莫名彻底冷静下来。
傅聿生让她信他，那她就相信吧。
何副官皮笑肉不笑地从卫兵手里接过她的手包，干脆利落地打开，垂眼看清后面色微顿，接着有些复杂的抬起头来。
他轻嗤一声，将包递回，钟虞面色不变，抬手接过。
她没有低头去看，而是合上提在手里，“我可以走了？”
“枪响时，钟小姐听见的动静是从哪个方向发出来的？”
“具体的我记不清了，只感觉离我很近。”
“行凶的人你认不认识？”
钟虞略作回忆，“不认识。至少我不记得见过。”
何副官眯了眯眼，阴晴不定地盯着面前的女人，“傅聿生身上没带枪？”
“据我所知，没有。否则上楼追行凶者时又为什么要借用你们的枪？”
的确如此。何副官没说话，刚才他追上去时，二楼楼梯口外走廊那一段上横着两具卫兵尸体，而傅聿生则捂着腹部倒在靠近窗口的地方，另一只手里握着陆充的那把枪。
他去将人扶起来时也已经小心检查过，傅聿生身上的确没有别的枪了，无法与加藤幸川身上勃.朗.宁手.枪打出的伤口吻合。
那么，兴许行凶者和傅聿生位置靠近这一点，真的只是个巧合……
“钟小姐，排查也是万不得已，多有得罪了。”何副官勉强笑了笑。
钟虞轻轻颔首，没再多说什么，转身朝大厅门口走去。
“等等。”
她脚步一顿，攥紧手停下。
“钟小姐。”
钟虞转过身。
何副官上前几步，看着她笑了笑，然后接过卫兵手里她那条白色毛裘披肩递过来，“你忘记这个了。”
“多谢何副官。”她佯装恍然，将东西接过，转身时自如地将披肩重新披在身上。
直到出了大厅走下台阶，最后坐进来时送他们的那辆车里时钟虞才彻底松了口气。
她拢紧披肩，身上的冷意还没有完全消退。
窗外的灯光透进车窗里，她直视前方，轻轻捏了捏手里提着的手包。
——只有零星一点化妆品与手帕，至于那支勃.朗.宁则消失无踪。
*
三个中枪的人先后送去了东力医院，但很快医生便宣布加藤幸川与陆充的死亡。
而傅聿生的伤则没伤及要害，缝针包扎后就被安排在病房里休养。
钟虞站在走廊上，原本正犹豫要不要去傅聿生的病房看看，结果却听见走廊另一侧传来陆琼玉凄厉的哭喊声。
“爸！”
“不可能！你们这些庸医！陆家有的是钱，我命令你们给我抢救！”
“陆小姐，陆先生送到医院时就已经没有心跳了，我们已经尽力抢救过，您付再多的钱我们也无能为力。”
钟虞垂眸站在原地。
陆充的死，应该也是傅聿生计划的一环吧？
陆琼朗脸色苍白地安慰嚎啕不止的妹妹，他身为陆家长子，除却悲伤外考虑得则更多。譬如陆家原本实力正愈发雄厚，一朝失势后更有可能面临的是墙倒众人推的场面，可他显然无法与自己的父亲匹敌，没办法收拾这些烂摊子……
“别哭了。”他重重叹了口气。
“那是谁？”陆琼玉的确止住了哭声，却不是因为他的劝说，而是直愣愣地抬头盯着走廊另一侧，“那是钟虞？她来做什么？再看我的笑话还是像牛皮糖一样倒贴傅家？”
陆琼朗头疼，“管她做什么。”
“哥，你听我说，傅大哥肯来救我，肯定是对我有意，如今爸不在了……除了与傅家结亲，我们没有更好的立足办法了。”
“琼玉，如今再想和傅家结亲哪是那么简单的……”
“你也不帮我！如果爸他还在，怎么会看我受委屈！”哽咽着低低说完，陆琼玉恨恨转过身，径直朝走廊另一侧冲去。
听见逼近的急促脚步声，钟虞抬眸看过去，又神色淡淡地重新转回头来垂着眼。
“你什么意思，你瞧不起我？以为要攀上傅家了就翘起尾巴来了？”陆琼玉张口便火.药味十足，仿佛将丧父的悲痛也一并发泄出来了，“你不过是个落魄陪人跳舞的货色，被几个男人吹捧就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钟虞早觉得这个陆琼玉颇有几分表里不一，却没想到真实的模样竟然这么尖酸刻薄。她懒得像泼妇一样跟人吵，便道：“这里是医院，病人需要休养，请陆小姐不要大吵大闹，以免失了教养。”
“你个没爹没娘的舞女和我谈教养？”
“没爹没娘？”钟虞冷冷嗤笑，“陆小姐，你在说你自己吗？”
陆充的正房太太早逝，而就在刚才陆充也已被医生宣告死亡。
“你！”陆琼玉一愣，脸色青白交替，眼眶通红，不知是因为愤怒还是悲伤，“可我还有傅大哥！傅大哥为了救我才去追那个歹人，为了救我才受了枪伤！”
“陆小姐。”
身后忽然传来端庄威严的女声，两人齐齐回过头，看见了从几米外那间病房里推门而出的傅太太。
傅太太站在门口，不咸不淡地对陆琼玉道：“请自重，陆小姐。聿生有勇有谋，不愿伤人的行凶者逃脱才上前追击，可不是为了什么英雄救美的戏码。”
陆琼玉脸色煞白，接着一张脸又涨得通红，嘴徒劳地张了张，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钟小姐，你是来探望聿生的？”
钟虞忙颔首，“是的，不知道方不方便？”
“进来吧。”
“多谢您。”道了谢，钟虞上前走进病房内。
“我出去给佣人交代些事情，你自便吧。”傅太太脸上的笑称得上温和，只是目光有些复杂。
钟虞当然察觉了这一点，心里大概明了了。于是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好。”
门关上后，病房里安静得出奇。
她的心跳重重地像是敲在耳边。
在原地沉默地站了会儿，钟虞放轻了脚步，慢慢走过去。
淡蓝色的帘子后面是一张还算宽敞的病床，脸色稍显苍白的男人正躺在上面，紧闭着一双眼。
她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清醒的时候，傅聿生那一双眉眼总是带点落拓的倜傥，又或是散漫的、带着点笑意的。少见几次他严肃的时候，深刻的眉眼又格外冷凝坚毅。
他只是这个乱世中的一个缩影。明明可以留在国外享受安稳优渥的生活，却义无反顾地回来了，还选择了一条这么危险的路。
回想起两次险境，钟虞攥紧的手慢慢松开，轻轻舒了口气。
她垂眸，盯着男人的手，心里莫名微微一动。
男人对女人的吸引也体现在方方面面，此刻傅聿生的手竟然就成了一个吸引她的理由。
搭在床侧的手修长白皙，骨节匀称，手背上蛰伏着一层凸起并不明显的筋络，五根掌骨像低缓山脉一样起伏。
这只手在跳舞时搂住她后腰，接吻时托住她的脸，举枪时稳稳当当，扣动扳.机也果断利落。
这种反差格外迷人。
钟虞情不自禁地伸出手，轻轻钻入他掌心之中。
男人的手很大，这样就已经能将她的手完全覆盖住。看着这个画面，她心境莫名平复下来。
半晌，钟虞失笑，抽出手打算给他盖好被子。
下一秒，男人反手重重扣住她的，大概是用力时牵扯到了伤口，他立刻拧眉低低闷哼一声。
“你醒了？！”钟虞又惊又喜。
傅聿生掀眼似笑非笑地瞥她，哼笑一声，“我躺着等了这么久，也没等到钟小姐一个吻。”
大概是受伤的缘故，他嗓音还有些哑。
钟虞挑眉。
傅聿生的态度，和之前有一种微妙的不同了，这种感觉她说不清楚，但能感觉得到。
她起身，手臂撑在他床头，俯身弯下腰。
傅聿生笑意微微收敛，喉结滑动。很快，蓬松卷曲的发丝垂落到他脸侧，周围暗香浮动。
唇贴了上来，他本能地抬起下颌想要回吻，对方却迅速退开，留他徒劳地无意识吞咽。
钟虞重新坐回去，轻笑，“我可不想你母亲发现什么端倪。”
傅聿生盯着她，忽然笑了，手也用了力气重重捏了捏她的。
“我们在一起试试？”他忽然淡淡道。
“……什么？”
傅聿生手臂撑在身侧，皱了皱眉坐起身。钟虞忙拿起枕头放在背后让他靠着。
“没这么虚弱。”他挑眉。
钟虞勾唇，“傅先生，该服软的时候就服软吧。”
傅聿生失笑，往后靠好。然而这样一打岔氛围顿变，剩下的话忽然变得难以出口。
刚才那些话并不是他冲动，只是忽然间就脱口而出了。就像他今天假意追至二楼，为了让同伴脱身、让他按照计划给了自己一枪时突然冒出的念头一样。
那时他捂着腹部微微脱力，最后坐在走廊边上靠近窗口的位置。
窗外是夜色与霓虹，他闭眼时脑海里浮现出的是她与他共舞时，仰头神采奕奕的笑脸。
从前他从没有让自己身陷情.爱的打算，但这一次却有一种放纵与贪婪的冲动。
或许她就是他打开压抑、束缚自己的铁链的那把钥匙吧？
钰城夜夜亮起的灯火，没有一盏比得上她的笑眼。
就在那一刻，傅聿生知道自己完了。
他最后还是成了贪婪的奴隶。
…
脱离回忆，傅聿生握拳抵在唇边轻咳一声，掩去那点僵硬。
“这段时间可能是我剩下一生里最平稳的时候，”他斟酌着措辞，抬眼定定地看着她，“有人曾对我说，及时行乐，只争朝夕。”
“嗯。”钟虞笑起来，望着他。
他们都知道这个“有人”是谁。
“所以，这大概是我这辈子做的最自私的一个决定。”傅聿生自嘲地笑了笑，“那么，请问钟小姐，能不能陪我自私这一次？等以后……”他顿了顿，漫不经心地笑了笑，“就把我抛在脑后吧。”
“傅先生，”她回握紧他的手，唇角和眼底的笑意一点点加深、满溢，“乐意之至。”
……
病房外，傅太太靠着墙，手捂着嘴，眼泪成串地往下滑，很快打湿了手掌。
之前丈夫要回国创办实业，她并不反对，甚至很支持。但当听到唯一的儿子背着他们去参加了航校面试并被录取后，她强烈且极力地反对了。
她当然知道就读航校意味着什么，一旦顺利毕业成为空军一员上了战场，那么生死也就是一瞬间的事。
她开始盼望儿子成家，希望有了妻儿后他会改变主意，但这个愿望也落空了。
至于这位钟小姐的出现……虽然让她吃惊，可她清楚自己并不满意这份感情。
直到刚才她听到那番对话。
她的顾虑与不满意忽然间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酸楚与悲切。
*
一切似乎又恢复了平静。
日本领事馆即将派遣新的领事来就任，而刚刚在钰城落脚并一揽权势的陆家在一夜之间随着陆充的死而倾颓。陆琼朗难堪大任，陆家兄妹在钰城中顿时变得深居简出起来。
枫白渡却还是一样的热闹，唯一不同的，大概是所有人心心念念的“盖露”出现的次数变得越来越少。
终于，这夜他们苦等的人出现了。
穿一身赤红色旗袍的女人肩臂上搭一条黑色披肩，漫不经心走进大厅时引起浪潮似的骚动。
“盖露来了！”
有人庆幸自己今晚来了，有人则幸灾乐祸同伴放弃每夜苦守在这里，结果在今夜前功尽弃。
钟虞接过酒杯，在沙发上坐下。
她撑着下颌若有所思。
即便出于教养和礼仪让傅聿生的母亲将情绪掩饰得很好，但那天她走近病房前还是能察觉到对方隐约不赞同的态度。
然而等她再走出病房时，对方的态度已经有了明显的变化，对于这之中的原因她百思不得其解，最后问傅聿生，得到的回答也只是个神神秘秘的笑。
那之后傅聿生住了两天院，随后便回了公馆休养。她不好频繁上门打扰，因此只去探望过两次。
最后一次见面时，傅聿生一脸遗憾地说等养好伤就要立刻回航校训练。毕业在即，他不能懈怠。
这样一来，钟虞都说不清未来他们还能有多少相处的机会。
毕竟……
她垂眸，有些不自在地敲了敲杯沿。毕竟她的任务，还不算彻底完成。
想到这钟虞心情有些复杂，她已经清楚地注意到自己心境的变化了。从一开始只把这些世界当作通关游戏，到现在已经越来越沉浸在它带给自己的“真实”里。
譬如很多时候，她甚至会忘记系统的存在——就像那天在许家归国宴上遇险时一样。
她理智上认为这并不好，但是又觉得自己陷入这种过分真实的处境里是情有可原。
“盖露小姐，能否邀请您跳一支舞？”
钟虞回过神，发现是贺远。
她挑了挑眉，将手放入对方掌心，“贺先生。”
“看来我该庆幸上次宴会邀请盖露小姐被拒绝了，”贺远笑起来，享受着在场男士们艳羡的目光时有些意气风发，“不然也不会有今天共舞一曲的机会。”
钟虞垂眸笑了笑，没回答是或否。
“你和聿生……”贺远顿了顿，试探地问，“你们两个是认真的？”
“贺先生以为呢？”
“聿生对你的态度，和对其他人很不一样。你对他也是。”
见钟虞没否认，贺远心情有些复杂。
一面是自己心仪的女人，一面是自己能托付生死的好兄弟……但他同时也很清楚，自己只可能与枫白渡的“盖露”跳一支舞，却不可能与“钟小姐”有什么未来。
他苦笑，“祝福你们。”
一曲终了，钟虞忽然有点疲于待在这里了，毕竟她真正想一起跳舞的人并不在。
她让侍者跑腿去街口叫来司机，自己则披上披肩走出大厅，将无数人从热切到失望的目光关在门内。
刚走出门，黑色汽车也正好缓缓停在她面前。
司机是新雇佣的。前些天暂且还是阿争给她当司机，最近两天傅聿生才替她敲定人选，今天是第一天上任。
或许正是因为这样，所以这个司机表现得有些木讷？她都走到车前了也不知道下来替她开个车门。
钟虞皱了皱眉，自己打开车门坐进去，淡淡道：“回家。”
车子却没动，仍旧停在原地。
她一怔，转瞬间脑海里已经闪过无数个念头，一颗心顿时高悬起来——
不会是上次要害她的人吧？！
这司机明显可疑。钟虞若无其事地抬起头，紧盯着驾驶座上的人高大的背影，“怎么不开车？我说回家——”
话音戛然而止。
她睁大眼，嘴因为惊讶而微张着。
驾驶座上戴着帽子的司机忽然抬起头，抬手屈指抵住帽檐往上抬了抬，内视镜里顿时映出他深邃带笑的眉眼。
“这位小姐，”他转过身，一手撑着座椅靠背，一手散漫地摘下帽子挥了挥，勾唇笑得风流倜傥，“送您回家，实在是荣幸之至。”

第70章 “我帮你。”
“这位小姐，”他转过身，一手撑着座椅靠背，一手散漫地摘下帽子挥了挥，勾唇笑得风流倜傥，“送您回家，实在是荣幸之至。”
窗外霓虹与夜色交织的光影流泻进来，淌过他英俊明晰的五官与轮廓。
钟虞怔忡之后失笑，一颗心落回原地，又因为他吓自己而气得有些牙痒痒。她好整以暇地后仰靠着，一手懒洋洋撑着头，朝男人扬了扬下巴，“开车吧，司机先生。”
“司机先生今晚不务正业，想先做点什么。”他将帽子扔到副驾驶。
她抬起腿，换了个双腿交叠的坐姿，“做什么？”
旗袍高高的开衩因她这个动作而又往上滑了滑，白皙细长的腿在昏暗的车内漂亮得晃眼。
见男人垂眸，目光如夜幕晦暗涌动，钟虞轻轻笑了，脚尖翘了翘，“嗯？”
“做点冒犯的事。”
话音刚落，男人手一撑，转眼间就利落地从驾驶座与副驾之间的空隙钻到了后座，如一片阴影牢牢覆盖住她。
钟虞后仰，他便紧紧追上来，一手托住她的脸，一手揽住她后腰，她只能被迫前倾和他紧贴。
这个吻急切短促，久违的唇齿亲昵却使彼此的呼吸烫得离谱。两个人又笑又要继续亲吻，亲吻的节奏便变得一塌糊涂，钟虞甚至亲到了他的下巴上。
他大概是刚刮过胡子，她嘴唇碰到他下颌时觉得有些痒。
一吻胡乱结束后他捧着她的脸，俯首抵住她额头低低地笑出声。
“车就停在门口，你不怕被人看见？”钟虞平复着呼吸，抬眸轻飘飘瞪他一眼。
傅聿生挑眉，“怕什么，就该让他们都看看，看谁还敢请你跳舞。”
她忍不住笑，抬手用指尖拨弄他额前垂落的凌乱发丝，末了轻轻一推他的肩，“做好你的本职工作吧，司机先生。”
“遵命。”他笑起来。
车子发动后驶入长街，车里的两人都没注意到车后的街道拐角处忽然出现的一道身影。
陆琼玉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她衣着单薄，却仿佛感觉不到冷。
“小姐！小姐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一辆车在她身后停下，司机急匆匆从车上下来，一脸焦急地准备把人给劝回去，然而没等他开口，陆琼玉便自己转过身，阴沉沉地径直上前坐回了车里。
司机松了口气，赶紧跟着上了车。
“田叔。”陆琼玉忽然开口，“你帮我做一件事。”
司机忙不迭点头，“小姐请说。”
“帮我查一个人，然后找到她。”说到这陆琼玉顿了顿，接着她冷冷笑起来，低声将事情仔细吩咐给田叔。
说完，她畅快地看向窗外，眼里浮现出恨意。
钟虞，看来死还是太便宜你了。
……
“你是不是应该把原委告诉我了？”钟虞凉凉地看向驾驶座上的人。
傅聿生无奈，“好好好，我说。”
说着他收敛了笑意，面色变得稍微严肃起来，只是语气依旧漫不经心似的，“之前见报的航校消息你也知道，有一位学生和德国教员被杀害。这事实际是加藤幸川和陆充的手笔。”
“陆充和日本人勾结？”
傅聿生点头，眼底浮现冷意与讥讽，“应该早在陆家来钰城前他们就有所联系了。陆充想以扩大傅家势力、让我把控航校为诱饵让我与他们合作，并声称能解决因德国教员的死、而可能导致的与德国方交恶的问题。可陆充既然与日本人勾结，最终的目的与野心就不可能只是这么简单。”
“航校设立的初衷，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为了对抗日本在做准备。”钟虞神色复杂，“陆充既然和加藤幸川合作，就不可能再让航校顺利地办下去，这才是加藤幸川想要的。”
“所以借口与我合作，只是想要一个操纵航校的理由而已。”傅聿生淡淡道。
傅家赞助了航校不少经费，其影响力可想而知。陆充会选择傅家下手显然是最优最快捷的途径。
钟虞看向窗外。
亲临这种时代时，才知道原来对此的体会有多浅薄。
她眨了眨眼，轻咳一声，“那宴会那天都是你们安排好的？你怎么瞒过了跟上去的那两个亲卫和陆琼玉？而且既然计划好了，你怎么又会受伤？”
“带那两个人上去只是为了不让何副官怀疑，刚上二楼后我就开枪把他们杀了，然后我一个人追了上去，挟持陆琼玉的那人给了我一枪，造成我们三个都是被他打伤的假象。”
说完，傅聿生从车里的内视镜往后看了一眼。
他挑眉，“觉得我杀人不眨眼？”
镜子里能看到她正定定地看着他。
钟虞忽然笑了，“用的我那把勃.朗.宁？”
车内静了静，傅聿生无奈地笑，“用的你那把勃.朗.宁。”
他趁她不注意时从手包里取走了那把袖珍的枪，跳舞时藏在袖口，在舞曲终结时给了加藤幸川一枪，最后追上二楼后又趁陆琼玉惊慌失措没察觉到时将勃.朗.宁扔给了同伴。
他知道这事一发生后不论成功失败，陆充的亲卫必定会封锁大厅排查，所以那把枪无论如何不能留在她手中。当然，这也是计划中一个必要的环节。
“你不怕对方朝你开枪的时候出现偏差打中要害？”
傅聿生不在意地笑了笑，“既然决定这么做，当然就要毫无保留地相信。”
然而他知道自己说了谎。
并不是说不相信一起完成这次暗杀的同伴，而是真切地感受到了一种叫做“怕”的情绪。而这情绪与她有关。
“司机先生，”钟虞忽然笑着打破车里沉默的氛围，“这是打算把我载到哪里去？”
“可怜的司机先生只剩下最后自由的一晚，”傅聿生勾唇，“不知这位小姐能不能赏光和我约会一次？”
她轻笑，“我很乐意。”
*
…
冰凉的白色布料包裹着修长的手指，那双手攥紧又松开，贴住她脸颊一侧勾勒，然后紧紧扣住了她的手腕。
床单是雪白的，他一身黑色西装跪了上来，一直将她逼到床头，退无可退。
…
钟虞猛地从梦中惊醒，她怔怔地喘了几口气，这才发现自己的双手都还无助似地紧紧揪住床单。
她松开手，掀开被角坐起身。
刚才的梦境还清晰地印在她脑海中，生动到每一个画面、每一个动作都充斥着汗水与香.艳。
一场春.梦而已，原本没什么大不了，换做是谁她都不会大惊小怪，但偏偏这个梦的男主角是……
是系统。
钟虞觉得匪夷所思，她为什么会梦见和系统……？
梦里好像有一层热汗似的雾气隔在他们之间，她只能像缺水的鱼一样大口大口地呼吸。朦胧视线里虽然不能仔仔细细看清对方的脸，但是根据对方的衣着、那双手上的手套、还有某种微妙的直觉，让她清楚地意识到那就是系统。
不可否认，系统的样子是符合她喜好的男人类型中最优的那个选择，但仅仅是因为这样她就会把对方当作幻想对象？
钟虞摇摇头，下床穿鞋走到窗边。
窗边挂着的是厚厚的遮光窗帘，她抬手将窗帘拉开，清晨的阳光与雾气边隔着窗户透进来。
她身上只穿着一条吊带睡裙，明明应该觉得有些冷，却因为那个梦残存的余韵让她鬓角还微微带着一点汗水。
钟虞闭着眼按了按太阳穴，觉得自己需要先洗一个澡。
……
傅聿生伤痊愈之后就回到航校继续毕业之前的最后实训与考核，休假只有半月一次，这半个月里钟虞只能耐心地等。
她过回了过去那种模式的生活——心情好了去枫白渡坐坐，选看得顺眼的人接受他们的邀约跳一支舞，但更多时候她会选择待在家里，看看书听听音乐，又或者出门去看一场电影。
这大概是她与系统的“协议”生效开始后过的最清闲的一段日子。
但这半个月里，钰城对她的议论、对她与傅聿生之间的那些揣测也空前热烈起来。
其一是因为许家那场归国宴。风波过去，人们不再有对危险的恐惧后，就开始对那天发生的八卦开始津津乐道起来。有人说枫白渡的盖露这是攀上大树了，也有人认为傅家绝不会要这样一位儿媳。
而另一个让人们揣测纷纷的原因，则是阿争。
钟虞现在每次出门，除了有傅聿生选中的那位司机负责接送外，阿争必定也陪伴左右。傅聿生留下阿争的理由也冠冕堂皇——他从陆充的手下那里查出，上回在枫白渡枪杀航校学生的那个刀疤男人之所以也要杀了她，是因为得了陆充另外的命令，但这么做的动机依旧无从得知。
所以随着陆充的死，看似钟虞已经不再身处危险之中，但似乎也并不意味着完全没了后顾之忧。
所以傅聿生把阿争留下了。
但钟虞每回去枫白渡时，但凡有男人靠近她，或是谁有幸和她跳一支舞，都会被阿争凉凉地瞪视一眼。
起初男人们觉得莫名其妙，稍一打听便知道跟在盖露身后的是在傅家少爷手下做事的人，于是一个个心情都变得格外微妙，关于这两人之间关系的议论也就愈发多了起来。
只是钟虞从来懒得关心别人这些或幸灾乐祸或艳羡嫉妒的议论，她只当作不知道，次次出现在人前时都神色如常。
半个月一晃而过，她却还没得到傅聿生休假的消息，更没见着半点人影，一问阿争才知道这种加训或是临时任务都是常有的事。
她虽然失望但也没别的办法，于是在枫白渡兴致寥寥地坐了一会后就准备打道回府。
她和阿争一前一后走出枫白渡。上车前，钟虞无意中一转头，看见了几米外的一道身影，她目光蓦地一顿，动作也停了下来。
“钟小姐，怎么了？”阿争问。
钟虞扯了扯唇角，缓缓道：“……碰见了一个熟人。”
“熟人？”
“你在这里等着。”说完她抬脚朝那人走过去。
阿争放心不下想跟上去，“钟小姐？”
“要是有危险，我叫了你，你再过来。”
他无奈，只好停在原地，然后全神贯注地盯着几米外的那个人影。
钟虞不紧不慢地朝那人走近，离得越近看得越清，她也愈发肯定地将这人的脸与记忆中某个身份与名字划上了等号。
“是你。”她停下来，似笑非笑。
“阿虞……这么久不见，你变了许多。”
“果真是找我的，”钟虞别开脸意味不明地笑笑，再转回来时唇角的笑弧都带着讥讽，“什么事？叙旧就不必了。”
面前的女人穿一条青色旗袍，颜色都有些褪了、旧了，至于披在外面的那件大衣更是陈旧，一身充斥着落魄。至于那张曾经美丽的脸也已经满布岁月的痕迹。
她满脸苦楚，通红的眼眶里带着水光。
“阿虞……你还在怪我？是，是……你的确应该怪我——”
“难道我不该？”钟虞冷嗤一声打断她，“既然当初走了，你现在又回来做什么？”
面前这个女人，就是她在这个世界里那个父亲死后便一夜之间带着剩下的钱消失的无影无踪的母亲。那时钟家还欠着债，她才十七岁还读着书，这个女人却偷偷变卖了剩下的财务为自己找好了后路，将她一个人抛下了。
无论对外界再怎么掩饰，但“她”父亲破产自杀，母亲留她独自一人面对烂摊子的事却根本不可能藏得住，多少人把这事当笑话当谈资。
那之后，她甚至还从别人口中拼凑出这位“母亲”曾在父亲生前就有一位情.夫的事实。
钟虞没有在那时就来到这个世界切身体会这些风风雨雨，但不代表她能够忍受这个女人的所作所为。
“当初是我糊涂，我对不起你，”陈婉说着说着便声泪涕下，“我知道错了，我也遭到报应了……”
“那是好事，我虽然知道了高兴，但你也不必特意来告知我。”
“阿虞……可我当初犯的那些错，难道就严重到要让我把命搭上吗？”
闻言，钟虞知道陈婉一番话终于要说到重点上了，便顺着她的话问：“把命搭上是什么意思？”
“我……”陈婉面色迟疑，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
“不说？那算了。”
“等等，我说！”
钟虞转过身，似笑非笑地望着她。
陈婉顶着这审视一样的目光，硬着头皮开了口。
“我……我当初走后被人骗了，身上带着的钱财耗费得一干二净，只能四处做点零工维持生计，结果落下病根得了劳累病，要吃药才能缓解痛苦，日日都为钱发愁。前不久有人找上门来，拿着你父亲签字的借条向我讨债，我哪里有钱还？他们却说不给钱就要砍了我的手！”
“借条？”钟虞嗤笑，“那你恐怕不清楚，这两年我早将债务都还清了。且不说留下的债务本就不多，就算要找人要债……如果你真过的那么落魄，你觉得那些人会找你还是找我？”
陈婉目光一瞬间变得有些慌乱，“这，这我怎么知道。那阿虞你的意思，是愿意还这笔钱了？”
“我什么要还？难道我还的债务还不够多吗？”
“可你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砍我的手啊！”
“如果当时你知道我还不上债务他们不止要砍我的手，你会留下来？”
陈婉一噎，脸色红白交替。
钟虞冷冷道：“当初你走，是因为不愿共苦，现在你回来，无非是因为我有了钱，只想同甘。你觉得世上有这么好的事？”
“可、可我是你母亲！我毕竟生了你！”
“原来你也知道这一点。”钟虞似笑非笑瞥她一眼，没给她半点怜悯，“以后不必来找我白费功夫了。”
说完不再听陈婉辩解，转身就走。
“阿虞！阿虞！”
钟虞只当没听见，径直走回车旁。阿争先一步打开车门让她坐了进去。
很快，车子发动驶离街边。
“钟小姐，那位是？”阿争问。
“一个认识的人。不用管。”
钟虞闭眼靠在椅背上。
从系统传输给她的记忆来看，当初她还债时还将消息登过报，声明持有借款证明的人都可以来找她还清，最后还完所有借款后她同样请人做了公证登了报纸。
陈婉的话太可疑，谈话期间被她质疑时的反应也显得慌张，明显另有隐情。
还有一点，前两天她来时都没看见过她，今天她却将自己来的时间和车牌了解得这么清楚……
显然是有人告诉了她。
枫白渡里明里暗里和她作对的只有那个当初划破她旗袍的骊春，可她已经在之前直接将事情一五一十告诉了领班，让她将骊春解雇了。
除了骊春，还有谁这么急着看自己的热闹呢？
钟虞皱了皱眉，因为想不到答案而有些烦躁。
第二天她没再去枫白渡，只是却不是为了躲陈婉，不过全凭心情而已。
第三天晚上，她让司机送自己去了枫白渡。
这一次她没有再遇见陈婉，但却有另外一个人主动找上了她。
“你是陈婉的女儿？”男人说着一口蹩脚的中文，带着和加藤幸川一样的日文口音。
钟虞反问他：“你是谁。”
“我？我是陈婉的男人。”男人笑得不怀好意。
“你们是什么时候的事？”钟虞面上维持着平静，压抑下心里的震惊。
陈婉竟然和这个日本男人在一起了？
男人阴测测地笑起来，“你爸，还没死的时候。”
还没死的时候……
也就是说，她从其他人口中得知的、陈婉的那个情.夫，就是眼前这个人？
钟虞一阵反胃，眼里浮现出嫌恶，“你们两个接连来找我是为了什么？”
“我知道，你有很多钱可以赚。”男人嘿嘿笑了几声，“这两年，我养陈婉，花了不少钱，还欠了赌债，你帮我们还清。”
果然，陈婉的话没有一句是真的。什么打零工挣钱，什么有债主追上门，全都是为了钱而编出的谎话。
钟虞怒极反笑，“你凭什么以为我会给你这笔钱？”
说完转身就朝等在路边的阿争走去，不想再跟这男人多费口舌。
然而她手臂却被对方一把攥住。
男人手心都是湿冷的汗，碰在皮肤上就像被冷血动物的舌.头舔.过。
“放手。”钟虞冷冷看着他。
“别急嘛，钟小姐，我知道后面那个人是保护你的。”男人目光贪婪地上下扫视，“我有东西和你交换。”
“我不感兴趣。”她抽了抽手臂，然而对方力气太大，她根本挣脱不开。
钟虞有些恼了，但想到阿争就在不远处，这会上前来将这人收拾了也就是轻而易举的事，所以倒也不至于慌乱。
然而男人下一句话却让她一愣。
他说：“你父亲不是自杀的，原因我知道。”
“不是自杀？可报社明明说——”钟虞脱口而出，回过神后她声音戛然而止。
她终于意识到系统传输过来的记忆资料影响到了自己，否则以她的性格，或许从一开始就不会去搭理陈婉。虽然很可能就算她不主动去开启这件事的隐情，陈婉和这个日本男人也会锲而不舍地想要达成目的。
“我就知道你对这件事感兴趣。”男人笑得阴险得意，“你给我钱，或者陪我睡，我就——”
“砰”一声闷响，突然闯入视野的高大人影挥拳重重砸了过来。
钟虞吓了一跳，日本男人攥住她手臂的手骤然松开。
“啊！”
高大的人影不顾对方痛呼，握紧的拳带着致人于死地的力道狠狠地砸下去。
一拳又一拳，那种骨肉相撞的闷响听得人胆寒。
“聿生！”钟虞急忙喊道。
“想死？！”傅聿生攥住已经半死不活的男人的衣领，咬牙冷冷问道。
这里的动静已经吸引了街上不少行人的注意，钟虞怕这事发酵下去给傅聿生带来麻烦，想也没想便几步上前，手安抚地落在他手臂上。
“聿生。”
两个字轻轻落在耳中。
傅聿生深深呼出一口气，紧握的拳头松开，那男人顿时像烂泥一样瘫在地上，一张嘴开开合合不知在说些什么，鲜血随之涌了出来。
“他做了什么？”傅聿生转过身将手搭在钟虞肩上，眉头紧拧着看了看她身上，“有没有受伤？”
“没有，他只是对我说了一些话。”接着钟虞便简单将钟家的往事和这男人说过的话告诉了他，又说，“而且我怀疑是有人给他和陈婉透露了关于我的消息。”
傅聿生接收着这些讯息，从一开始的震惊到现在勉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实际内心已经心绪翻涌。
他从不知道她还经历过这些……
他从前在国外，对钰城的事当然一无所知，可是归国后遇见了她却也从没去了解过。
而她刚才却云淡风轻地告诉了他这些事。
是假装不在乎，还是已经被这些事磨砺到不需要去在乎了？
无论哪一种都让他心里塞了棉花似的发闷。
傅聿生垂眸，轻轻呼出一口气，再抬眸时眉眼都透着冷意，沉吟片刻，抬头看向身后，“阿争。”
阿争原本在刚才那人动手动脚时就打算冲上来，然而却忽然看见了自家少爷的身影，于是识趣地停在了原地。然而他隔着几米远越看越紧张，这会一被叫到名字便忙不迭上前。
“少爷。”
“把人拖进去。”傅聿生面无表情地抬了抬下巴。
阿争应声，警惕地环顾四周后，将地上痛苦呻.吟的男人拖进两栋独栋建筑间夹缝似的小巷子里。
“冷不冷？”
傅聿生的嗓音还夹杂着些带着凶意的冷，话一出口大概自己也察觉了，于是掩饰似的轻咳一声，没再说什么，直接将外套脱下来胡乱搭在钟虞身上。
钟虞原本还沉浸在刚才那番情景里有点回不过神，现在身上骤然一暖，她一颗心仿佛也回了温。
再一想到刚才傅聿生凶狠动手的模样，她心更软了。
“外套给了我，那你怎么办？”钟虞上前一步环住他的腰，“那我抱着你吧？”
男人的腰结实精瘦，她双手绕到他背后交握，仰起脸笑盈盈地望着他，带了点讨好的意味。
“知道我生气了？”他盯着她，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钟虞乖乖点头。
“遇到这种人，跟他废话做什么？”他眯了眯眼，“让阿争给他两拳，他就只能老老实实地什么也做不了。”
话音刚落，傅聿生就看见怀里的女人抿着唇轻轻笑起来，好像小心藏着笑意不愿让他发现似的。
“笑什么？”他故意冷哼。
钟虞摇头，脸埋在他胸.口，“没什么。”
她只是一想到平日里倜傥绅士的人还有这样崇尚以拳头解决问题的一面，就莫名觉得有趣。
“我看过一张你和聂路鸣打架的照片。”
傅聿生一愣，末了状似不经意地道：“我赢了。”
钟虞忍着笑，毫不意外地“嗯”了一声，“不用想也知道是你赢了。”
“少爷。”阿争终于忍不住了，毫无底气地喊了一声。
虽然他真的不想打扰少爷和钟小姐谈情说爱，可这个男人就一直这么晾在这里吐着血半死不活的？
傅聿生抬眸凉凉地瞥过来，阿争干笑着转过脸。
“这个日本人叫石田诚，”傅聿生看向靠着墙瘫坐着的身影，目光变冷，“臭名远扬。”
钟虞目光复杂，那陈婉还……
是被蒙在鼓里了？
“他做了些什么？”
“吃喝嫖.赌，坑蒙拐骗，勒索，敲诈，最近一起妇女受辱自杀的案件也与他有关。”
傅聿生上前，朝阿争伸出手，后者从后腰抽出匕.首放在他掌中。
他居高临下地睨着石田诚，“谁让你来的。”
“是陆家二小姐！她先找到陈婉，再找到我，说我像她说的做，会能拿到大笔大笔的钱！”石田诚立刻将人抖了出来。
“陆琼玉？”傅聿生神色彻底冷了下来，“她为什么这么做？”
“她不告诉我，我不明白。”
傅聿生联想到枫白渡那晚的那个刀疤男人，咬了咬牙，冷道：“接下来，关于钟先生自杀的事，把你知道的全部告诉我。”
石田诚的目光顿时由迫不及待变为躲闪，“我不知……不知道……”
“不知道？”傅聿生蹲下.身，晃了晃手里的匕.首，“这里不方便用枪，但有的是办法让你吃苦头。”
钟虞抿了抿唇，站在一边。
石田诚哆哆嗦嗦地，还是没有开口。
“不说？”傅聿生转头，朝钟虞抬了抬下颌，“转过去，别看。”
说完又放轻了语气，安抚似地看她，“听话。”
钟虞看着他，然后顺从地转过身。
石田诚浑身都开始战栗，到傅聿生重新转回来盯着他时，他已经恐惧到舌头都仿佛打了结，“别……别杀我……”
傅聿生面无表情地将匕.首尖端抵住他的掌心，下一秒便作势要推进去——
“我说！我说！”石田诚崩溃大喊，“你、你想知道什么？”
“你说你知道钟先生的真正死因？”傅聿生冷冷盯着他，“先说这个。”
“这个，这个是我胡说的！”
胡说？
傅聿生看着这人明显躲闪心虚的目光，嗤笑一声，直接将匕.首刺入石田诚的掌心。
阿争眼疾手快地死死将石田诚的嘴捂住，堵住了杀猪般的惨叫。
“我没耐心听你撒谎，最后一次机会。”
眨眼间，石田诚便涕泗横流地疯狂点头，阿争嫌恶地改用衣袖捂住他的嘴。
“肯说了？”傅聿生淡淡道，“阿争，放开，让他说。”
“……我说，我说……”石田诚又恐惧又痛苦，颤颤巍巍道，“我，我只是用陈婉的事，刺激了他几句，他破产了正走投无路，就，就自杀了，可我真没动手啊，我刚才这么说，只是想捞点钱花！”
傅聿生呼吸一滞，慢慢转头看过去。
钟虞正背对着他倚在墙上，不知在想什么。巷道外夜色浓重，她披着他外套的身影显得格外单薄。
抛弃她的母亲如今回来了，却是被一个当初间接害死他父亲的男人怂恿着回来要钱，现在她又得知了当年的真相……
他心里又酸涩又疼惜，轻轻喊她，“……阿虞。”
她像是愣了愣，然后迟缓地转过来望着他，往常带笑的眼里小心藏着恨与冷，展现给他一副平静的模样。
傅聿生挡住石田诚那只手，沉声道：“原本应该让你亲手报仇，但这种人不值得让你脏了手。”
钟虞怔怔地看着半蹲着身的男人，看着他平静地朝她笑了笑，嗓音在夜里格外清朗。
“我帮你。”

第71章 向她奔去
“我帮你。”
钟虞行动快过思考，急忙问他：“你要做什么？”
她的确对陈婉和石田诚有着憎恶似的情绪，可那更多是记忆的影响加上她自己的观感。毕竟，她没能把这个世界的父母当作自己真正的亲人。
傅聿生当然比他们要重要，也比所谓的“复仇”更重要，她当然不愿意他为了自己而惹上什么麻烦。
“这种人交给警察署也会被领事馆的人给保下来，”傅聿生起身至一半时漫不经心似地将匕.首狠狠插.进石田诚的大腿，然后背对着她直起身，“所以就让他先吃点苦头吧。”
他垂眸冷冷看着石田诚鲜血汩汩涌出的腿，敛去眼底的戾气，然后从裤袋里抽出折叠整齐的手帕嫌恶地擦去手上沾染的血迹。
“阿争，把人送去警察署，记得‘提醒’领事馆的人秉公处理。”
阿争应声，将痛到抽搐甚至意识模糊的石田诚从地上拖起来。
钟虞沉默地站在原地等了片刻，然后面前背对着自己的男人便转过身来，朝她笑了笑，“走吧。”
“领事馆的人会不会找你麻烦？”她问。
傅聿生脚步一顿，失笑，“他们还不敢轻易动傅家。”
“那就好。”
话音刚落，钟虞就被男人单手抱在怀里，他摸了摸她头发，叹息似地笑着说：“傻。”
她心里一瞬间涌上来各种滋味，却什么也没说，垂着眼靠在他胸.膛上。
傅聿生感觉到怀里人的小动作，忍不住揽紧她的腰，抬眸若有所思地盯着夜幕中某一处。
他原来的打算是，如果自己真的在战场上遭遇什么不测，希望她能够很快忘了自己好好过自己的生活。但是现在他忽然意识到，在离开这种安定生活以前，他还需要为她再多做点什么。
他需要尽量确保自己在离开以后，她也能过着不必担心难过的安定的生活。
远离流言蜚语，远离不怀好意的人的觊觎，远离动.乱。
而现在第一个要解决的……就是陆家。
*
原本随着陆充的死而一夜之间大不如前的陆家，这一次彻底倒下了。
报纸上满满一大块版面将事情描述得绘声绘色，激得满城人义愤填膺——
陆家与前日本领事加藤幸川勾结，谋害驻南航校学生与德国教员、欲破裂航校与援助方友好关系，另还妄图操纵航校，为日本人大开方便之门。
而就在这一则消息的下方，还刊载了一条“披露”的文章。
这位匿名撰稿人揭发了陆家二小姐的所作所为，“杀人未遂”四个大字格外醒目。
看见这篇文章的人无一不惊讶，毕竟陆家虽才来到钰城不久，但陆琼玉已经是名媛之中数一数二的人物。学历高、家世好、容貌出众、谈吐淑女、见识也足够广，种种优点堆砌在一起，使得她短短一段时间内就有了不少拥护者，不少人以被她邀请做客和赴宴为荣。
然而现在却被披露出这样一桩丑闻。
这篇文章刚刊登出来时，有笔者立刻抨击那位匿名撰稿人，说他是胆小龟缩之辈，只敢匿名造谣说人是非。结果第二天，满城的人都知道警察署的人将陆琼玉带走拷问了。
一时间，众人哗然。
最后定案时，陆家众人，尤其是陆充与陆琼玉父女两人，已经犹如过街老鼠，光是提起名字便能让人厌恶万分地唾弃一番。
至此陆家名声已经彻底被碾进尘土里，陆家长子陆琼朗为自己妹妹脱罪无果，最后只能一个人灰溜溜地离开了钰城。
这些事，就算钟虞不想知道也难。
因为每天清晨，阿争都会带着报童送来的新报纸笑嘻嘻地走进客厅，然后替某人邀功似地大声朗读这些消息。
钟虞边吃早餐边听他念，眼里总是不自觉就带着笑，脑海里则浮现出某道身影。
又一日，报纸上刊登了两名日本人获罪的消息，这次钟虞没再等阿争念，而是自己先一步把报纸接过。
报纸上不仅给出了两人的姓名，甚至还贴出了两张半身照片。
钟虞冷眼看着照片上石田诚萎靡如丧家之犬的模样，接着目光下移，看向下面那两行字。
处死。
她抿了抿唇，放下报纸。
她知道，如果石田诚没有犯下侮辱中国妇女的罪，仅因为和钟家的私怨和他平时那些七七八八的恶行，傅聿生可能会下手更狠，也有可能直接杀之而后快。
他这么做，不仅是为了将其罪名公之于众，也是为了给受害者一个交代。
现在这个局势下能将这两人的罪名公开且将其处死显然是一件不太容易的事，那天他对阿争说的“提醒”，其实就是向领事馆施压吧。
恶有恶报，大快人心。她很感激他。
至于陈婉……
“阿争，”她转头将报纸递过去，“你帮我把这份报纸送给一个人，记得一定要强调是我送的。”
“好的，钟小姐。”
钟虞就在家里耐心看着书等，没一会阿争就回来了，看得出他还是有些好奇，但她没问也没有主动解释，这件事就这么揭过了。
送去这份报纸之后，直到完成任务离开这个世界钟虞也再也没见过陈婉。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
眨眼又是小半个月过去。
这期间钟虞和傅聿生一直没能见面，直到某天她忽然收到一份邀请函。这份邀请函从信封到信纸，都比上次联谊会的那封更加精致考究。
她仔细打开，还没来得及将整封邀请函通读一遍，最下面那一行字边率先闯入视野里。
“驻南航校第三期毕业典礼，恭请诸位飞行员亲友光临。”
毕业典礼？
钟虞抬眼从邀请函最开头开始看。通篇看下来大意是说本期飞行员培训到此为止，为勉励学生且展现培训成果、让家属支持这项工作与决定，决定在毕业典礼当天将入校参加典礼的权限开放给飞行员的家属和友人。
航校绝不可能绕过飞行员本人的意思擅自发放邀请函，所以一定是先让飞行员先上报了亲友名单。
亲友……
钟虞握着信纸笑起来，往后仰靠在沙发上，信纸遮挡住她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笑眼。
所以，在他心里，她是以哪种身份被邀请过去的呢？
家属？还是朋友？
然而毕业典礼的前一天，钟虞却收到了另一个意外的消息。
“你说让我一起去？”她诧异地看着阿争。
阿争点头，“太太是这个意思。说是既然要去，分成两路像什么话。还说如果钟小姐愿意，到时候便让傅家司机先过来接您，再一同汇合。”
钟虞点头，“好，替我谢谢傅太太。”
她当然能感觉到傅太太对于自己和傅聿生之间的事那种日益放任的态度，但是邀请她一起出席毕业典礼则是怎么也没想到的。
不过这的确是好事一桩。
第二天一早，钟虞早早的就醒了。
从前她参加过太多社交宴请的场合，到后来已经麻木了。然而这一次她脑海里却久违地涌起一种兴奋和期待来，这种感觉甚至让她错觉自己有些紧张。
她想大概是这次毕业典礼的意义太不同了，和从前她身处的那种只需要虚与委蛇的情境完全不同。
她知道这个世界是虚拟的，但不妨碍她清楚这个时代是真实存在的，所以她会因为能看到未来将投身于大义与硝.烟的一群飞行员而格外触动。
当然，更因为这群人里还有傅聿生。她和他之间建立起了这种亲密的联系，这种联系也加深了这种感慨。
她有条不紊地洗澡，打理弄干的头发，然后脱下睡袍换上准备好的洋装，坐在镜子前仔细描眉画眼。
十点钟，傅家司机准时将车开到了楼下。
……
能第一个去试飞新一批的战机，向来被航校的所有人视作一种荣誉，更何况是在今天这样的日子。
有这样机会的，从来都是每一期飞行员中最拔尖的那几个。
降落成功试飞结束，周围传来欢呼喝彩声。两架崭新战机稳稳停在停机坪上，两道身影分别从登机梯上利落地一跃而下。
傅聿生隔着一段距离，跟站定的聂路鸣遥遥对视一眼。
两个人目光里都带着点较劲和审视。
其他同期的学员一拥而上，将他们两个围住，要么艳羡地拍拍肩，要么就忙不迭勾肩搭背。
“可以啊你们两个。”
“新战机感觉如何？”
“欸，你们怎么那么没眼力见儿呢，今天这个时候是问这些问题的时候嘛！”有人忽然不怀好意地笑道。
这么一提醒，众人纷纷哄笑起来，“对对对，聿生，你艳.福不浅啊。”
傅聿生挑眉，“什么？”
“嘁，还装？”有人撞了撞他的肩，“你自己看啊！”
他抬头，从同伴避让开的空隙里望过去，接着一怔。
停机坪占地不小，东南角用半人高的围栏隔出一片休息区，此刻有许多人正站在那里。
站在最前的那两个人他都认识，也很熟悉。一个是他的母亲，而另一个……
傅聿生忽然勾起唇角笑起来，得意愉悦到有些肆无忌惮。
“哎哟，”有同伴故意阴阳怪气，“我说傅大少爷，您老把我的牙都给酸倒了。”
周围立刻哄笑起来。
“情场得意？”聂路鸣忽然不咸不淡地瞥他一眼。
傅聿生故意云淡风轻地转头，眉眼间的得色毫不收敛，“的确得意。”
聂路鸣气得暗咒一声。
也就一个月左右之前的事，他还跟那个盖露一起打过网球呢，还英雄救美来着，结果好事又让这人给占尽了。
他轻哼一声，擦着肩从傅聿生身侧走过时扔下一句：“现在想想真是白费力气，我跟你小子较什么劲，有那个功夫不如到时候多炸对方几架战机。”
傅聿生盯着聂路鸣的背影轻嗤一声，笑了笑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休息区。
站在那里的女人垂首笑着听身侧的妇人说话，看上去格外温柔。
像是怒放的玫瑰收敛着披上一层白纱，伪装成了秀气的月季。
这一瞬间，他眼里仿佛再也看不见其他的一切，满心满眼都只剩那一道纤细的白色身影。
或许是他的目光太专注，几秒后女人似有所感地转过头，两人相隔着几十米远，就这样远远地看着对方。
慢慢的，两个人脸上的笑意都越来越深。
傅聿生心脏有力地跳动着，一下又一下，越来越快。
忽然间，他迈开腿大步向她走去，一直目光灼热地牢牢盯着她，步伐越迈越快，最后直接一勾唇迎风大步跑了起来。
而他身后，骤然爆发出充满善意的起哄与欢呼。

第72章
钟虞原本还顾及着傅太太就站在自己身边，不好把笑意展露得太明显，但看着一身笔挺空军制服的男人朝自己奔来后，翘起的唇角便怎么也压不住了。
她忍不住垂眸稍稍偏过头低笑起来。
身后站着的都是其他飞行员的家属与友人，看见这一幕，大家都由议论转而变成善意地起哄。
“好久没见他这毛头小子似的一面了。”傅太太忽然感叹道。
钟虞一愣，又抬眸望过去。
男人好像转眼便跑到了休息区前，他手在半人高的围栏上一撑便轻轻松松跃了过来，稳稳当当落在她跟前。
“你来了？”他说话时还有些喘，语气里却充满笑与得意。
周围看热闹的人目光都黏在他们两人身上，钟虞心里久违地浮现出一点无奈的“局促”来。
“不然现在站在这里的是谁？”她故意轻轻瞪了他一眼。
傅聿生挑眉，咧开唇笑得露出一排齐且白的牙齿，倜傥得过分，眼神却格外专注，好像目光里只容纳得下她一个人。
他一伸手，直接将她整个人抱进怀里。
“都看见了？”他靠近她耳畔问。
他指的是刚才驾驶战机试飞的事。
钟虞轻轻“嗯”一声，笑着说：“看见了傅先生的英姿。”说完推了推他，隐晦地提醒，“还有其他人在，收敛一点。”
她这个“其他人”，其实只是为了提醒他傅太太还在旁边。
穿着空军制服的高大男人抱着一身白色洋装的女人，这画面十足赏心悦目，人群里有人心照不宣地对视，有人则低低发出赞叹。
——男人奔向女人的那一幕，是和他们看过的电影一样动人的画面。
“砰”一声轻响，一旁报社记者手里的相机冒出一阵白烟，照片就此将画面定格。
傅太太顿了顿，转头对那记者道：“记得将照片送来公馆。”
“您放心吧。”记者笑呵呵地应声，已经知道今天的报道该如何写了。
其实众人心知肚明，这次毕业典礼更像是一次抚慰家属和为飞行员未来出.征践行的动员，因此大家的心情都格外复杂。
钟虞也是一样，因为她清楚不久后傅聿生就要奔赴危险之中了。
但她没有把这种情绪表现出来，脸上的神色看上去仿佛只是单纯为他正式入编空军而真心实意地高兴。
“典礼邀请的都是亲属友人，”钟虞悄悄勾他掌心，低声问，“那我到底是亲属，还是朋友？”
一行人正穿过长走廊预备去大厅参加餐会，而他们两个则有意无意地落到了队伍最后，因此这样小声地说话也不用担心别人听见。
问完这句话，钟虞正要继续往前走，腰间却突然横过来男人结实的手臂，她脚下蓦地腾空，还没来得及惊呼，嘴就被人从后面一把捂住了。
男人抱着她无声后退回拐角。
“你吓了我一跳！”钟虞低声笑骂，手胡乱去推男人宽阔的肩膀。
傅聿生欺身上来，将她困在他与墙面之间，一言不发就急忙吻了下来。
她怕唇妆被他弄花被人看出端倪，便四处躲闪。然而没躲几下便被他等不及地一把固定住脸，轻轻的喘.息落在她耳侧，“别动。”
一个突如其来的吻。
看似莫名其妙腾起的热情，实际是他苦忍的结果。
傅聿生已经忍耐了半天，从他看见她站在远处等自己开始。
“口红……会花……”她急急忙忙提醒，张口时却被面前的男人趁虚而入。
他热烫的舌.尖抵了进来。
不管不顾，一意孤行。
“聿生他们呢？”她隐约听见有人疑惑地问。
钟虞腿有些发软，忍不住勾住男人后颈回应他。
如果那些人退后一段路再转到拐角就能看见他们在做什么了。迷迷糊糊地想到这，她忍不住用指尖在傅聿生后颈气恼地划拉了一下。
他闷哼一声，接着低笑着退开，“怕什么。”
钟虞佯怒别开脸，从手腕上挎着的小包里翻出镜子、手帕和口红，细心地擦去晕染的边界，然后重新补上残缺的颜色。
傅聿生垂眸看着她的侧脸，还有在她饱满的唇上来回轻碾的膏体，喉结情不自禁上下滚动。
他俯首下去，想再索要一个亲.吻。
“休想。”她没好气地掀眼，红唇一抿轻哼一声。
他失笑，撑着墙继续看着她的动作。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钟虞对着镜子抿了抿唇，“我到底算亲属，还是朋友？”
傅聿生眼底掠过几分复杂，他垂眸不动声色地继续笑着说：“都不算，你是第三种。”
“第三种是什么？”
他看着她，尽量平静道：“恋人。”
如果可以，他希望她能成为自己的妻子。但是他不能。
停在这一步，她尚有及时止损的可能，如果他们结婚，如果哪一天他再也没能回来，她要面临的会比现在沉重得多。
傅聿生在心里暗暗苦笑。如果不是因为顾及这一点，他是不是可以给她第一种答案，然后顺势向她求婚？
“算你过关了。”钟虞笑着踮起脚吻了吻他的唇角，垂眼敛去心里复杂的念头。
她当然感知到了他情绪的变化，有些意外、但也意料之中地确定他没有和自己结婚的打算。
许多事情远非人力能左右，她还是……只去在乎自己能左右的吧。
希望你能早日对我说那三个字。她仰头看着傅聿生，心里默道。
最好是在你平安归来的时候。
*
局势瞬息万变。
令不少人关注的驻南航校三期毕业典礼后，许多消息不胫而走。
傅家少爷与枫白渡盖露的一段恋情引无数人议论艳羡，傅太太的态度更是令先前麻雀攀附大树、注定只能竹篮打水一场空的传闻烟消云散。
而对于夜夜在枫白渡蹲守的男人们来说，这个消息无异于晴天霹雳。
但很快，日本的动作使紧张局势一触即发，人们也纷纷从这种缠绵情.事上收回了注意。
一连两天，报纸头条都是驻南航校新入编的一批空军要赶赴北边的消息。
而钟虞并没有比其他人更早知道这个消息。大概是航校规定的缘故，傅聿生并没有提前向她透露一星半点的消息，她是起床后看到新一天的报纸才知道的。
而看到报纸的前一天晚上……她做了个梦。
梦里战火纷飞，有战机从天空坠落，然后她得知了傅聿生的死讯。
钟虞从梦里惊醒，额角都是冷汗。
“系统，”她还处在梦境的阴影里，“傅聿生会死？”
“战场上的事，向来瞬息万变。”
她难以平静，“你的意思是，有这个可能？”
系统淡漠道：“是的。”
那么，这概率会有多大？
钟虞想问却最终没问出口，最后有些脱力地倒回床上。
生与死的事，在战火硝烟见不过一瞬间，谁又能给她准确的概率呢？
只是，那天航校毕业典礼时她听见校长谈起三期飞行员未来的归属——大部分会随时等候调令，而少部分则会前往美国进修。
虽然知道希望渺茫，但这一刻，钟虞迫切地希望傅聿生选择了后者。
毕竟他是航校最拔尖的角色，只要他想，这种机会就一定会落在他头上。
“小姐？”佣人忽然敲响她的房门。
钟虞一怔，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应声：“怎么了？”
“阿争送来了今天的报纸，还有一封傅先生的信。”
佣人怎么会着重提起报纸？难道不是信更重要吗？好端端的，傅聿生又怎么会写信？！
钟虞掀开被子便下了床，顾不上穿衣服就奔过去开了门，“东西呢？”
“这里。”佣人将报纸和信封递过来。
钟虞接过，匆匆关上门。
她本想先将信封拆开，然而报纸上那一行字太过显眼，蓦地就闯入她的视野中。
“……赶赴北方？！”她愣住。
昨夜的梦轰鸣似的蓦然在眼前炸开。
钟虞呼吸一滞，忙几下将信封拆开，里面滑落出一张轮渡的票、一张支票，还有一张薄信纸。
她怔怔地将信纸展开。
男人的字字形凌厉，但是有些潦草，看得出是匆忙之间写就的。
“两日后，我想再见你一面。”
只有这一句话。
钟虞盯着这一行字，急促跳动的心忽然像没入了一潭静得可怕的湖水，慢慢沉了下去。
……
这两天，钟虞觉得自己过得很糟。
到了约定的时间，她让阿争送自己去了火车站——傅聿生将在今日从那里赶赴北边。
下了车，钟虞一眼就看到了那道身影。
她忽然有点不敢走过去。
他们这群人并不是一去不回，但他很可能就这样一去不回。
“阿虞。”他抬眸时看到她，顿了顿，笑着喊了一声。
钟虞慢慢向他走去。
“聿生。”她僵硬地笑了笑。
“轮渡的票和支票都收好了？”他依旧笑着，语气像是谈论什么琐事一样漫不经心。
“嗯。”
钟虞点了头，又慢慢抬起眼，复杂地望着他，“我以为还会有很多时间。”
傅聿生垂眸笑了笑，“这世道，留给任何人的时间都不会太多。”
“但你原本可以选择另一条路的，例如去美国进修。”
“可我终究还是要回来，没有那个必要了，只是平白耽误时间而已。”他看着面前的人眼里莫名的坚持与深究，失笑，终究没忍住上前一把抱住她，“傻，我要是选则去美国再躲避一阵子，当初就不会回国了。”
半晌，钟虞才叹了口气，靠在他胸.膛上，“……我知道。”
她只是害怕……
她也想过，自己害怕傅聿生死，到底是单纯的不想占上风，还是怕任务失败多一点？
然而对于这个问题本身，钟虞就已经开始感到恐慌。
她为什么要执着于问自己这个问题？
“如果可以，我也想留给我自私的时间更多一点。”傅聿生把人抱紧，闭着眼扯了扯唇角苦笑，“实在太短了。”
短到就像一场梦。
“我会等你回来的，”钟虞下意识说，“那时候还会有更多的时间。”
好一会，她耳畔才落下男人叹息似的四个字：“但愿如此。”
“一定会的。”她心里一阵酸涩。
傅聿生笑起来，清朗的笑声愉悦又无可奈何，“好，你说了算。”
然而下一秒，他语气便沉了下去。
“你可以选择乘下午的轮渡走，也可以选择等，但是，答应我，假如有一天我真的没能回来，你一定要把自己送到一个安稳的地方去。国内太乱，你一个人根本无法保全自己。”
“我很想留下来亲自保护你，但身处乱世，我只能先护住家国，才有可能护住你。”
钟虞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此情此景，她不可能不受一点触动，甚至眼眶都有了热意。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被一个男人牵动过情绪了。这一刻，心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揪住。
“那你也要答应我，”她说，“一定要平平安安回来。”
男人温热干燥的手掌下滑托住她的脸，然后俯首吻在她的眼睛上。
“我还是比较喜欢看你唇上的红色，至于红得像兔子似的眼睛，免了吧。”
钟虞忍不住笑起来，越笑眼眶越酸。
她踮起脚去吻他。
这个吻起初激烈，后来又慢慢平缓下来，缠绵得更胜过交错着、微微颤抖的呼吸。
“阿虞，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他睁眼，定定地望着她红了的眼，接着笑起来，一如最初在枫白渡见他时那样倜傥，“我从不抽烟，但我只对‘盖露’这一种烟草上瘾。”
“我爱你。”
……
##
“我还有一次许愿机会没用，对吧？”
站在白色空间中央的高大身影没有动，半晌，他才静静开口：“主人。”
“……嗯？”
“你哭了。”
“没有。”背对着她的纤细身影没有转过来，只是平静地反驳，“……你还没有回答我的话。”
“的确还剩下一次许愿机会。”
钟虞“嗯”了一声，“我要用这次机会，让傅聿生在这次战斗中保住一条命。”
“你相信那个梦？”
“只是以防万一。”
“好，”系统在背后语气淡淡地询问，“主人，你确定要就这个问题，使用这次许愿机会？”
“我确定。”
“好的，愿望生效。”
话音刚落，面前虚无的一片白色骤然显现出一幅画面。钟虞看见她梦里的一切真实发生了，战火燃烧，一架战机袭击敌人后从空中坠落。
她攥紧手。
再接着是医院里抢救的画面。躺在床上的男人双目紧闭，医生为他脱去外套时，紧贴胸口放着的一张照片掉了出来。
黑白照片上被血染透半边，上面是一对相拥的男女。
钟虞若无其事地抬起手，指腹从眼角擦过。
画面再次转换，已经痊愈了的男人坐在轮椅上，身后站着一个穿着旗袍和大衣的女人。
钟虞庆幸，自己许了这个愿望。
他回来了，她也等到了人。
已经很好了，就当她已经亲眼目睹并切身经历过他的归来、痊愈和从昏迷中睁眼的那一刻吧。
“主人，这个世界已经结束了。”
“我知道。”钟虞轻声道，“大概是这个时代太真实了，所以……”
后面的话她没有再继续说下去，她也没看到转身之前，身后那人眼里骤然划过的阴郁和若有所思。
“主人，可以开始下个世界了？”
“你选吧。”钟虞兴致缺缺。
闻言，他慢条斯理地抬起手，掌心缓缓浮现出光点。那光点逐渐扩大，光芒映在他瞳仁之中。
光点展开到极致的那一刻，他微微一笑，几不可闻地低声道：“主人，虚幻的世界，希望你喜欢。”
……
钟虞闭着眼，伸手随意摸索到墙面后才慢慢站定。
耳朵所能接收到的一切声响，像是被人揭开隔层一样缓缓由小变大地灌入她耳中。
“Celia——”
钟虞一怔，茫然地看向房间门，这才发现整个房间的装潢都充斥着强烈的复古欧式风格。
她诧异地低头往身上看，发现自己穿着的是一条衬裙式的白色连衣裙，垂褶从胸下高腰处一路往下延展，在脚边铺开。
“Celia——”
她再一次听见有人在喊这个名字。
西莉亚？
钟虞忽然记起来，这是她现实世界中用过的英文名……
“系统，这是哪里？”她忙问，“传输过来的记忆里怎么除了人物背景资料什么也没有？”
既定剧情、主线和攻略对象等等全都一无所知。
“本世界剧情具有特殊性，需要到每个时间节点才会触发与解锁相应内容。”系统淡淡道，“主人，祝你游戏愉快。”
“西莉亚。”房门忽然被打开，脸颊红润丰盈的妇女探进来半个身子，接着夸张地叹息一声，“我的天，你怎么还没有打理好头发？”
说完便径直走进房间里来，“快坐下，我来帮你。”
钟虞顺从地坐好，任由这位妇女，也就是这个世界里她的姑妈帕特尔太太。
她还有点回不过神来，怎么也没想到这次的世界不仅跨越了时间，还跨越了空间，直接将她送到了18世纪的英国。
镜子里的她看上去似乎还是她原本的样子，但又有些微妙的不同。
看上去像一个黑发的法国女人。
“你改变了我的脸？”她在心里问系统。
对方答道：“一点障眼法而已。”
“大功告成。”帕特尔太太拿起梳妆台上的首饰塞进她手里，“西莉亚，快把这些戴上，马车已经在楼下了。”
钟虞条件反射地应声，“好”字一出口已经自然而然地切换了语种，浓浓的英式腔调。
——仿佛是刻进骨子里的语言习惯。这种感觉让她陌生。
她一边对着镜子戴上耳环和项链，一边对系统道：“我觉得我都不是‘我’了。”
“你当然还是你。”系统的声音听起来好像莫名带着愉悦，“这本来就只是虚拟世界，你并不需要觉得这就是你。”
钟虞皱了皱眉，还没来得及细想他这句话，帕特尔太太又开始在楼下喊起她的名字了。
“就来！”她扬声回应，然后拿起一旁金属卡口的刺绣手提小包，推门出去了。
马车很快从帕特尔家驶离。
钟虞坐在马车里，目光落在帕特尔太太放在一边的邀请函上。
受邀人那里写着：帕特尔一家及西莉亚&#183;伊凡小姐。
西莉亚&#183;伊凡，也就是这个世界她的名字。由于系统传输来的记忆的影响，加上现实中钟虞用过这个名字，所以被人这么叫着倒也没觉得太违和，只是一时有些不适应。
她的父亲是帕特尔太太的哥哥，去年患重病逝世，将她托付给了帕特尔太太。至于她的母亲，则在生她的时候就大出血去世了。
她就是一个寄居在帕特尔家的孤女。
钟虞垂眸盯着手上的白色蕾丝手套，脑海里还在记忆中搜寻更多的有效资料。
“快到了！”帕特尔太太收回目光，兴高采烈地提醒，“快，整理你们的头发和裙子，下车时一定要光彩照人。”
思绪被打断，钟虞抬眸看向自己的身侧。她旁边坐着的少女正拿着袖珍的镜子打量自己的头发和脸。
那是帕特尔太太的女儿诺拉。
“这是我们搬来这里参加的第一次宴会，你们的一举一动都关系着帕特尔的名声，记得不要做什么丢脸的事，要时刻注意谈吐举止还有衣着是否妥当。”帕特尔太太语重心长地叮嘱。
很快，马车在庄园门口停下，钟虞跟在两人身后下了马车。
她身上的裙子裙摆很长，尤其是上台阶时需要小心提着裙子，但前后走进庄园的女性都和她差不多，看得出这样的装扮是这个时代的流行。
踏进门前，钟虞看见繁复的雕花铁门上挂着一把沉甸甸的锁，旁边一块金属铭牌上刻着一串字母：
Bon
伯赫曼。
她记忆中与这个伯赫曼庄园有关的资料少得可怜，只知道这庄园隶属于一个神秘的拥有者。此前对方从未露面，甚至似乎并不住在这里，这是第一次这样宴请镇上的居民。
忽然间，钟虞隐约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她本能地朝直觉的方向望去，却只看见古堡似的建筑一侧高高的塔楼。
什么也看不清。她收回目光，觉得自己神经过分紧张了。
不过……这样或许也是好事，这样她就没有太多心思再去多想上个子世界发生的一切。
既然已经过去了，那么多想也没有意义。
她跟在帕特尔夫妇身后踏入顶吊得极高的大门。
踏进去的一瞬间，钟虞心跳迟滞似的慢了半拍，她忍不住蹙眉捂了捂心口，深呼吸调整不适。
什么情况？
她还暗自奇怪着，庄园的男仆女仆已经引他们走入大厅。不过幸运的是这之后她心脏再也没发生过什么异样。
大厅内部的装潢和外部风格相当统一，颜色浓重且深沉，钟虞觉得如果不是吊顶上垂下的那盏巨大而华丽的水晶灯，整座建筑内部会显得有些阴沉。
大厅一角坐着七八个男女，手里拿着乐器，正垂眸自顾自演奏。
在场的男男女女都目露好奇与兴奋地四处打量着，不过邀请众人的庄园主人，却一直没有露面。
这么神秘？钟虞腹诽。
忽然间，大厅内流淌的音乐声骤然一停，演奏者和仆人一瞬间齐齐停下动作，毕恭毕敬地转向大厅一侧垂首站立着，像一个个精致而无生气的木偶。
钟虞莫名觉得不寒而栗，她同样也朝那个方向望去。
大厅西侧有一条直直延伸到一楼的长楼梯，此时一道高大的身影正站在最高处。
这一瞬间里，钟虞后颈猛地发紧，仿佛被天敌盯上的猎物一样僵硬。
忽然间，她听见周围人低低的抽气声。
这时钟虞的视线才得以聚焦，她才看清了楼梯上男人的模样。
她呼吸一窒。
先吸引她的是那双眼睛。深邃、黑沉，冷的像撒了碎冰，同时死气沉沉。
他肤色苍白得不像话，却并不病态，反而像精心雕刻的石膏像一样完美绝伦。那头金发长至肩膀，被他全部往后梳去，剩下零散几缕垂在额角脸侧。
迷人到近乎刻薄。
钟虞还沉浸在惊讶中，男人已经转身消失在楼梯最高处，拐入了走廊。
下一秒，定格的演奏者和仆人又像一瞬间活了过来似的，各自忙碌起来。
钟虞收回目光，然而却心绪不宁。她总觉得脑子里乱哄哄的，注意力散乱到难以集中。
“西莉亚？西莉亚？”
“……姑妈？”她茫然地抬起眼。
“你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苍白？是不是身体哪里不舒服？”
“可能是太久没来这种人多的地方了，”钟虞勉强笑了笑，“姑妈，我想找个地方透透气。”
“去吧，记得不要离得太远。”
钟虞点点头，转身前目光掠过身侧的诺拉，对方脸色潮红，显然已经因为刚才那一眼而坠入爱河。
她皱了皱眉，穿过人群。
走到一半，那种心跳漏一拍的感觉又出现了，这次她同样忍不住抬手捂着心口，与此同时仿佛有意识地朝某个方向走去。
甚至她一路走到了明显是客人不该涉足的区域，因为这附近空无一人，空荡得有些可怕。
诡异的是，刚才一路上竟然没有一个仆人拦住她。
就这样，她走到了一条长走廊上，周围没有任何窗户，只有墙壁上挂着昏黄的壁灯。而这里的温度似乎也与大厅不同，冷气一阵阵地侵入她薄薄的衣料。
忽然间，背后灯影一闪。
钟虞后背一凉，警惕地转过身。
——什么也没有。
她到底为什么会走到这里来？简直莫名其妙。
想到这，钟虞皱了皱眉，准备从刚才看到的楼梯下楼回到大厅。然而转身前刚退后一步，她后背就撞上了一堵冰凉的墙。
……墙？！不是走廊吗，哪来的墙？！
电光石火间她脑海里闪过这个念头，下一秒已经僵硬地转过身——
眼前一花，随即她被重重地扣住肩膀，猛地抵在坚硬的墙面上。后背传来疼痛，钟虞紧紧皱着眉仰起头，闭眼等着疼痛缓解。
这时，男人低沉磁性的嗓音在她耳畔响起，语调里充斥着讥讽的叹息。
“Celia……”
仿佛冰冷的毒蛇在吐着长信。
接着他声音戛然而止，像被突兀地扼住喉咙，下一秒他再喊她时嗓音里塞满了焦躁、渴望、兴奋与难以置信。
“Celia……”
男人俯首贴近她颈侧，她却没感知到吐息的温热，只有冰凉尖锐的物体贴上她的颈动脉。
她虽然茫然不解，却本能感应到了危险。
钟虞蓦地睁开眼，对上的是一双黑沉冰冷的眼睛，深邃如同刻在挺立的眉骨下，眼睫是令人赞叹的纯金色。
只是近看之后，越发觉得他眼瞳黑得毫无光亮与生气。
是他，那个楼梯上的男人。同时，钟虞直觉他也是这个伯赫曼庄园神秘的主人。
“你是谁，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她喃喃。
话音刚落，男人神情骤然龟裂，他扣住她肩膀的手愈发用力地握紧，“这就是你送我的重逢礼物？”
“好疼……”
“不要撒谎，Celia，撒谎不能逃脱惩罚。”
钟虞忍着痛苦摇头，“我真的不认识你。”
“撒谎！”冰冷的、坚硬的手掌扼住她的脖颈，对方颤抖的嗓音如同癫狂的瘾.君子，“你这个小骗子，你背叛了我……”
她原本还要反驳，然而紧接着却震惊地睁大了眼。
男人那双死气沉沉的眼眸里的黑色刹那间如同融化了，变成液体状从眼瞳上褪去，接着从眼中滴落。
黑色消退，他的眼瞳变得像宝石一样剔透血红，红得几欲滴血、触目惊心。
“你……！”
——锋利尖锐的獠牙，从他的嘴唇两侧缓缓地探了出来。

第73章 兄妹？
“Celia&#183;Ivan.”
他隐匿在黑暗中，薄唇间缓缓吐出几个音节。
庄园沉重的锁被仆人打开，像一只沉睡蛰伏已久的怪物缓缓张开血盆大口，等待将猎物吞入腹中。
马蹄与马车车轮碾压过草地绿植，汁液顺理成章地随着植物表皮裂开的缝隙喷溅出来，发出无数清脆的细微动静。
可惜这一切对他毫无吸引力。
他只对一个人感兴趣，他在等那个人。
终于，远远地，他看见了她。熟悉的黑色长发被挽成发髻，露出纤细修长的脖颈……雪白、脆弱且易折，光是这样看着，獠牙就已经源源不断地开始分泌出毒液，在他口腔中肆虐。
——那是被欺骗、被背叛后的愤怒在作祟。
他要送她一份“惊喜”。
为了将这个黑暗少光的古堡伪装起来，他让仆人挂上了巨大、光亮刺目到令他厌恶的水晶灯。所有的烛火一齐点燃，所有血族的仆从被严禁在这个夜晚出现。
大厅里响起欢快的乐曲，他将这旋律当成悦耳的丧钟。
他站在楼梯顶端，遥遥与她对视。
他曾经设想过她再次见到自己会是什么表情。惊讶？恐惧？喜悦？
唯独没有猜到她眼里只有陌生的好奇与赞叹。
……
钟虞背靠着墙，震惊地望着他。
男人面色苍白，金色的眉毛与眼睫如同围住冰湖的秋叶，剔透的红色眼瞳里流淌着血色的纹路，而那探出来的獠牙尖端苍白尖利，仿佛还淬着冷光。
……人怎么可能会有红色的眼睛和獠牙？！
“Celia……”他歪了歪头，眼神仿佛要将她吞吃入腹，“不要再用这种看怪物似的眼神看着我。”
难以言明的恐惧与焦躁在脑海里冲撞，钟虞浑身发冷，“你到底，是什么人？”
她浑身都充斥着凉意，而男人扼住她脖颈的手更是像冰块一样冒着寒意。她战.栗着用手去推他的胸.膛，然而手掌下的触感一片坚硬。
这到底是……
忽然间，一种模糊的意象和一个模糊的词语在她脑海中闪现，钟虞还没来得及抓住那个词，男人的手便蓦地往上，禁.锢住她的下颌让她无法再动弹分毫。
他红色的眼睛里布满了诡异的兴奋，透着殷红的嘴唇唇角微微上翘。
接着他俯身，鼻尖贴着她温热的肌.肤上下滑动，闭着眼痴迷地、任由那种奔涌的甜香充斥着自己的呼吸。
“这是你背叛我、激怒我的惩罚，我的……妹妹。”
妹妹？！
下一秒，颈间忽然传来的尖锐疼痛攥紧了钟虞的所有神智。仿佛什么东西轻巧地刺破她的皮肤、探入血肉之中，接着便掀起一阵火烧似的灼热疼痛。
鲜血的甜美滋味。
他将獠牙狠狠刺入了她的颈侧，血管里奔腾的血液争先恐后地喷薄而出——大多被他纳入口中，少许喷溅出来，在他苍白的脸上留下零星红色的血点。
滚烫的、带着血液独有的腥甜，还有让他如受酷刑的甜香，带着些粘稠灌满他的口腔。这一切立刻缓解了喉咙里火刑似的痛苦与煎熬。
他眼前只剩下一片血红，脑海里的理智早已丧失，耳边脉搏的跳动声催促着他不断喝下更多热烫美味的鲜血。
他第一次知道，原来这就是鲜血的味道。
不同于本能的、仅仅是为了贪婪和索取的味道。
从前在他眼中仿佛褪色一样的红、仿佛无味的液体，在这一刻终于变得鲜活起来。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这能够让那么多吸血鬼不惜以丑陋或诱惑的姿态去寻求。
“不……”钟虞痛苦地推拒，可她的力气根本无法撼动男人分毫。
视野中的光影全都模糊、扭曲，她出口的仓皇尖叫变成了无力的痛呼，最后变成了呜咽似的呻.吟。
一种诡异的快.感以脖颈为起点，迅速地扩展到全身的各个角落。钟虞腿脚发软，连带着推拒的双手也没了力气，她整个人软绵绵的像是要直接瘫软在地。
结实坚硬的手臂忽然间紧紧地揽住了她的腰，尖锐的东西从她颈侧抽.离。
“Celia……”她听见他餍.足地叹息，“你应该是独属于我的礼物。”
冰冷濡.湿的触感从锁骨一直游走到颈侧疼痛的源头，钟虞忍不住抖了抖，挎在手腕上的小手提包顺着垂下的手臂掉在地上。
一声轻响，手包的金属卡口被落地的力道冲击后弹开了。
盖瑟原本正半闭着眼，惬意地将少女脖颈上滑落至锁骨的血迹舔.舐干净，耳中忽然捕捉到这细微的响动，他不耐地垂眸瞥了一眼。
这一眼让他脸色顿时变得冷冽。
“哈，”他讥讽地笑了一声，“看看我们尽职尽责的小猎人。”
紧紧扣在腰间的手臂毫不怜惜地抽离，钟虞蓦地跌坐在地上。她背靠着墙无力地侧着头，面对男人的一番嘲讽只觉得云里雾里。
忽然间，她目光落到那个敞开的手包上。
金属卡口打开了，放在里面的东西便直接露了出来——吸引她目光的是里面最醒目也最突兀的一样东西：一条卷成一团的银色细鞭。
鞭子？
钟虞不明白自己的包里为什么会有这个，但是她的手却仿佛不受控制似地伸了出去，然后将银鞭一把攥住。
手握上去的一刹那，一种奇异的感觉沿着她的五指游走到四肢百骸，然后在她回过神之前，她已经“无意识”地站了起来，接着手腕一抖甩开鞭子——
“啪”地一声，银鞭甩开破空之声，直直迫近男人的脸。
钟虞愕然。
男人偏开脸。
银鞭从极限绷直后柔软地垂落下来，壁灯闪烁，走廊上陷入死寂。
一缕金发从他脸侧缓缓飘落，暗红的血痕在他挺直的鼻梁上横亘着蔓延开。
他抬手用苍白的指尖蹭过伤口，然后垂眸睨一眼，殷红的唇角勾起令人不寒而栗的笑弧，“你想用你那根玩具小皮鞭做些什么，妹妹？”
“你是……”钟虞本能地往后退，然而大概是失血的缘故，她脚步有些虚浮。
她心里那个大胆的猜测成型，可是那三个字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实在太疯狂了。
这个虚拟世界哪里仅仅是跨越了时间空间，明明还超越了现实与客观的存在！
“我是什么？”男人一步步逼近，黑色长靴踩在地上，发出一声声闷响。
而刚才还横亘在他苍白的脸上无比醒目的血痕，已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消弭，那张迷人而苍白的脸重新变得完美无缺。
钟虞警惕地望着他，依旧一步步往后退。男人则像逗弄猎物似的，一直保持着和她相同的步调，不快也不慢，维持着固定的距离。
突然间，她后跟踩到长至地面的裙摆，顿时重心不稳，踉跄一下就要摔倒——
眼前一花，刚才还相隔几米远的男人已经近在咫尺，她原本正往后仰倒，下一秒却被他整个人托住禁.锢在怀中。
钟虞本能地抓住他胸口繁复的领结，惊魂未定地睁大眼。
“小可怜，”他獠牙的尖还抵着下唇，猩红的眼中涌动着未褪的兴奋，“你这样看着我，只会让我想要狠狠咬断你的脖子。”
钟虞闭了闭眼，将脸别开。
“你……”她艰难地出声，“你是……吸血鬼？”
“Vampire……”他语气冰冷地重复，然后掐住她的下颌让她直视自己，“这可真是个令人讨厌的词语，尤其是从你嘴里说出来。”
好像迫不及待地和他划清人与怪物的界限。
他重重地摩挲着她雪白脖颈上那两个黑红色的血孔，因她脸上痛苦的神色愈发兴奋起来，“你这个小叛徒，原本你将变得和我一样，然而你却选择了那群自诩正义的伪善者，还想要杀了我——”
“我没有！”钟虞打断他，胸口急促地起伏，“我没有，我真的不记得我见过你，甚至我记得我并没有哥哥，我的父母只有我一个女儿。”
她来不及思索他口中的“原本你将变得和我一样”究竟是什么意思，只能先安抚对方的情绪。
保命要紧。她可不想真的被一个吸血鬼咬断脖子。
然而她越说，男人的脸色却越难看。他恶狠狠地盯着她，紧紧咬着牙，最后唇齿间溢出刻薄的冷笑。
“或者，你告诉我吧。”钟虞拼命挽救，“我真的什么也不记得了。”
“不记得也没关系。”忽然，他愉悦地轻笑起来，血红的眼里布满奇异的轻快，“我会将你永远留在我的身边，直到你记起来为止。”
永远？
钟虞下意识摇了头，“不……”
她现在一头雾水，根本什么也不知道！系统甚至没告诉她攻略对象是谁，如果她被“囚.禁”起来，那她该怎么完成任务？
除非……
除非面前这个非人生物，就是她的攻略对象。
“不要对我说‘不’，”男人再次埋首到她颈侧，舌.尖舔.过那两个血孔，“乖女孩。”
话音未落，他贪婪的獠牙已经再一次刺.入。
怀中的少女像一具脆弱的人偶一样瘫软，明明血流不止，脸颊上却布满了潮.红。她拧着眉头目光迷.离，嘴唇微张，仿佛沉浸在什么极致的痛苦与快乐之中。
“主人，”身后忽然传来一道苍老而平静的嗓音，“这样下去，西莉亚小姐会死的。”
盖瑟意犹未尽地迫使自己停了下来。
獠牙收回，他凌乱地喘着气抬起头。少女脸颊上的潮.红快速褪去，而目光已经微微涣散了。
如果他还要继续下去，势必就要在今晚转化她。然而成为吸血鬼后一切都将定格，让她带着独独缺失自己的记忆永生是他绝对不能允许的结果。
那种极致的甘甜还残存在口腔里，他仰起头闭着眼，舌.尖缓缓舔舐过獠牙上残存的血迹。
……
“西莉亚？”
钟虞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上帝保佑，你终于醒了。”
一双柔软温热的手抚.摸着她的脸，钟虞却忽然间想起被那只冰凉的手扼住脖颈的感受，整个人顿时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姑妈？”她侧过脸，对上帕特尔太太担忧的目光。
“你现在感觉好点了吗？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钟虞下意识去摸了摸脖子，颈侧还隐隐作痛，但触.手却光滑平坦，连一点疤痕都摸不出来。
怎么回事？她被那个吸血鬼咬出的血孔呢？
她不动声色地打量帕特尔太太的表情，对方看上去并不像发现了这种惊悚伤痕的模样。
“姑妈，我们不是在庄园吗？”她试探地问。
“西莉亚，昨晚是我疏忽了你，我应该在你说不舒服的时候陪着你的。”帕特尔太太脸上满布歉疚，“当时你说想一个人出去透透气，但我和诺拉等了很久你都没回来。最后是庄园的男仆转告我们你晕倒在了走廊上。”
“二楼的走廊？我一个人？”
“是的，男仆说你一个人靠着墙昏迷不醒，请庄园的医生检查之后说你晕倒是因为身体虚弱，需要调养。”说着帕特尔太太又自责地望着她，“天啊，西莉亚，你的脸色看上去实在太差了，我觉得你可能需要医生再来一趟。”
“不用了，我现在好多了。”钟虞摆了摆手，笑着慢吞吞坐起身，“我睡了多久？”
“整个晚上加一个上午。”
钟虞点点头。
她觉得自己现在需要补血，但直接这样告诉帕特尔太太也太可疑了，况且她确信这里也没有她想要的能够补血的食材。
帕特尔太太开口：“我让厨师煮了浓汤，你喝一点再接着睡吧。”
“好。”她点头。现在她倒的确需要点热的东西来驱散身体里的阴冷。
浓汤是诺拉端来的，她走进房间时毫不遮掩地朝钟虞翻了个白眼。
“西莉亚，你病倒的可真不是时候，我期待的舞会全泡汤了。”
“抱歉，诺拉。”钟虞平静道。
她莫名其妙被吸了血，按理来说是受害者，但真相她不能说出来，为了帕特尔太太她可以道歉维护表面和平。
诺拉撇了撇嘴，将浓汤放在她手边装作不经意地问：“不过，说起来，你为什么会偷偷跑到二楼去？”
“偷偷跑到二楼？”钟虞抬眼，捕捉到对方眼里的揣测，了然后笑了笑，“你觉得我是去私自找那位庄园男主人了，是吗？”
“我可没这么说……”
“好了，诺拉，你出去吧。西莉亚需要休息。”帕特尔太太打断女儿的嘀咕，又转而对钟虞抱歉地笑笑。
诺拉轻哼一声转身出去了，钟虞毫不在意地端起浓汤喝了一口。
汤里面有浓浓的玉米和土豆香气，随着吞咽，热度一直从喉间蔓延到胃里。
她觉得舒服多了。
“你想不想再吃点别的东西？”帕特尔太太问。
大概是被浓汤开了胃，钟虞觉得自己饿得能吃下一头牛。于是她放下碗时点了点头。
“太好了，有胃口是好事。午餐已经在准备，你换好衣服洗漱之后就来餐厅吧。”
说完帕特尔太太起身推门出去，还贴心地替她关好了房门。
钟虞舒了口气，后仰靠在柔软的枕头上若有所思。
片刻后，她静静喊道：“系统。”
“主人。”
“你……”钟虞忍不住咬了咬牙，最后无力地抬手搭在眼睛上，“所以到底有什么世界是不可能的？居然还会有非现实元素？”
“这些子世界本来就是虚拟空间。”
“所以这个世界里真的存在吸血鬼。”
系统声音平静，“是的。”
“那个‘人’是攻略对象？”
“关于攻略对象这一点，暂时无法透露。”
钟虞气恼得一掀被子坐起来，因为动作太剧烈头部一阵晕眩，她手在身后撑了撑，没好气地问：“什么都不告诉我，万一我跟任务背道而驰或者彻底搞砸了怎么办？”
“主人，每个世界的任务难度都是随机的。”
“那你至少告诉我，为什么庄园里那个吸血鬼说我是他的妹妹，或者告诉我他那些奇奇怪怪的话是什么意思吧？”
什么叫原本应该和他一样，还有什么“猎人”……
对了，还有那根银鞭！
钟虞忙用目光在房间里搜寻，最后在躺椅上发现了那个手提包。她下床将包打开，银鞭正完好无损的躺在里面。
“这是什么？为什么我会不由自主地用它去攻击那个吸血鬼？”
系统没有回答，只是说：“很快就会有人来解决你的疑问了，主人。”
*
吃完午餐，由于帕特尔太太坚持身体虚弱的人晒太阳有益健康，所以钟虞不得不坐在花园的躺椅上看书。
现在是春季，阳光晒在身上的确很惬意。她腿上放着摊开的书，靠着椅背昏昏欲睡。
迷迷糊糊中，钟虞想着，她或许应该再想办法探查一下自己的身世。她现在知道的实在太有限了。
如果那个吸血鬼真的跟她有什么血缘上的联系，那他恐怕就不是攻略对象了吧？毕竟做妹妹的怎么可能去攻略自己的哥哥？
可是有血缘关系的话，他应该也是人类，或者说最开始应该是人类，那他后来是怎么变成吸血鬼的？
“西莉亚。”
睡意朦胧间，钟虞好像听见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
“……西莉亚？”
她蓦地睁开眼。
离她躺椅十几米远的地方是庭院的栅栏和大门，上面生长着一株株蔷薇。此刻正有人站在爬满枝条的大门外朝她招手。
钟虞起身，慢慢走了过去。
“是你。”
看清这张脸的下一秒，她脑海中就浮现出了对方的名字，由此可见她一定是见过这个人的，并且至少是知道姓名的熟悉程度。
名为艾达的少女站在门外点了点头，“伯赫曼庄园举办舞会的事，我们都知道了。我今天要到另一个镇上去，经过这里时借口绕路过来给你传递消息。”
“什么消息？”
“我们都为你的事情感到难过，但庄园里的那个不是你一个人能够解决的，除非你能找到其他和你同支的猎人，或者引诱他主动在人前暴露自己吸血鬼的身份，打破血族承诺的条例。”
“还有一件事，”艾达没有给她太多缓冲的时间，从口袋里抽出一封信递过来，“为了便利，以后大家都会采用书信的方法联络。秘密书信的书写方法都在这里了，你记熟以后把它烧毁。”
见钟虞接过，艾达便挥了挥手匆匆转身，“我走了。”
很快，艾达的身影就消失在树木之后。
“西莉亚，你在那里做什么？”帕特尔太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钟虞吓了一跳，飞快转过身的同时把信封藏到身后，“没什么，只是……蔷薇开了，所以我想摘几朵插到花瓶里。”
“别碰我的花！”诺拉的声音从窗户里飘了出来。
帕特尔太太无奈地笑了笑，“诺拉开玩笑的，这些蔷薇都是野生移植过来的，她一天也没有打理过。”
“我想了想，还是让它们继续开在这里比较好，插在花瓶里很快就枯萎了。”钟虞若无其事地走回躺椅旁，将信封扔在毯子上，接着手随意地搭上椅背。
“这是个好想法。”
笑着说完，帕特尔太太转身走进门里。
钟虞将信裹在毯子里一路抱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后，她才小心地将信封拆开。
信封里面有两张纸，一张纸上写满左右对应的一些字母与符号，大概就是艾达口中的“密信”的书写方式。而另一张纸则是一些叮嘱一样的话，大致内容与艾达刚才说的相同。
不过也有一些别的发现。
比如信里写着：这样做除了危害你自己的安全以外，很可能遗留下别的隐患，例如使你的母亲伤心。
让她的母亲伤心？
钟虞一愣，可这个世界中的她不是一个父母双亡的孤女吗？为什么信里的人会提到这样一句话？
就好像……就好像“西莉亚”的母亲还活着。
她继续往下看，写信的人还说会很快来她所在的镇上一趟。
钟虞目光落到落款的那个名字上。
“Reed.（里德）”
一瞬间，一部分记忆像是被从尘封之中激活了，蓦地涌进她的脑海中。
吸血鬼和猎人……
她抬眸，然后一步步走向昨晚带去舞会的那个手提包，拿到手里之后打开金属卡扣，拿出里面的银鞭。
握住鞭把的一刹那，钟虞脑海里腾起一种“本该这样”的念头。
这条银鞭毫无疑问是属于她的。
因为她跟刚才来送信的艾达和写信给她的男人里德一样，都是以剿杀吸血鬼为己任的“猎人”。但他们并不是什么吸血鬼都杀，而是只负责剿灭与自己同支的吸血鬼。
而不管是艾达还是里德，都在劝说她不要对伯赫曼庄园里的那个吸血鬼轻举妄动，这说明……
她和那个昨晚咬住她脖子吸血的吸血鬼是同支，更是天敌。
他们是绝对敌对的两方，不是他死在她手里，就是她被他杀死、或被他转化、向他臣服。

第74章 “哥哥？”
钟虞放下信纸，有些头疼。
从昨晚的情况来看，她似乎根本不是那个吸血鬼的对手，这条银鞭对他也造成不了什么伤害——虽然的确划出一条血痕，但很快那伤口就愈合了。
她也只想攻略该攻略的人，不想去完成这种匪夷所思的任务。她躲那个吸血鬼还来不及，怎么还会去主动跟对方对上？是嫌自己血太多了上赶着让对方吸吗？
不过……说起来，昨天晚上他就这样放过她了？
当时她意识不清最后昏迷，根本不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
但愿在她有头绪和线索前，麻烦不会再找上门来吧。
钟虞将里德写的这封信销毁，然后把另一张写满密信符号的纸夹在书架上的某本书里。至于银鞭则被她收进了抽屉。
帕特尔一家应该是不知道她是吸血鬼猎人这回事的，所以她要把蛛丝马迹尽量都隐藏好。
收拾好这些，钟虞开始在房间里四处搜寻。
她觉得这个世界原本的“自己”大概是知道一些关于身世的东西的，只是她暂时被关闭了这种“权限”，因此知道的都是和其他人差不多的内容。
但她既然只身来投奔姑妈一家，身上一定会带着和过去家庭有关的东西，或许还会有一些留作纪念的画像和书信。
正这么想着，钟虞就翻出了一个布袋，里面装着厚厚的一沓纸。
她赶紧把纸张都拿出来。
一部分是财产协议一类的东西，看上去都是她的嫁妆。钟虞粗略地看了看，再结合一下时代与货币价值，惊讶地发现自己的手头格外阔绰。
翻着翻着，这沓纸里忽然掉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帕特尔太太家的地址。应该是她“父亲”伊凡先生死前留下的。
很快，她又找到了一张画像。
准确来说是半张，因为画像的左半边被人撕掉了。根据撕开的痕迹来看，下手的人动作并不小心，甚至还有些粗暴。
画上是一个男人，钟虞根据记忆一眼认出这是她的“父亲”。男人笑得很温和，手里抱着一个襁褓里的婴儿。
而他的身侧、也就是被撕掉的那一半原本站着的应该是个女人。因为钟虞看见了白色的衣袖和纤细的手臂。
这是她的“母亲”？可如果这张画像是她出生以后才请人画的，那她“母亲”生产时大出血死亡的说法就站不住脚了，但却能和里德那封信里“使你的母亲伤心”这句话微妙地对应上。
所以，她的母亲很可能没死？那人到哪里去了？
至于那个自称是她哥哥的吸血鬼，是不是也有可能存在于那被撕去的一半画像上？
以及谁会这么粗暴地撕掉一张全家福的画像？
钟虞有点无力。好不容易发现一点线索，结果现在却给自己提出了更多的问题。
她决定还是等写信的那位“里德”来了之后，从他那里试探一点有关自己身世的事。
钟虞仔细把这些东西重新放了回去。
她现在很后悔自己现实中对吸血鬼这类题材的作品关注太少，导致现在脑子里空空如也，能作为推测依据的东西都没有。
比如什么人会成为吸血鬼猎人？这种身份又意味着什么？
她知道的关于吸血鬼猎人只剿杀同支的信息还是看见里德的信才“触发”的。
忽然间，钟虞脑子里冒出个念头。
这个里德……有没有可能是她的攻略对象？
……
夜幕沉沉降临，烛火熄灭，镇上的人们关上窗，拉紧窗帘，先后沉入睡梦中。
黑影掠过，悄无声息地逼近一幢门口爬满野蔷薇的红砖房。
二楼某间卧室的窗户忽然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打开，窗内的柔软窗帘无风自动，翻飞间黑色斗篷的一角沉沉地盖过，最后一切沉寂下来。
黑色的高大身影站在窗边，猩红的眼隐没在黑暗中。
他闭着眼，扬起下颌，深深嗅着四周浓郁勾人的甜香。
是只有靠近她，他才能闻到的味道。
喉间又泛起极度焦渴的烧灼感，他睁开眼，一步步走到床边。
肤色白皙的少女正枕在蓬松柔软的白色枕头上，长睫乖巧地耷拉着，她脸颊两侧的黑色长发随着绵长的呼吸轻轻颤动。
像那些教堂里的那些苍蝇歌颂的、不染一丝污浊长着白色翅膀的生物。
天使？
他厌恶这种东西的存在。
更何况这只长着白色翅膀的小可怜本该与他同流合污。
…
睡梦中，钟虞被颈间的凉意弄得皱了皱眉。
她偏了偏头下意识想避开，鼻间溢出埋怨似的瓮声瓮气的轻哼。
又是和系统的那个梦……？
她迷迷糊糊回忆起，梦里那只戴着手套的手是怎样滑过自己的脸。
忽然间，这凉意攥住了她的脖颈。
她猛地惊醒过来。
不，不是那个梦，而是——
她睁开眼，黑暗中是近在咫尺的、血红的眼睛。
“啊！”钟虞吓了一跳惊叫出声，却被带着寒意的手掌捂住嘴，剩下的声音变成了无力的呜咽。
“唔……”她惊魂未定。
“Celia……”
窗外的月光流泻进来，滚落在他一头金发上，那金色长发如同绸缎一样流淌着光泽。
他面无表情地挑了挑眉，接着勾起唇角，恶意地露出獠牙那锋利的齿尖。
对方松开了手，钟虞小心地平复着呼吸。
刚从深度睡眠中惊醒，她思绪还有些不清楚，来不及思考太多，她心里只有“安抚他”这一个念头。
于是她小心翼翼地轻声喊道：“……哥哥？”
嗓音里还带着睡意未褪的一点沙.哑。话音刚落，她看见他瞳孔骤然紧缩。
他蓦地逼近，鼻尖抵住她的，冰凉的触感泛滥开。
“你记起来了？”
“我……”钟虞思绪飞快转动，耍了个小聪明，“我刚才突然醒过来，下意识就这么喊了。”
失望与不悦从他眼底一闪而逝，但却没有舞会那晚的愤怒。
她稍稍松了口气。
“啊，”他拖长尾音，声音悦耳得像是能蛊惑人的心智，挺直的鼻梁蹭过她的脸颊，“真是个狡猾的小东西，居然想着用这种办法蒙骗我。”
钟虞呼吸一滞。
冰凉的唇贴上了她的颈侧，一瞬间，那些痛苦与奇异快.感交织的体验浮现在脑海中，她忍不住因为恐惧而微微战.栗。
“愈合了。”他说。
钟虞偏过头揪紧枕头，她能感觉到他的獠牙已经抵住了自己的脖子。
她不敢动也不敢反抗，任由冰冷濡.湿的触感来回逡巡。
“这就是证据，”他咬住她的耳朵，“我们是同类的证据。”
同类？！
她正震惊于他刚才的动作、觉得这对于兄妹来说过分亲密，结果却忽然间听见他这么说，忍不住怔怔地开口：“可我明明是……”
一句疑问，落在他耳中却像是少女在坚定地和他划分阵营。
“我就应该把那些低贱的、诱惑你的东西都杀光。”
诱惑她？
“谁？”
“那些跟你一样愚蠢的、拿着银制品的可怜虫。”
钟虞知道银制品是用来对付吸血鬼的，包括她那根鞭子也是银制。所以他口中的“可怜虫”显然指的是吸血鬼猎人。
可即便她成为猎人与其他猎人有关，他们也是无辜的，况且她还需要从里德那里获得自己想要的信息。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变成猎人的……”她斟酌着说，“但是应该，与他们无关。”
“科尔曼说的没错，你果然在‘抉择’后忘记了。”
……抉择？
刹那间，钟虞脑海中闪现出几个支离破碎的画面，圆而巨大的月亮、亮光与黑暗碰撞破碎、还有痛苦的嘶喊。
她双目涣散，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西莉亚！”有人在她身边焦急的呼喊。
那声音熟悉又陌生……
“父亲……”她无意识地喃喃，手指痛苦地攥紧伸手所能及的东西。
“看着我。”
冷冷的嗓音灌入耳中，冰凉的手指掐住她下颌，“看着我。”
钟虞睁着眼，努力让视线对焦。
她喘着气，胸.口急促起伏着，这才发现身上的被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掀开了。而穿着黑色斗篷、眼睛血红的男人正居高临下地望着她。
她额角和后背都是冷汗，手脚都软绵绵的。
“我的妹妹，”他望着身.下狼狈而憔悴的少女，舌尖舔过分泌毒液的獠牙，“你在这种痛苦中选择背叛我，这才是令我最愤怒的事。”
“比起这一点，不能亲自转化你的遗憾不值一提。”
说完，他俯.身凑近，“不过，这一次，等你恢复全部记忆后，我会亲自带着你走入黑暗之中。”
“不……”钟虞怔怔地摇头。
她听懂了他的话。
结合刚才闪现的记忆她大致能猜到，很可能是在面临“抉择”这个特殊节点的时候他们选择了不同的结果，所以他们站在了“吸血鬼”与“猎人”这两个对立面上。
而他说要带她走入黑暗之中……
他要把她转化成吸血鬼？！
钟虞无法想象自己变成这种怪物，即便是在虚拟世界中，感受也是真实存在的。
她听说过被转化成吸血鬼需要经历怎样的痛苦，而她直觉会比刚才记忆闪回的那几个片段更加悲惨。
而且，让她喝血……？
钟虞摇头之后挣扎着坐起身，抿着唇露出示弱的神情。没留意薄薄的白色睡裙领口已经敞开，露出半边肩膀与胸.口。
“嘘。”他修长的食指抵住薄唇，目光中涌动着疯狂，“反抗无效。”
话音落下，他看见少女手指揪紧了身下的床单，顿时忍不住愉悦地轻笑起来。
少女额角脸侧都是细密的汗水，这些热气与加速的脉搏仿佛催化了她血液的甜香。
渴血。
他獠牙蠢蠢欲动，浑身忍不住轻颤。
脑海里构想出的画面，是他咬住她细嫩的脖颈贪婪地吮.吸，直到吸尽最后一滴血。
x欲随着渴血的焦灼一同升起。
他紧盯着少女，喉结滚动。
看着对方愈发血红的眼睛，钟虞脑子里的弦一瞬间绷紧——他要是再吸一次她的血，恐怕她就撑不过去了。
然而她也不敢再往后退，生怕这个举动会激怒他。
视野之中，他蓦地歪头轻轻一笑，獠牙尖端在唇间若隐若现。
“你长大了，我的妹妹。”

第75章 别的补偿
“你长大了，我的妹妹。”
钟虞毛骨悚然。
她就算听不懂这句话中的深意，也能看懂此时此刻他脸上的表情。
这明明不是一个哥哥对妹妹该有的眼神。
“Celia……”
面前这个吸血鬼拥住她，俯首贴近她，咬住她的耳朵。獠牙轻.佻地蹭过她耳廓，低低的笑声钻入耳中。
“Celia，给我点别的补偿。”
说完，他手撑在她身侧俯.身.下去，长长的黑色斗篷一瞬间盖在她身上，吞.噬了睡裙单薄的乳白。
冰冷的唇.舌落了下来。
她肩颈上湿冷的触感迤逦而行，噬咬一样的疼变为麻木，最后由冷转为血液奔涌的热。
像是不能咬破她脖颈吸血聊以慰藉的动作，但更像是情人间有些粗.暴的亲.昵。
明显已经越过了兄妹的界线。
钟虞去推他的肩膀，扬声急促道：“等等，你明明说我们是兄妹！兄妹之间怎么能……”
“即便是亲兄妹也会被血族允许，”他按住她的手，语气冷淡而轻蔑，“更何况我们不是。”
“不是？那我们到底是什么关系？”钟虞想到那幅画像，忙问，“我有半张撕破的画像，被撕掉的那一半好像是我的母亲。你在不在那个画像上？或者，你知不知道另一半在哪里？”
男人眯了眯眼，轻轻嗤笑一声。
“是什么让你觉得，我会帮一只可怜兮兮的小鸟找她的鸟妈妈？”
钟虞顿了顿，垂眸轻声道：“是你说你是我哥哥的。”
她可没办法稀里糊涂就和一个吸血鬼睡一觉，而装个可怜可容易多了。
下颌被手指强硬地抬起来，她仰着头，看着他面无表情地开口：“想要那半张画像？”
“你知道我说的是哪一幅？”钟虞眼睛一亮，“你也知道它在哪里？”
盖瑟目光变得晦暗。
过去那个总跟在他身后的小姑娘，也是每次这样望着他，求他让她再多吃一颗糖。
除了她父亲，他是最受她无条件相信与依赖的人，他对于她的一切也有着掌控权。无数有可能将她分享到除他以外的人面前的事，都被他想办法不动声色地否决或扭转。
整整十四年，只有教授她礼仪与家庭教师能够接近她，这结果令他满意。
直到他成年的月圆之夜，他才知道自己根本不是人类。纯血种被迫流落在人类之中生活了十八年，这是整个血族的耻辱。
他被觉醒的那一刻，也是失去对鲜血感知的那一刻。猎取鲜血对他来说只是为了生存，他却被迫在鲜血之中杀戮四年。
他听见人类称呼自己为“怪物”的那一刻，脑海里浮现出的是一张稚嫩天真的脸。
他会把她也变成怪物的，他想，一定要亲自转变她。
结果却得知她在成年的月圆之夜，选择倒向了所谓的光明。
他会将这种可笑又荒谬的错误纠正回它原本应该停留的轨道。
盖瑟用指腹碾过她细腻的肌.肤。
他是冷的，她是热的。
但很快，她就会变得和自己一样冰冷，并获得永生。
“想要它？”
少女忙不迭眨了眨眼，“是的。”
他缓缓勾起唇角，“那就到庄园来。”
“庄园？”钟虞想起了一些不好的回忆，她不想再羊入虎口主动送上门，“可是……这会显得很奇怪，我没办法和其他人解释。”
“我会给你一个理由，”他低头紧紧盯着她，“当然，你也可以带着你那条玩具小皮鞭来。”
……
高大的黑影消失在房间里。
窗户大开，夜风断续地灌进来，窗帘胡乱飞舞。
钟虞神色复杂地下了床，走到窗边将窗户关好，最后将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剩下的后半夜她没能再陷入深度睡眠，一直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清晨庭院里传来微弱响动时她就蓦地惊醒过来。
一夜没有睡好，她有些提不起精神，直到用冷水洗了脸才清醒一些。
钟虞舒了口气。
虽然系统还没有确切地告诉她攻略对象是谁，但目前看来最有可能的……就是那个吸血鬼。之前她误会所谓的兄妹是亲兄妹而否决了这种可能，现在这种排除理由也无效了。
不过，之前系统告诉她这是倒数第二个子世界了，她可不想临门一脚的时候贸然犯错导致前功尽弃，所以稳妥起见，还是不要贸然就这么想当然地确定下来。
换好衣服，钟虞下楼吃早餐。
她刚和帕特尔一家坐下来，一封邀请函就被女仆送到帕特尔先生面前。
“这是什么？”帕特尔先生问。
“是伯赫曼庄园送来的邀请函。”
钟虞手一顿，帕特尔夫妇则面面相觑。诺拉见状催促道：“快拆开看看！”
帕特尔先生打开信封，将信纸抽出来展开。
“尊敬的帕特尔先生，对于舞会上招待不周一事我深表歉意，因此诚邀各位明天一早来庄园做客。”
刚念完诺拉就欢呼一声：“这是只邀请了我们一家人？”
“看起来，是的。”帕特尔先生还有些云里雾里，“招待不周？伯赫曼先生是指西莉亚晕倒的事吗？”
帕特尔太太迟疑着点点头，“我想是的。”
“那他实在太善良也太慷慨了，毕竟西莉亚晕倒的事并不是他们的错，晕倒后也得到了照料。”
“看来揣测他高傲、不愿意与人接触的传言并不值得相信，或许这位庄园主人只是深居简出。”
“有没有可能他这么问只是出于礼貌和教养？”帕特尔先生皱了皱眉，“实际上，我怀疑这位伯赫曼先生是一位贵族，毕竟不是谁都能够拥有这样一座华丽的庄园。如果他真的拥有爵位、只是暂住在这里，我想我们还是不要冒昧打扰了。”
别人或许只是客气客气，但当他们真的迫不及待凑上去，也许主人家就是另一副态度了。
诺拉越听越着急，当听到‘贵族’‘爵位’这些字眼时她眼睛顿时一亮，“或许他是内疚庄园里的人没有及时发现晕倒的西莉亚，就让她狼狈地躺在了走廊上。如果我们不去，恐怕会让伯赫曼先生觉得我们心高气傲，不肯原谅他。”
“西莉亚，你的意思呢？”帕特尔太太问。
钟虞抬眸，笑了笑平静道：“这种情况下，去大概比不去更稳妥，至少我们没有做错什么。”
其实最重要的是，即便她不去，他也能找上门来，所以没必要再“挣扎”了。
帕特尔先生点点头，“好，那就这么决定了。”
诺拉顿时满脸喜色。她转头看向钟虞，“西莉亚，没想到你竟然因祸得福了。上次邀请的是所有人，这次可只邀请了我们一家。”
钟虞笑了笑没有说话。
因祸得福？
祸是真的有，至于福，她一点也没发现。
*
午后，钟虞带着那条银鞭出了门。她打算接着去湖边散步的机会，再试一试这条鞭子。
然而走在路上，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马匹小跑时的马蹄声。
“西莉亚？”接着身后有人喊道，“西莉亚&#183;伊凡？”
钟虞一愣，停下步子转身望过去。
青年从马匹上翻身下来，然后牵着缰绳朝她走过来，笑了笑自我介绍道：“里德&#183;贝内特。我之前给你写过几次信，但是我们还没有见过面。”
“噢，是你。”钟虞恍然。
就是她要等的那个给她写信的男人，也是猎人组织的领头人物。
“我正打算去帕特尔家，没想到就在半路碰见你了。”
“我正打算去散步。”钟虞有些疑惑，问他，“既然我们没见过面，你是怎么认出我来的？”
“我见过你的画像。”青年失笑，“不过，谨慎一些也是好事。我的确应该先拿出一些证明自己身份的东西。”
说着，里德抬手掀开马背一侧某个灰扑扑的长布袋，露出一把银色弓箭的一角，“这样你愿意相信我了吧？”
“当然。”钟虞点点头，“那么，你今天来找我是为了什么事？”
“我们换个地方说吧。”
两人一前一后地一直往湖边走。
“我写的信，你已经看过了吧？”
钟虞颔首，“已经看过了，谢谢你。”
“不用客气，”里德微笑，“你刚成为猎人不久，各种潜能还没有真正激发，这时候贸然行动失败的可能太大。而且即便你有同伴也很难与他对抗，毕竟纯血种实在太过强大了。”
钟虞试探着将话题引导到她想知道的问题上，“那未来也没有任何成功的可能吗？”
“你已经决定好要这么做了？之前我听艾达说你还有些犹豫。”里德的表情看上去有些诧异。
她故意露出难以抉择的神色，“我只是……问一问。”
“如果不站在猎人的角度，单纯从权衡利弊的角度来看，你决定杀死盖瑟风险很大，同时……你这么做就等同于和你的母亲彻底决裂。但这是在月圆时你做出决定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的事，选择猎人，就不可能再和吸血鬼同流合污。”
“没有多少猎人能真正狠下心做出弑亲的事，我虽然希望每一个猎人都能清楚自己的使命，但是不会逼你们一定要做到这一步为止。所以，等你有能力杀死盖瑟的那一天，我会支持你这么做。”
从里德的这些话里，钟虞明白了三点。
第一，那个吸血鬼叫盖瑟。
第二，盖瑟和她、还有她的母亲是同支，而她如果会像少数吸血鬼一样，为了坚持猎人与吸血鬼的对立而去杀了她的母亲，这种情况在猎人群体之中是被包容且允许存在的。
最重要的一点是，她的母亲……是吸血鬼。
“西莉亚？你怎么了？”
钟虞勉强回过神，压下震惊，“……没什么，我只是在想你说的话。”
“你不介意我叫你西莉亚吧？”
“当然，不介意。”
“那么，西莉亚，”里德转过头认真地看着她，“我希望你能坚定猎人的使命与立场，即便现在没办法杀死盖瑟，但也不要因为你母亲的存在而对吸血鬼怀有怜悯之心。我们和他们，是注定的敌人。”
钟虞心情复杂地盯着湖面，竭力消化着接收到的讯息，“我明白。”
“希望我没有影响你散步的心情。”
她挑眉笑了笑，转头对上里德英俊的笑脸，“其实我并不是出来散步的，只是想试试它。”
说着，她从包里拿出那条银鞭，这次她握上去时同样有一种奇妙的触感，但是没有上次面对那个叫盖瑟的吸血鬼时那么强烈。
或许会有某种对于吸血鬼的感应？就像她那天踏进庄园时心跳忽然出现异常一样。
“或许你会需要一个陪练？”里德将马匹拴在树上，“说不定我能给你一点帮助？”
“恐怕你太谦虚了，贝内特先生。”钟虞笑着答。
不论如何，多掌握一些自保的技能总是没错的。
“叫我里德？”
“好的，里德。”钟虞手腕一抖甩开银鞭，破空轻响之后鞭子打在草地上，“那么，我们开始吧？”
里德摘下帽子放在胸前微微欠身，“我的荣幸。”
钟虞望着他，另一道身影忽然浮现在脑海里。
这个里德和那个吸血鬼像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极端，就像是和煦阳光与阴冷夜色的区别。
所以……
她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攻略对象有没有可能是里德？
轻轻摇了摇头，她摒除杂念，开始专注于练习。
一开始她还有些生疏，但到了后面渐渐得心应手起来。遗憾的是里德并没有停留太久，据他所说，他需要在夜晚抵达再往南的一个小镇与其他猎人汇合，今晚他们要去猎杀几个刚被转变为吸血鬼的“新生者”。
午后两人分别，钟虞回到了家。经过诺拉房间时，她发现对方正在兴致勃勃地准备明天要穿的裙子。
她径直回了自己的房间。
第二天上午，钟虞和帕特尔一家三口坐上了马车，车夫驾着马车朝伯赫曼庄园前进。
这一次，他们没有被要求在庄园的大门外就停下，马车穿过打开的雕花大门，一路到了台阶下。
钟虞落在最后，被车夫扶着下了马车。
她踩在地上站定后，抬眸望过去，正好对上几米外一个头发花白、衣着考究的老人的目光。
老人目光动容，面对着他们微微躬身，背后沉重而华美的大门缓缓打开。
“欢迎来到伯赫曼庄园。”

第76章
“欢迎光临伯赫曼庄园。”
钟虞在看到这个头发花白的老管家的一瞬间，无数记忆与画面“解锁”涌入脑海，同时心底油然而生一种淡淡的亲切。
在有关过去生活的记忆里，她“母亲”的脸有些模糊不清，但她“父亲”的脸是清晰的，而从刚才起，过去陪伴他们生活的那位老管家的样子也变得明朗起来。
记忆里他的头发还没白得这么厉害，但是面容一样和蔼可亲。
——曾经伊凡家的管家，现在却待在一个吸血鬼的庄园里，以一个人类的身份。
钟虞不动声色地朝名为科尔曼的老管家回以笑容，然后跟在帕特尔太太身后踏上台阶。
“厨师已经烹饪好丰盛的午餐，主人在餐厅等待各位。”
帕特尔先生颔首，“多谢款待。”
科尔曼带着几人穿过长长的走廊，最后示意男仆将双开的雕花大门向内推开。
吊高的屋顶，令人目眩的水晶灯，长桌下铺开花纹繁复的地毯，桌沿垂下的则是雪白的桌布。
长桌中央摆满一盏盏烛台与长颈花瓶，烛火摇曳，血红的玫瑰静静绽放。
钟虞听见身后的诺拉惊叹的吸气声。
长桌尽头是一把华丽的扶手椅，高大的金发男人背对门口站着，戴着白色手套的右手搭在椅背上，漫不经心似地一下下轻点。
听见开门与脚步声，男人转过身来。
先是垂着眸的半张侧脸，停顿片刻后，他才完完全全转过身，将自己暴露在众人的视线中。
一头纯粹的金发，却是一双黑色的眼睛。这种违和的搭配共存出一种奇异的效果。
“请。”他挑眉，抬了抬手。
帕特尔夫妇回过神，觉得自己大为失礼，忙歉意地笑了笑，跟着男仆的引导落座。
钟虞垂着眼，但却能察觉到那种“被盯上”的感觉如影随形。
她忍不住抬眸，男人盯着她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无声地启唇：“妹妹。”
“西莉亚？”帕特尔太太轻声提醒。
钟虞若无其事地笑了笑，走过去坐下，“姑妈。”
座位的安排遵从了惯例与礼仪，长桌尽头的主位自然属于庄园主人，而主位的右手边坐着帕特尔太太，她对面则是帕特尔先生。
至于剩下的钟虞和诺拉则在相邻的两个位置相对而坐。
虽然和盖瑟之间隔着一个帕特尔太太，钟虞却一点也没觉得轻松。她不清楚主位上的男人是否“挑食”，她害怕其他人会沦为他的盘中餐。
她悄悄抬眼，看向主位桌上的那个金质的高脚杯。
忽然，苍白修长的手指冷不防搭在杯托上，接着轻轻侧转将指腹抵住细长脚，暧.昧地摩.挲挑动。
一个简单的动作而已，竟然被做的这样既优雅又轻.佻，充满赤.裸裸的暗示。
如果不是一个吸血鬼多好。
钟虞心里遗憾地暗叹一声，假装出一副不再乱看的、眼观鼻鼻观心的乖巧模样。
“这是庄园里的酿酒师酿出的酒。”老管家科尔曼站在主位旁，“味道很甘甜，也很适合女士们饮用。”
两个男仆站在长桌两侧为桌上的客人们倒酒，没有谁注意到了右侧的男仆为帕特尔太太倒酒后转身飞快地替换了手里的酒瓶。
科尔曼愣了愣，有些无奈地看向主位，然而主位上的男主人却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切。
他叹了口气。这件事是谁安排的，不言而喻。
科尔曼有些担忧地看向坐在长桌右侧的少女，她已经端起了男仆刚倒好的酒凑到了唇边。
钟虞动作一顿，接着就变了脸色。
她杯子里的，显然不是什么酿酒师酿造好的佳酿。带着铁锈味的液体比酒液更浓稠，这明明是鲜血。
一想到很可能是人血，她顿时一阵反胃，脸色泛白。
“西莉亚，你怎么了？”帕特尔太太低声问，“你怎么不喝？”
钟虞勉强平静地放下酒杯，“在身体彻底好起来之前，我想我还是不要碰酒了。”
“抱歉，伊凡小姐，这是我的疏忽。”科尔曼立刻顺着她的话说到，转而又吩咐男仆，“把伊凡小姐的酒换掉吧。”
令她反胃的东西被拿走，钟虞压下恼怒，抬眼朝始作俑者看过去。
盖瑟手执酒杯送到唇边，其间抬眸冷冷瞥向她，放下酒杯后唇色愈发殷红。
她攥了攥手，忍耐下来。
当双方的财富、地位与实力都太过悬殊时，她不会蠢到去激怒和挑衅对方。而过多地表现出对鲜血的厌恶，也只会让他更加愤怒而已。
只是经过这个小插曲之后，钟虞也已经彻底失去了胃口，一顿午餐只是随便吃了几口，草草应付了事。
对于帕特尔夫妇来说，这一顿午餐吃得既愉快又不愉快。愉快在于餐点非常丰盛可口，但从头到尾宴请他们的庄园主人却不吃不喝同时一言不发，只是自顾自地喝杯子里的酒……这让他们觉得不安。
诺拉对于父母的尴尬处境毫无所觉，她用餐时频频抬眸装作不经意地看向主位，企图让那位英俊而富有的伯赫曼先生注意到自己。
还好老管家总是不时地缓解这种令人尴尬的处境。
撤下最后一道甜点时，科尔曼开口道：“女仆会带领各位参观庄园，船只和渔具也已经备好，参观后可以钓鱼和游湖。各位对于下午茶有什么偏好也可以提前告诉我。”
帕特尔先生与自己的太太对视一眼，婉拒道：“一顿午餐已经非常打扰了，至于那天舞会上西莉亚晕倒的事伯赫曼先生也没有任何怠慢的地方，所以我觉得今天就——”
“各位自便。”主位上的人忽然将酒杯放在桌上，起身不冷不热地扔下一句话。
男仆在他转身时收起那只用过的酒杯，无声退了下去。
“主人每天白天需要处理许多政务，但愿只有我陪伴各位不会让你们觉得失礼和冒犯。”科尔曼微微一笑。
这下帕特尔先生拒绝的话也说不出口了，只好答应下来，“不，是我们的荣幸。”
“那还真是……遗憾。”诺拉恋恋不舍地看着男人离开的背影，直到餐厅的大门重新紧紧关上。
钟虞抬手摸了摸脖子，另一只手攥紧手包的金属卡口。
包里装着她那条银鞭。
“西莉亚。”
“姑妈？”她转过头。
“虽然这么说可能有些不可思议，但是……”帕特尔太太声音放得很轻，“刚才用餐时，伯赫曼先生似乎，总是在看着你。”
钟虞语塞，只能若无其事地笑笑，“姑妈，或许是你看错了？我完全没有察觉他在看我。”
“是吗？”帕特尔太太面露疑惑。她用餐时几次抬头都发现那位伯赫曼先生盯着她身边的位置，黑色的眼睛莫名其妙地让她后背发凉。
单独邀请他们一家人到庄园里做客这一点让人奇怪，但是如果伯赫曼先生有另外的企图，那这个举动就有了更合理的解释。
她觉得自己最好和丈夫商量商量这件事。
与此同时，一道高大的身影站在餐厅紧闭的门外。
他嘴角失望而冷淡地向下微撇着，鼻间所有能够嗅到的血液甜香随着远离那个少女而被骤然切断。
心里顿时涌起一阵焦躁。
眼瞳上严严实实覆盖着的黑色凝结成液体滚落出来，他抬手用指腹擦去，然后嫌恶地摘下手套扔在地上。
耳中清晰无误地捕捉到餐厅里的所有响动，尤其是妇女与少女的对话声。
“我完全没察觉到他在看我。”
哈，善于说谎的小骗子。他阴沉地勾起唇角。总是想着远离他、和他撇清一切关系。
但只有她一直寸步不离地待在自己身边，他才能永远保持着这种令人贪恋的、对血液的感知能力，才能体会到吸食血液的乐趣。
所以他怎么可能放过她呢？
而他那位忠心耿耿的老管家在此之前则苦口婆心地劝说：主人，你只有娶西莉亚小姐为妻，才能最稳妥地达到这一目的。
人类的婚约根本无法束缚他，在血族的眼里也只是一种可笑的、自欺欺人的所谓“誓言”。但一想到她听到这个消息时恐惧、抗拒的脸，他心里就陡然升起一种扭曲的快.感。
一个伟大的提议。他轻蔑地嗤笑一声，抬脚视若无睹地踩过地上的白手套，转眼就消失在走廊上。
而自始至终守在一边连大气也不敢出的男仆，这才战战兢兢地上前捡起了那双手套。
……
庄园占地非常广阔，基于这一点，钟虞“被迫”理所当然地和帕特尔一家走散了。
“西莉亚小姐，”老人苍老的脸上感慨万千，“这么久不见，您已经出落成一位优雅漂亮的少女了。”
“科尔曼。”钟虞心情复杂，“你怎么会给一个……做管家？”
这样真的安全吗？
“我的小姐，你有所不知，主人的情况有些特殊，他没有对鲜血的一切感知，包括嗅觉与味觉，视觉上也受到了影响。因此血对于主人而言只是生存的必需品，他不会像其他吸血鬼一样贪得无厌。”
“而这一切只有在一种情况下才会变得不同，那就是待在你身边的时候。所以上次舞会他才会那么的——”科尔曼斟酌着措辞，“那么的失控。”
钟虞哑然。
这不就相当于一个人类失去了所有对食物的味觉与嗅觉吗？
虽然听起来的确很残忍，但是这种残忍对于吸血鬼猎杀无辜生命而言是微不足道的。
“为什么会这样？”她问。
科尔曼摇头，“从主人‘觉醒’的那一刻就已经是这样了，我并不清楚原因，或许这与主人自己的心境有关。”
钟虞注意到“觉醒”这个词，忙接着问道：“以前的很多事我都不记得了，科尔曼，你能不能告诉我？比如关于他觉醒的事，还有我和他的关系？”
“科尔曼。”两人背后忽然传来阴沉的男声。
科尔曼无奈地笑了笑，朝来人微微躬身，接着便转身慢慢走远了。
钟虞还没转身，背后就贴上一具高大冰冷的身体。
“Celia……”
他低头，将唇贴紧她颈侧的动脉。
她想转过身，然而身体刚动了动，坚硬的手臂就横在她腰间将她紧紧固定住，他另一只手则轻轻扼住她的脖颈。
他深深吸了口气，“你闻起来……超出想象的美味。”
“我会死的。”钟虞忽然出声，“你这样毫无节制地吸血，我会死的。”
科尔曼所说的那些话的确证明了她对他有着特殊意义，可那也为她带来了更多的麻烦。
如果能确认盖瑟就是她的攻略对象，这一点或许倒会有些用处。
身后的人尾音轻飘飘地上扬，带着一股凉意，“你在威胁我？”
“这是事实，”钟虞顿了顿，又放软了嗓音，“哥哥。”
“是什么让你今天这么有底气？”颈上的手指往上滑，在她的唇上来回勾勒、碾压，“让我猜一猜……是那个拿着银制弓箭的蠢货？”
钟虞一愣，反应过来他说的是里德，“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他昨天来，都和你说了些什么？”
“没什么，只是来教我用那条银鞭。”她不觉得那些话说出来会不让他生气，因此想也没想就隐瞒了。
“噢，你那条玩具小皮鞭。”她耳边落下几声讥讽且恶劣的轻笑，“小可怜，恐怕要令你失望了，你那条鞭子唯一的用处，恐怕只是为我们增添一点情.趣，仅此而已。”
慢吞吞的语气，他说话时唇若即若离地摩.挲着她的耳廓，钟虞后颈莫名紧了紧，她心念一动，故意低声道：“哥哥……”
少女的耳尖染上了粉色，然后那粉色又加深成绯红。
迷人的颜色。
盖瑟口腔中毒液愈发汹涌地肆虐，他想起自己还没有被唤醒回归血族以前曾吃过的某种食物。
一种名为蜜桃的水果。
微微带着毛绒的表皮也是这样从内里透出粉色，牙齿咬下去的那一刻，齿缘戳破表皮，鲜嫩的汁水刹那间喷溅进入口腔。
他早已经忘记了所有人类食物的味道，引起他食欲的只是怀里的少女。
他觉得很渴。
盖瑟低下头，贴近少女那绯红即将褪去的耳朵，接着张开唇。
钟虞低着头，忽然，她耳尖上触及一点冰凉柔软，男人颤抖着微微喘.息片刻，舌.尖从她耳尖上勾过。
她腿不由自主地软了软，下一秒就被他抱起来转身面对他。
钟虞为了保持平衡，下意识伸手搭在了对方宽阔结实的肩膀上，由于惯性还往前扑了扑，唇蹭在了男人的眼角。
她一怔，后退时对上那双猩红的眼。
他微微一笑，与笑容截然相反的是探出的獠牙与兴奋到有些神经质的眼神。
“自己送上门来的小可怜。”
修长的手毫不怜惜地按下她后颈，钟虞贴上对方冰冷的唇的那一刹那，唇上忽然一痛。
她的下唇被他锋利的獠牙划破了。

第77章 “求我。”
刺痛之后，血腥味开始在口腔中蔓延。
钟虞疼得皱眉，搭在对方肩上的手转而去推拒，企图后退的动作却被压在她后颈的那只手制止。
“唔……”
这些挣扎的动静显得微弱又可怜，盖瑟愈发用力地将人禁锢在怀里，撬开少女的唇.齿时任凭血液的腥甜流入自己口中，接着便探入舌.尖贪婪地吮.吸。
至于少女挣扎的力气，对他来说不值一提。
盖瑟转身将人抵在走廊墙壁上，一条腿屈膝抵住墙面，接着右手从少女腰间一松，让她坐在自己屈起的腿上。
钟虞原本以为自己又要被扔在地上，忙伸手去抓面前人的衣襟与领结，结果下一秒就□□坐了下去。
这样实在是……
她正想调整一下坐姿缓解不适与尴尬，结果双手就被人反剪到身后。
腿面上触及充满生命力的柔软与热。盖瑟垂眸瞥一眼少女探出裙摆的纤细脚踝，满意地重新俯首准备吻下去。
“你的……獠牙，”钟虞蓦地别开脸，“刚才刺伤我了。”
那一下痛只是暂时的，后来他贪得无厌地继续折磨她下唇的伤口、又表现出一副极度渴血的模样才使伤口越发痛苦。
盖瑟将少女的脸转回来正对自己，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唇，重新将人吻住。
钟虞仰着头，身子越来越软。
迷迷糊糊中，她隐约能察觉到自己的脸热得不像话，越吻越口干舌燥，甚至有了回应的冲动。
凉意从脚踝蔓延到膝窝，她被凉意激得清醒了一瞬，接着又陷入混沌里。
这仅仅是一个吻而已……
她明明不是什么菜鸟，却被一个吻弄得情难自禁。
钟虞想起从前了解到的、关于吸血鬼这个种类少到可怜的一些知识。例如这种生物为了使猎物心甘情愿献上血液，外表、嗓音、眼神……一切的一切，都可以成为诱惑的工具。
甚至能够迷惑人的神志。
她气喘吁吁、浑身无力地被结束这一吻的吸血鬼先生扼住脖子按在墙上。
他抬了抬腿，慢吞吞地施以嘲笑。
“恐怕我的裤子都被弄s了。”
钟虞一愣，接着尽职尽责地扮演一朵小白花，手指难为情地蜷缩着，却还要“壮着胆子”去掰开扼住脖子的手。
“哥哥……”
走廊上陷入安静。
“Celia，这简直不可思议。”冰冷的手指在颈侧流连忘返，“我竟然能忍住不吸光你的血，不立刻转变你。”
钟虞放轻呼吸。
“不过，我的耐心已经所剩无几，你最好快点记起一切。”
她轻声道：“或许，多接触一些过去的人和事能够让我尽快想起过去的事。就像我现在已经记起了科尔曼一样。”
但是有关她母亲和盖瑟这两个最关键人物的信息却还是缺失的，而他们两个人之间又存在着某种联系。
“放心，那张画像我会给你的。”他红色的眼睛懒散地睨着她，“不过，在那之前，陪我去拆一份礼物吧，妹妹。”
……
寒气扑面而来，钟虞忍不住抱紧双臂。
“这简直是可怜的、蜗牛一样的速度。”悦耳醇厚的嗓音在长长的甬道中轻轻碰撞出回声。
钟虞抬眸看一眼前面的男人，他金发垂在后背，看得她心痒。
忽然，他脚步一停，转过身。
“我们到底要去哪里？”她看一眼他血红的眼，又看了看深不见光的前路，心里忍不住发怵，“我消失这么久，姑妈他们肯定会起疑心的。”
盖瑟伸手，轻松将人拉进自己怀里抱住。
“去哪里？”他凑近她耳边，重复一遍她的话后不怀好意地冷冷吐出一个单词，“地狱？”
……什么？
钟虞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陷入一种极快的速度带来的冲击中。她本能地将脸埋进盖瑟的胸.膛，手抓住他的领结。
冷风从背后吹来，抱住她的人也完全不是正常人的体温，钟虞被两重寒冷前后夹击，怀疑自己今天之后就会重感冒卧床不起。
很快，这一切停了下来。她重新在地面上站稳时往来时的路看——漆黑的一片，越往远处延伸就黑得更加浓重。
钟虞不敢再多看，赶紧转过身。
一转身，视野中就闯入了几双红色的眼睛，像是黑暗中潜伏着几头野兽。
她吓了一跳蓦地后退，径直撞入某个冷硬的怀抱中。
“火。”身后的人嫌恶地开口。
“是，主人。”
黑暗中有两道男声恭敬地应声，下一秒火光乍现，眼前骤然亮了起来。
钟虞这才看清了眼前的场景。
她面前是一扇看上去就格外沉重的大门，门上刻着各种繁复又诡异的图案。而门两侧驻守着两个面色苍白的红眼吸血鬼，神情在旁边巨大烛台的火光映衬下有些阴森。
“把门打开。”
那两个吸血鬼立刻推开了那扇门，沉重的大门在他们手中就像一片轻飘飘的羽毛。
而随着门打开，一些若有若无的响动也随之传出。
“Celia？”几个音节在此时此刻显得格外阴沉。
“……里面是什么地方？”
“进去。”
钟虞没办法，咬了咬牙，抬脚踏进洞开的门。她踏进去的那一瞬间，一双手忽然覆上双眼。
“……哥哥？”
“一个‘惊喜’。”
她迟疑片刻，抬手搭在男人的手腕上以后再继续慢吞吞往前走。
这一次的速度比他们在甬道里的时候更慢，但是男人却没有再不耐地讥讽这种速度为蜗牛。
即使看不见，钟虞也能感知到周围浮动着的、一种战.栗的兴奋。
一声声脚步声就尾随在她身后。
他仿佛以此为乐趣，或者……又像是被她依赖地搭着他手腕的动作给取悦了。
与此同时，钟虞耳朵所能捕捉到的响动也愈发清晰，就像是什么被锁链捆住的东西在无望地挣扎。
蒙在她眼睛上的手忽然撤开。
空旷巨大的空间、坚实的铁笼，里面关着两个用锁链拴住的男人，两个人身上带着干涸的血迹，看上去像是已经奄奄一息。
铁笼周围站着几个身披黑袍的吸血鬼，全都盯着铁笼之中蠢蠢欲动。
“看，Celia，”男人嘲讽似地喟叹，“他们都是你的同类。”
钟虞攥紧手。
虽然这样的场景看得让人背后有些发凉，但她也清楚，吸血鬼与猎人本来就是你死我活的关系。
“……人类？你是猎人？”笼子里忽然传来一声疑问。
钟虞没有说话。
“一个猎人竟然和吸血鬼搅合在一起，我们将以有你这样的同伴为耻！”
“我认识你，”笼子里另一个人忽然开口，那个猎人拖着沉重的锁链，跌跌撞撞扑到铁笼边，染血的手指抓住栏杆，“你是里德要见的人，你是西莉亚&#183;伊凡，对不对？”
没等到回答，他自顾自继续说着：“你居然选择和吸血鬼这样肮脏的东西同流合污，里德就不应该帮你！你这个选择倒向黑暗的、卑贱的女人！”
“砰！”
坚硬重物撞上铁笼的声音让钟虞耳中一片嗡鸣。她下意识抬起手捂住耳朵，接着发现身侧的盖瑟已经眨眼间到了铁笼旁，那只苍白修长的手隔着铁笼死死掐住刚才说话那人的脖子。
“低劣的一团烂肉。”
话音刚落，他手中传来“咔”一声闷响，被他桎梏住的猎人头颈顿时扭曲成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
盖瑟厌恶地松手，猎人顿时重砸在笼底。
——一动也不动，显然已经死了。
“我要杀了你！你们这些肮脏的吸血怪物！”
钟虞睁着眼看着这一切，有些僵硬地平复着急促的呼吸。
铁笼前的高大身影接过手帕，面无表情地擦拭自己的右手。
动作缓慢而优雅。
然后他转过身来，血红的眼紧紧盯着她，唇角绽开一抹笑容，那笑容显得有些残忍，又有些无辜。
“觉得我残忍吗，我的妹妹？”
钟虞没有回答。
“你默认了？”他脸色一点点冷下来。
“我没有，哥哥。”
盖瑟慢条斯理朝她迈步，黑色长靴踩在地上发出冷酷的闷响，直到走到她面前才停下。
“最好是这样。”
“那么，你会杀了我吗？”
“一切取决于你的表现。”他面无表情地说出谎言。
她是他未来唯一的乐趣，也是他恢复感知的全部希望所在，他怎么可能杀了她？
盖瑟退后几步，侧开身，“而现在，就是你表现的机会。”
“你想让我做什么？”钟虞问。
“现在，在这里，求我。”他微微一笑，露出野心勃勃的獠牙，“求我吸你的血。”
“失血过多，我会死的。”
“不要紧张，小可怜。我会浅尝辄止的。”
钟虞余光瞥过铁笼，里面那个暂时幸存的猎人充满恨意地盯着她和盖瑟，仿佛只要她答应，他就会想尽一切办法杀了她这个令猎人蒙羞的存在。
盖瑟是想让她当着“同类”的面背叛他们。
“哥哥……”
盖瑟轻轻挑眉，然而他炙热的眼神却远不像他的表情看起来那么轻松。
“你应该带着猎人的尊严死去！”笼子里的男人大吼。
死？
钟虞否决了这个单词。不，她当然不能死，也不会死——至少目前从盖瑟的态度和科尔曼的话她能得出这样的结论。
况且她直觉，盖瑟很可能就是她的攻略对象。
说句不负责任的话，她虽以猎人的身份存在，却没有这份责任心与自觉。
对她来说最重要的，就是完成任务、活下去。
她缓缓抬起眼，开口轻声道：“哥哥……”
盖瑟紧紧盯着面前穿着长裙的纤弱少女，他克制着蠢蠢欲动的獠牙，几乎快要忍不住立刻刺破她的肌肤与血管，再次品尝鲜血甜美的滋味。
他手背在身后，连指尖都在颤抖。
快说，Celia，我的乖女孩。
“哥哥，求你……吸食我的血。”
他微微扬起下颌，满意而兴奋地缓缓笑了起来，“如你所愿，妹妹。”
高大的铁笼前，金发的高大吸血鬼桎梏住人类少女，俯首凑近她脖颈，痴迷地启唇将獠牙刺入。
少女无助地抬起手，抓紧男人横在她腰间与脖颈上的手臂。
血液的味道弥散开来，所有吸血鬼都躁动不安，却没有一个敢真正上前半步。
而被关在铁笼里的人，先是愤怒地牵动铁链撞击发出刺耳的重响，接着便厌恶地闭上了眼。
…
獠牙狼狈地退开。
盖瑟咽下口中残余的血，遗憾而留恋地舔过那两个触目惊心的血孔。
钟虞浑身发冷，有些头重脚轻，好在身后的人紧紧抱着她。
这一次和舞会那一次比，的确算得上“浅尝辄止”，但照样好像去了她半条命。
……这个世界的任务实在是太折磨人了。
“Celia，不知道该说你胆大，还是该说你蠢。”抱着她的人嗤笑，“你居然敢相信一个刚恢复了对鲜血感知的血族所说的、会浅尝辄止的话。”
“但你最终还是停下了。”钟虞声音有些发虚。
盖瑟克制着仍未得到满足的渴血感，着迷似地盯着少女脖子上的伤口，“那是因为我闻到了闯入者的气味。”
“闯入者？”
“他闯入了我的庄园，”他语调阴冷，“还带着那把银制弓箭——他聊以慰藉的乌龟壳。”
“里德？”
“Celia，现在是你的另一次机会了。”
*
“西莉亚！”
里德震惊地看向被半抱着走出地牢、脸色苍白的少女，“你怎么会在这里？还被他挟持？！”
“里德，你被这个恶心的女人骗了！她刚才甚至还卑微地求吸血鬼吸食她的血液！就在威尔森的尸体面前！”
“哈里斯？”里德看了看自己幸存的、被吸血鬼扔在一边的同伴，愤怒悲痛的目光又落在钟虞身上，“西莉亚，哈里斯说的，都是真的？”
说着他目光忽然一顿，因为他看见了少女脖子上还未愈合的伤口。
钟虞没有说话，这就等同于默认了。
“他威胁你的？”里德沉声问，下一秒便搭起弓箭，直直地对准了她身旁的盖瑟，“虽然猎人会选择不剿杀同支以外的吸血鬼，但他杀害了我的同伴……”
莫名的，钟虞觉得里德不会是盖瑟的对手，于是她本能地制止：“里德！”
“西莉亚，如果你是受了他胁迫，那么现在就握紧你的武器，和我站在同一阵线，完成你想要杀掉他的愿望。”
“Celia？”
身侧的人忽然发出一声假惺惺的叹息，好像在为她惋惜，但语气中的怒意与讥讽却呼之欲出。
“原来你准备杀了我。”
“西莉亚，你还在犹豫什么！”里德催促道，“你难道忘记了自己作为猎人的使命了吗？”
钟虞站在原地，慢慢攥紧了手。
“小女孩长大了，要自己做选择，是吗？”盖瑟嘲讽地屈指挑起她的下颌，“那么，Celia，我就给你选择的权利。”
蓦地，他收回手，眯了眯眼冷冷道：“是选择拿起你那条小鞭子站到他身侧致力于杀了我，还是选择留下？”
钟虞清楚，这次一旦做出了选择，就很大程度决定了未来确定攻略人物后的攻略难度。
一旦她选择错误，选择了与正确攻略角色相反的一方，都是自找麻烦，任务很可能陷入无法挽救的僵局。
“Celia？”
悦耳的嗓音却布满寒意与阴沉，如同毒蛇吐信。
她退后一步，站到高大的金发男人身后，语气里带着点可怜的讨好。
“……哥哥。”
手指扯住男人衣袖的一瞬间，她脑海中如同身处过去几个世界里一样，浮现出一行讯息：
攻略人物：盖瑟&#183;伯赫曼。

第78章 叫她阿虞？
钟虞一愣。
所以，在她刚刚做出选择之后就揭秘了攻略对象？一定要她做出选择后才会达成触发的条件？
那如果她选错了呢？在她选错的下一秒就告诉她“你做了一个错误的选择”？
这一刻她心里的确有一种像是被戏弄了的懊恼，但是更多的是庆幸，庆幸自己相信了直觉。里德和盖瑟这两个人的身份很符合“非黑即被”、容易让人犹豫的选择局面，但是她和盖瑟之间的矛盾与羁绊显然更多。
她不信攻略的难度系数会这么低——这是她经过第二个世界后得出的教训。
“西莉亚！”里德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
匍匐在地的那个猎人愤怒地高喊：“看，里德，我没有骗你，她已经背叛了我们！”
“西莉亚……”
远远的，钟虞看清了里德的眼神——失望，愤怒，但是那种愤怒好像还夹杂着点别的什么。
被她扯住衣袖的那只手臂忽然抽走。
钟虞一怔，抬头时正好被盖瑟的手扣住下颌，他侧头看向里德时微笑起来，笑容里满满的轻蔑与挑衅。
末了他转过来看着她，俯首占有欲十足地紧贴她嘴唇吮吻，甚至得寸进尺地迫使她张开嘴，肆无忌惮地深入掠夺。
“给你的奖励，Celia。”盖瑟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她的唇，抬起头刻薄地开口，“你打破了一个蠢货不该有的幻想。”
里德的脸色顿时更加难看了。
“杀了她！里德！”被锁链束缚着的猎人企图从地上挣扎起来，但下一秒就被他身侧的吸血鬼一脚重新踩了下去，地面顿时形成浅浅的凹陷。
“哈里斯！”里德急得高喊。
然而再着急，他也不敢率先射出银箭。他的同伴还在敌人手里，轻举妄动显然是放弃了对方能够生还的机会。
“我们杀了你麾下的吸血鬼，但现在你也已经杀了我一个同伴，现在扯平了。你放了他，我们就当什么什么也没发生。”
十几米外，那个令他憎恶的金发吸血鬼一手揽住纤瘦的少女，手在少女颈间像把玩玩具似地来回摩.挲。
对方面露讥讽，“我什么时候说过要等价交换。”
“你！”里德攥紧手里的弓箭，咬着牙压抑怒气，“那你到底想做什么？”
“很简单。”盖瑟挑了挑眉，散漫地摊手，“我想要——”
他勾了勾手指，皮笑肉不笑地勾起唇，“死亡。”
话音落下的一瞬，躺在地上那个叫哈里斯的猎人心口穿透了一只利刃一样的手。
几乎在同一瞬间，银色的利箭破空射出。
“哈里斯！”里德痛苦地扬声喊道，愤怒地拉弓射出第二支箭。
钟虞被一个冰冷的怀抱包围，高速移动时她后腰紧扣着一条手臂。
第二支银箭射空，斜刺在草地上。
“待着别动。”头顶冷冷落下一句，接着眼前一花，身前的男人宛如一团黑影奔袭出去。
那个以手穿透哈里斯胸膛的吸血鬼倒在地上，正瘫软着试图拔出腰腹中的银箭。
他另一只手上全是鲜血。
钟虞沉默着别开眼，看向已经抛开弓箭，抽出银制匕.首攻击的里德。
到现在她终于清楚，猎人跟吸血鬼与人类的区别到底在哪里——猎人不像人类一样脆弱，诸如里德这样的猎人显然有着更强大的体能与格斗技能，但是在面对吸血鬼时躯体仍然显得有些脆弱。
忽然间，被扣压在地、眼看就要被扭断脖子的里德忽然反手握住匕.首往自己颈间一挥。
扼在他颈间的那只手的手背上顿时出现一条深且长的血痕，而里德自己的脖子上也牵连出一道伤口。
明明隔着这么远，钟虞却觉得自己好像清晰闻见了血液的味道，她心跳莫名加快，忍不住抬手按了按左边胸.口。
“哥哥。”她忍不住喊了一声。
里德利用刚才那个举动勉强扭转了劣势，获得了喘息的机会，但整个人已经格外狼狈。
他握紧匕.首站起身，冷冷地看向正垂眸睨着伤口的吸血鬼，“肆意杀害吸血鬼猎人，会得到你应有的诅咒的。我并不是杀死那个吸血鬼的人，你没有理由实行‘复仇’。”
“你觉得我会畏惧诅咒？”盖瑟放下伤口迟迟不能愈合的右手，面无表情地抬起头。
“你会付出代价的。”
“哥哥，”钟虞赶忙上前，“别杀他！”
剑拔弩张的气氛被中断，男人冷冷开口质问她时语调里带着怒火，“Celia，你在帮他求情？”
“我只是不希望你受到诅咒。”
“噢，”盖瑟低低笑起来，语气陡然一变，只剩下嘲讽与诡异的温柔，“一个连你自己都不相信的谎言。”
“如果你不相信我的话，你完全可以现在就杀了他。然后，等到诅咒降临的那一天，我会用献祭自己的方式来使诅咒消失。”钟虞加快语速，“毕竟让一个人类心甘情愿为其献出生命，是唯一能够破解吸血鬼诅咒的方法。”
“西莉亚？！”里德满脸震惊，接着愤怒浮现在他眼底，“你居然——为什么？！”
“他是我的哥哥。”
“即便是你的母亲站在这里，你也应该坚定自己的立场！更何况你们毫无血缘！一个沦落到只能被寄养在人类家庭的纯血种——”
“闭嘴！”
里德的声音戛然而止，他整个人被重重击飞出去，然后狼狈地滚落在地。
他仰躺在草地上有气无力地笑了几声，接着转过头面对着钟虞，无声地张了张嘴。
盖瑟眼中血红的颜色翻涌着，他正要上前扼断对方的脖子，手臂却忽然被人坚定地抱住了。
“不要！”
“放手，Celia。”
钟虞低头缓和着心里的震惊，尽力使嗓音平静，“已经足够了，杀死一个猎人为那个死去的吸血鬼复仇，不要以承受诅咒为代价再去杀更多的猎人。”
“看来你忘记了，Celia，”男人转头冷冷地盯着她，“我说过，要杀光这些引诱你选择‘另一边’的伪善者。”
“那是我自己的选择，与他们无关。如果是因为这个理由，那我答应你以后一定会按照你希望的那样做，好不好？不管是吸食鲜血，还是被你转变……”
男人眯了眯眼，血红色的眼睛像是在审视她。
钟虞放软了语气，“毕竟我现在还没有正式脱离猎人的身份，我不想他们因我而死。”
“你应该清楚，即便你不愿意，我也会转变你。”
“我明白，但是……”她抓住脑海里的那灵光一现，“但是如果你在我不愿意的情况下转变我，我可能会恨你。而当我成为吸血鬼后，这种恨则永远不会消失。”
这个道理就像是盖瑟不会选择在她恢复记忆前就把她转变成吸血鬼一样。
但实际上，在刚才里德说了那些话之后，她有关盖瑟的一切记忆就全部苏醒了。包括他到底与伊凡家有什么关联，以及，包括她的母亲。
只是她来不及去仔细“探索”这些记忆，只能先本能地隐瞒自己已经恢复记忆这一点。
除此之外……
她暂时压下了这些乱七八糟的记忆与思绪，毕竟眼前还有更要紧的事。
盖瑟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哥哥？”
“你在威胁我，Celia，”他压低嗓音，唇间溢出的单词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你成功了，狡猾的小骗子。”
钟虞还没来得及彻底松口气，就听见他接着说：“但是，他必须要付出一点代价，作为闯入庄园的入场券。”
“什么代价？”
盖瑟微微一笑，指腹摩.挲着她的下巴。
“一条手臂。”
对于一个弓箭手来说，失去一条手臂等同于以后再也没有拉弓射箭的机会。不用说作为一个优秀的吸血鬼猎人，他甚至没办法再像正常人一样生活。
但是钟虞知道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Celia，你应该将这场好戏看到底。”
让她亲眼看着里德失去他的手臂？
“不，”钟虞垂着眼摇头，“我离开姑妈他们太久了，我想如果再不回去，他们可能会怀疑。”
话音刚落，她听见头顶落下一声嗤笑。
“小可怜，”他揉捏着她的颈侧，“你实在没有做猎人的潜质，但你天生就该是一个血族。承认吧，你为了活下去，甚至可以自私地抛弃同类，投入敌对者的怀抱。”
钟虞腹诽，抿了抿唇装出一个苦涩的笑，“这不就是你想看到的吗，哥哥？”
一声低笑钻入她耳中，接着他笑得更加得意与愉悦，“是的，妹妹。”
他们离开了地牢前的空地。
临转身前，钟虞回头看了一眼被两个吸血鬼死死压在原地的里德。
抱歉。她心里默默道。
心里不忍的同时，她想起了他被盖瑟击倒时，他看着自己无声地用口型说的那两个字。
不是单词，就是两个单纯的字。
像是中文的……阿虞。
那一瞬间回过神后的震惊难以形容，而这也成了她为里德求情的理由之一。
这两个字有无数人对着她说过，她当然知道说出这两个字时是什么样的口型。起初她并没有反应过来，震惊之后又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但是，他又会说什么导致嘴型这么像在说“阿虞”？
可如果真的是“阿虞”，那里德又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会知道她的真正身份与名字？
或许应该问一问系统？

第79章 嫁给我
或许应该问一问系统？
等回到帕特尔家之后吧。钟虞回过神，这才发现鼻尖又萦绕着那种强烈的血液味道。
很快，她找到了这气味的源头——盖瑟扣在她腰间的那只手，他手臂上的伤口依旧没有完全愈合，那是因为伤他的武器是银制的箭，而且猎人武器的威力取决于猎人的力量本身，里德的实力毫无疑问是出类拔萃的。
“你的手，不需要包扎吗？”她问,
“包扎？”盖瑟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轻嗤一声。
“它一直没有愈合。”
“人类用的那些药品对血族没有任何用处。”
“那就这样不处理它吗？它什么时候才能愈合？”
“被银制武器造成的伤口愈合速度会减缓，但是也不是没有办法解决这个问题。”
他们在二楼的一扇门前停了下来。
钟虞看着他抬起手放在眼前端详，接着忽然微微侧头向她看了过来，缓缓勾起的唇角显然代表他是有什么不怀好意的念头。
她警惕起来，“什么办法？”
盖瑟微微一笑，“只有进食，能让这种伤口加速痊愈。”
“……我想庄园里应该不缺供应给你的新鲜血液。”
她看见这庄园里有许多仆人，很可能他们都是自愿献身于吸血鬼的血仆。
“科尔曼已经告诉你了，”他眼底划过不满，“我对那种死水一样麻木无味的液体不感兴趣。除非你打算献上你自己，或者在我吸食鲜血的时候站在旁边，替我加一剂‘调味料’。”
钟虞觉得自己颈侧都条件反射地疼了起来。她抬手捂住颈侧，看着盖瑟轻轻摇了摇头。
“要为我献祭自己的Celia呢？”他走过来，扣住她后颈，俯身紧盯着她，“她在哪里？”
被他桎梏住的少女脸上顿时窘迫似地抿了抿唇，上下唇从抿紧后泛白的浅粉过渡成更加浓郁的红润。
“我把这个动作当成……邀请。”
他懒洋洋地拖长尾音，最后一个音节甚至成了附在她耳畔的气音。
唇.齿相接的水.渍声尾随其后。
钟虞攀附着对方的肩膀。
这个吸血鬼对于接吻这件事显然拥有最无限的狂热和最有限的耐心。
忽然，钟虞手背无意中碰到他垂落的金发，那种触感像被冷冰冰丝绸扫过，让她无意识地抬起手指，让那些发丝从它指缝间滑过去。
揽在她后腰的手忽然收紧，男人更是气急败坏地加重了吮.吻的力气。
他难道不喜欢她碰她的头发吗？
“主人，西莉亚小姐。”
科尔曼的声音突然冒出来，钟虞被吓了一跳，忙用手去推面前的人。
“……科尔曼。”盖瑟不悦地皱眉，微微退开看向几米外的老管家。
科尔曼微微一笑，“你早就知道我来了，主人。作为一个绅士，需要避免让可爱的女士面临尴尬，您早就应该停下了。”
“绅士？”盖瑟挑眉，拇指指腹慢吞吞抹了抹唇角，“一个血族，绅士？你希望他怎么做，下次吸血时记得细嚼慢咽吗？”
不，你还是速战速决吧。钟虞腹诽。
“西莉亚小姐，”科尔曼无奈地摇摇头，转而道，“帕特尔太太已经问了许多次您的去向，所以我想，您或许应该露个面。”
“你说的对，科尔曼。我的确离开得太久了，或许我应该解释说我在庄园里逛累了，然后你们替我找了个地方休息？”
能暂时离开盖瑟这个危险分子，钟虞求之不得。
“‘理由’这一点，您无需担心。”
她点点头，转而看向盖瑟，“那么，那半张画像什么时候能够给我？”
对方那双红色的眼睛盯着她几秒。
“科尔曼，把东西给她。”
闻言，科尔曼从怀里抽出一块精美考究的手帕。手帕折叠成方块形状，他小心地慢慢打开。
盖瑟眯了眯眼，“你保存得很用心？”
“是的，毕竟当初您把这半张交给我，让我亲手收起来。”
“但我没说让你当宝贝一样珍藏。”
“主人，您无需回避于承认这一点，伊凡太太并不是什么可有可无的角色，她陪伴了您许多时光。”
他们两人说话时，钟虞佯装茫然地将手帕接了过来。
手帕柔软却厚实，看来科尔曼对画像的态度的确是珍而重之，至于盖瑟的态度……
他并不是“厌恶”，只是“不在意”而已。
这半张画像上是一个非常美丽的女人，与温和的伊凡先生所不同的是，女人美得非常具有攻击性，五官精致而艳丽，姿态优雅。但这位伊凡太太、她的母亲脸上的笑容却很温柔。
只是……
钟虞看着她的眼睛，后背有点发凉。
伊凡太太的眼睛是黑色的，那种浓重的黑和盖瑟伪装自己血红双眼的颜色一模一样。
这样一双毫无生气的眼睛，使画像上这位女性笑里的温柔大打折扣，变得有些诡异。
“这是掩盖瞳色的方法？”钟虞抬起头，“是怎么办到的？”
科尔曼答道：“一种植物根茎碾磨出的汁液，把这种汁液滴入双眼就能使眼睛变成黑色。血族的眼睛是醒目的红色，只有这种浓重的黑能够盖住。”
忽然间，钟虞脑海里出现了一个女人清晰的模样。女人外貌的每一个细节都和画像上温和，但是她美丽得更加生动——即使她皮肤白皙光滑得不真实，瞳色也是浓烈的红。
这就是她的母亲阿尔莎&#183;伊凡，一个吸血鬼。
她母亲原本也是人类，后来被盖瑟的父亲——纯血种的吸血鬼转变，成为其麾下的一员。但是没多久阿尔莎就和一个人类男人相爱了。
原本阿尔莎应该受到惩罚、或者将自己的丈夫也转变为吸血鬼，但那时恰逢血族内部动荡，盖瑟的生父进入休眠期疗伤，还处在幼年期的盖瑟不得不暂时远离风波，所以阿尔莎得到了将功折罪的机会：对外宣称盖瑟是伊凡家的孩子，并认真抚养。
为了避免麻烦，他们不停地变更住处。几年之后，阿尔莎怀孕了，生下了自己的女儿——一个吸血鬼与人类的后代，也就是她，西莉亚&#183;伊凡。
与此同时，伊凡先生对外宣称自己的妻子在生产时大出血死亡，实际阿尔莎只是回到了盖瑟的生父身边效力。
“兄妹”两人在一起长大，都不知道自己的真正身份，也不知道自己的母亲是一个吸血鬼。
后来她十四岁那年，盖瑟成年当天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她父亲告诉她盖瑟其实是他们收养的孩子，而现在盖瑟回到了他原本的家庭。
“她”信以为真，直到她十八岁的月圆之夜时，像每一个吸血鬼与人类的后代一样面临抉择：选择成为吸血鬼，或者成为猎人。
痛苦中，“她”没有选择成为“怪物”，而是选择成为猎人。
成为猎人之后，她的父亲才告诉她一切。
所以原本的西莉亚&#183;伊凡是知道所有真相的，只是系统“封锁”了她的这部分记忆，而盖瑟与科尔曼得知她“失忆”之后，将原因归结于月圆之夜的痛苦使她记忆混乱与缺失了。
“Celia，”阴影从头顶覆盖下来，“你是不是想起什么了？”
“……关于我母亲的一些事。”
“你记得你父亲、母亲，记得科尔曼，”他说，“唯独除了我。”
钟虞垂着眼，以免被发现端倪，“我很抱歉，哥哥。”
话音刚落，盖瑟冷笑一声。
“Celia……”他喊她的名字，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毫无疑问，他感到非常愤怒。
“主人，你迫切的心情可以理解，但我们不应该给西莉亚小姐太多压力。”
钟虞站在原地，男人高大身躯所投射下的阴影牢牢包围着她，冷冰冰的目光更是如影随形。
气氛变得沉默且僵硬。
背后蓦地传来沉重的一声闷响，她吓了一跳，仓促地转身时只看见敞开的大门，还有吸血鬼黑色克拉夫外套的燕尾式衣角在门后一闪即逝，融入进门后的黑暗里。
门又重重地关上，钟虞下意识后退一步。
“主人只是不高兴你没有记起他。”科尔曼温和地开口，“西莉亚小姐，我们走吧。”
“好。”她点点头，转身跟在科尔曼身后。
脚步声消失在走廊上。
门后，盖瑟目光阴沉地立于房间内的黑暗之中。
忽然，他肩上的金发往后滑落，这种细小的动静很像刚才那个吻时、她用手指悄悄碰他发梢的微妙触感。
就像过去他们一起生活时，她总惊叹地看着他头上的金发一样，然后会可怜地请求，小心翼翼、爱不释手地抚.摸。
她会赞叹他的金发与蓝色眼睛，夸赞是上天的礼物与馈赠。
每当这种时候，她的眼里就只能看到他。
然后他觉醒回归血族后，从前眼睛的颜色永远不可能再复原，只有这头金发一如既往，更胜从前。
她说自己没有记起他，但是却像从前那样，情不自禁地摸了他的头发。
他轻轻嗤笑一声。
*
“西莉亚，你到哪里去了？”看见钟虞出现，帕特尔太太松了口气，“我们都很担心你。”
钟虞有些愕然地看向大厅里另一道高大的身影。
他怎么在这里？刚才不是明明——
“伊凡小姐，”金发黑眸的男人朝她微微一笑，看上去不怀好意、道貌岸然，“为什么看到我你这么惊讶？”
“我只是……”钟虞迅速整理表情，“伯赫曼先生，我只是以为你会在书房处理公务。”
“比起公务，或许承认我的谎言更重要。”
“谎言？”她心里有了点不好的预感。
盖瑟笑容加深，他齿缘平整，没有一点獠牙的踪迹，钟虞心里却敲响了警钟。
他语气轻巧，“比如，关于你刚才的去向。”
“我很抱歉，帕特尔太太。”科尔曼忽然开口，声音里充满歉意，“我为了成全我的主人的一点私心，隐瞒了实情。就在刚才，他们其实一直在花园里散步，度过了一段惬意的时光。”
“什么？！”诺拉率先惊呼，眼中满是震惊与不满，“西莉亚，你……？！”
而钟虞则不敢置信地看向科尔曼。
帕特尔先生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几个来回，“这是怎么一回事？”
他好像隐约猜到这位伯赫曼先生要说什么了。
钟虞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她不知道盖瑟和科尔曼这么说的最终目的到底是什么。
而始作俑者正微笑着整理他手上的那双白色手套，垂眸的样子英俊且优雅。
忽然，他抬眸，仿佛漫不经心地紧盯着她，似笑非笑的视线虎视眈眈，仿佛胜券在握。
他垂下手，慢条斯理地说：“我和伊凡小姐两情相悦，所以请你们，将伊凡小姐嫁给我。”

第80章
“我和伊凡小姐两情相悦，所以请你们，将伊凡小姐嫁给我。”
话音落下，大厅里顿时变得格外安静。
帕特尔太太出于礼仪教养没有大惊小怪地惊呼，同时眼疾手快拉住了自己的女儿。
“诺拉。”她语气严肃地低声提醒，末了轻轻碰了碰自己丈夫的手肘，示意他赶快回过神给出合适的应答。
说实话，这实在有些出乎她的意料了。中午用餐时她曾经悄悄询问过西莉亚，但那时候也仅仅是怀疑这位伯赫曼先生动机不纯，现在他却告诉他们西莉亚和他“两情相悦”？
“这……”帕特尔先生轻咳一声，“西莉亚从来没有向我们提起过这件事，我想这件事需要再慎重地商量一下。”
“帕特尔先生，或许你可以告诉我究竟有什么还在令你犹豫。”
“虽然西莉亚不是我的女儿，但我们对她的关心与在意也绝不会少，所以这件事不能这样草率地就下决定。我需要和西莉亚谈一谈，同时，伯赫曼先生，我们对你的了解的确太少了。”
男人转过头，明明是毫无起伏的平平语调却因为悦耳的嗓音而不显得敷衍，“我只是暂居在这里，这座庄园与德沃尔、克罗斯特各二分之一的地产都在我名下。结婚之后，这一切财产都将与伊凡小姐共享。”
二分之一的德沃尔和克罗斯特！诺拉紧紧揪住帕特尔太太的裙子，另一只手死死捂住嘴，脸涨得通红。
西莉亚将享有这些地产？！
一瞬间，嫉妒涌上心头，诺拉克制不住开了口：“西莉亚，你一定高兴坏了吧？”
“诺拉！”
受到父亲呵斥，诺拉咬紧牙关，恨恨地闭了嘴。
钟虞看着众人的反应，心里已经飞快地思索了很多东西。
显然，嫁给盖瑟这件事对于她的任务来说是有益无害的，至少现在看来是这样。
只是，这同样也意味着，他能够更加肆无忌惮地吸她的血，然后更着急于将她转变为吸血鬼。
“西莉亚，无论如何，这件事都需要先听听你的意见。”
钟虞抬眼看向帕特尔太太，对方脸上的神情虽然忧心忡忡，但笑容里却带着安抚和鼓励。
而另一边，某个人的笑容却看的人心里发毛。
“我……”她顿了顿，露出局促的神色，“抱歉，我不应该一直瞒着你们，我只是没有想好该怎么说。”
“你并没有什么错，不用向我们道歉。”帕特尔太太转而看向盖瑟，“伯赫曼先生，我想我们或许应该另外找个机会谈这件事——在我们和西莉亚谈过之后。”
钟虞发现盖瑟在帕特尔太太说这番话时唇角的弧度变了变，显然，他不耐烦了。
“的确应该这样。”科尔曼立刻出声道，“突然间提起这件事，是我们唐突和冒犯了。”
男人脸上即将宣泄而出的烦躁被科尔曼这句话悬崖勒马似地收敛住了。
简单告别之后，钟虞跟在帕特尔夫妇之后上了马车，隔着台阶和大开的大门，她看见盖瑟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内。
门外下午的日光显然不足够蔓延到大厅深处，他的脸上蒙着一层阴影。
“西莉亚小姐，”与帕特尔夫妇道别后的科尔曼微微一笑，笑里带着点歉意，“再会。”
钟虞知道他的歉意是为了什么，她无奈，但是事情到这一步，她也没什么好生气的了。
“再会，科尔曼。”
车夫一抽马鞭，马车顿时向前行进，最后不紧不慢地驶出了伯赫曼庄园。
……
“西莉亚，现在你是不是该一五一十地都告诉我们了？”诺拉扶了扶自己的帽檐，冷哼一声。
钟虞看着她，“你的语气就像在审问一个犯人。”
“诺拉，注意你的语气与措辞。”帕特尔先生利落地警告自己的女儿，转而问，“西莉亚，如果你不介意，我希望你能让我们了解你和伯赫曼先生之间的事。毕竟缔结婚姻是人生大事，不能马马虎虎对待。”
帕特尔太太点了点头表示赞同，然后伸手握住她的。
钟虞轻轻咳了一声，一边暗骂盖瑟给自己出了这个难题，一边说：“那次舞会，其实我在晕倒前碰到了伯赫曼先生。我们散了一会步并且聊了天，但是后来我突然觉得头晕，接着就不省人事了。所以是他救了我，而不是庄园的男仆。”
“然后，昨天我出门散步，在湖边时也碰见了他。我们聊了舞会上晕倒的事，他承认是他救了我，我道谢以后他依然坚持邀请我们去庄园做客。”
“最后就是今天。”钟虞垂着眼，努力让自己脸红，“我们一共见了三次面，我没想到他会那么快地就把我们的事说出来。”
“……怪不得，他会执意邀请我们。”帕特尔先生神色复杂。
“伯赫曼先生他……他看上去真不像会是这么做的人。我的意思是，今天午餐时我以为他有些不欢迎我们，所以看上去显得轻慢，但他执意邀请了我们，还在刚才说了那样一番话。”
帕特尔太太自言自语似地说完这些琐碎的事，接着笑起来，“西莉亚，他都是为了你。如果是为了你，那这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果然，舞会那天你不是无缘无故跑到二楼去，”诺拉语气泛酸，“我就知道，你是去找你的‘奇遇’去了。”
钟虞微微一笑，“偶遇。”
“所以，西莉亚，最重要的是，”帕特尔先生郑重地问，“你喜欢伯赫曼先生吗？他说的‘两情相悦’是否属实？”
钟虞心里无奈地叹了口气。
“……是的。”
“不可否认，他很年轻英俊，同时也很富有。但是希望你不要是一时头脑发热，被这些事冲昏了头脑。”
“是的，我明白。”
帕特尔先生看了一眼担忧的妻子，“那么，我会再和伯赫曼先生好好谈谈的。”
*
吃完晚餐，大家纷纷忙碌一番当作消食后就各自回了房间。
钟虞是最后一个上楼的。她刚抬脚踏上楼梯，家里的某个女仆就忽然在身后叫住她。
“西莉亚小姐，外面有一个声称要送信给你的女人，她说要亲手交给你。”
艾达？
钟虞转身，“好，我亲自去取。”
此时已经是黄昏，艾达站在大门外，身上落满余晖。
“艾达，是谁的信？里德的吗？”
门外的人低着头没回答，钟虞走近了才发现对方冷着脸，目光里带着敌意。
“是他的。”艾达伸手，把信纸递过来。
钟虞将信接过时，忽然听见对方说：“他毁了，猎人中再也不会有这么优秀的弓箭手了。”
她一怔，抬起头。
而艾达已经转身走了。
钟虞神色复杂地在原地站了一会，接着收好信，转身回去。
她回到房间关好门才把信打开，信上的字迹有些潦草虚浮，不像他上一回托艾达转交的那封的字迹一样有力。
也不知道他的手到底怎么样了……
或许信上有说他的伤势？钟虞抿了抿唇，迅速把信纸铺平整。她需要在天黑之前把信读完，因为她总担心今晚盖瑟又会来。
铺平的信纸上面写着的是各种无规律的字母，显然需要对照之前的那封密信来看。
她将两封信并排放在一起，拿出一张白纸将乱七八糟的字母按照密信规律“翻译”了出来。
【我知道，你清楚我说了什么。】
【不要相信他。】
【我想带你逃出去，真正地逃出去。】
不要相信他？这个“他”是指谁？逃出去？逃去哪里？为什么要逃？
【我是】
是……？
钟虞赶紧接着往下对照出正确的句子，然而这一次“译”出的确实无规则的字母，根本不能构成正确的词语和句子。
怎么回事？
她紧盯着最后一排凌乱的字母：CMHEUNJGIFEU
里德想表达的到底是什么？
用约定好的“暗号”解不开，钟虞干脆把密信合上，开始尝试各种排列组合的方法。
很快，白纸上写满了一行又一行字母。
忽然间，笔尖一停。
钟虞看着得出的排列结果，震惊地睁大眼。
“谁的信？”
身后忽然传来冷冷的嗓音，她吓了一跳，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仓皇地转身。
血红的眼睛近在咫尺。
“——是你？”她急促的心跳还没平复，整个人慢慢从惊吓中回神，“你怎么来了？现在明明还没天黑，你怎么能……”
“纯血种不需要畏惧阳光。”他愉悦地盯着她惊魂未定的模样，半晌才漫不经心似地垂眸，冷睨着她身后，“信是谁的。”
信上有落款，她想撒谎也不行，“是里德。”
“他这么快就适应了一只手臂的生活？”盖瑟勾唇，露出一抹残忍的笑，即便如此，这笑容依然令人目眩神迷，“Celia，告诉我，他信上写了什么？”
“说实话，我看不太懂。”
面前男人的脸色陡然变冷，他眯了眯眼，“Celia，不要对我说谎。”
“我没有，”钟虞一脸坦然，“我是真的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这一点她没有说谎，而最后一排字母排列出来的正确答案……反正是中文拼音，他不可能看的明白。
话音刚落，他抬脚又往前走了一步，钟虞不得不往后退，避免两个人紧贴在一起。
直到她抵住桌沿，他俯.身下来。
钟虞手撑在身后的桌上微微后仰。
男人弯腰，鼻尖蹭过她颈侧，凉意划出一道缠.绵且不规则的轨迹。
他轻嗅，唇贴着她肌.肤道：“好甜……”
“哥哥……”钟虞轻声道。
下一刻，她被揽住腰转了个身，身后高大的身躯紧贴上来，抱住她一齐低头去看桌上的信。
他手指蹭蹭她的下颌，又蹭蹭她的脖子，懒洋洋地念着她写出来的那几行字。
尾音轻飘飘的，听着令人不寒而栗。
短短几行字却好像念了很久，最后他在剩下半篇凌乱的字母排列前停下。
“最后一句，我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意思。”钟虞小心翼翼地补充，“我解不出来。”
盖瑟目光下滑，落到排列出的最后一种可能上。
CHU JIE MENG FU
完全构不成单词的排列方式——
他滑到少女颈侧的手指连同着全身一起骤然僵硬，血红的眼瞳中瞳孔一瞬间紧缩。

第81章 再次觉醒
“……哥哥？”
少女轻软的嗓音就像隔着很远的距离，只是在他耳畔绕了一圈就消散了。
盖瑟盯着那一排字母，头部忽然传来钻心的疼痛。
“砰”一声碎裂的闷响从他掌下传来，书桌边沿扩散开几条显眼的裂痕。
仿佛每一寸神经都在被拉扯交错，无数画面如同碎片一样刺破血肉涌现出来。
这种无所适从的痛苦与纷杂使他的破坏欲前所未有地旺盛，少女与他紧紧相贴时带来的触感仿佛成为了一种无声的嘲讽。
一切都是虚假的。
最后所有的声音、画面与疼痛蓦地在一刹那全部消失。
脑海中安静得出奇。
“哥哥？”
他缓缓抬起眼。
钟虞把目光从吓了她一跳的裂响源头挪开，转过身抬头看向行为有些异常的盖瑟。
对方眼瞳中的红色浓重而诡谲，獠牙也已经探了出来，雪白的齿尖出现在这张英俊到刻薄的脸上看不出一丝狰狞。
“Celia？”
他脸上的神色显得有些奇怪，开口喊她的名字时语气和腔调也也好像有点……生疏？
他整个人看上去格外淡漠，看着她就像在审视和思索着什么，给她的感觉，好像是变了个人……
“你怎么了？”她小心地问。
他定定地看着她，几秒钟后，脸上的神色开始产生细微的改变，重新浮现出她所熟悉的冷意与轻蔑。
钟虞莫名松了口气，“这封信，有什么问题吗？”
“我不会允许任何问题出现。”
明明他是看着她在说话，但那双红色的眼睛却像微微失焦一样，有些空洞。
“我不会给他回信的，”钟虞说，“我既然当着他的面做出了选择，那就是已经很明确地告诉了他我的态度。我不会离开，也不会逃跑，我答应你的事都会做到的。”
“最好是这样。”盖瑟垂眸，目光带着零星的冷意重新凝聚在面前少女的脸上，“那么，Celia，告诉我，他们问你有关结婚的意见时，你是怎么回答的？”
“……我同意了。”
“其他的问题呢？”他嗓音低沉。
钟虞没有抬头，盯着他黑色斗篷上繁复考究的衣物，“他们还问我，是否真的喜欢你。”
“然后？”
“我只是为了应付他们的问题……”
“嘴硬的小骗子，”他忽然伸出手，钟虞失重腾空，下一秒被抱起来坐在桌上，他顺势上前一步逼近，“最好不要等我做些什么之后再承认。”
少女手无助地撑在身后，目光游离不敢看他，“我说，是的。”
“完整地告诉我。”
“……我说我，喜欢你，但是，”钟虞语速飞快地含糊说完，匆匆抬起头焦急地补充，“但是我一直觉得，我们是兄妹，即便现在得知我们没有血缘，我也一直把你当成哥哥看待。”
她不能突然转变的太殷勤，否则以这个吸血鬼的性格绝不会欣然接受，只会怀疑。
他需要的是征服与占.有的快.感。
“哥哥？”他慢吞吞地复述这个单词，接着俯.身逼迫她不断往后最终仰躺在书桌上，冰冷的手指扣住她腿弯，“真是可惜，新婚之夜我将对你做的，绝对不会是哥哥对妹妹应该做的事。”
嗓音悦耳，语调里还带着假惺惺的遗憾与叹息。
话音刚落，盖瑟满意地看着长发凌乱铺开的少女抿紧唇，脸颊和耳尖都染上了红晕。
最漂亮的月季色。
现在她还像一朵害羞带怯的青涩花.苞，但等到那一天，她就会彻底绽放，连带着她血管中汩汩奔腾的鲜血让他品尝。
“我希望你能在由Celia&#183;Ivan变为Celia&#183;Bon之前，恢复全部记忆。”他皮笑肉不笑地盯着她，说完，捏住她的下巴印下一个深刻而绵长热烈的“离别吻”。
黑色的身影消失在窗外。
钟虞依旧仰躺在书桌上，胸.口还在急促地起伏，她慢慢平复着呼吸，然后一点点坐了起来。
她低头看了看身侧，里德送来的信和那封密信全都不见了。
这云里雾里的几句话，看起来好像只是想带她脱离吸血鬼的控制，想带着她逃跑？
钟虞跳下桌子，思绪重新混乱起来。可是里德明明喊出了那个名字，所以这些话大概是有别的含义的，到底是什么呢？
而盖瑟看到这封信的反常又是因为什么？
“系统？”
没有人回答。怎么回事？
“系统？你听得到吗？”
“……主人。”
钟虞挑眉，“难道你也需要睡觉什么的？”
“类似于休眠状态。”系统顿了顿才回答，转而问，“主人，有什么事吗？”
“你之前告诉我，楚竭和孟赴外貌上的相同是偶然，没有必然联系，对吗？”
“是的。”
“那里德呢？他为什么会知道我的名字？还有楚竭和孟赴的名字？”钟虞拧眉，“他们之间有什么关联？”
“或许是虚拟世界之间出现了互通紊乱，”系统的嗓音平静到有些淡漠，“但是现在可以确认的是，这点小错误不会对你的任务有任何影响。”
“你确定？”
“我确定。主人，你只需要专心完成任务，这种小纰漏无需在意。”
“可是他说……”钟虞将信上的内容复述出来。
“或许他只是在指你倒戈的事，想要再次说服你。”
“但我总觉得有别的意思。”
“这一点如果你想深究，只能从他本身去寻找答案，但是我想，如果你选择再次和他见面，这恐怕对你的任务进度有害无益。”
钟虞默然。
系统说的没错，如果她执意想办法要偷偷再去见里德一面，且不说里德会不会愿意再见她，恐怕盖瑟又会因此而发怒。
眼看着攻略将要走上正轨，或许她不应该再去过多执着于这件事。如果以后有恰当的机会，她再去问清这件事。
“算了，希望真的是一个小纰漏吧。”
说完，钟虞准备走过去关上窗户，然而裙子却忽然被桌沿勾住，她一回头才发现是刚才盖瑟反常时弄出的裂痕。
钟虞顿时觉得头疼起来。
这个痕迹，她到底应该怎么跟帕特尔太太解释？
*
“追踪里德&#183;布莱恩的是谁。”
被问到的血族上前说出了同伴的名字。
他们侍奉与追随的、金发的纯血种血族正站在台阶上，身后是一把花纹繁复、镶嵌着宝石的扶手椅，华丽得像是王座。
“让他追上去，”高大的身影一动不动，眼瞳里的红色浓重而深，嗓音里像灌满了冰，“杀了里德&#183;布莱恩。”
“可是，这或许会触发猎人的诅咒。”
“你听不明白我的话？”
这下在场的血族没有一个再敢出声反驳，被委以任务的那个恭敬地俯首，“我明白了。”
说完，身影转眼就消失在空旷的大厅里。
“主人，现在到了您进食的时间了。”
盖瑟动作与目光有一瞬间的迟缓，然而谁也没发现这点细微的异常。他抬眸，看向仆从身后精致的托盘，还有摆在上面的红宝石酒杯。
他慢条斯理地抬起手，等候的仆从立刻将酒杯递到他手中。
盖瑟嫌恶而冷淡地瞥向杯中——一如既往的、暗淡的红色，没有任何诱人的香气，可想而知喝进嘴里也是麻木且涩然的味道。
别人的甘泉，他的“毒.药”。
只有一个人能解。
Celia……
他心里默念着某个名字，汹涌的食欲这才钻出喉咙，勉强带来一点渴血的烧灼。
盖瑟将酒杯递到唇边，仰头使深红的液体流入口中。
……
一片白色中，他慢慢闭上眼。下一刻，周围虚无的白陡然转变，仿佛景色飞速后退，最后定格在一片密林中。
夜幕阴沉沉地垂落在每一棵树的树梢。
密林中穿过几道飞快的身影，很快这几道身影碰撞，最前面的那个人格外狼狈地被甩翻在地上，发出痛苦的闷哼。
“里德&#183;布莱恩。”
几个黑影似的吸血鬼站在他周围。
“盖瑟&#183;伯赫曼会得到他应有的诅咒。”
“恐怕你需要先担心自己的死活。”吸血鬼上前，踩住里德完好的另一只手臂，“你现在甚至连一支箭都射不出。”
里德躺在地上，忍耐着疼痛自嘲地笑了几声，接着偏过头，看向某棵树下的一道高大的身影。
虽然隔着很远，但他也能感受到对方那种居高临下的轻蔑。
自己现在还太弱了……只能避开对方在子世界中出现并接近那个女人，却不能与之抗衡。
然而，从楚竭到孟赴，再到现在这个身份，自己已经挑衅了他三次了，不是吗？
这些构建出的子世界也并非不堪一击，总能找到破绽与缺口。
他已经受够了每一次都只能沦为无关痛痒的配角，甚至连即将拥有的一支舞也转瞬间破灭。
他不会再任由对方操纵，甚至只能做一个被迫开枪自杀的可怜虫。
脖颈间传来剧痛，里德眼前一黑。
…
死了。
他满意地舒缓了眉眼间的冷戾，退后隐没在黑暗中。而在他退后的那一瞬间，周围的景色又扭曲成一团浓墨似的颜色，最后被白色吞噬。
他闭着眼，回味着借用那具身体时，使用吸血鬼的感官所体验到的一切。
所有的体会都会被放大，而那种甜美的香气更是无孔不入。
原来这就是她这个特殊的存在，对于一个吸血鬼所能带来的冲击与兴奋。
他慢条斯理地坐下，双手交握，神情依然淡漠，然而眼中却浮现出几分兴趣。
这个子世界中的攻略人物又因为意外而“觉醒”，但是这一次，他没有再像上次一样切断自己与人物之间的联系。
归根结底，这些人物都是他分裂出去的意识，那么，他借用他们的身体去体会这种新鲜而汹涌的情感与感官，显然是理所应当的。
他手指轻点着。
他认为自己应该挑选一个完美的“时机”。
——比如，当能够尝到吸食血液并转变她、同时体会到渴血的焦灼与x欲同时被满足的那一刻。

第82章 试探记忆
第二天，钟虞不知道帕特尔先生究竟和盖瑟谈了些什么，但是婚约的事就这样正式地敲定了下来。
帕特尔夫妇再一次郑重地确认过她对于这件事没有异议后，双方就立刻订了婚。按照习俗，双方需要发布三次结婚预告再举行婚礼，但实际上，在订婚之后整个德温特里就都知道了他们将要结婚的消息。
得知这个消息的每个人都觉得格外不可思议——因为他们从诺拉&#183;帕特尔口中得知了这位伯赫曼先生有着何等雄厚的财力。
毕竟，可不是谁都能拥有二分之一的德沃尔和克罗斯特的，光是那一座庄园就足够令人眼红。
这个消息在德温特里公开后，许多有过点头之交的人总会有意无意地对帕特尔一家表示恭喜，关系亲近的人则会上门拜访。
钟虞疲于应付这种场合，一是因为她不喜欢，二是因为……
因为某位吸血鬼先生每晚总是不请自来，抱着她同床共枕。
众所周知，吸血鬼是不需要睡觉的，于是她需要抱着一大块人形冰块、在那双束凝视着她的幽幽目光下入睡。而且枕着一条坚硬的手臂睡觉一点也不舒服。
实在不算什么好体验，因此钟虞这几晚都没有睡好。
她原本以“会感冒”的理由反抗过，然而对方却不以为然，似笑非笑的神情也像是在嘲笑她。
“我们亲密且长久的接触过这么多次了，你什么时候有过生病的征兆？猎人虽然属于人类，但是体能却会更加强大。”
理由被驳回，这位吸血鬼每晚总会准时出现，但却不再吸食她的血。
“Celia，”他在夜晚用獠牙抵住她的颈侧，仿佛野兽在计划着从哪里下口，“现在我一切的忍耐，都是为了新婚之夜。”
钟虞听出了一种预备“饱餐一顿”的蠢蠢欲动。
“你什么时候记起我，Celia？”
“我不知道……”她轻声回答。
“你最不应该忘记的就是我，”他眼睛在黑暗中如同染血的红宝石，“哪怕你忘记了所有人，也不应该忘记我。”
钟虞只好放软了语气，“我也不想的。”
那些记忆画面，的确能够解释盖瑟这么说的理由。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当她以旁观者的眼光再去审视这个世界的自己的一切经历时，才发现盖瑟的占.有欲实在是……强的可怕。
所以在她十四岁以前的时光里，生活中只有“父亲”、“哥哥”与“老管家”这三个重心。而父亲因为事务繁忙不能将绝大部分地精力投注在他们兄妹身上，所以她格外地依赖自己的这个“哥哥”。
她没有其他同龄的亲近朋友，家庭教师和父亲是除了盖瑟，一天中能占用她最多时间的人。
“西莉亚小姐。”
钟虞回过神，看向女仆的时候顿时心领神会，“又有客人了？”
“是之前给您送过信的那位女士。”
闻言钟虞顿时一改抗拒的神色，起身匆匆朝门外走去。
“艾达？”
“恭喜你，西莉亚。”对方脸上清晰地显露出冷冰冰的恨意与嘲讽，“你如愿以偿和他们同流合污了。”
钟虞没有说话。
这的确是她的选择，而艾达以自身的立场出发这么说她并没有什么错。
“看得出准新娘非常满意、非常期待这门婚事，”艾达冷笑，“然而你的幸福却建立在里德的死亡之上，我祝福你们将得到应有的诅咒和报应。”
“死亡？”
“吸血鬼这种肮脏的生物只会背信弃义！他不仅砍断了里德的手臂，还杀了他！”
钟虞愣住了，脑海里浮现出的是那天盖瑟说过的那句话。
——“我不会允许任何问题出现。”
“抱歉，我——”
“停下你假惺惺的道歉吧，看样子你还不知道他的死讯？那么现在你知道了，你会和你那个怪物未婚夫划清界限吗？你会坚定你自己猎人的身份吗？”
“看，你不会，而即便现在你忏悔也已经晚了。”
说完，艾达满是恨意地瞪了她一眼，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
钟虞后退两步坐在庭院里的椅子上，将脸埋入掌心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忽然，一个念头从脑海里一闪而过，她后背僵了僵，慢慢直起身。
前一个世界里，她刚刚碰见和楚竭长得一模一样的孟赴，结果没等到再一次见面，反而在几天后等到了孟赴死亡的消息。
这一次，她刚发现了里德的异常，还没等到再找机会见面求证，里德就也死了。
是巧合，还是非巧合？
如果不是巧合，那又是因为什么？
要是真的像系统说的那样是一点“小纰漏”，这种接连的死亡就莫名像是自动修正这种“错误”。然而因为里德那些奇奇怪怪意味不明的话，又格外令人费解。
她后背莫名发凉。
更重要的是，这一次，钟虞下意识地没有选择拿着这个疑问去问系统。而她不愿意去深想自己这种“下意识”的原因。
……
婚礼渐渐临近。
这天黄昏，帕特尔太太在晚餐后主动向钟虞提出想跟她聊一聊。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庭院坐下。
“莱斯利去世之前，曾经对我说，希望我能好好照顾你。”帕特尔太太温和地望着她，眼眶微红，“那时候我在想，我们能对你的照顾毕竟有限，最重要的，还是要为你找一个值得托付的丈夫。”
说着，帕特尔太太忍不住笑起来，“现在看来，似乎大大超出我们的预期了，这很好。伯赫曼先生有足够的财力给你衣食无忧的一生，同时那天我们和他聊过之后，一致认为他是一位品质优秀，值得托付的人。”
钟虞原本有点动容，然而听到这里忍不住在心里撇了撇嘴。也不知道盖瑟到底是怎么伪装的，竟然让帕特尔夫妇这么称赞且放心。
“谢谢你们，姑妈。我不太擅长表达感谢，但……”她沉默片刻才接着说，“但我很庆幸有你们在。”
毫无疑问，帕特尔夫妇非常善良。但是如果有一天她真的将被转变为吸血鬼，那么和这对夫妇的接触必然会大大减少。
不管怎么说，都有些令人惋惜。
“苦尽甘来，你拥有了一位好丈夫，以后一定会非常幸福的。”
钟虞默默在心里说：但愿如此。
“那么，或许你愿意把裁缝新做好的裙子试给我看看？我们看看它是否合身，一切纰漏都要在婚礼之前处理好。”
钟虞欣然答应，于是两人一起上楼来到她的房间。
为婚礼特意准备的新裙子昨天刚刚送来，依旧是符合当下审美的衬裙式长连衣裙，纯白的底色上点缀着一些蓝色的丝带。
钟虞将裙子取出来换上，意料之中的合身。帕特尔太太欣慰地称赞几句后就没有再多留，而是道了晚安回了房。
钟虞估计着时间已经接近盖瑟来的时候，正犹豫要不要赶快将裙子换下来，窗边就已经传来了熟悉的响动。
“Celia……”冰冷的气息骤然逼近。
她已经非常习惯地转过身，“哥哥。”
“你身上穿着的是什么？”他揽紧她的腰，“结婚的礼服？”
钟虞点头，顿了顿好像有些别扭似地仰头问：“好看吗？”
“看上去……”他恶劣地勾唇，“很美味。”
这“美味”含义双关——她就像等待他亲手拆开的礼物。
盖瑟目光在她颈间逡巡一圈，再抬眸时却发现面前的少女垂着眼，眼睫微微颤动的模样透露出隐隐的沮丧。
他皱了皱眉，“礼服我已经准备好了，不需要别人替你准备。”
“准备好了？”钟虞蓦地抬起头。
盖瑟眉头舒展开，轻轻挑了挑眉，又恢复成那副倨傲又不以为意的面孔。
“你以为我会让你穿着别人准备的礼服成为我的妻子？”
“那，裙子在哪里？”
他看着少女眼中的星星点点的雀跃和期盼，心情勉强舒畅起来。
盖瑟退后两步，示意她看向床头的位置。
钟虞望过去，这才发现床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摆了个精致的木匣子。
她朝那个匣子走了几步，又回头去看身后披着斗篷的吸血鬼。
他盯着她，跳跃的烛光落在他的金发上。
“打开它。”他开口，“然后穿上。”
钟虞点点头，朝他露出一个“情难自禁”的、克制的笑，然后转身走到木匣旁边，弯腰将盖子打开。
掀开盖子的一瞬间，柔和的银光缓缓流淌进视野中，在昏暗的光线下自成一抹亮泽。
——是一条折叠着的长裙。不知道用什么材质制成，光滑的面料上镶嵌着的宝石与其互相映衬，像淌着淡淡的月光。
钟虞屏住呼吸。
忽然间，她脑海中浮现出几个画面：面容稚嫩的小女孩仰头看着身旁的少年，“我以后要嫁给哥哥。”
少年精致的脸上浮现出愉悦，但却平静地开口：“不可以，我们是兄妹。”
小女孩顿时一脸沮丧，“那我就不能穿漂亮裙子结婚了，我想要一条比母亲的更加漂亮的裙子。”
“你当然会有的，”少年蹲下.身，“告诉我，西莉亚，你想要什么样的裙子。”
“我想要……”女孩立刻陷入苦恼，最后睁大眼看向夜空，“我想要一条上面有月光的裙子！”
一条上面有月光的裙子。
所以，盖瑟这是在实现“小西莉亚”的愿望？
钟虞伸出手，指尖触上木匣中裙子的一瞬间，她被腰间忽然缠绕上的力道带着后退，落入坚实的怀抱中。
“让我看看我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他附在她耳畔，兴奋与得意随着战栗的声线传出，“告诉我，Celia，你是不是记起了什么？”

第83章 新婚之夜
“告诉我，Celia，你是不是记起了什么？”
钟虞浑身一僵，神情自若地反问：“什么？”
“你曾经告诉我，想要一条阿尔莎那样的贝壳白的连衣裙作为结婚礼服，对不对？”
盖瑟低着头，紧紧盯着她。
“……我不记得了。”钟虞下意识回答。
话音刚落，他脸上露出一抹得逞的笑，那笑容看得她脑海里的弦不由自主地绷紧。
“你在撒谎，Celia，你明明记得。你知道，从来没有什么贝壳白的裙子，你刚才的反应更像是在震惊我说了一件错的事，对不对？”
“哥哥……”钟虞从错愕中回过神，本能地还想再挣扎着隐瞒一下。
男人长指抵住薄唇，示意她噤声。
他俯首凑近她，慢吞吞地说出一个又一个单词，语气比獠牙上的冷光更加阴沉，“Celia，你怎么敢欺骗我？告诉我，你是什么时候想起来的？刚才，还是早就恢复了记忆？”
“我没有，”钟虞迅速掩饰好情绪，茫然委屈地摇头，“我……我只是刚才看到这条裙子的时候才记起了这些东西，短时间内需要一些反应的时间，所以才……”
“所以才欺骗我没有记起来？”
“……我很抱歉，哥哥。”
“你这个，狡猾的小骗子。”
低沉悦耳的嗓音里充满了恼怒，语调更是咬牙切齿。他说话时冰冷的唇.齿就贴在她颈侧，钟虞甚至怀疑下一秒盖瑟就会咬破自己的脖子。
她手下意识抬起来抵住对方的肩膀，结果双手立刻被冰冷有力的大手扣住双腕反剪在身后。
颈侧细嫩的肌.肤被他噬咬似地吮.吻，疼痛至麻木，钟虞往他怀里躲，一边乞求似地喊“哥哥”。
“真想吸空你的血，Celia。”盖瑟忍着想捏碎她肩胛骨的冲动，紧紧扣住少女的下颌，“但是……你该庆幸现在还不是时候，因为，好东西值得留着慢慢享受。”
他的发音考究而华丽，有几个词被他以一种蠢蠢欲动的、危险的腔调说出来的时候，一面令人沉迷，一面又令人胆寒。
“Celia，给我一个肯定的回答——你记起了我们的过去，全部？”
钟虞仰头看着面前深邃而猩红的眼，短短一瞬间脑海里思索了很多。
说实话，她并没有准备好成为吸血鬼这种匪夷所思的生物，如果能有办法在被盖瑟转变之前就完成这个世界的任务，是她最愿意的结果。
现在看来……似乎有点困难。
“Celia……”在她愣神的间隙，冰冷的鼻尖已经抵住了她的，“你认为我的耐心能够容忍你欺骗我几次？”
话音刚落，钟虞心里终于下了决心。
她抬起眼，露出一个笑容，笑容里带一点小心翼翼，好像不知道在记忆恢复后该怎么面对这个“哥哥”。
“是的，全部。”
当她说出“全部”的时候，盖瑟脸上各种细微的神情变化都落入了她的视线中。
他挑了挑眉，眉眼间的阴郁随着松开的眉头舒展，接着微微退开一点距离，心满意足地扬起下颌。
他勾唇，得逞地笑起来时露出一点雪白的獠牙尖端。
“你学乖了，Celia。”
钟虞抿了抿唇，“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好像一夜之间醒来我们就变成了现在这样的……这种情况。”
“所以，你应该体会我的愤怒——在我一心想要找到你，把你转变的和我一样强大与永生的时候，却发现你坚决地站到了我的对立面，视我为怪物，甚至忘记了我。”
“我很抱歉，哥哥，我并不想这样的。”
“不用道歉，Celia，”盖瑟眼中浮现出狂热与兴奋，“因为我会让一切都回到正轨。”
“——以我的方式。”他微微一笑。
*
三次结婚预告发布后，德温特里的每一户人家都收到了婚礼的请帖。毕竟伯赫曼庄园的古堡足够大，能够容纳这么多的宾客。
于是婚礼这一天，所有受邀居民都盛装出现在庄园门口。英俊的男仆戴着白色的手套，穿着比上次舞会更加华丽考究，他们各站在大门的左右两边，齐齐拉动大门使其向宾客大敞开。
华丽精美的刺绣长地毯从铁门出一直向门内的花园中央延伸，经过簇拥的鲜花、繁茂的树荫与午后波光粼粼的水池。
最终，地毯一路铺上台阶，再延伸进大厅内。
宾客们惊讶于造价不菲的地毯，小心翼翼地踩了上去，接着一路热闹地议论着走进大厅，纷纷站在地毯两侧的空位上，周围还错落摆放着圆桌，桌上放满鲜花与美酒。
但是这一刻没有人去留意，大家都齐齐地望向大厅的台阶上。
金发的高大男人正面无表情地站在台阶上，英俊苍白的面孔精致得像石膏像，他穿着袖口绣着金线的黑色燕尾式长外套，领口处是洁白繁复的宽领结。
这一身服饰比其他婚礼上的新郎更加精致华丽，像从前上流社会贵族所推崇的那样，但却和他格外匹配。
——这是所有人内心的想法。
很快，人群从窸窸窣窣的议论与小动作渐渐安静下来，大家屏息看向门口。
忽然，演奏者们手中的乐器忽然汇成轻柔而欢快的音乐流泄在大厅之中。
门再度打开，光束顺着缝隙缓缓淌了进来，与此同时出现在众人视野里的，还有拖地的银白色裙摆。
裙摆摆动，仿佛有白日里的月光在上面滚动流淌。
逆着光，女人的纤细曼妙的身形渐渐清晰，脸与五官也慢慢明朗。
黑色的长发，深色的眼睛，肌.肤雪白。
长头纱从她后脑的发髻上垂落，一直垂到她裙摆，两只纤细修长的手臂上笼着一层白纱。
人群里响起低低的惊呼与善意的赞美。
钟虞挽着帕特尔先生的手，站在门前的地毯上。
花童开始将花瓣洒到空中，纷纷扬扬地落在她面前的地毯上、头纱上和裙摆上。
“准备好了吗？”帕特尔先生低声问。
钟虞顶着远处某位吸血鬼灼热的目光，轻轻颔首。
越往前走，那束目光就越发难以忽视，有如实质一样紧紧包裹住她。
她抬眸望过去。
的确英俊得赏心悦目，头顶的水晶灯好像都不及他一半耀眼。
……不论现实与虚假，这都是她第一次作为主角经历一场婚礼。
帕特尔先生带着她一路走到高大英俊的男人面前。
“我把西莉亚交给你了。”
盖瑟微微一笑，紧盯着一身长裙的少女，慢慢摘下手上的白色手套，然后伸出了右手。
钟虞原本搭在帕特尔先生臂弯的那只手被握住抬起来，最后放在男人掌心。
熟悉的冰凉触感，下一秒他骤然收紧手，将她的手牢牢扣在手心。
“Celia.”
钟虞轻轻回握他的手。
牧师正站在两人面前，然而这位胡子花白的老人神色之中却有些不易察觉的紧张。
“Gaiser&#183;Bom，Celia&#183;Ivan.”
牧师清了清嗓子，接着开口道：
“你们已经表明你们的心愿，愿意共同进入这神圣的婚约，也没有人证明你们不配进入这神圣的婚约。如果你们知道在你们之间尚有拦阻你们进入婚约的因素，我在上帝及众人面前希望你们大胆表明出来……”⑴
盖瑟不耐地冷冷抬起眼，牧师声音顿时一顿，话锋一转就立刻说出下一句：“既然没有，那么现在，我要询问伯赫曼先生——”
“你愿意娶这位女士为妻，爱她、尊敬她、维护她、保护她，不论在健康还是生病时，都作为一个丈夫对待他的妻子那样，只要你们生活在一起？”⑵
金发的男人面无表情地开口，语调沉缓而优雅。
“I do.”
没有深情，只有暧.昧与轻.佻的缠.绵意味。
“那么，伊凡女士。”牧师看了过来。
钟虞听见他将誓词又缓缓念了一遍，她发誓自己没有任何迟疑的意思，仅仅是在牧师的话音落下后停顿了一两秒，盖瑟就攥紧了她的手。
威胁与不悦的意味实在太明显。
她忙开口回答：“I do.”
说完，等候在一边的女仆将镶嵌着宝石的盒子献上，盖子掀开，里面是一对婚戒。
“Celia.”
钟虞仰起头，看见盖瑟不怀好意地冲她轻笑，“这枚戒指，除非你死，否则永远也不可能摘下。”
话音落下后，她无名指上骤然一凉。
是一枚宝石戒指，镶嵌在上面的红宝石像他的那双眼睛一样猩红剔透。
钟虞平复心跳，笑了笑，“哥哥，你是为了能够永远品尝鲜血的滋味才娶了我吗？宁愿用婚约这样的重誓？”
盖瑟盯着她，笑容缓缓褪去，黑沉的眼眸看起来不夹杂一丁点感情。
“人类的婚约，对于血族来说可笑得不值一提。”
“但是这个婚约对我来说，就是不可违背的誓言。”钟虞微微一笑，“因为此时此刻，我仍是人类。”
说完她没再去看对方的反应，而是接过女仆手中的戒指，套上盖瑟修长苍白的手指。
“我宣布，你们可以以新婚夫妇的身份亲吻彼此了。”
钟虞仰着头，看着复杂从他眼底一闪而逝，接着便满意地扣住她后颈，俯首下来赠予她冰冷的吻。
……
古堡中欢乐的晚宴与舞会持续了一整夜，但这一整夜对于新婚的夫妇来说，注定有别的、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我想……我是不是应该，再以人类的身份，去和帕特尔夫妇做一次道别？或者当我被转变之后，会不会忍不住去伤害他们？”
“安静一些，伯赫曼夫人。”横抱着她的人忽然低头似笑非笑地睨她一眼。
从金发到线条明晰的下颌，一切都英俊得无可挑剔。
连黑沉的眼瞳也恢复成了血红色，颜色漂亮得比她手指上的红宝石戒指更胜一筹。
也更危险。
“我很害怕，哥哥。”钟虞示弱地露出一点哀求的目光。
这害怕倒是真的，毕竟她一想到需要喝鲜血为生就觉得……
“觉得恶心？”盖瑟仿佛洞穿了她的想法。
钟虞没有说话。
“庄园里饲养着不同种类的鸟雀，你觉得它们漂亮吗。”他漫不经心地问，抱着她继续在走廊里前行。
“当然。”
“但是它们吃的是恶心的、蠕动的虫子，或者是长满腿的甲壳昆虫。”
钟虞一噎，条件反射地身上发麻。但是她同时也明白了盖瑟的意思。
——当你以一样东西为生后，显然对它的看法也不再相同。
他们停在一扇华丽的门前。
站在门侧的是两个吸血鬼，他们伸出手，将大门缓缓推开。
这是一间卧房，里面垂挂着落地的厚重窗帘，地上铺着精美的地毯。
水晶灯、壁灯、烛火、吊顶画、鲜花与镶满宝石的陈设，华丽又古老，除了没有宗教元素的影子，一切都向中世纪靠拢。
钟虞屏息。
接着，盖瑟抱着她踏进卧室中，她银白的裙摆垂落在他笔挺的裤腿与长靴上。
门在背后重重关上，钟虞被这一声闷响惊得回过神。下一刻，头顶落下意味深长的一句：
“伯赫曼太太，现在是新婚之夜了。”

第84章
“伯赫曼太太，现在是新婚之夜了。”
卧室中央是巨大而柔软的床，钟虞被“放”在床上，脚上的鞋早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滚落在了地毯上。
她后仰着，手撑在身后，曲腿时柔软的裙摆往后滑，露出光洁纤细的脚踝与小腿。
金发的高大男人居高临下地站在床边。
钟虞脚踩在柔软的被子上，慢慢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接着歪头微微一笑，“哥哥。”
吸血鬼在吸血的时候会有着兴奋到极点的破坏欲与x欲，既然她现在不能反抗……至少要尽力减少自己受伤的可能，并且稍微掌握一点主动权——哪怕看上去会很被动。
“接下来，会是哥哥教授妹妹的重要一课。”
宽领结被苍白修长的手指抽走，繁复华丽的长外套被脱下，衬衣领口微微散开，露出脖.颈、锁.骨和一点胸.膛。
他微微一笑，曲膝跪在床沿，柔软的床面因此而陷落。
“现在，授课开始。”
……
热潮之后，钟虞视线涣散浑身脱力，全身仿佛都在几秒之内迅速变冷，整个人迅速从迷离的状态中冷静。
她艰难而缓慢地呼吸，忍着难受，慢慢地轻声开口道：“哥哥……有些话，我想现在告诉你。”
“Celia.”
她努力想看清盖瑟的脸，但是视线已经模糊了。
“从前孤单的时候，只有我们……互相陪伴彼此，我很抱歉，不小心忘了你……”
“现在能够，重新陪伴你度过……我觉得，很好。”
“……我愿意承受被火灼烧的痛苦，因为我想陪你一起……度过永恒的孤寂。”
心跳迟缓地变慢，一下一下重重地撞击着胸腔，仿佛在垂死挣扎。
她失血太多了。
从被吸血的快.感中脱离的一瞬间，迎接她的是濒死的恐惧，接着流失的生命力不足以承受大脑和身体本能的求生欲.望，她整个人陷入冰冷发麻的状态中。
耳边只能听见朦朦胧胧的男声在喊她的名字。
“Celia……”
她徒劳地仰着脸，无法给出任何回应。
盖瑟垂眸盯着面前的少女，她脸上还残存着可怜的急切，还有从前那种毫无保留的信赖。
他喘着气，压下心底的异样和企图继续吸血的冲动，指腹抹过自己的唇角，意犹未尽地舔了舔獠牙。
少女浑身苍白、长发披散，那双漂亮的深色眼眸已经失去了焦距，也快要失去了那种脉搏撞击空气的、鲜活的响动。
他抬起手，将手腕凑到唇边，毫不犹豫地咬了下去。
两条血痕涌现在苍白的手腕上，他俯.身将手腕放到少女微微张开的唇边，“喝了她，Celia，所有的错误都将被纠正，你的命运也会回到正轨。”
“你会和我一样，获得强大与永生。”
鲜血流入少女口中，盖瑟耳中捕捉到了古堡暗室中吸血鬼们不安的动静，然而他手撑在少女脸侧，目光中都是专注与灼热。
少女微弱地咳嗽了两声，呛咳之后本能地做了一个吞咽的动作。
接着是第二次吞咽、第三次……
她已经开始接受他的血液。
伤口愈合得太快，他收回手重新将伤口咬开，然后继续将手腕放到她的嘴唇上。
大概是苍白的嘴唇上沾染了鲜血的缘故，少女的脸色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鲜活与生命力，她涣散放大的瞳孔缩了缩，含含糊糊地说出单词：“哥哥……”
“Celia.”他满意地勾唇。
忽然间，少女慢吞吞抬起一点、似乎想要抓住他手腕的那只手停住了。
接着脱力似地重重垂落下去。
血从唇角溢出来，瞳孔则彻底涣散。
心跳停止了。
“Celia？”他脸色顿时变冷，长指抵住少女颈侧去探脉搏。
“Celia？你看着我。”
躺着的少女毫无反应，像一具苍白的人偶。
蓦地，她唇角的血液仿佛有生命似地淌到苍白的胸.口，接着缓缓凝聚成两行细细的文字。
【你所渴望的，必定会失去。】
【你会在最幸福的时刻，失去一切。】
很快，两行文字又重新归于乱七八糟的血痕。
盖瑟脸色难看到极点，伸手胡乱抹去她胸.口的血迹，“Celia，睁眼。”
床上的少女一动不动。
“我说，睁眼！”
“我命令你睁眼！”
“这种愚蠢可笑的、哄骗可怜虫的小把戏——”盖瑟冷冷地讥讽，慢条斯理的语气变得急促，猩红的眼里是凝滞的血色，“Celia，睁开眼，看着我！”
血族转变后辈的过程并不是百分百的成功，这一点所有血族都心知肚明，但他从没有将这一点顾虑考虑在内。
他是纯血种，Celia的身体里也流着纯血种的血液，她并不是普通的人类，她只是需要被唤醒！被重新从猎人转变为一个彻头彻尾的血族！
盖瑟愤怒地从喉间溢出低低的咆哮。
“Celia！”
是那个手执弓箭的猎人！他那令人恶心的诅咒生效了！
哥哥，等到诅咒降临的那一天，我会用献祭自己的方式来使诅咒消失。
——这是她曾经说过的话。
他最终还是杀了里德，所以那个诅咒直接找上了她，对吗？！
“Celia！”他死死盯着她，恶狠狠地再次咬开了自己的手腕，近乎蛮横地将溢出的鲜血抹在她的唇上，逼迫她吞咽。
咽不下去。
“你这个小骗子！睁眼！”
抵住她颈侧的手指自始至终也没有感觉到脉搏。
“Celia……”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额头紧紧抵住她的，喘.息急促。
金发滑落下去，贴在她脸侧。
…
看着我，把血喝下去。
你这个骗子，距离你说过誓言才过了短短的几十秒。
……
钟虞慢慢睁开眼，觉得自己好像是刚从疲倦的深度睡眠里醒过来。
视野中是一片虚无的白色。
——一点也不陌生的画面。
她就像凭空出现、并站在这里。
几米远的地方，高大的男人背对着她站在那里，看动作像是环胸撑着下颌，面对一片白茫茫的“墙”若有所思。
忽然间，背影动了。
系统转过身。
这是钟虞第一次在他的脸上看到这种表情。像是带着某种奇异的笑意和餍足，浮动在深邃的眉眼之间。
很快，他手垂在身侧，脸色重新恢复成那种令她熟悉的平静与淡漠。
“主人，现在，一切按照你期望的那样发展了。”
他目光不经意地掠过女人的脖颈，然后低头静静地整理手套的褶皱。
这一次他没有切断联系，所以，他体会到了盖瑟所能体会到的一切。
吸食血液、焦躁的渴血冲动得到满足的快.感，还有，占有她的。

第85章 被转变
“主人，现在，一切按照你期望的那样发展了。”
钟虞揉着颈侧，挑眉懒洋洋应了一声。
“死”一次的滋味一点也不好受，虽然知道这一切都是有所预备的，但是感受都是真实的。
那种濒死的绝望感会从身体各处拼命涌进脑海。
她抬眸，慢慢走到系统身侧坐下，抬手趴在椅背上，下巴枕着手臂。
面前虚无的白色像是天空中急速涌动的云层，最后徐徐散开，画面像是真实地让人身临其境似的出现在眼前。
宽大柔软的床上，一个女人正无声无息地躺在上面。
“以上帝视角看自己……这种感觉还真奇妙。”她喃喃。
身后的系统没有应声。
忽然间，钟虞背后一凉，她转身看向身后。
“你每天都这样监视着我？”
系统轻轻侧了侧头，好像觉得她这个质疑是一种无理取闹，“我会休眠。”
钟虞眯了眯眼，重新转了回去。
而她看不见的背后……
他微微一笑。
他的确会休眠，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休眠让他觉得索然无味，而愈发频繁地、对她的观察才能带给他更多乐趣。
就像现在。
他目光停留在她慵懒歪靠着的背影上。
白色的长裙随着动作泛起褶皱，露在外面的肌.肤白皙细腻，裙摆尽头是纤细的脚踝。
他能回忆起刺破她柔软颈侧的触感与满足，还有实实在在的触碰。
当然，他现在也已经拥有实体，能够真实地触碰到她，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如果他一直不肯用那个方法，那么，‘我’过多久会从假死状态中醒过来？”
他答道：“他会在那之前就救你的。”
“你好像很笃定？”面前的女人没有回头，改为用手支着额角。
“一个判断。”
事实上，他的确非常笃定。
他没有切断情感联系的时候，能够清晰地体会到盖瑟的情感与思想。占.有欲绝对会在博弈之中占据上风，同时，盖瑟也不会允许自己受到挑衅，尤其这挑衅来自于猎人的诅咒。
而那个诅咒……
他漠然的目光中透出一点冷意。
与其说是里德留给盖瑟的挑衅，不如说是这整个虚拟空间中觉醒的那个意识留给他的挑衅。
你所渴望的，必定会失去？
不。他脸色沉静到几乎冷漠。他想要的，必定会得到。
“判断？”钟虞盯着眼前的画面淡淡道，“那就希望如此，不要浪费了我的许愿机会。”
到现在，她两次许愿机会都已经用掉了。一次用于知道诅咒的具体内容，一次则用于这次“假死”。
吸血鬼转变人类或许成功或许失败，概率并不稳定，而她只是让系统无限放大了失败的可能。如果盖瑟想要挽救这一切，就只有用一个办法。
那就是用他纯血种的身份起誓，将会认定一脚已踏入死亡的被转变者会是他漫长的永生中唯一的伴侣。
人类的婚约无法束缚吸血鬼、对他们来说不算什么庄重的誓言，那么血族的誓言呢？
……
“主人。”
高大的身影站在床前头也不回，“科尔曼。”
“您已经决定了？”
盖瑟没有回答，垂眸抬起左手，掌中握着的是一把刻满古老奇异花纹的匕.首。
他右手握住把手，将匕.首抽了出来。
“令人厌恶的气味。”他慢条斯理地扬起下颌，鼻尖嗅到血族对银制物的本能抗拒。
“科尔曼，回你自己该待的地方去，血族骚动之后我可没有多余的精力管你。”
“宾客我会处理好的。”科尔曼默默叹了口气，转身推门离开。
不管站在谁的角度来看，他都希望盖瑟能够付出到这一步去挽救西莉亚的生命。他们从前就陪伴彼此，未来也应该这样。
厚重的门关得严严实实。
盖瑟跪在床沿，用匕.首锋利的尖端抵住心脏的位置，接着掌心毫不犹豫地往下一压。
鲜血浸湿了白色的衬衣，银制匕首仿佛有生命力似地，一点点吸食着溢出的、来自纯血种心脏的血液。
银制武.器对于血族来说会制造更难以愈合的伤痕，也会带来创后的疼痛。
他垂着眼，像对伤痕和痛楚毫无所觉。
对于他来说，从不相信每个血族都将拥有“注定”一样存在的唯一伴侣。
但从过去她叫他“哥哥”开始，一切就已经被画上了标记，更何况她是他恢复感知的唯一希望。
不会有别人，那就把这个位置留给她。
空荡华丽的房间内，穿着白色衬衣的金发男人跪在床上、跪在躺在床上的少女身前，将刀尖刺入胸膛，低头缓缓开口：
“我以Bon永生而纯粹的生命起誓，选中她做我漫长孤寂中的唯一伴侣，共享地位与命运，保证彼此之间绝对的忠贞与占.有。如果打破誓言，则承受烈火裁决的炙烤，经受痛苦后躯体碎裂死去。”
低沉悦耳的嗓音念出字句，像是咒语一样漂浮在整个房间内。
下一秒，刀尖颤动，血液涌动。
盖瑟拔出刀尖，将匕.首垂直悬浮在少女的嘴唇上方。
刀尖上的血缓缓滴落下去，正好滴在苍白的唇中央，然后溢开一条血线。
“Celia……”他仰头轻笑一声，“这下你真的要陪我度过永恒的孤寂了，我的妹妹。”
……
伯赫曼庄园内的欢声笑语、奏乐舞曲一直持续到黎明。
宾客们离开时，这座庄园的男女主人并没有出来道别，而他们的那位老管家则出现在大厅，满怀歉意地转告大家伯赫曼夫妇已经去进行蜜月旅行了。
“……西莉亚还没跟我们道别？”帕特尔太太有点回不过神。
科尔曼抱歉地笑了笑，“这是他们临时决定的。他们会先去参观名下的产业，然后再去别的地方。”
名下的产业……
众人顿时露出艳羡的神色。
“我看西莉亚是只顾着自己快活，毕竟现在她已经是阔绰的伯赫曼夫人了。”诺拉状似不经意地捂着嘴，阴阳怪气地低声嘀咕。
“诺拉！”帕特尔先生低斥。
由于主角不在，所以其他宾客们也就都识趣地陆续离开了庄园。
一声闷响，庄园的大门再度合上了。
暗室内吸血鬼们都因为纯血种血液气息的流出而格外骚动，只有塔楼上一片死寂。
塔楼那间卧室门外，两名长老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隔绝了一切血族或不速之客打扰的可能。
伯赫曼庄园就此关闭，在众人都以为这对年轻的新婚夫妇离开德温特里的时候，有人正在地狱中获得新生。
*
钟虞很难形容再次睁开眼那一瞬间的感觉。
浑身像是被烈火炙烤，心脏跳动得飞速而沉重，最后越跳越急促、越来越轻，就像要从嗓子里直接蹦出来。
身体的各个角落都充斥着一种难言的痛苦，她无力地张开嘴想要大口呼吸，然而能够获得的氧气却越来越少。
一片黑暗的视野中，忽然出现一抹金色。
“Celia……”
她下意识地伸手向前抓握，下一秒便有一只手握住她的，接着味道奇妙的液体流入了口中。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只知道能缓解自己的痛苦，于是吞咽成为了本能。
突然间，耳边出现嗡鸣，意识在极度痛苦之后仿佛自动从烈火中抽离。
猛的一刹那，意识像是撞上一堵墙似地重重回笼。
——像是缺氧太久突然重获呼吸，钟虞想大口大口地呼吸，却发现自己已经不需要呼吸了。
身体轻得像棉花，她剧烈动作的那一刻似乎就要不受控制地飞出去。
一只手重重地揽住了她的腰。
悬崖勒马。
“Celia……”
嗓音中的每一点细微的颤动与叹息，都前所未有的清楚，就这样钻入她耳中。
钟虞“惊魂未定”地在身后人的怀抱里睁开眼。
房间里暗得没有一丝光线，她却能清清楚楚地看清每一个角落、每一个细节，清晰得让她觉得不适、像是冷空气剧烈迎头扑了过来。
“……哥哥？”
一只手抚.摸上她的脸，但不再是冷冰冰的温度。
他们一样了。
“欢迎获得新生，”他在她耳边低语，“我的妹妹。”
……
被转变的感受钟虞一点也不想再回忆，但不可否认的是，成为“新物种”的体验让她觉得非常新奇。
感官变得更加灵敏，不需要呼吸，更不需要食物和水。即便出于本能她有点畏惧阳光，但是盖瑟告诉她，因为有纯血种的血液在体内，所以她可以在阳光下活动自如。
只是她现在还比较“虚弱”，需要以盖瑟的鲜血为食。从前那番鸟儿与虫子的理论她在切身体会之后已经能够充分理解了。
对于血液的厌恶已经消散，她的味觉将其包装成了绝顶的佳肴。果然求生的本能会让一切转变都飞快且理所应当。
除了这些，最麻烦的大概是她还没办法很好地控制自己的力量与速度，她就像在“肢体极度不协调”与“过分协调”之间来回摇摆。
“慢慢地走过去，Celia，”衣襟大开的男人撑着头懒散侧卧在床上，勾唇暗含威胁地开口，“如果你再像刚才一样把镜子撞碎……那我就会好好地惩罚你。”
钟虞抿了抿唇，有点僵硬地克制着动作。
“不会的，哥哥。”她慢慢地迈开腿，就像是在模仿“蜗牛”，最后艰难地挪到镜子前。
钟虞看向镜子里。
她看起来熟悉，但又陌生。
黑色的长发蓬松卷曲，皮肤苍白得像瓷器一样完美而光滑，但这却更加凸显了原本就浓墨重彩的五官。
最重要的是，她的眼睛是红色的。
不像盖瑟的猩红那样浓重，是浅淡的、剔透的红色。说实话，还……挺好看的？
落地镜里忽然出现了另一道身影。
他白色衬衣松松散散，领口和袖口都散着，却一点也不显得不修边幅。低头从背后抱住她低头吻她时，金发滑落下来，目光像刚刚晨起一样迷离。
这个吻的力道放在从前对她来说应付起来或许吃力，但现在却正好，反而让人意犹未尽。
“哥哥……”一吻结束，钟虞转回头看向镜子里，“你说的那个誓言，内容到底是什么？”
吸血鬼的嗅觉非常敏锐，尤其是对于鲜血，更何况还是纯血种血族的鲜血。这种味道，象征着力量与绝对的威亚，对于其他吸血鬼来说同时具有吸引力和威慑力。
所以从她清醒的那一刻就闻到了，当然，就算闻不到，她也从虚拟空间里看到了。
他胸口的伤口还没有愈合，所以她顺理成章地追问发生了什么，盖瑟简简单单几句话带过，她就又顺理成章地表现出愧疚与自责。
“你只需要记住，从此以后直到永远，你都会属于我——不可违背与唯一。”
“誓言是双向的吗？”顿了顿，她问。
镜子里映出他血红的眼与沉沉的目光。
“看来是双向的了，”钟虞抿了抿唇，眉眼间浮现出一点‘羞怯’与狡黠的笑意，“也就是说，你也是属于我的对吗，哥哥？不可违背与唯一？”
话音刚落，一种难以言说的占.有欲仿佛得到了满足，她忽然觉得犬齿的位置隐隐发痒、发热。
“看看你的小獠牙，”他轻哼一声，咬着她的耳朵，“比它的主人还要得意，嗯？是不是，Celia？”
獠牙钻出来了，一点雪白的尖端从唇间稍稍探出来。
钟虞不由自主地去迎合，“其实，我很高兴，哥哥。因为这让我觉得很公平——除了我在婚礼上说出的庄重誓言以外，你也说出了对血族真正有约束力的誓言了，甚至比人类的婚约更有分量。”
“你很高兴？”他懒洋洋地挑起尾音，听得出很愉悦。
“是的。”
钟虞一边说，他的长指一边意味深长地抚着她的唇边。
“我也很高兴，Celia，因为从今天起，你再也不会像昨晚那样哭着晕过去了。”

第86章 未完的誓言
接下来的两天，钟虞切身地体会到了盖瑟那句话的含义。
胸.膛的伤口并没有影响他的兴致，他好像将证明自己的这番话当作了一种乐趣，竭尽所能地想要开发探索出“极限”。
钟虞很多次觉得自己濒临彻底失控与崩溃的边缘，但事实是她能够非常清醒且精力充沛地体会这一切。
所以，感受也就格外强烈。
除此之外，盖瑟依然对吸食她血液这件事情有独钟。但是这项活动现在只发生在情.事中，比起从前那种欲罢不能、要把她当成食物吞下去的凶猛架势，现在更像是调.情。
同时，他会要求她“礼尚往来”。
“Celia？”他轻.佻地舔着血孔，挑眉盯着她。
钟虞妥协，不仅是向盖瑟妥协，更是像改变物种后的本能妥协，她抱紧对方的脖颈，张开嘴想咬下去，却没能突破自己心里那关。
毕竟之前他喂她血时，都是先咬破手腕将血液含在口中，然后慢吞吞逗弄似地喂进她嘴里。
钟虞还没试过用自己的獠牙去咬。
她凑过去，鼻尖触到了他柔软的金发，片刻的犹豫里盖瑟伸出手，牢牢覆在她后颈往下按了按。
“张嘴，用你可怜的尖牙咬下去，Celia。”
钟虞找准位置，闭上眼用獠牙刺了进去。
味道奇妙而甘甜的液体流了出来，她忙将对方揽得更紧，像是护食的本能一样，同时用舌尖轻轻勾了勾将要溢出唇角的液体。
头顶顿时落下似享受似痛苦的叹息。
钟虞被对方抱着翻了个身，于是她不必再费力地抬起上半身去吸食鲜血，而只需要像懒洋洋的兽类幼崽似地趴在盖瑟怀里。
他一只手慵懒地搭在她腰间，一只手扣在她后脑，苍白修长的手指穿插在蓬松柔顺的黑发里。
忽然，钟虞发出一声低而含混的呜咽。
“嘘，专心，Celia.”
吞咽声，水声交织，高高低低。
他紧紧扣住她的腰，不准她逃开，最后结束甜点时间的钟虞只能软软地靠着他的颈窝。
“哥哥，你的血好甜。”她舔了舔唇角，故意软着嗓音向他撒娇。
盖瑟掀起眼，半撑着身吻她。
血液对于吸血鬼来说，永远是最有效的催化剂。
“哥哥，我有个问题想问你。”她在吻的间隙轻声道，“你为什么要发那个誓？”
躺着的男人懒散地半睁着眼，“相信我，Celia，没有任何一个血族，愿意丢下失而复得的、对血液的感知。”
“只是因为这个吗？”她轻声道，目光显得有几分可怜。
“你希望会有什么？”
“如果未来你遇见了更喜欢、更适合你的伴侣呢？”
“更喜欢？”他勾唇，微微一笑，“狡猾的措辞。”
钟虞抿唇，目光躲闪。
她听见他不紧不慢地追问：“所以，Celia，你默认一切基于我喜欢你。”
“哥哥对妹妹的那种也算。”
“听听这句话。”他揉.捏着她后颈。被戳穿心事的少女在可怜兮兮地挽救自己的自尊心，“那么你呢？”
“那我也是妹妹喜欢哥哥的那种喜欢。”
盖瑟眯了眯眼。
他差一点就要下意识追问了。
对她是哥哥对妹妹的喜欢，那她对他就是妹妹对哥哥的喜欢？那如果前者不成立呢？
兄妹之情？他脑子里根本没有这种东西。
“你今天的问题有点太多了，Celia。”他闭眼，同时也避开了这个问题，随意而轻.佻地捏了捏少女的脸颊。
钟虞目光在面前完美深刻的轮廓上流连，乖巧地答道：“没有别的问题啦，我不问了。”
逃避问题？然而逃避恰恰证明了一些东西。
看来不是一点进展也没有的。她愉快地笑了笑，趴在了盖瑟怀里。
……
很快，钟虞适应了自己作为新物种的一切，但是唯独接受不了的，是亲自从庄园血仆身上获取需要的“食物”。虽然闻到人的气味的确会让她躁动。
这些血仆都是出于自愿追随，希望有朝一日能够被他们所追随的血族转变，从而获得永生，但是真正能够得偿所愿的却并不多。
当然，这样也不足以让他们退缩。每一次在庄园里的血族们需要进食的时候，他们依然会乖乖将自己献上。
钟虞做不到亲自去咬他们的脖子，不过盖瑟也并不允许她这么做，只会让仆从端来装着血液的酒杯。
就这样，喝下血液从求生所需和情.趣转变为日常。
至于那条银鞭……
盖瑟试着握住它、让它发挥他曾说过的那种作用，但很可惜，吸血鬼猎人的武器只会听从它的主人本身，对于普通人它们就是普通的“摆设”，对于敌对的吸血鬼来说它们则会变成自动攻击的危险物品。
而就连钟虞自己，也没有办法再握住这条银鞭了。
“真可惜，Celia，你已经彻底和过去说再见了。”盖瑟活动着右手手腕，他刚才被那条鞭子给“刺”了一下。
嘴上说着真可惜，语气里却只有得意的轻嘲。
“本来我可以试着用它‘教训’一下你，你知道的，因为银的威力，你会浑身发软，只能任我操控了，妹妹。”他假惺惺地轻叹，撇嘴角的动作看起来竟然也格外优雅。
钟虞跪坐在床上，仰头笑着眨了眨眼，“不用它，也会是一样的结果，哥哥。”
他似笑非笑地垂眸，忽然俯.身吻在她眼睛上。
“真是一双漂亮的眼睛。”
钟虞乖巧地接话，“我们越来越‘一样’了。”
话音刚落，托着她脸颊的手顺势滑到她后腰，轻巧地将她从床上抱起来。
钟虞赤脚踩在盖瑟的脚背上，双手搭在他肩上。
“这样好像小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笑得格外雀跃。
盖瑟挑了挑眉，看着少女眼底流露出的怀念，心里浮现出几分愉悦。
不是只有他在怀念那段时光，但他更满意现在。
因为现在，她的世界中不再有父亲，她有的只有他，也只能依赖他。
噢，还有个科尔曼，但科尔曼已经垂垂老矣，不再是那个替伊凡小姐打理一切的得力助手了。再过几年，科尔曼甚至会从这个世界彻底消失。
他曾经提议对方转变，但被拒绝——科尔曼对于和逝去的妻子一同长眠这件事格外执着。
忽然，盖瑟慢慢抬起头，侧身看向窗户的方向。
“哥哥……”怀里的人同样若有所感，“我好像觉得有人来了。”
不，钟虞在心里否决了自己刚才说的话，“不是人，是血族？”
还是陌生的、不属于庄园里的血族的味道。
“或许我应该高兴你改口不再说‘吸血鬼’了？”盖瑟低头漫不经心地吻了吻她。
察觉他的态度，钟虞慢慢也放下心来，小声替自己辩解：“我很久之前就改口了，哥哥。”
房间里的谈话听起来仿佛他们都没察觉有不速之客的到来，直到房门被叩响。
“主人，是默里。”
盖瑟讥讽地笑了笑，“一点也不让人意外。”
“默里是谁？”钟虞问。
“他效命于沃伦&#183;伯赫曼，”他语气冷淡，“也就是，我的父亲。”
……
钟虞跟在盖瑟的身后走进大厅，她抬眼时才发现台阶上原本摆着一把扶手椅的地方，现在放置了两把一模一样的椅子。
而台阶前站着一个面无表情的吸血鬼，面容年轻俊美，目光却空洞得像没有感情。
那大概就是默里了。
钟虞默默在扶手椅上坐下。
“默里。”盖瑟冷冷的嗓音扩散在空荡荡的大厅里，像拨动了琴弦似的发出回声。
默里轻轻颔首。
“你可以尽职尽责地转述沃伦&#183;伯赫曼的话了。”
默里抬起头，开口：“作为纯血种，你不应该擅自启动这样的仪式，仓促决定唯一的伴侣。”
盖瑟嗤笑一声，偏头用手撑着头，“我以为你会说出什么意料之外的话。”
“所以，你明知故犯了。”
“你明知故问，默里。”
默里微微抬起了下颌，仿佛在平息怒气，“你需要带着西莉亚&#183;伊凡回到赛克斯提亚，然后解除这个可笑的捆绑仪式。在那之后，你将会见到与你匹配的纯血种伴侣。”
“效命于贵族的狗，依旧只是一条狗。”盖瑟冷冷勾唇，“来听这样一条狗吠叫，让我觉得愚蠢至极。”
“盖瑟！”
盖瑟站起身，身影高大。
他眼里涌动着恼怒，轻蔑地睨着默里，“敞开庄园的大门，已经是对你最后的礼遇。”
“纯血种有繁衍的重责，她只是混杂的血统，甚至还曾经在月圆时选择做一个猎人！”默里目光冷冷地投向钟虞，高声道，“在转变时遭遇死亡的局面就已经说明了一切，这是对她的判决与惩罚！”
钟虞承受着忽然转移的炮.火，在盖瑟彻底发怒前握住了他的手。
她也站了起来。
“我并不是第一个从猎人被转变为血族的人，所以谁有资格做出这样的判决与惩罚？”
“谁知道呢，或许是你的母亲。”默里忽然微微一笑，“毕竟她对你失望透顶，就在你选择成为猎人的那一刻，她宁愿让你迎来死亡。”
钟虞觉得可笑，“那她就不该和一个人类男人繁育后代。”
默里还要说什么，却已经被盖瑟一把掐住脖颈。
他为沃伦&#183;伯赫曼效力诚然一定是能力卓绝的，但面对纯血种天然的优势他依然无能为力。
“没有任何人能够决定她的生死，”盖瑟眼瞳猩红，语气阴冷，“她现在是Celia&#183;Bon。”
“……回归死亡，”默里吃力地说，“这才是她……应有的归宿，也是誓言破除的，结局。”
钟虞追问：“破除誓言的方法是什么？”
她话音刚落，盖瑟已经将钳制住的人扔到了一边。
大厅光可鉴人的地面上顿时裂开无数缝隙，碎石迸溅出来。
“你不能杀了我。”默里狼狈地瘫倒在地。
盖瑟面无表情，“我当然可以。”
“你的誓言是未完的，如果杀了我，你将永远无法完成剩下的步骤。而她，则会在下一个月圆之夜死去，你也会受到重创，从而陷入漫长的休眠。”

第87章 “蜜月旅行”
默里刚说完，眼前就有一阵黑影掠过，对方抬脚重重地踩住了他的脖颈。
“我已经按照记录完成了所有的步骤。”
“你不相信？”默里艰难地冷笑一声，“誓言即便完成了，也需要得到她母亲的谅解与承认，现在你们应该庆幸，她还没有猎杀过任何血族。”
盖瑟眯了眯眼，加重脚下的力气，“谅解与承认？”
“强行改变转变失败的局面，怎么可能这么简单？如果我预估的没有偏差，倒计时的痕迹一定已经在她身上显现了。”
钟虞茫然地对上盖瑟的目光，“什么痕迹？”
“血线会出现在你的脖子上，在这段时间内将不断蔓延。如果直至月圆仪式也没有真正完成，那么血线将首尾相接，吞噬掉你体内流动的纯血种血液。到那时，就只会有死亡这一种结果。”
默里艰难地说完这一番话，气喘吁吁地抬眼看向居高临下的盖瑟。
整个“复活”仪式需要三件事，告白、誓言与祝福。前两者盖瑟肯定已经完成他们没办法再更改，那么只能在最后一项上尽可能地做些什么。
只要盖瑟肯带着西莉亚&#183;伊凡回到赛克斯提亚，那么沃伦自然会给盖瑟和那位合适的纯血种未婚妻制造相处的机会。
阿尔莎有沃伦的授意且对沃伦忠心耿耿，是绝不会松口承认与谅解的，到时候再找机会杀掉西莉亚&#183;伊凡，一切都将被处理得非常妥当。
盖瑟蹲下.身，猩红的眼底涌动着怒火。
“阿尔莎在赛克斯提亚。”他语气里不带一点疑问，只有冷冰冰的平静下裹挟着的恼怒。
默里开口：“当然。你，必须要带着她回去。”
盖瑟蓦地收紧手，狠狠掐住默里的脖子将他重重地砸向一旁的落地灯——里面正熊熊燃烧的烛火一下子点燃了默里的斗篷下摆。
他脸上顿时露出厌恶又惊惧的神色，匆忙而狼狈地滚落在地，踢开砸下的灯具后扑灭火焰。
这让他觉得颜面扫地。
“你可以滚了，现在，立刻。”盖瑟抽出手帕，仔细擦拭手指后嫌恶地扔在地上。
默里咬了咬牙，“希望你们路上不会耽搁太久。”
说完就转身立刻消失在了大厅之中。
“去查证，我要知道默里说的那些到底是不是真的。”盖瑟微微侧首，冷淡地睨着墙面。
守在一旁的吸血鬼轻轻躬身，转身从走廊离开。
钟虞站在原地没有出声。
事情发生这样的转折让她始料未及。赛克斯提亚，那是纯血种的大本营，也是血族权力的中心，盖瑟的父亲和她的母亲都在那里。
如果得到阿尔莎的承认与谅解是一件那么容易的事，恐怕默里也不会这么轻而易举地就说出来了，而且他们肯定还准备了一些别的“惊喜”等待着他们。
“Celia.”
钟虞回过神，提着裙摆走下台阶朝盖瑟走去。对方一手揽过她的腰，另一只手探向她颈侧。
“哥哥，默里说的那个东西，出现了吗？”
盖瑟垂着眼，死死盯着少女脖颈上凭空显现出来的一小段血线。血线还很短，看起来趋近于一个点。
他仰起头，手指揉捏着她的后颈，比起安抚……更像是在平息内心的怒火。
“Celia，”他不冷不热地缓缓说着，“蜜月旅行要开始了。”
*
赛克斯提亚位于法国境内北部，距离他们所在的英国南方的德温特里说近不近，说远也不远。
——对于当时的交通工具来说并不能算短途旅行，但是有吸血鬼的体力与速度加成，赶路的时间则被大大地缩短。
不过钟虞觉得，说是赶路好像也不太准确。
盖瑟明显处于一种焦躁里：他对于妥协前往赛克斯提亚这件事显然是恼怒的，但是又迫于月圆之夜的临近不得不这么做，甚至不能在路上耽搁太多时间。
不过在钟虞的强烈要求下，他们路上偶尔也会停下来，践行“蜜月旅行”这回事。
沿途风光的确非常赏心悦目，并且基于吸血鬼灵敏过头的感官，他们可以在日出前感受到林中每一滴晨露，嗅到各种清新的气味和听到各种微末的动静，同时在黎明极目远眺，穷尽每一寸光线。
“哥哥，其实，就算最后我没能得到阿尔莎的承认与谅解，我也——”
“闭嘴，该走了，Celia。”
钟虞顺从地闭了嘴，被盖瑟抱着从巨石上纵身跳下去的时候，她拨弄着对方的金发低声说：“……我也会觉得很开心。”
带着湿气的冷风扑面而来，金发擦过她的脸颊。
盖瑟一个字也没说，只是咬牙切齿似地用獠牙抵住她颈侧，鼻尖在她肌.肤上蹭了蹭。
却没有真的咬下去。
他阴沉地轻哼了一声。
……
很快，他们抵达了赛克斯提亚。
赛克斯提亚不位于任何一座法国有名的城市，但它处于几座名城纵横交织出的网络的中心点上。
而整个赛克斯提亚，都属于伯赫曼的产业。至于其他地产，那就只有打理其名下产业的人才清楚了。
庄园坐落在赛克斯提亚一座山峰的半山腰，远远看过去已经令人觉得穷极奢华。
他们坐着马车到了庄园门前时没有受到阻拦，两侧的侍者一声不响地将门打开。
夜色中，马车驶到城堡似的建筑前。
科尔曼这次没有跟来，但扶着她下马车的差事也没有落到那位暂时充当车夫的血族头上。
盖瑟单手将她抱下马车，抬眸平静而轻蔑地看向敞开的城堡大门口。
默里正站在那里。
“哥哥。”钟虞主动将手钻进盖瑟的掌心中。对方转头看过来时，她仰起头笑了笑。
盖瑟盯着她半晌，牵着她大步往前走的时候凉凉地道：“这种可怜的表情，最好在我们z爱的时候再露出来。”
身后安静了下去，盖瑟轻哼一声。
忽然，少女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里都是血族，对吗？”
“当然。”
“所以，你说那种话的时候他们都能听见？”
盖瑟挑眉，似笑非笑地回头睨她，“那种话？”
“……当我没说。”钟虞指尖勾了勾他掌心。
小动作还没持续几秒，手就被他握着递到唇边，獠牙尖锐的前端威吓似地咬了咬她的指尖，竟然有点像猫科动物玩闹时的动作。
莫名的……可爱。
侍者带着他们穿过水晶灯垂吊的大厅，走到了某个比大厅更加隐蔽，但奢华不减的空间内。
门缓缓推开，里面的座位从层层台阶上最高点分布至两侧，就像国王和他的臣民。
座位都空着，只有最高处的扶手椅上坐着一个男人，他身侧一左一右站着一对男女。
得益于优越的视力水平，钟虞能看清楚那三个吸血鬼的样子。
坐着的显然就是沃伦&#183;伯赫曼，金色的头发同样醒目。他看上去非常年轻，五官几乎就像是盖瑟的同龄人，但是气质显然更加阴郁沉稳。
他右手边的男人钟虞不认识，但左边的女人，她在画像上看到过。
阿尔莎&#183;伊凡。她的母亲。
阿尔莎并没有看她，而是微微侧着身目视前方，好像此刻走进大厅的不是从前和深爱的男人生下的孩子，只是个陌生人。
想到这一点，钟虞心里涌现出一点奇异的感受。
“Gaiser.”沃伦坐着淡淡开口。
盖瑟面无表情，繁复的领口与领结衬托出清晰利落的下颌线与殷红的唇，语气冷淡，“把阿尔莎交给我。”
“这是阿尔莎和……”沃伦目光轻轻瞥过钟虞，“和她之间的事，所以应该是你把她的女儿交给她，让他们自己处理。而你，我另外有东西要送给你。”
“我必须在场，直到仪式彻底完成为止。”盖瑟不耐地掀起眼，眼里像凝了冷霜，“至于你说的东西，我不感兴趣。”
“僵持不是明智的选择，Gaiser。”
“你的脸藏不住你的意图。”
“意图？”沃伦站起身，慢慢走下台阶，“什么意图？你觉得我会杀了她？不，当然不，我会将决定的权力交给阿尔莎，阿尔莎给了她生命，也能决定她是否能获得第二次重生。”
“我转变她，赋予她重生的机会，”盖瑟冷冷道，“只有我能决定她的生死，其他人无权插手。”
“但很遗憾，一切并非如你所愿。甚至你可能并不爱她——可笑的兄妹之情，还是血族天生旺盛的占.有欲？”
盖瑟脸色顿时彻底冷了下来，他压下恼怒，克制着獠牙生长的冲动。
爱？兄妹之情？
占.有欲？
“或者，你来做选择。”沃伦转过头。
钟虞对上他的目光，听着他继续说：“那是你的母亲，你需要得到她的承认与谅解，这无可避免。还是说你想永远当一只Gaiser羽翼之下的雏鸟？我猜你一定还没有咬断过一个人类的脖子吧？”
“您不必用这种方法刺激我。”钟虞微微一笑，“我可以答应谈话，但我需要一个保证。”
攻略似乎停滞在了某个节点，她正好需要一些帮手来推进。
沃伦眯了眯眼，“你敢向我讨要保证？”
“我需要确定我能在谈话结束后安然无恙地回到他身边，”钟虞没有拐弯抹角，“如果我没猜错，解除誓言的方法就是杀了我，对吧？如果你们想要诚心进行谈话，那么就不能采用这样的方式，否则我们就没有留下来的必要了。毕竟，谁会蠢到来送死呢？”
“噢，原来你是要威胁我。”
钟虞笑了笑，没有回答。
沃伦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接着轻轻冷嗤一声：“好，我可以保证，在这次谈话结束后你能够安然无恙地回到Gaiser身边。”
“否则，你就会被违背保证后的诅咒反噬，”她挑眉，“请记得这一句。”
盖瑟忽然低低笑了一声，捏住她下颌俯首旁若无人地亲吻，“看来你把我教给你的东西学的很好，Celia。”
……当着沃伦的面这么做，是不是太刺激了？
钟虞把疑问憋进肚子里，顺从地接受了这个吻。
一吻结束后她抬眼看过去，果然，站在几米外的沃伦脸色已经有些难看了。
他沉着脸色，重复了她刚才的话。
“放心吧，哥哥。”钟虞勾了勾盖瑟的手指，示意他放心。
半晌，对方非常勉强地点了头，唇角不悦地微微下撇。
“走吧。”远远的，阿尔莎忽然开口了。
钟虞手指稍微挣扎了几下之后，盖瑟才把她的手给松开了。她回以一个安抚性的笑容，然后上前跟在阿尔莎的身后。
直到走出大厅，她都能感觉到背后一直凝聚着一束令人无法忽略的视线，可想而知盖瑟有多么的焦躁与不满。
大厅的门关上之前，钟虞正好对上沃伦仿佛“无意中”瞥向她的视线，对方微微一笑，对盖瑟说：“那么，现在见一见我为你精心挑选的未婚妻吧。”

第88章
……未婚妻？
“这边。”
钟虞回过神，看向阿尔莎。
“我们去哪里谈？”
“露台。”
阿尔莎言简意赅，说话时也微微垂着眼，或者侧头看向别的地方。
钟虞跟着她，一路走到了城堡的某一处露台上。从这里能够将前侧花园的大半景色尽收眼底。
她站定，等着阿尔莎先开口。
“我想，表面的客套话就不用说了吧，大概你也不会想听到这样的开场。”
“的确是这样。”钟虞顺着她的话开门见山，“我比较好奇的是，你真的在我选择成为猎人的时候，希望终结我的生命？”
“谁告诉你的？”
“默里。”
“除了他也的确不会有别人。”阿尔莎平静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接着没什么感情地继续道，“我是血族，你作为我和他的孩子，我当然希望你能延续我的选择，但是你站到了我的对立面，如果你足够狠心，还会带着其他猎人想办法杀了我。”
钟虞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看得出来，阿尔莎只是爱她的父亲，对她实在没什么感情。两个人此刻与其说是母女重逢，不如说是两个不够熟悉的人在谈判。
“那么，从那次‘抉择’之后我们就没什么关系了，沃伦又凭什么说你能决定我第二次重生的机会呢？”
“我以为你会像他一样，试图用感情打动一个人，但你比他更理智，也更冷静。”
冷不防的，钟虞听见她说了这么一句话。
她转过身看向阿尔莎，“对不同的人用不同的方法，而对你打感情牌显然不是个聪明的决定，毕竟我们之间没什么感情可言。”
话音刚落，阿尔莎第一次正对上她的目光，钟虞也得以更加仔细地打量对方。
比起画像上那双死气沉沉的黑眸，显然深红的瞳色更适合阿尔莎，她是个非常漂亮的女人。但是作为“母亲”来说，她眼里却没有久别重逢的喜悦和亲情。
在钟虞说完这句话后，阿尔莎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
过了片刻，她说：“从沃伦的利益角度出发，你不应该和盖瑟在一起。盖瑟需要的是一位纯血种的伴侣，这样他才能繁衍强大的后代。”
“你将问题偏离了轨道，阿尔莎。不过，我大概已经明白你的答案了。”钟虞笑了笑，“你不准备‘谅解’我，对吗？”
“我会为了追随沃伦就抛下你们父女，你在来之前就应该知道答案了。”
“你说的对，那么，谈话结束？”说完，钟虞就要推开门重新回到走廊。
“你爱他？”阿尔莎忽然问。
钟虞转身，“他是我最重要的人。”
“如果我不谅解你，你就算能活着离开赛克斯提亚，也会在月圆之夜死去，但那时你死了则会对盖瑟造成重创。如果他真的对你非常重要，你就应该选择一种对他伤害最小的方式。”
“那你告诉我，解除誓言的方法是什么？”
“用当初盖瑟刺破胸.膛的那把银制匕.首刺进你的胸口，将血放尽后用烈火灼烧身体，直到被烧尽——”
说着阿尔莎的脸色忽然一变，她想转身看向露台之外，但动作到底慢了一步。
一道黑影迅捷地掠了上来，下一秒逼近阿尔莎，毫不留情地将她重重撞在露台围栏上，围栏骤然断裂，碎石从高空坠落。
“哥哥！”
盖瑟猩红着眼，獠牙凶狠而肆意地探了出来。
他居高临下地睨着倒地的阿尔莎，脸上都是阴沉的杀意，冰冷的语气里溢着低低的、喑哑的咆哮，“谁允许你对她说这些话？！”
“……你不可能杜绝一切她可能知道这些的可能。”阿尔莎面无表情地要站起身，却紧接着又被死死扼住脖颈。
“做你该做的，”高大的金发吸血鬼加重了手指所用的力气，像一身裹满寒冰的毒蛇，“再多说一个字，我就让你永远也无法开口说话。”
阿尔莎被提离地面，她咬着牙克服痛苦，獠牙却反应出她最真实的感受，慢慢伸了出来。
“结果已经注定了……我不会背叛你的父亲……”
这种字眼无疑是雪上加霜。
盖瑟蓦地向前发力，两人从露台上向下跌落——
“哥哥！”钟虞瞪大眼追上去，结果冲到露台边缘时看见阿尔莎被稳稳落地的盖瑟撞在草地上，地面顿时溅开一个浅浅的凹坑。
她紧悬着的心松了下来。刚才一时情急，忘记了这种高度和力度根本没办法伤到吸血鬼的身体。
她一个呼吸间克服了迟疑与担心，闭眼纵身跟着跳了下去，接着几乎是下意识屈膝，她平稳地踩在了地上。
“哥哥。”
斗篷忽然被人向后扯了扯，接着一只手握住了他的。
盖瑟眯了眯眼，冷冷地站起身。他揽住身后少女的同时，有所感应地朝右侧抬起头。
沃伦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古堡的露台上——就在他们刚才所处的那一层之上。
“哥哥，不管怎么说……”剩下的话，钟虞没有说出来，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不管怎么说，阿尔莎都生下了她，而且还是沃伦的追随者之一。
盖瑟似笑非笑地瞥一眼沃伦，接着垂眸面无表情地盯着从地上起身的阿尔莎，“不用白费力气，没有Celia，我也绝不会接受那位未婚妻，至于休眠或是死亡……你们以为会是我所顾虑的？”
“如果你们坚持这样，”盖瑟挑眉，缓缓吐出冰冷的字句，“在我们离开赛克斯提亚之前，一定会把那位未婚妻的死讯作为告别礼送给你们。”
沃伦脸色彻底冷了下来，接着便转身消失在露台。
同一时间，钟虞也被盖瑟整个抱进怀里，下一秒就要径直离开。
“等等！”她手抵住他的胸.膛，仰头用软绵绵的讨好目光望着盖瑟，“我给她一点东西。”
“什么？”盖瑟语气不太好，还有点阴测测的。
“画像。”钟虞眨了眨眼，悄悄露出一点狡黠的意味。
几秒之后，她成功地重获自由。
阿尔莎正要走，钟虞看着她的背影开口：“阿尔莎，我有东西要给你。或者说，还给你。”
说着，她走过去，递给对方两张撕碎的纸片，“你都不好奇我怎么认出来的你？”
“……是它。”阿尔莎有点恍神，把画像接过，“盖瑟把另一半交给你了？”
钟虞点头，又问：“这是你离开之前请人画的？”
“是他说，想留下纪念，也为了以后告诉你母亲的样子……”阿尔莎平静地别开脸。
“可惜你的那一半也被撕下来带走了，没能发挥什么作用。现在就还给你吧，我觉得或许你更需要它。”
“不，”阿尔莎握着画像，却没有低头去看，“他的样子牢牢定格在我的脑海里。”
四周沉寂下来。
钟虞脸上渐渐浮现出一抹“苦笑”。
“来之前，我在想应该用什么态度来面对，我想着或许你不会对我们过去经历的那些事感兴趣，谈亲情更是牵强。现在看来我的决定是对的。”她缓缓地说，“但是你和父亲之间的感情的确毋庸置疑。”
“我最后一次郑重地请求你承认和谅解我由猎人转变为血族的事，如果你坚持原本的意见，那我会说服哥哥离开赛克斯提亚。你给了我生命，似乎是有收回它的权利的。”
“Celia！”身后传来不悦与恼怒的男声。
钟虞朝阿尔莎笑了笑，转身重新回到盖瑟身边。
阿尔莎抬眼，静静打量一眼少女纤细的背影，接着和盖瑟四目相对。
对方眼里满是冷冰冰的警告与逼迫，翻涌的怒气似乎被他压了下去，“希望在日落之前，你和沃伦能给我一个满意的答案。”
……
身前的男人脚步沉闷，浑身被低气压笼罩。
钟虞“低眉顺眼”地跟在后面。
走廊宽阔幽长，这一路两人都一言不发，气氛紧绷得有些压抑。
没过多久，男人在一扇门前停下，钟虞跟在后面走进顶吊得极高的房门内。
“砰！”耳边蓦地传来巨响。
在她踏进房间内的那一瞬间，一只苍白修长的手忽然横过来重重击在门上。
门被这力道迫使着猛地紧闭。
钟虞被吓了一跳，惊叫溢到喉间又被她吞了下去——准确的来说，是盖瑟的唇把她的唇堵住了。
与其说是吻，不如说是撕咬，带着咬牙切齿的怒火。
钟虞只能无助地抓着盖瑟因撑着门板而横在她脸侧的手臂，很快又被对方恶狠狠抓着腿提起来，将所有力量都架在他的手上、腰上。
“谁允许你私自做决定？”
下巴被长指用力攥住，她睁眼，对上盖瑟血红色翻涌的双眼。
“哈，”他讥讽地勾起唇角，“只会可怜兮兮鸣叫的小鸟长大了，羽毛丰满了，就开始想着扑腾翅膀跳下悬崖？”
“我没有——”
“没有，”他打断，指腹粗.暴地揉着她的唇，“那么，Celia，你告诉我，你准备怎么说服我和你离开赛克斯提亚，又准备怎么让阿尔莎收回你的生命？！”
“谁允许你做这种决定？谁允许你一副慷慨就义的蠢样子去送死？！”
盖瑟的怒气，的确是钟虞始料未及的，他红色的眼中像灼烧着一团炙热的岩浆。
但她很快冷静下来。
她抱住盖瑟的脖颈，像安抚一只狂躁的兽那样去轻.抚他后颈，指尖轻轻在脖颈上发际延伸的尽头按压撩动着。
“哥哥，我从来没有绕开你自己做决定的意思，既然是……伴侣，那么任何私自的决定都是自私的。”
他脸色依旧难看的可怕。
“我只是想试试她会不会心软，在顺便‘利用’我父亲的前提下，并不是会真的乖乖放弃生命。”
盖瑟紧紧盯着她，或者说是“审视”更合适。
“真的？”
“真的。”她点点头。
盖瑟眯了眯眼，那眼神不像是全然的信任，但也不再像刚才那样一副恨不得把她生吞了的表情。
他大拇指探入她口中，看着她被迫仰头、又收起獠牙不敢咬到自己的小心模样，心里一种无名的焦躁浮现，让他蛮横地加重力气。
“最好是这样，你这个小骗子。”他冷哼，“Celia，你这个惯.犯。”
“哥哥……”她故意在这个时候说话，发音含混不清。
盖瑟挑眉，忽然好整以暇地望着她，笑得不怀好意。
“小时候你连牙都没长出来的时候，也喜欢这样抱着我的手咬手指。”他俯首，漫不经心地舔了舔她的唇角，“现在，Celia，你还很喜欢，是不是？”
这番话听起来莫名有些羞耻。
钟虞摇头，舌.尖抵住他指腹，头也往后仰，一副想摆脱这种局面的模样。
盖瑟嗤笑，手指轻佻地去碰她探出的獠牙。
逗弄够了，他低头又开始一记蛮横的吻。钟虞酝酿出委屈的神色，故意在一吻结束后靠在他肩上不看他。
“反正每次都是你欺负我。”
“欺负？”盖瑟懒洋洋地轻哼，单手将人抱在怀里朝床边走。
钟虞蹬腿，“我不要。”
“哥哥哄妹妹睡觉，理所当然。”
“血族根本就不需要睡觉！”她手撑着盖瑟的肩，去咬他的耳朵。一个拙劣的借口！
然而后者根本就不在乎，就像一只任幼崽撒野的兽类。
在钟虞看不见的角度，盖瑟的目光格外阴沉。他一把抽掉领口繁复的宽领结扔在地上，鞋底又从领结上踩过。
焦躁、急切和一种无处宣泄的恼怒，让他急于想做点什么来占据思考的空间，并证明她还是好好待在自己身边的。
*
与此同时，在古堡另一边的某间书房里，弗莉达正提笔写信给自己的父亲母亲。
——她是纯血种家族的一员，也是沃伦党羽之中推选出来的未婚妻人选。
她的父母亲嘱咐一定不能将这件事搞砸，毕竟能成为Gaiser&#183;Bon的伴侣并与其繁衍后代，这将是无上的荣耀与千载难逢的机会。
但……弗莉达想到刚才见面时的情景，嘴角顿时轻轻向下撇，眉头也皱了皱。
忽然，她手一顿，笔尖停住。
下一秒，弗莉达脸上浮现出极度痛苦的神色，痛苦之后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意识，变得呆滞而空洞。
她抬着头目视前方，双手却飞快地动作着。
先是从写了一半的信纸下面抽出一张新的，然后沾了墨水流畅地书写起来。
一副诡异的画面。
几秒钟后，笔尖停下了，没过多久写着短短两行字的信纸就干透了，她继续马不停蹄地将信纸折叠成小方块，塞进紧贴着皮肤的衣袖里。
做完这一切，弗莉达整个人瞬间恢复如常。
她似乎有点狐疑地皱了皱眉，但很快又专心完成面前未完的信件。
像是根本不知道自己刚才做了什么，也不知道此刻袖子里还塞着一张信纸，同时那信纸上写着：
“我一定会来救你。
等我。
Reed（里德）.”

第89章 里德的字迹
站在赛克斯提亚的这座山峰的半山腰看日落是一种不一样的体验。
这点时间显然是不够某位吸血鬼尽兴的，只能说是浅尝辄止的一道甜点，或者说是安抚情绪的镇定剂。
但是在过程中，他没有像从前一样再遵循本能去咬她的颈侧吸血，而是恼怒地不断用獠牙蹭着那条日益变长的血线。
而钟虞则在急促呼吸间抬起手，先是穿过他金色的长发，然后落在他后颈安抚。
最终，一场情.事在激烈之中平息。
钟虞趴在窗边看着夕阳余晖，身后是枕着手臂散漫躺着的男人，他一只手一会勾住她发丝缠绕，一会去捏她腰间，或者用指腹勾勒她的肩胛骨。
当他们体温趋于一致之后，每当盖瑟和她有什么肢体接触，第一时间在她脑海中闪现的不再是“冰冷”的触感，而是一种蛰伏着的捕食者漫不经心拨弄猎物的感觉。
当然，多一些缠.绵的意味。
她抬起手去抓滑到自己肩侧的手，不出意料地被盖瑟反手一把握住，接着他起身贴近她后背，将下颌抵在她头顶。
“Celia.”他眯了眯眼，慢吞吞地喊她的名字。
她轻轻应声：“哥哥。”
他俯首，唇印在她颈侧跳动的动脉上，半晌沉沉地说：“没有人能阻止我如愿以偿。”
两道身影紧贴着靠在窗边。
忽然，门被叩响，外面是仆人恭敬的声音：“伯赫曼先生请您和伊凡小姐过去。”
……
沃伦坐在椅子上，闭着眼头往后靠着椅背。
在他左右两侧下首静静地坐着几个亲信，而阿尔莎和默里也在其中。
他手指叩着扶手椅的两侧，回想着盖瑟对自己说过的那些话。
盖瑟是他的亲生血脉，同时也是唯一的儿子，即便亲情淡薄，他也会从势力与血族王权的更迭去思考许多问题，同时，他对这个儿子的了解虽然不够深刻，但也足够他明白一些问题。
比如，扬言说要杀死弗莉达绝不只是说说而已——如果他一意孤行要他们结合为伴侣。弗莉达的家族是他的得力助手，势力也非常强盛，他不能使弗莉达枉死。
那么，等西莉亚&#183;伊凡月圆之夜自己死去？
然而盖瑟会受到重创且会进入休眠，休眠的长短完全是由其心情而定，过去不是没有过血族经此打击后一睡不醒。
他忌惮着这样的后果——伯赫曼的势力不能衰亡，甚至需要在盖瑟的手中更加兴盛。
沃伦抬眼，状似无意地看了一眼阿尔莎。后者静静地站着，面无表情。
忽然，门口传来响动。
所有在场的血族都心照不宣地望了过去，看着两道身影不紧不慢地走了进来。
两名血族，金发的高大男人穿着镶嵌宝石与金线的斗篷，但这些装饰品都无法与他的长发和眼瞳的颜色争辉。
像一尊冷冰冰的石膏像，任何人都无法与其精致媲美。
至于他身旁被他以极具占.有欲的姿态揽住的少女，少见地穿着血族人不会青睐的白色，眼瞳里的红色还不太深，非常剔透。
年轻的被转变者。所有血族都看了出来，他们心照不宣。
沃伦没有费心示意，仆人已经静静地设好了座位。
盖瑟瞥一眼沃伦右手边的位置，目光里浮现出一抹冷淡的嫌恶。
对于别人来说遥不可及的高位，对于他来说依然屈于人下——他有自己的领地，以后也会夺走沃伦所拥有的一切，那种至高无上的睥睨才是他想要的。
但……
想到准备好的戏码，盖瑟垂下眼，带着少女在位置上坐下。
“你来了。”沃伦慢慢开口。
盖瑟慢条斯理地颔首。
大厅之中落针可闻。
沃伦眯了眯眼，吩咐奴仆：“宴饮开始。”
话音落下，仆人们鱼贯而入，手中稳稳当当端着托盘，上面摆放着镶满宝石的酒杯。
毫无疑问，里面都是新鲜的血液。
虽然许多血族喜欢自己“捕猎”，以体会到血液绝对的新鲜和从动脉中喷薄而出时的生命力与热度，但对血族之中上层的贵族来说，他们会需要一些不那么“野蛮”的场合。
就像现在，他们只需要享受现成的、还温热着的血液。
仆人们开始由上而下依次将酒杯摆放在在座宾客的桌面上。
身影交错间，钟虞忽然感受到一束灼热的目光，她抬眼望过去，发现是一位一头红发的年轻女性。
对方凝视着她，那种目光很微妙，算不上友善，但是钟虞猜不透对方到底是什么意思。
两个人不动声色地对视了一会，她想了想，错开目光，悄悄在桌下伸展手指，在盖瑟的掌心中慢慢写着字。
【那个人，是你的未婚妻吗？】
写完最后一笔，钟虞手指蓦地被男人攥住，像是落入猛兽口中的可怜猎物。接着，他修长的手指强硬地拨开她的五指钻.入指缝，来回意味深长地轻蹭着。
钟虞手指颤了颤，正要缩回来，盖瑟的指腹就落在了她的掌心。
【你嫉妒。】
好吧，未婚妻当前，此情此景，她的确应该嫉妒。
于是钟虞配合地表现出企图辩解的不满，指尖在对方掌心划拉几下，最后“自暴自弃”地收手了。
她垂着眼，一动不动。
盖瑟轻笑一声，轻飘飘的笑意里被她听出了格外满意的意味。
他抬手端起了酒杯，垂眸淡淡睨了一眼，送到唇边。
暗红色的液体缓慢倾斜，随意尝了一口，盖瑟不轻不重地将酒杯放回去，冷淡道：“比起你的血，差远了。”
距离他们最近的沃伦瞳孔骤然一缩，他抬眸循声看了过去，正好对上金发青年懒洋洋掀起眼时沉沉的目光。
沃伦读出了挑衅的意味。
几年前，他命人将盖瑟带回来觉醒后按照惯例让其参与杀戮，但在那之后他很快发现了异常。
——盖瑟对鲜血没有任何渴望，纯粹出于生存的本能才会汲取。这对于一个血族来说无疑是一种“噩耗”，而对于未来将掌控绝对权势的纯血种来说，更不是一种好事。
没有欲.望，同样会失去野心。
但是现在？盖瑟明显已经能尝出、并分辨出血液的味道了。
沃伦知道，他是故意的，是故意将这一点以一种漫不经心的挑衅姿态告诉自己。
“Gaiser.”他忽然出声。
盖瑟抬头。
四目相对，剑拔弩张的气氛隐隐浮动，沃伦蓦地起身，转身前冷冷抛下一句：“跟我来。”
……
钟虞一个人独自坐在原地，或许是出于谨慎，或许是她实在不想喝一群不熟悉的血仆提供的血，她端起酒杯后很快又放下了。
刚被转变不久她的确应该有很强的对血液的渴望，但是盖瑟喂给她的血很大程度缓解了这一点。
刚才盖瑟起身和沃伦离开了大厅，走之前屈指蹭了蹭她的耳侧，“不用怕，我很快回来。”
两人离开后，气氛先是沉闷了一会，接着那些血族便自顾自地宴饮起来，他们身后的仆人手里端着永不会空空如也的托盘。
忽然，坐在对面的年轻女人起身走了过来。
钟虞抬眸，坐在位置上没有动。
“你叫什么名字？”女人眯了眯眼，语气算不上友善，甚至还透着一股高傲。
“询问之前先自报家门恐怕才是有教养的表现。”
“你！”
女人明显有些恼了，手挥动时无意中打翻了钟虞桌上的酒杯，血红色的痕迹在桌上蔓延开。
钟虞皱眉，本能地伸手打算把酒杯扶起来，面前的女人却也同时伸出了手，好像和她有同样的打算。
突然，钟虞手心里被人飞快塞进一团异物，她蓦地抬起头，发现深红色长发的女人神色变得有些空洞。
她心里一惊，压下疑惑，鬼使神差地攥紧手心，换上一副不悦的表情。
“你太不小心了，是不是应该向我道歉？”
“……抱歉。”女人说。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她的神情恢复如常。
身后的仆人立刻上前，“抱歉，我立即为您新换一杯。”
弗莉达晃了晃脑袋，看着眼前的一切，有一瞬间体会到一种说不出的诡异和茫然。
接着她意识到自己打翻了酒杯，还向对方道了歉，而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她的竞争对手。
她脸色变了变，心情有些扭曲，同时意识到周围的血族都朝这边看了过来，同时还在窃窃私语。
这下她准备的开场白也没办法再派上用场，只好轻哼一声，若无其事地转身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钟虞握着手里的东西，平复了刚才有点急促的心跳，静静地等着仆人将一切收拾妥当——当然，平静只是表象，想到刚才的一切，她有点迫不及待像看看那个女人到底给了自己什么。
她有一种直觉……
很快，仆人换上了一杯新的血液，并退回了原处。
钟虞假装不经意地低头，看向自己摊开的掌心。
看起来是一张折叠起来的纸片。她呼吸屏了屏，飞快将纸片展开。
上面的文字非常简洁，但是看到它们的第一眼，钟虞呼吸就下意识地滞了滞。
先是不敢置信，等她目光落在落款上时，心底顿时浮现出震惊。
这，的确是里德的字迹，可是——
就在她脑海里蜂拥而来各种念头的那一刻，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道嗓音，像是有人突然凑近她耳畔，这声音让钟虞吓了一跳，后颈发寒。
只有短短两个字，淡漠的嗓音带着奇异的语调，仿佛将她抓个正着。
“主人？”

第90章 仪式失败
“主人。”
“……嗯？”钟虞尽力忽略自己因为受惊而加速的心跳，若无其事地应了一声，“怎么了？”
然而系统却没回答，两人之间的沉默莫名带了点审视与对峙的意味。
“我只是想提醒你，”系统忽然开口，打破紧绷的沉默，“你在月圆之夜能否幸存并不重要，只要在那之前完成任务，其他的一切都与你无关。”
自然会有剩下的“钟虞”来走完剩下的轨迹。
钟虞听着他说话，一点点放松下来，没有隐瞒与避讳，她直接说出了自己的想法，“这正是我的打算。”
说着，她忽然有点愧疚。
不过没办法，她最要紧的事是完成攻略任务，至于别的，只能让步。
所以不管最后她能否获得阿尔莎的谅解与承认都无所谓，对她来说最重要的，是如何尽快获得盖瑟那份感情，还有心甘情愿的那三个字。
系统没有再说话，应该是“离开”或者又进入休眠状态了。
钟虞握着纸条的手指松了松，她已经清楚地明白自己刚才躲避系统那个动作的含义了。
听上去有点糟糕，但她现在确实对系统起了戒备和疑心。不过，只要这一点不会影响她完成任务并离开虚拟世界、完成和系统的约定，她就算觉得奇怪，也可以只将其当成一个无关紧要的小插曲。
……
“你在挑衅我。”
盖瑟嗤笑一声：“我只是在告知你。”
“所以，到底是怎么回事？”沃伦沉声问，“你的感知恢复与她有关？”
“准确来说，是只有她在我身边，感知才会恢复正常。”盖瑟抬眸，血红色的眼里浮现出星点的嘲讽，“鲜血的气味、味道、颜色与温度，她能让我感受到一切。”
沃伦脸色变得格外难看，他眯了眯眼，重复道：“只有她在你身边的时候……”
他一边说，一边眼睁睁地看着盖瑟脸上显现出似笑非笑的神情，眼里却冷冷的。
即便再不想承认，沃伦也明白这一次在盖瑟身上他发现了怎样的变化。
从前盖瑟被强制带回来觉醒、到发现没有对血液的感知时，出现在他脸上最多的就是冷漠、嫌恶和毫无欲.望野心的模样。
但是现在，沃伦在他脸上看见了一切一直以来自己想看到的。
血红的眼里萦绕着杀戮与欲.望，还有占.有的野心。
“你是利用她，还是爱她？”
盖瑟瞳孔微不可察地紧缩了一瞬间，他垂眸，唇角不耐地微微向下撇着，“与你无关。”
话音刚落，冷风骤然席卷斗篷下摆，人影已经消失在原地。
……
钟虞正苦恼应该把字条怎么藏起来，大厅门口就蓦地出现了一道高大的身影。水晶吊灯耀目的光晕流淌在他金发上，格外引人注目。
她手指一勾，匆忙间将纸条塞进袖口。
“Celia.”转眼间盖瑟就来到她面前。
“哥哥。”
应声之后，钟虞被他干脆利落地从扶手椅上揽着腰抱起来，她忙低声问：“我们去哪里？宴饮还没结束，不留下来吗？”
“无聊透顶。”回答她的只有凉凉的几个单词。
在座的所有人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高大与娇小的两道身影堂而皇之离开大厅，且正好和沃伦擦肩而过。后者面无表情，但看得出正压制着怒火。
大厅之中鸦雀无声，刚站起来想为自己打抱不平的弗莉达又犹豫着默默坐下了。
她看着一言不发、眉眼间满布阴云的沃伦，心里冒出些不好的预感。
沃伦抬起脚，慢条斯理地走回了最高处的座位。
“阿尔莎。”他开口道。
阿尔莎心里已经有了猜测，但是表面看上去依然很平静。她微微颔首应声。
“等和弗莉达交涉之后，你去Gaiser身边，将仪式完成。”
“完成仪式？”默里脸色变了变，“可是不是说……那弗莉达该怎么办？”
“你以为到了现在我会有别的选择？”沃伦沉着脸，语气已经透出明显的不耐。
默里不敢再说话，再不甘心也只能闭了嘴。之前他还曾信誓旦旦对盖瑟说了那些话，但现在沃伦却在没有给出明确理由的情况下就妥协了。
他只能服从。
宴饮若无其事地继续，接着就是奢靡至极的舞会。血族经过漫长的岁月，积累的财富不是常人能够想象的，因此他们也极尽挥霍的放纵念头。
沃伦坐在位置上意兴阑珊地看着这一切，直到弗莉达走到他面前。
他抬了抬手止住对方的话，微微一笑，“来得正好，弗莉达。只是，对于接下来要说的，我感到很抱歉。”
居于高位的血族说起“抱歉”这个词，语气里却听不出什么歉意来。
蓦地，弗莉达意识到自己不好的预感已经尘埃落定了，“您大概是要说关于订婚的事？”
沃伦颔首，重新靠回椅背。
默里垂着眼上前一步，“你猜的没错，弗莉达小姐。恐怕婚约的事只能到此为止了。”
……
钟虞抬头看了看降临的夜幕。月亮已经趋近于圆满……快到月圆之夜了。
“Celia……”有尖锐的獠牙从后面抵住她颈侧，低缓喑哑的嗓音在黑暗中响起来。
“哥哥，你和你父亲……说了些什么？”
“很快这条令人厌恶的东西就会消失了。”盖瑟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贴着血线轻嗤一声。
——那条线已经围成了大半个圆，还差一点距离就将合拢成紧密的圆圈，看上去格外刺眼。只有想到沃伦那明显已经让步的神色才能勉强缓解他的焦躁。
【你是利用她，还是爱她？】
那句话忽然又浮现在他脑海里。
利用？爱？
他从没有思考过这种问题。
“……哥哥？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盖瑟若无其事地抬眸，懒洋洋将下颌抵在少女头顶，“嗯，你说了什么？”
“我说，他们同意了？”
“我说过，我一定会如愿以偿。”
“你是怎么做到的？”
“我告诉他，只有你能让我恢复有关血液的一切知觉。”
钟虞挑了挑眉，转身钻进对方宽阔怀抱中时轻声嘀咕：“我还以为……”
“你以为什么？”
“‘他们的爱情感动了所有人，并克服了一切困难’什么的……故事里都是这么写的，哥哥。”
盖瑟低头，正好对上少女狡黠又躲躲闪闪的目光。
他无意识地攥紧她微皱的、铺开在身侧的裙摆。
忽然，盖瑟眯了眯眼，摩挲着她后颈开口：“别叫我哥哥，换个别的称呼。”
钟虞一怔，“为什么，你不喜欢我这么叫你吗？”
不喜欢？当然不。
他没有解释，“乖女孩，照做。”
“好吧，”钟虞眨了眨眼，仰起头慢吞吞地喊出那个名字，“……Gaiser？”
软而轻的嗓音在月光里徐徐散开，尾音像夜风轻.佻地在他耳边游走。
盖瑟目光一滞，少女血液的香气好像变得新奇且浓郁，渴血的冲动如同浪潮一样翻涌。
钟虞看见面前的男人唇间探出了獠牙。
她心里略一思索就明白过来，暗笑之后假装毫无察觉，无辜地继续对他说：“这样叫可以吗？Gaiser？”
“Celia……”
獠牙刺破皮肤，她低低惊呼一声，抬手将纤细的手指没入他一头金发间，唇角勾起一抹笑。
盖瑟带着唇角的血迹去吻她。
血族的一切都是冷的，但这个吻却格外炙热，窗边的落地窗帘被揪扯出凌乱的褶皱。
他将少女紧紧抱在怀中。
摒弃“哥哥”这个特殊的、兄妹之间的称呼，有什么东西似乎扯开了表面的遮掩开始水落石出。
这种情绪，什么时候开始的？
“哥哥……Gaiser……”少女半睁着眼，情迷意乱里仿佛无意识地将那句话说出口了，“我爱你。”
他手中的力道失去了控制，无意中扯落布满暗纹的落地窗帘——
布满暗纹的华丽布匹层叠落在地上，窗外月光骤然涌进室内，将窗边紧贴的人影包裹住。
*
很快，赛克斯提亚的血族都得知了一个消息：原本要和他们未来将效命的盖瑟&#183;伯赫曼订婚的弗莉达冷着脸回去了。
显然，联姻的事就此作废。
“阿尔莎，去完成你的任务吧。”沃伦坐在扶手椅上，等阿尔莎转身时他才冷淡地轻哼一声，“现在他令伯赫曼失去的，未来都将付出更多将一切掠夺。”
“这是荣誉，也是责任。”默里看着阿尔莎离开的方向平静地说。
“他会的，默里。”沃伦微微一笑，“他野心勃勃，就像一头——野兽。”
阿尔莎踏出大门时忍不住捂了捂胸.口——她将那幅被撕成两半的画像藏在这里。
她自始至终听从于沃伦的命令，并不觉得对不起那个素未谋面的女儿，但是现在沃伦改变主意，她倒是可以避免每次看到这幅画像时产生的愧疚了。
露台上两道身影靠得很近，而金发的青年冷冷掀起眼望了过来。
“我来完成最后一步。”阿尔莎停在几米外。
闻言钟虞彻底放下心来，再过两天就是月圆之夜，一刻没有把这件事解决，她就一刻也没办法彻底放心。
毕竟只剩两天了，虽然她能感觉到对方热烈的感情就像他刺破自己脖颈的獠牙一样，但却还没有把握能让盖瑟真正说出那三个字。
“现在？就在这里？”她下意识追问一句。
钟虞没等到回答，只等到盖瑟挑起她下颌的修长手指，和一个兴奋、迫不及待的吻。
他一边低低地笑，一边用舌.尖勾了勾她的唇。
“去吧，Celia。”
钟虞退开两步，睁开眼看向阿尔莎，然后朝她走了过去。
对视片刻，阿尔莎抬起手，掌心轻轻抵住她的额头。
钟虞能感受到身后那束灼热的视线，她手垂在身侧，平静地望着面前的阿尔莎。
对方嘴唇动了动，然后才开口缓慢而流畅地说出一段话：
“我以赋予你第一次生命的繁衍者的名义，对于迷途者重寻正确道路的选择表示宽容，并对你重新获得二次生命与挽救的境遇表示祝福。与此同时，我将谅解你过去你作为敌对者所犯下的荒唐错误，且承认你从今以后，将作为我真正的同类而存在。”
那些音节仿佛有了生命，钻进她的脑海并在四肢百骸游走，最后脖颈上弥漫开一阵痒意，像是有血液在冲.撞。
蓦地，阿尔莎收回手。
“结束了。”她说，“到现在为止，仪式已经彻底完成。”
钟虞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脖颈，下一秒就落入一个怀抱之中。
盖瑟的嗓音听上去格外愉悦，“血线消失了。”
她看着转身就要走的阿尔莎出声道：“谢谢。”
“不用说谢谢，毕竟我不是为了你。”阿尔莎纵身跳下露台，剩下半句话散在空气里，“好好活下去吧。”
“你在难过？”
钟虞失笑，摇头，“没有。我和她之间没什么亲情。”
最多就是，一点惆怅？
想要的已经得到了，钟虞便跟着盖瑟立刻从赛克斯提亚返程回到德温特里。
临近月圆，一群血族还在伯赫曼庄园中，因此他们路上并没有过多耽搁，最后在夜幕降临前乘着马车回到了熟悉的地方。
“欢迎回家，伯赫曼夫人。”
苍白英俊的金发男人站在马车之下，向她伸出右手。
钟虞从马车上起身，笑着将手放入高大的吸血鬼掌心，提起裙摆下车前，她鬼使神差地转头看向余晖渐渐落尽的天空。
满月即将显现。
“Celia？”
钟虞收回目光，接着就被没什么耐心的伯赫曼先生一把揽住腰抱了下去。
“哥哥。”
盖瑟垂眸看她，挑了挑眉。
钟虞手不安分地钻进他掌心后接着说：“我觉得很幸运，还能拥有修正错误的机会。不管是从前忘记你，还是选择了你的对立面，幸好现在都有了扭转的机会。我觉得幸福得很不真实。”
“犯傻的妹妹需要的只是哥哥的獠牙。”
话音刚落，她的手被他握到唇边咬了一口，又麻又疼又痒，钟虞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脚都跟着软了软，一阵脱力。
接着她莫名一阵心慌。
怎么回事？
那心慌促使她问：“哥哥，你不止把我当妹妹，是不是？那么，我对你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缓解你感官失灵的药剂，还是——”
男人指腹蓦地抵住她的唇，猩红的眼里目光沉沉，“那我呢？我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
“当然是哥哥、亲人，还有……”钟虞抿了抿唇，就像在小心翼翼地亲吻他的手指。
“说下去，Celia。”盖瑟几乎是立刻就追问。
他发现自己迫不及待想听到某个回答，整个人都因为这种期望而变得焦灼。
真是一种可怕的贪婪，他早该知道自己不满足于只要她全身心的信赖，他想要占.有她一切最绝对、最有力的情感。
想到这，他眯了眯眼，语气里多了点咬牙切齿的意味，“快说。”
“还有，爱人。”钟虞望着他，眼里被星辰映出水光，“我说过我爱你，哥哥。那么，你呢？”
满月显现了，同时也映在了她的瞳仁之中。
一片白茫茫的亮色，最终浓缩成一个光点。
——然后一切的光都骤然消失了。
钟虞浑身忽然失去了所有力气，眼前混乱的白光闪现后便陷入一片黑暗。
她不受控制地软倒。
“Celia！”她听见有人喊道。
语气里充满恼怒、震惊、不敢置信。
盖瑟接住忽然倒下的少女，下一瞬间目光死死锁定在她白皙的脖颈上。
那里横亘着一条刺目的、严丝合缝的血线。
一个完整的圆圈。

第91章 “我也爱你。”
“Celia！”
盖瑟双眼仿佛被那条细细的血线灼伤，他紧紧扣住少女的肩膀，手指立刻将她的长发撩开。
——没有任何侥幸的余地，血线已经完全接合在了一起。
头顶是巨大的圆月。
“主人。”有血族匆忙上前。
盖瑟收回放在少女颈侧隐隐颤抖的手指，他赤红着眼愤怒地扼住那个血族的脖颈，“怎么回事？！”
“主人，”血族满脸惊慌，“您……没有完成仪式吗？”
“你觉得我可能允许这样的情况发生？”盖瑟满脸阴沉，獠牙威吓似地探出，月色中泛着冷光，“不是说只要得到阿尔莎亲口说出的谅解与承认就算仪式真正完成？！那现在又是怎么回事？！”
明明消失的血线，为什么会直接以接合的状态在月圆时出现？
“沃伦的诡计？”他收紧指尖的力道，被迁怒的血族顿时露出痛苦的神色，“我命令你救她，立刻！”
说完，盖瑟将手里压制着的血族狠狠掷在地上。
得到命令的血族赶往赛克斯提亚，被要求势必在最短的时间内将阿尔莎带回。而昏迷的少女被临时安置在房间内，只有当初那个献策的血族被允许留下来。
“主人，当初您是否像记载的那样完成誓言的每一个步骤？”
盖瑟看着少女颈间越来越鲜红的线条，暴躁地转过身，“当然！”
闻言，站在一旁的血族男性匆匆低下头，翻动着面前摊开的手卷。
像这种改变初拥成功概率的仪式，还有其他一些不被“大肆宣扬”的方法并没有统一且明确的记载，通常只存在于各个家族从口述者那里记载下来的手卷上。
这样也会有弊端，比如记录可能会有缺漏或者错误——庄园里的这份手卷上的方法显然就不够完整，缺少了默里所说的那个步骤。
“挽救初拥失败的爱人，需要心意相通者用银匕首刺破心脏处，引流心上的血液到被转变者口中，并以此念出誓言……”他默念着手卷上的内容，却依然没能找出任何问题。
他一筹莫展，只能按照剩下的记载出了个主意，“主人，或许有办法将夫人暂时唤醒。”
“暂时？”淬着冰一样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是、是的，只是暂时……但或许夫人醒过来之后，我们能再找一找问题所在。”
“要怎么做？”
“再重复一遍仪式最开始的步骤。”
话音刚落，守在少女身旁的高大身影已经毫不犹豫地拿起了放在一边的银匕首，干脆利落地刺破了心脏的位置。
纯血种血液的气味霎那间散开，捧着手卷的血族不堪重负地跪倒在地，蜷缩着才克制住随之被诱发的渴血冲动。
血顺着刀刃滴落到少女唇中央，男人低沉的嗓音如同海妖念着咒语，被无形的海浪推散在大厅的每个角落。
念完最后一个音节，盖瑟紧紧地盯着身下躺着的人。
Celia……
他无意识地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
从几年前他被带回赛克斯提亚觉醒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转变她，让她继续只属于自己，永远陪伴自己。
这种念头让他发现她成为猎人时空前愤怒，但除了让她重新站在自己身边，他也从没有过别的念头——直到如愿以偿，至少在月圆前他是这样以为的。
他会因此满意而愉悦，却从没有设想过她离开自己这种可能。
正因为没有设想过，这种可能真正发生时才让他格外狼狈不堪。
失去？
失去她，那么永生只会剩下令人厌恶的孤寂和麻木，无趣且空洞至极。
那么，这种可笑的狼狈被人们定义为什么？
盖瑟想到那个词语，眼瞳中的血色在沉寂中翻涌着。
在短时间内接连两次刺破心脏处放出血液不仅会让伤口更难愈合，还会使血族陷入虚弱。
但是现在他根本无暇顾及伤口。
——他看着滴落的血液沿着少女的唇缝流淌进去。
忽然间，紧闭着的眼睫微微颤动几下。
“Celia？”他目光一凝。
钟虞有点吃力地睁开眼，视野中蓦地闯进一片坠满淡淡流光的金色。
她身体反应快过思绪，“哥哥……”
刚才失去意识的那段时间，她反常地没有回到虚拟空间，而是真正地失去了所有意识。
怎么回事？
“我一点力气都没有。”她有气无力地开口。
刚说完，脖子上忽然传来一阵疼痛，像是有一条细而结实的绳索紧紧地勒住了她。
钟虞本能地仰了仰头，接着有什么热热的东西从她的脖子上流了下去。
“Celia——”
高大的身影弯下腰半跪在床边，将她抱在了怀里。
“那是什么……”刚问出口，她变得迟钝的嗅觉终于捕捉到了空气中的气味，她顿了顿，有些迟疑，“是血，对吗？”
脖子上的血……让她想到了刚消失不久的那条血线，失去意识前看到的满月似乎也成了不详的预兆。
“哥哥，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
“血线重现，仪式失败了。”头顶落下的嗓音格外僵硬。
“失败？”钟虞一愣，“今晚是月圆，所以，我会死吗？”
“不会。”
长指抹过她颈侧，男人垂着眼，唇线与下颌线紧绷，指尖似乎克制着力气。
钟虞心里也有些着急了，她怎么也没想到事情会突然发生到这一步，她已经没有慢慢攻克盖瑟的时间了。
她用了力气抬起手臂，抓住对方的手腕。
“Gaiser.”
盖瑟蓦地抬起眼，猩红的眼瞳中压抑着的焦灼与恐慌无处遁形。
和之前转变失败时的样子很像，但又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钟虞心里的焦急稍微平息了些。
“问题出在哪里？”她问。
房间里有另一道声音回答她：“排除了一切因素，完全找不到任何问题……夫人，您在获得阿尔莎谅解时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钟虞缓缓摇头，“没有。”
房间里陷入死寂。
“如果找不到办法，那我还剩多少时间？”
“黎明之前，在月圆的最后时刻，将会……流尽所有主人喂食给你的纯血种血液，并死去。”
“还有一个晚上啊……”她喃喃。
“闭嘴，Celia。”盖瑟忽然粗暴地打断她，手掌以一种克制的力道托着她的脸，“看着我……不止今晚，今晚只是永远的开始，你懂吗？我已经派人赶往赛克斯提亚，他会以最快速度带着阿尔莎返回。”
永远从今晚开始。
钟虞忽然想到了那句话，然后望着他笑了笑，轻声念出来：“Remember tonight......for it’s the beginning of forever.”
记住今晚，因为永远从今晚开始。
她不合时宜地想起了另一个人，但是这句话的确格外符合眼下的情形，所以下意识脱口而出。
金发滑落到她脸侧，盖瑟低头抵住她额头。
“一定会有办法的，Celia，”阴影没能覆盖他红宝石一样的眼瞳，反而更加灼灼，“我说过，我一定要如愿以偿。”
钟虞看着他半晌，然后闭上眼，轻轻“嗯”了一声，“我不想待在这里等了，哥哥，你带我去山顶吧，我想等黎明。”
盖瑟心脏处忽然一阵剧烈的抽痛，他面不改色地吻在眼前颤巍巍的眼睫上。
“好。”
他将人打横抱起，经过跪地的那个血族时冷冷开口：“继续想办法，黎明之前必须找出来。”
血族的速度再快，也不可能在黎明前往返德温特里与赛克斯提亚。所以将一切希望放在沃伦与阿尔莎身上，注定是徒劳的。
想到这一点，他心里只剩撕碎一切、杀戮一切的冲动，似乎只有血腥才能平息一切，才能麻木这种无能为力的愤怒与恐慌。
但他怀里还抱着一具脆弱的身躯，一切暴虐与杀戮都消弭于此。
“等等。”钟虞忽然扯住盖瑟的斗篷，她垂眸，目光落在那个血族面前的手卷上，“那是什么？”
“上面记载着仪式的方法，只不过不够全面。”对方答。
“我想看一看。”
对方立刻将手卷递了过来。
钟虞浏览一遍，的确像之前说的，没有什么遗漏的步骤。然而她视线忽然凝聚在某个词语上。
爱人？心意相通者？
她和盖瑟现在这样，算达成了这种“角色”的条件吗？
虽然听起来有些不可思议，但会不会真的是因为这个原因？
“Celia？”
“我们走吧。”她放下手卷。
说出这句话的那一刻，她明显感觉到盖瑟抱住她的手又加重了力气，房间里的氛围顿时沉闷起来。
像是在期待她能给出什么好的回答，但最终希望落空了。
很快，盖瑟抱着她去了山顶。
夜风非常冷，但是这样的冷碰上同样低温且不畏惧严寒的吸血鬼，就只剩下吹拂过的触感。
钟虞靠在身后男人的怀中。
不时就会有血液从她颈间溢出，盖瑟总是第一时间伸手去拭掉，力道却一次比一次失控，指尖也一次比一次颤抖。
他忽然将手腕凑到唇边狠狠咬下去，等血液流出后把伤口紧紧抵住她的嘴唇。
“喝下去。”
“没用的，哥哥。”
“闭嘴，我让你喝下去！”
钟虞只好试着吞咽，但是显然她的身体已经不允许她接收这些血液了。喉间的肌肉变得迟缓，这个动作对她来说很快艰难到无法完成。
血顺着嘴角流下来。
“Celia……”最终他埋首在她肩上，咬着牙从唇间念出她的名字。
愤怒和焦灼都想不堪重负似的大厦轰然倒塌，他企图用恶狠狠的语气掩盖住渐渐攀升的不知所措。
像是被不断溢出的血液击败了。
“哥哥。”
“我恨你，Celia，你骗我，永恒对你来说只是个谎言。”
夜风吹散少女轻缓的嗓音。
“我很抱歉，哥哥。”
她没有辩解，安抚地将一切揽成自己的错误。
“我要的不是道歉，你知道的。”
钟虞吃力地抬手，握住盖瑟的手指，对方立刻紧紧回握着她。
“说实话，我很后悔，哥哥。如果一开始我就选择成为血族，那么就不会有今天的这一切了，我就能真正地，永远陪你到终结。”
“我之前说即便不能得到阿尔莎的谅解也会知足……我说谎了，在我以为我能够重新得到机会、却又遭遇晴天霹雳的这一刻。”
“不要说了，Celia，我命令你不准再说下去。”
“让我说吧，哥哥，我还有好多话想说。”钟虞笑了笑，只是笑声有些哽咽似的发抖，“本来可以一直说下去的，但很可能只剩这一晚可以对你说了。”
“不……”
明晰而精致的脸部线条贴上她的侧脸，钟虞甚至能闭眼描绘出对方英俊的轮廓。
高挺的鼻梁小心翼翼地摩挲她的鬓角，鼻尖抵在她耳侧，最后是低低的几个音节随着唇齿间的微弱气流钻进耳中。
“Celia，求你……”
语气中祈求若隐若现。
钟虞侧过脸去贴紧他。
“哥哥，我很抱歉，你以后又将失去对鲜血的感知了，如果可以，我好想把这个当做礼物留给你。”
“你以为我在乎的是这个？Celia，到现在你还要故意说这些话？”他陡然变得愤怒，压低的嗓音里带着自嘲，“如果你这可笑的愿望成了真，那它一定是最可怕最残忍的诅咒。”
不如让他做一个最合格的行尸走肉。
“我一直以为……”钟虞露出一个勉强而苦涩的笑，“以为这就是我留在你身边的最大意义了。”
夜风呼啸，山林在背后沙沙作响。
他目光透过黑暗中的虚无，天际似乎已经弥漫出光亮，“从来不是。”
“那么，我对你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什么？
答案似乎已经很清楚了。
一只手抚上他的脸，“哥哥……不，Gaiser，最后再给我一个吻吧，一个不会是哥哥对妹妹的吻。”
盖瑟垂眸，心脏再次传来剧痛。
明明他已经不需要呼吸，但此刻却觉得喘不过气来，像是濒临死亡一样沉闷与痛苦。
他低头吻住她。
“我的Celia……”
这个吻极尽情.欲，却彻彻底底无关情.欲。
唇齿交缠间，一种冥冥中的启示像是黎明的光束一样撕破云层，骤然清晰地投射出来。
光落在身上，钟虞能清晰地感受到颈间的血液开始汹涌流出，浑身的力气开始迅速而彻底地流失。
如果她现在还有作为人类的心跳，那么速度一定很快。
她在赌，赌一个可能。
“Celia，”他开始贴着她的唇，更加急切而不安地喃喃，“Celia，不……”
一边吻着，他一边毫无章法地擦拭着她颈间的鲜血，动作格外狼狈。
“我能等到一个回答吗，Gaiser？和过去……你回避的那几次，都不同的回答。”钟虞吐字已经格外吃力了，她努力睁着眼，亲昵地蹭了蹭他的唇。
“什么回答？”盖瑟一只手的手指深深陷入身侧的泥土中，草的根茎凌乱地翻了出来，他捧着她的脸，压下嗓音里的颤抖，“我回答你。”
浑身是血的少女背对着黎明，合上眼之前对他微微一笑。
“我爱你，哥哥。”
一瞬间，好像所有的感官都消失了，风声退去，阳光变冷。
他像一座伫立已久的石像，唇间恍若无声地溢出几个词。
“我也爱你，妹妹。”
这是你要的回答。
……
从濒死的脱力状态中抽离世界，钟虞身体没能协调适应，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
即将摔倒的前一刻，她被人从身后接住了。
手臂和掌心触碰到了光滑考究的面料，还有骨骼分明的有力双手。
她一愣，缓过劲之后站直身子转过去。
“……谢谢。”钟虞还有点没回过神，挑了挑眉朝对方道谢。
男人离她很近，灰色的眼瞳受光线影响格外的浅，呈现出一种剔透的颜色。
他垂眸收回手，缓和了眉眼深邃锋戾的线条弧度。
“主人。”
钟虞反应过来，“你……你不是没有实体吗？”
说着她又低头去看系统的手，刚才她明明碰到了，而且如果没有实体系统也不可能接住自己。
西装与白衬衣的袖口层层推进，往下是掌骨明晰的手背，手指修长。
钟虞低着头，没注意到系统面部细微的表情变化。
“只有在虚拟空间内才会这样，脱离虚拟空间后会失效。”他淡淡开口，“主人，本世界任务已经完成，现在可以进入下一个世界了。”
钟虞没再表露出怀疑。这个下意识的选择跟她当时藏好弗莉达交给自己的纸条一样，都向系统隐瞒了。
她抬起头，“等一下。”
虚拟空间一侧的墙上果然显现出了某个场景。
破晓时分的山顶，阳光越来越多地积聚在那两道身影上。
依偎在盖瑟怀中的“西莉亚”迎着黎明，慢慢睁开了眼。
颈间的血线消失了，只剩下雪白的皮肤上残留着的斑驳血迹和白色长裙上的狼藉。她原本枯萎了一样的黑色长发重新镀上光泽，和男人金色的长发交缠在一起。
两个人身上都是混乱不堪的血迹，带着血腥气味的混乱、焦灼的一夜后，这些原本躁动而暴虐的颜色仿佛也成了宁静的装饰品。
她的猜测是对的，他们缺失的步骤是“爱人”，是“心意相通”。好在最后那三个字挽救了一切，她的任务得以完成，盖瑟也算有了个好结局。
“还好，他没有像诅咒所说的那样，在最幸福时失去一切。”
“不。”
诅咒当然已经实现，盖瑟已经在最幸福的时刻失去了所有渴望的一切，留在那个虚拟世界中的人只是一具空壳。
真正的“钟虞”已经抽身离开了，就像数次离开每一个世界那样，不论那些子世界里的被攻略者是否祈求她别离开自己。
那些分散到各个子世界中作为角色独立存在的意识已经回归到他本身，所以即便他没有去体会，那些意识也已经对他造成了影响。
结束最后一个世界后，她是不是也会干脆利落地离开整个他所在的空间中，就像离开每个世界那样轻而易举？
“嗯？”钟虞转过身，她刚才好像听见身后有什么动静，像是系统在说话。
他目光动了动，“可以进入下一个世界了。”
“好吧。”钟虞点点头，漫不经心地感叹，“是最后一个世界了吧？只要这个世界也成功，我们的‘协议’就算完成？”
没等到回答，她装作不经意地抬起头。
“是的。”系统静静地看着她。
钟虞又问：“我就能回到现实世界了？”
对方颔首。
脑海中那根名为“警惕”的神经慢慢松缓，钟虞勾唇笑了笑，“那么，祝我顺利。”
系统抬起手，目光平静地将折叠的光点展开，然后看着那一片光晕将几米外的那道纤细身影吞没。
光晕缩小，四周安静下去，只剩下他独自站在虚无的空间里，面无表情地盯着面前的光点。
蓦地，他扯了扯唇角，抬手触及光点，那片光晕在消失之前得以再次扩大，并将他也一同笼罩进去。
##
一片黑暗。
……怎么回事？她这次进入子世界的时候出什么问题了吗？
“系统？”她出于谨慎，只是在脑海里喊了一声。
没得到回应。
钟虞伸出手想摸索一下四周，然而手刚伸出去好像就把什么东西给碰倒了，落地的哐当闷响随之传来。
这是什么？
“系统，你在吗？”她皱眉。
忽然，耳中传来隐约的脚步声，像是隔着一扇门一样闷闷的。
很快响起了敲门声。
“小姐？”门外的嗓音低缓磁性，语气中带着克制与恭敬的礼节，“出什么问题了吗？”
不管是平淡而没有太大波澜的语调，还是悦耳的嗓音，莫名都给了钟虞一种熟悉感，但很快她就没心思去想这个了。
一瞬间，这个世界所有的信息蜂拥至脑海，黑暗则加剧了眩晕带来的不安。
粗略消化信息之后，钟虞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跨越物种之后现在的确是回归了“平凡”的现代社会，但她现在却成了个盲女。
车祸中丧失双亲的少女因脑内淤血压迫而失明，即便淤血消失也因为心理原因导致没能复明。没了最亲的亲人，剩下的只有父母丰厚的遗产和依旧陪伴左右的年轻管家。
钟虞语塞。
所以她不仅要忍受失明的痛苦，还要在这种情况下攻略角色？
是因为最后一个世界了，所以故意加大难度是吗？
“我把东西碰倒了。”她回答道。
“我能进来吗。”
“可以。”
门把手发出被按下的响动，接着是踏进房间的脚步声。
钟虞一边来了精神，一边又懊恼看不见对方的样子。
——因为这个年轻的管家，就是她这个世界的攻略对象。
“你进来了吗？”她探了探手，轻而易举将无助表现得淋漓尽致。
“是的。”对方回答，“我在这里。”
随着声音一同渐渐靠近的，还有对方身上清冽的淡香，是令人安心且放松情绪的木质调。
戴着绸质手套的手握住了她的，价格不菲的布料沁出凉意。
一瞬间，钟虞再一次体会到了那种微妙的熟悉感。
就好像……她曾经接触过这个人。

第92章
钟虞不知道自己这种莫名其妙的熟悉感是从哪儿来的，大概是错觉？
“我打翻的是什么？”
“只是个水杯。”对方淡淡地答道。然后握住她的那只手用了点力气把她扶起来。
钟虞发现自己除了视觉以外的感官变得更加灵敏，比如嗅觉感受到了对方身上好闻的味道，而听觉则捕捉到了轻而平缓的呼吸声。
就在她耳边。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不会让她觉得冒犯。
“抱歉，我不是故意的。”她语气中流露出一点自责。
这位管家像是有些讶异，因为他轻微的停顿之后才说：“您完全不需要为此而道歉。”
钟虞被扶着坐下。
她坐下的那一刻立刻反应过来自己正坐在床沿，存留的肌肉记忆让她脑海里很快出现了卧室的布局图——左手边是床尾，几步外的墙上挂着电视，右手边是床头，往前几步是一个柔软的沙发，和固定在墙面上的桌板。
一切的设计都是为了她在房间里时不会被任何东西绊倒。
这间别墅是她车祸之后才搬进来的，位于某个海滨城市的郊区，推开窗就能看见海。虽然她没有亲眼看见过各种陈设，但是脑海里却有简略清晰的“布局”。
整栋别墅里除了这个管家，还有一个司机、一个厨师和一个负责起居和卫生的阿姨，他们全都为她服务，力争将一个盲女照顾得无微不至。
除了遵循医嘱每天例行散步和定期接受检查与疏导以外，其他时候做什么全凭她喜好，至于遗产也不需要她操心，自然有专人会打理。
即便钟虞现实中生活也非常优渥，但还是不得不感叹这种生活的惬意——然而前提是，没有经历车祸失去双亲，且没有承受失明的痛苦。
但生活又有多少完美呢？
“小姐，您现在想做点什么？”
钟虞从思绪里回神，“我想去花园里走一走。”说着又补充，“你在旁边陪着我，好不好？”
“当然可以。”
为了避免上下楼不便，她住的是一楼的房间，因此只要出了房间走一小段路就能到花园里。
“如果不介意的话，您可以挽着我的手。”
钟虞循着声音转向对方大概的位置，轻轻皱了皱眉，“如果我说介意呢，你就准备让我自己走，不管我了吗？”
“如果不愿意用盲杖的话，”温和平淡的嗓音里夹杂着布料被抽离的声音，接着她手心被塞进一段顺滑的布料，“我可以这样牵着您走。”
她用指尖摸索了几下。是领带。
那么另一端肯定是在他手里了。
真是体贴细心的管家，对作为雇主的她看起来百依百顺。当然，这一切都是因为她付出的高昂薪酬。高薪水能雇佣到顶尖水平的管家，他们每一个都全能周到且绅士，就像过去服侍贵族的角色。
面前这个男人在最初所有候选者里各方面都是顶尖，那么长相和身材应该也是吧？钟虞猜测。过去的攻略对象每一个都对她胃口，希望这一个也别让她失望。
“我们走吧。”她扯了扯手里的领带。
现在还是春天，午后的空气里浮动着暖意，这种温度宜人但也总能催生人的睡意。
然而钟虞却没心思犯困，她全部的注意力都用来拼命适应自己看不见这回事了。
突然变成失明状态，即便有肌肉记忆的帮助，但她仍然避免不了提心吊胆，同时还要克服心理的其他负面反应。
不过……稍微适应了一会之后她心里就多了些别的念头。
钟虞脚尖探了探前面的地面，然后找准时机“踉跄”一下，眼看着就要崴脚或者摔倒——
一双手臂稳稳地把她托住。
“小心。”叮嘱也是淡淡的口吻。
她仰头抓住男人西装的领口，双眼茫然而没有焦点的睁大，“领带好像掉了。”
“没关系。”说着身边的人蹲下.身去，重新把领带一端递到她手中。
“我不想再摔跤了。”她轻声道。
花园平坦的小路两边种植着绿草和低矮的花，风簌簌吹来，站在原地的少女淡蓝色的裙摆在纤细的腿边拂动。
她抿着唇，唇角好像有点委屈地往下撇，形状漂亮的双眼带着失焦的、无意识的骄纵意味，连卷翘的长睫也带了一点艳丽颜色。
他握着领带的手自然背在身后，正要朝少女伸出另一只手时，对方就已经先一步把手伸出来了，指尖还催促似地抬了抬。
“你牵着我吧。”
他垂眸，目光落在她指尖，接着右手迎合上去托住秀气的手掌，拇指回握住她五指，隔着柔软而薄的手套，手上的温度都聚集在肌.肤相交的那几处。
“好啦，走吧。”钟虞在一片黑暗中勾了勾唇。
大半天的时间，钟虞勉强适应了一点看不见的状态，同时她也想了很多，比如她清楚有负责清洁和她起居的徐婶在的话，将会大大减少她和这位管家直接接触的机会。
所以钟虞在发了丰厚的薪酬之后直接终止了徐婶和厨师的雇佣合同，这件事当然是交给管家先生去办的。
“您对他们不满意吗？”对方问。
她顺着台阶下，“我想再换一个。”
“好的，我会为您再物色新人选。”
“在找到新的合适人选之前可以请钟点工来打扫，但是只能由你来做饭了。”钟虞忽然扶着沙发靠背站起身，往前迈了半步伸出手，“你站在这里吗？”
指尖从西装外套的领口往里滑到衬衣上，抵住了一片温热结实的胸.膛。
“抱歉。”她歪了歪头，朝对方笑了笑。
一只手握住她的，触感是熟悉的手套光滑冰凉的面料。
“没关系。”他语气平静温和，“看来我站的距离很合适，能够让您第一时间找到我。”
“景梵。”两个字被她轻轻说出来，像是在唇齿间细细斟酌过，裹着一点清甜的糖果汁，“这是你的名字，对吧？”
四周顿时安静下来，这次对方反常地停顿了片刻才回答她的问题：“是的。”
“你，或者像你一样的人，是不是很擅长哄别人开心，或者擅长说甜言蜜语？”
“顾及情绪也是照顾的一种，而照顾您，是我的职责所在。”
闻言钟虞差点习惯性的挑眉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幸好她及时意识到这跟她“敏感、脆弱、无助”的“人设”相悖，马上忍住了。
看不见对方的表情，她言行都要再谨慎一点。
真是完美的回答。她在心里哼笑一声，然而面上却垂眸迟缓地点头，“嗯……反正现在愿意照顾我的，都是花钱聘请来的，没有什么好是不求回报的了。”
不等景梵说什么，她就转头侧过身，“我要上楼睡觉了，好困。”
说完盲杖轻点着地面，慢慢往前走。
“晚安，管家先生。”
……
钟虞能将就得了不好的生活条件，但如果条件满足又会对方方面面要求苛刻，比如饭菜的口味。但她不得不承认这位管家厨艺相当出色。
每天她坐在餐桌前，都能想象得出对方端着精致的瓷盘从厨房里走出来，然后微微躬身，手指托住盘底将盘子放在她面前的模样。
一身考究西服的年轻管家，动作绅士而优雅，不用想也知道这画面是种怎样的视觉享受。
可惜，她看不见。
这样相处了两天，两个人脱离了那种生疏的照顾与被照顾的气氛，同时这期间钟虞否决了两个对方提供的新佣人人选。
除此之外，每天作为调味剂的变化大概就是她起床后遇到麻烦叫的不再是徐婶，而是……
“景梵！”钟虞按了按床头的铃。
很快，卧室门外就传来了脚步声。
“您醒了？”
“我不记得昨晚准备好的衣服放在哪里了，你能不能进来帮我找一找？”
“恐怕需要麻烦您先把门打开。”
钟虞靠在床头忍着笑，“门没锁。”
门外的人忽然没了声音。
“景梵，”她叫他，“你还在吗？”
“……我进来了。”卧室门被推开，钟虞赶紧把半张脸缩进被子里，再把脸上的笑意藏好。
“您应该锁门的，小姐。即便对我，您也应该有基本的防范意识。”
“可我看不见，万一在房间里遇到什么突发状况需要帮助怎么办？”
景梵没再说什么。
看不见表情，钟虞默认对方沉默就是被自己说服或是无话可说。她眨了眨眼，“衣服在哪里？”
“搭在沙发上。”话音刚落，有脚步声慢慢靠近，“我放在您手边。”
“谢谢。”
“这是我应该做的。”
他静静地说完，然后收回目光，然而那张被蓬松的白色被子挡住的脸却还停留在脑海中。
肤色干净白皙，脸颊两侧有一点蓬乱的碎发。
“我先出去了，有需要再叫我。”他后退两步，转身离开房间后还不忘关上门。
钟虞摸索着换好衣服和洗漱，最后梳了梳还没来得及长太长的头发，打开房间走到走廊上。
走廊上还有淡淡的清冽香气。
“……景梵？”
“可以去餐厅吃早餐了。”
钟虞朝面前的方向笑了笑，“嗯。”
他跟在少女身侧，看着她脸上因为疏忽而没擦干净的水珠目光一顿，垂在身侧的手轻轻动了动。
早餐结束后，钟虞坐在沙发上听着电视里的声音打发时间。她觉得自己可能需要快点完成任务，一是由于“完成这个世界就能回到现实”的情感作祟，二是没信心自己能长久地忍受失明。
或者她也可以寻求康复的更大几率。
忽然，背后响起景梵的声音：“小姐。”
“怎么了？”钟虞稍稍转过身。
“来客人了，是李太太。”
“舅妈？”
“是她。”
钟虞思索片刻回想起来，“之前她的确说过要来陪我聊天来着，让她进来吧。”
“好的。”
室内的可视门铃能直接打开庭院的门，没一会赵婉茗的声音就从门口传来，“小虞！”
钟虞手扶着沙发背站起来，微微一笑，“舅妈。”
这个世界里她母亲只有一个喜欢坐吃山空的弟弟，早些年姐弟俩分别得到遗产后，很快那些钱就在李衍手里败得七七八八了。
李瑗，也就是她母亲还算有原则，接济一两次之后就不再填这个无底洞。
现在她作为李瑗的女儿又没了父母，手里握着的不仅是李瑗那份财产，更是钟家的。要说李衍和赵婉茗几次三番来献殷勤没打别的主意……钟虞觉得这种可能性低得可以忽略不计。
“诶，坐吧坐吧。你眼睛本身就不方便。”
钟虞重新坐下来，“景梵，你帮舅妈倒杯茶吧。”
“好。”
赵婉茗目光原本不动声色地放在男人身上，然而对方却忽然抬眼看了过来，那眼神不咸不淡的，看得她下意识别开目光。
她眯了眯眼，心里轻哼一声，用亲昵的语气半开玩笑似的劝说：“那么多人选，你怎么就偏偏选了他？听说还不是百分百的中国人？”
“对，他母亲是英国人。”赵婉茗这么一说，钟虞也想了起来。
“选个地地道道的中国人多好，要我说啊，最好就该选个女人，照顾你也方便呀。反正他那个灰色眼睛我看着怪不习惯的。”
景梵是灰色眼睛？
钟虞挑了挑眉，然而下一秒却莫名想到了系统的样子。
系统也是灰色的眼睛。
“他各方面都挺合适的，我都习惯了。”
赵婉茗知道面前的女孩看不见，无所顾忌地撇了撇嘴，眼珠子转了转，又问：“嗳，怎么没看见徐婶？”
“她做事我不太满意就辞退了，正在物色新人选。”
“那这家里平时就你们两个？”
“我和景梵？”钟虞颔首，“嗯。”
“这哪能照顾得好你……”赵婉茗心里想的更多了，孤男寡女的，那管家要是想做什么，那她的想法不就泡汤了吗？
想到这她转了话锋，关心似地叹了口气，“你一个小姑娘，现在徐婶也不在了，管家一个人照顾你难免不方便或者有什么疏漏，这样我也放心不下啊。”
“舅妈放心吧，眼睛现在的情况我差不多都能习惯了，很多事也能自己解决。”
“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
钟虞搭在膝盖上的手忽然被赵婉茗握住，处于黑暗中防备总是强烈的，这突然一下让她差点把对方的手给甩开，忍下来时心里有点不悦。
“舅妈？”
“小虞，你告诉舅妈，想不想有个能一直照顾你，对你好的人？”
钟虞稍微一想就猜到了对方的主意，她心里嗤笑，表面却顺着对方的话说了下去，“会这么对我的人已经不在世上了。”
“话是这么说，父母当然对你是最好的，但即便没有那场意外，他们也不可能陪伴你一辈子。况且那是亲情，和爱情不同。”
忽然，有脚步声从厨房响起，然后越来越近，结束于茶杯放在桌上的轻响。
“爱情？”钟虞重复。
赵婉茗轻咳一声，没去看旁边那道莫名给人压迫感的身影，“是啊，你还年轻，会有很多好男孩会喜欢你、爱你，并愿意照顾你一辈子的。”
“舅妈，你的意思是我的眼睛永远也好不了了？可那天医生才说过会好起来的，”钟虞仰起头侧了侧，语调里多了点求证的可怜，“景梵，是不是？”
“当然，一切都会好起来。”
赵婉茗总觉得有凉凉的目光从自己脸上掠过，她一抬头又发现穿着西装马甲的英俊男人垂着眼神色平静，根本没有看自己。
她干笑，“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希望你能多一个可以依靠的人，也多一个精神支柱。一辈子还这么长，你总不可能不打算再恋爱吧？”
钟虞没回答。
“舅妈认识不少优秀可靠的年轻人，你如果愿意就认识认识，要是真能够有这种缘分，多一个人心疼你照顾你，我也能更放心一些……”赵婉茗再接再厉，边说边红了眼眶，差点把自己都给打动了。
果然是来牵红线的。钟虞不动声色地想着，可赵婉茗口中“优秀可靠的年轻人”又有多少可信度？合起伙来打自己的主意才是真的吧？
本来是狗皮膏.药，她应该避之不及的，但……
她鼻尖还萦绕着身旁男人的淡香。
“小虞，你不愿意？”
钟虞佯装为难，最后点了点头，“那就见一见吧。”
“诶，好！”赵婉茗喜笑颜开。
坐着的两人都没注意到，几步外站在沙发一侧的男人不动声色地低下头，慢条斯理地理着自己的袖口。
灰色的眼瞳里布满漠然，他眯了眯眼，一抹戾色浮现，但又很快消失。

第93章 和医生恋爱
赵婉茗得到了想要的回答之后没再久留，甚至以“不多打扰”的理由连午餐也没留下来吃。
钟虞站在原地，即便看不见，她也能从赵婉茗离开时的脚步声里感受到对方的情绪。
听上去满意又急切，好像想下一秒就把合适的人选送到她面前。
听见关门的声音，钟虞问：“她走了？”
“是的。”
钟虞“唔”了一声，将装着热水的杯子握在掌心，又端到唇边喝了一口。
“小姐，今天下午医生会来一趟，或许散步的时间需要调整到现在或者晚上。”
“今天？”钟虞一愣。
“心理医生每周都会来一次，按照时间表这一周正好是今天。”
“好，我知道了，那就晚上再散步吧，我现在有点累，想坐着待一会。”
“好，那我先去准备午餐。”
等景梵离开后，钟虞放下杯子，“系统？”
“主人。”
她皱了皱眉，若有所思。这样的声音和语气，莫名让她联想到景梵。
两个人的音色并不像，但是语调里那种恰到好处的低缓与平静却很相似，大概是因为他们所扮演的角色有点接近？
“我的眼睛是能好转的，对吧？”她问。
“颅内的淤血已经消失，影响复明的只剩下心理因素。只要解决这一点当然可以痊愈。”
“那我能直接使用许愿机会让眼睛好起来吗？”
“需要是客观存在的器质性病变，许愿机会才会生效。心理原因只能由你自己调节。”
钟虞指尖失望地敲了敲杯壁，就知道没这么容易。
“好吧。”她轻哼。
下午钟虞坐在客厅临海的落地窗前，躺椅晃晃悠悠，腿上再搭一条毯子，这样闭着眼晒着太阳让她有些昏昏欲睡。
忽然门铃响了起来，她蓦地睁开眼，“是医生到了吗？”
“是的，现在是一点五十五分，他很准时。”
钟虞点点头，“让他进来吧。”
说是心理医生，其实对方是一位私人医院的精神科医生，有对症用药的权利，当然也比一般的心理咨询师更为专业。
钟虞以为自己现在“换了芯”之后会对心理状态有一些积极影响，所以就想去回忆一些有关车祸的东西，希望有助于自己找到诱因并努力消除，但是试了几次都失败了。
她的自主意识里好像有一部分分化成另一个持反对意见的人，阻止她自己去想这些事。
还是要这位医生帮忙才行。
钟虞背对着落地窗透进来的暖融融的日光，听见门开后多出来的脚步声。
“严医生。”
“打扰了。”严怀笑了笑，和面前这位管家擦身而过，隔着整个客厅，他看见了落地窗前的少女。
他神色有一瞬间细微的异样，但又很快恢复如常，“钟小姐。”
“严医生，”少女站起身，双眼少了点正常人的神采，“我们要在哪里谈？”
“就在窗边吧，看起来你在那张躺椅上待了有一会了，一定是个让你觉得轻松舒适的环境。”
景梵关上门，远远看着朝窗边走去的男人，最后目光一动，落在钟虞身上。
他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垂眸时似乎连带着唇角的弧度也往下撇了一点，下颌线收紧时透出点警觉与排斥的意味。
轻轻活动了一下垂在身侧的手指，他抬眸，所有在“温和平静”两个词之外的神情全部被收束起来，仿佛从来没有在脸上出现过。
景梵抬脚跟着走过去。
“坐下来吧，只是聊一聊。”
这位严医生的声音很温柔，令人如沐春风。钟虞点头“嗯”了一声，坐回了躺椅上。
“气色看上去很不错，看样子这几天睡得很好？”
对方语调轻快，钟虞不自觉笑了笑，“是睡得不错。”
夜晚浑身放松躺在床上睡觉的时候，是唯一能让她短暂“忘记”失明感受的时间段，所以钟虞反而比较放松。
聊天渐入佳境。
整个过程告一段落后，钟虞是被景梵倒完红茶后将茶壶放回桌上的动静弄的回过神的。
她这才发现自己无意识地转头朝着窗外陷入了沉思。
严怀引导着她，不知不觉把问题深入到了有关车祸的事。
车祸中“她”和双亲都受了伤，她昏迷失去意识的期间后者就已经被宣布死亡了，所以当她从手术的麻醉中清醒时，迎接的就是失明与父母死讯的双重打击。
阻碍复明的诱因很简单，但是想要放下却没办法一蹴而就。钟虞在经过刚才和残存记忆短暂的“共情”之后，明白复明的事可能心急也没用了，着急大概还会有反效果。
“任何康复的事都不需要操之过急，把它当成身体自然变化的规律，就像感冒的症状从开始到结束一样，无论如何都会经历一个周期。”严怀声音里带着笑意，“我已经能感觉到你的变化了。”
钟虞看不见对方的神情，但是却在最后那句话里听出了一些意味深长。
我已经能感觉到你的变化了？这句话有什么特别的？不就是一句医生对病人的宽慰吗。
这念头只在她脑海里短暂地停留了一下。
“小姐，已经聊了很久了，需不需要吃一点茶点？”淡淡的嗓音忽然打破这种恍若只有医生与病人的单独氛围。
钟虞一怔，“已经过了很久了吗？现在几点？”
“现在是下午四点。”
竟然聊了一个多小时。她觉得有点口渴，手下意识伸出去想端起面前矮几上的茶杯，指尖刚触到冰凉的杯壁，手就被人轻轻握住了。
钟虞一愣，手下意识往后退了退。
“是我。”管家先生的声音在身边响起，她揣测对方一定是躬着身或者蹲了下来。
她没再把手缩回来。
“茶有点凉了，我帮您重新换一杯。”
“好。”
这个动作很小很细微，但是却隐隐透露出一种信息。
严怀不动声色地将一切收入眼底。
明明差点缩回手，但一听见是管家就任凭自己的手被对方握着了——看得出来这位钟小姐对她的管家非常信任和依赖，而这位管家也在有意识地用这种方式表现出这一点。
严怀抬眼装作不经意地打量这位管家，对方正垂眸用手指贴着杯沿试着杯内红茶的温度，仿佛这里只有他们一主一仆，而自己根本不存在。
看上去是一条忠心护主的狗。严怀微微一笑，但他清楚，对方实则是一头野心勃勃的狼。
“严医生，想再来杯茶吗？”钟虞收回来的手搭在膝盖上。
“不用了，谢谢。”
鼻尖忽然萦绕着浓郁的黄油和奶油的香气，钟虞知道是景梵把茶点端来了。她在这个空档继续和严怀闲聊，“严医生，是不是精神科的医生都很擅长让人放下戒备？”
“当然不，因人而异。不管是对医生来说，还是病人。有些医生缺少让病人信任的亲和力和方法，有些病人则对医生格外戒备，另外一些则很信赖与配合。”
顿了顿，严怀又说：“而你属于后者。医生大概是个很能让你安心、很有好感的角色，或许，你有熟识的人从事这个职业，又或者，你和医生谈过恋爱？如果和医生谈过恋爱的话，一定很难忘吧？”
钟虞眉梢动了动。
她想起了谢斯珩，而那段记忆的确很难忘。
然而更吸引她注意的，是严怀说的这番话，从直觉来判断钟虞总觉得他话里有话、意有所指。
“这倒没有。”她笑了笑，低头喝了一口景梵递过来的茶。
话音刚落，客厅中或站或坐的两个男人都蓦地抬了眼。
景梵盯着靠窗的少女，眼底一瞬间闪过些若隐若现的嘲意。片刻后凉凉地重新垂下眼，从眉骨到唇角，弧度透着一股冷淡。
到现在每周一次的“谈话”已经算结束了，所以严怀没再久坐，又例行叮嘱几句之后就离开了。
“你累不累？”钟虞仰起头。
“不累。”
“你坐一会吧。”
男人的嗓音里若有若无地带着笑，“不用了。做了这么久，需不需要我陪您走一走？”
钟虞没说话，一言不发地朝面前的空气伸出手。
“小姐？”
她微微探身，果然抓到了管家先生的手腕。
“以后我这么伸手，你就要第一时间牵住我，知道吗？”钟虞浅浅地笑了笑。
“好。”
他蹲下.身，抬手轻轻虚握住她的手，看着她缓缓应声。
阳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不论是暖阳的温度还是手心的触感都格外真实且有存在感。
“你不累的话，就陪我走一走吧？”钟虞站起身，“趁着还没日落。”
意料之中的，温和得像没脾气的管家先生没给出“好”以外的回答。
之前觉得管家和系统有些微妙相似的想法是一时的错觉吧，钟虞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前者温和绅士过头，根本没有后者那种嘴上叫着“主人”，实际气场和语气都淡漠又冷静过头的模样。
这种男人放在现实中的确会相当合她胃口，但是否下手尝一尝她也会好好斟酌。
……
赵婉茗的效率格外高，没过几天钟虞就接到了电话，对方隐晦地问她什么时候有空。
钟虞甚至怀疑这几天的间隔是赵婉茗特意忍着，要不是怕自己觉得她太心急，她可能第二天就把人带来了。
不过正巧她现在不耐烦和景梵没什么太大进展，于是回道：“这几天都可以。”
“诶，那好，正好我认识的那个晚辈了解心理学，你可以跟他聊聊。明天我跟他一起来啊。”说完赵婉茗兴高采烈地挂了电话。
第二天上午，一辆车停在了别墅外。
钟虞坐在庭院里没动，“景梵，是他们来了？”
身侧的男人轻轻“嗯”了一声，将毯子理平整之后慢慢直起身。
他抬眸看向从车上下来的年轻男人，眯了眯眼。
“小虞！”
“舅妈。”钟虞扶着椅子站起身。
林承关上车门，远远地看向花园里那道身影，有些看直了眼。
赵婉茗说这位钟家小姐漂亮时他不以为意，然而实际看到了之后才发现超出了他对漂亮女人的认知。
只是……
他仔细打量一眼旁边那个高大的男人，赵婉茗口中的这个管家论外貌实在出色过头了。孤男寡女，异性主仆，谁知道别墅里会不会发生点什么？
不过到底只是个管家，他要是能成为钟家未来的男主人……
林承压下心底的喜色，换上平日里引各色女人上钩时无往不胜的模样。
他跟在赵婉茗身后走过去。
“小虞，这就是我给你提起过的阿承。他大学时对心理学很感兴趣因此深入学习了解过，也算半个专家了，一会你们可以好好聊一聊，他肯定能理解你。”
等赵婉茗说完，林承拿捏准时机笑着说：“钟小姐，你好。”
钟虞礼貌地笑了笑，“不知道怎么称呼你？”
“我姓林，你可以叫我林大哥。”
林承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觉得自己刚说完，浑身就莫名添上了点寒意，像是被什么盯上了似的。
他直觉看向女人身侧的管家，对方却根本看也没看自己。
见钟虞点了头，林承才摒除莫名的念头，语气里多了点轻快与熟稔，“赵姨过奖了，我只是粗浅涉猎，不过能帮上忙我乐意之至。”
几个人寒暄几句就往里走。
“钟小姐，介不介意我扶着你？”
钟虞心里冷嗤，面上微笑说：“不用了，我自己可以。”
“好吧。”林承也不觉得受打击，不在意地转头走在略前面一两步。
“景梵？”
男人闻声微微低垂下头，发现少女后侧着像说悄悄话那样低声喊他，唇角翘起的一个尖儿似的弧度里藏着狡黠。
“你扶我。”她仰起头，下巴娇俏地微微抬起来。
他眼里点点戾色消散，像观察什么有趣事物那样看了她片刻，然后抬起手臂，“好。”
钟虞挽着景梵的手臂走进门内。
赵婉茗和林承回头时才看见这一幕，两人神色一顿，接着不着痕迹地对视一眼。
前者抿了抿嘴笑起来，“我们也别傻站着了，你们两个聊聊天，就像朋友那样熟悉一下，也别正正经经像看医生似的。我呢就去亲自下厨做一顿饭，小虞，让你的管家给我打个下手吧？”
“不用了，您可以坐着休息。”景梵抬眸，目光淡淡的，“小姐的一日三餐都是我亲手准备。”
赵婉茗目光下意识避开，轻咳一声，“这话说的，我一个做舅妈的，出于关心做一顿饭还不行？”
“景梵，你让舅妈做吧。”钟虞想到自己让这两人过来的目的，笑了笑开口。
……
他垂眸，取出餐具和新鲜食材，余光淡淡瞥过窗边的两个人。
一男一女正面对面坐着，隔着整个客厅只能听见那边传来的低低的笑声。
有时是男人的声音，有时是女人的，交织在一起格外和谐。
他视线定在她那双失焦却染着点点笑意的眼睛上，眉轻轻挑了挑。
看上去这么开心，聊天的内容却不得而知。
忽然，他闭上眼，身体僵住了似地立在流理台前，视野归于漆黑，但耳边却渐渐浮现出清晰的谈话声。
“我开了一家咖啡厅，里面还有一只我收养的流浪猫，现在它被养胖了，已经能帮我招揽客人了。”年轻的男人语调故作幽默地埋怨，“也不知道客人是为咖啡而来，还是为这只猫咪。”
“猫？我一直想养一只猫来着……”
他睁开眼，那些声音顿时消失了。
忽然，客厅里响起一阵脚步声，他抬眸看过去的一瞬间眸色冷了冷。
男女并肩一起往外走，看样子是要去花园里待一会。
“我扶着你？”
“好吧，麻烦你了。”
“我以为我们已经是朋友了，既然是朋友那就别这么客气。”
扶着少女的那条男人的手臂刺眼得出乎意料。
本该独属他的，现在被碍眼的东西碰了。这粉碎了他最后一分平静和耐心。
他面无表情地合上柜门，转身半靠着流理台，垂眸不紧不慢地整理好微微凌乱了的衬衣袖口。
这一次赵婉茗和林承并没有久留，午餐之后就离开了海滨别墅。
“赵姨，上车吧。”林承打开车门，等赵婉茗坐上副驾之后自己绕去了驾驶座一侧坐进车里。
门刚关上，他身侧就贴上来温热的身躯和呼吸，香水与化妆品的味道浓郁的萦绕在鼻端。
“赵姨？”对方轻哼一声。
林承笑得吊儿郎当，隐藏起眼底的厌烦，伸手在对方身上揉了一把，“吃醋了？”
“我看你是见了更年轻漂亮的就忘了我了。”赵婉茗撇了撇嘴。
“怎么会，我就喜欢你这样……”年轻男人贴在她耳边说了剩下半句，赵婉茗身上一软，嗔怪地把人推开。
“我今天表现得不错吧？”
赵婉茗整理耳边的发丝，哼笑一声，“她还嫩着呢，怎么可能玩的过你。我看她已经乖乖上钩了，咱们拿到钟家的财产指日可待。”
林承发动车子，不怀好意地笑了笑。
光是养病这个钟小姐就购置了一套海滨别墅，可真够奢侈的。他仿佛已经能看见自己挥金如土的画面了。
最重要的是，他可以摆脱诸如赵婉茗这样有钱却年老色衰的女人，要不是为了钱、为了今天这个机会，他怎么会对这个老女人下得去嘴？
……
“走了？”钟虞问。
“是的，车已经开走了。”
她“嗯”了一声，心里忍耐了好几个小时的不耐烦一齐涌了上来。
林承这样自以为手段高明的男人她现实中见过不少，卖弄一切手段本领引人上钩，感情方面单纯些的女人很容易就会被打动。然而这样的货色当然她看不上眼。
忍耐他并虚与委蛇，不过是为了刺激景梵而已。
她这回已经给了林承足够多带着好感的暗示，彼此还交换了联系方式，希望用不了多久这人就能“功成身退”。
接下来几天，林承果然开始持续且有规律地联系她。
钟虞看不见，所以两个人都是以电话的形式聊天，她没开免提，但是会在接电话的时候有意识地控制自己的表情。
轻快的愉悦掩盖住了她眉眼间的不耐烦。
景梵总是陪在她身边，接电话时也不例外。有了两次通话之后，第三次手机再响起来电铃时她佯装惊喜和雀跃，“是林大哥吗？”
过了一两秒，男人才平静地回答：“是的，需要帮您接起来吗？”
“嗯！”
他点了点屏幕，将手机放在她手心，“好了。”
脸上的神色是和语气截然不同的淡漠。
“林大哥？”
熟悉的雀跃语调。他面无表情地盯着她，明知道这可能是她布置下的陷阱，但他的情绪依然被动地受到了影响。
过去的每一次，她都是用这种狡猾的方法一次次让每个角色沦陷的，对吗？
他扯了扯唇角，微微抬起下颌，闭眼平复呼吸。
*
一周后，赵婉茗和林承两人再次来到海滨别墅。
经过这几天林承自认已经有了把握，所以见面时拿出了更加熟稔与温柔的态度。
只是那个给人压迫感十足的管家总是不冷不热地瞥过来，让他有些懊恼，只觉得既不自在又令人莫名忌惮。
碍事。
“小虞，你上次电话里说你学画时画过猫？”林承目光一动，笑着开口，“可不可以让我看看？”
“好啊。在书房里，你跟我来吧。”
林承看着那个管家微微俯身，“盲杖在花园，我扶您去书房。”
“不用啦，你休息一会吧。林大哥陪我就好。”
林承眼里流露出几分幸灾乐祸的笑，接着上前挡在景梵身前，温声道：“走吧。”
纤细的手臂搭在他臂弯时，林承心里有些得意地想，等他将钟虞拿捏住以后，第一件事就是让她辞退这个管家。
景梵慢慢收回手，面无表情地看着两人走进书房，接着书房门紧紧关上了。
他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拇指与食指指腹相贴，重而缓慢地来回碾磨。
绸质的手套面料表面被拉扯出无数细小的褶皱，昭示着始作俑者被掩盖在平静表面下的暗涌。
赵婉茗站在后面，看着两人亲密的画面脸色有些扭曲，但一想到事成之后将会得到的东西，那点扭曲也被她压了下去。
她古怪地笑了笑，拿起手机起身出去给自己丈夫打电话了。
景梵在沙发上坐下来，闭上眼时，光影在灰色眼瞳中折射出的明暗一闪而逝。
耳边又传来逐渐清晰的对话声。
“这是你画的？”
“对。”
“活灵活现，憨态可掬。或许以后你可以帮我咖啡厅的那只胖猫也画一幅？”
“这幅画是我以前画的，至于以后，我不知道还会不会再有这种机会了。”
“抱歉，我提出想看这幅画的本意不是为了提起这些伤心事，相信我，一定会有这样的机会的，我的咖啡厅随时欢迎你光临。”
“谢谢你，林大哥。”
他闭着眼听着对话，线条弧度完美而凌厉的唇与下颌渐渐紧绷。
“……林大哥，你靠得太近了。”钟虞别开脸，佯装害羞地往旁边躲了躲。
林承大概是作势来看她手里的画，胸.膛都已经碰到了她的肩。
钟虞压下厌烦，不忘留意门外的动静。
景梵就真的这么放心她和林承共处一室？连象征性地敲门都不试试？
“抱歉，我只是想再看一眼画，所以……”
“给你。”钟虞抿着唇把画递给对方，接着就听见林承一声闷哼。
“林大哥，你怎么了？”
“没事，”男人说话时好像忍着疼，“就是被画框不小心戳到了。”
“抱歉，伤到哪里了？”钟虞心思一转，关切地凑近，“流血了吗？”
她伸出去摸索的手碰到了一条手臂，接着又碰到男人的手掌，仰着脸看不见的样子着急又无助，看起来脆弱又可怜。
林承吞咽了一下，忍不住抓住了碰到自己的那只手。
被她指尖这样碰了两下，他竟然就有点口干舌燥了。再抬眼看了看面前这张白皙漂亮的脸上那种脆弱又可怜的神情……
他蠢蠢欲动地凑近了低下头。
“……林大哥？”钟虞‘茫然’地轻声喊道。
忽然，一只手握住她的肩。
“小虞，我真的很喜欢你。”林承诱哄，“虽然你可能不信，但我的的确确，对你一见钟情。第一次见面时我甚至不光彩地庆幸你看不见，这样你就不会发现我失态的窘迫。”
真是动人的告白。钟虞心里冷嗤一声。
“林大哥……”她脸上流露出诧异和窘迫，抿了抿唇。
林承目光落在少女粉色的唇上，“小虞，我会对你好，陪着你……至少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试一试？”
“你不回答，我就当你答应了？”
林承有些按捺不住了，他费心思陪着周旋了一星期，换做别的女人早就乖乖上了他的床了，这个却连手都没牵一下。
或者……等生米煮成熟饭……
他们两个在这里独处，简直是绝佳的机会。
他头脑一热，呼吸急促地双手将人往自己怀里一带，下一秒就要不管不顾地亲下去——
而这种情况下，对于一个看不见的女人来说，冒犯且粗鲁的亲密行为只会让人觉得慌张和恐惧。
“林大哥，你干什么！不要！”于是钟虞一改刚才的神态，惊慌失措地高声惊呼。
“砰”地一声，门被猛地推开，接着撞到墙上发出闷响。
“景梵！是你吗！”原本正躲避着的钟虞立刻急匆匆地扬声问，声音里甚至还有迫切和焦急的颤抖。
来人没回答她，甚至在她话还没说完的时候就直接动了手。
握住她双臂的手像是被一股强硬的力道扯开，钟虞差点顺着惯性往前跌倒，她胡乱扶住了旁边的书架站稳。
“砰！”
一声骨肉撞击的闷响。
钟虞一愣，从随之而来的痛苦喊声分辨出是景梵朝林承动手了。
她挑了挑眉，倒是没同情林承。为了不劳而获吞下不属于自己的钱财，打着真爱与照顾的旗号接近一个孤独无依的盲女，实在是用心险恶。
“住、住手！”林承无力还手，头晕目眩地狼狈挥舞着双手，口齿含混不清。
然而攥住他衣领的男人却没就此停手，又是一拳毫不留情地砸到腹部，林承痛苦地呻.吟一声，“……别打了！”
景梵眉眼间满布戾色，一松手，嘴角挂着血痕的林承顿时烂泥一样瘫软在地。
他居高临下地睨着对方痛苦地蜷缩，面无表情地摘下手上白色的绸质手套，扔在脚边。
垂着眼，窗外的光无法照射到他眼底，灰色的眼眸中颜色比光照时更深，荫翳里有冷与怒意在暗涌。
漠然的神情就像在看一团垃圾。
“……景梵？”身后忽然传来少女不安的呼唤。
他没有回头，先抬手推紧因为剧烈的动作而有些散了的领带，然后稍微活动了几下脖子，长指抚平衣领。
“你在吗？”
他慢慢转过身，扯了扯唇角，语气里安抚的意味却温和得不可思议。
似笑非笑地盯着少女茫然的眼，他抬脚走过去，脚步声回荡在宽敞的书房中。
最后，将面前纤细白皙的手握住。
“我在。”

第94章 今晚我陪你
“景梵。”钟虞立刻回握住对方的手，接着又往他怀里躲了躲，像是惊慌不安的人终于抱住了浮木。
片刻后，男人的手才安抚似地落在她肩上。
“他对你做了什么？”他声音清润平静。
钟虞一脸惭愧与后怕，“我当时察觉到不对劲，所以他强硬地抓住我的时候我就躲开了，你来的时候，他还没来得及真的做些什么。”
她说完，听见对方“嗯”了一声，然后说：“你先回房间休息，不要出面，我来善后。”
“你打算怎么做？”
“他和那位李太太举止亲密，后者却介绍你们认识。或许您稍微想一想，就能明白他们的企图。”
钟虞满脸诧异，“他们两个……？”
举止亲密什么的，她眼睛看不见所以根本发现不了，光凭声音她什么也没察觉，唯一能肯定的是林承和赵婉茗合作着打自己的主意。
然而消化了这件事后钟虞又觉得自己刚才的反应里破绽太多了，譬如她只对两人关系非同寻常这一点感到惊讶，却像是完全没注意到“不轨企图”这件事。
景梵没说话，她又看不清对方的表情，一时间心里有些没底了。
“你的意思是，舅妈和林……林承有不可告人的关系，但是却……”钟虞说到一半停下了，好像厌恶于说下去。
对方淡淡道：“看来，您从头到尾都被蒙在鼓里。”
钟虞莫名觉得后背凉了凉，竟然忍不住有点心虚。她佯装被骗后满腔羞愧与后悔，“你之前就发现不对劲了吗？”
“这一点是我的疏忽，我应该早点提醒您。”景梵说，“我只是担心您不会相信我的话，毕竟您看起来对林先生非常满意。”
“怎么会！我谁都有可能怀疑，但是怎么可能不相信你？”
景梵目光动了动，正要说什么，忽然余光瞥见瘫软在地的林承正艰难地往门外挪动。
林承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撑着爬行，明明痛苦难忍却还忍着不敢发出声音，脸憋得通红。
他满脑子都想着赶紧跑，谁能想到这个话都不屑于多说一句的管家竟然知道了所有事？！这下不仅坐拥家产的美梦破灭，和赵婉茗的事大概也兜不住了！
眼看着就要抓住门框，忽然间他衣领一紧，脖颈被勒得难以呼吸的同时，整个人离地被狠狠撞到墙上。
一瞬间，头晕目眩，他甚至连痛呼都发不出来了。
“你先回房间，”景梵微微侧头，看向茫然站在原地的少女，有意识地控制着语调放轻，改了措辞，“需要我送您回去吗？盲杖现在不在这里。”
“没关系，我可以沿着墙壁慢慢走，客厅的摆设我都记得住。”
“好，这件事您可以全权交给我处理。”
“嗯。”钟虞抿了抿唇，点点头，手摸着墙壁慢慢走出书房。
门在身后关上，听得出里面的人关门时刻意控制了力道。
她站在门口，并没有马上离开。
景梵径直动手的举动有点出乎她的意料，原来平时温和绅士的管家先生也有“另一面”。
不过……
她刚才总有种微妙的感觉，好像有哪里怪怪的，但是又说不上来。
是景梵的语气吗？他从来没有像刚才那样和自己说过话，但她能不能理解为关心则乱？
年轻男女生活在一起产生好感理所当然，更何况她还把他当成独特存在一样地信赖着。
钟虞若有所思地扶着墙站着，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站在书房门外一点动静都听不见。她有点惋惜，本来还以为能偷听一下里面的动静。
看来隔音太好了也不是什么好事。
一边想着，她一边慢慢往前走，然而没走几步又忽然挑了挑眉。
隔音这么好，她刚才那声惊呼有大声到远在厨房的人都能听见吗？景梵又怎么会来得那么及时？
……
“放心吧，我觉得林承信得过，实在不行……这世上的男人又不止他一个，我们再找个信得过的就行。”
“好，我知道。”
赵婉茗敷衍地最后添了句“今晚回来吃饭呀老公”，然后就挂了电话。
挂断的一瞬间，她撇了撇嘴，刚才堆出来的满脸笑意消失无踪。
出来了这么久，也不知道书房里怎么样了。一想到林承可能会对钟虞做那些亲密的举止，赵婉茗就忍不住心里嫉恨的念头。
她握着手机转过身打算回去，结果垂着眼的视野里突然闯入一尘不染的皮鞋和笔挺的裤腿。
“啊！”她吓了一跳，惊呼着后退一步，惊魂未定地抬头打量。
几米外的男人高大英俊，上半身是白色长袖衬衣与暗色格纹的西装马甲，黑发整齐往后梳，眉眼深邃得有些让人看不透。
“是你？”赵婉茗心虚地轻咳一声，作不悦状地皱起眉，“你站在那儿干什么，没看见我在打电话吗？”
说完就要从男人身边走过去，嘴里嘀咕着：“还说是一般人聘用不了的管家呢，连这点规矩都不懂。”
“李太太。”磁性的嗓音在身后响起，语气不冷不热，甚至隐隐透出零星轻蔑的冷。
赵婉茗拧着眉，压下心慌不安转过头，“怎么？”
入目是男人宽阔的背影，她反问之后他才慢条斯理地转过身，眉梢轻轻动了动。
“有一些关于林先生的事，恐怕需要你到书房谈一谈。”
“林承？”赵婉茗心里顿时涌现不祥的预感，“什么事？”
“他说要亲口告诉您，是关于小姐的。”
赵婉茗想从对方脸上看出点什么，然而那双灰眸却让她不敢对视，看得她心里发凉。
“知道了。”她竭力平静地转过身，脑子里已经有了各种猜测。
奇奇怪怪的……为什么非要她去书房，还要亲口说？
关于钟虞？她握紧手里的手机，或许是好事呢？
想到这，赵婉茗心里略安定下来，走到书房门口只犹豫了片刻就把门推开了。
“——林承？！”
书房一角有些凌乱，而看上去气息奄奄的男人就瘫软在那一堆狼藉里，嘴角都是血，脸上还带着淤青和擦伤。
赵婉茗大惊失色，正要上前去把人扶起来，却突然惊觉这个书房里除了林承再没有别人，钟虞根本不在！
她下意识转过身，果然，那个管家不知什么时候起已经悄无声息地站在了那里。
见她转身，他面无表情地扯了扯唇角，神色漠然又讥嘲，偏偏还用那种彬彬有礼的语气开口：“李太太，这是准备去哪里？”
西装革履，连手上那双白色手套也戴得好好的，一尘不染。和地上烂泥似的林承对比鲜明。
“人是谁打的？”赵婉茗愤怒地尖声道，“是你？钟虞呢，她人呢？就这么放任你打人？！”
“这件事由我全权处理。”
赵婉茗这才发现，这个男人面无表情时眉眼锋戾，和面对钟虞的样子判若两人。
她心里发怵，仍厉声道：“你？什么事让你有打人的权利？！让小虞出来，她必须给我这个舅妈一个说法！”
“你和林承的企图是什么，还需要我帮你们重复吗。”景梵一手插进裤袋里，语速不疾不缓，像是在看对方垂死挣扎，“而你和林承往来的所有证据，现在已经躺在李衍的手机里了。”
“你说什么！我，我要告你污蔑！”
色厉内荏的怒声之后，四周顿时安静得出奇，接着一声极轻的嗤笑落在空气中。
“随时欢迎。”
……
钟虞离房间门更近的沙发上，隔着一扇门，她只能听见赵婉茗间断地高声反驳与怒喊，而景梵的声音则一点也听不见。
要不是景梵曾在她面前对林承动手，她都忍不住怀疑他是不是在泼辣的赵婉茗那里吃了亏。
想到赵婉茗她心里忍不住冷嗤，居然撺掇婚外情的对象来接近自己、打钟家财产的主意？
这件事告诉李衍可有的看了，她应该也能清净很长一段日子。
赵婉茗完完全全是自作自受。
忽然，门被叩响，是非常熟悉的、间隔相同的三声。
“景梵？快进来吧。”
门打开时，钟虞站起身，“怎么样了？他们人呢？”
“已经走了。”
“走了？”
“我让他们离开了，并且将他们所做的事、他们的关系都一并告诉了李衍。”
“已经告诉李……告诉舅舅了？”
“您不愿意我这么做吗？如果对林承，或者对赵婉茗还有任何心软，或许您知道他们做过的其他事情后会改变主意。”
“我不是这个意思，于情于理你也应该这么处理。”钟虞抿了抿唇，“你……你是不是不高兴？”
景梵似笑非笑地盯着面前的人，语气温和：“我怎么会不高兴，只是因为发生这种事是我的失职。”
“不怪你，要不是我轻信林承，也不会有今天的事情了。”钟虞低着头，稍稍别开脸，“我是不是很蠢？”
“她以亲人的名义让你卸下防备，你没必要因为受害而自责。”
景梵慢慢说着，目光定格在少女颤动的眼睫上。
明知道她是故意露出这副可怜又自责的模样，但他心里的恼怒却莫名其妙消散了，意识到后却更恼怒于这一点。
“幸好有你在。”她眨了眨眼，仰起头示好地笑了笑。
阳光从窗外透进来，落在少女脸侧细碎蓬松的发丝和卷翘的眼睫上，茫然失焦的眼却楚楚动人。
皮肤白皙得过分，唇是浅浅的粉。
他定定地看了片刻，然后屏住呼吸，缓缓弯腰倾身下去。
无声之中，两个人近在咫尺。
他垂眸，目光在她唇上流连，最后抬眸紧紧地盯着无辜睁着的那双眼睛。
“景梵？”她动了动，身子稍稍往前倾，眼看着就要挨到一起，他微微偏过头从她鬓角掠过，然后不动声色地直起身，回到原处。
他抬手，戴着手套的长指轻轻抚了抚自己的唇。
“我在。”他放下手，喉结上下滑动，嗓音里有难以察觉的喑哑。
“林承他伤得很严重吗？我怕你会有什么麻烦。”
“不会，我控制了力道。”
“那就好……”钟虞蹙眉像是在思索，忽然又往前一步，问他，“对了，你是怎么知道这些事的？还有你刚才说的他们做过的其他事，是什么？”
“先去外面吃点东西吧，我会慢慢告诉您。”
“好。”钟虞点头，又想起什么似地提醒，“你以后别叫我小姐，也别用‘您’字称呼我了。”
“那我应该怎么称呼您呢？”
“又错啦！”钟虞笑嘻嘻地朝男人伸出手，“叫我阿虞吧，和其他人的称呼都不一样。除了我父亲，还没有别的男人这样叫我。”
“是吗。”他似笑非笑地将她的手握住。
没有过？
又一个谎言。
“叫一声听听？”
他盯着她，开口缓缓道：“阿虞。”
悦耳的嗓音和咬字，仿佛空气都抖动着将那点温柔包裹过来。
钟虞耳尖麻了麻。此时此刻，她发现自己更想看到管家先生的样子了。
“好想快点好起来，”她笑了笑，“想知道你是什么样子。”
闻言，他挑眉，灰眸里染上一点若有若无的恶劣与兴味，“我也很期待那一天。”
两人微微错开半步一起走出卧室。忽然，钟虞抬手戳了戳身前男人的后背，指尖触感结实有力，可以想见一丝不苟的禁.欲西装下是怎样的景象。
“景梵，刚才我叫你你没有很快回答的时候……你是不是靠近我了？”
他目光一顿。
没等他回答，身后的人已经又自顾自地接着低声说：“我都感觉到啦，虽然没有察觉到呼吸，但……你身上的气味很特别，很好闻。”
钟虞低头忍着笑，只有唇角往上翘着。
失去了某种感官的人其他感知会更灵敏，管家先生可能忽略了这一点，所以被她抓个正着。她甚至想直接问他“你是不是想偷亲我”，但是想了想还是忍住了。
看来这些日子不是一点收获也没有的。想到这钟虞心情大好。
“你……咳，”她有点别扭地轻咳一声，好像有点窘迫似的不愿意再多说，“出去吧，我好饿。”
“好。”
除了这个字，多的他一个字也没说。
钟虞手被男人握着，跟在他身后慢慢往餐厅走去。
她发现除去一开始刻意与伪装的成分，现在自己已经真的对景梵建立了信赖感。
毕竟不是什么人都能让她在看不见一丝光亮的情况下，仅仅是牵着对方的手就能毫不担心地往前走，而有景梵在的时候，她因为失明而缺乏安全感的神经也能得到安抚。
习惯的确很可怕。
*
很快，钟虞就知道了林承与赵婉茗这件事的后续。
根据之前景梵告诉她的，她知道了林承口中那个咖啡厅的实情——早已经入不敷出，全凭他不断从无数“女朋友”身上捞取钱财周转，而这个咖啡厅现在只是他结识更多女人的“据点”。
赵婉茗就是他结识的女人之一，前者虽然年长不少，但出手阔绰，所以林承一直和她保持着来往，直到知道能有机会谋取钟家财产时更是用各种方式将赵婉茗牢牢握在了掌心。
现在他们的事败露了，李衍直接提出了离婚，而林承的咖啡厅彻底关门大吉，在这个城市也被李衍的手段逼的走投无路，只能灰溜溜地收拾行李跑了。
赵婉茗不是没有找上门来企图哭诉，但连大门都没靠近就被人拦住了，最后在报警的威胁下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钟虞坐在客厅里，只隐隐约约听见赵婉茗高喊：“这一切都是李衍，是你舅舅的主意！”
至于后面的话，景梵直接关上了窗户，她一个字也没听见。
“或许李先生很快也会来一趟了。”
闻言钟虞露出一个苦笑，“来就来吧，我也没有傻到他说什么都会信，有些话听听就好。”
然而没等到李衍，先等到的是半夜的一场暴雨。
暴雨之前雷声闷闷地炸裂开，仿佛从天际一直滚到床前，钟虞蓦地就从睡梦中惊醒了。
一瞬间，她睁开眼，以为看到的会是夜灯或是窗外的月光，然而眼前依旧是一片黑暗。
过了几秒钟钟虞才回过神来，接着放松身体重新陷入柔软的被子里。
她睁着眼在黑暗里凝神半晌，然后起身赤脚踩在地上慢慢走出了卧室。
天赐良机。
别墅内一片寂静，只听得见她的脚步声和呼吸声。
然而在她看不见的一楼某个房间内，男人正靠坐在床头，漠然地睁着眼。
窗外一道闪电张牙舞爪地铺开，那一刹那的亮光映在他眼底，照亮一抹奇异诡谲的神采。
“咚、咚、咚。”三声敲门声在夜里响了起来。
紧接着是少女胆怯犹豫的嗓音，“……景梵？”
话音刚落，天空又是一声闷雷，于是敲门声更加急促了，像是敲门的人被吓了一跳，有些惊慌失措。
“景梵？”
钟虞喊了一声，抬起手又准备敲的时候，门突然开了，她抬起的那只手落空，往前时碰到了一片结实温热的胸.膛，接着被男人温热干燥的手握住了。
“阿虞？”夜里，男人的嗓音带着睡意未褪的沙.哑，身上的温暖像一个引.诱的陷阱，“怎么了？”
钟虞快步往前两步，径直撞进男人怀里，开口时带一点颤抖和惊魂未定的哭腔，“我害怕……”
她嘴上可怜兮兮地说完，心里却在感叹。
嗯……果然管家先生的身材真不错，她手搭在他胸.口，指腹与手掌下是一层薄而有存在感的肌.肉。
似乎非常可口。
这时，又一道闪电划过天空，她适时地瑟缩一下，惊呼之前一双手捂上了她两只耳朵。
朦朦胧胧间，她听见他说：“别怕。”
“我害怕，我睡不着，”钟虞手掌缩回来贴在他的手背上，“你不能理解这种感觉……我什么都看不见，但是能很清楚地听见雷声，我不敢一个人待着……”
“不用怕，我陪你。”她听见对方低低地说，“今晚，我陪着你。”

第95章 小心你的管家
“今晚，我陪着你。”
他手依然捂着怀里人的耳朵，说话时微微俯身凑到她耳边，以免她听不清楚。
那些雷声落在他耳朵里，竟然诡异的悦耳。
“嗯！”少女抓着他的手胡乱点头。
他直起身，挑眉时眼底掠过沉沉的笑意，接着继续低声说：“我穿好上衣，然后陪你回房间。”
钟虞佯装才发现他上半身没穿衣服，有些窘迫懊恼地抿了抿唇，纠结着从他怀抱里退出来，最后恋恋不舍似地松开他捂着自己耳朵的手。
“那，那你快点。”
“好，我保证很快。”
钟虞扶着门框，等着男人退回房间里换衣服，她心里祈祷着再来一次震耳欲聋的雷声，这样她就能惊慌失措又跌跌撞撞地冲进管家先生的房间了。
然而，她却听见景梵问：“怎么没穿鞋？”
“忘了……”钟虞后退半步，“刚才太害怕，所以没顾得上。”
“不介意的话，我先抱你回房间。”
她心里暗自笑了笑，表面上局促地点头，“好。”
话音刚落，一双手臂稳稳地将她打横抱了起来，钟虞手本能地往旁边一撑，手掌按在他赤.裸的肩上。
她“犹豫挣扎”了几秒，然后放松了一点，稍稍靠向他胸.口。
很快景梵就将她抱回了房间，快得超乎钟虞对两个房间之间距离的认知。
……好吧，毕竟管家先生腿长，而且不像她一样看不见路，要回房要么必须小心翼翼扶着墙走，要么就得拿着盲杖。
不过，她现在用盲杖的时候很少，大部分时间都是景梵陪在身边。
景梵抱着她，把她放在床边，接着从一旁抽出纸巾，蹲下.身握住她的脚踝，帮她一点点将脚底沾上的灰尘擦干净。
钟虞脚轻轻往回缩了缩，脚趾也不安似地蜷缩几下。
她以为蹲着的男人实际半跪在她面前，见状长指抵住她脚腕后。
景梵垂着眼。
她的脚显得格外小巧，小心翼翼动了动的指头上指甲干干净净什么色彩也没有，莹润里透着粉。
动作有点娇憨，透着天真的可爱。
他抬眸看向她的脸，嗓音低沉而轻，“别动。”
钟虞手撑在身后，乖乖地让景梵帮自己把脚擦干净，然后脚又被塞回被子里。
“我很快回来。”
她点头，摸索着被角把自己裹进被子里，“嗯。”
景梵站起身，回到自己的卧室随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薄线织衫穿上，这期间雷声一阵阵响着，等他返回去，床上的少女已经彻底躲进了被子里，白色的被子裹成蚕蛹似的一团。
连一点头发都没露出来。
“阿虞？”他走过去，轻轻扯了扯‘蚕蛹’的最顶端。
‘蚕蛹’动了动，一个头顶从里面冒了出来，接着是一双黑白分明的杏眼。
“景梵。”
“嗯。”他蹲下来，神色难辨地看着她，“睡吧。”
窗外闪电乍现，明晃晃的雷声预兆。他手指动了动，最后还是抬起来盖在她的耳朵上。
雷声响起的时候，钟虞立刻抬手抓住男人的手腕，脸侧似乎不经意地在他掌心蹭了蹭。
“你陪着我，千万别走。”
“好，我不走。”
钟虞“嗯”了一声闭上眼，没过多久被子里又传出瓮声瓮气的一句：“我是不是很过分？凌晨把你吵醒，还让你在这里陪我，没办法睡觉。”
“你不需要这么想，毕竟我需要做的就是照顾你。”
“……你就这么待在床边吗？很难受吧。”她犹犹豫豫的，“要不要坐到沙发上去？或者，或者我拿被子给你吧？”
他看着她露在被子外的半张脸，淡淡道：“不用。”
“哦……好吧。”
带着愧疚不安的眼睛眨了眨，然后闭上了。
房间里依旧被一阵阵的雷声充斥，但反而是清浅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过了半晌。
“景梵……”
“嗯？”男人的嗓音里没有一点睡意，清醒而平静。低而轻的尾音隔着手掌传进她耳中，有些朦胧。
“雷声太响了，我睡不着，我也不想让你这么一个人待着……”她扯下被子露出整张脸，笑了笑，“我们聊会天好不好？”
暖融融的呼吸萦绕过来，他没起身拉开距离，“想聊什么？”
她又往他掌心下缩了缩，“那天我和林承在书房的时候，你怎么那么及时就赶来了？我还以为我的声音不够大，传不出去。”
“我本来有事情想提醒你，所以正好到了书房门口。”
“是提醒我林承和赵婉茗的事吗？”钟虞眨了眨眼，“你不放心我，所以专门守在门外？”
“我需要保证你的安全。”
“只是因为职责吗。”她低声嘀咕，说完凝神想了片刻，忽然问他，“你的眼睛是不是灰色的？”
他瞳孔紧缩，神色和语气却没有任何波动，“你怎么知道的？”
“舅……赵婉茗告诉我的。”
“嗯，的确是灰色。”他紧紧盯着她，审视一般打量着她细枝末节的表情。
“我有点好奇你的样子，”钟虞抿了抿唇，“好吧……是很好奇，我能不能摸摸你的脸呀？”
“摸我的脸？”他眉梢挑了挑，似笑非笑。
钟虞刚点了一下头，窗外就又响起雷声，她覆在男人手背上的手赶紧用了力气捂紧。
景梵瞥一眼她手上的动作，在又一声惊雷中漫不经心地开口：“这是你最后一次及时抽身的机会了。”
如果她能就此认出他的话。
话音落下时，雷声也渐渐消散。
“景梵，你刚才有说什么吗？”
“没有。”他说着，握住她一只手贴在自己脸上。
少女掌心温热柔软，还带着沐浴后沐浴液与身体乳的淡淡香气。
他喉结无声滑动，手指从她手腕若即若离地掠过，然后垂在身侧。
钟虞手指动了动，接着开始小心地沿着他的轮廓与五官游走。先是额头，白天往后梳的一丝不苟的头发垂落在额角，触手柔软。
挺立的眉骨，深邃的眼窝。他闭着眼，她指腹摸上去的时候碰到了男人的睫毛，痒痒的。
钟虞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你的睫毛好长。”
说着她手往旁边移了移，碰到了高且挺直的鼻梁，鼻梁之下是线条明晰的人中，这样利落的线条总是显得唇线与薄唇的弧度格外性.感。
钟虞有些期待地往下滑动指尖。
柔软，热度更甚，因为清楚地知道碰到的是他的唇，所以指腹挨到时就觉得格外的痒。
像是有细小的电流在游走。
她手再往下挪，无名指指腹就陷入了上下唇之间的缝隙里，只要他稍稍张开嘴，就能咬住她的指尖。
钟虞停住了，一时间彼此的呼吸都清晰可闻。
窗外的雷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雨终于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
她抿了抿唇，像是鼓起勇气又受到诱惑那样，慢吞吞撑起身，然后探身过去。
略带着凉意的鼻尖无意中碰到一起。
她搭在他唇与下颌上的手收了回来，撑在了蓬松的被子上时陷了下去，一时间好像重心不稳似地整个人往前扑了扑。
纤细的手臂搭在了男人宽阔的肩上，接着被对方轻松托住并揽住后.腰。
钟虞往前凑了凑——呼吸相交，亲.吻也只是打破这短短距离的事。
然而……
“很晚了，睡吧。”他忽地退开，语调淡淡的克制有礼，只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旖.旎暧.昧的氛围顿时烟消云散。
钟虞愣了。
那天不是都差点吻了她？为什么现在她主动凑上去了又偏偏要退开？
“雷声已经停了，我陪着你到睡着后再走。”
她蹙眉，心情复杂地重新躺回枕头上，然后有点委屈地轻声说：“景梵，你这样……让我觉得很丢脸。”
过了一会，一双手动作轻缓地替她整理好颊边的发丝，再掖好被角，“抱歉。我想你只是太困了，有些疲倦。”
钟虞直接翻了个身，留给对方一个裹着被子的背影。
景梵直起身，下一秒就听见三个字：“不准走。”
“我不走。”
房间里安静下来，他站在黑暗里定定地注视着床上侧躺着的少女，眼里有着似笑非笑的叹惋。
真可惜啊，没能凭借触碰发现点什么，她已经失去了唯一一次机会。
其实每一次以实体存在的触碰，对他来说依旧是一种新鲜的体验，至于刚才那个吻……
距离上一次吻她已经过去了很久，那种滋味的确令人怀念，但比起看到她一次次受挫、失败所带来的恶劣满足感好像还可以忍耐。
整个虚拟世界都由他一手创造，但她才更像那个编织一场场沉沦美梦的人。
令人贪恋，但又足够可恨。
*
第二天早上钟虞慢慢睁开眼，坐起身时试探地喊了声：“景梵？”
卧室里安安静静，没有人回应她。
钟虞保持着坐起身的姿势等了等，然后撇了撇嘴重新靠回床头。
昨晚到现在，算是她在这个世界踢到的第一个铁板。
躺了一会脑子慢慢清醒后，她掀开被子拿着搭在床头的裙子走进了浴室。洗漱梳头换衣服，按部就班整理好后她扶着墙出了卧室。
“景梵？”
依然没得到回应。
钟虞蹙眉，奇怪，人在哪里？餐厅或者厨房吗？还是花园里？
她慢慢往前走，身后的房门并没有关上，半敞开露出里面的情景。
穿戴整齐的男人静静站在房间内，看着她边走边喊着“景梵”的模样扯了扯唇角，寡淡的笑意从眼底透出来。
“景梵？”
“我在这。”
突然得到回应钟虞吓了一跳，发觉声音从身后传来后忙循声转过身，“你去哪儿了？”
“在储物室整理东西。”他上前，而几米外的少女听见脚步声已经习惯性地伸出手，并准确地搭上了他的臂弯。
他眼底浮现出满意的神色，接着垂眸敛去之后神态又恢复如常。
“你昨晚什么时候走的？”
“今天早上。”
“你一夜没睡？”
“没关系。先去吃早餐吧，已经准备好了。”
钟虞在餐桌前坐下时忍不住说：“你一会回卧室休息一会吧，我可以自己一个人打发时间。”
“不用，下午医生会过来，早餐后我先陪你去散步。”
“好吧，那我们今晚早点睡。”
话音刚落，瓷盘被放在桌上时的声响清晰地回响在餐厅里。好像端着它的人放下时力道失衡，才弄出这种狼狈仓促的小动静。
“我的意思是，”钟虞佯装不自在地轻咳，“我早一点睡的话，你也能早点休息。”
顿了顿，男人回答她：“好。”
早餐、散步、听音乐、午餐、午睡，半天的时间依旧过的井井有条，然后下午一点五十五分，严怀准时按下了门铃。
这一次谈心他没有再让这栋别墅里的管家先生旁听。
“今天要做一点催眠试试，需要绝对安静且无人干扰的环境。”
闻言，一旁站着的男人漠然地动了动眼珠，掀起眼凉凉地望过去。
“景梵，你去休息一会吧，结束后你再陪我。”
他淡淡扫一眼严怀，最后微微一笑：“好。”
严怀冲他点了点头。
景梵没有回房，而是走到花园里站在低矮的植物旁，垂首修剪枝叶。
隔着一大面落地窗，他能够清晰地看到客厅里的情景。
他抬眸看一眼，又垂眸抬起手里的枝剪，漫不经心地剪掉枝条上一朵花瓣有些枯萎残缺的花。
“咔嚓”一声，花无力坠落，溅起零星的泥土。
客厅里，钟虞已经闭上了眼，由于怕催眠会让严怀发现点什么不该发现的，所以还专门提前问了系统。
“不会有任何问题。”对方只回答了这一句话。
“那就好。”她放松下来。
催眠一步步进行，客厅里专心致志的两人没能注意到花园里的男人已经在原地停滞了很久。
甚至手臂一直摆在同一个位置，手里握着的枝剪微微张开着，靠近一片杂乱的叶子。
忽然，剪刀从他指间脱落，重重地砸到了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那双淹没在阴影里的灰眸顿时从僵滞中恢复，像是石膏像拥有了生气。
他冷冷垂眼，看向莫名脱手落地的枝剪。
这变故打断了他正听着的、客厅里催眠的进程。
而就在这个小小变故的几秒钟里，钟虞突然被人从催眠中唤醒，在她还没能彻底回神的时候，耳边忽然有人快速低声说：“李太太——不，赵女士托我转告您，要小心你的这位管家。”

第96章 复明迹象
“赵女士托我转告您，要小心你的这位管家。”
钟虞一愣，下意识睁大眼想去看这位严医生脸上的神情，却想起来自己根本看不见。
“什么意思？”
“他并不像你想象的那么简单，”严怀一边收拾着旁边的纸笔，一边像医生随口叮嘱病人那样说着，“仔细观察总会有蛛丝马迹可循。”
“结束了吗。”男人平缓的嗓音忽然插了进来。
“已经结束了。”严怀站起身笑了笑，“那我就先走了。”
景梵神色淡淡地颔首：“慢走。”
钟虞还坐在躺椅上，想问的一大堆诸如“赵婉茗说这些的证据是什么”“她是怎么知道的”之类的问题只能无奈不了了之，最后只是神色如常地笑了笑，“今天辛苦你了，严医生。”
“不客气，牢记我的医嘱就好。”
“……我会的。”她点头。
事实是，严怀根本没叮嘱她任何关于病情的事。所以所谓的医嘱只是指转发的赵婉茗的那番话而已。
门关上了，客厅里的脚步声只剩下了一个人的。
他缓缓走了过来。
“催眠进行得怎么样？医生怎么说？”
对方的平稳而带着些许关切。钟虞靠着椅背，垂着眼，先简单说了关于催眠的事，然后才说：“严医生也没说什么特别的，就是像往常一样叮嘱我不要着急，保持像这段时间的心态才比较利于恢复。”
“嗯，不用担心，我会陪着你，”他站着的角度正对着落地窗，目光却晦暗不明，“直到你能看见。”
她所说的有关催眠的事和他听到的差不多，由此判断她没对他撒谎、也没有隐瞒。至于她所提到的医嘱他却没听到，那时他的感应正好被中断了。
感应中断……他眯了眯眼，这种情况以前从来没出现过，他第一反应就是像在过去某些世界里一样，有任何角色意识觉醒或者发生了脱离轨迹的事件，但他却根本感应不到。
一无所获，整个虚拟世界中“风平浪静”。
钟虞站起身，扶着椅背稍稍活动了一下四肢，所有对严怀的话所产生的怀疑与震惊都分毫没有显现。
“累了吗？”
她点头，“有一点。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催眠的关系，总觉得浑身发沉，有点没力气。”
“要不要泡澡？或许能缓解。”
“好吧。”
“我扶你回房间，然后去放热水。”
温和绅士，体贴细心。钟虞不停地回想过去和景梵相处的细节，却只能得出这样的结论，没想起什么“异样”能去印证严怀的话。
或许是赵婉茗还不死心想弄出点什么动静吧，严怀作为她的医生不了解内情，所以替赵婉茗传话。
然而……钟虞却想到了一个人。
景梵会不会像谢斯珩那样，表面看上去格外完美，然而内里却很难看透。
毕竟现在她眼睛看不见，能感受到的只有对方的举止和声音，却没法看到表情和更多细枝末节的东西。
“先坐一会，喝杯水。”
“嗯。”钟虞握紧水杯，乖乖坐在卧室的沙发上，听着浴室里传来水声。
没一会水放好了，景梵走出来时对她说：“我就在外面等着，有什么事记得叫我。”
“景梵，你好像在照顾一个小孩子。”
他垂眸，眉眼间一闪而过的笑意意味不明，“好像的确是这样。”
然而等他说完，她却垂下眼睫，好像眼角和唇角一齐耷拉了下来，接着轻声哼了哼，“我才不想让你把我当成孩子照顾。”
预料之中，钟虞没听见景梵接着说什么。她走进浴室，闻到了浴缸旁点燃的香薰蜡烛的味道。
香气很淡，里面还融合着水里浴盐和精油的淡香。
景梵准备的一切，倒是和她现实中泡澡时的习惯一模一样。
“景梵，”她关门前忽然停下动作，“那我不锁门了哦。不然万一我需要你帮忙，你进不来怎么办？”
房间里安静了一两秒钟。
“好。”他说。
钟虞满意了，将门关好后走到浴缸边，脱了衣服后小心翼翼地泡在温度适宜的水里。
她还在车祸伤愈后的调养中，身体并不太好，所以只要让水没过肩膀就会觉得心肺隐约受压、呼吸有些困难。
于是钟虞只好小心地撑起身子，混合着浴盐的淡粉色只淹没到胸前。
淡香和热水最大程度地放松了身心，在失明的黑暗加持下弄得她有点昏昏欲睡。
睡？
钟虞挑了挑眉，忽然有了主意，忍不住挑眉笑了笑。
……
他站在浴室门外，抬手轻轻叩了三下，“已经过去十五分钟了，时间最好不要太长。”
片刻后里面才飘出来少女倦意的嗓音，“我没觉得不舒服，想再泡十分钟。”
他垂眸看一眼腕表，没有反对。
然而等十分钟后他再次敲门时，里面却没有声音回应了。
他目光凝了凝，沉下来。
“阿虞？”
喊了几次都没得到应答，他手径直搭上浴室门把手，“我进来了。”
满室香味与淡淡雾气，但是雾气已经随着水温降低而变得很薄，根本挡不住浴缸里的景象。
躺在浴缸里的人头耷拉在一边，身体已经彻底滑进水中，连肩膀都被淹没了。
对于一个健康的人来说这都是危险的，何况是一个身体本就不好的人。或许只是因为困倦而睡着，但更糟的是陷入半昏迷状态。
他脸色有点难看，上前托起少女歪在浴缸边缘的脑袋，“阿虞？”
接着一边喊着名字，又轻轻拍了拍她脸颊。
如果是睡着，现在也该醒了。
忽然，他目光一顿。
在她失去意识的时候，意识是会回到虚拟空间的，然而此时此刻并没有。
似笑非笑的神情在他眉眼间浮动，忽然，他抬起手将两只手上的白色手套摘了下来，修长的手指被冷色灯光照得越发的白。
他漫不经心地将手套放在一边，蹲下.身，手掌拨开她颊边湿漉漉的发丝，俯.身微微凑近，几乎要触碰到她沾着水珠的鼻尖。
指腹上的触感好得让他想喟叹出声。
“阿虞？”
沾着水迹的皮肤被一点点说话时温热的吐息触碰，暖意之后凉意又重新侵袭。
连耳侧也泛起了战.栗，钟虞只能尽力维持着平稳而绵长的呼吸，假装自己是真的晕过去了。
下一秒，她的后颈与腿弯被托住，男人的手臂与手掌轻轻用力将她抱了起来。
“哗啦”一声，浅浅的粉色水波掠过白.皙的身.躯，再淅淅沥沥地重新落回浴缸里。
柔软的浴巾把她包裹住，接着身.体陷入柔软的大床，被子也盖了上来。
床一侧微微下陷，显然是承受了另一个人的体重。
他单腿跪在床沿，垂着眼目光晦暗，抬手调整少女的躺姿，让她平躺并侧头朝向一侧，最后按下她小巧鼻尖下人中的位置。
“阿虞。”
等男人喊了两声，钟虞才“困难”地一点点睁开眼睛，“……景梵？”
“醒了？”
钟虞愣住了。
在她睁开眼的一瞬间，视野中不再是漆黑一片，而是有了朦朦胧胧的光影轮廓，虽然很快又恢复到完全的黑暗，但她很肯定刚才的一切并不是错觉。
景梵看着面前少女怔愣的模样，问：“怎么了？”
“我……”话刚开头钟虞就停住了。
或许这预示着她眼睛已经开始有复明的迹象了？那还是先别告诉他吧，到时候直接给他一个惊喜比较好。
于是她先把这个问题放在了一边，“我不是在泡澡吗？”
“泡了太长时间，或许是低血糖加上缺氧，所以你晕倒了。”
“晕倒？”钟虞睁大眼，“你……你抱我出来的？”
被子里随之拱起一点弧度，他垂眸瞥一眼，看着她慌乱去摸自己身上的衣物。
“是我。”他目光淡淡，嗓音放轻，“抱歉，刚才没有别的办法，所以只能先抱你出来。但我没有任何冒犯的意思。”
一想到在过去的子世界里她也是这样面对那些角色，他就会恼怒、不满、焦躁，但又会因为现在局面扭转而感到一种奇异的愉悦——她以为他不知情所以用尽各种小心思，而他只需要如她所愿地配合这些小把戏。
这一点令他非常满意，恶劣的兴趣又为他提供了无限耐心。
这耐心能让他营造出一个完美的形象去引诱想要的猎物。
“我……”钟虞红着脸往被子里缩，“我没怪你。”说完又小声问：“你帮我裹的浴巾吗。”
“这里好像也没有别的人了。”男人的嗓音里隐隐带了点无奈的笑意。
好像在叹气，好像又在揶揄。
钟虞不得不承认，第一次听见管家先生用这样的语气说话，的确容易让人脸红心跳，心猿意马。
“我不该泡这么久的。”她用被角蒙住脸，语带懊恼，最后凶巴巴地说，“把你刚才看见的都忘掉！”
“别担心，我什么也没看见。”
“怎么可能！撒谎也不认真。”
“好，”床侧一轻，男人似乎在床边蹲下了，顺着她的意思接话，“那我全部忘掉。”
钟虞裹着被子晃了晃，轻咳一声，嘀咕似地说，“这么轻易就能忘掉？难道就差劲到那么不让人印象深刻吗？”
隔着被子，她听见了一声短促的轻笑，接着他说：“那我一定会努力忘掉的。”
重音落在“努力”两个字上。
他眯了眯眼，盯着她露在被子外面纤细白皙的手指，脑海里浮现出透明粉色水波里的细腻白色。
“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手脚有点发软。”
“我给你倒一杯加糖热牛奶。”
“嗯。”
他站起身离开了卧室。
听见关门声钟虞才从被子里钻出来，她靠在枕头上叹息似地舒了口气，有点遗憾。
如果她眼睛能看见的话就能亲眼看看管家先生的表情了，怎么会沦落到只能被对方的“反击”弄得装害羞的地步呢。
想到这，她又开始琢磨复明的事。
钟虞闭了闭眼，特意等了几十秒再睁开，然而这一次却没像刚才那样能看见模糊的轮廓。
可能恢复都是无意识的吧。不过她倒也没被打消积极性，毕竟这个速度也比她预想的快了不少。
希望眼睛能挑个好时机痊愈，又或者她可以找系统帮帮忙。
……
“系统？”
他步子一顿，抬眸看着面前那扇紧闭的房门，退后两步将牛奶杯放在一边，神色淡淡地合上眼。
“嗯？”
“你怎么不叫我主人了？”女人的声音里带一点漫不经心的戏谑。
他挑了挑眉。
“主人。”
“嗯。”她懒洋洋笑着应声，“我能不能用许愿机会找一个人帮我查一查景梵？这次我没让你直接告诉我这个人有没有问题，这样总可以了吧？”
“当然可以。”他平静回道。
“好，那就这么做吧。”
“好的。”
“还有，能不能用什么办法让复明的人看上去还是失明的样子？”
“复明？”他一顿，“你的眼睛好起来了？”
“还没有，不过应该快了。”他听见女人的语调里带着点愉悦轻快，“刚才有一瞬间，我隐隐约约看见了一点东西的轮廓。”

第97章 蹊跷
“是吗，能看清东西的轮廓？”
钟虞“嗯”了一声，“不过时间很短。”
安静片刻，系统问她：“你不准备告诉他？”
“暂时不说，等我完全恢复或者没什么大问题之后再告诉他。如果到时候恢复的时机不太合适，你就再帮我掩饰一下。”
视物正常的人和看不见的人眼神什么的肯定会有区别，景梵每天陪在她身边，肯定能发现不对劲的地方。
“你想要什么样的时机？”
“保密。”她轻笑，转而又随意提了句，“你今天好像问题比以前都要多。”
系统没再说什么，钟虞没在意，估计着景梵快回来了，言简意赅道：“你记得帮我找到能调查景梵的人。”
“好。”
简简单单的一个字莫名又让她想到了景梵。
忽然，门被人从外面敲了三下。
钟虞赶紧缩进被子里，“……请进。”
脚步声在床边停住，“阿虞，牛奶热好了，起来趁热喝了吧。”
“你放在床头柜上吧。”
男人照做，玻璃杯放下时碰出很轻的一声，“需要我出去吗？”
钟虞没说话。
“我知道了。”紧随着温和嗓音响起的是渐远的脚步声。
“等等！”
他停住，唇角短暂地抬起一点弧度，收回手转过身，“怎么了？”
“我没有要赶你走的意思，”拥着被子坐起身的长发凌乱，有点无措，“我只是……”
景梵慢慢走过去，明知她看不见，却还是俯.身凑近她的脸，只是灰眸里却带着审视。
——企图从她缺少焦距的眼里发现蛛丝马迹。
如果她真的有了好转的迹象……
他微微一笑。
他怎么可能允许。
整个虚拟世界都由他一手创造与掌控，她从前提出的任何愿望他都有能力满足，只是他不想看着她更加轻而易举地完成那些任务。
至于复明，只要他阻止，甚至可以让她一直像没了翅膀的鸟儿一样，只能在一片黑暗中依赖着自己，并且永远不会看到他的样子。
最重要的是，他可以永远不说出那三个字。
“我只是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他回过神，注视着她语气温和，“你总不能一直这样躲着我？至于刚才的事，我们就当作没发生过吧。”
“……把牛奶给我吧。”钟虞胡乱点头，抿了抿唇别开脸，露出黑发间淡红色的耳尖。
温热的牛奶杯壁碰到她的指尖，她双手握着端起来喝了几口，然后状似不经意地舔了舔唇。
平常又无辜的模样，险些让他真的相信，她不知道粉色舌.尖舔去唇边白色浮沫是一幅怎样的画面。
这件小插曲就此揭过，但说揭过其实并不准确，因为从这之后，两个人之间开始萦绕着一种微妙的气氛。
起初钟虞表现的有些局促，但又不同于陌生人之间的拘谨。例如景梵说些什么时她总是忙不迭点头，要么低着头，要么就像是无法准确感受他的方位，故意对着别的方向。
到后来，她有时提出的请求比起从前带了点任性与撒娇的意味。
这种亲昵，钟虞不信景梵感觉不到。毕竟现在两个人比起原来正经的主人与管家的相处模式，更像是一个被照顾的女人和一个无微不至照顾着她的男人。
这几天里，系统也替她找好了调查景梵的人。
“我以你的名义发了一封邮件给她，让他调查你想调查的人，并约她来别墅详谈。”系统说。
“那她以什么身份来？”
“花艺师。”
剩下的事说难也不难。钟虞先提出想把花园里的某种植物换掉，而因为系统的安排，景梵找来的花艺师正好就是她要见的那个人。
花艺师上门时，景梵正在为她准备午餐。于是钟虞得以和花艺师单独待在花园里。
“怎么称呼你？”钟虞问。
对方声音带笑，“叫我楚盈吧。”
“好。”她点头。
“您想把这里换成什么花？”
“想换成能在秋天开的花，因为我希望那时候我的眼睛已经能看见了。”
“希望您能早日痊愈。”说着，楚盈不着痕迹地靠近了些，压低嗓音像在介绍花木似地接着说，“关于您管家的一切我已经查过了。由于您眼睛的原因不便亲自文件，所以我直接将他的经历与您的生活轨迹进行了比对。”
“有什么问题吗？”
“在这方面并没有发现任何问题。在被您聘用为管家之前，你们的社会轨迹是没有任何重合与交集的。包括您怀疑的不轨图谋和报复的动机也无迹可寻。”
“那别的呢？关于我舅舅和舅妈一家的事，他是怎么查到的？”
“他用自己的人脉网先查了林承，然后顺着林承与赵婉茗的往来线索查到了后者。”
“所以也就是说，景梵他没有任何问题？”
“根据我们调查的结果来看，的确是这样。”说完楚盈又补充，“您可以相信我们的调查结果，我们的口碑在业内非常好，并且不会随便接下一般人的单子。”
“我知道了，”钟虞点头，“谢谢你。”
“不客气。”
钟虞站在原地静静思索。
这样看来赵婉茗让严怀传达的话的确只是无中生有的抹黑而已，毕竟凭赵婉茗的能耐也不可能查到比她更多的东西。
而如果要说景梵有什么不好的企图……她目前为止并没有察觉到什么。
是因为她看不见所以忽略了什么吗？
钟虞发觉自己好像对景梵投注了过多的怀疑，明明赵婉茗这个人对她来说应该更不可信。或许是因为朝夕相处的人她又看不见对方的一举一动，所以才格外多疑？
她莫名有点不耐烦，一瞬间对复明的迫切心情前所未有的强烈。
“钟小姐，这个给你。”楚盈的话忽然打断了她的思绪。
钟虞刚回过神，一叠卡片就放进了她的手心。
“这是什么？”
“花卉图卡。上面有浮雕的图案和突起的字符，我想你可能会对这个比较感兴趣。当然，如果您不嫌弃我一点心意，真正去读一读它们，我会很开心的。”
钟虞用指腹感受了一下，的确勉强提起了一点兴致。
在刚出车祸且父母逝世的那段时间，她为了转移注意力是记过盲文的。盲文靠触觉感知，失去视力的人能够通过触摸这些对应着固定字母的凸点来“”。
“谢谢。”她笑了笑。
午餐前钟虞最终敲定了要种植在花园里的植物种类，而楚盈则约好了下次带人来栽种的时间。
“这是什么？”
“什么？”钟虞在餐桌旁坐下。
“这叠卡片。”景梵低头开始无声翻动着。
“哦，你说那个。那是那个花艺师送给我的，上面印着的都是盲文和浮雕图案，说是给我打发时间。”
说话间，他也已经把所有的卡片都粗略看了一遍。
他记得安排楚盈这个人的时候并没有设定额外的这些东西，大概又是人物在可控范围内一些无关紧要的自发行为而已。
“那我帮你收起来。”他开口。
餐桌前的人不以为意地点头，“好。”
两个人一起吃了午餐，接着钟虞就例行地坐在躺椅上晒太阳，没一会就睡了过去。
景梵坐在一旁，抬眸瞥一眼她的睡颜，接着重新将那叠卡片拿出来。
盲文。他扯了扯唇角，指腹触了上去。
钟虞睡着的那一会里，他将所有卡片上的盲文都“读”了一遍。确实只是单纯的花卉图案和名称。
他唇角冷淡的弧度略微缓和，伸手将卡片放在了一旁的矮几上。
*
钟虞没想到自己真的有耐心开始摆弄楚盈送给自己的卡片。
图片上印着的花卉名字都是英文，一些比较生僻的她并不记得对应的中文，于是就找了个平板电脑来查查中文名字、科普和花语，勉强也算一种乐趣。
然而钟虞在用指腹仔细触摸那些凸起的字符时，无意中发现某几张卡片的背后有一个单独的圆点。
一个圆点代表的是字母A，可是印一个字母A在背后是什么意思？
她不解，将背后印有圆点的卡片单独拿在一只手上。一共有三张，她指腹仔细摸了摸，发现是印着栀子、绿朱草和常春藤的三张。
刚才听到的这三种花的花语又立刻浮现在脑海中。它们无一例外，都有着不好的寓意。
——欺骗、伪装和诡计。
钟虞手指一顿，下意识将卡片捏紧。
为什么恰好是这三张？
第一次见面的、被她花钱雇佣的私家侦探，却给了她一叠卡片作为礼物让她打发时间。
卡片上正好是她能“读”懂的盲文，这样就能直接地传递信息给一个失明的人，而且三张有着类似不好含义的花卉卡片背后都有一个意义不明的圆点，就好像是在提醒她、吸引她的注意。
楚盈还特意说了一句“如果你能真正读一读”……仿佛担心她因为“不感兴趣”就随手搁置。
钟虞的心忽然跳得有些快。
“在想什么？”背后忽然传来男人平静的嗓音。
她被小小的吓了一跳，很快稳住心神，不动声色地将三张卡片混入其他那一摞中，“没什么，在想还有什么能打发时间的事。”
“那些卡片都‘读’完了？”
“嗯，我现在暂时对它们没兴趣啦。”
“如果觉得无聊，等那个花艺师把花栽种好之后，我们可以一起打理。”
“好啊。”钟虞语气如常地又问，“她是不是明天下午过来？”
“是的，和医生约好的时间一样。”
“这样啊……”她皱了皱眉，“但我希望她栽种的时候我能待在旁边，就算看不见，听她讲解一些知识也很好。”
钟虞说完之后，男人并没有第一时间接话。她往椅背上靠了靠，控制着不让自己做出什么多余的微表情。
“打电话问一问她能不能提前到今天下午来，好不好？”
她突然觉得，好像有一束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而她越这么想，这种感觉就越强烈。
以前从没有过这样的感觉。
或许是……心理作用？
一切还没有定论，钟虞克制着不让自己去想太糟的结果。或许一切只是她多心了。
“可不可以？”她轻轻撇了撇嘴角，“我最近好不容易对一样东西感兴趣。”
几米外，高大的男人站在原地，自始至终定定地看着她。
最终，他灰色的眼珠动了动，往前几步走到她面前，俯身替她盖好腿上翻起一角的毯子。
“好，只要你喜欢。”

第98章 监听
联系楚盈之后，钟虞得到了她想要的回答。
对方很爽快地就答应了将时间提前，并说今天从别省订购的花也会刚好抵达，只是可能会晚一些才能来海滨别墅。
下午四点多的时候，楚盈带着几个花艺公司的工人到了。
“钟小姐。”
“麻烦你们了，临时让你们提前过来。”
“没什么，正好今天也没有别的客人的订单。”
钟虞点头笑了笑，接着转头朝向身侧，“景梵，你帮我把椅子搬到花园里吧，就放在他们附近。”
“好。”景梵淡淡瞥一眼楚盈，抬脚离开。
“看来钟小姐已经读过那些卡片了？”
闻言，钟虞恍然似地笑了笑，弯腰摸索着将矮几上的卡片握在手里，“试着读了一两张之后觉得还挺有意思的，所以这两天就都读了一遍。”
“仔细了解起来的话会很有趣的，”楚盈说，“有什么特别喜欢的吗？”
“特别喜欢的……”钟虞佯装思考，接着从一叠卡片里摸索着抽出三张，“大概是这三种吧。”
楚盈接过，低头看了看，“噢，是这三种啊。”
“阿虞，”蓦地，男人温和的嗓音在门口的方向响起，“椅子放好了，我牵着你过去？”
“好。”钟虞点头，又对楚盈说，“走吧。”
几个工人已经开始有条不紊地忙碌起来。钟虞在旁边的扶手椅上坐好，听着楚盈慢条斯理地给她讲着一些打理花卉的基本知识。
“木槿是很适合栽种在庭院里的，缠绕成篱笆会很好看。”楚盈说，“这里天气暖和，快的话九月就会开花了。”
“木槿的花语是‘温柔的坚持、坚韧的美丽’，对吧？”钟虞问。
“没错，是很好的寓意。”
“我以前一直以为花语只会包含积极的含义，”她手指拨弄着手里的那叠卡片，“没想到还会有负面和消极的。”
“当然。只是词条通常只会把好的、美丽的、打动人的一面摆出来给人看，需要你再仔细去发掘，才会发现美丽之下的污点。”
钟虞神色不变，呼吸只停滞了一瞬间，很快恢复如常，连脸上的笑容都分毫未变。
“是啊，就像你手里那三张上面的几种花一样，我很喜欢，但是了解到另一面之后还是免不了觉得惊讶。”
“的确，这些花儿很狡猾，”楚盈赞同地点头，又觉得有趣似地笑了笑，“用美丽的外表和含义来欺骗人类，获得人类的喜爱。”
说到这，话题就没有再深入下去了，两个人很有默契似地自然而然切换到了别的话题，继续聊起将要种在庭院里的木槿。
钟虞一直留心着身后的景梵。
虽然她和楚盈聊的只是“花”，但含沙射影的那些内容总让她“做贼心虚”。
然而景梵自始至终只是静静地站在她身后，她说不清自己是放心还是更担心了。
钟虞默默估计着时间。她的三餐时间都非常规律且固定，每天下午五点半的时候景梵就会去烹饪晚餐，那时候她就能和楚盈独处了。
虽然别有深意地说了那么多，但她还是需要楚盈一个肯定的回答。
果然像她设想的那样，没过多久景梵就按照习惯先给她倒了一杯温水，然后就离开了庭院。
钟虞特意多等了几分钟，正要开口的时候手腕却被人握了握，像是在阻止她。
她顿时停住。
“我刚才说的那些，如果你记不住的话，以后都可以随时联系我。”
“好。”钟虞颔首。
话音刚落，楚盈在她掌心一笔一画地开始写着字。
钟虞凝神注意着掌心的触觉，她没有也没办法看到楚盈这么做时脸上那空洞机械的表情。
像一个提线木偶。
【不要说话，他会听见。】
【景梵这个身份，没问题。】
【严医生能帮你。】
钟虞的表情越来越僵硬，在楚盈写完最后一划要收回手时她急匆匆想要拉住对方，手却抓了个空。
“这些木槿都是成年植株，他们已经移植好，现在正在把枝条弯折穿插，搭成一片矮篱墙。”楚盈语气如常，好像顾及她看不见所以细心给她讲着工人们的进度，“等到时候开花了会非常漂亮的。”
“好。”钟虞颔首，脑子里的念头乱哄哄的，翻来覆去都是楚盈写在她手心的那几句话。
为什么阻止她说话？并说“他会听见”？
刚才谈论的是景梵，那么这个需要防备的“他”只可能是景梵了。可他怎么能听见谈话内容？难道她身上有什么监听器吗？
至于楚盈说景梵的这个身份没问题……
单独强调身份没问题，也就解释了为什么她调查景梵时得到的回答是“一切正常”。那么，他这个人呢？
本来钟虞是疑虑重重的，但楚盈提起严怀后，她反而有些不确定了。
她不能一点不防备地信赖景梵，但不代表她就会立刻全心全意把严怀当成救命稻草。
孰真孰假，她现在没办法分辨。
但是有很重要的一点，她没办法忽略。那就是……这个楚盈，是她利用许愿的机会让系统帮自己找来的人。
她忍不住发散思维，有那么一瞬间她是真的怀疑，这也许是最后一个世界系统阻挠她完成任务而设下的陷阱。
这些乱七八糟的线索堆在一起想得她又不耐又心烦。
“你说的话，我都记住了。”钟虞舒了口气，勉强笑了笑，“如果后面有什么事，我会再联系你。”
说完，她站起身，拿起旁边的盲杖自己一个人慢慢走往门的方向走去。
“系统。”她喊道。
“主人？”
“你给我找的这个楚盈，可靠吗？”
“当然。”
“她说的话，百分百可信？”
“可信。”系统回答之后反问，“有什么问题，主人？”
听他的语气，就像对楚盈的那些举动毫不知情。可到底是真不知情还是伪装？
想到这里钟虞否认，回答得也模棱两可，“没有，我只是想再确认一下。”
“你可以放心，我没有权利违背你的许愿内容。”
忽然，她心里浮现出一个疑问，这个问题此前她从没有深究过，或者理所当然地按照自己理解的和系统传达给她的信息那么以为。
疑问浮现的同时，钟虞也直接问出了口：“我想知道，你在这个虚拟世界里到底处于一种怎样的角色？”
“一个辅助者。”他回答。
……
晚上，钟虞装作不经意地将换下来的裙子掉在了洗手台上，而水龙头里还放着温水，裙子顿时打湿了一大片。
于是她顺势将裙子泡在了水盆里。
“景梵，裙子被我沾上了水弄湿了，我就顺手泡在了水里……”她站在卧室门口，有点懊恼的样子，“但是我看不见，不确定这条裙子能不能水洗。”
景梵走进浴室察看之后回答她：“的确不能水洗，不过没关系，只是一条裙子而已。”
语气平静温和，听不出任何异常，听动静也不像翻动了打湿的衣物在找着什么。
“嗯。”钟虞点点头。
她身上没戴任何首饰，如果有监听一类的设备只可能在衣服和拖鞋上。鞋她已经排查过了，只剩下衣服。
就算真的在衣服上，泡了水也不能用了，以后每天穿的衣服她可以自己挑选，这种随机性恐怕没办法在衣服上动什么手脚了吧。
不论真假，一想到有被监听的可能钟虞就觉得后背发凉，还是谨慎一点好。
而剩下的疑问，只有等明天严怀来之后才能得到解答。
……
洗漱之后换好睡裙，钟虞勉强能够放松身心地躺进被子里。
虽然心里存了一份防备，但她面对景梵时并没有觉得束手束脚或者小心翼翼。
反正她从前面对他时也是戴了面具似地伪装，这一层面具已经足够她掩藏好所有的真实情绪，多一份不多，少一份也不少。
至于因为黑暗而带来的依赖，她觉得等以后复明了大概就能控制自如。
但钟虞却惊觉从那次意外发现好转以来，她再也没能出现任何复明的迹象。
一次也没有。哪怕只是黑暗减轻透出一点朦胧的影子。
总不会是她的错觉？或许这次见过严怀之后她应该再去医院做一次检查？
想着想着，她慢慢就睡了过去。
…
“阿虞。”
她一怔，转过身。
身后是空空荡荡的画室，墙上挂着一幅又一幅装裱好的画作，挂在最中间正对着她的是一个半.裸女人的背影，女人的肩头还趴着一条毒蛇。
一瞬间的茫然陌生后紧接着涌来的就是熟悉感。
这不是她的那幅画吗？
“阿虞。”
这一次她认出了这个嗓音，她刚循声转过身就被对方握住肩膀，那双手连指尖都透着力竭的颤抖“阿虞，你答应过不离开我，为什么？”
“我没有……嘉白，你听我说——”
她刚要抬起头看向面前的人，背后就有一只手蒙住了她的眼睛，淡淡的消毒水气味萦绕过来，如果气味有温度，这味道一定是冷的。
“阿虞。”清润的嗓音附在耳边，却沉沉的像企图缚住她的藤蔓，“你说好会永远陪着我，然而却又一次骗了我。”
钟虞想开口说点什么，然而脖颈却像被什么给扼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摇头，努力睁眼去看面前的男人。
突然，一切都消失了。
四周陷入黑暗，隐隐透出烛火摇曳的火光，珠玉碰撞声渐渐近了。
“你连四国江山也不为所动，更何况一颗心呢？”
离尤……
她想上前，两条腿却发软似地让她整个人往后踉跄，摔倒前一双手臂托住了她。
那人凑到她耳畔轻笑一声，自嘲都掩盖在轻.佻里，“你终究还是没有等我回来。”
“我明明——”她整个人已经有些昏沉，本来终于发出了声音，然而刚说了几个字就戛然而止。
这之前每个世界里留下的的的确确都不是她……可是……
突然贴近的冰冷身躯打断了她的思绪。
“小骗子。”对方咬牙切齿地低低笑着，下一秒冰冷尖锐的东西刺进了她的脖颈，寒意和剧痛没顶似地传来。
就在她本能想要因为惊恐而惊呼的时候，一道漠然的嗓音蛮横地钻入她耳中。
“彻头彻尾的，谎言。”
…
钟虞猛地惊醒，睁开眼从床上坐起身。
头有些昏沉，四肢透着酸软，这让她一时间有点难以从梦境里脱离出来。
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
梦里出现的那些男人很显然都是过去几个世界里的人物，但是却表现的像她抛弃他们走了一样。
虽然确实是这样，但那些世界里不时会有一个“钟虞”留下了跟他们一起拥有圆满结局吗？不得不说，这种标准happy ending式的结尾彻底抹平了她心里那仅有的几分内疚。
但是现在，钟虞觉得自己就像一个负心汉。
达成一致各取所需寻欢作乐对她来说是常态，那意味着没有没有任何一方对不起谁，大家可以好聚好散。
这个梦，不可避免地让她产生了一种微妙的怀疑。
身处子世界之中的人物，是不可能意识到“钟虞”已经不是从前的那个她了吧？
他们中的每一个对她来说都不是毫无感觉的。感官上来讲他们让她中意，心理上来说也算是经历过大大小小的事件，偶然动心再正常不过。
但比这一切都强烈的念头是：他们只是攻略对象。
钟虞揉了揉太阳穴，重新躺了下去，然后闭上眼。
正要重新酝酿睡意时，梦境里最后出现的那句话又突然浮现在脑海中。
“彻头彻尾的，谎言。”
钟虞蓦地睁开眼。
她清楚地记得这句话的每一个字，但就是记不起说这句话的人到底是怎样的嗓音。
就像是有一团雾包裹着，阻止着她想起来。
*
“钟小姐。”严怀走到落地窗边。这好像已经成了每周他们“聊天”的固定场所了。
窗边阳光与白色长裙的少女相辅相成为一幅漂亮安静的画面，如果不是身后站着那个“管家”，他可能会有非常好的心情与耐心欣赏。
“严医生。”
他温和地应声，压下心里试探和询问的冲动，像过去每一次来时那样问道：“这一周过得怎么样？”
“过得不错。”钟虞笑着说。
“有什么让你心情愉悦，或者印象很深刻的事情发生吗？”
钟虞凝神，一副思考的模样，过了会回答：“花园里新栽种了一片木槿，我好像对花卉什么的有了点兴趣。”
“很漂亮，我刚才进来的时候看见了，也发现了你花园里的变化。相信等它们开花的时候会更赏心悦目。”
钟虞点头，扯了扯腿上的薄毯，“严医生，那我们今天做些什么？还需要接着进行催眠吗？”
她当然是希望对方能给出肯定回答的，这样他们就能有一对一独处的空间。
“不用，今天闲聊就好。”严怀笑着说。
话音刚落，他注意到少女的唇角抿了抿。严怀压抑住兴奋，但更多的是一种急切又无力的愤恨。
他现在还没有办法完全避开那个人的“洞察”，否则就能直接利用催眠单独隔离出空间从而不被“监听”，传递给钟虞所有他想传递的信息。
上次见面催眠时他很清楚对方在“监听”整个过程，最后他用尽力气也只不过争取了短短几秒钟的时间。
还好，虽然控制那个人格外困难，但是利用楚盈这个人的意志来做些什么还是比较容易的。
现在他已经不是从前只能□□纵着自.杀的可怜虫了。
“那么，今天的谈话还是让你的管家陪在一旁吧。”他强忍着恨意，笑着说出这番令自己恶心的话，“熟悉的人和环境会让人比较舒适。”
“好。”钟虞仰着脸笑起来，语气亲昵，“景梵，快过来吧！”
“好。”
脚步声之后，身后的躺椅靠背上落下一点力道，但是却不足以使躺椅摇晃起来干扰她。
钟虞都能想象出对方手搭在椅背上的动作。
她往后靠了靠，更挨近了景梵的手。
这一次的闲聊持续的时间和往常差不多，景梵也像往常一样一直陪在一旁。
钟虞不是第一次感叹他的耐性，这个男人居然可以一直耐心平静、不发一言地陪着她。
不过对于她来说这次聊天却没有过去愉快，大概是因为一直苦恼于没有机会找严怀问清楚那些事，所以没办法彻底投入。
结束之后，严怀简单叮嘱几句后就离开了别墅。钟虞清楚，她恐怕还要再等一周了。
“景梵，我今天好累哦，晚上想泡澡。”她接过男人递过来的水杯，指尖轻快地敲了敲杯壁。
“泡澡？”他声音里带了点莫名的笑意，“不怕又晕倒吗？”
“上次是我高估了自己的身体情况，泡太久了嘛，”她笑得有几分讨好，“我保证，这回只泡十五分钟。再说了……”
她故意停下来，站起身。
“再说什么？”他接过原本搭在她腿上的薄毯放在躺椅上，身上的清冽淡香入.侵了钟虞的嗅觉。
“再说，”她轻咳，抬脚摸索着就要从他身边走开，轻声嘀咕，“就算晕倒了你也可以再抱我一次嘛……又不是没抱过……”
景梵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少女的背影。
“好，如果真的发生和上次一样的事，记得不要躲着不肯见我。”
钟虞轻轻“嘁”了一声，抬手掩饰似地撩了撩鬓发。
客厅里的氛围变得轻快，像是充斥着男女好感萦绕、互相吸引着的微妙情愫。
忽然，钟虞听见身后的人说：“阿虞，关于医生的事，我想还是提前告诉你一下。”
医生？
她心里一跳，面上却没表露出来，“什么事？”
“我的职责之一是为你不断物色更好的医生，想办法令你康复，所以我一直在以钟家的名义联络更好更专业的医生。”
他搭在椅背上的手指有节奏地轻点几下，眼里掠过好整以暇的笑。
“就在今天早上，我收到了邮件回复。我为你找到了更好的精神科医生，从各方面来说，他都比严怀更加优秀。”
“可是……”钟虞小心控制着表情，“我已经习惯了严医生，和他相处也比较愉快。”
“只是习惯，但是收效甚微，对吗？”他微微一笑，“为了康复，我想，你或许可以试试别的医生。”

第99章 景梵，我冷
钟虞的第一反应就是景梵已经什么都知道了。
虽然换掉医生的理由听上去挑不出什么错处，但是正好在这个节骨眼上发生，她不相信没有一点关联。
如果景梵真的知道了，无非就是发现她冤枉了他或者发现秘密败露两种可能。从现在的情况看来，钟虞觉得更像是后者。
“我联系了很久，这位医生时间很有限。”景梵温和的嗓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如果你担心不习惯，可以先试一试，再决定换不换医生。”
他语气里带一点无奈和妥协，听不出任何“为她着想”以外的意图。
“好，那就先试试。”她点头，缓和了脸上诧异的神色，“我不是想无视你的心意，只是担心适应不了新医生才这样的。”
“我知道。”他声音带笑。
“那什么时候和新医生见面？”
“他今天刚回国，明天的航班过来。”
“那你要陪着我。”
“当然，”男人的回答没有一点迟疑，“我会的。”
钟虞满意地笑了笑，转身往卧室走，“我想去躺着睡一会，你记得叫醒我啊。”
“好。”
他静静地看着房门关上。
她总是有办法狡猾地在一切时候缓和其他人的不悦——这一点他早就领教过，但身处其中的时候依旧不知不觉落入她的圈套。
流露出一点依赖与讨好，就让他被牵着鼻子走。
他扯了扯唇角，垂眸看向矮几。
那上面摆着两个杯子，一个是她的，另一个则是那个精神科医生用过的。
严怀并不是他替她聘用的，起初他并没有把这个人放在眼里，直到看见她除了自己以外还会信任另一个男人，并对那人态度放松且满脸笑容。
难以容忍。
他没有任何理由留下这样一个人在她面前。
……
关上房门的时候，钟虞的表情松懈下来。
她觉得自己已经陷入系统、景梵和严怀这三者的怪圈，从而忽略了最简单、也是最重要的问题。
就像从前面对谢斯珩时那样，即便被他的表象蒙蔽又会怎么样呢？只要他不伤害自己，那么只需要完成攻略任务就好，至于之后的事就跟她没关系了。
既然陷入了僵局，那就先保持警惕，然后顺其自然、静观其变。
至少，她不能在继续攻略景梵这件事上马虎。
暂时有了决断，钟虞轻轻舒了口气，心情随之平复。
她本意只是想躺在床上闭目养神一会，但或许是没再继续去思考各种事情的缘故，躺着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这一觉并没有睡太久，但是醒了之后却好像更累了，头有点昏沉，嗓子有点干涩和疼。
像是感冒的前兆。
“阿虞？”正巧景梵在这时敲了敲门。
她清了清嗓子应声：“嗯？”
“你醒了？”
“刚醒，正准备起来。”
“再过半个小时就可以吃晚餐了。”对方提醒，“可以先出来坐一会。”
钟虞掀开被子，“我知道啦，洗个脸就来。”
洗了脸之后她走到客厅，景梵递给她一杯温水，这已经成为了每一餐前的习惯。
温水流过喉间，难以忽略的干涩疼痛得到了缓解。钟虞一边喝，一边在心里琢磨着主意。
最近和景梵的关系进展得有点太慢了，需要一点实质性的、明显的变化。
睡前景梵到浴室放热水，钟虞没有阻止。泡完澡之后她穿着单薄的睡裙走出来，乍暖还寒的春日晚风吹在脖颈与四肢上，凉意一点点泛了起来。
“怎么不穿外套？”
“刚泡完澡，有点热。”她拢起长发随意盘在后脑，露出白皙纤长的脖颈。
景梵目光凝在她穿梭在发间的十指上，黑白分明，柔软的发丝溢进她指缝又溜走。
后颈上贴着一点湿漉漉的发丝，好像还带着水汽，引.诱着谁伸手将它们抹开。
他手指动了动，停顿片刻才慢慢移开目光。
少女朝向他的脸正好迎着光线，眉眼氤氲着水雾，脸颊上还染着薄红。
她抬手扇了扇风，“等一会觉得冷了我会加衣服的，你别担心啦。”
“好，”他喉结动了动，“早点睡。”
面前的少女却朝他伸出手，掌心白皙，动作透着点娇憨。
“什么？”他少见地怔忡，眉梢挑了挑。
“睡前牛奶啊。”她笑嘻嘻的，“你忘啦？”
“……在厨房，我马上去拿。”
他转过身没走几步，就听见身后的人轻快地说：“要喝了管家先生的爱心牛奶才能睡好觉哦。”
他回身去看，灯下的少女背着手，唇角挂着笑，一副狡黠揶揄的模样。
至于那双微微失焦的眼睛，既让他满意，又令他恼怒。
——这让她因此全心全意地亲近他、使出浑身解数，但她眼里却没有他。
换做是谁，她都会这么做，毕竟这对她而言只是“任务”而已，她的最终目的只是离开。
不知道亲眼看到自己的那一天，她会是什么反应。他凉凉地扯出一抹稍纵即逝的笑弧，面无表情地转过身。
但她不会知道的，至少，在他允许之前。
*
半夜，钟虞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
有点冷。她裹紧被子侧了侧身，然而头却发沉，呼吸也干燥而灼热，接着又不受控制地轻轻咳嗽两声。
她一愣，伸出手摸了摸自己额头与颈侧……手心的温度也不低，但这两个地方的温度明显更高。
好吧，如她所愿地发了烧。看来晚上一连串的举动真的起了作用。
钟虞慢慢撑着坐起身，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看来身体状况确实比她想象得更糟。
她小心地扶着床沿在地上站好时顿时头重脚轻，缓了好一会才有力气往外走。
凌晨的寂静被玻璃落地的碎裂声打破。
一楼一扇原本紧闭着的房门忽然打开，高大的身影从阴影中出现，掠过满客厅的月光走向声音传出处。
他沉着脸推开厨房门的同时打开了灯。
流理台边站着的人反应慢半拍地抬起头，接着歉疚地蹲下.身打算去捡地上破碎的残片，“抱歉……我只是口渴想倒水喝……”
声音哑得厉害，脸上也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话还没说完，蹲着的身影就摇晃起来，一只手抬起来胡乱地想去抓住什么稳住重心，结果却扑了个空，眼看着就要整个人跌到满地的碎玻璃上——
他想也没想直接上前，蹲下将人一把接住，手背却擦过了一片裂口尖锐的玻璃。
鲜红的血液在手背上蜿蜒开，他却浑然不觉，反而为怀里人过高的体温拧起眉头。
“发烧了？”干燥且明显温度更低的手掌盖在了额头上，钟虞舒适地“唔”了一声，主动往对方手心蹭了蹭。
“景梵，”她可怜兮兮地低声哼哼，“我口渴，想喝水。”
声音有气无力，诉苦也变得像撒娇。
下一秒她身体腾空，被他抱了起来。
热烫的呼吸扑在胸.口，一种莫名而来的焦躁被这温度烤得越发旺盛。
“为什么不来找我？”他脸色难看。
“倒杯水而已……不想把你吵醒。”
“而已？是谁把杯子摔碎了？如果我不来，你准备怎么绕过那堆碎玻璃？”他一顿，克制着即将失控的语气，片刻后才继续，“然后准备硬撑着烧一整晚？”
怀里的人不说话了。他弯腰，将人放回床上，这才注意到手背上的血迹差点沾到她白色的睡裙上。
“马上我去给你倒水，等着。”说完就起身出去了。
药箱放在储物间，他先从里面取出酒精棉棒随意给伤口消了毒再用纱布草草包扎，接着拿出一盒退烧药去厨房倒水。
面无表情地端着水杯回到房间时，目光第一时间定在了床头灯轻柔光线下的那张脸上。
她紧紧裹着被子，苍白中浮着潮红的脸狼狈又可怜。
他攥紧水杯，走过去将水和药一起放在旁边的床头柜上，然后将人连着被子一起抱起来一点。
“吃药。”
“我要先喝水。”钟虞闭着眼嘀咕。
冰凉的杯沿抵住了她的唇边，她立刻伸出手仰起头，忙不迭地吞咽着。
倒不是假装，生病是真的，她的确觉得嗓子干得难以忍受。
温暖的水蒸汽扑在脸上，双眼的涩意也少了点。钟虞往后缩了缩，径直退回男人怀里。
“不喝了？”
她含糊地“嗯”一声。
“把药吃了。”他又把药片递到她唇边。
钟虞当然知道自己是该乖乖吃药的，她自认也已经过了躲避吃药的年纪了，但……
“不吃，苦。”她皱了皱眉，拧头就把脸埋在男人胸.膛。
比平时更加孩子气和肆意的言行，都带着发热到迷糊昏沉时不清醒的味道。
景梵手一顿，微微抬起下颌闭了闭眼，不知是在平复她不肯吃药的举动还是别的什么。
温热的鼻尖和热烫的唇都隔着薄薄一层衣料抵在这种微妙的位置，他左边身体的肌肉都不自觉颤动。
“不苦，喝口水咽下去就好。”他敛眉，耐着性子又劝一次。
“不要，你骗我。”软绵绵的嗓音好像在控诉什么十恶不赦的罪行。
“吃了药才会好。”
然而这下怀里的人直接当没听见了。
他开口，语气平静：“我送你去医院。”
明晃晃的威胁。
“不。”钟虞摇头，蓬松的发丝在他怀里乱蹭。
她看不见男人晦暗的目光和隐忍咬紧的下颌线，只能听见他在夜晚格外低沉平缓的嗓音，“那就把药吃了。”
“那……那好吧。”半晌，她才不情愿似地答应了，偏过头张开嘴，“啊。”
景梵垂眸，指尖攥住药片，探入粉嫩柔软的唇里。
药片被塞进她口中。他手退出来时，不知道有意还是无意，她先一步合上了唇，柔软舌.尖还碰到了他的指腹，湿.漉漉的。
他呼吸一滞。
“水……”她急忙提醒，咬字不清。
他蓦地收回手，端着水杯让她喝，视野中她两条秀气的眉毛皱在一起，唇上还带着水.渍。
“好苦……”她抱怨，说着还咳嗽两声，“咳咳，都怪你不快一点喂我水，药片都化了。”
指尖仿佛还残留着湿润的触感，他僵硬地微微活动右手，压抑着差点急促凌乱的呼吸，让她重新平躺回床上。
钟虞挪动身子，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对不起，”她闭着眼，说话声很小，“我太难受了才撒气的，可我也真的怕苦。”
“下次不会这么慢了。”他终究没忍住，帮她掖被角时抬了抬手指，目光沉沉地勾开她脸颊上的一缕发丝。
他险些倾身下去再做点什么，但最终克制住，一点点直起身，深邃的轮廓掩藏在背光的阴影里，神色难辨。
这时，床上的人却一把抓住他，“你要去哪里？”
他瞥一眼她抓住自己的手，“我守着你。”
“嗯……”钟虞应声，又裹紧一点被子，“我好冷啊，景梵。”
“我去帮你再盖一层被子。”
她没说话，然而等男人找出另一张被子盖下来时还是闭着眼皱眉喊“冷”，还不忘有气无力地说自己头晕头疼。
景梵看着好像有些迷糊了的少女，唇角动了动，似乎想勾出一点冷淡的弧度，但很快又往下微微撇了点，恢复了漠然。
的确是生病了，但她显然似乎不准备放过任何机会。
他不相信她这样的性格，会露出这么依赖、这么孩子气的一面。
“我去把空调打开。”
“不要，”她微微松开一点被角，紧紧抱住男人还没来得及抽离的手臂，“……这样就不冷了。”
他停住，光影线条投射在侧脸上。
“景梵……”钟虞还在迷迷糊糊地轻声喊着，一声接一声，像水一样漫过冰冷的砖块，再从缝隙里渗进去。
他低下头，半晌才回应她。
“嗯？”
“过去我发烧，都是我妈妈陪着我、抱着我的。”她眼睫耷拉着，说话时鼻音越发浓重。
话音落下却没得到回应，钟虞也没气馁，酝酿片刻，一滴眼泪顺着眼角溢出来。
“现在……没人能抱着我了。”
房间里渐渐响起啜泣。
带着凉意的指腹抹过她的眼角，钟虞主动靠过去，乖顺地吸了吸鼻子。
“景梵，”她紧闭着眼，像鼓起了莫大的勇气，“我真的很冷。你……你上来陪我，这样暖和一点，好不好？”

第100章
“你上来陪我，这样暖和一点，好不好？”
好一会没等到回答，钟虞眨了眨眼，就像能看见东西有些畏光的模样。
床头灯的光线已经被他挡去了大部分，剩下的一点朦胧光晕映在她湿漉漉的、黑白分明的眼里。
她含混地仰了仰头，像是想看他一眼又局促的模样，匆匆又重新将眼睛闭上，“你要是不愿意……”
话虽然这么说了，却迟迟没有下文。
“这样做，恐怕不太合适。”
男人嗓音里的那点喑哑没能逃过钟虞的耳朵，她低头埋着脸，紧紧贴着对方的手臂。
“合不合适我说了算，”她打了个哆嗦又咳嗽两声，皱着眉一副冷得难受的模样，“不愿意直接拒绝就好了……”
“躺进去。”他忽然开口。
钟虞拖长未完的尾音顿时一停。
“……什么？”
他几不可闻地轻叹，“如果你确定要我这么陪你，那就躺进去。”
钟虞用被子盖住翘起来的唇角，裹住被子就要往里面翻身，动作艰难迟缓得像乌龟，“头好晕……”
床沿下陷，男人手臂托住她抱到床里侧，过了片刻，他才半躺在空出来的外侧。
钟虞闭着眼，任凭对方动作克制而轻缓地把她揽进怀里。
男人身上的衬衣不是白天一丝不苟且笔挺的那种，而是略有些柔软垂顺的，抱住她时有极淡的清洁衣物的气味，还带着他的体温。
他们之间还隔着两层薄被。
“你不冷吗？”
他轻轻笑了一声，声音很低，“我怀里抱着一个火炉，怎么会冷？”
“要是连累你病了怎么办……”
房间里安静下来，过了片刻，外层的被子被掀开，两人之间只剩下一层染着体温的被子。
钟虞没等对方再次隔着被子抱住自己，直接双手伸出里面这一层，径直往前挪了挪，直到缩到对方怀里。
她手指往前戳了戳，“抱我啊……”
指尖碰到的地方结实温热，她手腕立刻被一只大手握住，没办法再继续那些小动作。
他把她手收拢在她身前，然后揽住她后腰，无声将她抱进怀里。
钟虞顺势把头靠上景梵的胸.膛，男人身上的暖意隔着薄薄的衣服传递过来。
头疼依旧，鼻塞和喉咙痛也没缓解——生病了还要折腾撒娇，钟虞本来是觉得累的，但是此时此刻被男人抱在怀里，她竟然舒服得想喟叹。
管家先生简直是顶级的人形抱枕。
她唇角勾了勾，然后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他半躺着，手搭在少女后背，垂眸静静看着她依赖而乖巧地蜷缩在自己怀里的样子。
连呼吸扑在他腰.腹处都是分分秒秒的煎熬。
他侧身想关掉床头的灯，然而一条纤细的手臂忽然擦着他腰侧嚣张地横亘着，一边抱紧他的腰一边蹭来蹭去，皱着眉一副难受的模样。
他呼吸一滞，腰侧发热紧.绷。
灯被他关掉，卧室彻底陷入黑暗中。光线褪去，那种平静的伪装也随之从他脸上消弭。
他抬手抚在她颈侧，像是在感受温度。
片刻后，他手指慢慢往上滑，掠过她下颌线和脸侧，最后指腹盖上因为发热而充血殷红的唇。
来回摩.挲几下，他突然俯下.身，手抬起她下颌时低头轻轻吻了上去。
轻得像只准备浅尝辄止。
但一吻后他却没退开，而是一手撑在她身侧，启唇加重力道。吮.吻后他直起身，盯着还处于昏睡中少女的脸，喉结无声地上下滑动。
这一吻不足以使他尽兴，只是前菜罢了。
……
卧室的遮光窗帘拉得很严实，因此天亮后外面的光线不足以倾泻进来，房间里都还是蒙蒙亮。
缺少对光线的感知，人常常会延长睡眠。
但这却不会对他有任何影响。
他闭着眼躺在床上，左手还保持着昨晚的姿势揽着怀里的人。
忽然，怀里的人动了动，翻了个身后一半身子都趴在了他身上，蓬松柔软的长发顺着滑落到他肩上。
他睁开眼，灰眸在昏暗光线下颜色沉淀得很深。
“景梵……”她带着鼻音含含糊糊地嘀咕，不像是醒了，更像是在说梦话。
他垂眸，抬手用长指挑起垂落在她后背的一缕发丝，轻轻地让它缠绕着，最后绕到尽头一瞬间从指缝间散开。
这一点动静好像让她觉得痒。她动了动，手撑着他腹部往上挪了挪，小动物似地嗅着气味，末了似乎非常满意地在他颈窝找到了心仪的位置，脸埋上去不动了。
呼吸间，微小的温热气流顺着脖颈一点点攀爬。
“醒了？”他忽然开口。
声音清明得没有半分困意，只是还残留着一点沙.哑。
怀里的人没动，呼吸规律绵长。
他眼底染上淡淡的似笑非笑的意味，抬手就要撩开她脸侧的发丝，把她的脸从自己颈边抬起来。
——后者却死死埋着脸开始装鸵鸟。
“果然醒了。还难受吗？”
“好些了。”她悄悄转过头重新枕在他肩上，他只能看见一只红彤彤的耳朵，“你弄我头发，我就醒了。”
钟虞一点点从男人身上挪下去，其实说实话，她有点恋恋不舍。
然而还没成功躲到一边就被人揽住了腰拖回去，男人一边用隐隐带笑的嗓音说“抱歉”，一边伸手来探她的额头。
“好像比昨晚好一些了。”他收回手，“我去做早餐，早餐之后吃一次药然后测体温，再决定去不去医院。”
床侧一轻，钟虞轻咳一声，此地无银地开口：“我是睡相太差了，所以才会……”
“才会趴到我身上来？”
“景梵，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是这种人。”她佯装气恼。
他穿好鞋，抬眸定定看了会她的背影，“你觉得我是怎样的人。”
“温和体贴，细心周到，又绅士又会关心照顾人。”说完她不忘补充，“但那是以前，现在才知道你会故意取笑我。”
他扯了扯唇角，像在讽笑，眼底荫翳转瞬即逝。
“那我就像以前那样做？”
床上的人不说话了，然而他刚抬脚，她就一掀被子坐起来，干巴巴地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嗯，”他语气平静，“我知道。起来洗漱吃早餐吧，需不需要我帮你？”
“我不喜欢从前那样，那种生疏的雇佣关系。如果是从前，我昨晚肯定不会提这种要求。”钟虞抿唇，“……当然，我让你这么做，也不是因为你是我的管家……”
“不是谁都可以的，你别误会我。”
说完钟虞露出一种“越说越乱”的懊恼神情，手胡乱理了理头发，清了清嗓子，“我去洗漱。”
然而下了床才发现头还是有点晕有点发沉，她赶紧扶着墙，还没迈开步子，一件薄薄的针织外套就披了下来。
然后景梵握住了她一只手，“我帮你。”
在钟虞现实里过往的恋爱史中，不乏男人大献殷勤，尤其在餍足后的清晨替她接水挤牙膏。然而一副关怀备至的模样后只会抱着她索取亲吻。
还是第一次有人单纯只为替她做这简单的一件小事。
钟虞心情有些微妙，接过牙刷后又得寸进尺地让身后的男人替她把披散的长发扎好。
任何事情在那双手下似乎都会变得有条不紊……但扎头发这件事显然是个例外。
“原来也会有你不擅长的事情啊。”她揉了揉发堵的鼻子笑起来。
头发散落下来，男人的长指重新探.入发间，指尖抵住后颈发际边缘慢吞吞往外梳理。
惬意的战.栗从发根蔓延，钟虞忍不住眯了眯眼。
浴室的镜子足够宽大，借着身高他能清楚看到镜子里少女的表情，像一只娇惯的、懒洋洋的猫。
颤动的眼睫和翘起的唇角都格外生动清晰。
他挑了挑眉。
镜子不错，或许能发挥出别的用处。
*
体温不算高，钟虞没答应去医院，只是在早餐后乖乖吃了退烧药。
吃了药没多久就开始犯困，景梵不准她待在窗边躺椅上睡觉，她只好回房睡。
关门前她问：“今天医生还是照常过来吗？”
景梵动作一顿，“如果你觉得身体状况勉强，我们可以重新预约时间。”
“不用啦，就今天吧。”钟虞笑了笑，“不过，严医生先暂时不辞退吧？”
“好，今天之后再做决定。”
她点头，转身关上房门。
下午三点半，新预约的这位医生到了海滨别墅，脸上还带着点倦色。
这位叫田婧的女医生比起严怀来说更加干脆利落，说话时语气虽然温婉，但内容却言简意赅。
“我想我们需要尽快建立起较为信任的关系，这样你才能对我坦诚，也更能接受我的意见。”田婧笑容温和，“不过由于时间有限，我们又是第一次见面，所以用催眠的方式试试怎么样？”
催眠？钟虞一怔，下意识侧头朝向景梵的方向。
对方温和地说：“不用担心。”
“……好吧。”她只好答应下来。
“我在外面等你。”男人平静道。接着就是书房门打开又关上的响动。
这个田医生没有把地点选在落地窗边，而是空间独立且相对较小些的书房。
她一步步地，跟着对方的指引做。
进行到后面，所有感官不知不觉越来越迟钝，对周围的一切感知都变得模糊起来。
钟虞无意识地答了些无关痛痒的问题，直到田婧问：“与你建立过亲密关系的人，你还记得吗？”
“记得。”
“距离此时此刻最近的一段时间里，都有谁？”
钟虞顿了顿，慢慢说出了几个名字。
“他们还陪着你吗，或者，你还有没有和他们联系？”
“……没有。”
“你们曾经是什么关系？”
“恋人。”
“是他们离开你，还是你离开他们？”
“我离开他们。”
“为什么？”
“为了任务。”
“那么，”田婧顿了顿，目光有些空洞，“你爱他们吗？”
躺椅上仿佛陷入半昏迷一样的人缓缓开了口，没有迟疑，“不。”
“你对他们毫无感情？”
“不。”
“如果让你在他们之中选一个呢？”
田婧没等到回答，又问：“最符合你喜好的，是谁？”
依然没得到回答。
田婧这次停顿了更久，“你对他们的感情，没有深刻到相比较，并必须做出一个选择，对不对？”
“是的。”
“他们都深爱着你，你不应该忘记他们，也不该忘记你对他们的感觉。”
“……嗯。”
“你也应该知道，当你知道一个人的真实身份后，这份感情也应该随之转移。”
“……嗯。”
“这些记在心里就好，醒来后就忘记吧。”田婧声音更轻，“你做的很好，现在，好好睡一觉吧。”
……
钟虞慢慢睁开眼。
她在一片黑暗中眨了眨眼，缓了片刻才发现自己躺在躺椅上，身上盖着一条暖和的厚绒毯。
“景梵？”她想也没想，下意识就喊道。
身边不远处传来男人低缓的嗓音，“醒了？”
“嗯。”钟虞松懈下来，重新靠了回去，“我睡着了？这是在——”
“书房？”她蓦地想起来前不久发生了什么，“催眠结束了？田医生走了？”
“对，你睡了半个小时。”景梵站在拉紧窗帘的窗边，目光沉沉，“这次的治疗怎么样？”
“这次和上次的感觉……不太一样，”钟虞蹙眉，“催眠的内容，我都不记得了。”
催眠的内容不记得了，但是她记得睡着的这一会里做的一个梦。那个梦里又奇怪地出现了前几个世界的那几个男人，她对于自己没办法给每一个人一个完美圆满的结局而感到挣扎与痛苦。
钟虞都惊讶于梦里这个“反常”的自己，同时为这种强烈的情感感到不可思议。
最后，梦里的其中一个人让她在他们之中做出一个选择，这个被选择的人可以得到她，从而获得圆满。
钟虞没能在几个人里做出选择，他们不肯就此放弃，“选一个最合你心意的。”
最合她心意的？似乎系统才是最对她胃口的那个人，或许是因为始终太神秘。但是系统并不在备选答案里，所以到了最后她也没能做出选择。
——钟虞清晰地记得梦里的自己的这个想法，结合这个走向有种说不出来的奇怪感觉。
“现在几点了？”她摇了摇头，把这些东西都抛在脑后。
景梵垂眸看一眼腕表，抬头告诉她时间，抑制着不再提催眠的事，然而那些问题和回答却始终盘踞在脑海里。
就像刚才，她睡了多久，那些话就折磨了他焦躁的神经多久。
这是他第一次听到她完全认真且无保留地谈起对待每个被攻略者的态度，在没有连通每个世界所残留的那份情感的前提下知道“真相”已经让他足够难忍，如果他连接了和那些分散意识的联系……
恐怕他就不能像现在这样，勉强由理智主导着所作所为。
他敛去眼底的暗涌，扯了扯领带，淡淡道：“那我去准备晚餐。”
不等她回答，他就打开门离开了书房。
钟虞听着脚步声，懒散地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和额角。就因为这个古怪的梦，这一觉她明明睡得很沉，但是却打不起精神。
……
晚上钟虞站在房门口，被管家先生要求吃了药喝完水才能进去睡觉。
她老老实实照做，而对方则摘下了一只手的手套。
——相处了这么一段时间，钟虞早就记住了这种声音：绸质布料亲密接触着手上的皮肤，发出极轻的摩擦声。
他手抵上了她的额头。
“刚测过体温啦，你忘记了吗。”她咽下口中的温水，“只是低热了，明天起床应该就好了。”
“似乎这样做能让我放心一点。”他说。
钟虞心思一动，“但是，用手来摸额头上的温度，通常来讲也是不太准的。”
景梵接过她喝完水的水杯，看着她含笑的唇和眉眼，“那我应该怎么做？”
闻言，钟虞微微上前半步。
他站在原地没有后退，静静地看着面前的少女朝自己伸出右手。
她指尖碰到了他的手臂，接着纤细的手指扯住他的衣袖，慢慢摸索到他的肩膀。
她抬着手撇嘴抱怨，“长那么高干什么……”
“想做什么？”他目光依旧落在她脸上没有移开。
“你弯腰下来，要我能平视你的那种高度。”说完钟虞才反应过来，抿了抿唇，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眼角，“一定要对着我的眼睛哦。”
片刻后，他弯腰俯首，“好。”
话音刚落，她的另一只手摸到了他的下颌，最后柔软的指腹挪了挪，蹭过脸颊，往上停在他的眉骨上。
钟虞估计着高度，稍微踮起一点脚跟。
她凑近面前的人，然后——
额头相抵，鼻尖相触，呼吸清晰可闻，那种温热一点点蔓延。
“要这样。”她抿唇，说完之后就局促似地后退。
景梵目光深沉，撑在膝盖上方的手动了动，几乎就要克制不住地抬手扣住她的后颈，阻止她继续后退，然后……
念头浮现一半，蓦地，他瞳孔骤缩。
原本后退的少女，又鼓足勇气似地凑了上来，手抓着他肩上的衣料，整个人几乎像要嵌在他怀中。
唇上一热。
是她去而复返，吻了上来。

第101章 情感连通
一个去而复返的吻。
钟虞因为看不见，所以判断位置时估计失误，吻上去时稍稍偏到了男人的唇角。
对方没有动，平静得像什么也没发生，连呼吸的节奏都依然平缓。
她松开手里攥紧的西装衣料，然后放平踮起的脚后跟往后退了退。
忽然，就在唇之间拉开距离的那一刻，她后腰紧了紧，被他扣在后腰的手带着被迫往前。
唇轻轻相碰时更多的是痒，而像现在这样加重力道，对方的体温仿佛都从柔软的方寸里碾压倾泻过来。
凌乱后退的脚步声在安静的空间里响起，她被他揽紧腰后退靠着墙，整个人被笼罩在高大的男人身.下。
“砰”地一声水杯砸在地上发出闷响，水溅出来洒在周围，打湿了他笔挺的裤脚。
钟虞仰着头，她看不见面前人的脸，但触感却分外清晰。
他的吻不见一点仓促、忙乱与狼狈。
先是克制地回吻，贴上来后托住她脸颊厮.磨，唇擦过她的，这样来来回回试探品味，最后在她伸手搭在他后颈时才启唇用舌.尖慢条斯理挑开她的唇。
贴着她唇内侧辗转，接着抵住她舌尖力道渐重地吮.吻。
…
一吻结束，钟虞喘着气，这才发现她一只手被他扣住按在墙上，十指交握。
“看来真的退烧了。”男人低声道，轻飘飘的尾音像是在轻笑。
她垂着眼，舔了舔唇轻哼：“你是人形温度计吗。”
“或许是，”他指腹拭去她唇角的狼藉，“我尝到了。”
嗓音听起来依然没有失了平静，用这样“正经”的语气说这种“不正经”的话，像是被她扯掉了管家先生那层绅士温和的外衣。
果然，当男人情.欲当头，是保持不了那副衣冠楚楚的模样的。
她需要的是他更失控的那一面。
“我要进去睡觉了。”她收回手，忽然又“咦”一声停下，愣了愣。
“你的手背？”钟虞重新探向景梵的手，“上面贴着什么？”
“没什么。”对方淡淡道。
然而她已经摸到了，薄薄的一层纱布正贴在男人骨骼明晰的手背上。
“你受伤了？”钟虞蹙眉，眉眼间写满担忧，“严不严重？是什么时候弄的？”
“做饭的时候。只是一点小伤。”
“做饭怎么会伤到手背……是不是我打碎玻璃杯的那时候你划伤的？”她抿唇，语气有点倔，“不准骗我。”
景梵没有回答，但默认等同于肯定她所说的。
“都怪我……抱歉。”
“记得以后先来找我，知道吗？”他垂眸，目光中所包含的意味难辨。
她忙不迭点头，“嗯。”
景梵喉结动了动，“进去睡吧。”
事情超出了他一开始的控制，冲动之后的恼意还没来得及发酵，就被这个廉价的贿赂给打发了。
一个吻……他想要的当然不仅仅是这个而已。
既然已经脱离控制，那他就要处心积虑地谋求更丰盛的一餐了。
他扯了扯唇角，灰眸里映出沉沉光晕，显现出诡谲与奇异的神色。
钟虞点头，转过身时低声道：“万一今天半夜又重新烧起来了怎么办啊……”
“药已经吃了，”身后男人的声音带着点好整以暇的笑意，格外温和，“体温也已经量过了。”
闻言她轻哼一声，嘀咕一句“知道了”就推开门往房间里走，正准备转身关门时，门板忽然被一股力道抵住。
钟虞一愣，下意识转过身时一阵温热的呼吸落在她耳畔，接着听见对方低声道：“不过，你说的有道理。为了避免同样的意外再发生，今晚我陪着你。”
话音落下，高大的管家跟在少女身后踏进房间，然后反手合上了门。
……
这一晚什么也没发生，不过也算在意料之中，钟虞并没有太失望，毕竟她也没期待同.床共枕的第二晚就能让景梵做出点什么亲.昵过头的举动。
对方扮演一个克制有礼的管家先生这么久，打破界限大概不会太干脆果断。何况两个人只是因为一个吻而陷入暧.昧的氛围里，并没有明确地说过什么。
但是底线一步溃败后就只会一次次退让，一次和无数次的区别而已。
钟虞翻了个身，钻进男人怀里。
管家先生原本松散的绸质衬衣领口被她蹭得胡乱敞开，一双白皙结.实的手臂无奈地将她接住。
“景梵，早安。”她抱住男人的腰，脸颊贴着他的胸.口。
对方回应她说：“早安，阿虞。”
晨起男人嗓音里的微微沙.哑格外性.感。
钟虞耳根发麻，一边唾弃自己被迷惑，一边又蹭到男人颈窝。
这段时间以来，她对景梵的态度感受最深刻的就是“纵容”。他好像不会拒绝她的任何要求——只要这要求不会对她造成什么伤害。
就像现在也是同样。他微微仰起下颌任她不怀好意地捣乱，手只会护在她身侧。
清晨拉着窗帘的昏暗房间一点点发酵着旖.旎。
走.火在所难免。
呼吸声渐渐重了点，钟虞笑嘻嘻地去吻他线条明晰的下颌角。
“阿虞。”他忽然抬手盖住她下半张脸，声音温和轻缓得不可思议，“你确定我们要这么做吗？”
没有任何其他一个人的别墅里年轻的“女主人”与管家单独相处，这样的情境足够旁人意味深长又津津乐道地编织出许多暧.昧的桃.色。
遑论他们真的发生了什么。
“我现在如果真的犹豫，一开始就不会……”钟虞开口，声音闷在他手掌下有些瓮声瓮气，唇也时不时触到景梵的手掌，“而且我说过，不是谁都可以的。如果成为我管家的是其他人，那我就不会这么做了。”
“是我才可以？”他眉梢动了动，唇角抬起的弧度里夹杂着一分嘲弄，“你都没亲眼看过我的样子。”
决定她付出“真心”的从不是人，只是任务决定下的身份而已。
“我看不见，但是我能用别的感官来感受你啊。”钟虞抬手贴在男人轮廓分明的脸侧，“你的脸我能触摸到，声音我能听到，还有，你的味道。”
说着她笑着低下头，像小狗那样动了动鼻尖，在他颈侧轻嗅，手抬起来时正好碰到他滑动的喉结。
钟虞侧过脸，不怀好意地吻了上去。
男人抱住她的那只手微微收紧，然后托住她的脸抬起来，若有若无地“嗯”了一声，启唇吻住了她。
*
这一次严怀登门后，敏锐地察觉了氛围的不对劲，那种不对劲来源于别墅中那对男女间微妙的磁场。
严怀脸色一时没控制住有些难看。果然，他感受到的没错，那个人的情绪的确出现了不小的波动……能引起他这种情绪的只可能是钟虞，发生了什么可想而知。
但严怀同时也很清楚，只有对方产生这种情绪波动，虚拟空间才会更加不稳定，自己的机会也才会更多。
他借着抬手推眼镜的动作勉强调整回自若的神态。
“阿虞，不要忘了利用这次机会考虑一下你更喜欢哪个医生，如果你觉得田医生更合适，那么我想，我们就可以尽早地不再耽搁严医生的时间了。”
景梵垂眸，将少女滑落到胸.前的长发理到后背，动作随意而熟稔。这种细微的举止和话里的“我们”，好像是以恋人、抑或是男主人的身份站在一旁。
严怀看着这一切，强忍着才没露出端倪。他作出一副疑惑诧异的模样，“这是什么意思？”
钟虞有点头疼，她不知道景梵为什么当着严怀的面把这件事给说了，是出于占.有欲，还是别的目的？
这下无论如何都把严怀给得罪了。
“是这样的，严医生，”她不得不开口，“之前联系过的另一位医生前两天回复说出于和钟家的交情，愿意替我看病试试，我没太好拒绝，所以……”
“所以你打算换医生了？”
“暂且还没有这个打算，这方面我打算谨慎一些。”
“噢，是这样。”严怀抬眸看一眼神色淡漠的男人，尽量平心静气，“这样也好。或许你不介意和我聊聊那位医生？”
“那位医生来时对我进行了催眠，但催眠的内容我不记得了。”
严怀点点头，“巧的是，我今天也准备继续催眠治疗。”
景梵冷淡地眯起眼。
钟虞精神一振，转头笑着对景梵说：“那你就在房间或者花园里等我吧。”
过了几秒，男人才答道：“好。”
她松了口气，神色如常地靠着椅背，听着景梵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客厅。
“严医生，”她开口问道，“可以开始了吗？”
“可以了。”
钟虞闭上眼。
“现在，放轻松。”严怀看着面前闭着眼的少女，轻轻舒了口气，在心里警告自己不能着急。
原本今天他不准备尝试的，因为成功的几率他并不能肯定——不到百分之百，或许只有一半。
但是现在，他好像不能再拖、再等下去了。
景梵一定没有发现他的秘密，但是打算把他从钟虞身边“驱逐”却是肯定的。
他一步步引导着躺椅上的人进入催眠状态。
景梵在监听，他很清楚，并且他知道如果在最初对方能够时时刻刻监控虚拟世界中任何微末的动静。
但现在，这种“绝对”已经坍塌了，“感情”是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情感波动越大，虚拟世界坍塌得就会越厉害。而他现在需要做的，就是加倍放大景梵的情感，由此获得更多反击的能力。
而达到这一目的最简单的做法，就是让景梵连通所有分裂意识的情感。
循序渐进几个问题后，严怀打算切入正题。
“现在，我们来交换内心的一个秘密，好不好？”
钟虞无意识地答：“好。”
“你告诉我，关于那场车祸，你为什么愧疚？”
“同样是在一辆车上，他们都是重伤，甚至没能等到救护车把他们带走抢救，但我却好好地活了下来。而且，原本坐在后座的人应该是我的，是我上车前让妈妈跟我换了位置。”
“很好，你告诉了我一个秘密，那么现在作为交换，我也要告诉你我的一个秘密。”
“嗯。”
“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你是严怀。”
“我是，但我同时还有一些别的名字，或许这些名字你还记得。”严怀咬紧牙，竭力从自己与景梵交汇冲.撞的凌乱“意识域”中，终于摸索出一点隐蔽的、缝隙似的空间。
借此，他能够躲开无处不在的“监听”。
“我不仅是严怀，我还是楚竭、孟赴和里德。”他飞快地说，“你还记得这些名字吗？我说过要带你逃走，你还记不记得？”
……
【那么现在作为交换，我也要告诉你我的一个秘密。】
他手垂在身侧，闭着眼站在风声簌簌的庭院里。
忽然，他皱了皱眉。
耳侧能清晰听到的对话声突然消失了，像是隔绝在了一片真空中。接着一瞬间，他头疼欲裂。
手指死死抵住额角，咬着牙神色紧.绷。
那种痛苦开始游走在全身的血肉中，神经像是被撕裂，接着嫁接上仿佛不属于自己、但又熟悉的一部分。
每一寸都像被什么强行容纳进来，破碎重组。
这种痛苦似乎持续了很久，但他很清楚只有一秒。
漫长到像度过了无数个“一生”一样的一秒，无数画面簇拥塞满脑海，胸腔里的心脏因某种浪潮一样阵阵汹涌的感情而急促跳动着。
额角青筋浮现，他咬着牙仰起头，仿佛有什么扭曲的东西藏在那副面无表情至冷漠的面孔下。
下一瞬间，无数声响蓦地又蜂拥着浮现。
他睁开眼，灰眸晦暗，眼中还隐隐带着血丝。
失控了。
他垂眸，面无表情地打量着自己的手，然后又漠然地掀起眼，只是眼底藏着难言的暗涌。
那些分散在各个子世界的“他”，那些原本属于他却被分散出去的一个个“意识”，全都在他并未允许的情况下连通了。
——他现在拥有了他们的一切回忆与感情。

第102章 复明看到他
“我说过要带你逃走，你还记不记得？”
一瞬间，钟虞发现自己象是从某种朦胧的状态中挣脱出来，但……
她是清醒的，但她并没有睁开眼醒过来，而是拥有了完全的、清醒的意识，就像是闭着眼睛在和面前的人说话。
“你是——”她脑海中所想的自然而然地变成了声音。
“时间有限，你只需要知道，你所认为的他会放你走、让你回到现实都是假的，‘谢斯珩’会做的事就是他的写照。但你别怕，我会带你——”
声音戛然而止，转眼间严怀的声音就变得和从前每一次聊天谈话一样温和，“……结束了，这次你觉得感受如何？”
钟虞压下震惊，尽力平静自若地说：“还不错，有种很轻松的感觉。”
“那就好，”严怀笑了笑，“证明我所做的是对你有帮助的。”
说着他低头在病历上记录起来，安静的四周充斥着的声音除了呼吸，就是他笔尖与纸张摩擦的沙沙声。
写完最后一笔，严怀盖上笔帽抬起头，目光掠过面前平静坐着的少女，接着他起身看向窗外。
透过一尘不染、光亮的窗户能看到花园里的景色，此时此刻一道西装革履的高大身影正站在这样的背景下，面无表情地看过来。
那种表情说不上是冰冷与不友好，更像是漠然地、不将任何情绪外露的样子。光是这样看着，严怀无法肯定自己为了让对方感情共通而做出的尝试到底成功没有。
他还没办法直观地去感受景梵的意识域。对方才是架构与掌控这个虚拟世界的人，实力当然在他之上。
严怀冲对方客气地笑了笑，示意催眠已经结束了。自然地表露出这个讯息之后，他弯腰将自己的东西收拾好，然后问：“希望钟小姐能好好考虑一下，再决定要不要更换医生吧。”
“我会的，谢谢你，严医生。”
“好，那我就先走了。关于复明这件事，虽然叮嘱过很多次了，但我还是希望你不要心急，毕竟以现在的情况来看，心急也是没用的。”
钟虞抿唇，缓缓露出一个笑容，“好，我知道的。”
以现在的情况来看，心急也是没用的——这句平常的关心与叮嘱，在此刻变得意味深长。
在这之前，严怀从来不会这么“开解”她。
如果有人在阻止她复明……那么她的确怎么着急也没用了。
……
他站在台阶下，这一次没有在催眠结束后就回到客厅，而是静静站在原地。
门被人从里面打开，那位严医生走了出来。
他抬眸。
对方颔首笑了笑，“如果钟小姐最终还是决定要更换医生，麻烦提前通知我一下。”
他神色不变，灰眸冷淡审视严怀几秒，最后眼珠动了动，转身抬脚走上台阶时扔下两个字：“当然。”
……
关门声隔绝了门外的一切，他掀起眼，眼底涌现戾色与冷意。
两次。
两次都是在催眠时发生异常。上一次是在听的过程中莫名其妙地中断，而这一次不仅被中断，还因为中断导致了意识波动，那些刻意被他切断了的情感也这样毫无征兆地连通了。
他想到了前两个世界中出现的那个可怜的跳梁小丑，一个被他操控着自杀，一个也死于被他操控的角色之手。
这一次，又是对方的手笔。
他想要左右钟虞医生人选的意图让对方不管不顾地铤而走险，或许还侥幸着没在自己这里留下把柄。
那么，那个人，在两次中断他意识的时候，和钟虞都说了些什么？
他抬眼望过去，看向窗边。
“景梵？”坐在窗边的人听见了他进来的动静，侧过脸有些不安似地转向这边轻声喊道。
他定定地看着她。
一切阻碍他的隐患，只有消亡一个下场。而至于那块绊脚石，不用提前知道自己可笑的命运。
他抬脚慢慢地走了过去。
钟虞能清楚地听到客厅门关上的声音，还有节奏不疾不缓、逐渐向她靠近的熟悉脚步声。
“嗯。”停在她面前时，他终于低声回应。
“怎么不说话？”钟虞抬起头，皱着眉一副不解的模样，“催眠结束时你也没进来，我都有点不习惯。是有什么事情吗？”
“没什么，”男人在她面前蹲下，温和地问，“你觉得两个医生，哪个更好？”
钟虞一怔，略停顿了一会，然后认真地回答道：“我知道，田医生是你辛辛苦苦联系到的，但是……如果告诉你我真正感受的话，我觉得严医生的方法更适合我。”
“好，我知道了。”
是纵容与温柔的语气。
“你同意了？”
“我什么时候反对过？”对方似乎有点无奈地笑了，“我只是希望你能有多一种可能与选择。如果一定要说反对，我有的也只是不希望严医生接近你的私心。”
她佯装一愣，像是一时间因为他的话转不过弯。
修长温热的手指轻轻抚过她的脸，“你看不见他的眼神，但是我能。”
“……你吃醋了。”她抿了抿唇，还是没能压下愈发上翘的嘴角。
下一秒一个吻就落在勾起得意弧度的唇角上，“是，我吃醋了。”
温热的呼吸浅浅掠过她耳畔，拂动细碎的发丝和耳朵上细小的绒毛。
“好痒啊。”钟虞笑嘻嘻地抱住男人的脖子，故意扯乱对方系得好好的领带，“我好饿哦，必须要吃管家先生亲手做的甜点才能活过来。”
对方纵容着她的动作，捏着她下颌吻下来，“那么，我亲爱的小姐，先付薪水吧。”
窗外光线明亮，然而垂眸深吻着怀里少女的男人目光却晦暗得可怕。
……
钟虞端着水杯坐在窗前，刚才还待在她身边的男人已经起身去厨房做吃的了。
她摩.挲着杯壁，脸上看不出什么异样，似乎只是在晒太阳时想到什么琐事有些出神。
实际上，她脑海里正把严怀说的那些话和从前的一些小细节串联。
从傅聿生那个世界起有关“楚竭”的异样就开始了，先是和楚竭长得一模一样但出现一面就莫名自杀的孟赴，再是透露给她许多信息但被盖瑟下了杀手的里德，最后是串联起这条线的严怀。
而里德与严怀这两个角色，都无一例外地提到了一件事，那就是要带她逃跑。
逃？往哪里逃？又要逃离什么？这句话告诉她只是让她一头雾水。然而刚才严怀却告诉她：“谢斯珩会做的事都是他的写照。”
蓦地，钟虞心里划过一种异样的感受——就在谢斯珩这个名字出现在脑海里的时候。仿佛在过去那个子世界里经历与发酵的情愫都鲜明地占据了她的思绪。
她情不自禁陷入与谢斯珩的回忆中，想到他曾说的“我爱你”三个字，隐约觉得有些愧疚……
反应过来自己在想什么之后，钟虞一愣，又莫名又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
最近怎么回事……好像过去那几个世界欠下的愧疚都一起找上门来了一样。
她强迫自己把思路放回正规。
谢斯珩曾对她做的是将她锁在他的那间公寓里，而楚竭找到了她帮助她逃了出来。如果严怀说的是真的，那么他说的“帮她逃出去”，就是要像他过去楚竭的那层身份一样，带她逃离这种故技重施的“囚.禁”？
钟虞搭在腿上的手微微收紧，明明窗外的阳光落在身上，她却感觉不到什么暖意，甚至后颈与手心隐隐发冷。
严怀说的“他”是谁，显而易见。
承诺任务完成就会让她回到现实世界的，除了系统，还会有谁呢？
从前见到孟赴时，她就问过系统这个和楚竭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到底是怎么回事，那时系统回答她说是巧合。
然而现在看来，这根本不可能是什么巧合，否则严怀对于这些事怎么会了如指掌？
虚拟世界中的任何角色都是不可能知道系统的存在的，否则这和故事书里的角色知道自己本身是虚构的有什么区别？可严怀不仅知道系统的存在，还知道过去那些子世界里的事情。
钟虞很清楚，她现在已经开始相信严怀了。
或许也不是现在……大概在她发现里德和楚盈的异样而选择向系统隐瞒的时候，潜意识里就已经感知到了一点蹊跷。
但那时她一心只想完成任务，认为这些事与自己的目的不相悖，也不冲突。
“阿虞？”
“……嗯？”想得入神，身后忽然传来男人的嗓音，钟虞冷不防被吓了一跳，她缓了缓才转头应声。
“吓着你了？”景梵弯腰将一杯温水放到她手中，“想什么想得这么入神？”
钟虞轻咳一声，低头喝了一口温水，“也没想什么，就是……”
“嗯？”他在旁边蹲下，抬手亲昵地捏了捏她的耳朵。
“我能感觉到我的精神状态很轻松，甚至因为有你陪着我，我最近的心情都愉快了不少，好像终于又找到了一个可以依靠的人。”她垂着眼，显得情绪有点低落，“可是眼睛为什么还是没有一点好转？”
“你的医生今天不是才叮嘱过你不要着急吗？”男人语带安抚，“怎么又开始担心了？”
钟虞正要说什么，摩.挲着水杯的手指却忽然一僵。
今天严怀叮嘱她的时候，景梵根本就不在客厅里。
所以……他是怎么知道严怀说了什么的？
她不说话，身旁的男人大概还以为她处于失落中，那只温暖的手还在轻缓地流连在她耳垂与脸颊上，接着又安抚似地去摸了摸她的后颈。
钟虞没觉得温存，只觉得心里发凉，脸颊都泛起带着凉意的战.栗。
“我只是怕我会一直这么下去，而你永远需要照顾我，我也永远看不见你。”她眨了眨眼，抿唇平静下来，“这样照顾一个病人，迟早会厌倦的。我怕你厌倦我。”
搭在她后颈的手微微停了停，接着她听见他低声道：“即使你厌倦我，我也绝不会厌倦你。”
“我也不可能会厌倦你的！”她匆匆抬头，皱着眉为自己辩解。
“是吗。”他嗓音带笑。
钟虞毫不迟疑地点头。
他低低笑了笑，温和地说：“要记得为自己说过的话负责。”
“当然会的。”钟虞压下这句话带给自己的不安，硬着头皮笑答。
她端起杯子喝了口水，男人指尖传递到她后颈的热度证明他一直这样蹲在她身边。
忽然，景梵站起身，“甜点大概快烤好了，我去拿出来。”
“好香。”她配合地仰起脸嗅了嗅。
男人轻笑着低头吻了吻她，然后走向厨房。
钟虞靠回椅背上，不自觉地抬手揉了揉后颈，又碰了碰耳朵。
提起复明，不仅是为了搪塞景梵刚才的询问，她也想再试探一下对方对自己复明这件事的态度。不过抛开那个蹊跷的疑点，景梵的回答似乎挑不出什么错处。
钟虞又想到系统。
她很确定自己当时看到模糊光影的片刻并不是错觉，但是在她告诉了系统这件事后，她就再也没有过这种好转的征兆。
单纯把这两者无理由地串联起来可能会显得难以让人信服，可是在听到了严怀那些话后，钟虞越来越觉得系统的嫌疑很大。
第一个世界时她嫌弃系统让她走了弯路，第二个世界系统隐瞒谢斯珩的真实一面，并且拒绝了她被锁在公寓时发出的求助，还给了她一个附加任务……这个附加任务本身和攻略任务在某种程度上来说又恰好是相冲突的。
似乎的确一直在不着痕迹地阻拦。
如果单纯不想让她完成任务，钟虞可以理解，但是严怀却说系统想像谢斯珩那样让她无法回到现实……
如果真的是那样，她难道要在虚拟世界中永无止境地“生活”下去？
那她的现实呢？！
*
带着这种混乱的思绪，钟虞晚上睡得并不好。
她又开始做梦。
这次的梦境和从前做过的一个梦很像——同样的暧.昧，同样的热气萦绕，并且“男主角”也是同一个人。
那个人慢条斯理地抽去领带，眉眼在等下显得格外深邃，垂眸时灰色的眼眸里神色令人看不清。
然后，他俯.身扣住了她的脚踝。
…
“唔。”黑暗中她翻了个身，鼻尖无意识地蹭了蹭身侧男人的手臂，然后皱着眉神色痛苦似地张开嘴去咬。
男人慢慢睁开眼。
手臂上被少女“针对”的地方很痒，轻咬的力道就像一只玩闹的猫，仅仅是用小巧略尖利的犬齿蹭了蹭。
他在黑暗中凝视着她微微潮.红的脸，无声地轻笑，唇角的弧度很快又趋近于无。
“阿虞？”他嗓音微哑，伸出手用手指托住她下颌，然后拇指去阻止她小猫小狗一样的行为。
然而指腹刚碰到她的唇，就被她启唇一口咬住了。
他目光沉了沉，半侧着身低头吻了吻她的眼睫，“阿虞，醒醒。”
“阿虞。”
钟虞蓦地惊醒过来，然而梦境中未尽兴的余韵还残留在脑海中。
她看不见面前的景象，只能听见景梵的声音。
“阿虞。”
这声音又莫名让她觉得和系统很像了，于是几乎一瞬间内，钟虞就被拉扯回了刚才的梦境中。
她眨了眨眼，坏心地咬住口中的手指，舌.尖不安地动着。
“乖。”
他手指勾了勾——这个轻.佻的动作或许是她的错觉，因为接着景梵就把手收了回去。
“景梵……”她凑过去，可怜兮兮的语调却带着勾人的婉转，“我好热，是不是又发烧了，你帮我量体温好不好？”
片刻后男人答：“嗯，我去拿温度计。”
钟虞一把拉住要起身的人，“不要，你帮我量。就像上次那样，尝一尝，好不好？”
“阿虞，现在很晚，不任性好不好？”他好像只是安抚似地低头吻了吻她，然而下一秒少女就仰头揽住了他。
他轻轻挑了挑眉，勾唇时纵容地将人抱住，眼里滑过喟叹的兴.奋——终于，他要亲自坐在餐桌旁享用这一餐。
他只垂涎这一份佳肴，但是她等待的却不只是他这位食客。
她甚至不知道他到底是谁。
想到这一点，他眼底愉悦的神色变得有些古怪与扭曲——因为现在他能够将她蒙在鼓里，就像她从前用谎言和伪装将那些男人骗入陷阱一样。
但同时，他更觉得恼怒。因为他自己也在无法自控地一步步溃败，究竟是谁在把谁玩.弄在股掌之中？
“阿虞，”他垂眸，指腹缓缓地抚着她唇角，语气是和表情截然不同的柔和，“你想好了？”
回应他的是含含糊糊的一个“嗯”字，她手搭在他颈后，抬起上半身主动吻他。
“好，”他低笑一声，眉眼显出淡淡戾色，“别后悔，阿虞。”
连通后一齐填满他大脑的那些情感已经让他忍耐得够久了。一份得到又失去、被欺骗背叛的爱足以摧毁一个人，而现在对他来说是几分回忆与感情同时共存。
它们就像关在他血肉里的野兽，时时刻刻都想挣脱出来操控他。
他手揉捏着少女的后颈，然后重重地吻了下去。
……
窗外隐隐涌动着雷声。
偶尔闪电划过，照亮少女濡.湿的鬓发和额角细密的汗水。
他呼吸凌乱地垂眸。
她脸上几乎有所有他想看到的失控的表情，但唯独缺少了他最想看到的一种。
至于窗外一声接一声的惊雷，没有哪一次像上次她所说的那样让她害怕，她对窗外风雨欲来的动静好像全无察觉。
那些雷声盖过了纷杂错乱的呼吸，还有她的啜泣。
“阿虞，”他捏住她下颌，“你爱我吗？”
钟虞顿时清醒了一大半。她这才恍然发觉平时温和绅士的管家先生今晚像是失了控，实在判若两人——每一个动作都像在逼她失控，或者逼他自己失控。
“我说了，你也会回答我吗？”
虽然觉得可能没这么顺利，但她心里还是存了一丝侥幸。
如果能早点得到她想要的答案，那她也就不用再去揣摩景梵的那些异样了。
“当然。”
“景梵，”钟虞仰头，攥紧他的手臂，说话声因为不稳的呼吸而有些破碎，“我不知道算不算爱，但，一定有很多喜欢……否则我就不会在你问我的时候，回答‘不后悔’了。”
说完，顿了顿又问：“你呢？”
“我？”男人似乎轻嗤了一声。
思绪糊得像一锅粥，钟虞怀疑自己听错了，“……景梵？”
“你——”他附在她耳边，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剩下的话被窗外骤然响起的雷声淹没。
她想开口问他刚才说了什么，然而眼前却仿佛和脑海里一齐闪过白光。
“喜欢？爱？你知道我是谁吗？”他语调与动作一样咄咄逼人，“你确定你爱的是我？”
那一瞬间、视野中的局部，亮得像灯光冷然泄下。
思维凝滞，她无法思考，只是本能地睁大眼，捕捉突然复明后视野中骤然出现的画面——
窗外闪电乍现，白光穿过窗帘缝隙照亮了男人的半边脸，他居高临下，黑发散乱垂落到前额，深灰的眼眸被白昼似的光亮映照成清冷剔透的浅灰。
他挑眉。
“看清我是谁了吗，主人？”

第103章 他们也是我
“看清我是谁了吗，主人？”
钟虞凌乱的呼吸和急促起伏的胸.口还未平复，突如其来的光线与清晰视野让她猝不及防，眨眼适应后呼吸顿时凝滞。
无声对峙中，她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
“你……？！”
她从对方细微的神色变化中读出了带着掺了恶意的愉悦，好像……对此时此刻期待已久。
像一点火星骤然跌入干柴中，点燃了过去所有线索与猜测。
原来她之前莫名将景梵和系统联想到一起并不是没有原因的……那时她握住他的手觉得熟悉，听他说话的语调也觉得相似。赵婉茗也无意中提起过景梵的眼睛是灰色，她当时也立即联想到了系统。
不知道他之前给声音做过什么伪装，但现在……已经恢复成了曾无数次响在她耳边的、他原本的嗓音。
思绪将通，她却没功夫停下来慢慢理清。
这火星也点燃了她的恼怒。
钟虞撑起身，用了力气死死掐住对方的手臂，“一直都是你？！”
这动作与力道一点也不客气，但男人却恍若不觉，只是淡淡垂着眸，然后收紧手臂，将她拖到他怀里。
“放开我。”钟虞冷下脸，忍着异样，抬起手臂抵住他胸.膛，蓦地想起什么，又盯着他问，“你不是没有实体吗？”
在刚才那种时候发现事实，就像一盆凉水浇下来，不仅仅让她有种被戏弄了的恼意，更多是对系统可能有的意图感到戒备和愤怒。
最坏的可能就是她没办法再回到现实中，其他一切和这个问题比起来不值一提。
“放？”他唇角抬了抬，眼里却没有丁点笑意，“刚才是你求我。”
至于有关为什么拥有实体的问题他却恍若未闻。
说完，他仿佛漫不经心地换了个动作放下重心，钟虞顿时咬紧唇，勉强维持着冷冰冰的表情，用攥紧的双手去推他。
“放开我！”
男人没说话，她手碰到他时发觉他肌肉都处在收紧的状态，紧.绷的下颌线与微微抿紧的唇线都证明他并不是如同表面上这么平静。
一瞬间，钟虞找准了势均力敌的平衡。
她仰起脸，复明后的眼睛目光灼灼，格外地亮。
“我求你？”她勾唇，不冷不热地轻笑，“我为什么求你，你会不清楚？换句话来说，我求的是你吗？”
她越说，他目光就越冷，灰色眼瞳中像凝着冰。
“现在可以放了？”钟虞挑眉。
眼中有了神采，再褪去那种伪装处的楚楚可怜，她还染着细密汗珠和薄红的脸就变得格外妍丽逼人。
尤其是她这样挑衅和冷淡地望着他时。
恼怒到极点，他眉眼间都只剩下戾气。目光晦暗地盯着她半晌，忽然扯了扯唇角微微一笑。
“你最应该求的，就是我。”
说完，他将她双手反剪在身后，俯.身迫使她不得不往后仰倒。
钟虞控制不住低叫一声。
“我才是那个最终决定你成功与否、能不能离开的人。”她被他屈指抬起下颌，“而不是每个世界里需要爱上你的……”
他忽然停住，没再说出剩下的话。
钟虞变了脸色，想起了严怀曾经对自己说过的话，她一字一顿，“你什么意思。”
“严怀跟你说了什么？”他不答反问，自顾自动作。看着面前的女人平静的神色土崩瓦解，他已经崩坏宣泄的情绪好像才能得到一点安稳。
“你都知道？”钟虞冷笑，咬着牙竭力平复呼吸，手扣在他后颈撑起身，逼近那张深邃英俊的脸，“……所以你的目的是什么？”
“你不是猜到了？”他手指慢吞吞刮蹭她脸侧，末了捏住她下颌，低头凑近她的唇，“否则何必这么生气。那样的话你只会讨好我，然后等任务完成就离开。”
越说他语调越沉，最后掀起眼看她时眼底都是讥嘲和怒意。
钟虞正要开口说什么，对方却已经重重地吻下来，一切动作都用力毫不留情。
她唇.齿都张开着，男人的唇.舌侵.入得轻而易举，接着就是辗转与紧逼，让她断断续续发出声音。
一切反抗都一次次被对方轻而易举化解，钟虞一边愈发恼怒一边又无法反抗真实的感官。
在这种无力的对峙僵持中，她忽然就被恼意和不甘冲昏了头脑。
无法拒绝是一回事，被牵着鼻子走又是另一回事——尤其是在发现被他耍得团团转的现在。
于是其他的种种问题先被抛在了一边，钟虞开始报复性地勾住他后颈用尽解数回应，手指也从从他后颈没.入发间撩动。
复明前伪装出的任人宰割的模样消失不见，只剩下诱.人如缠人水妖的女人，攀.附着男人的纤细四肢像是要把他拖下深不见底的水域。
汗水和呼吸，床单泛起层叠的褶皱。
不见多少亲.昵缠.绵的意味，反而像是火.药味十足、致力于征服对方的争斗。
一阵昏沉混乱后，钟虞被男人抱到浴室清洗。她累得不轻，闭着眼懒洋洋地让他给自己清理，然而脑海里却没有分毫睡意，格外清醒地梳理着思路。
从前系统说过的话她都不打算再信，毕竟单从阻止她复明和听到她谈话内容这两点来看，就足以推翻和证明许多东西。
比如他曾说过虚拟世界客观所存在的不受他操控，以及他从不会时刻像监控一样地窥探。
可这两方面的极限到底在哪里？他能操控这些虚拟世界到什么地步？又能监控且实际监控到了什么地步。
越想她越清醒，而害怕……要说一点也没有，是完全不可能的。
她必须要回到现实，这毋庸置疑。
清理干净后他给她穿好睡裙。就在钟虞以为景梵要抱着自己离开浴室时，他却忽然停下了。
钟虞睁开眼。
他站在她背后，扣住她的脸让她看向镜子里一前一后的两道人影，抬眸也看向镜子里的她。
“现在你能看清你面前的人是谁了，”他额发散乱，目光显得有些阴翳，“是不是你心里设想的角色没有任何区别，不是吗？只要能让你完成你想要的，无论是谁，你都能做出同样的事。”
“——就像刚才，你一样能因为我而gc。”
钟虞睁开半闭着的眼，目光朦胧中透着冷，显然并未因为一场情.事而变得不清醒。
“我无所谓划定什么人为被攻略者，只是想知道为什么会是你。”她轻笑，漫不经心地舔唇，“怎么，想亲自和我试试？或者，你可以直接说你的目的了。”
一边说着，她一边用指尖拨弄着颈间项链上的吊坠，璀璨的一点光芒在她指尖跳跃滚动。
“你应该讨好我，”他没回答，转过她的脸去吻她，语气淡淡的，“这个世界的任务还没完成，不是吗，主人？”
“任务？”像是听了什么笑话，钟虞讥讽地轻笑一声，抬了抬下巴，“那你要爱上我吗？”
两人的目光在镜中交汇。
他灰眸在光线下趋近于黑色，看上去像是折射着灰色暗芒的黑色玉石。
目光晦涩难辩，落在她身上时发沉发冷。
“这个世界是虚拟的，你也是，对吧。”没等到回答，钟虞露出‘果然’的神情，“之前连实体也没有，又怎么会有感情呢？”
钟虞转过身，手撑着身后的盥洗台，踮脚仰起头时鼻尖正好能碰到男人线条明晰的下颌。
她垂眸用鼻尖蹭了蹭，接着掀起眼，微微上扬的眼角凌厉又勾人。
“不会爱上我，不让我复明，之前世界里的阻挠也没必要一一列举了。所以你是根本就不想让我成功，对吧？”钟虞似笑非笑，“不让我回到现实……那你的最终目的呢？”
“你想走？”他极低地笑了一声，眼里却没有分毫笑意，“看来你真的已经把每个世界的承诺忘得一干二净了。”
“承诺？”钟虞皱眉。
他低下头，温热的鼻息掠过她眼睫，“你说你不会离开，会永远留下陪在他们身边。”
“可他们只是虚拟的角色！你也知道那只是为了任务，对一个虚拟的、根本不存在的人谈承诺，你不觉得很可笑吗？”
“可笑？”他盯着她，慢吞吞地重复这两个字。
“难道不是吗。”钟虞扯了扯唇角，压下心里莫名翻涌上来的愧疚。
虽然她的确一直不断警醒自己，那些人只是虚拟人物而已，但是和他们一起经历的事情却很真实，甚至很多事让她很有感触，例如她从未尝过的毫无保留与杂质的爱。
人看一部电影到谢幕时都会有喜悲不舍，何况她身处其中——但这些都在她理智所能左右的范围内。
她不想再谈这个问题，“我现在只关心两点。第一，我现实中的身体状况究竟会不会受影响。第二，你阻止我完成任务，是不是不想我们之间的‘协议’完成？”
他语气如同过去那段日子一样温和，说出来的字句却让钟虞后背发冷，“你可以在虚拟世界里永远停留下去，至于现实中，对你而言时间流速的静止却不是永远。”
“我会死，或者成为植物人？”她面无表情，垂在身侧的手攥紧，“对吗。”
男人微微一笑，长指摩.挲着她的后颈，“现在，在回答你第二个问题之前，回到上一个疑问。”
上一个？
【对一个虚拟的、根本不存在的人谈承诺，你不觉得很可笑吗？】
钟虞蹙眉。
带着凉意的长指微曲，抬起她的下巴。
“可笑？”男人的嗓音淡淡的，却和温和平静没有一分一毫的关系。
她直视着他，从那双深邃的灰眸里看见虹膜细细的纹路盘踞，还有紧缩的瞳孔。
他低头，说话时几乎碰到她的唇，她听不出的情绪都掩藏在平静的声线下。
“很可惜，他们并不是不存在的，”他微微一笑，“他们是我意识的分裂。是我的一部分。”

第104章
“他们是我意识的分裂。是我的一部分。”
浴室里残存的水汽已经消散，潮热而带着暖意的温度也渐渐冷却下来。
钟虞第一反应是觉得不可能，甚至想反驳和质疑，但……又有什么不可能呢？
震惊到极点，她反而莫名愈发冷静了。
“你的一部分？也就是说，过去那几个人都是你？”
“他们从我的意识中分裂，隶属于我，在子世界中成为单独存在的个体。”他紧紧盯着她，看上去享受于观察到她脸上每一分复杂表情的出现，“当然，你也可以这么认为。”
钟虞能明白他话里的意思，但一时之间有点难以接受。
“单独存在……”她顿了顿，“你口中的‘单独’，到底有着什么样的界限和定义？”
“除非接触到与世界规则有关的信息，否则他们不会觉醒，直到你完成任务世界崩坏，他们就会回到我的意识中。”他灰色的眼珠动了动，唇角似笑非笑地抬起又落下，“只要我打破这种隔绝，我就能拥有他们的一切回忆与情感。”
一切回忆与情感……
“那你现在……”她话没有说完，但这个问题显然对他们来说都已经心照不宣。
她说话时，面前的男人垂着眸，眼窝深陷的弧度显出不近人情的冷淡。
他微微偏头，抬手揉了揉额角，语气漠然得仿佛真正置身事外，“你知道同时拥有几份记忆和情感是什么感受吗。”
钟虞呼吸顿了顿，接着移开眼。
时间在这种沉闷、粘滞的氛围中似乎流逝得格外缓慢，几秒钟也紧绷得像是要一触即发。
蓦地，他扣住她下颌，迫使她转向他。
空气里分散的压迫感如同凝聚在他眉眼间，还有与他从前淡漠的眼神截然不同的暗涌。
“你怎么会知道。”他眼底的讥讽更像是自嘲，“因为你甚至连五分之一也不会有。”
钟虞抿了抿唇，“我的目的只是完成任务，这一点我们最初就已经明确了。你也并没有告诉我我需要爱上谁，现在谈这个，毫无意义。”
她的内心却远没有这么平静。
她亲历过去五个世界，无比真实地感受到过他们的感情。虽然现实中她不相信纯粹的爱，但却也从没有怀疑过他们口中“我爱你”这三个字的真实性与分量。而且从前系统给出的条件是需要被攻略者“心甘情愿”地说出这三个字。
所以钟虞心里也愧疚过。
再加上她和他们亲密的举止、还有对他们的好感都是真实存在的，所以当这一切的对象都集中在一个完全出乎她意料的人身上时……
“毫无意义？”男人指腹从她唇角摩.挲到饱满的唇瓣中央，略重的力道让她下唇微微充血，颜色越发艳丽。
“我不是指这些记忆和感情毫无意义，而是指不该在我毫不知情地造成后果之后再来追究什么。”
他眉梢动了动，目光从她唇移到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上。她眼瞳里映出了他的影子，但也仅此而已了。
“所以我应该当作什么也没发生，让你完成任务，然后彻底离开这里？”他声音越来越轻，带着喜怒难辨的喑哑。
“毕竟我们最开始就是这样约好的，不是吗？”钟虞放软了语调，“当初你说只要我这么做了你就能帮我，所以我孤注一掷地相信了。”
他似笑非笑，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你担心我不会履行承诺。”
钟虞轻轻“嗯”了一声，依然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面前的人——虽然对方这么说了，但她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下一秒，这预感成真了。
“你父母的公司会好起来的，这一点我当然会履行。”他眼里浮现出奇异诡谲的神采，“所以，你可以放心地留下来了。”
钟虞心里一沉，“留下来？期限呢？”
“永远。”
……
带着暖意的阳光温和地落在脸上，钟虞慢慢从深度睡眠中抽离，浅眠中隐隐约约听见了细微的响动，光束也好像在小弧度地浮动。
接着她一下子惊醒过来。
眼皮还有些发沉，她眨了眨眼，从蓬松柔软的被子里抽出手盖在眼睛上。
“醒了？”
钟虞手一顿，转头看向窗边。
窗帘拉开了一半，穿着整齐的男人背对着她站在窗边，正低头整理着自己的袖口。
阳光在他高大的身影边缘勾勒出光的轮廓，宽肩窄腰，身高腿长，低头时只能看见一小半侧脸，深刻的线条因光晕而变得柔和。
他转过身，微微一笑，“要起来吗。”
这语气恍然让钟虞以为他还是之前那个体贴照料自己的管家，但是已经恢复如初的、无比清晰的视野提醒着她到底发生了什么。
因为睡眠而迟滞的思绪飞速运转，昨晚发生的事蓦地一齐涌进脑海中……包括最后她明明已经清洗过，最后却被男人再次带入热潮之中，直到筋疲力竭地昏睡过去。
系统……或者说景梵，总是在外表将怒意和一切负面情绪克制得很好，却会将一切都倾注在实际行动中，就像是在宣泄。
接近黎明时他曾逼着她在失语一样的状态中喊他的名字，那时她视线勉强聚焦，看见的是他绷紧的下颌线与紧抿的唇角，冷淡的灰眸边缘隐约带着红血丝。
“叫我的名字。”他声音哑得厉害。
钟虞呼吸凌.乱，却还是暗自咬着牙要激怒他，“你的名字？你不是一直只会套着别人的躯壳与身份吗？”
话音刚落，她下唇骤然一疼。
低下头重重吻她的男人忽然不轻不重地咬了她一口，掀起眼看她时眼底带着威胁。
钟虞轻嗤一声，仰头主动重新贴上他的唇，舌.尖也悄无声息钻.入，最后在男人放松警惕时毫不犹豫地咬下去。
这一下她没怎么收敛力气，口中顿时就尝到了腥甜。当然，那并不是她的血。
男人动作一顿，撑起身居高临下地盯着她，最后抬手擦去唇角的血，垂眸淡淡瞥了一眼。
“我说的有错吗？”她微微一笑，慵懒地抬手将汗湿贴在颊边的发丝别在耳后。
他眯了眯眼，显得有些轻蔑，“我用了我原本的身体，你以为我还会用别人的名字？”
…
景梵。
钟虞心里默念一遍这两个字。换一种身份与情形，这个名字带给她的感觉就截然不同了。
她慢慢撑身坐起来，却没有回答对方的话。
这简简单单一个动作牵扯了无数块肌肉，因此带来的酸痛也是无法忽略的。她忍不住皱了皱眉。
“很疼？”男人不疾不缓地走过来。
钟虞抬起眼，面前的人看起来和过去数次见过的样子一样，衣冠楚楚，从头到脚一丝不苟，一副禁欲的模样，却没想到脱了衣服就狠得像另一个人。
不过……她又想到了过去的那五个男人。他们显然是性格各异的，为人处事也有很大不同，如果他们都是景梵的一部分，那么是不是代表他们都是他人格组成的一部分？
或平静下暗藏狂热，或温和完美下善于伪装，又或者行事有极强的掌控欲，但他们的共同点都是占.有欲十足。
所以他才能在她失明时伪装得这么成功，没让她发现异样。
“我们好好谈一谈，”她皮笑肉不笑，“我有很多想知道的问题，所以我觉得这场谈话很有必要——当然，不是在昨晚那种状态下。”
他不置可否，“我在餐厅等你。”
钟虞换好衣服外加洗漱之后开门走到餐厅，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她没有虐待自己身体的打算，于是一言不发地坐了下来，平静地吃完了这一餐。
早餐之后，她慢慢走到客厅的落地窗边，而景梵则收走了她面前使用过的餐具。
窗边摆着两把躺椅，因为心里想着事，所以钟虞随便选了一把椅子就坐下了。等发现阳光没有像往常一样从左侧照在身上时，她才发现自己坐的并不是失明时一直坐的那一把。
她失明时一直靠脑海中构建出的“地图”在别墅里活动，所以走的方向和路径都比较单一，导致她就固定使用左边那把躺椅。而能看见之后她不需要再依赖脑子里的“地图”，才会选中另一把。
钟虞迟疑片刻，正打算依从习惯起身坐到对面，手指却突然碰到了什么异物。
她一愣，回头看向躺椅的扶手处。
扶手与坐垫夹角的缝隙里隐约折射出一点光亮，看上去像是女性用的饰品上的装饰。她皱了皱眉，伸手去把那个东西拿了出来。
一串细细的钻石手链。
在钟虞把手链捏进手里的那一刻，她忽然就根据触感判断出了这是什么。
衣帽间里放着不少别人送的或是她自己原本的珠宝首饰，虽然她眼睛看不见，但是景梵能看见，所以钟虞之前兴起时会让景梵帮自己挑选，然后随便选一两样戴着玩。
——这条手链她之前一时兴起戴了一会，后来随手就摘下来放在一边了，之后就再也没想起来过。
她拿着手链，正准备起身放回衣帽间时，脚步却忽然一顿。
不对。
钟虞低下头仔细打量，这才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手链原本是细链组合着钻石呈现连贯的线状，根本没有这个多出来的吊坠……
而且这个吊坠和链条相接的金属扣有些松动，扣口甚至还有很明显的缝隙，就像是被哪个马虎粗心、又或者匆匆忙忙的人加上去的。
一个念头忽然划过脑海。
景梵没有用这把躺椅的习惯，坐过这把椅子的，只有严怀一个人。
她心跳得有些快，忍不住用指腹摩.挲着吊坠。
“钟虞。”
耳边忽然响起男人的嗓音，钟虞吓了一跳，下意识飞快转向厨房的方向。
景梵刚刚从厨房门口走出来，距离还很远，根本不可能发出这种像是贴着耳边的声音，而且他也不会这么称呼自己。
但是这种感觉又格外熟悉……因为在此之前有一个人和她交流时也常常让她以为近在耳畔。
“怎么了？”高大的身影慢慢走了过来。
她正要开口回答，那个声音又在耳边响了起来。
“钟虞，你终于发现我留下的东西了！”那人的语气有些激动，“我是严怀，你记得把这个吊坠藏好。”
“在想什么？”
两个人的声音，一个来自不断走近她的、面前的这道身影，一个借由她手中的吊坠凭空出现在她脑海里。
钟虞尽力使自己看上去平静如常，同时一边消化着严怀传达给自己的信息，一边抬眸回答景梵。
“没想什么。现在，我们可以谈了？”

第105章 帮你逃跑
“没想什么。现在，我们可以谈了？”
男人目光定定落在她身上，灰眸审视似地盯了她半晌。钟虞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刚才是不是露出了什么马脚。
她仔细回顾刚才，开始有点懊恼因为事发突然而表现得不够自然的举动。
“再怎么谈，结果也不会有任何改变。”他忽然淡淡道。
“但这不代表我愿意一直处在这种不明不白的状态里。”
“如果你坚持，”他好整以暇地颔首，“当然可以。”
钟虞短促地笑了笑，“那就好。”说完她抬脚就往衣帽间走去。
“不是说想谈一谈？”
她没回头，随意晃了晃攥着手链的那只手，“先把这个放回去，免得又随手放到一边找不着了。”
说话时钟虞心里那根弦紧绷着，生怕被景梵察觉了什么端倪。
“从哪里找到的？”身后的人像是随口一问，“我记得我没有再看到过它，也没有帮你收起来。”
“从躺椅旁边的缝隙里。”她故意没有说是哪一把椅子，毕竟他会追问已经足够证明他多疑，如果她再说是在严怀坐过的椅子上发现的……
好在景梵没有再追问。
走了两步，严怀的声音又试探似地响了起来，“钟虞？”
钟虞试着在脑海里回应，“严怀？你能听到我的声音吗。”
“能。”对方肯定道，“刚才我感应到你拿到了我留下的东西，但是一时没得到回应，还以为出了什么差错。”
“你是怎么办到的？”
“就像你脖子上那个吊坠一样，只不过我留下的这个只能够隔绝出一片不受他监视与控制的范围。”
“除了这片‘范围’，任何角落都逃不过他的注意，”钟虞掌心发凉，“是吗。”
“你都知道了？”
“大概都清楚了。”她顿了顿，“他也知道了是你告诉我的。”
本来她还想问严怀会不会又像过去几个世界里一样，因为各种原因而再次“死去”，但心里一瞬间微妙的挣扎让她把这些话重新吞回了肚子里。
毕竟，如果景梵真的要做什么，她又能做什么，或者该说什么呢？
“我猜到了，”严怀似乎是笑了笑，“毕竟只有在他情感波动剧烈的时候虚拟世界才会不稳定，我留下的吊坠也才能派上用场。”
情感波动剧烈……
钟虞想到昨晚景梵的样子和所作所为，沉默了。
说到这里时她已经走进了衣帽间，打开玻璃收纳柜的门后才又问：“你为什么帮我，我又怎么知道你比他更值得相信？”
“他不会放你走的，而我是虚拟空间中唯一觉醒的意识，也是唯一能抓住他破绽的人。”说着严怀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当然，对我而言，大概只是想再帮你逃跑一次。”
钟虞明白严怀说的是他作为“楚竭”的那一次。
“你应该知道，我——”
衣帽间虚掩着的门忽然被叩响，钟虞吓了一跳，忙打断严怀，“我会找机会再联系你。”
出于谨慎，在走进衣帽间的途中她一直假装无意地把玩着手里的手链，而挂在上面的吊坠最终也没辜负她的期望，从链条上脱落后滚进了她的掌心。
眼下，她将吊坠迅速放进了针织外套的衣袋里，然后才整理好神色，不紧不慢地走过去打开门。
景梵站在门外，垂眸看向她。
“好了，”她松开门把手，“走吧。”
钟虞走在前面，而男人的脚步声则一直紧随她身后。
对方的视线存在感强得令人难以忽视，她加快了脚步，走回窗边坐下。
男人无声地抬了抬唇角，很快又恢复成漠然的神情。
“想知道什么。”
“我问的，你都会回答我真话吗？”钟虞抬眸。
男人静静地看着她，默认。
“那么，我想先知道，你在这个世界中到底扮演着怎样的角色。”她开口，“从前你回答我你只是辅助者。”
现在看来怎么可能。
“不止是这样，对吗？”她问。
他神色不变，看着她半晌，脸上忽然浮现出像是笑的表情，“这整个虚拟世界，都是被我所创造。”
他口吻平淡，好像说的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钟虞闻言却根本平静不下来，“由你创造，所以你能更改一切，包括规则，对吗？”
更改一切？
他目光动了动，从她眼底看到了种种情绪。
当然不是一切，他过去告诉她的话并不是所有的都是假的——至少只要他在这个子世界中心甘情愿地说出那三个字，那么他就不可能再留住她。
在他选择进入到子世界的那一刻就已经没有了退路。
这个世界起始于他，却运作于他和她结下的协议所生成的规则。
但是这一切，他怎么可能告诉她？这是她能借力离开这个世界的破绽，而她一定会竭尽所能让他溃败妥协。
“当然。”他微微一笑，“我能更改一切规则。”
“所以，孟赴和里德的事也是你做的？”
“你也可以再问我，是不是准备对严怀做同样的事。”他轻轻抬了抬下颌，垂着眼睫的眼里一闪而过愉悦的神色，“我的答案，你一定能猜到。”
“你要杀了他。”
他轻轻挑了挑眉，垂眸时唇角弧度似笑非笑。
“你能操控这里的每一个人，”钟虞忽然问，“那么也包括我吗？你能操控我吗？”
他唇角那点笑弧消弭。
“你并不属于这个世界，不是吗？”
说出这句话时他垂在身侧的手有一瞬间的僵硬，但语调依旧不痛不痒。
“景梵，”她认真而平静地叫出他的名字，“严怀属于你创造的这个世界都会一次次觉醒并脱离你的控制，可见你并不能保证任何事物都在你的掌控之中。何况我并不属于这个世界呢？”
景梵目光骤然变得晦暗。
原本他是准备抹杀掉严怀的意识的，但这一次却没有像从前两次那样顺利。
他居然已经失去了对严怀意识的操控。再联想到之前到别墅来的那个园艺师楚盈，他清楚严怀现在恐怕不仅能脱离控制，还能去操纵与影响别的角色的言行。
更令他恼怒的是，他不知道对方蛰伏在暗处已经拥有了怎样的能力。
忽然，他冷不防问她：“你想把希望放在严怀身上，让他带你逃跑？”
“你不要曲解我的意思，我只是希望你不要把我永远关在这里。”钟虞没料到他径直联想到了那上面去，免不了有点心虚。
“最好是。”他目光带着冷意，“我不会让他有任何机会，你也不用再想着逃跑。除了我，没人能放你走。”
她面色不变，心却往下沉了沉。
“你为什么一定要让我留下来？就因为我没有‘公平’地用真心去换取真心吗？”钟虞抿唇忍着讥讽，“即便真的需要这么做，我一颗心难道要去爱五个人？还是说能把心分成五份？恐怕那也无法满足你的‘公平’吧？”
“那么，现在呢。”他走近，“他们回归到我的意识中，现在你只需要把你的整颗心，完全地交给我。”
空气沉寂片刻。
“景梵，”她没回答，忽然意味不明地笑了笑，“你说你受到了这五份意识的影响，那你本身的主意识呢？没有这些意识的影响，你还会强迫我留下来吗？”
蓦地，她眼前光线暗了暗，身侧高大的男人在她面前蹲下.身。
他慢条斯理地摘下一只手上的手套，抬手穿过窗外投射进来的光线，最终落在她脸颊旁边。
指腹与指尖紧贴着她脸侧的肌.肤，或轻或重地一路下滑到她颈侧，最后摩.挲着脉搏跳动处。
“你曾经问我，为什么突然有了实体。”他忽然提起了一个像是不相关的问题，“现在我告诉你。”
话音刚落，他手往下握住她的手，以一种不容反抗的力道将修长的五指没.入她的指缝间，然后十指交握扣紧。
钟虞被他压着往下靠在了躺椅椅背上，他俯身贴近她耳畔。
而她的视线则能越过男人宽阔的肩线，下滑到平坦的后背，还有结.实腰.间在西装马甲包裹下微微下陷又起伏的弧度。
“起初我只作为意识而存在，但拥有感情，却能让我慢慢拥有实实在在的躯体。”
她唇上骤然一阵温热，他厮.磨似地吻了几下，然后抬眸微微后退。
钟虞这才发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半跪的姿势。他平视着她，灰眸映入阳光，色泽浅而剔透。
“你是我真实触碰到的第一个人。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也是唯一一个。”
钟虞一怔。
“第一”和“唯一”这种字眼，向来太具有迷惑性，她也没想到他会说出这种剖白似的话。
她想起过去看到的画面：那些光束、包括她百无聊赖故意去碰他的手，总是能穿透他隐约有些透明的身体。
之前她偶尔还遗憾系统没有实体这回事，毕竟他方方面面都契合他的审美与喜好，或许能度过一个不错的夜晚——这大概也是那两次莫名其妙的春梦的由.来。
直到上次在虚拟空间里她差点摔倒时被他扶住，那才是第一次实实在在的触碰，也是她将“系统”和“景梵”这“两个人”联系在一起的理由。
虽然那时他撒谎说实体是因为在项链空间内。
“直到现在，我能完全触碰你、感受你，再也没有任何一束光能穿过我。”他淡淡垂眸，眉眼冷峻又精致得像艺术品，“那么你认为，我的主意识会是什么样的？”

第106章 吊坠不见了
“那么你认为，我的主意识会是什么样的？”
钟虞怔怔地看着他。
答案已经显而易见了。他的主意识必然也拥有了感情，才会完完全全地有了实体。再加上严怀说的，他是利用虚拟世界的不稳定性才躲开了景梵的视线，因此也佐证了这一点。
所以说，如果她要借助严怀的帮助离开这里，就等同于利用的是景梵对自己的感情。
意识到这一点后，对过去那几个人的愧疚又开始泛滥起来，不同的是这一次这种愧疚变成了对景梵一个人的。
这种感觉有些微妙，钟虞觉得自己都快没办法完全坦然地面对这个人了。
她目光动了动，微微侧向一边。
他不仅有感情，还是个有血有肉的人，她已经没办法再把他当作一个冷冰冰的“系统”或者“角色”来看待。
“怎么不回答。”
钟虞在这种一言不发的状态里僵持了片刻，心里叹了口气，掀起眼笑了笑，“你喜欢我，对吧？”
黑白分明的杏眼里，笑意像盈盈水光一样温和地晕染开，里面好像还夹杂着一点复杂与愧疚。
景梵定定地看着面前的女人，忽地眯了眯眼，意味不明地重复那两个字：“喜欢？”
这轻飘飘的两个字，对他来说就像个笑话。
她太多次用这种动人的神情去打动别人了，但只是裹着蜜糖的谎言与陷阱而已。
“如果换一种情形，”钟虞静静地说，“我或许会因为你对我的感情而开心，但不会是现在这样的情况下。”
“阿虞。”他忽然似笑非笑地喊道，尾音里缠着一点趋近于温柔的平缓。
她心跳竟然漏了一拍。
他接下来的话却让她冷静下来，“过去那些世界里，每个人都为你付出了真心，但却没有人能真正得到你的回应。就连怜悯也是短暂的，不是吗。否则你怎么会在进入下一个世界后就很快将他们都忘记？”
钟虞下意识想为自己辩解，过去二十几年的时间里，她越来越习惯并擅长于控制与掩盖自己真实的感情。因为事实告诉她，只有那样才能轻松从一段感情中抽身。
所以当最初系统告诉她这个“合约”的内容时，她觉得自己的行事准则大概派得上用场。
但是有什么必要解释呢，没必要给景梵无谓的希望。因为只要有机会，她一定会想办法回到现实里。
“或许你当初不告诉我一切都是虚拟的，现在一切会是另一种局面。”钟虞径直站起身，“况且我为了完成任务别无选择，我不可能放得下我的家人和朋友，还有我所熟悉的一切。”
男人也站起了身，高大的身影在一侧压迫感十足。
“按照你说的，现实世界不会永远静止，到那一天我会死，对吗？”
“但你会在这个世界中以意识的存在而永生，除非世界与现实的连接崩坏。”
“多熟悉的一句话啊，”钟虞笑了笑，转过身看他，“从前盖瑟也说过一样的话，不容反抗地要终结‘西莉亚’的生命，再赋予其所谓的永生。”
说着她又笑了笑才继续，“如果不是为了完成任务，你觉得当时的我会不会再拼命反抗下去？”
从她现在的角度看过去男人是背着光站着的，因此脸上的神情愈发晦暗不清。
气氛沉闷，看上去谈话要不欢而散了。
钟虞转身朝卧室走去，腰上却突然横来男人结.实的手臂，她顿时重心不稳往后跌了一步。
景梵轻松地将她抱了起来，接着她就被迫转过脸去承受紧随而来的吻。双唇相触的那一刻，就像火星落地，接着蔓延开针锋相对的野火。
钟虞紧紧攥着对方的领带，衬衣领口最顶端的那颗扣子被扯得不像样子，最后演变成她两只手攥住他两边衬衣领口，被他以双腿横在腰上的姿势托着抱起来。
拖鞋掉在地上，矮几上的水杯被她翘起的脚尖冷不防踢翻，“砰”一声滚落在地溅出来一小片水花。
钟虞忍不住咬牙。
就算她想睡景梵，但也绝不会是这种时候。她原本是完全没感觉也不想做这种事的，但却招架不住对方的所作所为。
她现在完全完全相信景梵有着过去那几个人所有的记忆！不然怎么会一来就对她的身.体了如指掌？
混乱时，她被他扣住下颌，只能专注地注视着他的脸，虽然目光免不了有些涣散。
“说你永远都不会离开我。”
“你明明知道，我不会做出这种承诺。”
男人额角青筋若隐若现，眼底少见地、带着点失控的狠戾，“你以为你还会有任何离开的机会吗？”
钟虞闭上眼没有说话。
“还想着严怀，是吗？”他意味不明地轻轻低笑一声，“我会杀了他的，阿虞。”
她竭力控制着表情一言不发，免得再火上浇油。
他却俯下.身，语调阴翳，“相信我，我一定会杀了他。”
…
不知道多久后，被男人帮着清理过身.体的钟虞才如愿以偿地被放到柔软的床上。
她连一根手指也不想动了。
跟景梵做这种事前所未有的累，不知道到底是因为他太了解她、总试图逼她失控，还是因为他们总有种针锋相对企图彼此征服的意图。
她闭着眼，任由景梵帮自己盖好被子。
“饿吗。”
片刻后，钟虞“嗯”了一声。
男人一言不发站起身，打开卧室门走了出去，看样子是要去收拾落地窗边一地的狼藉外加做饭了。
等等，装着吊坠的针织外套还在外面！
她睁开眼咬着牙坐起来，皱眉沉吟片刻，然后下床穿着睡裙走到卧室外。
果不其然，落地窗边站着的那道高大身影正弯腰捡起扔在地上的衣物。
他穿着最简单的白衬衣与西裤，收敛起刚才发狠失控的模样后，又变成了衣冠楚楚的样子。
景梵的注意很快被她的脚步声吸引。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身上，难以察觉地微微蹙眉，眼里带着审视，“怎么了？”
“我想喝水。”钟虞声音有点哑，说着轻咳了一声。
他神色松动，但随即又不悦，“怎么不加衣服？”
“剩下的在衣帽间，”她朝他扬了扬下巴，“本来应该穿在我身上的，现在在你手里。”
他垂眸淡淡扫一眼手里刚捡起来的外套，皱眉迟疑片刻，然后才走过去把衣服披在她身上。
“先暂时穿着，我去衣帽间重新拿一件。”
钟虞点了点头，转身走向厨房时手不经意似地放进了衣袋里。
指尖触到了冰凉的吊坠，她心里默默松了口气。
她留心了一下身后的动静，确定景梵是真的去衣帽间了才攥住吊坠，试图再次联系严怀。
“严怀？”
“我在。”没等多久对方就回应了她。
“你说你有办法帮我，可是我怎么知道你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钟虞开门见山。
“我知道他的破绽，这还不够吗？整个虚拟世界在运行中会自发地不断趋于完善，相应地会出现越来越多的细节，这不是他能够完全监控到的，所以只要利用这些新生的‘漏洞’，你的意识就能脱离出去。”
说着，严怀略有些激动的语气也渐渐平复下来，“我这么做，只是不想看你被他囚.禁在这里，简单来说，因为我喜欢你，你明白吗？只是我并不希望用感情来作为理由强迫你信服。”
钟虞从讶然到沉默。感情并不能作为说服她的理由，严怀前面那番话反而更能令她相信。
而严怀也确实没有打感情牌，这让她态度微微松动，已经偏向于相信对方的话了。
“那么，具体的方法是什么？”
“每个虚拟的子世界都由一个折叠的点扩展而成，它们需要相互联系，那么这个点必然是重合的，也可以认为就是同一个。而我们需要做的，就是找到这个重叠的地方，然后使你和他的意识都产生剧烈的波动，最终利用空间的缝隙逃脱。”
“这个地方是这个子世界里真实存在的？”
“是的，并且我已经找到它了。”
钟虞抿了抿唇，“但我根本不可能离开别墅半步。”
海滨别墅位于郊外，一侧朝向大海，周围非常僻静。即便她侥幸偷偷跑出别墅大门，也不可能在不惊动景梵的前提下驱车离开，拦车逃离就更不可能了。
她像从前被谢斯珩对待的那样，被再次关起来了。
“我有办法，”严怀平静沉稳地道，“只要你愿意相信我。同时，这也能让我向你证明我说的一切都是值得相信的。”
别墅一楼的另一侧，衣帽间的门半开着。
里面那道高大的身影从衣橱中取出一件外套，正要转身出来时，脚步却忽然一顿。
他微微侧过身，看向一旁收纳着各色珠宝首饰的玻璃柜。那里面的一角摆着她重新找到并放回去的那条钻石手链。
灯光落在那些精致秀气的钻石上，静静折射出光芒。
景梵收回目光，拿着外套打开门。他步子略有些快，直到远远地就看见落地窗边那道纤细的身影时脚步才重新变得不疾不缓，最终走到她身侧站定。
“换下来吧。”
*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格外矛盾。
白天里两人之间平静得像什么也没发生似的，所有分歧与冲突的暗流汹涌都被掩藏在表象下——就像一张薄薄的白纸绷在一个罐子的封口处，罐内燃着的火苗始终离白纸有一断距离。
而到夜晚，火舌就会窜起，将白纸灼出破洞。
起初，钟虞是想表现出一副无能为力所以不得不粉饰太平度日的样子，但后来她有点哭笑不得地发现这本来就是事实。
粉饰太平时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只是她现在复了明又不像之前那样伪装，所以不仅不表现得格外信任依赖，还总是各种“刁难”，就像是在发泄自己被困的不甘与怒气。
而对方总是克制着情绪，无条件服从她所有的要求，最后再用别的方式变本加厉地讨回来。
于是钟虞开始“服软”。
黄昏时她躺在躺椅上睡了过去，赤着双脚踩在干净柔软的长毛地毯上，朦朦胧胧间只觉得脚踝发痒，一睁眼才发现男人半跪着，正握着她的脚踝帮她穿好鞋。
她躺靠着，懒洋洋半睁着眼静静地看着他。
男人垂眸时看似漠然、实则认真虔诚而不自知的神色看起来英俊得过分，让人想要亲.吻。
鞋穿好了，他拿起放在矮几上的手套慢条斯理地戴好。
“总是戴手套做什么。”她撑着脸，挑了挑眉。
男人掀起眼，定定看了她片刻，什么也没说就要起身。
钟虞探身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然后笑嘻嘻仰起脸，一口咬住了他的指尖。
她立刻察觉到对方的手僵了僵，但也没有抽回去，只是目光沉沉地看着她。
濡.湿温热的触感浸透布料，淡红色的唇紧贴着白色布料，色泽对比分明而又艳丽，接着那红色又得寸进尺地往前，像是要寸寸蚕食理智。
钟虞故意动了动舌.尖，然后在男人晦暗的目光下轻笑一声，咬住手套某根手指指尖的位置，然后慢吞吞往后退。
手套被一点点褪了下来，露出他白皙修长的手。
她望着他眨了眨眼，然后把手套扔到了一边。
四目相对时，空气炙热而安静。
蓦地，他倾身.下来，一手抵在椅背上就要低头吻她。
钟虞后仰，踢掉拖鞋踩在了他的膝盖上，无辜地微微一笑，“我还在生理期呢，你想干什么呀。”
男人动作一顿。
她手又捂住肚子，“肚子有点疼……”
一个吻重重落在她唇上，但也仅仅是一下而已，他克制着咬了咬她的唇然后退开，将她从躺椅上稳稳抱起来，一路抱回房间放在床上。
钟虞闭上眼。
说没有动容是假的，就像再怎么隐藏，也不能掩盖她对他有些心动的事实。
但这些不足以让她留下来。
她胡乱想着，慢慢睡了过去，然后跌入了一个有些喘不过气的梦境里。
梦里钟虞听到了很多遍那三个字，只是说出这句话的人都不同——她能分辨出他们的声音。她以为自己都记不清了、是模糊的，但没想到却清晰得像根本没离开过那些世界一样。
然后那些声音的语调越来越压抑。
“阿虞，留下来……”
“你说过你永远不会离开我的，你骗了我。”
“阿虞，求你……”
忽然，一滴温热的液体落在了她的颈边。
她猛地惊醒过来，怔怔地盯着天花板，过了好几秒钟才想起来呼吸。
床头柜上电子钟的数字发出淡淡的光，已经接近十二点了，但身边却没有人，只有她一个人躺在床上。
景梵竟然不在，明明这段时间他已经堂而皇之地住进了她的房间。
钟虞抬起手去摸自己的颈侧……什么也没有，只是梦里的情景而已。但她清楚无比地记得，曾经有个人想要把她关在公寓里让她无法逃脱，最后失而复得时竟然埋首在她颈侧掉了一滴眼泪。
或许有夜晚情绪格外旺盛丰富的缘故，那些愧疚居然压得她有点喘不过气来。
她搭在颈侧的手往下滑，攥住了项链上的吊坠。脑海里蓦地浮现出那双灰色的眼睛，漠然与平静下总让人想起惊涛骇浪。
过了会，她忽然撑起身，抬手探向睡觉前搭在一旁的外套。外套衣袋里原本装着严怀留下的那个吊坠，但现在已经不见了。
钟虞掀开被子下了床，随手拿起外套穿好，然后轻手轻脚地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白天她待得最久的地方就是落地窗边。
此时落地窗已经拉上了严严实实的遮光帘，月光透不进来，但别墅一楼还亮着光线柔和的壁灯。
钟虞放轻脚步走过去，先在躺椅上翻找了一下，随后蹲下.身，开始仔细地翻找着躺椅旁的长毛地毯。
找了好一会依旧一无所获。
就在她准备再仔细找一次的时候，身后忽然响起男人漠然的嗓音。
“你在找这个？”

第107章 逃跑
钟虞蓦地站起身回头，低血糖带来微微的眩晕感，几米外男人手中吊坠折射出的光线也变得迷离。
是严怀留下的那个吊坠。钟虞浑身一僵。
景梵看着面前的人脸色从惊慌到僵硬，脸色在不算明亮和充足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苍白，最后紧抿着唇，目光在他的视线与吊坠上游离。
“你找的，是不是这个？”他微微一笑。
钟虞没有说话。
“一个吊坠而已，让你深夜一个人小心翼翼地出来找，”他一步步逼近，似笑非笑的神情透着冷意，“告诉我，是什么东西对你这么重要？”
怪不得，她会对一个都不记得弄丢了的手链在找到之后那么上心，甚至在主动提出的那场谈话前还要特意把它放回衣帽间。
因为重要的并不是那条手链本身，而是严怀借此机会留下的东西。
这些天他一直在搜寻严怀意识的所在，然而却一无所获。对方就像凭空消失了，显然是找到了躲避的办法。
他愈发暴躁，表面上却还不能让她发现任何端倪，结果却发现了他们已经暗自联系这么久的证据。
他当然知道这段时间她并没有彻底放弃离开的念头，但这不代表他能容忍欺骗与背叛。
“景梵，你听我说。”
他将吊坠收回掌心，垂眸瞥一眼，忍着摧毁欲平静地抬起头。
“嗯，”他扯了扯唇角，“想说什么。”
“……这个东西是我无意中发现的，我事先并不知道严怀留下了这个。”钟虞攥紧手，一点点软化了脸上的神情，“我只是……”
冰凉的手指捏住了她的下颌。
“不用骗我了，阿虞。”他笑了笑，神色渐渐陷入偏执与失控，手上加重力道时声音却放得格外的轻，“谎言从来都是你最擅长的东西。现在，告诉我，严怀都跟你说了些什么？”
钟虞没有开口，他神色愈发阴沉，“说话。”
“……他只说想帮我，让我等他想出办法。”
景梵瞳仁紧缩，但因为光线的缘故，他眉眼都被掩盖在阴影里，因此这点小细节并不明显。
“只是这样？”他紧紧盯着她。
钟虞轻声道：“真的只来得及告诉我这些，如果他想出了办法，我现在已经离开了，不是吗。”
话音刚落，面前的男人忽然低低轻笑一声，目光晦暗而艰涩，但更多的是怒意与焦躁。
“不会有这种方法的，”他语速略急促，“我不会允许这种可能发生。”
他手上的力道有些失控，钟虞皱眉去抓他的手腕，“你弄疼我了。”
景梵呼吸顿了顿，压抑着眉眼间的戾色松开捏着她下颌的手，接着紧绷而僵硬的全身才一点点迟缓地松懈下来。
他后退两步，克制着濒临失控的情绪。
钟虞别开脸，像是受不了这种默然相对的压抑氛围似地低声道：“我先回房间了。”
景梵站在原地，虽然女人眉梢眼角的冷淡与疲倦清晰可见，但她没有执着地想要要回吊坠这一点让他脸色稍霁。
纤细的背影在灯影之中透着点失望，他定定地凝视着，忽然开口：“阿虞。”
钟虞脚步一顿。
过了好一会，她听见身后的人说：“只要你不离开，你想要的一切，我都会给你。”
这是钟虞第一次听见他的语气里带着这种克制的、令人不易察觉的请求。
或者说，是祈求。
那种从前凝聚在他声线之中的漠然与平静仿佛都成了最后的、难以启齿的伪装。
钟虞心里软了软，那些愧疚又泛了上来，还带着一点酸涩和细针扎似的疼。她深吸了一口气，这所有的情绪就都又变成了无力与轻叹。
她转过身，脸上也难得没有再夹杂着别的情绪，没有掩饰与伪装，只是平静而认真地望着他。
“我承认，我对你不是没有任何感觉的。但在这种你能占据绝对掌控地位的时候，这种需要建立在平等上才能继续的感情，恐怕不会被我继续放纵下去。所以，这感觉也就仅此而已了。”
“这一次我说的都是真话。”她笑了笑，垂眸没有再多看男人眼底那一瞬间的怔忡，转身回到了卧室。
寂静的深夜，只有房门合上时轻轻的“咔哒”一声。那声音在宽阔的空间里不断扩散直至消散，最后一切归于安静。
半晌，他才缓缓低头抬起手，垂眸看向掌心那个左右轻轻滚动的吊坠。
【我对你不是没有任何感觉的。】
【这感觉也就仅此而已了。】
既然这样，为什么还要告诉他？从天堂坠入地狱的感觉也不过如此。就像火星因为四周还残存着氧气不足以彻底熄灭，但又绝不会再有复燃的可能。
他放下手，闭眼敛去眼底所有复杂的神色，脸上重新归于平静，那平静中透着几分冷然。
掌心吊坠的触感还在时时刻刻地提醒着他。
严怀在他的意识域之中找到了藏身之处，导致他没有任何踪迹可寻，然而这个吊坠却毫无疑问连接着严怀的意识，这就意味着他能通过这个吊坠发现对方留下的蛛丝马迹。
他已经无法再忍耐严怀的意识依旧存活着。
他一定要在找到严怀的那一刻，就将对方立刻抹杀。
……
钟虞躺回床上，发凉的手脚这才逐渐回温。
她睁着眼毫无睡意，之前严怀曾经告诉过她的话又浮现在脑海里。
【我有办法能干扰景梵的意识，从而让你能避开他离开别墅，到时候我会在离别墅一百米远的那个拐角处等你，你只需要跑到我们约定好的位置，然后我会带你走。如果你真的能成功离开别墅，也能印证我真的有能力把你送回现实。】
当时她半信半疑，“你不是说只有这个吊坠里的‘空间’才能避开景梵的监控吗？”
【所以，你需要让他将这个吊坠拿到手。让他成为被短暂隔离出‘可见范围’的那一方，这样才能扩大我们活动的区域。】
就像一个屏蔽器？钟虞明白过来，又问他：“行得通吗？他真的会被这个吊坠影响？”
【他一直在找我，但是我把踪迹掩盖得很好，所以他根本没能如愿以偿。现在他只会越来越愤怒和焦急，等发现这个吊坠能找到我留下的‘马脚’之后，他一定会将自己的意识探入吊坠的意识域来找到我的位置的。】
【相信我，小虞，他现在根本不会愿意多等一分一秒，一旦有机会，他会立刻杀了我的。】
“……所以，只需要让他拿到这个吊坠，是吗？”
【没错，并且一定不能让他起疑。】
当时她站在厨房里，盯着水杯折射在流理台上的光晕，最终回答：“好。”
严怀的声音听上去很高兴她终于想通并下定决心。
【等你让他拿到吊坠后，再……】
钟虞将自己包裹在柔软的被子里，闭着眼又回想了一遍严怀叮嘱过她的话。
但愿……能够成功吧。
她轻轻舒了口气，强迫自己一点点摒除了纷杂的念头。
*
第二天天亮后，一切似乎又恢复了平静，就像昨晚什么也没发生。
钟虞不动声色地留心着景梵的一举一动，但却并没有再发现那枚吊坠的踪迹。
或许放在他自己的房间里了？这样会有效果吗？
天色一点点地暗了下来，钟虞心里越来越紧张和焦急，然而面上却出奇地平静。
黄昏又是一场汗水淋漓的情.事，这次钟虞起初依旧竭尽所能地对男人还以各种解数，但后面渐渐撑不住了，开始任由对方为所欲为。
他将昨晚一切搅动混乱的情绪都注入了这场情.事之中，钟虞眼角溢出泪水，忽然侧头泄愤似地一口咬在了他的小臂上。
他像是感觉不到痛，彻头彻尾地纵容着，只是在她松开口时狠狠地吻了下来。
最后昏沉得快累得睡过去时，钟虞听见有人附在自己耳边哑声低低地道：“别离开我，阿虞。”
……
黑暗中，钟虞睁开眼。
她被男人揽在怀中，安静之中只能听见两人交织着的呼吸声。
“景梵？”她轻声喊道。
往常睡眠浅得像从没有真正深度入睡的男人，这次却一点反应也没有，不再像从前一样立刻醒来。
钟虞心跳有些快，但出于谨慎，还是又喊了一声：“景梵？”
“景梵，我口渴，想喝水。”
身旁的人依然在沉睡着。
看来方法奏效了。钟虞深呼吸稍微平复急促的心跳，然后小心翼翼地坐起身，掀开被子下了床。
她屏着呼吸，轻轻转身去看。
躺在床上的男人闭着眼神色平静，褪去睁眼时那些神情，只剩下精致明晰的五官与线条，愈发像一尊完美得没有生气的石膏像。
让人想在他唇上和挺直的鼻梁上印下一吻。
钟虞抿了抿唇，转回身慢慢站起来。她没有穿鞋，直接拿起一边的长外套披上，然后赤着脚踩在地上轻手轻脚地打开门走了出去。
反手掩上房门之后，她先是到厨房晃了一圈，假装真的只是去喝水而已——景梵疑心重，在这种微妙的时间点，她怕对方只是在试探自己，所以才假装什么也没察觉。
凉水流进杯子里，一边倒，钟虞一边分心听厨房外的动静。接着她端起水杯走回客厅，远远地看了一眼她虚掩上的房门。
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这下钟虞不再等了，她匆忙将水杯放在一边，然后疾步走到别墅玄关处，匆忙找出一双平底的鞋换好。
做完这一切，她抬手推开门。
庭院里亮着点点隐藏在低矮花木里的暖色灯光，应和着天幕垂下的月光。
安静得过分，她只能听得见自己的呼吸声。
就在钟虞准备踏出去的那一刻，她脚步忽然一顿，这才发觉严怀特意叮嘱过她的一件事差点被她抛在脑后。
想到这钟虞忙抬起手攥住垂落在锁骨间的吊坠，正准备一把将项链扯下来时，身后蓦地像有什么人靠近了——
她思绪僵滞，后颈一凉，还没来得及反应，攥住项链吊坠的手就被一只手给握住了。
“主人，”因语气而显得冰冷的气息喷洒在她耳畔，“你想逃去哪里？”

第108章
“主人，你想逃去哪里？”
钟虞浑身一僵。
她以为严怀的方法真的奏效了，可怎么会……
“你打算去哪里，去找严怀吗？”气息灌入她耳中，让她后颈与脸侧都泛起战.栗。
男人咬着牙哑声说出这句话，接着收紧五指，似乎是想扯开她准备扯下项链的手，结果刚刚用了力就脱力似地松了松，只是却依旧环住她的手腕不愿彻底放开。
当钟虞发现他呼吸似乎也比平时更加吃力迟缓时，她才终于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了不对劲。
迟疑片刻，钟虞抬起手握住男人的手，在对方要反过来回握她时用力将被困住的手缩了回来。
她转过身，看向身后目光从不敢置信变为愤怒的高大身影。
景梵身体晃了晃，有些狼狈地抬手撑在门框上。
“你们，”他额发凌乱，抬眸时深邃的眼显得有些阴翳，“做了什么？”
钟虞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要继续走下台阶，手腕却被猛地攥住，“你要去哪里？”
“你明明知道答案，”她试着缩回手，一时竟然没能成功，“现实里有太多我在乎的东西了，景梵，我不可能永远留在这里的，我必须要回到属于我的世界。”
“这里就是属于你的世界。”他攥着门框的手指指节都用力得泛了白，额角青筋浮现。
说完他迟疑着闭上唇，渐渐又紧抿着，下颌线因用力而紧绷。
剩下那句话他没有说出口。
——这个世界为你而创造，不属于你，又该属于谁呢？
“这件事，不应该是说了算的。”钟虞用力挣脱他的手。
手腕重获自由的那一刻她几步迈下台阶，接着转身望着还站在台阶上的男人，一边慢慢往后退，一边重新攥住项链上的吊坠。
他变了脸色，“阿虞，不要摘下它。”
“景梵，辜负你感情的事我很抱歉，”钟虞恍若未闻，“但是，这不代表我能接受你为我制定的所谓‘准则’，更不意味着我会留下来。或早或晚，我都会有离开的一天。”
撑着门框的男人死死盯着她，脸上克制的神情终于破碎。
“不要这么做。”他僵硬而艰难地摇头，眼里浮现出几分祈求。
【项链是你们联系的媒介，同时也是他感知你、束缚你的枷锁。所以你在离开时必须要把项链留下。】
钟虞停下步子，强忍着不忍与愧疚，在对方晦暗的眸中将要重新浮现神采时，闭上眼一把扯断了项链。
“阿虞！”他呼吸一滞，从难以置信中骤然脱力半跪在地上，脑部剧烈的疼痛差点让他失去意识。
片刻后，他咬牙抬起头，红血丝爬上眼角，灰眸已经隐约有些涣散，但却依旧死死望着庭院里那道纤细的身影。
钟虞一怔，不知道他为什么看上去会这么痛苦。出于不忍下意识想上前察看，但又很快忍住了。
严怀说那个吊坠可能会影响景梵陷入类似于“昏迷”的沉睡中，但是这一切都是有时效性的，他们必须要抓紧时间。
最终还是理智占了上风，钟虞别开眼不再去看门口半跪着的身影，弯腰将项链放在一边时心里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阿虞，”艰涩喑哑的声音再次在庭院里响起，“……不要走。”
钟虞松开手，项链细细的链条顿时被吊坠的重量带着坠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求你。”
她动作一僵。
从他从不过分将感情外露，她就明白他到底有多倨傲与克制，但此时此刻竟然会说出这个字……
钟虞闭了闭眼，直起身，“抱歉，我不能留下。”
说完，她转身打开庭院铁门的门闩，然后头也不回地快步走了出去。
她越走越快，最后拉紧衣襟在夜幕下跑了起来。
冷风掠过她的脸侧和光.裸的脖.颈，裙摆也被掀起，再随着跑动的步伐摆动。
钟虞跑出了别墅四周绿化茂盛的范围，再沿着外面宽阔僻静的公路一路朝着和严怀约好的地点跑去。
夜晚公路两旁的树木都成了一簇簇高大的阴影，伴随着风吹树叶的沙沙声显得格外压抑。她努力不再去回想刚才别墅门口的那一幕，很快视野中出现了一辆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
“小虞！”驾驶座的门打开，严怀下车朝她挥了挥手。
钟虞慢慢停下步子，沉默着慢慢平复呼吸走过去。
严怀笑了笑，“上车吧。我们需要抓紧时间。”
“嗯。”她点头，坐进车里之前忽然抬头问道，“他不会有事吧？”
“什么？”严怀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他严肃了神色，“小虞，他想把你永远囚.禁在这里，就这样你还要心软吗？”
“不，只是他的反应跟你之前形容的可能会有的反应不太一样，看起来好像很痛苦。”
“那是因为他的意识域受到了冲击导致精神有些不稳定，但这恰好是我们能利用的逃跑机会。”
钟虞沉默下来，坐进车后座。
严怀替她关上车门，然后坐进驾驶座，驱车离开了这里。
一路上钟虞都闭着眼靠在椅背上，她脑海里一直不停地浮现出各种乱七八糟的思绪，到最后她实在不想再被这些情绪左右，只能将精力集中于严怀之前告诉她的有关逃离虚拟世界的方法。
按照严怀的说法，她面临的有两种可能，一是在景梵意识域受到冲击的时候她掉入空间重叠的缝隙，然后通过这个缝隙回到现实。另一种则是她在虚拟世界中死亡，然后意识被“清除弹出”。
而这两种方法与可能，都需要她做一件非常危险的事——
钟虞下了车，看着面前这栋其貌不扬的建筑，心里有点发怵。
就算再怎么告诉自己这只是虚拟世界，又或者严怀再如何劝说安慰，但是一想到要从顶楼纵身一跃而下，钟虞完全没办法做到坦然。
她以前也跟朋友试过几次蹦极，但蹦极和跳楼根本是两回事啊！
“小虞？”严怀往前走了几步，转头过来看着她。
钟虞舔了舔唇，“你确定是这里？”
“当然，我既然带你来，当然是百分之百地肯定。”严怀顿了顿又说，“一会你所见到的情形也会印证我说的话。”
见到的情形？
“什么情形？”她皱眉。
“因为这里是几个子世界的重叠点，而且还因为景梵意识域的不稳定而产生了裂缝，所以你很有可能会看到一些过去子世界的场景。”
钟虞一愣，神色有些复杂，但她也明白时间很有限，于是深吸了一口气说道：“走吧。”
她跟在严怀后面走了进去。
这栋建筑有大概□□层楼高，看起来似乎刚建造完成不久还没来得及投入使用。好在天已经快亮了，建筑内也已经开始供电，里面的氛围才显得没那么阴森。
他们一前一后地走进电梯。
电梯是观光式的，四周都是透明墙壁，能随着不断上升的高度看见每层楼的局部和建筑外的景象。
忽然间，钟虞目光一顿，接着有些不敢置信地睁大眼。
透过电梯其中一面透明的轿厢壁，她好像看见了一些本不该出现在这栋建筑里的场景。
比如穿着白色衬衣、面朝着画架作画的男人，她甚至能看清他手上沾着的油彩；还有穿着白大褂拿着病历低头浏览的身影，看样子像是在等电梯，其间还掀起眼似乎朝她看了过来……
接着景色倏然一变，入目是古色古香的装潢，侧对着她的男人一身黑红长袍，头戴十二旒冕冠，正一步步踏下玉阶。
然后是意气风发、从战机上一跃而下的身影；还有抹了抹唇角懒洋洋抬眸，唇间雪白獠牙难以忽略，一双猩红的眼径直瞥过来的金发男人。
都是过去的他们……
但唯独没有景梵。
不过也理应这样，毕竟身处的是最后一个子世界，这里当然不会出现另一个景梵。
“小虞？”
钟虞猛地回过神，有些怔然地抬头看向身侧的严怀，“……怎么了？”
“看你一直没回神。”严怀看着她试探地问，“你看到了，是吗？”
“嗯。”钟虞点点头，眨了眨眼再往外看时已经什么异常的画面都看不到了，接着电梯便在最顶层停下。
“你看到了什么？”
“你什么也看不见吗？”
“零星两三个画面，都是关于你的。”严怀笑了笑，“只有经历过那些子世界的才能看到相应的画面，你经历了所有，所以应该每个世界的画面都能看到。”
钟虞没有否认，但也不想再多谈这个问题——或许是想阻止严怀“都是关于你”的那句话的发散，又或许只是不想再有任何回忆所带来的愧疚。
……甚至不舍。
见她不再多谈，严怀也不再说话了。两个人推开门走到顶层之上的天台。
“你不能离开这个虚拟世界对吗？”钟虞问。
“我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当然不可能离开。”
“那你帮了我，景梵会不会……”她剩下半句没说完就停了下来。
“放心吧，我既然能够在这段时间内躲避他的搜寻还帮你逃了出来，就证明我有自保的能力。”
钟虞点头，“那就好。”
天际已经绽出黎明破晓的光亮，她眺望片刻，心境在平静之后又像涨潮似地涌动起来。
这很有可能是她唯一的机会了，如果这一次她瞻前顾后错失机会，那么谁也无法预料未来还会不会有这样的机会。
严怀说他是这个虚拟世界的一部分所以不能离开，而她又何尝不是属于她的那个现实的一部分呢？
这些天她不是没有考虑过“永远留下来”的假设，但是她在现实里还有牵挂，而且让她清晰地知道这一切是虚假的却还要生活在虚假之中，她根本办不到。
更何况她不是一个愿意□□纵和压制的人。
钟虞慢慢走到天台边，手扶着围栏边缘匆匆向下瞥了一眼。
大脑发出了预警，身体已经本能地开始出现了紧张与害怕的反应。
“小虞，不用怕。”严怀的声音格外温和，“世界是虚拟的，死亡的恐惧只是它阻止你逃离的屏障。最好的可能是你在跃下的那一刻就能脱离这里，即便死亡，那一刻也只是你‘意识’的死亡，不会有肉.体的疼痛。等你再次睁眼的时候，你就能回到你想回到的地方了。”
钟虞没再低头往下看，而是抬起头再次看向朝阳。
阳光从云层探出，开始逐渐蔓延，一点点铺满城市中林立的楼宇。
她喃喃道：“只是个梦，现在梦该醒了。”
就像当初进入这个虚拟世界一样，再孤注一掷一次吧。
钟虞闭着眼深呼吸几次，扶着严怀的手臂坐到了水泥砌成的宽围栏上。风猎猎吹过，清晨的风还带着令人瑟缩的凉意。
忽然，一声“阿虞”被风送到她耳边。
钟虞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但已经本能地循声望了过去。
天台门口立着一道高大的身影，身上只穿着一件白色衬衣，平时一丝不苟的黑发有些凌乱。他紧紧地盯着她，带着冷意的神色中透出焦躁与紧张。
“阿虞，下来。”
钟虞下意识摇了摇头，甚至想着要不要现在立刻跳下去。
严怀却突然攥住了她的手，阻止了她的动作。
“严怀？”
“别急，”严怀忽然笑了，笑容一改温和，变得阴恻恻的，“刚才还差了一个主角和观众，现在所有角色才终于全部到齐——好戏该开场了。”
钟虞心里一沉，“你什么意思。”
对方却没有再回答她，而是转而对景梵道：“看看吧，她宁愿忍受从这里跳下去的恐惧，也不肯留在你身边。”
几米外男人目光暗了暗，眼底的情绪越发晦涩。
“阿虞，”他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缠，只是沉沉地看着她，“相信我一次，下来。”
“恐怕太迟了点。”严怀嗤笑，“你现在无法操控我，而我只需要轻轻一推，她就会从这里掉下去。”
钟虞心里一紧，紧紧攥住严怀的手臂，“你说的都是假的？！”
“你现在还愿意相信他啊？”严怀扭过头，看着她笑得讥讽，片刻后又假惺惺地叹了口气，“不知道该说你运气好还是不好。临到头了你的选择是对的，可是又有什么用呢？”
说完，严怀又瞥了一眼自己衣袖被攥出的褶皱，嗤了一声，“不用担心，我想说的还没说完呢，又怎么会把你推下去呢？”
“放了她。”景梵冷道。
“你以为你还有资格和我谈条件吗？只要她死了，你的意识域就会在瞬间随之一起崩溃，到时候我都不用再做什么，就能轻轻松松将你取而代之，从而掌控整个世界。”
钟虞难以置信地看向严怀，接着转过头将目光落在景梵身上，然而男人第一次像是毫无所觉似地没有回应她的目光。
所以严怀说要帮她，还有提出的这个回归现实的办法只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局？不仅这样，她的死还必然会害死景梵？
“你一直操纵着这个世界，又怎么会明白□□纵者的感受呢？”严怀神色变得有些狰狞，那种扭曲的恨意从他眼底流泻，“爱而不得，无法控制自己而不得不去死，我从前就像一只被你蔑视的蝼蚁！可这整个世界不过是用来满足你私欲的产物！”
“现在，你也可以尝尝这种滋味了。只能眼睁睁看着爱的人去死，然后失去一切控制权——哈，我简直迫不及待要看到这种赏心悦目的画面了。”
景梵讥讽地扯了扯唇角，“你想取而代之，难道不是为了私欲？”
严怀哈哈大笑，“所以我们是一类人。”
一类人？
景梵垂眸敛去眼底的厌恶与轻蔑，“你放了她，我可以满足你的要求。”
“你把我当傻子吗？放了她，然后等你肆无忌惮地报复？只要把她推下去就能一劳永逸，我为什么要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严怀得意地笑起来，“况且，看着你因此痛不欲生才是重头戏，我怎么可能错过呢？”
钟虞听着这一切，脑海中从不敢置信、愤怒再到茫然与诡异的平静。
风吹得她双颊冰凉。
现在已经是无解的局面了。
景梵不肯放她离开，而现在严怀无论如何都要杀了她，前者的意识也会随之崩溃……钟虞懊悔于自己的轻信，但她不确定如果一切重来她还会不会这么选择。
毕竟她无法提前识破严怀的阴谋，但摆在她面前的却是唯一的机会。现在只能庆幸景梵已经挽回了现实中钟家险些破产负债、走投无路的惨境。
几米之外的男人终于微微转过头看向她。
一瞬间，钟虞从他的眼中看到了太多情绪，沉重复杂到她难以一一解读，只能怔然地看着他。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些什么，也仿佛失去了说话的能力。
“现在，景梵，”严怀猛地扯住钟虞的手往天台之外拖了拖，“享受接下来的画面吧。”
钟虞重心骤然不稳，惊出了一身冷汗。
这个角度和姿势她根本无法反抗，只能凭借本能紧紧抓住严怀的手臂。
惊魂未定的时刻，她竟然下意识地抬头看向了景梵。
就在严怀要一把将她推下去的那一刻，她目光仿佛彻底定格在景梵的脸上——
他神情一瞬间紧绷，无数恐慌、紧张与痛意一闪而逝，接着骤然一松，就像终于做出了什么决定一样，眉眼间浮现出一种释然的自嘲来。
钟虞忽然有了某种预感。
下一秒，他微微一笑，温和的笑意在灰眸中浮现。
景梵开口，唇轻轻动了动，那口型清晰而无声地对她说出三个字。
“我爱你。”
钟虞睁大眼，脑海中突然嗡鸣一声，接着一切仿佛按下了慢放键。
严怀的动作停滞，她摸索着天台边缘勉强稳住身形，然而还没来得及做出下一步反应，异变就在顷刻间发生了。
周围的景色仿佛一瞬间变得模糊，钟虞定睛一看，发现根本不是自己看花了眼，而是所有事物都开始一点点分化成碎片，再由碎片变为尘土似的雾团，最后消散在空气中。
她震惊而不敢置信地看着周围迅速烟消云散的一切，包括刚才还站在她身边的、那个活生生的人/
整个世界……正在以极速消失。
风突然大了起来。
远远地，景梵看着严怀满脸惊恐地消失在原地，而严怀身边的女人则震惊而茫然地看着这一切，最后怔怔地看向自己，喃喃出两个字。
一切事物——他创造的这个世界，开始倾塌、湮灭。
风开始贯通每一丝摇摇欲坠的缝隙，瓦解每一处后席卷着扬起一阵沉沉雾霭。
风与雾灌入他的袖口、衣领，最后掀动他的衣摆与发梢。
他站在原地，似乎非常平静。
他没有去看费尽心血构建出来的一切，因为这世界始于她、围绕她而运转，也最终因她而消逝。
——只要他在最后这个子世界中说出这三个字，就必然会面临这种结局。她能够回到属于她的现实中去，而他则会和这个可笑的世界一切，永久尘封湮灭。
她才是他真正的，一整个世界。
“景梵……”他听见她茫然地喊着自己的名字。
他静静地远望着她，直至雾霭将他万分珍惜的躯体吞噬、粉碎。
他闭上眼，消逝在雾与风里。
最后有淡而温和的两个字被风送到她耳中：
“阿虞。”
——管家篇完——
（系统篇待续）

第109章 重逢
你怎么知道，你所生活的无垠的世界，不会是在别人掌心滚动着的、一颗指甲盖大小的珠子呢？
***
当他有意识的时候，最先拥有的感官是听觉。
他慢慢捕捉到了外界的响动，听到的最多的是孩童牙牙学语的稚嫩嗓音。
这个小孩的父母似乎很忙，很少在家一起陪伴她，平时负责照顾陪伴的都是保姆。
后来女童长成了能够清晰吐字的小女孩，每天从学校回来后总是雀跃地想和父母分享点什么。
“陈妈，我爸爸妈妈呢？”
“小姐，他们忙生意还没回来呢。”
“……哦。”他听出小女孩想故作轻松地应答，但毕竟年纪太小，那点遮掩的本事不够她藏住心事。
但是那个保姆装作没有察觉，因此没有开解她，也没有陪伴她。
后来小女孩长成了少女。
她长大了些，也开始学着任性。从前的保姆被换掉，新来的更加温柔，只会对她百依百顺。
而忙碌的父母开始面对渐渐叛逆的少女。他们大多心思放在事业上，不经营婚姻与爱情，对于忤逆他们的孩子也抱着得过且过的态度，实在解决不了的矛盾由时间来冷处理。
——出一趟差，国内或国外，几天至月余不等，等回来时事情已经翻篇了。
后来她十八岁成人礼，有人送来礼服与珠宝，她打开衣帽间的门一个人慢慢挑选。
那是他第一次产生一种期待的情绪。
后来她居然真的打开了尘封的这面柜子，目光逡巡在收藏在里面已久的各色宝石上，最后目光定格在他这里。
透过一层薄薄光膜似的屏障，这是他第一次真正看清她的样子。
她穿着一条白色的长裙，额头留一点蓬松柔软的刘海，柔和了一张漂亮妍丽的脸。一双黑白分明的杏眼里流淌着一层浅浅的光亮，还有喜欢与惊叹。
她说：“这条项链真好看，我怎么从来没留意过？”
于是他陪她度过了生命中非常重要的一天——她的十八岁成人礼。
那一天无数人陪她笑闹，还有男孩对她告白。
只是从那以后，她就再也没有想起过这条项链。
她从来不缺这些，面前只会不断被人奉上更漂亮、更精巧的各色首饰。少女在烂漫年纪的喜爱浪漫、多情又残忍。
转瞬即逝，喜新厌旧。
他被重新尘封进柜子里，而此后她的脚步再也没有为他停留过。
他却拥有了更清晰的感官，静静地陪着她从少女蜕变成愈发迷人的女人。
得到过光再失去，从来不是什么能让人愉快与心平气和的事。随着时光推移，他了解她的一切，包括她的人生、她的喜好。他想要的也不再只是静静地做一个旁观者。
他清楚自己想要得到她。
既然无法到她的世界里去，那么就让她进入到自己的世界里吧。
***
温热的水流被双手掬入掌心，接着轻轻扑在脸上。
水声响了好一会。
“小姐，早餐已经准备好了。”
钟虞轻轻抹了抹脸上的水珠，抬手关了水，“好，我就来。”
上楼来叫她的阿姨退了出去，将房门重新掩好。
钟虞直起身，抬眼看向镜子里。昨晚她睡得不太好，眼下有一点淡淡的青色。
心里默默叹了口气，钟虞随手抽了几张洗脸巾把水珠擦干，然后走到梳妆台前开始打开瓶瓶罐罐涂抹。等她下楼去吃早餐时已经从头发、妆容到裙摆无一不精致。
阿姨和厨师已经深谙她的习惯，掐着时间重新热好了牛奶和餐点。钟虞走到餐桌前随便吃了点，然后就拿着车钥匙出了门。
刚要发动车子，手机就忽然震动了起来。钟虞低头看了一眼就接起来，“妈？”
钟母说话通常开门见山，这次也是一样，“我最近认识了一个生意上的朋友，他儿子算个青年才俊，你有没有兴趣见见？”
钟虞当然知道自己母亲的标准和要求，能让对方评价为“青年才俊”的必然非常优秀了，但她却根本提不起兴趣，“算了吧，妈，我最近没那个心思。”
“你怎么回事？上回生病之后就变得无欲无求的。”
钟虞无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锁骨之间的位置，那里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
“不想将就而已。”发觉自己不自觉又做了这个动作之后她立刻放下手，接着随意道，“强扭的瓜不甜，你就别再替那位朋友推.销啦。”
钟母也知道自己和丈夫的商业联姻从来不是什么好榜样，因此没再多说，叮嘱几句注意身体之后就挂了电话。
钟虞把手机放在一边。这个电话又让她不由自主想到了一些事。
前段时间她醒了之后发现时间果然依旧停留在原位，随后钟家的企业很快起死回生，但她却病了一场。
那几天她总是头疼、犯困，好像大脑使用过度疲倦到了极致。医生也检查不出什么所以然，只说是思虑过度需要静养。
钟父钟母觉得有些愧疚，于是又在为钟氏奔走的忙碌中抽空关心她。
钟虞为了不让父母察觉端倪应付得也很累，她擅长伪装情绪但不代表她喜欢这么做，尤其是在伪装了自己这么长一段时间以后。
好在钟氏回春，她的身体状况也好了起来，钟家境遇重新变好，就像过去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只是那些回忆却清晰得像是刻在回忆里的一样。
钟虞深呼吸舒了口气，发动车子离开住处。
副驾的座位上放着她的手袋，里面正躺着一张画展的门票。
从前她偶尔也看画展，但是现在对此的态度和感觉却截然不同了。甚至这一次她没有再约朋友一起，而是选择自己一个人前往。
举办这个画展的场地并不算太大——这是一个非常小众的画展，来看的人寥寥无几，零星分散在一楼场馆的各个位置。
停好车进入场馆后，钟虞随意朝离自己最近的一幅画走过去。
她是抱着某种微妙的意图来的，当然，也是想给自己找点能够静心的事情做。
逛画展的感觉让她想起了不少画面，但是陈列在这里的画却和那个人画的风格截然不同。
这一点足以让她慢慢地脱离浮躁和难以沉心静气的状态，开始真正欣赏这些作品。
很快，她目光被几步外的一幅画吸引了。
那幅画里一个男人正背对着坐在画架前，画板上的画还是一副不够完整的半成品。而真正让钟虞驻足的是男人面前那个画板上的内容。
她有些怔愣地走过去。
画板上未完的半成品是……从前时嘉白画的她？
看上去实在太像趴在温泉边的那一幅了。
忽然身后响起脚步声——是其他来看画展经过这里的客人，钟虞被这动静弄得骤然回过神来。
她回头瞥一眼身后，然后又重新转回来看向那幅画。
然而这一次，画中的那幅画却完全变了一个样子。不再是趴在温泉边的女人，而是一幅风景画。
……怎么回事？她眼花了？可是她刚才盯着看了那么久，如果是看错那也错得太离谱了吧？
钟虞又尽可能地靠近了一步，反复确认那上面的确只是一幅风景画。
她蹙眉，忍不住有点怀疑自己。
出了这么个小插曲，钟虞也没再多在这幅画前停留，而是转身背对着走远了。但是脑海里却控制不住地冒出来很多“过去”的事。
她有点头疼地叹了口气。这下画展也没心情再看，径直就往大门走，打算直接离开。
刚回到现实世界的那几天，她梦里总是会断断续续地出现回来之前看到的最后一个场景——景梵就那么在她眼前一点点消失了，和周围那些风化归零的事物一起。
那时她还处于震惊与茫然中，根本没有余力去思考原因。等醒来后才发觉一切湮灭都始于他对自己说出的那三个字。
所以，只要被攻略者说出“我爱你”这三个字她就是能成功的，这也是唯一能够放走她的方法，但结局是世界会坍塌毁灭。
两种选择，对于他们各自来说都是冲突且无法权衡的局面。
她不知道景梵到底是怎么诞生、又怎么创造那个世界的，但他在她心里已经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物，并且她对他也不是没有感情的。
愧疚和这些情愫缠在一起，让她每一次想起来时心里都沉甸甸的。
走到门口时，一阵冷风忽然由外向内地灌了进来。
钟虞拉紧大衣衣襟的时候抬眸往外面看了一眼。
下雨了？
看样子雨势并不大，她估算了一下从门口到停车位的距离，并没有多远，大概能一路小跑着过去，顶多狼狈一点。
钟虞将头发别到耳后，手挡在头顶后钻入细密的雨幕中。
地面已经被雨水打湿了，地势不够平坦或者低洼的地方还有浅浅一层积水。她垂着眼目光落在地上，小心避开这些地方。
忽然，视野中闯进了除了绿植与水泥地面的第三种颜色。
是男人黑色的笔挺裤腿和一尘不染的皮鞋。
钟虞脚步一顿，按理来说她只需要绕开对方就好，但是她却鬼使神差地停下了。
对方依旧站在原地没有动，她心忽然跳得飞快，目光一点一点往上移。
笔挺的黑色西裤，然后是黑色大衣的下摆……
钟虞直接放下手抬起头。
面前高大的身影穿着常见的黑白两色西装与大衣，一手抬起撑着一把宽大的黑色雨伞，握着伞柄的那只手上戴着一块银色腕表，在雨幕中泛起一点金属冷光。
男人被黑色雨伞挡住了大半张脸，伞沿还淅淅沥沥地往下滴着雨水。
她只能看到线条熟悉而明晰的下颌与嘴唇。
一瞬间，钟虞大脑中一片空白，她不敢置信地睁大眼。
下一秒，伞沿微微上抬，露出轮廓深邃而英俊的脸，还有灰色的眼眸。
他目光动了动，看着她勾了勾唇角。
“好久不见，阿虞。”

第110章 秘密
&#183;
“……景梵？”
钟虞以为自己的声音很大，然而这两个字真正出口之后却像在喃喃。
她抿紧唇，心跳很快。
无法否认的是，这一刻惊喜和悸动已经占据了她的全部思绪。
撑着伞的男人忽然抬脚，慢慢朝她走了过来。
他黑色的皮鞋踏过浅浅的积水，水滴溅在他一尘不染的鞋面上，而他却恍若不觉。
钟虞没有动，直到对方高大的身影与宽大的雨伞将她彻底笼罩。
她仰着脸，对方垂眸，灰色的眼睛望着她。
四目相对，伞面上接住雨滴落下时密集的闷响，潮湿的呼吸在伞下狭窄有限的空间蔓延。
等钟虞稍微回过神时，他们已经离得格外近了。他挺直的鼻梁几乎要碰到她的鼻尖。
忽然，她踮起脚，男人的手几乎在同一时刻紧紧揽住了她的腰。
她被景梵牢牢扣在怀里时顺势勾住了他的后颈，整个人像一株沾着水汽的纤细藤蔓，只有脚尖勉强还触着地面。
他毫不客气地直接顶开她的唇.齿，舌肆无忌惮地侵.入。
钟虞回应他时忍不住睁开眼。
——他也正凝视着她，眼神专注得有些狂热，让她心跳又快了几分，腿也跟着发软。
很快他垂眼，不再让她窥探他眼底流露出的情绪，深邃的灰眸半睁着，显得漫不经心，偏偏唇.齿愈发用力。
一种冷淡的性.感。
钟虞紧紧抓住他大衣的衣领，搭在他颈后的手指不安分地在衣领处来回摩.挲，最后指尖一挑，滑进男人妥帖整齐的衣领。
她听见他呼吸急促地停顿了一下。
等他稍微松开手时钟虞已经因为这一吻有些力竭了。她靠在男人的胸.口平复呼吸，接着抬起眼去看对方的唇——下唇染着一点点红色，那是她蹭上去的口红。
钟虞笑了笑，踮脚轻轻把那点颜色吻掉，揽在她后腰的手就又是一紧。
他额头抵着她的，闭着眼慢慢平复呼吸。
她怔了怔，唇边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一瞬间五味杂陈。
“你……”钟虞心跳依旧维持在兴奋的频率上，她顿了顿，到了唇边的疑问又咽了下去。
这里虽然人少，但不代表会没人路过，而且也不是一个谈话的好地方。
她舔了舔唇，单手挑起他妥帖的领带，“去我那里？”
男人蓦地睁开眼。
钟虞挑眉，目光没有闪避。
他眼里涌动着难言的情绪，唇线抿得紧紧的，半晌没有开口。
“怎么不说话？”她呼吸也有些发紧了。
话音刚落，头顶的雨伞晃了晃，她被男人紧紧抱住了，他揽着她腰的手转而扣在她脑后，最后埋首贴在她鬓角边。
钟虞一怔，过了会，心里轻轻叹息一声，抬手钻进他大衣里抱住他的腰。
“我还以为……”两个人忽然异口同声地说，然后又同时停住。
她笑了笑，“你以为什么？以为我会如临大敌？”
景梵没回答，钟虞就知道自己猜中了，“我说过在过去那种情形下我没可能放纵自己，但是现在……除非你告诉我，这个世界也是你创造的。”
男人还是没说话。
“不可能这么荒谬吧？”她故意轻哼一声，后退半步仰起脸去看他，正好捕捉到他眼底一抹笑意。
这种单纯因愉悦而浮现的笑意很少出现在他脸上，看起来有一种别样的迷人。
“那你刚才想说的是什么？”他忽然问。
钟虞正色道：“我以为你真的……就那么彻底消失了。你是怎么办到的？”
“我什么也没做。”他目光动了动，“只是想起了一些事情。”
想起他从前诞生于什么，想起他陪伴她的那漫长的二十多年的时光——原来这才是他真正创立那个虚拟世界的理由，也是他为什么那么执着于要留下她的原因。
“什么事情？”
“没什么。”他淡淡道。
这种事他暂时不打算告诉她。
失而复得，现在的一切对于他而言就像一场美梦，如履薄冰的谨慎也变成了一种痛苦的享受。
钟虞挑眉，审视似地盯着面前的男人，对方却坦然地任由她打量。
“早晚你都要告诉我的，别想着隐瞒。”她微微一笑，“你怎么来到这里的、凭空出现又是以什么身份存在——疑点太多，你现在还是一个待观察的可疑分子。”
他唇角抬了抬，锋戾的眉眼浮现笑意。
“好的，主人。”他低声道，“现在，把我带到你住的地方严加看管吧。”
……
钟虞觉得这一切有点荒唐。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被那声“主人”给迷惑了心智。毕竟以那种引诱似的语调说出这两个字，里面又带着饶有兴致的暗示，当时她只觉得身上软了软。
或者再往前追究一下，大概看到景梵的那一刻她就已经昏了头了。
这段时间她过得并不太好，内心一直浮躁着，并没有彻底平静安定下来。
她清楚自己在愧疚，但是又不仅仅是因此而已。
谈恋爱？没兴趣。看到任何一个男人她都兴致缺缺，甚至还会拿他们和某个人作比较。
要不就是长相身材不够契合她的喜好，要么就是那种带有目的的接近倒足了她的胃口。
钟虞清楚处于这种状态中很危险，但是却没有什么改变的念头——或许曾有过，也尝试过，但她失败了。
所以，当她重新看到景梵的那一刻，心情是很复杂的。她觉得一切好像彻底完了，但她却不可自抑地觉得开心。
她新购置的公寓第一次有了男人的痕迹——散乱在玄关处的黑色大衣，堂而皇之落在客厅中央的西装外套、马甲，还有卧室门口地面上的西装裤与衬衣。
她的衣服混杂其中。门口一双高跟鞋和黑色皮鞋凌乱地摆放又被踢倒。
“阿虞。”他很轻地低笑一声，又叫她一声“主人”。
钟虞身上一酥，至顶点时大脑一片空白。
她还在余韵里茫然颤抖时，隐隐约约听见男人喟叹：“看来还是这样比较有感觉。”
“是不是，主人？”他偏偏慢条斯理地逼问。
钟虞自知根本无法否认对方的话。
一场情.事耗尽了没有宣之于口的各种情绪，她却不得不承认，这对于他们来说才是此时最好的表达方式。
景梵不是那种情感外露的人，而她也不喜欢矫情。放下了决定了就只需要实行。
唯一的缺点就是：太耗费体力。
钟虞一觉睡到黄昏才醒，她困倦地睁开眼时，听见有一道磁性低缓的嗓音问她：“醒了？”
她含糊地“唔”了一声。
接着就是无微不至的照顾——端水穿衣穿鞋，抱她去餐厅，连餐具都送到手里。
她差点就觉得自己是生活不能自理的废人了。
“你知道吗，我小时候特别想要一个无微不至的管家。”钟虞撑着下巴回忆，“就是那种英俊优雅的，从早晨起床的漱口水到晚上睡觉的洗澡水都安排得无微不至。而且我孤单无聊的时候还能陪我打发时间。可惜我妈在性别这一点反对了我。”
说着她笑了笑，低头用叉子搅动盘子里的面。
没想到在景梵所构建的虚拟世界里实现了。
“我知道。”
她一愣，抬头，“你知道？”
“你想要的一切，在虚拟世界里都有迹可循。”他把一杯温水放在她手边。
有迹可循？钟虞忍不住开始回想。
很多细节她一时间难以全部考虑到，但有几点却很明显。
比如她一直欣赏且羡慕那些芭蕾舞者，试着去学后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舞蹈天赋；再比如她一直对飞行员这种职业有着特别的好感，少女时期则疯狂迷恋过一阵子的吸血鬼……
最后就是想要一个英俊体贴的管家。
她突然有种少不更事时那些小心思被看人透了、顿时无处遁形的羞耻。
“你的意思是，这些……都是依据我的喜好来的？”钟虞觉得难以置信，又问，“可是你是怎么知道的？这怎么可能？”
景梵在她对面的位置坐下，看着她的那双灰眸里罕见地出现了几分迟疑。
“又想瞒着我什么？”钟虞眯了眯眼，放下叉子，语气里带了点威胁。
男人神色微微松动，定定地看了她一会才静静开口道：“因为那个世界本身就是因为你而创造的。”
钟虞哑然。
“所以，你不用因为世界坍塌而觉得愧疚，也不用对我觉得愧疚。”他放在腿上的手有些僵硬，最后攥紧因用力而颤抖，“没有你，这个世界本身就不会存在。”
他瞳孔紧缩。
没有愧疚，他还有什么能留下她的呢？
喜欢？爱？
会有可能吗。
钟虞张了张嘴，“可是，为什么？又为什么是我？”
他是为什么“选中”她，又通过什么提前了解了她？
“一切答案都在那条项链里。”餐桌对面的男人顿了顿，灰色的眼珠动了动，似乎在挣扎是否要终止这个话题。
她默然片刻，“从我醒来，就没再见过那条项链了。”
准确来说，应该是从她为了逃离海滨别墅而把项链扔下时起就没再见过了。
“我知道，”景梵说，“我能感受到它和整个虚拟世界一起消失。”
那时项链被他握在手中，然后他感受到它一点一点不受控制地化为烟尘，最后无迹可寻。
或许这是他能够以实体来到现实的关键，但在那一刻带给他的，是眼睁睁看着他们之间最后一丝联系破碎的无力与自嘲。
“阿虞。”他忽然道。
正沉默着的钟虞抬起眼，轻轻回应：“嗯？”
她看见景梵的神色有了点微妙的转变，似乎松懈了一些，目光却专注得可怕，好像即将说出一个藏得极深的秘密。
她忍不住攥紧手。
接着，钟虞听见他说：
“阿虞，我大概爱了你很久了。”

第111章 誓言（终）
很久。
钟虞有些恍惚茫然地回味着这两个字。
很久并没有一个准确的定义，但谁都知道，它绝不是一个短暂且轻飘飘的数字，也不是一个能在表白时随随便便说出口的词语。
至少，此前从没有谁认真而又平常地对她说：我大概已经爱了你很久了。
他的神情、目光和语气，甚至读不出“大概”的意味，只剩下一种陈述的笃定。
说完，景梵稍稍侧头朝向窗边，窗外落日暖色的余晖映进他眼底，好像
“你还记不记得你成人礼时戴的那条项链？”
钟虞下意识顺着他的话回忆，发现自己没有根本记不清了。
从有意识时起她就知道卧室旁边的那个衣帽间是属于自己的，里面放着的衣服首饰都是为长大后的她准备的。随着时间推移里面的东西越来越多，也在不断被替换，里面好些东西她甚至碰都没碰过。
景梵显然不会无缘无故提起那条项链，钟虞忽然联想到——
“你猜到了？”对方笑了笑，“它们就是同一条。”
“所以……”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了。
“我的意识从它之中诞生——就在你诞生在这个世界后不久。”
钟虞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令人难以置信的地方太多，所以她一时间思绪有些混乱，回不过神来。
“你不相信我的话？”
“不，我只是……”
“到了现在，我还有什么理由骗你？”
钟虞垂眼，慢慢舒了一口气。
更匪夷所思的事她都已经经历过了，再来一件，好像也没什么难以相信的。
只是她没想到景梵口中的“很久”，是指横亘了她整个人生的长度。
“那……项链就这么消失了，会不会对你有什么影响？”她迟疑着问。
话音刚落，男人转过来看着她，唇角轻轻勾了勾，眼里神色却淡淡的，“大概项链消失才是促成我能到现实中来的原因。或许我该庆幸，当初你只是扯断了它留在别墅，而不是直接毁了它。”
“我不知道它有这么重要的意义，只是严怀……”钟虞停了停，轻轻叹了口气才继续，“只是当时以为它是一个监视着我的枷锁。你不能否认，它也确实有这样的作用，不是吗？”
男人神色一僵。
“算了，我也不是有意提起这些，现在说这个也没什么意义了。”钟虞揉了揉额角就要站起来。
对面的人却快她一步，站起身后手撑在桌沿，上半身微微前倾，松开抿紧的唇，“如果可以，我倒真希望它能把你留在我身边，这样就不用再患得患失。”
她动作一顿，看着他冷静却自嘲的眼神，心里忽然一软。
钟虞站起身，轻轻吻了吻他的唇。
“与其寄希望于项链……既然你们本来就是不可分割的，那为什么不试着用你自己拴住我？”
*
“小虞，王婶说你最近都没回那边去住？”
“对，我住到江边这套公寓来了。”
“那好，你自己照顾自己，忙不过来就再请一个阿姨。”
“好，我……我知道。”
“你怎么了？”钟母奇怪。
“没什么，刚才把化妆品打翻了。妈，没什么事我先挂了。”
挂掉电话，钟虞握着手机去推从背后搂住她的男人，笑嘻嘻以手指挡住对方的唇，“不准把妆给我弄花了。”
“什么时候回来？”他挺直的鼻梁抵住她掌心，说完微微偏头吻了吻她的手指。
钟虞轻笑，“晚上八点。”
他“嗯”一声，不再多说什么。
钟虞这群朋友之前都不住在本市，要么待在国外，要么去了别的省市定居，这次难免凑齐，所以玩到兴头上就不依不饶不愿意放人了。
“现在才八点不到，走什么走，夜生活才刚开始呢。”
“是啊。”一个男性朋友习惯性地将手搭在钟虞身后的椅背，动作随意又带着点不敢挑明的心思，“见面不容易，再多玩一会嘛。”
这个动作看上去就是将椅子上的人抱住了，周围有另外的男人坐不住，也上前端茶倒水献殷勤。
这些都是她大学时的朋友，那时大家就勾肩搭背非常亲近，但是现在这样显然已经超出了朋友的界限。
钟虞察觉到了，先不动声色地笑笑，接着就要站起身。
包厢的门忽然打开了。
“阿虞。”
钟虞一愣，扭头看过去。
侍应生站在门口，恭恭敬敬地用手抵着门，而他旁边站着一个熟悉的高大身影。
“景梵？”她站起身。
男人抬脚走过来，途中不忘从一边的衣帽架上取下她的那件大衣。
包厢里所有的人都愣住了，目光紧紧黏在对旁人视若无睹、径直朝钟虞走过去的英俊男人身上。
男人动作娴熟地展开大衣披在她身上，钟虞还没反应过来就乖乖穿上了衣服。
“来接你回家。”说完，景梵低头在她额头轻轻吻了一下。
钟虞顿时明白了，忍不住失笑，接着任由男人手还搭在自己腰上半抱着自己，转身对一众朋友笑眯眯道：“那我就先走啦，改天再聚。”
坐在她旁边的男人有些不甘，“钟虞，这是？”
钟虞安抚地捏了捏男人的手，神色认真，“男朋友。”
包厢里再度鸦雀无声。
几个女性朋友倒是想开玩笑调侃，然而看着对方神色淡漠的模样莫名不敢开口，只好干笑着挥手，“那，下次再出来玩啊。”
“走吧，”钟虞转头看向景梵，笑了笑，“我们回家。”
从会所二楼到一楼的途中，钟虞一直在琢磨一个问题。
这个会所是会员制的，而且非常注重客人**，可是为什么侍应生会那么恭敬地替景梵开门，而且一点也不阻拦？
她有些狐疑地看了身侧的男人一眼。
“怎么了。”他恍若不觉。
钟虞正要把问题问出口，余光忽然瞥见一道身影，而对方显然也看到了她。
因为那人已经诧异地喊道：“小虞？”
“……妈？”
钟母目光落在景梵身上时显然更诧异了，但毕竟见过不少风浪，所以很快就调整好了表情走过来。
“景先生。”
“钟太太。”景梵微微颔首。
钟虞愣住了，“你们见过？”
钟母轻咳一声，“多亏了景先生的资金，之前钟氏才能绝处逢生。不过，你们怎么会……认识？”
显然“认识这个词”用得格外婉转，毕竟明眼人都能看出他们举止有多亲密，包括眼神里不经意流露出的讯息。
“机缘巧合认识的。”钟虞干笑，若无其事地岔开话题，“你怎么在这里，有生意要谈？”
钟母立刻顺势道：“对。”
“那你接着忙吧，我就不打扰你了。”
“那，景先生，今天我就先失陪了。哪天我们再一起出来坐坐。”钟母这话里也有些试探的意思。
一起出来坐坐，可能就不是以生意伙伴的身份了。
然而景梵微微一笑，“乐意之至。”
……
回去的路上，钟虞免不了将事情彻头彻尾地“盘问”一番，然而男人只用一句话轻描淡写地回答了她。
“就是你听到的那样。”
“所以你不仅来到现实，还变成了钟家的‘恩人’。”
能解救当时钟氏的财力不可能是小数目，这也就能解释为什么刚才那个侍应生那么毕恭毕敬了。
开车的男人微微一笑，默认了。
“这一次我妈一定会追问我和你到底是什么关系，还会问我和你发展到哪一步了。”
景梵目光动了动，手指轻点方向盘，“我们是什么关系？又到了哪一步？”
钟虞侧头盯着他，忽然笑了，“你说呢。”
男人唇角勾了勾，不说话了。
她挑眉。
“过去你身边的男人，她也会追问？”
“随便问几句，从不问这么多。”钟虞手支在车窗上撑着脸，“她不怎么过问我这方面的事。”
噢，那看来他是第一个。
他看着前面的路况，眼里浮现一点愉悦的神采。
也会是唯一一个，最后一个。
*
钟虞睡醒一觉，慢慢睁开眼。
眼前一片漆黑。
她一愣，怎么回事？怎么什么也看不见？
这种感觉久违而又有些熟悉，让她想起了她从前“失明”的时候……
她撑身从床上坐起来，正茫然的时候突然发现了一点不对劲。
不对，和那种感觉并不一样——
身后忽然响起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一声声不急不缓。
“醒了？”一双手搭在她肩上，男人温柔的吻落在她耳侧。
“景梵？”
“关于你那句话，我想了很久。”他静静道，“‘试着用我自己拴住你’……阿虞，我信不过我自己。”
“所以……”
他抬起手，片刻后四周传来软布落地的响动。
钟虞只觉得周围铺天盖地透来淡淡的莹辉，柔和和细密，没有让她因为突如其来的光而觉得刺眼。
原来她身处另一个装潢简单的房间里，除了房间中央的床空无一物。而此时此刻天花板、墙壁和地面上都布满了星辰一样的光点。
一瞬间恍然置身梦境。
“这就是我最初能感受到你时的体会。”他从身后抱住她，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虽然身处黑暗，但是你身边的光总能透进来。”
钟虞怔怔的，说不出话来。
忽然，她左手中指一凉，一个凉中带一点体温的环缓慢而坚定地套了上来。
“我信不过我自己，所以还是用点别的什么拴住你吧。”他走到她面前半跪下来，垂眸执起她的手放到唇边吻了吻。
钟虞怔怔地看着面前的男人。
他低着头，四周的莹辉落在他的黑发上，再流淌过他深邃而明晰的轮廓。
垂眼亲吻她手背时，看上去虔诚得像一个骑士。
半晌，他抬眸，灰眸映出点点亮光，温和之下涌动着克制的深情。
“阿虞，希望有一天，你能用无名指的戒指和誓言，将我真正束缚在这里，也让我拥有你。”
钟虞摩.挲着中指上的戒指，那些复杂的思绪来不及涌进她的脑海就被一种莫名的愉悦与感动冲散了。
她唇角与眉眼都流露出笑意，最后俯首主动去吻他。
唇.齿相贴的前一秒，她轻轻地说：“好。”

第112章 番外
景先生和钟小姐结婚后的第二年拥有了一个可爱的孩子，是个男孩。
准确地来说，是一个非常、尤其、百分百偏爱和粘着妈妈的男孩。
对于景末来说，妈妈简直是世界上最美好的存在——漂亮、温柔、飒爽，身上香香软软，最最重要的是，她是这个世界上唯一能压制爸爸的人。
爸爸太严格了，还总是一副没表情的样子。他从小就很害怕。
对于这一点，他的父亲表示无话可说，唯一的希望就是他别再这么一天到晚粘着自己的妻子。
突然有一天，这个问题实现了，因为景末开始热烈投入到“梦想的职业”的苦恼中。
于是发生了如下对话。
景末：“爸爸，妈妈，以后我想当一名画家。”
钟虞：“好啊，画家多好，还能把自己喜欢的东西都画下来。”
旁边的高大身影一顿。
景末：“爸爸，你觉得呢？”
男人冷淡地瞥了过来，凉凉吐出一个字：“不。”
爸爸的冷脸太有威力，景末觉得自己有点承受不了，于是投入新一轮的苦恼思索中。
第二天。
景末：“爸爸，妈妈，我以后想成为一名医生。”
钟虞：“好啊，医生多好，医生能救死扶伤，还能给人安全感。”
“砰”的一声，男人将水杯不轻不重地放到了桌上。
景末：“爸爸，你觉得怎么样？”
男人面无表情地抬眸：“不怎么样。”
景末还不太有自己的主见，所以这个梦想只好再度放弃。
第三天。
景末：“爸爸，妈妈，那天老师问我想做什么，我说我想当皇帝。但是老师说，现在不可以了。”
钟虞：“是呀，现在已经没有皇帝啦。”
景末：“老师建议我成为历史学家。妈妈，什么是历史学家？”
钟虞：“噢，就是你当不了皇帝，但是能去了解他们，还能了解到过去几千年的很多故事。”
景末：“那我要当这个。”
钟虞：“好啊，历史学家多好。能了解你感兴趣的事，还能学识渊博，能博古通今。”
景末：“爸爸，你觉得呢？”
男人一手轻轻松松将他提起来，嗓音冷淡，“早餐吃完了？吃完了去上学。”
第四天，钟虞不在，只剩下父子俩。
景末：“爸爸，我想当飞行员。”
男人抬手揉了揉额角，冷着脸一言不发。
景末：“爸……”
来自爸爸的眼神太恐怖，他不敢再说下去了。
很快就是万圣节，景末终于暂时放弃思索“梦想的职业”，他开始把所有的热情投入到角色扮演的选择中。
几天没听见和自己作对似的对话，景梵的脸色终于好看了一些。
采购装备的前夜。
景末：“爸爸，妈妈，我想好了，万圣节的时候我要打扮成吸血鬼！”
钟虞：“好啊！吸血鬼多好！以前我可喜欢吸血鬼电影啦，吸血鬼都好帅噢。”
景末听了很高兴，觉得自己也可以很帅。
景末：“爸爸，你觉得呢？”
男人微微一笑：“吸血鬼最喜欢小孩纯洁新鲜的血液，每次吸血的时候，还会咬断猎物的脖子。”
景末愣住了，茫然而震惊地睁大眼，看着格外和颜悦色又话多的爸爸。
钟虞忙抬起双手捂住儿子的两只耳朵，“景梵你干什么！你吓他干嘛！”
说着她又忍不住翻旧账，“不止这一次，前几回他思考未来职业的时候你怎么也总泼他冷水？”
话音刚落，男人掀起眼看着她，脸上的笑看得钟虞毛骨悚然，“你……”
“你是喜欢被压在画板上，”他打断她，挑了挑眉，“还是喜欢被按在手术台上？”
钟虞：“……”
电光石火间，她终于明白了。
她轻咳一声，垂眸时正好对上景末茫然睁大的圆眼睛。
小男孩眼珠子转来转去，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迷迷糊糊喊：“……妈妈？”
在茫然和不怀好意的两束目光的压迫下，钟虞没骨气地屈服了。她一把抱起儿子就往二楼书房走，“乖，妈妈陪你重新选一个更满意的。”
*
周末结束后，景末带着自己的家庭作业“梦想的职业”回到了幼儿园。
被点到名时，景末从小板凳上站起来。
“我想成为一个文学家。”
老师笑着问：“为什么呀？”
景末认认真真回答：“因为我想知道自己名字的意思。”
“怎么不问问爸爸妈妈呢，他们一定很乐意回答你。”
他苦恼地抓了抓脑袋，“爸爸说，是因为包含了妈妈名字的意思，终于什么什么，我记不住啦……哦，对了，他说妈妈是他的终点。可是好难啊，我根本听不懂。”
小孩稚嫩的嗓音从旁边的窗户飘了出去，碰巧来给景末送落下书本的钟虞脚步一顿。
她怔怔地站在原地，听见老师温和地赞叹：“你的爸爸一定很爱你的妈妈。”
她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但是又忍不住笑起来。笑着笑着耳尖有点热，鼻子也有点酸。
就这么站了好一会，她若有所感地转过身，果不其然看见了走过来的一道高大身影。
显然，他担心她这么久没出去，所以跟进来了。
他身上落下一层淡淡的暖阳，看着有些不真实，但钟虞清楚这一切都是真实存在的。
她笑起来，朝对方挥了挥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