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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天子白月光
作者：绮里眠
内容简介
 齐哀帝朝贵妃容晚初死的那一晚，江山雪满，烛影摇红，她的兄长亲自端来一杯毒酒，请她成全容氏的百年筹谋。 她在临终前回顾自己的一生，亲缘淡薄，情缘断绝，不过花信年纪，却如无波古井，乏善可陈。 一生唯一的一段称得上欢愉的年月，竟然是十五岁以后，每夜入梦成为两百年前一名只存在于野史和话本中的少女，跟随在那个男人的身边，伴他于乱世中经历万千传奇，缔造大齐百年基业。 那时她陪他征战天下，约定要看他御极九阙、四海山呼，却终究失约。 史书上他一生未娶，以侄继位，留给后人的唯一一点痕迹，是亲自为宫城南正门改拟题名初鸾门。 而容晚初短暂的生平，就结束在他的王朝倾覆的前一夜。 当她再次醒来于进宫的那一天，她不知道他们会再相逢。 宣帝与后情甚笃。帝与诸大臣夜议，每逾时，辄数返内廷，问则曰：恐娇娇不能眠。《新齐书宣帝本纪第一》 又注云：娇娇者，宣帝懿真皇后容氏小字也。 . 腹黑深情开国帝君温柔纯粹贵族女郎 1V1SC，男主穿越，女主重生，双向暗恋 王座下万里江山，万众俯首，唯你是我冕上辉光。 . ※正剧向甜文，男主满级大号重来，女主第一可爱 ※人物三观不代表作者三观，理性对待我们的生活 ※希望我们都能开心，人生温柔大有可为，么么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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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牵机饮
帝都今夜下了茫茫的大雪。
从镶了透烧琉璃的窗子望出去，天地之间只有浓如墨色的蓝和淡如新宣的白。
夜色中巍峨的宫殿宛如巨兽无声张开的口，殿宇斜飞的屋檐下，沉默燃烧的朱红色灯笼是尚未合拢的齿牙。
很远的地方有柔黄色的风灯在摇曳，那是巡夜的龙禁卫——今夜他们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是一尊执戟的泥塑。
水精帘外传来橐橐的脚步声。
容晚初的目光从窗外收了回来。
身材颀长的年轻男子独自走进了门。
他年纪不长，看起来也不过二十岁许，眉眼隽雅超逸，与容晚初眉目间有七、八分的相似，穿着件半旧的绛色细丝绵袍，这颜色轻易会穿的脏且俗，但比在他身上，就显出十足的风流气度。
看到容晚初的时候，他微微地顿了顿，才放下了手中的珠帘。
水精和翡翠串珠摇曳着相撞，发出玲珑的声响。
容晚初倚在贵妃榻上，沉默地注视着进门的男子。
这时节夜已将深，早是该安置的时候，她却华服严妆，朱红色的翟衣裙摆逶迤在地上，头发一丝不苟地梳着，戴着五凤的礼冠，凤口长长的流苏垂在她鬓角额间，跳跃的烛光里，红宝石色泽如火一般明艳，映得她的容颜宛如阳春四月最艳丨丽的牡丹。
她脚边立着一尊红泥小炉，炉上温着只银壶，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酒香。
容婴在她对面的座位上坐了下来，淡淡地道：“看来你都做好了准备。”
他目光温煦，落在她身上，赞许似地道：“晚初，你聪慧不减当年。”
容晚初微微地笑了笑。
“先是火器营，后来是五城兵马司，今夜终于到了龙禁卫。”她道：“哥哥，你也不要把世人都当做傻丨瓜。”
她声音低柔，像冰下潺丨潺的流水。
容婴却笑了笑，自顾自地向桌上取过一只酒盏，便坦然地从袖中拿出一枚蜡封了口的小瓷瓶。
瓶中粉末是青碧的颜色，簌簌洒下的时候，像夏日里摇落的苍翠树叶。
容婴的手白丨皙修长，是世家子弟决然没有一丝瑕疵的模样，而手势稳定，又显得那手像是铁铸一般冷酷。
容晚初看着他，忽然想起七、八岁的时候。
母亲刚刚下葬，她哭得整夜整夜地睡不安稳，父亲忙完了母亲的丧事，又回到鄜州去平定民乱。
院中的丫鬟们都被清洗了，连敢在她哭的时候上前来服侍她的人都没有。
还是个在进学的少年郎的容婴，每每乘着月色回府后，第一件事都是来探望她。
那个时候他给她冲泡从外面集市里买回来的油酥面，那香气霸道又诱人，只有在那个时候她才能感受到痛苦之外的辘辘饥肠。
他也是这样地用小银勺搅匀了一碗香茶，笑吟吟地坐到她身边，一口一口地喂她。
那个时候，他们是失去了母亲的，约定从此相依为命的孤雏。
容晚初眼睫微微一眨，颊上一湿，有颗不知何时蕴出来的泪滴滚了下去，跌进衣褶间。
酒盏青色，酒液碧色，升着袅袅的白烟。
容婴双手托着那杯酒，容晚初也伸出双手，平平淡淡地接了过来。
葱根似的指带了八宝玲珑的赤金甲套，抚着那只青玉鎏金的杯盏，颜色与富贵都臻于极致，像一幅自成天地的画卷。
容晚初微微垂着眼，杯壁渗出的热意暖了她的指尖，她忽然开口道：“这一幕我想过许多次。”
她没有等对方的回应，只是自顾自地道：“我想过秦氏终于忍不住亲自动手杀了我，想过殷长阑死了要我殉葬……自然也想过容家终于做好了准备，来拿我的心头血，祭揭竿而起的大旗。”
容婴喉结有轻微的滚动。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也是静而沉邃，道：“晚初。”
容晚初重新抬头看着他。
她目光清澈如水，即使在深深宫闱之间、过了十年无宠无爱的日子，但偶尔仍然会有这样静谧的、闺中少女一样澄明的剪影。这神态与她身上的贵重装束撞在一起，就生出一种令人难以逼视的、矛盾的美丽。
她轻声道：“我独独没有想到的，是哥哥你亲自来送我这一杯酒。”
“晚初，你我都是容氏子弟。家族养士千日，用士一时。”
容婴注视着她，淡淡地道：“升平元年大选，四女入宫，你何以居最高位为贵妃？”
“是因为你姓容。”
容晚初终于笑了起来，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
她笑的时候宛如春华初绽，虽然神情有些酷烈，但颜色依然照得宫室之内似乎都明亮些许。
她道：“哥哥，若不是因为我姓容，我何必要把徐氏婢生子记在我的名下？”
她指尖拨丨弄着杯壁上的鎏金花饰，漫不经心地道：“容氏女有一个算一个，换了谁来做这个贵妃，能从势在必得的秦氏手中，夺来本朝唯一的皇子？”
容婴静了一静。
容晚初目光灼灼地望着他，让他忍不住侧了侧脸，一时难以在这个话题上继续下去，索性直白地道：“大业不成，你独在宫中，万难苟全一条性命。大业若成，千秋万代……”
他许诺似的望着她，道：“容氏太庙之中，都有你一尊香火。”
容晚初垂下头笑了笑。
少年时濯濯如日、湛湛其华的容婴。
她相依为命的手足、至亲至爱的骨血。
她一入宫闱十载，他到底是变成了一个……从内到外都打着容氏烙印的容氏子弟。
她眼前不由自主地浮现起母亲至死都没有瞑目的眼，那张号称“天下第一绝色”的、倾倒众生的容颜，在那个时候也只剩下一片怨愤不甘的青灰色。
她死之后，也会变得那样丑陋、那样不堪吗？
容晚初唇角勾起了微微的笑意，将那盏青碧色的酒液端到唇畔，仰起头一饮而尽。
※
割喉烈酒，断肠牵机。
难以言喻的痛楚从腹腔扩散到全身，容晚初俯下丨身去，窗外大雪簌簌敲打琉璃窗子的声音，炉中炭火哔剥舔丨舐泥壁的声音，对面容婴深浅匀和的呼吸声音……都从她耳畔呼啸着远去了。
而在这样极致的痛里，反而有无数画面从她黑暗的视野里流水般掠过。
七岁以前神色温软的母亲，把她抱在怀里柔声细语地讲着故事……八岁时长身玉立的哥哥，挡在她面前对盛怒的父亲说“要动妹妹先动我”……皇帝躺在病床丨上，嘶声喊着“容氏”，告诉她“朕就是死了，也要你给朕殉葬”……徐宫人怀丨孕的时候，跟在还没有做皇后的秦氏身后，似笑非笑地叫她“贵妃姐姐”……威加四海，权倾天下的父亲，在大朝会上神色淡漠地望着她……
那些零碎的记忆如白羽投湖、浮光掠影，来不及细细回忆就一闪而逝。
而却有一个高大的身影拨开迷雾涉水而来，苍衣黑马，角弓雕翎，她站在湖水的此岸，逆着光看见他的坚毅面庞与沉静神色。
他的背后是森严林立的旌旗，数以百万计的军士呼号着他的名字，前方是连绵高耸的城郭，空无一人的箭楼，士卒绑缚着城中的权贵，打开了城门向他纳降。
而他在千万人的狂热之中俯下丨身来，宽厚的手掌摊在她面前，唤她“阿晚”，催她上马。
她伸出手去，那个男人的身影却就随之向后退去，她伸直了手臂，他依然在她指端触手可及的地方，专注而温柔地望着她，对她说：“阿晚，你曾答应我的。”
策马走过长长的朱雀大街，从丹阳门进入巍峨的九重宫阙，一路万人拥簇叩首，就此御极天下，四海臣服——
她曾经答应他要与他一起走过。
二十岁那个漫长的夜晚，当她发现她再也不能入睡就在另一个少女的身体中醒来。
当她再也没有在以那个女孩子的身份，出现在那段波澜壮阔的时代里。
他们彼此做下承诺的巍巍丹阳门，被他亲自改了名字叫做初鸾门。
她在史书泛黄的纸页间遍寻她存在过的痕迹而不得，只有野史和话本铺排着太丨祖皇帝与无名贵女的爱恨。她看着《太丨祖本纪》穷尽辞藻写他齐天功业、盖世声名，却只寥寥数语写他壮年而山陵崩，一生后宫空悬，以兄子继位。
那天她笑着对他说：“我双名晚初，晚是岁华未晚的晚，初是只如初见的初。”
他或许也曾无数次地站在这座她一生都没有走过的城门上，眺望他的河山万里与故人长别。
她一生爱过一个男人，他英武、强悍，拔剑起于蒿莱，开万世之太平。
她在他的王朝开辟的前夜离开他，就让她在他的王朝倾覆的前夜死去，相隔两百年的光阴，他们终究为彼此殉了余生。
她这样悲哀的一生，能有这样质本洁来还洁归去的结局，大约也已经足称得上幸事。
“七哥……”
她喃喃地念了一句，像是已经耗尽了最后的一点力气，手足都因为冷而蜷缩着，却有断续的液体从眼角沁出，这一点温热是血吧，是她身体里的最后一点温度，将她与这个世界彻底地割离开去——

第2章 忆王孙（1）
容晚初睁开眼的时候，恍惚有些不知今夕何夕。
她仰面躺在温暖的锦被里，淡胭脂色的绫帐密密地垂下来，封闭了这一片小小的天地，被中香大约是燃得久了，烟气都变得若有若无，但细腻而旖旎的香依然在空气中流转不去，让她觉得微微有些不适。
牵机入喉的痛楚还停留在她的脑海，她攒了一回力气，才尝试着转了转头，却发觉这动作做起来有些出乎意料的轻松。
她有些意外。
及至试着抬了抬身子，果然也同之前一样，完全不觉得疼痛、艰难，她毫无障碍地拥着被子坐了起来。
络子笼着镂金的香球缀在帘钩上，长长的流苏拂落下来垂在枕畔，绯色与水青泾渭分明，一团明媚张扬的富贵之气。
她微微侧首，视线一掠而过，落在床头的小阁子上。
一盆花开百子的清供撞进她眼帘。
容晚初到此终于微微地蹙了蹙眉。
她从入宫即不曾承宠，与升平皇帝虽居一宫之中，竟如两个陌生人一般。
——到了后来，便连陌生人也不如。
她的宫室之中，也早就撤下了这些小儿女的妆点、纹饰。她身边的宫人晓得她的忌讳，更不敢拿这些东西出来引她的厌弃。
是谁这样大胆？
她沉吟的片刻之间，帘外忽而起了一、两声低响，宫人柔软的鞋底与软毯摩擦的声响渐行渐近，停在帐外不远处，开口时声音也放得轻柔：“娘娘，娘娘。”
容晚初下意识地“嗯”了一声。
重叠的帘帷被掀起了一半，就有丝丝缕缕的冷意泻丨了进来，让习惯了帐中温暖的容晚初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成行的宫娥掌着灯，端着盥沐的铜盆和花胰、香膏，悄无声息地列在落地罩底下。
半挽起来的绫子帐幔底下露出一张宜喜宜嗔的小圆脸，来人看见她已经坐起了身，不由得有些惊讶，又有些心疼似的，道：“娘娘可是没有睡着？”
她的脸让容晚初有些熟悉，微微晃了晃神，唤道：“阿讷？”
阿讷脆生生地应了一声，道：“搅扰娘娘了，陛下丨身边的李盈公公方才过来，说是太后娘娘召娘娘往九宸宫去呢。”
这话有些古怪，容晚初顺口问道：“什么时辰了？”
阿讷道：“不过丑初一刻。”
她从铜盆里捞出巾子拧了拧，走近来服侍容晚初擦脸，一面嘟了嘟嘴，道：“外头忽而下起大雪来了，瞧着一时半刻不会停的样子，您出门可要仔细些，莫晃了眼睛才是。”
温热柔软的湿巾子敷在脸上，容晚初有些纷乱的思绪稍稍清了一清。
阿讷和阿敏是跟着她从容家进宫的侍女，行丨事一向忠诚可靠，她以为她们可以陪伴她很久……但就在她进宫的第三年，阿讷被人发现莫名其妙地浸死在了通明湖里。
而现在，这个女孩又活生生地出现在她的眼前，活泼、伶俐又体贴，每一处都栩栩然如在生时。
容晚初闭上了眼。
耳畔阿讷碎碎的语声还在继续着：“这时节才刚刚入冬月呢，白日里还好好的，也没有个征兆的，不知道怎么就下起这样大的雪来，原本预备的熏笼炭火都不大够，阿敏姐姐已经往尚功局去要了……”
叽叽喳喳像只小麻雀似的，语气娇憨又讨喜，让人听着就心里头明亮。
容晚初微微一笑，心中虽然积着许多疑惑和猜测，但听着女孩儿在耳边说着琐事，也不由道：“你这张小丨嘴噼里啪啦的，可没看出冷来。”
阿讷就气鼓鼓地道：“姑娘怎么能这样嫌弃我。”
连一急了口中就冒出旧日的称呼这一点都一模一样。
阿讷虽然嘴上抱怨，但手上的动作还是那么轻柔，一点都没有碰痛了容晚初，投了两回帕子，又换干巾子拭去了湿痕，就预备服侍她更衣。
容晚初看见熏笼上搭着的大红缂丝的遍地金通袖袄，不由得微微蹙眉，道：“没得拿这样艳色的衣裳出来做什么。”
阿讷就笑道：“原是给白天预备的，奴婢问了廉姑姑，姑姑说，这一回没有立后，娘娘是这宫里的头一份，今日霍、甄、秦三位娘娘都要来向娘娘请安的。”
纵然是心中已经有了几分猜测，但听到阿讷这样说出来，容晚初还是觉得心头微微一跳，一时口舌都有些发干。
她——
她仿佛当真是回到了升平元年的冬天，她刚刚入宫的时候。
回想起从睁开眼至今的所见所闻，今日正该是升平皇帝大婚的第二日，也是她入宫的第二日……只是她记得清清楚楚，她入宫的那一个月都是朗朗晴天，到腊月里才下了薄薄的一场初雪。
她心中仍有些难解的困惑，也知道一时半刻难以厘清。
帘珠簌簌一响，另一位陪嫁侍女阿敏披了一身的寒气从门外走进来，在熏笼外头立住了脚，道：“娘娘要往九宸宫去？”
容晚初敛了思绪，微微颔首，问道：“你可知是出了什么事？”
阿敏果然垂首道：“听说是陛下昨儿夜里到夕云宫去，不知怎么龙体生恙，如今惊动了太后娘娘出来主事。”
这却又是一桩意外了。
容晚初眉梢一动，看着阿讷道：“既然如此，拿件家常些衣裳的也就罢了。”
阿讷依了她的话，取了条玉色的挑线裙，又在熏笼上烤了一回，才笑盈盈地扶着她的手臂，替她换上了衣裳。
炭火的暖意渗进中衣里，容晚初才觉得方才手足都有些发冷。
阿讷歪了歪头，替她抚平了襟袖上细微的褶皱，才赞叹似地道：“什么样的衣裳都合娘娘来穿，今日也十分的美貌。”
容晚初就看了她一眼，对上了亮晶晶十足诚挚的一双眼，不知道怎么的，莫名地想起她阿娘还在生的时候，养过的一只雪白的小奶犬。
她微微一哂，顺手拍了拍侍女圆圆的丫髻，才披了大氅，被众人拥簇着出了门。
天宇黯黯沉灰，午夜万籁俱寂，听得见飞席般的雪片在半空中彼此摩挲的声音。
——醒来之前的那个夜里，也是这样大的一场雪，她饮下那盏毒酒。
而不过一场梦的工夫，她却已经站在了这里。
身后的宫娥撑起了伞盖，明瓦宫灯渐次点亮，将凤池宫的前廷都照得通明。
宫娥在她的绣鞋外头套了木屐子，踩在雪地里咯吱咯吱地响，留下一串长长的足印，延伸到阶下的辇车前，才消隐无踪。
容晚初到九宸宫的时候，正有个小太监从殿门中急匆匆地拐出来，走得十分匆忙，甚至都没有留意到凤池宫的车驾。
容晚初眉梢微微一敛。
阿讷也看到了那小太监的仓皇，忍不住小声道：“难道陛下情形十分不好？”
容晚初看了她一眼，她意识到自己的失言，缩了缩脖子，不敢说话了。
平稳的车子顿了一顿，停在了高大的石麒麟前。
有个高亢而尖锐的女子声音从宫门里飘了出来：“……你们这些庸医，当日先帝爷容着你们放肆，如今先帝爷驾崩了，又来耽搁陛下的身子，哀家今日倒要看看你们有几颗头砍！”
庭中跪了满地的御医，穿着件藕荷色十样锦宫装的妇人立在庑门下，回身看到了走进门来的容晚初，语气稍稍和缓了些许，依然带着些硬丨邦丨邦的味道，道：“贵妃来了。”
廊中还跪着一名女子，鬓发微微散乱，肩上草草披了件大氅，间隙里还隐现浅杏色绫子的中衣。
她伏着身，一直没有抬头。
容晚初目光也只在她身上一掠而过，屈了屈膝，柔声道：“太后娘娘祺安。”
太后郑氏揉了揉额角，点头道：“你来的倒早，也算是有心了。”
语气间有些意有所指的怒气。
容晚初进来的时候就看到宫门外没有停着旁的车辇，这时也只是微微地垂着头，没有说话。
也许是她的安静让郑太后缓了口气，再开口的时候就没有之前的生硬，吩咐道：“哀家知道你一向是个细心的，既然来了，就进去服侍着陛下罢。”
容晚初柔声应了句“谨遵娘娘的旨意”，就在宫娥的拥簇里绕过郑太后的身畔，路过那名伏在地上的女子，脚步丝毫不停地向殿内走了进去。
九宸宫中连夜烧起了地龙，一进门就感觉到融融的暖意扑面而来。
服侍的宫人都噤声垂手立着，连呼吸都不大敢放声似的。
大齐的皇帝陛下卧在宽大的龙床丨上，周遭的帷幔低低地垂着，笼出一片暖而浓郁的香氲。
容晚初在床前两三步的地方停下了脚。
公允地来讲，升平皇帝如今尚且是个十分俊美的年轻郎君，肤色白丨皙，轮廓深邃，一双入鬓的长眉，即使是此刻眼眉紧紧地皱着，仿佛做着一场不大合心意的梦，看在人眼里，大约也只会勾动一片怜惜之意。
容晚初目光垂在他面上，定定地打量了片刻，神色平静如水。
在一旁服侍的九宸宫大太监陈满觑了觑眼，辨不出她面色的变化，一时垂着脑袋不敢作声，就听见头顶上贵妃娘娘淡淡地问道：“今夜不是秦昭仪侍寝？陛下白日里还好好地，究竟是出了什么事？”

第3章 忆王孙（2）
容晚初语气平淡，仿佛并没有什么别的意味。
陈满却被她问得舌尖都有些发苦。
明明昨儿什么都还好好的，因为秦大姑娘终于要进宫了，陛下高兴起来还多喝了一壶酒，把桌上摆得齐齐整整的奏折扫了一地，说“谁要看这败兴玩意儿”，只等着夜里要“洞房花烛”。
谁成想夜里到了秦大姑娘……不，秦昭仪宫里头，两个主子吃吃喝喝快快活活的，瞧着说话也说得好好的，不知道怎么的，万岁爷忽然就厥了过去。
可是这话，他就是再有十个胆子，也不敢就这样对贵妃娘娘说出口。
升平皇帝在诸兄弟中行七，过了年才十九岁，尚未及冠的年纪，做皇帝虽然不至失于“主幼国疑”，但也是本朝数得上的年轻新君了。
当日先帝仓促崩逝，临终之时，曾点容、程、霍、甄四位顾命大臣，辅佐新皇。可惜储君未即位便暴死，诸皇子灵前夺嫡，有在大庭广众之下死于亲手足剑下者，有莫名其妙地死于后宅床榻者，有暴疾者，有自尽者……
在一众兄弟中毫不起眼的今上，却因为得到了三位顾命大臣的一致推举而登上了皇位，改元升平。
四人中唯一没有荐举今上的老臣程无疾告老还乡。
而今上登基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大选秀女充实后宫，更直接点了三位支持他上/位的权臣家中的嫡女，聘以一品高位。
在贵妃容氏、德妃霍氏、贤妃甄氏之下，另有一位九品太史司历家的女儿秦氏，以陪侍三妃的媵侍的名义一同入宫，被封为昭仪。
三位重臣之中，容玄明声威最盛；四位宫妃之中，容晚初位分最高。
昨夜是入宫第一天，升平皇帝却弃了三位一品夫人，召幸了秦昭仪。
他便是个眼界只有一条缝那么宽的阉奴，也晓得这一回原本是陛下伤了凤池宫的脸面的。
他斟酌着词句，低眉顺眼、含含糊糊地道：“昨儿夜里万岁爷在夕云宫里，用了一回膳，同秦昭仪说了几句话，原都好好的，不知怎么就昏了过去。”
贵妃半晌都没有说话，陈满低着头，鬓角沁出了细细密密的冷汗。
有宫人端着托盘轻手轻脚地走进来，目光落在容晚初和陈满身上，仿佛有些无措地打了个转，立在了地中。
容晚初已经招了招手，问道：“太医的脉案怎么说的？”
那宫娥屈下膝来，道：“回娘娘的话，是院正大人姑且开了方子，说给陛下吃一吃看。”
呈到容晚初面前的霁红瓷盏，琥珀色的药汁还冒着热气，草药的苦氛并不重，很轻易就被周遭浓郁的龙涎香气冲淡了。
容晚初却道：“陈总管是陛下/身边的贴心人，自然比本宫会服侍陛下。”
陈满不由得吁了口气，抬起袖子来擦了擦额角，老老实实地接过了药盏，一勺一勺地喂着皇帝吃药。
升平皇帝此刻全然没有意识，五官都紧紧地皱着，唇也抿成了一条线，一碗药十停里倒有八停洒在了外头，淡褐色成片地沾在嘴角。
陈满抽了巾子替他擦拭，忽而听到昏迷中的人嘴角微微翕动，仿佛念着什么字眼。
大太监附耳过去时，依稀辨出是在叫着“阿谁”。
——陛下昔日与秦大姑娘相好，便是时常唤她闺名“阿华”。
陈满的面色微微一变，直起了身子，目光悄悄在离床三、四步立着，再也没有靠近的贵妃娘娘身上扫过，揣度着容晚初大约没有听到皇帝在昏睡中的呢喃，才暗暗松了口气。
要陈满说句心里话，他跟着七皇子在王府里，眼红地看着别的皇子身边的大太监呼风唤雨、敛财无计的时候，可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能住进这皇宫里，成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太监大总管。
可是不知道是他见识还太短，或者别的什么缘故，对上这位贵妃娘娘，始终不自觉的心里头有些打怵。
容晚初却没有在这主仆二人身上多留心。
升平皇帝躺在床/上不省人事的情景，她不是第一次见到。
上一世里，他病到形销骨立，却不舍得摧折爱妻秦氏，单像是报复似的点名要她近榻前侍奉，那腌臜狼藉的模样，她也一样平静地看过了。
她与他之间早就没有了一句话好说，若不是因为他到底是那个男人的血亲族裔，或许她等不到容玄明造反，就忍不住早早地下手杀了他了。
她虽然站在御床前，但目光一时有些失焦，想的全是前世今生种种微妙的同与不同。
相同的不过是这入宫的时日，和身边的人罢了。
而意外倒下的皇帝，就如同这场突如其来的雪一般，让她心中难以自抑地生出隐隐的不安和惶惑。
殿门口匆促凌/乱的脚步声打断了她的思绪，容晚初转回身去，就看到宫人拥着两位颜色姝丽的嫔妃进了门。
厅中莺莺燕燕的，一时间宽阔的九宸宫都稍稍显出些拥挤来。
德妃霍氏和贤妃甄氏一左一右地上前来与容晚初见礼：“贵妃娘娘泰安。”
一个冷丽如天上月，一个温醇如世间花，照得殿堂之间都增三分亮色。
如今权贵与升平皇帝关系尚算亲密，自然期望选送入宫的子侄得到皇帝的宠爱，无论是容晚初，还是霍皎、甄漪澜，都是京中有名的美人。
同居京都，同当年华，昔日在各家的宴会上，三人彼此都曾不止一次地相遇过。那时霍皎与容晚初并为“双姝”，谓容颜冠绝世间，而皎皎不可亵玩，但京中的贵夫人们最想娶回家中的儿媳，却是甄家的六姑娘甄漪澜，温柔敦默、善体人意，身世贵重清白，家中又和睦……
没有想到，她们一枝都没有旁落，尽数被攀折在了帝王之手。
许多漫无边际的念头在容晚初心头一霎，她羽睫微垂，还了半礼，温声道：“霍姐姐，甄姐姐。”
甄漪澜向她身后望了望，轻声道：“陛下如今是怎样？”
容晚初将情形简洁地说了两句，甄漪澜就微微抿起了唇，恨恨地道：“我进来的时候，瞧着秦氏单在廊下跪着，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如今看来，太后娘娘竟太过仁慈了些。”
——只是不知道皇帝醒来的时候，面对被嫡母责罚的心上人，该是如何的心情。
容晚初没有作声。
九宸宫的炭火熏得人身上浸出汗来，三位宫妃都是得了郑太后的传召来为皇帝侍疾的，没有消息又不得轻易地走动，各自静静地坐了下来。
※
殷扬在一片上不见光、下不见底的黑暗中前行。
在闭上眼之前隔窗看到的冰凉雪片，此刻纷纷扬扬地洒在他的身上。他下意识地向腰间摸索，却摸了个空——从不离身的短刀并没有缚在它该在的位置，他沉声呼喊禁卫军统领的名字，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回应。
空旷的黑暗中没有半点声响，也没有尽头。
他御极天下十载，在后来的那几年里，许多人都知道他一直在苦苦地寻找一名少女的时候，也曾经有方士试探着到他面前来，说“她”是天上的仙姝，只有仙人的手段才能将她重新带回他的身边。
他们向他展示了许许多多不同模样的“仙境”和“地府”，却没有一个与他现在所处的环境相类。
如此看来，他当年也不算是滥杀无辜。
殷扬微微敛眉，有些自嘲地笑了笑。
在这样的黑暗中，迈步仿佛也变成一件没有意义的事情，人不知道自己的来处，也不知道前行的方向，仿佛任何事都是徒劳的，而他却始终一步一步地走着。
——连他自己也说不清这样的跋涉，究竟是出于怎样的心情。
倘若抛开那个莫名出现在他身边又莫名离去的少女不谈，他这一生似乎并没有什么遗憾。
少年时为了一襟意气，可以千里单骑拜师学艺。青年时为了一腔肝胆，也曾揭竿而起四方呼应。
乱世争雄，群豪林立，除了那个温柔而笃定地信任着他的少女，大约也没有人想到城头变幻，立到最后的是他的王旗。
他已经富有四海、威加八方。
他原本该没有什么遗憾。
只是……
从她出现在他生命中的那一刻，他这一生就再也不可能没有遗憾。
他原以为人这一世到死便万事皆休，而竟没有想到果真会有死后的世界，而即使没有一点希望，他也会穷尽自己的所能去追寻她存在的痕迹——
无边无涯的寂静黑暗里，不知道跋涉了多久。
耳畔依约响起了低低的窸窣声，时断时续的，在最初的时候甚至让他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然而那声音却渐渐绵绵不绝，而后是奇异的哔剥声，仿佛冬日里上好的银丝炭在火盆中静默燃烧的声响。
两侧的黑暗中渐渐点亮了斑驳的光点，有芬芳奇异的香葩、曼妙起舞的佳人、林立如戟的兵马、盘山汇海的金银……
他们在无边的光影里呼喊着“陛下”，极力邀请他巡视他的河山。
耳畔的声息渐渐变得若有若无，驳杂的声音里，只剩一道长而绵柔的呼吸声平静如初。

第4章 忆王孙（3）
龙床/上的升平皇帝忽然蜷起了身子。
他原本安安静静地躺着，这样忽然有了动作，一直留意着他的众人都不由得惊动，离得最近的陈满几乎是扑了上去，手在他肩头一触，就摸/到了满手的湿意。
皇帝身上的汗涔/涔的，不知何时已经把中衣都浸透了。
大太监的声音都有些尖锐，控制不住音量地喊道：“太医，快叫太医！”
太医院的杨院正膝上还沾着雪泥，脚步匆促地赶了进来。
碧纱橱前人头攒动，暖阁子里一时间闹哄哄的。
容晚初太阳穴都有些微微的痛，索性抽身避了出来。
身边涌来一阵温醇的茶香，她微微侧过头，就看到甄漪澜在她身畔落了座，对上她的目光，略弯了弯唇，有些无奈似地笑了笑，道：“贵妃娘娘见笑了。”
外间服侍的宫人轻易进不得内室，但能拨进九宸宫的都是眼明手快的机灵人，早就有人沏了热气腾腾的茶水端上了桌。
容晚初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低下头来抿了口茶，没有说话。
她的沉默让甄漪澜也静默了下来，片刻才低声道：“如今竟不知道我们往后是如何？”
容晚初不意她会在此刻说出这样的话来，不由得温声道：“甄姐姐慎言。”
甄漪澜却牵了牵唇，道：“贵妃娘娘，臣妾也不怕您笑话。既进了这宫里来，难道谁是为了同陛下‘一生一世一双人’来的不成？偏那秦氏婢何德何能，承了那样的隆恩，又惹出这样的事来。”
窗外的雪还在下着，地上已经积了厚厚的一层，隔着琉璃窗子望出去，飞檐下明瓦宫灯的光影里，依稀能看到裹着貂氅跪在廊中的女子背影。
甄漪澜含/着笑，声音压的低低的，似乎也没有在意她有没有在听，只是自顾自地道：“臣妾好歹也是甄家的女儿，却咽不下这样一口气。”
容晚初放下了茶盏，静静地端详着自己担在桌上的手。
因为是刚刚进宫，又是前来侍疾，这双手上素素淡淡的，还没有留起长长的指甲，也没有裹上镶八宝的赤金甲套，浅绯色的凤仙花汁均匀地染在肉粉的骨甲上，肌肤如凝脂的和田玉一样莹莹生光。
她从前也曾经这样的骄傲过。
倘若升平皇帝没有意外晕厥，后来会发生的每一件事她都历历在目。
她还记得这一天宫妃朝见，秦昭仪弱柳扶风似的姗姗来迟，满脸红晕地向众人致歉：“陛下龙虎精神，嫔妾绝无待姐姐们不敬之意。”
众目睽睽，霍妃、甄妃和秦氏都看着她，眼神中的含义各不相同，但都让她感受到刻骨铭心的耻辱。
那时候的她还是个真正的十五岁少女，对自己已经无可更改的夫婿，尚且还存着一星半点的柔软幻想。
而所有的幻想，也是在那一个早晨，如同日光里的露水，悄无声息地破碎、消散了。
即使是时至今日，她对升平皇帝已经连恨都倦怠，也依然记得那一天秦昭仪钩子似的眼，那是她第一次感受到，把自己的脸面和尊严撕下来丢在地上供人乱脚踩踏，是一种什么样的滋味。
她因为这一点淡薄的共情而敛了眉眼，道：“姐姐与她尊卑有别，万不要为打老鼠伤了玉瓶儿才是。”
甄漪澜望着她，却微微地弯了弯眼，似乎正要开口说什么，殿门口光线一暗，郑太后已经带着三、四位紫袍男子走了进来，看见坐在堂中的两人，略略停了脚步，道：“贵妃和贤妃在此处？”
竟仿佛是将她们都忘了似的。
容晚初和甄漪澜站起身来行礼，郑太后面上原本带着些燥郁之色，却耐着性子露出个笑容来，道：“你们都有心了。夜还长着，你们姊妹单留个人在这里守着也就罢了，明日都把眼睛熬眍了，岂不是哀家和皇帝的不是。”
紫袍当中就有个花白髭须、中人身量的，闻言微微地笑了笑，道：“可见娘娘体恤她们这些小子了，君上抱恙，她们能在榻前服侍，原都是福分才是。”
甄漪澜就半是无奈、半是娇憨地喊了声“大伯父”。
——陛下出了意外，会被郑太后传进宫中的重臣，自然就是先帝留下的三位顾命了。
容晚初偏了偏头，对上了紧跟在郑太后左手边那人的视线。
他身材高大挺拔，面目俊美，肤色白/皙，即使不笑时神色也使人如沐春风，看上去不过三十许人，但服紫佩金，周身气度俨然生威，目光明亮而锐利，又让人不由得忽视他的年龄和面貌。
十年后的容婴与他一比，仍然要显出十二分的稚/嫩和单薄。
容晚初与他目光微触即收，屈膝道：“父亲。”
容玄明颔首。
容晚初眉眼低垂，柔声道：“启禀太后娘娘，臣妾愿意深居礼斋八十一日，为陛下祈福。”
礼斋祈福在这宫里原本也不是什么稀罕事了。
但八十一日，足有两、三个月，诸妃这才方入宫来，各家都等着女孩儿承宠、孕嗣的时候……
郑太后眉梢微微一动，道：“贵妃有心，哀家心中欢喜。只是你们这样鲜妍年岁的女孩儿，哪里耐得住这样的日子。就是哀家心里也不舍得……”
容玄明却忽而开口道：“贵妃心中挚诚，太后娘娘成/人之美，依臣看亦是一桩佳话。”
郑太后仿佛有些意外，目光在他身上打了个转，又落在容晚初身上，似乎微微地笑了笑，果然改口道：“贵妃心纯意诚，为哀家分忧，哀家准拟所请。”
又回头去向最后那个始终没有说话的人道：“德妃想必在房中陪着皇帝，白日里该让她多歇一歇才是……”
一面向暖阁中去了。
留在原地的甄漪澜沉默片刻，才委婉劝道：“贵妃娘娘何至于此。”
容晚初接过阿敏递过来的手炉，暖烘烘的握在掌心里，是一团未灭的火。她笑了笑，道：“也如甄姐姐所说。到这宫里来，又不是为了同哪个一世一双人，何必趟这一条浑水，脏了自己的衣裳。”
宫人拱卫着她出了门，纷扬的雪片片刻间就积满了伞盖，时辰不过寅末，天幕像一只乌沉沉的巨碗，扣在人的心上。
碎雪吹进伞里，沾在了她的睫梢，视线有片刻的模糊。
辇车吱嘎地轧过积雪，九宸宫很快就被远远地抛在了身后，凤池宫的灯火重新出现在眼前。
容晚初走进宫门的时候，脚步甚至有些少有的轻快。
通天屏后头镶着一方等人高的水精琉璃落地镜，映着少女纤秾合度的身形，长眉杏目，十五岁朝花一样的年纪，不施粉黛也明媚如春水胭脂，只是眉宇间一点凌厉之色，让她显出些与年纪不符的沉郁来。
她弯了弯嘴唇，镜中的少女也跟着笑了起来，就驱散了那一点阴翳。
她原以为自己已经活到厌倦，厌倦于过一眼看得到尽头却走不到尽头的生活，爱曾经存在过却再也不存在的男子，恨流淌着一般的血液却彼此警惕又彼此依存的故人……
饮下那一杯牵机毒酒的时候，她心里满是解脱般的轻松。
可是在十五岁的身体里重新苏醒过来，看着镜子里依然年少的自己，她发现自己仿佛又生出些新的希冀来。
上辈子，她就是从今夜开始做了梦。
梦里的那个人，是她见过的，最勇毅而有担当的男子。
那场最终的失约，是她一生最愧悔的一件事。
或许他们之间只有五年的缘分，时间一至就戛然而止。但倘若天命有情，让她重回少年，重新入梦去陪他度过那五年的光阴……
容晚初微微垂下了眼睫。
※
那一缕温柔而稳定的呼吸声不知为何杳杳地散去了。
黑暗重新变得森然，以至于再迈动步伐的时候，两只腿像是陷入了什么泥潭之中一般，几乎难以拔动。
女郎坐在高高的红墙上，衣袂被风鼓动起来，听见他唤她名字的声音而垂下眼，笑盈盈地叫他“七哥”：“世人都说高处不胜寒，可是高处的风景却果然与世不同。”
她眼中带着微微希冀的光，道：“我听闻天下间最高大的城楼就是宫城的丹凤门。不知道从丹凤门上望下去，又该是一幅如何的光景。”
归鸾元年，他做了皇帝之后的第二件事，就是将紫微宫的丹凤门改一个新的名字。
可是无论如何更改，那个想要在丹凤门上看这世间风光的少女，都再也没有回来过了。
黑暗中有谁微微地叹了口气。
身畔两侧的绮绻声息益发迫近，疾旋慢转的舞姬裙裳飞扬，柔弱无骨的手臂几乎要缠上他的腰，贴在他耳畔吐息声声宛如歌吟，低婉如泣如诉：“七郎——”
——她从不会叫他“七郎”。
殷扬却忽而重新启目，他腰间手上都没有刀，那顷刻之间的目光却比刀光还要雪亮、凌厉，周遭看上去无边无际的黑暗就在这目光里如春雪般消融下去，光明重新占领了天地之间。
宽阔的御床/上，男人静静地睁开了眼。

第5章 忆王孙（4）
陈满穿了件单薄的圆领袍，在冰天雪地里冻得直打哆嗦，顾不上失了威严、体面，一路小跑着进了九宸宫的大殿门。
屏门后头烧着滚烫的炭盆，融融的暖意让他打了个寒噤，稍稍地缓了过来。
立在垂帘外间的同僚李盈看见他进来，悄无声息地冲着里头努了努嘴，又轻轻地摇了摇头，仍旧低下了头去。
这个表现，分明就是万岁爷的心情还没有见晴。
陈满心里叫苦不迭。
他正欲再同李盈做些表情，里间的人似乎已经察知了他的小动作，淡淡地道：“进来。”
陈满脸上就堆起了喜庆的笑容，“诺”了一声，打了帘子进到暖阁里。
大齐年轻的皇帝陛下正站在黑漆螺钿的大案后头，翻看着案上堆放得乱七八糟的折子。
总觉得万岁爷这一回醒过来，仿佛就有哪里不同了似的。
他心里没边没际地想着，有心劝道：“大家龙体未全康健，杨院正特地嘱咐了大家要多歇一歇的……”
话音未落，就感觉到上首锐利的视线扫了过来，年轻的皇帝淡淡地道：“擅离职守，当为何罪？”
他发音有些异样的顿挫，陈满却顾不得多想，当即“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连连地叩首，面上诚惶诚恐地道：“大家恕罪，是夕云宫的秦娘娘跪了那半日，受了风寒，回宫便觉得贵体不适，这才传了奴婢前去……”
万岁爷一向最是关心秦大姑娘的身体，岂不见万岁一醒，连太后娘娘都不再追究秦大姑娘的罪责。
如今秦大姑娘生了病，万岁爷哪里还顾得上罚他。
陈满心里算的门清，低着头，就听见皇帝“哦”了一声，随后是奏折的软木封面拍在桌面上的闷响，皇帝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李盈。”
门口的李盈应诺。
皇帝淡淡地道：“把他拨到夕云宫去，再叫内侍省送几个机灵、懂事的进来使唤。”
陈满大惊失色。
他迅速地抬起头来，膝行几步，伏在了桌案边，“砰砰”地磕头，这一次磕得真心实意，额上很快就泛起了青紫：“大家，大家，是奴婢鬼迷心窍，大家，奴婢再也不敢了，奴婢服侍了您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大家……”
眼泪鼻涕在脸上糊了一片，十分的狼狈。
皇帝却连眼风都没有分来一点，陈满叩首恳求的时候，他已经拿起了另一册奏本，专注地看了起来。
李盈和陈满共事年头并不算长，这时候虽然觉得陈满的话有些犯了忌讳，却也不好多说，只能强行扶了他起来，半拖半抱着将人带出去了。
没过多久，李盈就回转过来，向皇帝复命。
殷长阑微微点了点头。
内侍重新退到了门口，殷长阑也将封皮上标了蓝签子的奏章都扫过了一遍，罕见地觉得有些疲惫。
雪停了一个上午，到这时又飘飘地下了起来，一片一片打在琉璃窗子上，发出轻微的簌簌声响。
他偏过头去与窗子对视，并不十足平滑的窗上就印出一张微微有些变形的面庞。
这张脸年少又俊美，是“春日游、杏花吹满头”一般的少年郎君。
毕竟一个依仗权臣上/位的少年皇帝，连标注了军机、枢密要务的蓝折里都写满了不着边际的鬼话，他的生活也正是需要这样的风流自在、无忧无虑了。
而此刻他微微敛眉，眉宇间便横逸一种由内而生的冷肃，稍稍显出些异样来。
相由心生，原来他自己已经是这样一副冷静而无趣的性情。
难怪当日姚先生也要劝他勤政有度，不要逼/迫自己过甚。
殷长阑微微失笑。
——世人都知道他少年时曾有个为老不尊的师父，却从无人知这个师父曾为他取过一个表字“长阑”，预言他将以此名君临天下。
他那时年少轻狂，认定自己一刀一枪一身热血拼来的功业，凭什么要以宿命作结。
那时却也从来没有想到过，有一天他会在一个陌生的时代、一具陌生的身体中醒来，这个人传承着他当年亲手给出的九五之位，和不知道是巧合还是宿命的，“长阑”这个名字。
而这个两百年后年轻的殷氏皇帝，竟然落魄到了这样家不家、国不国的境地。
她也知道这个大齐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吗？
殷长阑想起那个女孩儿悄悄地注视着他的时候，眼中偶尔流出的痛楚与惋惜。
她说过想看他缔造的太平盛世。
他做到了，她却没有看到。
殷长阑心中隐痛，强迫着自己转移了思绪——在后来的那些年里，他对此做得炉火纯青。
他到了这具身体里，除了太过孱弱的身躯让他觉得难以适应，余下全然没有一点滞涩之处，仿佛他天然就该是这躯壳的主人——而这身躯里原本的那个“殷长阑”，却如冰见日、烟消瓦解一般，再也没有过任何的声息。
他睁开眼时，除了“殷长阑”这个名字之外，所见之人姓甚名谁，一概不知。
既来之，则安之。好在这皇城紫微宫是他住过十几年的旧居，不至于全然没有头绪，但要彻底地了解自己的处境，单凭这些奏折是不够的。
殷长阑敲了敲桌上的奏章，微一沉吟，门口的李盈已经十分有眼色地小步趋了进来。
内侍的殷勤和机灵让他多看了一眼，问道：“宗正卿如今可还在宫中？”
李盈道：“听闻太后娘娘有事垂询，王爷并几位老大人都往宁寿宫去了。”
——时任宗正卿的，正是先帝的胞弟赵王爷。
殷长阑微微颔首，道：“去传个消息，请宗正卿议过事后暂且留步，不必急着出宫，朕要去太庙给列祖列宗上柱香。”
李盈应了声“诺”，躬着身子出去了。
内室重新恢复了寂静，殷长阑向后仰靠进椅子里，搭在扶手上的手指轻轻敲打着，微微阖眸，敛去了眼中的神色。
——他的小姑娘对自己的来历讳莫如深，从只言片语之中得来的信息，尚远不足以使他确定她存在过的年月。
他不怕她嫁为人妻，也不怕她美人迟暮，只是倘若他来得太迟太迟，抑或者她还没有来得及出现在这个世界上……他又该向何处重新追寻？
※
阿敏端了乌木的茶盘，轻手轻脚地进了屋。
容晚初立在窗前的大案前头，握着笔正在写字。
凤池宫不似九宸宫，窗子是明瓦的，外头十分的豁亮，透进来的光亮也有限，少女笔直的脊背和纤柔的腰/肢在逆光里朦胧深色的一团，像幅被水晕染过的丹青画。
阿敏放柔了声音，道：“娘娘常歇一歇才好。”
容晚初“嗯”了一声，果然将笔搁在了青瓷笔山上，回转头来接过了茶盏。
热气腾腾的桂子祁红，一启盖就将清醇的甜香溢了出来。
阿敏目光落在案头的纸上。
容氏的族长容玄明一生传奇，出将入相，不但武功赫赫，也有堂堂文声。
他的字骨寒神逸，颇有前朝萧疏放旷之气，尤为士林所推崇，一经刊行，动辄洛阳纸贵。
因此容氏兄妹从小时，也学的是他的法帖。
在众多容氏子弟之中，又尤以容晚初的一手字最酷肖他，甚至远胜她的兄长，容玄明的嫡长子容婴——即使是后来父女几近决裂，字迹也到底刻进了骨子里，再难以改易了。
此刻纸上的笔画纵横萧索，墨意淋漓，一页一页都是狂草。
阿敏心里微微地叹了口气。
她从到容晚初身边侍奉，拢共也没瞧见过几次这样的字。
——大约只有每年先夫人的祭日里头，才能在火盆边上，没有烧尽的残页里，偶尔见上一回。
这一次，她却连容晚初心情为何这样的波动都不知道。
她柔声道：“娘娘，奴婢回来的时候，听说陛下已经醒了，您可要去探望一二？”
容晚初小口地啜/着茶，声音也若有些浅浅淡淡的，道：“我既都同太后娘娘说了要深居八十一日，自然说到就要做到。”
阿敏静了静，劝道：“您是这宫里的头一份，何况当时又是老爷他……您更要为自己打算才是！”
原来阿敏这个时候，也还会劝她“为自己打算”。
容晚初不由得笑了笑，偏过头去看着她。
侍女感受到她的视线，不由得有些茫然地低头看了看自己。
容晚初道：“阿敏，你跟着我几年了？”她没有等着阿敏回答，已经自顾自地道：“一错眼，总也有七、八年了。哥哥当年说你是个老实忠心的，这几年看过来，果然一点都没有错。”
阿敏垂下了头，道：“奴婢能为娘娘、为大公子分忧，是奴婢的福分。”
她恳切地道：“就是大公子，也是盼着娘娘能好好地照顾自己，在这宫里头过得顺心的。”
这个时候的容婴，大约的确是这样想的。
容晚初微微敛睫，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微微地弯了弯唇，听着侍女压低了声音，道：“听说夕云宫的那位，一回宫就折腾起来，又是叫尚宫，又是叫太医，把陛下身边的陈公公都传了过去……”

第6章 南柯子（1）
夕云宫里，秦昭仪却挣扎着坐起了身，一双眼睁得大大的，不敢置信地望着面前的内监。
陈满痛哭流涕地跪在她床前。
他额头上还有些青青紫紫的痕迹，衣襟裤脚都沾了些雪水，看上去十分的狼狈，含/着两泡眼泪，“砰砰”地磕头，道：“娘娘，您可要早点好起来。”
“你说就因为你来我这里应了差，陛下就生了你的气？”
大约是因为受了风寒的缘故，她说起话来声音还有些嘶嘶的，围在床边的嬷嬷连忙扶住了她的肩，又在她身上披了裘衣，好声劝道：“娘娘身子娇贵，太医说了不能再受风的。”
又转过头去道：“陈公公这一来也辛苦了，不妨先下去洗漱、整饬一二，再慢慢地来回话也不迟。”
秦昭仪已经厉声道：“尤妈妈，给我备车，我要去面见陛下！”
“娘娘，您还在病中，太医千万个交代过，不能再受了寒的。”尤嬷嬷静了静，低声劝阻道：“何况先头又出了意外，太后娘娘动了气……如今九宸宫里不知道是个什么情状，娘娘，陛下将身边的人送到您这里来，未必不是别有深意！”
秦昭仪像是全没有听到她的话，拢着衣裳自顾自地坐了起来，望着左右侍立的宫人，喝道：“等着什么？还来为我更衣？”
尤嬷嬷眼睁睁地看着她站起了身，面上不由得有些担忧之色，深深地看了陈满一眼。
陈满有些茫然地跪在地上，被尤氏盯了一眼，打了个颤，重又伏下/身去。
秦昭仪风风火火地带着人出了门。
她是二品的九嫔位，依制没有步辇，尤嬷嬷到底怕她吹了风，使宫人备了暖轿。
大雪未歇，被风卷着打着旋儿往人的衣领子里钻。
秦昭仪面色如寒霜似的，带着一众宫人就往殿中来。
守在宫门口的侍卫从庑廊底下钻了出来，硬着头皮迎上去，道：“陛下尚未有旨，昭仪娘娘还请略等一等。”
秦氏被他略阻了脚步，高高扬起了手掌，“啪”甩在了侍卫的脸上。
她虽然是个闺阁女子，但手劲一点不弱，掌掴声又响又亮，侍卫应声微微地偏过了脸去，半张面皮都泛起了红。
她这样的张狂，一时间宫门前都静寂了。
秦昭仪冷冷地道：“真是给了你们熊心豹子胆，竟敢阻拦本宫，本宫同陛下是从小的情分，还从没有哪一次要先通传才能见他！”
那侍卫原本是七皇子府的旧人，对新皇在潜邸时的旧事略有所知，并不敢在秦氏面前发作，只是想起刚刚被拖出去的陈满，微微地打了个寒战，坚持道：“卑职也是奉命行/事，昭仪娘娘恩慈体谅一二。”
殷长阑听到内侍传报的时候，一时都有些惊愕。
他从前行/事酷烈，那些苦苦恳求过要他广纳后宫的臣子最后都闭了口，他的宫闱也始终不曾进过人。
他竟是第一次知道宫妃竟能有这样的张扬和肆意。
先头他处置陈满的时候，室中只有李盈侍奉，这小内侍并没有在殿中，也就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
此刻又见他迟迟没有说话，以为皇帝到底是被秦昭仪触动了柔肠，眼睛转了一转，小心翼翼地道：“外头下着雪，这样冷的天气，听说昭仪娘娘的身子还有些不适，若是冻坏了身子，岂不是有损陛下的仁厚之心。”
一个阉奴，就敢这样套着皇帝说话。
殷长阑看着他机灵活泛的眼珠子，不由得微微失笑。
这个年轻的新皇帝，为君该是有多么失败，连奴仆都看穿了内里的荏弱。
他不语的片刻工夫，殿门口便传来了一阵人仰马翻的喧哗之声。
秦氏已经一路闯进了殿内来。
尤嬷嬷带着几名宫娥紧紧地缀在她的身后，面上带着忧色，一面低声道：“娘娘，您慢些走，仔细摔了跤。”
秦氏拂开了珠帘，扶着落地罩的楹柱立住了脚。
她颜色并不绝艳，不过是寻常中人之貌，身量合宜，但此刻面上带着病容，披了件水红色的大毛斗篷，越发显得脸儿小小一方，唇色粉/白，面色微蜡，一双眼却水光盈盈的，衬出格外的楚楚之气。
——至少单看她此刻的形容，谁也想不出她之前在宫门口的跋扈姿态。
她屈下膝去，低声道：“陛下。”
声音含/着些微的哑。
殷长阑将手中的书丢在桌上，揉了揉额角。
他初来乍到，对这时节宫中宫外的人事都不甚清晰。
关于这位秦氏，他也只是在太后和身边人的言辞之中，拼凑出一个出身低微而极受宠爱的妾妃的影子。
——不说别的，单就说这位自身难保的年轻皇帝，在有三位出身、位分俱重的女郎同日进宫的情形下，还能决定与这位秦氏共度大婚之夜，这样几乎可以称得上不顾一切的任性举动，就能衬得出她的特殊地位。
他原以为这是朵解语之花。
此刻看来竟也不是。
殷长阑和声道：“既生了病，何不在宫中好生休憩？是陈满服侍的不好？”
秦氏却径直问道：“陛下，我不过是叫陈满去跑一跑腿，你就这样的狠得下心来？果然当年说过的话都是假的不成？”
她眼中还含/着泪花，形貌是哀怜而单薄的，但话语间底气十足，语气十分的强硬，倒显出几分铮铮之意来。
——连选出来的爱妃，都拿准了皇帝这副无主的心肠，软硬兼施地拿捏着他。看这般形容，想来从前施展手段时，该是无往而不利。
殷长阑淡淡地道：“昭仪僭越了。”
秦氏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前头奉命往宁寿宫去传信的李盈小跑着回了宫。
甫一进门就感觉到殿中有些凝滞的气氛，他蹑手蹑脚地溜了进来，站在了落地罩外头。
殷长阑已经一眼就看到了他鬼鬼祟祟的模样，微微抬了抬声音，道：“李盈。”
“奴婢在。”李盈吓了个激灵，贴着墙走进屋来，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
“送昭仪出去。”
殷长阑一向不是个好/性子，更无意与皇帝的后宫多作纠缠。
不过是因为秦氏尚且无辜，尚可忍让一二。
他面无表情地出了门。
秦氏看着他从桌后绕出来，本以为他要如往常一般来握她的手温柔安抚，已经抿起了唇，微微地别过脸去，道：“这件事我绝不会这样轻易就原谅……”
殷长阑却径自与她擦肩而过。
秦氏下意识地拉住了他的衣袖。
绸面质地滑/润，轻易从她指尖滑了开去。
秦氏愕然地望着他的背影，追出去几步，被不知何处伸出来的手拦住了去路，抬高了声音道：“陛下！”
殷长阑已经拂袖而去，身影很快转过穿堂，消失在内殿的屏门后头。
“娘娘。”李盈收回了手，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神态、声音都恭谨，却隐隐地有些微妙的强硬似的，道：“陛下有命，请昭仪娘娘回宫去。还请娘娘体恤。”
秦昭仪扭过头来，目光森然地盯着他。
李盈在她这样的视线里，不由得头皮有些发麻。
他原本是内侍省选送进九宸宫的，并非七皇子在潜邸的嫡系，原本在这宫里，也被大总管陈满压着，除了说出去名头好听些，实则事事都近不得前。
他们这样的内侍，一生都在主子的眼中手里。
如今虽然不知道是什么缘故，使得陈满乃至秦昭仪这样的天子旧人在御前一时失了势，但机会或许就只有一次，抓不住就仍旧回到泥里去。
抓/住了之后，后来的生死要走到后来才能分说。
李盈强硬地道：“娘娘请吧。”
偏了偏头，示意外间的小内监们上前来听命。
秦氏冷笑一声，拂开了他的手臂，道：“不劳李公公了。公公今日照顾，本宫铭记于心。”
李盈微微地笑了笑，垂下了头，道：“恭送昭仪娘娘。”
尤嬷嬷在他身边略停了停脚，低声道：“公公勿要怪罪，娘娘她今日里身子实在有些不妥……”
李盈笑眯眯地道：“嬷嬷说哪里的话，娘娘是主子，奴婢是下人，岂有下人同主子生气的道理。”
滑不留手的。
尤嬷嬷眼色不由自主地沉了沉。
前头几步外的秦昭仪已经不耐烦地道：“妈妈也要留在这宫里使唤不成？”
尤嬷嬷微微叹了口气，来不及再说，拔脚追了上去。
秦昭仪带着她来时前呼后拥的宫人使婢，径直出了九宸宫来。
天地间的雪不但没有停，反而显出越下越大的势头。秦氏在宫中并没有停留多久，再出来的时候，来时的脚印都已经被埋成了浅浅的一点。
秦氏立在殿门口的飞檐底下，微微地眯起了眼，翘首望着天地间不知名的方向。
“娘娘，雪越下越大了，咱们早些回宫去罢。”尤嬷嬷安排完了轿子，重新回到她身边来，温声道。
“不回宫。”秦昭仪却摇了摇头，道：“后位空悬，贵妃娘娘不是后宫之主么？嫔妃做了错事，开罪了陛下，难道不该请贵妃娘娘为我做主？”
她目光有些阴郁，嘴角虽然翘了起来，但并不是个完整的笑容，道：“本宫要去凤池宫叨扰贵妃娘娘。”

第7章 南柯子（2）
秦氏说话的时候，语气、神态都有些阴郁，尤嬷嬷知道她在皇帝这里头一回受了委屈，心里头必然十分的不爽快。
她是从小奶着秦氏长大的奶嬷嬷，只怕比秦氏的生/母都要了解她的性情，此刻站在一旁，心里头踌躇着不敢多说话。
但有些话又不得不劝，她沉吟着，小心翼翼地道：“娘娘，贵妃娘娘出身容氏，容大人在朝中声势煊赫，只怕不宜在此刻与贵妃娘娘结仇。”
她望着秦氏的面庞，心中也有些难言的哀怜。
倘若没有先帝大行之后的种种意外，七皇子此刻还是个不受重视的闲散亲王，以他的脾气秉性，加上姑娘同他的情分，纵然秦家门第并不显赫，姑娘也未必做不得他的正妻。
——退一万步说，即使仍旧是做了妾室，做亲王的妾室，也不至于与容氏这样的煊赫贵女共侍一夫，平白生出许许多多的难处来。
君恩易变！
尤嬷嬷暗暗地叹了口气。
秦氏却挑起了眉，道：“谁说本宫是去与她结仇的？”
她道：“照着原本的规矩，难道本宫今日不是正该去觐见容氏？”
尤嬷嬷面有难色。
她苦口婆心地劝道：“娘娘若是去了，可要稍稍地收敛些。如今圣心未明，娘娘，忍一时徐徐图之啊。”
秦氏轻轻地“嗤”了一声，道：“嬷嬷放心罢，本宫也晓得轻重，不会轻易惹出事来的！”
尤嬷嬷稍稍地放了心，也不敢再劝，索性低下了头。
暖轿的毡帘密密地垂下来，遮蔽了外头的风雪，也遮蔽了外面的天光。
秦氏的突然造访让阿讷都有些意外。
她和声道：“我们娘娘奉了太后娘娘的旨意，要在宫中深居祈福的，嬷嬷也知道神佛之事重在心诚，只怕不好随意见客。”
“有劳姑娘。”尤嬷嬷笑得和善，口吻也温和，从袖中抽了封荷包，不动声色地递到阿讷手中，道：“我们娘娘也是照着规矩，来同贵妃娘娘见一回礼。还请姑娘通融一二。”
那荷包是低调的浅竹青色，但看上去就颇有些分量。
阿讷目光在尤嬷嬷身上滴溜溜地打了个转，却没有接那封荷包，仍旧推了回去，抿起唇笑了笑，福身道：“请娘娘姑且等等。”
她原以为容晚初还在前头西侧殿的暖阁里写字，没想到一掀帘，却扑了个空。
帘下服侍的小宫女悄声道：“娘娘先前就独个儿往后头去了。连阿敏姐姐也没有带。”
阿讷顺口问道：“那阿敏去哪里了？”
小宫女笑着道：“奴婢瞧着是出了门，哪里敢过问阿敏姐姐的行踪。”
阿讷不过是随口一问，也就不大在意地笑了笑，说了声“辛苦了”，穿过了穿堂往后头去。
容晚初却没有在房中，而是披着件狐腋裘的氅衣，负手站在后殿的廊檐底下看雪。
说起来也是奇怪，从前世算过来，她已经有些年月没有看到过紫微宫这样大的雪了。
——只除了身死的那一夜。
不止是紫微宫。
从升平六年以后，京畿地区乃至整个中原腹地就开始了持续的干旱。
一年里降水竟只好有那么一点，庄稼的收成也就可想而知。多是靠着朝廷年年的赈济，才没有在京城重地酿出大乱来。
整个升平十年间，大齐朝都陷在内忧外患里。
国中频频涌现的天灾，割瘦了大齐的骨肉和底蕴。边境持续不断的纷乱，养肥了容玄明的军望和私兵。
升平皇帝也曾经试图做一个好皇帝。
他为了朝政，也曾经殚精竭虑过。
甚至为了赈灾、抚民，连内帑都尽上了。
当时已经做了皇后的秦氏，就曾经带头穿起了修补过的衣裳，亲手纺线织布，昭显后宫的贤德和勤俭。
可惜，升平皇帝的对手，是因为皇权羸弱而蠢/蠢/欲/动的权贵，是伏在大齐朝的病体上贪婪吸食着血肉的世家。
——并不仅仅是一个面如平湖而胸藏瀚海，为了权势可以什么都不在意、什么都可以舍弃、甚至拱手送出的容玄明。
雪片像是一叠叠的鹅羽，飘飘摇摇地坠落下来。洁白而蓬松的一层一层，厚厚地覆在歇山顶金碧的飞瓦上。
虽然并没有日光反射，但这样通透一色的净琉璃世界，看得久了，依然会让眼睛都生出涩涩之意来。
容晚初有些疲倦地垂下了眼。
红墙白雪，曲廊深深，天井里梅树倚着湖石，深棕褐色虬曲而峥嵘。少女凭栏独立，有些纤薄的身形罩着绛红羽纱面的大氅，领口雪白的狐狸毛拱着雪白的脸儿，乌发云锦似的堆在鬓边，像幅笔墨精工的美人图。
阿讷在廊下远远地站住了脚，一时竟有些不敢打扰。
容晚初听到她的脚步声，微微地扭过了头来，目光像是星子似的明亮和寒凉。
她问道：“什么事？”
声音也淡淡的，像是情绪还没有咽尽，浅浅地溢出了些许。
阿讷没有见过这样的容晚初。
她有些担忧地望着她，道：“夕云宫的秦昭仪来求见娘娘。”
容晚初有些意外。
她淡淡地道：“你去告诉秦昭仪，本宫怜她辛劳负病之体，免了她的觐见，连这几日晨省也不必折腾，请她回去好好地将养身体罢。”
阿讷应了声“是”，却没有急着走，而是换了个话题，问道：“娘娘可是有什么不适之处？半夜里冰天雪地地折腾了一回，不如奴婢请个太医来为您看一看脉罢。”
容晚初摇了摇头。
阿讷立在原地，一时没有动脚。
容晚初有些诧异，对上她忧怀的视线，不由得笑了笑，心中微暖，道：“你们把我照顾得好好的，哪里就这样容易病了的。不必多想。”
阿讷道：“外头天寒地冻的，您也不要吹久了风。”
凤池宫此刻的窗子还是明瓦的，并没有后来换上的琉璃窗，外面天色都昏昏的，屋里就更是晦暗。
阿讷就顿了顿脚，道：“不如您见一见秦昭仪？能陪您解一解闷也是好的。”
容晚初失笑。
上辈子里她同秦碧华，也算得上是宿怨了。
后来的阿讷，更是绝不会说出“您见一见秦氏”的话来——就是方圆一百步里见着了秦氏的影子，都恨不得啐上两口。
容晚初看着侍女亮晶晶的眸子，想到她上辈子猝不及防的死，不由得纵容地道：“也好。”
秦氏在外头等了许久，才看见阿讷再度出了门。
她面色阴得要滴下水来。
尤嬷嬷抚了抚她的衣袖，迎了上去，道：“有劳姑娘了！不知贵妃娘娘可有闲暇接见么？”
阿讷就和和气气地笑了笑，道：“娘娘此刻正在宫中等候，昭仪娘娘随奴婢来吧。”
秦氏敛了神色，搭着尤嬷嬷的手进了门。
厅中还没有人，秦氏落了座，就有小宫人送上了暖腾腾的茶汤，又寂寂无声地退了下去。
秦氏端起桌上的茶碗，随手撇了撇盏盖，挑起唇，讥诮地笑了笑，转过头看着尤嬷嬷，压低了声音道：“嬷嬷你瞧，咱们这位贵妃娘娘，派头可比陛下大多了。不知道我等冷了这一碗茶，能不能等到她出这个门？”
尤嬷嬷默然。
她悄声道：“娘娘慎言。”
秦氏冷笑着将那碗茶重新放回了桌上。
她没有收敛力气，寂静的厅堂中，瓷器与乌木相击的声响清脆而突兀。
厅后忽然有人开口，声音温和：“可是我宫中的茶水寡淡，不合昭仪妹妹的胃口？”
秦氏不意人来得这样快，不由得有些惊愕地抬头看过去。
穿堂的照壁后头，少女身影姗姗地转了出来。
厅中帘帷落得密实，温度比外面的飞雪天高出不少，容晚初走过来的时候没有急着落座，先由身后的宫人服侍着解了肩上的大氅，才微微笑着看向秦氏，道：“本宫来迟，教昭仪妹妹久等了。”
除开午夜间在九宸宫的惊鸿一瞥，秦氏还是第一次当面见到容晚初。
说来或许是巧合，也或许是容晚初平素鲜少出门交际，而秦氏自己出身简薄，不足以时常出入贵女的交游圈子，她们同在京中许多年，她竟一回都没有见过这位久负盛名的容氏娘子。
她见过与容晚初并称双姝的霍皎，霍皎姿容冷艳，气质疏离，宛如不可攀折的霜雪之华，那样的颜色，也曾经让她许多次在心中揣摩过，这位缘悭一面的容氏女又该是怎样的姿仪。
秦氏一直知道自己并不是个美人。
但或许是霍皎气质太过清冷，即使是站在霍皎的面前，秦氏也并不曾有过“被比下去了”的念头——她是小家里养出的碧玉娇娥，天上的月亮如何冷丽，又同她有什么关系呢？
然而此刻，她望着站在她面前不远的地方，似乎不经意地望过来，言笑晏晏，拂袖低眉的容晚初，陡然从心里涌/出一股强烈的不安之感。
她是太史司历的女儿，并不算博学，多少也读过些书。
而当她坐在容晚初的面前，终于知道“珠玉在侧，觉我形秽”，是一种什么样口舌生苦的滋味。

第8章 南柯子（3）
秦昭仪低着头，一时默然无语，连尤嬷嬷在她身后轻轻捅她都没有察觉。
尤嬷嬷面上不由得露出焦急之色。
容晚初看在眼里，已经含笑道：“听闻昭仪娘娘夜里受了风寒，可请了太医用了药不曾？”
声音低柔如冰下春水。
秦昭仪被她惊醒过来，下意识地挺了挺腰，道：“嫔妾多谢娘娘的关照。嫔妾身子骨孱弱，教娘娘笑话了。”
她说不清自己心里的念头，也已经忘了来的时候想好的那些开场白，只是一股脑地道：“杨院正要替陛下掌脉案，多亏了陛下/身边的陈公公，请了施太医来，听说一向是替太后娘娘看诊的，果然极好的脉息，吃了一回药就好受许多……”
语气中有些若有若无的炫耀。
尤嬷嬷听得冷汗都流了下来，连连地握着她臂上的披帛。
这熟悉的语调，倒是秦氏的作风。
昨儿夜里皇帝出了意外，没有给秦氏凭借承宠到她面前放肆的资本，今日里就寻个皇帝身边大太监的名头，也要来凤池宫示一回威。
容晚初轻轻地咳了一声，借着端起的茶杯遮掩了唇角的笑意。
她只是始终没有想通，秦氏何以从最初就对她抱着这样的敌意？
她温声道：“如此本宫就放心了。”
秦昭仪说完了话，也从方才的情绪里稍稍地冷静了一回，感受到身后尤嬷嬷的焦心，没有回头，反而稍稍用力，将自己的披帛扯了回来，随手弹了弹。
她似乎是察觉到自己犯了错，垂了垂眼，声音也低了下来，变得客客气气的，仿佛前头的话语里藏着的刺都是旁人的错觉，道：“贵妃娘娘莫要介意。嫔妾出身低微，不大懂得礼数，倘若说错了什么话，还请娘娘海涵。”
容晚初坐在椅子里，没有说话，目光淡淡的，面上的笑容也似有还无。
秦昭仪垂着头，道：“嫔妾这个性子，家父在家时就教训了不止一回，今日里果然惹恼了陛下，嫔妾这心里实在是……”
就住了口。
说得没头没尾、糊里糊涂的。
容晚初含笑道：“昭仪妹妹说哪里的话。陛下圣心如海，妹妹恩宠正隆，便有一时的口角，也不过人之常情。妹妹该放宽心才是。”
秦昭仪道：“陛下今日里动了大气，像是十分的着恼了。嫔妾惶恐得不行，思来想去，只有来娘娘这里，请娘娘稍稍地照拂嫔妾一二才是。”
容晚初浅浅地啜了口茶，眉梢就微微动了动。
秦昭仪说了这一会子话，茶水都冷了，在水面上结出薄薄的一层浮沫。
她随手把杯子放在了桌上。
阿讷就提着烫好的砂壶，轻手轻脚地走上来替她换茶。
容晚初拢起了手，重新看向秦昭仪，道：“陛下昨夜龙体不安，今日生出些脾气也是有的。昭仪妹妹是陛下的身边人，更应该多想一想陛下的苦衷，不要只念着自己的好歹。”
这话就有些重了。
她眼中也已经带了些冷意，但略略垂着头的秦昭仪一无所知。
秦昭仪叹了口气，眼圈就稍稍泛起了红，道：“贵妃娘娘教训的是。您果然是宅心仁厚，嫔妾也已经晓得自己的无状，只是还请贵妃娘娘在陛下面前替嫔妾美言一二，嫔妾往后再不敢了的。”
容晚初不由得有些腻烦。
她静静地道：“本宫这些时日要闭宫祈福，想必是见不到陛下的，多半帮不到昭仪妹妹了！”
秦昭仪没有想到她说的这样干脆果决。
——难道她真的就不想承宠？
她有些惊愕地望着容晚初。
容晚初已经一手端起了茶杯，没有送到嘴边，只在身前稍稍举了举。
竟是端茶送客了。
秦昭仪有些仓皇地站起身。
一天之间两次被扫地出门，她有些难以接受似的，喘了两口气，才勉强地沉着声道：“贵妃娘娘贵人事忙，嫔妾就不多叨扰了。”
阿讷面上挂着笑容，这一回却没有亲自动身，只是叫了个厅下听候使唤的宫人来：“送昭仪娘娘出门。”
冷淡之意俨然可见。
秦昭仪略停了停脚，没有多说什么，跟着那宫人就往外去了。
就隐约地听见身后那大宫女的声音带着笑似的，向人吩咐道：“这个杯子砸了罢，连一套剩下的三个也都摔了，免得不小心再拿到娘娘跟前来了。”
秦昭仪不由得咬紧了牙，颊上的肉都绷得痛了。
一行人出宫门的时候，正与阿敏走了个对面。
阿敏视线在尤嬷嬷身上晃了一晃，侧身让开了路，屈下膝去行礼。
她同阿讷一般穿的是女官的服色，宫中的人自然都认得。
秦昭仪睥睨地看了她一眼，没有应声，也没有叫起，自顾自地带着人从她面前走了过去。
阿敏不以为意，自己起了身往殿里来。
阿讷正在前厅看着宫人收拾桌椅。
阿敏问道：“前头是夕云宫的昭仪娘娘来过？”
阿讷点了点头，道：“你也瞧见了不是？竟不知是个哪家子养出来的穷酸，好生没有规矩，也不晓得眼色进退。”
阿敏笑了笑，道：“这位娘娘倒是有兴致。”
阿讷没有多想她的话。
她面上有些自责之色，道：“也是我的错！原是我瞧着娘娘心里头不大爽利，正逢她来求见，我只当是她能陪着娘娘说两句话也好，还力劝着娘娘见了她。”
说着恨恨地“啐”了一声，道：“谁晓得是这样一个东西！”
阿敏就皱了皱眉，道：“从哪里学来的怪话，满口的胡吣，难道你都是这样服侍娘娘的？”
阿讷就吐了吐舌头，有些窘迫地分辩道：“并不曾的，我哪里敢在娘娘面前说这样的话！”
阿敏警告似地看了她一眼，才放了过去，又问了容晚初的行踪，往后殿去了。
容晚初才从阿敏的口中听到了秦氏忽然到凤池宫来的缘故。
“你说陛下动了气，使人将她逐出了九宸宫的门？”
阿敏垂着头，含笑替她撕着砂糖橘瓣上的丝络，一面道：“陛下是一点面子都没有给她留，宫里头许多人看着，陛下头也没回地就走了，李盈公公就奉陛下的旨意动了手……”
容晚初有些惊讶。
前头那一世里，不管升平皇帝做了多少荒唐事，他待秦碧华，算得上有情有义，一生情钟了。
不说别的，就说他为了满足秦氏的索求，吃了多少虎狼之药，以至最后掏坏了身子——甚至到了那样的情形下，还不忍心让秦氏受侍疾的辛苦……
没想到这个时候的皇帝，也会同秦氏闹别扭。
也是。
倘若升平皇帝和秦氏从来都是那样的恩恩爱/爱，宫中的嫔妃又是因何而承宠，后来的徐氏宫人又怎么会怀上皇帝唯一的子嗣呢。
毕竟那一世里，德妃霍氏和贤妃甄氏，也都是排了班次，每月间有固定的侍寝日子的。名牌儿后头的、不起眼的低位嫔妃，乃至无名无分的寻常宫人，更是数不胜数。
只有她这个异类，因为早早地冷了心情，在这宫里远远地住着，像是隔岸观赏他们君臣、夫妻情深的陌路人。
容晚初的感慨也只在顷刻之间，旋就淡淡地笑了笑。
侍女的巧手将橘瓣撕好了，一片一片地摆在甜白瓷的碟子里，细白的碟子，黄澄澄的果，瞧着莹然诱人。
她拈起碟边的象牙签子，挑了果肉送进口中慢慢地嚼着。
贡橘都是上好的品相，含在口中冰凉又甜蜜。
容晚初稍稍缓下了眉眼。
阿敏看在眼里，微微弯起了眼，向木攒盒里又拿了一只橘子剥着，又道：“前头昭仪娘娘觉得身体不适，不是请了陛下/身边的的陈满公公过去听应？”
她前头头一回同容晚初说起这回事的时候，言辞间还有些不虞之处，这一回语气就轻快起来，道：“陛下知道了这件事，就把陈满拨到了夕云宫去，叫内侍省送新人进去补缺……可不是她太过放肆，引得陛下动了气？”
单送一个在身边使唤过的奴婢，还可当做是恩宠和关照。
但当下就叫人补缺，加上后头发生的事，就可以看得出皇帝是真个恼了。
容晚初听在耳朵里，当听故事似的，一面觉得新鲜，一面想到前头秦氏到她面前来的言行做派，不由得微微失笑。
她直接地道：“看来陛下昏了一回头，倒把人昏得清明了些。就是不知道这清明能稳得住几日了！”
阿敏抿唇笑了起来。
阿讷挑帘进了门。
容晚初看见了她，想起她在厅中的交代，笑道：“记得把那套杯子记了损佚，报到尚宫局去。”
阿讷见她神态温和，没有因为秦昭仪的事影响了心情，松了口气，笑盈盈地道：“可惜了，那一套还是大公子在南阳的窑特特为姑娘烧的，早知道拿个官制的给她喝也好！”
容晚初被她逗笑了，道：“往后她再来也来得及。”
阿讷就皱了皱鼻子，道：“再教她进门，是我疯了呢。”
阿敏却像是被触动了什么心思，眼神有片刻的怔忡，才垂下头来，低声道：“大公子前头传了消息进来，想见娘娘一面。”

第9章 南柯子（4）
太庙建在了宫城的西北角。重檐歇山顶，烧金琉璃瓦，汉白玉的广场前三十三级长阶，御沟从殿左蜿蜒而过，冬月里河面尚未结冰，大雪飘落在水面上，又化进水里潺/潺流去。
宗正卿、皇叔赵王在皇帝前方半个身位引路，身后跟着成行的内监，面容沉肃，持笏而行。
人群之中殷长阑微微抬起了头，望着前方的巍峨殿堂，面上神色不辨。
他大行之后两百年，历代的皇帝在紫微宫中添减了许多建筑。
殷氏的太庙也是其中之一。
他在世的时候，殷氏皇族尚且是个腿上的泥点子都还没有洗干净的暴发户，他选了长兄的遗腹子做自己的继承人之后，四位出身翰墨望族、博学多才的大儒足足教了两三年，才把历朝历代积攒下来的、宫中朝中十万八千端规矩，都传授给了皇太子。
那时大局新定，四海频有变乱，纷忙国事之外，他心中又牵挂着杳无所踪的阿晚，并没有更多的心思放在侄子身上。
而他克复帝都的时候，前朝的旧臣们又表现得实在温驯懂事——以至于当他终于有精力从头过问皇太子的学业，才发现他被这些名儒、和名儒背后的世家教成了一个犬儒。
他的言行举止，都与士族同鼻息。
他身上已经没有了父叔的征伐之血。
殷长阑心中说不出的失望和愧悔。
他以血流漂杵的雷霆手段，将三百年根深叶茂的大士族崔氏斩除，暂时地震慑了其他跃跃欲试的郡望，再用了三年的时间，把侄子带在身边，竭尽全力地教导他，直到大行前一天，还曾将他叫到御书房去，告诫他：边境是疥癣之患，世家是膏肓之疾。
而那个孩子满口答应着他“儿臣定不负父皇苦心”的情景，于他而言也不过是昨日的事。
大齐二百年，天下承平。
从当日的绍圣皇帝至今，一代一代的皇帝，将紫微宫营造得巍然轩阔，礼数规矩添了十足十。
没有人还记得他曾要平定世家。
以至于到了今天，权贵世族拟出了政令，可有可无地过一次殷家皇帝的手，堂皇地行于天下。
殷长阑微微垂眼，从内侍手中接过了细细的线香，亲自碾开了火，插/进了面前的紫铜香炉当中。
天光昏暗，大殿中因为皇帝的驾临而点起了星星似的鲸脂灯，香火炷头乳白色的烟雾模糊了林立的灵位。
被安置在高高供台最中间的那一尊灵牌尺寸最大，乌木清漆，泥金字迹，写着“文成武德太/祖高皇帝”，并长长的二十八字尊谥。
殷长阑隔着袅袅的烟气与自己的灵位对视，一时心中说不出的荒唐之感。
他负着手在大殿中踱了两圈，许久都没有说话。
赵王却忽而有些感慨似地开口，低声道：“陛下长大了。”
语气十分的欣慰。
殷长阑心中一动，不动声色地道：“王叔何来此言？”
赵王神态温和，含/着些许笑意。他今年已经是知天命的年纪，身材清瘦，面上稍稍地带着些病容，但未损盛年时的俊朗，显出些经历过风霜的姿仪来，道：“还记得从前除夕祭祖，陛下总有些避之不及似的，先帝为此生了几回的大气。”
他说着话，就有些微微的呛咳，偏过头去咳了一回，才转回头来，歉然道：“臣失态了。”
他望着殷长阑，道：“如今您也能立起来了，先帝泉下有知，想必也是十分欣慰的。”
殷长阑微微地笑了笑，没有说话。
赵王也沉默了下来，又过了些时候，才突然提起别的事来，道：“这几日陛下大喜，又一时龙体欠安，想必折子还没有来得及看过。”
殷长阑颔首，问道：“王叔提起来，可是出了什么事？”
赵王便道：“逆贼李宗华的旧部在柳州起事，攻陷了七、八座县城，朝中诸臣都请容景升南下平乱。”
景升，是容玄明的表字。
殷长阑来到这里，已经在许多奏本和旁人的口中，见到、听到过这个名字。
他神色微敛。
“早间因为陛下的事，太后娘娘已经点了头。”赵王看着他的神情，长长地叹出一口气，压下了面上的忧虑，显出些强作的轻松之色，道：“陛下，太后娘娘也是为您深思远虑。”
“容景升声势正盛，您又是少主，只可交好，不可与恶啊。”
他见殷长阑沉沉地“嗯”了一声，微微地松了口气，又道：“臣斗胆，陛下昨夜召幸秦氏，实在是一出坏棋，但事已至此，只能从中借势周旋。臣听闻贵妃容氏在家中时十分的娴静，想来并不是孤直的性情，您善加安抚一二，姑且稳住了容家的心才是。”
殷长阑就抬起眸来瞥了他一眼，打断了他的话，道：“王叔，此事朕自有分寸。”
赵王注意到了他的神色，笑得微微发苦，道：“臣僭越了。”
殷长阑没有应声，只是回过头去，再度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尊青烟缭绕里沉默静立的乌木灵牌，俄而霍然转回身去，道：“走罢。回宫去。”
※
容晚初执着扇子轻轻地扇动炉中的炭火。
雪水在砂瓮里化开了，继而咕嘟咕嘟地沸起来，腊梅的香就从水中隐约地散溢开来。
容婴坐在她对面，拈着瓷箸向茶铫中加着霜白的茶尖。
他今年不过十八岁，身上有种蓬勃年少的朝气，目寒如星，一双与容晚初如出一辙的长眉斜斜地飞入鬓中，踞坐的时候腰脊如长剑一般的挺直，看着容晚初的时候，面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就柔化了俊朗的轮廓。
面对着这样的容婴，容晚初无论如何也沉不下心去。
她有些模糊地猜想着，这个容婴是如何在后来的十年里，变成了那个会亲手为她送来一杯毒酒的容氏子呢。
然而这样的思绪也只是模模糊糊的。
她垂着眼，力道轻柔地扇着风，茶香已经被煮开了，草木的清苦在温暖的宫室里也是暖的。
她温声问道：“哥哥要跟着他去平叛？”
——人后她已经许多年不称呼容玄明为“父亲”。
容婴自然也清楚。
乃至于他这个时候，也是叫不出“父亲”这两个字的，他拨/弄着铫中的水，道：“原本不关我的事。他要留下容玄渡替他守着京中，就打算带上容缜，为他刷一刷军中的资历。没有想到容缜搭上了赵王府的郡主，正是浓情蜜/意的时候，脱不开身。”
容玄渡是容玄明的胞弟，容氏兄妹的二叔。
容缜是容玄渡的次子。
容晚初短促地微微笑了一声。
容婴眉眼间也淡淡的，不乏讥诮地道：“他也是病急乱投医了，才找上了我。”
容晚初静了静，道：“哥哥怎么会想要答应他？”
容婴却沉默了许久。
他提着壶，手势娴熟地替容晚初和自己各斟了一杯茶，蜷曲如针的银毫舒展开了，露出内里新芽似的绿色，在水中载浮载沉。
容晚初没有催促，也没有抬头去看他。她捧起了茶杯，耐心地等待着。
容婴却隔着桌子探过手来，握着她的腕，将杯子从她掌中拿开了，温声道：“不要烫红了手。”
容晚初眼睫一沉，或许是滚水的雾气凝住了，她眨了眨眼，忽而掉下一滴水来，砸进了茶盏中。
容婴正扭过头去望着窗外，没有留意到她的神色，缓缓地开口道：“我只是想去那里看看……是个什么模样。”
容晚初心头大恸。
柳惜无父无母，养母因为在柳州城外捡到了她，就为她取姓为柳。
上辈子，容婴也曾经跟随容玄明走过这一回。
他们兄妹感情一向亲密，那时大约容婴也曾经想要进宫来见她——但那一次，她正因为秦氏的张扬而心中积郁，又乍然地知晓了容婴会跟着容玄明一同出征的消息。
她心中堵着一口气，没有见他。
她半晌都没有说话，容婴转回头来，就被她面上的泪珠吓住了。
“晚初，晚初。”
他一叠声地问道：“这是怎么了？是在这宫里受了委屈，有人惹了你的不开心？还是因为我要走了没有提前同你说？”
容晚初泪珠掉得汹涌，抿着唇没有说话。
容婴一时慌得手脚都无处安放。
他索性道：“罢了，罢了。晚初，我不去了。哥哥哪里都不去，就在京中陪着你……”
容晚初却摇了摇头。
她张口就有些哽咽，话语说出口时也断断续续的，道：“哥哥，只管去吧。”
少年点星般的眼睛里是日光般的挚诚关切。
容晚初隔着眼中迷蒙的水雾，这样看着他，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情绪。
或许有一天，他们兄妹还是要各走一方。
他会变成第二个容玄明，也会把她像他们的母亲一样祭献。
——但他如今还不是。
她轻声道：“哥哥，替我也好好地看一眼。”
容婴神色忧虑地注视着她，容晚初低下头去，将眼底的水汽都拭去了，道：“哥哥，我没有事的。这里也没有人能欺辱我……你去看一看吧，回来也同我说一说。”
容婴轻轻点了点头，说了句“好”。
他仍有话说，未及开口，落地罩外忽而有阿敏的声音传进来：“娘娘，大公子，陛下使人来了。”

第10章 终身误（1）
容晚初温声道：“进来。”
阿敏脚步轻/盈地进了门。
尚服局为女官准备的冬日宫装是秋香、水红两色，掌持着各宫庶务的女官身份贵重，不似粗使宫人一般需要时常在外奔走，因而薄薄的丝绵质地并不十分挡风，却十分的合身，宫绦束着款款的腰/肢，显出年轻女郎纤柔的身形来。
她装饰简素，耳中却挂了一对赤金丁香的耳珰，随着举止一颤一颤的，十分的俏皮可爱。
容婴跟着容晚初转过了头。
阿敏抿着唇笑了一笑，在地中重又福了福身，声音轻快地道：“九宸宫的蔡公公过来，说陛下知道您夜里顶风冒雪地折腾了一回，又在太后娘娘面前自请祈福，因此迟些特要来探望娘娘。”
容晚初长眉倏然皱了起来。
容婴目光只在阿敏身上停了一瞬，注意力就重新回到了容晚初的身上，自然没有错过她的神色，不由得肃了声音，问道：“怎么回事？”
容晚初静了静，道：“不妨事。”
容婴没有那么容易被哄过。
他道：“我也听说宫中夜里出了事，太后娘娘火急火燎地把他都请进了宫来，却如何还同你有关？夜里下着那样大的雪，他们做什么折腾了你？”
容晚初道：“原是陛下不知怎么厥了过去，如今已经好了，哥哥也不要出去打听，免得教有心人说哥哥窥伺宫闱。”
容婴却敏锐地察觉了问题的所在：“昨日夜里你没有同陛下在一处？”
他问得直白，容晚初不由得嗔道：“哥哥！”
她上辈子十年里都没有教升平皇帝近过自己的身。到后来她在宫中气候已成，容家人想反对也拿她没有办法，只能默许了这个决定。
重来一回，她没有想过这件事在容婴这里反而成了问题。
她放缓了声音，柔声道：“哪有人家哥哥插手妹妹这种事的。陛下到哪个宫里去是他的自由，横竖我是贵妃，除非他立了皇后，不然都越不过我去，我还乐得轻松呢！”
容婴面色铁青。
他强压着声音，然而怒气依然从字句中压不住地溢出来，道：“我就知道容景升做不成些许人事。当初送你进了宫，我不过是想着你不爱在那个家里，看着他的面上嫁进宫里，能少受些委屈。”
容晚初握了握他的手，道：“哥哥，我并没有受委屈。”
她侧过头去看了看阿敏，道：“你先下去罢。”
阿敏有些惊讶地问道：“娘娘不出去谢恩么？”
容晚初就察觉到容婴的手臂绷得更紧了，像是要说什么的样子，又安抚地拍了拍。
容婴微微闭上了眼。
容晚初目光淡淡的，笑容也淡，静声道：“不必了。你便说我知道了，拿封厚赏，送了他出去罢。”
阿敏面有难色，不由得就将头转向了容婴，眼神有些期盼，像是盼着他开口劝一劝似的。
容晚初微微加重了语气，道：“去罢。”
阿敏顿了顿，到底福身应了声喏，退了出去。
被掀动的帘珠微微地摇曳，发出玲珑的清响，维系着室内的宁谧气氛。
容晚初放开了握在容婴臂上的手，却没有转回头来看他。
她的视线落在窗前，积雪原本在窗屉下积了一层，这时候已经被宫人扫去了，光重新盈满了明瓦的窗格。
窗台上摆了盆碗莲，原是她在家里时就养的，到十月里都没有开花。
她舍不得，到底带进了宫里来。
冬月里天寒，荷叶早就失了翠意，细细的茎干支离地立着，枯色的叶半倾半颓，斜斜撑在水面上。
她定定地看了一回，才敛了睫，柔声道：“哥哥，你也说过，我进宫来原是为了离开那个家。”
容婴生硬地道：“却不是为了让你守活寡。”
容晚初被他的话逗得开怀，“扑哧”一生笑了出来，又被他瞪了一眼，掩了掩笑意，才道：“如今这位皇帝是个什么性情，哥哥难道不知道？”
“我也不怕同哥哥说，也不怕哥哥笑我。要我与这样一个人同床共枕，我心里才委屈呢。”她眉目盈盈的，眼前就闪过梦里那个人的影子来。
一见误终身，不见终身误。
她爱过了一个人，便是注定后来的一生都不能与他相见，也愿意抱着那些瑰丽的过往，为他守上一辈子。
这样的一生，纵然在旁人看来或许失于孤寂，但她心中的欢喜，却未必比那些俗世圆满的夫妻更少。
容婴是何其聪慧的男子。
他几乎顷刻之间就问道：“晚初，你心中有了谁？”
容晚初笑容微凝，反问道：“哥哥何出此言？”
容婴神色微郁。
他没有追问，而是低声道：“晚初，当日/他选你进宫时，哥哥也曾问过你，可曾有心仪的男子。”
——那时到现在也不过一、两个月的工夫。
他眉眼间有些自责，让容晚初心中微微抽痛。
她柔声道：“我并没有想嫁的人。那时也是我自己选的进宫这一条路。哥哥，并不是你耽误了我。”
这样说着，半是安抚、半是打趣地道：“我也并没有被谁诱骗，你不必这样的草木皆兵。倒是哥哥你，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为我娶一位合心意的好嫂嫂了！”
容婴凝视了她半晌，似乎是确认了她说的都是真的，才徐徐松了口气，道：“我知道你向来心中有数。哥哥只盼你不要受了委屈。”
他看了看屋角的自鸣钟，站起身来，道：“时辰不早，我也先出宫去了。大军开拔时日未定，到那时我再使人送信进来给你。”
又按住了容晚初的肩，阻止了她站起来的动作，温声道：“外头天寒，你不要送了。”
帘栊摇动着，细碎的珠结很快就模糊了他的背影。
房中只余下容晚初一人，她微微垂下眼睫，视线落在虚空中失去了焦点。
※
李盈打发走了报信的干儿子蔡福，轻手轻脚地走回了暖间的落地罩底下。
皇帝从太庙回来之后，又一头扎进了书房里，这半晌都没有出来过了。
他悄无声息地又立了许久。雪没有停，外头的天色已经沉得看不见光。他看着自鸣钟上的刻度，踟蹰了片刻，才壮着胆子向内间开口，轻声道：“大家，时辰已经酉初了。”
“嗯。”屋中传来沉沉的一声，皇帝放下了手里厚厚的簿册，从书桌后踱出来。
殷长阑面上微微有些疲倦之色。
这个年轻的皇帝虽然与他同名，并且还十分的年少，但身体素质与他十八岁时相比却相去甚远，不过是经历了这一日的忙碌，就有些支撑不住的疲惫之感。
他捏了捏眉心，随口问道：“往德妃和贤妃宫中送的东西都送到了？”
李盈恭恭敬敬地道：“两位娘娘都十分的感念陛下的恩德。”
殷长阑微微颔首。
李盈偷眼觑了觑他的面色，斗胆问道：“大家可要去探视贵妃娘娘？时候不早，您的晚膳摆在哪里？”
殷长阑听懂了内侍的暗示。
他微微失笑，道：“朕不过是去看看，仍旧摆在这里。”
李盈想到蔡福回来时说的凤池宫的冷淡态度，一时也不敢多嘴，应了声喏，就小跑着退出去安排车驾。
殷长阑靠在辇车松软的座椅里，微微仰头闭着眼，一整日里所见所闻的时局拼成一张网，在他心里来回地翻滚。
三位皇妃当中，最特殊也最棘手的，莫过于这位容氏贵妃了。
霍氏的祖父霍遂年已老迈，与先帝曾有师徒之谊，是凭借这段旧情和多年累积的人望被先帝托孤。他掌国子监数十年，桃李遍布天下，门生故旧如一张网织在大齐朝中。
甄氏的大伯父甄恪甄闵夷，是先帝朝的内政能臣，善于治吏，也善于玩弄人心。但这样的臣子，倘若没有皇帝的倚重和放权，所能翻起的风浪终归有限。
容氏却不同。
容氏女的父亲容玄明，从少年时就是个“上马击狂胡，下马草军书”的将才，后来为官宰执一方，又能治稼穑、抚人心。
更重要的是，因为先帝那些年的放纵，此人在军中已经成了气候。大位交替之间的变动，又给了他难以抑制的权柄。
殷长阑沉吟。
容氏的勃勃野心或许在旁人眼中看不分明，但在他面前，却已经是昭然若揭了。
——只是不知道，被送进宫来的这位容氏女，知不知道家族的野望和自己的处境。
容氏倘若果有不臣之心，宫中的容氏女便是一粒弃子。
男人的争权夺势，却要牺牲女子的性命来成全。
他微微冷哂。
漫天飞雪里，宫室檐下的宫灯暖光融融，阿敏和阿讷领着宫人立在阶前向圣驾行礼。
婀娜的身影伏了成行，唯独没有该站在最前面的那一位。
李盈忍不住问道：“贵妃娘娘不在宫中么？”
阿敏的神色有些微的尴尬，低声道：“娘娘在后殿的净室中祈福，恐怕不便于来迎接陛下。”
李盈面上一时都有些不好。
殷长阑却并不以为忤，他温声道：“朕来探望贵妃一眼，并不多打扰。”

第11章 终身误（2）
“贵妃娘娘就在后殿的净室里。”
阿敏微微垂着头，略侧着身子，姿态恭顺地在前面引路。
殷长阑“嗯”了一声，道：“贵妃有心了。”并不多说话，阿敏悄悄偷眼觑他的面色，只觉得温和又平静，丝毫不见异色。
不知道怎么的，她忽然觉得皇帝这一刻的神情有些许熟稔。
她恍惚了些时候，才意识到这样的神态，她时常在自家的主子面上见到。
不过走了个神的工夫，人已经到了净室的门口。
门扉虚虚地掩着，室内并不昏暗。佛台上点了暖杏色的莲灯，晕光和檀香柔缓而微苦的气味一起，从缝隙里漏溢出来。
浅橘色的帷幔分割了光影，釉色丰润的瓷像盘坐在佛龛里，红陶的香炉中插着黯紫色的线香，炷头的火光微明微灭，少女跪坐在蒲团上，牙白色的衫子，雪青的襕裙，姿态温存而沉静，教人不忍心打破。
阿敏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踟蹰着回过身来，声音放得极低，像是怕打扰了身后的宁谧：“陛下，娘娘便在这里。”
女官的抗拒之意表现得过于明显，殷长阑不咸不淡地看了她一眼，眉梢都没有动一下，问道：“贵妃跪了多久，可曾用过了膳？”
见他没有强要开门，阿敏微微松了口气，恭声道：“回陛下，宫中已经传过膳了。”
殷长阑微微颔首，道：“如此甚好。尔等须尽心竭力服侍贵妃，朕自有赏赐。”
门口的交谈声音量不高，但蒲团上垂首跪坐的少女却已经姗姗地站起身来。
殷长阑看着她低眉抬手的动作，不知为何心中微微一紧。
他的手仿佛自有主张地探了出去，微微用力，门就在他掌下轻易地推开了。
镔铁的户枢转动时发出微哑的吱嘎声响。
他从下车进门就始终是温和的，阿敏被他突如其来的冒昧举动吓了一跳，小声叫了一句“娘娘”。
门内的容晚初微微地蹙了蹙眉。
她静静地看了面前的皇帝一眼，略退了一步，屈膝道：“臣妾见过陛下。”
秀气而修长的颈子微微弯了下去，少女肤色如白瓷一般腻而光洁，颈后圆润的骨节因为动作而稍稍凸显，东珠般流进衣领里。屋内的佛灯和门口的宫灯两重暖光洒下来，颈根的碎发蒙着光晕微微发颤，像乳鸦蓬松又可爱的绒羽。
她福着身子，姿态平稳而落落大方，声音甘冽，以至于殷长阑几乎要以为那一刹那里她的不悦神色只是他的错觉。
他微微苦笑。
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方才何以会下意识做出这样的反应。
他向来不是一个孟浪的人，何况面对的还是这位少年天子留下来的后宫。
或许是那一瞬间看着她的背影，不知道为什么，会让他想起那个会在他出征的时候，一个人跪在佛前捡佛豆替他祈福的小姑娘。
她少年时吃了许多苦，容貌只能算是清秀，即使眉眼间有两、三分的相似，却也没有容氏女这样，炊金馔玉养出来的好颜色。
他微微敛了思绪，和声道：“贵妃请起，是朕冒犯了。”
容晚初微微挑了挑眉。
听宫人说他把秦氏逐出门外时，她还不敢相信，倘若不是亲耳听到，她至今也不知道皇帝竟然真的转了性子，竟会对她说出这样客气的话来了。
但倘若是真心的客气尊重，想必也做不出贸然闯门这样的事来！
她也跟着客客气气地笑了笑，道：“臣妾无状，不知陛下驾临，有失远迎。请陛下恕罪。”
她这样说着话，明明面上的神态和说话的语调都十分的温和，但就有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感呼之欲出，听在耳中是“有失远迎”，品在心里却是“我不欢迎”。
像根刺扎在人的嗓子里，咽不下去又咳不上来，微妙而明白地彰显着拒绝的态度。
殷长阑微怔。
——来的路上，他设想过关于容氏女的几般性情。
赵王说她在家时“娴静”，加上她方才礼佛时的沉谧姿态——又或许寻根究底，仅仅是她与阿晚莫名的一点相似，让他下意识地认为她也是一个性子柔和的女郎。
原来不是。
而且看起来，她似乎也不是多么想见到这位皇帝。
是因为昨夜皇帝在侍寝上的安排让她伤了面子，还是她……
他沉吟良久，却不知为何，始终没有说出话来。
容晚初不知道他的来意，见他这样徘徊不定，微微侧过头去，将目光向阿敏身上一扫。
侍女站在皇帝背后的地方，同样有些犹疑地摇了摇头。
容晚初眉梢一蹙。
前一世里，升平皇帝只往凤池宫来过手指数得过的几回。
每一次都是因为秦氏，又每一次都以颐指气使为始，冷言冷语作结。
难道这一次又是因为秦碧华？
是他终于醒过神来，愧疚于自己欺负了心上人，或者索性是只有他自己做得，别人做不得，要为秦氏找一回场子？
她索性开口道：“陛下圣驾屈尊到此，不知有何吩咐？”
以容晚初的判断，皇帝受了她这样直白的一问，少不得就要耐不住抖出来意来了。
男人却仿佛是从恍惚中方才被她惊醒一般，先是怔了怔，才哑声道：“朕听闻贵妃为国祈福。贵妃意诚心挚，当昭日月，也务要珍重自身才是。”
容晚初就微微地笑了笑。
这话说得有趣！
她道：“臣妾惭愧，不过是一点微薄之念，偏劳陛下牵挂，臣妾心中实在不安。”
态度还是平静，四两拨千斤的，绕着圈子，却一点留下话题多说的意思都没有。
看来只是不大想见到他了。
殷长阑微微抬起眼来，就对上了容晚初似笑非笑的、寒星似的眸子。
也不知道这个皇帝，究竟是怎么把自己的贵妃得罪成了这副样子。
他忽而有些意兴阑珊。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眼前，而他却始终无法抓/住，又或许是他也竭力地伸出手去，而那件东西却如水中的花影一般，越是触碰就越是遥远。
他的视线落在少女的面上。
他不是第一次见到与阿晚容颜若有相似的女郎——他始终没有纳妃立后的那些年里，曾经追随他平定天下的部属中，见过阿晚的人，都曾经想尽办法，搜罗过世间与她肖似的女子，再想方设法地送到过他的面前。
只是他心里的那个人，从来都不在于一张或妍或媸的脸。
或许那一点乍见的恍惚，也只是因为他并不曾想到，这个小皇帝的宫闱之中，也会有一个这样的女孩子罢。
这样的距离和关系太过微妙了，而他也不该与这位容氏女生出更多的牵扯。
殷长阑克制着自己的心中的念头，没有继续深想下去。
他微微敛了眉眼，说了句“朕还有事，便不多叨扰贵妃了”，没有等到众人行礼相送，就转过身去，向着来的方向大步离开了。
外间很快就传来了“圣上起驾回宫”这样的唱声。
一向颇有内秀的阿敏也被皇帝这样莫名的举止看得有些茫然。
她上前来扶住了容晚初的手臂，一面不由得嘟囔道：“陛下来这一趟是做什么？难道就为了敲打敲打我们，还是来看看您有没有真的为他念佛祈福？”
容晚初不以为意地道：“他不挑麻烦，便随他如何。”
阿敏就抿着唇笑了笑，道：“娘娘说的是。”
她看了看容晚初的面色，小心翼翼地劝道：“我听说德妃娘娘、贤妃娘娘那里，陛下都只是使人送了赏赐去，却肯亲自往咱们这里走一趟，可见到底对娘娘是有几分看重的。您也宽一宽心才好！”
容晚初却只是不轻不重地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阿敏笑着微微叹了口气，咽下了口中没有说尽的话，掷了这个话题，问道：“娘娘是仍旧诵一会子经，还是先用些晚膳？”
※
天子从凤池宫回来之后，面色就一直不大好。
李盈进门来换茶的时候，脚步都放得轻了又轻，生怕哪一下不妥当触怒了君王。
大齐朝开国以来，为了防止内监乱政，便是不曾允许内侍识文断字的，李盈也不例外。他并不认得皇帝手中的书卷上写着什么字，但他进来两、三回，皇帝始终握着书靠在椅子里，目光看似落在了书上，视线却始终没有挪动过。
他从进门到出去，又要斟茶换水、拣炭拨香，就是再小心，总也有些微响动，皇帝却仿佛充耳不闻似的，头都没有抬过，连坐姿也一动不动的。
李盈屏声静气。
他提着茶壶，向盏中重新续满了水，又将盖子盖了回去，就要仍旧往后退出去。
许久没有说话的皇帝却忽然开了口，道：“李盈。”
大太监被吓得手都一抖。
他道：“大家，奴婢在。”声音还有些惊魂未定的。
殷长阑没有计较他的失仪，他神色有些沉郁，目光悠远，显然仍旧沉浸在某种难以甄辨的情绪中。
他问道：“你对容贵妃了解多少？”

第12章 终身误（3）
这问题问得十分的突兀，殷长阑也很快反应过来，但他却没有改口的意思，目光炯炯地望着李盈。
李盈被他盯着，背上很快冒出了汗，斟酌着开口道：“大家，贵妃娘娘同德妃娘娘、贤妃娘娘一般，都是三位大人家中自行遴选出来，得了您的首肯送进宫来的。”
上首的皇帝似乎轻轻地“唔”了一声，声音中听不出喜怒的情绪。
李盈绞尽了脑汁，猜测着皇帝想要听到什么样的答案。
容贵妃……
他想起那张灯火下如海棠春枕、天香夜宴般的容颜，脑中忽地灵光一闪。
大婚之前，皇帝并不曾亲眼见过入宫的三位皇妃本人，不过是传来一幅画卷，即使以他一个阉人的眼光看来，那画工也远不足以描摹出真人的一分颜色。
昨日的受册之礼上，皇妃又是严妆，面皮涂得红红白白，是以陛下竟是直到方才才见过容贵妃的真容。
男人对女人生出了兴趣，才想要了解她的身世和经历！
他虽然没胆子插手主子之间的关系，但看到天子终于不再一心挂在秦昭仪身上，如今又有了兴致去关注其他的嫔妃，自然觉得是件好事，该说上几句合适的好话才是。
别看他是个阉人，他也知道，这男女之间的情爱，莫过于“怜惜”两个字。
李盈心里不着边际地感慨着，面上却不敢露出来，只试探着道：“奴婢听闻容贵妃也是个苦命的人。她的生/母是容大人的先夫人柳氏，昔年在生时也是名动京华的好颜色，可惜天妒红颜，在贵妃娘娘六、七岁上就因病没了。”
他说得缠夹不清、不伦不类的，殷长阑却没有喝止他，而是搭着手沉默着听了下去。
李盈就仿佛得到了鼓励。
他感慨地道：“柳夫人外家不显，当时贵妃娘娘才那么一点点大，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幸而容大人是个信人，守了三年妻孝才续娶了新夫人，那时贵妃娘娘也已经长成了。”
他话语间颇多唏嘘。
容玄明是个信人？
殷长阑微微一笑。
看来这位容大人，在常人眼中的风评果真十分出众。
他不动声色地道：“看来你知道的倒是十分详细。”
李盈冷不防被他看了一眼，才觉出自己有些说得过了，不由得讪笑道：“大家也晓得奴婢进来九宸宫服侍之前，原本不过是直殿监的洒扫佥书。那时候贵妃娘娘的堂兄正在龙禁卫当差。容三公子是个随和人，时常也同我们说话，就不免带出些来……”
便是再随和，也没有把闺中的堂/妹的事轻易这样胡说出来的。
可见这个容三要么是没有脑子，要么是压根没有把那小姑娘放在眼里。
难怪养成了这样一副有些狷介的性子。
幼年失恃，倘若自己再不锋芒些，只怕早就被人吃得骨头都不剩了。
殷长阑忽而就不想再听下去。
他阖了阖眼，打断了李盈未竟的话语，道：“你下去罢。”
※
皇帝从短暂的昏厥中平安无事地苏醒过来，郑太后恢复了平日里的好心情。
她是先皇的继后，膝前并没有子嗣，无论是前头死在夺嫡里的几位皇子，还是如今继位为君的这一个，不过都要尊她为嫡母。
——倘若说有什么不同，大约还是如今这一位生/母早些年就死在了冷宫里，算起来郑太后同他还有一小段照拂之情。
新帝登基之后，果然也痛痛快快地尊了她为皇太后，迁进宁寿宫，成了这大齐朝最尊贵的妇人。
她出身长公主府，少年时就是个爱顽爱闹的性子，这一回事情过去，她就一刻也不能闲着地想起花样来。
“难得冬月里下了这样大的一场雪，通明湖还没有到结冰的时令，正是十分少有的景致了。”宁寿宫的老尚宫宋氏端坐在凤池宫的厅堂里，端起茶来浅浅品了一口，赞道：“贵妃娘娘这里好茶水。”
她坐姿端直，大约是因为已经有了年岁，单梳了个规规矩矩的圆髻，不像是寻常高品秩的女官争妍斗艳的，但气质十分的阔朗，未语三分笑意，很难让人生出恶感来。
容晚初上一世也多承她的情。
“您要是喜欢，等等给您包上一包。这茶名头不显，吃着却鲜甜。”她笑着看了阿讷一眼，侍女就乖觉地退了出去。
宋尚宫微微含笑，没有推辞。
她接回了前头的话题，道：“瑞雪兆丰年！太后娘娘心里头十分的欢喜。”
把郑太后游园的逸兴说得这么冠冕蔚然，容晚初笑盈盈地点头，面上没有一点异色。
宋尚宫也面不改色，仍旧微微地笑着，继续道：“恰好您几位娘娘甫才进宫来，太后担心着是不是因着面皮太薄，不好意思出门走动？到底也不宜拘在屋子里头，跟着她老人家出去顽一顽，散一散心也好。”
容晚初就站起身来，抚了裙裾，向着宁寿宫的方向福了福身，道：“臣妾多谢太后娘娘挂念。”
宋尚宫欣慰地颔首，道：“娘娘问过了钦天监，明儿的天气一准是好的，她老人家的意思，恰好不辜负了这胜景才是！”
容晚初笑道：“只是姑姑也知道的，我/日前同太后娘娘请了旨意，要在宫里避居些时日祈福的，只怕有许多不便之处了。”
宋尚宫就笑着看了她一眼，道：“太后娘娘特特向奴婢点了您的名字，说‘就说是我说的话，务要把贵妃娘娘也带了出来。她青春年少的，又没有做错什么事，关上那些时候，不把人都闷坏了的’。”
她神色间稍有几分促狭似的，道：“可知这并不是奴婢自作主张了，以奴婢看，您还是‘随分从时’的好！”
容晚初心中一动。
她问道：“还请姑姑不吝明示。”
她问得坦荡，宋尚宫也没有多为难，便笑着抬起下巴点了点东南的方向：“前头大选的时候，还留了那许多女孩儿在储秀宫里，太后娘娘时常觉得宫中冷寂，明日少不得选些子出来助兴。”
“到底是往后要一块儿住上半辈子的人，有几个合您的心意的，到底岂不好些？”
容晚初恍然。
她与甄氏、霍氏，并不是走大选的路进的宫。
但升平元年，的的确确是有过一次大选的。
初选的时间，甚至比她们确定进宫的时候还要早一些。
大约这次大选，也是权臣给升平皇帝的一点颜面，就像皇帝默契地接受了三位高品皇妃一般——而这一次中选的女孩儿们，没有一个爬上了高位，都寂寂无名地埋没在了宫闱之中。
容晚初说不上有什么情绪。
她只是慢慢地笑了笑，道：“多谢姑姑提醒。”
宋尚宫也温和地笑了起来，并没有再多说，便起身告辞。

第13章 宴瑶池（1）
这漫长又疲惫的一天终于过去。
容晚初卸了钗环，揉了揉肩颈，都觉得有些微微的麻和痛。
阿讷取走了暖床的汤婆子，又给被炉里重新加了细炭，就退到了临窗的榻上值夜。
天色未白的时候，侍女循着惯例醒了，轻手轻脚地翻身坐了起来，揉了揉眼，下床来查看熏笼中的炭火。
却就已经有个人影悄无声息地坐在了一边的软椅里。
她吓了一跳。
炉中还亮着点点的红光，壁上的一盏小灯夜里是不吹的，黄豆大的火苗跳着，把少女单薄的背影扭曲、拉长，投进多宝格的空隙里。
听见贴身侍女的脚步声，容晚初稍稍抬起眼，目光投了过来。
微黄的光线里，她的面色白得隐隐有些透明，那神色看在阿讷的眼中，是说不出来的、惊心动魄的脆弱。
阿讷骇然道：“姑娘，您这是怎么了？可是发了恶梦？”
容晚初轻轻地摇了摇头，低声道：“没有梦。”
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唇都有些微微的颤抖。
侍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这话背后的含义，她只是有些心痛地握了容晚初的手。少女就坐在暖烘烘的熏笼边上，可那手也是苍冷的，仿佛刚握了一块冰似的。
阿讷道：“我给您倒杯水吧。”
容晚初没有说话。
茶壶裹着暖套，原是预备夜里喝的，到这个时候也微凉了。侍女也不敢离了她，浅浅地斟了半盏，拿手握着稍温了温，递到了容晚初的手里。
“有些凉。”她柔声道：“您润润口吧。”
容晚初垂下眼来，目光落在掌中的茶盏上，又像是有些漫漶，隔了许久，才慢慢地地啜了一口，微微地牵了牵唇角，道：“我没有大碍，先替我盥洗罢，今日里还要去赴太后娘娘的邀。”
阿讷蹲在她膝前，有些担忧地仰头看她的脸，晨光已经熹微，连同积雪的白辉一同洒进屋子里来，少女的面上恢复了平日里的柔和神色，只有一双眼睫依旧长长地垂落着，掩去了那双眼里不欲示人的心绪。
她不敢问下去，柔声应了句“好”，就扶着膝站起了身来，悄悄退了开去。
※
殷长阑却久违地做了个梦。
阿晚平日里泰半时候都是个温柔而恬淡的小姑娘，但这小姑娘也有娇恣的一面，譬如说他们住在蓟州的时候，因为刚刚收服了一支骁勇的匪兵，他每天都要早出晚归操练士卒。
女孩儿就每每坐在堡楼的高高的墙垛上，望着他回来的方向。
橘金的晚霞从天际垂下光晕，镀在女孩儿被晚风徐徐吹起的裙角，而他打马从墙下走过，仰头看她，他知道自己面上也是紧绷绷的，按捺着高声训她：“胡闹，什么危险的地方都乱坐，明日把你锁在府里。”
陪了他许久的战马也知道他的心意，忽然加快了速度，他三步两步地跨上城墙，女孩儿背对着他，仍然坐在那里。
他放慢了脚步走过去，勉力维持着声音的严厉，一面伸出手去，道：“阿晚，来跟哥回家。”
女孩儿笑盈盈地回过头来，叫他“七哥”，露出一张倾城艳绝的容颜。
一双长眉斜斜地飞入鬓中，杏子似的眼里波光如寒星般明亮。
他如遭雷殛，“蹬蹬蹬”地连退了几步，猛然坐起了身。
眼前还晃着那个少女一双明媚清亮的眼，殷长阑不由得头痛地揉了揉额角，低声道：“荒唐！”
李盈应声走了进来，轻声道：“大家醒了？”
殷长阑沉沉“嗯”了一声，闭了闭眼，长长地吁了口气，问道：“今日宫中可有什么事？”
※
郑太后是个十分懂得怎样顽得新鲜又尽兴的贵主。
通明湖里的碎冰都被她提前吩咐人清理过了，到容晚初乘着辇车抵达栖云水殿的时候，湖上已经停了三艘彩绣辉煌的画船。
夏日里纱帷水帘的高阁换了面貌，围上了大红和羽灰的毡帘，搭着雕雀翎美人靠的船舷上，正有两个小姑娘靠坐在一处，擎着轻竿朝冰湖里抛钩子。
瞧见容晚初过来的时候，有一个还呆呆的，仿佛看得愣住了，教另一个在背后狠狠拉了一下衣袖，才如梦初醒般跟着同伴站起身来，有些拘束地屈膝行礼。
容晚初不以为忤，含笑道：“免礼。”
说是小姑娘，容晚初自己今年也不过十五岁，其实年纪上都大略相仿。只是比起她的一段气度风仪，就显出这两个秀女的青涩来。
——之所以说是秀女，盖是因为两个女孩儿都披了件水葱色缂丝的斗篷，缂丝是上造的贡料，宫人是决不能沾身的。
她笑着问道：“这时节在这湖里可钓的成鱼？”
这一回却是那呆的应了话：“回娘娘，婢听公公们说通明湖中有冰鱼，想来是能钓的出的。”
说话的时候也直愣愣的。
容晚初不由得多看了她一眼，温声道：“不必这样的自轻。”
她晓得自己在这里，只怕教她们不自在。她也无意磋磨人，便仍旧微微地笑了笑，道：“倘钓着了，呈进来给太后娘娘瞧个新鲜，本宫额外是有赏的。”
又招了招手，吩咐旁边服侍的宫人道：“给两位姑娘多预备两个汤婆子。”
众人都纷纷地应了，又有有眼色的小跑着去替她撩帘子。
容晚初搭着阿讷的手进了大花厅，厅里不知道用了多少炭，暖烘烘的不见一点寒意，胡柑甜中带苦的香味混在空气里，除去了许多燥意，倒显出格外的清润来。
皇太后郑氏正坐在花厅最当中的大方桌后头抹叶子牌，手边的小银锞子堆成了小山一般。
门口的响动不高不低的，她一抬头就看见容晚初进了门。
“贵妃来了。”她招了招手，兴致勃勃的样子，道：“你快来，过来陪我抹牌。这起子人专会给我喂牌的，打量我不知道呢，我就缺这一点银子了！”
贤妃甄漪澜坐在她的上首，这时正回过头去同身后的宫人说话，闻言也转过身来，笑道：“天地良心，臣妾是最不会抹牌的，您可饶过了臣妾了，原刚还打发玛瑙回去拿我压箱底的银子来输呢。”
她说着，就站起身来迎上容晚初的脚步，挽了她的手臂：“贵妃姐姐可是救了我。”
容晚初被她半扯着走到了桌边上，一面笑道：“霍姐姐怎么不来？”
霍皎执着帕子，安安静静地坐在郑太后侧后的小墩子上，闻言抿唇道：“我不成的……”
“德妃姐姐连一副牌都数不清楚。”甄漪澜说着，自己先跌足，有些懊恼似的，道：“早知道我也不学认这个牌，好过今日填坑。”
郑太后就挥了挥手，道：“你少在我这里装相！”又握了容晚初的臂，道：“你坐，休要理会她。”
容晚初没有推辞，半真半假地道：“我也不大会抹牌的，出错了牌您可不要责怪我。”
就落了座。
坐她对面的是宋尚宫，坐在她上首的却是个生面孔的少女，穿了件百蝶穿花的夹袄，面容十分的美艳，却梳着少女的鬟髻。
注意到她的视线，少女开了口，细声细气地道：“妾身袁氏，见过贵妃娘娘。”
声音娇滴滴的，像黄鹂鸟似的。
郑太后就笑道：“沛娘的牌抹得有大家水准。”
容晚初就知道这女孩儿闺名大约是叫做袁沛娘了——显然也是储秀宫的秀女，或许正是因为牌打的好，才偶然入了郑太后的眼。
这是个十分陌生的名字，容晚初在心里记下了，没有再多想，笑着对她点了点头。
众人一时发起牌来。
花厅里暖意融融、言笑晏晏的。
外头却忽然起了一阵喧哗之声，有人高高低低地呼喊起来。

第14章 宴瑶池（2）
郑太后战到酣处，忽而被搅扰了兴致，不由得微微地皱起了眉，问道：“怎么回事？”
容晚初就顺势站起了身，道：“我去看看。”
郑太后笑着骂道：“赢了我的钱，紧着溜的想走。”
容晚初莞尔。
她指着手边的一小摞银锞子，回头吩咐道：“去拿了银子到尚膳监去，教他们添几样拿手的面果子茶点来，就说是太后娘娘的恩典。”
宫人忍着笑意，脆生生地应了声：“是。”
容晚初眼风微微一扫，不远处的软椅空荡荡的，原本下了桌以后就倚在那里望风的甄漪澜不知何时不见了。
宋尚宫察言观色地笑道：“德妃娘娘这样聪慧，也看了这许多时候，不如上来顽上一回。”
转瞬间就有了安排。
容晚初就笑了笑。
阿讷抱了她的大毛斗篷来，替她披在了身上，扶着她出了门。
三间轩阔的画舸，用链锁和浮梯搭着连在一处。
嘈杂的人声从旁边那一艘上传过来，连同隐隐的水花声响，容晚初微微蹙起了眉。
她过了浮桥，迎头有个小宫人正埋头往这个方向跑过来，脚步匆匆的，阿讷眼疾手快地挡在了她的身前。
那小宫人把阿讷撞了个趔趄，惊呼着抬起头来，对上容晚初微凉的视线，一时眼泪都要下来了，道：“娘娘，您救救我们昭仪娘娘吧。”
双膝一软，就跪在了容晚初的脚下。
容晚初初时只以为是宫人嬉闹，没有想到当中怎么会有个秦昭仪混在里头。
她问道：“怎么回事？”
一面就向船上走。
那小宫人其实并不识得她，不过是见她衣饰俨然，猜测她该是同时进宫的贵主，此刻见她全不怕事，一面有些欣喜，一面又有些惴惴，道：“我们昭仪娘娘先时就在这里赏景，没想到后来贤妃娘娘驾临，奴婢也不知道怎么的，我们昭仪娘娘就掉进了水里……”
话也说的不甚清楚。
容晚初微微蹙眉，问道：“昭仪既落了水，怎么不立叫人下去救人，反而叫你出来乱跑？”
那小宫女追着跟在她的身后，小声道：“贤妃娘娘并不许人下去救我们娘娘，奴婢也是没有办法了……”
容晚初已经绕过舱室，走到了船舷的另一侧，不须她的回答，也看到了场中的情景。
一众宫娥环绕中，贤妃甄漪澜叉着手，面上笑容冰冷冷的，坐在靠椅里俯视着湖水。
那一处原本有个小梯子，是方便大船和小舟上下交通的，这时梯子不知道教何人收了去，湖中有个人在水面上挣扎着载浮载沉，冬日里衣裳暄厚，浸了水更加沉重，加上湖水冰冷侵人肌骨，容晚初过来的顷刻之间，就看到她已经颇有不支之态，动作的幅度也越来越小了，眼看着就沉了下去。
大约是甄漪澜说了什么话，而秦昭仪进宫时日又短，尊卑有数，而亲疏未定，夕云宫的宫人和画船上原本的粗使下人一样，鹌鹑似地站在一边，眼睁睁地看着湖中的人挣扎哀呼，却没有一个人敢于动作。
容晚初微微色变。
她加快脚步走了过去。
甄漪澜听到声响，微微侧目看了过来，笑着站起了身，唤道：“贵妃娘娘。”
容晚初微微颔首，没有应她的话，只是抬了抬下巴，向着那些站在角落里的船上宫侍吩咐道：“还不去扶了昭仪娘娘上来？”
她神色平静，而声音有些凛冽，被她目光扫到的人头皮都有些发麻，不敢犹豫地缚了外裳，“扑通”“扑通”跳了下去。
甄漪澜面色微变。
她道：“贵妃娘娘这是何意？”
水易生险，能在船上服侍的内侍都有好水性，七手八脚地游到了秦碧华的身边。
秦昭仪本身亦通水性，不然也撑不到这个时候——此刻还有些意识，知道自己被搭救了，放松了身体，由着众人拖拽着她往船上来。
容晚初看到这里，才徐徐出了一口气，回过头来盯着甄漪澜，问道：“我且问你，秦氏何罪？”
甄漪澜回视着她，含笑道：“她与我不敬。”
容晚初音调不高，神态也不严厉，但莫名地有些幽深迫人之态，复道：“她有何不敬？”
甄漪澜先时还能与她对视，到这时忍不住偏头扶了扶头上的赤金步摇，借机避开了她的视线，淡淡地道：“见尊不跪，是为不敬。”
容晚初就微微点了点头，头也不回地叫了声“阿讷”，问道：“见尊不跪，依宫规当如何处置？”
阿讷屈膝道：“当闭三日。”
容晚初笑了一笑，一字一句地道：“我还当是当死！”
甄漪澜面色就稍稍地变了变。
她身后的大宫女翡翠忍不住道：“贵妃娘娘有所不知，我们娘娘不过是使昭仪娘娘跪一跪，谁想到昭仪娘娘就这么自己掉了下去。我们娘娘还当是昭仪娘娘自己爱下去游水，才没有教我们拦着……”
容晚初静静地看了她一眼。
翡翠微微窒了窒，后面的话就难以说下去了。
容晚初就看向那个跑出去撞到了她面前的小宫女，问道：“可是这么一回事？”
那小宫女偷眼瞄了场中的几人一眼，又有些惊恐似地缩了缩头，“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哆哆嗦嗦地道：“奴婢也不知道娘娘是怎么下去的，但贤妃娘娘身边的人拦着，不许奴婢们下去救人……”
容晚初微微抬手，阻止了她说下去的话。
秦昭仪已经被拖上了船，湖水冰冷，她的衣裳头发都湿漉漉的，紧紧闭着眼，面色苍白泛青，被抬进舱室中照料，途经之处洒下一条长长的湿痕。
容晚初淡淡地道：“今日太后娘娘兴致正好，你非要在这个时候惹了她老人家的霉头，是为不孝。明知其中不妥，还要为一时之气自损声名，是为不智。滥用私刑，草菅人命。”
她凝视着甄漪澜，道：“令我不齿。”
甄漪澜转过了头去。
跟着众人进屋查看秦昭仪情形的阿讷回到容晚初的身边，小声道：“娘娘，女医已经赶了过来，昭仪娘娘没有大碍。”
容晚初颔首，也不再多说，对着甄漪澜微微点了点头，道：“我自会去向太后娘娘复命，你好自为之。”
没有再看她一眼，带着宫人转身离去。
少女清冽如含碎冰的声音停歇了，半晌都没有再响起。再另一边的船舱中，李盈悄悄吁了口气，偷眼看着殷长阑平静如湖的面色，一时间欲言又止。

第15章 宴瑶池（3）
新君继位未久，年纪又轻，朝政大权还掌握在三位辅政大臣手中。
虽然单就名义上来讲，是几位顾命一面教导新皇为君之道，一面辅佐他处置政务——但没有人比殷长阑自己更清楚，如今的皇帝看似风光炙手，实际上能够递到他面前、由他自己做决策的事务少之又少。
这单薄得有限的权力里，还隐隐绰绰地藏匿着太后郑氏的影子。
殷长阑没有急于发难。
他是一位从草莽中/出身，最后却得以天下归心的皇帝。
只有好勇斗狠，是熬不到最终局的。
何况这样的情形里，也并不是没有一点光亮。
正是因为过去的殷长阑或许表现得太过平凡而温驯了——当然，以殷长阑自己的判断，其中也有郑太后集团的制衡和牵扯在，权臣并没有全然地闭塞住皇帝的眼目，而是至少在形式上多保留了一点尊重。
——譬如说，将那些真正写着枢机要务的呈折中附上做好了决策的批条，交到皇帝这里来，由殷长阑御笔朱批写一个“依卿所奏”。
没有人知道小皇帝的内里已经换了个洞彻的灵魂，正在透过这些毫不遮掩的奏文，如饥似渴地探索[]着这副陌生的江山。
也正是因此，当殷长阑知道郑太后兴致勃勃地办了一场小宴之后，才会在上午的朝事结束后，投桃报李地亲自到画船上来助郑太后的兴。
只是因为郑太后面前的莺莺燕燕一直太多了，皇帝才只是露了个面，就悄悄地避到了外头来。
他难得地有一个短暂的闲暇，想要稍稍地静一静，捋一捋心中千头万绪的思虑。
李盈不知道其中的委曲，只当是皇帝心烦了，听着外头吵吵闹闹的，几回想要站出去，但见皇帝毫无表示，又不敢轻举妄动。
真是人不可貌相。
传言也未必都是真的。
都说贤妃娘娘甄氏温婉贤淑、敦睦宁静，谁能想到进了这宫里，竟然也能这样辣手。
都说皇帝陛下一心爱极了昭仪娘娘秦氏，为了她连贵妃娘娘的脸都下了，谁又能想到他私底下竟然对秦昭仪拒之门外、避之不及呢！
李盈这样漫不着边地想着，就听头顶上的人淡淡地问道：“如今管束六宫的凤权是在谁的手中？”
大太监打了个激灵，忙道：“回大家，从前一直是太后娘娘掌着，后来、后来那一回，您想着要拿来交给秦、昭仪娘娘。”
殷长阑一双剑眉就不由得皱了起来。
这个小皇帝宠爱那个秦氏的程度，每每让他生出不可理喻的感觉。
真是荒唐。
如果他没有来，真不知道那个小姑娘要受多少羞辱和摧折。
——她又做错了什么？
李盈也知道这回事是有些说不通的，因此话语间吞吞吐吐的，很快就含糊地混了过去，道：“太后娘娘一生气，就说她老人家也不管了，如今印鉴都在尚宫局中封着，庶务仍旧是尚宫局和太后娘娘身边的宋女史共同照应。”
殷长阑就点了点头。
他修长的手指敲了敲椅子的扶手，沉吟了片刻。
舱室中一时又恢复了宁静，李盈惴惴地揣着手欠身站着，就听殷长阑轻描淡写地重新开了口，徐徐道：“传朕的话，使尚宫局明日把凤印送到凤池宫去，从即日起，便请贵妃辅佐太后，协理后宫诸事。”
※
容晚初回到郑太后的面前，并没有像她当面斥责甄漪澜的时候一样，将错事都归咎在甄氏的身上。
她笑着哄郑太后说话：“原是甄姐姐和昭仪妹妹生了些口角，甄姐姐使昭仪妹妹跪一跪，甲板边上滑，不知怎么就掉了下去。”
银澄澄的并州翦握在她手里，一截霜色的皓腕，白玉似的指节，指甲上没有点凤仙花，甲盖也是清淡的肉粉色，灿黄的香橼被那双手轻轻巧巧地剪开了，淡黄的汁水一滴滴流进琉璃尊里，单是看着就让人心生愉悦。
郑太后也就没有多理会这件事，只是问了一句：“秦氏可无碍？”
“已经叫了太医来看了，”容晚初剥完了香橼，就有宫人端着铜盆温水上来服侍她沐手，“臣妾回来的时候也使人看顾着，如今是没有什么大碍，倘若有变故，定然会报进来的。”
郑太后点了点头，赞道：“你是有心的。”
她略略有了年纪，打了这半日的牌，就难免有些倦意，道：“原还想着带你们出去划一回船，没想到出了这一档子事，冬日水冷，再掉下去一个不是顽的。”
有些遗憾的样子。
容晚初笑道：“来年夏天湖里头荷花开满了，您带我们出来摘菱子岂不也好。”
郑太后有些不以为然的样子，道：“夏天都顽的腻了，哪个还耐烦。”到底拍了拍她的手，道：“倒是你们这些从没来过的，没一点眼界，少不得明年还要带着你们张一涨见识，免得说出去白在我身边呆了一回！”
容晚初眼唇弯弯的，温顺地听着郑太后说话。
她生得绝色，又这个乖巧的样子，让郑太后看着十分的喜欢，把她拘在身边好好地说了一回话。
到散场的时候，看着容晚初的辇车，还回过头去向宋尚宫吩咐：“贵妃这个车子帘帷也太薄了些，教她们拿了上一回张掖进上来的那种毡子给贵妃围上，比宫造的厚重又挡风。”
宋尚宫就笑着应“是”，和阿讷、阿敏一起扶着容晚初上了车，才退下了。
车里没有了外人，阿讷才鼓了鼓腮，小声道：“娘娘今日为何要去救那姓秦的？”
容晚初微微阖目养着神，闻言眼也没有睁一下，只是鼻腔中哼出一声微鸣：“嗯？”
阿讷道：“她昨日还找上门来，那样欺负姑娘。”说起来的时候，语气仍然还有些恨恨的。
容晚初笑了笑，道：“她做错了什么，就该堂堂正正地为她做错的事付出代价，而不是因为她犯过错，就能随意地因为另一件事去伤害她。”
阿敏面色微动。
阿讷有些半懂不懂的话，懵懂地看着容晚初。
容晚初却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道：“何况我并不全是为了她。”
阿讷见她的神色微微地淡了下来，知道她不欲再多说了，就乖觉地停下了追问，说起别的话来：“奴婢看到湖心还有许多小岛，这时候看着有些光秃秃的，不知道明年夏天是个什么模样……”
风花雪月的，很快就把前头的沉郁气氛冲散了。

第16章 君不悟（1）
昭仪秦氏落水的意外，仿佛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平了下去。
到第二天阿敏出去的时候，都没有听到有人私下里讨论这件事。
她稍稍有些意外。
回宫来同容晚初说起的时候，还有些唏嘘：“几天的工夫。也就是前两天，连尚膳监粗使的小内侍都说得出夕云宫爱用的点心，今日却连提都没有人提了。”
雪后天晴，天光比平日里明媚，窗屉开了小半扇，新鲜而甘冽的空气涌进屋里来，同梨花炭火的干燥暖意碰撞又融合。
容晚初站在窗前的大案后头，拎着笔写大字。
阿敏说话的时候，她正不大满意地搁了笔，揉了这一页，又抵着墨条重新研了一点，一面不以为意地道：“不过是一时的得意失意罢了。”
阿敏道：“秦昭仪出身不显，如今又失了圣心，等到这一批秀女进了宫，不知道又是怎样一幅情形了。”
容晚初没有放在心上。
上辈子，因为秀女进宫的事，秦氏同升平皇帝发了一回火。
升平皇帝为了弥补秦氏，顶着郑太后的压力，将主持宫务的凤权交给了夕云宫。
她微微地笑了笑，头也不抬地道：“各人有各人的缘法。焉知她是祸是福呢。”
阿敏见她兴致缺缺的，没有多说下去，替她把青花缸里的废纸团烧了一回，安静地站在了一旁。
容晚初不过是兴之所至，写了十来个字，就放了笔，一排流光宛转的海贝镇纸压着薄宣，教她挑剔地逐个拣了一回，才抽/出两、三张来，单放在了一处。
殿门微响，有些匆促的脚步在帘外渐行渐近。
尚宫廉姑姑在帘子底下立住了脚，恭声道：“娘娘，尚宫局的崔掌事和宁寿宫的宋嬷嬷来了。”
※
殷长阑到宁寿宫的时候，郑太后正同客人相谈甚欢。
花厅中的地龙烧得暖意熏人，郑太后坐在上首的交椅里，却搭着扶手微微地侧倾着身子，专注地听着下首的男人说话。
而那人说话的声音也温润低沉，不疾不徐的，像一坛陈年的美酒。
他穿着件紫檀色的圆领官袍，却系了条熟兕皮的腰带，侧身对着门口，殷长阑看不见他的脸，只有那种举重若轻的姿态鲜明地彰显着。
殷长阑微微停了停脚，才压下了心头那种微妙的感觉。
为他引路的宫人放重了脚步，道：“陛下驾到。”
那男子就住了口，郑太后这才把视线投了过来，笑着站起了身，道：“皇帝来了。”
亲自从座位上下来迎他。
她这样给颜面，殷长阑乐得同她“母慈子孝”，紧走了几步，扶住了她的手臂，道：“劳动母后，儿臣不孝。”
郑太后就指了指自己对面的位置，道：“皇帝来的恰好。景升正同哀家说起这一趟柳州平乱的事，皇帝也听一听。”
原来他就是容玄明。
殷长阑到了这里之后，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个人。
三人落了座，宫人重新上了茶，寂寂无声地退到了一边。
殷长阑的目光打量地看着着下首神态温煦的男子，他与宫中的容贵妃并不十分相似，容氏有一双斜飞入鬓的长眉，寒星般的水杏眼，于雍容国色之外生出一段清韵。容景升面容俊美柔和，颇有些温润如玉的意味，但目光却锐利，像一头在天空中逡巡自己猎物的鹰。
在他注视的片刻之间，容玄明已经看了过来，又很快低下头去，在椅子里稍稍欠了欠身，道：“臣参见吾皇万岁。”
“容大人，不必多礼。”殷长阑笑道：“朕听说容大人昨日出城去点兵，不知结果如何？”
容玄明微微地笑了笑，道：“仰赖陛下天恩，火器营兵强马壮，此诚我大齐之福。”
郑太后就拊掌笑道：“哀家就预祝容大人马到功成了。”
容玄明俯首道：“臣当鞠躬尽瘁而已。”
殷长阑微微一笑。
郑太后却转回头来对他道：“容大人是我大齐国之柱石，皇帝也要好好地尊重贵妃才是。”
殷长阑不意她会忽然提起那个小姑娘。
他顺水推舟地道：“贵妃处事妥帖，朕正有意请贵妃协助母妃主持宫务。”
他这样说，郑太后倒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殷长阑既然知道了原来那个小皇帝曾因此与郑太后有过不愉快，大约也明白郑太后这一眼里的意思。
他心中微微有些复杂，端起茶杯埋头啜了一口，遮去了面上的神色。
郑太后已经笑着拍了拍他的臂，道：“皇帝也长大了，”她将视线重新投到容玄明身上，“景升，这回你总该放心了，有哀家和皇帝在，晚初在这宫里头不会受委屈的！”
“小女在家时……”
容玄明还没有来得及说话，就听到“呛啷”一声脆响。
容玄明下意识地绷紧了下颚，一双鹰目望了过去。
皇帝稍稍低着头，手中的茶杯洒在了桌上。
盏托在桌上打了个转，停下来时还在微微地抖动着，瓷杯滚到了地上，发出碎溅的清响。
郑太后微微蹙眉，道：“皇帝这是怎么了？”
殷长阑捻了捻指尖的湿痕，片刻才道：“朕一时不察，没有拿稳，惊扰了母后了。”
他声音沉沉的，但听上去平稳，郑太后就没有放在心上。
宫人迅速地走了进来，将地面上的碎瓷和茶梗都扫去了，郑太后吩咐道：“给陛下上茶的时候仔细些，不要烫了。”
指上的水渍很快就干了，皮肤在暖而燥的空气中有些紧绷绷的感觉。
从前那个少女曾经抱着膝坐在他的身边，初雪乘着夜色簌簌地落在天地之间，在她睫梢融成了小粒的水珠，以至于她偏过头来的时候，他几乎以为她是在流着泪。
而当他抬手拭去的时候，那双眼仍然明亮而清澈，照着他斗篷上覆着薄雪的倒影。只有水珠在他手上渐渐干涸的紧绷感。
她像是在笑，那笑里也是惆怅的，她说：“我父亲从前爱慕我娘，曾经为她写了许多诗赋，在坊间都传唱一时。因为我娘最爱的那一阕里，有‘月杳归鸿晚，衣轻落雪初’之句，才为我取名晚初。”
殷长阑心里的念头翻江倒海，听着容玄明的声音仿佛也忽远忽近的，道：“她性子有些骄纵，是臣和她的哥哥把她宠坏了，陛下和太后娘娘代臣好好地教导她为盼……”
殷长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极力地克制着没有再度念出“晚初”这个名字，问她是哪一个晚，哪一个初——他知道自己短暂的失态已经落进了容玄明的眼睛里。
他不知道原来的这个小皇帝，知不知道贵妃容氏的闺名。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出的宁寿宫。
他觉得自己走路的时候，仿佛都有些深一脚、浅一脚的，李盈在他身边近身服侍了这几日，也多少摸出了他的一点脾性，当作不知道似的，悄悄地扶住了他的臂。
大太监问道：“大家是回九宸宫？”
“不。”殷长阑下意识地道：“我们去凤池宫。”
他顿了顿，又道：“罢了，回宫去，你去取了尚宫局的宫册来给我。”

第17章 君不悟（2）
李盈低眉顺眼地应“是”。
殷长阑闭着眼沉默了一路，李盈分辨不出他的心情，噤着声不敢说话。
皇帝亲口吩咐给他的事，他一向是兢兢业业、事必躬亲的。
这两日里，单单尚宫局他就已经走了三、四回，以至于掌持局中簿册的女史已经认得了他，这一回没有太过拘谨，笑着同他打招呼：“李大人。”
这位司记何氏是崔掌事的腹心，兼掌着司簿司的事务，平日里鲜少出门去，只在尚宫局这边的官署中总持文书，年纪轻轻的，装束却比皇太后身边的老宫人还稳重老气，便是笑着的时候，也显出些不大容人亲近的意味。
听了李盈的来意，何氏也只是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道：“陛下要看宫册，臣等自然无有不给的。”
没有多纠缠，就向壁上摘了盏云母风灯，点亮了火，仍旧把灯罩拢了，拎着腰间的大串钥匙，转身进库房去了。
储间的门虚虚地掩了半扇，或许是为了保存书册的缘故，里头黑黢黢的，何氏带进去的灯火随着她转往更深处去而渐渐隐没不见了，只能依约地看到里间摩天接地的书架子，轻微的、尘埃和干燥书墨的气息浮动在空气中。
李盈没有过多地窥视。
司簿司这边没有地龙，炭火也不像九宸宫那般丰厚，静坐久了，手脚都有些冷意，他索性站起身来，在值房的地下来回地踱圈。
房中并不紧狭，反而十分空阔，一张曲尺长桌，后头贴墙两排博古格，高低摆着许多簿册、杂物，桌前两把待客的靠背椅，地当中一尊火炉。冬日里只在窗下摆了一盆万年青，叶色苍翠，在窗外未消的积雪映衬下，难免生出些孤冷的意味。
李盈转了几圈，忽而被什么吸引了视线，不由得顿住了脚，“咦”了一声。
他正要走过去的时候，里间的女官却恰好闪身走了出来。
她手中端着两本册子，有些歉意似的，道：“新造的册子前日送到太庙去錾金册了，翻了底子才找出这两本旧的来，耽搁了这些时候。”
李盈的注意力就被牵了过去，问道：“这是什么时候的？”
何司记道：“今年年头的时候重新统计过一回，万岁登基的时候又理过一遭。”
都是今年的事，李盈就点了点头，接在手里，笑着道：“有劳何大人了。”
何司记道：“不敢当李大人一声劳动。”
亲自送了李盈出门。
那两本簿子并不厚，九宸宫中的殷长阑却从头到尾地翻了一遍，又翻了一遍，合上了丢在一旁，就看了李盈一眼。
那一眼凉飕飕的，让李盈有些摸不着头脑。
陛下看书的时候一目十行的，翻页的速度也不像是认真在看，而是似乎在找什么东西似的，让原本就不知道皇帝为什么忽然莫名其妙地要看宫册的大太监更茫然了。
他摸了摸头，道：“可是奴婢要错了册子？”
他一副有些憨气忠厚的模样，让殷长阑微微眯了眯眼，一时发不出火来，压着性子问道：“这都是什么时候的，宫中有了贵主，难道就没有重新造册？”
李盈吁了口气，道：“何司记也说是有的，说是送到太庙去打金册了，因此不在库里。”
殷长阑仰头靠在了椅子里，抬手捏了捏眉心，一时有些疲倦，又有些怀疑自己先前所听到的，原本也不过是一场幻觉罢了。
或许贵妃压根并不叫做“晚初”。
不过是因为他心中那一点卑劣的幻想生出的错觉。
也许只是他私心里希望这一场漫长的寻觅和等待能有一个支点，希望那个小姑娘就是阿晚，所以故意听错了她的名字。
殷长阑啊殷长阑。
原来你就是这样一个见色起意、人品低劣的男人。
他以手覆面，低低地笑了几声，声音又沉又哑，听在李盈耳中，竟有些说不出的心灰意冷的意味。
他全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只是莫名地觉得这一刻的皇帝，仿佛像一捧被风一吹就会散落的沙似的，脆弱又孤独。
李盈的目光落在桌上的凤池宫宫册上，那书册被殷长阑随意地抛在桌上，底下压着皇帝之前在看的几本时文，是今科学子的应制诗集，靛青色封面斜斜露出一角。
大太监绞尽脑汁地想着安慰的话语，冲口而出的话却变成了：“大家，听说贵妃娘娘的父亲容大人文采风流，坊间有许多人为他编纂文集，连进士科的举子们应考之前都要研读……”
殷长阑忽然转过头来，目光炯炯地注视着他。
李盈又不知道自己哪一句话说对了，有些不解地低下头，顶着皇帝犀利的视线，硬着头皮道：“奴婢去想法子买几册进来？”
※
容晚初收到象征着后宫最高权柄的凤印的时候，情绪与其说是惊讶疑惑，不如说是茫然。
她确认似地又问了一遍：“陛下说令本宫协助太后娘娘统揽宫中庶务？”
尚宫局的总掌事崔氏一向冷硬的面上也露出个真心实意的笑容来，道：“是陛下/身边的李总管亲自来传的中旨，千真万确，再真不过了。”
容晚初的目光移到宋尚宫的身上，这位郑太后身边的老人也带着和煦妥帖的笑意，屈膝道：“奴婢还未恭喜娘娘了。”
紫檀木的承盘，明黄色的搭袱，四四方方的古玉流转着柔和温润的光泽。
容晚初将手覆在盘凤衔日的印纽上，玉质硌在掌心触感微微生凉。
作为凰权至宝的这一方宝玺传自前朝，前朝覆灭后，天子六玺都在战火动/乱中损佚，皇后的宝印却机缘巧合地得以保存下来，到太/祖皇帝攻克皇城的时候，完好无损地落在殷扬手中。
众所周知，归鸾十年间，后宫始终空置，这一方宝鉴也就仅仅是一个象征物，一直被封存在尚宫局里。
到绍圣皇帝继位之后，宫中的嫔妃、包括皇后，都在受封的时候重制了金册玉宝，这方传自前朝的凤玺又闲置数年，后来绍圣皇帝的元后因罪被废，皇帝就将这枚凤玺作为宫权的代表，交到了暂司其职的贵妃的手中。
再后来，历代添添减减的，不同场合、不同情境各有各的小印，这一枚就像是传国玉玺似的，成了一尊代表着荣耀和正统的后宫权力象征。
容晚初没有去想升平皇帝为什么要把它送到她的手上。
她指尖扣着线条圆润腻手的印纽，耳边是女官的恭喜之声，面前却仿佛有个人拿着一枚章子，沾了朱砂落在她新画的画上，笑着看她，道：“哥以后一定把真的抢出来送你。”

第18章 君不悟（3）
那时殷扬手中拿着的不过是颗萝卜章，水灵灵的白萝卜顶上还带着青翠的缨子，被他齐根掐着颤巍巍的，阴刻花纹的瓤底沾了印泥，水白朱红，又有种中古铜画般朴直的简陋，让容晚初忍不住生出些啼笑皆非的情绪来。
大齐太/祖皇帝在史书中一直是位用兵如神、爱民如子的大英雄形象，若不是她得到那样一段机缘，得以跟在他的身边，切切实实地一起生活过，也不会知道史书之外，那个活生生的人究竟是一副什么模样。
他年少时跟随过一位当世传说的老顽童恩师，不但挽得起硬弓，耍得动长/枪，也通雕刻，会吹/弹，倘若生当升平之世，未必做不得一位萧疏落拓、宿柳眠花的梁园浪子。
何况他还心细如发，当日初见未久，就能看出她的狼狈，拖着受伤的病体替她磨出一支簪子。
她记得自己望着那枚萝卜章发笑的时候，心绪也是有些惆怅的，总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口。
忍不住就转回头去，指尖在那朱砂红的印痕上一点一点，就沾了一手的颜色。
结果就被他捏了手指，拎着一边的水帕子擦。
脸色沉沉的，让她堵着的话也说不出来了。
容晚初微微叹息。
被皇帝授予了协理六宫的权力，年少的贵妃却不见喜色，神色悠悠远远的，显然是陷进了自己的情绪里，让崔掌事和宋尚宫都有些看不懂了。
都是宫中的老狐狸，谁也没有贸然地开口，就由着容晚初静静地站了一回。
她回过神来的时候，搭在手下的玉石都被握出了一层暖意，而当她下意识地将手放开的时候，掌心的皮肤竟有些微湿凉。
她冷静地道：“陛下美意，臣妾本不应辞。”
答应要为她取来这一方宝印赏玩的那个男人，如今已经不在她的身边了。
而升平皇帝……又与她何干。
她语调温柔，但说出来的话却是这样一个句式，神态又坚决，丝毫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让听到的人都不由得露出惊愕之色。
——不单是来传旨的崔氏和宋氏，就是在她身边服侍的女官也觉得十分不解。
阿讷就站在她的身后，容晚初能清楚地听到她重重喘了一口气的声音。
她浅浅地笑了笑，也知道自己的拒绝是令人费解的，但她早就决定了不愿同升平皇帝和他的后宫多作纠缠，没想到她不去找事，事情却自己找上门来。
一件又一件前世没有发生过的事情。
升平皇帝是想做什么？
无论他要唱什么大戏，谁爱和他演佳丽情深谁就去，横竖她是不愿意奉陪的。
这一辈子，她只想做个隔水观花的看客。
她含笑道：“论资历，本宫与德妃娘娘、贤妃娘娘原是同日进宫，本无薄厚之分。论年岁，三妃之中，本宫最少，撷芳、解颐两宫都年长于本宫。论性情，本宫孤拐骄惰，不比德妃娘娘沉静，也不比贤妃娘娘温厚。”
——原本的确是这样的，可是出了昭仪秦氏那档子事，谁还实心觉得贤妃甄氏温厚！
崔掌事和宋尚宫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想着。
只是容晚初这样郑重其事地拿出来说，便是明知道她睁着眼睛说胡话，也不能不低着头听着。
就听见贵妃娘娘似乎是笑了一声，道：“论圣眷，就更是句玩笑话了。”
她有些倦怠似的，将那盛着印鉴的托盘往外推了推，就要说出最后拒绝的话来。
※
结果容景升的诗集并没有需要大内大总管李盈悄悄地溜出去买。
容玄明是当世第一等的名士，连一向重文轻武的书生都因为他的际遇而开始讴歌军旅边塞之词，乃至于一度兴起了投笔从戎的风潮，他在世人中的声望绝不是说说而已。
李盈只是同侍卫交代了一句，就见这个在九宸宫前当差的年轻侍卫红着脸，又是激动、又是忐忑地小声道：“您要哪个书坊刻印的哪一版？”
看见李盈有些茫然的样子，还补充道：“睢阳书局的编汇最齐全，雕版最清晰，还有一页一图的绘本，插画请的是程元济大师，每季度还有最新的补充单册……”
李盈头痛地挥了挥手，道：“不拘哪一版，都依你，要快些，陛下立等着看。”
那侍卫就小心翼翼地道：“属下的值房中就藏着几本，是容大人早年的笔墨，倘若陛下要得急，属下愿意进献给陛下。”
李盈就抬起腿来，不轻不重地踹了他一脚，道：“还不快去！”
一面心中也有些嘀咕。
那侍卫一路小跑着来回，回来的时候胸膛尚因粗喘而微微起伏，书倒是被珍重地藏在怀里，掏出来递给李盈的时候，面上还有些依依不舍的神色。
殷长阑也没有想到这样快。
等到听完了大太监说的前因后果，他面上不见动色，压在心里的情绪却说不上来的粘滞。
他垂着睫坐了片刻，才伸出手去，一页一页地翻读那犹带着御前侍卫体温的薄薄诗选。
侍卫说这几册是容玄明早年的笔墨。殷长阑自幼习武，文墨上并不熟谙，便是有一点见识，也多半是因为身边那个小姑娘的耳濡目染，使他此刻多少能分辨出这些诗文之中，确然泰半都有些风流悱恻之意。
把这些诗同现在那个稳重如岳、又如醇酒的权臣容景升放在一处……
未免太过违和了。
殷长阑微嗤。
小姑娘一向鲜少提及自己的父亲，那时也不过草草念了两句，不知道是诗是词，这两册又连容氏文集的十之一都不足，殷长阑翻着的时候，其实是全然没有抱着希望的。
他一眼一眼地看着，一个字都没有漏下，却一个字都没有读到心里，直到翻书的手指猝不及防地停了下来。
“月杳归鸿晚，衣轻落雪初。旧棠时影动轻桴。……”
那是一首《喝火令》。
全篇平淡处见情韵，是容玄明年少时写给发妻柳氏夫人的信文。
而殷长阑的目光定定地落在当中那一行字上。
李盈见他许久都没有动静，不由得悄悄地抬头扫了一眼，就听到“咣当”的一声响，皇帝仓促地站起了身来，带翻了身后实心黄花梨的椅子，他却停都没有停一下，绕离了桌前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
大太监有些猝不及防，呆呆地在原地站了一回，才回过神来，抱起了搭在熏笼上的大氅，转身跑着追了上去，叫道：“大家，大家，您略等一等……”
※
凤池宫里容晚初的话没能顺利地说出口，窗外就忽然响起了一阵错杂纷乱的脚步声。
皇帝的身影是和通传的声音一起出现在殿门口的。
他来时或许有些匆促，玄黑色的大氅斜斜地披在肩上，绦带没有系好，是一定会被言官指责的失仪姿态。而又或许是因为新病，抑或者逆光的缘故，他看上去比容晚初的印象中更清瘦一些，但身量极高，站在大门前，光从他的身侧绕进来，显得他撑开了一片通天立地的阴影。
尚宫廉姑姑追在他的身后，一直到宫门口的时候才来得及通报，这时候还有些罕见的喘息失态。
她屏了屏呼吸，才低声道：“通报不及，是奴婢的错。”
容晚初对她安抚地笑了笑，道：“不是姑姑的错，你先退下吧。”
廉尚宫应了声“诺”，屈膝退到了一旁去。
容晚初主仆对话的时候，殷长阑就站在门口定定地望着，他背着光，厅堂深阔，屋中的人一时难以看清他面上的神色。
容晚初微微敛睫。
她站起了身来。
而或许是她的动作触动了门口的男人，他仿佛醒过神来似的，向厅内走了进来。
他一步步走过来的时候，身上那种凶兽潜鳞般的危险感也随之褪去了，年轻的皇帝有张俊美的脸，这时候挂上了微淡的笑意，连身形的消瘦也只像是一段风流气韵，倒显得之前的种种都只是错觉。
他已经走到近前来。
容晚初在这顷刻之间竟有些微的紧张之感。
她自己也说不出其中的缘故，她重生一回，遭遇种种与前世不同的际遇，其中的缘故竟多半都系在这位皇帝的身上。
她只想离他远远的，能和他像上辈子最后的那段时间一样，彼此相安无事最好。
众人都俯首屈膝，只有容晚初微微扬着头，平视着快要走到面前的这个男人，心里头有个模模糊糊的念头——
他同上辈子，是非常、非常不一样了。
陌生的仿佛两个人似的。
虽然她是从头来过一回，但她却不觉得面前这个人也是重来一次的升平皇帝。
倒不是觉得这际遇就该她独占。
只是他为了维护爱妻秦氏，与她半辈子的彼此争斗、制衡，到最后互相妥协、相看两厌，只怕还是恨她多些。
就好似这一回，虽然事情都变了，但那些人的性情、那些事当中的关碍，仿佛叶子的脉络，从来都循着原本的轨迹在生长。
此刻看着眼前的这个人，想到几年之后，他们或许也仍然要重新走到视彼此为寇雠的那个地步，她心中忽然有微微的触动。

第19章 君不悟（4）
殷长阑并不知道她心中的所想。
他刚刚在那册陈年旧卷里翻到那句熟悉的诗文，一刻也等不了地走出九宸宫的时候，心里像烧了一团火，那火从心底里猎猎而起，像是要把他整个人都焚烧殆尽。
而当他顶着朔风，没有叫辇车，而自己一路走到了这里的时候，那火又像是沉了下去，散进了他的四肢百骸、每一根血管里，依然是热的，却也是静的，只在呼吸之间微明微灭。
他渐行渐近，近到已经超过了容晚初所习惯的安全距离，站在原地的少女就忍不住微微地蹙了蹙眉。
殷长阑面上有些模糊的笑意，在容晚初身前三、五步的地方停住了脚。
少女立在原地，静静地看着殷长阑。
殷长阑也回视着她。
她神色十分的淡薄，落在旁人眼中，多半会觉得她骄矜不敬，但看在殷长阑的眼睛里，却只觉得她执拗得可爱。
这是十五岁的阿晚。
是生活在她自己的世界里的，年少、美丽而万千尊荣的阿晚。
他遇到她的时候，她就是从这样一个金尊玉贵的境遇当中，莫名地变成了一个家族流落、寄身村陇的乡野少女。
就是那样狼狈不堪的遭际，她却还是救了他，她不知道他是谁，也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和麻烦。
天真又赤诚。
殷长阑静静地望着她，像是要把她的模样刻进骨子里去，再也不要忘记才好。
容晚初微微垂下了眼。
她从未见过升平皇帝这样的一面，目光如火，仿佛带着燃尽一切的温度。
她印象中的皇帝，是个有些孱弱的、因为长久的压抑而有些神经质的青年。
秦氏为了保证自己的地位，拉着升平皇帝缠/绵内帏，给他吃下的那些虎狼之药，很早就掏空了他的身子。这些话太医不敢直接地同皇帝挑明，但面对掌持朝政大权的容玄明时，却并不敢隐瞒。
容晚初知道这件事，倒比皇帝本人还早一些。
后来那么多嫔妃宫人都迟迟没有生下孩子，即使是升平皇帝自己也渐渐有所察觉。
但那时龙体根基已坏，就是再要修补也为时已晚。
何况他根本就不能拒绝秦氏。
软弱、昏懦、犹疑、神经质。
这是容晚初对他最基底的印象。
但现在站在她面前的这个年轻天子，却有着升平皇帝从未有过的灼灼之色。
——以至于在那个有些恍惚的瞬间，她竟然觉得像是那个人隔了两百年的光阴，重新站在了她的面前。
这个念头刚刚泛起一点涟漪，就被她当做近日里过度思念引发的幻觉，用力压了下去。
升平皇帝，到底还是那个人的血亲之后。
她闭了闭眼，终于稍稍退了一步。
她温声道：“陛下，臣妾德薄，恐辜负了陛下的一片信任。”
殷长阑也看到了她罕见的退避姿态。
知道面前这个少女就是阿晚以后，从前小姑娘模模糊糊透露出的信息就像碎珠子串上了线。
上一次见面的时候，她无声而抗拒的冷淡也有了解释。
纵然她没有直接地说出口过，他也知道她有多憎恶这个名义上是她丈夫、本质里却更像是敌人的年轻皇帝。
殷长阑心中一痛。
算算年岁，她今年只有十五岁。
正是到他身边的那一年。
她还这样年少，还没有遇到过他。
——所以说她以后，也会像那时一样，每天夜里都入梦去到另一个“他”的身边，救他的性命，包容他的懦弱和勇决，陪着他征战天下，让他也在她的陪伴和温暖里越陷越深吗？
他在这一刻，忽然无比地嫉妒起过去的自己。
那种顷刻间见风升腾起来的妒火熊熊地舔/舐上他的齿颚，让他口舌都有些发干。
他微微侧过了脸，在桌案的这一端探过了手去，将那先时被她远远推开了的托盘重新向她的方向推了推，像是全然没有感受到她的拒绝似的，笑着道：“贵妃但凭着自己的心意行/事，想做什么只管去做。把这权力交给你，不是为了反而拘束你的行动。”
容晚初抬起头来，对上了殷长阑那一瞬间仿佛凝了千言万语的沉邃眼瞳。
※
皇帝都说了这样的话，容晚初就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再固辞了。
再拒绝下去，无疑等于是撕破脸了。
而她让不能深想的，是皇帝的熟稔又陌生的那一眼。
凤印被廉姑姑珍而重之地收在了内寝殿的珍珑匣里，那战战兢兢的样子，让容晚初忍不住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而因为白日里的一番不动声色的对峙和交锋，她晚上睡下的时候，难免被阿敏和阿讷嘀嘀咕咕地说了两句。
因为她的沉默，侍女也很快就住了口，放下帘子退了出去。
不知道是不是日有所思的缘故，容晚初这天夜里做了个梦。
初初察觉自己入梦的时候，她心中是说不出的惊喜，但她很快就意识到，这仅仅是一场普通的、只能旁观的梦境而已。
她梦见了上辈子的梦。
那时她一闭上眼，却发现自己变成了一个落难的少女，因为种种缘故不得不离开了从小长大的京都，依附远房的叔父住在北地乡下的村庄里，冬月里因为坐月子的堂/嫂想吃鱼，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少女不得不到村后结了冰的河边网鱼。
鱼没有网到，她在河边救了一个俯卧在冰上陷入了昏迷的青年男子。
梦里的容晚初被堂婶子骂了个狗血淋头，从小长在士族高门的女孩儿第一次听到乡间妇人花样百出、粗俗不堪的污言秽语。
但她却背着那个年轻男子走了一里多的路，把他藏进了隐蔽而安全的山洞里，撕了自己最后一件柔软的素缎子里衣，替他包扎了满身深可见骨的伤口，又偷偷地省下了自己的口粮，留给了那个不知道能不能熬过去、活下来的陌生人。
就这样，每天早上睁开眼的容晚初是大齐的贵妃娘娘，闭上眼的容晚初，则是落魄乡野的无名贵女，悄无声息地照料着一个陌生的伤患。
那个时候的容晚初，只是借着那一点善念救赎着自己。
她尚且不知道自己救了谁，而这个后来改变了天下格局的男人，还只是沧州一名微不足道的小小军校，靠着一身的勇武和少女断断续续的照料，在几番濒死的境地下，顽强地活了下来。

第20章 小重山（1）
那天他烧得很凶。
旁人发烧的时候，多是出汗、通身泛红，那人却不。
或许是因为失血的缘故，他肤色十分的苍白，昏迷中反反复复地发作过两、三回，这一次格外的来势汹汹，一双眉紧紧地锁着，眼窝深陷，唇色也如纸一样，色泽沉沉的，寡白之外，甚至还有些隐隐的发乌。
容晚初在他额上稍触了一触，都觉得有些灼手。
她原本不知道这个人的名姓，也不知道他的来历。他忽然地出现在冰河边上，一身的泥泞和污血，带着许许多多的刀剑创伤。
容晚初救了他，替他包扎伤口的时候，就看到了他布裳里头已经支离破碎的软甲残片。
按理说，他是个与她全然没有干系的人。
还是个身上携带着未知危险、不知道会不会将她拖入漩涡中的人。
可是至少在这一刻，在这不辨真幻的世界里，面前的这个人，可以证明她还像一个“人”一样的活着。
冬月的河面上结着不薄不厚的冰，凿碎了冰面，潺/潺的流水里裹着细碎的冰碴。
她从小/洞里投了冷巾，捞出来的时候手都被划上了不轻不重的血痕。
不畏寒的小银鱼从她指缝里滑溜溜地游走了，也有一两条傻乎乎地撞进她的掌心里。
她把冰凉的湿巾子贴在那人额上，那一瞬间冰冷的触觉让他在昏迷中动了动颈子。
听说人在重病和昏睡的时候会下意识地呼唤至亲的人，许多天里，她都没有听到他齿间露出哪怕一个名字来。
她抱着膝坐在他的身边，火堆哔剥地燃烧着，她原本不会生火的，就在照顾他的几天里，灰头土脸、磕磕绊绊地学会了怎么使用乡间粗糙的火折子，在一堆干树枝中点起火来。
平日里，她只是过来看一看他，替他敷一点简单的草药，很快就会离开了。
这一天，或许是因为他烧的太重了，她难得不放心地留了下来。
小银鱼被她穿过了细细的树枝，架在了火上，偶尔地翻动一下。
她有些心不在焉，心中想着别的事，一面翻着树枝，火星忽然小小地爆了一下，她吓得轻轻“啊”了一声，侧了侧身，固定着发髻的筷子滑了下去，满头长发就水一样散了下来。
她原本也有玉钗金钿。
即使是这个小姑娘，被父兄送来远方的堂叔家中时，纵然是要避人眼目，箱笼里也藏了许多珠玉金银，盼着这一房叔父看在银钱的份上，也稍稍做些面子情，少叫她吃一点苦。
可惜把希望寄托于旁人的良心，令小儿抱金过闹市，无异于任人宰割。
容晚初心中微微黯然。
她手忙脚乱地重新挽起了头发，却在那一刹心有所感地回过头去，对上了原本应该在昏睡之中的那个男人的眼。
山洞昏暗，篝火跃动，光影交错之间，那人有一双狼一样沉邃凌厉的眼眸。
容晚初于梦中惊醒。
她唇齿间都是燥意，没有惊动窗下值夜的侍女，独自下了床，往桌上摸了茶壶，斟了盏水一气饮了，才觉得稍稍缓过来些许。
月光从窗棂间漏进室内，地面上像铺了一层霜。
她穿着帛袜，没有趿上木屐，就这样踩在地面上，虽然烧着地龙，但依旧有一层幽深的凉意激着足心，驱走了最后一点睡意。
她这时才觉得自己真的是疯了。
难道就因为白日里见了升平皇帝一面，觉得他依约同上一世有些不同，就觉得他同殷扬也有几分相似？
值夜的阿敏一向警醒，这一点细微的声音叫醒了她，她翻了个身，被站在窗前的伶仃影子吓了一跳。
她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像是气音似的，叫道：“娘娘？”
容晚初轻轻“嗯”了一声，道：“你只管睡，并不用起来服侍。”
阿敏哪里还躺得住。
她坐起身来。
熏笼上盖着给白天准备的衣裳，她就从上头拿了件薄斗篷，披在了容晚初的肩上，一低头，才看到她没有穿鞋子，又到床边去取了她的木屐子，蹲下/身来服侍她套上了脚。
容晚初就站在那里由着她这一连串的动作，像根木头桩子似的，戳一下就动一下。
阿敏担忧地看着她，漏进室内的月光浅薄，柔银色的弱光里，少女面上也恹恹的，仿佛被抽去了喜怒和精神，只有一片无所适从的疲惫。
阿敏柔声道：“娘娘是在为白天的事担忧？”
容晚初神色怔怔的，也没有回应。
侍女微微地叹了口气，轻声道：“奴婢不知道娘娘心里头为什么这样的不爱与陛下相处。阿讷那小蹄子教您宠坏了，行/事有时候也太没有轻重了些，不但不劝着主子，还在旁边煽风点火、添油加醋的。”
她说得一片赤诚之意，容晚初眼睛微微动了动，落在她的身上，听着她劝道：“不拘您心里头怎样，如今您已经进了这宫里，又何必同陛下闹气呢？便是再有什么想头，也该站稳了脚步，往后再徐徐图之。哪有就这样旗帜鲜明地立起山头、一副要同陛下‘划江而治’的架势来的！”
她这话已经十分的僭越了。
但若不是实心实意地向着容晚初考虑，她这样周全玲珑的一个人，原本也说不出这样的话来。
——又倘若这一个容晚初，仍然还是原本那个初初入宫、天真又稚弱的小小少女，这一席话也再妥帖恰当不过了。
容晚初就无声地拍了拍她的手。
她哑声道：“我心里有分寸。”
阿敏极轻地叹了口气。
这是她今夜里第二次叹气了。
她这一次却就没有再说什么，扶住了容晚初的手臂，小声道：“娘娘，这一会子时候还早，奴婢服侍您再睡一会吧。”
容晚初被她扶着手，重新躺回了碧纱橱里，在阿敏想要落下帐子的时候忽然开口，轻声道：“帐子就不要下了。”
侍女顿住了摘玉钩的手，柔声应了“是”，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容晚初望着月光倾洒的缺口，似乎许久都没有入眠。
※
前往柳州平乱的军队并不都在京中调拨，容玄明只在京卫中选了一营火器卫，并两支护送先期粮草的兵士，就由钦天监择了吉日准备开拔。
临行的时候，主帅容玄明例行进宫来谢恩辞君。
殷长阑没有在九宸宫里，容玄明扑了个空。
看守门户的年轻侍卫还是容景升的拥趸，叫他“容大人”，脸色都憋得泛了红，有些结结巴巴地告诉他：“陛下早间移驾弘文馆去了。”
容玄明微微扬眉。
殷长阑在弘文馆听两位翰林讲学。
李盈来报“容大人到了”的时候，两位老翰林花白的鬓角都冒出了薄薄的一层汗水，仍抱着读书人的体面和尊重，肃然地行礼，说“陛下国事要紧，老臣且先告退”。
殷长阑笑了笑，站起身来，道：“朕先送了容大人，稍后还来请教。”
容玄明已经进了屋。
殷长阑是来听课的，屋中设了三席，年轻的天子就从北面那一席上站起了身，他有些少年人修竹似的清瘦，容玄明微一恍惚，竟生出些这小皇帝比前阵子初登基时更长高了些的错觉。
他定了定神，取下头盔夹在了腋下，略略欠身行礼道：“陛下。”
殷长阑从鼻腔中“嗯”了一声，先扭过头去指着桌角几本书，对身边的大太监吩咐道：“这几册书给贵妃娘娘送过去。”
为了给贵妃送书，倒把贵妃的父亲先冷在了一边。
李盈躬身应了句诺，不敢去看地中容玄明的面色，恭恭敬敬地捧起了那几本书册，退到屋外的时候，忍不住抬起袖子拭了拭额角不存在的冷汗。
大军出征在即，容玄明今日披了甲胄，腰间挂着口剑——负剑上殿、见君不拜，不过是他今日滔天权势的缩影而已。
他微微垂了垂眼，随意地掸了掸头盔上的红缨，道：“陛下待小女如此厚谊，臣心中实在惶恐。”
殷长阑看着容玄明，却只是笑了笑，道：“贵妃娇憨可爱，是朕要感谢容大人费心教养。”
君臣似乎都只是随口一提，三言两语之间就转到了眼下的军务上。
等到容玄明带着皇帝亲赐“上斩奸佞、下除贼子，君自便宜予夺，无不可杀”的天子之剑，大步走出弘文馆的大门的时候，迎面正碰上皇帝打发去凤池宫的大太监回来。
他微微停了步，俟李盈走到近前，忽而问道：“陛下怎么会忽然想起到弘文馆来听课？”
李盈原本以为他要问贵妃的事，正有些犹疑，没有想到他并没有关心凤池宫，不由得松了口气似的，照实道：“陛下早间说起贵妃娘娘才华横溢，因此也想要学些风雅之事，一时兴起来此。”
容玄明心中微微有些怪异。
但那一点怪异也只是一闪而过，他轻轻笑了一声，道：“陛下果真是性情中人。”
他没有多问，很快就大步离开了。
李盈站在原地，回头将他的背影看了几眼，才舒了口气，小跑着进了弘文馆的大门。

第21章 小重山（2）
李盈先前到的时候，凤池宫正在待客。
他也不敢随意地窥视，被宫人引进了门，就弓着身子规规矩矩地行礼，口称“贵妃娘娘”。
坐在贵妃娘娘下首的那一位客人十分的安静，连呼吸都浅浅淡淡的，也不说话，看见他进了门，就低下头来啜茶。
杯盖和茶杯之间也没有一点瓷器摩擦的微响。
贵妃容氏似乎微微地笑了笑，说了声“请起”，语气和煦，同皇帝亲至的时候截然不同。
大太监不敢多想，谢了恩，就站直了身子，依旧低着头，将手中的木匣子打开了，交给一旁的宫女：“陛下今日在弘文馆瞧见几册书，使奴婢给贵妃娘娘送来。”
——实际当然不是这样。
单看皇帝把两位老翰林为难的样子，也知道为了翻出这几本书来，费了多大的工夫。
李盈心里也有些犹疑，不知道该不该替皇帝主子悄悄地说上几句好话……
他稍稍向上溜了一眼，不敢抬高的视线只在贵妃鹅黄的裙摆上一扫而过。
裙摆水一样拂落在地面上，衣裳的主人听到皇帝的赏赉，似乎既不激动，也没有期待，稳稳地坐在那里，动都没有动过一下。
贵妃和声道：“臣妾谢陛下天恩，李大人辛苦了。廉姑姑，帮本宫拿上来罢。”
除了初时片刻的停顿，声音也是四平八稳的。
他就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贵妃身边的尚宫廉氏端走了他手中的木匣，轻捷的脚步声渐远，在贵妃身边停了下来，倾下/身去向女主人展示匣中的书册。
他就听见贵妃娘娘极轻地“咦”了一声。
李盈的心跟着一提。
不是他说。
哪里有给女孩儿送礼物，送这些朝中老大人都未必爱看的《算经》、《数术》的。
弘文馆什么都少，唯有书多。就是因着容大人来了，顺手这么一送，随便拿几本话本、诗集，只怕也比这个合适些。
——那两个老翰林，听见皇帝御口一开要的是这几本书的时候，脸上那个表情，红的蓝的绿的，真是什么颜色都有了。
李盈一面想着，一面战战兢兢地等着贵妃接下来的发作。
他小心翼翼地站在那里，等了半盏茶的工夫，却觉得上首似乎没了声息。
脚有片刻的酸麻，他稍稍倾了倾身子。
似乎是廉尚宫为人细心，注意到了他动作上的细微变化，轻轻地咳了一声。
贵妃娘娘仿佛如梦初醒似的，李盈听到书页被合上、放下的声音。
容贵妃道：“陛下的美意，臣妾心领了。一时见猎心喜，怠慢了李大人。”
她问道：“不知陛下可有什么吩咐？”
贵妃娘娘的话语间竟然带了薄薄的愉悦之意。
李盈一时间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幻听了，又顾不上多想，只连忙恭声道：“分内之事，担不得娘娘一句怠慢。回娘娘的话，陛下并没有旁的交代，只吩咐奴婢务要将东西送到娘娘手上。”
容贵妃颔首。
她招呼一旁的廉氏：“代本宫送送李大人。”
李盈重又行了礼，跟着廉氏退出门来。
就看见廉氏从袖中抽了一封鼓鼓的香囊来，不动声色地按进了他的手中，女官声音也压得低低的，问道：“大人可知陛下何故忽而给我们娘娘送了东西来？”
李盈只觉得那香囊有些烫手。
他原本在直殿监时，不过是个下三品的洒扫佥书，手中权势有限，后来到了九宸宫，因着那时陛下的潜邸旧人陈满得势，知事的人都知道他不过是个好看的花架子，他自己心里也有数，就更不敢轻易接人孝敬。
没有想到凤池宫出手这样的大方。
廉姑姑似乎看穿了他的窘迫，笑盈盈地道：“大人，奴婢也是惦念我们家娘娘，怕娘娘哪里做的不妥当，招了陛下的烦心。大人在陛下/身边服侍，自然也盼着陛下心思畅快些，也算是咱们做奴婢的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不是？”
她言笑晏晏的，若有所指地道：“咱们服侍主子，主子自然也愿意给咱们做主的。”
李盈心思微转，就把那香囊揣住了，道：“姑姑这话言重了。陛下早晨翻箱倒箧地找了这几本书，还为此求教了一回大儒，特命我给贵妃娘娘送过来的。”
廉尚宫却笑了笑。
她轻声问道：“容大人是不是进过宫了？”
李盈骇了一跳。
回来同殷长阑回话的时候，就把这一段如实地复述给了皇帝听：“奴婢绝没有露过半点意思，不知道廉尚宫是怎么就想到了这一回事上……”
——虽然他自己也觉得是了。
殷长阑眉眼淡淡的，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那只鼓鼓囊囊的香囊就放在黑漆的长案上，他随手解了封口，里头倒出两个八分的银锞子来。
那香囊松绿色面，绣着最常见的万字不断头吉祥如意纹，绣工平平，针脚也不出彩，更无什么标记。银锞子是尚宫局过年统一倾出来的制式，各宫都有许多。
除了手笔大方，没有半点可以被人当做把柄攻讦指摘之处。
殷长阑面色平静，将银锞子重新装了回去，抽了系绳，随手一抛。小小一团松绿色在空中一掠，李盈下意识地摊开手，就轻易将它兜在了掌心。
“拿着罢。”
皇帝的声音里倒也听不出不悦之意。
李盈怔了一怔，就看见皇帝从椅子里站了起来，一面抬起手来抻了抻腰/腹，一面就向外走。
他连忙追了上去，窥着殷长阑的表情，试探着问道：“那以后……”
皇帝就似笑非笑地看了过来，道：“话一个字都不要漏地说给朕听，银子就当是朕赏你的。”
大太监不由得咧了嘴，很快就反应过来此刻是在御前，又躬着身谢恩。
殷长阑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
李盈乐了一回，才想起了什么，追着皇帝的脚步，问道：“您不听两位大人讲学了吗？”
“不了。”他似乎听到皇帝模模糊糊地笑了一声，道：“朕不是这块材料。术业有专攻，数算的事，还是交给懂数算的人就好。”
李盈懵懵懂懂的。
殷长阑看了他一眼，提醒道：“备车辇罢，朕要到校场去。”
※
凤池宫中的容晚初在送走了李盈之后，没有急着继续翻看那几本书。
阿讷在侧间烧茶，这时又沸了一滚，提着泥壶进来向桌上换水。
漏窗外头开了一株早梅，枯褐的树枝上殷/红的颜色，显出十分的明艳来，那花香却淡淡的，烹茶的水也是梅花雪，两下里一碰，就在梅香里透尽了茶香。
微苦余甘，口舌生津。
容晚初浅浅地啜了一口，道：“霍姐姐存得好水。”
坐在她下手的德妃霍皎就笑了一笑。
她生的极冷艳，这时浅浅一笑，就如晓寒初绽、一朵凌霜，即使是容晚初这样每日在镜中看着世间绝色的人，也不由得微微目眩。
她轻言细语地道：“这一坛还是去岁里往南山甘泉寺时，同贵妃一同采的雪水。只没想到这一年白云苍狗，原想着仍旧还在甘泉寺邀贵妃同饮，却再不能了。”
她话语间殊为温柔，那一点叹惋之意却如绵里藏的刀子似的，细细密密地割在人心上。
盛茶的杯盏是成窑的天青釉，胎薄而腻，色淡如烟，被容晚初擎在手里，仿佛在细细地打量。
她虽然不知道霍皎今日怎么会忽然到凤池宫来寻她说话，听了这话心里头却也不免有些怅惘。
她同霍皎原本没有什么交情。
在闺阁时，她和霍皎都是不爱交际的性子，两个人又都生得出色，教夫人们传了个“双姝”的名声，就更有些王不见王的意思。
霍皎说的去年甘泉寺的梅花雪水，在容晚初的记忆中已经不甚清晰了，要努力回忆一回才能记起，去年南山的梅花开得十年一见的好，悟真方丈因此顺势办了一场参梅讲法——于他们这些世家子，不过是另一个集会的由头罢了。
容婴怕她在府中久不出门，坏了心情，因此强拉着她出来顽了一回，兄妹两个在梅林里碰见了同样来扫雪的霍皎。
她回想往事，少年游冶总归欢愉事多、败兴事少，就微微地笑了一笑，应和着道：“去年甘泉寺的梅花开得确实是好，可惜我那一坛前些时日被我牛饮了，不能今日里对品一回，倒是一桩憾事。”
见霍皎微微抿起了唇，就又温声安慰道：“今年还没有消息，不知道又是如何，到时倘若太后娘娘有雅致，我们倒也能跟着蹭一点光。”
霍皎却沉默了下去。
容晚初不知道自己哪一句点中了她的心事。
她也没有猜下去的意思，不动声色地继续品茶。
霍皎沉默了良久，目光也只落在手中那一杯茶上，忽而轻声道：“便是今年再去，人也不是那时的人了。”
旁人感慨隙里光阴、韶华易老，或是人事易非，也是伤感的。
但霍皎的感慨听在容晚初耳中，却仿佛总有些别的意思似的。
她不由得移过眼去，又将霍皎看了一眼。

第22章 小重山（3）
容晚初倒不是觉得霍皎的哀愤和幽怀是对着她发作出来的。
上辈子里，霍皎虽然承了升平皇帝的恩宠，却始终是冷冷淡淡的性子，很早就病逝了。
霍家后来不得不另选了一位少女进宫来添补她留下的空缺。
想到她的结局，容晚初微微叹息。
霍皎却没有在看她。
她侧头对着南窗的方向，目光有些微微的怔愣，散漫地落在不知名的地方。
天高云淡，日朗风清，有行晚雁南飞。今日原是个极好的天气。
远征的王师此刻想必正在帝都城南的点将台前集结。
霍皎年长她一岁，也不过才是个十六岁的少女，这时大约因为出了神，没有尽弹压住自己的心绪，就在这一刻的神色当中忽然露了行迹出来。
那神态极缱绻而痴绝，明明是花一样的女孩儿，竟就有种一生都看尽了的哀楚。
女孩子心上缠了情思，那心意就像是寒夜里的一捧火，落在有心人眼里是明晃晃的。
容晚初只在这刹那之间，心里就狠狠地跳了一跳。
她手中的茶杯都有一瞬的不稳，溅了滴热茶水在她手背上，泛了一点微微的红。
而当她放下茶盏的时候，面上已经恢复了温煦的笑意，瓷器相击的一点清脆声响唤回了霍皎的注意力，少女转回头来时，就已经敛了神态，有些赧然的样子，对她致歉：“皎失态了，贵妃不要见怪。”
容晚初含/着笑意，和声道：“霍姐姐也太拘束了些。原本在家时，论齿序尚该我称你一声姐姐。”
霍皎眼中有片刻的黯然，面上笑意却浅而轻柔，道：“如今毕竟再不能比从前了。”
容晚初就笑了一笑，感慨地道：“谁说不是呢。从前家兄出门去办差，就在这京畿三百里，我都要送到城门口去。如今是再不能了。”
霍皎猛地抬起头来注视着她。
这原本是有些冒失的，她从坐在这里就没有过这样失礼的举动，这时却像是顾不上了一般。
容晚初却只像是起心动念，随口一提，说完了话，也没有盼着人接茬，就有些倦似地低下头来，拿银筷子夹了茶碟里的水精面果子吃。
霍皎有些脱力似的松下了肩，很快重新绷了起来，恢复了平日里端雅的坐姿。
她柔声道：“容小将军吉人天相，一定会平安凯旋的！”
那面果子是尚膳监朱御厨的得意之作，糯皮子晶莹剔透又弹牙，里头软豆沙的馅料像是化开的一般，小小的一个，教容晚初咬了半口慢慢地嚼着，不紧不慢的，一时也没有说话。
这样的安静里，霍皎却也没有露出尴尬的神色来。
除了方才那短暂的一点失态，她始终是静静的，清冷得像是一阵仙风吹下的御烟，随时都能乘风扶摇而去一般。
容晚初面上一点不显，心中却百味杂陈。
前头那一辈子，德妃娘娘始终是个极有分寸、知进退的贵主，轻易从不会使人为难，就是最刁钻的悍奴，也少有说她一句不好。
这样的一个女孩子。
容晚初借着咀嚼的片刻缓了缓心绪，才放柔了声音，慢慢地道：“借霍姐姐的吉言。只是忧思劳心，霍姐姐是水晶心肝的剔透人，更要保重自己才是。”
只说了这一句，就转开话题，叫了声“阿敏”，交代道：“前日我收拾箱笼的时候寻出来的那本治茶的手札，搁在那只黑陶的美人觚后头了，去给德妃娘娘取了来。”
※
霍皎在凤池宫盘桓了大半日的工夫，到摆晚膳的时候才站起身来告辞。
容晚初从前同她不熟悉，未免生疏些，后来渐渐地聊些风花雪月的闺中雅事，倒也有许多话可以说，这时还握了她的臂，笑盈盈地挽留：“横竖都是一样的用膳，霍姐姐不如传到我这里一处用了。”
霍皎就抿着嘴笑了一笑，道：“头一回来贵妃这里做客，就留下来用膳也太失礼了些。下回定不辞的。”
容晚初也不强她，含笑道：“我也愿意同霍姐姐多走动些。”
亲自送了她出门，又使阿敏扶她上了车辇，目送着车子远远地走了，才回身转回殿里。
阿讷带着人已经摆上了膳食。
容晚初由人服侍着换下了见客的衣裳，沐了手，才在桌边落了座。
她肠胃较常人弱些，饮食一向清净，除了进宫的头一天不得已吃了些大油，后头尚膳监拿了凤池宫传的菜单子，预备的都是素淡爽口的菜肴。
就是这样，有时心思重了、或是有旁的事，还时常不大吃得下饭去。
她微微敛着睫，拿笋汤泡了小碗饭，桌上礼数却足，不闻一半点杯盘相碰的声响。
贴身的侍女懂得她的习惯忌讳，也跟着安静无声地服侍她进食。
她吃了小半碗，就要放下筷子，阿敏看在眼里，不由得微微露出些焦虑之色。
侍女要说出什么话来，却被廉姑姑突如其来的脚步声打断了。
容晚初微微撩起眼，就看到尚宫女官笑意盈盈地站在落地罩前头，道：“娘娘，尚膳监送了一味金齑玉鲙汤来。”
送膳的内侍将汤罐从红酸枝的提盒里拿出来。
汤水是刚离了火的。山珍海味吊着熬了几个日夜，菁华俱煮进了汤里，又滤过千百回，渣滓都滤尽了，只有奶白柔/腻的汤汁在黑釉的小罐子里头微微荡漾。
绵而鲜美的香味就溢了开来，在鼻端微微一绕，就让人食指大动。
这味道又清淡又霸道，又有几分熟悉，让容晚初有片刻的恍惚。
她一时间厘不清这熟悉感从何而来，定了定神，微微地点了点头。
阿讷快言快语地笑道：“有劳公公了。奴婢当时瞧着这几品菜在流水牌子上单撤了下去，只当是不够做的。”
那小内侍神态十分的恭敬，道：“这一品原本只有九宸宫和宁寿宫的份例，是陛下拨了他老人家的给凤池宫里。”
他又转回身来，向着容晚初行了个礼，道：“陛下的旨意，这品汤往后都送到您这里来的，您若是有什么额外的交代，尽可使人来尚膳监传句话。”
容晚初怔了一怔。
廉姑姑站在一旁，抿着嘴微微地笑着。阿讷就站在容晚初的身旁，见她一时没有反应，忍不住悄悄地牵了牵她的衣袖。
容晚初站起身来，向着九宸宫的方向行了个礼，才低声道：“臣妾叩谢陛下的恩德。”
廉姑姑见主子表了态，跟着散了赏钱，那小内侍笑容满面地告退了出去。
容晚初心里头有些说不出来的怪异。
侍女忧心她的身体，得了这一盏汤，当下就劝着她喝了，到夜里服侍她安置的时候，还忍不住喁喁地同她说话。
“陛下虽然前头办了些糊涂事，到底心里还是知道轻重的。”阿讷抽/出了被子里头的汤婆子，一回身，忍不住嗔怪似地道：“灯火这样暗，您还带着书来看，仔细熬坏了眼睛！”
容晚初手里握着一册《程氏算谱》，是皇帝白日里使人送来的几本书里头最新的那一本，因为是本朝人的著述，纸张、装帧都还完整，经得起随意地翻动。
她笑着看了阿讷一眼，道：“如今墨司的人会磨制那种水精片，就是坏了眼睛也不耽误你家娘娘看书。”
容府讲学的西席是个老学究了，早年坏了眼睛，就靠着一种被磨得周边厚、中间薄薄的水精来照着读书。
阿讷也见过那位老爷子，不免鼓了鼓嘴，被容晚初说得没有了脾气。
容晚初就漫不经心地道：“你从前不是十分不喜欢陛下么，怎么忽然开始说起他的好话来了。”
阿讷赌气地道：“他送了会耽搁您睡觉的书来，奴婢不说这好话了。”
容晚初微微失笑。
侍女憋着口气，拿了抽屉里的小银剪子，把碧纱橱里的灯芯挨个绞了一回，火挑得亮亮的，鲸蜡光焰本就明亮，被她精心侍弄过，照得小小纱橱之中宛如白昼。
都收拾好了，就在床边盘桓，一时替她正一正肩上披的衣裳，一时替她掖一掖被角，一时又翻开熏球看里头的香饼，磨磨蹭蹭的，怎么也不告退。
容晚初原本是晚膳后捡起了书来，跟着算了几例，倒觉得程氏这一套同她之前学过的不尽相同，被挑起了兴头，预备稍看一回，没想到小丫鬟在她眼前晃来晃去的，生怕她真的看坏了眼睛。
侍女从小小一个就跟着她，一直忠心耿耿的，虽然同样都是容婴送到她面前的，但却又同阿敏不一样，眼里心里只有一个她。
再想到上辈子这丫头几年之后莫名其妙的暴死，她心里难免就多一分柔软和包容。
她就笑着叹了口气，到底把书掩了，放在床头的阁子上，倚在床头静静地看着阿讷。
阿讷被她这样地看着，反而窘迫起来，小声道：“您睡下么？”
容晚初没有回答侍女的问题。
夜深人静，偎炉燃香，白日里零落的思绪反而在这时都沉静下来，让人能够重新一一地捋顺。
她忽然将上一个问题又问了一次：“你从前那么不喜欢陛下，怎么忽然替他说起好话来了？”

第23章 小重山（4）
烛火里阿讷抬起了脸，望着容晚初。
她是个喜庆的小圆脸儿，一个小梨涡，平日里都是明亮又轻快的，这个时候看在容晚初的眼中，却觉得她罕见的神情有些迟疑似的。
连说话也有些迟疑的意味，自己琢磨了一回，才期期艾艾地道：“您这样问，倒把奴婢也问糊涂了。”
她坐在容晚初榻前的脚踏子上，怔怔地仰着头望着坐在床/上的少女。
容晚初也神情温和地回视着她。
她小声地道：“奴婢前头不大喜欢陛下，是因为他在大婚的时候跑去和那个姓秦的在一处，一点都没有顾惜姑娘的脸面和名声，伤了姑娘的心。”
她说的时候还有些谨慎，生怕贸贸然地提起秦氏来，会让容晚初不悦。
容晚初神情却平静，像是已经全然没有将那一件事放在心上了一般。
夜里准备安寝，白日里梳成高髻的头发被通开了，沿着肩柔顺地拂落下来，容晚初及笄未久，虽然嫁了人，却并没有圆房，神态间依旧是闺阁少女的样子。
从前在家的时候，虽然外头嚼舌根子的人爱说她们家的姑娘性子骄矜不亲近人，她却知道她们家姑娘有多么和气又柔软。
侍女就吁了一口气，声音低低的，跟着说道：“先头送来了凤印，您也并没有多么高兴。何况您进宫来就是贵妃，份位原本就比她们都要高些。”
容晚初失笑道：“世间哪有那么多理所当然的事！”
阿讷有些倔强似的抿了抿唇。
她目光就在床头那册书上一扫，道：“可是后来，陛下却能送了您爱看的书来。”
“这一回，在饮食上也都惦记着您了。”阿讷说到这里，语气才轻快了些，她看着容晚初，郑重地劝道：“虽然奴婢从前不喜欢他，可是您进宫来也没有几日呢，许是他那一日教魇着了……”
她说得一时忘了形，很快就意识到了，扭头“啐”了一声，道：“奴婢说错了话。”
容晚初见她反应得快，只淡淡地睨了她一眼。
宫中对厌胜之事一向十分避忌，阿讷说滑了这一回嘴，意外地没有被主子责备，接下来的话反而自己审慎了起来，慢慢地道：“总归在奴婢的心里，好听的话儿人人都会说，论心迹端的要看人怎么做。”
“旁的都不论，送来的东西能让您开了心，又肯在饮食起居这样的小事上挂记着您。同之前做出来的混账事全然的不一样了。”
她眼睛湿漉漉地望着容晚初，郑重地道：“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连圣人都说，知错能改，善莫大于此。您也要万事放宽了心思才好。”
她是安慰的语气，听在容晚初耳中，却好像是有只手在拨动什么迷雾似的。
只是那雾气又厚又重，稍稍驱散了一点，又很快合拢回来，就遮在她的眼前，让她看不清楚。
她太清楚升平皇帝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了。
他的自私和神经质是刻在骨子里的，不要说再来一回，就是再来三回、五回、一千一万回，江山易改，他的本性也再难变动了。
他上辈子钟爱的秦氏，实在是因为那个女人太契合他了。
他是不会关切她、记挂她的。
他只会盼着她向他折腰，心甘情愿地投向他，屈从于命运的安排，才会让他生出一种掌控命运的成就感。
这辈子他的变化，总让她以为他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但这又怎么可能呢？
皇帝这个位置，也不是人人都能坐住的。
倘若皇帝换了个人，那些鬼精鬼精的朝臣，只怕早就察觉到不对了。
这样想着的时候，那几册莫名对了她心思的数算书籍、那一盅总有几分熟悉的珍贵补汤……那个人将凤印推到她面前时的灼灼视线……就被她刻意地拂到了脑后去。
她有些倦地阖了阖眼，道：“我也是迷了心思。竟钻起牛角尖来。”
侍女见她微微露了些疲惫，看了一回时辰，轻声道：“二更天了，娘娘安置吧。”
见容晚初点了头，就吹了灯，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夜色寂寂，连巡夜的龙禁卫过宫墙下时都不会鸣锣，沉静的月色照了满室，是最宜眠的时节。
容晚初却在帐中辗转，到天色微明时，才朦朦胧胧地睡了过去。
※
夕云宫中的昭仪秦碧华却摔了一个杯子。
那杯子里头是宫人新呈上来的滚茶，教她这样一扬，就在她手背上溅了长长的一条湿痕，烫得她忍不住嘶了一口气，高声叫着“尤妈妈”。
她连着冻了两回，狠狠吃了一番苦，好在御医诊治得及时，这两日退了高热，身子骨也平复了些，尤嬷嬷原本单服侍她在里间休息，今日才出来见一见光。
到底是病中，说着话还有些喘，挣扎着道：“本宫烫了手，你还在那里磨蹭什么？”
尤嬷嬷正亲自带着宫人扫地上的碎瓷。
她被秦昭仪叫了一回，就微微叹了口气。到底是自己奶大的姑娘，她交代了一句：“务要扫的干干净净的，一片碎碴都不要漏下，都封进盒子里去。”
才亲自去次间的柜子里头取了药膏和帛巾，回来握了秦昭仪的手。
秦昭仪容色不显，但一身皮子却雪白，指掌连同臂肘都有些肉肉的，单单看起来也是柔若无骨似的。寻常奉给主人的茶水纵然烫也有限，就在水迹未干的地方稍稍地泛了一点红。
尤嬷嬷瞧着心里也是痛的。
她拔了塞子，瞧着小瓷瓶里的冻白色药膏只剩一半了，就单拿银签子挑了细细的一点，均匀涂在秦昭仪的红处。
秦昭仪犹有些不忿似的，问道：“不过是个杯子，怎么就顾得上它、顾不上我了？”
尤嬷嬷低声道：“娘娘，那杯子是尚功局分过来的官窑霁红瓷，打了一个就坏了一套。”
秦昭仪不以为意地道：“不过是官窑瓷，教尚功局补一套来就是了。”
尤嬷嬷看着她这副睥睨的语气，接下来的话都不知道怎么说出口。
她停了一停，秦昭仪却没有意识到她的不对，自顾自地道：“妈妈，这宫里我只信你，你可不要骗我。陈满刚才说的都是真的？陛下真的把他名下的补汤都送到凤池宫去了？”
不过是一味汤，都这样的在意。
尤嬷嬷更说不出口了。
她面上作难，秦昭仪这一次终于有些狐疑，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是陈满骗了我？”
尤嬷嬷低了头，咬牙道：“娘娘问为什么一个杯子都要这样收拾，是因为如今尚功局单要卡咱们宫里，报上去的帐，都要细细地查上三、四回，恨不得烂了一盆花要补，都要一片片花瓣都对的上才行。”
秦昭仪就皱起了眉。
她冷冷地道：“凭什么？我不过是病了这几日，陛下再没有来看过我也就罢了，大婚之夜，陛下可是到我这里来的！他们怎么敢这样的放肆？！”
尤嬷嬷微微苦笑，低声道：“娘娘，便正是因为那一晚陛下到您这里来了。如今凤池宫得势，陛下把凤印都交了过去。您还为一碗汤水的事烦心呢，外头已经不知道什么模样了！”
形势比人强。
秦昭仪不意地瞪大了眼。
尤嬷嬷本以为她要吵闹一回，没想到她面上分明这样恼怒，眼中都要喷出火来，却把嘴紧紧地抿住了，没有一时激愤而说出什么话来，心中到底有些安慰。
老仆轻声道：“娘娘，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您如今且该先把身子骨养好了，往后日子还长着。”
她捧着秦昭仪的手臂，那药膏极清凉又起效快的，如今涂上没多一会儿，那一点红痕已经不大看得见了。
她就收拾了旁边的药瓶。瓶塞上裹着鹅黄的签子，原是宫中的秘药，还是从前升平皇帝做皇子的时候得的，回手就送了到秦司历府上。
那时姑娘稍有个磕磕碰碰的，轻易就一挖一勺地抹在身上。
没想到进了宫，反而要当起宝贝，精打细算地用了。
尤嬷嬷微微地叹了口气，打起精神来，看着神色还不大平静的秦昭仪，温声道：“您浸了冷水那一回，当真把奴婢都吓坏了，好在后头都还好。”
秦昭仪有些疑惑地看了她一眼，不知道这话重新提起又从何而来，听她道：“好在陛下虽然对那边上了心，还没有听说召幸过。如今时日还浅，御医也诊不出娘娘身上有没有喜脉……咱们且先等着。”
秦昭仪不意她提的是这件事，听她这样说话，面色不由得一变。
那晚尤嬷嬷不在近前侍奉，后来变故频生，两下里也没有说起。
皇帝只在她这里坐了一坐，就厥了过去。她却是并没有承过恩宠的！
她面上隐隐地发白，想到就如尤嬷嬷所说，皇帝既然对凤池宫上了心……一时间顾不上恼怒，回手紧紧扣住了尤嬷嬷的手。
她虽然手还是酸/软的，但下了大力，依然把人都抠的痛了，听她压低了声音，问道：“我记得妈妈当日有种香，说是极有用的……”
尤嬷嬷稍一抬头，就对上了她眼中幽幽的火。

第24章 小重山（5）
秦昭仪说的话没有让尤嬷嬷惊吓，反而是她的神情让老仆生出些惊心动魄之感。
打扫的宫人拾掇干净了地面，已经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暖阁里只剩下秦昭仪和最体己的嬷嬷两个人。
尤嬷嬷依旧审慎地扫视了一圈，低声道：“那香不是易与的，如今陛下不往咱们这边来，只怕也不好弄成。”
秦昭仪喉间滚出一声笑来，道：“他不来见我，我还不能去见他么？我就不信，他就能对我这样薄情了。”
可是前头那一回，也并没有顾惜您的脸面！
尤嬷嬷心中叹息。
当局者迷。
她们家的姑娘，还一门心思地把如今当作当初。
真要如当初那个样儿，哪里还有凤池宫的今天呢？
她委婉地道：“听说近日里，陛下都没有过问过陈公公的事。”
当日体己的心腹，说逐了也就这样逐了。
秦昭仪却像是被她提醒了似的，道：“也对，还有陈满在九宸宫尚有些旧部的。”
全然没有将尤嬷嬷的顾及放在心上。
尤嬷嬷长叹了一声。
她奶大的姑娘，她是知道的。
最是有主意。
换一个姑娘，也不敢做出当日还在闺中时，就同皇子私相授受、有了首尾的事来！
就是他们家的老爷，一向古板讲规矩，自诩治家有方，那时候无意间撞破了这件事，险些气出个好歹来。
她沉默了下来。
秦昭仪已经兴致勃勃地推着她的手臂，催促道：“妈妈最疼我的。快去寻了那香来，我先琢磨一回。”
※
夕云宫里的事，出了秦昭仪的口，入了尤嬷嬷的耳，因着说的隐秘，并没有传出什么声息来。
对于紫微宫中的人来说，日子也不过是这样的过。
四位主位宫妃进宫的时候已经是冬月中，稍稍数一数日子，就进了腊月。
宫中理事的人也说不得忙了起来。
郑太后的帖子下到了凤池宫。
容晚初进了宁寿宫暖坞的门，就被扑面而来的花山子镇了一镇。
歪着身子枕在贵妃榻上，正由着几个宫人环着捏肩捶腿的郑太后听见通报声，撩了撩眼皮，看见她这副神情，不由得有些受用，笑着冲她招了招手，道：“我这个花山怎么样？”
“实在是好。”容晚初夸得真心实意：“这时节能莳弄出这许多异葩来，颜色竟又这样合适，恰好做得成个麻姑奉寿，您老人家调/教花草的手段实在是当世一等一了。”
郑太后面上受用，偏还要笑着哂她：“小孩子家家，见过什么大世面，这就算好了？明年再给你见个别的，倒要听你怎么说话。”
容晚初就抿着嘴笑。
她盈盈地立在当地，身后的宫人就有眼色地上前来替她解了肩上的大氅。
雪里寒梅的外罩，纯白猞猁皮的里子，穿在容晚初的身上萧萧飒飒，十分的清峭之气，拢在手里沉甸甸的，那宫人担住的时候面上稍稍露出些意外之色来。
郑太后目光就在这件氅衣上转了一转，那毛里子白得没有一丝杂色，领口绒绒的一圈还在颤巍巍拂动，单是看着就知道有多么柔软。
她随口道：“这倒像是去年北莽人献上来的那块皮子，当时收在了内帑，没想到皇帝给了你。”
她望着容晚初的目光就又多了一点慈爱：“皇帝也知道心疼人了。”
这大氅倒确实是皇帝送到凤池宫的。
——不是派了人来送，而是亲自带着送了过来。
容晚初原本叫人放到柜子底下去的，却因着这几日温度又降了些，她又不常走动，阿讷怕她受了风，出门前到底磨着她穿上了。
没有想到这衣裳就恰好入了郑太后的眼。
她倒不至于觉得郑太后话里含酸。
去岁里郑太后还是郑皇后，她和先帝老夫少妻，宫中的器用从来都是先紧着她来挑拣。
容晚初微微地笑了笑，没有接郑太后的话，只是柔声道：“陛下是个纯孝的仁君。”
升平皇帝不是郑太后的骨肉，两下里情分也说不上多么深厚，只是有个母子的大义在，郑太后就有份后宫第一人的尊荣。
容晚初说皇帝纯孝，郑太后还是爱听的，她就把身子往里挪了挪，在贵妃榻上空出个位置来，拍了拍，道：“不必这样拘束，来陪我坐着。”
像个寻常人家的慈祥老妇人似的，一点都不见架子。
容晚初也不推辞，笑盈盈地在她身边坐了，就顺手接过了宫人手里的玉刮板，替她刮腿。
她手劲小，刮在腿上的力道也就轻轻飘飘的，其实并没有什么效用，郑太后却露出些享受之色来，含笑道：“如今我也有儿媳妇孝顺了。”
她随口调侃了一句，并没有等着容晚初的反应，就说起正事来，也是前头下帖子说的那一件：“前些年里，这宫里大事小情都是我/操心，进了腊月就忙起来，连顽也顾不上了。”
她看了容晚初一眼。
贵妃生得有国色，一向是这些年里连她也多有听说的。只是世人夸起颜色来，难免就生出些轻佻气，非要论德、才，才显得庄重。
一般都是十五六、十六七岁的女孩儿，家教、学问、见识不同，就养出三六/九等来。
容景升的这个女儿，任谁来评判，也是第一等的。
最难得是她身上有种寻常人家宗妇都少有的沉稳之气，仿佛已经经历过风浪的礁石似的，让人看着从心里就觉得能把事情托给她。
老七能选中了她，或许是从前太过忽视他了。
郑太后心中有些感慨，但这些念头都只是顷刻之间的，她笑着握住了容晚初的手，道：“今年可好了，皇帝把这摊子事分给了你，圣人都说了，亲有事子服其劳，你可不能再推脱！”
进了腊月里，就要总账宫中一年的收支，许许多多琐碎之事。又因为近了年下，过了小年就要封印，除夕祀天地祖宗的祭庙、赐群臣僚属的宫宴，上元的花灯会……样样都要赶在这前头出一个章程。
更不要说容晚初进宫来还不满一个月，身份也只是个贵妃。
就是名正言顺的皇后，要厘顺这些事务，还能办的漂亮妥帖，也不是一年两年能做到的事。
——多半都是太子妃升格做了皇后，在东宫先就有了历练，或是头几年里太后手把手地带着，慢慢把新皇后调/教出来。
郑太后抛出了这个难题，就含笑看着容晚初的反应。
容晚初稍稍露出些不安之色。
郑太后看着她的神情，知道她总归要惶恐的，就笑吟吟地给她吃定心丸：“你且放心，我这里把老宋借给你些时日，她替我掌了这些年的账册，寻常的事都清楚的。崔尚宫那里我也交代过了，要是她们敢欺你年少，你直管教训，我替你担着。”
言下之意，便是有什么事，也不要来找我，凭你自己处置就是了。
她说得这样光明正大，容晚初就不得不含笑叹了口气，道：“您可真是待我厚望了。”
郑太后欣然道：“你可不知道我盼这一天盼了多少时日。”
神色十分的真挚，全然没有一点刻意为难的样子。
容晚初知道她做了决定，也没有再作推辞，就起身行了个礼，道：“儿臣遵母后的懿旨。”
态度温顺又端正。
郑太后就点了点头，重新拉了她的手，道：“说了多少回，在我这里就不要这样的拘束了。”一面兴致勃勃地拉着她，道：“京里的花灯会年年都是一个样儿，来来回回那几家，看都看的烦了，今年你可要想想个法子，做一场新鲜些的出来……”
※
容晚初回了凤池宫，心里就把郑太后兴致上来提的种种想头放到了一旁去。
郑太后虽然在宫务上做了甩手掌柜，说话倒是一诺千金，宁寿宫的宋尚宫当下里就跟着容晚初的车一同走了。
看家的阿敏看见她出去一趟，还带了个人回来，一时有些意外。
听见宋尚宫要在凤池宫住上一、两个月，就知机地先下去带人拾掇屋舍。
宋尚宫没有关心自己的起居之事，就规规矩矩地站在地当中，等着贵妃的垂询。
出乎她意料的，虽然事情已经堆到了眼前来，容晚初却并没有急着问她什么事，只是对她笑了笑，温声道：“凤池宫不比宁寿宫宽敞，委屈姑姑了。姑姑先去休憩一二，后头还多有麻烦的时候。”
宋尚宫面上稍稍有些惊讶，却也并没有多说，就笑盈盈地蹲了蹲身子，跟着引路的小宫人迤逦退下了。
厅中重新恢复了宁静，容晚初独自立在桌前垂下了眼。抬手的时候衣袖从黑漆螺钿的桌面一角拂过，她的目光散漫地落在沿桌缓缓流淌的夹绵兰锦上，神态也茫茫的，像是在想着什么心事。
阿敏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
她掩在袖中的手里捏着封名帖，在容晚初身边站定了，半晌，看见女主人的视线往她身上转过来了，才轻轻喊了声“娘娘”，道：“戚夫人送了帖子进宫来，想求见娘娘一面。”

第25章 夜合花（1）
阿敏口中说的戚夫人，是容玄明的继室，容家新任的大夫人戚氏。
容晚初身边的人因为先夫人柳氏的存在，并不称呼她为“夫人”，因此才有了这样一个不伦不类的称呼。
柳惜身故之后，容玄明守妻三年孝，才续娶了这位出身野阳侯府的新夫人。
容晚初与她这些年相处，面子上倒也过得去。
阿敏鲜少在容氏父女之间的事情上多嘴，就安静地等着容晚初的态度，见她点了头，才从袖里抽了那封帖子出来，递到她的手里。
那名帖用的是梅花落的素面斜纹笺，纸张挺括又厚实，斑斑点点的红梅缀在纸面上，画工颇有风流雅逸之气，又十分应和节令，显出大家的法度来。
容晚初一眼就认得出这是容玄明书房里的用度。
容景升是天下间一等一的雅士，便是容晚初兄妹几个在他身边待过，也不免要在生活中许多细枝末节上受他的影响。
大到屋舍陈列，小到杯盘纸笔，什么季候节气就要用什么款式、花样，都有一套规矩。
她微微一哂。
特地拿了容景升书房里的帖子递进来，想必不是这位继夫人自己的主意了。
她接在了手里，封面上的落款是戚氏自己的笔迹，秀秀气气的，不过是十分寻常的笔墨。她没有翻开，只是道：“你同他们说，我这几日都忙，等些日子再请她进来。”
阿敏没有多问，就屈膝应了声“是”。
容晚初说了这一回话，前头的倦意反而散了，一时之间仿佛竟也想不起之前在思虑些什么，就回身往穿堂里去。
她看阿敏原本没有再说话，以为她要报的事也只这一端，没想到身后脚步声却跟了上来。
容晚初不由得有些诧异，就回过头去看了她一眼。
侍女有些无奈似的，轻声道：“陛下使李盈公公来过一回，说今日陛下有些事务要处置，便不过来了。”
容晚初脚下微微一顿。
她们这位皇帝陛下不知道发了什么疯，这几日天天都要往凤池宫来一趟，便是有事不能来，总要使人来传个话交代一回。
同朝臣上朝似的。
她这凤池宫又不是六部衙门！
就是上一世这个时候，也没有听说皇帝会每天往夕云宫点卯去的。
她自诩同皇帝从不曾有过这样的深情厚谊，在这时也只是淡淡地道：“我知道了。”
没想到阿敏后面还有话要交代：“李公公说，陛下明日的午膳就送到咱们这里来。”
言下之意是明日要在凤池宫与容晚初一同用膳。
殷长阑虽然每天都要来一趟，但不知道是因为容晚初的冷淡，还是心中有别的考量，并没有在这里留过膳。
容晚初不由得微微蹙起了眉，稍稍地设想了一回同皇帝相对共食的情形。
倘若是上辈子那个升平皇帝，只怕不是怄得饭都难以下咽，就是一面疑心她要在饭里下毒，一面又恨不得指使得她一粒米、一片菜叶都亲自夹到他碗里去。
但如今的这个皇帝……
她想起他这些时日里莫名其妙的种种表现，有些恍惚地想着，大概至少这个时候，是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来罢。
这种感觉也是玄妙而莫名的。
她顺口道：“明日我大约忙得很，这些事你多留意些。”
阿敏几乎以为她要直言拒绝了，没想到却听到了她轻飘飘的应允，不由得抬起头来望着她。
侍女眼神中的讶异实在太过鲜明了，以至于容晚初重新审视自己的反应，也觉得仿佛有哪里生了变化。
她在这片刻的工夫里，察觉出自己越来越难以将前世那个皇帝和如今的这一个等同而论了。
她前头那一辈子短短的二十多年，受过许多的伤害，吃过许多的苦头，到最后父不父，兄不兄，夫婿也不是她的夫婿。说她这一辈子没有恨，是不公允的。
说她不能憎恶名义上作为她丈夫的升平皇帝，也是不公允的。
而她的爱恨都矜贵，从没有想过要浪费这个男人的身上。
容晚初在这难解的沉默中，生出些罕有的惶然无依之感。
她默然静立了良久，久到侍女忍不住轻声提醒她：“娘娘，这穿堂里头风怪冷的，不宜久留。”
容晚初晃过神来，微微地叹了口气，主仆二人就默契地绕开了前头的话题。
两人一道进了屋，阿敏又围着容晚初团团地打转，服侍她换下了出门的大衣裳，容晚初就伸手止住了她的动作，道：“明日盘账的事，我有些事要同你交代。”
※
天色已经全暗了，却还没有到宫中下钥的时辰。
轮值的侍卫交接了班次，就三三两两地离开了九宸宫。
禁中六卫里，专门负责禁宫值守之事的龙禁卫，因为常年在皇帝面前打转，地位十分的超然，即使是同在禁军之中，也有第一优先的选人权。
而龙禁卫的遴选标准迥异于旁人先看体质、武艺，首一条却是身长八尺、形貌俊秀。
长年累月下来，卫中子弟多半都出身富贵之家，彼此之间颇有些盘根错节的关系。
这时下了值，亦是呼朋引伴，相约夜里在某园某楼相共宴饮。
在这样的人群里，要取道回值房去的反而只是极少数。
于存在小径岔道口同唯一的同伴作了别，就独个转回了自己的屋子。
这组值房坐落在九宸宫的西北方向，虽然地处颇有些偏远，但联排的小院，一院一屋一人，禁卫到底是臣不是奴，比起动辄十几人挤在一间屋子里的宫中各司属，称得上十足宽敞，环境十分的舒适清净，也有小内侍负责洒扫之事，平日起居并没有太多不便之处。
至少在于存心里是十分满意的。
憋着一口气，咬牙上京来之前，他并没有想过自己能过上这样的日子。
他摸了摸茶壶，水放了一天，已经冷了，他就习以为常地从箱柜底下拖出个小炉子来，掰开火折子，勾出了炉底的火，等火苗渐渐烧了起来，就从一旁的匣子里头捏起两块拳头大的石涅搁了进去，盖上了炉盖。
火焰开始在炉膛中静静地燃烧。
能落在他手里的石涅都是水合的石涅粉球，里头许多羼杂，不多时就冒了些呛人的黑烟出来，于存被熏得咳了两声，就站起了身，把铁壶放在了炉子上。
屋子里原本冷森森的，围着这个小小的炉子也生出了些稀薄暖意。
水火不容情，宫里原本是不允许私下里生火的，如今虽然规矩一年比一年糟烂，他的老乡替他想法子弄来了这些东西，但到底不大见得光，于存进了门就把院门、房门都紧紧地关上了。
这时大门口忽然就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

第26章 夜合花（2）
于存心中微微一悚。
他高声问着“谁啊”，一面就掀开盖子，拎着铁壶就要一壶水浇下去，门口那人却静了静，放低了声音，笑道：“老于，是我。”
是他在宫中偶然遇见的老乡，陈满的声音。
于存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陈满原本是跟着七皇子在外头的，进了宫没有多少时日，却帮了他许多的忙，他心中怀着感激，三步并作两步地开了门，迎了他进来，又重新闩上了门。
他这样谨慎，倒让陈满露出些欣赏之色，道：“你最近可好，他们还排挤你？”
于存笑道：“托您的福，少受了许多罪。”
他是贫贱子，走了泼天的大运进了龙禁卫，被那些出身大家的同僚有意无意地排挤，也是理中常有之事。
他们甚至也不是故意地排挤他，也没有刻意为难过他。不过是大家没有什么话说，就只单纯地无视他罢了。
这些话，于存并没有主动同陈满说起过。
只是他这半年就在九宸宫中轮差，同在一处，这位大太监多多少少地见过而已。
他没有多说这件事，只是摸了摸那铁壶，炉火还没有全热，水也还是冷的，只比方才多少有了些温度，他就有些歉意，道：“我这里冷茶冷水的。”
房中不过两把椅子，也没有什么宾主的规矩，他同陈满各自坐了，就关切地问道：“我那日没有当值，怎么后头就听说您去了昭仪娘娘那里，可有什么事我能帮得上的？”
陈满面色就有些不大好看。
这话问出来原本就有些失礼的，陈满原本是皇帝从潜邸中带进来的旧人，又曾备受宠信，在宫中很是风光了些时候，便总不免树敌，这几日里这样的话有意无意地也听了若许回。
虽则于存这个人一向赤诚知恩，陈满不至于觉得他也是有意挖苦，只是心里到底有些堵得慌，就含含混混地道：“原是陛下和昭仪娘娘生了些龃龉，神仙打架，这河里的鱼可不就跟着遭了殃。”
于存原本不知道七皇子和秦大姑娘之间有旧，听了这话，不知怎么总觉得有些怪怪的。
问贵主的私/密事是使不得的，他就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
炉中火烧了这些时候，铁壶里的水原本就不满，渐渐地有了些热气。于存时时留意着，就俯过身去提了起壶，把倒扣在桌上的茶杯翻过来涮了涮，才重新倒了水送到陈满的跟前。
陈满见他不追问，也稍稍松了口气，很给他的面子，端着茶碗沾了沾唇。
但他今日来找于存，原本也是为一桩与此相干的事，却不能就这样把话题转开了，便道：“老于，你却不晓得，陛下和昭仪娘娘，那可是打小的情分，不比旁人的。如今主子之间生了矛盾，我们做奴婢的，要懂得体察主子的心意才是。”
于存就笑道：“您说的是。”
“昭仪娘娘想同陛下服个软，咱们陛下却是个心里软面上硬的性子，说不得中间要周旋周旋。”陈满问道：“你明日仍轮白日的值罢？”
于存不知道话题怎么落到了他身上，就点了点头。
陈满看着于存，大抵因为这个人是知根知底的，晓得他并不十分懂得这些曲曲绕绕的事，只好挑明了说：“如今恰好有一点子小事，需要你从当中稍稍地行个方便。”
他见于存面上有些犹疑，索性就压低了声音，笑吟吟地把最初就预备好的那项筹码说了出来：“解开了陛下和昭仪娘娘之间的心结，娘娘必能替你做主，把你家中那点子琐事处置了。”
于存原本还有些闪烁不定，这时“腾”地一声站起了身，哑着嗓子道：“这话当真？”
陈满倒被他吓了一跳，见他反应这样大，不由得眯了眯眼，摸着下巴笑了笑，道：“主子亲口许诺的话，这还有假？”
他看着于存，将声音压得不能更低，慢慢地道：“也不要你做什么抄家掉脑袋的大事。”
于存面目肃然地看着他。
虽然知道对方能被选进龙禁卫，必然是因为形貌出众的缘故，但他这样凝重地望过来的时候，陈满也是第一次发现，这个年轻的同乡在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悄悄地褪去了昔日刚刚从乡间走出来的畏缩之气。
他不由得眯了眯眼睛。
但此刻有任务在肩上，他也来不及更深思量，于存倘若能稳重些，帮着他把差使做的漂漂亮亮的，于他也是件好事。
他们是一条藤上的蚂蚱！
想到这里，他面上的神色更和煦了，就从两层的夹袖中探进指头去，掏了一只缝的密密的布囊，向于存递了过去。
于存下意识地摊开手，那布囊就被压进了他的掌心里。
那布囊只有成/人一节手指的粗细、长短，捏着硬硬的，虽然被致密的蜡布紧紧裹住缝上了，依然有奇异的香味极隐约地逸散出来。
陈满就看着他微微地笑了笑，压低了声音指点机宜起来。
※
半夜里起了风，屋檐底下的铁马叮叮咚咚地扑着窗棂，值夜的阿讷爬起来把窗屉合得严严实实的，又重新拢了一回炭，蹑手蹑脚地走到碧纱橱的床边上去探看容晚初的情形。
少女睡姿一向循规蹈矩，两只手折在身前握着被沿，锦缎面子掩映着葱管似的指尖。她神态宁谧地闭着眼，修长的眉峰弧度和缓，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全然没有被惊扰到。
侍女轻轻地吁了口气，什么也没有动作，重新退了回去。
容晚初这一夜难得地睡了个好觉。
以至于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她只是依稀地记得昨夜做了个美梦，却连那梦的一鳞半爪也记不清晰了，坐在妆台前，对着水精妆镜里头容色鲜妍的一张脸，目光还有些微的茫然。
她起得有些迟了，外头的天色还是灰灰的，云层压到了城楼的屋脊上，她心里觉得时候还早，看钟上却已经近辰初了。
阿讷抱着两束梅枝进了门，拿立在墙角的粉瓷花觚装了，一面笑着道：“昨夜好大的风，听说御花园里的树都刮倒了一棵。梅园里花吹了满地，好容易才在背风的墙角底下折了这两枝没有尽谢的。”
一面抄着剪子修剪那一觚花。
风吹树倒原本不是什么吉兆，但侍女神色十分的明媚，和那一瓶子梅花似的艳煞人，也让容晚初说不出斥责的话来。
倒是替她梳头的阿敏回头瞪了阿讷一眼，说了声“满口胡吣”。
容晚初就忍不住笑了笑。
大约还是那个未名之梦的遗泽，她今日总有些额外的宽容和喜悦。
尚宫廉姑姑回话的态度也显出些轻松来，道：“宋尚宫和崔掌事已经到了厅中了。”
侍女在她鬓边压了最后一枚珐琅花钿，容晚初就站起了身来。
宋尚宫在凤池宫休憩了一夜，仿佛就真的把自己当做了贵妃的役使，笑盈盈地屈膝叫了声“娘娘”，神态十分的亲昵。
尚宫局的掌事崔氏容长的脸儿，神色有些积年的冷肃，要笑的时候眉间却露出了浅浅的川字纹来，行礼的时候也是一板一眼的，十分的规矩。
容晚初在上首落了座，就笑着压了压手，道：“两位姑姑都坐。”
小宫女端了茶盘上来。
宋尚宫就顺手接了过来，含笑上前替容晚初斟茶。
她做得自然又流畅，丝毫不显得殷切，斟好了茶水之后，就又重新退了开去，表情也十分的坦然。
崔掌事的眼皮就微微地动了动。
容晚初没有想到宋尚宫会做到这一步，却也没有制止、或是惶恐地道谢，就笑着点了点头。
宋尚宫和崔掌事都以为她还要说些什么，她却没有多纠结寒暄，单刀直入地道：“两位姑姑也知道，本宫进宫来不过月余，资浅德薄，倘若不是陛下和太后娘娘两位圣人的错信，原本沾不上这些事务。”
宋尚宫笑道：“娘娘太过自谦了。”
“但既然接了这个差使，”容晚初看着宋尚宫，语态温和，笑微微地说了下去：“咱们就把这件事妥帖地做好了，到时候本宫在太后娘娘跟前有个交代，宋姑姑和崔姑姑都是宫里的老人，想必懂得这个道理。”
宋尚宫面上还是笑盈盈的。
崔掌事略略地低了头。
容晚初也没有迫着宋尚宫和崔掌事表态。
她两只纤纤的手交握在腹前，姿态也是娴雅温柔的，和声道：“两位姑姑消息灵通，宫里宫外的大事，姑姑们没有不清楚的，必定也知道本宫这里是个什么情形。”
自来都没有主子做错事的道理，只是许多贵主新入宫时多半也是惶恐的，远不足以把这个道理看得明白。
便是想明白了，也不能似容贵妃这样的有底气。
容贵妃有个权势滔天的生父，便是办砸了这件事，顶多在口头上受几句教导。倘若她又不求皇帝的恩眷，那在这宫里简直称得上八风不动、无欲则刚。
贵妃低着头慢慢地啜了一口茶。
宋尚宫和崔掌事不由得暗暗地相视了一眼。
宫闱内的主仆之间，往往也是彼此博弈，此强则彼弱的关系。
容晚初的表现这样强硬，一副软硬都肯接招，自有一番规矩的模样，两位尚宫女官就不得不收敛了前头的许多念头，重新打叠起精神来。
崔掌事眉间的川字纹仿佛更重了些，抬起头来的时候却尽舒展开了，重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给容晚初行礼：“臣但凭娘娘的吩咐。”
容晚初就笑吟吟地看着她，道：“崔姑姑这话说得过了。不知往年对账都是怎样一个章程？还望姑姑不吝赐教才是。”
她抬手指了指厅堂左右的空室，温声道：“我这里尽有地方，就有劳司计司的姑姑们先把旧年里的账簿盘清楚了，后头的事也好处置。”
※
乱云低垂，天色郁郁，围场边靠近宫苑的方向上间植着翠柏和梧桐，这时节柏树还有些沉沉的绿色，梧桐却早就过了落叶的季节，一点秋天没有吹尽的黄叶在风里打着旋儿，一头撞在滑动着的圆木靶子上，被这稍稍阻了一阻的工夫，就有支白羽的长杆箭穿透了风声，狠狠地钉了上来。
有侍卫策着马小跑着凑了过来。那支箭尾翎还在嗡嗡地颤动，但那片黄叶竟没有碎，他伸出手去将它拨/弄开了，露出靶子上描漆的环心。
他高高地举起手臂，做了个“靶心”的手势，就将那木靶子提了起来，夹动马腹回到了校场的边缘。
阔大空场的这一边，马上的年轻男人已经放出了另一支箭。
那箭离了弦，他就没有再去留意它的准头，瞄准时微微眯起的眼也恢复了平常的沉静，他没有再上弦，只是用带着扳指的拇指在熟牛筋的弓弦上随意地拨了拨，就回手把它递给了跟在身后的侍卫。
天子真是武勇神异。
于存擦了把汗，双手接过那柄弓，又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已经空荡荡的箭囊。
这弓是墨司的人得了旨意，完全按照皇帝的意愿打造出来的。弓体并不算重，满弦也并不十分耗力——但也因为这些缘故，这柄弓在射程和准头上都稍稍有些欠缺。
可是刚才皇帝已经射空了一囊箭，除了前两支多少偏了一点，后头每一支都中在靶心上。
更不要说到后来用的还是动靶。
龙禁卫的武技在禁军中并不十分出色，至少以于存自己来看，他就绝没有这样百发百中、百步穿杨的箭术。
殷长阑也并没有心血来/潮考教亲兵的意思，他练了小半日的弓，这个年轻皇帝的身体并不十分强壮，这时额上也冒了些汗。
他身体有些疲惫，但精神却正亢奋，跨在马上轻轻夹着马腹，雄骏的白马仿佛能体会主人的心情，发出了咴咴的低鸣，不停地小步跑动着。
另一个随侍的侍卫见状，看了于存一眼，见他只是低着头跟在皇帝的身边，轻轻地嗤了一声，催马前趋了几步，道：“陛下，臣听说林子里前些时候豢了新的野物，您可要去散散心？”
围场在禁宫北部，再往北就是一片山林，御兽监的人会定期投放检查过没有威胁的野物投放进来，供天子、王孙们狩猎之用。
殷长阑许久没有这样有活动开筋骨的感觉。
他不由得朗朗一笑，在马臀上轻巧地敲了一鞭，道：“走！”
什么准备都没有做，也没有带上足够多的人手，于存下意识地觉得有些不好，刚要开口阻拦，又觉得有些冒失，这样片刻的工夫，君王的白马已经风一样地驰远了。
他有些焦急地随手在场边拉过了一名内侍，匆匆交代了几句，就跟着纵马追了上去。
——皇帝突如其来任性的结果，就是等到李盈带着大批的侍卫跟着散进林子里，循着哨音找到了前头进来的皇帝和两个龙禁卫的时候，殷长阑正背倚着一棵大树微微地喘息。
李盈顺着他脚边明晃晃的正黄色流苏穗子，看见了丢在一旁的鲨鱼皮剑鞘。
那个叫费胜的龙禁卫半边身子都糊了些血迹，一侧手臂软趴趴地吊着，瞧着是断了，垂着头不远不近地跪在皇帝的身侧，像是犯了错的模样。
倒是于存看上去并没有什么大碍，犹能有余力地扶着皇帝的身子站着。
大太监的脸都白了。
他急慌慌地道：“大家，您可还好？”
殷长阑却不像他想得惨烈，还能有些笑意，道：“朕并无碍。”
他只是脱了力，倚着树缓了一回，就恢复了些许力气，重新直起了身。
禁卫们很快就分散开来，仔细地排查附近是不是还存在着其他的危险。殷长阑迈动脚步，这时节林中枯枝满地，因为前些日子那场雪的缘故，踩上去有些腐朽的闷响。
他向李盈的方向露了背影，就听到大太监声音有些尖锐地道：“您受伤了，您背上在流血……”
殷长阑知道自己受了一点伤。
他马上打的江山，一向身先士卒，那些年里大大小小的伤受过不知凡几，并不大在意这回这一点，只是道：“朕知道，不打紧。”
他走到斜对面不远处的另一棵树边上，从树干上握住了自己的剑柄，抖了抖，很用了些力气，才将佩剑从树中拔了出来。
之前注意力全在他身上的李盈顺着他的动作，才看到那柄剑是穿过了一条大蛇的七寸，才钉进了树干里的。
那蛇鳞皮雪白，眼睑血红，通身足足有成/人大/腿粗细，被殷长阑全不在意地抬脚踢开，僵直的蛇躯仆在枯枝败叶之间，已经死的不能再死了。
大太监不由得紧紧地捂住了嘴，眼白一翻，悄无声息地栽倒在地上。
※
皇帝受了伤的消息并没有立刻传出去。
李盈是贸然受了一点刺激，在赶到场的太医施了针以后很快就醒转了，鞍前马后地服侍着殷长阑返回了九宸宫。
在围场中太医已经简单地替他包住了伤处，回到宫中清净的屋舍里，才重新剪开了背后的衣衫，准备上药。
那蟒蛇不知道因为什么缘故而出现在本该安全的宫中围场里，它本是蜷在坑洞中冬眠，出于尚不知名的缘故惊醒，才突然袭击了三人。
万幸是这条蛇虽然体型巨大，缠绞能力惊人，但冬日天寒，蛇躯也不似正常情况下的柔韧，殷长阑不慎被它尖牙在背上剖了一道，当时并没有感觉到身上有什么不适，凭经验猜测它大约是一条无毒的蛇。
院正杨太医看到那条大白蛇的时候，也被结结实实地惊了一回。
他仔仔细细查看了蛇牙，面上说不出有些轻松还是凝重，道：“臣看着却有些古怪。”
具体哪里古怪，他却没有明说，只是重新净了手，从药箱子里抽了刀出来，也没有顾及衣裳，就蹲在地上，就着手把蛇胆剖了出来。
这枚蛇胆也有些怪异，寻常的蛇胆都是腥气扑鼻的，它却又小巧，又干净，闻着并没有什么异味，鸽子卵大小的一个，被杨院正放在小碗里，交给了殷长阑：“您且吃了试试。”
殷长阑隐隐约约地觉得这老头的表现从看见那条大白蛇以后就有些不同。
白蛇在民间传说里，一向被认为是真龙之裔，汉天子素有“斩白蛇而定天下”的传统。
殷长阑多看了他一眼，却没有说什么，就接过那只碗，仰头将蛇胆一口吞了。
入口也是滑溜溜、冷冰冰的。
殷长阑倒有些走神地想着，只算他这个人，这已经是他第二回 吃白蛇胆了。
想来天下的白蛇蛇胆也都是这个样儿，这一枚同两百年前的那一枚，也并没有什么不同。
杨院正见他没有多问，不知道是因为对君王不疑的感念，还是别的什么缘故，表情和缓了许多，叮嘱道：“陛下吃了这蛇胆，这两日倒有许多药都不便再用了，否则药性相冲，不免要在身上有些不妥。”
殷长阑感觉到他对着自己背上的伤有些踌躇，便痛快地道：“拿酒来洗。”
烈酒涤洗伤口固然是有善效，但那痛楚却不是寻常人能接受的。
杨院正陡然听他这样说，不免犹豫了一下，殷长阑本以为他要劝上两句，没想到这老头倒是很光棍，真的就喊了一声药童，从他那个百宝箱一样的药箱子里头拿了个瓶子出来。
瓶塞一拔，一股浓郁的酒香瞬间盈满了屋子。
杨院正低声道：“陛下，臣得罪了。”
一束冰冷就从创口上头蜿蜒流下，顷刻之间，那水的冰冷就变成了灼烧一样的剧痛。
殷长阑猛然握紧了膝上的衣裳，克制而难以克制地弯下了腰。
杨院正是晓得这里头有多痛的，皇帝竟然控制住了一声都没有出，是他全然没有想到的。
他眼前忽然就晃过了那条躺在地上的冰冷白蛇。
天子斩白蛇，更像是稗官野史、话本异闻，人们虽然津津乐道，但相信其中真实的却少之又少。
他没有继续想下去，手势倒是十分的稳定，就在那重新露出殷/红血肉的创口上均匀地洒上了一层细白的药粉，捞起一旁的缣帛，缠缚在了受伤的皇帝身上。
杨院正告退以后，李盈才重新进了屋。
他是来禀报外头事务的处置情况：“费侍卫受了重伤，奴婢怕他身上还有别的干碍，没有教人送回家去，就暂时安置在了太医署里。”
殷长阑颔首。
这个费胜身上确实还有些别的事，他微微敛了敛眉，说了声“你处置的对”，淡淡地道：“这几日把他的嘴和命都看好了。不要让他乱说话，也不要让他出了事。”
殷长阑从来到这里，虽然不像前头那个升平皇帝一样平易近人，但除了陈满的那一回，也没有发作过，这话说出来，就让李盈心中微微一悚。
他不敢抬头，应了句“是”，又听皇帝问道：“那个于存呢？”
于存并没有受伤，李盈还记得他在围场时一直在殷长阑身边护持，但皇帝受了伤，侍卫却没有受伤，李盈心中对他稍有些不满，又加上回来之后人事纷杂，于存也十分低调地没有出头，因此也没有时时留意他。
殷长阑见李盈这个表情，就知道他并没有安抚对方。
他也没有急于责怪李盈，只是道：“你叫他进来。”
李盈应了句诺，就干脆地退了出去。
侍卫正在花园子里一尊等人高的香炉边上呆呆地站着。
那香炉是尊白鹤衔烟的形状，尖尖的鹤喙正对着殷长阑书房的窗子，里头点起香来的时候，烟气会袅袅地盘旋在窗下，宛如瑶宫之境。
于存就站在香炉旁边。这原本不是龙禁卫需要值守的地方，但大约是因为前头太乱了，他在这里站着，十分安静的样子，也没有人来驱逐他。
李盈看着他在那里望着天，脸上有些愣愣的，倒显出几分憨来，想起据说他原是出身乡野寒门，一时心里对他那些芥蒂倒淡了些许，压低了声音叫他：“于侍卫。”
于存被他叫了一声，仿佛是惊醒似的，脸上先是露出些惊吓来，有点茫然地看了他一眼。
李盈看了他一眼，心里总觉得他怪怪的，板着脸道：“陛下宣你觐见。你跟咱家来吧。”
于存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衣袖。
李盈已经转身走了，他咬了咬牙，拇指捏着袖底，扭头又将那香炉看了一眼，拔腿深一脚、浅一脚地跟了上去。
他虽然每天都要在九宸宫中值守，但真正和这位年轻的君王面对面的机会并不多。
他心中总有种升斗小民的惶惑，并不能像同僚一样在天威面前也不甚拘束，每当面对殷长阑的时候，常有些本能的惶恐。
尤其是今日/他同同僚伴驾，却使皇帝受了伤。
他进了门，就伏在了地上，口称“陛下”的时候，声音都有些颤抖。
殷长阑却没有像他想的一样含怒，甚至语气还称得上温和，叫他：“于卿。”
于存抖了一抖，慢慢地道：“卑职在。”
殷长阑听得出这名侍卫的恐惧。
这个年轻人之前在围场的时候，倒很有几分悍勇，也曾经奋力护驾——虽然本事并不足够大，但却是个称得上忠诚武勇的臣子。
对方还伏在地上，这种对皇权由衷的膜拜和敬畏触动了他。
他温声道：“于卿今日护驾有功，朕当有赏赐。”
于存有些恍惚。
他喃喃地说着什么，但又声音极低，即使是耳聪目明如殷长阑，隔着这样一段距离也难以听清他的话。
李盈不由得悄悄踢了他一脚，道：“于侍卫，还不谢恩？”
那声音也并不凶恶。
于存下意识地道：“卑职叩谢吾皇圣恩。”
说完了这句话，才意识到方才原来不是幻听，是皇帝真的没有准备责备、处罚他。
皇帝说的真的是“有赏赐”。
他又下意识地捏了捏衣袖，忽然就好像下定了什么决心，就要张开口来说什么话。
门口却忽然有个人影子一晃而过。
李盈总揽着九宸宫里里外外的事务，眼角一瞥，就知道是有人有事不能决，要找他来拿主意了。
他犹豫了一下。殷长阑因着受伤的缘故，裸/着上身坐在罗汉床/上，肩头披着件衣裳，他皮肤本来就白，这样失了血，就更显得苍白，在忠心耿耿的大太监眼里，实在是有些孱弱。
他不放心于存这个前头“护驾不利”的侍卫同陛下单独相处，到底拉着他一并起了身，同殷长阑告了退。
两个人出门的时候，李盈忽然间想起了什么，对着身边的侍卫叹了口气，道：“眼见得近午了，陛下昨儿同贵妃娘娘传了话，说午间要去凤池宫用膳的。”
这一上午兵荒马乱的，殷长阑又受了伤，他竟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了。
于存在屋里想说的话被打断了，再想同李盈说的时候，那先前在门口的小太监又凑了上来，两个内侍就嘀嘀咕咕地走到一旁去了。
有意无意的，九宸宫在这个时候，竟然从宫门口到内殿，一路上都畅然没有一个人影了。
※
凤池宫里，阿敏按照容晚初先前的叮嘱，给尚宫局的人准备的这座偏殿十分的豁亮。
桌椅和茶水都备得齐全，四个一组的宫人从司计司的库房里搬来成摞的簿册，按着顺序齐齐整整地码在墙边上，厅中的典簿女史排排坐在桌前，伏案专心致志地对着面前的册子，算盘珠的声音噼噼啪啪地，像满地的真珠来回倾洒。
宫中一整年的账册不是个小数目，连崔掌事都忍不住擦了一把汗，劝着容贵妃：“何至于此。”
容晚初却轻描淡写地笑了一笑，道：“稽核得清清楚楚的，将来哪里出了事也好找上头绪，免得日后撕捋。”
抽调了这样多的籍册，尚宫局的司计何氏也被惊动了，低眉顺眼地坐在一旁守着。
一屋子的人噼里啪啦地拨/弄了一上午的算盘，临近中午的时候，廉姑姑带着银子走了一趟尚膳监。
午饭时分，膳食就流水似地送进了凤池宫里。
偏殿里是阿敏替主子坐镇，容晚初在自己的书房里，独自拿着一摞总账核算。
除了体己服侍的人，少有人知道她熟谙于数算。
阿讷进门的时候，绕过摆在大案左边的一摞账本遮挡，才看见了她的身影。
那一摞簿册比起早间已经肉/眼可见地矮了些许，消下去的部分都转移到了右侧，容晚初眼睛盯在册子上，单手划着算珠，时不时翻过一页，速度比起偏殿那些专精司计的典簿还快上许多。
阿讷知道她心算过一页才会总上算盘，并不敢打扰她，看她手中这一本剩得并不很多，索性就静静地等在那里，俟她合上了册子，才刻意放重了脚步，道：“娘娘，该用膳了，您歇一歇罢。”
容晚初有些恍然。
她从方才的紧绷和专注里脱离出来，就有种疲惫从心底席卷上了发梢。
许久许久都没有这样熬过，纵然是青春年少，眼睛也难免有些干涩，她揉了揉眉心和鼻梁，问道：“已经到这个时候了？”
声音也有些模模糊糊的。
阿讷心疼极了。
她轻声道：“用了午膳，您可要睡一会养养精神。哪里就急成这样的。”
倒也不是急，她自己也是喜欢的。
这话容晚初没有说出来，说出了口，这侍女难免就又要规劝。
她从桌边站起了身，就想起另一件事来，问道：“陛下可过来了？”
阿讷也正要向她说起今日尚膳监将九宸宫的午膳送到了凤池宫的事，听她问了，便道：“不曾来过。”
容晚初想起昨日阿敏同她说，皇帝今日要来凤池宫用午膳的事。
她微微笑了笑，觉得自己竟然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未免有些可笑——对比起说着要来而至今没有露面的皇帝，就更显得她愚不可及。
阿讷不知道她的笑容中何以忽然有种讥诮的意味，也不知道她为什么在下一刻忽然扶着桌沿弯下了腰，闭着眼，面上露出一种难以掩饰的痛处之意。
容晚初已经重新站直了身子，面上的痛楚也消弭了，而只有她自己知道，在那短短的一瞬之间，忽而有一种强烈而无名的征兆攫住了她。
她握着阿讷的手，忽然开口。
※
殷长阑知道自己是在做梦。
梦里是很多很多年前了，那时他还栖身代王麾下，虽然已经有了薄薄的声名，但其实谁都知道，他不过是王驾前的一枚过河卒子，只能向王师的旌旗所指一往无前，直到在这乱世漩涡中粉身碎骨。
但那时他的身边已经有了一个小姑娘。
那女孩儿沉静又聪慧，但又比这个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信任他、依赖他。
他奉代王的军令，带着一小支军伍沿虢水南下的时候，那小姑娘如常地扮作一个小小子，跟在他的营帐里。
因为事极密，不能泄/出半点，他们不得不昼伏夜行，披星戴月，那小姑娘吃了很多苦，眼睛却还是明亮的，在天光初露的时候，抱着一本用馕饼从乡中换来的古传奇话本，笑盈盈地回头看他，叫他“七哥”。
他循声凑过去，就看见她点着书上那一行，给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念：“高祖醉而前，拔剑击斩蛇。*”
她跟在军中，平常会露在外面的肌肤上都涂着许多锅底灰，但这时因为刚刚洗漱过的缘故，手指细细白白的，点在枯黄色的纸张上，有种鲜明的对比之感，越发显得那指尖肉粉可爱，软若无骨。
他心中也有些骄傲。
她跟着他一路跋涉，在能够保护她、娇养她的方面上，他从来都是不吝惜的。
他在她身后俯着身，一手搭在桌面上，因为去看她身前的书，头就在她肩侧，她身上总有一股淡而不腻的清香，在此时此刻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在他鼻端爆出极为强烈的存在感，让他极力克制也难以忽视。
那小姑娘什么都没有意识到，还笑着扭头看他，道：“斩白蛇，安社稷，天子之为也。”
他有些心不在焉的，一面觉得自己已经自暴自弃地俯下/身去，鼻尖在少女滑腻而微凉的肌肤上轻柔/滑动，而身前的少女柔顺地扬起了脖颈……一面又觉得他从来都克制而守礼，绝不会在这样的时候失态地贸然亲近她，使她惊吓……
然而那一股柔香越来越浓郁，越来越柔/腻，渐渐盈满了整个房间，昏昏的营帐里，少女已经将整个身子都转了过来，贴在了他的身上，呼唤着他的声音婉转而亲昵：“陛下……”

第27章 夜合花（3）
那声音既柔且媚，听在常人耳中，该有噬骨之欢。
但却像寒冬腊月里一盆夹着冰碴的冷水，兜头浇在殷长阑的心底里。
他向后仰了仰身子，察觉到身体十分的迟滞，但手臂却比心意的反应更快，就在那一刹将贴在怀中的身躯撑了开去。
那个女孩儿被他推开了，楚楚地坐在地上，扭头望着他的神色满满是不可置信。
她眼中仿佛涌上泪来，有星星点点的光：“你不认得我了吗？”
军帐中的光线昏暗，虽然简单地清理过，但依旧有些脏和凌/乱，光柱中有细小的尘埃上下飞舞。她跌坐在脏兮兮的地上，像一株被风雨无情吹折的花，在最信赖的人面前受了委屈，那姿态就是最铁石心肠的人看见，也要为之心软和愧疚。
殷长阑却冷冷地看着她。
她太像了。
他找了她十年，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相似的容颜。
他为了这份相似，极力地克制着心中的杀意，压低了眉眼和声音，冷冷地道：“滚出去。”
地上的少女不知道有没有听到他说的话。
她低下头去，将撑在地上的手举到了面前，自顾自地哀声道：“擦破了。”
那双手洁白而柔软，大小、形状都与阿晚一模一样。
殷长阑耳目敏锐，只是一瞥而过，就看到了白/皙的手掌上几道灰红的血痕。
——就在他目光落在那双手上的顷刻之间，那女孩却跌跌撞撞地从地上重新爬了起来，再次扑在了他的身上，那只柔软的手已经触到了他腰间的束带。
殷长阑没想到她的胆子这样大，下意识地反过手去，在熟悉的地方摸/到了冰冷而狭长的皮鞘。
“呛啷”一声，就在两个人之间狭小的空隙里闪过了一道雪亮的光。
女孩儿在仓促之间放开了他，向后仰头，但依旧没有全然避过去，这一次是真的发出了一声痛楚的哀嘶。
殷长阑的手仍旧是软而麻木的，这一剑挥出去的力气并不大，但依旧难以再握持掌中的剑柄，下一瞬跌落了下去。
那个女孩儿的影子就忽然片片地破碎了。桌边重新坐了一个穿着锈青裋褐的纤瘦身影，握着册书翻了一页，向他回过头来。
虽然一样都是粗布麻衣，束着一般简陋的麻绳，那腰却只盈他一掌的粗细，在她转动之间险些晃花了他的眼目。她还是那样明媚而清亮的眸子，鸦色的鬓发刚刚梳洗过，温柔地堆叠在颈侧，使得她虽然坐在简陋的帐篷里，却像是居于高堂广室，衣遍绫罗，有天香夜宴之光华。
理智在他脑中撕扯，警告他陷入了一层又一层光怪陆离的梦里。
但却有种倦鸟归巢般的疲惫在刹那间席卷了这种理智，让他如脱力一般向后一仰——怪异的梦境让他分明站在地上，但却仿佛终于枕在了床榻之间，黑沉潮水般涌了上来。
殷长阑向后仰着倒在榻上的同一刻，容晚初眼疾手快地将掉在他身侧的那柄剑抽了出来，避免了他被剑锋割伤的一点危险。
剑是一柄好剑，雪色的刃身可以照见人的影子，提在手中时颇有些分量，有滴血沿着剑锋缓缓地滴在地上。
血的苦主跌坐在地上，面上笼着深重的惊惧，目光直愣愣的，连她进了门时都没有反应。
容晚初微微挑了挑眉。
她来这一趟，原是颇有些鬼使神差的。
身边的宫人听到她要亲自到九宸宫来一趟的时候，眼睛里都有些难以置信的神色。
没想到来都来了，这一折戏唱的倒教她看不懂了。
她又看了一眼地上显然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昭仪秦氏，没有急着叫醒对方，回身扫了一眼，瞧见罗汉榻上头的壁格里斜挂着爿鲨皮鞘，就探手摘了下来。
她伸手的时候身子稍稍地倾了一点，腰间的宫绦就从躺在榻上的人颊边一晃而过，拂来了一缕幽远宁谧的香。
昏睡中本应无知无觉的男人，紧锁的眉头微微地舒展了些许。
这一点细微的变化并没有被容晚初所注意，她低下头去看着手中那柄剑。
天子之剑，不染尘埃不染血。
这短短的工夫，剑身上的血已经都滴尽了，刃口恢复了一片澄澈的寒色。
容晚初忽然被唤起了某些久远的记忆，静静注视了片刻，才将剑还入鞘中。
那剑也像是生出了某种知觉，在那一刻发出了低低的龙吟。
容晚初垂下了眼，跪坐在地上的秦碧华却像是被那低鸣声惊醒了似的，猛然抬起头看了过来。
她的神色让有些容晚初说不上来的感觉。不仅仅是自荐枕席不成而引出的嗔恼、羞怒，被刺伤的疼痛，还有种勃勃欲出的惊恐和愤恨。
容晚初静静地看着她。
秦昭仪对上她的眼睛，眼中却迸发出了希冀似的光，双膝挪动着就要往她这里来。
容晚初并不想听她要说的话。
她低声道：“阿讷。”
她带的宫人泰半都侍立在庭下，只有贴身的阿讷像个隐形人一样守在门口，闻言就脆生生地应道：“娘娘。”
秦昭仪心思恍惚，这时才发觉原来附近还有另一个人，不由得受了惊似的回过头去。
她被那一剑斜斜地伤在了肩上，不动时还好些，这时微微扭转，原本贴在一处的创口就错开了，鲜血汩/汩地涌了出来。
容晚初道：“带昭仪娘娘下去，传个太医来替她先看看伤势。”
她过来就看见九宸宫空门大开的，值守的人都不知道去了哪里。加上进门已经有了这些时候，还没有服侍的宫人出现……
这里可是九宸宫，是天子起居之所。
就是到上辈子的后来，表面上的规矩还是有的，竟不至于糟烂成这个样子。
容晚初的目光从背膊缚着缣的殷长阑身上一扫而过，这不知所起的伤使得她一时并不能分清前因后果，就又看了秦昭仪一眼。
秦昭仪到这时才觉出那伤口并不浅，后知后觉的疼痛使她整个人都蜷了起来。阿讷得了容晚初的示意，就召来外头的宫娥，轻手轻脚地进了屋来，掩着秦昭仪的口，将她半抬半抱了出去。
房中重新恢复了宁静。
容晚初就提着那柄剑，环着屋中走了一圈，细细地打量了一回，在窗前站定了脚，同窗外那尊白鹤铜炉对视了一回。
那鹤喙中也是静静的，没有一点烟气，她琼鼻微皱，仔细地嗅了嗅，也没有任何香氤残留。
仿佛一切都没有什么不对。
她就暂时打消了心里的猜测，回过头来，榻上那个年轻男人依旧闭着眼，双手交叠着握在腹前，面上神情安详，仿佛沉进了什么宿梦之中。
他的睡姿让容晚初心中微微柔软了一霎，竟转回身来，将搭在围子上的薄被拉了下来，遮在了他的身上。
榻边原本有个椅子，不知道是什么人放在了这里的，容晚初索性就坐了下来，又随手将那柄剑连鞘横在了膝头，侧身静静地打量着他。
榻上的男人眉眼都舒展着，使他看上去没有了她记忆中的戾气，但眉峰如剑芒一般斜斜飞起，又凭空生出一股睥睨跋扈。
也许是这些时日连连生事的缘故，他看上去比她印象中的那个年轻皇帝更清瘦，鼻梁在眼窝里投下一层阴影，即使在梦里，唇也微微地抿着，仿佛总有些事存在心中难以放下。
他这样安静躺在这里的时候，每一处都与容晚初记忆中的那个男人重叠在了一起，让她怔怔地望着他出了神。
屋角的自鸣钟响了一声。
椅子里的少女才从自己遥远的迷思中惊醒过来。
她在刹那间惊觉自己的失态，惊愕地站起了身，连连地向后退了两步，望着榻上的人影，面色都隐隐地有些苍白。
长剑跌落在泥金的地砖上，皮鞘触地发出一声闷响。
榻上的年轻男人依然闭着眼静静地躺着，依然是那样轮廓分明凌厉的眉眼，略略瘦削而坚毅的颊，依然是安静而熟悉的睡姿……
每一点熟悉的影子，都像是一柄削薄的利刃，在她心头辗转，割到鲜血淋漓。
隔世长诀，千秋自照，有什么比这样的相似更伤人？
他有多么相似，她的心就有多么痛楚。
她知道自己该就这样回头离开，从此一生都不要再见到这个人。
但就在这样的清醒和自知里，少女已经难以自抑地弯下腰去，抬手支在罗汉床硬木的棱边上撑住了身体，泪水就如潮涌般倾了出来。
这突然而强烈的情绪使得少女一时间顾不上注意旁人的响动，埋着头蹲了下去。
她的悲伤里并没有哽咽，甚至没有一点声音，只是静静地流泪，那泪水却越掉越多，越掉越急。
撑在榻边的腕上却忽然搭上了一只手。
那只手干燥而温暖，覆上来的时候显得她的手腕纤细到近乎伶仃了——她已经有很多年没有同一名男子有过这样亲密的动作，一时间似乎有些怔愣，一面下意识地就要拂开，一面抬起头去看向榻上的人。
她眼中都是来不及拭去的泪水，看这世界也是模模糊糊的。
那人却依旧阖着眼，呼吸有微微的急促，眼睑下的瞳眸快速地转动着，仿佛迫切地在为一场梦寻找一个出口。
他并没有醒。
但就在容晚初的手腕脱开他指尖的那一瞬里，那两片一直紧紧抿着的唇忽然掀开了，像一片受尽磨砺的蚌，终于吐出了含蕴一生的真珠。
她听到他低而嘶哑地喊了一声“阿晚”。

第28章 双红豆（1）
唤出名字的人犹然自顾自地沉睡，不知道榻边人心里的千回百转。
少女怔在了原地，原本就要挣脱开的手也不自觉地垂落了下去，那只手就重新握住了她。
她在他掌心干燥的纹路里，感受到自己指尖的颤抖和冰凉。
容晚初怔怔地注视着他。
年轻的男人微微蹙起的眉峰也平复了下去，像是满意于她的温顺，又像是终于得偿所愿，容晚初感受到他就着这个姿势习惯地拍了拍她的腕，低声道：“阿晚你乖。”
——容晚初第二次在他口中听到这一句“阿晚”，连语气也是这样的熟稔，仿佛说过千万回。
她凝望着他峻刻而俊美的眉眼，他梦中安静而思虑的睡容，他和前世的升平皇帝越发相异的，却与梦中那个男人越来越贴近的每一处。
她心底里有个荒谬而难以拒绝的猜想，撕开重重障障的云翳，在她心头鼓动燃烧。
有那么一刻，她真的很想握住他的手，唤醒他，问他——
她无意识地反手握住了他的手掌，又终于意识到那种温热并不是正常的温度。
“来人，来人！”
容晚初再也顾不得其他，霍然站起身来，向门外扬声呼唤。
纷乱的脚步声很快就在门口的甬道上响了起来。
阿讷身边簇拥着凤池宫的宫娥，嘴撅得高高的，在门口的时候仿佛和谁挤了一回，争先进了屋。
满脸焦色的李盈，和背着药箱的太医紧紧地跟在后面，蜂拥地赶了进来。
容晚初顾不上琢磨侍人之间这点龌龊，先道：“杨太医。”
“陛下发热了，您来的正好。”她说话的时候，身子往后退了退，留出了榻边更多的空间，而榻上的人扣在她腕间的手却没有放开，这时就被她拖了一小段，从薄被子底下露了出来。
花白胡子的老院正应了声“臣在”，目光在两人交握的手上一扫而过，仿佛什么也没有看到似的，就坐在榻边的椅子里，抬起了头，对着容晚初道：“娘娘，臣要为陛下把脉，有劳您替陛下理一理脉枕，平放静置即可。”
老头儿脸色十分的正经，仿佛堂堂正正，没有一点暗示意味似的。
容晚初原本一心都是焦虑之意，被他这样一说，才注意到皇帝的手还挂在她腕上。
她微微一怔，心中有些说不上来的滋味，仿佛也酸也苦，但又仿佛酸也是甜的，苦也是甜的，一时又有些恍惚。
她定了定神，才垂着眼睫，轻柔地拂开了环住她的那一只手。
手也是瘦的，五指修长，骨节像是铁铸一般硬朗，熟悉的位置有些还没有结出茧的泛红皮肉。原本虽然是虚握，但扣在一处的力气却大，带着些总不肯分开的意味，但被她这样一抚，又温顺地放了开来。
容晚初握着他的指尖，引着他将腕搭在了硬硬的脉枕上，放开的时候，那灼烫的触感还停留在她微凉的掌心里。
阿讷和李盈看到这一段短暂的互动，都有些难以掩饰的惊愕之感。
贵妃和皇帝的不睦——或者说，贵妃单方面对皇帝的不睦，对于两位腹心之臣来讲，从来不是一件秘密。
李盈目光在地面的斑斑血迹上扫了一圈，陛下的佩剑掉在贵妃的脚边上……他实在猜不出前头都发生了什么。
他方才被人拿事情调远了，等到意识到有什么不对才匆匆赶回来，又在门口同阿讷起了一回争执，原本心里有许多挂碍、恼怒、不安，然而此刻见到这样一幕，忽然就轻轻地吁了口气。
皇帝有多在意容贵妃，他心里最清楚！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或许……他在心里冒天下之大不韪地默默想着，或许陛下因祸得福，也说不定！
就连感受到阿讷不知为何，狠狠地瞪过来的视线，他也眼皮都没有抬，只当做没有看到似的。
底下人的心思这时候全不在容晚初的眼睛里。
她有些急迫地看着杨院正，等着他说出诊断的结果。老太医也没有让她失望，只诊了脉，又掰开齿关看了看舌面，就从药箱里翻出一支粗颈的矮瓷瓶，圆圆的肚子七八分径，没有用常见的布塞、木塞，只是拿蜡封着口。
他摸了摸胡子，仿佛沉吟了一下，道：“陛下虽然被白蛇所伤，但吃了白蛇胆，按理说该没有什么大事才对。不过，臣原本就说了这几日不能随意用药，不知道是什么人给陛下用了一味‘夜合花’，这花带内热之毒，就把陛下引着了。”
容晚初的注意力在白蛇胆上一晃而过，原本心中有些说不出的情绪，但很快就被后面的话引住了。
“夜合花”是什么东西，容晚初并不曾听闻过，但结合杨太医前前后后的话，她也知道这必定不是什么善物。
她面色微冷。
杨院正原本以为这是皇帝和贵妃之间的小情趣，此刻察言观色，就知道并不是这样一回事。
他略松了口气。
小年轻，贵人家，就是喜欢胡闹。
他方才说话的时候一直摩挲着那只瓷瓶，这时抬眼看着容晚初，道：“娘娘，白蛇胆珍贵，自古以来也少有人服食过。这味药丸原本是臣祖上传下来的，唤做‘长平一气丸’，微臣无能，研究了许多年，也未曾彻底解透了这丸药的性理。”
容晚初听到“长平一气丸”的时候，就徐徐地吁出一口气来。
她其实一向并不是一个信命的人。
前世容玄明气到极处，曾评价她“天生反骨，无畏无敬”。
但在这个午后，她却罕见地想要相信命运的机巧和遇合。
她道：“这药陛下可以服用。”
问都没有多问一句。
杨院正有些讶然。
他又将这位贵妃重新打量了一次——这原本有些失礼，但他做出来就十分的坦然，又很快地低下头去，用玉板挫开了瓶口的蜡封。
那瓶口一开，药丸还没有取出，就有一股沉邃的异香淡淡地散了出来。杨院正手脚十分的麻利，顷刻之间就将那枚龙眼大的黑药丸捏在了手中。
容晚初没有叫人，亲自到桌边去斟了一盏清水。
阿讷和李盈忙凑了上来，七手八脚地服侍着榻上的殷长阑直起了腰，将那枚药推进了他的口中，又就着容晚初的手喂他喝了两口水。
阿讷有些担忧地道：“那么大一丸子呢……”
她的忧虑没有成真，那药丸仿佛入口就化了似的，很顺畅就被咽了下去。
宫女就眼睁睁地看着贵妃扶住了皇帝的肩，手势温柔地替他理了理衣裳，目光落在他的肩后，长睫微微地动了动，眼中就生出些痛楚之意。
她低声问道：“陛下是怎么受的伤？”
李盈仿佛早就等着她问了，就将前头的事一一地说了一回。
他是半路才赶过去，皇帝受伤的时候，随驾的只有两个龙禁卫，他也如实地交代了。
“费胜，于存。”容晚初将两个侍卫的名字念了一遍，语气也是十分平静的，众人听不出她的心情。
李盈连忙补充道：“费侍卫受了重伤，陛下已经交代了要留他在宫中仔细将养。于侍卫受了陛下的褒奖，说他‘救驾有功’……”
他虽然不大喜欢于存，但也不至于随意篡改皇帝的评价。
容晚初就点了点头。
她道：“这个于侍卫没有什么大碍？也请太医替他看一看才好。”
杨院正闻弦歌而知雅意，就起身行礼道：“臣恰逢其会，愿为陛下和娘娘分忧。”
容晚初问道：“陛下这里可还有什么交代？”
杨院正道：“陛下吃了药，倘若情形好些，大约不用多久就可以醒过来。若是不好些，就要到明日看。”
容晚初也略知道这里是因各人体质而异。
她就微微点了点头。
杨院正提醒道：“只是不知道那夜合花是从何来的，还是早些找出来好些。”
容晚初眉目微冷，道：“本宫知道了。”
杨院正就躬身退了出去。
房中只剩下凤池宫主仆、李盈和昏睡中的皇帝。
大太监就跪了下来。
他对上了容晚初冰冷的水杏眼，硬着头皮道：“娘娘，奴婢罪该万死。只是不知娘娘到的时候，究竟是怎样一个情形？”
容晚初看他满头的汗，鼻尖都憋得发红，却还能想要把事情问清楚了，目光稍稍地缓了一缓。
她没有急着斥责李盈的失职，淡淡地道：“本宫到的时候，昭仪秦氏正意图犯上，陛下以剑刺之！”
李盈眼前几乎一黑。
他这一回终于知道了榻边、地上那些血迹的由来，不由得战战兢兢地道：“是奴婢的错……”
容晚初无意在这时指责他、处置他。
她坐在榻边，俯视着跪在地上的内侍，静静地道：“你是天子的身边人，要做他的臂膀，护持他，照顾他。”
她语气那样平静，像深不见底的静流，平缓的水面上全然看不见水底的漩涡和暗涌。
李盈却在这样的语声中苍白了整张脸，连连地磕头。
连阿讷都埋下头去，鹌鹑似地不敢作声。
榻上的殷长阑忽然从喉间发出微微的一声低吟，容晚初转过头去看着他，抽/出帕子替他沾去了额角不知何时沁出的薄汗。
阿讷偷偷地斜过眼角，看着少女眉目微敛，花瓣似的唇微微地抿了起来，注视着榻上人的视线专注，像是在这一刻只能看得到这一个人。
她手上的动作细心又轻柔，仿佛又带着某种难言的熟练。
阿讷的心里不知为何轻轻地抽了一下，又酸又软的。
屋中半晌都没有其他的响动。
门口投进来的光线却暗了一暗，有个宫人站在了那里，脚步有些犹疑地不知道该不该进屋来。

第29章 双红豆（2）
屋宇之中一片宁寂，只有匀长或清浅的呼吸声没进空气里。
宫人脚步踟蹰地站在门口，一时之间似乎觉得自己有些冒失。
容晚初已经停下了在殷长阑额间擦拭的手，微微偏头看了过来。
她神色沉静，没有被打扰的不悦，那宫人在她这样的视线里，就跟着静下了心，屈膝道：“娘娘，秦昭仪一定要见您，说有话想对您说。”
秦碧华。
容晚初面色如水，握着帕子的手却微微地紧了紧。
她垂下睫，将榻上似乎重新安稳下来的殷长阑又看了一眼，向阿讷和李盈道：“服侍好了陛下，倘若有什么事，即速来报我。”
就站起了身来。
那宫人似乎没有想到容晚初真的会应秦昭仪的要求，俟容晚初已经走到了面前来，才醒过神来替她引路。
九宸宫建筑群占地比凤池宫更阔大，曲曲回回的抄手游廊连通了坞榭池阁。秦昭仪被安排在偏殿的配间里。
宫中女子行走都寂寂无声、佩环不动，容晚初和宫娥一前一后地转过屋前明廊的折角，就听见室内有女子尖锐而高亢的声音：“容晚初呢？她还没有来么？她不肯见我？”
即使是同辈之间直呼姓名，也是十分狂妄而失礼的行为了。
更何况是以下犯上。
引路宫女的面色都憋出了些赤红之色，她低声道：“娘娘，秦昭仪方才还稍懂些礼数。”
十分的窘迫。
容晚初并不以为意。
她温声道：“本宫知道，这不是你的错！”
隔窗的低低语声落进了屋中人的耳朵里，里间的人静了一静，道：“贵妃娘娘，您来了！”
“听闻昭仪相邀，不敢固辞。”容晚初也淡淡地隔着窗回了一句，身影已经出现在了门口。
房中守着四、五个宫女，虽然奉了阿讷的命令在这里看守，但没有主子的指令，不能自作主张地冒犯贵人，听着秦昭仪随意地呼喝容晚初的名姓，一个个眼睛都有些冒火地盯着她。
容晚初进了门，众人就纷纷地替她整理了桌椅。
秦碧华靠在贵妃榻上，被殷长阑一剑刺伤的肩头包上了厚厚的白缣，另一侧的肩头挂着件毛皮子大衣，目光有些诡谲地望了过来。
容晚初还记得她之前在内室时的惊惧神态，此刻见她这样一副胸有成竹、有恃无恐，全然变了个人似的模样，眉梢微微地一动。
冬日里外头天寒地冻，她贴身只穿了件水红色的夏裳，轻薄的罗衣完全不足以阻隔寒风，但却玲珑毕见地束出了少女姣好的身形。束腰雪青色的流苏宫绦，坠了枚小小的元宝香囊，尾端还系着一串细碎的小银铃铛。
虽然姿容并不殊显，但精心地妆饰过，青春正盛的年纪，衬着大病新愈后失了血色、比冰玉还白上三分的脸，酡颜朱/唇，明珰金钿，也别有一番摇曳风情。
容晚初顶着她毫不掩饰的视线，在她对面不远的方椅里落了座。
这一处因为是平日里并不使用的偏殿庑房，地龙也烧的不甚精心，宫人就把远处的炭盆都端了过来，放在了容晚初身畔不远不近的地方。
秦昭仪看着一众宫娥兴冲冲又周到地围着容晚初打转，嘴角微微地勾了勾。
她道：“贵妃娘娘，我要同您说的话，恐怕不好教旁人听见。”
容晚初淡淡地“哦”了一声，尾音微扬，眉目淡淡地看着她，道：“那就不必了。本宫倒也有些话要问过昭仪。”
秦昭仪抬手去理了理肩上的披风的毛领，手指就紧紧地陷进了皮毛里。
门口又响起一阵杂沓的脚步声。
有个男子的声音微微颤抖着道：“卑职斗胆求见贵妃娘娘。”
秦昭仪目光微转，见来人是个侍卫服色的陌生男子，身材高大、面容俊秀，神色间还有几分憨厚之相，不由得笑了起来，道：“贵妃娘娘倒是好兴致。”
她话语间半是调笑、半是讥诮，本期能看到容晚初色变的脸，却没想到少女冷冷地向她望来一眼，就像是有只冰冷的手轻巧地扼住了她的喉咙，让她难以继续说下去。
容晚初目光落在门口的侍卫身上，问道：“你就是于存？”
那侍卫叩首道：“卑职正是。”
这名字让秦昭仪有些许熟悉之感，尤其在当男人跪下/身去的时候，视线在她身上一掠而过，就有不知名的战栗从她心底里泛了上来。
她无意识地打了个冷颤。
容晚初看了她一眼，就转头继续问道：“你所来何事？”
一阵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挲声。秦昭仪睁大了眼睛，看着门口那人在袖中摸索了一时，索性横臂到嘴边，齿关合紧，“哧啦”一声，硬生生地撕开了袖口。
秦昭仪不由得“啊”了一声，轻轻掩住了口。
于存没有抬头，他用蛮力撕了袖子，就仍旧十分拘谨地端正了身形，冬日的衣袖是夹绵的，但在那袖底的绵之外还有一道夹层，这时候被扯开了，就有颗鹅卵灰的小布包骨碌碌地掉了出来，滚在青砖的地面上。
那布包只有成/人手指节大小，掉在地上俄顷就被于存抄在手里，却有股幽异的香气已经在这短短的时间里扩散了开来。
秦昭仪突然拄着贵妃榻撑起了身子。
她身上带着伤，这一下似乎抻到了创口，就有股殷色从缠着的素缣里洇了出来。
她恍然不觉，身子用力向前探着，目光死死地盯着侍卫手中那只小小的布囊。
那香味妖异又缱绻，乍一入鼻腔中，就使人稍稍地生出一股酸/软无力之感，又有股无明的燥火从心底“腾”地燃烧起来。
容晚初原本心中就有些恼意，被这股邪火拱得益盛，不由得将帕子在鼻端拂了拂，中正宁和的檀香气稍稍驱走了那一缕异香，
她微微蹙了蹙眉。
于存已经低下头去，双手捧着那只布囊，低声道：“卑职昨日受人所托，要将其中此物置于陛下书房外的香炉之中。陛下待卑职隆恩浩荡，卑职却生出背主之心，请娘娘稽查其中首尾，降罪责于卑职。”
他音调中还有些难以掩饰的颤抖，那双手也是战栗的。
容晚初微微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秦昭仪却已经尖声道：“你撒谎！谁知道你是从什么地方寻来这等腌臜之物，秽乱宫廷！你该死，该死！”
她这样的失态，在场谁还不知道她于中有些干碍。
容晚初没有理会她的嘶喊，只是看着于存，问道：“你受谁的所托？”
于存微微犹豫了一瞬。
容晚初没有催促、逼/迫他。
——此人既然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想必心中已经有个轻重和取舍。
她神色并不严厉，就面容沉静地坐在那里，仿佛对方才听到的话也没有惊讶。
于存的迟疑并不长久，就低声道：“回娘娘，是臣的同乡，夕云宫的陈满公公。”
竟然是乡党。
这世道忠孝节义大于天，律法还讲一句亲亲相隐。为了向天子尽忠，轻而易举就将孝义都卖了个干净，这可不是寻常人能做得到的。
容晚初这一次重新地打量了面前的这名年轻侍卫。
他跪在她面前的时候，那种由衷的、无法掩饰的尊敬和畏惧，同样逃不过容晚初的眼睛。
看上去也俨然只是一个事君忠直、纯心不二的臣子。
她只在片刻之间，就把这一点心思暂时搁置了，微微地静了静，道：“本宫知道了。”
于存嗫喏着，像是犹想要说些什么，容晚初已经温声道：“于侍卫，汝身功过，当有陛下裁夺。本宫先当有赏。”
于存唇角翕动，一时难以说出别的话来。秦昭仪见容晚初自顾自地同人说话，全然没有人理会她，随手从手边抓了什么就丢了出去。
小瓷瓶跌在地上发出碎裂的清响，清苦的木氛流了出来——原是太医留给她敷伤口的药粉，此刻白白地溅洒了一地，秦昭仪就抱膝坐在那里，怔怔地盯着地面上的白色痕迹。
容晚初眉梢微蹙，侧首稍稍地示意了一下，就有宫女知机地上前来，引着于存离开了。
少女已经站起身来，走到贵妃榻前，一手按住了秦昭仪的伤肩，秦昭仪“啊”地失声喊了出来，剧痛之下毫无反抗之力地被她压着肩，仰在了靠背上。
她对上了少女沉冽的眉眼。
腰间忽然一紧，随即又是一轻，那枚挂在宫绦上的香囊已经被解了下去，容晚初重新放开了她，垂着眼一手解着香囊，就露出里面一叠微红褐色的干燥花瓣。
用手轻轻一捻，就碎成了残末。容晚初将手指抬到鼻端嗅了嗅，除了花草茎叶特有的枯味，并没有其他的气味。
秦昭仪怔怔地望着她这一系列利落到近乎酷烈的动作，一时仿佛忘了反应。
容晚初已经淡淡地问道：“这就是夜合花？”
秦昭仪没有说话，在容晚初重新望过来的时候，她再度轻轻地笑了起来，道：“贵妃娘娘，我同您有话说。”
她笑得有些难以言喻的幽冷，一双眼定定地望着人，有十分的古怪。
容晚初没有去猜测她这样锲而不舍究竟要说些什么。
少女漫不经心的样子落进秦昭仪的眼睛里，让她胸臆中的那把火越烧越旺/盛，森森然地道：“贵妃娘娘，这些日子同陛下相处十分愉快罢。”
“让我猜猜，他是不是也喜欢贵妃娘娘的好颜色呢？”
“毕竟。”她忽然笑了起来，眼中充满了挑衅的意味，高高地勾起了嘴角。
容晚初若有所觉，霍然沉声喝道：“都出去！”
宫人井然有序地退了出去，走在最后的宫娥回身虚虚地掩上了门，贵妃榻上的秦碧华却畅快地笑着，扬起了声音高声道：“毕竟贵妃娘娘这样的绝色，那等孤魂野鬼、山精魅怪，一辈子也见不到一回呢！”
容晚初立在地中，目光冰冷如刀，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秦碧华高高地扬着颈子，毫不示弱地回视着她，口中犹然讥诮地道：“怎么，贵妃娘娘这样被世人称道的聪明人，难道就没有觉得不对？”
容晚初静静地看着她，面上的神情幽深如平湖，听着她喋喋地说着，却连最初的那一点冷意都消弭了。
她的目光一寸一寸地从秦碧华的发顶游弋下来，像是打量一尊没有生命的刻像，从头发丝看到了脚底。
她这样的平静，反而让秦碧华微微地气虚了一回，随着她视线的移动，忍不住抬手遮在肩头，掩住了那一处犹在隐隐作痛的伤口，裸在外头的双足也蜷了蜷，缩回了裙裳的荫蔽之下。
她下意识的躲避让容晚初唇角不带温度地微微翘了翘。
秦碧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气短。
她咬了咬唇，冷笑着道：“看来贵妃娘娘是无意赐教了，怎么，别人的男人用着开心么？还是说……”
“贵妃娘娘是人间至善，就心甘情愿以身饲鬼呢？”
秦碧华的语气幽咽森森的，又是怨毒、又是憎恨，使她一张精心妆点过的面庞都扭曲了，说到最后，几乎在低低地咆哮着。
容晚初徐徐地叹了一口气。
她有些倦怠似地敛了睫，仍旧没有回应秦碧华的话，就转身走到了门口去，“吱呀”一声，将宫人临出去之前阖上的门扉又打开了。
外头沁而冷的风涌了进来，把庑房中积下的旖旎香气都冲散了。
宫人们都远远地站在天井对面的抄手游廊底下，此刻看见她开了门，才纷纷地行礼。
容晚初微微垂着眼，声音也有些不知所起的干涩，道：“去请一杯酒来。”
宫女微微地怔愣了一下，才应了声“是”，就沿着回廊往前头去了。
容晚初说话的声音并没有刻意地含混和掩饰，站得远远的宫人都听清楚了，同在房中的秦碧华就更听得明白。
她不可置信直起了身，锐声道：“容氏，你敢杀我？！”
容晚初恍若未闻。
她站在门口，冬日午后似暖还寒的日光从门楣间漏进来，勾在她的轮廓上，逆着光，秦碧华只看得到她微微垂着头，鸦青的鬓发在日头里折着洒金似的碎芒。
她亭亭地站在那里，即使听着身后的人声嘶力竭地质问她，也没有一丝一毫的反应。
秦碧华随手抄起了榻上的赤铜暖手炉，就要向门口的方向砸过去。
摸在手上的那一刻，她却忽然变了主意，微微地冷笑着，就放轻了手脚，摸索着要从贵妃榻上走下来。
她没有穿鞋，赤着足踏在冰冷的青砖地面上，冰得她忍不住一抖。
容晚初却已经回过头来，目光只在她那只扣着铜炉的手上一扫而过，像是早就知道她要做什么一样，淡淡地看了她一眼。
秦碧华的动作就不由自主地僵住了。
容晚初就走回房中，重新坐在了那张榻前不远不近的方椅里。
“秦碧华。”她静静地看过来，即使并没有像是淑女应当的那样坐得腰直笔挺如竹，相反还有些失仪地靠在了椅背上，有些厌倦地微微垂了眼，却仍然有些睥睨的意味，淡淡地道：“我敢杀你。”
“你呢？”
“你敢么？”
容晚初一连问了三句，和着她倦而低垂的眉目，话语间的轻慢之意几乎就呼之欲出了。
秦碧华紧紧地咬住了牙关。
她压低了声音，吐字时因为愤怒而有些“哧哧”的嘶声，道：“我是陛下亲封的昭仪，二品主位，天子御妻！你凭什么处置我！”
她问得声势汹汹，容晚初却充耳不闻，自顾自地坐在那里。
一股怒火冲上了秦碧华的囟顶。
她直到这时也并不相信容晚初当真可以只手遮天地杀了她，但容晚初的冷淡态度却已经把她整个人都点燃了，她死死地扣着那只余温的赤铜小炉，手一扬就真的掷了出去。
容晚初头都没有偏，那只小炉就擦着她鬓角的发丝掠了过去，“咣当”一声砸在了地上。
她喉间发出一声若带着哂意的气音。
秦碧华怒到极处，反而“呵呵”地冷笑了两声。
她凭着直觉知道容晚初心中更加在意的是哪一件事，就阴冷地望着容晚初，道：“难道你是为了维护那个冒牌货？你就不怕我死了，也变成鬼，教你夜夜不得安生！”
容晚初终于抬起头来，淡漠看了秦碧华一眼。
门口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响。
到前头去寻李盈要鸩酒的宫人大约该回来了。
上辈子饮下那杯毒酒的情形一遍一遍地在容晚初脑海里翻涌，她因为胸臆中难以抑制和纾解的窒闷而愈发疲倦。
连开口说话都变成一件需要用力才能做到的事。
她看着眼中又像是喷着火，又像是飞着刀子的秦碧华，终于还是静静地开了口，道：“你不必在这里妖言惑众，我杀你，是为你大逆弑君、十恶不赦，人人得而诛之。”
秦碧华却抬起了眼，怔怔地看着她身后的方向，忽地放声大笑起来，道：“好一个大逆弑君、十恶不赦，容晚初，你好一副堂皇冠冕！”
方才那一句话已经耗尽了容晚初的气力，她无意与秦碧华继续多费口舌，就头也不回地向后招了招手，道：“呈来给我。”
预期中的毒酒没有送到她的手中，却有只干燥而灼烫的手将她冰冷的指尖包覆在了掌心里。
男人握住了她的手指，沉邃的嗓音带着大病未愈的嘶哑，在她身后淡淡地响了起来：“这一杯酒，是朕赐你，秦氏，是朕杀你，与贵妃无涉。”
“九泉之下，你有未竟之言，只管来与朕说！”

第30章 双红豆（3）
容晚初怔怔地回过头去。
男人察觉到她的视线，微微低下头来看了她一眼。
他面上犹带冷肃之色，而目光落在容晚初面上的那一霎就染了安抚的温度。
大约是误解了她这一眼的意思，容晚初感觉到他的掌心稍稍用了力，将她手指握了一握，就轻轻地松开了。
指尖离了温热的包覆，重新暴露在微冷的空气里，她有一刹那想要探出手去挽回。
容晚初有些怅然若失地垂下了头。
但也许是因为殷长阑忽然的到来，又义无反顾地站在了她的身后，又或许是那一句话掷地有声的缘故，关于鸩酒带来的、一直在她胸臆间翻腾的反胃感，在无声无息之间平复了许多。
她微微敛着睫，有些放松地向后靠了靠。
容晚初的身体无意识地向着殷长阑的方向倾了倾，她自己毫无所觉，坐在对面的秦碧华却看得一清二楚。
方椅是坚硬的酸枝木质地，因为鲜少有人来，搭着的椅袱也只是意思意思，薄薄的一层遮覆，横梁鲜明地凸在那里，容晚初靠过来的时候，殷长阑就探过了手去，垫在了她的背脊后头。
秦碧华冷眼看着这一边。
她看着像一棵笔挺的松树、一柄凌厉的长/枪一般站在容晚初身后的殷长阑，也看着因为他突如其来的到来，便倏忽间从那种倦怠而几无生气的情绪中鲜活回来的容晚初。
当她打量着殷长阑的时候，男人没有一丝一毫的反应，而当她的视线落在了容晚初的身上，年轻的皇帝就若有所觉地抬头回视过来。
那一眼说不上是酷烈或者凌厉，而她在那顷刻之间只觉得面前并不是一个熟悉或陌生的人，而是一片苍茫的海，说不清哪一刻就有潮啸翻涌将人灭顶。
秦碧华的笑声被这一眼堵在了喉间。
她剧烈地呛咳起来，身体都蜷成了弓形，头埋进膝盖里撕心裂肺地咳着。
殷长阑却低下头来，温声道：“这里不清净，李盈说你辛苦了一中午，膳都还没有用。教他们先服侍你出去休息一会吧。”
他音调低沉，犹然有些微哑，明明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你先回房去等我”，语气却温和而不轻狎，听在人耳中全是熟稔和爱重。
从前不敢往这上头想的时候，处处都觉得怪异。
如今心里一旦生了念头，这样的温柔相待，两世里也不过这一个人。
容晚初心中微微黯然。
她没有拒绝，而是顺从地站起身来，阿讷和李盈就侍立在门口，李盈手中还端着一个小小的托盘，上面放了个小盅儿，想必就是她前头令人去要的东西了。
看见她过来，都纷纷地行礼。
殷长阑背对着这边，却仿佛知道是个什么情形一般，沉声吩咐道：“李盈把东西放下，服侍贵妃往前头去，传了膳请贵妃先用着，不必等朕。”
处处都想得周到了。
李盈心中微微感慨，悄悄地去看贵妃面上的神情，却见容晚初神色淡淡的，仿佛并没有什么别的表示。
他一时摸不清楚这两位主子之间究竟是个什么情形，就躬身应喏，和阿讷一同带人侍候着容晚初回主殿去。
容晚初站在门口，有些犹豫地略停了停脚，回首向着室内看了一眼。
年轻的男人身影微微瘦削，却仍如旧时的颀长，将她眼底的一片天地都挑起了。
她垂下眼，搭着阿讷的手转上了回廊。
这时辰已经到了申正，日头都斜落了，矮矮地压在西侧高阁的屋脊上。
容晚初的精神绷了一整天，这时也终于感受到辘辘的饥肠。
她在九宸宫/内殿的正堂落了座，李盈不假人手地亲自替她斟了茶水，就听见她腹中一点低鸣。
他忙道：“娘娘，陛下这里有前头鸿胪寺送进来的一罐‘羊奶/子茶’，奴婢替您冲一盏来？”
怕容晚初没有听过这样东西，还特地解释道：“听说是胡人拿羊奶和茶砖煮到一处，极咸香解饿的。”
大齐从泰安年间容玄明率军克复阴川，恢复同北地胡族的互市，至今也不过十几年的工夫。中原腹地的齐人，见过胡人饮食器物的反而绝占少数。
阿讷就没有听过这个，这时候忍不住问道：“羊奶/子那么腥膻，连平日里洗手都不爱用，怎么能喝得下去呢？”
这个问题李盈也没有想到，就支支吾吾的，反而是容晚初笑了笑，道：“胡人一辈子同牛羊马打交道，有许多自己的法子，沏一杯来试一试不就知道了？”
李盈就笑吟吟地应了声“是”。
不多时，果然端了个甜白瓷的盖碗回来，一揭盖，咸而浓郁的奶香就溢满了屋子，茶褐色的液体兀自缓缓地打着旋儿，用小银匙一挑，还有些微微的粘/稠之感。
阿讷有些好奇地凑过来看了一眼，道：“瞧着也同咱们家里煮的杏仁茶相似，只是颜色深些，闻着也不大一样。”
又不是什么罕见之物。
容晚初微微失笑。
虽然后头这些年大齐在边事上日渐式微，但是两百年前，大齐太/祖皇帝也是曾经勒功八百里、将胡人打到狼山祖地的一代雄主。
她跟在他身边，什么东西没见过、没吃过。
她想到这里，不由得微微地敛了敛睫，执着银匙浅浅抿了两口，冷不丁地问道：“陛下爱吃这个？”
李盈闻言怔了一怔，道：“陛下倒是不吃。”
他也没有想过为什么明明是皇帝当时看了鸿胪寺卿的奏表，就使他留下了这两罐茶，却一口都没有动过，这时被容晚初问了一句，还有些迷茫。
却看见贵妃娘娘的唇角微微地翘了翘。
他当然不吃，爱吃的是她。
世人都不知道大齐太/祖一向降不住牛羊奶/子的味道。那时他受了伤，她听说羊奶补身益体，特地从当地的牧民手里买了一只下奶的小母羊。
那人看见她手里端着的碗，就变了颜色。
听说是她亲手熬出来的，到底捏着鼻子一口都喝了，那神色瞧在不知情的人眼睛里，只怕要当他是干了一整碗黄连汤水。
她气他不爱喝也不肯明着告诉她，索性只当做不知道，连着逼他喝了两天。
容晚初羽睫垂落，碗中升腾而起的白雾模糊了她的视线，在她眼睫下凝出了细细的水珠。
屋中一时不知为何寂寂地静了下来。
李盈和阿讷都莫名地觉得有些压力，大气都不敢喘，生怕惹出声响扰了容晚初的心思。
少女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里，腰/肢像一株纤细的竹，垂着头一勺一勺地啜饮那一碗有人默默为她准备的羊奶/子茶。
眼见得一碗茶见了底，尚膳监的膳食还没有送过来，偏殿中处置昭仪秦氏的皇帝也没有回宫，李盈也有些无措，不知道要怎么安置这位贵妃娘娘。
容晚初却没有等着他来安排。
她喝尽了茶，拈着帕子拭了拭唇角，就重新挺直了身姿，静静地将暖厅里外环顾了一圈。
九宸宫主体的前后主殿，是个“工”字的形状，前头正殿左右翼外书房、问事处，越过穿堂，后头是寝殿和内书房，余下的池馆亭台又环着这“工”字随建。
容晚初的视线就落在通往内书房的落地罩上。
李盈注意到她的视线，不由得大感进退两难。
天子的书房从来都是枢机重地，不容人轻易走动，但他也知道，如今贵妃容氏正是皇帝心尖尖上的人，倘若她……
他还没有犹豫出个结果，容晚初却连问都没有问，径自站起身来向着那门中去了。
阿讷毫不迟疑地跟了上去。
李盈傻了眼。
他追了上去。
因为主人并不在房中，厚皮子的门帘也只卷在两端的门框上没有放下来，容晚初挑了珠帘进去，成串的南珠就微微地摇曳起来，晕着雾蒙蒙的光。
她感应到身后跟来的侍女，便淡淡地吩咐道：“外头候着。”
李盈摸不清这句话有没有也对自己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横竖也没有挡住，他就索性也留在了落地罩底下，瞪大了眼睛留意着屋中的少女。
容晚初并没有如李盈担忧的那样随意翻动。
她只是站在桌案前头，望着桌上写到一半的字纸，微微地湿/了眼眶。
殷扬出身蒿莱，十二、三岁就同游侠儿好勇斗狠，是个天生的武将，一笔字也如他的人一般桀骜不驯，点画之间都是锋芒棱角。
但她也见过他把她写了就丢在一边的诗文都收在一处，一笔一笔耐心又细致地誊写的样子。
他总是说：“阿晚才气纵横，只因为隐姓埋名地跟在我身边，才不能使阿晚一展所长，使世人传颂。”
他望着她，承诺似地说：“我替世人记得。”
后来风云改易，二百年岁月惊潮，世间终究并没有一册她的诗集流传。
却有一个人曾经在这里，仍如当年一样提起笔来，一笔一划地写她的旧词：
“小雪夜来晴。”
“共月微明。”
“沙洲苍管泛白萍。”
“江上野笛吹也老……”
“萧瑟空城。”
——这是当年他挥师石头城下，她留在他身边的最后一段时日。
容晚初以帕覆面，泪珠就大颗大颗地晕透了绢帛。
她立在当地，半晌都没有动作。
李盈不知道她在屋中看到了什么，只看见她肩头微耸，一时有些焦急。
阿讷嫌他在一旁换着脚看得眼晕，不由得翘肘捣了他一下。
李盈就细细地叹了口气。
偏偏这个时候有小内侍过来通传，说是尚膳监送了膳食过来了。
侍人之间细碎的声音惊醒了容晚初。
她其实有许多许多的问题想要问那个男人。
问他是什么时候到了这里，问他是不是认出了她，又想问他倘若没有认出来，为何还要对这位“贵妃”这样的好，或者既然认出了她，为什么不肯告诉她……
她这小半日里，又是惊吓，又是惊喜，一时又是彷徨，竟也说不清自己的心情。
李盈犹豫了片刻，还是先去交代安置席面。
容晚初却随手端起了一旁的茶盏，向砚台上泼了一点水，就着残墨蘸了蘸笔，就稍稍挽起了衣袖。
“隔水楚歌声。”
她落笔寒秀，又同男人的字迥异，但细细地品，又从骨子里透出如出一辙的萧疏清狂，使得明明是两个人、两种字迹，却毫不冲突地联合在了一处，没有半点突兀之感。
“呜咽三更。”
“向时斟错玉壶冰。”
“便尽蜀君当日碧，”
容晚初微一迟疑，笔尖在纸上稍稍地顿了一顿，洇出一个小小的墨点。
她写了下去：
“更与谁听？”*
——这一生到此，我满怀冰玉，又当……
与谁听？

第31章 双红豆（4）
兴平八年，已经一统北方的殷扬引兵南下，与兵出西南的大将军贺煊会师于石头城下。
大洛官员望风而降，旧朝气运彻底断绝，殷扬就在天下归心、万人拥簇之下入主帝都，立国号齐。
那于她而言，已经是很多年以前的事了。
容晚初垂下眼睫，将笔投进青瓷笔洗里涮了涮，才搁回了架子上。
御书房中的纸笺都是绝好的贡品，承墨宛转，色泽明丽，她捧着那张纸，慢慢地吹干了纸面上的墨痕。
桌上堆着许多书札，有两、三摞厚薄不一的，都是朝臣的奏折。桌边有矮矮的一沓，是各地的风物志、府县志，容晚初随意地一翻，还看到了一册绍圣皇帝的起居注。
绍圣皇帝是大齐世祖皇帝。
他是太/祖殷扬的兄子，归鸾五年入嗣宫中，旋被立为储君。
这个人年号“绍圣”，做皇帝的一生倒不至于负恩。
只是他死后，他的继承人神龙皇帝就为他上庙号“世”，又大肆追封亲生的祖父、祖母，倘若不是有言官死谏，只怕殷家的太庙里又要添上一尊帝皇。
世祖者，世系转易之谓也。
其中意味，不言自明。
说起来这位世祖绍圣皇帝，也就是升平皇帝的嫡系祖宗。
白捡来的皇位到底要还了回去，不知道九泉之下有知，又是什么样的心情。
容晚初嘴角微微地勾了勾，因为绍圣、神龙父子而隐隐升起的薄怒，又因为与男人的重逢而悄悄地消弭了。
她眼不见心不烦，手指一拂，就从这一册起居注上滑了过去，往下随意又掀了一本，就将手中这页补齐了的词稿夹了进去。
那人一向有看各地风物志的习惯，摆在案头，想必是时不时要翻一翻的了。
既然他不肯明着同她说，那她也不要告诉他。
就看他什么时候自己发现！
容晚初将露出一角的纸笺又掩了掩，不由自主地呶了呶嘴。
阿讷不知道她在里头做了什么，见她转身出来，就迎了两步，抽/出帕子替她擦拭手上的墨迹。
容晚初都没有留意到这一点痕迹，不以为意地笑了笑，道：“等一等总要洗手的，不要管它了。”
语气十分的轻快。
阿讷几乎压不住心里的惊讶，悄悄地抬头看她。
侍女知道自家的姑娘素有国色。
但侍女在容晚初身边服侍了七、八年，从来没有见到过她这样轻快而明亮的神色。
或许是容家气氛的缘故，又或许是别的什么原因——她一向是沉静至于沉郁的，别人家的女孩儿都爱出门交游，夺花斗草、吹/弹双陆，她却似乎一点都不向往外面的热闹，看着旁人的时候，好像在看一场雾里看花的戏。
尤其是入了宫的这些时日，分明正是一朵娇花初上枝头的年岁，却比经过风霜、做了太后的郑氏还稳重端得住。
阿讷嘴上不能说，心里常常担忧她思虑太过。
忧能伤人！
可是一转眼，就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像一朵倾国的名花，萼上挂满了尘埃时，尘埃也不损她的美丽。而一旦洗去了，就绽放出更加惊人的光华。
侍女由衷地笑了起来。
容晚初察觉到她的笑容，就微微地偏过头来看她。
那双杏子眼里盛满了细碎的星，睫羽一霎就纷纷拂落。
“有什么事这样开心？”
听到容晚初的问话，阿讷抿着唇笑了起来。
她道：“没事，没事！奴婢就是忽然心里喜欢。”
她怕说了实话出来，容晚初面上皮薄，反而坏了心情，恰巧出去安排席面的李盈折回了屋里，就转移话题道：“李大人辛苦了，不知可收拾好了么？”
※
太监和宫女一同拥簇着年少的贵妃离开的时候，偏殿中陷入了一阵漫长的寂静之中。
殷长阑并没有急于说话，自顾自十分悠然地负着手，踱到窗边目送着少女的离去。
秦碧华拢着腿偎在榻上，怨毒的视线死死地盯着他。
倘若目光有温度，男人的后脊上应该已经被点出火来。
殷长阑恍若未觉。
窗外婀娜亭袅的身形已经转过回廊的折角，消失在亭台楼阁之间。
男人身材高大，肩脊挺直，这样专注地望着女孩儿的背影，神色温柔又沉静，让旁的人看见，也不由得生出情到深处之感。
秦碧华偏偏见不得这样的情景。
她尖刻而讥诮地道：“怎么，有如此佳人情深意重，皇帝陛下感动么？”
她本以为殷长阑不会应她的话，没想到男人竟然微微地笑了笑，道：“感动啊。”
秦碧华语凝。
殷长阑已经转回身来。
李盈临走的时候，将盛着鸩酒的托盘放在了门口的高几上，盖盏里碧光盈盈的，看颜色十分的绚丽好看。
殷长阑揭开杯盖丢在一旁，漫不经心地捏着杯缘，将酒盏提在了手里。
秦碧华微微瑟缩了一下。
她原本猜度皇帝是被魇住了，或是有孤魂野鬼蒙了他的心智，但世人都说天子有真龙之气，不知道是如何有道行的鬼怪才迷得住皇帝的心。
她咬住了嘴唇，突然地问道：“你到底是谁？！”
殷长阑眉眼微压，淡淡地道：“朕是当朝天子。”
他说话的时候手稳稳的，连杯中的酒面都没有稍稍的摇动。
秦碧华一直密切地注意着他的动作，以期能在他身上找到一点的破绽，但看他这样的笃定和安稳，一时连自己心中原本的那一点臆测也难以坚持了。
怀疑的种子旋灭旋生，笃信和质疑之间左右摇摆，就不由得使人又愧又悔又是恨。
秦碧华眼前微微恍惚。
殷长阑已经走到了近前。
秦碧华手臂撑在榻上，忽然倾过身子，用力地扑了过来，抱住了殷长阑的腿。
殷长阑长眉骤锁，膝下下意识地一折，足尖稍一蓄力，就狠狠地踹了出去。
他这具身体底子并不算好，只胜在青春年少，虽然被他接手之后捡起了旧日的炼体习惯，但到底时日尚短，力气也不甚完备。
这一脚踢出去，倘若还是原本的大齐太/祖，当场就能将横练过的大汉踏碎了胸骨，这时放在娇娇弱弱的秦碧华身上，却也只能将她踢得斜斜地飞了出去。
秦碧华只觉得胸口火辣辣的痛，不消看也知道该是有一片骇人的青紫了。
殷长阑俯视着她，漠然道：“朕不是不打女人！”
秦碧华却像是没有听到似的。
她挣扎着膝行几步，重新扑抱过来，殷长阑这一次有了准备，没有等她抱住，靴尖已经踏在了她受伤的肩头上。
秦碧华尖叫一声，仰面躺在了地上。
殷长阑蹲在她的面前，淡淡地道：“别忘了自己说的话。朕今日杀你，往后为妖为鬼，只管来找朕说。”
她是真的要死了。
这个男人真的不会放过她——不管他是不是她认识的那个殷长阑，他都要杀了她了！
秦碧华极力地摇着头，不知道是说服自己还是说服对方：“你不会，你不会的。”
她呜咽了两声，忽而面上露出楚楚而哀致的表情，“七郎，七郎，你只是被容晚初那个女人蒙蔽了。她除了一张脸，还有什么好？七郎，我才是这个世界上最爱你的人啊。”
她由下及上，斜斜地挑着眉眼，她知道这是自己最妩媚而得人喜爱的神态，水光朦胧地望着殷长阑，道：“七郎，我不气你了，我许你宠幸那个容氏，我也不再嫉恨她，只要你的心还在我这里就好了！”
殷长阑却低着头在打量手中那杯酒。
他不耐烦与秦碧华多作纠缠，这样短暂的工夫，思绪已经飞到了前头离开的容晚初身上。
他原本没有想到这个时候的阿晚也能这样的杀伐决断——或者说，他们最初相遇的时候，他的阿晚分明那样坚韧而柔软。
秦碧华听得懂的话，殷长阑当然也听得懂。
容晚初那时口中说着“杀你只为你弑君谋逆”，实际上他们都知道，只是因为秦碧华的那些“惑众妖言”而已！
她——她怎么会这样突然地维护起这个小皇帝？
殷长阑微微闭了闭眼，不敢深想下去。
秦碧华的手臂已经重新缠住了他的靴筒，声声凄楚：“你睁开眼看看清楚，七郎，我是你的阿华啊，我们说好要一生一世一双人的……”
倘若他没有来，这个女人是不是就这样与小皇帝“一生一世一双人”？
有这样的野望，他的小姑娘生得这样的容颜，又怎么可能被这个女人轻易放过？
——他的小姑娘，是不是在离开了他以后，也就这样寂寂地凋零在深宫里？
殷长阑静静地道：“既然如此，不如就选你一个人进宫好了。何以要纳这么多妃子呢？”
秦碧华已经陷在了自己的情绪里，并没有听清他最后的一句话。
男人已经扣住了她的下颌，那只手宛如铁铸有千钧之力，让她被迫大大地张开了口。
他手腕一翻，青碧的酒水就沿着红唇白齿，汩/汩地倾泻而下，又被人不由自主地吞咽下去。
鸩酒入腹，没有过多久工夫，秦碧华就疯狂地挣扎了起来，面上神色狰狞如厉鬼，身体像一只煮熟的虾子般紧紧蜷缩在了一处，七窍都渐渐沁出乌紫的血来。
他前头一生征伐，一双手染满了鲜血，见过的死人只怕要比活人更多。
殷长阑面上没有一点波动，轻轻地拊了拊掌。
房檐传来极细微的一声响动，有个黑衣少年倏忽间从檐瓦上倒吊下来，身形灵巧得像只猴子，又诡秘得像只潜行在暗夜中的蝙蝠。
他眉眼十分平凡，进了门就向殷长阑行了个礼，垂着手站在一旁。
殷长阑看着他，道：“这里就交给你了。”
那少年闷声道：“奉尊主令。”
殷长阑微微点了点头，心中记挂着先离开的容晚初，就径自起身出了门。
冬阳薄薄地挂在他的身上，庭院里簌簌的凉风扑过他衣襟鬓角，吹散了他心里原本因为秦碧华最后那些呓语而生出的窒闷。
他的小姑娘。
他微微地笑了笑，大步流星地将偏殿抛在了身后。
※
殷长阑回到正殿的时候，正有宫女捧着铜盆，服侍容晚初盥手。
九宸宫的宫人不清楚容晚初的习惯，就在温水里中规中矩地点了刺玫花露，又洒上许多花瓣，绛红微紫的花瓣在水里载浮载沉，环着一双玉雕似的纤手，馨香在鼻，无端生出旖旎风华。
殷长阑在帘下停住了脚，眼眸微微一深。
宫人发现了他的到来，都纷纷地俯下/身来行礼，正替容晚初端着铜盆的那一个手中晃了晃，有些不知所措的样子。
水面微微一漾，就在女孩儿指尖拍起个小小的水花。
殷长阑稍稍压了压眉，淡淡地道：“看朕做什么，只管服侍你/娘娘。”
那宫人知道自己犯了错，诚惶诚恐地对着容晚初弓下腰去。
容晚初不甚在意，拈起盆边的香胰，在手上稍稍打了打，乳白的碎沫就沿着指缘敷衍开了，又散溢在水里。
她腕皓指纤，一双手细长晶莹，殷长阑一面觉得失礼，一面又难以将视线从她手上移开，只定定地看着，心里像是被点了一把火，烧得他口舌都微微燥郁起来。
那眼神落处灼灼烫人，容晚初又不迟钝，被他这样看着，纵是一向稳重，也不免觉得有些发烧，草草地涤净了手，就接过宫人手里的帛巾转过了身去。
她道：“陛下也忙碌了这一日，正该用些膳食才是。”
殷长阑应了声“好”，声音十分的温柔。
冬日日落得早，殷长阑回来时还有些许余晖，不过这样一段工夫，天光就黯黯沉了下来，掌灯的宫人沿廊点起了灯盏，暖黄的火焰光芒就重新笼住了殿宇。
端盆的宫女就要出去泼水、换水。
殷长阑却阻止了她：“不必折腾了，朕就这样洗了就好。”
“可是……”
——可是这是贵妃用剩的残水。
那宫人并没有机会说完了话，殷长阑已经将手浸了进来。
宫女不由得咬了咬唇，偷偷地看了容晚初一眼。
少女正低着头，耐心地擦拭着手上的水滴，仿佛什么也没有听到似的。
殷长阑常常觉得刺玫花香气太过馥郁，不免有些迫人，然而今日这样洗了一回手，仿佛也觉得这花香芬芳到恰好，虽然挂了满手都是，却竟一点都不刺鼻了。
他侧首就看见少女犹然在那里慢吞吞地擦手，不由得微微失笑。
他探过手去，将那片帛巾从她指间抽了出来，就顺手握了握她的指尖，盥手的水温热，她的手也并不显得凉，像一段触手生温的暖玉，被他突然地握住了，就不由自主地蜷了起来。
指尖划过他的掌心，却像在他心底软软地挠了一把。
殷长阑心情大好。
他没有继续拉着她，就顺着她的动作放开了她，温声道：“时候不早了，用膳罢。”
容晚初慢吞吞地看了他一眼。
他这样坦然，就仿佛前头那些暗暗的小动作都是她的错觉似的。
她以前可没有发现，原来他是个这样轻薄的登徒子。
想必是她梦里那个壳子颜色太过寻常，不值得他“见色起意”了！
她就轻轻地“哼”了一声，也没有露出一点旁的表现来，神色如常地转过身去，坐在了桌边。==
皇帝的常膳是八菜一汤，五道甜咸点心，加上贵妃减二等，饶是桌面并不紧狭，也满满地摆了一整桌。
殷长阑在桌上扫了一眼，就先挽起了袖子，把放在他手边的那一碟春茶明玉卷挪到了容晚初的面前去。
他稍有动作，围在桌边等着侍奉的宫人内侍就纷纷动了起来，等着他的吩咐，却没想到他不假于人，片刻的工夫，已经利落地换了四、五道菜品的位置。
等到最后，他伸手去端容晚初旁边一碗山棘凉汤的时候，那只盛汤的小盖碗却被只纤纤的手挡住了。
殷长阑眉峰微挑，不甚赞同地看了手的主人一眼。
容晚初笑吟吟地回视着他，道：“陛下若是喜欢，臣妾替您再传一碗来。”
山棘凉汤酸甜冰凉，男人既不嗜酸，也不嗜甜，简直没有半点喜欢。
他看着女孩儿含/着笑的眼，杏子似的明眸，里头倒映着一个眉头微皱的少年人的影子。
他就不知为何软下了心来，微微地叹了一口气，道：“少喝一点。”
殷长阑这样一妥协，容晚初就抿唇笑了起来。
满桌的珍馐被男人这样一换，安置在她面前的就尽是她喜欢、不讨厌、吃得下的菜式。
这样被人细心地照顾着一点饮食喜好的日子，于她已经很久很久都没有过。
而一旦重新经历了熟悉的一切，那一点原本还压在心里的，因为彼此容颜、身份和关系变迁而稍生的别扭，就悄无声息地消解了。
偏偏这个人什么都不肯明说。
那就让他自己慢慢地磨着好了！
女孩儿手中捧着冰凉凉的汤碗，细白的齿叼着天青瓷的薄薄碗沿，不由自主地微微弯起了眼睛。
※
这一顿午膳原本就直直拖到了晚上，等到食毕撤了桌，外头的天已经黑透了。
容晚初起身请辞。
殷长阑心中珍爱她，舍不得有半点轻慢，自然也不会在这个时候强留她。
他起身道：“我送你。”
容晚初看了他一眼，没有推辞。
但是等到上辇车的时候，她却婉拒了与他同乘：“臣妾虽然不才，也知班氏有‘却辇’之德。”
殷长阑其实并不知道谁是班氏，但见她神色明快，还带着女孩儿式的狡黠，望着他的时候眼眸忽闪忽闪的，就知道她心里故意地使着坏。
他有些无奈地捏了捏眉心，道：“都依你。”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上了两架车。
凤池宫在九宸宫正东，过了霁虹桥，就是一带紫竹迤逦，到宫墙下密密地植了大丛，微风一动萧萧肃肃，使人有腋下生风之感。
殷长阑却看着那丛竹子，低声道：“太凄清了些。”
容晚初瞥他一眼。
她从前在这宫里，只偏爱这样的凄清萧肃。
彼时心境也不过如这一丛竹，终年寒碧，原不需富贵之华。
她没有接他的话，只立在门口向他屈膝行了个礼，道：“臣妾这些时日从太后娘娘那里领了活计，宫里头乱的很，只怕要惹陛下的笑话。”
殷长阑失笑。
他顺着小姑娘的意思，道：“你好生歇息，倘若活计太多，我替你去向太后说。”
果真没有进门，就重新上了辇车。
容晚初目送他一行人的背影隐没在夜色里，留在宫中的阿敏听到门口的响动，已经急匆匆地赶了出来。
“娘娘。”她行了个礼，道：“您可算回来了，可出了什么事没有？去了这半日，也没有个人回来递个消息，打发人过去问，只说九宸宫里不许人打扰，悄没声的没一点动静。”
一面扶着容晚初的手臂，将她细细地打量着，一面又嗔怪阿讷：“你也是个心里没一点数的，不晓得我们在家里担心。”
阿讷鼓了鼓腮，有心要说些什么，却被容晚初含笑轻轻地看了一眼，只得讷讷地道：“万事都是好的，娘娘也没有出什么事，你直管胡乱操心。”
一路拌着嘴往里走。
容晚初犹记挂着白日里在偏殿盘账的女官们，听她们碎碎地说了几句话，就问了起来：“……是打发了回去，还是安置在了这里？这半日可有什么事？”
阿敏知道她原本的安排，就道：“依您的意思，都留在了宫里，横竖咱们这里地广人薄的，也睡得下。”
众人已经回到了后殿的起居暖阁，就服侍容晚初更衣、上茶，等到寻常使唤的宫人都退出去了，才压低了声音，道：“那些个典簿女官倒是都安安分分的，就是出个恭都要叫上咱们宫里的人同去。”
容晚初就“嗯”了一声，等着她的下文。
阿敏斟酌了一下，继续道：“宋尚宫、崔掌事和何司记，下午都曾经出去过一回。这几位身份都尊重，您不在宫中，奴婢不敢擅作主张。”
容晚初不甚意外地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了！”
阿敏见她神态平静，甚至还有些轻快，似乎没有半点影响，就微微吁了口气。
她回转身去，从内室的抽屉里取出几页纸来，有些赧然地道：“奴婢也不懂得太多，账册都是登了记的，又不能随意挪动，奴婢就把这几位出门前看过的几册账本编号都记了一笔。”
容晚初接了过来，温声道：“你有心了。”
阿敏欢喜地屈了屈膝，退了出去。
阿讷见容晚初神色平和，重新从盒子里取了算盘出来，动作也有条不紊的，就忍不住小声问道：“娘娘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了？”

第32章 双红豆（5）
阿讷虽然平日里跳脱些，也知道阖宫的账务不是个小事情。
尤其是容晚初执意彻底清算账目，当时宋尚宫和崔掌事意有所指的规劝，都曾落进了侍女的耳朵里。
如今阿敏回了这样的话，她心里不由得心惊肉跳的，偏偏容晚初神色宁静，仿佛既不惊讶，也不担心，不由得暗暗地着急。
她小声问道：“娘娘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了？”
容晚初有些诧异似的，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含笑道：“你/娘娘又不是南斗星君，能掐会算，也不是老程大人，天生计相，哪里就能一听便知是什么地方出了什么问题！”
阿讷被她笑了一回，就鼓起了腮。
她替姑娘着急，姑娘反而一点都不挂在心上！
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贵妃不急宫女急。
“好了，好了。”容晚初这边抽/出了上午临走前做了记号的账本，又卷起了衣袖，看着她还一副气鼓鼓的样子，就伸手摸了摸她的发鬟，道：“这宫里各人都有各人的心思，往后事情还多着呢，一件一件都自己先焦心起来，哪里值得。”
阿讷被她轻易安抚了，就默默地替她系住了折在肘上的袖口，一面又耐不住地问道：“您说老程大人是天生计相，怎么就有人天生就能做计相呢？”
容晚初已经摊开了手底下的那册账，就随口道：“老程大人从小见数不忘，七、八岁上，就曾经以数算之道设坛，遍邀天下人杰。当时国子监的教谕，也曾尽驱明算科贡生与斗，却没有一个胜过了他。”
“程大人就此名动天下！”
阿讷听得入迷，见容晚初三言两语就停下了，不由得追问道：“后来呢？后来程大人就做了官没有？”
“本朝哪有七、八岁的官员。”容晚初被她的异想天开逗笑了，道：“程大人也是个有心的人，他设了这个坛，在天下间都扬了声名，却就重新潜下了心思，做了十年的学问。”
“十年之后，他赴试的时候，却已经写出了那本被奉为当朝数术第一典的《程氏算谱》。同辈之中，谁还能与他一试高下？”
十七、八岁，已经为一代宗师，令天下士子折腰，该是何等的风光。
阿讷听得目眩神迷。
容晚初说到这里，也不由得微微有些感慨，一时手中拨/弄盘珠的动作都停了停，道：“先帝爷一朝若不是老程大人把持了这些年的钱袋子，只怕国库早就尽空了。哪里还有今日呢。”
阿讷原只当是听故事似的，竟没想到听的是个当朝人的传奇，十分的惊讶，道：“那这位程大人如今可还在朝么？奴婢怎么就没有听过咱们家同姓程的老大人家有过往来呢？”
那自然是因为程无疾知道自己职权敏感，一意要做孤臣，偏偏容玄明这样的炙手可热、风光无限，当然就更不会同容家有什么往来了。
容家越是门庭若市、车水马龙，程无疾对容玄明就越是敬而远之。
这话容晚初就没有对她说，只道：“先帝大行之后，老程大人就辞官回乡去了！”
侍女就十分失望地长长“啊”了一声。
容晚初心中却是一动。
就她所知，程无疾一向体魄康健，否则当日泰安皇帝临终托孤，也不会就点了他同为顾命大臣。
他离开朝堂，名为病乞骸骨，实际上恐怕远不是那么回事。
想来如今该仍有余勇。
她原本心里头想的都是厌恨而倦的念头，自然不会想着这位忠直的老臣如何，但如今心境一变，反而就牵挂起别的来。
她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身边叽叽喳喳的侍女也终于安静了下来，她就重新沉下心来，重新潜进了厚厚的账册子当中。
※
九宸宫中，龙禁卫换了一回值，白日里发生过的事就如同静水微澜，荡过就了无痕迹。
正要与同僚一道离开的于存却听到廊下有人叫他的声音：“于侍卫，请留步。”
李盈笑容可掬地向他躬身：“陛下相召。”
于存面色隐隐有些发白。
他从来没有见过九宸宫的李大总管在外头这样笑脸迎人的模样，如今乍然落在自己的身上，就不由得生出些恐惧之意，下意识地觉得该是前头香料那件事终于要有个清算。
一时走路都有些同手同脚的，僵硬地跟在了李盈的身后。
李盈看出了他的惊惶，倒没有故意磋磨他，到了帘子底下，就立住了脚，恭声道：“大家，于侍卫觐见。”
书案后的殷长阑正从前日里没有看完的一摞地志里翻看，听见通报的声音，就放下了书，抬头道：“宣。”
于存深深吸了口气，额上都见了些细碎汗珠，进屋来先磕头：“属下叩见吾皇万岁。”
就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他听见皇帝的声音从高高的头顶上方传来，似乎很远，又含/着不容忽视的威严，问他：“于存，依你所言，当日有人曾往你宿处去，委你以秘事。其中委曲究竟如何，你如今尽可以说来，朕为你做主。”
天子并没有发怒，也并没有就因为他一时荒唐的应许而降罪于他。
天恩竟是如此轻易就降在他的身上。
于存有些怔怔地想着，忽地重新“砰砰砰”地磕起了头，道：“属下惶恐，陛下容禀。”
“属下是莱州蠡阳人，农户出身，家中原有几亩薄田，祖上几辈人都没有出过读书人，一生忠厚老实，唯有务农。”
“后来蠡水县城有胡氏作乱，里正按家按户地通知‘知府大人征兵平叛’，属下的老父亲按律受征，没过多久，就战死在了蠡水。”
站在一旁的李盈听他竟从籍贯家世说起，一时原本觉得他啰啰嗦嗦、不知所云，但见殷长阑面色沉邃，似乎在静静地听着，没有一点不耐烦和催促之意，就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于存跪在地上，直起了腰，头低低地垂着。
他虽然心中十分的紧张，但越是紧张、说话就越是流畅，堆在心里的话越说越多，声音也渐渐沉重下来：“战场上刀兵无眼，死生之事，俱是天命，属下原无怨言！但谁想到属下老父尸骨未寒，里正却带着征兵的名录上了门，将属下的大兄强行带走，补了老父的缺名。”
“属下家中原本是良籍，一生唯有‘忠顺’而已，却不知里中因果，就生生地没入了军籍。”
“属下的长兄虽然没有战死，但受了许多的伤，拖了些日子的命，也在壮年就早早地撒手了。”
李盈听在耳中，就不由得在心里叹了口气。
在宫中过得久了，竟也快要忘了外头的世道是有多么荒唐而艰难。
当年倘若不是遭了灾，实在吃不上一口饭了，谁家会把五、六岁大的男孩子卖进宫里做了阉人呢！
殷长阑坐在桌案后头，搭着手望着地中的匍匐的侍卫，面色没有一点变化，但近身服侍了他这些日子的李盈，也能在他微微敛起的目光中，猜测出他正压着什么情绪。
于存说完了这一席话，殷长阑没有接，屋中就有了短暂的一段沉默。
侍卫有些尴尬，迟疑着不知道该不该继续说下去。
李盈就轻轻地咳了一声。
于存得了暗示，顿了顿，理了理自己的思绪，才又道：“属下已经没有退路了，不愿意不明不白地在乡中等死，就冒险上了京，正赶上禁卫军的遴选，属下尚有一把子气力，就这样侥天之幸，被抽选进了龙禁卫中。”
在家乡熬下去，也是做了世代翻不得身的军户。
可是世间却不是人人都有他这等勇气和决意。
李盈这时再看他，倒有了些惺惺相惜的味道。
殷长阑也微微地点了点头。
他道：“如此说来，你在宫中，处境只怕也不算得很好。”
于存面有赧色，道：“属下是个粗人，也没有什么旁的技艺，不过应卯当差罢了。万岁登基之后，满公公跟着您进了宫，因着一句乡音认了邻村的交情，满公公因此对属下多有照拂……才有了今日之事。”
说到最后，更有些黯然。
殷长阑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于存得了鼓励，就将那日陈满来见他的情景，事无巨细都一一地说了，声调都微微有些哽咽，道：“属下一时的糊涂，记得人情却忘了君恩，还望陛下责罚于属下。”
他说得十分的恳切，殷长阑心里有了谱，就轻轻地揭过了这件事，道：“功则赏，过则罚，俱有《大齐律》为凭。你在围场中护驾有功，虽然一时办了错事，却能悬崖勒马、及时醒悟，又能戴罪立功，朕心深慰。”
他抬碗向砚上洒了一点水，探过手去捏住了墨条，细细的摩擦声传进于存的耳朵里。
侍卫听见皇帝慢悠悠地道：“如今日之事，值守的侍卫竟能露出这般大的一个漏洞来，可见这龙禁卫倘若这么放纵下去，过上三年五载，竟不知还是不是朕的龙禁卫了。”
于存这一霎福至心灵。
他猛地重新伏下/身去，额头发了狠地磕在泥金的地砖上，沉声道：“属下愿为吾君分忧！”
他道：“刀山火海，但陛下驱策，莫有不从！”
殷长阑微微地笑了起来。
他道：“于卿忠勇，是朕的福将。”
于存一张清秀白/皙的脸涨得通红，全身都因为激动而隐隐发抖。
殷长阑已经磨好了墨，就抿了抿毫尖，开始低着头写字了。
李盈就轻轻地拉了于存一把，示意他可以告退了。
侍卫跟着大太监出了门，夜风一吹，连衣裳里子都被吹透了，才觉出方才在屋中的时候，不知怎么就汗透了重衣。
他感激地道：“李大人，方才多有照顾，于某都不知道改如何感谢才是。”
李盈笑眯眯地看着他，就从袖中抽/出一卷诏书来，道：“于将军且不必急着谢，先谢过陛下的恩典才是。”
大太监送了新鲜走马上任的龙禁卫左指挥使出门，就掸了掸衣袖，重新走回了内殿。
沿路的小太监、宫娥见他走过，都远远地避开了。
他到了穿堂门口，听见里头有隐隐的说话声，就知趣地没有闯进去，敛了袖子站在了门口。
白日里那蝙蝠似的黑衣少年听见了殷长阑敲桌子的声音，又倒吊着跳进了内室里。
他面目平凡，身材并不高大，露在外面的一双手却指骨修长，远胜于常人的大小，一双眼不看人的时候，常常有些精光暴闪。
但落在人身上，就如同无波古井般的深暗。
他进了屋，就向着殷长阑拱手行了个礼，静静地等着他说话。
“方才这个人说的话，你都听见了。”殷长阑抬头看他的时候，目光倒是十分的平静和煦，道：“究竟是不是这样一回事，如今也只是他的一家之言。陈满那里，你再细细地审一遍，看这件事后头还有没有旁人的手笔。”
“也劳你向蠡阳走上一趟，为朕看看这样冒良为军的，已经是个什么样的情形。”
那人就应了声“是”。
殷长阑微微一喟，道：“这一去倘若有‘黑月’的旧部，你也可便宜行/事，仍旧召回部中。”
那人的眉眼终于略略动了动，道：“如尊主所托。”
殷长阑叮嘱过了，就没有再问别的事，重新低下头来在奏章上批字，那人却旋了旋脚，道：“尊主为什么要选择他？”
殷长阑不意他会忽然提出问题来。
当年贺煊策划宫变之后，他建立了“黑月”，作为帝王在黑夜里的刃锋。
他崩逝得仓促，没有来得及将黑月的权柄和传续交接手段都交给皇太子，黑月也只继续护持了绍圣皇帝一朝，就彻底隐没进黑暗之中。
到后来，连殷家天子都不知道这一支暗卫的存在了。
他到这里之后，依照旧日的手段试了一试，当时也并没有想到竟然真的有一轮黑月响应他的呼唤，到了他的身边。
一个半野生的暗卫，许多规矩和道理并没有当年那么娴熟苛刻。
殷长阑看着他。
少年以为他不会回答自己的问题了，却听见他道：“因为他出身寒门，又有足够的野心。”
少年沉默了片刻，道：“但他看起来会割手。”
殷长阑就微微地笑了笑，道：“如果有一天他割手，就由你替我斩断他。”
那少年这一次就只是点了点头，见他再没有说别的话，就退了两步，单手撑着窗台向外一纵，如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隐没在夜色之中。
门口的珠帘有轻微的响动，是李盈听见室内的声音消歇了，试探地做了些动静。
殷长阑抬眸瞥了一眼，道：“进来罢。”
李盈挂着一脸笑容进了门，没有一点好奇的意思，看见南窗开了一扇，就挪步过去把木屉子收了下来，道：“夜里风凉，您可不能教吹着了。”
殷长阑不大在意地道：“这屋里地龙烧的太热了，吹吹风反而好些。”
回头却就想起别的来，又叮嘱道：“贵妃体魄不大健旺，教他们把凤池宫的地龙鼓得热热的，炭例也按三倍的给。”
李盈就应了声喏，道：“还是大家想得周全。”
他顺手拍了个马屁，没想到皇帝眉峰却微微地皱了起来，连笔也搁下了，道：“百密尚有一疏，她是个不会照拂自己的性子，没有人在身边拘束着，只怕天都要翻过来。”
听您这意思，仿佛您在贵妃娘娘身边拘束过她许多年呢！
李盈默默地腹诽了一句，就听殷长阑沉吟了一回，道：“你去问清楚，太后娘娘到底交代了什么事给贵妃，不拘是什么事，都灵醒着些。”
李盈就低眉顺眼地应“是”。
殷长阑被他打了这一回岔，心里牵挂着小姑娘，看着满篇花团锦簇、没有一个字落到实处的奏章，顿时有些索然无味，索性蠲了笔，重新从那一摞风物县志里抽/出书来看。
他甫一将这册书拿在手中，就隐隐觉得有些不对。
※
同在紫微宫中，也有人在说起今日的暗流。
大宫女玛瑙在内室里带着小丫头们服侍着贤妃甄氏除了头上的钗环，又换了衣裳，就往后头浴间去看热水。
另一个大宫女翡翠正捧着玉攒盒，一把一把地往大木浴桶里扬花瓣。
两个侍女也是跟着甄漪澜从家里进宫来的，情分一向亲密，说话做事就不甚避讳，翡翠一偏头看见她进了门，就撅了嘴巴，小声地抱怨道：“暖房里头一等的刺玫花叶，从来都是太后娘娘一份，咱们这里一份，偏偏今日就教九宸宫传了去。”
她说话一向有些尖刻，就恨恨地道：“不过是白在九宸宫里待了半日罢了，真就当那是个‘副皇后’了！”
洗沐之事一向是翡翠经了手的，玛瑙不晓得里头的事，听她这样生怨，不由得问道：“怎么回事？”
翡翠咬了咬牙，低声道：“还不是凤池宫的那位！”
她又向攒盒里抓了一把，花瓣新鲜幼/嫩，被她泄愤似的碾在手里，绛紫色皱巴巴地折成一团，汁水沾了满手。
她道：“凤池宫那位主子，平日里爱的不是梅花儿，竹叶子，风雅的不得了的东西？偏往九宸宫去一回，就用起刺玫来了，巴巴的拿了咱们娘娘的份例走。谁稀罕呢！倒要看她那肚子能不能争起气来！”
玛瑙不甚赞同地道：“你少说些。教娘娘听见了，有你的好受。”
翡翠就吊着眼睛道：“娘娘教她排揎了那一回，回来险些就积出病来。娘娘是个好/性儿，爱息事宁人，我可不是！”
她们在后间窃窃地说了这一回话，就有小宫娥傍着帘子笑眯眯地道：“两位姐姐可忙完了没有？娘娘叫人呢。”
甄漪澜见回来的两个侍女面上都有些怪怪的，微微垂了垂眼。
她没有急着问什么，等到到了浴间里，粗使的宫人都下去了，只余下主仆三个的时候，才向后靠了靠，肩颈倚在桶边垫着的软巾子上，问道：“怎么回事？”
翡翠正低着头，手里捏着个小木瓢，一瓢一瓢地往她身上浇水，闻言被吓了一跳，抬起头来，早没有了前头凶悍的模样，讷讷地道：“并没有什么大事。”
“没有什么大事，那就是有了。”甄漪澜微微地闭着眼，神色不动地道：“瞒着我，究竟是什么事？”
翡翠和玛瑙对视了一眼。
翡翠的面色有些难看，玛瑙看着她，到底有些心软，叹了口气，道：“奴婢们只是说起今日贵妃娘娘往陛下那里去的事来。”
她一向是个温和性子，语气也和软，不像翡翠的刻薄，听起来就好听许多：“从前这宫里头，咱们都当秦昭仪是个占了帝心的，她却家世不显，到底失了底蕴。”
“娘娘同贵妃娘娘、德妃娘娘，原是一样的人，纵然不谋宠爱，好歹一般的受人尊重。”
她低声道：“只是如今眼看着，贵妃娘娘得了协理后宫的凤权，凤池宫就水涨船高起来了。”
甄漪澜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静静地看着她，听她说道：“咱们宫里想往九宸宫递一碗汤，都千难万难。贵妃娘娘今日说去就去了，到晚上才教陛下亲自送了回去。”
甄漪澜就笑了笑，道：“偏是你们爱操心。”
琥珀不意她这样的不放在心上，顿时有些焦急，道：“娘娘，形势比人强。如今太后娘娘就把年下的事都交给了那边，往后谁还记得咱们解颐宫？”
甄漪澜却微微地弯了弯唇，道：“傻丫头，你当那是什么好差使。”
琥珀不明白她的意思，但听出了她语气中的不赞同，温顺地闭上了嘴，替她撩着浴桶里浮沉的花瓣。
侍女的关注点重新回到了汤盆里，就喃喃地道：“听说九宸宫和永安宫都有汤池，也不知道往后是谁得了去，冬日里洗沐都比旁人舒心些。”
永安宫是历代皇后的起居之处。
甄漪澜道：“横竖不是我。”
侍女被她噎住了，再说不出话来。
甄漪澜却抬起手来，洁白的指尖挂上了一片薄薄的花瓣，触感比最上等的漳绒还要细腻柔软。
绛色和雪色对比在一处，有种人间富贵繁华之感。
甄漪澜捻着那片花瓣，出了半晌的神，才微微地笑了起来，道：“当日也原是我想差了，贵妃娘娘一心地为了我好，我却拂了她的美意。”
她由宫女扶着从浴桶里站起了身来，水花“哗啦啦”地响了一片，她在水声中轻声道：“该寻个时间去拜望她一回才是。”

第33章 剔银灯（1）
自鸣钟蓦地又响了一声，容晚初才从书案上抬起头来，看见短针已经过了亥正。
夜已极深了。
她闭了闭眼睛，就掩口小小地打了个呵欠，提笔往一旁的纸笺上端画了个圈，吹了吹墨，夹进手头的书页中间。
阿讷和阿敏轮番进来催过她两、三回，都叫她打发了出去，听见里间终于有了旁的响动，轻手轻脚地打了帘子进屋来。
桌上左一摞、右一摞，横七竖八地摆了许多账本子，当中又有的没的夹着许多签子，两个丫头都不敢擅动，就端了暖热的粥水，巴掌大小小的一碗，摆在待客的小几上，一面又替她捏肩。
阿敏就抽身去外头叫热水。
容晚初有些无奈地道：“这大半夜里，我并不饿的。”
阿讷道：“只炖了一点桂圆，并不十分的甜，您也晓得是拖到了半夜里，好歹垫一垫肚子，免得夜里烧心。”
又抱怨道：“看您一气坐了这半日，颈子上的肉都坐硬了。”
容晚初晓得她是替自己操心，自觉有点理亏，就低下头捡了匙子，不声不响地喝了半盏。
阿讷也没有强要她吃尽了，见阿敏捧着热水进了屋，就服侍她刷过了牙，又重新净了手脸。
容晚初见两个侍女面上俱有了倦色，眼看着眼皮都垂下来了，犹强打着精神围着自己，又有些心疼，自己探手去落了摘了帐勾，就温声道：“你们也早些休息去吧，不必值夜了。”
阿讷掩不住地打了个呵欠，吹了灯，到底往窗下的榻上睡下了。
容晚初在帐中辗转了片时工夫，她这一日也累的很了，到这时虽然思绪还有些活泼泼的，但身体却催着她闭上了眼，不多时就睡了过去。
也不知道过了多长多短的时候，忽然被腹中一阵隐痛惊醒了过来。
小腹酸酸涨涨的，坠得她五脏六腑都隐隐地发痛。容晚初迷迷糊糊地抬手掩在了腹前，只觉得触手冰凉凉的，仿佛还在梦里，周遭都冰天雪地的，忽而有块带着寒气的坚冰砸了进来，就被她抱在了怀中。
她在梦里也被这一点臆想吓了一跳，就睁开了眼。
银笼球里未全遮住的夜明珠发着一点蒙蒙的微光，外头还是深深的夜色，上弦月早早地落下去了，只有檐下的风灯薄薄地照进窗来。
窗下的矮榻上，侍女睡梦中匀和的呼吸声一起一伏地传进帐里。
她就微微地叹了口气。
小腹上冰冷冷的，或许是知道她醒来的缘故，先时那一点胀痛和坠痛分外地鲜明起来，让她不由自主地蜷起了身子，齿间就抑制不住地泄/出一缕低吟。
容晚初弓着腰，把被子里的金鉔炉抱进了怀里，在这时隔着一层镂金的球壳，总觉得那热意也差了一点意思。
她在痛极的边沿，思绪都有些漫漶，仿佛喘息都嫌太耗力气，犹自苦中作乐地想着，早知道晚上就不该置气非要吃那一盏凉汤。
她从十年后重生归来，哪里还记得十年前的月信是在哪一日。
一段让人眼前都有些发黑的剧痛过后，疼痛稍稍地缓解了片时。
容晚初借着这一点工夫，撑着起身下了床，挪到桌边上去，摸了暖套里的茶壶斟水喝。
她执着壶耳的手都在隐隐地发抖，细碎的瓷片磕碰声回荡在寂静的夜色里。
侍女实在是累的太过了，平日里稍有些风吹草动都能醒转的，这时竟然一点都没有发现。
容晚初强撑着喝了半盏水，那水放了半夜，虽说还是温的，却也没有多少热气了，滑进腹中，不过是稍稍地将那冰冷缓了一缓。
她立在地中，慢慢地出了一口气，就仍旧要回床/上去。
殿门口的云板却响了两声。
早就过了下钥的时辰，内殿闭了门、吹了灯，外头侍奉的人寻常是不敢轻易打扰的。
那声音轻轻脆脆的，还有些余韵未散，阿讷就是睡得再死，也被这特殊的声音惊醒了。
她翻身坐了起来，就看到站在桌边的容晚初。
侍女吓了一跳。
她问道：“娘娘这是怎么了？”
容晚初未及答她的话，那阵刚刚缓解了片时的疼痛，就在顷刻间再度汹汹地席卷了她。
仿佛有人伸了把刀子进她的肚子里，上下左右地剜刺犹还不够。
她痛得太阳穴都像有千万根针在扎，耳朵里嗡嗡地响，仿佛是阿敏匆匆地裹了衣裳去开了殿门……阿讷手忙脚乱地扶着她的手臂……不知道那来报信的小宫女要说什么，只有阿敏高声地喊着“去请太医”……
容晚初眼前黑一阵、白一阵的，不知从何处来的一点冷意浸透了她身上的衣衫，冰凉凉地贴在身上。
她不由自主地扶着桌脚蹲下了身子，身边不知是真是幻的嘈杂声始终没有停止过，她想说“我没有事”，却好像没有一个人听到她说的话，眼前模模糊糊的人影一直在晃动，像一团一团黢黑的影子。
而就在这样的纷乱之中，却仿佛有个人忽然大步地走近了。
他一走过来，身边那些纷纷乱乱的人影就都散开了，嘈嘈切切的声音也倏忽间止歇，耳畔忽然间清净了下来，容晚初蹲在地上，一手扶着桌脚，一手捂着小腹，有些茫然地向他来的方向抬起了头。
依约之间仿佛有个烧得正旺的炭盆忽然贴近了她的小腹。
那炭盆有她一个半的手大，抱在手里热乎乎的，还有些嶙峋的柔软。甫一贴在她的腹上，那一点热意就熏进了她脏腑之间，仿佛连痛都没有那么痛了。
容晚初抱着那只“炭盆”，不由得满足地深深喟了一口气。
覆在她冰凉小腹前的那只“炭盆”却忽然扣的更紧了，她蹲在那里，肩后和腿弯却都忽地一暖又一轻，身子就腾了起来，被人环在臂间，一旋踵的工夫，已被重新放在了柔软的床帐之中。
肩后的那一点温度就抽身离去了，容晚初下意识地抱紧了怀中的这一点暖，生怕好不容易得来合心意的炭火也被夺走了。
她听见耳边有人低低地叹了一声，柔声道：“放心罢，哥不走。”
这声音和语气都太熟稔了，让她止不住地委屈了起来，喃喃地叫了一声“七哥”。
殷长阑一颗心像被她揪在了手里，反反复复地揉/捏，疼得说不出话来。
他站在床边，一只手还被女孩儿抱在怀里，就着这样一个别扭的姿势，俯下/身去单手环住了她。
少女背脊瘦削，远远看着的时候亭亭玉立、纤长可爱，但这时蜷成了一团，背后的蝴蝶骨上薄薄的一层皮肤，尤显出几分支离脆弱。
她身上都是冷汗，因为是在睡梦中醒来，只穿了及身的里衣，这时早就被浸透了，而新的汗水还在一股一股地向外沁着。
殷长阑被她束住了手脚不能离开，就回过头去看了一眼。
因着他的到来和容晚初乍然的惊痛，落地罩前堆了许多宫人，前头被他警示过，都规规矩矩地垂手站着，静悄悄的没有发出一点声息。
阿讷和阿敏得了他的示意，一个点了几个人退出了屋去，一个轻手轻脚地走上前来，替发着抖的少女围住了锦被，见殷长阑没有别的表示，就犹豫了一下，重新退了开去。
容晚初茫然不觉。她缩在殷长阑的怀抱间，犹然不由自主地打着摆子。
殷长阑环着她的背，一下一下耐心地拍抚，声音低沉而温柔：“哥在这里，哪里也不去了。”
或许是因为身边就贴了个热源，这阵突如其来的、翻江倒海的疼痛来得快去得也快，容晚初也渐渐从那种五感模糊的状态中清醒过来。
她盯着眼前一片玄色的布料看了半晌，心思犹还有些恍惚，背上那只手还在轻柔而有节奏地拍抚着，她听见男人悠长而宁谧的呼吸声。
她张了张口，想要说些什么出来，喉间却好像被什么哽住了，发不出声音来。
头顶的男人似乎感应到她的变化，在她出声之前低下头来，光线微微地一晃，她就对上了一双深而幽邃的眸子。
余痛还在她腹中微微地揪扯，让她眼中干涩涩的，也跟着微微地刺痛起来，声带犹自哑着，用气音念了一句“你来了”。
殷长阑就看见女孩儿眼睛都红了，长眉没有描画过，也在这样苍白的皮肤上显出浓翠来。杏子似的水眸直勾勾地望着他，仿佛在外面受了天大的委屈，终于回到了熟悉的荫庇底下，就再也撑不住那一点坚强。
他一颗心都被这个眼神揉碎了。
少女从方才疼痛难抑的状态中缓了过来，身体也不那么紧绷了，他一只手尚且被容晚初当作暖炉抱在怀里，这时已经快要失去知觉了，却还能隔着件薄衫感受到女孩儿柔软的腹部。
他不由自主地动了动手指。
“阿晚……”
他低低地唤了一声，似乎觉得该有些话想说，但纷乱的词句到了嘴边，却不知道到底要说些什么。
恰巧落地罩外头传来些许碎碎的脚步声，他就侧首看了过去，见到阿讷带着几个宫女，手中都端着托盘、并水盆巾栉之物从外间走了进来。
那托盘上都苫着薄绢，殷长阑一时看不清都是些什么东西。
他原本的意思只是教宫人出去拿些暖炉、汤婆子进来给容晚初暖腹，这时就不由得皱了眉。
容晚初也看到了托盘上的物什，一时窘然，透白的面容上突然染了一点红，就分外的显眼，她抬起头来，有些祈求似地握住了他的手臂，道：“你先出去等一等好不好？”
殷长阑未解其意，但被她这样一望，就不由自主地道：“好。”
摸了摸她微微凌/乱的发丝，就抽/出了手来。
那只手一直贴在女孩儿怀里，早就被捂出了汗水，皮肉都泡软了，这时重新落在空处，就有些怅然若失的感觉。
这一夜大喜大惊，让他背上都不知何时出了一层汗。
他出了内室的门。
李盈等在内殿大门口的影壁底下，见他出了门，忙迎了上来，道：“大家。”
殷长阑这半夜都没有睡，看上去却精神奕奕的，没有一点倦色，李盈只看见宫人出出进进的，也不大清楚前头屋里都闹了些什么，偷眼看了他一回，试探着问道：“您今夜就宿在这里？”
殷长阑点了点头，道：“你去太医署，看看今晚是谁轮值，都叫了过来。”
李盈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就以为是容贵妃有了什么不好，又觉得殷长阑的面色不大像，不敢再多想，低着头应了声“是”，道：“奴婢这就去，您的身边……”
殷长阑看了他一眼，道：“我就在阿晚这里，满屋子的人，你倒怕我没人服侍。”
李盈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他一时半刻又想不清楚，但殷长阑都说了这个话，他就笑着告了声退，果然点了两个随从，亲自往太医署去了。
※
房中窸窸窣窣的，宫娥将床前八扇的螺钿填漆云母屏风展开了。
阿敏和阿讷带着人，趁着这一会的平静，手脚轻柔地服侍着容晚初换上了月事带，又换了褥垫，重新布置了熏香。
阿讷投了热热的湿巾，替容晚初擦拭额间和颈后的汗迹，对上她的眼，面色就跟着眼眶一处涨红了，愧疚地道：“都是奴婢的错，没有照顾好了姑娘……”
容晚初笑着摇了摇头。
她这时仍然没有什么气力说话，也不知道那痛什么时候就要再来一回，由着宫人们摆布着重新安置在了帐中，目光还落在落地罩的珠帘上。
出去的人已经走了半晌，带起来的帘珠也早就停止了摇曳，仿佛不曾有人经过一般。
她不知为何心头就有些黯然，重新垂下了眼睛。
帘子却簌簌响了起来，有人挟着一点淡淡的寒气进了门，没有径直走过来，而是立在门口问道：“都收拾好了？”
阿敏拉了阿讷一把，应道：“回陛下，都好了。”
就把包着漳绒套子的汤婆子放在容晚初怀里，收拾了余下的东西，带着一众人井然有序地退了出去，把阔敞的内室重新留给了这两个人。
殷长阑已经走了进来。
窗下掌上了灯，光隔着云母屏风照进床帏间，暗得恰好不刺眼。
容晚初整个人缩在厚而暄软的大迎枕里，一双眼一瞬不瞬地落在他身上。
殷长阑在外面吹了片刻的夜风，本来有许多话想问她，想到她昨天晚上非要吃的那一碗冰，又难免有些恼意……到眼看着小姑娘可怜巴巴地坐在这里，脸儿白白的，犹自顾自只看着他，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知道自己一贯就是这样拿她没有办法。
他在床沿上坐下了，就握住了容晚初的手，问道：“还疼不疼？”
那双手驯顺地躺在他掌心里，指尖还带着刚经热水洗过的暖意，却掩不住皮肉里头的冷。
女孩儿微微地点了点头，道：“疼。”
殷长阑就看了她一眼。
容晚初并不是诓他，那隐痛安静了这一会工夫，又一回在她腹中兴风作浪起来，她喘了口气，就咬住了牙，眉尖都攒在了一处。
殷长阑沉默了一瞬，忽然站起身来，解开了腰间紧束的玉带。
容晚初这才注意到他还穿着白日里的衮服，金丝银线玄端十二章，极尽巧工，穿在身上却未免有些冷硬。
这个年轻皇帝的躯壳今年不过十八、九岁，尚未及冠，眉眼间还有些生涩，偏偏气势凌厉而威严。当此时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在衣带间隐现，在并不明亮的灯火中，有种难言的惑人。
容晚初从前看升平皇帝本人的时候，只觉得他油滑阴郁，辜负一副俊美皮囊。这时骨子里换了个人，而她偏偏又爱惜这爿灵魂多年，对上这样的情景，一时间几乎不敢直视，微微地偏过了头去，一颗心在胸腔中“砰砰砰”地直跳，连腹中的疼痛都短暂地压住了。
她侧着头闭着眼，片刻的工夫，就有个人坐在了她的身边，探手过来环住了她的腰，又拢住了她的小腹，温声道：“哥替你暖着。”
柔软不刺人的中衣贴在女孩儿面上，他声音低低的，像是安慰又像是诱哄，吹进容晚初的耳中温柔极了，道：“不怕了！”
※
辰初二刻，凤池宫偏殿的角门“吱呀”一声开了。
负责偏殿茶水侍奉的宫女连忙迎了上去，道：“何姑姑，您醒的这样早。”
司记何氏是崔尚宫的腹心，原本不消她也同典簿女史一般在凤池宫中留宿，但她却自请留了下来，阿敏也不敢怠慢了她，特留着人在这里侍候。
何氏就微微点了点头，抬首看了看日色，道：“这时节也不早了，娘娘今日可还要继续盘账？”
她一面问着，一面心中也有些怪异。
辰时日曜已升，各宫就是没有什么事务，这时也早就该有人出出进进、打理杂务了，怎么放在凤池宫这里，却这半晌都寂寂的，连个走动的人影都不大见。
以昨日的情形来看，这位贵妃娘娘也不是那等没有规矩、胡乱行/事的。
——而且对方应该也很看重稽账这件事才对，怎么才过去一日，就这样虎头蛇尾起来了呢？
何氏心中生疑，却听见小宫人放低了声音，仿佛怕惊着谁似的，笑盈盈地道：“娘娘今日身子不大爽利，到早间才好歹睡了这一会，陛下教我们都静静的，谁也不许扰了娘娘。”
她殷勤地道：“何姑姑，尚膳监那里还温着灶，您要不要用些早膳？奴婢去替您传来。”
前头的话在何氏心中激起了若许波澜，但她面上沉肃惯了，并没有显出动容来，就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道：“有劳你了。”
她道：“我爱吃白案王师傅做的水精糕，他捏的红豆沙又甜又糯，请他多做一碟。”
随手给了赏钱。
她手面阔绰，但凤池宫中恩赏一向不薄，那小宫人想要讨她的好，原本也不是为这点赏钱，面上也不改色地收了，道：“哪里当姑姑一声谢。”
就福了福身子，兴冲冲地去了。
何氏在原地打了个转，就折回屋去。妆台上原有预备下的螺子黛细笔，她就提了笔，扯了截小纸条，草草地写了几个字，想了一想，却又揉成了一团，低着眼吃进了嘴里。
尚膳监提前得了交代，凤池宫里要的膳食很快就做好传了出去。
宁寿宫的太后郑氏却难得地起了个早，靠在榻上一面吃着橘子，一面问道：“你说皇帝昨儿夜里大半夜跑去了凤池宫，还在那里留了一宿？”
坐在榻前小杌子上的宫人就下意识地向她身边瞥了一眼。
跪坐在郑太后身边的是个面容艳/丽的少女，穿着件桃红的缂丝袄子，低着头，十指纤纤地在她的腿上揉/捏敲打，仿佛没有感受到有人在看她似的。
郑太后不以为意地道：“沛娘是个懂事的孩子。”
她这样说，那宫人就不再留意，只是笑道：“昨儿中午，夕云宫的昭仪娘娘就出了门去，到夜里也没有回来，那宫里的人竟也没有找过，想必原本该是知道昭仪娘娘做什么去了。”
“到今儿早晨，陛下昨夜宿在凤池宫的消息传了出来，那宫里头才闹翻了天，奴婢出来的时候，那老尤婆子正指使着人到处去找人呢，竟是不敢来同您说起的，您说这个事岂不是个笑话！”
郑太后就皱了皱眉，道：“我看那个秦氏不像是个省事的。皇帝为了她遭了多少罪，偏她就能折腾。”
那宫人就陪着笑，道：“谁说不是呢。偏偏那老尤婆子，心里头仿佛就认定了秦娘娘往后能有大造化似的。”
郑太后心中并不看重秦氏，也不大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就闭着眼，歇了一歇。袁沛娘的手劲恰恰好，虽然比不上宫里积年的女医，但又胜在这一点生涩上。郑太后由她捏了一回，又道：“皇帝半夜去了凤池宫，今日早朝可去了没有？”
那宫人面上就露出一点茫然来，不大确定地道：“似乎是没有。”
那宫人硬着头皮回了话，背上就惊出一层冷汗来。
嫔妃引得君王不早朝，这话落在外头那些读书人的口中，就是“昏君奸妃”，要被人骂上一辈子的。
要是被皇帝知道是在自己嘴里说出来的……
那宫人正因着惶恐而一时有些恍惚，却听见郑太后似乎是无奈地笑了笑，道：“小儿女，就是这样胡来。”
她就撩了眼皮，看向抱着自己的双/腿正轻轻捶打的袁沛娘，轻描淡写地吩咐道：“沛娘今日代我去探望探望贵妃。”

第34章 剔银灯（2）
郑太后态度随意，仿佛只是随口/交代了一点不打紧的闲事。
袁沛娘却有些拘束地站起了身，道：“妾身是哪个牌面上的人……只怕折了您的脸面。”
声音娇历历的，宛如乳莺出谷，一过耳就酥了人半边身子。
郑太后笑道：“不打紧！不过是代我去看望一二，贵妃那里又不是龙池虎穴，你直管去。”又指了指榻边，道：“一点经不得事。先回来坐。”
袁沛娘抿了抿唇，仍有些诚惶诚恐似的，就仍旧抱了郑太后的腿，要继续敲打。
郑太后却挥了挥手，道：“也教你揉了这一早上了，哀家这里没有那么大的规矩，来吃点东西罢。”
态度十分的和蔼。
袁沛娘垂了眼，就温顺地依着她的意思，从攒盒里拣了杏子仁吃。
她生的美艳，声音柔媚，却又摆出这样驯顺的姿态，落进对面那宫人的眼里，都觉得心里忍不住地一跳。
等到出了宁寿宫，见着了熟悉的老姊妹，就同她旁敲侧击地打听：“太后娘娘身边那位姑娘，倒是十分的娇娜。”
她的姊妹也是尚宫局的女史，如今兼着储秀宫的庶务，听她这样一句，就知道说的是谁：“原是度支员外郎袁大人的女儿，生得委实是不俗，为人处世也十分的周全。倒是个有福气的，因着太后娘娘要招人抹骨牌，她自承在家里常顽，就荐了她去，没想到就入了太后娘娘的眼，常常留在跟前服侍。”
这宫人忍不住咋舌道：“这也太得意了些。今日还教她替娘娘往凤池宫去。”
那女史知道的比她清楚些，笑道：“倘若是凤池宫，倒还有一桩缘故。这位袁姑娘，你道她是六品官的女儿，真个算起来还是贵妃娘娘的两姨表姊妹——她外家原是关中侯戚家，就是容大夫人的娘家。”
这宫人低声笑道：“这表姊妹里头讲究可就多了，一表三千里，那也叫姊妹！”
那女史却也笑了起来，因着说人的阴私，也跟着压低了声音，道：“听说是一奶同胞的姊妹，虽则连襟两个差的也忒多了些，不过袁姑娘进宫的那天，宫门前头人挨人的，他们家的人还拿了容家的帖子，使禁卫行了个方便，想来两家还是有走动的。”
这宫人从闲话里得了满足，两下又说了几句话，就各往各的前程去了，那女史受掌事崔氏的召唤，脚下生风地往司簿司去。
崔掌事坐在何氏惯常坐的那张曲尺桌案后头，面色沉得像水一样，看见她进了门，就把手中的册子合拢了，抛在了桌上，声音沉沉地道：“辛柳。”
书册砸在硬木桌面上，发出“砰”的一声响。
女史辛氏心里忍不住一抖，一面快速地回忆着最近有没有做了什么要紧的事，一面战战兢兢地垂下头去，道：“崔大人。”
崔掌事没有如她想的一样，疾风暴雨地苛责她一顿，而是微微沉默了片刻，把先前那一本簿册收在了旁边的一摞当中——她把那一整摞都向前推了推，道：“储秀宫这三个月的账总的不大对，你带回去仔细稽核一遍。”
——不可能！
这是辛氏心中的第一反应。
她在尚宫局待了快十年，不是什么都不懂的愣头青了，也不是头一次独当一面，这一回因着储秀宫住的都是秀女，指不定就飞出几尊凤凰，她更是用了十二万分的心。
色/色都经过手、经过心的，绝不会出问题。
她看了崔掌事一眼，崔掌事却也淡淡地看了她一眼。
她的面色转瞬之间就白了下去。
辛氏半晌没有说话，崔掌事也就坐在桌案后头，神色平静地看着她。
北风吹过窗外园子里的草木，发出呜呜的声响。
辛氏咬紧了牙，声音低低地道：“是属下的错。大人息怒，属下这就回去重新核对过。”
崔掌事微微点了点头，提醒道：“这些原是库里的底册，不能轻易挪动的，隔壁屋子都空着，你在这里倒也便宜。”
辛氏低低地应了声“是”，就低眉顺眼地上前抱了那一摞账本，一言不发地退出了房间。
窗下的苍翠色万年青静静地立着，日头透过窗晒着叶缘的银霜，司簿司的官署里又恢复了平素的寂静和清冷。
谁也不知道崔掌事一个人在里头坐了多久。
等她到了凤池宫的时候，面上的神色仍旧还同平日里似的严厉和端肃。
贵妃娘娘本人虽然没有露面，宫中也不许喧哗、惊嚷，但该做的事还是要做，典簿女史们并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仍旧聚在距离正殿颇有些距离的偏殿中，一人一桌，老老实实地盘账。
贵妃娘娘身边的女官阿敏也仍旧代表着贵妃娘娘，坐在厅中镇着场子。
崔掌事的迟来并没有惊动许多人，她在门口就得了警示，轻手轻脚地进了门，就坐在了宋尚宫的左近。
宋尚宫与她是老交情了，虽然她面上似乎一点不显，但宋尚宫还是一眼就看出了她的不对。
面相亲和带笑的妇人低下头抿了一口茶，隐去了眼底的神色。
※
偏殿里的情形一概由大宫女们看着，并没有一丁点声响传到正殿里来。
贵妃日常起居的暖阁里静静的，炉中燃了清淡微甘的果香，烟气细细的一条，升起不长一截就散进空气中去。
太医署颇有几位国手，早间进来给容晚初诊了脉，又斟酌着开了方子煎了药，一碗入腹，过了些时候，腹间的痛楚果然就缓解了许多。
她昨儿劳累了一整日，夜里又熬了一宿，人已经倦极了，这时药起了性，身边更有个安心的人陪着，竟就靠在大迎枕上静静地睡了过去。
等到一觉翻醒，睁开眼时，已近未正时分。
年轻的天子仍旧单穿着件里衣，斜靠在她的床边上，大约是宫人替他另拿了一条薄被，略遮了一双长而笔直的腿，一只手将她的手握在掌心，目光没有落到实处，便有些若有所思的意味。
怀中的汤婆子热热的，暖暖一兜贴在腹上，她枕在枕上，一睁眼就看见他的侧脸。
这样地看着，心中还有微微的恍惚。
殷长阑若有所觉地低下头来，就对上女孩儿专注的视线。
他心中微动，柔声问道：“可好了些？”
回过神来的少女就轻轻地点了点头。
一头缎子似的乌发铺了满枕，随着她螓首微微地流动，一缕发丝贴在了眼角，痒痒的，让她忍不住晃了晃颈子。
殷长阑不由得握紧了她的手，又探过手去替她撩/开了那几根不听话的头发，顺势在她脑后抚了抚。
他的手势充满了爱怜的意味，让容晚初整个人都往下缩了缩，半张脸埋进了锦被里去，只有一双乌澄澄的眼睛露在外面，羽睫微微扑闪了两下，又敛了下去。
女孩儿在被子里悄悄嘟了嘟嘴。
殷长阑没有看到她暗地里的娇嗔，看着她整个人都掩进了被子里去，不由得又把被沿向下压了压，重新遮在了她的颈子下头。
容晚初心里暗悄悄地生着他一点闷气，却仍然要忍不住为他这样成了习惯的照顾而微微欢喜。
她仰起头来去看他，年轻的男人也正垂着头看她，她在那双眼睛里看到无言的疼惜。
她听到他叫“阿晚”，一面下意识地轻轻应了一声，又听他问道：“你是什么时候……识得我的？”
与他初相识的那一年……
那个时候多好啊。
而她已经是死过一遭的人了。
她喃喃地道：“上辈子。”
殷长阑纵然早有猜度，听到这句话也不由得心中剧痛起来。
他从与阿晚相识，乱世相依，到她莫名失踪，天下间再无踪迹，足有五年光阴。
而他从只当阿晚是个寻常少女，到她忽然沉睡数日夜、再醒来时心神激荡之下几句话中透出的意味，再到后来有心留意，阿晚又是那样信任他、看重他……
他猜得到的，比阿晚说得出口的更多得多。
他半晌都没有说话，就感觉到女孩儿被他握在掌心的那只手轻轻地转了转，反握了回来。
女孩儿的手柔软纤细，握住了他的半边手掌，却像是握住了他的一整颗心。
他哑着声音，轻声道：“阿晚，是哥来迟了。”
容晚初自诩一向是个讲道理的女孩儿，此刻也忍不住要因这句话生出委屈。
人一旦被人珍爱，就难以再那么懂事，反而变得娇贵起来。
她仰着头，光镀过男人一半的脸颊，勾勒他丰正的额，高/挺的鼻和紧紧抿住的唇，让他一半的脸隐在阴影里，垂下了眼睛没有看她，又像是一匹在阴影里独自面对伤口的狼。
升平皇帝的眉眼，原本是大异于太/祖皇帝殷扬的。
但如今这样一张面庞，却在不知不觉之间，越来越像是旧时的人了。
她抱紧了怀里的汤婆子，说不上来心中的痛，又和之前的腹痛全然不一样，一抽一抽的，像有人拿了根针在她心头上轻巧巧地扎。
她咽下了喉间的哽咽，才轻轻地道：“你……你是怎么会……”
——“怎么会到这里来的？”
她望着殷长阑，男人扣着她的手，扣的手势很紧，但落在她肤上的力道却轻柔，仿佛也怕握痛了她。
他声音沉沉，只是简单地道：“归鸾十年，哥在御书房看奏章，没想到一闭眼，就到了这里来。”
女孩儿似乎对他的这个答案并不十分的满意，捏着他的手都用上了些力气，殷长阑微微顿了顿，补充道：“便是冬月十四那一日。”
他抚了抚容晚初的发丝，又说了一遍：“是哥来迟，让你受委屈了。”
原来是那一天。
原来果然是那一天。
容晚初心思怔怔的，有些恍然、也有些“正该如此”的意味，茫茫然地想着。
那一晚帝都下了一场本不该有的大雪。
她从前世的梦魇中醒来，重新回到十五岁的这一天，以为一切都不过是一场重演，而她等着回到梦里与他重逢……
她再也没有了那场绮丽的五年长梦。
却做梦都不敢臆想，原来梦里的那个人已经到了她的身边。
再想到他那时与升平皇帝就截然不同的许多行/事……他是什么时候就认出了她的？
他——他又是从什么时候，知道了这些、她从来不敢轻易说与他的事情？
容晚初心中乱成了一团。
殷长阑原本总有些话要问她，见她这样惘然的模样，又不想惊了她，就摸了摸她的额角，没有触到汗湿，略放了些心，问道：“汤婆子还热不热？要不要再换一个？”
这个人总是这样，把他当个小姑娘似的，一味地宠着护着。
即使明明是她做错了事，他也总是担在自己的身上。
容晚初从自己的思绪里醒过神来，抿了抿唇，就低声道：“还热乎着。什么时辰了？七哥可曾用了膳？”
这一声“七哥”出了口，两个人心中都有些不知名的意味。
殷长阑微微地怔了怔，似乎低下头笑了笑，才道：“尚膳监都温着灶，你既醒了，就传些膳来。”
他说着话，就从床沿上站起身来，向熏笼上摘了外衫披在了身上，温声道：“我去叫人进来服侍你。”
体贴地留出了女孩儿的空当。
容晚初面上微微一红，又觉得有些熨帖，目送着男人挑帘出了门，外间片刻就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声响。
阿讷身后跟着宫女，仍旧带着女孩儿贴身用的东西进了屋来。
男人不在房中，容晚初说话就少了许多顾忌，问道：“怎么教陛下在我房中守着？太医没有说什么？”
阿讷含笑道：“太医也劝陛下说这时候房中不大净洁，陛下却说，他既然该是真龙天子，自然就不怕俗世污秽。”
她看了容晚初一眼，又道：“陛下放了您的手，您就翻来覆去地睡不安稳，一拉回来，当下就又好了。陛下哪里还敢走的。”
容晚初想不到自己在睡梦中竟然能做出这等事来，面上就有些烫。
她硬着头皮道：“我不过是腹痛罢了。”
她眉眼间都是欢喜，阿讷是个只要看她高兴就万事皆足的，哪里真的有多在意旁的，就不以为意地放过了这件事，道：“娘娘这一回可吃了教训了，下回再不能随意喝那凉汤了。”
容晚初平日里月信都平静，还从来没有过这一回这样疼痛难抑的，一时也心有余悸地道：“原也是我忘了。”
阿讷碎碎地道：“太医说好在您平日里虽然并不十分的康健，底子却没有坏，也没有受过大寒，吃几日药调理调理，往后注意些，倒不大妨碍子嗣。”
“奴婢这心里也担忧的不得了，好在陛下都问了个清楚，不然竟不能放心的。”
这人问这个做什么！
他——
他从前还曾经说，要寻一户家风清白、子弟上进的人家，才能放心地把她嫁了出去。
她因此觉得他是嫌戎马生涯带着一个她太过累赘了，还伤心了一回。
那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了。
后来他从一介草莽，做了名震北地的齐王，又罗致天下英杰，放眼四海归心，江山都在他鞭锋所指。
那时他帐下有了许许多多的少年俊彦，她最怕有一天他会忽然重新提起这件事，甚至已经为她选好了夫婿……
她就是再想陪在他身边一辈子，也知道由来好梦最易醒。
她只想珍惜能留在他身边的每一天。
好在他也忘了曾经提过这样一件事。他在外面那样的万人拥簇，回了家依然只有他们两个。
容晚初微微敛了睫。
侍女还在喋喋地念着替她身体操心的闲话，她侧过头去，男人出门的时候只披上了外衫，兽口玉带却遗落在了床畔，质地柔/腻的暖玉触手微温，被她轻轻地捏在了掌心里。
※
殷长阑没有问过容晚初想吃些什么东西，亲自吩咐来的膳食却果然色/色都合她的胃口。
她不由得连饭都多吃了半碗。
阿讷在一旁看着，心里欢喜极了，对殷长阑的印象又好转了许多。
尚宫廉姑姑知道皇帝在房中，就在门口徘徊了一圈。
阿讷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廉尚宫就叫了一声“讷姑娘”，低声道：“太后娘娘听说咱们娘娘身上不大爽利，使了人来探望咱们娘娘，如今就在前头。”
阿讷有些诧异，道：“既然是太后娘娘遣来的人，姑姑直管招待了也就罢了。”又问道：“难道是奉了懿旨，非要亲眼见一见娘娘不成？”
廉尚宫却微微压了压嘴角，并不像是寻常欢喜的样子，道：“倘若就是如此，倒也不算得事。偏偏奉了太后娘娘的命过来的，却是个储秀宫名分未定的秀女。”
她微微地向着内室的方向努了努嘴，道：“如今陛下还在这，太后娘娘耳聪目明的，这是个什么规矩呢？”
阿讷当下就冷笑了一声。
她面上神色汹汹的，唬得廉尚宫连忙拉住了她的手，道：“讷姑娘，讷姑娘，您可不要胡来。”
她原本没有想到阿讷反应这样的大，斟酌了一下，正要说什么话，就看见门口裘帘一掀，走出个高大颀长的玄裳男子来。
廉尚宫吓了一跳，同阿讷一同俯下/身来行礼。
殷长阑耳目敏锐，察觉到侍女悄无声息地出了门，就觉得有些蹊跷，又听两个在外头嘁嘁喳喳地说了半日的话，也不知道于容晚初身上有没有什么干碍。
他沉声问道：“怎么回事？”
廉尚宫私下里叫了阿讷出来，原就是不大想把事情露在皇帝的面前，这时却无法可想，只能硬着头皮道：“回陛下，是太后娘娘使人来探看娘娘。”
这样一件事，也值得两个女官私底下说这半晌？
殷长阑目光淡淡地把两个人看了一眼。
他这一眼颇有些慑人，两个人背上都不由自主地冒出些汗来。
阿讷却在刹那之间，眼前浮过他握着自家姑娘的手温柔安抚的样子。
她们家的姑娘，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很看重这个男人了。
她不知道从何处来的胆子，忽然开口道：“太后娘娘遣了一位储秀宫中的秀女前来探望我们娘娘，奴婢们也不知道如今要怎么招待这位姑娘才好。”
郑太后雍容带笑的面庞在殷长阑眼前一闪而过。
他面上神色不动，只是点了点头，道：“既然是奉太后的命，那自然是按办事的例。”
阿讷和廉尚宫对视了一眼，面上都有些喜色，高声地应是。
殷长阑不以为意地转身回了房。
等在前殿暖厅中的袁沛娘就听到了凤池宫宫人的交代。
她微微地顿了顿，才确认似地又说了一遍：“妾身是奉太后娘娘的旨意，来探望贵妃娘娘的病情的。”
她声音娇柔，无需刻意矫饰，也有销/魂蚀骨之媚。
廉尚宫却只是笑吟吟地对她福了福身子，道：“娘娘身上犹不大清爽，如今又正在用膳，只怕慢待了姑娘了。”
稳重笃定如袁沛娘也不由得微微地蹙起了眉。
她咬了咬唇，道：“贵妃娘娘身上这样严重么？太后娘娘前头甫一得了消息，心中就十分的牵挂，特特交代妾身要好好陪伴贵妃娘娘一时。”
她这样锲而不舍、甩不掉的扭股糖似的，让廉尚宫面上的笑意都渐渐淡了，只道：“姑娘是时常陪伴太后娘娘左右的，倘若过了病气给姑娘，那只怕就又不好了。”
看来凤池宫的人，倒像是铁了心的不像教她进门了。
只是不知道这个态度，是贵妃容氏自己的态度，还是底下人的自作主张？
袁沛娘目光微微一转，却忽然提起了另外一件事。
她神色微黯，也从椅子中站了起来，向廉尚宫福了一福，道：“便是不为太后娘娘的一片苦心，单看在亲戚的情分上，妾身也不能为一点病痛就避贵妃娘娘三舍。”
她说得情真意切，道：“妾身在家中时，多蒙姨母的照拂，进宫来的时候，家母也屡次叮嘱妾身，要感念贵妃娘娘的恩情……”
廉尚宫神色一滞。
她原是宫中的女官，并不是从容家跟进来的旧人，自然也并不十分清楚贵妃娘娘家中的亲眷干系。
袁沛娘说了这样的话，她就一时不能自己做主，只得道：“有劳姑娘且略等等。”
后殿中已经撤了膳桌，容晚初捧了宫人端上来的清茶漱了口，听着廉尚宫和阿讷的回话，漫不经心地道：“又不是什么大事，看一眼又不会把我看坏了。”
就侧首瞥了坐在她手边，同样正端着小盏低头吹茶的男人一眼，道：“只怕是‘在乎山水之间也’。”

第35章 剔银灯（3）
殷长阑低着头吃茶，忽然被这样绵里藏针地刺了一句，不由得微微有些茫然地抬起头来。
女孩儿却已经扶着宫人的手臂，言笑晏晏地站起了身。
她道：“我这里不大方便见外客，又不好出门，就请她到东梢间去略坐一坐。”
殷长阑不由得微微皱了眉，道：“你身子还不大利落，倘若不是至亲，倒见她做什么，教她在帘子外头磕个头，也算是给她体面了。”
容晚初就侧过头来看他，微微地翘了翘唇角，道：“今日拒了她，倘明日/她还来，后日还来，岂不是平白给我这宫里添些糟污。倒不如一发打发了去，免得个个都在我这里有话说。”
她说得这样不客气，阿讷在一旁听着，都替她捏了一把冷汗，生怕皇帝因此生出恼意来。
殷长阑却一时语凝，面上虽然犹自有些不赞同的神色，到底没有说出什么话来。
容晚初看了他一眼，见他只这样一味地担心着她，心里头舒畅了些，就笑了一笑，道：“罢了，这些宫闱后宅女人间的事，七哥懂个什么。”
殷长阑喉间微微“唔”了一声，少女从他身畔走过，带过一阵香风，他就探过手去握了握她的指尖，叮嘱道：“说上几句话就早些回来。”
说得好像她要“万里赴戎机”似的。
不过是越过几道落地罩，从西间走到东间去罢了。
容晚初眼中就漫上了笑意，咬着唇抚平了面上的愉悦之色，道：“七哥在这里耽搁了这一整日，倘有什么事要处置，我前头书房里也算清净。”
两边都相互叮咛了一回，容晚初就搭着宫人的手，出了西次间的门。
凤池宫后寝殿东间的前头庭院里有个池塘，夏日里倒是有几分幽凉闲适，在冬日就未免凄清，容晚初进宫来时日未久，日常起居一向都在西间，东梢间几乎不曾涉足过，陈设一色是尚宫局当日的布置，轩阔富丽不乏，却也少了些人气。
地龙虽然烧的暖，空气中仍有些旷久无人的灰气。
容晚初进了门，就有宫人脚跟脚地出出进进，添了炭盆，换了椅袱褥垫，又切了个香橼，拿玉盘盛了搁在桌上，清冽微酸的果香稍稍冲淡了空气中的陈滞之感。
容晚初由着她们垫了两、三个软枕，才往罗汉榻上坐了，又把薄薄的锦被将腰/腹围住了。
她蜷着腿，半身都拿被子围着，凭生出几分难言的慵懒娇俏，实在并不是一个尊重的姿态，落进跟在宫女身后/进了门的袁沛娘眼睛里，就微微地敛了敛眉。
她立在地下，就屈膝行了个礼，道：“妾身袁氏，见过贵妃娘娘。”
容晚初在宫中见过她一面，还是在前头郑太后的小宴上，那时她正在陪着郑太后抹骨牌，见着了容晚初，也是这个娇滴滴的声音，也是一模一样的一句话。
容晚初就微微地笑了笑，道：“礼数学得不错。”
她这话说得十分的不客气，听着同尊者、长辈赞许后生似的，颇有些居高临下的味道，从彼此的身份来看，也并没有什么不妥。
但她如今不过只有十五岁，袁沛娘同她年纪仿佛，却要受她这样的臧否，忍不住面上微微色变。
容晚初就见着袁沛娘的脸色一青一白，目光在室内四周微微地一溜，仿佛在寻觅什么似的，一时未果，到底含笑端住了姿态，道：“都是太后娘娘和贵妃娘娘的教导。”
“罢了，本宫却不曾教导你什么，也担不起你这一声。”
容晚初看见了她前头那个眼神，心里就有些腻味，开门见山地道：“太后娘娘既遣了你来，不知都有些什么吩咐？”
她这样直白，倒让袁沛娘一时语塞。
凤池宫中的人都看容晚初的眼色，到这时连个杌子都没有安排上来，只静悄悄地垂着手散立在各处侍奉。
袁沛娘立在地中，一时有种如芒在背之感。
她咬住了唇，强要自己缓了口气，才端住了姿态，道：“太后娘娘关切您的身子，听闻夜里还传过太医，特特给娘娘送些上了年份的补药来，叮嘱娘娘万万要珍重自个才是。”
容晚初就笑了笑，十分温和受用的模样。
袁沛娘甫才微微地松了半口气，就听她淡淡地道：“太后娘娘的关切，本宫感念在心里头了。她老人家也是关心则乱，这一点子小事，使个懂事的宫人来也就是了，怎么能劳动了你。”
拿宫人来比她。
袁沛娘一张脸涨得通红。
她立在当地，期期艾艾地半晌说不出话来，却怎么也拔不动脚，说不出“告退”的话来。
容晚初仿佛没有感觉到她的窘迫似的，斜倚在罗汉榻的围子上，微微低了头，羽缎的宽大衣袖拂在膝头，袖口因什么毛刺挂出了而皴起一点褶皱，被她伸出手去，轻轻巧巧地掸开了。
纤细的手指在雪青的缎子面上微微滑动，隐隐露出一截霜白的皓腕，少女稍稍地偏着头，鸦色的鬓发和长睫，在天光温柔的室内，衬得她美得像一尊佛前的玉像。
袁沛娘就不由自主地暗了脸色。
她忽而道：“贵妃娘娘进宫来以后，姨母十分的牵挂您……”
容晚初微微抬起手，她说到一半的话就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容晚初面上犹然带着笑意，说出来的话却没有为袁沛娘留下半点余地：“戚夫人性子温和，宫门两隔，犹要劳她为本宫操心，本宫心中过意不去。”
她言笑晏晏的，谁也听不出她话语中究竟是玩笑还是认真：“袁姑娘这样的纯孝之心，本宫感念极了。倘若你有心为本宫和戚夫人分忧，本宫没有不愿意成全的道理。”
夸她纯孝，还要替她成全，是什么意思？！
袁沛娘嘴唇微微发抖。
她是待选的秀女，难道容晚初还想送她出宫，到容家去替她尽孝？
不要说她的抱负，她……她是绝无可能嫁到容家去的！
袁沛娘一时脚下都有些站不稳。
容晚初将她的表现都收在眼里，唇角微微地勾了一勾，就搭着床围子坐直了身，一双/腿也从榻上垂了下去，道：“我这里不大清净，也不好留你久住。”
在一旁服侍的阿讷和廉尚宫连忙凑过来扶住了她的手臂，又蹲下/身去替她穿上了鞋子、理顺了裙角。
连一句“送客”都没有，主人就自顾自地准备退场了。
全然没有一点将她放在了眼里。
袁沛娘浑身都在发抖，紧紧地咬住了牙，才从齿关里挤出声音来，道：“妾身愚鲁，搅扰了娘娘这许多时候，娘娘容妾身先告退了。”
到底撑住了最后一点颜面，有些仓皇地退了出去。
众人拥簇着容晚初又回到了西间，殷长阑已经不在房中，帘子底下的粗使宫人上前来报备：“陛下往前头去了，说借娘娘的书房用一用。”
容晚初并不意外，只微微地颔首。
底下的人都散了出去，阿讷又拿了个新滚的汤婆子，换掉了容晚初手里温热的那个，才有些担忧地问道：“她到底是太后娘娘跟前有些体面的，倘若回去之后，在太后娘娘面前胡乱地说话……”
容晚初淡淡地道：“不教人都好好地说上几句话，谁知道皮囊后头哪个是人，哪个是鬼呢。”
阿讷并不十分的明白，见她仿佛已经定了主意，一时虽然仍有些不安，却没有再说下去了。
有个小宫人傍着落地罩，小心翼翼地叫着“阿讷姐姐”，道：“阿敏姐姐请您过去。”
阿敏在侧殿里守着稽账的那一摊子，想必是遇上了什么事要过来回话。
容晚初就点了点头，道：“你去罢。”
阿讷去了不多时，果然就见阿敏悄悄地进了门。
她低声道：“今日不知怎么的，崔姑姑和何姑姑两位大人之间就仿佛有了个龃龉似的。”
她见容晚初不大惊讶的样子，不由得问道：“娘娘早前就知道了？”
“我怎么会知道。”容晚初被她这样一看，不由得微微失笑，指了指里间的梳妆台：“昨儿晚上我瞧见些不大对劲的地方，偏生今日事情多，倒给忘了。你去拿了那个签子，教她们把宁寿宫今年和去年的账册重新写个章程给我。”
阿敏微微皱起了眉，道：“只怕太后娘娘因此不悦。”
“那可是太后娘娘。”容晚初微微含/着笑，道：“她老人家是天下妇德之懿范，先把她老人家的账核清楚了，也好教众人都信服不是？”
“何况，”她看着阿敏，似笑非笑地道：“宁寿宫的账是绝不会出问题的，你自放心好了。”
阿敏微微沉默了片刻，见容晚初没有一点改变主意的意思，就低声应了句“是”，问道：“娘娘可还有什么交代？”
“没有了。”容晚初拍了拍她的手，道：“这些时日/你辛苦些。”
阿敏抿唇笑了笑，道：“替您分忧，哪里有什么辛苦不辛苦。”
神态十分的真诚。
容晚初看着她的眉眼，就微微地笑了笑。
门口传来宫人一声声“叩见陛下”的声音。
阿敏就没有多留，福了福身，退到了落地罩边上，等殷长阑进了门，才静悄悄地退了出去。
挑帘而入的男人眉峰微聚，面上略有些沉凝之色，对上了容晚初笑盈盈望过来的眼，神色就柔和下来，问道：“可累着了没有？”
仿佛她是一尊琉璃做的娃娃，一不小心就磕碰了似的。
容晚初就忍不住笑了起来，道：“我倒是没有累着，只怕是旁人心里头累着了。”
殷长阑不以为意地道：“你又没有求着她来。”
他在帘栊底下站了一站，俟身上稀薄的寒气也都消散了，才走到榻边上来，俯下/身握了握容晚初的指尖。
女孩儿怀里抱着暖烘烘的汤婆子，手指头也是暖烫的。
男人这才放下了心，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他身上还穿着昨日里那一身衮服，容晚初就扬声叫了句“廉姑姑”，道：“你同盈公公说一声，替陛下取两身衣裳来。”
廉尚宫略等了等，见皇帝没有一点别的表示，就这样默许了，笑盈盈应了声喏，退了出去。
这不过是一件极小的事，容晚初随意地做了主，殷长阑也习以为常，两个人都没有当成一回事。
容晚初捉过了桌上的茶壶，因着她在月信里，壶里也被宫人换成了糖姜刺玫茶，斟在甜白瓷的茶盏里，清澄微褐，甘辣之气就扑鼻而来。
她心里还记挂着殷长阑进门时的那一点沉郁，这样随手倒了一碗茶，才想起他并不爱吃甜的，就推到了一边去。
殷长阑却探过了手来，就着她的手端走了那一碗茶水喝了一口。
容晚初心中熨帖，不由得嗔道：“哪里就少了你一碗水喝，教她们换一壶来也就罢了。”
殷长阑就摸了摸她的发鬟，没有说话。
容晚初也低头抿了一口茶水，姜糖的味道入喉生辛，直冲到囟顶上去，她柔声道：“七哥到了这里，可觉得这年景实在是有些荒唐？”
她忽然问了这样的问题，殷长阑顿了顿，不由得失笑。
女孩儿却扬起了头，一双水杏眼明澄澄地望着他。
殷长阑素来知道她有明/慧。
他从前不知道她的来历，只当她出身贵重，自然有远识。后来羽翼渐丰，见多了贵胄出身的男女，却越发觉出她的罕见和贵重。
也曾经不止一次地猜想过，究竟是什么样的门户才能教导出这样的女孩儿。
但因着她偶然提及“父亲”这个身份时，那些难以抑制的憎恨和苦痛，又让他舍不得去触碰她的伤口。
他温声道：“万事都有哥在。”
容晚初知道他误解了她的意思，仍旧为这句话而不由自主地安下心来。
她唇角微翘，故意道：“难道有一天容大人想要做皇帝，七哥也愿意为了我让他一步？”
她称她的父亲为“容大人”。
女孩儿虽然笑着，殷长阑的心里依旧绵绵密密地疼了起来，让他下意识地叫了一声“阿晚”。
容晚初在这一声温柔而压抑的轻唤里垂下了眼睫。
她轻声道：“七哥，容玄明羽翼已成，他志在大业，势必要与你不死不休。”
她这一句太过笃定，让殷长阑脑中有个念头，于电光石火之间一晃而过，待要抓/住的时候，却了无踪迹，而女孩儿还在静静地说着接下来的话：“我与他、与容家之间，这一生也不死不能休。”
容晚初抬起头来看着面前的男人，眉宇间一片蔚然而沉静，道：“便是七哥不曾来，也是如此。”
殷长阑却沉声道：“胡闹。”
他道：“你一介闺阁女子，在外头没有依仗，他真有泼天权势，你拿什么同他不死不休？”
女子倘若下起手来，也未必不能比男人更毒辣。
她这一辈子是心里存了念想，也想着挽回一点从前的遗憾。
倘若她连自己也再不爱惜，心里只剩下恨，再也没有了希望。
容玄明就是个万古完人，他身边也不是铁打的一片，也不是没有弱点。
大齐朝廷积弱这些年，此消彼长，容玄明就是镇峙江山的一头猛虎。但权势诱人，哪少得群狼环伺。
世上惯有驱狼搏虎之术，她死之后，又管他洪水滔天？不过是个“同归于尽”，任他天下大乱，谁也别想好罢了。
这些话，容晚初再不想同殷长阑说。
她笑盈盈地道：“是我想差了。”
她认错认得这样利落，一双眼水光潋滟，把殷长阑的心都看软了。
他忍不住抬手抚了抚她的脸颊，低声道：“别人家的女孩儿都有个娘家支撑，倘若你没有，总觉得有些遗憾。”
前世里到最后那个送了一盏毒酒看她喝下的容婴的影子，就和这一世里那个温柔而关切地看着她的长兄的影子叠到了一处。
殷长阑看到了她面上一掠而过的黯然。
女孩儿已经岔开了话题，问道：“七哥方才在书房可是出了什么事？”
殷长阑没有强要她说出口，见她不欲说下去，也顺着她的意思，只道：“是御史台本奏赵王奢靡，赵王上了个自辩折子。”
他微微地笑了笑，道：“赵王的反应倒是快，御史台的本子昨日才到了我这里，他的自辩折倒是今天就跟上了。”
容晚初前一世深居宫中，算起来这几年，正是夜夜入梦，以另一个身份陪伴在他身边的那段日子。
到后来她绝了梦境，开始关注朝事，也是五年之后的事了。
她对赵王的印象并不算深。
这时候想起来的第一件事，却是那日里容婴进宫来见她，同她说起容玄明怎么会点了他同行的缘故：“容缜搭上了赵王府的郡主，正打得火热，脱不开身……”
赵王府中只有一位郡主，是早逝的赵王正妃嫡出，封号“馥宁”。
容缜可是个眼高于顶的少年郎。
容晚初微微沉吟，却见殷长阑面上虽然含笑，眼中却如带霜一般，不由得道：“可是还出了什么事？”
她这样敏锐，殷长阑知道瞒不过她，沉默了片刻，道：“御史中丞翁博诚密奏赵王贪墨河工上的灾银，才引得柳州民哗，李宗华部趁机生乱……”
他面上淡淡，语气中却有些说不上来的沉郁之意，道：“阿晚，当年我揭竿起事，也不过是因为眼见旧洛贪官相隐，饥民相食，想要给天下人一处安身之所。”
容晚初心头剧痛，不由得握住了他扣在桌面上的手。
男人将手紧紧地握成了拳，语气还能保持着平稳，手背上的青筋却都暴突起来，容晚初柔软的掌心贴在他的手上，感受到他血管里迸流的热血。
他沉声道：“如今这样一个江山，与当年又有何异？”
“七哥！”容晚初加重了语气，唤了一声名字，将男人的目光拉到了自己的身上。
两人之间隔了个小茶桌，面对面地坐在罗汉榻上，女孩儿直起腰来膝行几步，从小方桌的后头绕了过去，挨近了殷长阑的身边。
她一手握着男人的手，一只手抬起来贴在他的胸口，胸腔中一颗心在砰砰地挣动，炽烈又鲜活。
她柔声道：“七哥，当年那样一个江山，也都奉你做了它的君主。绍圣皇帝不能懂你的苦心，乱象从那时就埋下了祸根，却并不是你的错。”
她跪坐在殷长阑的面前，目光温柔，带着某种安抚人心的笃定力量。
殷长阑怔怔地看着她。
再强悍而勇毅的男人，像一座山一样挡在她面前为她遮风避雨，也难免会有疲倦和迷惘。
容晚初心中都是怜惜，她静静地望着他，道：“七哥，世人都说守业艰难，史书上却说你荡尽妖氛，十年天下承平……我从前一生最遗憾，就是不能亲眼看一看你的盛世江山。”
殷长阑目光定定地落在她面上，忽而低低地道：“阿晚。”
容晚初柔声道：“我在。”
男人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起来，抬起另一只没有被她握着的手，贴在她面上抚了抚，手势温情而怜爱。
他神色间的犹疑和迷茫都洗去了，只剩下一片灼而明亮的光，他望着面前神色如水的少女，一个字一个字承诺似地道：“阿晚你放心，哥会重新让你看到。”
女孩儿一双杏子眼弯弯地笑了起来。
殷长阑却捏了捏她的脸颊，板起了脸，道：“但你却说错了。那不是我的盛世江山，是你和我的。”
他手劲不小，但捏在容晚初面上，却卸尽了力气，只有些微微的痛和麻酥/酥的痒，让女孩儿忍不住向后仰了仰：“是我说错了话，七哥我错啦……”
娇生生的，再没有方才端庄稳重的样子。
殷长阑眼中却涌上了笑意。
他情愿他的阿晚永远这样娇憨明媚的，不必牵挂着那么多的仇恨，也不必怀着那么多的心事。
受尽宠爱，永远都不必成熟。
他站起身来，向容晚初递了一只手，将仰在榻上的女孩儿拉了起来，又捡起了掉在了方桌另一头的汤婆子，摸了摸温度，叫人上来换个新的。
他们两个前头在屋子里说话，宫人都避得远远的，这时听见了传唤，才笑容满面地进屋来侍候。
廉尚宫前头亲自带了人往九宸宫去取衣裳，这时候也回来了，一直等在外面。
容晚初就推了推殷长阑，教他到后间去换衣裳。
阿讷替容晚初换了月信用的物什，一面压低了声音，道：“廉姑姑方才说，那秦、秦昭仪意图弑君谋逆，罪行暴露而伏诛，外头已经传开了。”

第36章 剔银灯（4）
“你说秦碧华死了？！”
甄漪澜从贵妃榻上直起身来，目光灼灼地看着面前的宫女。
琥珀鲜少见到她情绪这样外露的时候——乃至与激荡之下甚至没有控制住声音的高低，侍女连忙左右看了看，粗使的宫人都已经被屏退下去了，屋中只有体己的心腹。
琥珀压低了声音，道：“娘娘，消息是从九宸宫中放出来的，那边说的是‘犯妇秦氏已然伏诛，暂时封锁夕云宫四门，禁止随意出入、走动，以稽查其同党’……”
甄漪澜问道：“封了夕云宫，没有期限？”
琥珀回想了一回，肯定地摇了摇头，又补充道：“陛下昨儿夜里就往凤池宫去了，到今天也没有移驾，也不晓得那一位同这里头有没有什么相干……”
甄漪澜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向后一仰，重新靠在了柔软的贵妃榻上。
她喃喃地道：“竟没有想到。”
“谁想得到呢。”琥珀语气间也多了几分唏嘘，“当日张扬的和什么一样，进宫来头一天就蒙召侍寝，可惜命薄，压不住这福分，倒教陛下在她宫里头龙体受了惊。”
“那时节为着陛下昏迷不醒迟迟诊不出个缘故，那一位贵妃娘娘还在太后娘娘跟前立了志，要避居替陛下祈福三个月……那可是贵妃娘娘，宫里头一份的主子，教人逼到这个份上。”
琥珀碎碎地说着，不乏有些感慨的意味：“这可真都是命，谁又成想这话一说出口，陛下就醒了呢。一回头连半个月都没有到，连协管后宫的凤权都有了主。”
甄漪澜神色难辨地笑了笑，道：“她原自有她的福缘。”
她这副不以为意的平静模样，让琥珀心里忍不住地替她着急。
侍女苦口婆心地道：“奴婢也知道娘娘是个不争不抢的好/性儿，可是照着这么下去，您往后在大老爷面前可怎么交代。”
甄漪澜眉目淡淡的，言辞也淡薄，道：“我还盼着谁来同我有个交代呢。”
琥珀听她越发说得不像，心里头心惊肉跳的，慌忙忙地道：“我的姑娘！老爷的前程，大/爷的体面，可都在大老爷手里把着。您当日也是为老爷夫人进的宫，如今二十四拜都拜了，还差最后这一哆嗦？”
甄漪澜含笑看了她一眼，道：“我知道你一心为我。只是难道也教我像那等没皮没脸的，八百年没见过一个男人，巴巴儿的凑到人家跟前去？”
琥珀知道她说的是那个奉了太后娘娘的命往凤池宫去的秀女袁氏。
她心里也不齿这等作为，却忍不住嘟呶道：“人家要是真格招了陛下的青眼，这宫里还不是个个地上去巴结？谁还说前头是个什么来历呢。”
甄漪澜心里并不大看好袁沛娘，却也没有非要同侍女分说个清楚。
她若有所思地低着头，随手向攒盒里捏了个小金桔，拿在手里也没有吃，就随意地揉/捏着，黄澄澄的果汁沁出来沾在她染了凤仙花的指甲缝里。
琥珀就抽了帕子，蘸了茶盏里的温水替她擦拭指尖，听着她忽而吩咐道：“你留意着凤池宫的动静，陛下什么时候走了，我要去探望贵妃娘娘。”
※
凤池宫里，容晚初也正劝着殷长阑出门去：“太医方子开的极好，我今日再没有疼过了。里里外外都是人侍候着，再不至于有事的。”
李盈在门口团团地转圈。
殷长阑神色却十分的严肃，只道：“你还没有全好，叫我怎么放得下心。”
他看着面带忧虑替他操着心的女孩儿，就摸了摸她的发，温声道：“哥好不容易找回了你，只想先好好地陪一陪你。别的事，你都不必忧心。”
李盈在外头杀鸡抹脖子的，听了他说这个话，一张脸都哭丧了下来。
殷长阑仿佛脑后有双眼睛似的，冷冷地道：“你再在外面弄鬼，就自去内侍省领杖。”
李盈吓得缩了头，就期期艾艾地退到了廊柱底下。
容晚初心里熨帖，一面却也知道李盈一贯是个知道分寸的，断不至于明知道主子的态度，还为一点小事出这个头。
她就牵了殷长阑的衣袖，仰着头盈盈地看着他，道：“七哥原答应了我，要做个盛世明君给我看。”
殷长阑却道：“若是做明君就连守着你这一点时间都不得，那也没有什么趣味。”
容晚初皱了皱鼻子，不肯应他这句话，只摇着他的衣袖，道：“倘若我再有什么事，必定立刻去报了你的。”
她一双杏子眼里波光沉潋，含/着笑道：“七哥倘若为我误了国事，我心中也难过得去。”
殷长阑微微沉默地看看她，虽然明知道她的意思，但她这样撒着娇的样子，也让他宁可违心也再难以拒绝。
他微微叹了口气，道：“就使杨院正在这里住下，晚些时候再诊一回。账本子先不许看了，教她们陪你说说闲话，也不准下棋熬脑子……”
事事都叮嘱了一回，又道：“但凡有什么事，绝不能瞒着我。”
容晚初就连连地点头，那模样乖巧极了。
殷长阑心里却总不大放心得下。
西间直通着后殿的正堂，宫人从大门口过，不免就掀起裘帘来，细细的冷风从这一点缝隙里钻进来，拐着弯地透进屋里。
殷长阑抬手往门前试了一试，就回转来，在容晚初坐着的矮榻前弯下了腰，一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引着她将手搭在自己颈后，又探过身去捉住了肩。
容晚初被他拉了手，不由自主地挨近了他，被他另一只手勾在了腿弯，身子就贴着他离了实地。
殷长阑将她抱在怀里，像是抱了个小孩儿一样轻松，就往里间去。
容晚初先时还有些惊吓，攥紧了他的衣领，俟走到落地罩底下，倒还先伸出手去替他撩/开了串珠的帘子。
殷长阑眼中就涌上些笑意。
次间就更暖和些，他弯下腰仍旧把容晚初放在了罗汉榻上，又转身出门去。
俄顷就提着一双杏色绫面的绣鞋，摆在了榻边上，见容晚初已经乖乖地自己盖上了薄被，才算放了心，道：“哥去了。”
容晚初点了点头，一面想起一桩前头记挂着的事来，拉着他的袖口，道：“……先帝朝的计相程无疾，是个才堪大用之臣，虽然告病致仕，以我猜度，多半却是为着夺嫡、拥立之事，七哥未尝不可以收为己用。”
殷长阑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了。”
又抬手刮了刮她琼琚一点的鼻尖，道：“偏整天为这些事操不尽的心。”
这才抽身出门去了。
到庭院里头还传来隐隐的语声，宫人称诺的声音……大约又吩咐了许多，半晌才听见皇帝起驾的唱声。
容晚初神态慵倦地靠进迎枕里，望着屏风上搭着的、男人换下来没有带走的衣衫，鼓了鼓腮，却悄悄地弯起了眼睛。
※
天子在凤池宫迁延了一整日，从大婚那一天之后，这还是新皇第一次幸临嫔妃。
见过了皇帝对容贵妃仿佛没有底线的宠爱和纵容，凤池宫服侍的宫人内侍们，走路时脚下都带了三分风声。
偏殿里核账的女官们，打算盘的声音仿佛都比昨日响亮了些许。
崔掌事在殿中坐了一下午，眼底的神色却越来越难看，甚至偶然之间难以掩饰地在面上露出踪迹来。
到申、酉之交，众人快要下值的时候，就提前退了场，匆匆地离去了。
宋尚宫看着她的背影，含笑同阿敏感慨道：“崔大人这一日一日，宫里头千头万绪的，多少事要经她操心，委实是劳苦功高。”
阿敏也跟着微微地笑了笑，道：“崔大人和宋姑姑都是能者多劳，如我们这样愚钝的，就是有心为主子分忧，也难以担当得起。”
花花轿子人抬人，宋尚宫被她顺手拍了一记马屁，有些受用地笑了笑，同她友善地相互吹捧：“敏姑娘也是贵妃娘娘的左膀右臂，才能被娘娘托付这样的重责。”
两下里气氛十分的轻松愉悦，仿佛谁也没有把崔掌事面色难看的匆匆早退当做一回事。
宋尚宫就趁机道：“我来的时候匆忙，只怕要回宁寿宫去一趟，倘若贵妃娘娘有什么使唤，还请敏姑娘替我周旋一二。”
她虽然名义上到凤池宫来帮忙，到底还是郑太后的人，这一点人人都心知肚明。
她说了这样的话，既给了凤池宫的面子，也轻轻巧巧地过了个明路，阿敏自然是不能也不会拦她的，就笑着点了点头，道：“姑姑直管去忙，有什么事，托个人来传个口信都使得。”
宋尚宫就笑着对她举了举茶盏。
到再晚些的时候，果然就一个人回了宁寿宫。
郑太后这一次却一个人待在宁寿宫后花园的高阁子里头。
夜色已经暗了，宋尚宫缘着木梯上了楼，二楼只在梯口稀疏地掌了几盏灯，放眼一看，前头的大露台上却隐隐地笼着灯火。
冬天里风寒，敞厅左右两面的开窗上苫了毡帘，只留下当脸的一面。
这阁子原本是专为了听戏预备的，窗下是个大戏台子，环周挑高的灯柱，如今戏台子上空荡荡的，不见了往日的升平歌舞，柱头的灯火却次第都点了起来，照得敞厅前端都明晃晃的。
郑太后坐在敞厅露台当中的软椅上，只露出一截背影，这半晌都没有一点动静。
宋尚宫怕贸然惊坏了人，在楼梯口上就放重了脚步，踩在木质地板上“噔噔”的，就看见郑太后微微地动了动。
积年的主仆，彼此都熟稔了，从迈脚的习惯和脚步的声音就听得出是谁。
郑太后就淡淡地招呼了一声“老宋”：“你回来啦。”
宋尚宫知道郑太后这个时候心情又不大好了。
这半年里，太后心情不大爽利的时候，就爱到这小梨楼里头来一个人坐着。
她不由得有些心痛，就应了一声，道：“您如今也不是从前的年岁了，这里头冷飕飕的，吹了风可怎么好。”
郑太后就微微地笑了笑，道：“是啊！我也不是从前的年岁了。”
她神色间有些追思的意味，走近前来的宋尚宫看了个分明。
又听她似乎是笑了笑，道：“我小小的时候，外祖母就喜欢听戏，总把我带在身边儿，后来她走了，舅母觉得戏/子不祥，这里就凋敝了。”
郑太后口中的“外祖母”，那年月其实该叫太皇太后，是咸宁朝的皇后，绥政皇帝的生/母。
绥政皇帝同郑太后的母亲酉阳公主是一母同胞的兄妹，可惜只做了九年的天子。
反而是太皇太后颇有寿数，在绥政朝为太后，到泰安朝，又被尊为太皇太后，在这宁寿宫里住了将近二十年，以至嫡亲的儿媳、泰安皇帝的母亲虽然做了太后，却仍旧要住在偏殿里服侍着婆母。
太皇太后宠爱/女儿酉阳公主，也宠爱郑幼然这个外孙女，时常将她带在身边教养陪伴。
郑太后说一句在宫中长大，也并不为过。
及至后来……
倘若不是酉阳公主坏了身子，心中对这个女儿委实地放心不下，郑幼然也未必就要嫁给年长她许多的泰安皇帝，做了个便宜继后。
郑太后并不常常回忆从前，宋尚宫心中不知道是什么滋味，一时默默地无言，就听她口中忽然轻轻哼着，唱出两句戏词来：“认得红楼旧院，美人去远，重门锁，云山万千，知情只有闲莺燕……”*
一时竟颇有辗转之意。
宋尚宫在一旁听着，不由得眼睑微润。
郑太后看上去却不过是兴之所至，随口哼唱出来，一撩眼皮看见女官面上有些忧虑的神色，反而笑了起来，道：“你这老货倒是多愁善感。”
宋尚宫颇有些不好意思，一时连帕子都忘了，就抬起袖子来擦了擦眼角，道：“这楼上风大，把奴婢的眼都迷着了。”
又顺势劝道：“回房去歇一歇罢。”
郑太后却不动，道：“回房去有什么意思，就在这里吹一吹风，倒还松快些。”
宋尚宫叹了口气，知道劝不动了，就往一边的椅子上斜签着身子坐下了，道：“这几日赵王爷没有进宫来么？”
郑太后嘴角微掀，似乎是笑了一笑，道：“平白无故的，他进宫来做什么。”
宋尚宫听着这话，心里微微地一跳，只觉得有些不像。
她回来这一趟，原本有些正经事，因着郑太后心情不好，倒先搁置了，这时候不免就想起来，道：“奴婢瞧着，贵妃娘娘倒是很把这账当成一回事在处置。”
她到凤池宫头一天，就听见容晚初说的那一席话，后来又看见了凤池宫的安排，一颗心不免提着，总有些惴惴的，道：“奴婢这心里，总有些不安。”
郑太后却不以为意。
她道：“容氏是个极聪慧的女子，她不是袁氏那样的小聪明，就懂得她该做什么样的事！”
袁沛娘前头奉了宁寿宫的意思，到凤池宫去说话的事，宋尚宫是清楚的。
这时候听着郑太后的意思，却并没有当真将她放在眼里。
宋尚宫不由得笑了笑。
她道：“怪道没有瞧见袁氏陪您抹牌。”
郑太后道：“可怜见儿的，受了大委屈，回来哭哭啼啼的，我怕她在我这里熬着，伤了眼睛，打发她回去歇着了。”
话虽然听着关切，意思却凉薄尽了。
宋尚宫也并不关心袁沛娘的作为。
她念头还在容晚初身上绕着，脸上就不由得露出痕迹来。
郑太后看在眼里，将指端的甲套拨/弄了一回，淡淡地吹了吹，道：“她把袁氏撅了回来，就是试探我的意思了。我在这件事上给了她脸面，她若是还非要同我过不去……”
她意味不明地笑了笑，道：“愚鲁至此，她就不配做容景升的女儿了！”
道理是这个道理，宋尚宫的心里却总是不大安定。
她道：“您要不然……还是同赵王爷商量商量？”
她又提起赵王来，郑太后就不由得皱了皱眉。
宋尚宫心里打了个突，低声道：“娘娘不晓得，昨儿夜里贵妃娘娘发起腹痛来，不过是为月信受了寒，多大的一点子事，皇帝不知怎么的就惊动了，太医署的御医一个不落地都传了去……您想一想，咱们这位皇帝，什么时候是这样多情的了？”
“无非是从前那个秦氏，结果昨儿她在九宸宫待了半日，那秦氏就不明不白地死了！”
宋尚宫忧虑地道：“娘娘也说，她是容大人的女儿。如今有了这样的帝宠，保不齐还想更进一步……”
郑太后道：“有野心不怕，这宫里谁没有野心？”
她挑了挑眉，道：“有野心，和能不能成，是两码事！”
宋尚宫顿了顿，道：“毕竟不是您肠子里爬出来的，您、只怕到时候您也……”
郑太后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道：“是不是我生的都不要紧，要紧的是那容氏是容景升生的。就是皇帝想成全她，朝臣也不会容得下。”
天色已经全黑了，空旷戏台的辉煌灯火映进厅中，使郑太后的神色看上去有些莫测，只是声音里依稀带了一点笑意：“做贵妃协理六宫有什么不好？这紫微宫里的女主人，有一个就够了。”
※
凤池宫里的西次间里也掌遍了灯，照得室内灯火通明的，连窗外的回廊里都蒙蒙亮着。
阿敏和何司记一同给偏殿存账册的小库房落了锁，就仍旧回了屋来，此刻正坐在灯前头，低着头做针线。
她和阿讷在女红上都颇有巧思，从前就常常替容晚初做些贴身的针线，只是后来容晚初总怕她们眍坏了眼睛，就不大许她们做了。
容晚初顽的腻了，把桌上的拐子都推到了一边去，象齿相击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
她支颐坐在榻上，颇有些百无聊赖的样子，看着侍女垂着头，一双手在柔软的布料上飞针走线，像要晃出残影来。
仿佛是感应到了她的注视，阿敏头也不抬地道：“娘娘还想顽点什么？”
容晚初道：“昨儿的账册还没有看完。”
侍女已经道：“不成。”
容晚初神色就悒悒的。
阿敏微微地叹了口气，道：“不是奴婢不肯，陛下临走的时候千叮咛万嘱咐，不许您夜里还看账本的。”
她说着话，手里的动作犹没有停，一针一针地缝到了尾，又往回折了一段，才向布料当中介了几针，拿起笸箩里的银剪子把线绞断了。
针戳进了线板里，她把成品提起来抖了抖，长长的一个横条，两端缝着绦带，当中一段厚厚的，捏在手中却柔软。
侍女这才点了点头，就靠了过来，在容晚初腰上比了比，道：“您且试试。”
容晚初就直起了身，由着阿敏替她系在了腰间。
阿敏这一日也忙，挤着时间紧赶慢赶地替她缝了一条带子，容晚初看着她眼角的红丝，心里忍不住一软，也不愿意她再为难，心里悄悄地把殷长阑腹诽了一回，只道：“你去要了储秀宫秀女的名册来给我瞧一瞧。”
阿敏面上不由得有些两难。
容晚初笑道：“陛下只说不许我看账本，难道连个名册也不许看？不过是白看一眼，免得里头还有些我不认得的亲戚，一个一个都要凑到我跟前来。”
阿敏将信将疑地看了她一眼，见她颇为坚持，心里也知道这是个闲不住的。
闷了这半日，倒也要怕心里憋出事来。
横竖是储秀宫的闲事，熬不得什么心血，她就屈了屈膝，道：“奴婢这就去。”
尚宫局的司记何氏如今就住在凤池宫里，要寻什么名录再便捷不过的了，没有多大工夫，阿敏就带着一本册子进了门。
那册子倒并不很厚，这一回的大选委实有些仓促，能从初选里留下名来上了册的人也并不很多，容晚初随意地翻了翻，袁沛娘的名字不前不后的，六品的出身实在算不得什么贵女，但同在几名低品小官家的女儿当中，她又是排在极前列的了。
姓名后头还跟着椿、萱的名讳，连同籍贯、宗族、判词都注得详细，因此一个人倒有好几页可写。
容晚初目光只在袁沛娘的名字上一扫，就不大有兴致地翻到了别处去。
这册子上的名字，原本她都并不认得的——就是上辈子，她们同她也不曾有过什么关联。
但她翻过某一页的时候，却忽然“咦”了一声，道：“父，御史中丞翁讳博诚……这个翁明珠，明日请进宫来教我见一见。”

第37章 探芳讯（1）
在这宫里，凤池宫的容贵妃要见谁，自然是没有不能成的道理。
因着宫中一直多事，太后和皇帝两边的态度也不甚明朗，储秀宫中的秀女们已经在宫中住了些时候，却迟迟没有一个收梢，尚宫局索性就安排了上午、下午两门课程，每天把这群青春年少、精力充沛的女孩儿们拘束在一处，名义上是上课，也不过是风雅顽戏，免得散到外头去野了心思。
凤池宫中来了传信的宫人，上课的女史就退到了一旁。
那宫人站在棋室门口，笑盈盈地福了身子，问“哪一位是御史翁大人家的千金”的时候，满屋子的姑娘都把目光投到了一处去。
棋室角落的大窗台上摆了两个青石大碗，碗里的水仙花郁郁葱葱的，正长到好时节，穿浅荷粉色褙子的姑娘伏在桌上，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那葱绿的花叶来看。
她盯得入神，连众人都扭过头来看自己也没有感觉到。
还是坐在她一边的女孩儿悄悄地推了她一把，道：“明珠，有姑姑问你呢。”
那姑娘就有些呆呆地站起来，一双眼不知道要往哪里去找。
她这副模样，显然在储秀宫的众人眼中也不是什么罕事，门口那宫人就听见前头有个少女轻轻地嗤了一声，仿若无事地转回了身子来，含/着笑小声地招呼她的同伴：“我们顽我们的。”
各人百态，不一而足。
传信的宫人也无意在这里迁延时间，就径直奔着那个小角落走过去，屈膝道：“翁姑娘，贵妃娘娘相召。”
翁明珠有些诧异，确认似地问了一句：“我？”待见那宫人笑眯眯地看着她，没有否认的意思，才迷迷糊糊地跟着那宫人前脚后脚地出了门。
容晚初裹着厚厚的雪狐腋裘，大风毛的昭君套，怀里又抱了个暖炉，像个堆得敦敦实实的雪娃娃，站在抄手游廊里头，看着小宫女在天井里踢毽子。
这一日天气是这一冬少有的暖和，下场的宫女们有心在容晚初面前彰显，一个个都使出了全身的解数，那毽子就像是黏在了宫娥的足尖似的，绕着人周身上下飞舞。
容晚初自己不大会踢——她如今身上还不清净，就是会踢，阿讷和阿敏也不会许她上场——但她却爱看人踢，也看得出名堂，看见炫技炫得出彩的，就拊掌说一声“好”，就有宫人笑盈盈地往各人的盘子里丢银锭子。
一时之间欢声笑语的，好不热闹。
翁明珠被宫人带到了回廊底下，就看见一群女郎在高高低低地甩着羽毽，孔雀毛在日光下头流光溢彩，有自信技术高超的，连钗环簪珥都不曾摘，起落之间赤金宝石明晃晃映人眼目，又是别有一回富丽。
她一时不免有些技痒，脚下就稍稍地站了一站。
前头引路的宫人发现她落下了几步，回过头来看她，关切地问道：“翁姑娘可有什么事？”
翁明珠醒过神来，又有些赧然，慌忙摇了摇头，道：“并没有的，教姑姑费心了。”
那宫人就笑了笑，道：“娘娘就在前头了，翁姑娘随奴婢来吧。”
她们站的地方被院子里的湖石假山挡住了视线，俟又转过一个角，就看见了由一群人拥簇着站在曲廊当中的少女。
众人都在看着庭院里踢毽子的宫女们，只有那个女孩儿仿佛是感应到她们的到来，微微含/着笑侧首望了过来。
日光暄和，澄泥金瓦和朱红垣墙堂皇而恢弘，站在人间富贵极处的少女却沉静而美丽，像一尊净琉璃世界的玉像。
翁明珠不由得掩住了口，发出小小的一声惊呼。
那宫人已经引着她走到了众人的近前，福下/身子回话：“回禀娘娘，翁姑娘到了。”
容晚初微微地点了点头，说了声“辛苦了”，翁明珠已经双眸熠熠地看住了她，道：“是您！原来您就是贵妃娘娘……”
容晚初并不大记得自己曾与她见过面，就有些疑惑地看着她。
翁明珠面上烧红，有些语无伦次，结结巴巴地道：“婢、妾、妾身上个月曾蒙太后娘娘的恩典，往栖云水殿赴宴……您还请姑姑们多赏了妾身一个汤婆子，妾、妾实在是感谢极了……”
她这样一说，容晚初就记起那个扒着船舷，在结了冰的通明湖上钓鱼的小姑娘，和她的同伴。
她笑道：“原来是你！”
那小姑娘憨憨直直的，她当时还有些感慨，不知道这样的性子在宫里能活多久。
翁明珠羞愧地低下了头，道：“可惜妾身到最后也没有钓上冰鱼来，分明船上的公公们说了是有的。妾身技艺不精，辜负了娘娘的嘱托。”
容晚初笑道：“这算什么大事。你且抬头来给本宫看看。”
翁明珠面上仍有些未褪的红晕，却还是依言抬起头来。
她生得并不算绝色，犹有些未脱的稚气，但一双眼黑白分明的，眼尾微微地垂着，看人的时候十分的专注，说不出的澄澈可爱。
容晚初对她就生出三分的喜欢，见她不免紧张，就不急着说起正事，先声音温和地问她在储秀宫的饮食起居。
翁明珠被她和声细语地说着话，一颗乱跳的心也慢慢地缓了下来，顺着容晚初的话有问必答，模样十二万分的乖巧。
容晚初就笑了笑。
她回过头同阿讷道：“今日也折腾了这些时候了，都散了罢，教厨下烧几壶俨俨的姜茶，凡下了场的都要喝上几杯，板蓝根也预备着。另赏一锭银锞子。”
阿讷就一一地应了。
翁明珠就眼巴巴地看着容晚初。
或许是小动物式的直觉，让她被安抚了这一阵子，就有些大胆起来，道：“娘娘也爱踢毽子吗？妾身也会踢，在家的时候，堂姊妹们都没有我踢得好，我踢给您看呀。”
容晚初笑着道：“罢了，教风扑着不是好顽的。等明年开了春，再叫你来。”
翁明珠就有些失落的样子，听见容晚初叫她“进屋来说话”，又很快地恢复了过来，和阿讷一左一右地扶着容晚初进了屋。
宫女上了茶点，就就静悄悄地退到了角落里，仿佛不存在一样。
翁明珠小心翼翼地端起碗来抿了一口茶。
容晚初看着她这副模样，也不知道是该说她天真无邪好，还是该说她毫无戒心、不识宫闱险恶。
她垂了垂眼，也浅浅啜了一口茶水，就闲话似地问道：“你方才说在堂姊妹里踢毽子踢得好，想来家中兄弟姊妹不少？”
翁明珠全然没有戒备，笑盈盈地应道：“大伯父家的大姐姐、二姐姐、六姐姐，四叔家里的五姐姐、八妹妹、十三妹妹……今年二叔回了京，家里头姐妹就更多了……平日里也热闹得很。”
一口气报了十几个姐姐妹妹出来。
她语气欢悦，不像是在家受委屈的模样，又或者说，她这副憨直的性子，只怕也不知道什么是委屈。
容晚初含笑道：“打小姐妹都在一处，这一回可有人陪你进了宫来？”
翁明珠嘟了嘟嘴，道：“姊妹们都订了亲事，我们家单就我一个待选，大姐姐还答应了等我回去才出阁呢……”
连哀怨也是孩子气十足的。
容晚初眉梢微扬。
一家子十几个姊妹，个个都订了亲事，单翁明珠不上不下的独一个，不但没有一胞的姊妹，就这样一副性子，还被选送进了宫里。
这翁家，倒也有些意思。
她不经意似地问道：“你大姐姐说出阁要等着你回去，你爹爹也许了？”
“是呀。”翁明珠一双眼亮晶晶的，但说到这个父亲，语气就不由自主地弱了下来，也没有前头的娇憨飞扬，重新变得拘束起来：“妾身、家父……家父也是这样交代的……”
看来这个翁博诚，不拘心里是怎么想的，总归也没有把女儿陷在这宫里头一辈子的意思。
明明这样地不看好前头的升平皇帝，却又能私底下给殷长阑上了密折弹劾赵王叔殷铖。
容晚初微微地笑了笑，道：“不过我们随意说几句话，不必这样的拘谨。”
又推了盛着梅花糕的小茶碟给她：“我不大爱吃极甜腻的，这梅花糕比外头的淡些，你且尝一尝看。”
※
翁明珠在容晚初这里盘桓了半日，还被留了一回午膳，只觉得打进宫以来从没有过的轻快自在。
到时近申正，惊觉时候已经不早，起身来告辞的时候，面上还有些赧然：“实在是有些迟了，搅扰了您这许多时候。宫里的姑姑们还要点卯。”
容晚初含笑安抚她：“改明日闲了闷了，使个人来递个消息，我接你来顽。”
翁明珠就又欢喜起来。
容晚初叮嘱她：“不要随意地往外走动，认了人再跟着出来。”
翁明珠笑眯眯地高声应了，才跟着凤池宫的宫人又回储秀宫去。
阿敏有些不解主子的宽容，不由得问道：“娘娘喜欢她？”
容晚初微微地笑了笑，道：“不生怨，有纯稚，也算得上难得。”
她前头刻意地问了，翁明珠待她有问必答的，说了许多话出来，听进她耳中，自然就得了许多消息，回了房去写了张细细密密的字条，拿蜡封了，交给了阿讷：“送到陛下手里头去。”
殷长阑前头的的确确是忙了起来，到晚间才又过来一趟，先问了一回容晚初这一日的情形，就拧了拧她的鼻尖：“不教你吃凉的，你就跑到院子里去喝风。”
他指缘已经生了薄薄的茧，刮在容晚初奶皮子似的肌肤上，止不住地酥/痒，让女孩儿不得不仰起了身子，抱着他的手臂求饶：“七哥我错了。”
“日日都认错，没有一回再不犯的。”殷长阑已经看透了她的性子，就是责怪也带了十一分的无奈，又问一旁的侍女：“娘娘叫人安排了姜汤，她自己喝了没有？”
容晚初在他身后，对着阿讷吹眉瞪眼。
阿讷忍着笑意，规规矩矩地屈了屈膝，道：“并没有。”
殷长阑就转回身来，捏住了小姑娘的脸颊，道：“哥的阿晚，越发的长进了。”
有眼色的宫女早就悄悄地退出去交代了小灶上，等容晚初终于把殷长阑哄得缓了脸色，就看见宫人已经端着小托盘进了门。
容晚初知道躲不过了，索性就自暴自弃地伸出手去，等着宫人把茶盏放进手里。
半路上却探出一只手来截住了那盏姜茶。
殷长阑微微垂着眼睫，他手掌宽大，粉彩的茶碗包在他手心里，倒显出些娇小来，一手执着银匙搅动着水面，低着头轻轻地吹了两口气，水面上升腾的雾气就散去了些许。
男人这样一副姿态太过温柔，容晚初定定地望着他，一时有些失神。
殷长阑已经无奈地看了她一眼，道：“来。”
女孩儿一手还挽在他手臂上，就借着力倾过身去。
年轻男人的手臂却比铸铁还要稳定，没有一点摇动，纵容地任由她挂在他的身上，从盏中舀起了一勺，喂到了她的唇畔。
姜味辛辣，还有些难言的刺鼻，一向不是容晚初喜欢的口味，但她这一次却仿佛一点都没有感觉到异味似的，就着殷长阑的手，一口一口地将那碗姜茶吃了个干净。
粉彩的瓷盏见了底，她抬起头来看着殷长阑，神态乖巧又温顺。
女孩儿前头送走了外客，早就洗去了脸上的胭粉，花瓣似的唇上没有了口脂，颜色比春日里开到最盛的桃花还清艳，微微的水光残留在唇上，又像是花瓣上清晨未晞的露水。
殷长阑眼眸深深地暗了下去。
他克制不住地抬起手来，捏住了女孩儿精巧纤细的下颌，拇指从她唇角轻轻地滑过，又像是怕触疼了她。
他这样深深地垂着眼睫，仿佛藏匿着某种难言的危险，让容晚初一颗心止不住地敲打着胸腔，像是就要跳出来一般。
他在她的面前，一向是温柔而包容，保护她、尊重她、纵容她，她从来没有见过他表现出这样的一面。
像是幽夜里蛰伏的兽，在逡巡着自己的领土，伺机而动，就要将钟爱的猎物拆吃入腹。
她被他目光所慑，一时间失去了反应，只能怔怔地看着他。
殷长阑却用尽了一身的理智和力量，克制住了想要俯下/身去的冲动。
他的阿晚。
他不能这样唐突了她、轻慢了她……
他指腹在容晚初唇/瓣上不轻不重地擦过，像只是专注地替她拭去了姜茶残余的水珠，才轻轻地放开了她。
他哑声道：“朝中还有些事，我先回去了。”
容晚初犹然有些失神，呆呆地仰头望着他，说不出来的娇憨可爱，让男人忍不住再度抬起手来。
这一次他极力地克制着，只是抚了抚她的发顶，柔声道：“你早些休息。”
转身时只像是有些仓皇，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凤池宫，留下/身后一片不明所以的“恭送陛下”的声音。
※
皇帝和贵妃相处的时候，凤池宫中的宫人往往都避退出去，因此殷长阑旋来旋走，众人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阿敏和阿讷原本有些担忧，生怕是两个人之间生了什么龃龉——在她们眼中，自家的姑娘忽然同皇帝贴心贴肺地好了起来，原本也是一件极突然而意外的事情。
侍女怀着忧虑进了门，容晚初还倚在罗汉榻搭着迎枕的围子上，面上有些晕红，微微地闭着眼，像是在想着什么心事。
不像是出了事、起了争执的样子。
殷长阑的异样表现就被侍女们丢到了脑后去，仍旧一心一意地服侍起容晚初来。
俟后的几日里，容晚初每天的饮食三餐，依旧被九宸宫时时地关照着。
皇帝每每早间上朝之前，天色犹暝暝昏黑的时候，亲自往凤池宫来探望一趟。
前夜里李盈来传过话，宫人们升钥、开门，都轻手轻脚的，也不再像头一回那样急慌慌地敲云板报信。
碧纱橱里一片安稳，全然没有被外头细小的声音惊扰。
殷长阑在熏笼边上烤了半晌的火，将身上的寒气都驱散了，手也暖热起来，才在床边略坐了一坐。
女孩儿缩在被子里睡的酣然，眉目都舒展着，房中没有掌灯，粉瓷似的肌肤在黯蓝的天光里蒙蒙地折着光晕，呼吸起伏间能看到绒毛细细的颤抖。
没心没肺的。
殷长阑忍不住伸出手去捏她的脸，落到颊上却变成了轻柔的一抚。
他不过坐了这顷刻的工夫，就仍旧站起身来，又在宫侍的拥簇之下，踏上御辇赴勤政殿去了。
※
容晚初起床的时候茫然不觉曾有人来过，只依稀记得做了个温暖宁静的好梦。
宫人淘出了新鲜的胭脂，稍稍地点在她的颊上，氲出清透的薄薄粉色，冬日才过到一半，却仿佛已经有春华开在了她的鬓边。
甄漪澜携了一罐杞花蜜来看她。
“听说贵妃姐姐身上不适，我那里也没有什么好的，单这蜜是我爹从前从任上寄回来的，酿了三年，说句托大的话，比宫中的贡品还好些。”
她笑容晏晏的，真诚地望着容晚初，道：“女孩儿家身子是最要紧的，受了寒可不是易与之事，要好好地调养才好。”
她贵为四妃之一的贤妃，这一罐花蜜亲自拿出手来未免显得有些含酸，但她态度落落大方，容晚初也微微笑着接了：“甄姐姐有心了。”
宫中送吃食原本就是件极敏感的事，阿讷在一边忍不住看了好几眼。
容晚初就点了她的名字：“可巧我这里在煮桃胶，恰好甄姐姐就拿这个蜜来，阿讷，去送到灶上去。”
侍女顿了一顿，顺从地接了差使。
甄漪澜笑着道：“还是贵妃姐姐这里闲适。”
容晚初摸不出她的来意，就含/着笑随口同她搭话。
甄漪澜说了几句闲话，才顺势问道：“昨儿才知道秦氏竟做下那等诛九族的事来，贵妃姐姐可受了什么损伤？”
容晚初不动声色地道：“这原是谁都没有想到的事，好在陛下吉人自有天佑，大约没有教她得了手去。”
甄漪澜沉默了片刻，微微叹了口气道：“我同贵妃到底是生分了，为那样一个犯妇，却总有些不值得。”
容晚初微微地笑了笑，道：“甄姐姐说哪里的话。”
总是不肯把这话接住。
甄漪澜面上就有些苦涩，忽然推心置腹地说起心里话来：“……前头画船那一次，是我迷了心窍，贵妃姐姐可是生了我的气？”
容晚初微微侧了头，捻着披帛上不知何处沾来的一小截线头，温声道：“秦氏的事，不说也罢了。”
甄漪澜道：“我知道贵妃一心都是为我好。”
“只是我那时一头扎进了牛角尖里，一时回转不来，辜负了你的心。”她眉目间有些黯然，道：“我们原都是一样的人，外头看着花团锦簇的，现有个长辈呼风唤雨，就觉得过的必都是神仙日子，没有一点烦恼。”
她声音低低的，仿佛在这个时候，也有种剖挖心事的窘迫之感。
容晚初目光落在她身上。
甄漪澜却侧过了头去，道：“贵妃，我时常羡慕你。”
她彻底抛却了“姐姐”的称呼，落在容晚初耳中稍稍地舒适了些许，倒也乐意听一听她要说的话：“就是容大人待你严苛些，你总还有个哥哥可以可以依仗。我呢？”
她声音有了些微微的颤抖，容晚初静静地替她斟了一杯茶，推到了她的面前。
甄漪澜仿佛被她这个动作从某种情绪中惊醒，就有些不好意思似的，抿着唇对她点了点头。
容晚初没有插话，甄漪澜也没有逼着她、等着她的回应。
她仿佛真心实意地只想对容晚初说一说心里的话，连笑容里也有些苦意，道：“我们这样的人家，我也不同贵妃说虚话。我父亲从前头那一任上回了京，就一直在鸿胪寺蹉跎时日，外人一个个都加官进爵的，家里人反倒要讲起‘避亲’来。”
甄漪澜的大伯父甄恪，是先帝临终亲点的顾命大臣之一，当朝的吏部尚书。
容晚初微微地点了点头，甄漪澜叹了口气，又道：“我哥哥也早就过了进学的年岁，身上却一个功名都还没有。”
“我们家同你们家还不同。容大人出将入相，儿郎身上都有战功。”甄漪澜低低地道：“听说前些日子容大人南下平乱，容大公子也跟着前去了。往后你也算是有个盼头。”
“我竟不知道，我却有什么意趣可言了！”
她说得句句都在人情常理上，让人忍不住地也要与她同理起来。
容晚初静静地看着她，忽然微微地笑了笑。

第38章 探芳讯（2）
甄漪澜声线轻柔地说着话，容晚初静静听着，忽而就微微地笑了笑。
她温声道：“甄姐姐太过自苦了些。”
甄漪澜默然片刻，道：“是啊。”
她仿佛是有些感慨，轻声道：“从前常常是我劝旁人往好处看，轮到自己的身上，却一心一意地撞了南墙了。”
容晚初就浅浅地笑。
宫女端了灶下煮好的桃胶，桂圆、红枣和银耳俨俨地炖在一处，又和着杞花蜜恰到好处的香，把房中原本就不重的熏香气都冲淡了。
甄漪澜也不避讳，宫人奉了一盏在她面前，她就先拿着银勺吃了两口。
糖水让人的心情都舒展开来。
甄漪澜也抛了前头显得沉郁的话题，仿佛也把心里的苦闷都丢下了，反而打趣起容晚初来：“……原本早就想来同你说说话，只是我这心里头总是过不去，羞于见人。”
“没想到这一拖就拖得晚了，如今人人都知道贵妃娘娘是惹不得的主子，我巴巴地过来，倒像是我锦上添花！”
容晚初一向知道她的能屈能伸、长袖善舞，见她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就能变脸变得这样彻底，心中却仍不由得赞叹。
她微微一笑，道：“世间担得起贤妃娘娘这朵花的人又有几个，我忝列其中，也足称值得。”
两个人面上都带着笑意，仿佛那些机锋试探都不曾存在过似的。
阿讷挑了帘子进屋，在榻前屈膝行了一礼，笑盈盈地道：“娘娘，盈公公求见。”
李盈来了，想必是带了殷长阑的信。
容晚初就把甄漪澜放到了一边去，道：“让他进来。”
李盈很快就小步跑着进了门。
凤池宫门口停了宫妃的车辇，他倒是并不意外于贤妃出现在这房中，进了门先行了一圈礼，笑道：“贵妃娘娘，陛下上午在校场试弓，顺手打了几只兔子，想着娘娘这几日忌口淡着了，特交代尚膳监预备了拨霞供……”
容晚初这几日身上不利落，因为前头痛的那一回太过吓人，加上殷长阑严厉的交代，太医和宫人都不敢松口，每天单教她用些清淡极了的吃食。
平日里随意能吃的时候原本不大觉得，甚至还有些挑剔不喜欢，到想什么都不能吃的时候，反而一心一意地馋起来。
容晚初昨儿夜里还同贴身的侍女念着想吃铜锅，今日醒转来原本都忘了，又被提醒起来，不由得食指微动，面上就带出行迹来。
甄漪澜极擅察言观色，看在眼里，不由得微微地笑了笑。
容晚初却没有先问膳食，而是微微蹙了眉，对着李盈道：“上回就是在那边出了意外，这回还要往里头去，你们也多劝着些。”
李盈知道容晚初必定要说，就陪了笑，恭恭敬敬地道：“娘娘容禀，这一回倒是有野兔子蹿到了围场外头，陛下百步穿杨，在校场边就射中了。”
大冬天里野兔子无缘无故地跑到林子外头去。
容晚初虽然不懂，却总觉得李盈是睁着眼睛说着瞎话。
她也不是非要计较这一件事，看了神态恭顺的大太监一眼，就点了点头。
甄漪澜在听李盈说殷长阑“百步穿杨”的时候，也微微地偏过头去，仿佛无声地笑了笑。
李盈又看了甄漪澜一眼，道：“如今也近午膳的时候了，辇车就候在外头，娘娘何时方便移驾，只管吩咐一声。”
他这样说话，甄漪澜自然不好再留下来，就顺势起身告辞。
容晚初客客气气地同她作别：“是本宫失礼了，甄姐姐万勿见怪。”
甄漪澜就笑着携了她的手，道：“这当个什么事。我只盼着能和贵妃多亲近。改日贵妃到我那里，虽则我惫懒些，不似凤池宫里精工巧致，也有些可顽之处。”
她见容晚初也下得榻来，在襕裙里头蹬了双麝皮的云靴，一副就要准备出门的样子，又忙道：“贵妃不必送我，既是陛下相召，贵妃且先预备着见驾就是了。”
容晚初被宫人围拥着，系好了簇白风毛的裘皮大氅，又戴上了厚厚的昭君套，一面笑道：“我这样糙的，就是见驾也拾掇不出来，横竖这样罢了。”
甄漪澜就下意识地看了李盈一眼，见大太监也正笑盈盈地看着容晚初，一点意外和不悦都不见。
她心中微微地顿了顿。
容晚初不在意她心里在想些什么，罩上了御寒的大衣裳，见她还立在原地，就笑着叫了声“甄姐姐”。
甄漪澜回过神来，仍旧对她笑了笑，两个人肩并肩地出了门。
解颐宫贤妃的辇车和九宸宫遣来的銮舆分系在大门两边的系马桩上。
一头是宫中制式的一品紫幄车，单看来怎么也足称得上富丽，但同对面的金顶銮车比起来，却又显不出半点颜色了。
厚重的青、朱色毡帘低低地垂着，将冬日的寒意尽数隔绝在外，大块的琉璃镶在厢壁上，又使得内外通透而明亮，看得见车中熏炉徐徐升腾的暖烟。
甄漪澜目光在御辇上一扫而收，容晚初笑盈盈地同她作别，少女披着厚重的披风，却仍旧显得亭亭纤细，神色间的明媚不是她的错觉。
她说了那么多的话，容晚初却始终是淡淡的，而从代表着皇帝的李公公出现以后，这个女孩儿就忽然鲜活欢喜了起来。
甄漪澜微微地笑了笑，说了两句客套的话，就各自上了各自的车。
她看着皇帝身边的太监总管亲自端了脚踏摆在车前，又躬着身扶着容晚初稳稳地迈上了车，女孩儿的身形在琉璃窗后一闪而过。
有些事当真是要亲眼见过才晓得。宫中人人都说贵妃如今盛宠，只怕也无人知道这盛宠究竟到了什么地步。
她原本想不通容晚初这样聪慧的女孩儿怎么会看上那样一个一无是处的皇帝。
甄漪澜放下了窗帘，眼中有些闪烁难明的神色，吩咐的声音却依然温和：“我们也走罢。”
※
御辇行得又快又稳。
容晚初有几日没有出过门，一路上只依稀觉得值守巡戍的龙禁卫数量比往日少了些许，下车的时候就不由得顺口问了一句。
李盈笑道：“娘娘慧眼，人数上是比从前少了，陛下前头把这些事交给了新上任的于左使，里头有什么细情，就不是奴婢能知道的了。”
他说“于左使”，容晚初就想起那个出身寒门的年轻侍卫。
天子和皇权如今的境地，用寒门子弟，也未尝不是一桩破局之举。
这些事殷长阑自然比她更有手段，容晚初放下了心，不再多问，只微微地点了点头。
众人拥着容晚初往宫门里去。
迎面却有个青衫的年轻人，由着个太监引着路，从大门里向外转。
宫门虽然宽阔，但两边迎头撞上了，却总要有个先后，对面的引路太监是李盈的干儿子蔡福，就知机地住了脚，笑盈盈地躬了身子。
那青衫青年不解何故，贸贸然跟着一眼望了过去。
一众宫娥环侍，颜色青葱，当中却独有个穿大红羽缎面披风的少女，手中捧着个粉瓷的暖手炉，雪色的毛领拥着她巴掌大的一张小/脸，肤色却比风毛还要皎白，一双杏子眼含/着波光，向这边盈盈地一扫。
他在刹那的神思恍惚之间，听见身边的太监恭恭敬敬地道：“奴婢请贵妃娘娘安。”
容晚初不过因为蔡福的姿态而略站了站脚，虽然觉得那年轻人十分的眼生，也只是笑着说了声“免礼”，就仍旧由众人拥簇着往里去了。
蔡福这才直起了身子，道：“程公子，您这边请。”
那青衫年轻人醒过神来，低着头跟了上去，匆促的脚步中微微地生了些凌/乱。
这偶然的一面并没有挂在容晚初的心上，她沿着抄手游廊进了暖坞的门，圆桌上已经摆了许多菜碟，风炉底下升起了炭，身形颀长的男人正微微地低着头，一手拿着乌木长柄的圆勺，向暖锅里浇着乳白的汤水。
女孩儿打门口一晃，他就已经抬头望了过来。
他身上已经换了件玄色的常服，看不出曾长弓轻骑纵横的痕迹，肩线利落，宽牛皮束出精悍的蜂腰，静静地低着头的时候像一柄含锋的剑，但目光落在容晚初身上的时候，又变得柔和而温存，唤了一声“阿晚”。
容晚初被他这样轻柔地叫了一声，面上不由得微微涌上一股热意，脚下停了一停，才踏进门来。
她耳后还有薄薄的红，胡乱地道：“七哥上午出去过了？”
殷长阑“嗯”了一声，仿佛知道她心里担心似的，补充道：“并没有往林子里去。”
容晚初不由得皱了皱鼻子。
殷长阑往锅里添了几回汤，炭火静静地燃烧着，水面上翻起了细细的小泡。
站在一旁的尚膳监太监就壮着胆子提醒道：“陛下，这就够了。”
殷长阑把勺子搁在了一旁的架子上，转身向容晚初走过来，伸手替她解下额上的昭君套，问道：“来的时候冷不冷？上午都做了什么？”
容晚初顺着他的手势低了低头，又解开了肩上的斗篷，由着身后的宫人抱了下去，一面道：“原本甄姐姐来寻我说话，瞧着仿佛还很有些话要同我说似的，你就使了人去，倒把她请回去了。”
殷长阑从到了这里之后，一直刻意地避着前头小皇帝的嫔妃，心里也曾思度过这几位娇客该如何安置。
他垂首看了一眼，少女却无忧无虑的，语气轻快，目光明媚，全然没有被这个问题困扰过的样子。
殷长阑微微地笑了笑。
他顺手抚了抚她的发鬟，听着她笑盈盈地道：“倒是账目那一边，已经算了这些日子，总该给我个结果了，回去就问一问。”
殷长阑道：“倘若有什么棘手的，就给我递个消息。”
宫人端了温水来，服侍容晚初洗了手。
殷长阑就站在一旁，接过了宫人手中的干帕子，一面闲闲地同她说话：“你前头说程无疾堪用，我已经使人往他老家去探访了，倒是他有个嫡孙现在京里。”
容晚初应了一声，从水盆里捞出手来，就被殷长阑掐在了掌中，握了巾帕替她擦手。
他低着头，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过去，连葱白的指甲缝里一点水分都没有放过，手势耐心又轻柔，容晚初一双眸子水润润地转，只不敢久看在他身上，顺着他的话问道：“是个什么样的儿郎？”
殷长阑替她擦净了手，把帕子交给了一旁侍奉的宫女，和她肩并肩地往圆桌边上去，一面才应道：“今日召进宫来见了一眼，不过弱冠的年纪，经史都通，在数算上也颇有造诣了，想必是家学渊源。”
容晚初想起进门的时候迎面碰见的那一个，惊鸿一瞥之下并没有看清面貌，就笑道：“听闻老程大人年轻时美姿仪，不知道小程公子有没有这个风度了！”
殷长阑的目光就垂在了她的身上，微微地笑了笑，客观地评价道：“是个颇有丰姿的少年郎。”
容晚初听他这样一说，心里却莫名地警惕起来。
她还没有忘了他曾经想要把她嫁出去这件事呢！
她笑盈盈的，看向围在桌边团团转着的尚膳监太监，不着痕迹地转移了话题：“这香气闻得人发饿，汤滚过一滚了，可能吃了没有？”
殷长阑含笑看着她，容晚初总疑心自己心虚，在那目光里看出许多洞彻与纵容之意。
好在男人什么也没有多说，只探手向暖锅翻涌的汤水中下了一箸，捞出一片云霓般轻薄的肉片来，递在了她的碗中，温声笑道：“看来往后要给你宫里多加两个小厨房，十二个时辰预备着火才是。”
※
容晚初被殷长阑调侃了一轮，到膳罢略歇了歇，在御书房里转了一圈，指使着他蹬着架子替她取了两、三本书，就要回凤池宫去。
理由也是堂堂正正、充足而无可辩驳的：“眼看就要到年下了，厘清了旧年的账本这一项，现还等着我预备元日的朝宴呢。”
殷长阑微微失笑，听她威胁：“章程拿不出来，今年你大宴群臣，就只能吃凝了油的生菜，一桌上一百八十样碗碟。”
他从善如流地捏了捏小姑娘的脸，叫她“娘娘”，招呼李盈道：“立送了咱们娘娘回宫去，耽搁一盏茶，过年咱们连月俸钱都拿不到手。”
容晚初微微红了脸，索性不理他。
殷长阑却亲自握着她的腰，把她举到了辇车的车辕上，才抚了抚她露在外面的一缕鬓发，温声道：“有什么不顺意的事，都只管同我说。”
没有坚持要送她。
容晚初知道他也在处置许多琐事，看着闲庭信步，要做的却不知道有多少。
她在兜帽的遮掩里悄悄弯了弯唇角，只是道：“我知道的。”
不过是一个中午的工夫，凤池宫里仍旧是风平浪静的。
阿敏又拿了一封梅花落月的名帖来给容晚初看：“戚夫人又递了一封帖子进来。”
容晚初微微扬了扬眉，道：“让她且等一等罢，当我这里是茶馆戏台子，想来就来，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
容玄明甫一出征，戚夫人就曾给凤池宫递过一回帖子。
这一回已经是第二次了，偏偏当中又夹了一回袁沛娘的事。
阿敏心中猜度着，大约戚夫人的二度求见，也与袁氏女脱不开关系去。
她没有进言，仍旧只是含笑应了句诺。
容晚初无意在戚氏身上多耗精力，转眼就把这件事抛在了脑后。
崔掌事和宋尚宫听说她回了宫，一同来求见她。
容晚初吩咐道：“先请两位姑姑往暖厅里坐了。”
她身上还披着出门的大毛衣裳，先回了后殿更了衣，徐徐地吃了半盏热茶，才起身往暖厅里去。
宋尚宫和崔掌事面对面地坐着，都只在椅子上坐了一个尖尖，姿态十分的恭敬，乃至有些诚惶诚恐的意味。
看见容晚初进门，又齐齐地站起身来问安。
容晚初笑微微的，只叫“请起”，态度十分的温和，目光从暖厅里的几个人身上一一地扫过去。
宋尚宫面上微微有些尴尬似的，在听到容晚初叫起的时候，仿佛还稍稍地松了一口气。
崔掌事一张脸紧紧地绷着——她平日里多半也是这样的一副神态，两条八字纹重重地皴着，在她原本并不衰老的面颊上犁出沟壑来。
她身后还跟着一个女官，低低地垂着头，容晚初看不见她的脸。
那女官或许是感应到了容晚初的视线，极快地抬了抬头，又很快低了回去。
容晚初不动声色地问道：“两位姑姑所来何事？”
崔掌事一时没有出声，宋尚宫看了她一眼，轻轻地咳了一声，从袖中取出一封厚厚的书札来，道：“娘娘曾说要宁寿宫出一份章程，如今已有了，娘娘可要过目？”
容晚初笑道：“姑姑辛苦了。”
宋尚宫也跟着笑道：“娘娘日理万机，都不觉得辛苦，奴婢做这点子小事，又当得什么。”
态度十分的诚恳、认真。
阿讷已经从她手中接过了那封札子，快步走到了主位旁边。
容晚初接过侍女递来的书札，没有急着翻，先看着宋尚宫笑了笑。
她神色平和，宋尚宫一时拿不准她这个笑容是什么意思，心中忽然重新升起了些许不安。
容晚初就翻开了纸页。
宋尚宫并不清楚容晚初会不会看账、算账，这封总账看起来也十分的缜密，单是在外头看着就颇有厚度，细看来条条目目详细至极，偏偏字也是小小的簪花楷，就是个积年的老账房来看，也要一时半刻晕过眼去。
容晚初微微一笑。
宋尚宫见她仿佛看得十分的认真，并没有一点不悦之色，心里的念头反复地翻腾。
容晚初把那册书札看了几页，又大概地翻了翻后头，就合上了，随手放在桌上。
纸张和木板相触的闷响并不动听，却仿佛给宋尚宫吃了一颗定心丸。
她面上是一副规规矩矩的模样，站在一旁谦恭地低着头，听着容晚初声音温和，仿佛带着笑意随口闲聊似地，问崔掌事道：“崔姑姑来见本宫，想必是前头本宫问姑姑的事有了结果？”
崔尚宫面上的八字纹路抿得更深了，她沉声道：“臣管束无方，有失监管之责，请娘娘降罪。”
容晚初面上笑意更深。
她道：“崔姑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本宫也不是那等不近人情的人。”
崔掌事道：“娘娘宅心仁厚，臣却不能籍此妄为。”
她就沉声喝道：“辛柳，还不向贵妃娘娘认罪。”
跟在她身后的女官辛氏身形微微动了动，就伏下/身来，重重地磕了几个头，道：“贵妃娘娘，臣知罪。”
她这样一副一戳一动、死气沉沉的沉闷态度，让崔掌事愈发不悦起来，道：“你罪在何处，还要在娘娘面前隐瞒？”
伏在地上的辛氏动了动，又低声道：“臣掌持储秀宫庶务，却中饱私囊、恣意妄为，有负太后娘娘、陛下和贵妃娘娘的交代……”
她这样说着，声音原本还稳定，到最后却仍旧微微生出颤抖来。
容晚初听着她的话，目光却仍旧落在宋尚宫和崔掌事身上，徐徐扫了一回。
她神色并不凌厉，但宋、崔二人被她这样注视，背上却都不由自主地生出一层白毛冷汗。
崔掌事唇角微翕，欲言又止，容晚初却像是没有看到似的，身形笔直地坐着，笑盈盈道：“本宫乏了，阿敏，你带了这位辛姑姑下去好生地问一问。”
辛氏听着她的话，身子微微地弹动了一下，又重新安静着，被得了令走上来的宫人半扶半抱起身，踉踉跄跄地退了出去。
凤池宫的人把辛氏单独带了下去，崔掌事脚下就不由得动了一动，有些难安的样子。
宋尚宫却低垂着眼，一个眼神都没有分出去，仿佛这些事都与她没有半点关系。
两个人都低着头，不敢轻易地开口，就听见头顶上有杯盏摩擦的低低声响，容晚初抿了一口温热的茶，转过身去，含笑对一旁的宫女道：“使他们预备车子，本宫要去觐见太后娘娘。”
宋尚宫听见这话，不由得悄悄地吊起了眼往上一溜。
一直稳稳坐在主位上的贵妃娘娘站起了身来，玉红色的妆花裙摆在泥金的地砖上拂过，在她失神的片刻工夫，少女已经步履从容地走到了她的身边，温和的声音里仍旧含/着笑意，道：“恰好本宫也有些事，想要请教太后娘娘和两位姑姑。”

第39章 探芳讯（3）
“恰好本宫也有些事，想要请教太后娘娘和两位姑姑。”
容晚初说的漫不经心的，口气也温和，仿佛只当是个寻常小事。
宋尚宫一颗心却猛地跳了起来，那种不祥的预感越发的浓重了。
她定了定神，才往一旁的崔掌事身上看过去。
崔掌事面色也十分难看。
容晚初却已经搭着宫人的手，步履端方地往外头去了。
崔掌事一颗心都挂在容晚初的态度上，全然没有感受到宋尚宫的视线，见容晚初已经要出了门，脚下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
却有个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宫人笑盈盈地拦住了她：“崔大人，娘娘要回房更衣，您且稍等一等。”
崔掌事面上生硬地挤出一个笑模样来，道：“是我失礼了。”
有十数个宫人沿着窗外的抄手游廊往东侧殿的方向去。
那是典簿女史们盘账的地方。
那一列宫女脚步都十分的轻/盈、迅捷，全然不像是平日里洒扫粗使的寻常人手。
崔掌事心中正是事事敏感的时候，望着一行人消失在回廊转角的背影，嘴角深深地抿了起来。
这样一副模样落进有心人眼睛里，宋尚宫微微敛眉，心里说不清是放松还是更加担忧。
她将视线从崔掌事身上移开，转到容晚初前头落座的桌椅上，才发现原本她递上去的那封账本、当时被放在了桌上的，此刻那桌上却空荡荡的，想必是容晚初临走的时候，也一并地带走了。
她心中殊不以为容晚初是个愚钝的人。
但郑太后那时的态度又那样笃定，让她心里说不出的左右摇摆。
这一边两个管事姑姑千回百转的盘算，全然没有被已经出了门的容晚初放在心上。
她坐在妆台前，就有两个专司钗环水粉的宫人上前来，替她重新匀了脸上的妆，又解了发髻后头一环，巧手稍加理顺，便梳成了个端庄的高髻，簪上了五翟步摇和烧蓝金钿。
镜中的少女眼尾微沉，就显出雍容与疏离来。
两个宫人体得容晚初的心思，妆出来的模样正合了她的心意，容晚初就笑着点了点头，说了声“赏”。
宫女得了她的喜欢，又得了赏钱，欢欢喜喜地福身行礼，退了出去。
她这个轻快的样子却又不像是要生事的，连阿讷一时都有些迷惑，不由得道：“娘娘去宁寿宫……”
容晚初却已经侧首叫“阿敏”，问道：“不大妥当的那一部分都扣下来了？”
阿敏屈了屈膝，道：“幸不辱命。”
容晚初就站起身来，含笑道：“走罢。太后娘娘她老人家一个儿在宁寿宫里头待得久了，只怕也正有些闷呢。”
她一面这样说着，一面又把那册之前被随手丢在桌上的、宋尚宫精心炮制的账册拣了起来，放在了侍女端来的小匣子里，才披上了风氅，步履轻快地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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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晚初来得突然，连个提前递来的消息都没有，凤池宫的辇车停在宁寿宫门口的时候，值门的内侍一时都有些反应不及。
容晚初已经在宫人的环侍中下了马车。
辇车后头还跟着几乘小轿，这时也静悄悄地落了地，帘帷掀起，有人沉默地走了下来。
内侍连忙小步跑着迎了上来，恭恭敬敬地叫了声“贵妃娘娘”。
容晚初微微点了点头，面上犹带着春风拂面般的温和笑意，那内侍就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一面朝门角使了个眼色，就有个小太监拔腿飞似地往里跑了。
宫中的女官问讯赶了出来，笑容晏晏地给容晚初行礼：“贵妃娘娘福安，娘娘听说贵妃娘娘过来了，高兴得很，直说今儿这是什么好日子，宁寿宫来了这样多的人。”
容晚初就“哦”了一声，问道：“还有谁在娘娘这里？”
“是赵王爷家的馥宁郡主，带着十二皇子进来给娘娘请安。”那女官倒是不瞒着，笑吟吟地回话。
她是宋尚宫一手调/教长大的女官，在郑太后身边也服侍了些年月，举手投足都落落大方的，看到宋尚宫只跟在众人的身后，低眉顺眼的并不出头，目光微微地一顿，旋就转开了，像是全然没有看到似的，一面引着容晚初进门。
过了穿堂，却并没有直入正殿，而是转上了回廊，绕到后花园的方向去了。
女官见容晚初并不主动问话，就主动地解释道：“小皇子又长大了些，娘娘看着喜欢得不得了，陪着小皇子在后头顽。”
十二皇子是先帝的幺子，宫人所出，先帝驾崩的时候才刚刚周岁。
传言他身子一直十分的孱弱，诸皇兄夺位的时候，因为年纪实在太幼小，又未必能养的住，郑太后怜惜他命途多舛，做主将他暂时地寄养在宗正卿赵王府上，毫无存在感地避开了夺嫡的种种风/波。
容晚初微微地笑了笑，道：“太后娘娘宽仁泽被。”
冠冕堂皇的漂亮话。
那女官一时揣度不出她的心思，就跟着笑了笑，转过一道弯，就听见小童“咯咯咯”的清脆笑声，还有个女孩儿声音娇脆地道：“他在府里的时候什么都吃，有一回差点吃了我的耳坠子……”
那女官在大花厅的回廊口底下停了脚步，禀报道：“贵妃娘娘来了。”
女孩儿说话到一半的声音就停下了。
容晚初听见郑太后开了口，仿佛心情十分的轻松，语气也祥和，道：“快请了贵妃进来。”
那女官就侧开身子，让出整条通路来，容晚初被身边的宫人侍女们拥着进了花厅。
花厅中地段阔敞，因为厅中有个孩童的缘故，地龙烧得更加暖热，郑太后倚在贵妃榻上，正拿手围着腿边穿着大红五福袄子的小孩儿。
那小孩儿仿佛没有听到外界的响动，只一心一意地抱着怀里十二枝的珊瑚树，短短的小手攀在上头，努力地试图掰下一段枝杈来。
这两个人都没有把注意力放在容晚初的身上，她只感受到了一束审视的视线。
容晚初笑盈盈地望回去，对上了侧边椅子里少女的目光。
那女孩儿颜色十分的明艳，偏偏又穿了件大红色的裙衫，让她看上去像一团火似的，猎猎地燃烧在冬日里。
头上、耳上、手上，都是赤金镶宝的装饰，单单就这样看过去，就知道每一样都贵重无匹，以至于珠玉的光彩几乎压过了本人。
她看过来的时候，神色原本是有些挑剔的，但落到了容晚初的身上，就微微地变了变，将唇角紧紧地抿了起来。
容晚初一时失笑。
她没有再去关注那个少女，只是站在地中，笑吟吟地对着郑太后屈了屈膝：“太后娘娘，臣妾不请自来，叨扰娘娘了。”
郑太后看过来，笑着招了招手，道：“贵妃娘娘是大忙人，能来看一看哀家，哀家高兴还来不及。”
她就微微皱了眉，道：“还不给贵妃娘娘备座。”
宫人连忙重新端了把圈椅来，安置在了贵妃榻的侧边，就恰好与那红衣少女对面。
容晚初身后的宫女都屏声静气的，好几个人手中还捧着木匣，走动间寂寂无声，拥着容晚初往前头来落了座。
那红衣少女仿佛终于忍不住了，似笑非笑地看了过来，问道：“这位是皇兄新纳的妃子？”
容晚初含笑瞥了她一眼。
她说着这样的话，榻上的那个小孩儿仿佛终于掰累了，就长开小/嘴咬在了珊瑚树的枝丫上，唬得郑太后连忙伸手去格他的嘴巴，一面还笑呵呵地道：“这个可吃不得。”
一时手忙脚乱的，仿佛没有听到那少女同容晚初说话似的。
侍立在容晚初身后的阿讷就冷淡地道：“我们娘娘是陛下登基之后，明旨请进宫来的一品贵妃，倒不曾知道陛下‘纳’的新妃旧妃。”
那少女见容晚初全然当作没有听到她的话，反而是身后的侍女开了口，竟然还敢这样将她堵了回来，不由得说了一声“你”，一双眼就吊得圆圆的，娇/声喝道：“贱婢，你敢以下犯上！”
阿讷却冷笑了一声，容晚初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地扣了扣，侍女就止住了要说出口的话，静静地重新低下了头。
容晚初向后靠了靠，笑吟吟地注视着那少女。
她一句话也不说，就这样含/着笑看着，说不清笑容里是什么意味，那少女原本就被阿讷激起了火，这时几乎就要拍案而起。
郑太后却仿佛终于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叫了一声“红绫”：“怎么同贵妃娘娘说话的，平日里的礼数都白学了不成？”
又看着容晚初，和声道：“贵妃只怕还没有见过，这是赵王家的馥宁郡主，从小在宫里被先帝爷和哀家宠坏了，贵妃是做嫂嫂的，不要同她一般的见识。”
她说话的时候，殷/红绫就拧着眉将头转到了一边去，却没有再一副气急要发作的样子了。
容晚初笑着掸了掸袖口不存在的灰尘，柔声道：“娘娘说哪里的话，臣妾进了宫来也不过是个妾妃，德不配位，实在是不敢居长。”
她语调慢条斯理的，但说话的时候，目光在殷/红绫的鬓鬟、颈腕上徐徐地扫了一圈，总让郑太后有种她意有所指的感觉。
郑太后原本也没有在意殷/红绫的妆饰，这时跟着容晚初的视线注意了一回，面上不由得稍稍有些变色。
也许是因为自己的名字，殷/红绫酷爱朱赤之色，平日里看到了上好的朱色首饰、衣料，必定要挑到手才甘心。
这一套首饰，连郑太后自己都不记得是什么时候给了殷/红绫的了。
她心中微微地生凛，一面又想着，容晚初不过是刚进宫来，宫中这些千头万绪的物什，她一个及笄之年的小姑娘……
却听见容晚初果然含/着笑，温声道：“我前些日子看尚宫局的姑姑们总账，在永安宫的珍宝册子里瞧见一副‘真凤红’，是历代皇后娘娘行大典时的用度，看图画、鉴词，就知道十分的雍容盛美了，可惜永安宫如今封着，到底缘悭一面。”
郑太后忽然低低地咳了一声。
厅中侍奉的女官连忙凑了上来，替她敲了敲背，又将桌上的残茶换成了新的，一时仿佛就将容晚初的话打断了。
容晚初也没有着急，就笑微微地仰了仰身子，重新靠在了椅背上。
她唇角含/着笑意，随意地低着头，就好像除了同郑太后说话之外，厅中全然没有殷/红绫这样一个人似的。
殷/红绫坐在椅子里，脚尖点了点地，就要张开口说话。
郑太后却在宫人的服侍下坐起身来，目光若有若无地睨了她一眼，才低下头，掐着趴在榻上抱着珊瑚树顽得无忧无虑的十二皇子的腋下，将他抱在了腿上。
那株珊瑚树跌在地上，被宫人轻手轻脚地收走了。
失去了爱物的小皇子“咿咿呀呀”地叫着，甚至还难以发出一句完整的声音，只有米粒似的碎牙在舌底若隐若现。
容晚初从前并没有见过十二皇子殷长睿。
在她的上辈子里，殷长睿最终没有活过这几年。
传言中他的身体孱弱并不是虚言。上辈子里，宫人徐氏生下了升平皇帝唯一的儿子，却最终记在了她的名下，她也曾关照过那个孩子的成长——比起那个同样是宫人生的孩子，殷长睿的手脚都极为细瘦，面色也不像是寻常孩子的红/润，稍稍显出些青乌来。
消瘦的肢干撑着颗大脑袋，看在人眼中不免有些伶仃。
他是先皇的幺子，与诸兄都没有利害的关系，虽然生/母地位低微，却是郑太后——当时的皇后身边的宫女，因此与郑氏也有些香火之情。
郑太后俯下/身去，和声细语地同他说着话，小孩儿懵懵懂懂的，见她手臂在眼前一晃，就一把抓/住了她腕上的绞丝八宝镯子。
郑太后笑吟吟的，就纵着他这样又抓又挠的。
这样的温柔，更不像是苛刻了他。
大约是天生不足，胎里带出来的弱症，在人间富贵极处娇养，也不过是如此了。
容晚初自己不曾生育过，此刻看着郑太后照料这个孩子，也不免生出些微微的触动。
她微微地沉默了片刻。
殷/红绫却将她这短暂的沉默当做了示弱，忽而清脆地笑了一声。
她问道：“贵妃嫂嫂，不知道什么时候为皇兄也生出一个孩子来，说不定还能亲眼见一见永安宫的真凤红呢？”
郑太后的面色瞬间就变了。
她喝道：“妄议天子、满口房中私事，这是你的规矩吗？！”
她这样忽然高声说话，把她膝头的殷长睿都吓到了，松开了把住她手镯的手，嘴巴一扁，“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郑太后这一次却没有顾着照料他，把他拥在了怀里，抬袖掩住了他的耳朵，犹有余怒地道：“来人，给我掌馥宁郡主的嘴！”
殷/红绫“腾”地一声站起身来，不可置信地道：“你，你为一个外人责罚我？！”
宁寿宫的女官只迟疑了顷刻的工夫，就走上前来按住了殷/红绫的肩和手，低声道：“郡主，得罪了。”
前头曾替容晚初引路的、宋尚宫的徒弟瑶翠却轻手轻脚地走到榻边，低声道：“娘娘，奴婢替您看着小皇子吧。”
郑太后神色稍稍一缓，点了点头，就将埋在她怀里哭喊未歇的殷长阑交在了她的手中。
瑶翠稳稳地接住了小孩儿，掩着他的耳朵，悄悄地退到了隔断后头。
没有了殷长睿在场的顾忌，郑太后的面色仿佛更难看了些许。
“目无尊长，以下犯上。”她面色冷冷的，像结了一层冰，硬/邦/邦地道：“馥宁，你当真是被娇惯坏了。”
殷/红绫还要说话，却很快就被第一声清脆的掌掴声打断了。
容晚初像个局外的看客似的，笑吟吟地看着眼前这热闹的一幕。
她一直没有说话，出乎了郑太后的意料。
宫中掌掴的嬷嬷都是积年的熟手，懂得怎样打得又响亮又不痛——但这样来来回回地几十遭，就是一两下再不痛，久了也不是易与之事。
殷/红绫也由一开始的温驯而挣扎起来，桃面上的妆粉早就掉了，显出被掌掴的红彤彤的痕迹来。
郑太后是因为她对容晚初不敬，才出言责罚了她，如今容晚初这样静静地看着不说话，甚至还好整以暇地换了个姿态，一时之间连郑太后都不免有些骑虎难下。
郑太后看向容晚初。
容晚初仿佛感受到了她的目光，也回视过来，神态间竟有些无辜，微微地翘了翘唇角。
不但认出了本该在册封印却流落在外、还被殷/红绫违制戴在头上的“真凤红”，还对宫中这些阴阳手段都有所了然。
容晚初这样一笑，郑太后哪里还不知道她的态度。
嬷嬷掌掴的声音还在继续着，一声一声的，郑太后却只觉得是打在了自己的脸上。
她低声喝道：“罢了。”
宫人得了一句吩咐，终于纷纷地退了回去。
殷/红绫两腮都泛着红，一双眼恶狠狠地向容晚初看了过来。
郑太后沉声问道：“馥宁，你可知错了？”
殷/红绫对上了她依稀有些失望的眼神，不由得用力拧过头去，一言不发。
郑太后微一沉默。
她淡淡地道：“馥宁，你不是个小孩子了。向你皇嫂道个歉，不然你就出去跪着……”
“道歉，就不必了。”
郑太后一句话还没有说完，花厅门口忽然传来一道微沉的男声。
厅中的众人都不知道有人到来，不免纷纷地转头望过去，各人的神色却不尽然相同。
殷/红绫像是见了救星似的，若不是身边还有宫人牵着，几乎要跳了起来，郑太后却微微地皱了皱眉。
只有容晚初全然没有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候忽然到宁寿宫来，不由得有些既惊且喜。
花厅连着曲廊的门口站了一群人，宁寿宫受了旨意不敢提前进门来报信的宫人都垂着头，只有玄裳男子对上了容晚初的视线，安抚似地笑了笑，大步流星地走进屋来。
郑太后缓了一口气，才道：“皇帝，你怎么来了？”
殷长阑先只看着容晚初，见她尚有几分愉悦之意，才分出注意力来，在厅中扫了一圈，道：“儿臣见母后有话说，只没想到贵妃也在这里。”
他声音低沉，从进了屋来一双眼就只在容晚初的身上，对面的殷/红绫面上早就显出不悦来，闻言更生出怒意，道：“可见皇兄如今有了贵妃，心里眼里就没有太后娘娘和姊妹了！”
殷长阑就在容晚初的身边站住了脚。
厅中许多外人，容晚初当人面惯常维护他，就微微起身要让出座来，却被他搭着肩按住了，手臂就顺势搭在了椅背上，一双眼像是剑芒淬了冰，虽然稍稍地勾起了嘴角，却全没有一点显出笑来，落在殷/红绫身上，让她不由自主地缩了缩。
殷长阑淡淡地道：“贵妃在这宫里，有朕钦定的管束六宫之权。郡主是对贵妃不满，还是对朕不满？”
殷/红绫滞了一滞。
对着容晚初的时候，她尚且尽有话说，但这时对上殷长阑森森然的视线，她就忽然一时间打了个寒颤，终于微微地低下头去。
殷/红绫闭了嘴，郑太后就揉了揉眉心，重新问道：“皇帝此来，见哀家是有何事？”
殷长阑却道：“你们都下去。”
他神色沉邃，郑太后顿了顿，还是道：“都出去。”
连同殷/红绫和在隔断后头，由宫人抱着已经浅浅睡了过去的殷长睿都退了出去。
殷长阑的视线在猫儿一样呼吸细细的殷长睿身上一扫而过。
他再度搭住了容晚初的肩头，阻止了她想要一同退场的动作，目光却只看着郑太后，沉声道：“母后，赵王叔被弹劾贪墨柳州河工银款之事，您可知晓了？”
郑太后微微顿了一顿，道：“这些子事，古往今来哪朝没有的。他劳苦功高，又是你的长辈，就是稍稍多用些，也不当一回事。”
她淡淡地笑了笑，甚至反过来教导道：“偏偏是那些摇唇鼓舌、搬弄是非的御史，风闻奏事，一个一个地只想着‘不畏权贵’，‘名留青史’，将来好进《诤臣传》的，皇帝也该有些自己的主见，不要被那些文人蛊惑了，做出亲痛仇快的事来。”
她同殷长阑说这样的话，连容晚初一直含笑的唇角都抿了起来。
殷长阑没有看着身边的小姑娘，却好像知道她每一个反应和表情似的，握住了她的手，将她紧扣成拳的五指轻柔地抚开了。
他没有顺着郑太后的话说下去，而是道：“龙禁卫彻查了赵王叔在上善街的府邸。”

第40章 探芳讯（4）
郑太后听到殷长阑重重咬了“上善街”这几个字的时候，面上的表情就有些不好。
她微微地垂下眼，戴惯了甲套的手指因为方才照顾十二皇子而空荡荡的，使得她近乎有些焦躁地弹了弹指尖，随手从一旁的托盘里取了一枚戒指，套在了手上。
殷长阑仿如不觉。
他的一只手仍然搭在容晚初的肩上，就重新感觉到女孩儿动了动，想要向着另一侧起身似的。
他知道小姑娘的意思，稍稍用了些力，再一次按住了她，自己身形微侧，坐在了圈椅的扶手上。
这椅子宽大厚重，木料足实，小姑娘身形纤瘦，两个人一高一低地坐着，也全然绰绰有余。
容晚初被他抢了先，不由得有些心疼。
尤其是郑太后方才说了那样的一席话，就更让她不愿意殷长阑在郑氏的面前折了面子、失了尊重。
她仰起头，有些不赞同地看着头顶的男人。
殷长阑对她的这一点小心思洞若观火。
纵然眼下这一摊子政事让他既存怒且齿冷，但他心里仍因为这一点心意而生出暖热来，像是一颗心都泡在了温水里。
他将掌心里的那只柔软小手握得更紧，另一只手扣在容晚初的肩头，重新将因为女孩儿的挪动而疏远开的距离变得密不透风。
容晚初身形微欹，一时觉得这姿态未免有些不雅，稍稍地挣了挣，男人的手臂却扣得不容抗拒。
她犹豫了一瞬，就自暴自弃地顺着殷长阑的意，静静地偎在了他的身畔。
小儿女之间的瞬刹温情，并没有落进郑太后的眼中。
她手指转动着那枚戒指，微微地阖着眼，面上神色在片刻的凝滞之后就恢复了原状，看不出内里是不是有着横生的心绪。
殷长阑也不疾不徐地说了下去：“倘若朕不曾记错，上善街的府邸是父皇大行之后，才赐给赵王叔的。”
“但今日，龙禁卫在那一处王府中，不但从地窖里搜出了三十万两雪花官银，连装银的箱笼上，都还打着柳州灾银的密条。”
他道：“所幸时日未久，封箱的纸尚未腐朽，还能使这一批官银的来历大白于人。”
郑太后打断了他的话，几乎露出些不耐烦来，道：“他是你的叔父，就是从河工上拿一点银子，难道还真格就气恼了他？”
殷长阑坐在椅子的扶围上，衣料柔软的玄色常服束着他修长的身形，这样坐着，两条长/腿仍能斜斜地支着地面，使得他整个人显出些格外的压迫之感。
郑太后只与他对视了一眼，眼孔就不由得微微地一缩，仿佛生出了什么不知名的危险之感。
殷长阑语速不快，态度也并不激烈，只是阐述式地道：“这三十万两银，打的是去岁里计相老程大人的章子，原本是镇库的银，俱有文书可查。今年朝廷吃紧，国库也没有余钱，无奈之下，只能动用了这一笔银两。”
“三十万两，已经是朝廷拨给柳州河工的全部了。”
殷长阑淡淡地道：“朕的好王叔，一枚铜板都没有给柳州的百姓留下。”
“柳州的百姓，饥馁困苦，激愤之下，酿出了如今的大乱。”
容晚初听在耳中，不由得微微咬紧了牙。
郑太后转着戒指的手停了下来。
她面上这一次就露出了些真实的怒意，道：“肆意妄为，不知分寸！”
殷长阑问道：“母后以为，赵王叔如此作为，该如何处置？”
“罚俸一年，以儆效尤。”郑太后不假思索地道：“决不能如此轻易地姑息了他。”
容晚初心中微寒。
好一个“以儆效尤”。
贪墨数十万两银，在郑太后心中，不过是“不知分寸”，不痛不痒地罚上一年的俸禄，就称得上是“以儆效尤”。
她心绪激荡，一时间齿关都微微颤抖。
男人宽大而温热的手掌落在她背上，一下一下的拍抚力道轻柔，让她在战栗中渐渐重新安稳下来。
殷长阑微微敛目，女孩儿柔软的身躯就依靠似地伏在他身畔，像是天下俱冷，犹然不灭的一点温柔。
也便是因着仍有她这点温度，这江山就是处处皆朽，也值得他一生奔赴。
他目光清冷地看着郑太后，没有应下她的话。
郑太后见他这样一副不置可否的态度，不由得微微生愠，道：“怎么，难道你还有别的安排？”
殷长阑道：“倒不是朕有。”
他淡淡地道：“短短不足半年的工夫，赵王叔不但在上善街的府邸里存下了三十万两银，还藏匿了不可胜数的逾制之物。”
他抬起头来，郑太后就觉得他的神色间有些似笑非笑的，含/着冷而讥诮的意味，尤其是定定地落在她身上的时候，让她背上生出一层寒意来。
“种种御造、上用、非赐不可擅使之物，龙禁卫清点了一整日，也只来得及给朕草呈了一封清单，言明尚未厘清一半之数。”
殷长阑说到这里，容晚初心中不由得一动。
她今日要拿到郑太后面前的账册，原本只确知里头不尽不实，却不能全然猜测出这漏洞漏到了哪里去。
见到殷/红绫之后，生出的一点猜度，和着殷长阑方才的话，就忽然串成了一条完整的线。
她握住了殷长阑扣在她肩上的那一只手，展开他的手掌，开始在他的掌心里一笔一划地写字。
她手指柔软细腻，划在殷长阑掌心，那种微微的痒意，像是她乌黑的发梢不经意地拂过他的心头。
他用了极大的克制力，让自己的手不至于重新握在一起——顺便将那只小小的纤手包覆在掌心——而是纵容地任由她慢吞吞地写着，一面在心里辨认着她写出来的每一个字。
因为女孩儿这一点小动作，男人看着郑太后的视线都稍稍地柔和了些许。
郑太后与他对视。
她唇角紧紧地抿着，显出些向下垂蔓的鲜明不悦，她今年不过三十余岁，因为从小到大都养尊处优，从来没有吃过一点苦，而比寻常的妇人更年轻、雍容，但眼下紧绷的嘴角和因此皴出的八字纹，让她显出了罕有的、与真实年龄相匹配的微老之态。
她仿佛知道殷长阑接下去会说什么，而殷长阑也没有兜圈子，而是直白地道：“赵王叔说，那些都是您赐给他的。”
郑太后冷冷地道：“胡言乱语，我看他是失心疯了。”
“朕也有疑心。”殷长阑微微笑了笑，道：“毕竟贵妃盘了这么多日子的账，都没有看到母后曾经赏赐过赵王叔……这些违制之物的记录。”
他温声道：“王叔昔日对朕多有关照，朕不愿信他心怀不臣，但朕也相信母后胸有沟壑，定然不会做出这样糊涂的事来。何况如今又听到王叔谮毁母后的清誉，朕心中不胜哀痛。”
郑太后这一次只是简短地道：“皇帝长大了。”
殷长阑默而不语。
郑太后就微微显出疲态来，道：“哀家乏了，皇帝有了自己的主意，只管去做就是了。”
殷长阑就低下头来看了容晚初一眼。
容晚初摇了摇头，她沉默了这许多时候，这时只淡淡地道：“原本臣妾年纪小，查了这一回账，总有许多事不大理会得，想请娘娘指点一二，如今反倒不巧，也不好拿这些琐事继续烦扰娘娘。”
她同殷长阑一道站起身来，屈了屈膝，道：“臣妾也在娘娘这里叨扰多时了。”
郑太后抿着唇，视线从殷长阑进了门之后，终于再度落回到容晚初的身上。
女孩儿站在年轻的君王身边，身形纤细又挺直，像松柏之侧植了一株幼竹。
难怪这样的肆无忌惮。
皇帝在不知不觉之间已经长成了这个模样，选出来的宠妃，自然也跟着生出了无穷的底气。
郑太后无声地笑了笑。
可惜，小树苗想要长大，也要扎根进土里去。
金子地里落了一棵苗，那土太硬太薄，根扎得太浅，谁知道哪一天一阵风来吹一吹，就折倒了呢。
她微微地点了点头，道：“贵妃有心了。”
容晚初知道她这个时候满心的官司，并不把她的这一点不经意放在心上。
先时凤池宫的宫人退出去的时候，手中的木匣都放了下来，到容晚初站起身的时候，也没有去挪动，就这样留在了茶桌上。
她同殷长阑肩并肩地出了门。
宫人、内侍都等在廊下，主子们在游廊折角的暖坞里等着厅中的召唤。
殷/红绫一直在留意着门口的响动，见到这两个人出来，顾不上之前的龃龉，提着裙角飞快地穿过回廊，跑进了花厅去。
殷长阑道：“太后娘娘心中不大爽利，你们服侍都经意着些。”
宁寿宫的宫侍诚惶诚恐，哗啦啦地跪下了一片，只有抱着十二皇子的瑶翠分不开手去，站在原地屈下了膝。
殷长阑在她面前站了站，低头看着殷长睿。
瑶翠忙低声道：“小皇子精神不胜，已经睡熟了。”
容晚初也看着那个睡梦中的小孩儿，微微地叹了口气。
殷长阑并没有多看，只简短地交代了一声“好好照顾他”，携着容晚初离开了宁寿宫。
大门口停着的车辇却只有容晚初来时的一架，另有匹身材高大的黑色骏马停在系马桩前，众人出门的时候，那马就发出一声“唏律律”的长嘶，碎步跑过来凑到了殷长阑的身前。
容晚初看了那马，因为郑太后而微微沉郁的心情倒好了许多，道：“倒像是乌骓还在眼前了。”
骏马将脖颈俯下来凑到了殷长阑的面前，他就随手拍了拍，又从褡裢里摸了块糖，那马儿就扭过头来挨着他的手，把糖块吃了下去。
殷长阑语气微带笑意，又拍了拍它的颈子，道：“自己回去罢。”
他来时是骑着马来的，回去倒同容晚初一道上了车，微微有些感怀之意，道：“你也觉得相似。我在马厩里一眼就看到了它。”
他昔年征战天下时，也有一匹相伴多年的乌云踏雪。
隔世经年，人物俱非，却总有些事不断地给着他微妙的重叠之感。
他看着身边的女孩儿，眼神重新温柔下来。
辇车上下人多口杂，容晚初心里虽然还有些疑惑，却并没有急着问，两个人一路上只说了些闲话琐事。
车子停在了凤池宫，天色已经微微地沉了。
容晚初在微微的暮光中看到停在宫门口的天子御辇。
她侧过头来看着殷长阑，殷长阑却只是抬手抚了抚她的发鬟，推着她进了门。
容晚初抿起了唇。
她换了家常的衣裳，又洗去了面上的脂粉，重新坐在了小方桌后头。
殷长阑拿帛巾擦着手上的水滴，从耳间里走出来。
不知不觉之间他已经在凤池宫留了许多物什，容晚初身边的宫侍服侍他也越来越顺手了。
他看见容晚初这副有些正襟危坐的样子，知道她有许多话要问，就把巾子随手递了人，吩咐道：“都下去罢。”
才在小姑娘的对面坐了下来。
这样的默契总归让容晚初心情微舒，她抿着唇微微地笑了笑，才问道：“七哥信了翁御史的话？”
“我得了你的信，就召翁博诚见了一面。”殷长阑眉目舒展，在他的小姑娘面前，这样久伴而生的宁和，让他不愿在别人身上浪费更多的情绪：“他倒是个善体人心的可用之臣。”
他简单地评价了一句，容晚初就知道自己的眼光没有白费。
她捧着茶杯，认真地听着殷长阑说下去。
她这样乖巧的样子，让殷长阑心中总有种想把她抱在怀里捏一捏的冲动。
他敛着睫，克制了心里的念头，沉声道：“殷铖在明，又毫不收敛，翁博诚虽然不曾明言，看他拿出来的劾章和证据，也知道他关注殷铖很久了。”
赵王单讳一个铖字。
殷长阑这样直呼他的名字，想也知道是实在有些看他不起。
容晚初想到殷长阑在宁寿宫里说的那些话，心中也有些窒闷，道：“倘若不是七哥在这里，天下人竟也不知道他做出这些事来。”
上辈子，殷铖风光余生，到后来病逝了，还葬进孝陵，极尽哀荣。
她眉目间凝了浅愁，殷长阑忍不住探过手去，轻轻地抚平了，才温声道：“有我在。”
容晚初回过神来，下意识地在他指尖蹭了蹭。
女孩儿肌肤柔/腻的触感鲜明，沿着指腹上跳动的鲜血涌回心里去。
殷长阑的手在半空中虚虚地握住了，听见她问道：“如今又是怎样处置他？”
他道：“拟抄其家，褫夺其爵。”
容晚初感受到他似乎有些漫不经心的，抬起眼来看着他，又听他道：“如今容景升不在京里，难以弹压住满朝人心，人人都有自己的念头，做起事来反而手脚松快许多。”
容晚初就微微地笑了笑。
容玄明南下之前，把颇为倚重的亲兄弟容玄渡留在京里，也未必不是出于这样的缘故。
她念头落在容玄渡身上，就生出些难以自抑的厌恶来，转移了思绪，道：“十二皇子一直养在赵王府中，不知道要如何安置了。”
她有些迟疑，停了片刻，才道：“不然，我来照顾他吧。”
殷长阑下意识地断然摇了摇头，道：“不好。”
殷长睿身体孱弱，虽然殷长阑不知道他上辈子的命运，单单这样看一眼，也看得出那不是久寿之相。
他的阿晚，原本就最是个心软而温善的小姑娘。
就是平常人养一只小猫小狗，久了也生出感情来。
倘若要把那个孩子养在她的身边，平白地牵扯她的精力和感情，到后来倘若果然是养不住的，更不知道要有多伤心。
殷长阑从来没有想过要让容晚初和殷长睿生出什么牵扯来，他道：“我看太后也很看重他，她若是想养着，就把他留在宫里。”
容晚初并不确定在郑太后经历了今日的事之后，一时半刻还能分出心思放在殷长睿的身上。
她道：“太后到底有了年岁。”
“那就封他一个王爵。”殷长阑眉目微淡，道：“调拨合适的人手去看护他，无非是我多问几句。”
他揉了揉容晚初的发顶，又道：“你不必替他操心。”
殷长睿原本就天生不足，大约先皇也是因为怕他压不住福气，才一直没有给他一个爵位，就这样“十二皇子”、“小皇子”地混叫着。
但假若当真没有人再肯照拂他，需要他独自建府、立起一个门户来，一个正经的亲王爵才显出尊重，也顾不得这些慈爱的心肠了。
容晚初不由自主地叹息。
殷长阑听不得她这样的惆怅，就安抚她道：“太后只怕这一下子伤了元气，正要寻些事替我分忧，不会轻易搁下他不管的。”
他看着女孩儿薄薄含愁的眉眼，那种不知名的冲动又一次占据了他的理智，让他不由自主地低声道：“阿晚若是实在喜欢，往后我们的孩子，就留在你身边教养。”
他声音低沉，还带着微微的哑，让容晚初一时没有听清他说的话。
她侧首望向他，一双杏子眼明亮而清透，还带着微微的疑惑，等着他来解答。
殷长阑又在那双眼眸里看见自己的倒影。
他将那句话说出了口，就生出罕有的悔意来，此刻见容晚初没有听清，反而微微失笑，摇了摇头。
他掌心在她羽睫前拂过，遮住了她的眼，道：“没事！”
容晚初心中并不大相信，总觉得自己错过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但殷长阑说这样的话，她就知道她追问也逼不出来，索性鼓了鼓腮，放弃了这个话题，转而说起另一桩她关心的事来：“元日的朝宴，我看了往年的旧例……”
※
凤池宫中的光景总是温柔宁静的。
外头的诡谲风云也并不曾刮到容晚初的门前。
她夜里做了个有些纷繁的梦，梦里许多事都记不清了，只记得她如前一日一般，通殷长阑面对面地坐着，外面喧喧嚷嚷的，不知道什么人在放着烟花，他说了一句她听不清的话，她急得跳脚，倾过身去问他“在说什么”。
他却握住了她的手腕，她的耳畔有一点温柔的触感一贴即离，她看到男人依稀含笑的眼，嘴唇微微翕合，像是下一刻就要将什么再说出口。
窗外却忽然起了一声巨响。
容晚初懵懵懂懂地睁开了眼。
没有什么烟花、声响，也没有相对闲谈，梦里的一切迅速从她脑中流去，只在她拥着被子坐起身的工夫，已经全然没有了一点印象。
侍女如任何一个平常的早晨一样，带着笑意挽起帐幔，清晨的天光漏进黑甜之境，极细微的凉驱除了残留的睡意，容晚初趿着软鞋下了床，问道：“什么时辰了？”
“卯正了，刚打过钟。”阿讷笑吟吟地道：“外头稍稍地下了一点雪，倒是把梅树都吹白了。”
容晚初走到窗边去，她醒来时还有些不知名的低落和倦意，听到这个倒生出些兴致来，道：“薄雪也有薄雪的好。”
她露出笑来，阿讷的心情也跟着轻松了，替她从熏笼上拾掇衣裳的时候，还笑眯眯地问她“今日要不要出去走一走”。
宫人有序地服侍她洗漱、更衣。
阿敏却从门外走进来，面上微微带了些怪异的神色。
阿讷心情好，笑着同她招呼，问道：“这是怎么了？”
阿敏在帘栊底下站了脚，开口时语气也有些异样和迟疑，道：“馥宁郡主跪在了宫门外头，背上还绑着两条木板，瞧着仿佛就像……就像是，话本子里演的‘负荆请罪’似的。”
阿讷有些不解地道：“跪在咱们宫门外头？”
阿敏道：“谁说不是呢。”连她也不由得有些嘀咕，道：“不知道是个什么把戏，见了奴婢进门，也没有说话。”
她问道：“娘娘，您可要出去看看？”
容晚初微微蹙眉。
阿讷已经按捺不住地道：“这算是个什么事！她一个堂堂的郡主，跪在姑娘的门前，传出去还当是姑娘折辱了她！”
她回头便道：“奴婢去请了她走。”
容晚初原本薄有怒意，被阿讷气冲冲地说了一回，反而平静了下来，道：“我又不是什么贤惠人，不担什么虚名声。”
阿讷急道：“那也不能由着她这样随意败坏。”
容晚初笑了笑，道：“事各有主，找也找不到她头上去。”
就先吩咐道：“你去预备两个褥垫，要厚厚的，给馥宁郡主送出去，免得冰天雪地里，冻坏了郡主的腿。”

第41章 玉漏迟（1）
阿讷得了容晚初的吩咐，虽然脸上仍旧不大情愿的样子，但却没有再说什么，叫了个帘下侍奉的小宫女，到箱笼里去拿没有用过的新褥垫了。
阿敏还在帘下立着脚，等着容晚初的安排。
容晚初微一沉吟，道：“去给宁寿宫送个信，讨了太后娘娘的示下。”
馥宁郡主是郑太后接进宫来的，自然该由郑太后教养辖制，阿讷顿时转忧为喜，忙道：“还是娘娘处置得好。”
容晚初看着她喜怒皆形于色的模样，不由得有些失笑。
倒是阿敏领会了容晚初的本意，抿着唇笑了笑，屈了屈膝，就退了出去。
阿讷放下了心，见应差的宫女抱着两副一指厚的厚垫子从帘下过，生出些兴致来，就叫住了那小宫女，同她一道出了门。
容晚初随她去。
女官替她梳整了鬓发，将犀角梳上缠绕的几根落发摘了下来，放进妆台上的玲珑扁盒里。
“您这些时日睡得都不大好。”女官手脚轻快，一面柔声道：“往常旬日也不掉上几根头发的。”
“这些时候事杂。”容晚初含笑道：“过了这段时日再看。”
女官就抿唇笑了笑，福身退了出去。
阿讷怒气冲冲地往屋里来，一个退着、一个转弯，险些不慎撞到了一处去。
贴身侍女面上的神色微微缓和，道了声“对不住”，心绪也稍稍平定下来，进了内室到了容晚初面前的时候，也不再像刚进门的愠怒了。
她压着嗓子叫了声“娘娘”，道：“您是先看一时书再用早膳，还是先传了膳？”
容晚初道：“不急。”
她招了招手。
侍女柔顺地屈膝蹲在了她的面前。
容晚初不由得笑了笑，问道：“怎么回事？惹得你这副模样。”
阿讷不意被她留意到了。
她原本就是醒过神来生生压下去的怒意，这时又叫勾起来了，就皱起了一张脸，道：“那馥宁郡主，好生没有道理。您好心好意地给她送褥垫，她却问，是不是您原谅了她？”
容晚初微微扬眉。
“她做了什么了就指望着您原谅呢！”阿讷义愤填膺，道：“奴婢但说，娘娘怜惜她的身子，才使奴婢送出来垫膝。”
“馥宁郡主却说，若是您不原谅她，她就这样跪着，要让您看到她的诚心诚意，更不要做什么表面文章……”
侍女说着话，一双大眼睛都仿佛熊熊地喷着火，要隔着重重墙壁和窗户，把宫门口的殷/红绫烧成灰似的。
容晚初没有为阿讷口中殷/红绫的作为而生气，只问道：“郡主最后也没有收下垫膝？”
阿讷摇了摇头。
容晚初微微颔首，道：“不必理会她。”
阿讷心中仍有些不平，呼了几口气，一张小圆脸才重新显出笑来，道：“那您什么时候用膳？我先去交代一声。”
容晚初看她一副总想找些什么事做来转移注意力的样子，索性笑道：“你去传罢，早些用了省事，免得等一等还要生出别的事来。”
阿讷得了差使，就脆生生地应了句“是”，转头仍出去了。
寻常的宫人都在帘下、外间远远地等着，身边的人都打发出去了，容晚初一时倒有些难得的清净。
窗子底下的美人觚里插了新折的洒金梅，在暖烘烘的室内熏了这一时，枝上的残雪都化成了水，于月白织金的毡毯上洇出浅浅的痕渍来，透白和胭粉的花瓣却更显出润泽之色。
容晚初一时微微有些手痒，就起身往临窗的大书案后头去，揭了桌角上有些日子没有动用过的匣子，朱砂、黛青的颜色从盖子底下显出来。
她缓缓地研了一回墨，又在笔山上拣了一回，掂一支在手中，才高悬着腕落了笔。
传膳的宫人进了正屋，阿讷轻手轻脚地转进来寻她，方看见她竟然在画画。
少女穿了件家常的蓟粉衫子，浅丁香色的挑线裙，站在黑漆螺钿的宽大长案后面，又衬着更身后的一色黑漆书架、多宝格，显得清瘦而高挑。
阿讷忽然发现，容晚初刚进宫来的时候，站在书架前，头顶堪堪地挨到隔板的下缘，如今这样站在那里，已经不知不觉地同那一层隔板一般高了。
虽然只有极小的一点差别，侍女依然抿着唇无声地笑了起来。
她也没有叫，就悄悄地回身叫人重新预备了温水，又回来站在落地罩底下等了半晌。
到容晚初稍稍收了一笔，终于抬起头来的时候，才看见了她：“怎么不叫我？”
“您难得有些闲情。”阿讷笑眯眯的，这时候才凑了上来，看见纸上画了一树梅花，朱红的梅花只点到了半枝，大约是还没有画完。
她并不懂画，只觉得那花树看着都明艳又萧飒，一点也不像从前大公子看见姑娘画梅时评价的“孤标落拓”，心里就更加快活起来，又叫人进来服侍容晚初沐手：“前些日子一睁眼、一闭眼都是那些个账本子，奴婢瞧着您也憋坏了。”
容晚初一生性情，“诗书琴棋画”是打小养在骨子里的，日子就这样过了十几年，早就成了习惯。
她微微地笑了笑，搁下了笔，就着温水重新洗了一回手，道：“偏你就知道我憋着了。”
阿讷笑嘻嘻的，并不一定要和她争辩。
早膳用到一半的时候，殿门口稍起了一点响动，阿讷就悄悄地退了出去。
后头半顿饭吃得风平浪静的，容晚初几乎要以为之前的响动是自己的错觉。
等她撂了筷勺、漱了口，宫人井然地收拾着碗碟，阿讷和阿敏才肩并肩地走进屋来。
阿敏是奉了容晚初的意思去见郑太后的，这时面上稍显难看，进门来行了个礼，道：“奴婢到了宁寿宫，瑶翠姑姑只说太后娘娘还没有起。”
阿讷下意识地看了看外头。
时候已近辰初二刻，云层低低地垂着，夜里下的一场小雪原本已经停了，这时又有再度飘起来的征兆。
她嘀咕道：“我可不信。”
阿敏也有些无奈，她道：“瑶翠姑姑这样说，还说，太后娘娘但一醒，她必定先把这件事报上去，只是如今郡主是主子，也没有奴婢冒昧管束主子的道理。”
容晚初浅浅地笑了笑，道：“看来太后娘娘是下了决心了。”
阿讷犹然有些不解，不由得问道：“下了什么决心？”
阿敏扯着她的袖子拉了一把。
容晚初没有理会丫鬟之间的眉眼官司，阿敏止住了阿讷的话头，就问道：“娘娘，奴婢看着外头又要下起雪来，馥宁郡主……”
容晚初道：“替她支一柄伞，围个毡帘，再多预备几个暖炉，她不爱要膝垫，那也随她去。”
宫人端上了膳后的清茶。
“各人的身子各人自己照管，还能指望了别人不成。”茶水熏暖，容晚初端在手中浅浅啜了一口，笑吟吟地交代了，就站起身来仍往书房里去。
※
凤池宫的宫人依着容晚初的交代，抱了盖伞和炭炉往门外来。
馥宁郡主殷/红绫静静地跪在凤池宫大门口的青石阶底下，一张粉/白的小/脸冻了这半日，唇上都显出些青色来。
她生得美艳，平素里穿大红、饰金玉，如一团烈火一般张扬，如今罕见地褪去了红妆，荆钗布裙，显出一种格外的可哀可怜来。
廉尚宫是宫中积年的女官，从前多见过她的，这时看到她这副模样，不免有些叹息。
她亲自执了细帚，将殷/红绫膝前身后的残雪都扫去了，低声劝道：“郡主，您这是何必呢。”
殷/红绫见一众宫人出了门，原本眼眸微微地亮了亮，目光在人群中逡巡了一圈，却没有找到正主，不由得重新冷了回去，道：“贵妃不肯见我吗？”
廉尚宫的沉默让她知道了答案。
她喃喃地道：“好狠的心肠。”
廉尚宫昨日并没有跟着到宁寿宫去，也无从知道容晚初和殷/红绫之间的恩怨，这时也只能徐徐地劝道：“贵妃娘娘不是个吃硬的，您跪在这里，伤的是您自己的身子。”
殷/红绫低着头，并不理会她。
几句话的工夫，一旁的宫人已经手脚利落地撑起了华盖，又将厚厚的毡帘撑着地，上端勾在伞盖的边缘，围住了这一方小小的空间，炭炉里压住了火，放在一旁，蒸出徐徐的暖意来。
殷/红绫再一次拒绝了廉尚宫替她垫上膝垫的好意。
廉尚宫无奈地叹了口气，就站起身来。
外头天寒，宫人们出来这短短的工夫，都不由得缩手缩脚的。有个小宫女往手上呵着气，却没有同众人一道离开。
“毡子不耐火，奴婢在这里守着郡主，免得出了意外。”她笑盈盈地道：“敏姊姊交代了的，等一等还有人来同我轮班。”
廉尚宫没有想到阿敏想得这么周全。
她目光在殷/红绫身上打了个转，到底没有说什么，就带着一众宫人回去了。
现有个凤池宫的眼线在这里盯着，殷/红绫想要活动活动、做些什么都不得成，偏偏前头话都已经说出了口，再想到自己听到的那一席话，只能咬住了牙，一声不吭地挺着。
那小宫女没有说谎，她在外头守了一刻钟的工夫，果然就有另一个宫女出来，把她替回了屋里去。
她们可以轮值，但殷/红绫却只能一动不动的，虽然身周因为毡帷和炭炉而微微地回了暖，但地上森森然的寒意直侵骨髓，跪的久了，连膝盖都渐渐失去了知觉。
看守的宫人仿佛当真只为了看着殷/红绫的安全，全然不会同她说话、问她寒暖，只在炉中的炭火渐渐灭下去的时候翻动一二。
这虚假的暖意唤醒了殷/红绫有些散漫了的意识。
她忽然听见毡帷之外，寂静的天地之中，有一阵车轮碾过碎雪的吱嘎声渐行渐近。
“太后娘娘听说了郡主的事。”有人下了车，仿佛在门口迎上了什么人，就笑着叹了口气，道：“给贵妃娘娘添了麻烦！连早膳都没有来得及用，就立撵着奴婢来请贵妃娘娘过宁寿宫一叙。”
“瑶翠姑姑说哪里的话。”另一个人笑吟吟地道：“我们娘娘只怕郡主伤了身子，偏偏郡主是个有性子的，娘娘也不能强压着郡主不是？”
一面说着话，一面就往里头去了。
殷/红绫张了张口，想要发出什么声音，到底又从喉间压了下去。
她目光有些涣散地落在不知名的地方。
看守着她的宫女见她半低着头，盯着前头的炭炉，不由得心里升起了警惕，一瞬不瞬地看住了她。
一直到有人出来摘开了毡帘，含/着笑说“还不快请了郡主上车”，殷/红绫也没有做出什么举动来。
她呆呆地跪在原地，看着面前的地面上拂过一角珠灰色的斗篷滚边。
容晚初身前身后拥簇着一大群宫人，穿过大门走下了石阶，在殷/红绫的面前毫不停留地行过。
殷/红绫忽然扑了过去，牵住了她的衣角，因为长久的僵直而难以支撑，半个身子狼狈地跌在地面上，她喃喃地道：“贵妃娘娘，馥宁知错了，您原谅了馥宁吧。”
容晚初垂着眼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形容狼狈的少女。
就在昨天，这个女孩儿还趾高气扬地坐在她的对面，一句一句意有所指地挑衅着她。
身后有着太后郑氏的偏爱和看重，还有宗室中受尽倚重的赵王府作为依仗。
她微微地笑了笑。
可惜也就在昨天，殷/红绫飞扬跋扈的两大依仗，忽然之间就陷入了你死我活的两难境地之中。
她温声道：“郡主上车罢，太后娘娘想必已经是牵挂极了。”
殷/红绫隔着厚厚的披风和裙摆，握着她的脚踝不肯放手。
有人走上前来，搀住了殷/红绫的肩，她手臂一麻，不由自主地放开了手，被半扶半抱着带上了后头的辇车。
宁寿宫里人声寂寂的，往来的宫人手脚都放得极轻。
郑太后一夜都没有好睡，眼下就显出青黑之色，宫人拿茉莉粉替她点了一回，到底也难以遮掩得尽，使她略垂着头坐在榻上的时候，显出一种无端的衰颓之气来。
门外传来女官瑶翠微微含笑的语声。
容晚初就在众人的环拥之中，脚步轻/盈地进了门。
她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似的，笑语嫣然地屈膝行礼，唤了一声“太后娘娘”：“您老人家祺安。”
郑太后微微地掀了掀眼皮，道：“贵妃来了。”
她面上显出疲态，声音也短了些中气，虽然并不一定有多少是情真意切，那却也不在容晚初的理会之中了。
她身前原本只摆了个小杌子，容晚初走过来，她就叫着“瑶翠”：“还不给贵妃娘娘设了座来。”
女官忙笑盈盈地道歉：“是奴婢疏忽了。”
将那小圆杌子换成了尊端正的扶手椅来。
容晚初也含/着笑意，大大方方地道：“臣妾不才，反教娘娘垂爱了。”
殷/红绫由两、三个宫人搀扶着进到了落地罩底下。
地上原本就落了雪，她膝盖底下都是湿淋淋的一片，裙摆僵硬地垂在青金泥的地砖上，露出一小截同样湿透了的鞋尖。
她被人搀着到了垂帘底下，就扶着门棂，“扑通”一声，重新跪了下来。
容晚初就微微地叹了口气，道：“娘娘，郡主还是个没有出阁的小姑娘呢，这冰天雪地的，受了寒往后可怎么好！”
郑太后也跟着长长地叹了口气，道：“她如今晓得了自己行/事的不妥，心里头愧疚，只盼着你宽宏大量，不与她多计较，才能安的下心。”
容晚初就微微地笑着，闭上了嘴不再说话。
殷/红绫听见容晚初开口的时候，原本抬起了脸来，但后面没有了后续，她扶在木棱上的手扣的紧了，头却重新垂了下去。
郑太后道：“贵妃，你是个通透的人，哀家心里头这些话，也只好同你说一说。”
“先帝爷驾崩之后，皇帝还是个孩子，外头的大事，都是几位老大人参议，可是我们孤儿寡母的，哀家是个深宫妇人，横竖有风也刮不到哀家的身上来，却要为皇帝考虑一二。”
她声音淡淡的，仿佛含/着许多的悲慨感叹之意，但说出口的话终究是点到即止，道：“如今皇帝大了，有了自己的主意，哀家心里是再高兴不过的。”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她道：“连红绫这样从小被先帝爷和哀家宠坏了的，都知道自己犯了错，知道要请罪了。外头的事，就交给皇帝圣裁罢，哀家是再不能插手的了。”
郑太后，果然是杀伐决断。
单看那些匿于账册之外的赏赐，也知道她待赵王是何等的倚重。
如今眼见着火不灭就要烧到自己的身上，轻轻巧巧地，说舍也就舍了！
容晚初几乎要为她喝起采来。
她笑微微地看着郑太后，道：“娘娘何必为这些事扰心？您是这宫里独一份的太后娘娘，陛下待您一片孺慕挚诚之心，您直管每天抹抹牌、听听戏，只怕神仙都要羡慕您的逍遥。”
“我也老了。”郑太后看着她，神色稍稍和缓了些，叹息道：“你呀，同皇帝两个这样要好，也不肯给我生个孙儿来抱。”
虽然两个人都只是面上的客套和睦，也知道郑太后提起这个话头是另有所图，容晚初颊边依旧止不住地生出红晕来。
她没有说话，郑太后就顺势道：“依哀家看，倒不如把红绫和小十二养在哀家这里，也能陪哀家解一解闷。”
兜了个圈子，原来是为了殷/红绫。
容晚初笑了笑。
郑太后道：“人老了，也不爱管外头的闲事了，便就总想着身边热闹些。红绫虽然娇了些，到底是哀家眼看着长大的，如今也懂事了，哀家这心里也舍不得她往后到外头去吃苦。何况小十二打小就同她亲近，也算是替哀家分忧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容晚初就笑着看了殷/红绫一眼，道：“郡主怎么还跪在这里？外头冰天雪地的，这地上也这样冷，腿上可有什么不适么？”
回头叫着“阿敏”：“去拿了本宫的帖子往太医署去，请人来给郡主看一看脉，不要坐下了病根。”
郑太后面上终于露出个笑来。
※
太医接了信，很快就赶到了宁寿宫来，宫人替殷/红绫剪去了湿透的一截裙摆，膝盖上乌青青的，看着都有些吓人。
容晚初略坐了坐，等御医出了脉案和方子，说了“细心调养，开了春或无大碍”，她就同郑太后作了别。
回程的路上，阿讷有些不解地问她：“难道就这么轻易放过了她？”
容晚初却微微有些慨叹的意味，道：“太后娘娘待馥宁郡主，也算是情真意切。只盼郡主不要辜负了太后娘娘待她的好了。”
阿讷撅了撅嘴巴，道：“只盼郡主再不要来找您的麻烦。”
容晚初失笑。
她出门去不长的工夫，回来的时候，凤池宫门口的马桩边上却就停了昨日那匹黑马，濛濛的细雪里，那马儿打了个响鼻，有些无聊地踢着腿。
容晚初眼眸一亮。
她提着裙角，脚步飞快地进了门，穿过仪门、回廊、前殿、穿堂和落地罩，在珠帘底下停住了脚。
男人站在她书房的大条案后头，正拈着一支细笔，低着头在纸上点画。
听见门口轻捷的脚步声，就含笑抬起头来，道：“回来了？”
容晚初也忍不住笑了起来，一双杏子眼弯成了月牙，不答反问道：“七哥怎么又有空？”
“怕你看见下了些雪，就顾不上冷地往外跑。”殷长阑微微有些无奈，就把手中的笔放在了一旁，自桌后绕了出来，又顺手从架子上抽/出条巾帕。
容晚初立在原地，有些懵懂地看着他手拭过她额角和发鬟，又落在肩上：“不是去了宁寿宫？从哪里淋了一身的雪。”
碎雪被擦拭下去的时候，留下微微的寒意在肌肤上，又很快被手的温度抚平。
容晚初有些赧然地抿起了唇。
她下车的时候动作太快，擎伞的宫人跟不上她的脚步，就被她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殷长阑没有指望她回答，替她把雪痕都擦干了，就握了她的肩，力道轻柔地推了她进屋：“先去换了衣裳，散一散寒气，有什么话出来再说。”
他指腹上有一点浅浅的朱砂痕迹，容晚初含笑一瞥，书案上还铺着早间她画了大半幅的梅，枝上又开出了数朵新花。
倘若不是记得清楚，她几乎分不出哪一朵是后来添上去的。
这是个原本全不通这些文人之事的男人。
他的一笔一墨全是为她学的，也全是学足了她。
她低下头，嘴角却忍不住高高地挑了起来，温顺地进了内室的门。

第42章 玉漏迟（2）
被殷长阑屏退至一旁的宫人找回了主心骨，忙而不乱地团团围住了容晚初。
隔间里很快响起了淅沥的水声。
容晚初净过手脸、换了衣裳，连头发都重新梳通了，梳头的女官就习惯性地要替她盘成髻。
少女一头长发从小精心娇养出来，站起来几乎要垂到膝上，又厚重又乌亮，像一匹不须纹饰的素黑锦缎。
容晚初看着女官灵巧的手在发丝间穿过，却忽然拦住了她：“不要挽起来了。”
女官微微有些诧异，但还是服从了她的意思，就从妆匣里拣了枚玉环，替她在颈后稍稍地拢扣住了。
内室的声音轻而低柔，殷长阑手中拈着笔，目光专注地落在绢幅上，却半晌都没有再落下一点墨迹。
脚步声姗姗地停在了落地罩底下。
他下意识地抬头望过去。
满烧地龙的室内温暖如春，乌漆的棂柱边上，女孩儿穿了条颜色极淡的月华裙，捻银的刺绣让她裙摆上折出一层朦胧的微光，又单拿月上重楼的翡翠噤步微微压住了。天水碧的宫绦束在她腰上，显出止盈一握的腰身，再往上是月白滚边的交领，严严地遮护住了花/苞一样初见丰盈的……
殷长阑仓皇地别过了眼。
容晚初傍着门棂略站了站脚，见殷长阑别开了头不肯看她，不由得微微地鼓了鼓腮。
山不来就我，我便去就山。
女孩儿温柔而宁谧的香气迫近了殷长阑的鼻端。
容晚初已经绕进书案后头来，就站在了他的身前，低头去看桌上的画幅。
她身量在同龄女子中称得上高挑，但与他站在一处，仍然显得娇小，没有梳髻的发顶挨在他的肩头，幽谧的香就攀着他的颈颔潺湲而上。
殷长阑的喉结不受控制地滑动着，抬起手来撩起了眼下的长发。
白玉环拢着一片无风垂落的黑色瀑布。
他感受到身前的小姑娘顺着他的手势，微微地仰起了头，将身子向着他的方向倾了倾。
柔软的小手搭上了他另一只悬在半空的手，轻巧地取走了指间的细笔。
那支笔空置得太久，毫尖的颜色都凝住了，容晚初探过腕去，在朱砂盘里重新舐了舐，就低下头专注地在画幅上添了几笔。
她认真地画着画，身后的男人却控制不住地握着她的发，在鼻端轻轻地嗅了嗅。
发丝掠过耳廓，生出微微的痒意，容晚初忍不住笑着侧了侧头，嗔道：“怪痒的。”
殷长阑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答非所问地道：“画完了？”
“好啦。”容晚初搁了笔，稍稍退了半步，歪着头把整幅画都打量了一回，笑道：“七哥替我写个题跋。”
“我替你写？”
殷长阑含笑反问了一句，容晚初微微有些疑惑地仰过头去，总觉得他声音里藏着某种不知名的异样，低哑中仿佛有一颗颗的砂砾，磨在她的耳中，生出与外触不同的、难以纾解的痒来。
书案后空间有限，她站在桌沿和男人的身体中间，这样稍稍进退、又仰起头，就把上半身都靠进了殷长阑的怀里。
殷长阑下意识地抬手拢住了她的腰。
他原本是怕她站得不稳跌了跤，但女孩儿一截纤细的腰/肢落进他掌心，柔软的触感立刻就让他的手臂都僵住了。
微凉的长发贴上他颈侧的血管。
他眼睫微垂，就看到发丝的掩映下，女孩儿白玉似的耳廓肉/眼可见地漫上了红色，像要滴出/血来。
殷长阑忽然挑起唇角，无声地微微笑了笑。
他的小姑娘。
他闭了闭眼，没有再更进一步做出什么举动，只微微倾了身子，从笔山上另取了一枝湖笔，在砚池中舐了一回墨。
容晚初被他握着腰揽在怀里，与那一日病中被他照料又不同，一颗心“砰砰”地胡乱跳着，脸上蒸着热气，生怕被看去了满面的红，动也不敢动一下，就小心翼翼地转着眸子去看他。
男人侧脸锋毅而沉静，微微垂着眼睫，执笔的手腕徐徐移动，她看到他忽然勾起了唇。
这个笑容仿佛有种难言的意味，像是追忆、怀念，有些微微的苦，但当他转过头来看她的时候，又有些不知名的温柔和戏谑。
容晚初以为是自己的窥视被抓了个现行，羞窘地转开了脸。
他写字的时候她只顾着看他的脸，到这时逃避似地垂下眼，才将视线落在绢幅上，留白的地方只写了两句短词。
她喃喃地念道：“还梦阳关雪，年年惊岁华。”*
很多年以前，她曾经对他说：“晚是岁华未晚的晚，初是只如初见的初。”
她跟着他走过了许许多多的河山，最后离开他的时候，却连只言片语没有来得及给他。
——“这回去也，千万遍阳关，也则难留。”*
殷长阑察觉有异，抬手握住了女孩儿的下颌，扶着她侧过脸来的时候，就对上了一双波光潋滟的眸子。
男人一颗心在她眼底的水光里都揪痛了，什么心思都顾不上，只将声音放得更轻更柔，犹怕问痛了她，低声道：“怎么了？”
容晚初却摇了摇头，一言不发地将头埋进了他的怀里。
柔软的手臂缠上了他的腰，女孩儿像是失了巢的雏鸟，固执地不肯抬起头来，就这样缩在他怀中，殷长阑下意识地环住了她的肩，一下一下轻柔耐心地拍抚着。
“七哥，对不起。”
不知道是因为衣料的阻隔还是什么缘故，女孩儿的声音显得闷闷的，但语句仍然流畅，没有听出太多哽咽的意味。
殷长阑稍稍地放下了心。
他低声道：“阿晚没有对不起过哥，阿晚能到哥身边，已经是天命对哥最大的恩赐。”
一颗小脑袋在他胸前用力地摇了摇，力气大得一头顺滑的长发蹭在衣料上，都微微生出些凌/乱来。
暖意流进他心里，他一手梳拢着她的发丝，黑色的水流泻过他的指缝。
“哥这一辈子，出身草莽，命贱如尘，倘若没有你那时相救，早就作了荆野之中一捧无名白骨。”他声音低沉，说话的时候胸腔微微震动，容晚初贴在他胸前，一时之间有种难以言喻的安然之感。
她低声反驳道：“七哥才不会。”
孩子气的反驳让殷长阑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哄劝似地道：“哥有阿晚，当然不会，嗯？”
容晚初被他哄着小孩儿一样的语气窘得脸红，终于抬起头来，一双眼亮晶晶地注视着他，道：“就算没有我，七哥也会开江山霸业，为天下共主，四海来朝……”
她对他永远这么有信心。
殷长阑微微失笑，见她情绪终于转好了，就决定不与她争辩这个问题。
明瓦的窗格外透进窸窸窣窣的声响，殷长阑伸出手去将窗屉稍稍推开了一点，就有雪花打着旋儿，从狭窄的缝隙间钻进来。
容晚初喃喃地道：“下雪了。”
小雪已经飘了半日，没有想到这个时候却转大了。
女孩儿脱开了他的怀抱，带着些欢喜地凑到了窗边去，殷长阑怀中霎时一空，微凉的空气卷进来，无端使人生出些失落之意。
男人将手虚虚地握了握，见窗前的小姑娘雀跃的模样，不由得笑着摇了摇头。
※
殷长阑和容晚初单独在一处的时候，宫人侍女都知趣地远远避在外头，到两个人肩并肩地出了屋，才笑盈盈地迎了上来。
宫人有序地传布了午膳。
李盈的干儿子蔡福冒着雪匆匆地赶到凤池宫来，殷长阑就站起身来，披上了外出的风氅和兜帽，嘱咐容晚初道：“若是要出去，就使他们扫净了雪，靴子也挑耐滑的，不许单图好看。”
容晚初笑着推了他出门：“再不能那样傻的。”
到申初时分，却有将作监的内宦冒着大雪登门。
来人有七、八个，为首的一个三、四十岁的年纪，但外表看上去却与同龄宦官颇为不同，有些内侍罕有的刚气，独个儿进来给贵妃磕头的时候，容晚初看见他一双结着许多伤疤和老茧的手。
“臣将作少监董季，叩见贵妃娘娘。”他说话也一板一眼的，态度十分的恭敬，道：“陛下有旨意，着臣等把凤池宫的明瓦窗子一水都换成琉璃。臣因此特来先量一遍尺寸，搅扰娘娘之处，还望娘娘恕罪。”
明瓦不过微微地透一点光，比起琉璃的通透，自然是云泥之别。
但琉璃易碎，能镶窗子的大小又难得，宫中至今仍然唯有九宸宫的窗子尽用的琉璃，余下连宁寿宫和暂时空置的永安宫，也只有主殿用上了琉璃窗。
董少监说着话，面上没有什么旁的神色，容晚初心中却像是蜜罐里又倾了一勺蜜。
她上辈子活到后头，在这宫里立得稳稳的，旁人谁也不敢来碰她，她也自己做主换过了窗子，原并不觉得这东西稀罕。
她抿着唇，面上却都是笑意，道：“有劳少监大人。倘若有什么要搭把手的，只管同廉尚宫打招呼。”
董季应了一声，又磕了个头，就规规矩矩地退了出去。
阿敏就笑道：“陛下一定是看您成日价在屋子里写写画画的，怕屋里昏暗，伤了您的眼。”
阿讷却道：“我看不一定，说不定是想着换了琉璃窗，娘娘就在屋子里一样能看见外头下雪，免得出去吹风。”
容晚初道：“聒噪。”
将两个侍女都瞪了一眼，就站起身来往内室去了。
阿讷和阿敏对视了一回，又各自笑盈盈地转过了头去。
董少监带人把凤池宫大大小小的窗子都量过了一遍，天就已经擦黑了。
廉尚宫脸上带着喜气，按例打发了赏银。
隔了一天，将作监的人带着头一拨琉璃板，又到了凤池宫来，先把容晚初日常起居的正殿和暖坞的窗子换下了。
阿讷顾不上仪态，趴在窗台上，凑近了去看那晶莹通透的琉璃，一面赞叹道：“屋子里霎时间就亮堂了。”
容晚初笑她：“偏偏我亏待了你，教你瞧见点好的就拔不动脚。”
阿讷被她打趣惯了，私以为一定是因为姑娘当日给自己取名“讷”的缘故——她后来听姑娘读书，知道了原来“讷”就是迟钝的意思。
名字就笨笨的！
难怪她总是没有阿敏聪明。
她气鼓鼓地出门去给容晚初烧茶换水。
廉尚宫笑盈盈地进门，向容晚初行礼，道：“贤妃娘娘的母亲进了宫，由贤妃娘娘陪着过来，想给娘娘磕个头。”
眼看要到年下，宫中人口不繁，有名分的只有三位一品的贵主，还是容晚初前日里传出去的消息，允了宫妃的家人进宫来略解天伦。
她就微微地点了点头，道：“请甄夫人在前头等一等。”
阿讷就先进来替她更衣，道：“这些人的消息倒是灵通。”
“多少双眼睛盯着，这宫里稍有个风吹草动，就先在外头翻腾起来。”容晚初不以为意地笑了笑，也没有簪戴什么妆饰，就起身来出了门。
甄漪澜和她的母亲在前殿的正厅里静悄悄地坐着。
四壁都是垂手静立的宫人，连说一句窃窃之语都嫌响亮，甄漪澜眼观鼻、鼻观心地坐在椅子里，帕子绞在手心，勉强生出一点柔软的暖意。
甄二夫人的目光却落在大块大块的琉璃窗上。
前日刚下过大雪，大约是得了主子的交代，路边的积雪并没有铲除，天光照在雪面上，又透过窗上晶莹无暇的琉璃，银亮亮地折进屋子里，把纵深幽远的殿堂都照得通明。
甄二夫人若有所思地低下头，就听见屏风后头有丛丛脚步声转了出来。
少女衣衫简素，梳了个单螺髻，一支莲头羊脂簪挽着，倒披了件珠灰色面、白狐狸里子的斗篷，进了厅中就由侍女解下来抱开了。
她含/着笑在主位上坐了，就先道：“夫人，多时不见了。”
甄二夫人一时有些微微的恍惚。
倒是甄漪澜比她反应得快上许多，站起身来屈了屈膝，道：“贵妃娘娘。”
她笑盈盈的，语气十分的真诚，道：“臣妾进宫来，臣妾的娘/亲在家中牵挂极了，知道是多蒙您的仁恩，才能母女相见一见，就想着当面来谢一谢您。”
“贤妃说哪里的话。”容晚初也跟着笑容微微的，道：“都是陛下和太后娘娘恩慈。”
都是场面上的话。
甄二夫人也定住了神，道：“原是该给娘娘磕个头的。”
没有等到宫人上前来阻拦，就伏下/身去行了个大礼。
容晚初忙抽开身避过了，道：“夫人是长辈，这如何使得。”
甄二夫人被宫人扶着起了身，笑容满面地同容晚初契阔。
容、甄两家都是门第相若，从前也颇有见面，彼此总能找出些话来，加上甄二夫人有心放低了姿态，两下里说了几句闲话，虽然都不痛不痒的，面上却极尽和乐融融。
到一盏茶冷了，两壁的宫人却都垂着手，恭恭敬敬地侍立着，并没有人上来换过茶水，甄二夫人就站起了身，笑道：“叨扰了娘娘这半日，臣妇就不多打搅了。”
容晚初并没有挽留，笑着叫了“廉姑姑”：“替我送了甄夫人和贤妃娘娘。”
甄氏母女携着手上了回程的辇车。
甄二夫人一上车，就靠着围子闭上了眼，神色微微有些凝重。
甄漪澜将她的表情收在眼底，垂了眸子无声地笑了笑。
车上说话不便，下车进了宫门，屏退了侍女，甄二夫人就神色冷峻地问道：“容贵妃一直如此？”
甄漪澜笑了一笑，反问道：“娘说的如此，又是如哪一个‘此’呢？”
她这副模样，让甄二夫人一口气堵在了喉间，含/着怒意看了她一眼。
甄漪澜就握住了她的手臂，低声道：“娘不在宫里，只知道外头传的话，不知道这里头的实际。可是我就在这宫里，却也只知道宫里传的话罢了。”
“你大伯父回来之后，直说‘容景升养了个好女儿’，你爹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还是你姨妈私下里同我说，说是宫里头，如今太后娘娘都退了一射之地，把宫权都交在了贵妃的手里。”
甄二夫人被她挽着臂服了一回软，就忍不住生出些疲惫来，道：“原本不是说皇帝宠幸一个姓秦的贱婢？是不是你……？”
她做母亲，是最知道自己女儿的性子，就抬起眼来看住了她。
“那姓秦的，骨头都不知道凉到哪里去了，原是因弑君作乱起的，同我全不曾有过相干。”甄漪澜垂着眼，慢慢地道：“这话您往后也不要提了。”
这话就有些忌讳，甄二夫人也不再问，就叹了口气，道：“贵妃在家里的时候，我瞧着也不是个会讨好人的，没想到进了宫里来，倒是都同从前不一样了。”
“这宫里头形形色/色的。”甄漪澜却笑了笑，道：“您看着贵妃是不一样了，我看着，却唯有贵妃还是那个样儿。”
她道：“我也不知道皇帝有什么好处，偏偏就迷住了她，只是瞧着当真是极宠爱的。”
就把前头见过的情形都说给了甄二夫人听。
甄二夫人道：“我听你大伯父的意思，皇帝同从前却是很不一样了。”
她说到这个话，就将声音压到了极低，道：“我不过是听你大伯父漏出一点子来，想是从前极懂事的，如今因着赵王爷那个事，就显出不是那个模样了，你大伯父心里头，正不知道怎么想呢……”
甄漪澜心里霍然一跳。
她厉声道：“快住口。”
甄二夫人被她这样一喝，也自知失言，就讪讪地闭上了嘴。
甄漪澜站起身来，在房间四地里都转了一圈，房中静静的，所有服侍的宫人都早早被屏退出去了。
她回过头来，叹了口气，道：“这可是在宫里。”
甄二夫人面上也显出郁色来，低声道：“这话憋在我心里，你爹那个样儿，我竟连睡觉都警醒着，只怕梦里说出了口。只能同你说一说，偏你又进来这个地方。”
甄漪澜心中一软，一时也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她沉默了半晌，还是把话题扯开了，道：“如今贵妃掌着这宫里，太后娘娘身边的人短了依仗，规矩倒比从前简洁些，倒也不至于全是坏事。”
甄二夫人打起精神，就想起进宫来要问的另一件事来，道：“如今太后娘娘把十二皇子养在了宁寿宫里？”
甄漪澜没想到她会问起这个，也如实地道：“确有这回事，连着赵王府的馥宁郡主一起，如今都在太后娘娘跟前，我昨儿去宁寿宫给太后娘娘请安，还看见馥宁郡主哄着十二皇子顽。”
甄二夫人就问道：“听说十二皇子身子骨略有些弱，还为此在赵王府养了些时候，可好些了没有？”
甄漪澜并不曾养过小孩儿，也不懂得里头的轻重道理，只回忆了一回，道：“郡主拿了个拨浪鼓陪他顽，十二皇子还自己抱在了手里，虽然看着瘦弱些，但精神头倒十分健旺。”
甄二夫人就点了点头，不再多问这个话题，仍旧同她说起凤池宫的琉璃窗、并容晚初身上的衣饰来。
※
凤池宫里的容晚初送走了甄氏母女，就把两个人丢到了脑后去。
侍女重新替她裹上了斗篷，要扶着她回后殿去。
容晚初却停在了穿堂的门口，笑道：“好生没有趣味，这么大的雪，也不见你们打起雪仗来。”
阿讷道：“奴婢们出来打雪仗，您可不成。”
她提醒道：“您穿的这么薄，早些回房去吧。不然明儿陛下问起来，横竖我们要吃瓜落，您也逃不过去。”
容晚初笑着睨了她一眼，道：“偏偏我就是为了我自己了。”
一面到底动了脚，又沿着回廊往屋子里去。
阿讷同她主仆多年，彼此都深知，不由得抿着唇笑了起来。
容晚初被她用殷长阑威胁了一回，看着她十分的不爽利，指使她道：“我要吃新煮的苡仁茶。”
阿讷也不以为意，笑呵呵地应了声“是”，就脚步轻快地沿着回廊往升灶的耳室去了。
容晚初坐在书房的圈椅里头，一抬眼却看见了悬在多宝格上晾干透了，还没有来得及装裱的画幅。
她一时不由得微微有些失神，心思又飞到了不知名的地方去。
却有一阵略显匆促的脚步声从殿外响至落地罩前，容晚初被打断了思绪，微微地抬起眼来。
一名装束简单的侍女跟在凤池宫的女官身后/进了殿门，跪在帘外“砰砰”地磕了几个头，语气有些压抑的焦急：“贵妃娘娘，我们家姑娘掉进了水里，还请娘娘救救她。”

第43章 玉漏迟（3）
跪在门口的侍女穿着鹦鹉绿的夹绵宫装，战战兢兢地磕着头，声音里都带了些颤抖和惶恐之意。
容晚初对她并没有印象，不由得问道：“你是谁的丫头？”
一面扬声唤道：“廉姑姑。”
那侍女呆了一呆，忙道：“奴婢在储秀宫秀女翁氏身边服侍。”
原来是翁明珠。
容晚初听了这名字，就从桌后站起身来，廉尚宫已经打了帘子，迎面进门来听差。
容晚初道：“替我更衣。”
又问那侍女道：“落了水，如今是怎么样？可救上来了没有？叫了太医不曾？”
“已是救上来了。”那侍女说话倒是还有些条理，一一地应道：“宫里的嬷嬷替姑娘压了一回水，如今人只是不醒，奴婢求了尚宫嬷嬷请太医来，去的人却没有请到，还请娘娘救救我们姑娘。”
一面又在地上磕头。
容晚初道：“罢了，你略等一等。”
就由廉尚宫扶着转进了内室，不多时就换了出门的厚衣裳来。
阿敏已经进了门，道：“奴婢再往太医署去看看？”
容晚初点了点头。
那侍女面上都是感激之色，连忙道：“先时宫里头派去的人回来，只说是太医都在宁寿宫里替十二皇子会诊，止有个专擅妇科的老太医留着，却还要支应其他贵主们宫里，因此不能成行……”
说到这里，不由得有些黯然。
阿敏打耳一听，就知道这些都不过是托辞。
她抿了抿唇，到底没有说出什么话来，就从匣子里抽了一张名帖，带了两个小宫女，独个儿出门去了。
众人拥簇着容晚初上了辇车。
储秀宫在宫城东南，与凤池宫相去并不遥远，但不知道是刻意还是偶然，倒是与九宸宫一东一西，颇有些距离。
辇车辘辘，那名侍女小心翼翼地跪坐在车辕角落，生怕哪里不妥当冒犯了贵妃。
容晚初没有在意她的惶恐，只问道：“你们姑娘是怎么会跌进水里去的？”
“原本是几位姑娘在园子里的水池边上顽闹。”侍女心里沉甸甸的，低着声音一点一点地交代道：“这些时候天冷，水池也早就结了冰的，前日下了雪，池边上寻常少有人走动，宫里头人手也简薄，因此上就没有人扫过。”
“后来不知怎么的，就有几位姑娘在冰上打滑，奴婢们都担心极了，可是竟也没有事。”
那侍女语气里都是自责，道：“奴婢也是因此就失了警醒了！后头就有人在月亮门底下喊，说有人来寻我们姑娘。我们姑娘欢喜极了，只当是您……”
她把这话隐去了，容晚初也知道了她的意思。
她面容微微冷峻下来，没有出声，只静静地听着。
那侍女继续道：“我们姑娘在水池子这一头，月亮门在那一头，绕过去偏有些远，我们姑娘又心里急，听见旁边有个人说‘我也要来打个滑’，就贪了近路，从池子当中滑了过去。”
“没想到前头都好好的，偏偏走到一半的时候，那冰面忽然就裂了。”侍女说到这里，忍不住有些哀楚，道：“那地方里四边都不大近，后来还是有人敲了侧边的冰，才过去拉了姑娘，偏偏那人又麻了脚，反把我们姑娘埋进水里……”
容晚初单单这样听着，都觉得这件事漏洞百出。
她问道：“后来可查清楚了没有，是谁去寻你们姑娘，又是谁叫的人？水池子面上这么危险，谁先撺掇着滑冰？又是谁在你们姑娘跟前说她也要去滑？裂开的冰窟窿附近，冰是厚是薄？”
那侍女张口结舌，竟然一句也答不上来，一面细细地回想着，不大确定地道：“先说滑冰的是许姑娘……”
单单只记得这一件事。
容晚初原本还觉得她有几分聪慧，这时不由得微微摇了摇头。
辇车微微一顿，停在了储秀宫的台阶底下。
原本掌持储秀宫庶务的女史辛柳如今是戴罪之身，还留在凤池宫里将功补过，如今暂代职司的是个年三十许的女官，一张圆圆面盘，看上去倒是颇为敦厚，迎上来给容晚初行礼，态度十分的殷勤：“娘娘日理万机，百忙之中还能亲自过问这些事，实在是宅心仁厚。”
容晚初没有在意她的殷切逢迎。
她微微冷着一张面容，在一众锦衣佩金的宫女前呼后拥之下，径直地往宫/内来。
那女官把侍女双蕙看了一眼，就恭恭敬敬地退后两步，跟在了众人的身侧。
双蕙走在前头替凤池宫的众人引路。
她跟着翁明珠在这储秀宫里住了这些时候，还是第一次看见尚宫女官这样低眉顺眼的模样，一时间不由得将腰杆都挺得更直了些。
翁明珠被安置在偏殿的抱厦里，房中的地龙和熏炉给得还算温暖，另有个一般装束的宫女在房中服侍着她。
容晚初进门来的时候，那宫人正拿热水烫了帕子，替昏睡中的女孩擦拭着手脚。
“原是宫里的嬷嬷教的。”双蕙微微苦笑，道：“奴婢们也并不懂得，又请不到太医，如今也只能先这么着。”
容晚初微微叹了口气。
她道：“使个人出去看着，阿敏到了就速叫她进来。”
身边有个小宫女应声去了。
容晚初在床边略坐了坐。翁明珠静静地躺在床帐里，没有了前两回见到她的鲜活，一张脸苍白色，连喘息都有些气若游丝的味道。
她前头听着双蕙回话时的叙述，心里隐隐地有些预感，看着一个率真活泼的女孩儿此刻这副模样，不由得生出些愧疚之意来。
她温声道：“照顾好了翁姑娘。”
那宫人也晓得轻重，连忙屈膝应是。
容晚初站起身来，储秀宫的暂代尚宫女官吕氏一直跟在一旁，就听她冷淡地吩咐道：“今日在池边游嬉的，并前头来寻翁氏的、替寻人的传话的，下水去救了人的，连同服侍的人，都传上来。”
吕尚宫心中叫苦不迭，面上低眉顺眼地应了，就先退出去安排。
容晚初到正厅的时候，屋中已经或站或坐地堆满了人。
见她被众人拥簇着进了门，纷纷地俯下/身去行礼。
一众秀女都是精心挑拣出来的闺秀，礼仪、身量、容色无一不出挑，如今屏声静气地停了满地，倒有种群芳竞艳、但求一折的味道。
容晚初的目光从众人面上一一地辗转而过。
这里头许多人都只知道有女孩儿落了水，冬日里这样的意外虽然不能说常有，总归也不是什么新鲜事了。
不过是延医问药，好好将养些时日，往大里说，也无非是小姐妹们吃了教训，一些时日里都不敢挨到水边上去罢了。
偏偏翁氏瞧着个傻的，却惊动了掌持六宫的贵妃娘娘/亲自到此来。
这么大的福分，无怪会跌进冰水里了！
有人心里暗暗地腹诽着，静悄悄地立在原地，眼观鼻、鼻观心，木头似的一动也不动，生怕招了贵妃哪一眼，就被点了出去。
底下的人静静地站着，模样看上去都大差不差、温驯又懂事，容晚初坐在上头，却能将满场尽都收进眼里。
她的目光从站在角落里低垂着头，执着帕子一语不发的袁沛娘身上一扫而过，就端起茶盏来，浅浅地碰了碰唇。
站在一旁的吕尚宫懂了她的意思，就轻咳一声，压低了声音道：“娘娘，奴婢前头都问清楚了，往水边上去顽雪，原本是众位姑娘在厅里闲不住，许姑娘因说‘不知道水池子里还有没有藕’，后来你一言、我一语混说着，就出了门去，去的有八、九位姑娘，旁人有留在花厅里顽的，也有各自在屋子里休息的。”
容晚初微微地点了点头。
吕尚宫见她没有因为这一点糊涂账发作起来，不免稍稍有了些底气，又续道：“去寻了翁姑娘的，原本是常同她一处顽的邵姑娘，因为贴身的侍女因故出了门，才叫了个小丫头跑腿，那小丫头是平常外围洒扫的，不大进屋里来服侍……”
她声音放的颇轻，厅中的众人只能听见她一直在喁喁地同贵妃说着话，而贵妃的目光偶尔掠来一眼，有种说不上来的意味。
容晚初的视线重新落在手中的斗彩茶盅上，仿佛那茶盅是某种贵重的前朝珍品，值得她贯注全部的精神去研判。
吕尚宫摸不清楚她是满意还是不满意，只能继续试探着道：“您说要问一问是谁后头撺掇翁姑娘走水上……”
“本宫可没有说这个话。”容晚初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道：“吕姑姑心里想的倒比本宫周全些。”
吕尚宫面上一白，就“扑通”一声跪了下来，道：“娘娘明鉴，奴婢当真不知道这里头的内情，不过是随口混说，还请娘娘您明察啊。”
抬手就狠狠地抽了自己两记耳光，声音又响又脆，两巴掌下来，脸颊都红肿起来，脸上都是惊恐之色，哀哀地看着容晚初。
好好地说着话，她忽然做出这样的举动来，把屋中的人都吓了一跳。
容晚初静静地看了她一眼，道：“姑姑也不必拿话来蒙本宫。一言一行，俱各有主，本宫不相信这世间有这么巧的事，却也不是为了随便抓个人顶缸。”
吕尚宫被她眼神一刺，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吕姑姑是储秀宫的老人了罢。”容晚初淡淡地道：“辛姑姑在的时候，吕姑姑是副掌事的，也服侍这些姑娘们这些时候了。这宫里出什么事，只怕没有人比吕姑姑心里更有数的。”
吕尚宫埋下了头去，一声也不敢再出。
底下的人不知道上首发生了什么，连方才偶现的眉眼官司都止住了，一个个低眉顺眼地戳在地上。
死水一样的沉寂里，阿敏身后跟着个提着药箱的老太医，身后还追着小宫女和药童，行色匆匆地进了门。
容晚初面上神色稍稍缓和了些许。
她站起身来，道：“前头吕姑姑点过名姓的，都单请一处，把话细细地问明白了。余下的就在这里略等一等，饮食炭供不要轻慢，只一样暂不许随意地走动。”
说到后面，目光重新落在众人身上，缓缓地道：“人命关天，还请诸位体谅本宫一二。”
就有数名宫人脚步轻/盈地走出来，恭敬地应“是”，指使着小宫女，从一众少女当中客客气气地请出了几位，连着跪坐在地上的吕尚宫一起出门去了。
阿敏同老太医已经转到了安置翁明珠的抱厦里。
那老太医嘴上说的是“老臣单通妇人之症，于风疾寒症上只怕不甚通晓”，悬在翁明珠脉关上的手却稳稳的，很快就摸了两只脉，埋着头写起方子来，道：“这位姑娘溺水的时候不长，处置得又算及时，大约是一时惊吓闭过气去……”
他这样絮絮说话的工夫，一旁服侍的宫人却已经有些惊喜地叫了一声：“姑娘醒了！”
容晚初不由自主地松了一口气。
躺在帐子里的翁明珠睁了几回眼，眼珠定定地转了转，犹有些未能醒过神来的样子。
她身边的人并不多，此刻守在房中的反而多半是凤池宫的宫女，没有人挨挨挤挤地往床前去凑，使得她稍稍地侧了侧头，就穿过大/片的空当，看到了站在门口的翟衣少女。
翁明珠望过来的眼睛大大地睁着，没有惊恐，倒有些难言的绝望之意，嘴唇连着无声地翕合了几下，那老太医恰好一抬头看见了，慌忙“哎哟”了一声，道：“姑娘这时候恐怕嗓子不大好，不宜说话的。”
容晚初微微地叹了口气，见那老太医并没有再说别的，就独自走了过来，在她床边坐了，温声道：“不怕了，没有事的。”
翁明珠从她靠近来，就握住了她的衣袖，闻言眼中就涌/出泪来，先时还只是大颗大颗地落着，后来实在难以自控，蜷着身子将脸埋进她袖底，肩膀都抽/搐了起来。
她这样剧烈地哭着，又发不出声音，实在是凄楚极了，容晚初都怕她挣伤了喉咙，就问那老太医道：“喝一点热水碍不碍事？”
那老太医点了头，宫人就倒了一杯温水来，扶着翁明珠的肩，喂她喝了下去。
翁明珠被这一杯温热的水稍稍抚了心神，
容晚初就陪着她坐在这里，也没有急着问她前头发生了什么事，这样一点安静让面色苍白的小姑娘得到了一点安抚，使得她一直在颤抖的肩终于渐渐平静下来。
那老太医开完了方子，就交给了身边的宫女。
他站起身来的动作再一次惊动了翁明珠，她有些惶恐地捏紧了手里属于容晚初的衣袖，微微的牵扯感让容晚初的目光重新从药方移到了她的身上。
“娘娘。”她有些磕磕绊绊的，声音像是被沙子磨过一样嘶哑，发声的时候嘴唇也在不停地抖，她道：“娘娘，我想回家去。”
她一双清澈的眼睛里全是瑟缩，她低声道：“有人、那个人把我、好用力地往水里按……娘娘，我是会水的……”
容晚初记起她第一回 见到翁明珠的时候，这个小姑娘趴在船舷边上钓鱼，是一副对水边十分熟悉的模样。
她微微沉默了片刻，在愤怒之外，更有些难言的怜惜。
她柔声道：“我知道了！你先养好了身子，我就教人送你回家去。”
翁明珠十分的亲近信任她，见她答应下来，就眨着眼睛，费力地露出个笑来。
她身上的泥水被宫人拿热巾子擦过，但没有沐浴过，到底不甚清净，容晚初抬手摸了摸她长发披落的发顶，安抚地道：“跟我回宫去住，你愿不愿意？”
翁明珠眼睛一亮，握住了她的手腕，小鸡啄米似地点着头。
容晚初微微地笑了笑，道：“那就这样定了，你先休息，等一等就跟着我走。”
她站起身来，翁明珠就顺从地放开了她的手，翁明珠身边的侍女听到容晚初要接人到凤池宫去住，虽然小主人如今还是这副模样，仍旧掩不住面上露出喜色，洋洋地上前来服侍。
储秀宫的秀女们已经住了这些日子，宫里头却连个响动都没有，就像是半空里飘悠悠的风筝，没有个着落之处。
如今三位娘娘都是独居，皇帝也并没有旁的嫔妃，一旦有人被简拔走了，往后的日子还不是青云直上、富贵可期？
何况还是圣眷最贵重的贵妃娘娘呢。
双蕙二人面上心里都欢喜得像是提前过了年，翁明珠抿着唇看了两人一眼，又看了看神色温和的容晚初，最后没有理会两个侍女的殷勤，只重新仰躺回了床/上，被子跟着高高地拉了起来。
容晚初已经出了门去。
立在后头的阿敏也把两个侍女打量了一眼，指了两个凤池宫的小宫女留在屋里帮忙，才转身跟了出去。
被单独带出来问话的几个人分散在各个房间里，容晚初转过廊角，一旁的耳房里就有人提着裙角追了出来，叫道：“贵妃娘娘！”
容晚初驻足回首。
同在房中的女官也赶了出来，防备性地挡在了她和容晚初中间，道：“许姑娘，您请回房去吧。”
许氏却只是咬住了唇，一双形状姣好的眼睁大了，问道：“贵妃娘娘，您如今是后宫懿范，但却这样的偏袒翁氏，难道也符合圣人之训吗？”
容晚初被她问得微微一怔，旋即不由得笑出声来。
她执帕虚掩了口，笑声低柔而清晰，让许氏一张脸涨得透红，道：“敢问妾身哪一句话说得引了娘娘的开颜？”
容晚初含笑道：“许姑娘说得很对，本宫肆意妄为、蔑视宫规，全不合圣人之训。”
她收了笑声，反问道：“那又如何？”
许氏张口结舌。
她面上红的要滴血，又是羞恼、又是愤恨，容晚初已经淡淡地睨了她一眼，仍旧沿着回廊往前去了。
女官挡住了许氏的脚步，道：“许姑娘，我们娘娘护短得很，您也不必让我们为难。”
凤池宫的众人都过去了，许氏听见队尾有两个小宫女窃窃私语的声音：“娘娘要带了翁姑娘回宫去，难道真要荐翁姑娘也做娘娘？”
另一个笑道：“我看也难说得很，兴许娘娘就喜欢这样直率天真的呢……”
一行人越走越远了，声音也愈低至不见。
连宫人都说容贵妃喜欢直率天真的，却分明全不是这么一回事！
许氏恨恨地跺了跺脚，看着那拦着路不肯移动的女官，赌气似地道：“你在这里干巴巴问我有什么用？翁氏落了水，同我又有什么相干？现放着一个恨她恨得眼都绿了的在那里，你们一个个却都跟瞎子似的，问都没有人问她一句……”
※
天色擦了黑，三、四名绯、紫色袍的大臣从殷长阑的书房中退了出来。
值勤的龙禁卫送了几位大人出宫。
李盈轻手轻脚地进了门。
殷长阑靠在椅子里微微闭着眼养神，听见他的脚步声，问道：“怎么了？”
他虽然没有睁眼，李盈却仍下意识地露出满面的笑来，小心翼翼地道：“凤池宫递来的消息，贵妃娘娘说，今儿宫里有娇客，不便同您一处用膳了……”
殷长阑就“嗯”了一声，问道：“贵妃今日遇上了什么事？”
“奴婢也是听娘娘身边的人提了一嘴。”李盈知道他同几位大臣在书房里闭门说了一整日的话，从他声音里听出浓浓的疲倦来，就简明扼要地道：“储秀宫的秀女翁氏落了水，如今查出来是人为，娘娘因此把翁氏带回了宫里照料些时候。”
殷长阑点了点头。
翁明珠的事只在他耳边一过，并没有挂在心上，只问道：“贵妃单说了不能一处用膳？”
李盈怔了怔，没想到皇帝的心思连这上头也用着，忍了忍笑，道：“确是这样说的。”
殷长阑心情微霁，只看了他一眼，就敲了敲桌子，道：“传膳罢。”
李盈笑眯眯地退了出去。
没想到晚膳过后，殷长阑的御辇到凤池宫门口的时候，等在外头的女官却当真不见有意外之色，只含笑将殷长阑迎了进来：“娘娘在闻霜坞等着陛下。”
李盈目瞪口呆。
难道这也算是陛下和贵妃娘娘的约定？
他一面在心里不着边际地反思着自己的失职，一面同手同脚地跟着殷长阑进了仪门。
暖坞里也已经换上了琉璃窗，灯火无遮无拦地照进积雪的庭院，当窗读书的少女听见中庭的声响，侧过头与殷长阑对视，一双杏子眼含了笑意，起身往门口来。

第44章 玉漏迟（4）
容晚初在春意融融的暖坞里，单穿了件软而薄的羽裳，这样不管不顾地往门口来，让殷长阑不由得皱了眉，大步流星地跨了过去，将女孩儿拦在了房门里头：“胡闹。”
他身上还有些深夜踏雪归来的凉意，冷侵侵扑面而来，扎人的骨。
容晚初却笑吟吟地踮起脚来，拿手心贴了贴他的脸颊，道：“外头这样冷？”
女孩儿掌心温热而细腻，贴在面上时，仿佛微微粗粝的肌肤都跟着润泽了。殷长阑眉峰微缓，声音也跟着柔和下来，道：“起了风，比白日更冷许多。”
他抬臂将容晚初的手握在掌中捏了捏，旋就放开了，又勾着她的肩往里间轻推了一把，道：“先进屋去吧，我身上冷，不要扑了你。”
他在门口的熏炉边上烤了片刻，跟进来服侍的宫人和内侍就簇着他往槅扇后头去更衣。
容晚初低着头收拾方桌上被她放得横七竖八的书册，就听见沉稳的脚步声渐行渐近，男人一面理着玄色宽袍里的雪白袖口，随口道：“今日怎么没有回房去休息？”
“同明珠说了一回话，这里倒比后头方便些。”
闻霜坞里设的是火炕，炕桌上摆满了容晚初前头放下的书，女孩儿埋着头一本一本地捋着，殷长阑在她对面坐了，就伸手过来帮忙，一面听她闲闲地说话：“送她走了，我也懒怠挪动，索性就宿在这里。”
“明珠？”殷长阑为这个亲昵的称呼微微挑了挑眉。
容晚初知道他不清楚这个，就跟着解释道：“就是翁御史的女儿。”
殷长阑原本想要说些什么，但又闭上了口，微微地沉默了片刻，才道：“如今你是掌持宫闱的贵妃，还是少同这些秀女关系太过亲密才好。”
容晚初只觉得这话有些隐约的酸气，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对面的男人正一摞书敦在桌上，骨节修长的手指掐着齐整的书册，面上神色平缓，眼睫微微地垂着，像半轮质地细密的扇。
她为自己的这一点错觉，忍不住地掩口轻轻笑了起来。
殷长阑一撩眼皮，唇角还衔着淡淡的笑意，问道：“什么事这样好笑？”
容晚初下意识地道：“没什么。”
她有些心虚地转移了话题，道：“前头的秀女们已经在储秀宫留了这样久，验看要到年下了，总不成大过年里还这样没名没分地拘着人家。”
殷长阑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把自己手中这一叠书拢齐了，又把容晚初手里的几本抽了出来，堆放在上头，就站起身来，把一整摞书都抱在了怀里，往书架前头去。
容晚初不知道他有没有听清自己说的话，微微地抿了抿唇，又道：“你要不要抽个时间亲自见一见？”
“我见她们做什么？”殷长阑有些诧异地反问了一句，道：“你做主就是了。”
容晚初嘴角忍不住高高地翘了起来。
她道：“今儿明珠落了水，宫里积年的嬷嬷审了这一日，虽然还有些疑点没有全厘清，总归也逃不出眼红心热、争风挑尖，为了份位前程，等闲就要人的性命。”
殷长阑把臂上托的书一样一样循着签子插回书架里，一面耐心地听着她说话，察觉她说到这里，忽而停住了口，就回过头来看她，温声道：“可是吓着了你？”
他的第一反应是这个，容晚初不由得笑了起来。
她摇了摇头，轻声道：“哪里就吓住了我。只是我心里觉得，这还不过是几名秀女、搏一个影子都没有的前程，就能做出这样的事来，倘若往后这宫里进多了人，只怕斗起法来比这凶狠得多……”
男人结了细茧的手指抚上了她的面颊。
容晚初顺着他的力道仰起了头，殷长阑身材高大，站在炕边俯视下来，桌边摇曳的灯火映进他眸子里，使他的眼瞳泛着火焰和金水的光泽。
“不会有更多的人。”他声音温柔，像是安抚，又像是一种隐秘的誓言，容晚初怔怔地凝视着他，听他含/着笑意，声音沉邃而温和，道：“把她们都遣送回家也好，怎样处置也好，你做决定，我来下这道旨意。”
容晚初眨了眨眼。
蝶翅似的睫羽震颤了几回，殷长阑放开了握在她颊边的手，顺手拧了拧她的琼鼻，低声笑道：“傻丫头。”
容晚初还未全醒过神来，下意识地反驳道：“我才不傻。”
殷长阑从善如流地道：“你不傻。”
他在容晚初反应过来之前转移了话题，问道：“翁氏的事非常复杂？还需不需要人手？”
容晚初被他带走了思绪，就有些怅然地摇了摇头，道：“利益相关，话说出口都虚虚实实的，我宫里的人到底在我身边服侍的日子还短，就是专门做这个的，也……”
也未必就能如臂指使。
殷长阑微微沉吟了片刻，就扣指轻轻地敲了敲桌板。
骨节与漆木碰在一处的声音清脆，容晚初以为他要说些什么，下意识地抬眼看向他。
窗外却掠过一条瘦长的黑影。
那一点暗影如一片黑漆漆的叶子，又像是一只潜行的夜蝠，在容晚初眼角的余光里一闪，就垂着手立在了槅扇底下。
外头早就刮起了风，这时有细而尖锐的风声在安静的房间里隐隐地响起来，殷长阑亲自转身走了过去，将槅扇外的窗屉微启了一条窄缝，被他伸手合上了。
屋中重新宁谧下来，那点若有若无的冷意也被阻隔在了墙壁之外。
那黑衣的少年人仿佛意识到了什么，微微有些局促地并了并脚。
容晚初在他莫名其妙地出现在房中的时候，便已经顷刻之间回手从髻上拔下了一股金钗，反握在手中，这时见殷长阑神态从容，才将呼吸重新放匀了。
殷长阑看着她下意识的动作，眼中一时染上了疼惜和愧疚之色。
他柔声道：“有哥在。”
容晚初有些赧然地笑了起来，仰起头来看着他，眼瞳上浮着信赖的碎光。
殷长阑微微沉吟了一下，先指了指虽然整个人静静立在落地罩底下，但不发出一点声息、连呼吸都低至不闻，就仿佛世间并不存在这样一个人的黑衣少年，道：“这是高横刀，我的‘黑月’。”
黑月一词并不见于史册，也并没有一点官方的文字记述过他们的存在，只有极少数流传的乡野话本中，用一种民间的夸张想象，信誓旦旦地描写开国太/祖皇帝的身边曾有一支‘天兵天将’之师，为皇帝斩妖屠魔，保卫皇图基业万载不颓。
容晚初从前看遍与殷扬有关的正史野史，称得上倒背如流，但对这个词也只是微微的耳熟，却已经记不起它最初出自何处。
她微微有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黑衣少年。
黑月少年高横刀整个人暴露在她的视线里，显得稍有些不自然。对比内间的灯火如烧，外间微微显出些昏暗来，他的身影就向着落地罩外这一点交错的阴影里极轻微地缩了缩。
他像是一片没有生命的夜影，即使是就站在这里，倘若别人闭上了眼睛，也不会觉得那里有一个活生生的人存在着。
殷长阑道：“以后，你就是他的令主。”
容晚初有些惊讶地道：“我？”
她显出些困惑来，一双杏子眼里都是迷茫和不解，使得殷长阑笑着抚了抚她的脸，道：“他不是独自一个人，你不是说储秀宫的事至今没有查明？有什么难解的问题，就交代给他。”
容晚初敏锐地察觉到这当中的不妥，她道：“他是一直跟在七哥身边的罢？若是把呼唤他的权力交给了我，他——他还能随时随地地保护着七哥吗？”
殷长阑顿了顿。
容晚初已经坚决地道：“我不要。”
她抿起了唇，嘴角平平地抻着，面上也失去了平日的笑意，眼睫微微扑闪，就直直地盯住了他，没有一点退缩和改易之意。
殷长阑对上她这样的神色，就知道她已经下定了主意，再不能更改了。
他微微地笑了笑，柔声道：“哥也说了，‘黑月’并不是只有横刀一个人，把他给了你，自然有别的人跟着我。”
容晚初却道：“倘若他不是最好的，七哥又怎么会选了他。”
殷长阑有些罕见的懊恼和踌躇。
将高横刀送到容晚初身边，是他顷刻之间的念头，并没有精心地思量过，以至于被她抓/住了漏洞。
明知道他的阿晚是这样敏锐的女孩儿，还没有将事情安排得天衣无缝。
何况高横刀毕竟是个男子，当真跟在容晚初的身边……
高横刀见二人之间微微有些僵持起来，不由得低声道：“属下有个妹子，一同蒙义父收养，亦一同受训……”
他看到殷长阑的视线忽而间投了过来，明灭之间有种难言的锐利，连口中都顿了一顿，才说了下去：“只她是个女子，尊主身边没有她的位置，就负责留在明城训练新人。”
他见殷长阑的神色随着自己的话语渐渐温和起来，就越说越顺畅，道：“她与我相争，五五之间。”
殷长阑微一沉吟，就回过头来捏了捏容晚初的鼻尖，温声道：“听见了吧，给你换个人来。”
容晚初唇角高高地翘了起来。
她大方地道：“七哥一向待我最好，我当然也待七哥好。”
殷长阑微微失笑。
高横刀闭上了嘴，向后退了一步，重新充作了一片不存在的影子。
外头的风刮得愈发大了起来，凤池宫的宫墙之内原本还有几分宁静，这时也有细碎的枝叶被风卷起，敲打在窗扇上。
遥远的地方传来入更的梆子声响。
容晚初有短暂的出神，她道：“怎么刮了这样大的风。”
殷长阑知道她也不过是自语，道：“钦天监上表，只道这几日天气都不大妥当，你出入也多珍重些。”
容晚初回过神来，没有回应他这句话，只是微微地咬住了唇角。
柔粉色的唇/瓣被洁白的贝齿叼/住了，显出失了血色的浅白色，落在殷长阑眼中，不免有些怜惜，探手将那片收了主人自己蹂/躏的唇拨/弄出来，低声道：“也不怕咬疼了。”
失血的位置迅速地充回了血，就变成了颜色更艳/丽的润红。
殷长阑目光落在上头，有些心不在焉地看着那片唇一张一合的，有些迟疑的样子，小心翼翼地道：“……风这样大，七哥今晚就睡在这里吧？”
容晚初对上了男人灼灼的眸子，不由得微微有些瑟缩，不大自在地解释道：“何必再走一趟，平白受了凉气……横竖原是我想着要睡，地龙都烧透了，一点也不冷的……这里有你的衣裳，明儿直接上朝去也不碍事……我回后殿去，也不会打扰了你……”
越是补充到最后，声音放得越低，最后就有些说不下去了，放弃似地侧过了头去。
殷长阑一颗心原本被她一句话轻易搅得七上八下的，听到后头，反而微微地笑了起来。
他道：“好啊！”
他声音又低又柔，含/着浓浓的笑意，温声道：“都听你的安排！”
女孩儿一张秾夭桃李的粉面就转了回来，对上他温柔的眼，杏眼里漾出了潋滟而欢喜的微光。
※
贵妃容氏在储秀宫施展了一回威风，却没有得到一星半点的申斥，皇帝甚至还在她宫中留宿了一夜，第二天蒙蒙亮的时候，春风满面地从凤池宫直接出发上朝去了。
话在外头传了一遭，回来的时候就不是原本的模样。
翁明珠虽然人有些娇憨率真，却不是懵懵懂懂什么也不知道，在与容晚初一同用午膳的时候，还有些赧然地悄悄牵了她的衣袖，低声问她：“我在这里，是不是让您不方便啦？”
凤池宫前后屋舍百余间，她虽然跟着过来暂住，却住在东侧殿里，夜里又早早地吹灯歇下，同没有她这个人在，也没有什么分别。
容晚初失笑地拍了拍她的头，道：“人小鬼大。”
她面上没有什么异样，反而是翁明珠闹了个大红脸，半晌才小心翼翼地道：“娘娘，我不是、我不是……”
吭吭哧哧地，半晌也没有把这句话说全了，一双大眼睛圆/滚滚的，信赖地看着容晚初的时候，清亮得像某种幼生期的小动物。
她在冰水池里吃了苦，但昏厥的缘故里还是心理因素多些，这时离开了那个环境，到了容晚初的身边，心境很快地开朗回来，除了面上还有些苍白，也不过是需要缓缓地调养了。
容晚初看着她直笑，最后安抚她道：“我答应了要送你回家的，你放心就是。”
翁明珠就真的放下心来，围在容晚初身边，叽叽喳喳地说话，像只因为春天到了而恢复了精神的小麻雀。
阿讷原本对她还有几分警惕，但这样说着话，两个人竟不知何时说到了一处去。
容晚初挥手撵了她们出门：“到别处去说你们的悄悄话，让我消停些。”
翁明珠怕她真的生了气，就瑟瑟地住了口。
反而是阿讷搀了翁明珠的手，笑道：“娘娘平日里读书画画的，偏不爱听我们说话。”
容晚初将她睨了一眼。
阿讷见好就收，同翁明珠说说笑笑地出去了。
等在帘子底下的阿敏进门来，向容晚初道：“尚宫局的何姑姑过来了。”
崔氏因为前头一摊子坏账出了事，如今尚宫局的事务就由何氏暂代，却因为容晚初的心意未定，也跟着并没有一个名分，大家只“何姑姑”、“何大人”地混叫着。
容晚初眉梢微微顿了顿，道：“叫她进来吧。”
何氏端着手，低垂着眉眼，步伐稳稳地进了门。
她的宫规礼仪是半点都不缺的，该跪就跪、该行礼就行礼，该效忠就效忠，也该翻脸就翻脸。
她是犯官之后，充入宫闱，尚宫局的掌事崔氏对她有知遇之恩、照拂之情，但她却能因为出身旧事，轻易将崔掌事的困境暴露在宋尚宫的面前。
而一桩大事难以遮掩的时候，她又能毫不犹豫撕开自己的罪状，把宋尚宫做过的事也坦然呈于容晚初之手。
容晚初微微地笑了笑。
抛却个人的情绪，这倒是一个最适合宫闱生活的女人。
何氏伏在地上向她行礼，声音低沉悦耳，道：“贵妃娘娘祺安。”
容晚初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道：“起来吧。”
何氏对她的态度并没有异议，她知道自己都做了什么，也坦然地接受容晚初对她的冷遇，她只是低垂着头，语态恭敬地道：“娘娘入宫多时，如今又琐事繁重，身边的人手却一直没有补齐，是臣等的失职。”
她从袖中抽/出一卷名册，交在阿敏的手中：“尚宫局为娘娘预备的宫侍，都是已经遴选过七轮，忠诚、性情都出色的，如今只随着娘娘的心意留人便是。”
凤池宫的花名册一直还停留在刚入宫的时候，那时因为贵主新来，头两等的宫人是按例减半的，等着主子往后立住了脚，再选合心意的充入。
因此容晚初贴身服侍的也始终只有阿讷、阿敏两个从家中带出来的。
上辈子里，阿讷意外早亡，阿敏渐渐与她离了心，她身边也遴选过新人。
容晚初从阿敏手中接过那本名录，随意地翻了翻，微微翘了翘唇角，道：“把人都叫过来，本宫要当面看一看，单看画册子有什么意思。”
何氏也没有惊讶，只静静地应了一声“是”，就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
阿敏抿唇笑道：“娘娘身边当真要进人？”
“总不成牵着你们一辈子。”容晚初略略闭了眼，因为想到上辈子阿讷的死，让她的语气也显出些疲惫来。
她道：“总归是要放你们出去嫁人的。”
阿敏却道：“奴婢愿意一辈子服侍姑娘。”
“说什么傻话。”容晚初不由得摇头笑了一笑，她道：“阿敏，往后我会替你选个读书殷实之家，让你做个堂堂正正的正头娘子，你只管放心好了！”
阿敏的面色不由自主地黯了一瞬。
她沉默了片刻，才打起精神来，道：“娘娘，您就不要打趣奴婢了。”
容晚初只当没有看到她的异样。
侍女暗地里的小心思，容晚初还远不至于一无所觉。
她的思绪落在了容婴的身上，目光微微有些缥缈，想到他此刻远在柳州、跟在容玄明的身边，不知道会不会发生什么意外，也不知道……
从如今的兄长容婴到最后那个容氏容婴，是从什么时候生出的改变。
她心绪顷刻之间有一点微苦，旋就晃回神来，静声道：“何氏怕就要回来了，你去前头等一等她，教她先把人带到西配殿去。”
何氏才刚刚离开不久。
收拢人手、往凤池宫来，怎么也要一些时候。
阿敏未免有些不解，容晚初淡淡地笑了一笑，道：“聪明人偏喜欢做些聪明事，她若是没有提前把人预备齐了，我才要重新估量她。”
她道：“去吧。”
阿敏应了一声，屈膝就出去了。
外头冬寒料峭，始终有北风若有若无地刮着，侍女不由得裹紧了身上的衣裳，想到容晚初的交代，小跑着穿过了回廊和穿堂。
外殿服侍的宫女殷勤地装了个汤婆子送了过来。
阿敏接在手里，连手通臂都暖和了些许，轻轻地跺了跺脚，旁边的粗使宫女就笑道：“您今日怎么连大衣裳都忘了穿，出来的这样急？”
阿敏笑道：“谁知道今儿这样的冷，亏了你了。”
一面心不在焉地同宫人搭着话，一面留意着照壁后头的响动。
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外头果然就转进人来，见阿敏就等在殿中，不由得有些惊讶，凑上来道：“何大人带着待选的宫人到了。”
这样短的时间，怎么也不够何氏回尚宫局的官署、值房去，把人点齐了再过来的。
只可能是提前就已经等在了不远的地方，得了消息就往这边来。
全被自家的娘娘料中了。
阿敏心中一时之间说不清是什么情绪，甚至隐隐地有些敬畏和恐惧，不由自主地抿着唇站在了原地。
面前的宫女见她半晌都没有响动，微微疑惑地提醒道：“敏姑娘？”
阿敏醒过神来，道：“我知道了。”
就拔腿往门外去。
何氏仍旧端着手，宫墙之外风更烈些，一路上不免将她的鬓发吹得稍稍有些凌/乱，但她的仪态依旧像是尺规约束出来的一般端正，静静地等候在仪门之外。
直到看见阿敏片刻间就笑意盈盈地转出了照壁，眼中才不由自主地显出些惊愕来。

第45章 雪狮儿（1）
阿敏也是察言观色的一把好手，何氏的惊愕掩饰得很快，依旧落进了她的眼睛里。
她的心情不由自主地好了起来。
跟一个洞彻人心的主子有什么不好？
只要自己忠诚，总归不会太过狼狈！
她高高地翘着嘴唇，满面笑意地迎了上去，道：“有劳何姑姑了！我们娘娘知道您最是第一等的麻利人，特特交代我在这里等着，免得耽搁了您……”
何氏原本安心在贵妃娘娘面前一展自己行/事的周全妥当，没想到却全落进容贵妃的意料之中，心下不免微微有些激荡。
她久处宫闱多年，很快就把这一口气缓了过来，同样笑吟吟地同阿敏见了礼：“都是些分内之事，贵妃娘娘却如此的体恤，实在是仁恩深泽。”
便由阿敏引着路，将身后一众宫人都带到了西配殿里。
阿敏在行走之间也暗暗地留意着何氏带来的这一批宫侍，不由得在心里微微地点了点头。
传信的宫人快步往主殿去了，小宫女进来拨了拨炉中的炭，虽然是一处向来闲置的配殿，但炭炉都烧的热热的，屋子里倒比寻常宫人的值房还要暖和些。
阿敏就注意到有宫人不由自主地动了动脚，呵出一口气来。
凤池宫如今在这紫微宫里，也算得上是第一等的堂皇富贵之处了。
见识过、经历过，谁会不想留下来呢。
阿敏微微地笑了笑。
殿中没有漏壶，众人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都只是静静地等着，那前头进来拨炭的宫人又端着个小木匣进了门，手脚利落地从匣子里取了香饼，投进四角的香炉里升起火，微甘的果木香气就从兽口中袅袅吐了出来。
阿敏笑吟吟地道：“娘娘要到了。”
她声音不高，只在前头几名宫人才听到了她说的话，原本还显得十分从容的，这时也不免生出几分心绪不定之感。
少顷，殿外果然响起一丛轻/盈的脚步声。
容晚初搭着廉尚宫的手，由一众宫人拥簇着进了门。
她手中还握着那一册何氏递上来的名录，等众人都行过了礼，就浅浅地含笑道：“本宫瞧着这册子上有第一等的八位，都来给本宫看一看。”
就有八名宫人微微垂着头，离开队列单独走了出来。
这八个人一横列地往当地下一站，容晚初就不由得笑了起来，道：“也太过审慎了些。”
八人都是一般的高矮，身形纤娜，行止进退都十分的有法度，但颜色俱不过清秀而已。
何氏也知道自己选的是什么样的人，闻言不由得心中一动。
宫里主子身边服侍的人，往往显出两般分歧来。落在寻常使唤的宫人身上，往往是越平凡越好，如此站在正主的身边，才能不夺走一点风头，单单显出主子的颜色来。
还有些是颜色极出挑的——这样的侍女往往是主子娘家带进来，或是特意地遴选、收服了，与其说是服侍的人，倒不如说是主子固宠的臂膀。
纵然总有许多这样的人一跃就飞上枝头，反而将旧主踩在脚下，但富贵险中求，也总有--更多的人，选出更多这样的丫头来……
难道容贵妃要的也是后一种？
——难道连她这样的颜色，也需要这样的人？
何氏心中并不觉得如此，就听容晚初含笑道：“倒不必如此，本宫不忌讳这个。”
何氏恭恭敬敬地行礼道：“臣自作主张，请娘娘降罪。”
容晚初笑道：“何大人总是这样的谨小慎微。你何罪之有？”
她并不将这件事放在心上，却也无意将身边的人都选成清汤寡水的一片绿叶。
难道花园子里头别的花都折了，单留下一朵就显得好看？
她笑道：“身边都是美人儿，日子过得花团锦簇的，心里头也欢喜些。”
何氏将目光微微地一旋，也不由觉得有些失策。
这八个人就是与阿敏比起来都不免显得平凡，站在国色照人的容晚初面前，就仿佛一颗珍珠照了环周鹅卵。
相差得太远，连衬托都显不出来。
何氏心中的千回百转，容晚初并没有多关注。
这些个宫女里头原也并没有她熟悉的人——她上辈子多倚仗阿讷和阿敏，身边添人已经是阿讷身故之后的事，那时会送到她面前的，与眼下这些人早就不是同一批了。
她将手里的名册随意地卷了，支着颐道：“二等的且出来给本宫看看。”
这一等也是八人，果然不出容晚初的所料，比起名列一等的同僚，这一批就显出容光来。大约只因为容色的缘故，才被判到了二等上。
容晚初就不由得点了点头，将这一拨人的籍贯、出身扫了一遍。
何氏是个聪明的人，如今又是有心向凤池宫示好的时候，选出来的人都是实打实的出挑，尤其是二等这一组，因为当时定了主意是做配的，样样都格外的精心，一色是民间清白殷实之家选送，同各宫都没有什么牵扯——也是未雨绸缪，倘或真的中选，好便于新主掌控的意思。
容晚初就随手点了两个，笑道：“你们两个愿不愿意在本宫这里侍候？”
被点名的两个人大约也没有想到会轻易中选，从队列里站出来的时候，面上还有些隐隐的不可置信。
左边的一个眼睛里都放出光来，“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大声道：“奴婢愿意！”
她右边的另一个人就慢了半拍，伏下/身的时候，左脚和右脚还打了个磕绊，跟着磕了个头。
容晚初笑道：“倒不必急着磕头。”
她笑盈盈地道：“本宫这里规矩多得很，只怕并不是人人都受得住。”
她叫了一声“阿敏”，侍女就知机地站上前来，语气平淡地将凤池宫各色里的规矩，从五更头里起床，到人定后安置，有条不紊地说了一遍。
阿敏诵着规矩的时候，底下的人都立起了耳朵听着，随着她越说越多，就有人面上忍不住生出觳觫之意。
被容晚初点了名的两个人站在最前头，垂着头恭恭敬敬，姿态也十分的认真，全然没有露出一点怯色来。
阿敏说过了话，就屈膝给容晚初行了个礼，又温驯地退回了她的身后。
容晚初看过了她们的表情，也没有问担不担得住，只温声道：“我这里单要‘忠诚’两个字，服侍得好，将来自然送你们出宫，清清白白地去做正头娘子。”
她说了这个话，神态温和，语气暄煦，但里头的意思却昭昭若揭。
连何氏也忍不住抬眼来悄悄瞄了她一眼。
——选的分明都是绝色，说出话来却像是一个边都不肯给皇帝沾一下似的。
竟没有听说贵妃娘娘醋性这样的大。
她就这么有自信！
容晚初话语中的意味并不是只有何氏一个人听明白了。
左边的那个宫人面上霎时就忍不住紧了一紧，将头更低地埋了下去。
容晚初已然微微地笑了笑，抬指虚虚点了一点，道：“你回去。”
那宫人登时有些慌乱，膝下一软，重新跪了下去，连连地叩首道：“娘娘，奴婢绝无二心，娘娘恕罪啊娘娘。”
就这样被贵妃逐了出去，往后就是再回到尚宫局去，也不会有什么好收场了！
容晚初不以为意。
人有了志向，也总要为自己的志气付出一点代价。
她把后头的六个人又打量了一遍，心里还微微有些遗憾。
可惜前头那个宫女的脸，确实比旁人出色一些。
她这样微微蹙了眉梢，显出些微的踌躇之意，站在一排人最左端的那个宫人就好像忽然有了勇气，低声道：“奴婢愿意服侍娘娘。”
她声音还有些颤抖，低低地垂着头，手还能保持端住的姿态，但绞在指间的帕子都揉皱了，她道：“奴婢必定忠心耿耿，为娘娘……为娘娘赴汤蹈火……”
容晚初还记得这个宫女，前头她点了二等的人上前来，人人都跃跃欲试的，独她缩着头，仿佛生怕被看中了似的。
到听见说“清清白白地送出宫去嫁人”的时候，反而往前头来了。
她向来不怕给人第一次机会！
容晚初就笑着点了点头，道：“那你就留下来吧！”
她说着话，就站起身来，拢了拢肩头的披风，道：“余下的事，阿敏和廉姑姑商量着做主就是了。”
众人都没有想到她这样轻率就做了决定，不由得有些瞠目。
许多人暗暗地咬紧了牙，深悔自己没有跟着自荐，白白地错失了一回机会。
满殿的人眼睁睁地看着的时候，容晚初已经重新被一众宫娥簇着，如来时一般步步生香地出了门。
阿敏微微地笑了笑，轻轻咳了一声，拉回了何氏的思绪，温声道：“何姑姑，不如我们继续吧！”
何氏看着她笑容满面的脸，身上忽然微微地生出些瑟缩寒意来。
※
凤池宫里新添了宫人，没有为容晚初的生活带来什么不同。
反而是那名“黑月”高横刀的妹子正式在容晚初身边入了职，让她觉出些新鲜来。
暗卫少女双名忍冬，容貌与乃兄酷似——容晚初也是这个时候才知道她与高横刀不是分别被收养的义兄妹，而是两心一应的双胎——据她自己说，她是黑月传承二百年里唯一的一名女成员。
“那个时候觉得有一点苦，但现在就不会了。”
她有些赧然地对着容晚初笑了一笑，容晚初才看到她有一颗尖尖的小虎牙，没有受过淑女的庭训，在生死场里顽强生长起来的少女，笑的时候也不会懂得“笑不露齿”的规矩，反而显出肆意的可爱来。
她的性子也是容晚初喜欢的，见她目光总是落在茶桌上的小攒盒里，就把整盒都推到了她面前去，问道：“爱吃这个点心？”
忍冬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道：“不能吃。”
“义父教导过，吃甜，会容易分不清尊主召唤的声音。”她十分认真地道：“这是我们的命。”
“黑月”，就是为令主而存在的。
容晚初没有强求她。
忍冬同容晚初说了一回话，就静悄悄地隐匿到了黑暗之中。
阿敏在帘子底下告了声罪，才端着托盘进了门，身后亦步亦趋地跟着两名新进的宫人——贴身的侍女担起了调/教新人的担子，平日里减了的规矩都一样一样地重新立了起来。
容晚初看在眼里，不由得微微地笑了笑。
阿敏上过了茶，屏退了身后的两个人，低声地对容晚初道：“府里递进来的消息，大公子不日就要到京了。”
容晚初手中的盏盖同茶盏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声响。
“哥哥回京了？”
她有些愕然，最先生出的并不是惊喜，而是微微的惊惶之感：“是大军班师回朝，还是他一个人回来？好端端的，怎么会忽然回京来？出了什么事？”
阿敏原本是抿着唇微微地笑着的，被她这样一连串地问了几句，也不由得战栗起来，低低地道：“传的消息也是语焉不详的……大公子吉人天相……”
容晚初被她突如其来的消息惊住了，因着容婴与容玄明一同出征的缘故，脑子里下意识地先想出些坏事来，缓缓地定下神，才道：“罢了，是我想岔了。”
说来也是讽刺，柳惜为容玄明生了两个孩子，无论是容婴还是她自己，资质都胜于旁人。
容玄明从来没有真的放弃过……把容婴变成他的“继承者”，承担起容家下一代的荣光。
在容玄明身边的容婴，或许比留在京城，面对容玄渡和容缜的容婴，都更加安全。
容晚初微微有些怅然。
她低下头去，清冽的茶水在喉间一滚，余下淡薄的苦意。
翁明珠的身体好了许多，小心翼翼地递了消息进来，说晚膳就留在偏殿独自用了，不来打扰容晚初。
容晚初收了信，微微地笑了笑，看着屋里低眉顺眼的侍女，若有所指地道：“也不知道都得了些什么好处。”
阿讷和阿敏都静悄悄地，仿佛都低着头忙着自己的事，谁也没有接她的这句话。
容晚初就招了招手，叫了声“廉姑姑”，笑盈盈地道：“去尚膳监传句话，就说今儿晚膳，凡是送到我这里的汤，一色都要甜的，不许有别的口味。”
陛下最不嗜甜！
廉尚宫在她身边服侍了这些时日，也早就知道了这一点，闻言不由得忍了笑，应声就退出去了。
※
宁寿宫里，十二皇子躺在床/上的围栏里，口角微涎地睡熟了。
殷/红绫把拨浪鼓丢在一旁，自己站起身来。
她起身的时候，姿态有些微微的困顿，在床帏上拉扯了一下，才借着力道站住了，重锦的帷幔不堪承重，隐隐发出极低的裂帛之声。
身后的宫人沉默地搭住了她的臂，稳住了她的身形。
殷/红绫站稳之后，却反手便将她挥开了，有些不耐烦地道：“我没有事。”
那宫人吃尽了教训，这时只是一言都不发，屈着膝稍稍退了两步。
殷/红绫面色有些阴翳，忽然问道：“他进了宫是不是？”
那宫人是她住进了宁寿宫之后，才被郑太后点给她的，并不能处处地合她的心意，这时也只会沉默地低着头。
她有些不耐地侧头睨了一眼，抽身往自己的房间里去。
她走路的姿势也有些不稳，前头几步走得急了，身形微微有些趔趄，她自己心里清楚，后头就慢慢地放缓了，乍看上去也如平常人似的。
她却紧紧地咬住了牙，进了门，就直奔妆台前去。
郑太后待她亲善，虽然旧日里赵王府的不尽豪奢并不能带进宫里来，但从她进了宁寿宫以后，这些日子也私下里添补了她许多首饰，上下六层的抽屉都装满了，随着她随手抽拉，就有各色珠玉的光华流/溢出来。
殷/红绫把每个抽屉都翻了一遍，才从最底下翻出一支牙白的短簪来。
那簪子触手生腻，但造型简单，簪头雕的是天狼扑月，不像是女郎的妆饰。
殷/红绫把那簪子细细地看了一回，眼中说不清是什么情绪，目光就向多宝格上逡巡一遭，拿了个乌金石的镇纸，在手里掂量了一回，就蹲在地上，一手高高地举着，重重地落在那枚簪子中间。
身后跟着的宫人听得心惊肉跳的，低声道：“郡主，莫要伤了您的手，交给奴婢来罢。”
殷/红绫充耳不闻地抿着唇，用力地砸了四、五回，那只簪子终于从中腰断成了两截。
她随手把那枚镇纸丢到了一旁去，从妆台上抽了张帕子，又将那两截断簪都看了一回，才把簪尾的那一半包进了帕子里，侧过头去，一双黑漆漆的眼注视着身边的宫人。
宫女微微有些瑟缩，低低地唤了一声“郡主”。
殷/红绫忽而笑了起来，道：“怕什么？又不要你做什么事。”
她把那只包着断簪的绢帕丢了过去，那宫人手忙脚乱地接住了，听她冷冷地道：“你去把这个交给值宫门的龙禁卫，就说，这是我要送给容缜的。”
那宫人身子都微微地抖了抖。
殷/红绫蹲坐在地上，那宫人也只能跟着跪在一旁，这时满面都是难色，低声道：“郡主，地上冷，您先起来罢。”
殷/红绫却忽而间抬高了声音，厉声道：“去！”
殷/红绫起居的内室同殷长睿睡下的房间不过是一殿之中东西两间，那一边几乎是同一时间就响起小孩儿被惊醒的哭声。
殷/红绫面上微微显出些疲色来。
她身边的宫女也不敢再出声，就对她屈了屈膝，当真匆匆地转身走了出去。
留在原地的殷/红绫又怔怔地坐了片刻，才撑着地站起了身。
她敛去了面上的神色，若无其事地回到了东间去。
负责服侍十二皇子起居的女官在她出门以后回到了房里，这时已经安抚住了殷长睿的哭泣，她将小皇子抱在怀中，委婉地道：“郡主，殿下今日没什么精神。”
殷/红绫淡淡地看了她一眼，道：“你也要来教导我？”
那女官被她这样说了一句，不免顿了顿，就低下了头。
殷/红绫微微冷笑了声，就回身仍旧出了门去。
※
九宸宫前殿的茶房里，却相对坐了两个年轻男子。
两个人都是十八、九岁的年纪，容颜犹有几分相似，但一个穿了件禁卫指挥的官制锦袍，眉眼间颇为闲适，顾盼就生出少年得志、俊俏风流之意，一个身上尚带着几分仆仆风尘，垂着眼睑一语不发地喝着茶，沉默和肃杀就冲淡了他面目间的俊美。
这两个人坐在房中，谁也没有说话，一旁服侍的宫侍都只敢蹑手蹑脚地近前来换一点茶，生怕弄出一点响动，就惊破了空气底下的暗流。
李盈笑盈盈地出现在了门口。
“容小将军，容三公子。”他仿佛没有感受到什么气氛似的，躬身行了个礼，道：“陛下召容小将军觐见。”
容婴将手中的茶盏放在盏托上，就站起身来。
瓷器相击，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对面的锦袍青年轻轻地笑了一声。
容婴没有给他张口发言的时间，就转身大步流星地出了茶房的门。
“容小将军一路辛苦了。”李盈追在他的身边，含/着笑意暗示道：“您回了京，贵妃娘娘一定欢喜极了。”
容婴却目光微微地看了他一眼。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总觉得这个阉奴，态度未免有些过于殷勤了。
李盈对他审视的视线恍如不觉，就笑容满面地替他引着路。
容婴一时有些拿不准其中的意思。
他离京之前，心里最牵挂的就是唯一的胞妹，偏偏那时容晚初刚刚进宫，皇帝却公然伤了她的脸面，好好的小姑娘，竟就生出几分厌世疏离之相……
他微微蹙了蹙眉。
宽敞的抄手游廊里，有人同样被内侍引着，迎面从里往外来。
李盈立住脚，向一边侧了身子，恭敬地道：“程大人。”
对面的人捋着短须，笑呵呵地点了点头，道：“李内相。”
他髭须青茂，额方口阔，身材允称高大，穿着件苍青色的长袍，并不是朝官的服色，但态度全然不拘束，相反还颇有些坦荡自在，容婴站住了脚，犹然有些不可置信地道：“程大人？”
那人笑着道：“小容公子，听闻如今也随容大人出征，果真是虎父无犬子，英雄出少年。”
被人与容玄明绑在一处提起，已经不足以让容婴生出波澜。
他微微地垂下眼，心中却因为来人的出现，霎时间翻天覆地起来。

第46章 雪狮儿（2）
容婴全然没有想到，出现在御书房外的这个人，竟然会是程无疾。
——那个对朝廷、对新君，原本已经彻底地失望了的，计相程无疾。
昔日冠盖于京华，也曾手掌朝廷度支大权，也曾与容玄明分庭抗礼于庙堂之上。
而去官还乡的时候，只有寥寥几位朝中的大臣和国子监的学子在城外相送。
他……竟然不过半载，伤心未平，却还会回到这座皇城里。
容婴微微地低着头，侧身向他让出了廊中的空间。
他感觉到程无疾略带打量的目光在他头顶一扫而过，人不疾不徐地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李盈隐约地知道容玄明与程无疾之间并不是那么和气，原本见容婴和程无疾正正对上，还有些担忧两个人会生出龃龉来，此刻见容婴竟然十分谦恭地先退了一步，不由得暗暗地吁了口气。
到底是贵妃娘娘的兄弟。
他面上笑容更真诚了些，引着容婴继续往里去。
容婴面上沉静如止水，脑子里却乱糟糟的。
本能地，他感觉到似乎有些东西……与他认知中的，有了很大的不同乃至偏差。
金丝楠木的门板横亘在眼前，李盈躬下了身子，声音低柔地代他通传，门里很快传来召进的声音。
容婴按捺住了思绪，神态平静地进了门。
殷长阑送走了程无疾，并没有如平常一样坐在书案后披阅奏章，而是难得地站在窗边，微微地低着头，手中的银签上扎了一条肉，在笼子里轻轻地晃了晃。
蜷在笼底的小东西嗅到了食物的香味，从雪白的皮毛里翘出头来，露出一对黑漆漆的小眼睛，润粉的鼻头挨近了还带着浅浅热意的鸡肉条。
容婴进门的时候，就听见一阵“吱吱”的低叫声。
他垂着头姿态沉静，眼皮却微微地一跳。
殷长阑把签子上的肉喂完了，才平静地收回了手，转过身来，微微含笑道：“容卿。”
-
殷/红绫在天将黑未黑的时候收到了一张帕子。
郑太后安置得早，宁寿宫的晚膳时间也比别处要早上一些。殷/红绫彼时没有胃口，到这个时候，就一个人坐在桌边吃一盏聊以充饥的杏仁羹。
宫人战战兢兢地跪在她的足边，双手高高地托着，绯色素面的帕子静静地覆在托盘上，丝绸的材质因为被粗暴地揉过而显出褶皱，还有些被参差断口刮擦而出的挑丝痕迹。
是她随手拿来包裹那一节断簪的帕子。
她垂着眼静静地看了一回，一言不发地伸出手去，将帕子握在了手里。
她没有生怒、也没有发作，宫女不着痕迹地吁了口气。
殷/红绫捏着那张丝帕，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将甜白瓷羮盏吃得见了底，就站起身来，淡淡地吩咐道：“替我更衣。”
“郡主今日睡得这样早？”那宫人下意识地问了一句，殷/红绫却冷冷地道：“换出门的衣裳。”
宫人怔了怔，看了一回时辰，道：“眼看就要下钥了，郡主……”
殷/红绫拂袖就将桌上的瓷盏“啪”地一声摔在了地上。
那宫人脸色霎时一白，忙道：“郡主息怒。”
再不敢规劝，就顺从地从熏笼上取下了出门的大衣裳，服侍着殷/红绫换上了。
殷/红绫从壁间摘了一盏风灯，就回身递到了那宫人手里。
“跟着我。”她微微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总有些说不出来的古怪意味，若有深意地道：“规矩些，不要乱说话。”
宫人心里“砰砰”地乱跳。
她手脚微微地发冷，强自按捺住了，低眉顺眼地跟在殷/红绫的身后——她不知道殷/红绫要到什么地方去，就只能走在她的侧后方，斜斜地提着灯替她照明。
天还并没有全黑，灰蓝的光垂落在大地上，灯笼里的火光显不出亮，于此时此刻倒有些画蛇添足的意味。
殷/红绫目不斜视地出了宁寿宫的前门。
紫微宫整体的布局并不是传统的中轴对称，反而是有些南地园林的格局，随山依水，逶迤起势，一座座主宫就错落于其间。
宫人跟在殷/红绫的身后，眼看她出了宫门沿着条小路一径地走，不由得愈发地恐慌起来。
几度想要张口规劝一二，却又重新沉默下来。
主仆二人各怀心思地走上了一道石桥，桥头有座翼水而建的小轩，大约多用在夏日里，周遭的花木也都是夏、秋开花的矮植，这时节只有满地的枯枝残叶，显出些凄凉的情态来。
殷/红绫过了桥，就径自推开轩舍虚掩的门，闪身转了进去，回过头来又将门合上了。
提灯的宫女紧紧蹑在她身后，却被她挡在了门外。
宫女隔着门缝收到了一个含/着警告的眼神。
她不由自主地吞了吞口水，尽职尽责地守在了房门口，隐约地听到屋中有个男声微微不耐地道：“你怎么才到？”
殷/红绫把门虚虚地关了，一面淡淡地道：“只许你今日有事，明日有事，一天十三个时辰都有事，难道就不许我也有事？”
房中也点了一盏小小的灯，看上去是夏日里用过之后残余的灯油，光芒昏暗，将将照住了这间斗室。
灯后坐了个年轻的男子，穿着件禁军制式的锦袍，蹬在圈椅里，双手抱在胸前，面容俊俏，多情的眉眼垂落，就显出些冷淡来。
他道：“郡主这么忙，还叫人给我送什么信？”
殷/红绫捏紧了手中的绢帕，问道：“容缜，这就是你和我说话的态度？”
容缜微微嗤了一声。
他道：“你有什么事，快点说。”一面从怀里掏出一块怀表，打开来看了一眼时辰，又催促道：“马上就要下钥了，今天容大也在宫里，晚了不好处置。”
容缜并没有刻意地做弄出响声，金铜敲击的啪嗒声响只低低地动了一霎，却却依旧让殷/红绫有些烦闷地皱起了眉。
她生得明艳，这些时日有些难掩的憔悴，但并不足以折损她的姿容，此刻眉梢生愠，也只如芍药含霜，别有一段韵致。
她直截了当地问道：“容缜，你是要与我毁诺？”
容缜漫不经心地看了她一眼，道：“说什么话，不过是我最近忙些。”
殷/红绫冷笑了一声。
她道：“从前我父王还在的时候，一天里恨不得十二个时辰同我在一处，那个时候倒没有见你忙。”
容缜微微垂下了眼，目光专注地落在袖口上，仿佛在研究着那一处花纹的奥秘。
殷/红绫问道：“怎么我父王一去，你就忽然连来见我一面的时间都没有了？”
容缜已然有些不耐烦地道：“你心里总是惦记着这个，只当是全天下人都负你。”
他道：“红绫，你也不是小孩子了，难道还要等着人人都来迁就你？”
殷/红绫眼中微红，一双眼睁得大大的，一瞬不瞬地盯着灯下的容缜。
她全身绷得紧了，一双/腿从膝盖中重新隐隐地泛起疼来，使得她微微向后倾了身子，伸手做了个缓冲，就靠在了冰冷的墙面上。
墙壁也许久没有人清理过了，挂上了薄薄的一层灰，贴在她手掌上，有一种沙沙的触感，让她忍不住地想要盥洗干净。
她定定地看着年轻的男人。
容缜双目并没有落在她的方向，而是微微有些失焦地虚虚放着，面上有些散漫不经意的神色，又重新低下头去看怀表上的时刻。
殷/红绫喃喃地道：“你已经打定了主意了吗。”
容缜微微地顿了顿。
他终于看了过来。
殷/红绫撑在背后的手原本有些软了，在这一刻却又重新有了力气，让她虽然靠在墙壁上，却依旧挺直了身躯，昏暗的光线里，她的表情让容缜一时之间看不清楚。
容缜忽然低低地叹了口气。
他微微勾腿，把身下的椅子踢开了，人就顺势站起身，向着这一边走了过来。
他身量颀长，又穿着禁军将领量身裁制的锦袍，宽肩细/腰，显出既锐利又惫懒的矛盾气质，让殷/红绫眼中又难以自抑地生出向往之意来。
容缜已经走到她面前，微微俯下了身，捏住了她的下颌。
“红绫。”他称呼亲昵，语气中依然带着方才的倦怠，却在这样暧昧的姿势里，重新有了些亲昵的温度。
殷/红绫被迫仰高了头，对上他俊美而风流的面庞，紧紧地抿住了唇。
容缜却垂着眼皮，轻轻地笑了笑，拇指在她嘴角用力地揉过。
他并没有收力，年轻女孩儿娇/嫩的皮肤很快就泛了红，不由自主地微微启齿。
容缜低下头来，殷/红绫下意识地闭上了眼，却只感觉到有一片热而濡/湿的触感在她唇角一触即离。
她睁开了眼。
容缜眼睑依旧垂着，在她唇上舐过的猩红舌尖舔/了舔自己的嘴唇，她看到他近在咫尺的嘴角勾起一点若恶劣、若温存的笑容，道：“红绫，你在期待什么？”
卡在她颌下的手忽然放开了。
殷/红绫却还保持着被控制的姿态，怔怔地仰视着面前的男人。
“别胡思乱想了！”容缜却已经恢复了再之前的模样，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似的，道：“我大伯把容大送回了京，要我替他去柳州，我最近忙得很，今天还是皇帝见了容大，把后面的事儿都推了，才得了这一点空。”
他回身到桌边去，俯下/身吹灭了暗暗的灯火，屋子里失去了最后的一点光源，就彻底地黑了下来。
“回去吧，在宫里好好待着就是了。”
殷/红绫下意识地“嗯”了一声。
容缜从她身边走过，抬手拍了拍她的脸颊，轻佻地笑道：“好姑娘。”
他打开了门，月色就从门扉中倾落进来。
突如其来的门枢扭动声把守在门口的宫女吓了一跳，她抱着灯笼，战战兢兢地抬头看了过来，锦袍的男人已经头也不回地踏着石阶离开了。
宫女压低了声音，向着房内轻声唤道：“郡主？”
房中半晌都没有响动。
宫女又等了片刻，咬了咬牙，就要壮着胆子往门内去。
殷/红绫却已经走了出来。
她神态沉沉的，宫女不敢触她的楣头，就屏声静气地跟在她的身后，主仆两个仍旧如来时一般，取小径回到了宁寿宫里。
宫门已经过了下钥的时辰，角门里等了个婆子，急得在原地团团地转，直到看见殷/红绫二人分花拂柳地过来，才眼前一亮，迎上前来，道：“郡主，您可急死奴婢了。”
殷/红绫从袖里摸出个小荷包来，压在了那婆子手里。
荷包虽小，里头拿手一捏，却是硬硬的两颗。何况馥宁郡主亲自出手，就没有赏银子的道理。那婆子得了赏赐，登时什么闲话也不再说，眉开眼笑地迎了两个人进门，才回身将门板挂上了沉甸甸的大锁。
夜色低低地垂下来，笼罩了静谧的重重宫阙。
-
殷长阑和容婴闭着门，在书房里停留了很久。
同时等在茶房里的容缜早就告退离开了，书房的门还没有打开的迹象。
李盈又看了一遍时辰，对跟在身边亦步亦趋的干儿子蔡福道：“去给凤池宫和尚膳监都传个信，今儿的晚膳大约要推迟些。”
蔡福垂着手应了句诺，回身就要出门去。
身后的书房门却“吱呀”一声开了，殷长阑面上神色温和而平静，手中还提了个镔铁缠金的笼子，率先从槛内跨了出来。
容婴微微地低着头，跟在他的身后，气氛看上去十分的平和愉悦。
蔡福不免有些犹豫，又看了身前的义父一眼。
李盈已经笑盈盈地迎了上去，叫了一声“陛下”。
殷长阑转过头去，笑容暄和地道：“容卿回京不易，贵妃心中想必也十分的牵挂，不如同在宫中用一顿便膳。”
容婴微微退了一步，躬身道：“陛下/体恤，臣安敢辞。”
他态度十分的客气，颇有些不冷不热的味道，殷长阑却只是不以为意地笑了笑。
容婴目光落在那只他未曾离手的笼子上，心里不由得生出反复来。
君臣对话的时候，分明是个明君之相，同——从前那个——再不相类的。
可是接见臣子之前就在那里逗弄宠物，到这个时候，还不忘把宠笼不离手地带着。
京中最浪荡的纨绔，也不过如此了。
晚初怎么就嫁了这样的一个男人？
容婴到底不由自主地稍稍皱起了眉。
凤池宫里的晚膳已经温过了一遭。
容晚初披着衣裳，倚在桌边不远的罗汉榻上看书。
榻围紧贴在窗台边上，窗台上放着一小盆浅褐的碗莲，容晚初把书翻上一、两页，就回头去拨/弄碗里枯凋的残叶。
她平日里读书专注，罕有这样心不在焉的，阿敏忍不住道：“娘娘，那叶子如今都枯了，您不是爱看它在梗上‘留得残荷听雨声’的模样？”
容晚初一面随手乱拨，眼睛却游移地落在窗外庭院的方向，被侍女的话惊醒过神来，面上不由得浅浅生红。
她缩回了手指，倒有些心疼起花来，道：“夏天的纱都收进柜子里了么，翻一匹出来给它做个罩儿。”
阿讷为阿敏的话生了一点气，就抢着道：“娘娘放心吧，我明儿就做一个出来。”
又有意哄容晚初高兴，道：“奴婢听轮值的侍卫说，今年元日的大朝会可热闹了！四夷都有来朝拜的，如今陆陆续续地都住进了鸿胪寺里……”
她道：“听说鸿胪寺的驿馆都要住不下了，今天这个带来一头狮子，明天那个又献上一只鹰，要是住得太近、太窄，这不得打起来！”
她自己说着，倒“咯咯”地先笑起来。
连廉尚宫也来凑趣地道：“奴婢虚长了这么大年纪，还从来没有见过狮子呢。先帝不爱见这个，听说连太后娘娘前头养的叭儿狗都丢出宫去了……”
叽叽呱呱地说了一回闲话，外头天色已经彻底地黑了下来，檐下的灯火照彻了中庭。
宫女小跑着穿过了庭廊，道：“陛下来了！”
侍女纷纷地动了起来，那宫人喘了口气，才说出后半句来：“还带了舅、舅爷一块儿……”
容晚初拢了拢肩头的氅衣，一双/腿从榻上垂落下来，寻着摆在地上的绣鞋。
殷长阑已经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把沿途俯身行礼的声音抛在了身后。
“看哥给你带了什么……”他言笑晏晏地进了门，就看见一双白生生的裸足垂在木质的榻板边上，晃悠悠的摸索着什么，细白的趾头犹在不自觉地微微蜷缩。
他下意识地回头，将身后的年轻男子拦了一拦，顺手将门掩上了半扇，手里亲自提了一路的笼子随手搁了，就在榻边蹲下/身来。
浅葱色的绣鞋，鞋尖上缀着红彤彤的玛瑙珠子，合着鞋面、鞋帮上绵延的青草纹，像一对含珠的仙草，摆在罗汉榻下微微靠里的地方，就让小姑娘逡巡了好几回也没有找到。
殷长阑微微垂着眼，捉住了容晚初向后缩起来的一只洁白的脚掌。
他低声问道：“怎么没有穿袜子？”
“屋里太热了，穿着不舒服。”容晚初还没有从他突然进了门的惊讶中全然醒神，脸上已经热气腾腾的，不知道是屋子里真的太热，还是什么别的缘故，她有些紧张地缩了缩腿，那只柔/腻的纤足就在殷长阑掌心微微扭了扭，像一尾不安的小鱼。
“别动。”殷长阑稍稍用了些力气，不足以让她觉得痛，但却成功地制止了她微弱的动作。
男人声音已经全然哑了，低低地问她：“袜子在哪里？”
容晚初抬起手来遮住了脸，眼睛都闭上了，说话的声音又细又轻：“就在榻边上。”
白色绫子的罗袜，搭在浅色的褥垫边缘，毫不起眼的样子，殷长阑却抬头一眼就看到了。
他身高臂长，不须站起来，只探过身去就抓了过来，一手提着罗袜边缘，捏着她脚掌的那一只手稍稍向上移了一段，就握住了她的脚踝。
五根趾头都小小巧巧的，踩在他腕上不安地蜷起又展开。
男人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他垂着眼睫，克制地在她脚踝玲珑凸起的骨节上捏了捏，道：“乖一点。”
声音也干涩。
容晚初一动也不敢动，连呼吸都暂时屏住了。
男人原本是蹲着，或许是姿势并不舒服，就单膝跪在了地上，捧着她的纤足，一点一点地替她穿上了袜子，又取过一旁的绣鞋，套在了她的脚上。
他动作细致又耐心，低着头一丝不苟，仿佛在践行某种庄严而神圣的仪式。
两只脚上都穿好了鞋，容晚初终于重新从他掌心中获得了自由，就飞快地缩回了腿，目光在房中乱飘了一回，注意到了他提进房来、又搁在了一旁的那只笼子。
殷长阑把笼子随手放在了青花瓷的卷缸后头，因为高低错落的缘故，容晚初在榻上看不到笼子里装了什么，只能看到一截提梁，上头缠着奇异而粗放的金质花纹。
低弱的“吱吱”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响了起来。
殷长阑还保持着跪在地上的姿势，听见女孩儿问道：“七哥带了什么进来？”
声音淙淙的，轻柔又婉转，还有些不曾褪去的……自己也不自知的微怯。
他敛着眼睫徐徐地出了一口气，微微笑道：“是北狄的使臣今年献上了一只雪貂。”
他说话的声音还带着哑，起身的时候，尾音的呼气在容晚初耳畔擦过。女孩儿的脸跟着他抬了起来，颊上红扑扑的，眼中还有些水意，却没有闪躲，就这样把视线牵在他的身上。
殷长阑在这样的目光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露出个苦笑来。
这可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他还没把跟着他一道过来的容婴忘个干净呢。
也不知道阿晚的这个亲兄长在门外看到了多少……
目光在门口一扫，那里却空荡荡的，并没有人影。
殷长阑心里微微地松了一松。
他俯下/身来，手掌在容晚初眼睫前一覆，柔声道：“来看看。”
容晚初被他遮了眼，忍不住弯唇笑了起来，应了声“好”。
殷长阑道：“我看这小东西小小的一个，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他伸出手去，坐在榻上的容晚初就搭着他的手站起了身，跟着他走到笼子前头去。
趴在笼底的貂儿小小的一只，通身皮毛纯雪白，没有一根杂色，这时听到脚步的声响，一双小小的三角耳微微地抖了抖，露出耳廓内浅浅的肉粉色。
或许是对上了容晚初的视线，它仰起头来，又发出了一声奶声奶气的“吱吱”。

第47章 雪狮儿（3）
那小貂儿安静地趴在笼底的时候，像是一捧意外跌落的雪，皎洁又柔软，而扬起颈子声音细细地叫着，白雪堆上嵌了一双黑豆似的眼，粉/嫩嫩的鼻端娇娇地拱起来，美丽而脆弱的小生命，让人忍不住生出怜爱之心。
容晚初只在刹那之间就被它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
她不由自主地放轻了声音道：“它好小，才这么一点点大。”
“就是小一些，才好养熟。这小东西长大之后，爪子利得很。”殷长阑见她满面的欢喜，神色不由得更放软了几分，低声道：“记得你从前总想着养一只小猫，可惜那时候总没有机会。”
彼时她跟在他身边颠沛流离的，而心里其实也始终有些月不能长圆的隐秘恐惧，更不会轻易把一个小生命养在身边。
容晚初忽然听他提起这一端，有些微微的怅然。
男人却蹲下/身去，熟练地拆开了笼子上的链锁，开了栅门，探手把缩进了最里头的幼貂捞了出来。
他手掌宽大，貂儿又实在是幼小，落在他掌心里，被他一只手就握得住，而他托着这一捧白雪，回过头来举到容晚初的面前，因为姿势的原因而微微仰着头看她，神色之间的温柔和包容，比这幼弱而美丽的生命更加让她心跳加速起来。
容晚初胡乱地低了头，不知道自己面上重新飞满了红晕。
小貂儿细细地叫着，一对短短的前爪朝着她颤巍巍地探出来，她忍不住笑了起来，伸手想要把它接进怀里，男人托举的手却向后缩了缩，道：“先用膳吧，等一等再同它顽。”
小东西被他握着，被迫远离了她的方向，不由得“吱吱”地乱叫起来，她将指尖凑到小貂的鼻尖前，它就好奇地凑过来轻轻地嗅闻，粉/嫩嫩的鼻头贴在指头上，微微的湿凉。
她问道：“它吃什么？”
“我刚刚喂过。”殷长阑由着她逗弄了一回，温声道：“懂得养貂、驯貂的人手，御兽监已经下去遴选，明日就送到你这里来。”
一点也不要她操心。
容晚初抿了抿唇，翘/起的嘴角流出欢喜来。
殷长阑还没有忘记被他一起带来的容婴。
他见女孩儿的心情总算是缓和了，不复前头的激荡，就轻轻咳了一声，道：“你哥哥今天到了京，我看他模样是没有过府就先进宫里来了，索性留了他陪你一起用个膳。”
殷长阑身形高大，进门的时候就把后头全然挡住了，以至于容晚初竟没有看见容婴的影子。
她有些惊讶地道：“前头还说是这两日，怎么就到了？”
一转头就想起前头这人作弄她穿鞋的事来，不由得娇嗔大起，又羞又窘又气，就把人瞪了一眼。
殷长阑摸了摸鼻子。
他道：“你身边的人都是有眼色的。”
容晚初红着脸，微微提起了裙角，就脚步匆匆地出了门。
容婴坐在游廊三面垂毡的暖亭里。他大约是已经喝尽了一盏茶，却没有叫人添水，只微微低着头，把茶杯捏在手里漫不经心地把/玩。
阿敏束着手站在亭子底下，姿态十分的恭顺。
亭中的坐席正面向着门口的方向，门口光影一闪，容婴就已经抬头看了过来，对上容晚初有些焦急和关切的眼，手上行云流水般的动作地顿了一顿，就抬手把那只茶杯重新放回了盏托里。
他站起身来，从亭子里回到了游廊上，逆着容晚初相迎的方向走了过来。
容晚初心里还记挂着方才的尴尬，不知道容婴有没有看到殷长阑失于尊重的情景，面上不免有些窘迫，叫了一声“哥哥”。
容婴仿佛体会得她的心情，也绝口未提方才，只不动声色地看了她一眼，道：“瘦了。”
“有吗？”容晚初稍稍放下了心，得了这个评价，自己却并没有觉得，她微微低了低头，笑道：“这些时日我胃口比在家还大些，又镇日里不出门，哪里会瘦。”
身后不知何时跟出来的男人却轻轻笑了，道：“确是瘦了些。”
容晚初没有想到这两个人第一回 见面，就两下里倒戈到了一边去，反而驳起她来，有些不大满意地扭头去看他。
殷长阑笑容温和，微微地垂了眼，仿佛没有接收到女孩儿有些控诉的视线。
有道凌厉而挑剔的目光在他身上刮了一遭。
殷长阑恍如不觉，轻轻推了容晚初的肩，温声道：“时候不早了，容将军等一等或许还要回府。我们先用膳罢。”
容晚初就顺从地被他拥进了门。
两个男人默契地没有对视，跟在了女孩儿的身后。
时候耽搁得太久，桌上不宜回锅的膳食都换了新的，宫人内侍流水般地上了菜品。
殷长阑神情自若地在容晚初的手边落了座。
容婴的目光在两个人身上转了一圈，皇帝微微地侧过头去，小声同女孩儿说了句什么话，女孩儿也歪了歪头，神态十分的默契。
他又在周遭侍立的宫人侍女面上扫了一圈，人人都面色如常，谁也没有觉得这一幕有什么不对。
容婴眉梢微挑，什么也没有说，就坐在了容晚初的斜对面。
前头由容晚初新选进凤池宫来的两个女官也立在一旁，廉尚宫对着二人微微地点了点头，两人就稍稍向前靠了一步，准备服侍容婴进膳。
虽说容婴是客，但他与殷长阑君臣有分，这样的安排也称得上合宜。
阿敏却微微地笑了笑，抢先小步趋了上来。
她面上仍旧含/着笑，但眼神却有些深冷，在两名侍女身上剐了一圈，迫得两个人低下头去，重新退到了一旁。
容婴注意力都在对面，没有留意侍女之间的波澜，阿敏侧身立在他身畔，执着圆匙替他先盛了一盏汤，递过来的时候，容婴就随手接在了手里。
阿讷单独端了只茶壶进门来，托盘刚停在容晚初的身侧，殷长阑就已经探过手来，抢先一步提走了壶，放在自己的手边，道：“吃饭，不准泡茶。”
晚初胃口不好的时候，偏喜欢用茶水泡米饭，贪爱这一口爽滑，怎么说伤胃都不肯听。
如此看来这个皇帝，倒也不算全是糟糕。
容婴微微地笑了笑。
圆桌对面的女孩儿高高地撅起了嘴，像是能挂上一只油瓶。
殷长阑不为所动地由她看着，目光投过桌面来，道：“今日不是赐膳，只是家宴，容将军，你随意些。”
容婴手中还端着那只汤盏，闻言就随意地举了举，道：“臣失礼。”
“噗！——咳咳。”
他以汤代酒，仰头一口气饮了这一盏，还没有吞下去，就忍不住剧烈地咳了起来，犹记得扭过头去，一口汤水全喷在了地上。
容晚初吓了一跳。
她顾不上同殷长阑生气，就站起身绕了过来，问道：“哥哥怎么了？”
侍奉在一旁的阿敏手脚更快，在容婴的背上轻轻地敲打起来。
“没事，没事。”
容婴在世人面前一向丰神秀逸，翩翩玉树一般的郎君，少有这样狼狈的时候，一面抬手格开了阿敏的手，自己略微直起了腰，接过侍女递来的帕子擦拭着。
他面上因为呛咳而显出红来，容晚初心里又有些担忧，又有些忍不住地想笑。
容婴缓了一口气，问道：“晚初，你如今已经这样嗜甜了吗？”
容晚初面上的笑意就凝住了。
一旁的宫人端了清茶水和漱盂上前来，容婴漱了口，往椅子上靠了靠身子，不由得有些头痛，劝道：“你又爱泡饭吃，甜水泡饭是个什么味儿？”
他一面说着，一面又端起茶盏来漱了一遍口。
容晚初想起前头自己亲口/交代的事，不由得满面都是窘迫。
都是殷长阑的错。
原本要作弄他的，谁想到他不声不响地带了哥哥回来？
如今这要她怎么说——难道要照实说，是她生了皇帝的气，拿这个来惩罚他？
殷长阑是君王，是容婴的君王！
她就是不怕自己在哥哥面前丢了脸，殷长阑被折损的脸面却怎么添补？
她尴尬地张了张口，一时不知道从何说起。
桌边的殷长阑早在容婴说出“嗜甜”的时候，就不动声色地端起手边的汤盏啜了一口。
菜品有许多重新做过，但汤都是久吊出来，回锅热上一回就能端上来，因此还是最初准备好了的。
浓郁的蜜甜化在汤水里，刚入口那味道说不出的奇妙。
难怪容婴猝不及防地喝了一口，会不顾形象地呛了出来。
殷长阑微微翘/起了嘴角。
容晚初还立在容婴身边，他看见女孩儿手指头扭在一处，把帕子都绞成了麻花。
殷长阑在她开口之前，抢先笑道：“容将军误会了，是朕今日想吃些甜，倒教他们上错了。”
一面吩咐道：“还不换了来。”
一面亲自离了桌，绕到容晚初的身边去，在女孩儿肩上轻柔地拍了拍，叫了声“李盈”，道：“传个太医来。”
容婴缓过了神，道：“陛下恩仁，臣无大碍，远不至如此。”
殷长阑坚持道：“教太医看一看，贵妃也放心些。”
容婴看着站在自己面前，面颊通红的容晚初，反而生出歉疚来，柔声道：“我没有事。”
“好了，好了。”殷长阑温声打着圆场，道：“不过是桩小事，谁没有个不经心的时候。”
在容晚初的颈后轻轻捏了捏，道：“吃饭。”
容晚初脸颊红扑扑的，一句话也不敢多说，眼巴巴地看了容婴一眼。
容婴不知道里头的缘故，只当当真是个意外，一面腹诽着皇帝口味特异，一面对着妹子露出个安抚的笑容来。
容晚初见他恢复了如常的模样，就顺从地被殷长阑拥着回到了座位上。
宫人在阿讷的示意下，手脚利落地换走了桌上所有的汤瓮，不多时换上了新的来。
这一回没有再出什么意外，三个人总算是顺顺当当地用了膳。
容晚初全程没有抬头，就埋着头拨/弄着碗里的米粒。
容婴看着殷长阑轻声细语地哄着她说话，又亲自一筷子、一筷子地挟着她平日里爱吃的东西，在小碟子里堆成了山，不由得微微有些牙痛。
难怪他走了短短的时间，他家的晚初就被哄到了手里。
他眼不见心不烦地提出告退来，神色十分的暄和：“柳州之事，臣还有些别的事要禀报陛下。”
殷长阑沉静地看了他一眼，正要开口说话，容晚初沉默了一顿饭，这时把两个人看了一圈，终于慢吞吞地道：“外头都宵禁了，宫里也下了钥，这时候出宫多有不便，恰好陛下又有闲暇，不妨你们只管去谈正事，哥哥晚上就在宫里休息一晚。”
一句话把两个人都赶了出去。
容婴沉默了一瞬，似乎没有想到她会这么直接地撵了皇帝出门。
他目光微拂。
殷长阑神色如常，并没有为容晚初的话而生出不悦来。
甚至连意外也没有。
容婴微微顿了顿，在心里把关于两个人关系的认知又重新填补了一回。
容晚初说话的时候，手里还抱着茶杯，微微地低着头，殷长阑含/着笑意的目光在她头顶上打转，她也只当作毫无所觉。
像只小乌龟似的，一不小心被戳翻了个跟斗，好不容易翻回身来，就缩进了壳里，好像这样就没有人能看得到了一样。
殷长阑嘴角高高地扬着，他站起身来，道：“也好，就依贵妃的安排。”
声音十分的温煦。
容晚初的脸又红了起来，起身送两人出门的时候，步子也迈得小小的，吊在容婴的身后，距离前头的殷长阑差着四、五个身位。
容婴误解了她的退避，看着殷长阑的视线又重新不善了起来。
容晚初跟在最后，并没有注意到容婴的神色，殷长阑虽然感受到背上如芒的视线，却只是微微地笑了笑，并没有放在心上。
他在台阶下抚了抚容晚初的发鬟，温声道：“回去吧，夜里早些休息。”
容晚初这一晚在他面前心里就没有太平过，小声地道：“你也是。”
她脸颊透着粉，在檐下宫灯柔暖的光晕里，显出格外的可口来。
可惜容婴就在身后虎视眈眈地看着。
殷长阑有些遗憾地徐徐出了口气，催促道：“快回去，外头冷。”
君臣两人又如来时一样，一前一后地分别上了车。
容晚初目送着辇车辘辘地驶进了夜色里，才抬手握住了仍旧烧红滚烫的脸颊，被宫人拥簇着返身进了宫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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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静而温柔的光线里，有人从佛龛前的蒲团上站起了身。
她起身的时候微微有些踉跄，在门外服侍着的宫人就轻手轻脚地迈进了屋，扶着她走到一旁的矮榻上，替她撩起了垂落的裙摆。
中衣的布料柔软细腻，膝盖的位置缚着两片垫布，侍女手底下放得轻柔，替她按着小/腿，将绑带解了下来。
隔着厚实暄软的垫布，膝下白/皙的皮肤依旧硌出了一大/片红，侍女不由得有些心痛地道：“娘娘，太医都说您不能日日都跪这样久。”
“不过跪七日的经，并不碍事。”
霜雪般皎洁清冷的面容上微微染了沉郁，声音也低低的，霍皎轻声道：“毕竟就要过年了。”
侍女小声道：“娘娘明明这样诚心诚意地祈福，却不叫陛下知道也就算了，哪怕给贵妃娘娘漏一点风声，也好过这样一声不吭的……”
“我跪经祈福，为的是我的心，又不是为了要谁见我的好。”霍皎微微撩起眼睫，警示式地看了侍女一眼，道：“倘若本宫听见外头有人混说，我这里也容不得人。”
她虽然脾性清冷，但并不是苛刻的性子，更少有这样严厉的言辞，侍女被她警诫了，也轻易不敢造次，就温驯地应了声“是”。
霍皎眼睫重新密密地垂了下去。
侍女知道娘娘总有些不言不语的心事，并不打扰她，就不轻不重地捏/揉着她的小/腿，替她放松直直绷了这大半天的筋骨。
佛堂里半晌都没有响动，那侍女替霍皎揉完了腿，见她重新站起身来，又到佛龛边上拈起了香，不由得道：“娘娘。”
她道：“娘娘，您今日真的不能再跪了。”
霍皎恍若不闻地微微垂着头，小指粗的香头已经挨近了莲灯上的火苗。
她跪经的香是高香，檀紫色的表面上，金粉的蝇头小楷细细地写着经文，一炷烧过少说也要半个时辰，那侍女有些焦虑，劝阻道：“娘娘，您的心至诚，就是天皇佛祖感应，也只有念您好的。只是身子到底是自己的，伤了腿、骨头，这不是容易的事。”
她全为霍皎考量，话说得恳切，胡乱中甚至要讲起主子的闲话来：“您只看馥宁郡主……”
“罢了。”霍皎抬起手来打断了她。
不知道被侍女的哪一句话戳中了心事，霍皎当真就这样放下了手里的香，对着佛龛拜了一拜，在心里静静地祈愿了一回，束手退了出来。
侍女微微吁了口气，连忙跟上去扶住了她。
霍皎脚步不疾不徐，侍女跟在她的身边，悄悄地看着她面上的神情，却听见她忽然开口道：“贵妃娘娘这几日忙不忙？替我递个帖子。”
侍女应了声，就道：“听说贵妃娘娘的兄长今日进宫来探望，想必今儿是不得闲的了。”
她随口说着，却察觉被自己搀住的手臂微微地绷紧了，脚下也停了下来，问道：“容将军回京了？”
察觉到自己仿佛有些失态，霍皎垂下了眼，轻声道：“听说柳州僻远，民风素悍……王师出征未久，实在是令人担忧。”
侍女不疑有他，但笑道：“奴婢也是早间出门，碰上了凤池宫的姐妹，听见提了一嘴，兴许听岔了也未可知。”
见霍皎仍有些怏怏的，就劝慰道：“天威煌煌，必能无往不克的，娘娘就是太过悲天悯人了些。”
霍皎抿起唇，微微地笑了笑，没有再说下去。
凤池宫接了帖子，倒很快就有人亲自来送回信：“德妃娘娘祺安。我们娘娘说，德妃娘娘难得有兴致出门，娘娘自然在宫中扫雪烹茶，相迎娘娘。”
霍皎顿了一顿，浅笑道：“倘若贵妃娘娘有客，本宫便不去叨扰了。”
廉尚宫笑道：“娘娘今日有暇，并没有客的。”
霍皎就微微点了点头。
她过凤池宫来的时候，容晚初果然正闲暇，倚在当窗的榻上看阿讷调/教宫人。
两个新选上来的宫女都是何氏精挑细选的上等，规矩只有好的，跟在后头学了几天，就慢慢地上了手。
容晚初并不管这些琐事，随口喊的还是用惯的旧人，这时候听着阿讷“捐红”、“白芍”地叫着，倒生出些兴致，问道：“好好的女孩儿，怎么名字取得这样随意。”
两个宫人都不由得有些赧然，道：“原是进宫来的时候，教引嬷嬷随口取的，和同来的姊妹们一般序齿……”
这宫里头，普普通通的宫娥内侍，连性命都不值一钱，何况是名字呢。
容晚初旋就想通了里头的缘故，不由得微微地叹了口气。
她温声道：“既然如此，到了我这里，就依着我来取名。”随手卷了掌心的书，挨个点了一点，道：“一个青女，一个素娥，生的都这样漂亮，配来恰恰好。”
宫人不曾读过诗书，不知道什么是“青女素娥俱耐冷，月中霜里斗婵娟”，只是伏下/身去行礼谢恩，站在一旁的阿讷就看见有个眼角都挂了湿红。
她在心里轻轻地叹了口气，生出一点难得的感慨来。
宫女在帘子底下含笑通报：“德妃娘娘来了。”
容晚初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闻言就从榻上起了身，阿讷连忙上前来服侍她换衣裳。
将作监奉中旨办事，手脚十分的利落，凤池宫的窗子已经一色全换了琉璃，天光通透地照进宫室里，窗下大盆清供的影子矮矮地印在地上。
容晚初已经有些时日没有见过霍皎，只觉得她比之前最后一面的时候更加清瘦了些。
她原本就是清艳如梅花覆雪的面相，再消瘦一些，盈盈地坐在黑漆方椅上，却像是随时随地都可能因风飘去一般。
容晚初对她的心事若有所觉，这时也不由得微微地叹息。
她刻意地放重了脚步，椅子里目光缥缈的少女醒过神，亭亭地站起身来，屈膝道：“贵妃娘娘。”
“霍姐姐。”容晚初在主位上落了座，神色温煦地道：“多日不见，霍姐姐说有事要与我商榷？”

第48章 惜芳菲（1）
霍皎微微低着头，犹然保持着方才行礼时的温驯姿态，容晚初的视线从她光洁的额落到瘦削的颊上。
她顿了顿，温声道：“霍姐姐正该出来多走动走动、散散心的。”
语气间有些劝慰的意味，敏感如霍皎刹那间就领会到了。
她不由得微微地抿了唇，片刻才浅浅一笑道：“臣妾性子惫懒，倒教娘娘担忧了。”
人人都有自己的想法！
容晚初心中微喟，没有多劝，就重新提起了前事：“霍姐姐帖子里说有件事想同我说一说，不知道是什么事？”
霍皎微微松了口气，面上就露出些赧然之色来：“是臣妾一点子胡思乱想，也不知道会不会给贵妃娘娘添了麻烦。”
容晚初就将姿态坐得更端正了些，手合在了膝上，温声问道：“霍姐姐请讲。”
这样郑重其事的态度让霍皎唇角稍稍弯了起来。
她道：“这一年里头出了这许多事，总归并不算十分的太平。如今眼看到年下，柳州却又起了乱逆。臣妾因而想着，臣妾这样手无缚鸡之力的妇人，忝居深宫，受天下百姓供养，却不曾为百姓、为朝廷谋得半点福祉，实在深愧。”
容晚初微微地笑了笑。
她没有接话，霍皎也没有等着她说什么，就自己说了下去：“臣妾有报国之心，只恨不能建寸尺之功……如今王师远征，正为太平江山流血，臣妾也愿意聊尽绵薄，为王师预备些药丸、香囊，以充劳军之用。”
她说话的时候也稍稍地低着头，姿态谦恭又诚恳，任是谁来听到这一席话，也会觉得实在是玉壶光照、丹心热血。
容晚初却沉默了下来。
她听着这个女孩儿小心翼翼地隐藏起心事，做这样诚挚而卑微的努力，心中有说不出的不忍。
上辈子……
霍皎也这样请求过吗。
那个时候，宫中最张扬得意的，还是升平皇帝的爱妃秦氏。
以她对秦氏的了解，恐怕霍皎说出这样的话，只会得到拒绝和肆意的羞辱。
以至于她这样想着的时候，那句源于善意的拒绝都难以说出口了。
这长久的沉默让霍皎微微地抬起了头，面上挂了浅浅的笑意，那笑容落在容晚初的眼里，也是哀凄而苦涩的。
霍皎轻声道：“贵妃娘娘是觉得，臣妾太过冒昧了吗？”
容晚初没有当下就回应她的话，只是低下了头。
羽缎的裙摆在光线温柔的室内，随着细微的动作而折出淙淙的光，空气中有柔软轻/盈的绒毛飘摇地落下来，沾在鸦青的衣料上，又被一只白/皙的手轻轻地拂去了。
她的动作不疾不徐，像是宁静的时间也这样停在了她的指尖眉梢。
霍皎的神色也在这样的宁静里慢慢平复了下来。
容晚初这才温声道：“霍姐姐有这样的恩慈之念，着实是一件极有功德的事。”
霍皎的眼睫微微地扑朔着，紧紧地抿住了唇，就听见容晚初道：“只是霍姐姐声名矜贵，这些琐事交代给底下的人去做就罢了，万不须霍姐姐亲自动手，反而损了将士们的福气。”
霍皎抬起头来，对上了容晚初仿佛洞悉一切而又如一无所知的眼。
她齿关紧紧地咬住了唇，掩在广袖之下的手握成了拳，不长不短的指甲陷进了肉里，依然能感觉到身体微微的战栗。
“臣妾……”她终于发出声音的时候，喉咙间有些干涩的刺痛：“感念贵妃娘娘的宽宏。”
容晚初不由自主地顿了顿。
空气中又荡开了一阵沉默，霍皎立在地中，仿佛也总有些不安之态，垂着眼睫站了半晌都没有动。
宫人提着砂壶，在屏风底下顿住了脚，忐忑地不知道该不该近前来。
容晚初招了招手，那宫人就垂着头，屏声静气地走上来换了桌上的茶水。
她笑道：“霍姐姐坐，我这里规矩简薄，让霍姐姐见笑了。”
霍皎闻言就弯了弯唇，轻浅地笑道：“贵妃娘娘说这样的话，臣妾都不敢教您看见臣妾宫里头那些皮猴子了。”
略坐了坐，吃了半盏茶，就站起身来告辞。
容晚初知道她心里不大好过，并没有留她，跟着起了身。
霍皎忙道：“娘娘万不必相送，倒折煞了臣妾。”
容晚初道：“我与霍姐姐是多年的情分，不比旁人。”
她声音温和，有些若有若无的感慨之意，霍皎垂下了睫，眼角有瞬刹轻红。
容晚初亲自送了霍皎出宫，在石阶前告别的时候，她突兀地再次提起前头的事来：“香囊、丸药之事，交给宫人做就是了，霍姐姐万不必亲自动手。”
霍皎眼睫低敛，停了一停，才轻声道：“臣妾知晓了。”
转身上了辇车去。
容晚初望着宫车远去的影子，微微地叹了口气。
阿讷在一旁扶着她的手臂，轻声道：“德妃娘娘同娘娘生了龃龉吗？”
容晚初不由得有些愕然，失笑道：“你怎么会这样想。”
阿讷知道自己会错了她的意思，不好意思地抿起了唇，低声道：“奴婢听着您特地嘱咐说不许阿敏出来服侍……您和德妃娘娘说起话来，又好像大家都不大快活的样子，还当是……”
“阿敏。”容晚初微微地顿了顿，就淡淡地笑了起来，道：“你不必管这回事。”
阿讷就温顺地应“是”。
她体会得容晚初的心意，知道她这个时候心情不算开阔，就不再把话题在霍皎身上打转，只是搀着容晚初往回走，一面笑吟吟地道：“阿成在园子里驯貂，说这个时候好好地调/教，还能教它往后自己去寻恭桶便溺……”
她有些娇憨地道：“奴婢都不大相信，连寻常人家的小孩儿都要三、五岁上才会的，那小东西瞧着傻乎乎的，竟连这也能学得来……”
阿成就是御兽监选送到凤池宫来，替容晚初养貂的小太监。
他从小被家人卖进宫，偶然蒙御兽监一个老太监的青眼，认他做了义孙，那老太监善于弄貂，在前朝里过得潦倒，只把一身的本事教给了他。
他看见容晚初进门，就放下了手里的小貂，疾步走过来行礼：“奴婢叩见贵妃娘娘。”
“不必这样的多礼。”容晚初微微地笑了笑，道：“今日琼儿可乖么？”
“琼小主子十分的灵慧。”阿成恭恭敬敬地道：“奴婢还从来不曾见过这样机敏的雪貂……”
他态度十分的恭顺，连吹捧的言辞听起来都真挚，以至于阿讷都露出个与有荣焉的笑来。
容晚初失笑。
她听过就算了，微微弯下腰，略抬高了声调，柔声唤了一句“琼儿”，那原本安安静静地伏在敞笼里的小白貂就扭过头，对上了容晚初的视线，一截蓬松的尾巴高高地翘了起来。
容晚初不由得笑了起来。
它还太小，阿成不允许它独自在外面行走，就折回身去将它抱了出来，递在了容晚初的手里。
小东西两只短短的前爪就牢牢地抱住了她的手腕，仿佛生怕被一不小心丢了下去似的。
小小的一团蜷在容晚初的臂上，像一捧温热的雪。
阿讷笑道：“往后娘娘的衣裳袖子岂不是穿一件坏一件。”
她突发奇想地道：“奴婢听说驯鹰的人手上都绑着皮子，奴婢也给您做一件吧。”
容晚初啼笑皆非地看了她一眼。
阿讷也知道自己是随口胡说，“嘿嘿”地笑了两声，就避开了容晚初的注视，凑到小白貂的身边逗它。
小东西性情温驯，只从第一眼就黏着容晚初一个人，这时候被阿讷小心翼翼地逗弄，也只是埋下了头不肯理会。
容晚初把它拢进怀里进了屋。
廉尚宫面上有些难色地迎了出来。
容晚初看了她一眼，道：“这是怎么了？”
廉尚宫低声道：“储秀宫那头闹起来了。许姑娘和袁姑娘当着人的面厮打起来，吕姑姑悄悄地给奴婢递了个信……”
容晚初笑道：“不敢明着来找我，就只能悄悄地探探你的口气了！”
廉尚宫也苦笑着叹了口气。
宫里关系错综复杂，她和暂司储秀宫庶务的吕氏，昔年也曾有一点香火之情。
吕氏前头让贵妃娘娘生了不虞，虽然并没有受到什么责罚，但大约心里总是发虚，这回出了事，怕容晚初对她再生不满，却更因此畏首畏尾、束手束脚的，本来该光明正大通报、处置的事，非要见不得人似的，暗地里辗转托求到她这里来。
偏偏贵妃娘娘行/事是个大开大合的，行惯了“阳谋”，同这些个妇人之间的小手段看不到一处去。
也无怪瞧她不上。
廉尚宫叹息了一回，自己也不敢多劝。
容晚初却吩咐道：“备车，本宫往储秀宫走一趟。”
想了一想，又补充道：“把辛柳带上。”
阿敏不由得道：“娘娘，奴婢代您走一趟，把那起子人申斥一遍也就罢了，何必劳动了您。”
容晚初伸出手指，在貂儿眼前晃了一圈，小东西就奶声奶气地叫着，把一截指尖浅浅衔进了嘴里。
它还没有长牙，叼着指头时也没有啮咬的迹象，容晚初依旧不敢让它咬得太久，很快就收了回来，引得它重新“叽叽吱吱”地叫了起来，雪白的尾巴垂落下去，盘在了她的小臂上。
容晚初低着头逗了一回貂儿，反而被它逗得笑容满面，就笑吟吟地道：“恰好本宫也有事要交代给她们知道，倒也不必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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储秀宫的正殿里，气氛紧绷绷的。
许氏和袁沛娘原本顽得亲密，这样突然厮打起来，宫里谁也没有想到，平日里一处亲/亲热热玩耍的女孩儿们都有些不知所措，或远远地站开，或踌躇着不知道往哪一边去，索性避到一旁，只有三、两个还各自地陪在两人身边，在厅堂左右泾渭分明地坐开了。
吕尚宫也有些头痛。
她怎么也想不到，没有了翁明珠那个被人孤立的，反而是两个最省心的又闹出事来。
她阴沉着脸。
她能怎么办？
让她去处置这些未来的帝妃？
她在这宫里熬了这么多年，还要给辛柳那个得了崔掌事青眼的小蹄子做配、做副，好不容易时来运转，熬到了那小蹄子坏事，总算是稍稍见了日头。
偏偏又因为翁明珠的事，得罪了独照宫闱、权凌六宫的容贵妃。
她想尽办法围着这些秀女，也不过是为着能结一份善缘，将来有哪一个飞上枝头，稍稍地拉拔她一把而已。
如今护身符脸一翻，倒成了催命鬼。
真是晦气。
吕尚宫阴得像是要下雨的脸色更沉了沉，显出些灰败之色来。
她站在屏风底下，一时又有些辗转难安。
也不知道廉氏有没有在容贵妃面前稍稍替她说两句好话。
吕尚宫心烦意乱地想着，就听见前头又“呛啷”一声，她下意识地炸起了一身的寒毛，定睛看过去，是许氏一抖手砸了手中的茶碗，冷冷地道：“贱人，你在看谁？！”
坐在她对面的袁沛娘侧头扶了扶髻上的宫花，笑吟吟地转过头去，音量听着不高，却连屏风侧后的吕尚宫都能听得清清楚楚的。
她道：“也不知道是哪一家闺秀的规矩，满口子不离‘贱’不‘贱’的。”
许氏脸色微微发青。
吕尚宫心里觉得不好，只怕两个人就要再度撕在一处，不得不挪动了脚步，从围屏后头走了出来。
她沉着脸，神色严厉地道：“宫有宫规，姑娘们都是大家闺秀，行止坐卧，总不能离了大格……”
又不敢说出什么重话来，只能说着些冠冕堂皇的训诫之词。
她就眼睁睁地看着在自己说话的时候，许氏转过头去“嗤”地笑了一声。
吕尚宫的脸色从灰败而涨得通红，支支吾吾的，眼看就有话要从嗓子眼里挤出来。
小跑着走进屋来的小宫女打破了室内紧绷绷的尴尬：“贵妃娘娘到了。”
吕尚宫没有来得及听清，面上已经顺势一缓，咽下了后头逼上来的话，就道：“慌慌张张的，急什么呢。谁到了？还不请了进来。”
旋即才反应过来，又道：“贵妃娘娘到了，还不随我出去迎接。”
那小宫女被她反复的态度说得一愣。
吕尚宫顾不上小宫女的腹诽，就抬起手来一路捋着衣领、袖口、裙摆，一时心里头乱糟糟的，也不知道是就这样自己鼓起气来处置了许氏和袁氏好些，还是交给容贵妃去头痛，自己就跟在后头不功不过的好些。
只是一口气被打断了，吊在半空里晃悠悠的无依无靠。
她憋着气，带着一众宫人出门来。
容晚初依旧如前一回来的那样，被一大群宫娥使婢拥簇着，浩浩荡荡地下了车、进了门。
吕尚宫带头俯下/身，三跪六叩地行礼。
容晚初笑容淡淡地看了她一眼，道：“吕嬷嬷，辛苦了。”
吕尚宫讷讷地道：“奴婢失职，惊扰了贵妃娘娘，只盼娘娘不为奴婢生了气，就是奴婢的万幸了，哪里当得起辛苦这两个字。”
容晚初微微地笑了笑，脚步不停地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跟在后头的廉尚宫看了吕尚宫一眼，示意她起身来。
吕尚宫听到旧友轻轻的一声短叹。
她不敢多想这声叹息里的意思，就连忙站起身来，跟在了一众人的后头。
许氏和袁沛娘也已经从屋中迎了出来，同一众秀女一起，姿态谦恭地等在殿门口，全然看不出方才的张扬，前呼后拥地捧着容晚初跨进了门槛。
砸在地上的茶盏碎片已经被宫人收走了，水渍却还没有来得及擦拭干净，阿讷一垂眼就看见了地上颜色微深的一片。
她搀着容晚初的手臂，柔声道：“娘娘仔细些，地上有些湿，莫沾了脚。”
侍女没有指名道姓，也没有质问、斥责，却让袁沛娘有些讥诮地看了许氏一眼。
许氏涨红了脸。
两个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重新冒了出来。
跟在一旁的秀女们都不由得显出些退避之色。
一向敏锐而洞察的容晚初却好像对这样针尖对麦芒的紧绷气场一无所觉似的，在主位上回身落了座，就笑盈盈地看向身后泱泱跟了满地的众人，开门见山地道：“本宫今日来，是有桩事，要同诸位知会一声。”
有人从这一句“知会”里品出了些不同寻常的意味，悄悄地向后退了两步，离站在前头的许、袁二女更远了些。
容晚初说完了这句话，却没有急着开口，而是微微地笑了笑，道：“都站着做什么，坐。”
她态度温煦，不像是含怒而来，一时间原本怕她借势发作的人纷纷松了口气。
许氏捏紧了手中的帕子。
容晚初这一副态度，反而让她心中愈发焦虑起来。
她忽然意识到，之前的事，或许是她从最一开始就想错了。
——在有人暗示地告诉她“贵妃娘娘喜欢娇憨直率的性情，觉得这样的女孩儿便于掌控”的时候，加上翁明珠在贵妃面前的种种特权，让她几乎对此深信不疑了。
但翁明珠被带走这样久了，宫里却连一点“翁氏要受封名位”的消息都没有流传。
翁明珠，可是御史的女儿。
翁御史会容忍、甘心自己的女儿没名没分地，就这样白白蹉跎在深宫里，成为别人固宠的工具？
除非翁明珠压根就没有承恩。
除非容氏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让翁明珠承恩……
不，不。
是容氏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让她们这些人，与她分享天子的恩泽……
许氏面色微微发白，呆呆地站在原地。
有宫人站在她面前，笑吟吟地轻声提醒道：“许姑娘，您有事要同娘娘说吗？”
“啊。”许氏茫然地回过神来，隔着宫人的肩膀对上容晚初意态浅淡的眸子。
她无缘无故地轻轻打了个寒颤，脚下慌乱地退了几步，道：“妾身失礼了。”
容晚初笑意不达眼底，微微垂了垂睫。
储秀宫的宫人得了点拨，壮着胆子奉上了茶水。
容晚初将茶盏端在手里，没有啜饮，只有一搭、没一搭地拈着瓷盖，刮着水面上微微浮起的乳沫，一面笑微微地道：“眼看就要到年下了，姑娘们在宫里住了小半年了罢？”
头年冬天，也就是泰安三十四年的腊月底，先皇猝然崩逝，没有熬过元日。
几位皇子乌眼鸡似的斗了半年，才有今上登基。
新君登基之后，图个吉利彩头，改元“升平”，就在两可之间，把泰安三十五年的旧称改作了升平元年。
秀女的初选也在夏秋之交，到遴选出这一批人，住进储秀宫里来细细地教养、筛选的时候，连容、甄、霍三位帝妃还没有入宫。
众人不知道容晚初这时候提起这桩事是什么意思，都屏息凝神，不敢随意接话。
许氏从前头生了那样的猜想，心里就止不住地往下沉，手里一张宫绢的帕子都要揉搓烂了。
她这样的不宁之态，不免落进了一直注意着她的袁沛娘眼睛里。
袁沛娘微微抿起了唇。
容晚初歪了歪头。
没有人应她的话，她也并不显得生了怒，目光在满座的少女面上一一地拂过去。
吕尚宫在一旁屈下膝来，道：“回娘娘的话，确是已然有四个月了。”
容晚初就微微地点了点头。
她道：“天子体仁喻德，自思国事繁忙，连时常承欢太后娘娘膝前都不可得，而诸位年少，却只因要为天子一人的享乐，而无端罹受骨肉分离的痛苦，心中十分的悯疚。”
她声音温温柔柔的，没有一点疾厉之色，却让屋中许多人生出恐慌之意来。
有人不由自主地开口道：“娘娘……”
“嗯？”容晚初含/着笑意看了过去。
她柔声道：“你有什么话要对本宫说？”
那人却在她的目光中埋下了头，讷讷地闭上了嘴巴。
许氏一颗心在她的轻声细语里直直地向下沉了下去，只觉得一身都浸在了冰水里。
她想的并没有错……
只恨她为什么直到这个时候才意识到这一点。
许氏坐在椅子里，却听见自己的牙齿上下打着颤时“格格”的声响。
容晚初眼风都没有往这边再荡一下。
她依旧慢吞吞地撇着茶沫，仿佛只是随口说着什么饮食天气的闲话，慢慢地道：“如今民生常苦，天子欲以身为则，俭简內帏，推恩天下，因此几番思量，特拟恩旨，使诸卿归返双亲膝下，往后婚嫁随心，也使世间少些思亲、思子的哀苦。”
她话音未落，殿中忽然传来一声重物跌落的闷响。

第49章 惜芳菲（2）
殿中一众秀女心情原本就十分紧绷，这时不免有人顾不上规矩、礼仪，就循声望过去。
沉重的黄杨木圈椅仰面倒在地上，宫女诚惶诚恐地跪在了地上，“砰砰”地磕头，道：“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只是一径地请罪，说不出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在她前面，本该安坐在椅子里的袁沛娘却站立着，一双手在衣袖的掩映里紧紧地握成了拳头。
虽然在众目睽睽之下失了仪态，不免有些狼狈，也依旧把腰挺直了，只低低地垂了头，道：“娘娘恕罪，妾身失仪了。”
底下有人悄悄地交换着眼色，猜测着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让她怎样的“失仪”，以至于鼓弄出这样大的响动。
有人挤破了头想要留在这深宫里，求个锦绣前程，就有人流干了泪想要出宫去，过上太平安稳、天伦共聚的日子。
容晚初都看在眼里。
她微微地笑了笑，并没有一点惊讶。
她也只是看了一眼。地上的宫人还在一味地磕头，容晚初微微地点了点头，神色和语气都温和，道：“这一点小事既做不来，就自己出去领罚。”
尚宫局自然有规束宫人的例则。
那宫人脸色灰败地伏在地上，被底下两个宫女走上来拖住肩臂的时候，忽然剧烈地挣扎起来，道：“不是奴婢，奴婢什么都没有做……”
容晚初充耳不闻，只淡淡地敛了睫，见袁沛娘尴尬又沉默地站在那里，还反过来安慰道：“不过是桩意外，你们又是娇客，大不必如此惶恐。”
她越是温柔和气，有些人心里的石头就吊得越深。
何况“你们是娇客”这样短短的一句，已经把这些半只脚踏进六宫的“御妻备选”，轻而易举地推到了门外去。
袁沛娘在这个时候，也陡然间明白了她前头说的“知会”里头的意思。
胜利者是不需要高声呼喝来彰显自己的，再轻声细语也无损于她的威权，反而加倍显出她的体恤和尊重来——
但她此时此刻越是温柔，就就越比得她们这些人，像是她眼中的一场笑话……
明明知道是“敌人”出了丑，却还能如此雍容大度地替自己遮掩……
紧握成拳的手掌心里，长长的指甲折断了，齐根涌/出/血来，浅杏色的衣料，袖口处很快就晕开了一点朱砂颜色，袁沛娘却像是没有感觉到似的，定定地站在那里，竖着耳朵……
听着容晚初笑意温醇，和声说道：“天子有慈悯四海之心，是国朝的善事，也是仁君的恩德，诸卿该以此为幸才是。”
“以此为幸”！
袁沛娘几乎要笑出声来。
涌到喉头的笑意却翻成了凄苦，她猛地抬起头来，想要撕破她虚假的面皮，高声地质问她：“如此得志猖狂，你就不怕将来色衰爱弛？”
她只来得及张了口，眼前却忽然蒙蒙一黑，整个人就这样委顿了下去。
这是她今天第二次“失仪”，可是她自己却不知道了。
对面的许氏与她结下了仇怨，看到她这样狼狈不堪的一面，本该欢欣雀跃才是，此刻却有种由衷而生的、物伤其类的寒意。
她从昏倒在地上的袁沛娘身上收回了视线，向上首悄悄地一掠，却对上了容晚初沉静而毫无波澜的目光。
许氏身上一凛，低低地埋下了头。
容晚初轻描淡写地道：“本宫听闻袁姑娘纯孝，如今才知道果然不虚，听到这样的好消息，竟然欢喜得太过了。”
她微微感慨地道：“倒是本宫考量不周，大悲大喜，确是太过伤身了些。”
许氏在心里暗暗地苦笑。
贵妃容氏，京中原本都传言她为人性僻，鲜少与人交际，是个低调高洁的性子，却从来没有人说过她口齿这样的凌厉。
这一身指黑为白的手段，只怕就是袁沛娘也没有想到过吧。
她眼观鼻、鼻观心地垂着头，只当做自己并不存在。
容晚初浅浅地感叹了一句，就有些疑惑地看着侍立在一旁的宫人，温声道：“还不去替袁姑娘请个太医来？度支员外郎的千金在宫中暂住，倘若不能全须全尾地还回去，陛下和本宫可怎么同袁大人交代。”
阿讷就脆生生地应了声“是”，当真亲自退了出去。
她前头一直站在容晚初的身边，如今让开了位置，就露出身后一名身量高挑、神色凝郁的女官来。
吕尚宫前头一直战战兢兢的，不敢随意地抬头、窥视，生怕惹了容晚初的眼，但一直暗暗地关注着上头，这时候对上了那女官的脸，心里就猛地一跳，涌上了一股说不明白的危机感。
辛柳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她不是坏了事，被打进了浆洗房为粗使了吗？
吕尚宫心里乱糟糟的。
辛氏顶着她直勾勾的注视，却好像浑然不觉似的，低眉顺眼地站在容晚初的身后，同支应茶水的跑腿宫人也没有什么不同。
吕尚宫对凤池宫和宁寿宫之间一度汹涌的暗流，虽然并不是一无所知，但也不过是局外人，探听得三言两语，看见了最终的结局。
当中发生的种种细节，并不是她有心打探就能知道的。
她所听闻的，也不过是原本尚宫局的总掌事崔氏，忽然之间就被褫夺了权柄和女官的品阶，发配到了浣衣局中。
“凡宫人年老及有罪退废者，发此局居住，内官监例有供给米盐，待其自毙，以防泄漏大内之事。”*
崔氏在尚宫局深耕二十年，里里外外称得上只手遮天。
贵妃容氏入宫不过数月，看上去温柔明媚，可亲可欺。
可是容贵妃不声不响地得了太后娘娘的让步，虽然还只挂着“协理后宫”的名头，实际上却把六宫的权柄都握在手里了。
崔氏却不明不白地进了浣衣局，从此余生不过是熬着日子等死罢了。
吕氏还记得自己听到消息的时候，身上乍然起的一层冷汗。
辛柳是同崔氏一同消失的。那一天就有人到储秀宫来，提拔她暂做了储秀宫的尚宫执事。
她也曾经旁敲侧击地打听了辛氏的下落，只得到一个语焉不详的答案。
辛氏是崔氏的膀臂，如今这样莫名地不见了人影，想也知道必定与崔氏有着脱不开的关系。
她一度只当辛氏是悄没声地死了。
这也不值当什么意外！
不过一、两天的工夫——她也说不清自己是有意寻的由头，还是当真只是恰好到浣衣局去办差，就在负责冬日厚重棉衣的浆洗房外头，看见了另一个熟悉的人影。
在宁寿宫呼风唤雨、深受太后娘娘倚重的宋尚宫，摘去了头上、手上的金玉钗环，和旁的获了罪的宫人一起，做着浣衣局里最苦痛、最磨人的一项差使。
她在小院子外头定定地站了许久，揉了几回眼睛，若不是实在熟悉宋氏的身形眉眼，她怎么也不敢确认。
当时与她同行的旧友拍了拍她的手臂，低低地提醒她：“这里头都是得了主子交代的，人多眼杂，不要久留了。”
得了主子的“交代”，也有好的“交代”，和坏的“交代”。
会被专门安排到冬院来，是唯恐人活得太久了。
吕氏打了个寒噤。
旧友在浆洗房吃过了苦，能熬出这一点头，不知道见过多少事，只是仿佛不经意似地提醒她：“太后娘娘/亲自过问的，原同我们不相干。”
宋尚宫当初，也是太后娘娘/亲自点了名，与崔掌事一并辅佐容贵妃的。
崔、宋二人都出了事，为什么辛柳反而毫发无伤，还这样光明正大地跟在了容贵妃的身后？
吕尚宫觉得自己的血液都要凝固、冰冷下来。
辛柳仿佛是得了什么差使，侧身从人群当中退了出去，在小宫女携着的木匣里取了枚香饼，续进了烟气将尽的香炉中。
手脚轻快又利落，很快就重新回到了容晚初的身后。
吕尚宫只定定地看着，以至于身边的小宫女都按捺不住，轻轻地拉了拉她的衣袖。
她如梦初醒地低下了头。
辛柳直到这时才微微地抬起了头，向着吕尚宫在的方向不咸不淡地掠了一眼。
廉尚宫看在眼里，并没有说出什么话，只是微微地笑了一笑。
宫人之间涌动的暗潮并不在容晚初的心上。
她只把/玩着那碗茶，笑盈盈地不说话，别的人也不敢出声，只能静悄悄地等在那里。
宫人扶着昏厥的袁沛娘，退到了耳房里去。
得了传唤的太医匆匆进门来，替袁沛娘看了脉象，硬着头皮上前来回话：“袁姑娘只是身子骨并不十分健旺，有时起身猛了，偶然迷过神去，或是一时的心神激荡、急火攻心，都是有的。”
太医说出来的话，几乎要让许氏以为他是提前得了凤池宫的交代了。
这话说出了口，袁沛娘往后在这一屋子的人前头，还能有什么名声可言？
兔死狐悲，感同身受。
她忍不住站起身来，款款地道：“娘娘容禀，妾身确曾听闻袁姐姐有些不胜之症……”
她微微地笑着，若有所指地道：“妾身也知道娘娘是最慈和的，当日翁姑娘生了病，娘娘不但亲自来探，还接了翁姑娘往……”
往凤池宫去住！
她的话没有说完，容晚初已经一眼看过来，笑容柔和，让许氏心里跟着一跳。
就听见容晚初徐徐地道：“本宫曾听陛下提及，许姑娘的父亲是国朝肱股之臣，却不知道原来许、袁两家的交情这样亲密。”
袁沛娘的父亲是度支司员外郎，许氏的父亲却是盐铁司副使。
三司掌朝廷财政，向来与吏治之事同为重中之重。
被容晚初这样单单地将她的父亲拿出来说一句，许氏面上霎时一白。
她在宫中，得不到多少外头的信息，但也能知道前些时日朝廷上，皇叔赵王因为贪墨而除爵、罪徙的大事。
她对上容晚初仿佛含笑又仿佛洞彻的一双眼，心里狠狠地跳了起来，有种油然而生的不安之感。
这时候的惶恐，却又不同于之前想通了贵妃在秀女这件事上真正态度时的冰冷。
容氏……到底是什么意思？
许氏将手撑在了圈椅的扶手上，避免了跌坐下来的狼狈。
容晚初不轻不重地敲打了她一句，见她知趣地不再说话，也没有继续说下去。
她微微地敛了睫，终于把手中的盖盏放回了桌上。
极轻的一声响动，却像是敲在了所有人的心上。
她道：“辛柳。”
一直站在她身后的辛氏越众而出，在她面前伏下/身去，应道：“娘娘，奴婢在。”
容晚初浅浅地笑道：“你在储秀宫司事多时，姑娘们的事，没有比你更清楚的了。如今送姑娘们回家去，本宫也就把这件事交给你了。务要把姑娘们都服侍得妥帖才好。”
辛柳身躯微微地颤抖，是压不住的激动。
她捏紧了拳，掌心的刺痛让她平静下来，重重地磕了个头，道：“奴婢定不负娘娘的托付！”
吕氏呆呆地站在那里。
容贵妃，没有如她所担忧的那样，斥责她，怪罪她。
只是轻描淡写地把辛柳发回了储秀宫，就这样把她丢到了一边去。
这样的处置手段，可真是温和又决绝。
不，她宁愿容贵妃不要这样温和，就训斥她，责骂她，惩罚她……再让她“以观后效”也好……
她抬不起头来，只觉得好像满屋子的人都在竖着耳朵听她的笑话。
模模糊糊的，却听见有宫人笑吟吟地道：“贵妃娘娘移驾回宫了。”
容晚初给完了自己的“交代”，屋中的人面上神色各异，却没有一个人敢当面摆出态度来顶撞她、拒绝她的安排。
她也没有再留下来观赏她们的脸色，就站起身来，身后的宫人一拥而上，替她捋顺了襟袖，披上了大氅，重新簇着她出了门。
辛柳一直跟到殿门口，容晚初侧首含笑看了她一眼，道：“如今你也是有正经差使的人了，把本宫交代给你的事办好，比磕八百个头都孝敬本宫。”
辛柳有些赧然，到底就在门口给容晚初叩了个头，目送着众人前呼后拥地出门去了。
吕氏还在原地怔怔地出神的时候，辛柳已经走到她近前来，神色温和，言辞语气中不由自主地带上了容晚初的影子，道：“吕姐姐这些时候辛苦了。既然娘娘已经有了交代，我们也不必耽搁了，早些结了事交差，吕姐姐意下如何？”
-
殷长阑过凤池宫来的时候，面上挂了春风般的笑意。
新来的青女和素娥已经可以在外殿支应事务，迎上来规规矩矩地行礼：“参见陛下。”
殷长阑随意地点了点头，问道：“娘娘在哪里？”
素娥垂首应道：“娘娘在后头闻霜坞。”
两个宫女都低着头，看见殷长阑脚步轻快地绕过屏风往穿堂后头去了，才退到一边去，轻轻地吁了口气，道：“不知道怎么的，服侍陛下的时候，心里头总吊着口气。”
阿讷坐在围屏的遮挡底下嗑瓜子，一面撑不住笑，道：“慌什么，只要把娘娘服侍好了，陛下在这宫里头一向是好脾气的。”
青女支支吾吾地道：“也不单是怕……也总归是担心给娘娘惹了麻烦……”
阿讷就“噗”地笑了一声，把她打量了一眼。
青女一张脸生得小白花儿一样，一副娇怯不胜之状，确是世间许多男儿偏爱的颜色，她原本是被容晚初单看脸随意点出来的二人当中的一个，从前为这张脸，背地里也受了许多的闲话。
青女道：“奴婢没有进宫来之前，也是良籍女儿，如今侥天之幸，到了贵妃娘娘的身边，又受了娘娘的好意，只想好好地服侍娘娘。”
她微微地叹了口气，道：“将来能得娘娘替奴婢筹谋一两分，果真嫁出去做个平头百姓，竟不知是烧了多少辈子的高香。”
她有这份志气，倒让阿讷高看了她一眼。
阿讷笑道：“你直管放心好了。我们娘娘做事一向是心里有数的。”
青女就抿着唇笑了起来，微微地垂了眼睫。
背地里却同素娥悄悄地说话：“讷姑娘的话总说得不清不楚的，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心思。”
就叹了口气，道：“支使着咱们在陛下眼前打转，难道真预备着咱们……么？”
素娥劝道：“这话怎么能随意地乱说。我看讷姑娘只是没有听懂。”
她道：“当日可是娘娘/亲口说了，清清白白地放了我们出去的。就是你如今不信起来，还能再吃后悔药不成？”
青女就不说话了。
素娥面上倒露出些歆羡和感慨来，低声道：“你瞧讷姑娘连这些事都听不懂，就可见这宫里头的清净了。”
又拥了青女一把，道：“何况咱们就是再在陛下眼前头打转，何曾见陛下正眼瞧过咱们一眼。你还担心这个呢。”
青女被她劝开了，不由得露出个笑来，道：“是我想岔了。好素娥，还是你懂我的心。”
两个人亲/亲热热地往耳房服侍茶点去了。
殷长阑进了暖坞的门，转过落地罩，就看见窝在炕上恹恹地浅寐着的小姑娘。
房中炕炉俱热，不至于睡冷了人，容晚初一双脚缩在裘皮暖兜里，身上只搭了件鹤氅，枕在靠背的迎枕上，细长的颈子微微地歪着，大约因为不是习惯的端正姿势，多少有些不适，女孩儿的眉心在睡梦中微微地蹙了起来。
那玄色的鹤氅绣着山川日月十二章纹，形制宽大，她一双手臂从衣袖里穿出来，显得有些细骨伶仃。握着的书搭在一边，渐渐脱出了手，眼看就要从炕沿上跌落。
殷长阑只怕惊醒了她，先探手把书托了一托，自己侧身坐在炕边，目光落在女孩儿的身上，眼中神色微微地黯了下来。
他坐得近了，龙涎香气就幽幽地浮上他的鼻端，原本应该是太过熟悉而难以嗅出的味道，却因为糅杂了另一个人的体/香，突然重新变得鲜明缠/绵起来。
他的阿晚，披着他的衣裳睡熟了。
这个念头一旦浮上心头，就像是点燃了某种压抑已久的情绪，再也难以控制。
他情不自禁地俯下/身去。
睡梦中的容晚初感应到熟悉的气息，原本歪歪地侧埋在迎枕里的小/脸动了动，就向着殷长阑挨近的方向转了过来，旋又不舒服地摇了摇头。
那迎枕是柔/滑的缎子面，她这样胡乱地挨蹭，迎枕也在锦褥上跟着挪动，怎么也找不到一个端正合适的姿势。
殷长阑倾在半空的身子因为她无意识的动作而凝住了。
他低低地垂着眼睫，手指虚空中握了握，又慢慢松开，反复握了两、三次，才落下去搭在了女孩儿的肩上。
他一只手环着容晚初的肩，托着她微微地抬了抬头，另一只手抓着那枚不听话的迎枕，端端正正地放在了女孩儿的头颈底下。
做这一系列动作的时候，他的手臂微微绷起了青筋。明明只是极简单的动作，他却好像同自己大战了一场，以至于从容晚初的肩下抽/出手来的时候，他徐徐地出了一口长气。
他抽/出了手，却并没有直起身，而是顺势将手臂撑在了女孩儿的身侧，垂着眸子凝视着她。
小姑娘像朵花似的，正在最初将开的年华。
睡梦中的女孩儿闭着眼，长长的眼睫像两把小扇子，覆在眼睛底下，又乖又漂亮，他知道遮在里头的一双眼有多么澄澈明媚。
脸颊红/润又饱满，肌肤如同上好的玉器，光洁柔润，以至于在天光里照出蒙蒙的光晕。
她这样精致，是一尊被千娇万宠出来的娇子，从没有受过外物供养上的苦，同从前那个跟在他身边，栉风沐雨的小姑娘全然不同。
他以为他已经给了她最好的保护。
原来一直是她在包容他，在他身边从来不叫苦和累，一直信任着他、陪伴着他。
她把她一生的依赖都给了他。
后来再也不能到他身边去，她一个人该有多孤独？
他以为自己一直在寻找着她，已经为她罹受了人间最大的寂寞。
可是至少在那个年月里，还有那么多人知道她存在过，知道他的寻觅和寂寞。
她呢？
这世间还有谁懂得她？谁能体谅她？
连诉说都无处诉说，只能一个人独守的冷寂。
殷长阑忽然抬手掩住了眼。
温热瞬息间浸透了他的掌心和指缝。
他撑着臂，半个身子都悬在她上方，因为哀恸而微微粗重的呼吸拂下来，沉眠中的女孩儿若有所觉，花瓣似的唇微微地动了动，仿佛呢喃着念了一句什么。

第50章 惜芳菲（3）
一室温暖，容晚初陷在睡梦之中，面颊上晕色浅浅，说不出的安然和娇俏。
像是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她拢着身上鹤氅的手又无意识地收了收，呢喃着叫了一声“七哥呀”。
声音又轻又软，全然是小女孩儿娇憨的语气。
殷长阑俯下/身去，将头低低地埋在了她的颈侧。
血液在血管里欢快跳动的声音，少女蓬勃而鲜活的生命，此时此刻就在他怀中。
他缓缓地、深深地呼吸。
这一片突如其来的温热并没有打扰到容晚初的好眠，小姑娘甚至将一张小/脸向着这一侧歪了过来，柔/腻的肌肤就若有若无地贴在了男人微微粗砺的侧脸上。
殷长阑身子微僵，肘弯支在她身侧撑起了身，目光沉沉地凝视着她。
除却眼尾一抹薄红，任谁也无法在他身上看到片刻之前的脆弱和狼狈。
小姑娘没有被他之前的唐突搅扰，这一刻反而因为他的离去皱起了眉，困扰地兀自摇了摇头，横在腹前的手抬了起来，只抓到了一团空气，又徒劳地垂落在了枕边。
殷长阑垂着眸子，将那只无处安放的小手握在了掌心。
满腔无处宣泄的情意在他胸臆间激荡。
他微微侧过脸去，在掌心的柔软指尖上落下细密的轻吻，动作极尽温柔和珍惜。
男儿一生两行泪，一行为苍生，一行独为他的美人。
长睫密密地覆在睑下，遮蔽了殷长阑眼中的神色。
温热唇/瓣贴在肌肤上，太过奇妙的触感让睡梦中的女孩儿缩了缩指尖，终于朦朦胧胧地睁开了眼。
她羽睫浅浅扑朔了两下，犹然未曾醒过神来，失焦的视线落在上方的男人面上，过了片刻，才试探似地，呢喃着念了一句：“七哥？”
“嗯。”殷长阑在她睁开眼的那一瞬就感受到了，目光重新移到了她的面上。
容晚初没有全醒，神色困顿又迷茫，像是一只刚破壳的小动物，急于寻找自己最信赖的人。
殷长阑眼眸深深的，静静地注视着身下的女孩儿，忽然微微勾起了唇角，倾下/身来，灼烫的鼻息在她面上一拂而过，停在了她光洁的额间。
一呼吸的时间里，有一点柔软而温热的触感贴在了她的眉心。
容晚初欲醒未醒，嘴角连她自己也不曾意识到地，高高地扬了起来。
在殷长阑抬起身来再看她的反应的时候，女孩儿已经再度闭上了眼，一张娇颜上都是满足而欢喜的神情，手臂也挽上了他的臂，呼吸很快地重新匀和起来。
没良心的小姑娘。
就在他以为自己再也难以压抑得住，又怕自己太孟浪，唐突了她、伤了她的时候，她却当做是个梦似的，没心没肺地又睡着了。
也不想想他是为了谁？
殷长阑这一刻心里说不出的柔软。
这柔软很快就变成了一抹苦笑。
心心念念放在心头上这么多年的小姑娘，就这样毫无防备地躺在自己的身下。
上辈子相处的时候，他知道小姑娘并不是“她自己”，再加上连年征伐，有什么精力，也都在生死沙场上宣泄/出去了。
可是这一辈子……
这个傻傻的小姑娘，看着他的目光一天比一天更热烈，偏偏十八、九岁的少年郎君，一腔用不完的精力，随时都可能烧成一片燎原之火。
他咬着牙，撑着身子的手肘用力，就要直起身来，然而手臂还没有缩到一半，就被挂在他臂上的、纤细的手腕阻住了。
睡梦里的小姑娘没有使力，只松松地搭在他臂间，轻/盈得像一片羽毛，殷长阑手臂上鼓着的、方向与她相悖的力道，却就这样泄去了。
他就着这样一个怪异而别扭的姿势坐了良久，慢慢地将身下激荡的血气平息了下去。
落地罩的珠帘外头有脚步声近了又远，放得极轻，但殷长阑正是耳目极敏锐的时候，细微的小小响动也一点不差地落进他耳朵里。
他微微闭了闭眼。
女孩儿挽在他臂弯的手臂随着时间和好眠，已经自然地垂回了身边，殷长阑直起了腰，就站起身往外来。
侍奉在帘外的阿讷刚想上前来替他打帘子，就看到殷长阑已经握着帘珠，稍稍倾着身子出了门。
恢复垂落的珠帘只有极轻微的晃动，没有一点珠玉相击而发出的声音。
“炭盆再烧热些，攒盒里换些果子，不要切。”殷长阑声音低哑，简洁地吩咐道：“预备一壶热水，灶上火不要断。”
阿讷同样声音低低地屈膝应“是”。
殷长阑点了点头，又道：“无事就不必进来服侍了。”
阿讷不由得看了他一眼，微微抿起了唇。
殷长阑没有关注她的反应，交代过了话，就转回内室去。
隔着无声摇曳的珠帘，在侍女的角度，只能看到男人高大的身躯俯下去，将少女密密地笼罩在了自己的形影之中。
侍女蹑手蹑脚地退出了门。
容晚初醒转的时候，窗外的日光正穿透稀薄的云层，隔着琉璃窗洒进屋里来。
她躺在那里，朦朦胧胧地出了一回神，依稀记得睡梦中曾有个人将她抱在怀里，仿佛她就是他最珍重的宝物。
是她的……幻觉吗。
蜜合色的锦褥上，捻金提花的纹样反射着斑驳的浮光，她不由自主地眯了眯眼。
忽然有一片阴影支了起来，遮住了那点碎光映照的影子，让她的眼睛重新回到微微的昏暗里。
身边有温热倾过来，轻抚落在她颊上，男人的声音低哑温柔：“这回醒了？”
“呀。”
她沉在自己的思绪里，忽然听到外界的声音，不由得有些浅浅的惊讶。
男人低低地笑了起来。
容晚初蒙昧的睡意被他的声音驱走了，就着躺在枕上的姿势仰起头来，对上一双冬星似的，含/着笑意的沉邃眼眸。
“七哥？”她犹然有些不相信似的，喃喃地叫了一声：“你怎么在这儿……我睡了多久呀……”
“没有多久。”殷长阑又捏了捏她的脸，温声道：“起来醒醒神，免得晚上吃不下饭。”
容晚初被他捏了脸，颊上红扑扑的，拥着身上的遮盖坐起了身。
她睡的时候身上只套了件他的衣裳，这时候衣裳还挂在她手臂上，身上却又搭了一件薄薄的锦被，随着她的动作滑落下去。
殷长阑就坐在她的身侧。
他随意地支着一条长/腿，搭过膝上的手握着那本她睡前在翻看的游记，微微侧着身子，垂眸逗弄着她，像一头饱腹之后懒洋洋晒着太阳的猛兽。
容晚初目光在他身上流连着，忽而生出些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羞涩来，胡乱地道：“七、七哥怎么在这里陪着我……”
话说出口的时候，竟然还有些结巴。
殷长阑微微地笑了笑，道：“今天忽然有人到我跟前来哭诉，我才知道我的贵妃娘娘大发神威。为了维护娘娘的威严，我也只好闭门谢客了！”
他抬起手来，轻易地遮住了女孩儿含/着水意瞪过来的眼，柔声笑道：“阿晚替我平了件大/麻烦，你说我要怎么谢你？”
容晚初嘴角高高地撅了起来，道：“不过是因为她们争闹起来，与其教她们大过年里这样没着没落的，还不如早些送回家里去，既圆了天伦之情，也免得再生出什么事端来，又同我有什么相干？”
前头还有些磕磕绊绊的，到后来越说越是顺畅，简直仿佛从最初就是这样的考量，浑然天成的逻辑一般。
殷长阑低低地笑出声来。
他柔声道：“阿晚说的没错，就是这样的道理。”
赞扬起来也下足了力气，毫不吝惜地道：“世间再没有比阿晚更纯善温柔，更能体贴我心的人了。”
他说得这样光明磊落，几乎让容晚初怀疑起自己来。
她一时间有些困惑。
难道她真的有这么善意无私？
她不由得讷讷地道：“袁氏和许氏，还有几个人，前头对翁氏生了恶意，寒冬腊月里却布了局陷她落水。这样恶毒的心思，于我是不能容的。纵然遣了她们回家去，我也必定要明旨申斥……她们以为回了家万事大吉，可是却未必能就如想的那样……”
殷长阑温声道：“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去做。”
容晚初沉默了片刻，道：“其实忍冬已经查明了当日的情形，只是她们那时行/事都在言辞之间，少有实证……”
她说了半晌，到底喟出一口气来，神态有些怅然，垂睫盯着殷长阑衣袖上的花纹，轻声道：“我只是不想单留她们几个人在宫里，脏了我的地。”
殷长阑不由得有些后悔。
原本不过是调侃，没想到她心里压着结，反而招了她的心。
也幸好教他误打误撞，不然更不知道这小姑娘夜里要辗转几宿。
容晚初眼睫低垂，就看见视野里那只纹着黼黻章纹的衣袖忽然扬了起来，男人温热的手掌落在她颈后，温柔地捏了捏，道：“放心好了。这件事就交给我。”
他含/着笑意道：“家中的儿女都约束不好，何谈治国平天下？”
容晚初轻轻应了一声，神色到底有些怏怏的，道：“到底对不住明珠，我不曾替她主持了公道。”
殷长阑微微眉梢微微地动了动。
又是翁氏。
说曹操，曹操就到。
侍女的声音在帘外响起来，带着些小心翼翼的，唯恐打扰了房中人的谨慎，道：“翁姑娘求见娘娘。”
殷长阑放开了手，向后靠在了迎枕里，道：“去罢。”
他语气有些懒散，容晚初不由得看了他一眼，微微抿起了唇，道：“我去一去就回来。”
殷长阑轻轻地哼笑了一声，声音太过轻微，以至于难以分辨这一声里的情绪。
翁明珠在前头的小偏厅里坐立不安地等待着。
容晚初从回廊角里露出身形来，她就从椅子上站起了身，三步并作两步地迎了出去，挽住了容晚初的手臂。
一双水灵灵的眼睛里红通通的一片，像只兔子似的。
一看就是刚狠狠地哭过一场。
容晚初拍了拍她的手，缓声道：“这是怎么了。”
翁明珠声音还闷闷的，有些未歇的哽咽，道：“娘娘，方才尚宫局的姑姑来同我说，明日我就能回家去了。”
她住在凤池宫里，受容晚初的庇护，尚宫局对她不敢造次，态度也十分的殷勤恭敬。
容晚初闻言就微微地笑了笑，道：“这是件好事，怎么反而掉起泪来。”
翁明珠有些赧然，逃避似地转了转头，道：“给您添了这么多麻烦，您还为我费了心，实在是……实在是羞愧。”
声如蚊蚋似的。
容晚初笑了起来，道：“这也值当是个事。”
她温声安慰道：“好了，好了。既然得了消息，就收拾、收拾，明日里等着回家去。我使人给你家里递个信儿，教他们知道明儿到宫门口来接你。”
翁明珠抿着唇，眼睛亮亮地看着容晚初。
她不是一个善于矫饰的人，眼睛里头的不舍几乎全然没有掩饰，但她就这样看着容晚初，到最后也没有说出“舍不得您，往后还能不能常来看您”这样的话。
即使是天真如翁明珠，也朦朦胧胧地知道，宫里只有贵妃娘娘一个人，对娘娘才是最好的。
往后出了宫，内外有别，就只有三节两寿、宫宴朝贺的时候，才能见一见了。
她会在家里悄悄地烧香，替娘娘祈福、保佑她一生安泰，长命百岁的！
小姑娘的小心思，容晚初并不清楚。
她看着翁明珠面上一时欢喜，一时怏怏，又问她道：“是不是我来的太不巧啦？阿讷姐姐都替我去通报了，我才知道原来陛下也在您这儿……”
容晚初微微地笑了笑，没有说话，只是默认了。
翁明珠原本搀着她的手臂，在游廊里缓缓地走动，这时候就顿住了脚，道：“那您快回房去吧。”
她赧然道：“我就是太欢喜了，没有忍住来找您说说话，打扰了您和陛下相处，就是我的罪过了。”
她面上神色澄澈，站在地下眼神真挚地看着容晚初，还轻轻推了推她的手臂。
容晚初不由得笑了笑，道：“好。”
她招了招手，在廊底等着侍奉的青女就趋近来，听她吩咐道：“送明珠回去，我给的东西都替她收好了，一并带回家去。”
又回头看翁明珠，温声叮嘱道：“明日我就不送你了。往后家去，倘有什么事，就悄悄地给我递个消息，我替你做主。”
翁明珠头点得小鸡啄米似的，看着容晚初由人服侍着离开了，小姑娘站在原地，眼睛一眨，无声无息地流出泪来。
容晚初出门的时候不久，再回到暖坞里来，殷长阑还如她出去时的一样，斜斜地倚坐着，低头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手里的书。
容晚初前头看那册游记看到一半，著者是个前朝不甚得志的书生，在序中自陈落第之后立志游遍山河，但在容晚初看到的部分里，还只是在写西北、北境的风光见闻。
这些地方，原本都是殷长阑曾铁骑踏遍的所在了。
她不由得微微地笑了起来，道：“七哥看他写得如何？”
殷长阑翻着书的时候态度漫不经心的，并没有看得多认真，忽然被她问了一句，就挑了挑眉，道：“远不如阿晚当日的词章。”
容晚初忍不住轻轻啐他一口，道：“你见过什么好的。”
殷长阑却合了书，低吟道：“浩歌昔向天阑越。万里寒来玉关雪。旧帐弓刀犹照夜。”
小小的女孩儿，跟在个草莽将军的身边，看的是早梅风，旌旗烈。写的是边庭月，君侯血。
少年时新愁赋尽的涂鸦之作，如今被男人低沉而微哑的声音徐徐诵出口，让容晚初一时觉得脸上都烧透了。
她探臂掩上了殷长阑的口，水润的眸子盯住了他，控诉似地看着，道：“你还说出来！还不快忘了，再不许提的。”
男人的颔上有了浅浅的绒须，在面上看不出来，贴在手掌柔软的皮肤上，就略生出分明的触感。
殷长阑还在笑，嘴角微微挑上去的时候，温热的唇/瓣就蹭过了细腻敏感的掌心。
容晚初下意识地蜷了蜷手指。
殷长阑迎着她的视线，抬手将她的手握住了，微微用力，将女孩儿带到了自己的身边，低低地道：“阿晚的每个字，我都记在心里。”
他声音低沉，像是带笑，又像是认真的苦恼，道：“阿晚要把我怎么办？”
他一双眼又深又黑，凝视着容晚初的时候，几乎要把她拉进不见底的漩涡中去。
女孩儿被他握着手，力气并不大，却让她不由自主地贴近了他，不盈一尺的距离，连他喉结滚动时微微牵动的皮肤都看的一清二楚。
她一时之间连回应都忘了，只能身不由己地回望着他。
殷长阑却揉了揉眉，有些无奈地低低笑了起来。
他温声道：“傻丫头！”
他拂过容晚初又乖又明媚的眼，拢着她的肩，引着她在他身边坐下来，交错之间鼻息拂过她的颊和耳，小姑娘的手指在他掌心里无措地握紧了。
他捏了捏容晚初的脸，道：“这个时候，还不斥责我，推开我。就这么一点都不知道保护自己！”
容晚初恍回神来，嘟呶道：“还不是你欺负我。”
她一双眼左右瞟着，只再不肯落在殷长阑的身上。又想着怎么打破这教她羞窘的气氛，又不舍得叫了服侍的人进来打扰，一时又觉得口舌都有些发干。
炕上的小方桌之前被她踢得远远的，攒盒半盖着盖子，露出里头攒金簇红的果子来。
容晚初的视线落在上头，就像见了救星似的，推开了殷长阑偏过来的肩，娇娇地道：“我渴了，快替我剥个冻梨子吃。”
想做出个颐指气使的样子来，落在殷长阑的眼睛里，却只觉得她娇憨可爱。
男人看了她一眼，微微含/着笑意，果真起身去替她拿果子。
容晚初在他那分明温柔的一眼里，一颗心却像是受到了什么危险和胁迫，无意识地“怦怦”剧烈跳动起来。
-
送走了储秀宫里滞留了小半年的娇客们，容晚初又重新忙碌了起来。
她也说不清楚这样的忙碌里有几分是年下宫宴确有其事的纷忙，几分是因为那一日男人让她莫名生出的危险感在作祟。
好在殷长阑的正事也空前地多了起来，年下各部京官的考课，外官也有一部分到了回京述职的时候。
容晚初并不知道他每天具体做着什么，但从他的来去匆匆，和李盈三言两语的通风报信里，感受到某种山雨欲来的气氛。
今年是升平皇帝登基的第一年，也是殷长阑再世为君的第一年。
升平留下了一个疮痍满目的烂摊子，容晚初亲自经历过，她知道躺在这副残骸上，倘若醉生梦死，也能享得十年的花月太平。
但殷长阑从不会。
她说不清心里是担忧多一些，还是骄傲更多一些。
容婴进宫来见她。
他眉宇间有些罕见的忧虑之色，屏退了左右之后，开门见山地问她：“你知道皇帝最近在做什么？”
容晚初替他斟茶，气定神闲，皓白纤细的手腕上挂了枚水润润的翠环，执着壶的手没有一丝一毫的颤抖。
水声潺/潺地倾在盏里，容晚初声音温和又宁静：“我知道。”
容婴定定地看着她，半晌有些脱力似地仰了仰头。
他道：“他这是狂妄。”
“哥哥。”容晚初忽然唤他，隔着茶烟和香雾，女孩儿目光明亮，像一颗寒夜里无声闪烁的星子。
容婴听见容晚初缓缓地问他：“什么不狂妄？任由世家大族把持朝政，恢复两、三百年前，天下人只知郡望，不识天子的旧貌，便不算得狂妄？”
“前溯四百年再之前，朝廷以孝廉取士，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士庶之间，如隔天人……哥哥觉得，这样的天子，便不算得狂妄？”
容婴微微一滞。
他对上妹妹清冷而澄明的眼，忽然之间有些难言的狼狈。
他低声道：“晚初，你也是……”
容晚初却微微地笑了起来。
她温声道：“哥哥，这话在你我之间，倒不必说。”
容婴嘴角深深地抿了起来。
容晚初望着他在她面前不掩饰凝重，因而微微显出凛冽之意的眉眼，心里像是一半浸在冰水里，一半架在火焰上。
容婴，他们是骨血不分的兄妹，他一直关爱着她，也把她当作至亲的骨肉，在她面前没有矫饰和遮掩。
容晚初乍然之间心痛难当。

第51章 惜芳菲（4）
容晚初缓缓地道：“哥哥，时移世易，朝廷不再是当年的朝廷，士族也早就不再是当年的士族了。”
“满朝公卿，人人都有自己的念头，士子当廷血谏，就称得上死国死社稷，谁会说里头多少不过是党争伐异而已？”她微微地笑了笑，那笑容落在容婴的眼睛里，也是漫漶而讥诮的：“倘若今日士人真有当时遗骨，又哪里轮得到容玄明定国安邦？”
隔着淡薄的烟水，容晚初望着容婴的时候，眼眶仿佛都有微微的凝涩。
原来他们之间的分歧，并不在“容玄明”这个人身上，甚至也不在“容”这个姓氏上。
她一句话落，一时之间竟难再发出声音来。
容婴神色冷峻。
他是温柔而俊美的面相，只在征尘未洗的时候有少许锋芒凌厉之感，当换上了富贵乡中的轻裘缓带，便如一株玉树翩翩生在了庭阶，有种难以言喻的雅秀。
容晚初也有很多年没有见过他这样的神情了。
乃至上辈子的后来，她与容婴渐行渐远，离心离德——那个容婴，也是越来越贴近于“君子如玉”的模样。
容晚初在这片刻的失神里，不知为何生出一种刻骨的孤独。
她低声道：“哥哥，我们同他们又有什么相干呢？”
她语气怅然，有一种说不出的心灰意冷，让容婴悚然而惊。
他当即倾过身子来，一双眼探寻地凝视着她的面色，问道：“晚初，你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容晚初摇了摇头。
容婴咬了咬牙。
他问道：“谁同你说了什么？皇帝不信任你？他欺负了你？”
扣在沉檀色桌面上的手指上暴起了青筋。
容晚初忍不住叹息。
她摇了摇头，道：“没有人欺负我，哥哥，是我自己心里难过。”
容婴定定地看着她，半晌，微微地松开了紧扣的手指。
他没有说话，只是沉默着，容晚初低低地垂下了睫，温声道：“我和哥哥之间，无须那些虚言。哥哥，士族也罢，容玄明也罢，所求无过是一姓一氏千秋万代。可是容氏是不是千秋万代，究竟与你我何干？”
容玄明从来不想做什么割据一方的豪强。
他的野心若是仅止于此，那他早就可以做到了。
上辈子也不会再筹谋十年，终于万无一失地逼了宫。
他只想做垂御九州的帝皇，乃至他做了皇帝之后，对付这些吸血虫一样的士族，手段只会比两百年前的殷扬、比今日的殷长阑更凌厉——他更不会容忍，这群人趴在他的王朝上，继续滋养自己的荣光。
那个时候的容婴，那么坚定地站在容玄明的身边，维护着容氏的利益。
相比之下，这个时候的哥哥啊。
还怀着一腔天真的“归属感”和“自我认知”。
她甚至或许要为此欢喜，因为至少他——还没有来得及变成后来的那一个。
容婴道：“正因如此，才更要拨乱反正。使天下人知道，真正天下为公的士人，究竟该是如何的模样……”
容晚初却打断了他的话，道：“天下人自有天下之公。”
她声线渐哑，桌上茶水的热在眼中蒸上了雾气，她低低地垂着头，道：“可是我和娘/亲只有你了，哥哥。”
容婴看不到她的表情，也听不清她声音里的沉黯。
他一颗心霎时间揪痛起来，下意识地道：“我知道了。”
他站起身来，几乎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沉声道：“你好好休息……若是出了什么事，只管叫她们来找我……”
容晚初眼睫低垂，轻轻地应了一声。
-
容婴离开凤池宫的时候，神色还有些沉郁。
他拒绝了容晚初替他交代便轿的安排，看着女孩儿难掩关切与迟疑之意的眼，沉默了片刻，温声安慰她：“我会好好考虑的！”
容晚初微微地点了点头。
容婴没有乘轿，就有两个宫侍在前后引路、服侍，沿着甬道一路往外去。
这一带原本十分宁静，即使是白日里也少有人行，路边的山石、树桠、亭榭飞檐上，处处都有半冬沉下来的积雪，在明灿的日色里折着耀眼的光。
容婴脚下不疾不徐地走着，万籁俱寂里独存的跫音响在耳畔，让他的心思也慢慢地沉淀下来。
前头却有人轻轻地“呀”了一声。
细碎的脚步声纷乱了一阵子，容婴被打断了思绪，微微抬起头来。
迎面碰上来的人已经退到了甬道底下不远的一处小亭子里，亭前连通的小径上余雪未扫，新布上几行窄小的足印。
容婴没有转头窥视，只稍稍立了脚，向着前头揖了一揖，道：“臣冒犯了。”
“容将军。”
出乎容婴意料的，与他应答的竟然不似是宫人，而是一道低柔清冽的女声，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那声线里还有微微的颤抖：“是我不察，冲撞了将军，还请将军不要见怪。”
容婴顿了顿。
在他身边引路的宫侍已经跪了下来，行礼道：“奴婢见过德妃娘娘。”
原来是德妃。
容婴稍稍回忆，就想起这位与妹妹一同入宫，封号为“德”的少女，该是出身霍氏的那一位。
国子监祭酒霍遂霍大人的嫡孙女。
与晚初在闺中曾有交游。
他低垂下头，道：“德妃娘娘宽仁。”
萍水相遇，一个是外臣，一个是帝妃，不过尽了礼数就该错身而过。
霍皎沉默了片刻，就在容婴准备主动提出告退的时候，她却重新开了口，低声问道：“容将军，我多日不曾见到我祖父，不知他老人家身体如何？”
容婴宁声道：“霍大人老当益壮，精神颇为健朗，想来娘娘不必担忧。”
霍皎低低地垂了眼睫。
亭子比外头的甬道高上三、四阶，她站在高处，能清楚地看到年轻的郎君长身玉立地立在当下，眉眼俊美而温和，态度疏离清朗，像一株触不可及的玉树。
霍皎眼中微微一热。
她屈了屈膝，道：“多谢容将军。将军请先行。”
容婴拱手重新道了一声谢，高挑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甬路的远处。
霍皎在亭中静静地站了许久。
身边的侍女小心翼翼地提醒道：“娘娘，这外头怪冷的，仔细吹了风。”
霍皎徐徐地叹了一口气，喃喃地自语道：“祖父年事渐长，我心里实在是忧心，只恐他们怕我担心，不肯对我说句实话。”
那侍女陪笑道：“霍大人是国之栋梁，定然是吉人天佑的，何况如今容将军也说了无碍，可见娘娘一片纯孝之心，连老天爷也是长眼睛的。”
霍皎眼睫微闪，浅浅露出一个笑来。
那侍女见她展颜，忙趁势笑道：“时候也不早了，您不是说要去见贵妃娘娘的？”
霍皎却看了她一眼，缓缓地笑了笑，道：“不了，时候也不早了，打扰了贵妃娘娘，我心里倒过不去。”
那一眼不知何故，倒把侍女看得心惊肉跳的，硬着头皮道：“那如今娘娘……”
“回宫去。”霍皎拂了拂袖，静静地道：“恰好我有些事要处置。”
仍旧搭了侍女的手，身后跟着的使唤宫人就簇着她重新踏雪回到了主路上，往来的方向回身去了。
更远些的小榭里，却有人抽身掩上了半扇窗子。
穿着暗茶色比甲的宫人目送着霍皎一行人离开，自己出了小榭的门，像只灵巧的松鼠，很快就沿着曲曲折折的小径消失在林石深处。
甄漪澜亲自提着小泥壶在浇花。
宫人战战兢兢地跪在一边，低声回了一回话，她就把手里的壶丢在了一边，饶有兴致地问道：“果真如此？德妃娘娘都问了些什么？”
“隔得太远了，奴婢并没有听清。”那宫人瑟瑟地道：“只是一问一答，容将军就先走了。”
她心里隐隐地觉得有些不好，仿佛陷进了什么不该牵扯的危险事端之中，但对上甄漪澜含/着笑意的眼，又觉得毛骨都生出寒意来，只能又磕了个头，道：“德妃娘娘前头先避到亭子里去了，容将军也没有抬过头的，奴婢看着都规规矩矩的……”
甄漪澜微微笑了笑。
她漫不经心地道：“不过是偶然遇见，值当个什么，你倒是替老天爷操心起来。”
那宫人不敢说话。
甄漪澜嘴角高高地挑了起来。
她闲话似地道：“贵妃娘娘都出了阁了，容将军却还没有说亲事。这世间的事，真是谁也想不到的。”
一旁的琥珀把那宫女瞥了一眼，凑趣似地道：“娘娘想必是想起大/爷来了。”
“一样的哥哥，我家里那个，娶了嫂子就再难想起妹子来了。”甄漪澜噙着笑，半真半假地抱怨道：“可见这嫂子还是要和自己投契的好。”
那宫人并不是甄漪澜近身侍奉的，这时候头上都是冷汗，自觉有些无地自处。
甄漪澜却很快就盥了手，回身歪到了榻上去：“罢了，本宫今儿乏得很。都出去吧。”
那宫人不着痕迹地出了一口气，琥珀侧头将她看了一眼，笑吟吟地拉着她一同退出门去了。
-
日色未斜，撷芳宫里却早早地闭紧了门户。
霍皎回了宫，就先交代仪门里服侍的粗使宫人：“把门都给我落了锁。”
廊下使唤的人不晓得底里，见她一张皎月容颜上覆了微霜，不敢造次，就顺从地将四角宫门都严严地闭了。
铁梨木包铜雕漆的宫门，合拢时需要三、五个有气力的壮硕嬷嬷协力，门轴上了足油，转动的时候依然发出“吱嘎”的粗咽声响。
沉闷的声音听得站在霍皎手边的侍女心里头一跳一跳的。
她低低地垂着头，扶着霍皎的手臂，一声也不出，像一只会喘气的木头人。
众人拥簇着回了正殿里。
霍皎落了座，就有机灵的小宫人端上了暖热的茶：“娘娘散一散寒气。”
手脚都比平日里利落许多。
霍皎接了茶盏，先吩咐道：“宫里有多少服侍的人，一个都不要少，都叫到这里来。”
她神色淡淡的，看不出是喜是悲。
她平日里话少事也少，琐事都不怎么经心，全是身边的尚宫朱氏打理，宫人看她都有些距离感，还不如朱尚宫更能让人恐慌。
有人迟疑了一瞬，就含/着笑应了声“是”，到外头通传去了。
霍皎垂着眼，浅浅抿了口茶。
朱尚宫并没有陪着她出门，是听到她回宫的消息才迎了出来的，躬着身在她身侧，低声问道：“娘娘，可是有什么不适口？”
霍皎摇了摇头。
朱尚宫稍稍放下些心，就把跟着霍皎出门的一众宫人扫视了一圈。
霍皎身边原本有两个从霍家跟出来的人，却不知因为什么缘故，在进宫的第一个月，就被霍皎亲自发配到了外头去做杂使。
如今她身边的侍女也是朱尚宫后来自行简拔的。
朱尚宫肃了张脸，一圈宫人就面面相觑地垂了头，谁也不敢做声。
朱尚宫微微皱了眉。
她又俯在了霍皎身畔，轻声问道：“是谁惹了娘娘不欢喜？”
霍皎仍旧微微地摇头。
撷芳宫里人手并不旺/盛，掌事姑姑出去传了一圈，连洒扫、修枝的粗使宫人都得令赶了过来，按品站在了殿里殿外。
那女官进门来复命：“回禀娘娘，人已经尽数来齐了。”
霍皎浅啜了几口温茶，闻言就抬起头来。
她动作不疾不徐，目光在贴身的侍女面上一扫，又向外静静看了几个人，声音清冷地道：“今日凡撺掇过我出门的，都自己站出来罢。”
侍女听荷的面上微微有些色变。
霍皎并没有看着她，她悄悄地抬起头来，瞄着霍皎的神情，又看着厅中的其他人。
有个粗使的宫人先从队列里向外挪动了两步，有些不知所措的样子，道：“奴婢多了一回嘴，奴婢罪该万死，娘娘……”
她一句话没有说完，已经有别人跟着挪了出来，战战兢兢地伏在地上。
霍皎微微颔首，面上神色平静，仿佛在静静地听着。
前头那宫人就道：“奴婢是茶房里掌水的，前头给娘娘上茶的时候，听听荷姐姐提了一嘴，就凑了个趣儿，奴婢再不敢了。”
“砰砰”地磕头。
听荷眼前一黑。
她就站在霍皎的身边，这时觑着主子面上的神色，一咬牙，“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就抱住了霍皎的腿，道：“娘娘，奴婢是一时兴起，想着娘娘镇日闭在宫里头，不如出去散一散心，也看看外头的风光……”
“嗯，我知道。”
霍皎眼睫微垂，视线落在神色惶恐的侍女身上。
她语气没有什么波动，听荷听在耳中，不由得极轻微地松了口气，却乍然撞上了她不带感情的目光。
侍女顷刻间悚然。
霍皎已经握住了她搭在自己膝头的手腕。
清冷如玉的少女，手足也时常有些握过霜雪似的冷，乍然覆在听荷的腕上，让她从骨子里生出一种森森然的凉意来。
霍皎垂眸注视着她，慢慢地道：“朱姑姑，把这几个的房间都抄捡抄捡，看一看最近都在同什么人走动。”
听荷整个人都愣住了。
朱尚宫面上微微有些复杂，利落地屈了屈膝，道：“是。”
就招手点了几个人，直奔廊下去了。
“不，不。”错杂的脚步声惊醒了听荷，她抓/住了霍皎膝上的衣料，手指有些痉/挛的意味，嘶声道：“娘娘，娘娘，奴婢没有，奴婢待您一心一意。”
光洁的缂丝满宫花裙摆，被扣进手里握得皱了。
霍皎在她紧蜷着不放的手背上拍了拍，声音轻缓地道：“倘若是我冤枉了你，我也不会让你白白受苦。”
她掌心除了冷，还有微微的潮/湿，听荷在这恍惚之间，有些荒唐地觉得，不是她一个人在战栗，她的主子也在微微地发着抖。
侍女不由自主地松开了手。
霍皎像尊冰塑似的，静静地微垂着头坐在椅子里。
殿中殿前站满了人，却没有一个人敢于发出声音来。
仿佛掉一根针在地上，都能听到彻耳的声响。
风吹过宫阙间深深的庭户，把中庭梅树的枝丫吹得纷纷摇曳，开过极盛的梅花飘摇地拂落下来。
成行的脚步声去了又返，朱尚宫带着人，脚步稳健、面容冷肃地进了门。
众人手中都空空，独她一人手里端了个木匣子，里头摆着成排的钗簪，新炸过的金饰在日光里闪烁着刺眼的光。
见惯宝器的宫人打眼一扫，就知道里头全都是十成十的足金，短短的发簪有小指头粗细，做工十分的粗糙，是大街上随处一个银楼都能倾出来的模子。
听荷瘫倒在地上。
霍皎目光在木匣子里转了一圈，问道：“都在这里了？”
“都在这里。”朱尚宫声音微沉，道：“娘娘平日宽和体恤，旁人的房里有的都是咱们宫里的赏赐，只有听荷的屋子里。”
她目光在另一侧跪着的几个人身上剐了一剐，低声道：“奴婢无能，没能找到有款的物件。”
“不会有款的。”霍皎面上沉静，仿佛对此毫不意外，只是微微地点了点头。
她道：“背主的弃子，杖毙吧。”
听荷猛然抬起头来，完全没有想到会是这样轻易的处置。
一向最是万事不挂心的德妃娘娘……
她哀声道：“娘娘，奴婢知道错了！奴婢并没有做出什么事来，她们只要您走那条路往贵妃娘娘宫里去。”
她跪在地上，对着霍皎清冷不带情绪的眼，不敢再冒犯地抱她的膝足，就“砰砰砰”地磕头，额上的青紫很快渗出/血迹来：“娘娘，您身正不怕影子斜，奴婢愿意在陛下面前作证，您与……”
“还不堵了嘴。”霍皎微微垂着眼，道：“等着她在这里满口地咬，平白坏了朝中重臣的清誉？”
朱尚宫也知道不好，眼疾手快地伸出手去，手中一时没有帕子，就拿手掌卡进了听荷的口齿间去。
侍女“呜呜”地叫着，拼命摇着头，一双眼里都是绝望。
朱尚宫吁了口气，另一只手摸索着掐住听荷的侧脸，用了巧劲一掐，卸了她的下颌，才腾出手来将人缚了。
粗使的宫人上前来，将人扣着肩拖了出去。
霍皎在殿中环顾了一周，道：“今日之事谁露出一言半语，皆同此例。”
她语速轻缓，还是平日里疏离清冷的模样，但趴伏在廊下受杖的侍女虽然被卸了下巴，仍有模糊而惨烈的痛号声传进来。
众人蒙她视线所至，都不由得生出一层冷汗来，齐齐地应“是”。
霍皎就对着朱尚宫轻轻点了点头，站起身来独自往后殿去，把哀嚎声、杖击声和众人大气也不敢喘的沉默都抛在了身后。
-
设在撷芳宫东坞里的佛堂，佛前的香火已经烧到了尽处。
炷头上的红点最后亮了亮，隐进炉中的灰层和粟粒里，一缕淡薄的烟气升腾起来，檀香的气味就散进虚空。
有阵微显急促的脚步声从堂外的游廊里趋近，霍皎扶着窗格下泥青的砖面，脚下的步伐越走越急，到门口的时候，身形都有些不稳，在高高的红漆门槛上绊了一脚，撑在楹柱上稳住了身子。
她倚着楹柱，微微地闭了闭眼。
帛质的经幡布置上来的时日未久，贴近的时候能依约嗅到一点佛檀香气，浅浅的苦和凛冽，让她的眼睛有片刻的刺痛。
她重新抬足迈进了门。
佛像静静地踞坐在木龛里，沉静而悲悯地注视着面前的人。
霍皎的手在轻轻地颤抖着，落在香盒里的时候，费了许多工夫，才将三支细香握住了，凑到莲灯的火苗上去。
“信女霍皎，愿将此功德，尽数回向容将军婴。”她喃喃地念诵着，香头浸进了油盏，抽/出来的时候就燃起了一团火焰，少女抖着手扇了扇，火苗“呼”地涨大了些，才慢慢缩回去、慢慢地烧灭了，只剩荧红的光点幽幽地继续燃烧。
她将香炷插/进铜炉里，一截暗白的细灰跌下来，掉在她白/皙的手背上，有一点微微的余灼。
“愿以此功德，保佑容将军婴，永安长泰，武运昌隆。”霍皎没有在意那一点香灰，收回双手合掌在胸前，跪坐在佛龛下的蒲团上，眼睫微合，神态虔诚，静静地低吟。
经文冗长而艰涩。她身躯原本始终有些止不住的颤抖，随着闭目轻诵而终于渐渐平静下来。
香火微微明灭，一束香又要燃到了终焉。
霍皎将一卷早已熟谙的经文诵到了头。
她睁开眼来，怔怔地看着炉中闪烁的红点，忽然轻声道：“菩萨，他不记得我了。”

第52章 殿前欢（1）
时已过了小年，撷芳宫的德妃娘娘却生了一场病。
容晚初知道的时候，御医的脉案都添过了两遭，还是阿敏看她终于得了闲，悄悄地来报她：“……药渣子把撷芳宫的御沟都填满了。”
容晚初微微地睨了她一眼。
阿敏心头一跳，不知道容晚初何以有这样的神色，有些忐忑地道：“可是奴婢说错了话？”
容晚初摇了摇头，道：“原不与你相干。”
阿敏稍稍松了口气。
她低声道：“也不知道究竟是个什么情形，明知道娘娘如今掌持着六宫，还偏偏上上下下瞒得死死的。”
她有些不忿地道：“知道的是她们瞒着您，不知道的，还只当是您同她不睦，为人小气，连一句话也不问，一点子药都不舍得赏。”
容晚初稍有些出神。
她召来廉尚宫：“德妃娘娘生病的事，你们可曾知道？”
廉尚宫犹豫了一下。她见阿敏杵在一旁，神色十分的不虞，也不敢把话说满，斟酌着道：“奴婢是知道些影子的，撷芳宫的朱尚宫曾给奴婢递了个信，说德妃娘娘身上体弱不胜，受了些风寒，知道您这些时日事情格外地多，先往奴婢这里打个招呼。”
她磕了个头，道：“自作主张，是奴婢的不是。”
容晚初没有揪着这桩事不放，只问道：“病的是德妃娘娘？情形究竟是怎样，怎么你说不过是偶感风寒，阿敏却说是吃了许多的药？”
廉尚宫也说不清楚。
撷芳宫行/事一向十分的低调近乎于孤僻，闭了门少与外头往来的，一个月里往容晚初这里走动一、两趟，已经是德妃娘娘罕有的殷勤了。
况且这些日子凤池宫一直在预备除岁和上元的宫宴花乐，林林总总的琐事来往不歇，少有人能把心思放在别处去。
廉尚宫在容晚初面前向来是有一才敢说一，不敢拿话搪塞，这时不免一时说不出话来。
容晚初微微有些忧虑。
她是知道霍皎心里有些心事的。
那日霍皎来见她，宛转地提出想要替平柳王师预备香药的时候，她就知道了女孩儿藏在底下的小小心思。
大费周章，辗辗转转，不过是为了能给心里的那个人做些什么罢了。
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容婴又回了京。
她想到这里，心里不由得急急地跳了几下。
阿敏和廉尚宫还低眉顺眼地站在她面前，等着她的交代。
依阿敏的意思，不过是遣个人送些药材到撷芳宫去，顺道将霍氏申斥一二，如此既保全了凤池宫、撷芳宫的体面，也让德妃晓得了事情的轻重，往后必不敢轻易欺瞒贵妃娘娘。
没想到容晚初却站起身来，道：“备下六色礼，我去探视德妃娘娘。”
阿敏下意识地道：“娘娘。”
容晚初看了她一眼，道：“你留在宫里头，小事你看着处置些。”
阿敏听到前半句，见容晚初教她留下来，心里原本有些怏怏的，到得了后半句，知道自家娘娘仍旧器重、倚仗她，又不由得展颜。
她屈膝道：“娘娘但放心。”
容晚初由廉尚宫和青女拥着往里间更衣去了。
阿敏压低了声音提点素娥：“德妃娘娘颇有些嘴甜心苦，说话间总同咱们娘娘/亲近，做的事却把娘娘架在火上烤。你服侍的时候也警醒着些。”
素娥不知底里，就屈膝应是：“谢敏姐姐的教导。”
青天白日里，撷芳宫的宫门都寂寂的，连洒扫粗使的宫人也不见出入。
应门的嬷嬷进退颇为谨慎，叫了小宫女往里头快跑着通传，一面引了一行人转进仪门里，在前殿奉上了茶。
朱尚宫得了信，脚步匆匆地迎出来。
“贵妃娘娘。”她眼底有些青黑之色，面上虽敷了粉，底下却犹显出些黄黄的，显见已熬了些日子，精神头倒还裕盛，衣裳首饰都收拾得齐整，看上去并不显得狼狈。
她给容晚初行了礼，十分负疚地道：“您事务繁忙，偏偏还劳动了您亲驾，实在是奴婢等的失职。”
容晚初专为霍皎来的，无意与女官多做寒暄，只问道：“德妃娘娘如今究竟是如何？”
“太医来看过三、四回，只说是心症，开的都是些养阴益气的太平方。”朱尚宫苦笑道：“娘娘自己也说，其实并没有什么大碍，只是乏力、心燥，但竟就不大起得来床。”
卧床不起。
竟至于这样的严重。
偏偏太医竟查不出缘故来。这样没有头绪的病症，最是让人心焦。
容晚初心里说不上来的滋味，立了片刻，才低声道：“带本宫去看看霍姐姐罢。”
霍皎这病只折磨她自己，并不过人，里里外外的人服侍了这些时日，也并没有一点事。朱尚宫只犹豫了俄顷工夫，就道：“请娘娘随奴婢来。”
霍皎日常起居的内殿格局十分的开阔，屋中装饰简素，少用重彩。大抵因为主人在病中的缘故，炉里并没有燃香，托盘上摆着切开的瓜果，清润的甜香悠悠浮动，南向的窗子都半开着，冬日里清冽的空气释入室内。
虽然有人日日地喝药，却并不大闻得到药材的苦气。
容晚初微微点了点头，嘱道：“虽则换一换空气是好事，也要仔细天冷风吹着人。”
朱尚宫应“是”：“每日里不过断断续续开小半个时辰。”
容晚初点了点头，一面说着话，一面就进了梢间的碧纱橱。
霍皎背后支着迎枕，靠坐在卷起的床帷底下。
她头发有些凌/乱，看上去就是刚刚从榻枕间爬起来，没有来得及拾掇利落的模样，面色有些难以掩饰的苍白，原本清冷皎妍的一张脸，如今眼皮微微地浮肿，双颊清减，唇色也显出失了血色的极浅红，让人不由自主地生出些怜惜的情绪。
看见容晚初进了门，一双眼不由自主地亮了亮，叫了一声“贵妃娘娘”，挣扎着就要下床来。
“霍姐姐不必如此。”容晚初亲眼看见了她，才明白了朱尚宫/口中那些难以说的分明的病症究竟是怎样一回事。
她三步并作两步地走过去压住了霍皎的肩，阻止了她起身下床行礼的动作，微微地叹了口气，道：“不在这一点虚礼。”
霍皎唇角浅浅地抿着，弯出个笑影子来，道：“果真并不是什么大事，劳了贵妃娘娘来探我。不过是我入了冬，性子懒怠些，寻常不爱挪动。”
容晚初看着她意态沉敛的一张脸，心中不由得微微地痛。
她没有追问病情，也没有把霍皎当作个危墙下的琉璃盏似的小心翼翼，只顺着霍皎的话头，同她温声细语地说着闲话。
霍皎慢慢定下了心。
霍皎也是世间雅逸之士，两个人颇多意气相投之处，说到兴起，平素清冷的女孩儿微微扬着头，一双眼亮晶晶的，腕上空荡荡挂着的虾须金环叮铃作响。
她这样鲜活而生机勃勃的样子，让容晚初都不免生出怜爱之心。
她道：“可惜今年竟错过了霍姐姐这样的妙人，来年必要拉着你陪我一道收拾灯宴。”
霍皎抿着唇笑了起来，道：“我不过是这一点奇技淫巧，哪里能与登得上大雅之堂。”
容晚初不听她自谦，只笑吟吟地道：“霍姐姐珠玉在侧，才觉出我这颗鱼眼睛的形秽来。”
她握了霍皎的手，道：“只盼着霍姐姐元日朝宴的时候能同来。”
“元日朝宴。”霍皎喃喃地道：“凡在京有官身的，循例都要来赴宴吧。”
容晚初知道她心里想的是谁。
人心里倘若有了盼头，精神、身子都自然易生出一股气来。
她神色不变，笑盈盈地道：“祖宗传下来的规矩，年年都是这个样，听陛下说，今年还有四夷使臣来朝，要在宴上进献贡礼，比往年还热闹些。”
霍皎神色微振。
她刚要说话，朱尚宫得了小宫女的回话，忽而往里来通报：“贤妃娘娘来访。”
霍皎下意识地看了容晚初一眼。
容晚初微微挑了挑眉。
霍皎原以为是容晚初和甄漪澜相约好了，容晚初这样的神态，她就知道自己猜错了，赧然地笑了笑，道：“请贤妃娘娘进来。”
容晚初也不知道甄漪澜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甄漪澜为人周全多思，若说她是不知道撷芳宫有客，容晚初决计是不信的。
她看了霍皎一眼，打趣道：“可见霍姐姐这个身子，引得多少人上心。”
因为客人突如其来的造访，前头关于朝宴的话题就自然而然地断开了，霍皎若有所思地咬了咬唇。
“倒是臣妾来得不巧了。”甄漪澜人还未至，先在碧纱橱外传进一阵晏晏轻言来。
她穿了件毫不打眼的丁香色褙子，身后的宫人捧了若干个锦盒，随着她进了门，都递在了撷芳宫的宫人手里头。
霍皎倚在床头，浅浅地笑了笑，道：“臣妾生的这一回病，倒把贵妃娘娘和贤妃娘娘都折腾了。”
甄漪澜看了坐在床边的容晚初一眼，含笑道：“原想着德妃妹妹病了这些时日，必定已是无聊的很了，倒没想到贵妃也在这里。可见这世间真有‘心有灵犀一点通’了。”
容晚初看了她一眼，微微地笑了笑。
她没有说话，甄漪澜也不觉得扫兴，宫人在床前安置了椅子，她就坐了下来，握着霍皎的手，殷殷地说了许多话。
容晚初在一旁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一时也颇有些其乐融融之感。
外间的钟响了一回。
容晚初就站起身来，道：“扰了霍姐姐这些时候，我那里还有一摊子事，实该回宫去了。”
霍皎没有留她，就清浅地笑道：“娘娘恕我实不能起身相送了。”
“哪里要你送。”容晚初握了握她的手，甄漪澜却也不动声色地起了身，道：“德妃妹妹病体未安，我也不多叨扰了，就同贵妃一道回去。”
同容晚初一道出了撷芳宫。
凤池宫贵妃的翟首青毂华盖车和解颐宫贤妃的紫帷油壁车肩并肩地停在系马桩前头。
甄漪澜一路都紧紧跟着容晚初，嫣然含笑，一副似有话说的样子，让容晚初回眸打量了她一眼，含笑道：“甄姐姐可要上我的车？”
甄漪澜微微笑了笑，欣然地道：“如此就叨扰贵妃娘娘了。”
容晚初一时摸不清她的来意，与她一道上了辇车，就微微地合了眼养神。
甄漪澜却像是心神还沉在撷芳宫似的，忽而若有所感地长吁口气，道：“心病还须心药医！”
容晚初不动声色地弯了弯唇，道：“冬时气燥，就是有些时症也是常有的事。我瞧着霍姐姐精神还好，想来是那些个太医下些太平方子，为了不担申斥，就全推到心病上头去。”
她笑道：“横竖也不能有人钻进心里头，瞧清楚是不是真个有病！”
甄漪澜被她这样当脸噎了回来，只微微地笑了笑，没有再说下去。
她与容晚初在凤池宫门口作别，又上了自己的车辇。
车声辘辘，行走在禁宫的青石甬路上有轻微的颠簸。
侍女琥珀跪坐在车厢的地板上，替她重新染了一回指甲，拿细绢把凤仙花汁密密地包上了。
甄漪澜垂着眼打量着满手的细帛，面上的神情喜怒莫辨。
琥珀察言观色，小心翼翼地问道：“娘娘何以没有把那日……她同容大公子……”
甄漪澜斜斜地睨了她一眼。
琥珀就不由自主地噤了声。
甄漪澜将手搭在了车厢的搁木上，纤细白/皙的手指也随着辇车行走而微微颤动。
她嘴角一深，似乎露出个温柔而模糊的笑容来：“一入宫门深似海，重帏深下莫愁堂。这又不是什么令人欢喜的好事，惊动了贵妃娘娘，岂不是反生不美。”
琥珀听得半懂未懂，却难以抑制地生出一点凛冽寒意来，深深地埋下了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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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岁之夜是宫中的家宴。
升平元年的除岁夜，宫中的人丁比泰安年更简薄许多。泰安皇帝驾崩后，昔日的嫔妃媵妾都被郑太后以雷霆手段送走，进了西山皇陵寺为大行皇帝祈福。
原本在这个时候该已经得了正经封位，进入后宫填补空缺的秀女们，偏偏又都被容贵妃以“天子恩恤”的大义遣回了家。
以至于这一年的宫宴里，与座的女眷竟只有太后郑氏、贵妃容氏、贤妃甄氏、德妃霍氏，加上并没有被乃父牵连而保留了封号的馥宁郡主殷/红绫。
加上天子本人，和十二皇弟、尚在襁褓之中的殷长睿而已。
宽阔轩丽的殿宇中高炉流香，金泥设地，来自西域的舞姬脚踝上缚着红绡和金铃，在芙蓉花饰的犀皮巨鼓上翩翩起舞，鼓声与伶人掌中的丝竹声宛转相和。
拨弦子的乐工停了手，用玉片打了两节拍子，就撮起唇来，喉带震动着发出起伏的歌吟。
酒过三巡，郑太后手中执着高觞，将殿中寥寥的几桌席案环顾一周，面上忽然显出颓意。
她举尊向殷长阑，规诫式地道：“皇帝崇简崇孝，哀家心中宽慰。只是我殷氏皇族，受天之命二百载，如今竟显出如此凋零之态，皇帝不可不以为诫。”
年轻的皇帝穿着玄色的衮服，山川星辰和蟠龙黼黻的章纹在他襟领肩背蔓延而下，因为宴饮的缘故除去了冕旒，露出一张俊美而凛冽的脸。
这张脸正微微地垂着，修长的指掌握着双牙镶银筷，在碟中一段鱼腹里仔细地翻动，箸尖碰上一截晶莹透白的细刺，就搛住了丢在一旁。
他神色专注，以至于郑太后说话的时候，只得到了他微微的一个抬首。
郑太后等了片刻，没有得到该有的回应，不由得放下了手中的酒樽。
金木相击，发出一声略显沉闷的轻响。
馥宁郡主殷/红绫附郑太后席案而坐，这时膝行两步靠了过去，握住了郑太后的手臂，娇/声笑道：“姑母，您这里的山桃糕还吃不吃？我品着今儿做的实在是好，您赏了我吧。”
郑太后看了她一眼，跟着微微笑了起来。
殷长阑将那一碟鱼肉里头的刺都剔掉了，转头吩咐身边的小内监道：“给贵妃娘娘送去。”
一面放下了筷子，拿过托盘里的软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手，道：“母后说得甚是。朕受命于天，牧天下生灵，自然要以百姓之疾苦，为朕之疾苦。”
他语气徐缓，但话里话外的意思并不教郑太后满意。
郑太后原本已经舒展的眉头重新浅浅地凝了起来。
殷长阑视如不见。
小太监已经将那碟天子亲自剔出的鱼腹肉放在了容贵妃的桌案上。
殷长阑侧过头去，目光毫不遮掩地落在了容晚初身上，对上少女浅浅噙笑的面庞，嗓音温和地道：“旧岁既除，万象应新，朕即易年号‘天赐’……”
“以示朕上顺天意，不折此心。”
天赐，天赐。
谁是皇天之赐？
郑太后面色微青。
她深深地看了容晚初一眼。
容晚初面上从殷长阑说出那句话开始，就毫不避讳地挂上了笑意。
她迎上郑太后的视线，嘴角犹自高高地挑着，甚至稍稍擎起杯来，道：“太后娘娘恩泽仁爱，是臣妾等的表率。”
她笑盈盈地道：“臣妾贺太后娘娘松鹤遐龄，福寿无疆。”
郑太后看了她半晌，她就只是含/着笑，姿态十分的温柔欢喜。
殷/红绫抱起酒罍来，替郑太后斟酒。
郁金色的酒浆倾入碧玉缠枝的夜光杯里，色香俱美，连声音都低沉清越。
郑太后微微地点了点头，道：“哀家承贵妃的福。”
气氛重新松弛了下来，仿佛这一段言笑完全不曾出现过。
打过三更鼓，宴中众人白日里都各有要事，殿中就撤了席。
殷长阑原本要回九宸宫去准备大朝会的，容晚初与他在阶前作了别，就独自上了凤池宫的辇车。
她不胜酒力，在席上只浅浅喝了一小杯，这时就觉得头都有些晕晕的，从上了车就靠在围子上昏昏欲睡，螓首一点一点的，让跟车的侍女看着又是心疼又是好笑。
阿讷轻手轻脚地在她身边又加了两个迎枕，把她连身子带头颈夹在了当中。
身边的阿敏就忽然扯了扯她的衣袖。
阿讷有些莫名地看她，阿敏却牵着琉璃窗上的帘子，示意她过来看：“陛下不是回九宸宫去了么？怎么车子却跟在咱们后头。”
她忧心忡忡地道：“如此失了尊卑，也不知道会不会让娘娘又遭了那些个无事生非的言官弹劾。”
阿讷被她说得吓了一跳，忙道：“可要与御夫说一声，给陛下让了路？”
不过片刻，外头的小内监却禀报道：“陛下说直管这样走，不要反扰了娘娘。”
容晚初倦倦地倚在迎枕当中，里外说话的声音传到她耳旁，像是一阵朦胧的风声。
她有些恍惚地觉得自己仿佛是在湘中的时候，殷扬与贺将军白日里切磋用兵、谋略之术，晚上教她换了少年的打扮，带着她出去跑马。
他好像天生就在血管里流着扬刀跃马的血，一般的士卒每日出操，做着比他少上一半还多的训练，都时常一片叫苦之声，偶尔营中休一日假，往往要往城里狠狠地纵情享乐一次。
他却永远精神奕奕。
她看着他的时候，经常在想，即使他高踞庙堂，大概也永远不须担忧自己“髀肉复生”吧。
他的那匹乌云踏雪在面对他们两个人的时候，性情总是十分的温驯，只有在得了他的指令之后，才会负着背上的两个人，扬蹄纵意奔驰在连绵的丘陵之间。
乌骓即使在这样的奔跑里也是又快又稳的，只极偶尔地有一点颠簸，她坐在殷扬的身前，就会感觉到男人握在腰间的手忽然收紧——他与乌骓是性命相托的伙伴，却依然会在这个时候下意识地护住了她。
耳畔的风声呼啸着吹过。
她束起来吊在头顶的长发被风吹着，柔软的鬓发散落下来，吹进她的耳廓里，有些轻微的痒意。她忍不住侧过头去，在他襟领上磨蹭着，将那一缕调皮的头发拂开，然而男人却忽然笑了起来，胸腔跟着微微震动，让她贴附的耳廓感受到无端的酥/麻。
什么人嘛！
容晚初不由得高高地撅起了嘴。
风不知何时停歇了，跑累了的乌骓马停下来，迈起了闲散的碎步，她的腿弯忽然被什么折了一下，跨/坐变成了侧坐，坚硬的马鞍也忽然变得柔软，还有了暖热的温度。
她模模糊糊地睁开了眼，看到男人流畅而峻刻的下颌线条。

第53章 殿前欢（2）
男人没有低头，他呼吸间有细微的酒气，并不熏人，却让容晚初觉得自己的醉意更深了一层。
冬夜的风并没有刮得凛冽，只有微微的冷意拂动领口的风毛，男人肩头金线纹绣的日月光轮随着步伐微微的顿挫，不自觉地刮擦着脸颊柔细的肌肤，说不清这两种触感哪一个更瘙/痒。
容晚初软软搭在他肩头的手不自觉地拢紧了。
近在咫尺的喉结微微滚动，胸廓的震动也染了笑意：“醒了？”
容晚初摇了摇头。
她神色困顿，到这一刻也并没有觉得清醒，反而更从骨子里生出些倦意，让她喃喃地道：“我没有醒，我还要去陪着七哥。”
殷长阑勾在她膝弯的手臂扣得更紧。
他声音低柔，像是哄着小孩儿入睡似的，哑声问道：“为什么要去陪他？”
“他看到我没有醒，他会担心的。”女孩儿音调已经渐于呓语。
殷长阑抱着她从辇车里下来，一路穿过仪门，又绕过门后隔断的照壁，除年夜里，满庭都升满了高低的灯火，明光璀璨，将宫阙都照得宛如白昼。
这突如其来的明亮刺到了女孩儿的眸子。
她闭着眼，侧头向他肩窝里拱了拱，殷长阑探出手来遮住了她的眼角。
男人的手掌干燥温热，容晚初在熟悉的黑暗里重新安静下来。
她轻声道：“七哥，我没有事呀。”
“嗯，哥知道。”殷长阑眉眼微敛，温柔地回应她：“你只是累了，多睡一会。”
女孩儿在他手掌的遮掩底下轻轻地点了点头。
殷长阑回过头去，对女官和内侍稍稍地示意，就有人轻手轻脚地退出人群，不多时，靠近后殿的灯火就静悄悄地暗了许多。
宫人点亮了寝殿的壁灯。
殷长阑俯下/身，将怀中宁静温顺的少女安置在了窗下的榻上。
他看着迷梦中不知何时将眉尖微微蹙起的少女，不由得抬手在她额上轻柔地揉了揉。
侍女端着温水巾栉盥沐之物走进屋来。
殷长阑听到声音，回头看了一眼，微一犹豫，就直起身来准备让出个位置。
臂上忽然一暖，原本安静躺在榻上的少女却握住了他的手臂，挣扎着爬了起来。
她还穿着宫宴上的翟衣，这衣裳光华万端，但形制十分的娇贵，做出太大的动作时，不但拉扯得衣料失了模样，行动也十分的束手束脚。
偏偏女孩儿酒至微醺，原本就有些憨态，这时被衣裳困得晕头转向的，模样不免有些笨拙。
笨拙的可爱，像只被毛线球缠住了的小醉猫儿。
殷长阑心中柔软，不等到容晚初终于丢完了人，就俯下/身去，撑着她的背，将女孩儿扶住了。
容晚初固执地抱着他的手臂，折腾了这片刻，固定在衣领上的猫眼石结扣就蹭开了，稍稍露出里面一段雪白的中衣。
殷长阑搭在她衣领上的手顿了顿，修长而灵活的手指微微转动，将那颗扣子彻底地解了开来。
他动作轻柔，目光专注地落在衣襟上，斜上方的烛火照过他的眉额，长长的睫毛在眼底投下青郁的阴影。
连原本要近前来服侍的阿讷和阿敏都不敢出声打扰。
殷长阑两世为人，都不曾做过这样的活计，这件钿钗翟衣又形制富丽，穿脱都格外麻烦，等他解开了腰间最后一枚扣子，额际都在烛火照耀下沁出了浅浅的一层汗珠。
容晚初跪坐在榻边上，将他一只手抱在怀里，额抵着他的上臂埋着脸，温顺又恬静，仿佛已经重新陷入了睡梦之中。
殷长阑眼神温柔。
他低下头，唇附在女孩儿的耳畔，嗓音低柔地唤道：“阿晚，抬起手来。”
女孩儿浅浅地哼哼了两声，顺着被他握住手腕的力道抬起了手臂。
衣袖从她手臂上顺利地剥离下去。
失去了翟衣的束缚，剩一身柔软贴身的中衣，女孩儿的神情都比之前好了许多。殷长阑抚了抚她的鬓发，对着她头顶的花树步摇，微微有些犯愁。
阿敏和阿讷察言观色地靠近来，道：“陛下，奴婢替娘娘通头净面吧。”
殷长阑颔首。
容晚初这一晚却特别黏着殷长阑。
他刚准备抽身让开，女孩儿就如影随形地直起了身，眼睫浅浅地撩/开了，露出一双灯火里流光溢彩的水杏眼眸。
她有些呆呆地看着殷长阑，也不说话，就这样抿紧了唇，两只小手还紧紧地握着他的手腕，往自己的方向藏了藏。
男人在这样的视线里再度败下阵来。
他微微叹了口气，叹息里也含/着笑意，就转身在她身后的榻沿上坐了下来，一手扶住了她的肩。
温热又重新贴回女孩儿的身边。
殷长阑清晰地感受到身前的小姑娘似乎松了口气，呢喃着念了句什么，身子向后微倾，就靠在他的肩臂上。
小巧的耳廓挨在他的唇畔，明月珰上的东珠微生一点圆润的寒意。鬓边细软的黑色绒发蹭着他的下颌和脸颊，痒从皮肤上一路搔到了他的心里。
殷长阑微微勾起了唇，他探手将那枚碍眼的耳珰摘了下来，指腹在晶莹而微凉的耳珠上捻了捻，忽然侧首轻轻地吻住了。
耳廓上鼻息的温热和耳珠上软暖的触感随着血液流过全身。
感受到担在手臂上更重了些许的分量，殷长阑微微地笑了笑。
寝房并不偏狭，甚至称得上豁亮，但处身一室之内的侍女却依旧莫名地觉得自己的存在太过多余。
连空气的流动都显得有些粘/稠。
阿讷和阿敏不敢窥视两位主子之间的相处，垂着头手脚麻利地替容晚初摘了头上的花冠，净了手脸和双足。
廉尚宫端了醒酒汤进门来。
醒酒汤的口味多半不善，这一碗颜色浅蜜，熬得清淡，效力总归要打折扣，味道却改善许多。
容晚初却扭头把脸埋进了殷长阑怀里。
“我没有醉。”她鼓着腮，有些气闷似的，道：“我只是想休息了。”
“我不睡的话，七哥会担心的。”她口齿清晰，除了一双落在殷长阑面上也有些迷茫失焦的眼，几乎全然看不出异样来，道：“他那么忙，还因为我不醒，就几天几夜不眠不休地陪着我，把身子都要熬坏了。”
她道：“我答应过他的，不会再让他等我了。”
她说的话旁人听来多半是颠三倒四的。
这世间只有殷长阑懂得她此刻惦念的是什么。
那时他还没有对她的来历生出更离奇的怀疑和猜测，有一天早上，她却在昏睡中迟迟没有醒过来。
那时他们刚刚脱离代王的势力，在九陆暂时安顿下来，他身边已经有了许多追随者，他以为他已经可以把这个小姑娘护在羽翼之下，纵然不能大富大贵，至少也可以安稳无忧。
乱世之象再难遮掩，安稳这两个字，在那个时候已经是许多人奢而求不得的事了。
他踌躇满志。
那个小姑娘却忽然陷入了没有预兆的昏睡之中。
他延请了九陆附近所有的医者，没有一个人说得清她为什么不醒。
人人都说她没有任何病症，大约只是疲倦，只是安睡。
但他看着她睡了一整个白日，心中渐渐升起难以掩饰的恐慌。
那是他一生中第一次生出这样的恐惧之心，让他刚刚明白这个女孩儿已经成为他生命中再也不能割舍和失去的一半生命，就让他也知道这天下间还有许多他力所不能挽的命运。
小姑娘红/润的脸颊在灯火里折着微光，他却像是看到她面色苍白地躺在绫罗锦绣之间，眼睫微微翕合，桃花一样粉/嫩的唇/瓣失去血色，喃喃地叫他“七哥”。
他衣不解带地守在她的床边。
身边的幕僚、军师和部属都来劝他，说他的身体，说军报狼烟，说天下大势。
他只纳了其中一个人的一句谏言：“将军不饮不食的话，拖垮了身子，等到晚姑娘醒过来，谁又能照顾她呢？”
他守了她三天三夜，苍天垂怜他的煎熬，她终于在四更梆子响过的阒寂暗夜里睁开了眼。
他知道那个时候他一定很狼狈。
小姑娘在看到他的第一眼，就有刹那的怔愣失神。
他在她的眼睛里，看到一个眼窝深陷、胡子拉碴的颓废男人的影子。
她却抬起手来，被他养回柔细的手掌心贴在他的颌颚上，粗而硬的短须扎着她的手掌心，痒意却隔着一层薄薄的皮肤，渗进他的骨头里。
那时她也是这样抱着他的手臂，念他的名字，一声又一声，像是大雨里的雏鸟终于找回了自己的暖巢。
殷长阑微微低下了头，唇在女孩儿浓密垂落的黑发上印了印，柔声道：“哥看到你了。”
容晚初有些迷茫地仰头看他。
他道：“阿晚，以后就留在哥身边了好不好？”
他知道女孩儿如今半醺半醒，整个人还迷迷糊糊的，并没有足够的判断力。
他敛了眼睫。
容晚初却已经说道：“好。”
她看着他，声音小小的，仿佛有些羞赧，但又带了十分的认真，郑重地道：“我哪里也不想去。只想好好地陪着七哥。”
“要是能陪一辈子，就更好啦。”殷长阑没有来得及说话，女孩儿已经微微地叹了口气，声音有些缥缈的味道，道：“可惜我没有这样的福分。”
殷长阑心中一痛。
女孩儿眼中闪了波光，仿佛在醉中也觉得丢脸，就微微地扭过头去。
偏过的脸却很快就被一只修长的手搭住下颌转了回来。
男人俊美的面庞俯下来，温暖的唇/瓣贴在眼睫下，温柔地吮去了浅浅溢出眼眶的珠泪。
有一种也微微苦、也甘之如饴的咸涩之意浸入齿中。
“阿晚。”他声音温醇而低沉，响在鼻息交融的方寸之地，让女孩儿一时间失去反应的余地，只能呆呆地看着他的眼，听他低声道：“阿晚，你知道什么是一辈子吗？”
容晚初下意识地道：“就是永远也不离开。”
殷长阑低低地笑了起来。
他高/挺的鼻尖抵着她的鼻尖，呼吸炽/热地吐在她唇畔，麻和痒与不知名的感官攫住了她，让她颈后的皮肤都攒起细小的颗粒。
她终于不再如之前一般拼命地想要贴近殷长阑，而是这一夜第一次向着与男人相反的方向缩了缩身子——但男人的另一只手臂就横在她的腰背后头，将她牢牢地困在他身前的小小天地里。
殷长阑凝注着女孩儿的眼，太过贴近的距离，他只能看到一片水波洗过的澄净。
他道：“一辈子，只有你和我。”
“我们之间再也没有别的人，我不会离开你，也不会允许你再离开我。我的生命，我的荣光，我的一切都属于你，你也属于我。”
“阿晚，你真的要陪我一辈子么？”
容晚初眼睫难以自抑地扑朔起来。
她在他轻柔的低语里心醉神驰，又有些不能确定的踌躇，期期艾艾地道：“七哥……也是我一个人的吗？”
殷长阑没想到她会先给出这样的回应。
他微微怔了怔，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双深邃漆黑的眼眸都弯了起来，彰显着男人愉悦而心情。
容晚初不知道这一句话是哪里取/悦了他，只是下意识地觉得自己出了丑，不由得高高地撅起了嘴，想要扭过头去不看他。
男人的手指还搭在她颌下，并没有用力，就让小姑娘难以轻易地如愿以偿。
他对着小姑娘浅浅含嗔的双瞳，敛去了面上的笑容，只剩下温柔而笃定的神色，道：“是，我也是阿晚一个人的。”
女孩儿的面上就流出蜜一样明媚而甘甜的笑意。
她搭在殷长阑臂上的手悄悄地攀了上来，软软地挂在了男人的颈后。
她小声道：“我欢喜的。”
暖黄的灯火里，女孩儿垂下了眼睫，双颊涌上了比酒色更重的酡/红。
殷长阑眼眸深深地黯了下来。
他的沉默让容晚初有些疑惑，睫羽下的眼眸懵懂地寻找男人的视线，一张小/脸跟着抬了起来。
男人搭在她背上的手掌上移，托在了她的脑后，一点软热从她微凉的面颊上滑过，落在她仰头时微启的唇/瓣上，男人微微偏过了头，两片温热的唇衔/住了她的下唇，轻轻地厮/磨啮咬，酥/麻的触感让她的心脏不受控制地胡乱跳动起来。
容晚初迷迷糊糊地闭上了眼。
男人似乎轻轻地在笑，在她神智都不太清醒的时候，低低地哄她“张嘴”，声音又低又哑。
唇和舌都不是自己的了。
连意识也乱七八糟的，她跪坐在榻边，勾在男人肩颈上的手从环着变成搭着，又变成按在肩头推拒的姿势——但她那一点微薄的气力，用在殷长阑的身上就如同蚍蜉撼树，完全不会造成任何的影响。
渐渐漫漶的意识里，微凉的空气忽然重新涌进了口鼻。
容晚初大口地呼吸，感受到男人的唇/瓣重新若有若无地触在她唇角、鼻颊。
温暖的手掌抚在她背脊和脑后，一下又一下轻柔而有节奏，慢慢抚平了她的仓皇无措。
男人强/健有力的心跳和滚烫的身躯隔着层中衣贴在她身前，让她觉得有些燥热，不由得在他怀中轻轻动了动。
就在同一瞬，殷长阑脚下也微微向后撤了半步，垂下头将额抵在她的额上，徐徐地吁了一口气。
容晚初不知何故，在这一刹间生出另一种危机之感来。
殷长阑像是预知了她的心思一般，扣在她脑后的手微微用了一点力，哑声道：“别动。”
容晚初从他的声音里听到了某种压抑的味道，使得她不需要思考，身体就先温顺地伏在了男人的身上。
宴中她饮酒不多，一点醺醺酒意随着意识的回笼而渐渐退了下去。
这一晚上从殷长阑将她抱下辇车，到后来她牵着男人不放，做出的种种娇痴憨然之态都回到了她脑海里。
她只是这样回想着，面上都因为迟来的羞窘而爆红起来。
殷长阑与她两额相抵，慢慢地平复着身体里激荡的血涌，目光不错她眉眼，对她神色的变化了然于睫。
他微微地勾了勾唇，又在她唇角浅浅啄了啄，道：“阿晚。”
就看到女孩儿眼睫像是被蛛网困住的蝶翅，不知所措地眨动起来，眼神四处乱飘，只不肯抬头来看他。
殷长阑喉间溢出愉悦的笑声。
他手臂滑落，扣在她腰间陡然发力，就毫不费力地将怀中的女孩儿举了起来。
容晚初跪坐的姿势忽然失衡，一面有些惊惶地抱住了面前的男人，搭在榻上的纤足胡乱地勾动，男人却已经将她拦腰托举着，原地转了个圈。
容晚初从半空中回到实地上，不知道是因为转圈的头晕，还是男人此刻的神色太过温柔欢愉，让她一时目眩，伸出手去小心翼翼地触摸/他因为笑容而弯起的眼角。
殷长阑由着她纤细的指尖在脸上游走，目光熠熠地注视着她，再度叫她的名字：“阿晚。”
他侧过头去亲吻她的指尖，神色温情而愉悦。
容晚初在这样不加掩饰的情绪里，像是一颗心在半空中飘飘荡荡了许多年，终于垂落在坚实的地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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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帝登基第二年，岁在丁卯，改元天赐。
元日大朝会上，八方宾服，四夷来贺。
寅正二刻，解颐宫中灯火通明，宫娥内侍来来回回如流水一般，侍奉着女主人贤妃甄漪澜上妆、更衣，预备陪伴太后郑氏，与贵妃容氏、德妃霍氏一同接受内外命妇的朝见。
翡翠脚步匆匆地从回廊里穿出来，随手抓了一个路过的小宫女，问道：“你瞧见你玛瑙姐姐了没有？”
那小宫女被她拉住，对上她一张焦急的冷脸，原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事，吓得差点将手中的托盘都跌了，听她问了话，才稍稍地镇定了，屈膝道：“回翡翠姐姐，并不曾看见的。”
翡翠点了点头，眉头不由自主地皱得更深了。
小宫女见她没有松手的意思，一时半刻有些踌躇，咬了咬唇，试探着提醒道：“翡翠姐姐，娘娘还在里头等着用暖汤。”
翡翠才意识到自己还抓着她的衣袖。
她松开了手，道：“你先去吧。”
那小宫女如蒙大赦，又屈了屈膝，脚下生烟地往殿内去了。
翡翠的眉峰皱得能夹住一只蚊子。
她从回廊里拐出来，又穿过庭院往外头去，来回地问了几遭。
这日子要紧，宫里头人人都动了起来，她连着问了七、八个人，都没有人看到玛瑙往哪里去了。
有个宫人急匆匆地走出来，四处张望着，看到翡翠的身影，忙凑了过来，道：“范姑姑打发奴婢出来寻翡翠姐姐，说娘娘正问起您呢！”
听到甄漪澜寻她，翡翠不由得胡乱地点了点头，也顾不上玛瑙的事，就掉头往内殿去。
甄漪澜端坐在妆镜前头，已经梳好了头、插戴了花冠，面上妆容也点出来了，轻薄粉腻的茉莉粉敷出一张光滑洁白的脸，朱红点在两靥，樱颗小口，八分的容颜经过十二分的妆饰，也在灯烛辉耀下显出倾国之色来。
水精妆镜光洁清晰，她从镜子里瞟了溜进门来的翡翠一眼，道：“一大早上不在我跟前，到哪里放风去了？”
翡翠不敢说“玛瑙不见了”，怕她心里挂念，就堆着笑凑上来，替她检视妆匣里的耳珰，一面哄她道：“可不是在园子里头喝了一早上的风，就想着给娘娘也捣鼓些霜儿雪儿的，替娘娘更添些颜色。”
“真是把你纵坏了，什么都敢编排。”甄漪澜隔着镜子睨了她一眼，道：“德妃娘娘的浑话也是你说得的。”
语气中虽然微微有些不悦之意，但翡翠在她身边服侍久了，自然不会因为她这样虚飘飘的一点不悦而恐慌，就嬉皮笑脸地道：“奴婢是哪个牌面上的人，也敢说起德妃娘娘来，不过是听见老宫人讲古罢了。”
霍皎喜好风雅，前头因为要集“蕊上霜”，把暖房里的盆花搬了许多出去，以至于后来几日里暖房里的花木不似平日充裕，司花使不敢克扣上头宁寿宫和凤池宫的用例，轮到解颐宫就不免有些简薄。
这也是霍皎生病之前的事了。
翡翠心里头念着这个事，连甄漪澜去撷芳宫探病都没有随侍。
甄漪澜不应侍女的话，宫人捧了第一层礼衣过来，她就站起身来，稍稍抬起了手臂，由着宫人服侍她穿衣。
翡翠从妆匣里寻了一对紫石英的丁香耳珰，就拿过来在她耳畔比了比，一面絮絮地道：“前头说今日前朝与后宫同贺，听说各地都进上了珍奇祥瑞，不知道会有多热闹！”

第54章 贺圣朝（1）
翡翠像只小蜜蜂似的团团地围着甄漪澜打转。
那耳珰用的是南越贡上的紫石英，通体剔透无瑕，在烛火光里折射着无端端的流彩，指甲盖大小的丁香花，花瓣和蕊萼雕刻的线条纤毫毕现，细看时还有颗露水在花盏里盈盈欲滴。
翡翠捏着耳珰在甄漪澜颊侧比了一比，登时忘了嘴边正说到一半的话题，直赞道：“可见奴婢是个不顶用的了，竟不记得娘娘妆奁里还有这个，戴着还这样地衬得出娘娘。”
她弯着身子，小心翼翼地替甄漪澜挂上了。
贵人妆奁丰厚，忘几件首饰都是再寻常不过的事了，屋中服侍的也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对。
甄漪澜目光落在镜中，少女头上云髻插天，顶着俨俨的花树礼冠，肤白如雪，耳廓细巧，两点细细的潋滟紫色缀在耳畔，俨然也生出一般风情。
她微微挑起唇，意味不明地笑了一笑。
第一重衣穿过，等候在帘下的宫人又捧上了第二重。翡翠叉着手，看着宫人替甄漪澜穿衣裳，一面仍旧想要说起什么。
甄漪澜从镜子里看到她嘴唇启合，就先她一步打断了她未出口的话，道：“便是再热闹，我们也不过是跟在太后娘娘、贵妃娘娘身边，随意走动不得，不过看个影子罢了。”
翡翠怔了怔，才意识到甄漪澜是回应她再前头说的话。
她听甄漪澜的语气，心中不免有些忿忿。
郑太后且不提，那凤池宫的贵妃容氏，同她们家的娘娘从闺中就相识的，一样是十五、六岁，一样是一品大员家的嫡女——还是个丧母之女，就因为容氏善于媚主惑上，掌了后宫之权不说，在朝会这样的场合，还像个副皇后似的，反而她们家娘娘只能跟在后头赔笑。
这世道何其不公！
她嘟囔道：“娘娘就是太好/性儿。”
甄漪澜神色不变，温温柔柔地看了她一眼。
翡翠就缩了缩脖子。
甄漪澜淡淡地笑了笑，道：“女儿的本分，不过是‘随分从时’这四个字，余下的事，都有陛下和太后娘娘圣裁，两位圣人法眼如炬，善赏恶罚，最是公正不过的。”
翡翠听她说出大道理来，不欲使她生恼，就笑嘻嘻地屈膝应了声：“娘娘教诲得是，奴婢知错了。”
甄漪澜睨了她一眼，警示式地道：“你今日就跟在我身边伺候，也不许你一个人到处乱走，倘或冲撞了人，我可不轻饶你。”
就是她犯了什么错，娘娘回来不饶了她，在外头也会护着她的。
翡翠被她警诫了，也不着恼、羞愧，仍旧满口地应是。
旁边服侍的宫人除了解颐宫使唤的，还有尚宫局为了朝典新拨过来提点规矩、查缺补漏的女官，原本神色端肃得像盆水似的，此刻见甄漪澜和侍女相处十分的亲昵，眼角唇边也不由得软化了些许。
翡翠没有在意那女官的脸色。
她见甄漪澜衣冠都整戴完毕，忽然间想起桩事来，一拍脑门，道：“坏了。”
解颐宫的尚宫范氏恰好掀帘子进了门，听见她这话，忙“啐啐”两声，道：“童言无忌，大风吹去。”
她道：“大过年里，万事都讨吉利口彩。”
又问道：“翡翠姑娘可有什么事？”
“我昨儿夜里特地交代灶上，做点子小点心给娘娘填肚子……”她回过头，就看见范氏手臂上担了个小攒盒，里头隐隐地冒着热气，遂笑道：“范姑姑倒是眼睛尖，替我省了事儿。”
范尚宫脸色不变，手上稳稳地捧着那攒盒，搁在妆台的桌沿上，才开了盖子，果然露出里头几格子一口一个的面果子来。
她道：“翡翠姑娘行/事最周全的，奴婢借花献佛，伺候娘娘了。”
甄漪澜看了她一眼，微微地笑了笑，道：“嬷嬷做事最稳重的，这几个皮猴子还要嬷嬷多调/教些。”
翡翠听她盛赞范氏，反而把自己若有若无地贬了几句，一时不由得撅起了嘴，打了帘子往门外去了。
出了寝殿的门，沿廊往下走了几步，就看见她前头久寻不得的玛瑙穿过月亮门正向里来。
她连忙迎了几步。
她昨夜睡得早，就为了支应今儿早间的忙碌，没想到从她一睁眼，就没瞧见玛瑙的影子，这时候终于见着了人，不由得埋怨道：“你前头往哪里去了，寻你这半晌。生怕娘娘一错眼想起了你。”
玛瑙冻得哆哆嗦嗦的，牙关都在格格地打颤，听见她说这个话，不由得眯了眯眼，视线在她脸上溜了一圈，翡翠浑然未觉，还在絮絮地抱怨道：“定要连累我也吃瓜落。”
她两个原是一同长大、服侍着甄漪澜的情分，翡翠又是个刀子嘴，话说过翻过脸就忘了，见她只穿了件藕荷色的上襦，鼠灰的裙子——宫中使女最寻常简单的装束，又关切地问她：“怎么往外头跑一趟，却连比甲都没有穿？不冻掉了你这小蹄子呢。”
玛瑙收回了视线，一面打着哆嗦，一面道：“原是我迷迷糊糊的就给忘了。好翡翠，你替我去煮一碗姜汤来，我晚上给你打洗脚水。”
“现有那么多小丫头子使唤，我缺你这一盆洗脚水呢。”翡翠啐她，一面也知道她这个怪癖，一向不爱喝灶上人煮的姜水，就替她遮着风，一路陪她先回了住的耳房，就出门去茶房替她煮姜茶。
玛瑙抱着汤婆子，听见脚步声在窗下蹬蹬蹬地去了，也跟着出了门，沿廊往甄漪澜的寝宫去。
甄漪澜搭着宫人的手，正从屋里走出来，见她从回廊底下过来，就看了她一眼，微微地点了点头。
玛瑙屈膝行了个礼。
甄漪澜含笑道：“你今儿倘若不爱出门，就留在宫里头看家，我还放心些。”
玛瑙笑道：“奴婢便知道这世间再没人比娘娘更了解奴婢、体恤奴婢的。”
甄漪澜笑着虚虚点了点她，道：“油嘴滑舌。”
佯装板了脸，道：“还不退下。”
仍旧扶了范尚宫的手，摇摇地往外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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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殿受礼、命妇朝拜，这样极尽端庄肃穆的仪典在容晚初做来已经轻车熟路。
她坐在高高的殿阁上头，甚至还有精神借着举起茶盏的遮掩，拈一口攒盒里的果子。
纵然那面果子是阿讷早起来预备下的，此刻看见她这样低着头吃，也不由得有些无奈。
容晚初的坐席居于郑太后下首，又比德妃、贤妃两席更高一层，此刻侍女稍稍地抬一抬头，就能看见太后郑氏高高踞坐在紫檀木漆金挖镶螺钿几案后头，时不时投过来的淡淡视线。
她心里暗暗地替容晚初捏一把汗，忍不住在她背上轻轻地点了点。
容晚初知道郑太后的注意力泰半都在自己这一席上。
自己这一点举动自然也逃不过她的视线去。
容晚初笑盈盈的，自顾自地将手中的霁红瓷茶碗搁下了。
她停了口，阿讷就缓缓松了口气。
那面果子是特意做的，宫里的尚膳都晓得火候，一个小小的一枚，就是樱桃大的小口也吃得下，绝不会坏了主子的妆容。
容晚初一气吃了四、五个，胃里也稍稍有了饱意。
她闲闲地看了贴身的侍女一眼，道：“等一等教你看见了宴上都是些什么菜色，你就知道我未雨绸缪。”
她口中虽然慢悠悠地说着话，但踞坐在长案后头，腰背挺直，像株不蔓不枝的菡萏茎儿似的，虽然与墀下距离太远，看不见眉眼间传言的倾国之色，却也能品得出姿仪的出挑。
有人在地下磕过了头，与同伴一同往下头入席的时候，不由得低声道：“那一位就是贵妃娘娘了。”
“曾听闵家姐姐说，贵妃娘娘在闺中时，便有国色。”说话的妇人姿态雍容，一口吴侬软语又轻又柔，穿了件宝瓶纹的杭绸礼衣，形制都是一般的官样，勾针走线中总显出些奇巧花样来。
她有些好奇似的，又问道：“陈家姐姐从前可见过这位娘娘？”
那妇人陈氏笑道：“贵妃娘娘从前就不大爱见人的，我也不过是一年半载见到一、两回。”
“照这么说，倒是个娴静贞顺的女郎了。”那吴音妇人掩口笑了起来。
她自觉言辞隐晦，陈氏却只是笑着转开了话题，一面在心里暗暗地啐了一口，外官带进京来的女眷多有这样不晓得轻重的，偏偏这一个就摊在了自己家里。
容晚初在年下毫不遮掩地逐了一宫的预备嫔妃，还连着下了四、五道懿旨，申斥当中几个女孩儿行止失德，其中不乏三、四品的大员门户，皇帝对此非但没有不悦，在重臣进宫去哭诉的时候，还连消带打地把人又小惩大诫了一遍。
这件事在朝中说小不小，说大不大，在后宅妇人们的口中却比什么家国大事都要引人。
也因此，容晚初的声名在这些夫人当中正是极盛的时候——没有哪一个妇人心甘情愿地同别的女人分享自己的丈夫，偏偏如今有一个最不能“善妒”的人，却做了这件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事。
还给她做成了。
多少人咬牙切齿、在家里撕遍了帕子，骂她“骨头轻的妒妇”，或是单纯地慨叹，说一句“便是将来君王爱弛……”
到底都是歆羡。
歆羡之余，就是随之而生的敬惧。
陈氏的目光遥遥地向上一扫，背上就毛毛地生了一点冷意。
她垂了头，将身边妯娌的衣袖扯了一把，规规矩矩地向案后落了座。
殿堂深处，容晚初的视线在二人的方向一扫而收。

第55章 贺圣朝（2）
流水似的佳肴由穿着葱绿、宝蓝色衣衫的宫娥和内侍捧上席来。
正值冬日，殿中纵然烧起了暖暖的炭，但殿宇空旷，依然有挡不住的冷意从头顶和脚底下流进来。
尚膳监使尽一身的手段，烹龙炮凤，又盛在垫着棉絮、浸着热水的暖盒里，安置在席案上的时候也依然浮起了零星一层油花。
乳白的颜色浅浅浮在汤面上，就是阿讷看见了，也不由得有些嘀咕。
容晚初处之泰然。
她执了双箸，随意地略略动了一、两口，就仍旧放了下来。
命妇们还络绎地往前头来，笑容比三春的仙葩还要明艳，语调温柔又谦卑，宛转承奉着宫中的贵主们。
这些人这样的姿态，前辈子却是容晚初少有见到的了。
庙堂中的人比寻常的人更善于揣摩风吹的方向，上辈子里，因为升平皇帝日渐的荒唐和衰颓，到后来，纵然还有百官的家眷坐在这座殿堂里，一颗心却早就都飞到了容、甄氏族的府上，对于宫中的嫔妃们，也不过是面子上的客套礼数罢了。
这一回，君王倚势而起，攻守之势逆转，这些人自然就生出别的心思。
形势比人强。
容晚初神色平静，心中倒并不因为这样的前倨后恭而生出波澜。
就有个靛色圆领袍的内侍脚步匆匆地沿着门边溜进殿来。
阿讷被小宫女扯了衣袖，回头看过去，不免微微有些惊讶。
她退后来问了两句，就重新回到案边上，压低了声音同容晚初禀报道：“九宸宫的戴公公求见。”
九宸宫只有一个戴公公，就是大太监李盈的干儿子蔡福。
“贵妃娘娘，”他立在阿讷的身后，压低了声音，神色十分的谦卑，道：“陛下使奴婢来问问娘娘，前头西番使者献上了一头雪狻猊，娘娘可想去见一见？”
容晚初听见殷长阑的名头，心里就有些懒懒的。
男人昨儿夜里乘着她微醺，诱她说了许多话，做出那些羞人的事，又趁着她还没全醒过神来，哄着她睡下了。
等她一大早睁开眼，就看见男人身上裹着昨儿宴饮的玄色衮袍，蜷缩着睡在她的床沿上。
明明高大的身材，却弓着身子，小心翼翼地保持着同她一臂的距离，唯恐唐突了她——就好像前头那个登徒子换了个人似的！
她只是翻了个身，男人就睁开了眼，含着笑意看着她，她被那饱含深意的目光看得脸热，忍不住伸出手去推他，手却被他握在了掌心里，细细密密地亲吻……
容晚初脸上生红，羞于回忆下去，对上身边侍女和内监笑意满盈的脸，又疑心天下人都窥知了自己的心事，不由得生硬地问道：“雪狻猊？”
蔡福听见她在沉默之后开了口，当即应道：“正是。”
他微微有些感叹，道：“那狻猊不知道怎么就落在了西番人的地界，通身的白毛，看着就十分的气派威风……”
容晚初听他这样说着，也生出些意趣。
她道：“也未尝不可。”
蔡福就笑道：“如此娘娘只管略等一等。”
朝宴上有郑太后坐镇，容晚初是晚辈，没有独自离席的道理。
她微微点了点头。
蔡福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没有过多久，就有内监进门来传天子的谕旨。
皇帝要与众人同乐，郑太后也率众欣然相赴。
正陪伴在她席前的官眷凑趣地道：“可见陛下是最纯孝的了，便是得了天赐的祥瑞之兆，也要同娘娘共赏。”
郑太后面上原本挂着笑意，却被“天赐”这两个字戳中了心事，目光回转来在容晚初脸上停了片刻，慢慢地道：“皇帝是仁孝天子。”
容晚初正与甄漪澜一左一右地拥扶在她的左右。
除年夜里发生的事还不足一日，在场纵然有极为敏感的外臣感受到太后娘娘言辞之中的暗流，却也无从探寻内里的汹涌。
容晚初抬起头来的时候，除了郑太后炯炯的视线，意外地与甄漪澜有顷刻的四目相接。
甄漪澜察觉到容晚初的回视，似乎想要露出个笑来，嘴角却不知何故平平地扯直了，就显得有些僵硬。
容晚初不及多想。
她搭着郑太后的手，眉眼温和地笑了笑，道：“太后娘娘说的是。”
四平八稳的，仿佛任凭郑太后说什么话，也只不肯接招。
郑太后就淡淡地笑了笑，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似的，甚至还温和地拍了拍她的手，赞道：“好孩子。”
众人都不知底里，见郑太后和容晚初面上都笑晏晏的，一团和气地往前廷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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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番的使臣有一头棕黑色蜷曲的头发，高鼻深目，跪在广场光洁的青石地面上高高仰起头来的时候，深碧色的眼珠在日光里反射着诡秘的流光。
鸿胪寺官员在一旁压低了声音，申斥道：“好大胆，安能窥视天颜？”
那使臣嘴角歪了歪，露出个莫名的笑容来，操着流利的大齐官话道：“听闻中原的皇帝是天神的子孙，我们的狼神是天神忠诚的朋友……”
他在鸿胪寺官员渐渐黑沉如锅底的面色里笑着停住了口，道：“你们中原人真是太有趣了，一面尊重皇帝就像尊重真正的神明，一面又喜欢毁掉你们的神明。”
这位年轻的使臣是个中原通。
那鸿胪寺官员满腹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下意识地想要斥责他“满口胡言，大逆不道”，一面又疑心是自己想得太多，贸然开口又被他堵了回来，就警示式地盯了他一眼，告诫道：“陛下要亲自检视你带来的狻猊，兹事体大，你等不可轻忽，不可造次。”
那使臣“啊”了一声，懒懒地道：“少卿大人放心好了，我们的正使是族中最强大的驭兽师，即使是饥饿了三天的饿虎在他面前也会温驯得像一只猫。”
鸿胪寺少卿语带讥诮地道：“下官险些忘了您只是西番的副使。”
年轻的西番男人挑起嘴角，轻佻地笑了起来。
一行内、外命妇以郑太后为首，浩浩荡荡地到了殿前。
殷长阑亲自站起身来迎了上去。
年轻的天子身形高挑，端正肃穆的衮服掩去了一身枪戟般的凛冽，犀角玉带拦腰束出略显清瘦的线条。他腿长步阔，三两步就走到了郑太后的面前，躬身道：“劳动了母后。”
郑太后含笑与他应答，一副母慈子孝的欣欣之象。
殷长阑脚下一转，就顺势站在了容晚初的身边，遮蔽在广袖底下的手探出去，握住了少女纤细的手腕。
容晚初面上浅浅飞红。
她不敢抬头去看身侧的男人，目光端端正正地投在前方，也不知道蔓上耳廓的轻红出卖了她的情绪，就听见耳畔男人低低地笑道：“阿晚还生我的气？”
说话就说话，做什么朝人家耳朵里吹气。
容晚初忍不住瞪了他一眼，撞进他满是笑意的眼睛里，才觉出自己入了彀，被他握住的手恨恨地在他掌缘掐了一把。
气势汹汹的，落到实处的气力却甚至不足以缓片时瘙痒。女孩儿大约是最后时刻又想起自己今日戴了护甲，殷长阑明显地感受到那指尖在触到肉上之前又收了一收。
总是这样只想着待他好。
殷长阑心中柔软极了。
两个人之间的小动作被掩盖在罗袖底下，没有教人窥见，但皇帝眼睛里只看得见贵妃娘娘一个人，和肩并着肩时自然而生的亲昵气氛，都让看到这一幕的人避过了眼，心里重新估量着宫中的局势。
也有人将目光暗暗地投向了郑太后的另一侧，贤妃甄漪澜正低眉顺眼地站在那里，仿佛对突如其来的注视没有任何感应。
旁人心中的波澜涌动并不挂在容晚初心上。
她自以为狠狠地警诫了殷长阑，就稍稍地纾解了心里的羞窘，思及目下的场合，主动向后退了小半个身位。
殷长阑握着她的手却微微加重了力气，道：“阿晚，他们总要习惯你站在我身边的。”
非但如此，在送了郑太后入席之后，还依然扣着容晚初的手腕，将她一路留在自己的身侧。
容晚初拗不过他，只得随他去。
龙禁卫在殿前的广场上设起了齐腰高的栅栏。西番使团中的力士在围栏里布置了木架、水火台……林林总总不一而足，看上去颇有声势。
跟在西番副使身后的鸿胪寺少卿有些黑脸，道：“白狻猊在我们大齐朝是祥瑞之兆，不是江湖班子里做的戏耍。”
那副使嘴角一掀，笑道：“大人，我们也只是为了向你们的天子展示瑞兽的灵性。”

第56章 贺圣朝（3）
鸿胪寺少卿脸沉如水。
乌古斯通纳尔是西番人使团的副使，会说一口熟练的大齐官话，甚至在大齐典籍的理解方面胜过许多普通的中原读书人，连鸿胪寺安排给使节团的狄鞮在沟通上都远不如这位副使流畅准确。
他姓“乌古斯”，这是西番皇族的姓氏，少卿原本以为他是乌古斯汗的儿子，但使团中的其他人似乎对这个副使并没有多么尊重。
西番使团的正使也姓乌古斯氏，是西番汗王的嫡次子，使节团中还有一位棕发蓝眼的妙龄少女，据说是乌古斯汗最宠爱的女儿，“纳什海的明珠”，在这个时候不远万里来到中原，其用意似乎已经呼之欲出。
西番使节团的其他成员在面对两位名正言顺的汗王子女与这位副使的时候，态度实在千差万别。
少卿也曾怀疑过他是乌古斯汗的庶子——由来自中原的女奴生下来的那一种。
但他的眉眼完全是西番人的特征，没有一点中原人的影子。
捕风捉影的猜测难以宣之于口，西番人与中原的交通此前也已经断绝了多年。鸿胪寺少卿只能板起了脸。
他对通纳尔这种惫懒的行径已经见怪不怪，又无从下手，只能警告式地又深深盯了他一眼，道：“最好不要耍什么花样，你们的公主留还在我们的驿馆里，相信她也不会希望出现其他意外。”
乌古斯通纳尔仿佛有些意外似的，歪着嘴角看了鸿胪寺少卿一眼，道：“听说你们是礼仪之邦，自古就有哪怕两个国家已经打起了战争，也不会互相杀死对方的使节的传统，并且一直以此为荣。”
他面上堆笑，但那一眼里的诧异和调笑意味让身经百战的鸿胪寺少卿也忍不住老脸发红。
通纳尔并没有乘胜追击，而是双手扣上了腰间的围带，微微地提了提，脸上的调笑流畅地切换到了尴尬，道：“大人，我眼下有些不方便……”
鸿胪寺少卿头痛地揉了揉太阳穴。
通纳尔看着他作难的脸色，道：“早上驿馆提供的蒲桃粥实在是太美味了，我没有忍住就多吃了一点，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对不对？”
——对什么对？
元日大朝会上百官朝觐，是大齐君臣的重礼，也是外邦使团此来最要紧的一件事，身为肩负重责的副使却因为一碗粥，急于出恭难以朝拜天子。
说出去只怕贻笑于天下人。
鸿胪寺少卿目光冰冷，却还是在乌古斯通纳尔涎着脸的无赖笑容里败下阵来，道：“你跟我来！”
少卿捏着鼻子转过了身，通纳尔脸上的笑容更盛，举步跟上去之前，仿若无意地回头遥遥看了一眼。
“还不快来！”鸿胪寺少卿发现身后没有脚步声，停下来转头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通纳尔笑着做了个揖，道：“就来。”
将身后巍峨的广场和人群都抛在了身后。
-
困着狻猊的黄金笼被推上了广场。
那笼子高有丈许，笼身上蒙着一层毡毯，被安置在广场中央的时候，周边的众人都听得到里面传来一声低低的兽吼。
笼顶的纽结上铸着一只狰狞的狼首，根根/毛发分明地耸张，一双眼向天睨视，露出寒光闪烁的齿牙。
“狼神腾格里会保佑我们。”跟在兽笼旁边的除了几名西番力士之外，还有一名身材高大壮硕、蜜肤虬髯的男子，湛蓝色的瞳仁让引路的内侍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他操着一口生涩而蹩脚的大齐语，在说完了这一句之后，又叽里咕噜地说了长长的一串番话。鸿胪寺的狄鞮跟在他身后，将他的话解释出来：“希望齐国的天子可以答应乌古斯汗王的一个要求。”
容晚初就站在殷长阑的身边，听到男人似乎微微地笑了一声。
笑声里不全是愉悦的情绪，容晚初有些疑惑地仰头去看他，身边却忽然有个内侍捏着嗓子低声道：“娘娘，奴婢听说这番人还带了个公主前来，一定是居心叵测。”
容晚初微微侧首。
她鼻端微微萦上了一点微妙的刺鼻气味，不由得皱了皱眉，待要探寻源头时却又没有头绪，一时又隐匿不见了。
蔡福穿着件官样的靛色圆领袍，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身后来，举止微微有些局促，对上她的视线，面上就堆满了笑意。
容晚初道：“你倒是什么都知道。”
蔡福“嘿嘿”地笑了起来，道：“奴婢不过是一片忠心，不敢欺瞒贵妃娘娘罢了。”
她就又看了他一眼，问道：“李盈呢？”
蔡福赔笑道：“盈公公有事，交代奴婢在这里服侍着圣人和娘娘。”
蔡福是李盈的干儿子，这件事不是什么秘密。
李盈是从内侍省下三品粗使太监走了大运被简拔上来的，在宫里一向没有什么党羽，殷长阑又用着他顺手，也不介意他在限度范围内稍稍地培植些自己的亲信，因此蔡福在九宸宫里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了。
容晚初不会轻易地折了李盈的面子，就微微地点了点头。
蔡福低眉顺眼地站在容晚初的身后，片刻又往另一侧走了走，就站在了殷长阑的后头。
容晚初和蔡福一应一答的工夫，殷长阑已经对场中的西番正使道：“朕受汝等朝拜，不是为了同汝等做交易。”
他语气并不重，但拒绝的态度却十分坚定，西番正使听不懂他的话，被他温和不改的神色所惑，面上原本露出些笑意，却在听了狄鞮的解释后重新沉了下来。
狄鞮与西番使团接触了这些时日，知道这位汗王嫡次子，乌古斯都宁性格十分的暴烈，在翻译的时候已经足够润色宛转，却见他依旧变了脸色，不由得微微噤声。
乌古斯都宁却没有继续说什么。
西番力士在安置好了那巨大的兽笼之后，就开始动手拆除笼子上的苫毡。
金光闪闪的笼栅一点一点露在众人面前，笼子里一头雪白的狻猊兽随着苫毡的剥离而不安地喷了个响鼻。
白色的美丽猛兽在此刻竟没有吸引全部的视线——许多人都不由得注意到，这座巨大的兽笼竟然是通体都以黄金打造而成。
站在场边的一名大齐官员当即前趋一步，向着殷长阑的方向行了个礼，转头问道：“黄金质软，汝等以金为笼，安能制得住这狻猊？”
那人穿着绯袍，在皇帝没有开口的时候这样主动地站出来说话，容晚初不由得看了他一眼。
殷长阑注意到她的视线，含笑偏过头来，附在她耳畔低声道：“那就是御史翁博诚。”
这一次他没有刻意地向她耳中吹气，但男人灼烫的呼吸依旧在这样贴近的距离里，毫无保留地扑在她耳轮之间。
容晚初的耳廓不受控制地红了起来，不安地颤了颤，低声道：“我知道了。”
殷长阑眼带笑意，将握着她的掌又拢得紧了紧。泰然自若地重新抬起了头。
场中的乌古斯都宁将手臂搭在了笼边，那头在笼子里来回走动的白狻猊就像是得到了某种召唤，硕大的身躯凑到都宁的身边，把头顶在那里，隔着栅条蹭了蹭他的臂。
狄鞮尽职尽责地将翁博诚的质疑翻译给了他。
乌古斯都宁笑了起来，他指着金笼顶端那只狰狞的狼首，高声道：“腾格里会让所有的猛兽乖顺得像家里养的猎犬！”
他说的还是番话，场周的人并不能听懂，但几名西番力士闻言却与有荣焉地挺直了胸膛。
狄鞮将他的话翻译出来，殷长阑微微地笑了笑。
他没有多说。
鸿胪寺的官员示意场中可以开始了。
容晚初原本还有些提着心，但那头狻猊在乌古斯都宁的身边，确实温顺听话得就像一只饲宠——虽然体型太过巨大，在仆下/身的时候发出沉闷的声响，肩胛和躯干的肌肉高高地隆/起，向所有人昭示着这并不是一只真正的家犬，而是上古异闻之中“以虎豹为食”的猛兽。
狻猊在都宁的指挥下仰头长长地嗥了一声，声音十分的雄浑，落在人耳中颇有些心惊肉跳的味道，有些宫人并没有见过猛兽，身子又不大强/健，在这吼叫声里脸色都微微地发白。
殷长阑抬起手来虚虚地扣住了容晚初的双耳。
声音被手掌过滤，再落进耳中就温柔了许多。容晚初抿起唇微微地笑了起来，侧脸在他掌心里蹭了蹭。
男人顺手捏了捏她的脸颊，手就滑下去搭在了她的肩头。
容晚初不与他一般计较，记起霍皎病体初愈，不由得转过头去看了一眼。
宫中的贵主们是以殷长阑和郑太后为中心，雁翅向两边排开，贤妃甄漪澜侍奉在郑太后的右手边，容晚初被殷长阑带在身边，在她更左侧的就是撷芳宫的人。
日光明亮而温暖，霍皎的面色却依旧显出几分隐隐的苍白，她并没有看着场中的西番人和雪狻猊，目光遥遥地落在不知名的方向。
容晚初顺着她的视线扫了一圈，熟悉的身影就跳进眼睛里。
女孩儿不由得微微地叹了口气。
容婴身上还挂着平南先锋的军职，这时候也没有规规矩矩地跟在朝官的队列里，而是同数名龙禁卫佐领站在一处，沿着广场周围立起的栅栏巡视。
有个龙禁卫笑着同他说话，也被他含/着笑意在肩上不轻不重地怼了一拳，收手时那龙禁卫自己也没有看清，只觉得腕上一痛一麻，手中的长/枪就不知怎么的脱了手。
容婴握着枪杆，眉梢微微一挑。

第57章 贺圣朝（4）
容婴握着枪杆，眉梢微微一挑。
那龙禁卫全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此刻失了武器，面上微微显出些茫然来。
容婴将那柄长/枪晃了一晃，重新推了回去，道：“打起精神来，今日谁也不准轻忽。”
那龙禁卫也没有想到容婴有这样的身手，不由得微微色变，低头应道：“是。”
容婴转头望向场中，心中不知为何总有种挥之不去的凝重之感。
乌古斯都宁已经把雪狻猊在笼子里指挥得团团转，甚至命令它勾着笼栅直立起来向上攀爬——金质的笼子承受这样沉重的负担，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栅格本身也出现了微微的扭曲。
但那狻猊也只是温驯地依偎在笼子上，即使有偶尔的响鼻和摇头，也在都宁的指令和安抚下很快镇静下来。
这一点无疑让场周的人都松了口气，认同了西番正使对狻猊的控制力，以及这头本该是“猛兽”的狻猊异常通灵和温顺的事实。
有人机灵地跪在地上，高呼道：“圣天子在朝，才有神兽降世，瑞泽天下，不加之以刀兵。”
有人带头，就有许多人跟在后面，大声地赞颂着皇帝的“仁政”和“慈悯”。
容晚初看着殷长阑的时候，素来只觉得天下无人能及他的好，这时听着这样的话，也不由得微微勾起嘴角笑了起来。
——亏他们说得出口。
新皇帝登基还只有半年，从“升平皇帝殷长阑”变成“大齐太/祖、归鸾皇帝、天赐皇帝殷长阑”，甚至不足两个月的工夫。
升平在位的时候种种举措，说到底不过是容玄明、甄恪、乃至太后郑幼然的傀儡罢了。
竟连她也不知道这是从何而来的仁德声名。
她挑起嘴角来，殷长阑眼角一瞥，就看穿了她的心思。
他低低地笑了起来。
他没有来得及说话，场中的乌古斯都宁已经高声道：“皇帝陛下，请您允许我将我的伙伴带出金笼，敬献在您的面前。”
他这句用的又是大齐语了，声调还是歪歪扭扭的，听起来十分的怪异，但不影响众人听得明白。
殷长阑眉眼微敛，颔首道：“准。”
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容晚初微微回过头去，看到蔡福仿佛也有些好奇似的，小心翼翼地往前走了几步。
李盈去了哪里，这个时候还没有回来？
这念头在容晚初心头一掠而过，广场上猛然爆起一声呼喝，打断了她的思绪，把她的心思重新拉回到场中。
那头雪白的狻猊昂着头从黄金兽笼中步出。
它走出来的时候，四周的龙禁卫都紧紧地绷直了身体，唯恐它会暴起发难——无论它之前的表现再如何乖巧通达人性，狻猊依旧毫无疑问地是一种捕食虎豹的善战猛兽。
这头狻猊姿态雄健，鬃毛和皮子都是一色的纯白，在日光的照耀下泛着美丽的流彩，一条细而长的尾巴垂在身后，随着脚步微微地拂动，站在大青石铺地、汉白玉为栏的大广场上，背后是巍峨殿堂、金桥碧水、晴光无垠，仿佛当真是上古龙神的爱子降临，巡游于中土山河之上。
乌古斯都宁退到了丈许远的地方，用西番语对它下了一串新的命令，雪色的狻猊就顺从地走到了他的身边，屈下两条前腿，对着他跪了下来，将一颗硕大的头颅伏在了地上，连肌肉贲张的肩骨都塌了下来。
都宁脸上露出志得意满的笑容。
两侧的大齐百官之中，一时有不少人脸色都有些不好。
西番使节进上狻猊的时候，说的是“向中原的天子进献象征祥瑞的神兽”。
到这个时候，中原王朝的神兽却像一只狗一样对着西番的王子摇尾乞怜，先时在笼子里的时候，还能说服自己容忍，这个时候放出了笼，却做出这样更加卑微亲昵的举动……
鸿胪寺卿沟壑纵横的脸上挂了沉沉的郁色，下意识地想起西番使团里那个通晓大齐文化的副使。
他回过头来看向自己的属官，却没有找到想找的那个人，不由得问道：“李少卿去哪里了？”
三、四个主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摇了摇头，有个人想起什么，道：“献瑞的时候李少卿和通纳尔副使好像说了几句话，两个人一起离开了。”
鸿胪寺卿面沉如水。
在他同属官说话的片刻功夫里，广场上的西番王子乌古斯都宁已经踩着狻猊的肩头，翻身爬上了猛兽的脊背。
他身材高大，穿着西番贵族的礼袍，襟领、衣袖上油光水滑的皮毛反射着阳光，骑在威风凛凛的狻猊兽身上，不像是朝见君王的使臣，反而像是巡狩疆土的上古圣王。
鸿胪寺卿冷冷地看着他，面色不豫地道：“去把李少卿找回来，还有那个通纳尔，这个番邦野人，也太过放肆了。”
乌古斯都宁骑在狻猊兽的脊背上，张开了双臂，用西番语对着殷长阑“叽哩哇啦”地说了一长串话，“哈哈哈”地笑了起来。
狄鞮在笼门打开的时候就避到了一旁，听见这句话脸都白了，嘴唇嚅动着，半晌也没有敢翻译出来。
容晚初抿起了唇，与殷长阑交握的手上不自觉用了力气。
殷长阑微微眯起眼，神色平静地看着都宁，又在场边左右扫了一圈。
容玄明出征在外，朝中百官以吏部尚书甄恪居先，此刻面色冷肃，低着头站在一边一语不发。
另一位先帝所留的顾命大臣，礼部尚书、国子监祭酒霍遂年事已高，今日告病在家，并没有上朝。
反而是几名品阶不高的朝臣，并御史大夫翁博诚等人面上神色激愤，碍于狄鞮迟迟没有解释而不能站出来回应。
殷长阑挑起了唇，视线落在瑟瑟跪在一边的狄鞮身上。
被皇帝这样注视着，狄鞮的身子抖得像筛糠一样，嗫喏着道：“都宁使节说，中原人的圣兽，骑起来格外的……”
他跪在地上，期期艾艾地，怎么也不敢把后面的话顺畅地说出口。
那狻猊兽的背上坐了人，步履依旧平稳，被都宁夹了夹颈子，就在场中/出发，向着围栏边上走过去，它靠近的地方，围栏后的齐人不由得向后撤了几步，但那狻猊也只是温顺地停在了围栏前三、五步的地方，就在都宁的指挥下沿着围栏划出的场地小步跑了起来。
乌古斯都宁意气风发。
他告别他的汗父，从西番出发的时候，就千万次地设想过这个场景——他在中原人的皇帝面前，骑着中原人的圣兽，可惜这个广场太小了，不像他的猎场一样，可以让他的伙伴纵情驰骋。
他会在中原人的皇帝降罪于他之前，先邀请他也来骑上这头美丽的猛兽，听通纳尔说，中原人喜欢信奉“天命”，把皇帝称为“天的儿子”，那么如果他和他们的皇帝一样都骑过这头圣兽，爱面子的皇帝总不会——
雪白的狻猊兽已经跑到了皇帝面前的围栏旁。
兽脊上的都宁忽然听到粗重的呼吸声，他被一股巨力从半空中掀了下来，重重地砸在青石板的地面上，眼底的余光里，白色的猛兽猛然间高高跃起，扑向了围栏的背后。
“护驾——！”
狻猊兽出笼之后的温驯表现重新麻痹了值戍的龙禁卫，在异变陡生之间，是巡视到广场南侧的容婴最先发现了不对，高声呼喝了一句，抖手从身边的禁军手中夺了一柄枪，向内疾奔而去。
在广场的最北端，纯白的猛兽半个身子已经扑过了人腰高的围栏。
走过来的狻猊鼻息猛然变得粗重的刹那，殷长阑的耳后已然生出森寒之意。他想也不想，反手将握着容晚初的手向后一甩一推，偎在他身边的少女就被掩在了他的身后。
因为郑太后、容晚初等宫妃前来的缘故，留在皇帝周遭左近的多半都是宫女、内侍。此刻慌乱之下不由得纷纷尖叫起来。
殷长阑来不及多想。
容晚初就在他的身后，猛兽暴起伤人，他此刻不能确定这是一场意外，还是避过他耳目精心策划的阴谋。
他谁也不能相信，只有他自己可以保护他的小姑娘。
他神色森冷，双足、双膝微微一分，身形微躬，腰中那柄象征意义一向多于实际意义的天子佩剑发出“呛啷”一声龙吟，被他从鲨皮鞘中一抽而出。
狻猊兽大张着口，利齿和锐爪寒意森森，粗重的喘息声里，喉间舌底的血腥臭气扑面而至，殷长阑低喝一声，长剑如流光般迎了上去。

第58章 贺圣朝（5）
狻猊兽大张着口，利齿和锐爪寒意森森，粗重的喘息声里，喉间舌底的血腥臭气扑面而至，殷长阑低喝一声，长剑如流光般迎了上去。
猛兽还没有袭至身前，口中的腥臭之气已经熏得人眼目微眩。
容晚初被殷长阑推在身后的时候，还有些许猝不及防的怔愣，微微趔趄了一下，才反手扶着男人的手臂站稳了。
一颗心这时才剧烈地跳动起来，那雪白毛皮的狻猊在咫尺的距离里失去了远观的美丽，只有匕刃似的齿牙彰显出择人而噬的狞厉。
猛兽失去了控制，盯着殷长阑的方向扑过来，他此刻只能战不能退——狻猊兽奔跑、扑咬的速度，必定比人逃离的速度更快，把后背亮给猛兽，无异于羊入虎口，只有被撕成碎片的结局。
她听见殷长阑深吸了一口气，提身迎了上去。
年轻的君王掌中长剑像一条灵蛇，准确地刺在狻猊兽的颈下。
光亮丰沛的皮毛将剑刃微微地荡开了，在颈、肩之间拉出长长的一条血口。
受伤的狻猊兽发出一声狂嗥。
龙禁卫左指挥使于存在容婴喊了“护驾”之后就反应过来，有条不紊地发下了指令。广场周边的禁卫军逐渐围拢近来。
但在这一刻里，执枪的扑之不及，佩弓的禁卫却因为皇帝与狻猊兽距离太近而不敢轻易放箭，只能先将弓满张起，等待着合适的时机。
殷长阑与狻猊的缠斗大开大合，剑光、爪钩和齿牙寒芒闪烁，猛兽身上转瞬之间就又添上了数处伤口，嗥叫连连，却像是不知痛、不畏死一般，一再地发起冲击。
利爪当空扑下，狠狠地抓了过来。
殷长阑矮身时原本可以避过的，却在刹那之间直/挺/挺地撑住了腰，在爪钩及身的顷刻间肩膀微晃，重重地撞在凶兽的腹下。
这电光石火的接触间，锋利的兽爪已经在他肩上勾出长长的一条伤口，裂帛的声响里，皮肉瞬间向外翻卷起来。
剧烈的痛楚之中，殷长阑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他一声也没有吭，握着剑的另一只手顺势撩起，切进了狻猊的侧腹上。
鲜血涌/出来染脏了洁白的皮毛。
容晚初侧身倚在殷长阑身后，一双眼被男人肩头的伤口刺得生痛。
——他本来可以避过的，可是他身后有她，他不能避。
她克制住了眼中的酸意，微微屏住呼吸，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反手从发髻上抽/出一支长簪。
手止不住地颤抖，容晚初狠狠地将指甲扣进手心里，用疼痛遏制了心中的慌乱。
天子遇险，身边的宫人内侍在慌乱之余，渐渐合拢过来护驾，身后、左右都是窸窸窣窣的声响，容晚初又一次嗅到那种奇异的气味——说不上甜或者苦，落在鼻腔内的时候，有一种隐隐的刺痛之感。
因为恐惧而微微凝滞的脑中，又因为这种气味而活跃起来。
朝会庄严肃穆，她身上穿的大袖翟衣繁复厚重，看着光鲜亮丽，行动却并不便捷——她双手一合、一扭，掌中的簪子就脱成了两截，一段寒光闪烁的细刃从外管里滑落出来，扬手就向着身后的方向一刺。
她下手果决凌厉，以至于站在那个方向极近的地方、正慢慢地向后退出去的人避之不及，被她一刀划在手臂上，登时血流如注，发出一声惨呼。
有个小小的纸包因着她的动作，从靛色的袖管里掉了出来，跌落在地上。
容晚初高高地提起裙摆，一脚将那纸包远远踢了出去。
被割伤手臂的人眼睁睁地看着她的动作，想也不想地扑了上去，纸包包裹不紧，又这样跌了几次，早就有些松开了，被他抓/住一角的时候，整张纸散了开来，淡黄色的粉末就跟着风扬开了一大/片。
刹那之间，那凶兽又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嘶吼，尾巴狂乱地甩着，一双铜铃大的眼都充上了血红的颜色。
粉末扬开之后，受伤的猛兽显然失去了自己的目标，鼻翼翕动着，呼吸粗重而急促，狂躁地看了殷长阑一眼，忽然调转了目标，向着旁边的方向扑过去。
“小心！”
容晚初刹那间失声。
龙禁卫从南、北两个方向围拢过来，两翼偏偏还没有布下阵列，狻猊兽所扑杀的方向上，只有德妃霍皎和她身边的宫女——
宫人已经吓得呆住了，下意识地向后退去。
一支长/枪呼啸着从数丈之外疾掠而来。
百炼镔铁的枪尖势大力沉，在半空中发出尖锐的呼啸之声，穿透了猛兽扑击时高耸的肩胛，犹然余势未歇，将狻猊整个身躯都带向一旁，踉跄着歪了些许。
容婴抬手撕掉了长袍的下摆，一脚蹬在护栏上，身形如鹘隼般掠了过来，长/腿如鞭影凌空，狠狠地踢上了狻猊的侧颈。
猛兽发出一声震天的狂吼，连被数创，暂时失去了平衡，向旁边斜斜倾了一下，又很快翻起身来，重新向着容婴张开了血盆大口。
发狂的狻猊离开了殷长阑的身边，守在一旁的龙禁卫就压了上来，组成了一道森然的铁壁，把狻猊兽和帝妃等人分割开来。
被容晚初刺伤的内侍又被禁卫卸了手臂和下颌，咬破的舌尖沁出/血来，混着口涎滴落在地上。
容晚初顾不上看他，先担忧地抬起头来。
局面终于得到控制，殷长阑的身形微微一重。
他额角渗出了冷汗，被兽爪抓伤的创口旁，暗紫红渍已经微微地凝固了一周，但狰狞翻卷的伤口底下，还有血在向外缓缓地渗流。
容晚初手足无措。
殷长阑垂首，对上了女孩儿担忧得像要哭出来的眼，犹然有余力牵起唇角，没有受伤的手抬起来想要摸一摸她的头，却发现掌中还提着柄剑。
他微微有些遗憾，却还是将剑柄握紧了，柔声道：“乖。跟在我身边。”
剑刃上血水像条小溪似的流下去，滴在地面、鞋面上。
容晚初抿起唇，温顺地点了点头。
她抬手将掌中的簪刃还入鞘里，撑住了男人受伤的一半身躯，低声问道：“先叫个太医来吧？”
从西番使臣骑上狻猊兽走到广场周围，到狻猊忽然发狂、暴起伤人，再到皇帝赤手搏杀猛兽，生死之间看似漫长，实际上不过是石火光中短短一刻。
满场还有些乱糟糟的，被狻猊兽从背上掀下来的乌古斯都宁还仰躺在地上，被禁卫像拖条破麻袋似的绑住了，连同在场的西番使节团众人扣在了一处。
缓过神来的郑太后暴跳如雷，呵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给哀家狠狠地查！”
容晚初听着她陡然间尖锐高亢的声音，不由得微微蹙眉。
甄恪不知何时在侍卫的拥簇下挨近来，道：“陛下，眼下纷乱，您龙体要紧，这里交给臣等就是。”
殷长阑眉峰因为剧烈的痛楚而紧蹙着，闻言看了他一眼，微微地点了点头。
豆大的汗珠从他颊边滑落下来。
容晚初道：“甄大人。”
殷长阑伤势不轻，此际一时半刻难以说得出话来，就是勉强开了口，也不过徒然暴露他的虚弱。
她沉声道：“术业有专攻，甄大人是治世能吏，安抚群臣的要务，就暂且交给大人了。”
把彻查变故的事务同他分割了开去。
甄恪原本并不大把容晚初放在眼里，没想到殷长阑没有说话，反而是她先开了口，就微微垂着头，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容晚初神色微冷，却感觉到男人握着她的手稍用了几分力。
地面传来微微的震颤之感，就在背后不远的地方，那头狻猊陷在龙禁卫的包围圈里，犹有余力撕咬搏杀，发出阵阵的嘶吼。
殷长阑道：“贵妃所言，即是朕所言。”
他音色沉哑，听不出虚弱和情绪。
甄恪垂着的眼就微微深了深，顿了一下，语气平稳地道：“臣领旨。”
-
龙禁卫接手了发狂的猛兽，容婴就从战局中退了出来，以手撑在膝上，有些抑制不住地喘息。
身边有个女孩儿的声音低柔地道：“将军，您受伤了吗？”
容婴摇了摇头。
他直起腰来，侧过头看了一眼，霍皎在他身侧不远不近的地方立着，侍奉的宫人都在更远的地方。
前一刻险些被狻猊撕咬的少女，这时候正微微地低着头，看不见面上的神色，只能看到十根细白的手指绞在一处，昭显着主人心中的不安。
她的姿态落在容婴眼里，心中生出一种莫可名状的熟悉之感。
容婴微微皱起了眉。
这是皇帝的嫔妃，是他“妹婿”的女人，他原本该对这个女孩儿生不出什么好印象。
但不知为何，站在她面前的时候，总有些话在他喉间堵着难以说得出来。
他顿了一顿，没有说话。
少女的目光如水一般在他身上流过，让他头皮和颈后由上至下地生出一片细碎的酥/麻之感。
容婴微微调匀的气息在这样的注视里重新乱了一拍，忍不住就要开口，霍皎却先小小地退了一步，向他深深屈了屈膝，宁声道：“多谢容将军出手相救，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唯有此后日日为将军祈福……”
“此不过臣分内之事……”
“——愿他生衔环结草，相报重恩。”
少女嗓音里难以抑制地带上了颤音，抖碎了原本的宁静，却被容婴突兀而起的声线盖住了。
她眼睫微颤，唇角微微地挑起一个似笑似哭的弧度，再度行了个礼，就向后退了开去。
容婴不由自主地蹙起了眉。

第59章 贺圣朝（6）
霍皎的后半句声音压得低郁，容婴并没有听清，心中不知为何有种莫名的感觉，促使他微微滞了一滞。
但这感觉也只停留了一瞬，很快就有禁卫靠过来，低声道：“将军，贵妃娘娘召见。”
霍皎已经退到了撷芳宫的宫人内侍们当中。
容婴顾不上前头的心思，向着她微微地点了点头，就跟着传信的龙禁卫离开了。
朱尚宫有些忧虑地扶住了霍皎的手臂，低声道：“娘娘受惊了！多亏了娘娘吉人天相，容将军身手敏捷，相救及时……”
“姑姑别说这样的话。”霍皎却打断了她的话，轻声道：“容将军是职责所在，危难关头，行忠勇之事，不愧是国之忠良。”
朱尚宫连连地点头，道：“天幸天幸，奴婢真是一万个死也不能赎罪……”
霍皎微微垂下了眼，始觉手足都有些发冷。
她微微地动了动脚。
朱尚宫扶着她的臂，目光往众人聚集的方向转了一圈，道：“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想来定是那番人贼子包藏祸心，试图行刺陛下，这样的人，真该千刀万剐都不解恨。”
语气恨恨的。
朱尚宫一向行/事稳重，霍皎少见对方有这样情绪化的态度，不免多看了一眼，抬起来的视线余光里就瞥见个身影走过来。
她轻声道：“如今事态未明，我们不必胡乱地猜测。”
朱尚宫不过是随口一说，被她提醒了，就闭上了嘴巴，看见向这边靠过来的人，转身屈了屈膝，道：“贤妃娘娘。”
-
负伤的皇帝已经被转移回到大殿里，御医小心翼翼地替他清洗、包扎着创口。
容晚初就坐在他的身边，紧紧地握着男人没有带伤的那一只手。
那伤口狭长而深的一条，御医拿剪子把伤口周边的布料剪开，碎布还没有来得及同血肉结在一处，被轻轻地揭掉了。
深紫色的血渍凝固在年轻君王白/皙的皮肤上，有种难以言喻的狰狞。
杨院正手下不免犹疑了一下，道：“陛下要不要咬一点东西？”
处理伤口的时候太过痛楚，伤者忍耐中容易咬伤自己的舌尖。
坐在榻边的女孩儿垂着头，殷长阑感觉到掌心交握的那一只小手，在听到杨院正的话的时候不由自主地捏紧了。
他不由得勾起唇来，安抚地揉了揉她的指尖，道：“不必。”
杨院正不大意外。
从前头天子斩白蛇的那一回，他就知道这位年轻的皇帝与他的父亲、祖父都不尽相同。
他垂首道：“臣僭越了。”
就从药童手里接过酒壶来。
酒液浇上伤口的一瞬间，容晚初就看到男人的额上汗水如雨般成行滚落下来。
这痛楚并不发生在她的身上，她却难以自抑地咬紧了牙。
殷长阑从她手指拢紧的力道里感受到她的心情。
他发际汗出如浆，却犹有余力地笑了笑，道：“你去替我看看外头的情形？”
嗓音粗砺得像是混了砂。
容晚初默了默，低低地道：“我想在这里陪着你……”
殷长阑有些无奈。
受伤对他来说不算什么大事，疼痛于他甚至早已称不上煎熬。
但小姑娘软软的一个，只是这样坐在这里，他心中就总有种难以宣之于口的微妙卑劣情绪。
看着她这样替他难过、替他痛苦，身上的痛苦就仿佛十倍百倍地放大，敦促着他在她面前示弱，让她生出更多的怜惜……
这滋味可真是难熬！
不舍得说什么重话让她离开，殷长阑就一时有些难言，脊背不由自主地绷紧了。
杨院正低着头，神色专注地清理着殷长阑的创口，仿佛没有听到两个人的对话似的，却忽然笑呵呵地道：“这里头血腥气重，娘娘身子骨有些温弱，倒是出去散一散好些。”
殷长阑看了杨院正一眼，就含笑看着容晚初，道：“你也听见了。替我出去看看，我也省些精神。”
容晚初抿了抿唇，总觉得殷长阑和老太医两人仿佛在这一递一答里达成了什么共识。
但她看着殷长阑这样疗伤，一颗心总是重重地揪着，这时也不再坚持，就又捏了捏他的手掌，站起身来出门去了。
女孩儿身形亭亭，殷长阑的目光一直追着她的背影转过了屏风，才垂了下来。
药粉均匀地洒在他的伤口上，短暂的清凉之后，是被烈火灼烧着一般的热痛。殷长阑低下头，一声不发地捏紧了拳。
杨院正捏着手里的药瓶，微微地笑了起来，道：“贵妃娘娘的身子骨，只怕当真要善加调养一二才好。”
-
容婴过来的时候，容晚初正在耳殿里交代事宜。
龙禁卫的左指挥使于存跪在地上，姿态十分的恭敬。
手臂上受了伤的靛衣太监像一摊烂泥似的堆在墙角，被卸了下巴，手脚都绑缚着，连声音也不能发出，只有时不时的哼哼声证明那里还有个人存活着。
容婴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对这个太监有三分恍惚的面善。
房中有外人在，他对着容晚初拱了拱手，道：“贵妃娘娘。”
容晚初面色沉静，向他点了点头，叫了声“哥哥”，并不见外，道：“你且等一等。”
容婴就垂手站在了一旁。
容晚初将脸重新转回于存的方向，捡起了被容婴进门而打断的对话：“于将军尽快遣人到鸿胪寺的驿馆去，将留在彼处的西番使团人等一概羁押起来，等后头查明事实再行分说。”
于存应了声是。
他道：“娘娘，据鸿胪寺卿所言，在正使都宁献瑞之前，还有另一位西番副使负责朝觐事宜，如今那位副使与鸿胪寺少卿一并下落不明，末将唯恐这两人身上另有干碍。”
容晚初来得迟，并不知道前头这一节，闻言心中微凝。
她道：“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本宫会另向陛下求旨，将军稽查余党，可便宜行/事，使有司从中协助。”
于存叩首道：“末将谨领慈谕。”
容晚初微微颔首。
廉姑姑步履匆匆地转进门来。
容晚初看见她，就问道：“可找到了李盈了没有？”
廉姑姑摇了摇头。
容晚初面色微黯。
她柔声道：“姑姑辛苦了。”
廉尚宫面上都是愧色，低声道：“奴婢无能，未能为娘娘分忧。”
她道：“奴婢再使人去找一找。”
她重新出了门，于存见容晚初没有旁的吩咐，就拱手道：“娘娘倘若另有交代，使个人来传唤末将一句就是。”
跟着退了出去。
屋子里静了下来，容晚初看着立在窗下的容婴，微不可查地舒了一口气，道：“哥哥。”
容婴时时关注着她，见她到这个时候依然挺直着肩脊，像株被疾风吹掠的幼竹似的，分明受着苦也不知道疲惫，不由得有些痛心，道：“怎么就教你出来处置这些事。”
容晚初道：“我不过是略管一管。”
她没有在这件事上同容婴纠结，只沉吟一霎，道：“哥哥，如今有件事我只能靠你。”
容婴道：“什么事？”
他看着容晚初的肃穆神色，心中若有所感，也微微地生出凛冽之意来，不自觉地咬紧了槽牙，听见女孩儿停了一停，低声道：“我要封锁京城，五城兵马司的印信在容玄渡手里，他绝不会轻易让我如愿。”
容婴听见“容玄渡”这个名字，眼中就显出森森的杀意来。
容晚初见到他这副神情，心中一窒，跟着生出绵绵不绝的闷痛。
她温声道：“哥哥！”
她不欲多提容玄渡，就转而说起正事来，道：“倘若西番人早有预谋，使团剩下的人就未必会乖乖留在驿馆里。朝典已经过了这些时候，如今再封城门，也不过是亡羊补牢罢了。”
容婴道：“这件事就交给我。”
面上收敛了那一刹的杀机，神态只显出十分的果决。
容晚初有些担忧地看了他一眼，道：“哥哥，万事都不要胡来。”
容婴顿了顿，微微地笑了笑，道：“放心吧！”
他不待容晚初再说别的，就先拱了拱手，道：“兹事体大，不容轻忽。我且先去了。”又叮嘱道：“若是还有什么棘手的，只管留给我。”
容晚初抿着唇，起身来亲自送了他出门。
容婴腿长步阔，高挑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她的视野里。女孩儿微微敛了睫，面上到这时才露出些不加掩饰的痛楚来。
他们是至亲的兄妹，有着一模一样的血缘，和共同的爱憎与仇恨，也曾相依为命，彼此全不设防。
可是她却在用这样的手段，一点一点地逼/迫着他。
她扶着殿门口的楹柱，站了良久，才转回房里，墙角的太监口中发出“啊啊”的声响，手脚并用地向她的方向拼命蠕动过来。

第60章 血玲珑（1）
容晚初微微垂着眼睑，静静地看着地上这一滩蠕动着的人。
蔡福没有发迹之前，是内侍省司苑局的九品杂役小侍，因为结识了当时的李盈，认了还只是个洒扫佥书的李盈做干爹，到李盈因风直上，他也跟着从烂泥潭里拔/出脚来，做了九宸宫的正经行走。
说一句李盈当得起他的再造父母，也并不为过。
他生得十分的俊俏，平日里李盈对他多有教导，一双眼虽然灵活，却并不显得油腻，长在他这张脸上，反而生出几分讨人喜欢的机灵。
如今这张俊秀白/皙的面庞上失去了温顺平和，嘴巴合不拢地张着，涎水从口角边滴滴答答地流出来，舌头尖不受控制地露在外面，咬破的地方已经不再流血了，艳红色的一条痕迹留在那里，没有舍身成仁的壮烈，就显出无端端的滑稽。
容晚初这样静静地看着，心里竟然也生不出多余的情绪。
蔡福手脚都被捆着，挣扎着挪动了两下，也并不足以离开那个墙角，就放弃了，单拿头撞在地上，“砰砰砰”地磕起来。
容晚初没有说话，就淡淡地看着他。
这声音很快就惊动了守在门口的禁卫和侍女，执戟郎挪步时靴、刀相撞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来，阿讷在门边探头探脑的，对上容晚初的视线，就挺直了腰。
容晚初面上沉冷的神色微微地缓了一点，她没有再去看地上的蔡福，脚步轻捷地出了门。
龙禁卫在门口向她行礼。
容晚初颔首，道：“借占了这许多时候，你们回去接着审罢。”
这一处耳殿原本就是禁卫提了蔡福临时设的刑堂，因着离主殿最近，才被出门来的容晚初征用了些时候。
那名为首的执戟郎连称“不敢”，拱手送了容晚初一行人离开。
一场大典虎头蛇尾的，容晚初回来看着殷长阑的时候，心里还有些微微的怅然。
君王已经包扎好了伤口，换了件衣裳，正站在榻前低头整理衣襟，听到女孩儿走近来的声音，就侧首对她招了招手。
他站在那里的时候，仍旧有种渊渟岳峙的气度，除了面色有些失血的苍白，和被固定了不能随意屈伸的一条手臂之外，全然看不出是一个伤患。
声音也是沉而温和的，叫了声“阿晚”：“谁气了我的阿晚？”
容晚初看见他时，心里的不虞就如春冰见日，徐徐地散尽了。
她没有在意男人言辞间调侃的态度，殷长阑一条手臂缚着，行动不便，原本单手系着襟侧的衣带，就被女孩儿接在了手里，认认真真地替他系好了。
女孩儿的眼睫长长的，因为聚精会神而一下一下地眨着，让殷长阑心里软成一团。
他忽然抬起手来，环过少女单薄的肩头，将她扣在了怀里。
容晚初手中还握着打结到一半的衣带，又惦记着他身上有伤，一时绷紧了身子动也不敢动，小声道：“七哥？”
春上枝头的年纪，身子软得像一江碧水，即使是筋骨僵直地绷着，也掩盖不了贴在身上时纤秾合度的曲致……
殷长阑一身的热血沸腾起来，呼啸着流过背上的创口，像火星崩进了油锅里，火辣辣的剧痛让不该有的激动瞬间重新平息下去。
他微微地苦笑。
惦记了一辈子的温香/软玉，如今在他的怀里，却像是一种蜜甘的痛苦，温柔的折磨。
杨老院正的话又响在他耳边。
身体的贲张彻底冷静下来，他抱着怀中女孩儿的手微微地用力，垂下头去在她耳边柔声道：“乖，让我抱一会。”
声音又低又哑，把容晚初吓了一跳。
她道：“你的嗓子……”
身体温顺地偎在了他的怀里，却努力仰起头来想要看一看他的脸。
殷长阑将下颌搭在她发顶，稍稍地用力，不许她抬起头来：“没有事，只是有些累。”
容晚初动也不敢动。
她两只手原本抓着他的衣带，慢慢地跟着松弛下来的身体一起垂落，又悄悄地环在了他的腰下。
“七哥以后，保护好自己就好了。”她闷闷地道：“如果不是为了我，你也不会受伤了。”
“傻丫头，说什么胡话。”殷长阑却微微地笑了起来，声音在她头顶传下来，震颤的感觉比其他时候都更分明，连带着她的心绪也跟着战栗起来：“这点伤对我来说算什么？伤在你身上，比十倍、百倍地伤我，还要让我难熬。”
他从来都是这样做的。
容晚初眼睫微湿。
殷长阑却好像心口上也长了双眼睛似的，拥在她身后的手掌温柔地在她背上拍抚起来，一面笑道：“大年初一里不兴哭，再哭就成了个小兔子了。”
她哪里像小兔子！
就是在哥哥容婴眼睛里，她如今只怕也和个牝鸡司晨的悍妇差不离。
容晚初破涕为笑。
殷长阑就顺势侧过头，在她发间轻轻地吻了吻，温言细语地安抚起她来。
-
被殷长阑安排着先行一步返回内苑的郑太后坐在辇车上，脸上也都是薄薄的怒意。
“天子负伤，做皇妃的不说好好地照料夫君，反而抛头露面地管起事来。”她神色愠怒，口角的纹路抿得深深的，连音色都因为一时没有控制住而生出微微的尖锐来，扎得人耳鼓生出刺痛之感。
女官瑶翠低眉顺眼地跪坐在地上，宛如没有听到她说的话似的，从包了暖套的茶壶里斟出一盏温水来，擎到了她的手边，柔声道：“娘娘用茶。”
刺玫花露微微生腻的甜香萦开，郑太后静了静呼吸，只抿了一口，心中的余怒难以止歇，就将茶盏重重地拍在了桌上。
郑太后的凤辇宽敞无比，因为前头的混乱，为免节外生枝，贤妃、德妃两位娘娘也都跟着车往回来。
甄漪澜坐在郑太后的手边，一双眼不免将对面的霍皎瞟了一眼。
前头情形混乱，她一直陪在郑太后身边，意外发生之后，她只看见皇帝将容晚初挡在了身后，郑太后这一边就被宫人内侍团团地围了起来，把视线都遮挡了，她因此并没有看清具体的情形。
虽然听到许多人的疾呼和尖叫——她还听见有人叫着“容将军”喝了声采——却无从知晓后来究竟发生了什么！
等到众人都陆陆续续地散开、平静了，事态也得到了控制，她却看见容婴站在那里，长身玉立地同霍皎说话。
她原本听着，不是容婴救了驾吗？
功勋之臣，应该会被很多人盯着，第一时间带到皇帝面前去吧！
他不但不在皇帝面前露脸，怎么还那么优哉游哉地跑去和霍皎说话？
何况他还是个外臣。
霍皎，可真是大胆啊。
她坐在辘辘的辇车里，看着霍皎微微低垂的眼，掩不住沉郁神色的侧脸，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情绪在翻腾着，一时之间竟然不记得该说什么话。
郑太后发了一句火，辇车宽敞的车厢里竟然出现了一瞬诡异的寂静。
跟在甄漪澜身边的侍女翡翠都察觉了不妥，在背地里悄悄地扯着她们家娘娘的袖子。
甄漪澜回过神来，有一点短暂的不自在。
可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她自嘲地垂了垂眼，柔婉的声音却像是练习过千百遍，自然而然地从口中流出来：“太后娘娘息怒。陛下力能搏虎屠熊，这是圣朝天佑的福兆，那前朝的睿宗、哀帝，不都是身体孱弱，英年早逝，以至于国祚不稳……”
话说到这里，看到侍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筛糠似地颤抖的身躯，和满是惊惶的眼，甄漪澜也骤然间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从郑太后方才的言辞里，就听得出她对后宫干政这件事极为不满的态度，她又怎么能一转眼就当着她的面这样臧否前朝？
何况郑太后的舅父、先绥政皇帝的身体就不甚康健，以至于临朝不过九年，就龙驭宾天——郑太后的母亲酉阳公主与绥政皇帝兄妹情深，倘若不是绥政皇帝早亡，一朝天子一朝臣，酉阳公主就是想给郑太后的终身寻一个好下处，也未必就要把她嫁进宫来做继后！
她声音微滞，果然对上了郑太后含/着冰冷怒意的眼睛。
甄漪澜脑中搅在一处的纷乱思绪在这一刻都被她压了下去，心思飞快地转动着，寻着能描补的法子：“‘永言孝思’，‘受天之祜’*！如今圣天子临朝，却犹以仁孝治天下，必是太后娘娘与天子德行相感，合该是国朝一段传世佳话才是！”
这样明晃晃的马屁，从来都不是甄六姑娘说话的习惯，就是连一直静静地坐在一旁沉在自己心思里的霍皎，都不由得抬眸看了她一眼。
郑太后的面色说不出是不是满意，却比方才的冰冷微微舒缓了些许，道：“都说贤妃素有才名，可见读的书当真是不少，只是外头经世济民的男人书看的多了，满口民生天下起来，倒把女儿家安身立命的《内训》丢到一边去了。”
口吻平静，却听得甄漪澜额角冒出一层汗来。
这把火，怎么就被她一句话应对不当，烧到了自己身上来！
她咬着牙，却一声也不迟疑地道：“娘娘教训得是，臣妾回去就将《内训》精研起来，只是臣妾素来愚鲁，倘若有什么不通之处，还请娘娘不吝教导我才是！”
郑太后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道：“贤妃是个有心的人。”
甄漪澜脑子里乱糟糟的，口中应付着，一点都不想再在这里同郑太后周旋。

第61章 血玲珑（2）
辇车的空间虽然宽裕，但坐着郑太后、甄漪澜和霍皎三个主子，加上身边贴身服侍的女官宫娥，再宽阔也显得有限。
甄漪澜听着郑太后不冷不热的语气，只觉得有股气堵在喉咙口里，上不去、下不来的。
前头强压下去的念头重新翻腾出来，在甄漪澜的脑子里来回地打转。
她此刻一点都不想再在这里奉承着郑太后。
皇帝不听嫡母的话，凭着容晚初去出风头，郑太后当着面去教导皇帝，她还真心实意赞一声“好”，认了太后娘娘杀伐果决。
积了气没处去发，拿着她作筏子，算个什么本事？
何况她此刻还有更要紧的事等着她去考量！
她索性也不再说话。
好在辇车粼粼的，很快就过了金水夹道，穿过垂花门底驶进了内苑。
宫苑之间仍旧一派宁静祥和，前朝刮起的短暂风/波没有来得及吹进来，就暂时止在了高高的宫墙外头。
众人都寂寂的，郑太后同甄、霍二人都不过是面子上的情，她此刻心情不佳，也无意于把她们拘在身边招得自己不自在，既下了车，就扶着瑶翠的手自顾自扬长进了内殿去。
宁寿宫的另一名女官玉枝面上挂着温柔和气的笑容，礼数周到地请了甄漪澜和霍皎在前殿暂且坐了，奉上了茶水，又使人往解颐宫、撷芳宫去送信。
两宫很快就派出了车子来接主子娘娘回宫。
解颐宫距离宁寿宫更近一些，人也先到了一步，甄漪澜听到宫娥的通传，当下就站起身来。
侍奉在一旁的玉枝微微有些惊讶。
贤妃娘娘和德妃娘娘是一道跟着太后娘娘下的车，按理说也称得上是同伴了。如今太后娘娘把人搁在了这里，两位娘娘就是各走各的，也不该这样一先一后，把另一个抛在宁寿宫里头！
贤妃娘娘为人素来妥帖周全，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
她心中讶然，面上却没有露出来，不动声色地送甄漪澜出了门。
也是赶了巧，甄漪澜这一边才走下石阶，撷芳宫的车驾也到了路边。
甄漪澜面上平静，心里千头万绪的，看见第二架车辘辘地停在了道旁，才察觉行/事又有些失当。
她紧紧地抿着唇，只当做没有意识到似的，由宫人簇着上了车子。
玛瑙亲自带人来接她，见她面上紧绷，柔声细语地安抚着她，又替她剥了只柑橘，雪银色的并州剪上染了黄澄澄的汁水，被侍女执着巾子的灵巧手指擦过，橙黄色就在蛋壳青的素面巾帕上洇开了。
甄漪澜目光落在并刀锋利的刃口上，到玛瑙将它随手放在了扁盒边上的狭长木槽里，又将柑橘沾着水汽的果瓣递到了她的面前，才如梦初醒地收回了视线。
橘瓣上一条隐蔽的白色筋络躲过了玛瑙的眼睛，在甄漪澜的口腔里爆出一点极细微的苦涩。酸甜的汁水擦过生了浅疮的腮壁，刺痛绵绵密密地从创口扩溢开来。
甄漪澜仰头靠在辇车的厢壁上，合上了眼睫，生出一点如释重负的疲惫来。
-
殷长阑身上受了伤，精神却十分的亢奋，以至于容晚初都不由得怀疑起杨院正给他上的药里有什么不该有的东西。
老太医笑眯眯地捋了捋颌下的短须——他以前有一把半尺余长的美髯，容晚初前世里对太医署这位老院正的印象也多半来源于此。
只是在容晚初的记忆中，这位杨院正在升平元年就致仕回乡，算是本朝太医署里难得善终的一位了，这一世升平元年已经是昨日的旧事，这位老院正非但没有致仕，甚至还将一把胡子都剪了，容晚初不明就里，也不免生出些微好奇，微微地睃了一眼。
杨院正不知道有没有留意到容晚初的动作，并没有要主动向她解释的意思，手还稳稳地搭在她的脉关上，又静静地等了一时，道：“请娘娘换一只手。”
才慢悠悠地回答她前头的质询：“陛下熟谙内家吐纳补益之道，虽则锻炼的时日尚浅，气血却就比寻常人都健旺些，自然生龙活虎，老臣却并不敢居功。”
从前殷扬是马上天子，从来身先士卒，征伐无有不克。
容晚初换了个侧坐的方向，把手腕搁在了脉枕上，稍稍放下心来，就生出一点与有荣焉，矜持地抿起了唇。
老太医专心替她切过两只脉，像是不经意似地感慨道：“陛下气血太足，受了外创，旁人都怕筋/肉长不好，陛下却要担心周身血走汹涌，经过伤口的时候绷之不住。
“娘娘却又是打小里有些思虑太重，饮食、起居上颇有些不应天时之处，以至于显出些气血两亏之症。
“倘若陛下和娘娘两下里有个调和，倒是各自相宜！”
他面上笑呵呵的，明明说的是医者之言，容晚初却莫名地听得红了耳朵。
什么两下调和？
殷长阑还是个伤患呢！
她有些坐立不安。
杨院正却只如随口一说，态度还是那么平静温和，又看了她的眼、舌，就站起身同阿讷出门去，门口很快响起医官和侍女一问一答地说着她起居之事的声音。
阿敏蹑手蹑脚地进门来，见容晚初还坐在那里没有起身，想了一想，就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容晚初想着漫无边际的心事，被她这一点细微的声音惊醒了，把视线投了过来，问道：“怎么这样一副神情？”
阿敏面上微微有些凝涩之意，闻言反而微微地笑了笑，那笑容并不如平常的欢喜好看，反而有些物伤其类的悲意。
她低声道：“原本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反而污了娘娘的耳朵，倒是不提也还罢了。”
容晚初道：“你什么时候同我说话也这样藏半句、露半句起来。”
阿敏心里一波三折的，方打了主意不想说给她听，这时又犹豫了一下，怕牵扯了别的要紧的事，让她失了判断，又想着大约是瞒不过她的，就道：“娘娘不知道，贤妃娘娘身边的玛瑙没了。”
“没了？”容晚初一时果然有些讶异。
她对这个侍女还稍稍有些印象。
甄漪澜在闺中时，身边两个大丫鬟原本是琉璃和玛瑙，一个口角伶俐，一个温柔和气，她头一次同甄漪澜对面，就对这两个丫头印象深刻。后来每两年，琉璃就忽然换成了如今的翡翠，瞧着人还是伶俐的，只是未免有些太过掐尖了，反而是这个玛瑙，虽则资历更深，却并不十分的好强，还愿意主动退上半步，给同僚留了余地。
按理说她们这样的人家，女孩儿的贴身丫头将来都是要带出阁，做主子的臂膀的。
前头那个琉璃年纪也还适当，突然换没了，原本就在容晚初心里留了一点痕迹，后来翡翠和玛瑙争先，竟然曾经当着她这个客人的面闹到过甄漪澜的面前，更不由得让容晚初难以尽忘了。
这个玛瑙，从前曾被人拿来打趣甄漪澜“女孩儿出挑，调/教出来的丫头也有你的影子，可见真真就是这个模样的”。
容晚初坐在那里，莫名地想起上辈子听到阿讷不在了的时候，她的心情。
她微微地叹了一口气，站起身来，就想要说“备车”。
窗棂上却传来一点极轻微的“笃笃”声。
容晚初眉梢微蹙，就重新坐了下来，对阿敏道：“你先出去吧。”
阿敏稍稍有些惊愕，却还是温顺地应了声“是”，垂着头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
琉璃窗上的暗影一瞬而逝，窗屉底下吹进一阵风来，穿着缁麻短打的少女荡进了屋。
忍冬面色比常人都苍白些，这一次却几乎不见一点血色了，低着头给容晚初行礼，叫她“尊上”：“属下有事要报。”
容晚初没有等着忍冬先说起别的事。
她看着忍冬青白得隐隐生出透明色的脸，问道：“你也受了罚？”
忍冬道：“属下保护尊上不利，是属下的失职，原本就该受刑的。”
容晚初微微地叹了口气。
忍冬态度却十分的坦然，还反过来安慰容晚初道：“哥哥也是一样，只是他想另替我受过，但一人事一人当，尊主是公正之君，赏罚都在法度之中，我做错的事，自然该我自己领罚。”
对殷长阑的处置全然没有半点怨言。
容晚初微微一喟，却也不再说话。
忍冬和高横刀虽然领了处置，却依然被殷长阑交付了差使，因此就重新说起前头要向容晚初禀报的事：“那蔡太监咬死了不肯说话，属下等因此重新翻检了蔡福的里外物什。”

第62章 血玲珑（3）
忍冬道：“蔡太监没有乡党、结义，日常起居都在九宸宫里外，房中虽有不少金银，但都不足以为凭据。”
容晚初静静地听着。
蔡福自始至终都没有招认什么东西，那枚包着粉末的纸包是用了人皮面具黏在他手上的，因此没有被稽查出来，倘若不是他为了药效散发而主动地揭开纸包，即使是容晚初嗅到了些许不对，也很难第一时间把视线落在他的身上。
被发现之后，若不是周边的卫士出手及时，他险些就当场咬舌自尽了。
——包括他在耳殿里拼命地向她磕头，也不过是求一个速死罢了。
说实话，从前蔡福也时常在容晚初面前服侍，她却从来不曾看出这原来还是一个可以效死的“国士”！
对这样的人，就是最擅长刑讯的内官也只能徐徐地施展手段，一时半刻拿不出新的进展来。
忍冬没有卖关子的意思，前头的事都三言两语说得简洁，跟着就道：“……属下在他三、四件衣裳的内角夹层里，都找到了缝在里头的一角帕子，那帕子花纹绣得十分的细密、精致，不是寻常的宫样，而且几张帕子都无二致，属下因此拿着帕子去浣衣局，查问了几十个浆洗上的婆子，认得出的人，都一口咬定这是解颐宫的一等女宫人，叫玛瑙的贴身用物。”
容晚初不意会在忍冬口中又听到玛瑙的名字。
忍冬误解了她的沉默，解释道：“属下细细地稽问过平日里与蔡福有私交的太监，没有人知道蔡福和玛瑙之间的关系——反而是夜香上的一个不起眼的小杂役，说蔡福和玛瑙原来是一对对食，只是他也不知道这关系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忍冬道：“就连蔡太监的干爹李盈都不知道他们这层关系。”
容晚初默然。
甄漪澜进宫之前，玛瑙和蔡福就是想见也见不到一块去。只可能是玛瑙跟着甄漪澜进了宫，才想了这个法子，在九宸宫埋下了这样一枚钉子。
宫女和太监之间对食，向来不是什么罕事。前朝还曾有皇帝为此大杀了一批宦官——可惜，宫里头阴盛阳衰，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利益和算计，这样的事虽禁不能止，也是必然的了。
甄漪澜，可真是舍得。
当时的蔡福，连干爹李盈都还没有发迹，跟在陈满后头像个小跟班似的，她却能把玛瑙这样贴身体己的丫头，舍给那样一个不起眼的小喽啰。
如今想来，也幸好殷长阑是个凡事惯常自己动手的，有个李盈跟前跟后，泰半的事就妥当了，蔡福虽然外头光鲜，里头却并没有多少真个近身服侍殷长阑的机会。
这样一想，竟连李盈的忠诚也不敢全信了。
偏偏在这样要紧的时候，偏偏他给人诱走了关在了官房里，偏偏就出了事，怎么就一定是蔡福的同党骗了李盈，就不能是李盈和蔡福心照不宣、彼此同谋呢？
容晚初不由得苦笑。
她什么时候也开始“蛇影杯弓”起来！
可见几件事突然勾连到了一起，让她也失了平常之心了。
她声音就自然生出两分疲惫，低声道：“玛瑙没有了！”
忍冬查出了这一条线，因着殷长阑前头有过交代，凡事先要在容晚初这里过个明路，准备接下来就要去查那玛瑙的。
这时不由得也有分愕然，道：“难道风声走漏了？”
她自我否定道：“不能。那玛瑙和蔡太监之间的关系十分的隐秘，就连蔡太监留下玛瑙的信物，都想尽办法缝进了衣服里，唯恐给人知道。那倒夜香的杂役太监，也是前两天当值的时候，刚巧看见了一点影子，正准备这几日就拿这件事来好好地敲诈蔡太监一笔，只是还没有来得及……”
容晚初并不知道玛瑙“不在”的具体情形，也不能回答她的话，她此刻心里反复掂量的，是狻猊发狂这件事同玛瑙的主人、贤妃甄漪澜究竟有没有关联？
倘若说有关联，甄漪澜在她的心里，并不是这样一个做了事却沉不住气、急慌慌地忙着杀人灭口的人！
倘若没有关联……
世间怎么会有这样巧合的事呢？
容晚初察觉出自己的心态有些不妥当。
这样反反复复、疑神疑鬼，无论事情的真/相究竟是怎样，都只会让她自己越来越不相信自己，以至于往后行/事也生出心魔来。
她这一刻忽然有些难以言喻的孤单。
如果殷长阑在这里就好了。
她也不一定要和他说话，只要知道他在她的身边，她心里就能生出无穷的底气和勇决。
可是殷长阑在前头处置朝中的事。
在这件事情上，宫闱里的阴私终究只是手段，或许可以从里头窥知一点始末，但最终仍然要落在朝堂上的。
她原本最不耐烦这些见不得光的阴谋的。
上辈子的十五六岁，她最是仇恨、最是偏激摇摆的那段日子，她跟在了殷扬的身边，他像乱世里的一轮骄阳似的，把她牢牢地护在了身边，也改变了她身上许多难以言说的东西。
容晚初只是这样想着，就更想见到殷长阑了。
她微微垂下了睫，道：“玛瑙是甄氏从家里带进来的人，跟着她少说也有六、七年了，行/事十分的谨慎，你们好好地查一查，未必会有错。”
忍冬对情绪十分的敏感，闻言就恭恭敬敬地行礼称“是”：“属下就先再行探查一二，再来向尊上禀报。”
容晚初点了点头，苍色衣裳的黑月卫就如来时一般无声无息地匿去了。容晚初坐在椅子上，怔怔地出了一刻神，只觉得手足都有微微的发冷。
她站起身来，到外间却传来一阵嘈杂的见礼、问安声响，门口光线一暗，有个高大的身影大踏步地走进门来，叫了一声“阿晚”。
-
解颐宫的内殿里头，甄漪澜坐在罗汉榻上，眉眼低垂地摆/弄着手里的南红把件。
那把件小/巧/玲/珑的，上好的玛瑙籽料，刀工细腻柔和，雕的是榴开百子，那榴颗儿活灵活现的，一向是甄漪澜的心头好。
她半晌都没有说话，跪在她跟前的翡翠也不敢说话，就屏声静气，静悄悄地等着她的吩咐。
北风“呜呜”地吹过檐下的风洞和铁马，发出有些尖锐的呼啸声。房间里却比春夏还要温暖，连窗台底下的绛红色刺玫花都艳/丽地盛开着。
侍女的额头渐渐冒出了豆大的汗珠。
甄漪澜的声音沉沉的，像是底下藏着某种难以言表的暗流，又时不时地想要冒出头来把人卷进去似的，问道：“你同玛瑙姊妹一场，可看见了有什么不妥的地方？”
翡翠因着她突然的开口，背上毛毛地生了一层白汗，磕了个头，恭恭敬敬地回话：“……叫人发现的时候就已经躺在了地上，头上破了个洞，血止也止不住，眼见是不能够了。尚宫局的人接了信就把她挪了出去，奴婢原想跟着看一看，却给辛姑姑劝了回来……”
说到这里，不免有些悲戚。
她和玛瑙，昨儿下午还因为一点琐事，在娘娘跟前小小地拌了一回嘴。
玛瑙还同她说“你服侍娘娘出门去受惊吃了苦，我不同你一般见识”，宽容地原谅了她。
再往前头说，昨儿一大早上，她还因为起床没看见玛瑙的人影，急慌慌地找了她一圈。
好端端的人。
翡翠心里头像是压了块大石头，沉甸甸地不能释怀。
甄漪澜沉沉地看了她一眼，手里的把件越转越急，到将要脱手的地步，又如梦初醒地搁在了一边。
不轻不重的一声闷响，把翡翠的心思重新拉了回来。
她原以为娘娘还要问上两句，没想到甄漪澜话锋一转，已经问起别的事来：“昨儿在广场上，那凶兽发狂扑咬陛下，究竟是怎样一个情形，你可打听清楚了没有？”
狻猊发狂的事已经被龙禁卫封了口，尤其是陷了一个天子近身的内监，宫里头关于这件事就变得尤为忌讳起来，更何况往常这些事总是玛瑙经手的多些……
翡翠觉得自己像是失了一只手、一只脚似的举步维艰。
她敛去了心里的哀切，把几经周折打探到的、具体的情形一一地说给了甄漪澜听。
还没有说到容婴一枪把那狻猊兽刺得仆倒在地上，一错眼却看见了甄漪澜一片煞白、没有一点血色的脸。
翡翠吓了一跳。
她顾不上继续回话，跳起来就出门去亲手替甄漪澜灌了个汤婆子。
甄漪澜怔怔地握着那只汤婆子，却觉得手脚都麻木到僵硬了。
她问道：“你是说皇帝什么都不顾了，还记得要把贵妃挡在自己的身后？”
她语调喃喃的，甚至不像是“不可置信”，而只是将这件事当作自己听错了，还反过来问道：“你是不是记错了，不是皇帝把贵妃挡在了自己的前面？”
翡翠从没看见过她这副模样，一时间几乎要跟着怀疑自己了。
她道：“奴婢下了重金，问了两、三个人，都是这样说的。”
她忍不住道：“何况陛下还受了伤，贵妃娘娘却安然无恙，连头发丝都没有碰掉一根。”
新滚的汤婆子即使隔着暖套，手在上头搁久了也会有些热痛，甄漪澜蜷起了指头，心里好像撕开个大口子，风雪“呼呼”地往里头涌。
她歪着头，目光有些无神地落在翡翠的身上，半晌，忽然哑着声音道：“这可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第63章 血玲珑（4）
甄漪澜的脸转在翡翠的方向，目光却失了神采，不像是在看着翡翠，反而像是恍神。
翡翠的心里有种说不出缘故的冷。
她觉得自己被关在个罩子里，被一条毒蛇牢牢地看住了——但她晃了晃脑袋，再看过去的时候，那里坐着的仍旧是一向温柔而有法度的主子姑娘，微微地低了头，侧脸说不出的好看和憔悴。
这种憔悴，又像是忽然间被抽去了精气神似的。
就连玛瑙没了，甄漪澜都没有在她面前露出这样的神色。
她们家的娘娘，从来也没有显出对皇帝陛下有多么的看重——那个时候她和玛瑙那样地劝着，娘娘却都一副随分从时、不争不抢的样儿。
难道姑娘只是面上不显，实际上对皇帝情根深种？
早知道这样，她应该把话说得再婉转些才是。
翡翠心里说不出的后悔。
她嗫喏着想要描补一二。
甄漪澜却疲惫地挥了挥手。
翡翠就紧紧地闭上了嘴巴，像个木头桩子似的低头站了。
甄漪澜心里翻江倒海的。
容晚初，可真是好命。
出身那样的煊赫，那样强大、雍容，在朝野间盛名远扬、人人敬重的容大人，是她亲生的父亲。
虽然生/母早逝，但容大人对发妻又那样尊重，守妻三年孝才续娶，也正因此，继夫人虽然出身贵重，也要对原配子女无比的敬重。
她还有个好哥哥，愿意照顾她、护持她不说，还文韬武略，在年青一代的士子里，样样都占得头筹。
谁家的父母教导自家儿孙的时候，不曾说一句“比比容家的婴公子”？
甄漪澜倚在罗汉榻上，不自觉地扣紧了手里的汤婆子。
——就是她的大伯父、甄家的当家人甄恪，与容大人面和心不和的，当日都想为自己的嫡子、她的二堂兄求娶容晚初。
她们家的长房和二房、三房，是处处都不可同日而语的。
她已经准备好了，这一辈子都要抬头看着容晚初了。
她们却一道进了宫。
她的心又重新活泛了回来。
皇帝心里头有个狐狸精占着，她和容晚初虽然肩膀略有高低，但踮踮脚也够得上——她们都不过在这宫里头打发下半辈子的时光罢了。
她以为她们又成了一样的人。
结果解颐宫的床板还没有睡热，容晚初又成了凰权在手、炙手可热的宠妃。
那殷长阑把容晚初捧得高高的，她们都不过是云彩底下的泥。
他不过是个一无是处的傀儡皇帝，凭什么就能把容晚初护得这宫里人人都给她让步？
他难道就不知道，皇帝一旦出了什么意外，就要动摇国本，他难道就不知道，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做皇妃的原本应该主动保护圣驾？
那样一个全靠走了狗屎运才当上皇帝的人，怎么就敢在发了狂的狻猊面前，把容晚初挡在了身后！
他爱救容晚初就去救，他就这么死了也还罢了。
可他又没有死。
她的玛瑙，却白死了！
甄漪澜嘴角翕翕的，神色像是打了霜的蕉叶，显出些青灰的颜色来。
侍候在一旁的翡翠见她神色灰败，目光发直，心里头不由有些毛毛的。
想到忽然没了的玛瑙，想起平日里听过的那些个鬼魅故事，唯恐是宫里有什么不干净的地方，把甄漪澜给魇着了。
她扑在甄漪澜的脚边，轻轻地摇了摇她的腿，放柔了声音呼唤道：“娘娘，娘娘。”
甄漪澜打了个激灵。
她定了定神，看着跪在榻边上的，神色焦虑而婉转的侍女，忽然慢慢地道：“你去打听打听，陛下今日有没有召见大老爷？”
翡翠犹豫了一下，道：“如今九宸宫那边风声鹤唳的，只怕这些事轻易不会泄/出来。”
是啊，如今九宸宫里也没有得用的眼睛了。
甄漪澜心里冷冰冰的，说出来的话也跟着生出些不容置疑的意味：“他若是进了宫，必定会想办法递消息给你的！”
往常，因为两个侍女性格行/事的缘故，家里的消息都是经过玛瑙在传递。
玛瑙今天才出了事，大老爷会知道接收消息的人换了一个吗？
这念头在翡翠心里一晃而过，并没有留下痕迹。
她垂头应了声“是”，又问道：“若是奴婢没有接到消息……”
她原本诺诺的，是想要问：“若是消息传错了地方，并没有落到奴婢的手里该怎么办？”
甄漪澜像是有话说似地抬了抬手，却重新沉默下来，半晌，才淡淡地道：“那就给九宸宫传个信，就说，我有些很要紧的话，想要同陛下说。”
-
解颐宫里发生的事，容晚初并不曾知晓。
她从椅子上站起身来的时候，原本是想要不管不顾地到勤政殿去，哪怕只是在立屏后头悄悄地看殷长阑一眼，也好过在这里坐立不安、心思缭乱的。
殷长阑却像是同她心有灵犀似的，只在她想念的这一刻，就忽然出现在门口，大步流星地向她走过来。
他眉宇间有淡淡的疲惫，眼睛底下有一点不易察觉的青黑，在原本就洁白、又失了些血色的面庞上，却像是黑夜里的一盏月亮似的，十分的分明。
容晚初看得心痛，到他走过来握住她的手的时候，就温顺地回握了，又抬起手来在他眼下拭了拭，柔声道：“昨天没有睡好？是不是伤口疼？”
女孩儿手指温温凉凉的，手势又轻柔宛转，像条调皮的小鱼儿在皮肤上唼喋。
殷长阑由着她点抚，垂下头来将额抵在她的额上，低声笑道：“有一点痛！阿晚吹一吹就好了。”
他就看到女孩儿唇角浅浅地扯了下去，桃瓣似的唇抿紧了。
不知道是心疼了，还是逗过了，还是兼而有之。
殷长阑失笑。
他刚要说“逗你顽的，实在不疼”，却听见小姑娘低低地道：“好。”
这个傻丫头！
分明知道他是玩笑话，却还是这样认认真真地答应他。
他微微苦笑。
他发现他的身体如今轻易就被小姑娘一句话、一个字牵动着。
他不自在地动了动脚，心里却涨鼓鼓的，握着她小手的手指捏了捏，低下头去咬了咬她的耳廓，柔声道：“那可说定了，只是这光天化日的，还不急！”
容晚初见他越说越离谱，不由得撩起睫来瞪了他一眼。
殷长阑哈哈大笑。
他捏着容晚初的手摇了摇，岔开话题问道：“老杨刚替你诊过脉？可开了方子没有？有没有交代你什么话？”
话音刚落，帘子外头就传来老院正低低的干咳声，像是清嗓子似的。
这个杨老大人倒是个妙人，竟然敢当面拆殷长阑的台。
容晚初不由得笑了起来。
她这一展颜，像是春华初绽、春冰新解，一扫方才的沉郁和低落，把整个房间都照亮了。
殷长阑微微地笑了笑，决定看在换了小姑娘开心的份上，不与老太医一般计较。
他神色温柔地看着容晚初。
容晚初被他这样望着，心里头那些积郁难消的纷纷乱乱就都落了下去。
她柔声道：“你怎么回来了？前头的事可议出了结果？”
殷长阑道：“没有。”
事情如今还在调查、取证的阶段，西番使臣也好，近侍内监也好，水面底下那条勾连的线还没有显出行迹来。
朝中的人当然不想把这件事沾在自己的身上。
他微微一哂，并没有这时继续浪费心思的意思，就拧了拧容晚初的鼻子，道：“也不看看什么时辰了，还问我怎么回来，难道我不回来你就不用午膳了？”
容晚初这时候才觉得有些饥肠辘辘的。
她看了看屋角的座钟，赧然地低下了头，小声道：“我早上吃的有点饱。”
殷长阑没有计较她这点自辩，就叫人传了膳食。
容晚初被他进门就先调侃了一回，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到一碗饭吃到一半，才慢慢地静下来，有心要问一问事情的进展。
殷长阑却老神在在的，任由她一眼一眼地看他，也只安坐如山，一面替她拨鱼剔骨，慢条斯理地吃完了饭，木樨香露换了漱口的香茗，才道：“阿晚想问什么？”
容晚初鼓了鼓腮。
偏偏他就知道她要问什么。
可是这样一闹，前头那些说不出来的伤感就散了大半，她垂下眼睫，和殷长阑一样拿盏盖抿着水面上点点浮沉的木樨花瓣，一面说起忍冬报上来的话：“……说是蔡福和玛瑙要好，如今玛瑙忽然没了，蔡福咬死了不肯说话，宫里头的事就要另说。倒是西番使团那个不见了的副使，后来可找到了没有？”

第64章 血玲珑（5）
黑月查到的消息，会递到容晚初手中来的，自然也会及时地通报给殷长阑。
他并没有对宫里没了一个宫女这件事做出什么评价，反而是听到容晚初问起西番使团的副使节时，面上有微微的一点变化。
他沉吟了片刻，才慢慢地道：“这个人大约已经逃出了京城。”
容晚初神色微动。
她问道：“可是此人身上有什么不对？”
他的阿晚，反应比朝中许多积年的大臣还要敏锐、直接。
殷长阑心中生出些感慨。
只是老人多说“慧极必伤、情深不寿”，小姑娘这样的聪慧剔透，偏偏身体又不是十分的康健，也不知道其中是不是有什么关碍。
他以后还是要更加注重小姑娘的身子骨才是。
殷长阑心里转过许许多多的念头，口中不免就有些心不在焉，道：“有金吾卫报告说，昨儿献瑞还没有开始的时候，他看到乌古斯通纳尔同鸿胪寺少卿褚易一同离开了广场，抄了一条小路往弘文馆方向去。龙禁卫和金吾卫沿着这个方向搜查，在弘文馆左近的官房外面，发现了褚易的遗体……”
因为朝典上人多手杂，进出宫门搜身比平日更加严格，尤其是异族的使臣，凡事可以作为凶器的，即使是“传统”的“装饰品”也不允许带入。
或许也正因为如此，没有一刀毙命的条件，褚易的死状十分的惨烈。
殷长阑并不想把这样的细节说给容晚初听，含含混混地带了过去，道：“西角门的值戍卫士是五城兵马司的人手，今天上午也有人核查到了当时的卫卒，证实了确实曾有个人拿着褚易的腰牌出宫去——那人说他是鸿胪寺的狄鞮，奉了少卿的命令，有急事要回官署去一趟，虽然面相有些异于常人，但言辞、礼仪都十分的正常，值门的卫士就放他出了宫！”
容晚初的唇抿成了一条直线，绷得雪雪白的，没有一点血色。
“通纳尔出宫之后，没有去与同族汇合。”殷长阑说到这里，也隐去了先时的散漫神色，变得郑重起来，膳后稍稍松散地倚在圈椅里的身形都重新绷直了，道：“当时在宫中的西番正使都宁、那些跟随都宁和通纳尔觐见的力士，包括留在鸿胪寺驿馆里的其他西番人——整个西番人使团，除了乌古斯通纳尔之外，没有一个人失踪，驿馆里也没有任何一个人曾经试图离开。”
也就是说，乌古斯通纳尔一个人抛弃了他所有的族人。
容晚初回想起狻猊突然发狂之后，被掀落在地上的乌古斯都宁的种种表现。
不可置信、不知所措，第一反应先是喊冤，在被禁卫军包围住之后，才开始试图突围、逃离。
倘若不是他的伪装实在太好、太高明，就只能说，他也并不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一场变故。
真是个蠢货。
容晚初冷冷地闭了闭眼。
身为正位使节、汗王嫡子，却连使团里、族人间的事都不能厘清楚。
自己蠢不要紧，还连累了殷长阑也跟着受伤。
她道：“西番汗王是要同大齐开战么？”
殷长阑微微怔了怔。
他的小姑娘，心意可真是……可真是……
真是与他心心相通。
想起他退朝回宫来之前，朝中那些推皮球打太极的老臣，还在兴致勃勃地讨论着“乌古斯通纳尔也姓乌古斯，他同西番的汗王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为此唇枪舌剑的，甚至还要派人去西番好好地打探一二。
通纳尔是不是乌古斯汗的私生子，又有什么关系？
重要的是，这个时候只有他一个人离开了大齐的京城。
殷长阑唇角笑容微冷，但看着容晚初的目光却温暖柔和，道：“不必担心。”
容晚初怎么可能不担心。
这世间不会有人比她更懂得殷长阑的每一个表情和动作，她不由自主地握住了他的手，唤道：“七哥。”
殷长阑拍了拍她的手，道：“内忧未靖，我不会轻启战端的！”
打仗最怕身后的人捅刀子了。
容晚初从他的语气里听到了安抚和决意，微微地叹了口气，决定不再劝说。
她笑着挽住了殷长阑的手臂，道：“伤口裹了这一上午，要不要换一回药？”又开玩笑似地道：“我来服侍陛下。”
小姑娘软软的手指头在他伤口边上摸来摸去的，身上浅浅的花果香气像片海似的把他淹没其中……
殷长阑只是想一想，都觉得不太能行。
但他对上女孩儿亮晶晶的，把担忧和关切都压在了底下，只剩下纯粹温柔的眼睛，却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道：“那就有劳我的阿晚了！”
-
一时心软和放纵小姑娘在他身上煽风点火、肆意妄为的结果，就是等到重新坐在了勤政殿的龙椅上，听着底下的群臣又开始新一轮的互相攻讦的时候，殷长阑还觉得背上伤口的周围麻酥/酥的，痒到了心里去。
偏偏拈着胡子的杨老院正还在旁边正气凛然的，说“陛下血气雄浑，勤换着药粉、束带，伤口长好的时间也要比寻常人快上许多”。
殷长阑左耳进、右耳出地听着底下的“朝廷肱骨”们互相揭底/裤，一面心里不着边际地思量着该把老杨太医安排到什么地方去，才不显得他屈用栋梁之才。
——又能稍解他心头之恨。
分辖鸿胪寺事的礼部侍郎因为大理寺卿指责自己“监管不力，以致出此纰漏”，气得拿起笏板追打了大理寺卿七、八步，转头就把五城兵马司拖下了水：“……领城门卫事，如何不谋其政！值如此盛事，本应早做防范，却因为卫守的疏忽，枉纵狂徒，放虎归山……”
已经托病许久没有上朝的行兼五城兵马司指挥使容玄渡难得地露了个面，就大马金刀地坐在那里，面沉如水，稳如泰山，好像什么都没有听到似的。
殷长阑微微一哂。
他把目光落到了坐在最前头、拈须沉默许久不置一词的甄恪身上。
甄恪眼睑低垂，像是对天子的目光一无所觉。
看来他今天是不想说话了！
殷长阑淡淡地收回了视线。
听着他们这个时候看似无所顾忌、实则克制而目的明确的对话，抽丝剥茧地将每个人安放在利益版图正确的位置上，这样的事于殷长阑而言已经轻车熟路，但他在这个时候却难以抑制地生出种厌倦来。
在这里与这些人浪费生命，还不如回去陪着阿晚吃一盏茶，说一说话。
他拂袖而去。
勤政殿中吵吵嚷嚷的群臣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野鸭，声音都戛然而止，眼睛瞪得大大的，全然没有想到这位天子会做出如此不顾惜颜面的举动。
站在队列后头充作个木头桩子，全程没有插过话的御史大夫翁博诚几乎要笑出声来。
皇帝，可真是个性情中人。
难怪那个时候会对他说出“令爱久留在贵妃宫里，于情于理都有些不妥，府上还是早些接了回去的好”！
不过，性情中人也有性情中人的好。
这个时候来这样的一手，想必无论是哪一边都摸不清皇帝的心里的底细，不知道他究竟想要怎样处置这件事吧。
就连容家也坐不住了——兼城门卫之责的五城兵马司，先后两回亲自放走了西番使团中唯一在逃的嫌犯，偏偏五城兵马司从来都被容家二爷当做是自己的亲兵，一向水泼不进的，更偏偏这个时候容玄明还不在京中。
这么多人影影绰绰地把话头往容家身上引。
也不知道几分是借题发挥、打落水狗，几分是因为容氏女在宫中一身独宠，已经成了许多人眼底心头的大患？
翁博诚不动声色地站在同僚的队列中，等着皇帝身边的内官出来收拾善后。
殷长阑拂袖出了勤政殿的大门，御辇就已经停在了阶下。
朝会上虽然出了意外，于存却因为护驾及时、功大于过，迁龙禁卫指挥使，总/理宫闱防卫之事。
安排在殷长阑身边的禁卫重新犁过了一遍，正是极勤勉而忠谨的时候，前呼后拥地簇着殷长阑上了车。
容晚初却不在凤池宫里。
留在宫里的素娥给殷长阑行了个礼，小心翼翼地道：“是宁寿宫使了人来，说是十二皇弟身上似乎不大好，太后娘娘心中十分的担忧，因此请了贵妃娘娘、贤妃娘娘、德妃娘娘都去侍疾……”
殷长睿的身上还没有正经的封号，迁进宫中居住，宫人也只能以“皇弟”来称呼他。
殷长阑听着，眉峰就高高耸了起来。
他点了点头，道：“朕知道了。”
转头上了车，就吩咐道：“去宁寿宫。”
宁寿宫的宫人没有想到皇帝会在这个时候驾临。
玉枝见他神色冷峻，眼神有些慑人，不由得有些战战兢兢地道：“陛下，太后娘娘在后头佛堂里诵经……”
殷长阑打断了她的话，问道：“贵妃娘娘在哪里？”
玉枝呆了一下，才道：“贵妃娘娘和贤妃娘娘一起陪着皇弟殿下，还有郡主也在……”
她话音未落，殷长阑已经大步流星地往里闯了进去。
玉枝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由得跺了跺脚，连忙拔腿追了上去。
容晚初和甄漪澜一左一右地坐在宽阔的殿阁里，里间有幼儿的啼声止不住地响着，偶尔间有殷/红绫低低的安抚言辞，又很快被哭声盖了过去。
宫女蹑手蹑脚地走进来，在容晚初身侧屈了屈膝，低声道：“陛下来了，请娘娘出去呢。”

第65章 血玲珑（6）
容晚初有些惊讶。
她看了看天色，时候还早。
出了什么事？
她没有说话，只是对甄漪澜微微地点了点头，就放轻手脚走出门去。
殿中寂静，宫女的语声不高，却依旧落进了甄漪澜的耳朵里。
她看着容晚初的背影，神色微微地发沉。
殷长阑站在殿外的小亭子里头，看着小姑娘穿着樱红色百蝶穿花遍地金的褙子，头上插着五福献瑞方胜扁簪，通身的气派和贵重，脚下却轻快得像只小燕子似地出了门。
殷长阑目光微缓。
容晚初已经笑盈盈地走到他面前来，仰着头看他，问道：“怎么脸色这样差，可是前头发生了什么意外？”
“没有。”殷长阑垂首注视着她意态自然的脸，细细地看了一回，没有在她眉目之间发现什么不虞和不适，稍稍地放下了心，慢慢地道：“只是听说太后忽然召了你来，有些不放心。”
态度十分的坦率。
容晚初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又想了想，低声道：“你是担心十二皇子的病有什么不妥？”
殷长阑抿紧了唇。
他待容晚初珍而重之，自然关心则乱，此刻知道自己想错了，也并没有隐瞒原本的念头，声音有些沉郁地道：“我怕有人原本是奔着你来的！”
容晚初抬手抚了抚他的眉心，柔声安抚道：“我并没有事。”
她仰着头同殷长阑说着话，云髻上的步摇就一晃一晃的，累丝金的蝴蝶翅膀跟着微微地颤，仿佛真有只蝴蝶在她鬓边嗅着花儿一样。
殷长阑神色柔和下来，探手摸了摸她的发髻，温声道：“你还是在这里坐一坐，还是跟我回宫去？”
容晚初想了想，道：“我还是去看一看太后娘娘。”
她喁喁地道：“昨儿事出突然，我们也没有想着看看太后这里是什么情形——我今天见了她，总觉得她模样不大好。”
郑太后对小姑娘有些微词。
殷长阑不大愿意她同郑太后在一处，但容晚初这样说，他也知道她心里想的还是昨日出的事，想探一探里头有没有宁寿宫的影子。
不让她自己找点事情来做，她心里只怕也总是不安着。
殷长阑就没有劝阻。
他揉了揉小姑娘的耳珠，柔声道：“好。”
又叮嘱道：“我多留些人在这里，你但有什么事直管叫人。”
容晚初面上就露出个笑容来，同他短短地说了几句闲话，才回了殿中来。
原本坐着甄漪澜的椅子却不知何时空了，只有桌上的茶盏袅袅升着薄雾，证明那里曾有人停留过。
容晚初瞥了一眼，不由得微微地有些诧异，顺口问道：“贤妃娘娘到哪里去了？”
一旁的宫人恭恭敬敬地回道：“贤妃娘娘说她忽然有事，因此先走一步。”
容晚初点了点头，殷/红绫哄着十二皇弟所在的里间就忽然传来砰的一声响。
她来不及多想，快步走了过去。
-
甄漪澜却跪在了宁寿宫回到凤池宫的甬路边上。
堆云似的发髻上，金玉的钗、簪都拔掉了，以至于乌黑的头发有些凌/乱，几绺碎发拂落在了肩上，耳、手上的妆饰也都撸了，素素净净的，配着雪白的一张脸，翠眉红唇，在清冷和哀凄之外，又生出无端的柔韧不拔之气来。
从宁寿宫往九宸宫和凤池宫，是不同方向的两条路。
皇帝会回到自己的寝宫去，还是去容晚初的住所？
她等在这里，不过是与自己赌过一场——倘若她赌赢了，她总要给自己闯出一条生路来。
她脑子里又闪过小亭里头含笑私语的两个人。
容晚初看着那个皇帝，笑得像朵花儿似的。
她就那么开心。
容晚初笑的时候，皇帝就那么一瞬不瞬地看着，明明她在外头，一不小心踩断了树枝，发出那么大的声响，亭子里却谁也没有听见。
甄漪澜紧紧地抿住了唇。
不要紧。
容晚初怎么样，那都是容晚初的事。
皇帝这样看重容晚初，对她来说也未必就是一件坏事——
地面上传来车轮滚过的辘辘声响。
甄漪澜微微地动了动膝，跪在了青石板的甬路中央。
驭者顿了一顿，向车内禀报道：“陛下，贤妃娘娘等在这里。”
殷长阑在辇车里闭目养着神，闻言不由得微微皱起了眉。
他道：“怎么回事？”
贤妃甄氏，是甄恪的侄女。
她身边的侍女，是在身上带了诱兽的药粉、站在他身后诱使狻猊狂躁的太监蔡福的对食。
这样一个女子，如今却站到他面前来？
殷长阑神色平静，掀开了辇车的帘帷。
甄漪澜被发跣足，伏首跪在道旁，即使是听见御辇停下、帘幕挑起的声音，也只是一动不动地跪着。
天寒地冻，她除去了钗簪首饰和一双绣鞋，穿着单薄的缁麻衣裳，像个身负重责的罪囚似的，孤注一掷地跪在了道边。
殷长阑波澜不惊地看着她，道：“贤妃何至于此？”
甄漪澜垂着头，额抵在冰冷粗砺的地面上，听见自己的声音宛如嚼过冰渣，带着说不出的寒意，缓缓地道：“犯妇甄氏，劾当朝参知政事、天一殿大学士、行吏部尚书甄闵夷，大逆不道，弑君犯上，其罪当诛，万死不赦。”
闵夷，是甄恪的表字。
侄女弹劾伯父！
这可是本朝以来从来没有听说过的事。
何况，这两个人还一个是参政相公，一个是一品帝妃。
说的还是谋逆之事——十恶之罪，虽亲者不隐。
在旁边的人都恨不得自己从没长过这双耳朵，一一地低垂着头，呼吸都屏住了，生怕出一点声就贻下祸患。
殷长阑也不免有些始料未及。
他神色冷峻地看着甄漪澜。
甄漪澜至此终于微微抬起头来。
她并不是为了邀宠和献媚，姿态还是恭敬而卑微，稍稍地抬了头也只是为了更清楚地说出话来，并没有借势将一张面容露给天子的意思，就跪在地上，声音低冷地道：“甄闵夷指使犯妇身边的侍女为虎作伥，又因为惧怕泄密而害死了她。”
她似乎紧紧地咬了牙，音调也变得凝滞起来，道：“犯妇有证据，请呈于陛下之手。”
语气十分的悲戚又决绝，听在人耳中，只让人觉得她是一心一意地想要为侍女报仇似的。
殷长阑又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侧首对李盈交代了句话，就对着甄漪澜点了点头，道：“你随朕来！”
甄漪澜心中微微地一缓。
至少成了第一步。
她面上仍旧不动一点声色，就站起身跟在了御辇的旁边。
她看到皇帝身边的大太监大总管李盈从侧边下了车子，辇车就重新粼粼启动起来。
李盈消失在她的视野里。
——他不在皇帝身边服侍，却去了哪里？
这念头在她心头一晃而过。
岁除虽过，却还没有打春，数九寒天，虽然没有风雪，草木上却都挂着霜，她穿着单薄的衣裳，一双养尊处优的脚赤/裸裸地踩在青石地上，寒意扎着骨头的冷。
每走一步路都像是在刀尖上似的。
甄漪澜很快就冻得说不出话来，嘴唇都乌紫了。
车前车后的人都静静的，低眉顺眼，车中的人没有吩咐，他们就像是没有看到甄漪澜这个人似的，一声不吭地任由她这样走路。
甄漪澜咬紧了牙。
她不相信殷长阑没有看到她的妆束。
——只恐怕她在他眼睛里，就同路边枯了的花树也没有什么不同。
他就只看得到容晚初。
她深一脚、浅一脚的，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跟着御辇一路走到了凤池宫的。
穿过仪门，站在搁了炭盆的抄手游廊里头的时候，她整个人都晃悠悠的了。
凤池宫的大宫女素娥向殷长阑行了礼，看见甄漪澜的样子，不由得被吓了一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她脚下微微地动了动，悄悄地抬头睃了殷长阑一眼，到底垂着手站稳了，没有随意靠上来服侍。
比起甄漪澜的狼狈和恍惚，殷长阑看上去倒是十分的清爽，还有闲心在素娥身上留了一眼，微微地点了点头，觉得容晚初身边这个宫人还算懂得进退。
他也没有同素娥多说话，只看了甄漪澜一眼，道：“跟上来。”
就轻车熟路地转身往西侧殿去。
容晚初平日里与宫中各司局的掌事们议事，都是在西侧殿中。
游廊里避风，又恰好有个炭盆在左近，甄漪澜缓了这片刻，觉得手脚、通身不再是毫无知觉的冷，而是变成了一种细细密密的、千针万剐似的麻痛。
这顷刻的工夫，殷长阑已经大步走远了，甄漪澜咬着后槽牙，拔脚跟了上去。

第66章 红窗影（1）
皇帝陛下和贤妃娘娘一先一后地进了西侧殿的门，宫女素娥不知道情形，也只能硬着头皮跟了上去服侍。
殷长阑十分不见外地吩咐道：“泡一壶蒙顶甘露。”
蒙顶甘露冲泡起来要耗上些时候，贵妃娘娘肠胃又不大康健，不适宜吃这个茶，因此凤池宫里虽然放着一大罐，却只连着罐子一起在多宝格上吃灰。
素娥应了一声，亲自去带人选水、冲茶。
殷长阑大马金刀地坐在了椅子上。
甄漪澜前头几回到凤池宫来，都是金尊玉贵的座上宾客，与凤池宫的主人在大殿里[]你来我往、谈笑风生。
这还是她头一次到侧殿里来。
还是以这样屈辱的状态。
她有些恍惚地跪在了地上，有那么一个瞬间想要不管不顾地回头离开，也好过在这里受这样无言的羞辱。
可是她不能。
她不想和甄恪一起沉进烂泥潭里去。
一个在朝堂深耕二、三十年的权臣，对上一个被自己亲手捧上去的、刚刚继位半年的傀儡皇帝，以有心算无心，竟然还失手了。
多么荒唐！
从前的甄恪在她心里无所不能，可是这个无所不能的甄恪，就这样被他自己亲手打碎掉了。
就是这样一个外强中干、色厉内荏的甄恪，压制了她的父亲、她的哥哥一家人翻不起身来，压制了他们二房二十年。
甄漪澜浑身都有些发抖，不知道是因为一路上森寒的迟来反应，还是因为心里翻涌着的念头。
她跪在地上，怔怔地望着殷长阑，唇角翕翕的，想要发出声音来。
殷长阑却摆了摆手。
他道：“茶还没有上，不急。”
甄漪澜张口结舌。
这么要紧的事，难道还不比一杯茶更重要吗？！
殷长阑，究竟是怎么赢过甄恪的？
难道只是因为他没有脑子？！
她目光中的震惊太过深切，以至于忘了遮掩当中的鄙夷之色。
殷长阑不以为意。
甄氏女，不过是个路人罢了。
她怎么看他的，同他又有什么关系？
他倚在椅背上，目光放远，稍稍地出了一回神。
吹过庭院的北风带来一点若隐若现的响动。
甄漪澜眼睁睁地看着殷长阑站起了身，从她身边大步走了过去，过了不多时，有佩环玲珑的声响渐远渐近，殷长阑和端着茶盘的宫女又前后脚进了门。
殷长阑就这么喜欢这一品蒙顶甘露？
这疑惑在甄漪澜脑海中一晃而过，她下意识地将这件事记住了，却并没有再多思量，就低声问道：“陛下可还有别的事处置？”
殷长阑淡淡地道：“你说吧！”
语气十分的平静无波，就像是打发小猫、小狗似的。
甄漪澜已经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感觉。
那些激荡在胸臆之间的憎恶、仇恨、哀痛、恐惧和快意，在这样一次又一次的心绪起伏之间，只剩下一腔的冰冷和漠然。
究竟是殷长阑这个皇帝太过轻狂随意、并没有真才实学，还是她所掌握的、将要说出来的消息根本就这样不值一提？
她跪伏在地上，几乎不知道自己要从哪里说起，只是喃喃地开了口，道：“赵王之事发生以后，甄闵夷对陛下心怀不满已久……又兼十二殿下被迎回宫中，身体也比从前康健许多，又与太后娘娘/亲厚……”
甄漪澜絮絮地说着话，殷长阑听在耳中，微微地一顿。
殷长睿的身体变好了？
他怎么不知道？
他细细地看着甄漪澜面上的神色，发觉她并没有一点在说谎的迹象。
他微微扬了扬眉，又在她察觉之前不动声色地移开了视线，垂落在盏中水面氤氲的白雾上。
甄漪澜声音涩涩的，像是吞了砂砾，低低地道：“犯妇身边的侍女玛瑙，一家老小的安危都拿捏在甄闵夷的手中。”
“前几日，玛瑙的行踪十分的不定，在犯妇面前也常常是强颜欢笑。犯妇罪孽深重，当时并没有及时察觉她的不妥……直到昨日里，西番人指使狻猊作乱事发后，玛瑙如往常一般服侍犯妇，她是犯妇的身边人，在解颐宫中/出入，惯常没有人阻拦的……她出了门，却再也没有回来。”
“犯妇才在犯妇的妆匣里头发现了她留下来的字条！”
甄漪澜说到这里，喉间已近于沙哑，有了些杜鹃泣血的哀痛之意，她从衣袖里摸索着，抽/出一截薄薄的丝绢来，侍奉在一旁的素娥就有眼色地靠上前接了过来，放在托盘里，呈到殷长阑的桌边。
殷长阑并没有接，只是微微地点了点头。
甄漪澜重新磕了个头，就着伏在地上的姿势，森冷而低哑地道：“玛瑙在犯妇身边服侍多年，情谊深厚。犯妇也知道玛瑙欺君、弑君，罪无可赦。但她不过是甄闵夷掌中的一柄刀，欺君罔上的元凶犹然在朝中逍遥，陛下，家父一生忠直不阿，犯妇幼承庭训，学的也是忠君体国、人伦正道，恳请陛下将此事彻查到底，还一个海清河晏，天日昭昭……”
说的冠冕堂皇的。
殷长阑微微地笑了笑。
他颔首道：“朕知道了！”
还是那副不动声色、漫不经心的语气和态度。
甄漪澜心中空落落的，回想自己方才说的话，惊觉有许多在心里盘算了许久的话忘了说，说出来的也颠三倒四、语无伦次的，把原本想得好好的话冲得七零八落。
她不由得皱起了眉，生出无端的懊恼来。
此消彼长，殷长阑不按常理出牌，态度这样的随意，就把她的计划破坏得乱糟糟的，而她的话说多说少的，失了先机，又错了后着，就更气弱了。
她有心要再说几句、描补一二，殷长阑却打断了她的话，道：“贤妃且安心。天网恢恢，虽疏不失。”
他看着甄漪澜伏在地上微微顿住的身形，若有所指地道：“不过，上天有好生之德，朕心亦然！”
甄漪澜稍稍地安下了心。
随即生出一种心事被看了个通透的凉意。
她按捺住了心里的念头，在心里安抚自己：“总比碰上一个当真听不懂话，单凭运气莽出来的蠢货皇帝好些！”
殷长阑端起了茶，道：“请贤妃娘娘回宫。”
一旁的素娥就恭敬地屈了膝，应了声“是”，走近来扶着甄漪澜起身。
砖地渗入骨髓里的冰冷和久跪的麻木让甄漪澜几乎是被侍女架着站了起来，旁边的宫人井然有序地靠近了，甄漪澜毫无还手之力地被半搀半拖着退出了门。
迈过殿门口高高的朱红色门槛的时候，她听到身后的大殿中，依约有人语气疑惑地说话：“甄大人怎么会觉得，十二殿下的身体比从前康健了？”
是一把清冽而澄净的少女嗓音，像条潺/潺的小溪似的，宁谧地流过她的耳边。
甄漪澜如遭雷殛。
殿中怎么会还有另一个人？
容晚初，不是在郑太后的宁寿宫里吗？
她怎么会又出现在这里？
她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自己卑微地跪在殷长阑面前的样子、说的那些低三下四的话，她都一一地听见了吗？
甄漪澜奋力地扭过头去。
一旁的侍女素娥却扶住了她的肩，手势轻柔又不容抗拒地带着她转下了石阶，曲廊飞翘的檐角挡住了视线，只有男人低沉的声音模模糊糊地飘出一两声：“……谣言……手这样冷……暖炉……”
容晚初被李盈急匆匆地从宁寿宫请了回来，就被殷长阑安置在了西侧殿的立屏后头，听着甄漪澜说了这半晌的话。
有些事猜测是一回事，听见有个人以另一种口吻重新述说一遍，又是另外一种心态。
容晚初听得入了神，连手炉失了火气都没有留意。
殷长阑把她的手扣在掌心里捂了捂，道：“一点也不肯经心。”
容晚初有些赧然地争辩道：“屋子里热。”
她心思还在甄漪澜说的话上，就微微地皱着眉，仰头看着殷长阑。
她神色间全是担忧和关切，目光澄明，一双杏子似的大眼睛里水光柔柔的，让殷长阑只是看着，心里就不由得跳了起来。
口舌都有些微微的干燥。
他舔/了舔嘴角，不由得稍稍地认同了女孩儿刚才说“屋子里热”的话，仿佛口角都失去了水分，而仰着头看着他的小姑娘，唇/瓣像是春日里的花儿似的，糯粉色的一截舌尖若隐若现，又像是在花蕊里藏了一口甘甜的井泉，引诱着饥渴的行人溺毙其中。
殷长阑难以克制地垂下头去。
火热的鼻息扑满了容晚初的脸颊，男人霸道的唇/舌侵占了她的感官，女孩儿微微有些无措地睁大了眼，温热宽厚的手掌就抚上了她的后颈。
男人的力道温柔，扶在颈后酥/麻麻的，让她情不自禁地闭上了眼。
白日的天光透过薄薄的眼睑，瞳珠和羽睫都不安地颤抖着，托着后颈的手微微地用了力气，搭在腰间的手臂也越扣越紧，男人像是不满足于这一刻的唇齿相偎，而想要把怀中的小姑娘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去。
容晚初喉间发出破碎的低吟，还没有泄进空气里，就被男人吞咽下去。
她在迷迷糊糊的失神之间记起挂在心头的事，忍不住扶着他的肩，低声道：“你的伤……”
回应她的是更加凶厉的掠夺，鼻腔中的空气都渐渐稀薄下去，夺走她气息的男人似乎终于发了慈悲，稍稍地向后退开了一点，鼻尖抵上了她的鼻，她听见他似乎低柔地笑了一声。
容晚初顾不上说话，只能大口大口地喘息。

第67章 红窗影（2）
女孩儿面色透红，眼眸水润，唇上的嫣红色泽盈盈欲滴。
撩起睫自以为凌厉地瞪过来的一眼，也像只被惹恼了张牙舞爪的小奶猫儿似的，十足的柔软可爱。
殷长阑低低地一笑，连肩后伤口里隐隐的撕痛都淡去了。
他又啄了啄她的唇角，鼻尖在女孩儿鼻翼上亲昵地磨蹭着，心甘情愿地哄她：“是我孟浪了，阿晚原谅我，嗯？”
胸腔中原本像要破壁而出一样剧烈的心跳慢慢地平息了，容晚初气得扬手在他肩上捶了一拳，又顾忌他背上的创口，落下去的时候不由自主地敛尽了力气。
轻飘飘的，让殷长阑不由得笑了起来。
他嗓音犹然带哑，这样咫尺的距离里，像片羽毛似的在容晚初耳中心上搔着。
女孩儿好不容易褪去了颜色的耳根又烧了起来。
殷长阑目光微动。
再这样下去，小姑娘就要生出恼了。
他舔/了舔唇，虽然还没有餍足，到底克制住了心里的念头，侧头在她琼鼻上浅浅地吻了吻，就挺直了腰，将人揽在怀里，徐徐往门外去。
容晚初这时才想起殿中还有其他服侍的宫人，一时有些心虚地捏了捏殷长阑的手臂。
“没有人在。”殷长阑忍不住笑道：“早就出去了，你身边的人都乖觉得很。”
——还不是一样的丢脸！
容晚初气不过地又捏了一把。
殷长阑有意要引她开心，只管拿话来逗她，看着小姑娘又是气又是笑，眉目盈盈的，都是鲜亮又生机勃勃的神色。
他不由得微微地笑了起来。
到进了暖坞的门，容晚初到底把前头的事又记了起来，问他道：“事情真如甄氏所说的那样么？”
“也不尽然。”殷长阑并不隐瞒她，就将自己手中的信息也一一地与她说了说，又道：“当中还有许多事没有实证，还要细细地查，还有那个逃走的乌古斯通纳尔，甄氏言辞之中并没有提到这个人，恐怕她也并不知道甄闵夷外面的安排。”
容晚初点了点头。
殷长阑垂着睫，又道：“何况甄氏断尾求存，说出来的话自然都是捡着好听的说，几分真假尚且还不能定。”
他压了压眉，鼻腔中发出微微的一声浊音，道：“就是她身边那个侍女的死，究竟是甄闵夷一人所为，还是她和甄闵夷的默契——也说不准。”
容晚初因为上辈子阿讷的死，潜意识里将玛瑙这件事压得深深的，这时忽然又听殷长阑这样提起，不由得有刹那的战栗。
殷长阑从来都知道她的通透聪慧，万事都不隐瞒她，但也素不愿她为这样的事揪心。
他不动声色地提起桌上的茶壶，替她斟了一盏暖茶。
清甜的茶汤入了口，温热的瓷壁贴着手指，处处都让容晚初觉得妥帖而舒畅。
她平复了心情，慢慢地叹了一口气。
殷长阑道：“你从前同她相处得好？”
容晚初微微怔了一怔，才意识到他说的不是侍女玛瑙，而是贤妃甄六姑娘：“我从前在闺阁中时，不大同人交际。与甄姐、甄氏，竟也算是比旁人都熟稔些的了。”
说到顺口处，仍然先下意识地叫了一声“甄姐姐”出来。
人物俱非，她神色间不免生出些慨然。
殷长阑抚了抚她的鬓发，温声道：“她心思太沉，我私心里盼你往后少同她来往些。”
容晚初不由得露出一点浅浅的笑意，道了一声“好”，才反应过来，有些疑惑地看着殷长阑，道：“你……准备留下她？”
“既然她宁可自断根须，也要跳出/水面上来，”殷长阑轻描淡写地道：“留着她一命又有何妨。”
可是她险些害死了他。
容晚初抿了抿唇，到底没有说话，只是沉默下来。
她无声的表态落在殷长阑眼睛里，他刹那间就领会了她的心意。
殷长阑的心里软成了一团。
他的阿晚，从来看不得他受一点点的委屈。
他笑着唤她道：“阿晚！”
容晚初不甘不愿地撩起眼睫来，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看住了他，就露出薄薄的嗔恼来。
殷长阑温声道：“甄闵夷在甄家一人独大，甄从瞻志大才疏，被甄闵夷压制多年，京官、外任资历都浅薄，能力也十分的有限。”
甄从瞻，就是甄漪澜的父亲，甄家二爷甄忋。
吏曹之事，容晚初自然没有殷长阑更清楚。
她认真地听着，就微微地点了点头。
殷长阑道：“弑君谋大逆，规反天常，悖逆人理，是株连九族的重罪，绝无有免之者。”
“甄氏想把甄从瞻摘出去，因此求于我。我听了她的话，应了她的所请，剩下的事还要看甄氏自己。”
“倘若她给了群臣一个足够的理由，让甄闵夷自己死在自己的手上。”殷长阑看着容晚初不掩担忧的神色，含笑道：“一个甄从瞻而已，甄党认的是参知政事、脑子里装着天下吏曹的甄闵夷，同甄家一个废物又有什么相干？”
他道：“我只望能早些给我的阿晚一个八方来朝、清平盛世，甄氏和她的父兄，贪生怕死、蝇营狗苟之辈，阿晚，我不会因此觉得委屈。”
他神色泰然，面上微微含笑，眉宇间一派轩朗萧疏，容晚初怔怔地看着他，心里难以掩饰的怜惜之外，又生出无边说不出的欢喜来。
-
无论庙堂之中有怎样汹涌的暗流，大朝会上西番人的使节以“献瑞”之名进上雪狻猊，猛兽却在众目睽睽之下发狂，险些啖伤天子，却是不争的事实了。
朝中为如何处置心怀不臣的西番蛮夷而又吵成了一团。
容玄明的继夫人戚氏又向宫中递了一遍帖子。
算上年前的两回，这已经是戚氏第三次求见容晚初了。
阿敏捏着梅花落的斜纹纸笺，不由得有些犯愁。
阿讷从她身边走了两趟，见她始终都出着神，甚至没有察觉到她的来往，就有些好奇地问：“出了什么事？”
阿敏被吓了一跳。
她拍了拍胸口，惊魂未定地回头看了一眼，没好气地抱怨道：“人吓人，吓死人。你是属猫的吗，走路没有个响动。”
阿讷倒被她的反应吓到了，抱着雪貂阿琼的手都不由得一松，小东西两条前爪抱着她的衣袖“吱吱”地叫了两声，潞绸的衣料就被轻易地勾开了，发出一声轻微的撕裂声响。
侍女回过神来，连忙把怀中的小祖宗重新拢稳了，莫名其妙地看了阿敏一眼，道：“我在这里来来回回地过了好几趟了，倒是你，一副做了什么亏心事的样子，心里琢磨什么呢？”
阿敏知道是自己出神，不免有些脸红，强撑着没有露出来，目光落在手上，又叹了口气，就把帖子亮在了阿讷的眼前，道：“戚夫人又来求见娘娘。”
阿讷道：“既然正经递了帖子，你也只管给娘娘看一眼罢了。倒在这里长吁短叹起来。”
阿敏微微皱了眉，道：“你懂个什么。”
容家如今容婴、容玄渡和容缜都在京中，容婴是奉了容玄明的命令，年前回京来讨要平柳州所需的粮草辎重的——阿敏想起容府中的故旧悄悄传到她手里的消息，再和着跟在容晚初身边的所闻所知，不由得心中暗暗地担忧。
容缜想要替容婴到柳州去。
横竖不过是押解军需，容玄明最初打算带上的也是容缜——是容缜当时不想出京而拒绝了而已。
倘若是平常，容缜想去柳州就去，容婴留在京里，总比到京外刁山险水的地方去要好。
可是如今……
阿敏叹了口气。
她道：“我只怕戚夫人看不懂眼色，惹了娘娘生气。”
阿讷只觉得她今日实在奇怪。
客人看不懂眼色，她们这些做奴婢的到时候替主子出气就是了。
她把阿敏细细地看了两眼，探手就从她手中抽走了那张名帖，道：“你也不必在这里东想西想的。我替你去呈给娘娘，娘娘倘若生了气，都算我的。”
“哎？”阿敏在背后不由得跳脚。
廉尚宫的身影出现在围屏底下，压低了声音笑吟吟地道：“敏姑娘，讷姑娘，娘娘醒了。”
阿讷不由得瞪了阿敏一眼，低声道：“把娘娘吵醒了！”
一面袖了那张帖子，就扭头往内室来。
容晚初浅浅地睡了个午觉，虽然醒时是听见了外头一点响动，却也算睡得畅意，眉眼都染了薄薄的粉，正在妆镜前头落座，看见阿讷怀里抱着雪貂儿，风风火火地进了门，不由得含笑问道：“这是怎么了？”

第68章 红窗影（3）
容晚初眉眼轻舒，面上含笑，是一副和畅的神色。
阿讷对上了她的眼，就不想把同阿敏之间的争执说给她听了。
雪貂嗅到了熟悉的味道，“吱吱喳喳”地叫了起来，精心养护得油光水滑的皮毛，滚在缎子面的衣裳上，后腿在手臂上发力一蹬。
侍女一时不察就没有拦住，小东西像条闪电似的坠在了容晚初的腿上，又缘着衣袖一路爬上去，趴在了她的肩上。
阿讷连忙凑上去要抱走它，却被容晚初抬手拦了。
貂儿睁着一双黑豆似的眼，来来回回地看了两遭，小/嘴边上的长须扫在容晚初脸上，细细的痒意让她忍不住偏了偏头——小东西已经把两只前爪乖巧地并在了一处，搭在女孩儿的肩头，一张小小的脸就埋进了腿/间。
一眼看过去，仿佛在领子边上镶了一条貂皮围子似的。
容晚初午睡初醒，身上原只穿了件月白色半新不旧的对襟襦衫，这样搭在一处，有种说不出来的怪异和和谐。
阿讷忍不住掩口笑了起来。
容晚初也有点无奈。
屋子里烧了暖烘烘的地龙和炭火，颈子边上再搭着这么个小炭盆，这样短短的时候，肩上就浅浅出了一层薄汗。
小小的貂儿温驯地伏着，近在咫尺的耳中听得到呼吸的起伏和小生灵的心跳。
她抬手抚了抚它的背，就放任了它盘踞在那里。
一面又转头看着阿讷，问道：“发生了什么事，让你这样风风火火的？”
雪貂儿长长的尾巴在半空中甩了甩，又悠悠地盘在了容晚初的颈边。
阿讷眉眼弯弯地道：“是府里头又递了帖子进来。”
一面从袖子里把那封名帖抽了出来。
这些时候事情纷纷繁繁的，容晚初已经把戚夫人忘到了脑后去。
看见了熟悉的笺封，才顿了一顿，有些恍然地想起这一桩来。
她道：“请她明天进来吧！”
阿讷屈了屈膝，应声“是”，见她心情轻快，就把这件事蠲了，凑趣地说起别的琐事来。
戚夫人第二天果然如约地进宫来。
青女是第一次见到戚夫人，在上茶的时候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回来的时候面上有些异样之色。
阿讷看见她的表情，不由得笑了起来。
她道：“怎么这样一副模样，难道见过的绝色还少了？”
青女有些不好意思地红了脸，道：“每天都看着咱们娘娘，哪里还没有见过美人的。”
“就是，就是，”她知道阿讷的脾气直来直去的，平日里说话并不十分的规矩森严，就大着胆子，吞吞吐吐地道：“没想到容大人的新夫人是这样一个模样。”
她在容晚初身边服侍，跟着阿讷和阿敏两个身后，察言观色的，知道两个贴身侍女对戚夫人的态度都不十分的亲近，也不好用“戚夫人”这个称呼，就不伦不类地说了个“容大人的新夫人”。
阿讷没有挑她的称呼，就微微地笑了笑，道：“你以为会是个什么样的人？”
青女声音小小地道：“听说夫人是侯府女，勋贵之后，野阳侯爷又一直在京外镇守，奴婢就以为夫人是一位飒爽明丽的女郎……”
阿讷唇角勾了勾，没有说话。
青女知道她是不愿意说了，就静悄悄地垂了手。
容晚初还在内室里没有出来，宫女奉上了茶点也退到了一旁，殿中只有戚夫人一个人。
她坐在椅子里，腰/肢也是直的——但这种直又与容晚初、霍皎之流十几年闺训的笔挺如松如竹不同，是柔软而温弱的，连同纤纤的肩头和颈项，让她像是一株妩媚纤细的柳，风一吹就要袅袅娜娜地摇曳起来。
堕马髻将层云似的乌发堆在了她雪白的颈边，让她微微低着头捧着茶盏的时候，也显出一种令人怜惜的脆弱气质。
围屏后头响起宫人侍女们整齐有节奏的脚步声，和沿路请安、问好声音的时候，戚夫人就将茶盏放下了，从椅子里站起身来。
容晚初在众人拥簇之下进了门。
戚夫人已经向前迎了几步，扶着膝深深地屈下/身去：“妾身叩见贵妃娘娘。”
容晚初目光微扫，看见她扑朔不歇的，蝶翅一样震颤着的眼睫。
她不由得又一次深深地怀疑起自己是不是什么时候欺负了她。
如果不是知道戚氏一直是个这样的人，恐怕每个面对她的人都忍不住生出这样的自我怀疑吧。
她淡淡地道：“夫人不必如此多礼。”
没有伸手去扶。
戚夫人却像是如释重负似的，慢慢地直起了身子，一面向后退了两步，感激地道：“多谢娘娘的慈悲。”
即使是这样的动作，也像只受了惊的小兔子似的，纤弱又可爱。
容晚初在府中生活时，不可避免地见过戚夫人与容玄明相处的情形——极尽的温柔和顺从，就差跪下来服侍容玄明的起居了。
大约男人都不能抗拒这样小动物一样脆弱又妩媚，全身心地依靠着自己的女郎。
至少她觉得容玄明就挺享受的。
还有容玄渡那个畜生。
想到让她心情阴翳的人和事，容晚初抿起了唇，面上不由自主地冷了下来。
戚夫人对上她的面色，眼眸一闪，就慌乱地垂下了头。
容晚初没有哄她的意趣，就在主位上落了座，淡淡地道：“夫人请坐！”
戚夫人又屈了屈膝，温顺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
一坐下来，一双手就又紧张地握住了茶杯。
容晚初微微地叹了口气。
如果她不主动说话，戚氏就能在这里不言不语，抱着一只茶盏，生生地陪她耗上一整日——她就曾经有过这样的经历。
她没有寒暄客套，开门见山地问道：“夫人从年前就求见本宫，不知道为的是什么事？”
她声音不高，戚夫人却犹然像是被她吓了一跳，手中的杯盏却被她牢牢地捂住了，没有发出细瓷磕碰的声音来，只有一双眼带了些惊惶地看了看她。
容晚初面容平和，目光沉静地看着她。
戚夫人在她的视线里慢慢地平静下来，嘴唇颤动了两下，低低地道：“都是些琐事，给娘娘添了麻烦了。”
在立屏底下侍候的阿讷不由得高高地挑了个白眼。
既然都是些琐事，还一次又一次地来见她们家姑娘做什么？
她的腹诽并不能传到戚夫人的耳边心里，戚夫人略略等了等，没有听到容晚初说话，就嗫喏着道：“沛娘被妾身和她的娘/亲养坏了，妾身已经狠狠地责罚过了她，只盼娘娘不要为她的事坏了心情。”
袁沛娘这个名字，于容晚初而言已经是许久之前的事了。
被她当面斥责了一番，又被郑太后当作了弃子，又因为同许氏几个合谋害了翁明珠，而被她遣送回家之后，又发明旨训诫过。
给够了教训，她才懒得抓着不放。
如果不是此刻戚夫人忽然再次提起来，她已经把这个小姑娘给忘到了脑后去。
戚夫人惴惴不安地看着她。
容晚初不由得失笑。
她每天里这样多的事，不重要的人和事轻易地就丢开了，戚夫人每天在府里，容府的中馈也不由她主持，容玄明又不在府中，恐怕她终日不过无所事事而已——她该不会是因为袁沛娘，从年前辗转不安到了年后吧！
袁沛娘又不是戚氏生的！
她难得地有了些安慰戚夫人的心思，温声道：“袁氏已经受了责罚，何况她言行无状，都是她一个人的所为，同夫人又有什么相干。”
戚夫人感激地道：“娘娘不生妾身的气，妾身实在是不知道怎么感谢娘娘才好。”
她低着头，盯着手里的茶杯，像是看得出了神——那杯盏是官窑的甜白瓷，杯盖和杯身上是内府画工亲笔描上去的一幅月下白狸卧雪图，用笔工巧细腻，设色十分的清雅，确实是一件上好的瓷器。
容玄明权倾天下，容家富可敌国，府里什么好东西没有。
容晚初就知道戚夫人不知道又藏了什么话，踯躅着说不出口了。
她微微地叹了口气。
容玄明是怎么同戚夫人相处的？
柳惜在世的时候，虽然她年纪还小，可是也记得，母亲是个性情温柔明快，甚至称得上鲜明而热烈的女郎——到死也那样激烈。
她微微地敛了眼睫。
容晚初低郁下去的情绪并不分明，却立刻就被戚夫人感受到了。
她有些惊惶地看了容晚初一眼，打了个磕绊，道：“娘、娘娘，二爷说老爷给他寄了一封信，信里交代要婴少爷留在帝都辅佐二爷。”
容晚初眉梢微蹙，静静地抬起头来看着戚夫人。
戚夫人被她这样注视着，有些不自在地躲开了对视，喃喃地道：“二爷说，老爷说缜少爷年纪大了，应该多出去走动走动，指定了缜少爷替了婴少爷的差使……”
容晚初打断了她的话，温声道：“我不知道夫人同二叔这样熟悉起来，二叔有什么话，不能当面来同我说，要过了夫人的口？”
戚夫人面色一白。
她难以自抑地抬起头来看了容晚初一眼——对上了少女仿若洞彻的眼，就又深深地垂下了头，搭在膝上的手肉/眼可见地颤抖起来。
容晚初原本不过是寻常的一问，到这时心头不由得泛起了寒意。
她面上未动声色，后槽牙却紧紧地咬在了一处。
戚夫人抖着手，终于难以维持杯盏的宁静而将茶盏放回了桌面上，仿佛从桌椅的稳定之中找到了一点安宁，怯怯地重新开口道：“妾身这就回去转告二爷……”

第69章 红窗影（4）
戚夫人低着头，手指扣在黑漆坚硬的桌面上，纤细的指尖白得失了血色，隐隐显了透明。
她诺诺地道：“娘娘息怒，妾身这就回去转告二爷，请二爷亲自来同娘娘禀报。”
容晚初眉眼微垂，殿中熏暖，她却只觉得从骨子里森森透出冷意来。
她道：“本宫知道了。”
语气还能维持平静，却再说不出旁的话来，就静静地端了茶。
阿敏和廉尚宫亲自送了戚夫人出门。
戚夫人抓着阿敏的衣袖，有些不安地问道：“可是我说错了什么话，招惹了贵妃娘娘的不快？”
阿敏看了廉尚宫一眼，微微地垂了眼睑，温声道：“夫人过虑了。”
并没有说别的话。
戚夫人性情敏感，心中的不安非但没有为阿敏这句话而有所平息，反而更加的剧烈了。
她一双兔子眼在阿敏和廉尚宫身上来回地打了几个转，又向两人身后看了看，没有看到跟着容晚初进宫的另一个侍女——
那一个虽然言辞锐刻些，却能品出意思来。
戚夫人失落地低下了头，在宫人的搀扶下上了凤池宫安排的暖轿。
暖轿一路转过了甬道，消失在门前人的视野里，廉尚宫微微地偏头，看了站在原地一动未动的阿敏一眼。
侍女脸色铁青，留意到了廉尚宫的视线，面上勉强地挂了一点笑意，道：“廉姑姑，回去吧。”
廉尚宫不动声色地低下头，和阿敏肩并肩地进了门。
容晚初由阿讷搀着回了闻霜坞。
桌上还摊着出门前写到一半的字幅，砚上的墨半干了，茶香和炉香袅袅地散了满室，依旧是一副太平安稳的模样。
阿讷不由得有些慨叹。
世间万事便是不能长如这样平静安稳，也何苦总凭空生出万丈深澜。
她扶着容晚初手臂的手就微微加了些气力，一面柔声道：“娘娘原说要写两幅字替陛下妆点书房的，奴婢替您磨墨？”
容晚初沉默地摇了摇头。
内室窗下的炕上却忽然传来一阵奶声奶气的“吱吱”声，雪白的小貂儿听到主人回房的响动，沿着多宝格轻/盈地跳到了碧纱橱上，蹲坐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容晚初。
一双小小的三角耳支楞着，尾巴骄矜地甩来甩去，像一捧不安分的雪。
容晚初心下稍霁，微微地探了手，柔声道：“琼儿，过来。”
沉甸甸的小白貂就落进了她的怀里。
温热的触感稍稍驱散了她心头的阴翳，手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拢着雪貂柔白的脊背皮毛，坐在了熏炉边的软椅里。
阿讷心里念了声“阿弥陀佛”，对这惯常不给她留面子、单单只黏着容晚初一个人的雪貂生出几分少有的感激来。
容晚初不知道她心里的计较，靠在软椅里浅浅地阖了眼，怀里的小东西，殷长阑送她的时候还是巴掌大的小小一只，在凤池宫炊金馔玉地养了这些时候，一天一长，养得油光水滑、膘肥体健，沉沉地压在身上，比一旁的熏炉还要热上几倍。
她不知道在这里坐了多久，渗出森寒之意的骨血都渐渐地暖了回来，低低地叹出一口气。
她低声道：“江山易改，禀性难移！”
“什么本性难移？”
身边忽然有个男声温柔低沉地问。
有只大手抚了抚她的手腕，顺手从她掌心里把小貂儿捞走了，阿琼“叽叽”地叫了起来，柔软的尾巴不屈不挠地甩动，拂过她的掌心，掀起一阵细痒。
容晚初怔怔地睁开了眼。
殷长阑眉目间有微不可察的疲惫，单手同活蹦乱跳的雪貂缠斗着，目光温柔地看着她。
对上她的视线，就抬手摸了摸她的额。
容晚初有些失神，喃喃地道：“七哥。”
“嗯。”殷长阑语气柔和地应着她，一面俯下/身去，将貂儿放在了地上，道：“琼儿出去顽。”
珠帘微动，阿讷低低地埋着头，把仍然奋力往容晚初身上扑腾的小东西抱住了，就快步退了出去。
殷长阑转过头来，对上了容晚初怔怔看着他的视线，不由得有些心疼。
这样的一个阿晚。
一副镇定而冰冷的模样，连从小服侍她的贴身侍女都骗过了。
可他却一眼只看到镇定表象之下的惶然和哀怆，像只在大风大浪里失了巢的雏鸟，让他一颗心难以自抑地跟着痛了起来。
软椅宽大，他原本弯着腰站在椅边，这时顺势将手环过了女孩儿的腰和膝，把人凌空抱了起来，等到容晚初回过神来，已经侧着身被稳稳地安置在了男人的腿上。
环着她肩头的手掌温柔而规律地在她背上拍抚。
容晚初不由得垂下了眼睫，侧着头靠在了殷长阑的胸前。
男人胸腔里的心跳也是稳定平和的，像抚在她肩脊上的手一样规律，让容晚初的呼吸也不由自主地跟着他缓和起来。
她低低地道：“七哥。”
又叫了一声。
殷长阑耐心地应道：“哥在呢。”
容晚初长睫扑朔着，轻轻地咬了咬唇。
男人就好像手上也长了眼似的，探指在她唇上揉了揉，力道轻极了，她听到他温声道：“哥不逼你说。不要伤害自己。”
女孩儿在他掌心里轻轻地点了点头。
她在这样溺人的平和与温情里，第一次想要将幼时最见不得光的痛楚说出口来——这些话，即使是至亲的兄长容婴，她也不曾说过。
或许也正是因为那是至亲的兄长，她才更难以把共同的伤口挖得更深，露出带毒的腐肉。
“我的母亲柳氏，是京中著名的美人。”她喃喃地道：“她是国子监司业的养女，出身平凡，又生得那样的一张脸，一度引出许多不好的传闻。”
殷长阑没有见过柳惜，但只看容晚初的颜色，也能揣度出柳氏的美貌。
更何况容晚初与容玄明相貌并不十分肖似，十分的颜色里，大约有七、八分都来自母亲。
他“嗯”了一声，鼓励着容晚初说下去。
容晚初眼睫微闪，低声道：“后来容玄明爱慕了她，为她写了许许多多的词文，在坊间传唱一时……他那时已经有了睥睨一方的声势，到后来他娶了她过门，那些嚼舌根的闲话就都悄悄地沉了下去。”
“容玄明是世间第一等的国士，出将入相，当世风流。”容晚初勾起了唇，说不出是赞叹还是讥诮，道：“我娘嫁给他之后，琴瑟和鸣，情深意笃，至今还是恩爱夫妻的典范。”
她眉眼间有了些无端的锋利，让殷长阑知道接下来的故事必定不是那么温柔。
他一只手仍然不紧不慢地抚着她的背，让她心海中的波澜不至于没顶，而仍然能保持陈述的语气：“容氏到这一代，除了一个国士无双的容玄明，还有一个同样精于用兵的容玄渡。”
“容玄渡手段狠辣，行/事放诞，视世间规矩立法如无物，虽然不及乃兄的惊才绝艳，但却仍然是容玄明倚之重之的手足，是辅佐他成就容氏基业的臂膀。”
容晚初垂下了眼，喃喃地道：“我亲眼见到容玄渡闯进娘/亲的寝房里。”
“娘/亲拼命地挣扎、呼救。”
“没有人进来……容玄渡说，在容家，没有人会违背他的意思……他还说，即使是他当着容玄明的面说了，容玄明也不会责骂他……”
“我推着橱柜的门。”
“那门好重、好/紧，我用了很大的力气，才跌跌撞撞地冲了出去。”
她的话开始变得断续起来，殷长阑知道她心里的翻覆，克制着满心的戾气，手势轻柔地拥住了她的肩。
男人微微垂睫，藏起了眼底的杀机。
容晚初喉间依约带上了泣音，道：“容玄渡掐住了我的脖子。”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想要杀了我，我慢慢看不清东西。”
“娘/亲却抱住了他。”
容晚初难以继续说下去，沉默了良久，才低声道：“第二天，容玄明回了府……娘/亲就自悬了。”
“我在娘/亲的棺椁前，要容玄渡给娘/亲抵命。”
“容玄明却斥责我‘胡思乱想，肆意妄为’。”
容晚初抬手掩住了脸，殷长阑却将她的手握住了，用手指刮过她眼下，无声地拭去了斑驳的潮意。
“容玄明什么都知道。他却不杀我，反而在我和容玄渡起争执的时候，克制地偏向我。是因为我姓容，我是容家的骨血。”
“我娘/亲与他再夫妻情深，对他来说终究不过是‘柳氏’。”
容晚初喃喃地说着，牙齿不由自主地咯咯作响。

第70章 红窗影（5）
容晚初咬紧了牙关，身体蜷缩在殷长阑的怀中，犹然在微微地发着颤。
殷长阑低下头去，唇在女孩儿的髻上鬓边轻轻地啄吻，温柔地安抚着她。
男人的手掌贴在了她的眼前，温热又干燥的黑暗让她稍稍地安定下来。
她喃喃地道：“后来我才明白，千秋万代的基业，是容玄明一生的抱负，齐眉举案的妻子，不过是男人宏图伟业上的一道点缀。”
殷长阑柔声道：“都过去了！”
容晚初蜷在他的怀抱里，稳定有力的臂膀环过她的腰背，让她在惊涛骇浪的心绪里生出一点模糊的安稳。
她半晌都没有再说话。
殷长阑没有催促她，也没有问她今日怎么忽然想到了这些事。
他的沉默让容晚初觉得安全，静了半晌，低声道：“我今天见到戚氏了。”
“也不知道野阳侯府是怎么教养出这样的女郎的。”她原本不大说起别人家的闲话，但微微地抬起头时，看到殷长阑认真倾听时微微绷起的下颌，话就不由得说多了些：“倘若不是我也曾经见过野阳侯夫人，生得和戚氏七、八分的相似，我都要疑心他们家嫁了个假货进容家来。”
殷长阑极少听到她用这样锐利的字眼描述一个人，不免微微地笑了起来。
野阳侯长期镇守在京外，今年里也并没有回京述职——他是朝中少有的实权勋贵，武勋传家，又与容玄明联了姻，自然不会像许多闲散侯门和文官一样，需要努力维系与京中和皇帝的情谊。
这样一句评价，也已经是容晚初刻薄的极限了。
她顿了一顿，低低地道：“戚氏为人柔顺，像只小白兔似的，每天只是围着容玄明打转，容玄渡经常叫她‘小嫂子’，指使她做这做那……”
她那个时候对男/欢/女/爱其实还十分的懵懂，只是容玄渡的神色让她毛骨悚然。
后来进了宫，见过升平皇帝和秦碧华……还有许多人……
虽然懂得多了，也只觉得这桩事十分的倒人胃口。
倘若不是一直保护她、引导她的殷长阑，换了一个男人，她也没有办法想象她接受这些事的样子。
容晚初就不由得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殷长阑不知道她心里的念头，只是将她抱紧了，抬手摸了摸她的脸颊和眼下，确认她没有再落下泪来，稍稍地放了心。
他低声道：“你怀疑容玄渡罔顾人伦，对她不轨？”
容晚初没有说话。
殷长阑知道她难以将这话说出口来。
戚氏对他的小姑娘来说，终究是个外人，这件事如今又只是个猜测，小姑娘从小的涵养也让她难能笃定地说实了这桩丑事。
殷长阑微微地顿了顿，温声道：“阿晚。”
他语气有些郑重，容晚初不由得仰起头来看他。
男人的目光笼在她身上，难得有几分严肃，她听见他沉声道：“戚氏没有向你求助，这件事你就不要去管。”
“戚氏不是柳夫人，她会做她自己的决定，自己承担后果，与你没有半点相关。”
容晚初知道这个道理。
戚氏这样柔弱得像株菟丝花儿一样的妇人，和行/事明朗决绝的柳惜截然相反。
她只是……她只是……她只是看到如今的戚氏，过往的表面上结了疤的疮口就自己崩裂开了，露出里头的脓血来。
娘/亲期盼过有人来救她吗？
她或许期盼过——她吊死在容玄明回府之后的那一天，她大约也曾经向丈夫求救过，只是容玄明并没有选择她。
容晚初神色黯然。
殷长阑一颗心都绞痛了，他捧着容晚初的脸颊，在她眉间轻柔地落下亲吻，细碎的啄吻一路蔓延到眉梢。
容晚初仰着头，看着他的神色还有些茫然和脆弱，黑白分明的瞳子里头有浅浅的红痕，盈盈水意泫然欲滴。
殷长阑忍不住在她唇上亲了亲，那些杀意滋生的凶戾在他胸臆间冲撞着，却没有在他面上流出一星半点来，只是神色温柔地看着怀中的小姑娘。
容晚初却抬起手来环过了他的肩颈，将头埋在他的肩窝里，低低地道：“我不会为她费神了。”
不知道是因为口鼻都闷着，还是别的缘故，女孩儿的声音听起来也是闷闷的，轻声道：“七哥别为我打乱了你的部署。”
殷长阑手势温存地拍抚着她的肩背，眼睫低敛，温声道：“阿晚放心吧。”
-
容玄明武功卓著，从泰安朝就备受天子的倚重，赐下的宅邸坐落于帝都风物最盛的城西，从白/虎大街北行，一整条曲曲折折的双槐巷，都临着容府的后墙底下。
容家两兄弟并没有分家，容玄明住在宅子中路的上房，一双子女容婴和容晚初早年也傍双亲居住，后来原配容大夫人柳氏过世之后，容婴就带着胞妹迁居东路，同中、西两路分割开来。
容玄明的胞弟容玄渡则在临街的西路起居。
容玄渡生于绥政六年，今年方至不惑，又是武将出身，身材颀长，体魄健壮，犹是年富力强的时候。
他与乃兄容玄明并不十分酷似，容玄明容貌俊秀，气度温肃，颇有些文人萧飒之气，容玄渡却细目削唇，颊上至耳根有道细长的伤疤，不笑的时候显得有些阴鸷，挑起唇角来又显出十足的风流之意。
他面上露出这样的神色，戚氏就忍不住脚下有些发软，站在原地屈下膝去，结结巴巴地道：“二、二爷。”
容玄渡微微勾了勾唇，闲庭信步似地走了过来，戚氏只是低个头的工夫，已经被欺近了身，有些懒散的声音响在耳边，道：“小嫂子进宫去了？同我的好侄女说了什么？好侄女有没有对你说什么？”
戚氏脚下虚软，忍不住向后退了半步，身子也跟着仰了仰，低声道：“什么都没有说……”
容玄渡笑了起来。
他笑得莫名其妙，但笑声又十分的畅快，让戚氏有些摸不着头脑。
她眼角的余光往两边前后都溜了一遭，身边的侍女在这片刻的工夫，不知道都去了哪里，竟然一个也看不见了。
她是在回后宅内室的路上被拦了轿子，抄手游廊虽然宽敞，但容玄渡大马金刀地站在这里，她也根本就没有办法从他身边的空当里溜过去。
——就算是她逃了过去，只要容玄渡不想放过她，他也有的是办法把她抓回来。
戚氏咬紧了唇。
不过，虽然不知道她说的话哪一句让容玄渡开了心，但如果他心情好一些的话，也许不会那么不讲道理也说不定。
她觑着容玄渡的面色，大着胆子道：“二爷，您、您能不能让一让，妾身要回房去了。”
“回房去做什么。”容玄渡却像是没有听懂她说的话似的，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道：“我大哥又不在家，回房去有什么趣味？”
戚氏面上爆起一团红晕，紧跟着就“刷”地白了下来。
她低低地叫了一声“二爷”，脚下踟蹰着，想要往后撤步又不敢挪动的样子。
容玄渡轻而易举地看穿了她内里的虚弱。
他唇角勾着，眉宇间却有些说不出的阴鸷和戾气，说出来的话像是带着笑意，又让人全然感受不到一点愉悦，道：“蠢货。”
戚氏不明所以地又被他骂了一句，泪珠儿瞬息间就在眼眶里打起滚来。
她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森然和阴冷，全然不敢抬头去看他的表情，就低着头唯唯诺诺地站着，手把掌心里的帕子都要揉碎了。

第71章 罗敷媚（1）
戚氏站在抄手游廊的地下，朔风从空旷的庭院里吹进来，又被连绵的朱红色围墙挡住了，只有一点不深不浅的冷意，却透进了她的骨子里去。
她穿着宝蓝色襕边的十二幅月华裙，藏在裙底的绣鞋在地上碾来碾去的，硬木的地板没有什么损伤，柔软的鞋底却都要被她磨穿了。
容玄渡没有一点安抚她的意思。
他身量修长，比戚氏高出一个头还有余，负着手站在戚氏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眉微微地拧着，像是在看一盘不合心意的菜肴。
那视线也是冰冷而没有温度的。
戚氏被他看得手脚生寒。她并不聪慧，对容家的旧事所知也有限，想破了头也想不出容玄渡为什么忽然翻了脸。
但她也更不敢哭出来。
泪珠在眼眶里来回地打转，却被她生生地忍住了，始终没有滚落下来。
她硬着头皮道：“二爷，妾身该回去了。”
就矮了身子，准备从容玄渡的旁边穿过去。
容玄渡冷冷地道：“站住。”
戚氏脚下一滞，眼睛底下一凉，有颗湿漉漉的水滴一路从脸颊摔落在了手背上。
她感受到手上的冰冷，脸色一片惨白。
容玄渡最不爱看她掉眼泪。
每次看到她哭了，都会遭受到比不哭时严苛百倍的惩罚……
一边惩罚她，一边还笑着对她说：“我就喜欢小嫂子哭起来的样子！”
她手脚都发麻。
男人的脚步向着她的方向又挪进了两步，戚氏忍不住连连地后退，脚下一时不察绊了个趔趄，后脑勺就磕在了楹柱上。
她顾不上站直、站稳，一双眼紧张地盯着身前那双皂色的厚底云靴，认命地等着靴子的主人下一刻就扣住她的手腕——
男人却欺近到她身前半步的时候就停下了。
戚氏过了半晌才确认他没有继续向前的意思，不由得有些茫然地抬头看他。
容玄渡负手立在她身前，面色沉沉地看着她，嘴角忽然泛起一丝讥诮的笑意，道：“小嫂子在我那位大侄女面前，也是这样一副模样？”
戚氏不知道他在问什么。
她、她又做错了什么吗？
容玄渡不带感情的目光还定在她身上，显然在等着她回应他的话，戚氏不得已地硬着头皮道：“妾身一贯如此，贵妃娘娘也、也不是外人……”
她说着话，就一面觑着容玄渡的神情，但他始终是那副冰冷噬人的神色，让她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以至于寂不可闻了。
容玄渡不置可否地看着她，又问道：“你们都说了些什么？一五一十、一个字也不要漏地说给我听。”
戚氏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她进宫去之前，也是容玄渡一一地交代了她都要说些什么的——如今却要再问一遍，让戚氏有些不解。
她乖乖地把同容晚初之间说的话一一地复述了一遍。
她虽然为人不大伶俐，但在记话上颇有几分天赋，这一段对话又不算长，连口气都模仿的七、八分相似。
她就看到随着她说的话，面前的男人脸上的神色越来越冰冷玩味起来。
等到她说完了，容玄渡就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再次毫无来由地地笑出了声。
戚氏有些慌乱。
容玄渡却探过手来，在她脸颊上轻柔地摸了摸，将她眼眶底下的一点泪痕也拭去了。
他气血丰沛，手足也是滚热的，但贴在戚氏的脸上，却让她觉得自己被一条毒蛇黏住了，水渍干燥之后的紧绷感又让她有些刺痛，忍不住闭上了眼。
“真是个蠢货。”顷刻的黑暗里，有人在她耳边，语气亲昵而温柔地说道。
她睁大了眼睛，却看到容玄渡袍袖微拂，已然沿着游廊扬长离开了。
戚氏背靠着楹柱，不由自主地滑坐在地上，只觉得周身有种劫后余生的虚弱。
但在这样的庆幸之外，又有种说不出的怅然若失，好像她曾在自己也不知道的地方，错失了什么……很重要的机会。
-
那一天在殷长阑怀中的失控和倾诉过后，容晚初就重新将这件事压在了心底里。
这桩陈年旧恨像是旧日里的一道疮疤，虽然日日地磨着人有些隐痛，但时日久了，这样的痛也成了一种习惯，以至于只要不刻意地回想，就可以慢慢无视它存在这个事实。
殷长阑也没有再在容晚初面前提起过。
他私下里交代侍女阿讷：“往后戚氏再递帖子求见贵妃，你就扣了来告诉朕。”
阿讷面上有些苦笑，道：“同府里联络的事，一向都是阿敏负责的。”
殷长阑听到“阿敏”这个名字，就不由得皱起了眉。
他沉声道：“朕知道了。”
没有强求阿讷。
阿讷反而十分的不过意起来。
她从前对升平皇帝的印象十分的恶劣，到后来慢慢觉得殷长阑对自家娘娘情真意诚，事事都挂在心上，转变了看法之后，连带从前的恼怒也成了负疚，想了想，道：“奴婢会尽力而为的。”
她的看法和态度并不在殷长阑关心的范围之内。
他微微地点了点头，道：“辛苦了！”
他和阿讷在闻霜坞的外间里说了两句话，内室就传出了些微的响动，殷长阑回头就往碧纱橱里去。
容晚初腰上搭着条薄薄的锦被，正在炕上浅寐。
房中火暖，女孩儿睡得脸上红扑扑的，像只秋日里最好时候的红苹果。
咬一口不知道要有多甜，是不是也满口回甘的汁水。
殷长阑坐在炕边上，忍不住抬手摸了摸她的脸颊。
睡梦中的小姑娘身子向后缩了缩，被子微微一晃，就露出一条滚白的毛边来。
殷长阑挑着眉，握住了那毛边圆/滚滚的屁/股，就从被窝里拖出一整条毛茸茸的貂儿。
阿琼被殷长阑捞在了手里，张牙舞爪地挥动着短短的爪子，嘴里还吱吱喳喳地发出的愤怒的叫声。
殷长阑眼疾手快地捏住了小东西的三瓣嘴，不由得低低地笑了一声。
一主一宠的声音不大，女孩儿却依旧从浅眠中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
玄裳男人身材挺拔，猿臂蜂腰，一派萧疏轩举的气度，手里却拎着个雪白色软糯糯的毛球，这鲜明的对比和反差让容晚初不由得笑出了声。
“醒了？”男人微微垂下眼，含笑看了过来。
容晚初在被窝里小小地舒了个腰，海棠花午酣初醒，玉白的高枕微欹，衬着乌压压的缎发，生出无以言喻的慵懒和妩媚来。
殷长阑的眼眸难以克制地深了深。
雪貂两只前爪卡在他虎口上，悬在半空的后腿蹬动着，长尾巴也跟着直梆梆地晃悠，像条失去了灵魂的大毛剑穗。
容晚初被半空中扭动的浑/圆毛团儿吸引了视线，没有留意男人的神色，忍不住笑了起来，道：“这是要找恭桶呢。”
她笑吟吟地道：“快把它放下，仔细它憋不住。”
殷长阑脸都绿了。
他想也不想地俯下/身去，将貂儿放在了地上——小白貂顾不上同他生气，撅着屁/股一拱一拱的，头也不回地往门外蹿了出去。
殷长阑悻悻地道：“还挺通人性。”
容晚初支起了身子，眉眼弯弯地夸赞道：“琼儿很聪慧的。”
殷长阑抬起手挡在嘴边，轻轻地咳了一声，没有对她这句话做出评价。
阿讷端了个清水花梨木的托盘进了门。
就有股温醇微苦的药香跟着她飘进了房间里。
托盘搁在了桌上，紫砂泥的小钵揭了盖，那股药香就浓郁了无数倍。
钵里的药汁拿细绢滤过四、五回，里头没有一点杂质，因为器皿材质的缘故，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容晚初低头看了一眼，水面上浮起一个鬓发蓬松的少女的倒影。
她不由得有些赧然，抬手替自己捋了捋鬓角。
殷长阑重新坐在了她的身边，探过身来拿起了托盘上的银匙，先从药钵里舀了一勺药汁抿进了嘴里。
态度十分的自然。
阿讷在一旁吓了一跳，道：“陛下，这是杨太医给娘娘开的方子……”
“补中益气的药方，有什么要紧。”殷长阑摆了摆手，才回头看容晚初，道：“只是闻着有一点苦，喝着倒是还好，还有些甜甜的。”
容晚初不由得笑了起来，轻轻地推了推他的手臂，嗔道：“哪个就要你试药了。”
殷长阑没有回她的话，反而笑着问道：“要不要我喂你？”
容晚初抬手去勾他掌中的银匙，一面嘟着嘴道：“不要，我自己来喝。”
神态十分的娇俏轻快。
殷长阑嘴角微微勾了起来，由着她把匙子挖走了，又亲自端了药钵，试了试钵壁上的温度，才递到了她手里。
-
凤池宫其乐融融的气氛并没有蔓延到整座宫城里。
宁寿宫里的郑太后端坐在罗汉榻上，面色铁青地将手中的茶盏摔了出去。
霁红瓷茶杯在半空中划了一道弧线，擦着鹦哥绿色官袍的肩膀滚落到了地上，盏中的热水泼溅在微须的侧脸上，热度让太医眼角的肌肉不由自主地抽/搐了一下。
眼角的余光里看见一行同僚都静静地跪伏在那里。
年轻的太医犹豫了一下，也像是一无所觉一般俯着身，听着瓷器跌落在地砖上碎裂四溅的声响。
和头顶上，皇朝最为尊贵的妇人起伏不定的呼吸声。
“治不好，什么叫治不好？”
郑太后眼神阴鸷地扫视着跪了一地的太医，声音如淬了冰，压低了，慢慢地又问了一遍：“给哀家说说，什么叫做，治不好？”
众人都凛然，目光纷纷地投向左前方一名朱衣男子身上。
僚属的视线让那人如芒在背，头顶上郑太后垂下来的阴冷视线更让他如坐针毡。
把这件事应付过去就辞官回乡去！
他咬着牙，不知道多少回生出了急流勇退的念头。
郑太后慢慢地发出一记上扬的“嗯”声。
朱袍的太医俯着身，手撑着地面，头上沁出冷汗来，诺诺地道：“殿下/身体本就孱弱，又跌伤了头，这，这头上的事，就是元化神医在世，也不能一一说得明白。如今臣等也只能以药为殿下续着元气，实在是不能擅用大药，强行使殿下醒转过来……”
郑太后森森地道：“前几日/你们可不是这样说给哀家听的。”
朱袍太医不着痕迹地擦了擦鬓上的汗，面上只是不敢出声。
郑太后目光又在众人身上巡视了一周，忽然问道：“哀家记得太医院的院正另有其人。”
她轻描淡写地问道：“是哀家传不来他了？还是他死了？”

第72章 罗敷媚（2）
郑太后语气轻描淡写的，但同她前后的态度合在一处，就愈发显出阴冷来。
朱袍太医连连地磕了几个头，话在嘴边滚着吐不出声。
这话要怎么接？
杨院正得了天子的谕旨，从此只在凤池宫中行走，专为贵妃娘娘调养身体，因此不便再前来宁寿宫支应？
他不说话，也抬不起头来，从落在他头上越来越冷厉的视线里，也知道郑太后的耐心正一点一点地消磨。
他咬了咬牙。
死道友不死贫道。
老杨大人既然有陛下的旨意，想必就算是太后娘娘问责，也不虞脱罪之道。
他赶在郑太后再次发声之前开了口，诺诺地应道：“杨大人得了陛下的差遣，这些时日并不在太医院点卯。”
郑太后冷笑出声。
她道：“就是有你们这等谗僭之徒，坏了哀家和皇帝的情分，倒教你们从中装乖卖巧，首鼠两端。”
朱袍太医愕然，不由得微微地直了直身子，急切地想要开口争辩一二。
郑太后已经冷冷地叫了一声“瑶翠”：“把这个背主的佞幸给哀家拖出去，把先帝爷寄存在哀家这里的廷杖请出来。”
侍立在一旁的瑶翠原本也大气不出一声，到此才柔顺地应了声“是”，就有三、四个健壮的训诫嬷嬷不知道从哪里冲了出来，把那朱裳的太医捂着嘴拖了下去。
人躯在地面上磕磕绊绊的声音一直响到了院垣外头，不多时就有低而闷的哀叫声断断续续地传进厅中来。
郑太后说翻脸就翻脸、说掌刑就掌刑，把满屋子的御医都震慑住了。
她从罗汉榻上站起身来，在跪了一地的鹦哥绿官袍当中徐徐地扫视一周，若有所指地道：“哀家只要睿儿安全无碍地醒过来，赏功罚过，哀家从不手软！”
众人都不由得觳觫叩首，口中唯唯，只是谁也不敢冒出头来打包票说“可以治好”。
郑太后略站了站，就由身边的宫女嬷嬷们拥簇着出门去了。
殷长睿被迁进了郑太后的寝宫里。
郑太后/进了门，就看到缩在门后的方椅里，呆呆地低着头坐着的红衣少女。
她不由得叹了口气。
殷/红绫抬起头来，看见郑太后走进来的身影，下意识地蜷了蜷手臂，喃喃地道：“姑母。”
郑太后对上了她煞白的一张俏/脸，就不由得生出些愠意，道：“你在这里做什么？”
殷/红绫低下了头。
绮罗金玉堆里娇养出来的天潢贵胄，短短时日里已经憔悴得隐隐脱了相，下巴尖都瘦成了扎手的模样。
她只觉得郑太后并不想在这里看到她，就低声道：“红绫知错了。”
站起身来往外去。
郑太后被她这副没有生气的模样气得肺疼，不由得揉了揉太阳穴，刚想叫她“站住”，内室里女官玉枝却脚步匆匆地走了出来。
“太后娘娘，”她面上有些惊喜也难掩的焦急，道：“您回来得恰好，殿下刚刚还念叨着您。”
郑太后顾不上别的，当即问道：“睿儿醒了？”
拔脚往屋里来。
玉枝跟在她身后，小心翼翼地道：“没有，仍旧是昏睡着，只是这会子在梦里叫人……”
殷长睿被安置在老檀雕镂的小床篮里头，原本将作监拿金丝楠木现做了一个，却被郑太后狠狠地申斥了一番，说“棺材板子拿来给殿下用，你们是何居心？唯恐哀家的睿儿寿永吗？！”
唬得将作监的主官和属官连夜回去换了几回木材，沉香也挑剔刺鼻，鸡翅木也挑剔花哨，最后无可无不可地用了紫檀，图一个诸佛降香的吉利彩头，只盼诸天的神佛能眷顾着殷长睿，护佑他早日康泰起来。
玉枝看着郑太后在床边上坐下来，将手来回地搓暖了，才探进篮子里去握住了十二皇子的手腕，心中不由得生出些感叹来。
就是太后娘娘/亲生的儿女，也不过是这样的用心了。
可见这世间人和人之间都有缘法。
也许也正是这样的滔天福气，年幼的皇子降不住……
玉枝被自己的念头惊出了一身冷汗，顷刻间止住了满脑子的胡思乱想。
她悄悄地觑着郑太后面上的神色。
郑太后握着殷长睿细骨伶仃的臂腕，微微地垂了眼，保养得宜的面上有些难以掩饰的疲惫和衰颓。
她低声道：“玉枝。”
玉枝吓了一跳，以为是自己的窥视被察觉了，规规矩矩地屈膝垂下了头。
郑太后道：“是不是哀家做错了？哀家不该把他接进宫里来？”
玉枝忙道：“娘娘这话从哪里说起。这世间再没有比娘娘待殿下更好的人了，殿下留在您的身边，每天都欢欢喜喜的，如今不过是一点意外，好事多磨罢了！”
郑太后却似乎并没有听她应答的意思。
她喃喃地道：“他以前在铖哥府上的时候，都说身子骨一天比一天健旺了，也会走路、会叫人了……黑漆漆的眼睛，看着我的时候，把人的心都看化了……”
她的声音听起来心都灰了。
可是玉枝听着她的话，只觉得心惊肉跳的，只觉得自己听着什么不该听的话。
“铖哥”是谁？
先帝大行之后，养着十二皇子的是赵王爷府上。
赵王，是先帝的弟弟，太后娘娘的小叔。
玉枝只是这样一想，就背上毛毛地出起了汗，一时战战兢兢，不知道郑太后醒过神来要怎么处置了她。
她深深地埋着头，极力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郑太后恍了一回神，低着头，落在殷长睿身上的目光重新变得慈爱起来，柔声道：“都是哀家的错，睿儿是无辜的。”
她仿佛把前头的事都忘了，转头交代玉枝道：“你去请了陛下过来，就说哀家有事相求于他。”
-
容晚初知道殷长睿磕伤了头的时候，也不由得有些讶异。
殷长阑看着她若有所思的神色，问道：“你知道是怎么回事？”
容晚初点点头又摇摇头，有些不能确定地道：“算起来还是初二那天的事。”
“那一日原是十二殿下受了一点风寒，太后娘娘大约是心里不大爽利，就使人召了我和霍姐姐、甄氏都去宁寿宫侍疾。”这几日里事情一桩桩、一件件的，容晚初要慢慢回忆着才说得清楚：“我们到了宁寿宫里，太后娘娘也并不当真放心我们粗手笨脚的，就把我们丢在前头，馥宁郡主在里头陪着十二殿下——倒是霍姐姐因为熟悉经文，被她老人家传到了佛堂去跪经。”
容晚初说着，殷长阑就记了起来，看着小姑娘抿了抿唇，低声道：“后来你来了又走，甄氏就不见了踪影。我回屋的时候，曾听见里间仿佛是什么撞了一下子。”
殷长阑知道说的是甄漪澜跪在路边向他投诚的那一遭。
他就是不愿让小姑娘心里不虞，才特地使李盈回去把容晚初叫了出来，陪着他听了甄氏的一番自我剖白。
他不由得拧了拧她的鼻尖，低声道：“小醋坛子。”
容晚初鼓了鼓腮，并不认可这个评价。
她哪有为这件事吃醋？
她避过了这个话题，就接着说前头的话：“因着毕竟是十二皇子在房里，就在门口问了一句，是馥宁郡主答的话，说是十二皇子没有走稳跌了一跤。”
“我也没有来得及细问。”她想了半晌，毕竟并没有闯进去查看，只能如实道：“我听着那声音不轻，只是后头李盈就进来寻我，就没有多留。”
殷长阑心里有了数，就摸了摸她的鬓环，道：“这事同你不相干，你不必替他们费心。”
杨太医说她脉象沉虚，气血两亏，既要从外物上善加调养，内里也不宜多有思虑，每日只放宽了心思才好。
不但阿讷、阿敏几个侍女将她精心地供养了起来，就是殷长阑每天也十遍八遍地叮嘱，什么事都“不消你费心”。
长此以往，身子不见得有什么好坏，倒把人都养废了。
容晚初不由得腹诽。
殷长阑见她眉宇间有些不大服气的样子，就知道她心里不甘不愿的。
他也有些无奈。
他的阿晚，就是太聪慧了，才平生煎熬心血。
他待容晚初向来是一片爱护宠溺，除却爱人，更亦父亦兄，到这个时候，才懂得先贤说“惟愿生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心情。
可是更舍不得因为这样的事对她说出重话，就只能捧着小姑娘的脸颊，专注而温柔地看着她。
容晚初在他的注视里一点一点红了脸。
她小声道：“我知道啦。我不会管的。”
殷长阑含笑叹了口气，将人揽在了怀里，低声道：“阿晚要是真的闲不住，就早点养好了身子，早点生个我们的孩子出来，养在你身边，好过替别人家的孩子耽搁心血。”
容晚初面上红晕未褪，不由得在他肩头不轻不重地捶了一拳。
怀里的小猫儿试探着伸了爪子，这一爪子不痛不痒的，殷长阑眉目间犹然都是笑意，声音沉沉地道：“我小的时候就是个混世魔王，恐怕将来这个孩子也不会多么乖巧，只怕到时候闹得你夜里睡不着，可不要怪我把他丢了出去……”
容晚初大窘，连推带搡地把男人推出了门去：“太后娘娘不是同你商议正事吗？不要教她老人家久等了！”
殷长阑畅快地笑着出了凤池宫的门。
李盈扶着他上了御辇，就对上了皇帝微微沉冷的视线，听见他低声吩咐道：“去把十二受伤的细情查问明白——尤其是问清楚了，馥宁有没有把贵妃牵扯进去？”

第73章 罗敷媚（3）
皇帝面色冷肃，李盈缩了缩脖子，恭敬地应了一声“是”，不由得默默地腹诽。
刚才在贵妃娘娘跟前，像春风化雨似的，心情别提多好了。
一转眼出了门就这样一副脸色。
李盈在心里嘀咕了两句，并不敢造次，神态十分的恭敬。他前头出了漏子，好在殷长阑没有与他计较——还十分宽容地允许他“戴罪立功”，大太监这时正是十二分小心谨慎的时候，恨不得把殷长阑的一句交代掰成一个字一个字地在心里头打个过。
殷长阑没有探究身边内侍的心路历程，靠在御辇里微微地闭了闭眼。
郑太后在宁寿宫的前殿里见了他，态度极其的尊重恭敬。
殷长阑虽然知道了郑太后的慎重态度，亲眼见到的时候依然觉得心里微微地触动了一二。
郑幼然这个人，做起事来看上去没什么章法，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时常出乎人的常理之外，但细细地品来总有种“不外乎情”的至性。
偏偏这个人看上去又实在不像是个至情至性的人。
这样的人礼下于人，所求想必不菲。
他微微一哂。
郑太后与他隔着桌子落了座，挺直的肩膀微不可察地塌了一下，又很快重新绷紧了。
她于泰安十五年入宫为继后，当年也不过十六、七，到今年三十余岁，容貌并不见老态。她的生/母是殷氏的公主，因此她的容颜里也有些殷氏皇族世传的凉薄俊美，让她看上去颇有些意气。
殷长阑眼睫低垂，不动声色地等着她说话。
郑太后没有让他久候，只沉默了片刻工夫，就开门见山地道：“哀家听说有人在打着睿儿的主意，想要行周、召之事，不知道皇帝心中对这件事是怎么想的？”
她一面说着话，目光紧紧地盯在殷长阑的面上，不想错过他脸上任何一点细微的变化。
殷长阑却像是什么都没有感觉到似的，慢悠悠地道：“母后这话说得朕吃了一惊，竟不知道是从何起的。”
他这样平静无波，让郑太后手指微微地颤了一下。
她面上并没有显出来，而是徐徐地吁了一口气，继续开口道：“哀家与皇帝虽然不是骨血至亲，但也算是有一场母子缘分。哀家今日托大，叫你一声‘皇儿’，也请皇帝看在这场情分上，我们母子之间说一说话。”
殷长阑眉锋微微扬起，一双眼看向了郑太后。
他这副皮相原本就十分的俊美风流，升平皇帝的生/母身份低微，倘若不是因为容貌绝色，也不会被在女色上极为挑剔的泰安皇帝看在眼中。
如今皮囊里头换了个灵魂，两百年前的大齐开国太/祖殷扬，性情中从不乏凌厉飞扬之气，如今重得佳人在侧，骨子里的凌锐就不由自主地缀上了眼角眉梢。
他淡淡地道：“母后言重了，有些话还是要三思慎言。”
郑太后紧跟着道：“哀家已经三思过了。”
她似乎试图露出个笑意，但面上紧绷绷的，连带着她牵动嘴角的动作也显得生硬又不伦不类。
她道：“皇帝是个信人，哀家从前识人不明，反倒看轻了你。”
殷长阑哂然。
他一副公事公办、油盐不进的样子，让郑太后看在眼里，说不清是一口气堵在心口出不来，还是轻飘飘地散了下去，连带着担忧也舒缓了些许。
她也没有再试图用言语打动殷长阑，而是紧紧地盯着他的眼睛，沉声道：“皇帝以为魏武、晋文故事如何？”
殷长阑平淡如水地道：“主弱臣强，古已有之，不为罕事。”
他话音甫落，郑太后已经咄咄地问道：“皇帝以为此事是常道乡公*之罪邪？”
殷长阑啼笑皆非。
他见了郑太后这副如临大敌的神情，又要拿这一段说重不重的母子之情来同他说话，还以为郑太后看得足够通透明白。
——来的时候他还担心这件事把阿晚卷进来，没想到真正被郑太后在心里担忧容不下殷长睿的，却是他自己。
可惜他还没有这么卑劣！
殷长阑任由她视线紧迫不放，十分讶异地反问道：“母后同为我殷氏子，如何竟有此念？”
他态度十分的坦荡，没有一点避讳、迟疑和回避，郑太后眉峰蹙得紧紧的，目光在他脸上一寸一寸地刮了一遭，确定他并没有一点违心之意，才微微地移开了视线。
桌子底下，扣在花梨木椅子扶手上的手指握得太紧，以至于这时候想要放松、舒展开来，却感觉到丝丝缕缕的疼痛。
她点了点头，道：“好，好。”
她目光往门口空旷的光影里落了片刻，又重新转回到殷长阑的面上来，又说了一遍：“好。”
嘴唇边上就稍稍地显出了一点笑纹，道：“皇帝如今想必是智珠在握了？”
殷长阑淡淡地道：“不过如此。”
郑太后微微地倾过身子来，道：“如此奸宦在朝，兴风作浪，更生出废立不臣之心，假以时日，大齐朝堂何时才能太平？”
她眉宇间闪过一丝凌厉狠辣之色，声音低沉地道：“皇帝是千古明君，哀家却不必沽此虚名。”
这话说得杀机隐现，殷长阑稍稍向后仰了仰头，等着她说出后面的话来。
郑太后察觉到了他的避退，不以为意地重新坐直了。
到底还是个年轻人。
到底不是自己亲生的。
她心中有一点一闪而过的叹息，想到至今仍然在紫檀小床里昏睡不醒的殷长睿，一颗心像是在胆汁里浸透了，使她注视着殷长阑，沉声道：“睿儿如今伤在头上沉睡不醒，庸医徒误，哀家知道陛下/身边有个国手。”
“哀家愿为皇帝分忧，剪除奸佞，还得宇内晏清。”
殷长阑不由得微微地笑了一声。
这是他坐在这里的第一个笑容，以至于郑太后有些草木皆兵，谨慎地看住了他，问道：“皇帝因何发笑？”
殷长阑淡淡地道：“朕笑此人不愧是国朝肱骨，项上人头十分的金贵，如今尚且暂时寄存于彼，就已经有人为此争竞起来。”
郑太后面色微变。
她还没有愚直到问“是谁”的地步，但关心则乱，这句问话也半噎不噎地卡在了喉间。
殷长阑却站起身来，微微地笑着看了郑太后一眼，道：“但朕与母后有情分在此，自然愿依母后所请。”
他头也不回地往外去，没有多看悲喜之下怔怔坐在椅子里的郑太后一眼，却淡淡地道：“朕体会得母后一片慈母之心，可惜溺子如杀子，母后也要善加珍重才是！”
皇帝的身影已经走得看不见了，连日色都渐渐向西偏过了一大截，瑶翠轻手轻脚地进了门。
郑太后还坐在椅子里没有动。
瑶翠看着她面上的神色，想了一想，还是放重了脚步走了过去，声音低柔地唤了一声“娘娘”。
郑太后有些恍然。
她看了瑶翠一眼，眼睛里有一刹那的疑惑和失望，很快就敛去了，叫了声“瑶翠啊”，就着端坐的姿势稍稍缓了缓筋骨。
坐的久了，肩脊都生出僵硬来。
女官没有错过她那一眼里的情绪，不由自主地抿了抿唇。
她是前头尚宫宋氏精心调/教了快十年的老臣，太明白郑太后是在寻找着她的老师和前任了——自从宋尚宫被送去了浣衣局之后，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郑太后这样的神情。
瑶翠不知道出了什么样的事，让郑太后在这顷刻间竟不由自主地寻找起旧人来。
她只是殷勤而温驯地单膝跪了下来，拿捏着恰好的力道替郑太后捶打、揉/捏了硬/邦/邦的肩、腰和腿，一面轻快而柔糯地道：“娘娘是先去看一看殿下，还是先传了膳？”
宁寿宫的晚膳一向传得早。
时候虽然还没有很迟，但也大差不差，郑太后被她提醒了，府中稍稍生出饥来。
她却摇了摇头，道：“罢了，不急。”
瑶翠就抿着唇笑盈盈地应了声“是”，一面搭着郑太后的手，扶着她站了起来。
郑太后沉默地迈了两步，忽然侧头看过来一眼。
瑶翠被看得心中一乱，郑太后却并没有如她担忧的那样说起故人，而是忽然问道：“红绫在宫里还是跑了出去？”
瑶翠道：“郡主出门去了。”
郑太后唇角微微扯了扯。
平日里她并不会过多过问殷/红绫的行踪，这时却淡淡地道：“这么大的姑娘了，在宫里头还疯跑疯闹的。”
话说得不重，却让瑶翠心里有些凛然，不假思索地道：“郡主回来之后，奴婢就去探问一二。”

第74章 罗敷媚（4）
郑太后仿佛不过是随口一说似的。
瑶翠回了话，她也只是微微地点了点头，道：“你有心了。”
瑶翠温驯地低着头，浅笑道：“娘娘不嫌弃奴婢愚鲁疏忽，就是奴婢的福分了。”
她搀着郑太后的手臂，感受到郑太后身子微微使力的方向，就知道太后娘娘心中到底惦记着睡在后殿的小殿下，脚下配合地跟着转了过去。
玉枝侧身坐在床边的矮杌子上，手里捏了柄团扇，徐徐地替床里的殷长睿打着扇，听见宫人纷纷地向太后娘娘问安的声音，也没有站起身来。
郑太后在门口停了停，她只在游廊里走了不长的一段路，却仍是等到宫人拿着汤婆子替她暖了手脚，又换了熏笼上烤热的居家衣裳，才轻手轻脚地进了碧纱橱。
她进了门就先俯下/身子查看殷长睿的情形，拿手贴了贴他的额，又替他掖了掖被角，女官掌心扇子带起的柔风一下一下地，连带着扑在她脸上，让她微微地点了点头，道：“你做的很好。”
玉枝垂下了头，柔声道：“都是奴婢的分内之事。”
郑太后在床边坐了下来，难得地从殷长睿身上挪开眼睛，看了她一眼，道：“你也熬坏了，去休息休息吧。”
郑太后也记得她在这里服侍了许久了。
十八、九，二十来岁的女官，两只眼睛都眍了，眼底下积起了厚厚的青黑色。
瑶翠抿唇走了过来，一面扶着玉枝的手，拿走了她手里的扇子，一面轻/盈地道：“娘娘体恤你，你把这份心记住了，依着娘娘的安排才是。把身子熬坏了，还怎么服侍殿下呢。”
轻轻地推了她一把，道：“快去吧，这里有我呢。”
玉枝连轴转地侍奉了十几个时辰，殷长睿受不得寒，也受不得热，屋子里地龙烧得迎春花都发了芽，她在这里一刻不停地打着扇，这时候停了一停，只觉得手臂往下都失了知觉，不像是自己的了。
她握着腕子，给郑太后磕了个头，就顺从地退了下去。
瑶翠一面打着扇子，一面揣度着郑太后此刻的心思，郑太后却只是坐在小床边上，凝视着殷长睿更显出消瘦的脸。
一时之间，宁寿宫的寝殿里重新落进了沉沉的寂静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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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缜策马直入容府的仪门底下，才翻身下了鞍，手一扬，掌心的缰绳就丢在了迎上来的门房手里，单手还挽着马鞭，冬日里外头呵气成冰的，他却面色红/润，连吐息都有股掀人的热气，睨视的时候有种说不出的骄矜，问道：“我爹在不在家？”
高大的骏马被门房接了缰，依旧温顺地跟在容缜的身边，亦步亦趋地走着。
那门房也不敢对公子的爱驹有所轻慢，一面手势柔和地拉着马，一面应道：“回三少爷的话，二老爷在府里头。”
容缜拎着鞭子拿鞭柄在门房肩上杵了杵，道：“木头桩子。”
他言辞间若有若无的一点不满，又像是调笑似的，那门房讷讷地，一面就把容缜的坐骑送到了马棚里去。
容缜的亲随小厮就听见自家少爷鼻腔里轻轻地“嗤”了一声，道：“从哪里安排来这不会看人眼色的东西，把他给我换了。”
小厮不敢怠慢他的话，却也不敢应下，只道：“听说是大老爷临走的时候安排的。”
提到大伯父容玄明，容缜的气焰就一下子熄了，只有一声轻哼里还听出些残余的恼意。
小厮一声也不敢出，低眉顺眼地跟在容缜的身后。
没有等到容缜回了自己的院子，半路上就有人把一行主仆拦住了：“老爷交代，等您回来了就往书房去。”
容缜微微皱起了眉。
他也有几日没有看到父亲容玄渡了。
他脚下一转，果然就依言往西路的外书房里去。
容玄渡的书房时常有宾客出入，因此单单设在一处园子里，假山活水、成行花木，雕砌十分有雅致。
容缜还没有走到园墙底下，打里边先迎面出来个人影，远远地看见容缜，声如洪钟地笑道：“容小三爷，咱们可许久没有见着了。”
那人高盈八尺，身材壮硕，紫棠色面皮，络腮髭须，一身的彪悍之气，以至于潞绸的道袍穿在他身上倒有些不伦不类的，显得像是个凶器穿上了人皮。
容缜对上他，就露出个笑来，道：“戚世叔。”
那人就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容二爷方才还同我说起，小三爷这一二年长大了，比从前进益许多。”
一面赞扬道：“果然虎父无犬子。”
他体魄阔大，中气充沛，说起话来十分的震耳，言辞间却巧妙地捧着容缜。
容缜不以为意，同他客套地寒暄。
对方也没有同容缜说太多的意思，问了问他的学业功课，就笑道：“小三爷回头闲了，往叔叔那里去，带你顽些寻常见不着的。”
容缜笑着应了，驻足等他先走了几步，才接着往园子里来。
看见那人出去了，容缜就猜测书房里应该没有旁人了，进门的时候果然只有容玄渡一个人坐在书案后头，手里捏着支细炭笔在纸上勾勾画画。
小厮、仆从都乖觉地退到了门外。
容缜大大咧咧地进了屋，却随手就把门扇掩上了。
容玄渡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声“回来了？”仍旧低着头描画。
容缜在书案对面倒着看了一眼，纸上密密麻麻的曲直圈折让他不由得皱了皱眉，道：“舆图又出错了？”
容玄渡头也不抬，随口“嗯”了一声。
容缜有点不满。
他在容玄渡对面的椅子里落了座，沉木的椅面隔着搭袱还有些许余温，不用想就知道是刚离开的人留下来的。
他问道：“戚恺来做什么？”
容玄渡淡淡地道：“没大没小，你要叫叔叔。”
不过是野阳侯府的庶长子，身份不尴不尬的，野阳侯因为留着他在府里，倒碍着嫡子的事，才把他丢到了帝都来，说得好听些，叫做请容家兄弟教导罢了。
容缜不以为意地道：“当面我自然记得。”
容玄渡随手就将桌上的赤玉镇纸抛了出来——他虽然头也没有抬，但颇有准头，赤玉雕琢的朱厌直奔着容缜的面门而至，年轻男子不得不向后仰了铁板桥式，顺手将那镇纸抓/住了，摆回了桌面上。
他揉了揉鼻子，嘀咕了两声，这一回站好了，悻悻地问道：“戚世叔来见您有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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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晚初在闻霜坞布置成了暖房的东梢间里浇花。
这时节虽然布置了暖房，但能开的花到底有限，不像是春夏时分争奇斗艳的，朱紫也显出些单调来。
殷长阑进了门，就看见她穿了件半新不旧的缃色褙子，水青的襕裙，头上躲懒地梳了个单螺髻，一半的侧脸藏在蒙蒙的天光里头，鸦翅似的鬓边簪了朵胭脂红的辛夷花，倒比满屋子的花木都明媚鲜妍些。
他在落地罩底下站住了脚，不由得徐徐地出了一口气。
他进门的时候拦住了宫人使婢的问安，容晚初听见门口的脚步声，还当是听了她差使的小宫女回来了，头也没有回，就笑吟吟地道：“剪子拿来了？”
“没有。”门口那人开口时声音沉沉的，让容晚初不由得回过身去，眼角眉梢就升起了欢喜之意。
男人却没有如她所愿地走进来，只是站在那里，眉梢微微扬了起来，道：“要剪子做什么，我来替你摘。”
想要剪来送他的花，被他亲自摘了还算成什么。
她面皮薄，当着殷长阑的面说不出口，耳廓憋得微微泛红。
殷长阑就低低地笑了笑，见她站在那里，手里还拎着浇水的提壶——虽然尽可能做得精巧，但久提在手里也是桩劳累事。
他顺手接了过来，替容晚初揉了揉指头，手劲轻柔，女孩儿的手在他掌心里就无意识地蜷了起来。
取了修花木的剪子回来的小宫女跑了回来，就看见短短的工夫屋里已经多了个人，不由得在外间站住了。
容晚初醒过神来，赧然地笑着把殷长阑轻轻推了一把，道：“你先回房去。”
殷长阑没有强要她如何，就含/着笑依言出门去了。
西间的炕桌上清清静静的，连茶壶杯盏都没有摆，殷长阑目光一转，果然就看到炕梢上拿纱罩笼了爿棋枰，黑白两方杀得难解难分的，收拾的宫人不敢擅动，就原模原样挪到了边上去。
他的小姑娘，被他拘得实在是找不出事来做，自己跟自己打起了棋谱。
从来都是随性天然的小姑娘，倘若不是为了安他的心，也不至于把自己约束成了这样。
殷长阑心里生出些愧疚之意来。
他目光凝注在棋盘上头的片刻时候，东间里的女孩儿已经端着个小小的牙匣，盈盈地穿过几道槅扇走进了门。
殷长阑侧过头来，就对上了容晚初明亮的目光。
“怎么啦？”容晚初看着他若有所思的脸，倒有些好奇地歪了歪头。
殷长阑微微地笑了笑，温声道：“没事。”
容晚初鼓了鼓腮。
他这样说的时候，往往最不是“没事”的时候。
她没有追问，就笑盈盈地拖着他坐在了炕桌边上，把手里的匣子打开了，一朵青、胭双色的并蒂穗躺在大红色漳绒的底衬上。
女孩儿将匣子向着殷长阑的方向推了过去，神色矜持又骄傲地道：“年前这一枝打了穗，就给我瞧见了，好容易养到开花的时候，你喜不喜欢？”

第75章 罗敷媚（5）
那枝花穗枝叶上还有细碎的水珠，两朵花并在一处，像是女孩儿难以明言于口的心意，极尽羞涩而温柔。
殷长阑眼眸深深地凝视着她，柔声道：“喜欢极了。”
容晚初被他的目光看得面上发烧，在他手背上轻轻地戳了戳，道：“问你喜不喜欢花儿呢。只管看着我做什么。”
殷长阑手腕一翻，近在咫尺的小手就落进了他的掌心里，被他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包覆了。
女孩儿唇角深深地抿了起来。
殷长阑却隔着张小小炕桌，支着肘微一用力，倾过了身来，容晚初猝不及防地仰了仰头，对上男人一双点漆般的黑瞳，一声轻轻的惊呼还没有出口，唇上已经覆上了两片灼烫。
这个亲吻像是夏日的一场急雨，来时突兀又急促，而仓促激烈的掠夺之后，转向唇角的辗转余温，也让容晚初微微地喘息着，稍稍平复了变得浅短的呼吸。
男人的脸稍稍撤开了一点，她在那双深眸里看到未餍足的渴求。
殷长阑很快就低声笑了起来，顺势抚了抚她的脸颊，重新坐了回去。
容晚初抬手握住了脸，才发觉还有只手一直被男人覆在掌中，微微地挣了两下，却没有挣脱开。
她嗔道：“我的花……”
借故低下了头视线逡巡着，男人却探出手去，从炕桌一角把那只盛花的匣子勾了过来——连盖子都规规矩矩地掩住了，是谁所为似乎不言自明。
这男人的心思总是细致又周全。
容晚初也说不出自己是嗔怪还是欢喜，轻轻地瞟了他一眼。
殷长阑却将花儿连着匣子一处揣进了怀里。
他含/着笑，不错眼地看着她，郑重地道：“‘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如今阿晚所赠贵于琼琚，于我竟无过于……”
容晚初抬手堵在了他的嘴边。
她鼓了鼓腮，面上红彤彤的，视线游移了一圈，又回到了他的身上，想要说些什么，却总没有说出口，到最后只是期期艾艾地将手又拿开了。
殷长阑不由得笑了起来。
他将那只悄悄向回缩着的小手也握住了，细细的一环，被他圈着的时候只够卡住他的虎口，被他牵近唇边的时候明显瑟缩了一下，却还是乖乖地搭在了他的掌中。
殷长阑含笑注视着他的小姑娘，将纤细的指尖在唇边一一地吻过了，最后却还是没有说出那句被她掩了回去的话。
他的阿晚，值得更珍重的。
-
容府的西路外书房里，容玄渡低着头，对着手边的另一份粗糙的图纸，在舆图上又勾、涂了几笔，才放下了手里的炭笔，直起身来看着容缜。
他面色平静，不带什么笑意和怒意，就是这样的平静让容缜不由得抖了抖，规规矩矩地垂下了头。
容玄渡问道：“你和馥宁郡主还有联络？”
容缜迟疑了一下，就被容玄渡不轻不重地看了一眼，当即低声道：“有。”
容玄渡抱起了手臂，眉目平缓地看着他。
容缜道：“她留在太后身边，越来越没有约束了。”
容玄渡不置可否，听着容缜一点一点地道：“从前赵王还在的时候，她还有个大家闺秀的样子，如今太后对她一味地溺爱，她在宫中行走，也从来不忌讳规矩。”
容缜说着话，眉宇间说不出是什么情绪，慢慢地道：“像个□□桶似的。”
容玄渡道：“你觉得她会炸伤了你？”
容缜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我既然知道她这副样子，总要慢慢地稳住了她。”
他看了容玄渡一眼，拿不准他是什么心思，又补充道：“就算是要炸，也要炸到该炸的地方去。”
容玄渡不轻不重地哼笑了一声。
他看了容缜一眼，警诫式地道：“偏奇之道终究只是小术，你不要耽溺其中。”
容缜坐直了身子，应道：“儿知道。”
容玄渡点了点头，就在容缜以为他还要继续训导几句的时候，却听见他轻描淡写地道：“那你就收拾收拾，明天就出发去柳州吧。”
容缜愕然。
容玄渡看着他惊讶的神情，微微地皱了皱眉，问道：“有什么问题？不是之前就说过了，你替容婴走这一遭？”
此一时，彼一时！
这时候帝都风声鹤唳、波诡云谲的，把他就这么踢走了算怎么一回事？
容缜心里一口气堵了上来。
他道：“他、我、他、容婴……”
容玄渡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容缜被他这一眼看得理智回笼，压下了满腔郁气，沉声道：“大伯当初带走的就是容婴，如今正是多事之秋，我不在爹的身边陪着，反而顶了容婴的差使，躲到柳州去，又是什么道理？“
容玄渡道：“我自然有我的安排。”
容缜却向前倾了倾身子，张开手掌按在了舆图上头单独的那张图纸上。
他拧起了眉，从下往上仰头看着自己的父亲，问道：“爹，你是不是要去征西番？”
“你不愿意带上我？”
“你要带着容婴一起去？”
他声音越来越高，几乎有些锐利了，扬首道：“在你心里，他容婴就是比我更强是不是？！”
容玄渡静静地俯视着他，在他控制不住自己音调的时候，扬起手“啪”地在他脸上扇过一掌。
即使是掌掴着自己的儿子，他的神态依旧十分的冷静，面色没有少许变化。
容玄渡臂力过人，那一巴掌虽然并没有使足力气，但也并没有刻意保留，容缜的半张面颊很快高高地肿了起来，破坏了他轻佻俊美的容颜。
容缜捂住了脸，定定地看了他片刻，重新垂下了头去。
“冷静了？清醒了？”容玄渡冷冷地道：“容婴是不是比你更强，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绝不会在我面前，问出这样的话。”
容缜坐在椅子里，胸前剧烈地起伏几回，才慢慢地平息了。
容玄渡重新低下头提起了笔，淡淡地道：“清醒了就给我回去。把自己的行李收拾收拾，同你母亲告个别，去做你该做的事。”
容缜站起身来，低低地应了一声“是”。
书房门“吱嘎”的声音响起之前，脚步声似乎微微地停顿了几息，最终还是沉默地离开了。
书房中的人依旧没有抬头，描摹着舆图上的缺漏，目光专注而冷酷。
容缜回了西路的后宅，一路上的侍从和婢女看到他脸上的痕迹，都纷纷地垂下头避到了一旁，不敢多看上一眼。
容玄渡的夫人、容缜的母亲米氏在窗下缝衣裳。
听到容缜进门的声音，她微微地愣了愣，才把手里的针线放在了笸箩里，整了整襟袖，站起身迎了出来。
容缜寻常只有早晚才会往米氏房中来问安，今天来得突兀，做母亲的却没有不想见到孩子的，她笑盈盈地挑了帘子，叫了声“缜哥儿”，声音就不由自主地抖了起来：“怎么回事？你爹又打了你？”
一面一叠声地叫着身边的侍女：“去拿了冰来替哥儿敷脸。”
一面又赶着叫太医。
容缜微微有些不耐。
他道：“不用这样折腾，拿药膏来抹一抹完了。”一面自己抬手沾了沾脸颊，原本还有些木木的疼，现在只在碰触的时候尖锐地痛起来。
他将舌尖在那一半腮里顶着，剧烈的疼痛里有淡淡的血腥味溢入口腔。
米氏手足无措地跟在一旁，想要碰一碰他又怕他生了气，不由得叹息道：“你招惹他做什么！”
容缜道：“他心里惦记着容婴，难道就是我招惹了他！”
米氏听到容婴的名字，面色就有些阴郁，咬了咬牙，把喉咙里的话咽了下去。
容缜没有在意米氏的面色。
他被拉着在米氏坐惯的矮榻空位上坐下来，就道：“我爹说叫我明天就出门去。”
米氏并不大知道外头的事，因此只是点了点头，就看着他，关切地道：“远不远？去几天？娘给你做的里衣还没有做完，明儿早上我给了你屋里的丫头，教她们替你收好了……”
容缜冷冷地道：“去替容婴的差遣。”
米氏面色微变，道：“容婴自己怎么不去？是不是很危险？”
她有些慌乱，又不知为何有些欲盖弥彰地替容玄渡解释起来，道：“你也不要责怪你爹爹，是你大伯不在家里，容婴又是你大伯唯一的儿子，他不得不替你大伯周全……”
这都什么跟什么！
容缜忍了忍，还是霍然站了起来，
米氏不明所以，讪讪然地住了口，仰头看着自己的儿子。

第76章 罗敷媚（6）
母亲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只知道柔顺父亲，把父亲的话当做天理纶音似的。
一句话也抓不住重点。
无怪父亲什么话都不爱同她说了！
容缜不耐烦地道：“行了行了，我知道了，一点也不危险的。”
他道：“我回去了！”
拔脚就往外走，把端着冰块进门来的丫鬟撞了个趔趄，一盘子碎冰稀里哗啦地抖开了。
米氏“诶”了一声，在身后喊着：“缜哥儿，敷药……”
容缜已经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院子里很快就响起恭送小郎君的声音。
米氏扶着槅扇站住了，目送着儿子的背影消失在院墙外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侍女收拾了残局，犹豫了一下，扶住了她的手臂，低声问道：“夫人还绣衣裳吗？”
米氏摇了摇头。
她吩咐道：“把前头御医配的消肿外伤的药膏子收拾好了，给缜哥儿房里送去，教她们乖觉些，好歹服侍哥儿上了药。”
侍女恭敬地应了声“是”。
米氏在地下站了片刻，偏头向东看了过去，隔着层层的墙壁，她却好像看到了此刻想的那个人似的，道：“替我更衣，我要去见大嫂。”
-
尚宫局掌事何氏携了名帖来见容晚初，当地先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态度十分的温驯，道：“甄二夫人思念女儿，想要求贵妃娘娘给个恩典，允她进宫来探视。”
容晚初怔了怔，原本斜签着身子坐在她对面陪她打络子的宫女就知机地停下了手，连头也深深地埋了下去。
从那一日甄漪澜拦了殷长阑的御驾之后，解颐宫就有实无名地封了起来，就是平素的出入也断绝了，一应日常的供养都是尚宫局调拨。
容晚初虽然不理事，但六宫凰权仍在凤池宫中，这些事宜并不敢隐瞒着她。
她有些惊讶。
何氏跪在地上等了片时，没有等到容晚初的交代，反而听见她声音轻柔地同身边的侍女说话：“去问一问陛下的意思。”
何氏心里微微地顿了一顿。
她已经有几日没有来当面同容晚初回过话，这一下就察觉了有些不同。
这样的事从前容贵妃是轻描淡写就处置了的，如今却要征询陛下的意见……
听说今日陛下一大早就同诸位重臣议事，政务十分的忙碌……
她心里念头乱七八糟的，就听见侍女轻/盈的脚步声从她身边毫不停滞地穿过去了。
容晚初看着低眉顺眼的何氏，微微地笑了笑，道：“何姑姑起来吧，只怕要劳姑姑暂等一等。”
又吩咐道：“先给何姑姑上了座。”
何氏收敛了思绪，忙起身来屈膝道：“奴婢是哪个牌面上的人，值得娘娘一声‘劳动’。”
臀在宫人端过来的小杌子上略挨了个边，虚虚地坐了。
容晚初没有留意她的动作，仍旧捡起了桌上打到一半的络子，同对面的小宫女笑盈盈地道：“你快来帮我瞧一瞧，这个结我总系的不好，是哪里的差错？”
全然没有把甄二夫人和甄贤妃挂在心上似的。
何氏是个心细如尘的人，一面竖着耳朵听音，一面来回地揣摩着进屋以来贵妃娘娘的一言一行……把自己绕得越发糊涂起来。
阿讷一来一回没有耽搁时间，很快就重新进了门，笑盈盈地回话：“陛下说，见与不见都无伤大雅，但凭娘娘的心意就是了。”
容晚初眉梢微蹙。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甄闵夷这样盘根错节的巨木，最怕除之不尽、风吹又生。
甄漪澜要从树心里引起一把火来，原本不失为一条稳妥的路。
如今殷长阑却说出这样的话来。
还有谁要甄闵夷的性命？
她问道：“陛下在同谁议事？”
这算不得什么秘事，但宫闱之中也不该随意谈论，一旁的何氏沾在杌子上束着手，听着阿讷十分自然又大方地道：“三司长官、京兆府尹、大理寺卿，并五城兵马司指挥使都在宫中。”
容晚初神色微冷。
容玄渡和甄闵夷向来不算亲睦——即使是容玄明本人，和甄闵夷也是“君子之交”：世人常有种容、甄两位当世名臣惺惺相惜的错觉，而这样“君子群而不党”的印象对容玄明和甄恪而言都不是什么坏事，因此两个人都默契地纵容了这种看起来清矜的误会。
她指尖在明黄色捻金的丝绳上揉过，微凉柔顺的触感让她心中微动。
所以说容玄渡不如容玄明远矣。
如果是容玄明在京中，他一定会想尽办法保住甄闵夷的性命——这也是她和殷长阑都不愿意将这件事拖得太久的顾虑之一。
倘若将甄恪摆在了明面上，满朝文武心思各异，虽然能借此试探出更多匿在水下的甄党，但也势必要在辗转迁延许多时日。
谁也不知道容玄明会在什么时候归朝。
这个时候的殷长阑，还不适合彻底捅破同容玄明之间心知肚明的窗户纸，也就势必要在一些事情上尊重容玄明的意见。
——不过，还好容玄渡这头披着人皮的野兽，对待有威胁的人，总是压抑不住自己的杀机。
兜兜转转，她竟然和容玄渡殊途同归。
容晚初微微有些自嘲地笑了笑，手中摩挲着打到一半的绳结，淡淡道：“母子天性，是人之大伦，本宫自然没有阻隔的道理。”
她看着何氏，声音温和地道：“带甄二夫人到东侧殿去，接了贤妃娘娘过来。”
何氏听见贵妃和侍女一问一答，就许了这件事，却并不明白里面的弯弯绕绕。
她连忙站起身来，十分恭敬地应诺，就告罪退了出去。
-
甄漪澜得到甄二夫人进宫求见的消息时，微微地皱起了眉。
她侧头看着窗外铅灰色的天空，眉宇间有些阴翳。
翡翠低着头，寂寂无声地跪在她的身边。
她惯常是个掐尖要强的性子，甄漪澜待她手面不薄，妆奁比寻常人家的千金小姐还要丰厚，平日里也是穿金戴银，不单是赤金足重，更要比别人多些巧思来。
如今却悄悄地把簪环都卸了，单带了两朵银丝掐的绒花，素素净净的，映着此刻解颐宫门庭寥落的情景，倒颇有些时不在我的萧索之感。
——不过是她因情害景罢了。
甄漪澜微微地笑了笑，笑容间也有些自嘲的意味。
翡翠和玛瑙素来有些小小的龌龊，却在玛瑙死了以后暗暗地替她服了素。
看上去最没有心的，也比她这个人称温柔宽和的主人更有心。
她道：“我知道了。”
翡翠小心翼翼地问道：“娘娘要去见夫人吗？”
甄漪澜淡淡地道：“贵妃把夫人留在了宫里，不过是来‘吩咐’我一声罢了，哪里由得我去与不去。”
翡翠抿了抿唇，就低着头服侍甄漪澜起身、更衣。
甄漪澜却拒绝了：“不必要这样鲜亮的颜色，就拿了那件银鼠灰的，是个意思就罢了。”
翡翠在心里叹了口气，到底依着甄漪澜的意思替她妆束了。
甄二夫人正在凤池宫东院的水亭里等着人。
她穿了件秋香色的褙子，髻环简素，倚在猩猩毡的靠垫上头，姿态十分的温和，倘若不是手里一张帕子揉来揉去，也难看得出她真正的心情。
甄漪澜单单带着翡翠一个丫头，被凤池宫的宫人拥簇着到了水廊前头的时候，她就微微地坐直了身子。
宫女们在桥前停下了脚，由着甄漪澜自己往水亭里来。
翡翠习惯地跟在甄漪澜的身后，却被她侧头微微地睨了一眼，下意识地停住了。
甄二夫人看着甄漪澜的装扮，神色就稍稍地有些不好。
这亭子翼然水上，八面都起了齐腰的墙，上头是通天的窗格，窗子都大开着，因此视野倒是十分豁亮，只有些冬日近水止不住的丝丝冷意，即使是烧得足热的炉子也不能尽暖。
甄漪澜在湖边就把这亭子看了，进了门，见亭中单单只有甄二夫人一个人，微微地点了点头。
她原以为容晚初会安排一个侍女在旁边监听着她们母女的叙话。
只是原是她低估了她，容晚初到底是容晚初。
——也或许只是容晚初心中从来不把她当做一个对手来看待，才能这样的肆意。
甄漪澜神色间就有些凉意。
她叫了一声“娘/亲”，在甄二夫人对面落了座。
甄二夫人从看见她就一直微微地皱着眉，这时候倾过身来，问道：“宫中/出了什么事？你怎么这样——贵妃怎么会把我们安排在这里见面？你可是与她同品阶的帝妃！她也太……”
甄漪澜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眉目间有些漫不经心地道：“娘/亲有什么事慢慢地说，不必这样焦急。”
她半开玩笑似地道：“这里头说话清净，连‘隔墙有耳’都不必担忧的。”
甄二夫人见她还有闲情逸致说笑话，不由得沉下了脸，道：“六娘！”
甄漪澜垂了垂眼。
桌上干干净净的，连茶水点心都没有预备，倒放了个果盘，算是冷淡到不乏有些失礼的待客之道了。
她垂着眼，神色寂寂的，道：“娘还在念着宫里的恩宠爱憎，难道没有看懂如今是什么情形？”
甄二夫人紧紧地皱起了眉。
甄漪澜在她的沉默里抬起头来，道：“倘若娘/亲和爹爹不肯救我，下次娘/亲再来见我，或许就见不到了。”
她看着甄二夫人，脸上的神色让甄二夫人不由得抚上了心口，仿佛有些大恐怖的事情丝毫不曾顾及人的心情，自顾自地发生——听着女儿说道：“我想不为甄氏殉葬，就已经竭尽全力了。”

第77章 芳心苦（1）
“我想不为甄氏殉葬，就已经竭尽全力了。”
甄漪澜说了这句话，没有顾忌甄二夫人心里的滔天巨浪，就静静地垂下了睫。
甄二夫人这一次再也稳不住仪态的端庄，甚至坐都坐不住了，霍然站起身来，在地上来回地走了两遭。
坐在亭中地板上的小火炉静静地烧着，舔/舐炉壁的火苗随着她走路带起的微风而轻轻地摇曳，发出哔剥的声响。
甄二夫人回过身来，看着端坐在榻上，眼睫低垂的甄漪澜。
她抱着些万一的希望，极力地压着声线，道：“六娘，这话可不是随意说得的。咱们府上虽然称不上百年钟鼎，可你大伯父也是当朝肱骨，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人物。”
她慎而又慎地问道：“你从何处听到了什么？”
甄漪澜哂笑。
在家族的荫庇底下舒适太久了，就连对危机的警惕都兴不起来，只觉得自己身在簪缨世族，天塌下来也有个子最高的顶在前头——
甄二夫人对她的态度十分的不满。
她低声喝道：“六娘！”
甄漪澜微微地顿了顿。
家中的事，到底还有许多要落在母亲的身上，甄漪澜克制着心里的情绪，眼睫微微颤抖着看了过去。
女儿一双乌沉沉的眼睛，让甄二夫人心里又是战栗，又是心疼。
她苦口婆心地道：“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倘若家中当真要生出变故，你又如何能独善其身？”
她说到这里，面色猛然一变，道：“贵妃是不是也得了消息？不然如何能这样轻慢、折辱于你？”
甄漪澜没有说话。
甄二夫人就长长地叹了口气，道：“我苦命的六娘！”
竟就掉下泪来。
甄漪澜微微地皱起了眉。
她母亲素日里要强，并不是个轻易弹泪的人，她心中不由得沉了一沉，问道：“家里是不是也出事了？”
甄二夫人拿着帕子捂着眼睛，在地下站了一时，声音只稍稍有些哑，听上去倒还四平八稳、轻描淡写的，道：“你哥哥同你大堂兄出门去跑马，把腿跌伤了。”
她收了帕子，眼周有一点融滑的红，倒是粉有些显糊了，只是她离坐榻有段距离，甄漪澜也并不能看得清楚。
——却不妨碍她心里像是被什么猛然间扯了一把似的。
原本就在舌底揣度着的话带上了情绪，让甄漪澜的声音都有些失控，道：“娘/亲何必再自欺欺人？大伯父虽然荣光满身，何尝把我们二房看进过眼里？爹爹如今在家闲赋，就是将来哥哥成了人，娘/亲，难道咱们家就要永远这样被大房踩在脚底下，蹉跎一辈子才好？”
甄二夫人面色剧变，想也不想地快步走到榻边，把手高高地扬了起来，却对上了女儿倔强仰起的头，一双眼睛里盈盈地蓄了泪水，抿着唇定定地看着她。
甄二夫人心痛如绞，一把将甄漪澜抱在怀里，叫了声“娘的乖女”，哀哀地哭了起来。
-
天赐元年二月初，三井巷的甄府起了一场闹剧。当朝参政甄闵夷的胞弟，赋闲在家的朝奉郎甄从瞻忽然将一纸诉状递进了大理寺，要求与乃兄分宗。
这样处处都透着荒唐的事，就是从本朝以来也从未曾听闻。
自来分家析产之事，都是宗族内调停的事宜，甄氏的族人前头都不曾听甄忋提起这桩事，自然更谈不上是调停不成而诉诸公堂。
何况甄从瞻所求不是分家，而是分宗——他和甄闵夷是一母同胞的兄弟，往下数三代还不满，甄家的族老在大理寺的公堂上捶胸顿足，指责甄从瞻肆意妄为、罔顾人伦之情，倘若定要与甄闵夷分宗，就等于自请除族。
甄恪身为朝廷重臣，事务繁忙，甚至并没有亲自到场。
甄忋跪在地上，脸上八风不动的，既没有因为甄恪的缺席而愤怒，也没有因为族老的指责而黯然，不慌不忙地从怀里抽/出另一封纸来。
于大庭广众、万目睽睽之下，弹劾大参甄大人结党营私、贪鄙鬻爵、苛政暴虐、不孝不悌……十二桩罪名，请堂上有司为达天听。
容婴说到这里的时候，连容晚初都不由自主地听住了。
她感慨地道：“这，这也太……”
“行/事太粗暴了些。”她说不出口，容婴就替她补齐了，笑道：“这位甄大人，我从前见得也少，如今想想，竟有些遗憾。”
这样简单粗暴的手段，偏偏把帝都的百姓都惊动了，就是大理寺想要压下来也不能，必定要在朝中掀起一阵风云了。
也能称得上一声“妙”。
容婴对上容晚初睨过来的视线，微微地笑了笑，就没有再说下去。
容晚初抿了抿唇，不免又是笑又是叹了口气。
容婴本意见她神色有些沉郁，想逗她笑一笑，到这里就转了话题：“听妹婿说你近日在吃药调养，太医是怎么说的？”
他和殷长阑虽然彼此政见并不全然一致，但在共同联系着两个人的小姑娘身上却都一样的用着心。
容晚初体会他的心思，笑盈盈地应他的话，容婴原以为她身子出了什么差错，听她慢慢地分说清楚，徐徐出了口气，道：“如此我就放心了。也算妹婿是个有心人。”
他提到此事，心中就有些歉疚，沉声道：“你小时候在家里……都是哥哥不好。”
那个时候，哥哥也只是个少年郎。
他已经尽力给了她最好的保护和照顾。
容晚初低头握住了碧色薄胎的细盏，浅浅地笑着，道：“都过去了！”
是啊，都过去了。
容婴看着隔桌而坐气色如玉生辉的妹妹，心里的一块大石头稍稍地翘了翘。
他温声道：“你万事都好，我出去也放心了。”
容晚初微微点了点头，忽然意识到什么，问道：“哥哥也要出去？去哪里？”
她捧着茶盏的手握紧了，抬起头来看着对面的青年男子，长长的远山眉蹙了起来。
容婴没有等她猜测，就微微地笑着，轻描淡写地道：“乌古斯汗名托称臣纳贡，暗藏不臣险心，欲以猛兽刺杀国朝天子，群情激涌，遂以容玄渡为帅，征伐西番，以平民愤，使我为帐前先锋。”
他看着容晚初紧蹙的长眉，失笑着抬手摸了摸她的发鬟，温声道：“担心？”
怎么能不担心？
容晚初唇角平平地抿了起来。
上一世的事在这一遭早就已经面目全非。
上辈子，升平皇帝昏懦，只在宫闱之内用功，朝中政事一概不管，容玄明出征之后，朝事由甄恪做了泰半的主——赵王殷铖身后站着郑太后，同甄恪小范围地斗个有来有回，再加上那个时候的十二皇弟殷长睿养在赵王府中，像个隐形人似的，朝野都无人记得他，大权在握、春风得意的甄恪，自然无须铤而走险，图弑君另立之事。
这辈子，殷长阑谁的面子也没有卖，以雷霆手段处置了赵王殷铖，虽然给甄闵夷除去了一个政敌，但皇帝展现出来的强势，如一只病猫忽然长出了利齿锐爪，这个事实无疑让甄恪感受到了强烈的危机感。
恰好殷铖夺爵之后，殷长睿因祸得福，被郑太后接回宫中带在身边，让朝臣重新记起了这个与天子有着同样血缘的皇弟。
既有动机，也有人选，或许还要再加上一点，宿敌容玄明不在京中，无法立即与他构成相争之势的微妙畅快——同样都是推举殷长阑登基的权臣，太后郑氏的态度却总是暧昧，若有若无地更加偏重于容景升——甄恪勾结西番使臣，想要一不做二不休地杀了殷长阑，再捧一个新的小皇帝上/位，写在史书上也嫌太过平淡、不足为奇。
也因此，上辈子西番的使节只在京城太太平平地绕了一圈，带着□□上国的丰厚赏赐回到了自己的国家，这一世却除了一个与甄恪合作的乌古斯通纳尔之外，尽数陷进了大齐的天牢里。
容晚初看着容婴，心里止不住地担忧。
她知道上辈子的容婴跟着容玄明平定柳州，最后平安地凯旋帝都。
却不能知道一场不曾发生过的战争，最后会带来什么样的结果。
门外有宫人笑盈盈地行礼问安：“陛下万岁万万岁。”
容晚初还在榻上没有动，殷长阑已经自己挑了帘子进门，看着兄妹俩相对坐着，面上神色不十分欢悦的样子，不由得怔了怔，笑道：“这是怎么了。”
一面就有意无意地看了容婴一眼。
容婴目光微微一动。
殷长阑看懂了他的眼神，就知道容晚初是在为容婴出征的事担忧。
他当作不知道似的，在趿着绣鞋来迎他的女孩儿鼻尖拧了拧，柔声细语地同她说笑了几句。
殷长阑近日里都不大赞同她多思多虑，容晚初不想惹他的叨念，含/着笑偏了偏头，没有继续前头的话题。
三个人融融地说了一回闲话，殷长阑就看了容婴一眼，站起身来，压住了容晚初的手臂，温声道：“兵部有些琐事，正好舅兄也在这里，我同他一道去看一看。”
容晚初嘟了嘟嘴。
她本意还要同容婴说一说话，听殷长阑这样说，正事为先，她就没有多说什么，抿着唇到底把两个人都送到了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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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只是托辞，但殷长阑也没有全然说谎，上书房确实积了几封兵部的呈折，
大军出征已成定局，如今每天的常朝上吵吵嚷嚷争执不下、以至于开拔之期也迟迟不能确定，奏折一封一封雪片似的飞进御书房里，字里行间无非是“银子”两个字。
无论是殷长阑还是容婴都已经习以为常了。
所以容婴站在殷长阑的对面，眉锋微微扬起，微微地笑着问道：“陛下既然知道晚初心中的担忧，又何必容我去见她？”
殷长阑淡淡地反问道：“你既然知道阿晚会担心，又为什么要跟着容毓明出征？”
容玄渡表字毓明。
容婴唇角稍稍扬了起来，没有说话，只是状似恭谨地低下了头。
殷长阑目光在他身上落了片刻，忽然道：“朕记得容将军是戊申年生人。”
朝臣的籍贯年齿都在吏部的名录上写得清清楚楚，容婴虽然不意外他会知道，却不免稍稍有些意外于他会关注这件事。
他应道：“陛下百忙之中挂念于臣，臣不胜惶恐。”
殷长阑没有在意他的口不应心，只是轻轻地凝了凝眉。
泰安十八年岁在戊申，容婴与殷长阑同年而生，升平元年新春已过，两个人今年都是十九岁。
殷长阑不知为何，心下微微有些叹息。

第78章 芳心苦（2）
容婴并不知道殷长阑心中的念头，君臣两个很快将话题重新转到了即将开始的西番战事上。
于殷长阑而言，容晚初的许多过往他不曾参与，只能从她的一言半语之间窥探些许，但他对小姑娘的情绪变化十分的敏感，对于容家人的态度自然也因为这种情绪而有所不同。
他在严肃政事的间隙里打量着容婴。
他还记得小姑娘那个时候黯然的神色，追述往事时下意识抚过喉间的手指，她缩在他的怀里的时候，还用着十分审慎的言辞，说“我不知道容玄渡是不是真的想要杀了我”。
生/母受辱并最终因此而死的仇恨，和自身濒死的痛苦经历永远地绑在了一起。
——这个原本保护着她，与她站在一处的兄长，对此却一无所知。
“那个时候我不能告诉哥哥。”她仰起头来，这样对他说着，眼中泪意淡薄，更深的是凄哀和决意。
“哥哥知道了的话，以他的性格，会做出超过容玄明包容极限的事。”她说的话时候像一只琉璃做的蝴蝶，又通透又脆弱，只需要轻轻一敲就会碎为齑粉：“我已经失去了娘/亲，没有了父亲和叔叔，哥哥是唯一站在我身边的人了……我不能再失去了。”
殷长阑没有问“后来”。
他看着他的小姑娘的神色，就知道，终那一世的“后来”，她都不曾将这件事说给容婴知道。
——就像他在与容晚初隔世相认之后，在小姑娘有意规避的情形下，他也从来没有追问过她的“上辈子”，究竟经历过什么，又在什么样的年华里老去。
他素来善于洞察人心，少年逐鹿天下、十载江山共主，他把他的姑娘放在心尖上，小姑娘对他又向来依恋信赖，低首抬眉之间都是昭然心事。
所以在在他小姑娘花信凋零的上辈子里，这个哥哥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殷长阑审视的目光没有掩饰而过于直白，到了即使容婴极力地想要无视也难以做到的程度。
他忍不住抬起头来与殷长阑对视。
那是一双少年人有着柔情和牵挂，也有着野心和欲望的眼。
这样的目光，殷长阑已经见过太多太多——他们看上去从不屈从于命运，但又在无形之中，陷入了命运所布下更大的迷局。
——即使是殷长阑自己，也是这样的一种人。
殷长阑有些冷淡地抱住了手臂，向后仰了仰身，倚在了方椅高高的靠背上。
容婴眉梢只极轻微地蹙了一蹙，就恢复了一贯的温和清冽，问道：“陛下，可是臣方才说错了什么话？”
殷长阑微微摇头。
容婴不由得目光炯炯地注视着他。
殷长阑任由他打量，神色沉静如水。
强臣幼主，神器衰颓，就是这样的一副情景。
皇权强势的时候，臣子在天子面前头颅永远是低垂的，冒犯龙颜就可能丢官杀身。
君王怯懦，权臣势大，就养出对帝王瞋目而视，还以此为自然而然的官吏。
殷长阑不由得微微地笑了笑。
他的阿晚，到底是个小姑娘，再是聪慧敏锐，对上信赖爱重的人，也不免软了三分心意。
白沙在涅，与之俱黑。
她一心地维护着兄长，却没有想过，每天在容家耳濡目染的容婴，即使是心中怀着与她一致的仇恨，有一天也会不由自主地跌进深渊里，被环境同化成另一个人。
容婴看到殷长阑面上微微冷冽的笑意，听他声音温和地道：“容卿，朕听闻你与贵妃自幼兄妹情好。”
容婴不意他兜兜转转，话题却重新落在了妹妹的身上。
——还忽然提起一桩众所周知的事实。
他不解其意，只跟着不痛不痒地道：“贵妃是臣唯一的胞妹，素来手足情深。”
殷长阑道：“容夫人芳年早逝，贵妃与容卿幼年失恃，这么多年以来，想必十分的辛苦了。”
容婴心中升起了一点莫名的警惕之意，揣在袖底的手微微地握了握。
他道：“贵妃性情聪慧，与臣彼此依仗，相互扶持，当日虽有辛苦，如今却有回甘了。”
殷长阑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也是淡而冷的，让人绝难以将他此刻的心情当作愉悦，而他开口时笑意未歇，声音也跟着有些上挑，问道：“容卿认为今时今日，阿晚已经是‘苦尽回甘’了么？”
容婴不由得顿了顿。
他顷刻间就注意到了从“贵妃”到“阿晚”的微妙变化，心中微微有些波澜。
论亲密，他才是容晚初的至亲兄长。殷长阑纵然是个君王——便是承认这位小皇帝从前扮猪吃虎，装得像个废物一样被容玄明和甄恪、霍遂捧上了皇位，又在容玄明离京的这段日子里先后处置了赵王殷铖和大参甄闵夷，手段称得上娴熟凌厉，但庙堂的功过素来无关私德，他愿意敬他三舍，是看在妹妹今时今日待他颇有情谊的份上。
——什么时候轮到殷长阑指点他了？
少年郎君眉宇间的骄矜太过鲜明，让殷长阑不由得微微冷笑。
修长的手指在填漆螺钿的黑色案面上敲了敲，发出清脆的响声。
容婴目光落在殷长阑敲击着桌面的手上，听到面前书案后的君王声音淡薄地道：“阿晚当年险些身死容玄渡之手，如今宿仇尚在人世逍遥，恐怕阿晚没有容卿这样宽广的胸怀。”
容婴猛然抬起了头。
-
容婴离开九宸宫的时候，神色已经恢复了平静，脚下行步也重新变得稳健起来。
没有人能从他的面上窥知他和皇帝的密议中都说了什么。
他穿过九宸宫左的甬道出宫去的时候，有辆装束低调的辇车停在了宫门前，服色简素的少女在若干宫人嬷嬷的拥簇中下了车，有人前趋到门前值戍的龙禁卫面前通报。
人群中央的少女却微微凝眉，侧头向走到甬道尽头的背影上投去一眼。
范姑姑低声道：“娘娘怎么了？”
甄漪澜微微摇了摇头。
范尚宫回头跟着张望了一眼，容婴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了，甬道中寂寂无人，她只当是甄漪澜闲来无事，不由得低低地道：“娘娘，如今情势不同从前，娘娘在九宸宫跟前更要谨言慎行才是。”
范尚宫神色谨慎，还有些难言的惶恐，甄漪澜喉间微微滚出一声哂笑。
她道：“我知道的。”
甄氏兄弟闹出一场惊动了全京城的笑话之后，她这个出身甄氏二房，却因为长房的缘故才得以进宫的贤妃娘娘，宫里宫外不知道有多少人等着看她的热闹。
她却心照不宣地得到了皇帝有限的宽容，不再强硬地将她圈禁在解颐宫里，而是允许她偶然正常地出来行走——
大概也有许多人不能理解吧。
毕竟谁也不会想到，最初果决地向皇帝出卖了自己的亲伯父，并且一力推动了这场兄弟阋墙闹剧发展的，就是这位身在深宫，素来只有宽仁温厚名声的甄氏娘子。
即使是贴身服侍的侍女……
除了容晚初。
甄漪澜目光微敛。
她大概是没有看错的，刚刚离开九宸宫的那名年轻男子，就是容晚初的兄长容婴。
那个被各家长辈都曾盛赞过的容家玉郎。
容晚初，她有着那样的一个权倾一时的父亲，天子还对她的兄长这样亲厚爱重。
会抓/住贪墨河工灾银一件事就锤死了宗正卿，在皇室中辈分、声名、权柄都极盛的赵王殷铖，也会在听到她的密告之后，选择用这样的手段将甄闵夷赶尽杀绝。
她不信皇帝对容玄明的威胁一无所觉。
可是皇帝却把她圈禁在宫里，把容晚初高高地捧到天上……
命运，何其不公。
她眉宇间一闪而过的阴鸷之气落在一直关注着她的范尚宫眼里，心中不由得一凉。
女官低声提醒道：“娘娘。”
甄漪澜搭住了她的手，手心里微微湿冷，让范尚宫有些黏/腻的不适。
前头那上前去通传的宫人却回到了甄漪澜的面前。
宫门口的禁卫还像是支长/枪似的，笔挺地站在那里，没有丝毫挪动的意思。
甄漪澜唇角的神色微微一冷，那宫人已经小心翼翼地屈着膝，向她回禀道：“回娘娘的话，九宸宫的人说，陛下今日并不见……”
龙禁卫大约是已经得了交代，原话说的是“陛下并不见贤妃娘娘，请娘娘回宫去吧”，那宫女打了个磕绊，粉饰似地道：“并不见人。”
甄漪澜淡淡地看了那宫人一眼。
她对这个结果并不十分意外，就平静地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了。”
就吩咐回舆，仍旧由范尚宫扶着回身上了辇车。
她来了又回，态度这样平淡如水，让范尚宫有些摸不着头脑，偷偷地拿眼睛觑着她。
甄漪澜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打量，不由得皱了皱眉。
她来这一趟更多的也是为了试探殷长阑的态度，此刻他没有一点软化的意思，纵然她表面上平静，心里也不免有些不虞，又被范氏这样看着，就有股郁气升上心头来。
车厢里一片死寂，车轮粼粼地碾在宫道上，解颐宫与诸嫔妃主殿同在紫微宫东部，从九宸宫回返，经霁虹桥一道都是大路，沿途纵然是冬日，也有七、八分的萧疏风景。
范尚宫见甄漪澜看上去心绪不大爽利，就稍稍撩起了帘子，由着外头微凉的风换去车厢内部的燥热炭气。
大路当中却有辆紫幄缃黄顶的辇车，前后拥簇着数十人，迎面迤逦而来。
甄漪澜只消一眼就认出了那是哪一宫的车辇，探手“啪”地一声打落了帘子。

第79章 芳心苦（3）
浅草色的毡帘挣开了白玉帘钩，弹在窗框上微微地摆动。
范尚宫也看到了迎面驶来的车辇，又被甄漪澜的动作所惊，一颗心高高地提了起来。
凤池宫的銮驾经过霁虹桥西向，目的地落在何处似乎不言而喻。
范尚宫想起方才被客客气气地拒之门外的己方一行人，不由得暗暗地叫苦。
这可真是作孽。
贵妃娘娘和贤妃娘娘面上又不曾结过仇怨，对面相逢，少不得要寒暄、应酬一二。
但看了甄漪澜的表现，范尚宫可不敢催她出去与容贵妃见面。
她试探地看了甄漪澜两眼，见她静静地垂着睫，似乎并没有看过来向她有所交代的意思，就跪直了身子出了车厢，讪讪地行礼。
大道宽阔，足够八乘并行，凤池宫的辇车行在大路中间，并没有避让的姿态——辇车的主人是如今宫中独一份的娇重，当然本来也无须对解颐宫礼让。
车上帘帷微动，挑了帘子露出半张粉靥的也不是贵妃容氏本人，而是她身边的侍女，颜色十分的娇美，笑意盈盈地看了过来。
几个月之前还在是尚宫局籍籍无名的役使宫人，如今一跃飞上了枝头，就跟在凤凰的身后做了只百灵儿。
范尚宫久在宫闱浮沉，虽然已经见惯了昨非今是的变迁，但此刻心中仍旧忍不住地叹了口气。
她赔着笑道：“青女姐姐，奴婢代我们娘娘给贵妃娘娘磕头了。”
青女目光悠悠然地落在帘幕低垂的辇车上，范尚宫心里一紧一紧的，低低地垂着头。
青女方才就在窗前，把解颐宫的车窗后帘子打落的情形看得一清二楚。
她视线在犹自晃动的车帘上转了一圈，仿佛是身后有什么人吩咐了什么，就收住了要说出口的话，转而笑吟吟地道：“贤妃娘娘多礼了，我们娘娘正在小憩，也不与贤妃娘娘各自劳累了。”
又抿着唇笑道：“范姑姑也太辛苦了些。”
语气中的若有所指，让范尚宫不由得苦笑，明知道人家都看在了眼里。
她又磕了个头，真心实意地道：“奴婢叩谢贵妃娘娘的体恤。”
青女抿着唇笑了笑，就重新落下了帘幕。
两架辇车缓缓地擦肩而过，背道驶向各自的方向。
范尚宫抽身回到车里，就听见甄漪澜冷冷地道：“去撷芳宫。”
范尚宫愣了愣。
甄漪澜目光淡淡地投了过来，语气十分的冷淡，道：“怎么，本宫指使不动你了么？”
从那日娘娘莫名其妙地受了责罚，被凤池宫的人送回宫来，娘娘已经很久没有用过“本宫”这个词了。
范尚宫诚惶诚恐地低下了头，应道：“奴婢得令。”
甄漪澜重新闭上了眼，心中千万个念头如一团麻似的纠缠不清。
范尚宫不敢触她的楣头，轻手轻脚地重新出去交代驭者，又悄无声息地回到车厢里。
解颐宫的宫人也没有想到有客人突如其来地上门。
连封帖子都没有递。
朱尚宫来同霍皎通报的时候，不由得劝道：“前头解颐宫封了那么久，也不知道里头究竟出了什么事——听说甄大参坏了事，如今贤妃娘娘却又出来走动，甚至连一点子礼数都不讲了，娘娘身上还没有大安，依奴婢看竟不非要见她的。”
霍皎一场病缠缠/绵绵从年下犯起来，到元日原本好了些，偏又在广场上叫狻猊扑了，狠狠受了一回惊，回来就发起高烧来，进了二月才重新下得了床。
朱尚宫心里对这位贸贸然上门来的贤妃娘娘十分的不满。
霍皎却看了她一眼，温声道：“世间最容易是锦上添花，我们虽不能雪中送炭，竟也不必落井下石。”
朱尚宫便是因为知道这位年轻的小主人是这样外秉霜雪、内赋温善的性子，才因为怜惜而愈发忠诚。
她从泰安头些年就进了宫，见过泰安朝多少恩宠今日起兴，明日就萧疏凋零，依她看来，当朝的宫闱看起来虽然太过清净了些，但大约也只有这样的环境，才容得下这样性情的德妃娘娘——只要霍皎没有愚蠢到与容贵妃起了冲突，虽然得不到天子的恩眷，但太平终老一生，也已经是许多人求而不可得的收梢。
她屈下膝来，恭敬地应了一声“是”。
霍皎身子比前些时日康健了许多，不消人搀扶就自顾自地下了榻，坐在了妆镜前头。
朱尚宫带着小宫人们替她收拾了头面，又换了衣裳，才往前头去与甄漪澜相见。
甄漪澜坐在窗边上，看着园子里几个宫女聚在一处顽闹嬉戏。
小宫女都是十三四、十四五岁的年纪，平日里大约也不过是做些洒扫、升炉之类的琐事，倘或规矩不十分苛刻，上头管束的人又没有吩咐，这些宫人也无非是这样顽顽闹闹的，看上去天真烂漫，十分的有活力。
甄漪澜神色冷淡，目光隔着窗子遥遥地落在那一小撮人身上。
范尚宫守在她的身边，一旁还立着个撷芳宫管事的大宫女，以至于范尚宫的视线频频地在甄漪澜身上来回，生怕她露出什么不好的神态，让撷芳宫的人心里有了芥蒂。
好在甄漪澜只是注视，并没有任何其他的举动。
屏风后头响起了佩环之声，德妃霍氏在宫人使女的拥簇下进了门。
甄漪澜前些时候一直在旁的事情中挣扎浮沉，从元日之后，已经有些时日没有见过霍皎。
到这时乍然相见，才觉得她比起那时来又清瘦了许多。
她原本就是副清冷如霜如雪的姿仪，元日时远远地看着，像一枝依雪的白梅，美丽又甘冽，这个时候不知道是因为靠近了，还是因为那一天后来别的事的缘故，看上去几乎已经瘦得脱了形，有种一折就断的脆弱之感。
甄漪澜目光微闪。
霍皎不知道她心里的念头，神色沉静地与她寒暄两句，各自分宾主坐了。
宫人手脚利落地端上了茶水点心，又寂寂无声地退了下去。
尚宫朱氏一直跟在霍皎的左近，在霍皎落了座之后，还亲自蹲下/身去替她拂了拂裙摆上的褶皱。
甄漪澜微微垂下了眼。
她来得十分贸然，霍皎不清楚她的来意，只是看在平素的脸面情分上见了她，这时候也并没有什么话要说，就静静地坐在那里慢慢啜/着茶。
她羽睫纤长——因为瘦的缘故，一双眼又显得格外大些，连同眼睫也更显出长来，低着头的时候挡覆在清癯的轮廓上，手指纤细，骨节冰白色，这样挺直了腰坐在椅子里，让甄漪澜目光稍一恍惚，就将她和另一个人的影子叠在了一处。
原本在等待的时候已经慢慢平复下去的念头又翻滚着涌到了舌尖来。
她目光在撷芳宫的朱尚宫和手边的范尚宫身上转了一圈，又落到殿中四壁下垂手侍立的宫人身上，忽然翘/起了嘴角，道：“霍妹妹，我有些话想要单独同你说一说。”
霍皎不由得怔了怔，下意识地与朱尚宫对视了一眼，道：“甄姐姐，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她偏回头来，就对上了甄漪澜异彩涟涟的眸子，让她忽然没有来由地战栗。
甄漪澜已经银铃似的笑了起来。
她手里端着茶盅，薄胎的天青瓷挡在唇前，将她面上的神色遮住了一半，只有那双弯弯垂下的眼让人不容错认她的欢喜。
她微微拖了长音，语气就变得柔曼起来，道：“昔日在家的时候，贵妃娘娘府中——”
霍皎忽然低声道：“朱姑姑，你先带人退下吧。”
甄漪澜微微地笑着，看着霍皎的神色间颇有些赞许的意味，稍稍偏了偏头，吩咐身边的范尚宫道：“你也退下。”
朱、范都不解其意，相互对望两眼，束着手温驯地退了出去。
霍皎将手中的茶盏放回了桌上，发出细微的一声叮响。她将手拢在了膝盖上，腰/肢挺得笔直，目光清冽地落在甄漪澜身上，静声道：“少不更事时的琐碎，甄姐姐又何必提起。”
甄漪澜声音低柔地道：“虽然霍妹妹此刻说‘不必提起’，但我看方才的情状，仿佛妹妹也从不曾一刻或忘呢。”
霍皎一张玉/面上微微覆了霜。
她道：“甄姐姐今日来见我，我把甄姐姐当作贵客来招待。姐姐的作客之道就是这样的吗？”
甄漪澜掩口轻轻地笑了起来。
她一面笑一面道：“我为一桩攸关霍妹妹性命的要事而来，妹妹却这样误会我，实在令我悲怀。”

第80章 芳心苦（4）
甄漪澜一面说着“悲怀”，口中却在笑着。
她笑得并不十分欢畅，但仿佛是呼岔了一口气，自己按着腰眼，微微有些痛苦的模样，笑意却仍旧没有从眼角眉梢卸去。
霍皎神色清冷地看着她。
甄漪澜一双流波般的眼微微地眨了眨，道：“霍妹妹也知道我这个人，从前没有什么喜好，就喜欢画两笔花样子，绣两针花儿朵儿的。”
京城贵女中女红第一出挑，也是甄家六姑娘贤德温厚名声的有力佐证之一。
霍皎不动声色地绷紧了手指，淡淡地道：“甄姐姐秀外慧中。”
甄漪澜又笑了起来。
她笑着摇了摇头，道：“霍妹妹，你我都是生小相识的旧交，难道还不知道外头那些人传的名声，有多少是牵强附会，又有多少是追高踩低，婉转逢迎……”
她说着，语气总让人觉得有些意有所指的怪异：“当然，霍妹妹的霜雪之姿，却是这天下少见的表里如一、名副其实了。”
霍皎冷声道：“甄姐姐若是只想说这些话，恕皎身子尚未全好，不能久陪甄姐姐了。”
她说着，就已经要作势站起身来。
甄漪澜却忽然扬高了声音，道：“世间总有这样巧的事，偏偏我那年里头就在甘泉寺里，就捡到了一张帕子，杜若纹的滚边，真是我竟从没见过的漂亮精细……”
她对上了霍皎淬了冰的眼，收住了后头的话，咬着唇微微地笑了笑，柔声道：“我记得霍妹妹也很喜欢杜若纹绣，妹妹可想要看一看？”
霍皎的呼吸微微急促了片刻，就难以自抑地咳了起来，一声一声响在空旷的殿室内，有些邃远空洞的回想。
守在门外的朱尚宫抢了几步，想要进门来，却被霍皎含霜似的一眼阻在了门槛外：“回去，都退开。”
朱尚宫把殿中安然端坐在一旁的甄漪澜看了一眼，微微皱起了眉，到底无奈地屈了屈膝，重新退了开去。
霍皎偏着身子咳了一时，声音渐渐平息了，就仍旧坐正了，拈着帕子在唇边沾了沾，蔓生杜若纹的滚边在温柔的天光里抖动着，卷进了绢料柔软的褶皱里。
霍皎眼睫微垂，温声道：“不意甄姐姐竟然有此奇遇，不知道甄姐姐使什么时候捡到的，可曾寻到了旧主么？”
甄漪澜笑道：“单说霍妹妹心地最是纯善，竟没人能比的，可恨世间人竟是不信。”
她声音轻柔地道：“这桩失物挂在我心上，不怕霍妹妹笑话，我也遍找了二、三年，可惜力不从心，总不能寻得到这位兰心蕙质的佳人。”
她道：“也不知道这位好女，如今可曾嫁了她当时心中所念的良人？”
霍皎声音温淡，仿佛嗓子微微有些发紧，音调总有些隐约的艰涩，道：“他人的际遇，却与我等并不相干了。”
甄漪澜面上始终挂着笑意，闻言也赞同似地点了点头，道：“霍妹妹这话不差。”
她仿佛只是与霍皎说几句闲话，说到这里就自然而然地转开了话题，道：“这些风花雪月之事，毕竟不过是一点子私欲，只恨我生为女儿，竟就只能在这些闲情中打转——如今王师远征在即，听说容将军已经点齐了五军将帅……”
她说着说着，不由得叹了口气，敛了面上的笑容，萧萧地道：“当年都是一样的相识，也曾一处飞觞行令，如今却有故人就要远赴沙场去了，如何不令我叹息。”
霍皎因病久避宫中，这些前朝之事与霍氏无涉，朱尚宫自然不会打听了说给她听。
她还是第一次知道王师西征的消息。
她胸臆间情绪激荡，垂头拿帕子掩了口，止也止不住地咳了起来。
甄漪澜看着她，柔声道：“霍妹妹这病情，太医究竟是怎么说？到底要好好地将养才是。”
霍皎微微摆了摆手，道：“甄姐姐豪情激荡，倒让我一时羞愧了。”
甄漪澜眉目间有些愁绪，轻描淡写地叹息道：“怪我！我看妹妹同小容将军几回闲叙，只当你们是比我熟些，竟没想到妹妹原是不知情的。”
她款款地站起身来，温声道：“霍妹妹可要保重自己，这世间人情离合好风物，妹妹还要慢慢地看着呢。”
霍皎闭了闭眼，道：“甄姐姐恕我不便远送了。”
甄漪澜笑道：“你我姊妹之间，何须这些虚礼！”
笑声如同银铃似的，远远留意着殿中响动的宫人侍女重新涌了进来，朱尚宫搀住霍皎手臂的工夫，甄漪澜已经带着范尚宫一路笑盈盈地出门去了。
朱尚宫看着甄漪澜和范氏的背影，面色乌沉沉的，紧紧地咬了牙。
霍皎却顾不上甄漪澜的举动，她握紧了朱尚宫的手，那只手一落在朱尚宫的手心里，就使她狠狠地抖了抖，仿佛抓/住了一捧冰雪似的，森森地扎人骨头的冷。
朱尚宫骇然道：“娘娘，您、您这是怎么了？奴婢去叫太医吧？”
霍皎微微闭了眼，用力地摇了摇头，道：“不、先不必。”
她停了半晌，久到朱尚宫都以为她昏厥了过去，才低声道：“预备车辇，我要去见贵妃娘娘。”
朱尚宫吓了一跳。
“娘娘，使不得。”她急切地道：“您如今身子刚有些起色，如何能顶风冒雪地出门去？”
“就是再吃一剂药缓一缓，过上两天也好啊。”
霍皎咬紧了牙，任凭朱尚宫的劝说也不肯松口，朱尚宫不知道她因何要迫切地去见容晚初一面，想来多半同甄漪澜前头同她单独说的那些话有些干系——朱尚宫咬牙切齿的，又领略了霍皎的固执，想了想，咬着牙道：“奴婢替娘娘去请了贵妃娘娘过来吧，娘娘放心，奴婢就是跪穿了这双/腿，也会求得贵妃娘娘一行的。”
霍皎摇了摇头，道：“我这里一屋子病气，怎么能请了贵妃往这里来……”
何况本来就是她犯下的错。
霍皎手指无意识地痉/挛着，冷汗把掌心里的帕子都洇透了。
朱尚宫却不肯再听她的交代，就把霍皎安排给了大宫女们，自己拔脚就往凤池宫去。
-
凤池宫的主人却不在宫中。
青女亲手给朱尚宫斟了盏茶，十分歉意地道：“我们娘娘往陛下那里去了，我等也不好窥伺帝踪，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了。”
朱尚宫在青女面前犹然保持着端正体面的姿态，只是低着头嘴唇微微地颤抖。
撷芳宫平日里行/事低调，又因为霍皎生病的缘故，朱尚宫这段时日都不大出门走动，青女乍然见到她这副模样，不由得心里顿了一顿。
她还没有来得及开口多劝，朱尚宫已经站起身来，郑重地向她又行了个礼，道：“青女姑娘，俟贵妃娘娘归来以后，还烦请姑娘代为转告一二。”
青女含笑道：“朱姑姑放心就是。”
她送了朱尚宫出门，犹豫了一下，还是招了个小宫女，叮嘱道：“……悄悄地问一问讷姑娘，把消息递给她。”
那小宫女领命去了。
炕桌上摆着条长长的木匣子，整齐的丝线系成捆，在匣子里排的满满当当，又被只纤细莹白的手随意地拈出来，放在一处比色。
地龙烧得热热的，屋子里一股子暖气，容晚初穿了件缃色的袷衫，除去了外头的二十四幅湘裙，玉白的绫裤散了裤脚，没有穿罗袜，在殷长阑的内室里倚着床围打络子。
她素来是个横针不拈、竖线不动的性子，在闺阁中的时候，因为容婴这个兄长毕竟是个男子，并不能把女孩儿家事事都关照得周到，因此在许多事情上都由着容晚初自己做主——她在女红上用心有限，不过是天性里一点自持，学了一阵子，“过得去就罢了”。
说起来容晚初两世为人，动针线最多的竟然是梦里跟在殷长阑身边的那几年。
最初的时候，殷扬不过是个寻常军校，虽然入了代王的眼，但一来当时代王自己也只是个起事宗室，二来代王对殷扬的看重，也更多的因为他骁勇，拿他当一把尖刀使唤，殷扬三天两头钻山蹈海，又不能放心把容晚初丢在一边，但凡能带着所在，总要带着一道走了才安心。
容晚初跟在他身边，受他的庇护，也在默默地照顾着他。
最危急的时候，连创口都替他拿针缝过，平日里缝补两件衣裳也不过是小事了。
后来殷扬有了根基，身边有了部将和拥趸，就把他的小姑娘好好地护了起来，寻常不肯教她劳累了。
殷七身边的人都知道他有多宠爱他的妹子，私底下也有人暗暗地议论过。
容晚初曾听见的那些人，后来都慢慢地消失了。
她打了个绳结，一面有些微微的失笑。
与殷长阑重逢之后，她已经越来越少地回忆起过去的许多事。
日趋平淡安稳的生活，也让她快要忘了上辈子再不能入梦的那些年里，她是怎样夜夜不能安枕，靠着那一点微薄的回忆，数着殿角规律的滴漏水声，度过一个又一个漫长的永夜。
那些仿佛都是很多、很多年前的事了。
她系成了这一串绳结，就拿起来给身边的侍女看：“瞧着可好不好看？”
阿讷十分凑趣地道：“好看极了，这个蛋壳青的颜色配在这里，倒比昨儿春羽打的还秀致些。”
春羽就是凤池宫那个十分擅长打络子，因此勾起了容晚初兴致的小宫女。
容晚初笑着嗔道：“偏你这张嘴刁钻，夸不着我手笨，就挑着颜色说。”

第81章 芳心苦（5）
容晚初晏晏地说笑，阿讷也跟着笑起来，不依地道：“娘娘这话可说屈了我。”
容晚初就笑着挥手撵她出去：“可少在这里烦我。”
阿讷笑盈盈地高声应“是”，屈膝出门去了。
房中重新恢复了安静，容晚初拈着那条系到一半的丝络，仍旧拿过线来一点一点地往里头编。
她半倚半靠在床山子上，手里编得入神，连橐橐的靴声进门的声音也没有听到。
忽然有片温热将她露在空气里的裸足包覆住了，容晚初受了一吓，足尖不由自主地绷了起来，勾在干燥的手掌心里，换来一声低哑的轻笑。
容晚初挑起眼来看他，水润润的眼睛里头都是控诉，殷长阑却恍如不觉似的，只拿手将掌心里两只并在一处的纤足都握了握，道：“怎么不盖个被子？”
一面说，手里却只不肯松开。
容晚初撅了撅嘴巴。
她努力地想要曲起腿来，脚踝却被男人卡在手中，任由她暗暗地用力，男人却微微笑着看她，仿佛没有感受到她的挣扎。
小姑娘在玄底明黄色团花的垫子上，像条离了水挣扎的小鱼。
殷长阑险些压不住喉间的笑声，在前头书房里积下的怒意都无声无息地散去了。
他偏过头去清咳了两声，在容晚初踝上捏了捏，低笑道：“小娇娇。”
他声音犹然有些低哑，容晚初只顾着同他暗中较劲，一错耳竟没有听清他的话，问道：“什么？”
“没什么。”殷长阑方才情到此处脱口而出，这时自己细细地品了品，倒觉得小姑娘名副其实，是他含在口里怕化了、捧在手心怕吹着的娇儿。
他心里柔情涌动，连逗弄小姑娘的心思都熄了大半，扣起手指在她光洁如玉的脚踝上弹了个崩，扯过一边的薄被子替她笼住了脚。
宫人像是走路没有声响似的，低着头端着铜盆进门来服侍殷长阑盥了手，又无声无息地退了出去。
容晚初还气鼓鼓的，殷长阑对上她鼓起的腮，微微地笑了笑，坐到了她的身边，目光在她手里的络子上一转，转移话题道：“我的阿晚果真是心灵手巧。”
容晚初被他看着，轻轻地“哼”了一声，大大方方地把络子摆在了膝上，原本就只差了个收口，她手指头纤细又灵巧，很快就打成了最后一个结。
蛋青并深茶两色的丝络，结着三分大小的曜石黑珠子，颜色十分的低调内敛，巴掌大的一个，被容晚初擎着拿到了殷长阑的跟前，笑吟吟地道：“前头我从库里淘了个喜上眉梢的赤玉坠子，恰好打个络子来配它。”
殷长阑不由得失笑。
他的阿晚这副骄矜自得的表情，就差明着同他说“瞧什么瞧呢，不是打给你的”。
他将小姑娘的手拢了，故意十分黯然地道：“原来不是给我的。”
容晚初果然就心软了，微微抿起了唇，裹在他掌中的手指头也屈屈伸伸的，一双眼在他面上来回地看。
殷长阑怕自己绷不住笑意，真个惹恼了她，赶在容晚初开口之前温声道：“阿晚既然有了安排，明儿戴上了给我看一看，也是好的。”
容晚初皱了皱鼻子，殷长阑就揽住了她的肩，一面跟着倚在暄软的迎枕上，一面问她：“出来的时候可吃了药了？”
容晚初被他带走了话题，就点了点头，想到了什么，不由得笑了起来，道：“人家宫里头都是花儿粉儿争奇斗艳的，偏到了你这里，一个一个的都吃起药来。”
殷长阑疑惑地“嗯”了一声，道：“还有谁吃了药？”
他问道：“太后到你那里生了事？”
容晚初不意他会先想到郑太后身上，摇了摇头，道：“是霍姐姐从年后又吃起药来，这些时候总也没有大好。”
撷芳宫像个隐形人似的，从上到下都鲜少在九宸宫这里留名，殷长阑对霍皎的印象也十分的有限，只在几回宫宴上见过她，依稀觉她形貌清冷，连她身量长短都不曾记得。
她生了病，也只在凤池宫里打了招呼，容晚初使人往太医署去交代了，务要尽心竭力替她诊治，但有缺什么珍稀的药材，也只管同凤池宫开口。
只是霍皎的病大抵还是心病重些，这些日子也从来没有用过什么大药，总是文火慢慢地调养，养赖养去也总不见好。
容晚初想到霍皎的重重心事，不由得就看了殷长阑一眼，见他十分的漫不经心，心里含了一声微微的叹息，也不知道是为了谁。
她细声道：“我前头同你说过一回的。”
殷长阑语气温柔地同她致歉：“原是我忘记了，是我的错。”
容晚初叹了口气，道：“也不是你的错，这些个琐事，本也不该你事事精心。”
殷长阑不愿看她因旁人的事上低落，温言笑道：“我养了这么一个娇娇儿，已经尽够我费心了，哪里顾得上旁人。”
容晚初因嗔道：“满口胡言。”
霍皎的心思像个装满了火药的桶，不提防什么时候点着了就要炸得人粉身碎骨，容晚初也不想殷长阑在她身上投注太多关注，就顺着他的意思同他说笑，问他道：“我来的时候迎面碰上了甄氏，她来见你做什么了？”
殷长阑没有答她的话，反而稍稍坐直了身子，捏着她的下颌将她一张脸转了过来，小姑娘显然有些猝不及防，樱颗似的唇因为惊讶而微微开合。
殷长阑眼眸微深，俯过身吻了上去，噙/住那一截嫣粉的舌尖重重地吮着，感受到小姑娘的粉拳在肩上恨恨地捶，才意犹未尽地放开了她，笑吟吟地道：“让我尝尝是哪里的酸杏子，有没有酸倒了我阿晚的牙？”
容晚初气结。
她眼眸水光潋滟的，被怜爱过的唇色泽嫣红，气鼓鼓的样子像只炸了毛的奶猫，非但没有一点威慑力，落在此刻生出了雄性兽类坏心的男人眼中，不由得蠢/蠢/欲/动。
殷长阑还有些分寸，知道小姑娘偶尔逗一逗可以，却不能惹了她真的生气，就微微地笑着，把那一点鼓噪的念头压下去了，柔声细语地道：“甄氏虽然来见我，我却没有见她，在宫门口就由人挡回去了，因此我也不知道她又来这里做什么……”
殷长阑的态度一向十分的清晰鲜明，容晚初也不是真的拈酸呷醋，只是借着由头同他说话罢了，没想到反被他轻薄了一回，就红着脸轻轻地“哼”了一声，道：“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第82章 芳心苦（6）
殷长阑朗声笑了起来。
他抱着拳给容晚初做了个揖，态度十分的恭敬，唇角犹勾着未尽的笑意，道：“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纤纤的指尖却点在了他的手背上，将他从自己身边稍稍地推离些许，女孩儿眼尾微微挑起，大大的水杏眼里都是娇俏戏谑，道：“子之不淑，云如之何？*”
给小姑娘搭了个梯子，她就要顺着爬上天去了。
鲜活又娇俏的神情看得殷长阑喉间微燥，他微微压了压眉，克制着心中的翻涌，反手捉住了女孩儿冰白的手指，握在手里轻轻地碾动着，一面忍不住低下头去啄吻。
指尖上酥/酥/麻麻的。
容晚初不由自主地咬住了唇。
男人的亲吻却不满足止于指尖，沿着骨节一路向上游移，吻过细嫩的掌心，覆着淡青色血脉的皓腕，屋中燥热，女孩儿身上只穿了件薄绫的袷衫，宽大的衣袖沿着半截小臂滑落到了肘间……有双手臂卡着她的腰/肢，身子微微一轻，她已经坐在了男人铸铁也似坚硬的腿面上。
细碎的麻痒从喉底蔓延到耳后，女孩儿被迫抬起头来，承受着男人温存而磨人的亲吻。
连头上的鬓发都松散了，才被不知餍足的男人稍稍地放开了一点空间，抚着胸前激烈地喘息。
男人线条冷毅的下颌搭在她的肩窝里，语气有些让她说不出的柔和：“快把身体养好吧。”
吐息也窝在她耳后，烫得容晚初向后仰起了头，对上了殷长阑的视线。
一双深幽含笑的眼眸凝视着她。
容晚初咬了咬唇，花瓣似的唇上还有微微的刺痛之意。
她赧然地偏过头去，抬手抿过堆云似的鬓边。
殷长阑气息也罕见地有些不稳。
他低哑地笑了一声，注视着容晚初的一双眼亮的像是冬夜里的寒星，看着她手臂有些发软似的，抬起来都有些耗力，就探手在一旁帮忙替她拢着头发——大男人在这件闺阁小事上笨手笨脚的，越帮越忙，原本还立得起的环髻都偏到了一边去。
男人默默地放弃了，一面暗暗地看了看她的脸色，叫了外头服侍着的宫人进来。
容晚初重新净了手脸，梳了头发，就抿着唇嗔他：“不许你今儿再闹我。”
殷长阑眉宇都舒开了，长臂微展，握了她的手，拉着她重新肩并肩地坐回榻上：“好，我们好好地说话。”
不知道是容晚初的警诫起了作用，还是蛰伏在身体里的兽得到了暂时的饱足，殷长阑这一回语气柔和，连态度也是发乎情、止乎礼，两个人头碰着头地说了一回闲话，殷长阑忽然想起了什么，有些郑重地道：“倘若太后那里拿什么托辞来寻你，你不必见就是了。”
容晚初温顺地应了一声，才问道：“太后那里生了什么事？前头说别的事，我也听你先想到那头去。”
殷长阑淡淡地道：“不算得什么大事。”
他和容晚初十指扣着，拿指缝夹着小姑娘柔软细白的手指头，稍稍用着半分力，让小姑娘忍不住在他手心里蜷曲挠动，不由得微微地笑起来，柔声道：“她当日同我谈条件，想要替我杀了甄闵夷，一来因为甄闵夷利用了她的心头肉，二来也为了要我在殷长睿的病情上行些方便。”
他说道这里的时候，语气不乏有些赞许的意味，道：“老杨是个大隐于朝的国手，我就把他暂时借给了太后。”
容晚初信赖殷长阑，对他安排的太医也不会多做计较，到这时才记起大约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凤池宫的脉案就都交在了杨院正手里。
如今开着方子替她调养身体的也正是杨院正。
她轻轻地“啊”了一声。
殷长阑从前世里就对世间奇人异事颇感兴致——不然也不会在十二、三岁时，便因为听了坊市间的传说，一人、一刀、一马，千里南下云梦大泽，寻找传言中行踪莫测、见识通玄的天机老人，还被他当真寻到了，死皮赖脸地拜进了对方的门下。
后来他身为一国天子，有这样的喜好，自然有天下间或真或假的异士到他面前来。
容晚初想起史书上记载他慧眼堪尽真与伪，以至于世人皆以为天子神异的种种逸事，尽管是那段他身边已经没有了她的日子，在这个时候依然让她微微地笑了起来。
殷长阑不知道她的心思，见她神色轻快，也跟着笑了笑，抬手捏了捏她的脸颊。
他道：“殷长睿如今已经能睁眼，也能少许认得几个人，看着同伤之前没有什么不同。只不过老杨私底下也同我交底，说殷长睿身子孱弱，太后对他的珍重，实际上却是在耗着他的生气，便是穷尽人事，恐怕也续不过今年。”
容晚初不由得微微吸了一口气。
她有些叹惋。
“更何况，”殷长阑喉间滚过一声低而闷的轻笑，淡淡地道：“宁寿宫里也未必都是一条心。”
他后半句说得极轻，容晚初心里还想着几回见到十二皇子时他幼弱的模样，一时没有听清，一双黑白分明的眼就转过来看向了他。
殷长阑没有重复，只是道：“馥宁你也少见她。”
他仿佛有些沉吟，眉锋微微地蹙了起来，片刻慢慢地道：“东升伯汪成化的嫡长子今年就要及冠，他们府上前头是出过王妃也尚过主的，娶个郡主也并不为过……昌陆侯府上……”
容晚初前头还没有明白他想的是什么，听到后头才知道他是盘算着朝中哪一家合适，要把殷/红绫嫁出去了。
听他说的几户门第都不高不低的，既没有太过接近权力中心，也不会在名头上就让人觉得不匹配——殷/红绫如今虽然仍旧保有自身的郡主之爵，却是个货真价实的罪官之女，偏偏她又流着殷氏近支的血脉，还在太后面前十分得脸……
清流读书人家，是不会接受这样的儿妇的。
所以他选的都是勋爵之家，靠的是祖荫和天子的恩宠，安顿一个帝胄出身的尴尬郡主，也是“为君分忧”的一部分了。
容晚初听他叨念，前头的低落都一扫而空了，抿唇微微笑了起来，轻推了他一把，道：“你晓得些什么，就在这里乱点。”
儿女姻缘是这样简单的事吗？
也不知道他从前做皇帝的时候，有没有这样乱点鸳鸯谱过！
容晚初绷着唇角的笑意，连珠似地问他：“东升伯家的郎君已经到了冠龄，如今有没有已经定下亲事？是退了亲还是没有订过？为什么拖了这样迟？退了亲是哪家的女郎，府里这些年都在同什么门户联姻？量媒量媒，就是不考虑小儿女自己的心思，也要把别的地方都看得周全——你要是胡乱地把她嫁了出去，将来出了大纰漏，难道太后不找你的麻烦，你心里就过得去？”
殷长阑已经有些时候没有看到她这样张扬的模样，先时微微扬起了眉，眼中就慢慢蓄起了笑意。
他十分诚恳地道：“术业有专攻，阿晚可要帮我。”
还特地道：“这件事横竖不急，等你慢慢养着身子，只管按你的意思随意地看一看，把你的人选告诉我，我来做主就是了。”
容晚初笑着啐他一口。
她道：“依我看，竟不必白费力气。”
殷长阑疑惑地“嗯”了一声，听着小姑娘有些微哂地道：“馥宁郡主同容缜过从甚密，以容缜的性子，怎么会轻易放过了她？”
她看着殷长阑有些惊愕的神情，才知道这件事殷长阑竟不知情。
她喃喃地道：“我以为你早就知道……”
殷长阑摇了摇头，看着容晚初有些不安的眼，唇角勾起笑来，拧了拧她的鼻尖，道：“我的阿晚，真是我的贤内助。”
他像是忽然想通了什么事似的，神色在片刻的愕然之后微微轻快起来，到容晚初问他的时候，却只是捏了捏她的脸颊，道：“等我查清楚了就同你说。”
这是又怕她私下里费心去查。
容晚初鼓了鼓腮，好在没有想要瞒着她，就大度地由着他去了。
两个人在屋里气氛其乐融融的，外头的阿讷得了青女的传信，不由得微微有些犹豫。
在她心里自然把自家娘娘放在头一个，如今容晚初和殷长阑在一处，她私心里怎么也不愿意打扰，但容晚初对霍皎素来有几分另眼相看的意思，让侍女心中不由自主地犹疑起来。
这样的迟疑挂在心里，进屋来服侍的手脚还是十分的利落，只在出入间不免露出些形容。
容晚初犹未察觉，反而是殷长阑微微皱起了眉，看了阿讷一眼。
他知道这是从小陪在小姑娘身边的侍女，态度稍稍减了些凌厉责问，沉声道：“你有什么话要说？”
阿讷吓了一跳。
容晚初已经循声看了过来，阿讷抿了抿唇，屈膝宛转地把朱尚宫到凤池宫去，请容晚初屈尊往撷芳宫一行的事说了。
霍皎向来不是轻易向人开口的性子。
容晚初听了这话，面上就不由自主地露出些担忧。
殷长阑看在眼里，倒是对容晚初和霍皎之间的情谊重新做了个评判。
小姑娘能有个说得上话的朋友，也是一件好事。
他是个自控和自知都远胜寻常的男人，清楚地知道自己这一生都不会再有另外的女人。
这个霍皎……
顶着帝妃的虚名过上一辈子，会甘心么？
他暗暗地将霍皎这个名字分在须冷眼观察一二的类别里，面上却并不露出来，看着容晚初柔声道：“你若是不放心，就去看一看她。”
容晚初微一迟疑，到底站起身来。
阿讷知道她这是做了决定，就带着小宫女簇着她转进内室去更衣，再出来的时候，通身春日里的薄衫就换成了冬日里出门的风毛衣裳，一面理着昭君套上的毛尾，一面叮嘱殷长阑：“不知道霍姐姐寻我什么事，也不知道要什么时候回，你直管自己到时用了膳。”
殷长阑微微含笑，一一地应了，亲自送她出门上了车。
撷芳宫里的霍皎在看到独自回来的朱尚宫时，眉目间有些阴翳。
她被几个大宫女拥着回房安顿下了，又吃了一回药，被宫人轻柔的粉拳捶打着背脊，喉间的嗽意也稍稍地舒缓了些许。
朱尚宫未能建功，看着霍皎冷而疲倦的神色，也不由得心中揪痛。
她柔声道：“贵妃娘娘在陛下跟前，就是娘娘亲自去了，难道娘娘还会到九宸宫去求见陛下吗？”
霍皎微微闭目不语。
却有个小宫人急匆匆地走进来，在门口站定了，道：“贵妃娘娘到了。”

第83章 芳心苦（7）
小宫人站在落地罩底下，不敢唐突地进门来，就在门口低着头，恭敬地道：“贵妃娘娘到了。”
朱尚宫面上一喜，一面搀着霍皎的手臂，道：“娘娘您瞧，贵妃娘娘/亲自来看您了。”
一面就扶着霍皎往熏笼后头去更衣，又问道：“奴婢请了贵妃娘娘进来？”
霍皎却摇了摇头，道：“这屋子里头都是病气药气，不要冲撞了她。”
朱尚宫顿了顿，恭声应“是”。
霍皎对那小宫人道：“请贵妃娘娘在书房里略坐一坐。”
那宫人领命去了，霍皎就转到屏风后头，厚厚地换了一身衣裳，连额前、颈周都包得密密实实的，唯恐受了一点寒气。
朱尚宫心里沉默地叹着气，扶着霍皎出了门。
撷芳宫中招待外客，寻常都在前头正、配殿里，霍皎性情疏淡，书房向来是极私/密的地方，从不会拿来待客的。
容晚初与她便是在闺中时也不过是平淡如水的君子之交，宫人引着她一行人沿回廊越走越深，她不免稍稍有些意外，道：“也太过叨扰了。”
那引路的宫人笑盈盈的，恭声道：“是娘娘的交代，请贵妃娘娘往书房里坐一坐。”
容晚初心下微微一顿。
进门的时候，她就回过头来向簇在身后的宫人使女吩咐：“就在外头等候就是了。”
阿讷应了声“是”，旁边撷芳宫的宫人忙道：“怎么能让姐姐们等在外头，我们边上有个抱厦，请姐姐们往那里歇一歇就是。”
容晚初微微颔首，阿讷就大大方方地指使着凤池宫的人进了书房边丈许远的小抱厦里，自己独自留在了书房外头侍奉。
那宫人仿佛对她十分的好奇，见她站在房门口，穿着秋香色的宫装，肩脊挺得笔直，姿态十分的秀丽好看，就忍不住地偷眼觑她。
阿讷就当作没有看到似的，垂着手静静地站着。
走廊转角处有药箱和熏香徐徐而至，朱尚宫搀着霍皎走了过来，就看见那小宫女悄悄看着阿讷的一幕。
朱尚宫忍不住微微地沉下了脸色。
霍皎把那小宫女看了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径自进了屋。
朱尚宫同阿讷一样留在了门口，一双眼把那宫女深深盯住了，看得她打了个激灵，忙屈膝告退了下去。
朱尚宫都不敢转头去看阿讷的神色，一张脸上只觉有些烧得慌。
阿讷却始终笑吟吟的，什么都没有说。
门口的小插曲并没有传进室内，容晚初目光对上了霍皎书案后头挂着的一副立轴丹青，画的是远山古钟，一树老梅，少年牵马从花树下过，发梢肩上沾了零星碎雪，就生出一番萧疏孤傲的遗世之气。
容晚初见过霍皎两、三幅画卷，她在这上头天生灵慧，辨古画真、赝都从来不曾出过差错，轻易就看得出这画是霍皎亲笔所作，用笔设色都冷艳清冽，红梅白雪，代马青衫，在凝艳和冷冽之间，流出执笔人难能自已的深情来。
她轻轻地叹了口气。
霍皎进了门，就听见她看着书案后的那副画轴，发出的这一声轻叹。
她面色微微一白，旋又自嘲似地笑了一笑。
容晚初已经回过头来，声音温和地唤了一声“霍姐姐”。
霍皎默了默，站在原地对她深深屈了屈膝：“贵妃恕皎失礼。”
她掩袖间喉中还有余痒微微地抽/动，但她偏过了头，稍清了清嗓子，将这股嗽意压了下去。
容晚初看着她，不由得微微叹了口气，问道：“霍姐姐的身子如今究竟是怎样呢？年前明明瞧着都好了许多。”
她声音温和，听在霍皎的耳中，也像是含了深深浅浅的叹息，道：“身子是自己的，人总归要好好地活下去，才养的住念想。”
霍皎有些自嘲地低下了头。
书房惯来不是待客的所在，连几椅也是临时挪动过来的两套，不远不近地对着，窗屉支起了半扇，换走了房中的炭火气，干冽的冬日冷气在窗子底下打旋，外头是撷芳宫阔大的花园，绕堤垂杨都枯尽了，水潭中央凫着两只不怕冻的野鸭子，苍青色的湖石上落了斑点的落梅，秋日里未尽的枯叶偶尔被风卷起，高高扬上天空，又重新跌在山石嶙峋的棱角之间。
容晚初看着窗外，霍皎看着她，也跟着她把视线投了出去，看着那片枯叶像只羽翼脆弱的蝴蝶，在一次又一次的碰撞里粉身碎骨。
霍皎微微地笑了笑，低声道：“我性子惫懒，惯常不爱教她们整饬园子，一副烧糊了的山野样，让贵妃笑话了。”
容晚初笑着摇了摇头，道：“天然之趣，比许多匠人精心炮制出来的另有一番意趣。”
两个人都借此言彼，话说到了一出去，霍皎又被安慰了一句，不由得心中一暖。
她看着容晚初，轻声道：“只恨从前没有来得及同贵妃交换过姓名。”
闺阁中的女儿，彼此当面通了名字，就不再是叙着家中亲长的交情，小心翼翼地叫一声“某家姐妹”，而是当做密友走动了。
容晚初把视线移到了霍皎身上，心里想的却是“没有来得及”这几个字。
她一面想着，一面柔声道：“我与霍姐姐是倾盖之交，什么时候都并不嫌晚——我双名晚初，是辛亥年四月生人。”
霍皎抿着唇笑了起来，道：“我单名一个‘皎’字，虚长晚初两个月，生辰在二月十三。”
她像是达成了什么心愿似的，一时连眸光都微微地亮了，只在说到生辰的时候，眉宇间有刹那的清愁。
相传二月十二是花朝之节，百花诞辰，霍皎偏偏生迟了一日。
容晚初为她这一点愁绪，把已经到了嘴边的“皎姐姐生辰将近，早些好起来，我们也好好地庆祝一回”给咽了下去。
霍皎留意到了她这一点迟疑，就浅浅地笑了起来，手握住了桌面上的茶盏，目光重新投向了窗外，轻声道：“我有些话要同晚初说。”
容晚初低低地应了一声，道：“皎姐姐但说无妨。”
霍皎脸侧向窗外，眼睫沉沉地垂着，连同声音也沉下来，道：“这些事原本已经过去许久，我入了这宫闱，不论是出于什么缘故，总归并不是我祖父强压着我，也是我自己点了头，所以昨日种种，本该尽如昨日之死。”
容晚初听了她的开场白，就知道她恐怕是要当着面同自己交些底，虽然不知道她何以忽然有了这样的念头，却仍旧坐直了身子，微微地点了点头。
霍皎声音低柔，像是坠了千斤重的石头，沉甸甸压在人心里头：“有人却并不愿如此意，我身已如此，并不惧一死，但只怕即便是我死了，也只能成为那人发难的借口，要将这盆脏水，污了……容将军的清名。”
容晚初不动声色地听着，却见她眉目之间忽然漫上了一点少年似的纯稚欢喜，仿佛只是回忆着，就能让她一生都亮起来：“早该说给晚初知晓，我与晚初的兄长容将军，从泰安二十八年相识，他——”
泰安二十八年，是柳惜自尽的那一年。
容晚初听到这个年份，心中仍不免微微战栗，对上霍皎转了回来的，带着歉意的眸子，听她轻声道：“我无意冒犯晚初。当日容将军扶容夫人的灵柩入甘泉寺，我也在甘泉寺中，为我早夭的幼弟祈福。”
“为我家中阴私之事，有人希望我永远留在寺里。”霍皎微微垂下了头，道：“萍水相逢，容将军救我/草芥之身。”
她语气轻描淡写，掩去了其中万千凶险。
即使是眼下言辞淡薄地回忆，也让霍皎的唇角难以自抑地抿了起来，露出一个称得上璀璨的笑容——容晚初对着她的侧脸，第一次发现她真正开怀笑起来的时候竟然会有一颗深深的梨涡。
霍皎看着窗外枯色的山水，温声道：“晚初，我知道你很久、很久了，我知道你决绝又纯善，聪慧又稚柔……你是容将军唯一的亲人，他没有话说的时候，就总是同我说起你……他说、他觉得我和你，以后一定可以像亲姊妹一样相处。”
霍皎说得委婉，容晚初心里却压不住滔天巨浪。
她原以为不过是霍皎对容婴偶然钟情，却没有想到原来这两个人竟有终生之约。
她喃喃地道：“那、那怎么会……”
这一次，连霍皎也只能微微地摇了摇头。
她到这个时候，唇角仍然是温柔地笑着的，没有怨怼，也没有憎恨，只是有些遗憾似的，轻轻地道：“泰安三十四年，他出了一趟门，回来之后就再也不记得我了。”
容晚初心中剧烈地跳动。
泰安三十四年，容婴第一次接受容玄明的派遣——容玄明的态度极其强硬，容婴为了不让她再与容玄明生起无谓的冲突，受命跟着容玄渡去了一趟西北。
他回来之后，她曾听跟着他出门的侍从偶然说起，他受了一次不轻的伤。但容婴回来的时候全须全尾的，她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地去向容婴求证，容婴却自己都愣了愣，说“没有的事”。
那个侍从后来因为一些账目上的事，被调离了容婴的身边——她再也没有见过那个人。
也是从泰安三十四年以后，容婴开始慢慢地，不再一律地拒绝容玄明的要求，开始越来越多地跟在容玄明和容玄渡身边，应承一些差使。
她原本以为，是有一就有二，是容婴渐渐地成熟了。
容晚初心如刀割。

第84章 芳心苦（8）
容晚初知道的事，霍皎并不知情。
她只是微微地侧着头，轻声道：“他把我忘得干干净净，遇险时藏过的山洞，替我折过的花，一起扫过的梅花雪水，年年一起烹茶的约定，一起读过的书，笑人家书生写话本太过不通道理，亲自写出来的故事……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她语气那样平和温柔，可是容晚初这样听着，就听出无限的哀萧。
一个人突然而彻底的遗忘，而另一个人还深深地记得。
一个人已经走进了新的生活。
另一个还挣扎在过往的漩涡。
容晚初以手抚膺，眼中涩然生痛。
霍皎看着她眼圈红了，就不由得浅浅地笑了，探过身来握了握她的手，很快就放开了。
她道：“我今日同你说这些，不是为了使你也为我伤怀。‘郎既无心我便休’，我中心如何，在他忘记的那一天，就已经与他、与旁人都再也没有关系。”
容晚初心中大恸。
霍皎低声道：“我与他这一生缘浅至此，强求最是无益。”
她眼神有些渺远，声音清浅地道：“所以后来祖父选我入宫伴驾，也是我自己点头应许。”
像她这样出身的女郎，就是嫁个世间翩翩佳公子，也能一生举案齐眉，过得轻松快活。
皇恩如水，轻易翻覆。
如霍皎这样的性子，若不是一生已经没有了希冀，又怎么会甘愿枯萎在这深宫里。
她从来没有主动地往殷长阑面前走动过。
容晚初不由自主地回忆起上辈子。
升平皇帝挚爱秦碧华，却也贪恋美人颜色，加上那时甄氏和霍氏都因为皇嗣的问题向皇帝施压，升平那时也曾给贤、德二妃排列侍寝的班次。
霍皎，很快就凋零了。
容晚初如今回忆，已经忘了那是哪一年，只记得霍皎死后，霍家很快重选了一位族女进宫，顶替了她留下的位置。
霍皎不曾知道自己前世的际遇，这时也只是轻声道：“昔年我与他相交时，因为，”她眼睫微微撩起，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因为你也知道的缘故，纵然是发乎情、止乎礼，但人言可畏，总归是十分低调的。”
容家的当家人容玄明，和霍老爷子霍遂，向来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霍遂是再正统不过的清流门第出身，执掌国子监数十年，桃李满天下，与先帝都有深厚的师生之谊，出任礼部尚书以后，更曾主持编撰《齐典》，重修礼教，是当世最有分量的大儒。
容玄明则是行伍出身，打了几场漂漂亮亮的胜仗，摇身一变就“出将入相”，成了朝中炙手可热的文官新贵，对于霍遂来说，这简直是将天下读书人的脸面踩在了脚下，非但“有辱斯文”，而且马上就要使大齐江山礼崩乐坏、名教倾颓。
老头从先帝朝，就明里暗里地给容玄明使绊子。
容玄明面上是个翩翩君子，世人都说他光风霁月，暗地里却也和霍遂斗得如火如荼。
只是那个时候，泰安皇帝心里总是念着同霍遂的情分，平衡着两个人之间的气氛。
——再怎么水火不容，却也在立新君的时候把手握到了一处去。
容晚初不由得微微一哂。
她和声道：“我知道。”
霍皎天性极慧，刹那间就猜到了容晚初面上的哂笑因何而生。
她不由得替霍遂脸红。
这件事比起后头她要说的话来并不重要，她只是揭了过去，续道：“但此事偏偏就落在了甄六的眼中。”
她这样一贯克制守礼的人叫出“甄六”，已经是极恼怒了。
“泰安三十五年，在甘露寺，我曾与容将军又当面遇见过一次。”霍皎轻声道：“也是在那一次，我确定了他彻底忘记了我。”
“那一次只是偶遇。但我失落一方帕子。”
霍皎从进了屋，只在最初有些嗽意，后头到这时才再度忍耐不住，偏过头狠狠地咳了一阵。
她嘴都掩在帕子里，声音闷闷的，一声叠一声咳得骇人，容晚初这样听着，几乎害怕她将嗓子都咳破了，忍不住道：“我去叫个太医……”
霍皎一面咳着，一面对她摆了摆手。
这一阵难以抑制的痒将将止住了，帕子下重新露出霍皎的下半张脸来，嘴唇深深抿直了，因为用力而失了血色，连下颌也绷紧，一片冷淡的苍白：“这方帕子如今落在了甄六的手中——我不知道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察觉。她的母亲曾经为她哥哥向我家求亲……我祖父并不赞同，因此就没有了下文。我那时拒绝定亲的态度太过执拗，以至于我娘甚至并不再同我说起……”
“提亲这件事，是事情早已尘埃落定之后，甄六有意无意地同我说起来的。”
霍皎眉目冷淡下来，道：“她……那样的头脑和心思，恐怕已经知道了我和容将军的这桩陈年旧事。”
容晚初顿了一顿，脑子里刹那间回忆起与她在霁虹桥畔错身而过的甄漪澜的车驾。
她问道：“是不是她来找过了你？”
霍皎颔首。
她转回头来看着容晚初，静声道：“晚初，我不知道当中发生了什么，我与她相安无事这些年，即使是我家拒绝了提亲，她都没有这样恼羞成怒过，但她今日来寻我，却是一副要撕破脸皮的样子了。”
她态度十分郑重，注视着容晚初的眼睛，决然地道：“这件事是我的错。我原原本本地说给你听，是为了倘若她真的要借此兴风作浪，你不至措手不及——只望你能保住他的清誉，他本该是天际翱翔的鹰，不该让他的翅膀，为此陷进人言的泥潭之中。”
容晚初面色沉凝。
她站起身来，向霍皎屈膝行礼，道：“皎姐姐，我要多谢你。”
她面上神色含愧，说着感谢，却并不单是感谢的模样。
霍皎侧过身去，没有受她这一礼，只低声道：“晚初，这是我与他之间的事，何况人间缘分，各人自己选的路，谈不上谁亏欠了谁。”
她看着容晚初，重新露出了笑容来，柔声道：“折腾你来听我说了这些闲话。”
容晚初心乱如麻，握住了她的手，静静地待了片刻，才轻声道：“姐姐说的我都知道了。你且只先养好了身子，多听太医的交代，缺什么要什么都使人去同我说——我只盼着你好。”
霍皎侧着头微微地笑了笑，温声应道：“好。”
容晚初眼中稍涩，又问了几句病中的琐事，褪去了眼底的红意，才同霍皎告辞。
霍皎不顾她的阻拦，由朱尚宫扶着送她到了仪门外头。
阿讷和朱尚宫虽然在门口侍奉，但屋里人说话的声音都不高，两个女官又都乖觉，站的不远不近的，只知道门户闭了许久，不知道屋子里究竟都说了些什么。
阿讷觑着自家娘娘的面色，见她看上去倒比一贯清冷的德妃娘娘神情还要深沉，不由得缩了缩脖子。
容晚初在门口同霍皎作了别，就上了来时的辇车。
阿讷声音也放得轻轻的，问她：“娘娘往哪里去？”
容晚初腰/肢如竹地坐在榻上，神色还有些怔愣出神，听了阿讷的话，微微地顿了顿，才道：“回九宸宫去。”
阿讷仿佛听到自家娘娘隐隐叹了口气。
从杨院正说贵妃娘娘要好生调养不宜太过操劳以后，她已经很久没有看到娘娘这样沉郁的样子了。
想到陛下对娘娘的心情一向敏感，阿讷不由得也叹了口气。
驭者得了交代，车子在青石路上粼粼地轧动起来，发出低沉悠远的声响。
殷长阑果然在接了容晚初下车的顷刻之间就察觉到了她心情的变化。
他不由得微微皱眉。
好好的小姑娘，出门的时候还欢欢喜喜的，怎么到撷芳宫走了一圈，就变得心事重重起来。
他揽着容晚初的肩进了门，先推着她进了内室：“先去换了衣裳，仔细捂出了风热。”
语气十分的温柔。
容晚初偎在他身边，听着他低沉稳定的声音，就觉得心里都安稳下来，闻言仰起头看他一眼，神色间也有了些笑模样。
宫人拥了上来，各司其职地替她更衣。
外出时唯恐受一点风寒，从头到脚的大毛衣裳怕有十几斤重，都摘去了以后，容晚初只觉得脚下都轻快了许多。
她转出了屏风，就看到玄色常服的男人斜斜地靠在榻上，手里握着本靛蓝色封的奏章，眉头半皱不皱地看着。
她在屏风底下站了一回，却发现他虽然目光垂着，手上却一页都没有翻。

第85章 东风寒（1）
男人的眉峰平缓，只有目光低垂，不知道心中想着什么念头。
容晚初轻手轻脚地走了过去。
时候已经不早，她也倦于再来回地折腾一回，换衣裳的时候索性连头上的钗环发髻都拆了，长长的墨发拿枚玉环束着，抛在肩后直泻而下，随着她侧首穿过珠帘的动作轻轻拂动。
她在室内穿着千层绫软底的绣鞋，走过泥金的乌色地砖，又走过漫着纤密长毛的地衣，走路的时候，缀在裙幅上的佩环都不曾有片刻摇动，像只灵巧的幼猫。
殷长阑却好像早有感知似的，在女孩儿柔软的躯体贴过来的前一刻就抬起头来，顺手将她先探过来的指尖捞在了手里。
他握着掌心柔软的手指头，凑在唇边亲了亲，轻声道：“像个小孩儿似的。”
“想什么呢？”容晚初眼眸微弯，顺着他的力道偎在了他的身边，把他手心里的奏章抽了出来，放在膝上大概地翻了翻，嘴角就微微地撇了撇。
这封出自户部侍郎之手的奏折，只在前头两页里写了写去岁的收、支，后头大段大段的篇幅都用来向天子哭诉国库空虚、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的窘迫，又向天子大大地表述了一番忠君爱国的丹心，和对天子龙体的关切……并没有愧对自己两榜进士的出身，文章写得花团锦簇，任谁来看也要赞一句班、庾遗风。
偏偏落在容晚初手里，便是她对户部的账目并不熟悉，也一眼就看出了那寥寥几笔里，至少掺了多大的水分。
朝中各方势力，如今都在为王师西征和甄恪下狱两件事争执不休，满朝文武都主动或被动地卷进了这两片漩涡当中，因为皇帝的冷眼旁观和师生故旧的纷纷下场，即使是想要明哲保身也求而不得。
在这样的情况下雪片一般飞进御书房的呈折，能言之有物的都十分的稀罕。
大家都希冀着皇帝能够宽容一些，至少也不要被政敌所争取、利用，对自己做出太过酷烈的事……
在这个时候，人人都从泛了黄的故纸堆里记起，殷家的天子，从——没有嫡支流传的——太/祖皇帝殷扬以降，到世祖绍圣皇帝、神龙皇帝……即使是看上去再昏懦无能的皇帝，在杀人上也从没有手软过。
殷长阑就像只收敛爪牙的猛虎，懒洋洋地卧在九宸宫里，看着大齐朝中枢之中的这些“国之栋梁”们红着眼厮杀。
他失笑着又从小姑娘腿上把那册没什么营养的奏折拿了回来，随手丢在了一旁，就微微低着头，凝视着身边微垂的小巧螓首。
因为一头长发披散下去，头顶心里一颗小小的发旋儿难得地见了天日，露出莹莹玉白的一点，带着几分孩子气的稚柔。
她这样乖巧温驯地偎在他身边，又除去了方才进门时的积郁之色，让殷长阑依稀地觉得，好像无论是遇到了什么事，她在自己的身边，总是很容易就平静欢喜起来。
他心中涨鼓鼓的，像是被风吹满的帆，连各怀鬼胎的臣子、不知所以的霍妃……种种使他生闷的事都淡去了。
连同声音也温和起来，道：“我看阿晚方才不大欢喜。”
没有直接问“发生了什么事”，也没有迫着容晚初一定要说给他听。
容晚初的注意力被户部侍郎的奏章短暂地吸引走了片刻，这时候又被殷长阑拉了回来，不由得有些怔愣。
她从撷芳宫里就在反复地思量这件事，到回来的一路上也没有拿定个主意。
事涉兄长容婴和已经身为宫妃的霍皎，其中更有一番让她不能不又在意又顾忌的往事，由不得她不为之迟疑。
她仰起头来看着殷长阑。
那枚净白的发旋儿随着她姿态的改变而在殷长阑眼前一晃而过，让他有刹那的不舍，又很快被小姑娘点漆似的黑瞳抚平了。
她有些罕见的犹疑和徘徊，殷长阑从她眼中面上看得分明。
是什么样的……大事，让他的小姑娘甚至连在他面前都要回避？
殷长阑方才还平和宁定的心都揪住了，有片刻翻涌而起的戾气，又很快被他自己克制了。
容晚初咬着唇，心中举棋不定。
她和殷长阑之间，是彼此生死相随，又曾用各自余生做过佐证的情谊。
容晚初从与殷长阑重逢，就从来没有怀疑过他有一天会像世间别的男子、别的君王那样姬妾成群、三宫六院，这是殷长阑给她的底气，也是她对自己的眼光、对殷长阑品行的信赖。
可是霍皎……
无论怎么样，她如今在名义上都已经是帝宫中的妃子。
皇妃与王臣之间的故事多么凄美动人，折损的都是天子的尊严。
人总有亲疏远近，她不能单单为了霍皎，就去伤害她挚爱的人。
还有容婴。
按照霍皎的说法，容婴如今已经全然地忘记了与她之间的一切过往，虽然泰安三十四年这个稍显微妙的时间的确对上了，但除此之外，所有的故事都是她一家之辞，容晚初甚至连求证都无处可求。
容婴，是不是真的曾经与霍皎私定过终身之盟？
他又真的是在泰安三十四年受了伤吗？
假如都是真的，他受的伤，和他忘了霍皎这件事之间又有什么关系？
能够让人彻彻底底、不留痕迹地忘记一个人……
容晚初下意识地不敢再想下去。
但如果是假的……
她是一个聪慧敏感的人，在阅人上有自己的判断，上辈子，她进宫之后，与容婴莫名其妙地疏远，她潜意识之中，就未尝没有觉得兄长已经慢慢变得不同的缘故——他们到最后，果然生死相见，一杯鸩酒了结一生。
霍皎，是她从来没有主动排斥过的女孩子。
这也是她在听了霍皎的叙述，第一反应是相信而不是质疑的原因。
如果霍皎是在骗她……
她的沉默和踟蹰让殷长阑徐徐地叹息。
他生怕吓到了身边的女孩儿，连声音都放轻了，扶着她的肩头，又低又柔地叫她“阿晚，我的娇娇”，温声道：“是我的错，我不问了，你不必多想。”
听着他克制而温柔的语气，满心里翻来覆去都是两难的女孩儿仰着头，眼睫都跟着湿/了。
她握着殷长阑的衣袖，喃喃地问道：“世间真的有能够让一个人完全、彻底地忘记另一个人的手段吗？”
殷长阑没有想到她会在这么久的沉默之后先问出这个，不由得微微顿了顿，压抑着心里探究的念头，一面柔声道；“世间奇人异士繁多，许多人并不显于人前，而是栖身山野，不为世人所知。”
他声音循循，带着些讲古似的哄劝意味，让容晚初心中的乱绪稍稍沉淀下来，一双眼专注地看着他，听他道：“我昔年曾听闻北狄有一位圣师，擅长祝由之术，北狄的精锐士卒被他引导之后，可以真正的‘悍不畏死’，甚至可以不再认为自己是一个人。”
这件事容晚初不曾知晓，想来是她离开、他登基之后的事了。
她轻轻地“啊”了一声，道：“祝由术……”
祝由术在中原经常被人拿来与南蛮蛊术并列，并称“巫蛊”，都是可以不动声色间惑人心性、夺人性命的邪术，为世人谈之而色变。
中原历朝历代都有因为巫蛊酿出的变乱，但在容晚初眼中，不外乎人的野心和权欲，人与人之间的争斗和厮杀，“巫蛊”不过是这些人扯出来的一层遮羞布罢了。
她低语道：“世间真有祝由之术？”
殷长阑抚了抚她不自觉蹙起的眉梢，轻声道：“我也不知道！”
容晚初瞪大了眼睛看着他。
这样鲜亮的神情，本来就大的杏子眼瞪得圆圆的，像只被抢了小鱼干的奶猫儿，准备着要给他来上一爪子。
殷长阑扶着额微微地笑了笑，没有继续逗弄她，而是顺她的意继续道：“北狄人得了这位圣师，就对关中有些跃跃欲试。”
“我那时听说了这个人的事，就打算御驾亲征，满朝的文武却都死谏不肯放我出京。”他神色间有些悠远怀念的意味，没有说那时百官都被他翻过天来四处搜寻小姑娘的事吓破了胆，生怕他出了京就像脱了缰的野马，再拉回来就难了，一个个宁可碰死在丹阶前，也要号称“从臣的尸体上踏过去”。
他环着怀中人的手臂稍稍地收紧了些，女孩儿若有所感，从他语气间听出了微妙的愉悦：“我不太高兴，就给北狄王寄了一封国书。那圣师蛊惑人心的手段，没有哪个君王能心大安得下，所以后来没有多久，那位圣师被北狄王骗进宫里，亲手剁了，所以我到死也没有亲眼见到过这个人和他的神异手段。”
他对上容晚初又惊讶、又不太意外的眼神，微微笑了笑，拧了拧她的鼻尖，道：“我不知道这位圣师可不可以让一个人‘彻底忘记’特定的人事，但他的存在，也证明了世间真的有人可以影响其他人的心志和认知。”
容晚初嘴角抿直了。
殷长阑抱着她，感受到怀中娇/躯微微的僵硬，眼帘低低地垂了下去。
容晚初轻轻地叹了口气。
她把头抵在了殷长阑的胸前，柔软的玄色衣料底下，一颗跳动规律而有力的心脏，隔着一层薄薄的骨腔，温柔地安抚着她。
殷长阑慢慢地拍抚着她的脊背，她这样静静地枕在那里，一时之间觉得自己的心跳也跟着平和下来，有些话就自然而然地涌到了嘴边。

第86章 东风寒（2）
殷长阑垂着眼睫，手上不紧不慢地拍抚着女孩儿的脊背。
屋中煦暖如春，熏笼中的暖气徐徐地向着榻边流转，仙人承露的香炉里，袅袅白烟沿着线条圆润细腻的紫铜衣褶倒流而下，满室都是温柔。
殷长阑一度以为怀中的小姑娘已经在这样的安稳里沉沉睡去。
埋在他胸前的小脑袋却轻轻地动了动，柔软的侧脸擦过他的衣裳，把自己向更深的地方挤了挤，仿佛这样可以给她更多的安全和温暖似的。
殷长阑一颗心都被她这些不易察觉的小动作融化了。
他低着头，唇/瓣轻轻地印在她发顶上，鼻息扑上那颗他垂涎已久的小发旋儿，让小姑娘在他怀中有刹那的战栗。
她闷闷地道：“七哥。”
“嗯。”殷长阑微微笑了起来，纵容地应她的话：“我在。”
容晚初轻声道：“我刚刚得知了一件事。”她强调似地道：“刚刚。”
殷长阑应了一声，问道：“阿晚愿意同我说么？”
容晚初默了默，轻声道：“我愿意的。”
她一张脸都埋在殷长阑的胸前，被衣料遮蔽着，声音听起来也闷闷的，殷长阑含笑扶在她颊侧，稍稍用力想把小姑娘挖出来：“也不嫌闷得慌。”
一向顺从的小姑娘却固执地偏头，一副不愿意出来见光的样子。
殷长阑没有强求，就抚了抚她的耳廓，道：“我在这，我听着。”
容晚初道：“霍家姐姐方才同我说了一件事，如果她所言都属实，我怀疑我哥哥曾经被人……引导过。”
殷长阑带了些疑惑地“嗯”了一声，敏锐地道：“舅兄曾经忘记了什么事？”
容晚初长睫微垂，男人手臂和胸前的暗色衣料遮蔽了侵人眼眸的天光，让她在人为的黑暗里获得无穷的安稳。
“他，他忘记了一个女郎……”她拿额头在男人坚实的胸膛上用力碾了碾，闷闷地道：“那个女郎现在成了你的嫔妃。”
殷长阑眉梢微微一挑。
小姑娘的言辞之间直率又坦荡，只有一点若隐若现的惴惴，像那种乖巧的小孩儿闯了不大不小的祸事，虽然知道自己被偏爱，一定不会受到责罚，但仍旧有种懂事的孩子特有的心虚和自责。
他守了这么多年的女孩儿，人人都看她聪慧、成熟、稳重。
只有他此刻知道，被她全心全意地信赖，是多么让人欢喜的一件事。
他不由得俯首凑在她耳畔，含/着笑意轻声道：“那可不是哥的嫔妃，是前头那一个留下来的烂摊子——哥心中只有我的阿晚一个人，阿晚可不能冤枉了哥。”
他吐息炙热，又刻意地贴近了，容晚初耳间本就敏感，被他这样向耳蜗内吐着气，唇若有若无地摩挲啄吻，半边身子都稣住了，歪在他的怀里，一只小拳头恼羞地捶在他肩上，道：“七哥！”
殷长阑笑着接住了那只含嗔的小手，整个地包在掌心里，扶着她的肩头坐稳了，安抚地道：“好了，好了，哥不闹阿晚，我们说正事。”
他收敛了眼角眉梢的笑意，唇角稍稍拉了拉，说出话来的语气果然端重了许多，连带容晚初听着，也顾不上方才的一段小插曲了：“他忘记这件事，发生在什么时候？”
容晚初道：“泰安三十四年。”
泰安三十四年岁在甲子，今岁立春已过，已经迈进了丁卯年。
殷长阑稍稍算了算，点了点头：“那时候你有没有觉得他有什么不同？”
容晚初叹了口气，轻轻摇头。
她把那一年容婴跟着容玄渡前往西北，去了大半年的事说了，连同前后发生的、她还能回忆起来的事情：“那一年哥哥十六岁，容缜十五岁。容家的传统，家中的郎君十四岁的时候，向来就要出门游学、入军中历练。哥哥十四岁的时候也曾经去过，因为不放心留我独自在府中，原本要以一年为期的任务，他却在五、六个月里就做到了。”
“他完成了家规中的任务，拒绝了容玄明要他留下来继续做更多的要求，独自一个人从百越之地回到了京城。”
“容玄明勃然大怒，认为他目中无人，小视天下英雄，也是在浪费自己的天赋。”
“哥哥不以为然。”
“容玄明因为此事，整整一年都没有再找过哥哥。”
“第二年，就轮到了容缜。”
容晚初说到这里，长长的羽睫就稍稍撩了起来，在殷长阑的角度，能看到女孩儿乍然见锋锐睥睨起来的姿态，听她继续说道：“容玄明以前为了逼/迫我哥哥低头，经常明明白白地偏袒、照顾容缜，告诉我哥哥：就是这样的一个废物，便是因为听我的话，就可以过得比你更好。”
“可惜这个道理，哥哥懂得，容缜却未必懂得。”
“他自视甚高，自以为果真可以与我哥哥并驾齐驱，甚至犹胜一筹。”
“因为哥哥提前了半年多完成了既定的任务，他就认为自己也可以做到——在他的好大喜功、肆无忌惮之下，容家在百越经营多年的旧部狠狠地开罪了闽地的土王，蒙受极重的损失。”
“一年期满，他不但一事无成，倘若不是他爹亲自驰援，他险些将自己都折在了百越。”
容晚初短促地笑了一声，道：“消息一波一波地发回了帝都，容玄明先时还端得住，后来那脸色可真是好看极了。”
殷长阑含/着笑意，手中轻轻摩挲着女孩儿光洁如玉的手背。
容晚初习惯了他的接触，纵容了他这样不动声色的小动作，又道：“天不遂人之愿，容玄明想拿容缜来做我哥哥的磨刀石，这块磨刀石自己却太过不成器，以至于连带容大人的脸面都折损了进去。他也因此重新开始向我哥哥指派差使。”
“他要哥哥跟着容玄渡去西北。”
“我恨容玄渡，容玄渡也未尝不记着我。我和哥哥都是我娘的孩子。戚氏那时进门两年，第一次有喜被诊出是假孕，当时刚刚诊出第二次喜脉——我说什么也不能放心。”
在如今这个时候回头看过去，自然知道戚氏并没有为容玄明生下一儿半女，但那个时候戚氏有孕，容景升偏偏做出这样的安排，小姑娘心中的惶恐和担忧可想而知。
殷长阑心疼极了。
容晚初却反手握住了他的手，仿佛在他这里，能给当年容府大堂中那个小小的女孩儿借到一点力量似的：“在娘/亲的周年之后，我和容玄明很久很久没有吵得那么激烈过了。我那个时候……至少在外面看上去稳重了很多，他大概也没有想过，我还是那么恨他……他在人前总是一副胸怀若谷、八风不动的样子，那个时候看着我的眼神，却像是想要当场亲手杀了我一样。”
“哥哥也看到了他那个脸色，怕我真的吃了亏，就站出来回护我，打着圆场说他愿意去。”
“大概是我现在想起来，总有种‘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的味道。那个时候容玄渡也始终坐在一边。平日里我和容玄明起了争执，他在场时多半要有意无意地斥责我几句的。那一天他却只是看着。”容晚初认真地皱着眉，从已经十分久远的回忆里翻捡：“他确实没有说过话。”
殷长阑听到这里，心里有个念头电光石火间闪过，却没有描出具体的轮廓。
他沉声应道：“后来呢？”
容晚初微微敛了眼睫，道：“后来哥哥就跟着容玄渡出门去了……一去大半年，我那个时候整夜整夜的睡不安稳，梦见哥哥受伤、梦见他……”
她没有说出来，就轻声道：“不过后来，哥哥好好地回来了。”
她仰起头来，殷长阑看见她唇角有些苦涩的笑意，连同一双带着迷茫的眸子，让他的心都跟着紧了：“时过境迁，如今再去回忆，也已经分不清哪些是我的臆想——我如今总是觉得，哥哥就是从那个时候，慢慢地开始跟着容玄明兄弟做事了。”
“我那个时候只有十三、四岁，哥哥也是个半大小子，本来就一天一个模样的年纪，分离大半年重新聚首，那些怪异的生疏就变成了成长的代价，我那时从来没有想过，是哥哥可能就、就已经被什么人改变了。”
“他还是那么保护我、照顾我，还是记着娘/亲的仇恨，可是他也不再拒绝容玄明的安排。”容晚初黯然地道：“容玄明不再和我争吵，他甚至开始对我沉默、退让，我也只以为是我长大了，让容玄明那种对女子傲慢的表面尊重也落在了我的身上。”
“我，”她下意识地寻找着殷长阑的目光，像是雏鸟寻觅自己的巢，有些语无伦次，声音低得更像是自言自语：“我其实、霍家姐姐同我说了这件事之后，我其实是有点相信哥哥真的忘了什么的。”
“哥哥在西北到底经历了什么……大半年，太久了。什么都有可能发生。伤筋动骨一百天，大半年的时间，即使是受了伤，被人、被人动了手脚，也足够他痊愈了……”
殷长阑扶着她的脸颊，轻柔地唤道：“阿晚，阿晚。”
容晚初闭上了嘴巴。
殷长阑温声道：“你的猜测并不是没有道理。祝由之术向来是蛊惑人的头脑和心志，或许舅兄当年离开京城的日子里，确实曾经受过这样的导引，才生出你所说的，与容景升日渐亲近的情形。”
他没有说另外的可能，而是换了一个问题：“你说舅兄与霍氏女过从极秘，那容景升对此可曾知情？”

第87章 东风寒（3）
容玄明知不知道霍皎和容婴之间的关系？
容晚初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她道：“哥哥性子缜密，在这样的大事上，必然是慎之又慎——连我都不曾知晓，又怎么会泄于容玄明之耳？”
殷长阑微微沉吟。
容晚初以为他是并不大相信，回过头来自己想想，也不由得稍稍踟蹰起来，慢吞吞地道：“难道真的被容玄明察觉了？”
她下意识地觉得没有，但细细推敲，又忍不住怀疑自己的直觉。
殷长阑的沉默却只是因为想到了别的。
少年男女慕艾，彼此生出私情，倘若不慎曝于人前，付出更惨重代价的往往是女孩儿——于男子而言，这不过是一桩风流韵事，事虽荒唐，但当世人皆以为如此，久而久之，男子就更加肆意坦然。
容婴是容景升的嫡子，容阀的嫡长，亲事更不会轻易被私情、人言左右。他能够把与霍氏之间的关系藏得如此密不透风，恐怕更多的还是为了保护霍氏女。
殷长阑冷眼旁观，看过容婴对小姑娘的用心。
但即便如此，他也把妹妹都瞒过了。
也就是说，至少在那个时候的容婴心里，霍氏的地位相较于阿晚，并没有轻过多少。
一个男人重情义，懂得保护自己的女人，对殷长阑而言，是一件值得称道的事。
所以——
如果容婴真的忘记了什么，为什么唯独是霍氏女？
如果容玄明并不知道霍氏的存在……
殷长阑微微眯起了眼。
容晚初不知道他想到了什么，有些担忧地抬头看他。
殷长阑回过神来，摸了摸她的眉梢，柔声道：“事情虽然已经过去了两、三年，但只要发生过，就一定会留下痕迹。这件事我知道了，会安排人去细细地查探的。”
他把小姑娘往怀里带了带，道：“我们先查一查，那一年舅兄跟着容毓明都去了哪里，见过些什么人，究竟有没有受过伤！”
容晚初叹了口气，枕在他肩上轻轻点了点头，道：“我在府中还有些旧人，进宫的时候怕他们留下来招眼，都打散了，泰半都放到了庄子、别院里去……我也使人慢慢探问一二。”
她心里沉甸甸的，解决了容婴这件最关心的事，还有霍皎，还有甄漪澜……她心里念着，就忍不住又叹了一声。
殷长阑好像对她的心思洞若观火似的，轻轻笑了一声，道：“至于霍氏女那里，我原本想着，等到时机合适的时候，就把她和甄氏都送到皇陵寺，或是长乐夏宫去，如今倒显得不大尊重了。”
长乐夏宫是先代皇帝在陪都修建的离宫，泰安皇帝在朝时，也年年夏日都往长乐宫去避暑，到泰安三十年往后，因为年岁渐渐大了，经不起长途跋涉的颠簸，才停了这项惯例。
他垂着眼，把小姑娘颊边乱飞的鬓发捋了捋，道：“这种事我出面不大合适，就都交给你来做主了。”
容晚初抿了抿唇，说了声“好”。
殷长阑笑着垂头吻了吻她的眉，又叼着她的耳尖低声道：“那今晚就不要回去了？御膳房新酿了两坛圆子，说是主事又翻了师父留下来的手札，寻出来个陈年老方，正好阿晚尝一尝合不合你的胃口，倘若不合意，就罚了他的俸禄……”
容晚初红着脸轻轻推了他一把。
虽然回来换衣裳的时候就想着要留下来了，可是被男人这样密密地贴着耳朵，还是生出一股格外的羞赧来。
她如今还吃着药，殷长阑尊重杨院正的意见，就是留了她在宫里，也克制着并不真的动她，大男人夜里面朝她贴在榻边上，生怕冒犯伤了她的样子，让容晚初偶然在夜里醒来时看着，也忍不住生出甜蜜和怜惜。
容晚初咬了咬唇。
一旦对这人心软怜惜，他就总爱趁虚而入，做些让她脸热的逾礼之事。
殷长阑眼看着女孩儿一张玉白小/脸上不由自主地升起红晕，一时间不由得心头大畅，什么容玄明、容婴、霍氏女，都抛在了脑后去。
世间纵有千千万万人，还有哪一个如他怀里的这一个同心？
他把怀中的小姑娘抱紧了，贴着她耳根喊了一声“娇娇”，亲吻就沿着耳珠和脸颊细细密密地蔓延开来。
-
容晚初把联络容府中旧部的事宜交代给了阿讷。
阿讷接到吩咐的时候稍稍有些不解。
往常因为阿敏与容婴身边的侍从更熟悉的缘故，这些事务都是阿敏负责，阿讷更多的只是服侍在容晚初的身边，替容晚初打理房中、库里的账本——她家娘娘自己于数术上造诣精深，她也不过是做个应声虫儿罢了。
她在容晚初面前服侍，向来是不遮掩自己的情绪，疑惑都摆在了脸上。
容晚初看了她一眼，怕她没有理会当中的用意，斟酌着道：“不拘查出了什么事，你只管原原本本地说给我，不必自作主张，像块爆炭似的。”
能够在一众人中脱颖而出，被容婴选送到容晚初面前，又被她留下来，阿讷也不是真的驽钝，只是许多时候用这样的姿态博容晚初的开心。
她瞬间就听懂了容晚初话里的意味。
她家娘娘这是在说，阿敏，在关于大公子的很多事情上，太容易失控了。
阿讷忍不住低下头去。
容晚初没有再多说，她就温顺地退了下去。
陈年旧事翻起来并不那么容易，在府中还没有传来确切消息的时候，朝中已经终于争执出了一个暂时的结果，西征的王师择定了吉日，很快就要出征。
容婴又进了一趟宫。
这一次他总觉得妹妹落在他脸上的眼神有些怪怪的。
他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脸，摸不着头脑地道：“可是出了什么事？”
二月天里过了数九最冷的日子，渐渐涌回一点暖意，容婴又是个气血方刚的青年男子，单穿了件缥色的道袍，长身玉立，站在那里像株挺拔的小白杨。
雪貂阿琼绕着他的靴尖袍角打转，嫩粉色的鼻头娇俏地拱着，口中不时吱吱喳喳地叫。
容婴看见它的时候，还有些意外：“怎么长得这么大了。”
一面说着，一面弯下腰去将它提了起来。
一旁端了茶进屋的阿敏忙道：“公子，琼主子惯常不爱亲人的，您可仔细它挠了您。”
容婴顺手揉了揉貂儿的后颈，不以为意地一笑。
他指骨修长，小貂虽然长大了些，仍旧被他轻轻松松地卡在了掌心里，一面拿手接它的两条后腿，一面笑道：“你叫琼儿。‘一宵梅雪，满地琼瑶。’你倒是也当得起一个‘琼’字。”
他这样说着，不知何故，把“琼瑶”两个字在嘴边又含混地转了个过，眉梢不由自主地蹙了一蹙。
阿琼平日里只黏着容晚初一个，倘若是旁人在眼前，多半视而不见，自己同自己顽得开心。
难得在容婴怀里安生了片刻工夫，又挣扎着转身，踩着容婴的腿往容晚初身上跳了过去。
容晚初摸了摸那双支棱起来的小小三角耳，小东西就扑棱了两下，在她腿边卧平了，把一颗小脑袋埋进前爪里头。
连同一对耳朵也深深地藏了起来。
小貂儿的娇憨让容晚初的心思平缓了许多，她撩起眼，把立在多宝格前侍奉着的阿敏看了一眼，道：“我和哥哥有话要说。”
容婴闻声跟着她的视线看了过去，眉宇间就有些冷意。
阿敏有些仓促地屈膝道：“奴婢告退了。”
一面就低着头往外退，听见房中青年的声音淡淡地道：“你身边这个丫头，以前看着还有些眼色，如今却这样不知进退——你也不必这样的一味宽容。”
阿敏紧紧地咬住了唇。
容婴做事若要周全妥帖，是绝不会这样当面给人难堪的——这样毫不遮掩地说出来，不过是在直接地敲打、教训她罢了。
她眼圈稍稍有些泛红，自己狠狠地抹了一把，才在外间的落地罩后头站住了。
容晚初也知道容婴的意思。
他马上就要出征去，还在她的屋子里做这个恶人，让她忍不住笑着叹了口气，道：“我知道了。”
她认认真真地看着容婴，一面温声道：“我记得前几年，哥哥也是同容玄渡往西北去。一转眼，都过了这么久了。”
容婴顺口道：“你也成了大姑娘了。”
他说了这句话，眼神有不自知的一点恍惚，停顿了片刻，才又笑道：“这一回是我自己的决定，你如今既在这宫里过得顺意，我也能放些心。”

第88章 东风寒（4）
容晚初看着容婴，心中说不出是遗憾还是不舍。
容婴对上了妹妹的视线，稍稍扬起了眉。
他平息了方才刹那间不知因何而生的恍惚，就重新恢复了一贯的风流雅概，长眉星目，如琢如磨。
他含笑问道：“这是怎么了，这样地看着我。”
全然是一派萧肃隽秀之气，像尊玉山立在地中，让人很难相信这样的人，竟然曾经遗失过一段记忆。
容晚初顿了顿，叫了声“哥哥”，轻声道：“容玄渡此人心思诡谲，不宜以常理度之，哥哥跟在他身边，要多些小心才是。”
她说话的时候稍稍偏过了眸，就错过了容婴眼底刹那的阴翳和冷峻。
等到她重新转回头来的时候，容婴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温柔平和，温声道：“我知道了！”
他看着妹妹忧虑的神色，安抚似地笑了起来，探过手去抚了抚她的额发，道：“是我不够好，你这样小小的年纪，同龄的小姑娘都在爷娘身边，想的无非是花钿水粉，你却总要替我/操心，负担着这样多。”
他声音放低下来，就有种不同于平日的沉柔和庄重，让容晚初的眼不由自主地蒙上了润意。
升平十年，他坐在她面前，递来那一盏毒酒，也是这样的声音。
上辈子，她潜意识里觉得哥哥变了，就主动地、慢慢地疏远了他。
那个时候，她对升平皇帝满心厌憎，对容氏怀着噬骨的仇恨，她把唯一的爱人遗失在了光阴相隔的彼岸，她一直在失去，所以当察觉容婴正在离开她的时候，她也从来没有想过挽留。
直到最后一面，她还在告诉自己，是她丢弃了哥哥，不是哥哥先抛下了她。
可是重来一次，她才发觉无论究竟发生过什么，只要她呼唤容婴的名字，容婴就在尽力地回应着她。
如果世间真的有蛊惑人心的巫术，引诱着容婴与她背道而驰。
连挽回都没有尝试过，反而单方面地割裂了与他之间的牵系，是不是亲手把他更快地推到了那一条路上？
所以最后亲者痛，仇者快。
容晚初没有流泪，她仰着头看着容婴，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眼角一片透红。
容婴心疼极了。
他一面反复地回忆着前头的话有哪些触伤了妹妹，一面连珠似地道：“是哥哥的错，哥哥不该同晚初道歉，至亲骨肉，反而被哥哥说的生分了……”
容晚初眼睛红彤彤的，蒙了一层的水意，却还是稍稍地弯了起来。
她轻声道：“那哥哥就答应我，这一趟出行，千万、千万要小心容玄渡。”
容婴不知道容晚初为什么这样屡次三番提起容玄渡，但这一次他很好地掩饰了心里的情绪，温声应“好”，又问道：“还有什么事要交代？有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我回来的时候替你带着？”
-
容婴回府的时候，垂花门里系了匹有些眼生的马。
值门的家仆留意到他的视线，低着头姿态十分的恭敬。
容婴侧头看了那门房一眼，仿佛不经意地问道：“那是谁的马？”
那门房虽然没有主动开口，但容婴问了话，他却也十分尽责地回应：“是戚大/爷的马。”
姓戚，容婴心思转了个弯，才想起继母出身戚氏，有个庶出的舅爷也在京中。
戚恺虽然和戚夫人一样出身野阳侯府，是血缘上的兄妹，但素来只与容玄明、容玄渡兄弟交游。
容婴几乎从来没有见过他去见戚夫人。
他眉眼一动不动，就随意地点了点头，沿着中路的穿堂往府里去。
门房原本还等着他问出些别的事来，好教他好好地回一回话，没想到他仿佛真的只是随口一问，得到了解答就漠不关心地抛在了一边。
老爷近年来有意培养公子，门房在容玄明身边跟了十几年，早就看出了这一点。
前些年，都是姑娘不谙事，和老爷闹得不可开交，公子夹在当中，左右都不好做人。
姑娘仗着自己是个女孩儿，得了公子的怜惜，倒把和老爷之间的父子之情看淡了。
好不容易这一、二年，公子迷途知返，也知道终究父子没有隔夜之仇了，却总好像还同他们这些忠仆、世仆隔了一层似的，让门房心里也暗暗地着急。
但他得了容玄明的吩咐，对于容婴不主动开口问的事，是不能有半句多余的话的，只得紧紧地闭了嘴，眼睁睁看着容婴的背影进了二门。
容宅阔三路，容婴从上房前头的侧廊里转了弯，往自己住的东院去，风里却送来了一点细微的人声——女人哀哀哭泣的声音，短促的尖叫、被捂住口鼻的呜呜声，和若有若无的唱诵之声。
他久习武技，耳目明敏，这一点声音平常人绝难察觉，却让他皱着眉停下了脚。
上房周遭竟然连一个值守服侍的下人都没有。
容婴心中微觉怪异，回首四处看了一周，身子微微一屈，像只灵猫似的攀附在了抄手游廊粗/壮的椽梁之间。
回廊楹椽高大，但好在年下府中扫尘的时候，下人刚刚清理过梁间的积尘。如今过了月余，虽然不可避免地重新堆积了一层，却不至于让容婴太过难熬。
他从怀里掏出张帕子，素面绫帕边缘散碎绣了两、三株杜若草，颜色十分的简素，没有熏香，是容婴一贯的习惯。
他随手稍折了折，三两下系在耳后，就沿着房梁一路挨近去。
上房是容玄明和戚氏夫妻的住处，庭轩敞阔，院左有片池塘，池边拿湖石堆了座假山，仿的是太岳第一峰摘星崖，山势十分的嶙峋，一面陡峭如镜，如今有个穿着蜜合色褙子的纤细身影，正沿着石壁无力地滑坐下来，她身边身形魁梧的男人放开了捂在她嘴边的手，错开的身位之间，容婴看到石壁上斑驳流下的血迹。
那女郎头髻散乱，头恹恹地垂着，那魁梧男子却并没有就这样走开，而是跟着蹲下/身去，一手强硬地掀开她的眼睑，另一只手扣指变换，口中发出低沉的吟唱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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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军开拔的那一天，殷长阑亲自出城，在点将台为王师送行。
他前一晚陪着容晚初宿在了凤池宫，三更掌火的时候，本该在睡梦中的小姑娘朦朦胧胧地醒了。
殷长阑已经由李盈等人服侍着换上了软甲和衮服，一面自己理着袖口的细褶，一面从屏风后踱出来，走回了床边。
床幔低垂，天子昨夜栖身的痕迹已经被侍女抚平了，宽大床榻的里侧，缃色的锦被边缘簇出一张玉雕似的巴掌小/脸，长睫像两把小小的折扇，温顺地覆在眼底，随着昏暗灯火的跳跃拉出扑朔的影子。
殷长阑俯下/身，在小姑娘的额间落了个轻柔的吻，就要重新直起腰来，却先怔了一下，道：“醒了？”
声音十分的温柔低沉。
容晚初眨了眨眼，还有些迷蒙，小小叫了一声“七哥”。
殷长阑虽然忍得辛苦，却总不肯放过自己，放她一个人休息，这些时候两个人都睡在一处。天子三更过就要起床/上朝，服侍的人手脚都放得极轻，容晚初除了最初被惊醒过两、三回，后头往往都能安然睡到自己的时候。
这一次总归是心里积着事，睡得也不大沉，就在半梦半醒之间听到了细微的响动，因此睁开眼来。
眉心还有一点软热的余触。
容晚初睡熟的时候姿势十分的端正，手足都贴放着，是从小按闺训养出来的规矩，这时候觉得被子里热热的，就把手臂抽/出来搭在了被沿上。
她整个人刚睁开眼，还处于不甚清楚的时候，抽了手出来，好像还有点担心会被训责，眼睫微微扑闪着，自以为悄悄地看了殷长阑一眼。
又乖又软。
殷长阑不由得失笑，心里像是注进了一汪热泉。
御辇已经等在了门口，随侍的内监也换好了衣冠装束，垂着手静悄悄立在廊下。
殷长阑原本就要准备出发的，这时候却撩了衣摆，在床沿侧身坐下了，捏了捏小姑娘红扑扑的脸颊，柔声问道：“你要不要同我去？”
容晚初被他无缘无故地捏了一把，有点不满地撅了撅嘴巴，慢吞吞地偏头避开了。
她被这问题问得有些反应不及，就拥着被子，脸上都是迷茫。
殷长阑忍不住低低地笑。
容晚初想了半晌，才明白他问的是“要不要和我一起去送行”，就又慢吞吞地摇了摇头，小小声地道：“不想去。”
殷长阑私心里也并不愿意她三更半夜里顶着朔风出门去。
小姑娘的身子好不容易被杨院正调养得好上了些许，被冷风兜头一扑，说不定就又损了哪里。
他摸了摸容晚初的额角，帐中温暖更胜屋中别处，女孩儿鬓角额间薄薄地沁了一小层汗，触手柔/腻，隐隐生出暖香。
他低声道：“再睡一会吧，我去去就回。”
他声音又低又柔，容晚初被他这样轻柔地安抚着，很快就重新闭上了眼睛。
等到再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亮了许多，淡蓝色的天光透过琉璃窗洒进屋来，丝丝缕缕的白云从镂花窗格外流过，日朗天高，无风无雪，是极好的天气。
钦天监选了一个吉日，仿佛于远征之师也是个极好的兆头。
容晚初拥着被子坐起身，怔怔地看着外面的天空，说不出心里安不安稳。
殷长阑出门前同她说话，问她要不要去送行，她再醒的时候也还记得。
她……是真的不想去。
她垂了垂眼，两条腿垂下榻去寻着床前的绣鞋，帐外等着服侍的宫人很快簇住了她。

第89章 东风寒（5）
阿敏往常都是往容晚初身边来的，今日不知为何往后退了一射之地，前头就是阿讷和青女带着一众宫人，替她穿戴了衣裳首饰。
容晚初刚刚睁眼，神色仍然有些倦倦的，看着不像是十分精神的样子。
阿讷试探着问道：“娘娘今天是在宫里看看书写写字，还是出门去走走？”
容晚初闭着眼睛，任由宫女们柔软的手指在脸颊眼角按/揉，沉默了片刻，才道：“先去一趟撷芳宫。”
从上回同霍皎见了那一面，撷芳宫重新沉寂了下来，除了按规报到凤池宫的事宜之外，再没有别的响动了。
阿讷顺从地应了一声“是”，又指使着青女等人去箱笼里收拾衣裳。
房中的杂役宫人都退出去了，阿讷才低声同容晚初回话：“解颐宫那里，贤妃娘娘又要禁卫给递消息来，想要见娘娘一面。”
容晚初微微蹙起了眉，刚想说“不见”，却难得地改了主意，道：“我明日去看看她。”
阿讷应诺。
因为既不能十成十地确信霍皎所言属实，容婴和霍皎之间果然有一段过往，也不能确定甄漪澜暗示霍皎时所说的那些话有几分真假，又有没有留下后手，容晚初索性就把她再度圈在了宫里。
甄漪澜恐怕也没有想到，霍皎敢把这样稍有不慎就身败名裂的事透给容晚初听。
所以说世间的聪明人，有的时候往往聪明太过，把人心玩弄于股掌之间。
可是人心最是从来都没有定数的一件事。
如今容婴已经不在帝都，远在军中奔赴塞外，京中的风吹草动就不会轻易刮到他的身上。
容晚初腾出了手，可以办几件不那么急迫紧要的事了。
她目光淡淡的，由着身边的宫侍拥簇着上了门口的辇车。
撷芳宫的人接了贵妃的御辇，不免有些意外。
朱尚宫笑容满面地迎上来，对着容晚初深深地行礼：“贵妃娘娘恕罪，我们娘娘正在后头佛堂里，请贵妃娘娘略略等一等，奴婢这就请了娘娘出来。”
容晚初顺口问道：“德妃崇尚佛法？本宫那里有尊药师如来像，羊脂白的，难得莲座是烧的琉璃，绿底白花粉尖儿，连花瓣上的露水都活生生的，十分的传神了。”
她这样说着，就偏过头去吩咐身边的侍女：“记得回去翻一翻，明儿送到德妃这里来。”
阿讷连忙屈膝应“是”。
朱尚宫喜不自胜，连连地道谢，因为曾被霍皎申斥过，虽然有心说一说她们家娘娘的虔心，到底只能含含混混地道：“我们娘娘每天早、晚跪经，十分的挚诚了。”
好像有道明光闪过心头似的，容晚初忽然就转过弯来，明白了霍皎这样的虔诚因何而来。
她不由得在心里叹息。
面上却没有一点表露，对着满面喜色的朱尚宫笑道：“德妃身子骨娇弱，难得她又信这个，兴许就能保佑她早些好起来。”
一面进了殿门，一面就把要往后头去叫人的朱尚宫喊住了，道：“我不过是来探望一二，倒不必惊扰了她，等一等也不当事。”
朱尚宫知道霍皎在佛堂里的时候不爱受人打搅，但当着容贵妃的面教她在这里等，心里又觉得失礼，不由得踌躇了一下，到底应了声“是”，又悄悄地使了个机灵的宫人到佛堂门口去守着。
一盏茶等到微冷，霍皎被两、三个小宫女随着，脚步匆匆地进了大殿。
她穿了件半新不旧的水色素棉面海青，一看就是礼佛时的便装，连衣裳都没有来得及换，就先出来见了客人。
朱尚宫虽然知道自家娘娘和容贵妃情分莫名其妙地好了起来，但见她这副模样，仍旧不由得有些迟疑，目光在霍皎身后的两个小宫女身上打了个转。
霍皎没有理会宫人之间的眉眼官司，先把容晚初看了一眼，见她神色平和，不像是出了什么事，才放缓了脚步，叫了声“贵妃娘娘”，屈膝行了个礼。
容晚初却在她眼底看到了一痕青黑。
十五、六岁花儿一样年纪的少女，哪里轻易就能积下这样重的憔悴之色。
她站起身来，回了半礼，同霍皎分宾主坐了，才放低了声音，轻柔地道：“总要自己珍重些才是。”
霍皎不由得微微地笑。
她自己抬起手来摸了摸眼下，温声道：“不过是这几日罢了。”
容晚初侧头看了看身边的宫人，阿讷就知趣地拉着朱尚宫一道退了出去。
霍皎抿着唇笑了起来。
她颜色冷艳，惯常性子如霜雪似的，言谈都让人觉得疏离清冷，如今这样浅浅地笑着，生出些人间的烟火之气，就显出与年岁相符的明亮来。
一双眼也稍稍地弯着，看着容晚初，轻声道：“还记得上一回，他往柳州去，我那个时候心里只觉得天都昏昏的，天大地大，总也无处可安，竟贸贸然地闯到凤池宫去打扰你。”
去年深秋里的事，容晚初也还记得。
那个时候她觉得霍皎这个人行止怪异，好端端地说些不合时宜的话，也是从那个时候偶然窥破这桩少女心事。
那个时候她还不知道升平皇帝的壳子里已经换成了故人，霍皎的心意在她看来，只能是这个少女一生悲剧的注脚。
她不由得含笑摇了摇头，道：“我同皎姐姐一处说话，哪里称得上打扰。”
霍皎抿着嘴微微地笑，道：“也是我觍颜，担子推给了你，如今偷了这些闲，倒把你折腾了。”
容晚初能明显地察觉到她今天的情绪比那一天更平和许多。
人只要心境平和，就总归能存住希望。
容晚初稍稍放下了心，笑道：“皎姐姐要是有心谢我，就把你这里自己做的茶饼儿分我些——我可是听说了撷芳宫特特要了一篓子茶，今天特地来讨食的。”
她这样坦荡娇憨，让霍皎不由得“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朱姑姑。”霍皎对着门口招了招手，道：“把我寝房窗台上那个小木匣子拿来。”
一面就含笑道：“亏得你什么都知道。”
容晚初不过是为了岔开话题随口一提，没想到霍皎手脚利落，竟真个已经做了出来，倒有些“夺人所好”的愧疚了。
朱尚宫得了霍皎的差使，脚程飞快地往后殿去，很快就折了回来，手中果然提了个小小的木匣。
小匣子里头摆了两对模子，圆/滚滚、矮墩墩的小乌龟形状，白白净净的，和宫里惯用的官样都不同。
容晚初看着不由得笑，道：“瞧着倒是憨态可掬。”
霍皎也笑，道：“咱们也想不到他怎么能把好端端的茶团模子做成这个样儿。”
原来是容婴做的。
容晚初把玉树一般的容婴和眼前这个小乌龟放在一处，只觉得仿佛窥探到了长兄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她心里的念头没有露到脸上扫人的兴，伸手取了一个在掌心里端详，四个小乌龟各有各的姿势，这一个扭着头来看她，壳儿后头一条小尾巴还微微地曲着，龟甲上的纹路有几笔格外比别处都深些，她认真地看了看，转了个弯，才认出那是个殷文的“燥”字，认真得就像是真有古巫卜蓍，求来的神谕似的。
容晚初忍不住翘/起了嘴角，光里一晃，就看见龟壳角落里打着个不易察觉的小小徽记，写的是个“瑶”字。
她“咦”了一声，霍皎注意到了她的视线，替她解惑：“我乳名瑶娘。”
容晚初于恍然之间，忽然想起那天容婴在她宫里抱着小貂的时候，念的那一句“一宵梅雪，满地琼瑶”。

第90章 东风寒（6）
那词句十分的陌生，容晚初当时并没有多想，只当是容婴信口拈来一句。
如今想着，却总觉得有些说不出的怪异。
容晚初只在心中思量着，并没有说出来，就把小乌龟模具重新放回了匣子里，微微笑道：“我可是最省事的，皎姐姐想拿做到一半的来给我，那是再不能的。”
她抿着嘴笑，道：“等皎姐姐做成了，使人来分我些就是，我等得。”
霍皎拿手虚虚地指她，说“惫懒”。
容晚初不以为忤。
她到撷芳宫来，无非是挂念着霍皎的情况，如今亲眼见着了，也不再多留，说了几句闲话，就起身来告辞：“宫里还有些琐事，不多叨扰皎姐姐诵佛了。”
霍皎仍旧送了她到宫门口。
回程的路上，容晚初还在反复地思忖着容婴那天的表现，只是记忆越是回想越是杂乱，到最后反而怀疑起自己来。
竟至于到了疑神疑鬼的地步了。
容晚初不由得自嘲。
阿讷见她神色微郁，轻手轻脚地替她按/揉着太阳穴。
容晚初出门的时候并不久，殷长阑今日是要出城去的，这时也远远未到回来的时辰。
她想到回宫的时候也没有人可以说话，心中有些燥郁，偏偏在凤池宫门口被宁寿宫的宫人拦住了车，咬着牙给她磕头：“太后娘娘请贵妃娘娘前去。”
容晚初掀了帘子，静静地注视着那拦路的宫人。
那宫人跪在地上，“砰砰砰”地叩首，仿佛她不答应就要磕死在这里。
容晚初的目光冷淡如霜，问道：“出了什么事？”
那宫人一味地磕着头，迎出来的阿敏低声道：“听说是十二殿下又有些不好。”
她和阿讷一同搀着容晚初下车，迤逦的裙摆就从那宁寿宫的宫人身边拂了过去，连声音也是冷倦的，问道：“陛下不是说派了杨院正为殿下诊治？”
那宫人不敢接声。
阿敏看了她一眼，道：“听说是馥宁郡主寻来个神医，同杨院正彼此意见相左……”
容晚初停住了脚，问道：“杨院正如今在宁寿宫？”
阿敏就不大清楚，不由得又把那宫人看了一眼，问道：“娘娘问你的话。”
那宫人磕头的动作稍停，飞快地道：“回娘娘的话，杨大人是在宫里。”
容晚初就揉了揉额角。
她有些头痛，话也说得简短，道：“去。”
就侧头吩咐阿讷：“多带些人，使人给于将军递个消息。”
阿讷应了声“是”，就先去交代人手。
容晚初索性也不进门，返身回了辇车上。
阿讷办事利落，很快就按着主子的意思做了布置，辇车在凤池宫门口停了不长的时候，重新缓缓地动了起来。
宁寿宫里，郑太后抱着怀里的殷长睿，口中轻轻地哼唱着歌，一面托着小孩儿的背，不断地轻抚、摇晃。
看她的动作，只有一片慈和安详。
玉枝连头都不敢抬，生怕对上郑太后的脸。
她低声道：“娘娘，杨太医这些时候诊治殿下的病情，说得都十分的精准，殿下吃着他的药，也一天一天地见好了。那胡道长虽然听着有道行，可是终究没有见过实效，万一、万一他同殿下并不是十分的有缘，岂不是耽搁了殿下……”
郑太后冷冷地道：“我难道不知道那胡道士不见得能治得好睿儿？”
玉枝不由得噤声。
郑太后眼底都是细细密密的血丝，脸上神色说不出的阴鸷可怖：“可那姓杨的，也不是什么好东西。镇日里支支吾吾的，哀家想带着睿儿出去看看外头，他都要拦着阻着，难道睿儿就要一辈子关在屋子里，吹不得风，见不得太阳，像个囚犯似的，这样关到他老死不成？”
玉枝也不知道说什么话才好。
郑太后瞥了她一眼，冷声道：“哀家不过是拿姓胡的提点提点那姓杨的。哀家心中自有分寸！”
瑶翠轻手轻脚地进了内室，道：“娘娘，贵妃娘娘来了。”
郑太后点了点头，就从床边站起身来。
瑶翠犹豫了一下，站在那里没有动。
玉枝就忙凑上来要把殷长睿接在怀里。
方才还乖乖巧巧的小孩儿却忽然暴怒起来，短短的小手在半空中挥舞着，“啪”地一下打在玉枝的脸上，角度有些刁钻，修剪整齐的指甲就在她侧脸上挂出一道深深的血印。
玉枝一声都不敢吭，忍着痛低下了头。
殷长睿手舞足蹈的，不但手臂在乱拍乱打，连包在薄被子里的腿也挣开了，胡乱地踢蹬着，好几脚都重重地踹在郑太后的胸前。
郑太后一时顾不上自己，一面拍着小孩儿的背安抚着，一面微微笑着叫他：“我们睿儿力气真大，以后一定能长得又高又壮。”
殷长睿“啊啊”地哭叫，手脚的动作半晌才慢慢停了下来，张着嘴喘了一回气。
郑太后替他擦去了眼角残留的一点泪痕，犹豫了一瞬，没有把他递到一直等在一旁的玉枝手中，而是重新替他裹上了薄被，低下头柔声道：“乖睿儿，我们出去了。”
郑太后到前厅的时候，容晚初已经在堂中坐了半晌。
殷/红绫半低着头，坐在她对面的下首，传闻中她荐来的胡姓道医和杨院正垂着手，一左一右远远地相对站在殿门口。
郑太后/进来的时候，众人都俯下/身去行礼。
容晚初没有想到她会在这个时候都亲自抱着殷长睿，不由得眉梢微微一动。
郑太后声音听不出喜怒，说了句“免礼”，目光就落在了容晚初的身上，道：“贵妃来了。”
容晚初也平淡地叫了声“太后娘娘”：“听说您有事要交代。”
郑太后似乎笑了笑，道：“贵妃娘娘声势日隆，如今也有了模样了。”她单手抱着殷长睿，一只手就指了指门口的两个人，道：“不如贵妃来替哀家评评理。”
那胡道士得了郑太后的指派，就向地中走了几步，行了个礼，道：“贫道胡元生，见过贵妃娘娘。”
他生得瘦高，肤白，就显出形貌颇为隽秀，从道髻到短髯都一色乌黑，使他看上去驻颜有术，分不出真实的年龄。
纵然容晚初进门的时候已经见过了他，目光依然不由得在他和殷/红绫身上一转。
她打量的顷刻之间，那道士已经侃侃而谈起来，他声音悦耳如黄钟大吕，听在耳中颇有些荡涤一身尘垢的意思，纵然引经据典、滔滔不绝，都是些荒唐无稽的仙丹大道，容晚初也有一搭、没一搭地随意听着，忽然就被他问了一句：“贵妃娘娘以为然否？”
容晚初淡淡地道：“照你的意思，十二殿下是与尘世无缘，合该随你去修炼登仙之术了？”
那胡道士不由得噎了一噎，后头的话都接不下去了。
他停了半晌，才道：“小殿下/身份尊贵，不宜以寻常污浊之气拘束其形，于今之计，贫道可于宫中寻一清气盛极之地，起一座参仙之台，小殿下于其间修养，自然可以事半功倍……”
容晚初哂然一笑，也不去听他的话，就径自转过头看着郑太后，道：“太后娘娘也信他的话，要在宫中起参仙台，践丹鼎长生之道？”
她语气太过直白，以至于郑太后面上有些说不出的羞怒，一手掩着殷长睿的耳朵，冷声道：“难道贵妃也盼着你小叔被圈在房里一辈子？”
她指着低眉垂首、仿如没事人一般的老杨院正，恼怒地道：“好啊，好啊，原来你们都是一条心！”

第91章 瑞鹤仙（1）
郑太后瞋目看着殿中殿外的容晚初、杨院正、殷/红绫和胡道士，目光像是刀子似的，在几个人身上来来回回地刮。
她胸前起伏不定，显然是动了真怒，一时喘息都难以调匀。
容晚初神色淡淡的，还声音和缓地说了句“娘娘也要好好地养护身体才是”。
郑太后神色森冷，盘旋的目光落定在了她的身上，冷笑道；“有贵妃在面前，只怕哀家养护不起了。”
这话说得十分的诛心，几乎是在指责容晚初不孝不敬了。
容晚初微微垂下了眼，声音轻柔地道：“臣妾不通医理，只知道‘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也知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可是殿下是太后娘娘的心尖尖，娘娘关心则乱，慈母之怀，臣妾也不能不体谅。”
她重新转过了头，缓缓地道：“胡道士，本宫问你，你要为十二殿下起参仙台，起于何处？方圆几阔？台高几重？又以何为典据？”
胡道士眼睁睁地看着太后和贵妃当着他的面争执起来，原本心里还有些咋舌，却没想到容晚初竟然重新问起他来。
宠冠六宫又如何！
孝字当头，还不是要乖乖地听话，只要有太后这尊佛压着，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他心里压不住兴奋，笼在袖底的手都忍不住搓了搓，压抑着高昂的情绪，连一身仙风道骨的萧逸气质都有些变形，道：“贫道堪舆风水，已经测得宝地就在于宫城艮位……参仙台寰周百二十丈，《易》有云……高十九仞……三十三阶为一重，四象五行阵列……”
容晚初支着颐，仿佛听得饶有兴致。
胡道士说着话，也在悄悄地窥视她的神色，见她并无不悦，越说越是绘声绘色，俨然已经见到引动天人下界，诸法生花的盛景了。
他一口气滔滔然说了半晌，意犹未尽，却被几声清脆的击掌声打断了。
容晚初却伸出手来，拊掌赞叹，一面侧首看向了郑太后。
郑太后正低着头哄着殷长睿。他背对着众人被郑太后抱在怀里，不知道身后发生着什么，就紧紧地咬着郑太后的手指不肯松开。
他已经长了牙，懵懂不识轻重，咬得指头上又是口水，又是血印，十分的狰狞。
郑太后吃痛，就紧紧地皱起了眉。
胡道士不知情形，以为反而是郑太后对他不甚满意，不由得有些惴惴。
在一旁击掌赞叹的容晚初，反而已经被他先放到了一边去——就听见这位看上去已经被他折服的年轻贵妃温声问他：“胡道士，本宫说你蔑视朝纲，心怀不臣，你可有话自辩？”
胡道士懵住了。
连郑太后也抬起头来。
容晚初还是那副冷淡的神态，声音也又平又缓，说出来的话却像是腊月河底的冰碴子似的，扎人疼得措手不及：“宫城当间儿起座十九仞高的台子，你这是给十二殿下治病吗，你这是把殿下放在火上烤，是妄蓄险心，陷殿下于不忠不臣之地。”
她看着胡道士瞠目结舌的脸，温声道：“你知道十九仞有多高？若果然如你所请，高台西向就是天子龙栖之所，你于高台之上，轻易窥视帝踪，又是何等居心？”
“够了。”郑太后打断了容晚初平静而连绵的问话，道：“馥宁，你是从何处寻来的此人？”
容晚初嘴角微微一抿。
殷/红绫已经听得呆住了，到这里仍然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胡道士，又看向郑太后，道：“姑母，此人是父王、是爹爹的旧部所荐，在河北、关右一带颇有声名……人都说他可以活死人、肉白骨，我也拿人来试过，果然有些真本事的……绝不是这样、这样、这样的荒唐……红绫哪里敢把这样的人带到您的面前……”
郑太后脸色已经变了。
她喝道：“闭嘴！”
馥宁郡主殷/红绫的父亲，赵王叔殷铖，是以谋逆之罪革除王爵，以庶人身份就死。
——馥宁郡主却把他的“旧部”荐来的人带进宫里，还堂而皇之地说了出来。
容晚初低着头，仿佛专注地打量着指尖的甲套，完全没有听到殷/红绫说的话似的。
郑太后闭上眼喘了口气，半晌才微微地点了点头，怒极而生出笑来，点头道：“好啊，哀家果真是老了。如今一个一个，已经都不把哀家看在眼里了。”
她这个时候再看着跪在地中觳觫不已的胡道士的时候，已经俨然是在看着一个死人，嘴角微微翘/起来，道：“把这个狗东西给哀家拖出去，乱棍打死。”
胡道士面色剧变，整个人像只鹞鹰似的，头也不抬就向殿门外退出去。
殿顶的琉璃瓦上发出“喀啦”一声极轻的脆响，向外疾奔的身形顷刻间一滞，就被门口围拢而来的宫侍堵住了。
郑太后眼睛微眯，认出了这一批反应利落的宫人内侍都是凤池宫的带来的人。
她面色阴沉地看着容晚初。
容晚初也有些意外。
她带着人来，原本是因为郑太后和杨院正意见相左，防着郑太后扣下杨院正不放，才有意留了一手。
没想到反而用在了这里。
这人行/事诡谲，容晚初心里猜了几个人，却不能确定究竟是哪一方。
她不动声色地看了阿敏一眼，阿敏就知机地退了出去，先安排人手把胡太医押解带走了。
容晚初对上郑太后阴翳的神色，仿佛没有看懂她的意思似的，温声道：“不知道太后娘娘还有没有别的安排？可巧臣妾也到了请平安脉的时候，倒要把杨大人带走了，娘娘若是还有什么交代，使人来给臣妾递个消息就是了。”
她看着跪在地上的殷/红绫，微微地笑了笑，道：“郡主天真娇憨，娘娘也不必过于苛责郡主。”
郑太后气得面色铁青，抱着殷长睿的手都在颤抖。
容晚初知道她心里的重重顾虑，身边又带了这许多人，对上她想要吃人一样的眼，夷然不惧，神色间一派落落大方，就站起身来行了个礼，道：“时候不早，臣妾也不多叨扰娘娘，恕臣妾先告退了。”
-
凤池宫一行人浩浩荡荡的，不但当面折了郑太后的脸面，还把老杨太医都一并带走了，只留下宁寿宫里一片狼藉，阿讷想起临走时听见的响动，就不由得抿起嘴来笑。
容晚初神色淡淡地看她，她也不怕，反而踞坐在榻边替容晚初揉腿。
她是贴身服侍的老人，手脚熟惯，很快就让容晚初腿上少许的酸痛得到了缓和。
容晚初就微微闭了眼，警诫式地告诉她：“往后宁寿宫的人和事，你们一点边都不许沾上。要什么东西只管给着，倘若溢过了份例，就就挪了我的给她。”
阿讷有点不解。
容晚初没有给她解释。
她心里总觉得，郑太后对殷长睿的关注已经远远超过了限度，以至于近乎偏执了。
郑太后不是一个真正愚蠢的人，却能因为一线荒诞的希望，不惜破坏与殷长阑之间已经达成的默契，同她当面相争。
她未必不知道殷长睿的真实情况，那就只能是无法接受了。
郑幼然在闺中的时候颇受外祖母的喜爱，与舅家的表兄们都是青梅竹马的情谊，她又是泰安皇帝的继后，老夫少妻，颇受天子的纵容。
皇后身边的宫女给皇帝生了个老来子，算不得是件稀奇。
但婢生子却得到了郑太后这样的关注，甚至因为身体不好，竟交给了亲王来抚养，这就显出些古怪来。
胎里带的身体孱弱，可能有许多许多种缘由。
胎中的补养，妊/娠的月份，父母的亲缘……
容晚初没有再想下去。
连殷长阑都曾经提醒过她，殷长睿的寿数恐怕已经日渐无多，探寻他的身世反而已经变成了一件没有什么意义的事。
只是不知道，如果真的到了那一天，郑太后又会做出什么事来。
容晚初闭上了眼，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事，呼吸慢慢地深匀起来。
阿讷替她除下一双绣鞋，又轻手轻脚地拉过炕屏上搭着的锦被，替她遮盖住了，就无声无息地退到了落地罩外头。
殷长阑进门的时候，就看见容晚初的贴身侍女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他出了一趟城，这时候挟了一身的北风之气，看懂了阿讷的意思，就微微点了点头，靴底敲地的声音都压到了极低，脚下方向一转，先往设在耳室的小澡房去了。
凤池宫的灶上是十二个时辰不熄火的，很快就烧了大桶的水送进来。
阿讷在容晚初的箱笼里找出了天子留在这里的常服，送到了帘子底下。
李盈带着几个内侍，服侍着殷长阑草草地沐浴过一回，又换下了软甲和衮服，一身轻便地进了内室。
半梦半醒之间，有温热柔软的触感压在唇角，龙涎香里混了极淡的风霜金铁的腥气，萦在口鼻之间炙热而缠/绵。
容晚初心中有种久违的熟悉。
高大精悍的年轻男人，身上染了细微的血气，一身金戈铁马的萧瑟和肃杀，抱着镔铁的头盔，站在蒿草丛生的古战场上回过头，对上她的视线，就露出一个爽朗而睥睨的笑容。
他对她伸出手，身后又在转瞬间变成了熟悉的坞堡墙围，她坐在墙头上俯视着他，听他说：“阿晚，跳下来。”
她撑着手臂跌落下去，风沿着脸颊分开吹过，她有微微的窒息。
容晚初睁开眼，男人手臂撑在她颊边，低着头认真而悠长地亲吻着她，夺走她口中稀薄的空气。

第92章 瑞鹤仙（2）
面颊相贴、呼吸交融的窄小距离里，长长的眼睫撩/开时，像蝴蝶的翅膀柔软地刮过另一个人的肌肤，拂在心尖上的痒。
殷长阑噙着女孩儿下意识闪躲的舌尖，不轻不重地吮/了一口，才稍稍抬起了脸。
他一双眼像是冬夜里的星子，又深又黑，专注地凝视着身下的小姑娘，少顷就漫上了绵绵的笑意。
“醒了？”
声音低沉又温柔。
俊美的面庞近在咫尺，和梦里年轻男人甲胄加身、意气凛冽的面容重合在了一处。容晚初还没有全然清醒过来，一双眼呆呆地看着他，半晌都没有眨动。
殷长阑含/着笑意和她对视，却在小姑娘水一样纯粹专注的视线里败下阵来，压着身上蠢/蠢/欲/动的火焰，抬手掩住了她的眼。
温热的掌心覆在眼前，不像是平常的干燥，反而有些隐隐的潮润，蒸得眼前热气腾腾的。
容晚初鼓着腮侧了侧头，把男人的手臂拉下来抱住了，叫了一声“七哥”，声音是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娇糯。
殷长阑微微地笑了笑，侧身坐在榻边，卡着她的腋下把她抱在了怀里。
“睡了多久？”
容晚初自己也不大清楚，就摇了摇头，道：“大约也并不久。”
她偎在殷长阑的怀里，琼鼻埋在他领口有意无意地嗅着，衣裳是穿惯了的，有种家常特有的柔软，干燥而温和的瑞脑气息。
容晚初有点不满，干脆跪坐起来，扒着他的肩头，鼻尖沿着衣领一路向上，一路挨到了颈后鬓梢，终于在他发间嗅到了那一点熟悉的金铁腥气。
他出城去了一趟兵营，因为每天夜里总要沐浴，因此进门只洗了身上的灰尘，头发就没有处置。
殷长阑虚虚地环着她的腰，纵容地任由她在身上拱来拱去的，刚压下去的火从心口一路烧到了涌/泉穴。
小姑娘过年又长了一岁，原本就纤秾合度的身形，该细该圆润的地方都没有一点偷工减料，柔软得像一团云朵，紧紧地挨在男人的身上，就是圣人也难以忍受这样的折磨。
偏偏引火的小姑娘浑然不觉，像只偷了灯油的小老鼠似的，抱在他头侧，鼻尖紧紧贴着他后颈，又轻又软的呼吸透过髻发打在头皮上，激起一片隐秘的战栗。
殷长阑眼睛都快红了，卡在小姑娘腰间的手臂不自觉地环紧，道：“阿晚，你……做什么呢？”
除了嘶哑，还有些不自觉的焦躁。
容晚初浑然没有察觉自己的困境，连声音都模模糊糊的：“七哥身上有以前的味道。”
她抵着他颈后，喃喃地道：“是我的。”
声音轻软，却像是盆热油似的，兜头浇在了男人心里那片火上。
殷长阑眼眸低垂，握在女孩儿腰间的手微微用力，容晚初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按着肩头重新压在了榻上。
容晚初对上他幽邃的眼，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弱弱地挣扎了两下，反而被男人连手臂也扣住了，坚硬的胸膛抵在她身上，将她最后一点挪动的自由也限住了。
温暖房间里的单薄春衫，袖口宽大，衣袂松松地压在宫绦里，这样来回地折腾了一回，凌/乱地垂拂在胸前，露出一角浅荷粉的绫织边缘。
男人的另一只手不知何时已经从衣摆的下缘穿了过去，细微的粗砺贴在光洁的脊背上，手指贴上了吊绳的活结。
“我是阿晚的。”他声音低哑，像藏了一团无名的暗火，灼烧着他的嗓音和鼻息，让容晚初觉得自己也被他吐息的热烫伤了，呼吸都变得艰难起来。
“阿晚。”殷长阑低下头来，高/挺的鼻尖抵在了她的鬓角，低低地道：“也是我的。”
耳珠微微一凉，紧接着被衔进了一片湿热之间，牙齿摩擦的细微痛楚被席卷全身的酥/麻盖过，女孩儿忍不住向上弓起身，却把自己更莽撞地送到了男人的怀里。
容晚初在一片混乱和漫漶之间，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耳畔传来一声沉哑的低笑，堆在一旁的薄薄锦被被人扯了过来，盖住了女孩儿唇角散溢而出的柔软轻吟。
-
殷长阑稍稍餍足的时候，天色已经昏昏地沉了下来，琉璃窗外只有极西的天际还有一线瑰色的光。
服侍的宫人都远远地避开了内室，连内室窗前的廊檐都只点了两盏灯，倒是更远的地方掌上了连绵的华灯，沿着山石、花木和游廊，像一片星子汇成了河流。
床边上凌/乱地搭着深色和浅色的大小衣裳，男人从一方小小的浅荷粉色底下抽/出了玄色的外衫，手顿了一顿，又抽过一边的袷衣，把那方绣着牡丹滴露的素面绫肚兜盖了下去。
衣袍微微一展，被他随意地披在了肩头，胸前腹上的线条流畅紧绷，连同几条轻浅的抓痕一道袒露在空气中。
被子里的小姑娘像个蚕蛹似的团成了一团，在他伸过手的时候朝相反的方向拱了拱。
殷长阑嘴角微勾，俯下/身去，脸贴在锦被和玉枕的缝隙间，柔声唤道：“阿晚？”
杏色细绵的被里柔软又轻薄，慢吞吞地擦过他下颌，被把那条缝隙严丝合缝地堵住了。
殷长阑眼中都是笑意。
手段太过激进，把他的小姑娘吓着了。
或许还生了气。
被子里的蚕宝宝慢慢地拱了拱，探出一只小小的白脚丫，在他腿上蹬了一下，殷长阑就看着那只小脚缩了缩，片刻仿佛是见他没有动静，就又蹬了一下。
他险些笑出声来，硬生生地忍住了，在小姑娘准备蹬第三脚的时候，将那截纤白的脚踝连同脚掌一起扣在了掌心里。
被子里传来瓮声瓮气的一句“放开我”，一贯清透甘冽的嗓音像是含了沙子，显出微微的嘶哑来。
男人侧身附在枕边，柔声哄她：“乖阿晚，我的娇娇，是我错了，是我太孟浪。”
一只手像是铸铁似的，把她的脚踝环在了掌中，任凭她挣扎也只是徒劳无功。
容晚初在被子里咬紧了唇。
这个混蛋，大坏人。
显得他有力气似的！
她记起之前的时候，他也是这样，一身的肌骨都像是铁打的，坚硬又有力，只要他不想让他如愿，凭她像条活鱼似的在砧板上扑腾，也逃不过下锅煎来炸去的结果。
明明太医说她如今还不宜圆房。
他却振振有词的，说夫妻敦伦，除开圆房之外，还有许许多多的法子，并不损她的身子……
也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孟浪手段。
容晚初腰上又酸又软的，腿上不过挣了两下，就失了气力，嗓子也又干又哑，半句话也不想多说。
身边男人的气息却忽然抽离开了，连扣着她踝的手都放开了。
容晚初咬着唇，被子外头无声无息的，她赌气地蜷在那里，片刻忍不住慢吞吞地翻了个身，把被沿扒/开了个小小的缝隙看出去。
昏昏的光沿缝漏了进来，屋中有种说不出的甘腻气味。
容晚初还什么都没有来得及看到，缝隙前忽然一暗，玄色的衣料遮住了光，细微的瓷器敲击声响了起来，有人把她连同被子一起挖了起来。
男人披着衣裳站在榻前，含/着笑垂头看她。
小姑娘被锦被密密地围住了身子，只有颗鬓发散乱的小脑袋露了出来，不甚满意地仰起头。
殷长阑把她环在了臂间，一只手捏了捏她的脸颊，柔声笑道：“乖，先喝口水。”
容晚初顺着他的手看过去，榻边的小方桌上多了一只茶盏。
原来他刚才是去要茶水了。
容晚初眼睫微垂，脸上的薄怒悄悄褪了下去。

第93章 瑞鹤仙（3）
小姑娘一嗔一喜都挂在脸上，殷长阑低着头，轻易就在那双睫羽底下看见她的心事。
湿漉漉的杏眼，像只傍溪的幼鹿似的，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地啜饮甜白瓷盏里的温水。
男人的喉结不自觉地滑动，一面又不免有些心疼和后悔。
怀里抱着这样一个娇儿，平日里的克制自持就都变成了一把柴，把心头的火拱得越烧越旺。
殷长阑一心两用，手还稳稳地端着杯子，让容晚初喝得舒舒服服的，温而不烫的水滚下喉，咽口得到滋润，刺痛的感觉渐渐平息下去。
她一口气喝了半碗，才推了推，小声道：“你也喝。”
仰起头的时候唇边还有些清亮的水渍。
殷长阑眼眸微深，指腹从她唇畔拭过去，柔声道：“好。”
指节灵活地转了转杯子，就着小姑娘喝过的地方把剩下的半碗水一饮而尽。
容晚初鼓了鼓腮，裹紧了身上的被子。
殷长阑随手把茶盏放在一边，却倾身将榻上的小姑娘连同被子一起抱了起来，道：“去洗个澡。”
他面上恢复了一贯的温和，容晚初下意识地挣扎了一下，就乖乖地缩在了他的怀里。
殷长阑不由得笑了笑，侧头贴了贴她的额。
他明明只出去了短短的片刻工夫，也不知道是怎么交代了许多事，后殿的大澡房里，侍女已经把热水和花露都添好了，见她被抱着进了门，也只是垂着手，眼观鼻、鼻观心地上来服侍。
容晚初踢了踢腿，殷长阑就把她放在了池边的软椅上，吻了吻她的眉，道：“乖。”
男人的身影消失在了帘子外头。
容晚初脸红红的，浸在暖融融的池水里，纤细的花叶漂浮在水波上，掩住了洁白肌肤上斑驳的红痕。
-
容晚初被侍女几个搀着回了内室的时候，李盈正在外头同殷长阑回话：“已经请了杨太医过来了。”
殷长阑微微地点头。
他也重新沐浴过，少有地披着发，发梢还有些湿/润，细小的水珠沁在玄色的外袍上，显出一点比别处更深的黑。
他听到声音，回过头来向容晚初招手，把她的手握在了掌心：“凉着了没有？”
容晚初蜷了蜷指尖，温温热热的，还有些水汽未消的褶皱。
殷长阑环着她的肩进了门，道：“我叫人请了老杨来，让他再给你诊一回。”
容晚初睨他。
殷长阑摸了摸鼻子，迎着她的视线微微地勾了勾唇。
容晚初不理他了。
杨院正已经等在了宫中，李盈退出去以后，很快就迎了他进门。
榻上的狼藉已经被宫人收拾得干干净净，屋里趁着两个主子都出去的时候开了半刻的窗，销金炉里换了清甜的香，驱散了原本的气味。
杨院正坐在方桌的对面，脸上神色分明十分的端正，却总让容晚初觉得他有些了然和戏谑。
殷长阑在一边不轻不重地清了清嗓子。
杨院正微微地笑了笑，习惯性地捋了捋颌下的须髯，片刻又请容晚初换过一只手，把两只腕脉都切过一遍，站起身来对着殷长阑拱手，道：“娘娘的身子如今已日渐好了。”
容晚初只觉得殷长阑松了口气似的，搭在她肩上的手都放松了些。
他站起身来，摸了摸容晚初的耳/垂，道：“我去看太医给你开方子。”
就看了杨院正一眼，杨院正笑嘻嘻地捋着胡子，给容晚初行了个礼，君臣两个一先一后出了门。
人家分明没有说要给她开方子。
容晚初啼笑皆非。
这一君一臣倒像是唱双簧似的。
她身上犹然有些酸/软，就懒懒地靠在了迎枕里。
和殷长阑闹了这一场，白日里的烦心事就都抛在了脑后去，这个时候重新翻捡起来，也不再觉得烦躁，在心里头把事情稍稍地捋了捋。
因为殷长睿跌伤的事，郑太后对殷/红绫多少有些迁怒，殷/红绫为了挽回郑太后的心意，用了自己的人手——当年她父亲殷铖给她留下的遗泽——替殷长睿搜罗名医，倒也不是说不通的事。
如殷/红绫自己所说，她在向郑太后荐上胡道士之前，自己也试过他的本事，至少是个正儿八经的“医”。
只是没有想到，到了郑太后和她的面前，那人反而反了口，往玄门道术上去了。
殷/红绫，在这里头多半是被人骗了。
就是不知道那个姓胡的究竟是哪一边的人，为的又是什么。
左不过是朝中那些事。
珠帘微微一动，身形高大的男人就重新进了屋，一张俊脸上春风拂面的。
身后只有帘珠摇曳，跟着他一道出去的杨院正已经不见了踪影。
容晚初撩起眼来瞥他。
殷长阑微微地笑了笑，垂下头和她两额相抵：“想什么呢？”
容晚初就把宁寿宫里的事一五一十地和他说了，殷长阑捏了捏她的脸，道：“我知道了，交给我就是了。”
没有叮嘱她“少操些心”。
容晚初轻轻地“哼”了一声，已经把这男人叫老太医出去，专门说的话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殷长阑习惯性地把她的手捏在了掌心，顺着她的话题扯到了别处：“你这几日倘有闲暇，不妨请戚夫人进宫来略坐一坐。”
容晚初眉梢微微蹙起，侧头看他。
殷长阑沉吟了一下，道：“舅兄前两日私下里找过我一回，和我说了件事……”
容晚初听得瞠目结舌。
她下意识地道：“戚恺？”
她道：“戚恺是侯府的庶子，戚氏是嫡女，兄妹俩见了面都不说一句话的。”
虽然经了两重转述，和戚氏的情分也十分的平常，但在听着女郎被人抓着头发往山石上撞的时候，容晚初心里仍旧难以自抑地生出些战栗来。
她抿了唇，道：“我会留意这件事的。”
殷长阑对戚氏的遭际并不感兴趣，只是对容婴提到戚恺的怪异举动有所留心。
他道：“容毓明出征之前，只向我推荐了一个暂领五城兵马副指挥的人选，就是这个戚恺。”
荐上三、四个人，由皇帝来甄选，是君臣之间的默契。
只推荐一个人，态度就十分的强硬了。
对此人的倚重，也可想而知。
容晚初微微冷笑，道：“一丘之貉。”
她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第二天就叫人往容府传了懿旨。
阿敏对此非常的惊讶，有些冒失地问道：“您怎么会忽然想起召见戚夫人来？”
容晚初隔着妆镜淡淡地瞥了她一眼。
阿敏就闭上了嘴巴，有些惶恐地低下头，道：“是奴婢多嘴了。”

第94章 瑞鹤仙（4）
阿敏低着头，诚惶诚恐地道：“是奴婢多嘴了。”
容晚初眉目淡淡的，看不出有什么情绪，只是微微地点了点头，道：“这些日子你也辛苦了。”
阿敏抿了抿唇，低声道：“为娘娘竭忠尽力而已。”
她很快就退了出去。
凤池宫宣召的懿旨进了容府，戚夫人正看着侍女们剪花枝。
她如乌云般浓密的长发盘了个堕马髻，坠在颊侧，映着玉兰花一般娇美苍白的脸，有种说不出的清丽和柔弱。
除了脑后有一片鸦色的膏贴，敷住了半个巴掌大的后脑，近看的时候就显出突兀和缺憾来。
她收到消息的时候还有些惊讶，下意识地攥住了身边大丫鬟的手，叫了声“绿腰”，有些仓皇地道：“贵妃娘娘怎么会突然想要见我？”
侍女绿腰面色也变得不大好看，挤出个笑容来，强颜欢笑地安抚她：“贵妃娘娘懿泽四方，想必是许久没有见到娘娘，想同娘娘说些话。”
连素来能替自己拿主意的、胆大心细又忠心耿耿的贴身侍女，也被大姑娘突如其来的传召吓到了。
戚夫人觉得自己腿都有点发软。
榻前那些拿着剪子围着大花盆，凑趣地陪着戚夫人说话的小丫头们都噤了声。
戚夫人看着刚才还笑语晏晏、如今一片死寂的房间，不由得叹了口气，撑着从榻上站起身来，小声道：“服侍我换衣裳吧。”
绿腰没想到她这样果决，竟然没有推拒，眼中不由得露出些惊愕。
戚夫人没有留意她的面色，就叹着气，对一排垂首起身恭立的小丫头道：“你们都退下吧。”
搭上了她的手。
绿腰醒过神来，忙扶着戚夫人往屏风后头转过去，又道：“我去替夫人找了朝服出来。”
戚夫人平日里按品大妆的机会并不多，朝服霞帔都安置在厢房单独的箱笼里，绿腰出了门，有个圆脸小丫头垂着手站在廊柱底下，看见她身影从旁边过，亦步亦趋地跟了上来。
绿腰目不斜视，看都没有看她一眼，低声道：“去把消息给舅爷递过去。”
那小丫头低着头，蚊子似的应了声“是”，就听绿腰高声道：“还不去替夫人安排车马，你们这起子小贱蹄子，专会掐尖要强、偷懒耍滑，削尖了脑袋往主子面前讨好，小心思卖到我跟前来了，也不怕风大迷了你的眼！”
圆脸的小丫头匆匆地行了个礼，捂着脸转身跑了出去。
绿腰在原地略站了站脚，冲着她跑开的方向恨恨啐了一声，才掉头进了厢房。
偌大的双槐巷容府，三路大宅，东路两位小主人，一个远嫁深宫，一个出征西北，下人们也都寂寂的，连人语也不闻一声。
住在中路的家主在年前南下平定民乱，西路的二房父子两人也都脚前脚后地出了门。
留在府中的竟然只剩下两房女主人，一个如今得了宣召，正纷忙地预备往宫中去。
米氏蹬着门框，隔着高大的山墙远远地看着东边的方向。
风里隐隐约约地裹挟着那一边房头人仰马翻的喧嚣之声，吹得人面上隐隐地生痛。
她咬着后槽牙，面上也不由自主地显出些怪异来。
贴身的侍女体贴她的心思，试探着问道：“奴婢去打听打听，那头究竟都说了什么？”
米氏喘了口气。
她道：“悄悄的。”
侍女垂着眼，恭敬地屈了屈膝，道：“奴婢省得。”
圆脸的小丫头“蹬蹬蹬”地从西路二门的穿堂后头跑过去，迎面却撞上了二房夫人身边的大丫鬟素梅。
她有些惶恐，叫了一声“素梅姐姐”：“是我冒失了。”
素梅脚踝重重地一折，扶住了楹柱才撑起了身子。
小圆脸惊惶不安地看着她，身上穿了件葱绿的袄子，戴了枚足银的扁钗，一双手在袖底露出一半来，没有许多毛糙和冻疮，连指甲也修剪得干干净净的。
大房二门里头服侍的小丫头，不做什么重活，常在屋里屋外行走，又不够女主人日日支使的体面。
素梅拿帕子擦拭着额间鼻端因为疼痛而冒出的冷汗，遮去了面上的神色，冷声道：“哪里来的毛毛躁躁的小蹄子，连内院行走的规矩都没有学好，就胡走乱闯起来。”
两条细眉竖了起来，道：“带下去好好教一教她！”
两、三个老嬷嬷不知从何处围了上来，不顾那圆脸小丫头的踢腾挣扎和求饶，捂着嘴把人拖了下去。
发生在西路的小插曲并没有传到上房来，只有侍女进来小声地问绿腰：“马棚那里怎么半晌都没有进来回话的？”
绿腰轻描淡写地道：“想是那小蹄子叫我骂了两句，应付我呢。”握了她的手，道：“还好姐姐替我描补了，姐姐再使个人去吧。”
那侍女笑着推了她一把，就放心地出了门去。
绿腰仍旧回了屋，指挥着几个丫头替戚夫人重新上了一回药，贴了片新的膏药，又在髻上插了两片宽大的花钿，稍稍地把那片丑陋的痕迹遮掩了一二。
戚夫人自己抬起手来，在膏药周围想摸不敢摸地探了探，叹了口气，道：“我这是做了什么孽，受这样的罪。”
绿腰小心翼翼地搀住了她，扶着她出门上了马车。
值守宫门的龙禁卫提前得了凤池宫的交代，又查看了戚夫人带来的印信，就把一行人请到了庑房里。
凤池宫遣来接引的暖轿很快就停在了门口。
-
凤池宫东北角的小白楼里，阿讷带着三、四个宫女，围着张方桌捣香。
春分前后又下了一回雪，往后就一日一日地暖了起来，冬日里因为太过清寒而被容晚初弃置不用的东侧殿，到这时也被宫人们重新拾掇了一回。
内室的九九消寒图填满了色，容晚初带着几个丫头把放画轴的三、四个箱笼都翻了个底朝天，总觉得都不大合意。
阿讷就撺掇她：“您也有些时候没有动过笔了。”
容晚初就看了她一眼，道：“今儿就定你来给我打杂。”
侍女笑嘻嘻地应“是”：“奴婢就愿意替娘娘分忧。”
这时候她拎着从太医署送来的小药杵，一张脸皱成了苦瓜样，在钵里专注又用力地碾动。
香饼磨成了极细密的粉末，虽然没有经过焚烧，但捻在指尖时依然有股幽谧的草木清气。
这座小楼不折不扣的幽僻清净，远远盘踞在凤池宫的东北角落，离东殿的一池碧水都有些距离，环楼乔木高低错落，初春里已经有了若有还无的翠色。
宫人开了整扇的窗，换去了房中陈年的旧气味，蒙屉浅霞色的纱，又在烟绿之外生出桃杏夭华来。
色如琥珀的酒液洒在松绿的砚台里，把绵密的香粉带得微微漾起一点，少女纤长的手指握着灵芝盖的墨条上端，在砚上缓缓地推送研磨。
青女站在一边拂开了宣纸。
容晚初研开了墨，就拈笔蘸饱了墨汁，侧着头稍稍想了想，落了第一笔。
“遍霭扬花降未阑。”
她写封挂在内室的小轴来顽，措辞也懒散随意许多：
“茜纱解挽琐窗寒。”
“小阁高枕卧香眠。”
“砌下余红留未扫。”
“晓风新碧上苔烟……”
容晚初目光微晃，隔着薄纱的帘栊，看见楼下有宫人步履生风地进了大门。
不过片刻的工夫，楼梯口果然传来低低的人语声。
她收回了视线，随手敲了敲那杯用来研墨的酒，眼角微微地垂了垂，重新蘸了一点墨，补上了最后一句：
“一瓯烹共醉前欢。”
阿讷笑盈盈地站在了她的身边，道：“我替娘娘送去装裱。”
容晚初瞥了她一眼，道：“可罢了。”
她嘴角弧度浅浅的，拿镇纸把纸两端都压了，对青女招了招手，道：“放开吧。”
风徐徐地吹进来，拂动着纸上的墨迹。
容晚初已经回过头来，看着阿讷，陈述式地问道：“戚氏到了？”
宫人进来通传的就是戚夫人一行人进了宫的消息，阿讷原本不想扰了容晚初的兴致，没想到她已经知道了，不由得微微顿了顿，道：“娘娘法眼如炬。”
容晚初微微一哂。
她道：“罢了，也不必叫她等我，咱们回去就是了。”
戚夫人被宫女引着进了门，凤池宫的女主人已经坐在了桌边，有宫人捧着铜盆，服侍她慢条斯理地盥手。
戚夫人不知所以地打了个颤。
干燥柔软的帛巾穿过少女纤细的指缝，又落回托盘里。
杂役的宫人井然有序地退了出去。
容晚初坐直了身子，对她微微露出个笑容，道：“夫人来了。”
戚夫人俯下身去行礼，道：“有些时候没有进来给娘娘磕头了，娘娘这一向可还好？”
她伏首时，脑后那一块怪异虽然有花钿的遮挡，还是落进了有心查看的容晚初眼睛里。
容晚初说了声“请起”，戚夫人抬起头来，座上人微微沉郁的面色就让她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
她深深地吸了口气，忍着心中的战栗，小心翼翼地叫了声“娘娘”。
宫人替她安置好了座位，戚夫人转了转眼睛，看着容晚初点头，才沿椅边略坐了下来。
容晚初摸了摸手边的茶盏，单刀直入地问道：“我看夫人头上受了伤？不知是怎么伤的，是丫头们没有服侍好？可请了太医不曾？太医又是怎么说？”
戚夫人下意识地看了身边的丫鬟一眼。
——这个时候，看她做什么？！
绿腰几乎要跳起来，手都攥紧了，眼观鼻、鼻观心地低着头，感受到上方的视线跟着落在了自己的身上。

第95章 绛桃春（1）
戚夫人看着绿腰，绿腰规规矩矩地低着头。
没能从信赖的侍女那里收到一点安慰和支撑，戚夫人失落地回过头，有些仓皇地看了容晚初一眼，小声地道：“劳娘娘的惦记。”
她迟疑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道：“说出来教娘娘笑话，是妾身在园子里头，走路没有走稳当，跌了一跤，把头给跌破了。”
容晚初眉梢微压。
戚夫人悄悄抬起眼来，向她面上溜了一眼，没有看到有什么不耐烦的，稍稍放了心，跟着又道：“前头已经请了太医到府上来，也开了方子的，瞧着有些吓人，不过是皮外的伤，其实已有些好了。”
容晚初淡淡地“哦”了一声，道：“园子里洒扫的仆役也不能轻纵了才是。”
戚夫人低声道：“素日里看他们都还算勤谨的。”
她看容晚初微微沉了脸，就噤了声，想了一想，又道：“妾身回去就好好地教导他们。”
她态度十分的认真，即使是以容晚初的眼光来看，她此刻也是字字句句都出自本心。
容婴说，他看到戚恺抓着戚夫人的头撞在假山上。
如今伤痕犹在，敷上了厚厚的膏贴。
受伤的人却是她自己走路不稳跌伤了头。
容晚初专注地看着戚夫人。
戚夫人对上她的视线，就有些抑制不住的瑟缩，下意识地抓/住了身边侍女的衣袖。
容晚初看了绿腰一眼，道：“本宫这里又不吃人。”
绿腰面上神色微微有些僵硬。
她屈下膝来向容晚初行礼，神态十分的恭敬，道：“是奴婢没有服侍好夫人，还请贵妃娘娘责罚。”
戚夫人急道：“怎么是你没有服侍好我呢？你素日里最贴我心的。”
又转回头来对着容晚初，神态十分的恳切，道：“娘娘，这丫头是最周全的性子，都是为妾身自己不经意，倒连累了她。您不要责怪她了。”
一主一仆，倒是恩义重如山。
容晚初像是看了场戏似的，抚着茶盏柔润的圆弧，看得津津有味。
她不说话，戚夫人原本就有些胆怵，更不敢再说别的。
绿腰屈着膝、低着头，看不到也听不到上首的情形，冷汗沿着鬓角涔/涔地往下滴。
容晚初微微地笑了笑，道：“罢了，既然夫人这样温善宽容，本宫也不是不讲理，非要做这个恶人。”
她笑道：“瞧把这丫头吓的。”
就侧头叫了一声“阿敏”：“请下去吃口茶压压惊。”
阿敏无声无息地出现在绿腰的身边。
绿腰有些惊愕，急急地道：“奴婢要在夫人身边服侍……”
阿敏已经温声笑道：“宫里着许多人，难道还服侍不好夫人一个！”
就拉着绿腰的手，看似亲密实则强硬地带了人下去。
乍然离了体己倚重的丫头，戚夫人有些肉/眼可见的坐立不安。
容晚初面上带着笑意，冷眼打量着她，只觉得她比起上一回相见，不过一、两个月的时候，却凭生出许多违和感。
就好像一根草失了扎在地里的根系，上头看上去还郁郁青青的，可是总有种一阵风来就会吹折的虚飘。
这种感觉十分的玄妙，即使是容晚初也不能确定是真实还是错觉。
她低下头浅浅地抿了一口茶。
戚夫人失了绿腰，不安地辗转了一回，渐渐地平静下来。
她缩在椅子里，两只手搭在膝头，一对拇指绞扭着掌心里的帕子，看上去却是温顺又端庄的。
容晚初不紧不慢地喝着茶，忽然问道：“上回二叔托夫人向本宫转达什么话，可巧后来事情多，本宫竟给忘了，若不是今儿见着夫人想了起来，”她微微抿唇，神色和缓地问道：“怎么二叔竟也没有再来同本宫说呢？”
戚夫人茫然地抬起了头。
容晚初细细地认着她的表情，又道：“二叔既托了夫人的口，想必不是寻常的琐事。万一是什么要紧的事，岂不是在本宫这里耽搁了。”
戚夫人嗫喏道：“回娘娘的话，妾身、妾身这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性子，您和二老爷都是做大事的人，怎么会把事情交给妾身来做。”
容晚初轻轻地“哦”了一声。
从她的语气里听不出满不满意来，戚夫人有些惶恐，生怕是自己误了正事，绞尽脑汁地回忆着，却怎么也想不起容玄渡曾托过她什么事。
她喃喃地道：“男女有别！何况老爷还不在府里，妾身只在内院里走动，向来都没有同二老爷说过一句话的……”
她说着说着，几乎要掉下眼泪来了。
容晚初放下了茶盏，离了座椅亲自走到她面前来，抽了手中的帕子给她，温声道：“是本宫记差了事，倒教夫人受惊了。”
戚夫人很少与她这样近地接触，不由得吓了一跳，甚至向后缩了缩身子。
但她语气低柔，神态温和，放低了姿态，全然是包容和愧疚，让戚夫人慢慢地平静了下来，忍不住抽噎了一下，眼泪在睫上要掉不掉的，战战兢兢地接了容晚初的帕子，小声道：“娘娘日理万机，妾身这些小事，不值得娘娘牵挂。”
容晚初垂着眼，静静地看着她，有股说不清的猜测乱糟糟的，在脑中翻江倒海，让她不得不强行转开注意力，放到别的地方去。
不是自己的错觉，是戚夫人真的比上一次见面的时候更加脆弱易感了。
更胆小，更怯懦，更惊惶。
就像是只失家的兔子，赖以藏身的草丛被翻了一回又一回，渐渐连小风吹过都不由得惶然逃窜。
容晚初看着戚夫人捏着帕子，小心翼翼地沾去眼角的泪痕。
嫁给容玄明为继室的时候，戚夫人也只有十六岁，到今年五年过去，正是花信的年纪。但她生得纤细秀美，气质又温弱，像朵风里楚楚可怜的小白花，即使已经年逾双十，也还像是十六、七岁似的，说不出的娇柔。
正常人家二十岁的正室夫人，会是这个样子吗？
——上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一口一个“二爷”，把那个畜生的话当作纶音似的。
分明转述了那么多“二爷说”的话，现在却说“向来都没有说过一句话的”。
戚氏，是把和容玄渡之间的关系忘得一干二净了吗？
就像容婴忘记霍皎那样。
世间竟然真的有这样的手段……
容晚初一时有些眩晕，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
戚夫人在椅子里缩了一会，容晚初始终站在她面前没有动，她忍不住试探着抬起了头，小声道：“娘娘？”
容晚初低低地应了一声。
戚夫人嗫喏着，不知道要怎么开口才能逃开这让她不安的处境。
容晚初揉了揉眉梢，温声道：“这件事是我记差了，还好夫人提醒了我。夫人说得对，男女大防，幸而没有落进旁人耳朵里，损了夫人的清誉，我才真正是难辞其咎。”
戚夫人听她说着，也觉得有些后怕，不敢随意地接话。
容晚初就沉声道：“出我之口，止你之耳。往后夫人也再不要提了。”
戚夫人唯唯应诺，盯着她腰间的宫绦，心里都是惊惶，只想着同信任的人说说话才好。
容晚初却仿若无意地提醒道：“就是身边的丫头，也不要提了——知道太多的事，平白地害了她。”
戚夫人失声“啊”了一声，背上出了一层冷汗，忙道：“多亏了娘娘的提醒，娘娘真是宅心仁厚……”
容晚初扶着她的肩略拍了拍，道：“好了，好了，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
她温声道：“夫人爱不爱吃甜糯的？御膳房新做了几样吃食，也不知道夫人喜不喜欢……”
-
殷长阑回宫的时候，看见闻霜坞的门口起了座花山，和寻常花山上下的安排不大相同，这一个左右两峰，都只搭到一半，各自秃着一片。
四、五个宫女在周围搬着小盆的花。
连阿讷也换了身内监的衣裳，襟前袖口沾了些土渍，站在游廊里头叉着腰看人干活。
见到殷长阑过来，忙屈下/身行礼。
殷长阑点了点头，随口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阿讷道：“白日里娘娘请了戚夫人进宫来说话，两下里话赶话说起来，就一块搭了一个顽。”
殷长阑无可无不可地点头，驻足略看了看，评价道：“左边定然是娘娘的安排。”
阿讷抿着唇笑了起来，道：“陛下法眼。”
殷长阑哂然一笑，就问道：“娘娘在房里？”
阿讷趁机报告道：“一直在房里不叫我们进去服侍呢。”
殷长阑颔首，就仍沿廊往屋里去了。
容晚初蜷在熏炉边的软椅里头。
殷长阑进门看见房里灯火通明，榻上、桌后都没有人，就轻车熟路地往熏笼后头来。
小姑娘心里存了事，不爱见人的时候，就总像个小猫儿似的，寻个狭小安稳的地方藏着。
节令早已入了春，房中的地龙、熏炉虽然没有停，但也不似冬日里的滚烫，只散着不烤手的温柔暖意。
听到靴底叩动地面的声音，软椅里蜷成一小团的影子动了动，有截纤细的手臂从椅背沿上冒出来，被已经走到近前的男人握在了掌心。
殷长阑低头在送入虎口的指尖上吻了吻，温声道：“谁又惹了哥的阿晚不痛快？”
小团子慢慢地拱了拱，小姑娘在椅子里翻了个身，背对着他的后脑勺就变成了一双乌黑的杏眼。
容晚初没有说话，被男人捉住的手腕抖了抖，费力地握住了他的一根手指。
小姑娘一声不吭的，动作却又乖又粘人，把殷长阑的心都揪住了。
他单手解了身上的大氅，随手搭在了一边的屏风上，绕过熏笼，挨着容晚初挤在了软椅里。
容晚初就自发地蜷在了他的怀里。
殷长阑低头在她额上触了触，展臂笼住了她的腰背，低声道：“有哥在呢。”
容晚初轻轻点了点头。
她低声道：“今天我见了戚氏。”
殷长阑“嗯”了一声，静静地听她说话：“她刚嫁过来的时候，也只是温顺柔弱，没有什么主见。虽然不是我喜欢的性情，可也还是个正常的女郎。”
“她没有什么存在感，我和她平日里面都少见，如果这一次有了其他缘故，我永远也不会想起来，她从当时到如今究竟有了多么大的变化。”
容晚初抱着殷长阑的腰，喃喃地道：“她什么都记得清楚，只认定了头上的伤是自己跌的，和容玄渡之间清清白白话都没有说过。”
她长长的眼睫撩起，殷长阑在她眼中看到了难以言说的茫然和惶惑。

第96章 绛桃春（2）
殷长阑低下头去，唇温柔地贴在了她的额上。
“所以你也怀疑舅兄那天见到的，就是有人在改动她的记忆？”
容晚初仰起脸看他，道：“也？”
她喃喃地道：“你之前就猜到了吗？”
殷长阑沉吟道：“我只是听着舅兄的描述，觉得有些怪异。”
他低声问道：“除了这两点之外，戚氏还有没有什么其他的异样？”
容晚初摇了摇头，道：“现在她连一句话都说不清楚，把身边的丫头当支柱似的。……那个丫头，看着也不像是个安分的。”
她叹了口气，道：“一叶障目，不见泰山。戚恺这个人经常在容府出入，人人都知道他是野阳侯不受重视的庶子、容家兄弟的膀臂……我也只这样忽视了他。”
殷长阑道：“虚虚实实，明明暗暗，他以有心算无心，怎么会是你的错？”
容晚初抿紧了唇。
柔软光滑的布料因为主人姿势的改变而彼此擦过，落在肌肤上无言的亲昵。殷长阑把手从她腰下穿过去，女孩儿就配合地挪了挪，半个身子都伏在了他的怀中。
小/脸埋进他颈侧的时候神情恹恹的，呼吸轻柔地吐在他肩上，殷长阑手掌在她颈侧脑后摩挲着，有一搭、没一搭地梳过她披落的长发，猫似的少女得到了安抚，喉间渐渐发出舒适的低叹。
开口时声音因为姿势的关系有些沉闷，道：“罢了，多想无益，总归……总归如今已经知道这件事至少是真的。”
她沉默了片刻，道：“倒是戚恺这个人……”
殷长阑道：“你想如何处置他？”
容晚初有些迟疑。
她道：“容玄渡才刚刚出发，此刻就动了他，会不会打草惊蛇？”
殷长阑温声道：“他是颗马前卒，动与不动，风险都在两可之间。”
他顺着怀中女孩儿的后颈捏了捏，笑道：“凡事都有我。”
容晚初静静地抵在他肩上，像是忽然睡着了似的。
殷长阑就沿着她的颈椎轻柔地捏了下去，感觉到女孩儿微弓的骨骼像一汪水似的软在了他的身上。
她低声道：“你说得对，戚恺不过是颗过河的卒子，总要冲锋陷阵的。容玄渡把他留在京中，总该有他的缘故。”
她道：“草蛇灰线，伏脉千里。改易旁人记忆的祝由术，正因为世人这些年闻所未闻，才更应有其来处——他的手段，他的父亲知不知道？”
“不知道也就罢了。倘若知道有这样手段的儿子，老侯爷怎么会不收在身边？要么为己所用，要么杀了他才对。”
容晚初喃喃地同殷长阑说话，思路就反而清晰起来，她道：“我怀疑戚恺的身边，还有一个传授了他祝由术的老师，这个人如今就留在野阳侯府。”
“泰安三十四年，哥哥和容玄渡出门去，戚恺那个时候还留在帝都，我曾经不止一次遇见过他。”
“可是哥哥还是被下了手。”
殷长阑听见她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的声音，女孩儿湿漉漉的眼泪晕在他颈间，有些微微的凉意：“小厮说哥哥那个时候也受了伤。”
——与记忆攸关的祝由术，是不是一定要在头部受伤的时候才可以施展？
——容婴也像戚氏那样，被人恶意地击伤了头，又在茫然无知觉的情形下，失去了自己的记忆吗？
殷长阑心中已经有了猜测。
他沉默地抱紧了怀中的女孩儿，心中止不住的后怕。
有些话他甚至不敢说出来给他的小姑娘听。
他的小姑娘，也未必全然没有想到。
或许自保的本能在让她刻意回避这个问题——
如果容婴真的是出于容玄明的需要，在祝由术的影响下忘记了一个人。
容玄明需要容婴忘记的，又该是谁？
如果容婴忘了那个人，那个人现在……
还活着么？
十二、三岁的小姑娘，独自一个人留在群狼环伺的京城，如果当时唯一能庇护她的人把她忘在了脑后，等到他回来的时候，恐怕连能够证明她存在过的痕迹都被抹除殆尽了。
不知道当时是什么地方出了差错，容婴没有忘记容玄明希望的人，而是忘记了一个谁也不曾知道他们有过关联的霍氏女郎。
而容景升呢？
殷长阑设身处地地思量，假如换成是他，面对这样看似已经失败的一步棋，也会谨慎收手，再图后效。
何况他们还不知道这样的改变有没有其他危险和影响。
就如容晚初刚才所说，戚氏的记忆出现偏差以后，性格也出现了问题。
容景升要的是一个能够担当家业的继承人，他必然要更加审慎。
涌上心头的庆幸和后怕让他手臂下意识地收紧，眉眼微压，扶住了容晚初的脸颊，侧过头以唇吮去了少女眼角残余的泪痕，在绵密的亲吻里一声一声地低唤她的名字。
“阿晚，阿晚。”
他的臂膀拢得有些失控的用力，容晚初在微微的疼痛里回抱住了他，柔软的手臂和怀抱像是无声的安慰。
殷长阑低声道：“都过去了！”
容晚初蜷在他怀中应了一声，声音低柔得像是一声叹息。
-
从禁宫中返回的车辇次第驶进了容府高大的仪门，人语和脚步声从前院响到了上房。
西边靠近中路的园子里，米氏肩上披着条鼠灰的大氅，微微地垂着头，由侍女素梅搀着慢慢地走。
晏晏的笑语声就穿过游廊和山墙，传到了这一头。
米氏神情微微有些怔忪，忽然略站了站脚，道：“今儿可真是欢喜啊。”
素梅低垂着眉，道：“那头向来是眼皮子浅，七情六欲略点一点就上脸的，没有半点端庄。”
米氏低低地道：“可见贵妃娘娘也不是那总给她脸色看的人。”
她只稍站了一站，被丫鬟按了按手臂，就仍旧慢慢走动起来，低着头好像在路边寻着什么，一面轻轻地道：“偏偏平日里，哪一回见了贵妃娘娘，回来时不是哭哭啼啼的，一脸的贱样儿，勾着老爷去疼她……”
“如今老爷不在府里，她就这副欢天喜地的样儿，可见平日里也多半是装出来的了。”
她低着头，周遭没有旁人，看不到她近乎狰狞的面庞，咬牙切齿地道：“下作的胚子，像什么侯府的千金？勾引小叔子，也亏她做得出来……”
素梅听她越说越不像起来，连声音也渐渐难以控制，忍不住道：“夫人！”
米氏抓紧了她的手腕，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素梅声音稍稍有些高，目光往四下里转了一圈，高声道：“夫人看，那树根底下是不是您的耳珰？”
她放开了米氏的手，提着裙摆踏过一冬里凌/乱的薄薄枯草丛，俯身在树底下摸了摸，袖子里滑出来枚珍珠的耳珰，被她捏在了指间。
“可算找着了。”她笑盈盈地回到米氏身边，重新搀上她的手，扶着她往回去。
隔壁归来的人进了更深的院落，笑语声也隐没了，又被她这样打一回岔，米氏的面色稍稍恢复了正常。
素梅低低地道：“夫人，那头做了什么丑事，总归是那头不守妇道，她是个偷油的老鼠，老爷却是个玉瓶儿，您总要顾惜老爷的清誉……”
米氏咬紧了牙，道：“好素梅，亏得有你在我身边。”
她道：“还有她那个哥哥，一脸的蛮人相，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老爷这才走几天，她就要把她哥哥招进府里来了——往后这府里岂不都成了他们兄妹的！”
素梅柔声道：“夫人放心，我明儿就使人往宫里悄悄递个信儿，横竖是他们房头的事，难道还要我们出头不成？”

第97章 绛桃春（3）
羊角罩的风灯里，烛火稳定地燃烧着，在绯色的廊柱和青翠的花木间拉开朦胧的影子。
突如其来的雨水滴落在灯影里，发出簌簌的声响。
春日已经深暮，厚重的织锦帐幔被撤换，轻柔的绫帐吊在白玉帘钩上，夜雨里沉黑的天光从琉璃窗漏进来，把房中的陈设勾出深深浅浅的轮廓。
床帐里侧，面对着窗的方向而卧的女孩儿忽然睁开了眼，鼻腔中溢出微微急促的喘息。
穿过颈下的手臂主人另一条臂拢在她腰上，绵长的呼吸一下一下地扑在她发顶。
女孩儿在这样沉谧的气氛里出了神，夜色里只有一双水色的眼映着微光。
笼在身上的怀抱忽然抱紧了。
容晚初怔怔地抬起头，头顶的人呼吸仍旧匀和如在梦里，却正微微低下头来，女孩儿仰头的姿势就像是送上门去，被他准确而温柔地吻住了。
夜雨沙沙地打在窗棂、门廊和花木之间。
容晚初抵在男人的颈侧，轻轻地喘了一口气。
男人身形微微地向后动了动，声音还带着慵懒的睡意，手掌轻柔地抚在她背上，一下又一下。
“怎么了，是做了什么梦？”
匀称的躯体像一尊侧卧的神像，无声地支撑着怀中的女孩儿。
容晚初喃喃地道：“我梦见你御驾亲征。”
殷长阑原本担忧她惊了梦，闻言不由得失笑。
他道：“我就在这里。”
容晚初低声道：“我知道，只是个梦而已。”
她音调低低的，声音有些不自觉的沉郁，说着这样的话，手臂却跟着悄悄挂上了男人的脖颈。
柔软的少女身躯贴上了精悍的线条，殷长阑下意识地将她拥紧了，一时竟然找不出什么话来继续安抚她。
雨丝被风吹乱，檐下风马的声响也随之生出不同的变化。
颈间微微一热，紧接着是一点刺痛，殷长阑眉锋微微一蹙，克制着反击的本能，将紧绷起来的肌肉慢慢缓和下来。
女孩儿埋在他颈窝里，两排编贝似的细牙咬上了他的肩。
殷长阑扶着怀中少女的脑后，皱紧了眉，呼吸难以自抑地急促起来。
这一点于他而言微不足道的痛，却像是一点星星之火，落在了干燥的原野上，转瞬间就把他整个人都焚烧殆尽。
他低声道：“阿晚。”
容晚初像是被这一声烫着了，又像是忽然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闪电般地松了口。
夜色太黑，即使是习惯了昏暗光线也看不清色彩，男人裸/露在外面，没有被中衣遮蔽的肩窝里，只有一小圈水渍反射着微微的亮光。
殷长阑只稍稍松了口气，又有些怅然若失，刚要说些什么，女孩儿却重新埋下了头，柔软濡/湿的触感就贴合在了咬痕上。
小姑娘唇/瓣像窗外的花似的，笨拙地擦拭着自己残留的证据。
殷长阑锁紧的齿关溢出喘息来。
他忽然翻了个身，单手撑在了她的颊侧。
“阿晚。”
他声音低沉，呼吸之间像是溅着滚烫的火星，身影沉沉地压了下来，女孩儿只来得及仰起头，炙人的唇齿已经沿着她的唇滑了下去：“哥在这里，也一样可以……御驾亲征。”
-
容晚初再睁眼的时候，屋角的座钟上，时辰已经过了午初。
床褥锦被都在她入睡的时候换了新的，身侧有个明显被人躺过的空位，仿佛主人并没有离开多久，还有些余热在枕褥之间。
容晚初侧着脸，盯着那一点不甚齐整的痕迹盯了好半晌，有些迟滞的思绪重新开始转动，脸上就无声无息地烧上了透红。
之前……她本以为之前的种种就已经过火到了极致。
昨夜里受了刺激的男人，却像是头噬人的野兽似的，任她哭喊求饶，到后来神志都漫漶了，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做什么，他也没有放过她。
身上感觉还算清爽，不知何时被套上了中衣，大约和床褥一样都是她昏睡过去之后男人的安排。
衣料柔软得像是一团云，接触的肌肤上仍然隐隐有刺痛。
容晚初红着脸偏过头，驱走了眼前关于昨夜里男人是怎样一寸一寸吮噬过的记忆。
床头的阁子上，天青瓷冰裂纹的果盘晃过她的眼。
成/人拳头两个大的石榴已经剥开了，露出红红白白的晶莹果粒，涤洗过未干的水珠儿附在上头，闪着盈盈的光。
这个时节已经进上了石榴么？
容晚初有些诧异，伸出手去准备摘一颗看看。
筋骨之间难熬的酸痛在她抬起手的刹那就席卷了她的全身。
手臂颓然地跌回了身边。
她才察觉全身像是被一块一块骨头地拆开了，一一把/玩过又重新装在了一起似的。
轻微的声音提醒了早就在外头等着侍奉的宫女。
阿讷面上带着喜气洋洋的笑容，从碧纱橱外头露了半张圆圆的小/脸，道：“娘娘醒了！”
容晚初躺在枕上，软软地点了个头，盘算着侍女过来搀她的时候，该怎样克制着不因为身上的酸痛而叫出声来。
阿讷却回身在榻上抱起了三、四个暄软又厚的大迎枕，往床前走过来。
容晚初被她托着脊背，身形像是条被抽了骨头的鱼似的，靠着身后厚厚的迎枕，半坐了起来。
宫人手里端着水盆巾栉盥洗诸物，鱼贯地进了屋。
阿讷带着宫女们投了巾子，替容晚初擦了手脸，又就着这样一个靠坐的姿势，服侍她拿牙粉刷了牙。
侍女亲自端着小小的漱盂，接了主子漱口的清茶，一面笑盈盈地道：“没想到娘娘醒的这样早。”
容晚初忍不住皱了皱眉。
她道：“怎么不早些叫我。”
这是她再醒来第一次开口，话音刚起，就察觉到嗓子里说不出的沙沙的痛。
阿讷抿着嘴笑，道：“陛下一直在您身边陪着，奴婢们哪里敢打扰。”
容晚初侧了侧头，掩着面上重新染起的红晕，道：“他一直在？”
阿讷应道：“连常朝都歇了一日，陛下亲自交代盈公公的，奴婢听得一清二楚。”
侍女话音刚落，殿门口已经重新传来宫女陛见的声音，高大的身影很快就在内室的落地罩前略停了脚。
有衣料沙沙摩擦的声音微响，男人已经掀帘进了门。
他身后抱着油衣的内侍身影一闪而过。
容晚初目光落在门口，不由得问道：“外头还在下雨？”
“小雨不大。”殷长阑随口应着，摸着袖口没有湿意，才走过来坐在了床边，抬手抚了抚容晚初的额。
他手掌难免带着一点微凉，容晚初本能地蹭了蹭。

第98章 绛桃春（4）
殷长阑低笑。
他俯下/身来在女孩儿眉间落了个浅浅的吻，问道：“身上有没有不舒服？”
他不说话还好，一开口，无力地倚靠在一堆迎枕里的女孩儿就抬起头来，凶狠地瞪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的气势张牙舞爪的，像只猫儿亮出了自己的爪子，全身的毛都炸起来了。
殷长阑不由得摸了摸鼻子。
阿讷和几个宫人都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在一旁，好像什么都没有看到似的。
这些侍女惯常有眼色的，怎么这个时候却忽然固执起来。
殷长阑轻轻咳了一声，开口道：“都下去吧。”
容晚初轻轻地哼了一声。
阿讷屏息略等了等，没有等到她再次开口，低垂着的脸上唇角微微抿了起来，屈了屈膝，带着人鱼贯而无声地退了下去。
殷长阑侧身坐在了床边，扶住了容晚初的肩，柔声道：“是我太没轻重，阿晚生我的气，怎么惩罚我都好。”
帘外春雨湿凉，男人身上的热度却像块炉炭似的偎住了她，低沉的声音萦在耳边，轻易就唤醒了前夜里带着滚烫温度的记忆。
没有等到小姑娘因为他突然的靠近而生出其他反应，男人已经从袖中取了三、四支小瓷瓶出来，放在了床头的阁子上。
容晚初的视线跟着天青瓷的细颈瓶一道转动，又看到了那盘剥开的石榴。
“太医说这几味药膏涂在身上，早上用这个，晚上用这个……”殷长阑依次放着，手里还留了一瓶，被他在掌心转了一圈，看着上头的签子，稍稍沉吟了一下，一面道：“身上实在不舒服……我先替你涂上？”
男人低着头，靠得极近的距离里呼吸相闻，容晚初在那双狭长而深黑的眼睛里，看到一个长发披落、中衣单薄，连眼睫都在微微颤抖的女孩儿。
容晚初大窘。
她嗔道：“才不用。”
声音沙沙的。
殷长阑面上有些遗憾之色，还想要再说什么，容晚初却不想听他再这样光天化日若无其事地说下去，就指着阁子上的果盘道：“我想吃石榴。”
殷长阑怔了怔，回过头去看了一眼，才有些恍然，又有些失笑，道：“傻丫头。”
容晚初忽然被他说了一句，眉梢不由得微微蹙了起来，不甚满意地抬头看他。
殷长阑揉了揉她的发顶，道：“过两天给你吃，时候不早了，先用一点膳好不好？”
容晚初原本只是随口一说，却没想到他竟然推辞着不给，堆雪似的腮就鼓了起来。
殷长阑握着她的肩，揽着她重新正过身来靠在了床头上，温声道：“往阴川去的人昨儿夜里回了京，带回不少消息，听上去有些意思，你要不要听听？”
克复阴川，是即使在容玄明厚厚的战功簿上，也允称煊赫的一笔。那场对狄人的大捷，奠定了后来十几年里大齐在北境的安稳之势，也让西羌人从此不敢轻启战端。
容玄明归朝以后，阴川的驻军仍由帝都调派，在名义上接受镇守北地的野阳侯管辖。
容晚初的注意力被他吸引走了，仰着头一双眸子亮晶晶地看着他。
殷长阑微微地笑，道：“那你就乖乖地吃饭，我就一一地都告诉你。”
女孩儿被他吊起了胃口，就直起腰来，肩、腰、腿都酸痛，稍动一动就忍不住想要呻/吟出声，她克制着这难以克制的反应，腿上挪动着想要下床去。
“你坐着就是了。”
殷长阑却揽住了她的腰，把她扣在了自己的身边，柔声安抚了一句，向帘外招了招手。
传膳的宫人就搬着炕桌，提着形形色/色的食盒，在床/上安顿好了饭桌。
容晚初从小到大受的闺训都严谨，即使是梦里跟在殷长阑身边的那些日子，也没有放肆到好端端地在床/上进食的程度。
又不是受了伤、生了病。
女孩儿众目睽睽之下被这样安顿，一双眼都漾上了水意。
殷长阑扣着她的脑后，将她的头埋在了自己的肩窝里。
他这样坐在这里，目光清冷冷的，宫人们都被他看得瑟瑟，只把手里的差使谨慎地做好了，大气也不敢多喘一口，无声无息地退了下去。
“好了。”殷长阑在小姑娘耳边微微地笑，安抚道：“都出去了。”
容晚初咬着牙，用气声道：“都怪你。”
“嗯。都怪我。”殷长阑纵容地应着，又把小姑娘从他肩上挖起来。
清淡的汤水和补粥，柔糯的面果子，每一样在平日里都能让容晚初多动几筷子，又考虑了身子不适、嗓子又哑痛的人进食的限制。
容晚初抿了抿唇，殷长阑把宫人都屏退了下去，这个时候亲自从小瓮里盛了半碗粥，放在了容晚初的面前。
女孩儿乖巧地低着头，捏着银匙一口一口地吃着。
一旁的男人姿态闲适地拈着双箸，适时地给浅碟里搛进菜来。
柔润的碧粳米混在汤水里，暖烘烘地滑过喉间，容晚初终于觉得自己的声音平复了些许，侧过头来问道：“你不吃么？”
“不急。”
等到女孩儿放下了碗，看着男人就着她吃剩下的残羹，简单又迅捷地用了一顿膳，才明白他“不急”的意思。
心里那一点为他夜里孟浪而生的浅浅嗔怪，就像檐下的薄冰见了春日，无声无息地融去了。
等到宫人收拾了残局，她被殷长阑打横抱着安置在了窗下的罗汉榻上，两个人重新偎依在一处的时候，女孩儿已经安安稳稳地缩进了男人的怀里，一起看着出京的密探带回来的信纸。
-
“戚恺的确只是野阳侯的庶子，从年龄上推算，他出生的时候，野阳侯还没有成婚。”
“但没有人知道他的生/母是谁……野阳侯府有十几位姨娘，其中有侯夫人身边的侍女开脸，也有侯夫人亲自为侯爷遴选的良妾，当然更多的是侯爷自己的红颜知己……野阳侯在辖地内声名不错，侯夫人也不是一个善妒的河东狮，侯府的妾室并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存在。”
“可是所有这些妾室，包括从小服侍侯爷的两名贴身丫鬟，都不曾在侯夫人进门之前为侯爷生育过。”
阿敏不由得皱起了眉，道：“生/母不详，也难怪他在家乡留不下去。”
她看着容晚初的面色，问道：“难道娘娘就由着他在府中作威作福不成？”
容晚初对着妆镜，看着侍女在她头上比了两、三枚花钗，都不甚满意地丢开了，一面漫不经心地道：“他今天又去双槐巷了？”
阿敏道：“听说一大早就去了。”
容晚初点了点头，道：“戚氏有没有递消息进来？”
阿敏摇了摇头。
容晚初眉眼有些倦意。
从前殷长阑还有些节制，自从圆了房以后，连着两天都没能让她安安稳稳睡上三个时辰。
他每天倒是好，照旧三更天春风满面地起床/上朝去。
国事这样的繁忙，也不知道他哪来这样多的精力。
等到她从榻上爬起来，只觉得腰都要断了。
她眼角眉梢的倦意落进侍女的眼睛里，就知趣地闭上了嘴巴。
容晚初却道：“你这些时候多留意双槐巷的响动，倘若出了什么事，尽早地来报给我。”
阿敏应了句“是”，手上动作却没有停，仍旧从盛满了钗钿的匣子里翻着，又换了支玳瑁的短簪比在了少女堆云似的乌髻边上。
阿讷脚步轻/盈地进了门。
她面上笑容轻快，一双眼都是笑意，身上还带着薄薄的泥土和草木香气，在落地罩底下脱掉了沾着薄泥的木屐，一面把手里的乌木食盒举了起来，道：“娘娘您瞧。”
她身后还跟着个圆/滚滚的洁白小尾巴，这时候从她裙边挤过来，在地砖上印下一串梅花形状的泥巴印记。
阿敏忙俯下/身去把卷着尾巴的雪貂抱在了怀里，意有所指地嗔道：“你这小蹄子，到哪里挖了一身泥来给娘娘看。”
阿讷不同她争执。
盒盖还密密地盖着，不知道里头装了什么，她拎着那只食盒进了门，嘴角扬得高高的，轻轻“哼”了一声，道：“哪个给你看。”
小巧的乌木盒子把妆台上盛着金碧朱翠的匣子都挤到了一边，侍女笑盈盈地揭了盖子，光线照了进去，露出里头埋着浅绯与缃黄交糅的果皮来。
浅浅的甜香在空气中浮开。
其中一枚果皮已经被割开了一半，晶莹的朱、粉色果粒盛在单独的甜白瓷小盏里，被阿讷托着送到了容晚初的面前。
“听说是怀远孙家八百里加急送进京来的，也亏得竟有这样的人家，六、七月里才挂的果子，他们家三、四月里就养出来了。”
侍女说着话，才察觉自家娘娘接过瓷盏的手势都有些生硬，神色怔怔的，仿佛在出着神。
她轻声提醒道：“一共只有这么四颗果子，送到了陛下的手里，陛下就亲自替您剥了一盏。”
容晚初有些恍然似的。
她道：“我那天看床头有人放了一颗……”
阿讷抿着唇笑了起来，道：“娘娘也觉得雕得像？陛下也一眼就看中了，从内帑的库里翻出来特特摆在那里的，隔天不知怎么就叫奴婢们收起来了……”
她一面说着，一面就看着容晚初的脸越来越红，渐渐像是要滴出/血来。
她不知道自己哪一句话说的岔了，悄悄地住了口。
容晚初想要捂住脸颊，一面又舍不开手里这只盛着石榴颗的小小瓷盏，只能低下头清了清嗓子，道：“你们都出去吧。”

第99章 剪牡丹（1）
凤池宫的女主人抱着一盏红彤彤的石榴子发呆的时候，双槐巷容府也有个女郎抱着膝，缩在柔纱帘帷重叠的影子里，一双眼怔愣地落在不知名的虚空。
长案上摆了盆榴开百子的清供，侍女早上还擦洗过一遍，玛瑙石在天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
绿腰端着只霁红瓷的盖碗，脚步轻/盈地走了进来。
陷在自我意识里的女郎并没有听到走路的声响，在侍女俯下/身凑到面前的时候尖叫了一声，撑着榻面向后努力地挪动。
她所蜷缩的位置本来就在床围的角落，即使再挣扎也无济于事，柔软的上半身深深地向后仰起，看着来人的面色宛如看着地狱中的恶鬼。
绿腰也被她吓了一跳，手中那只盖碗上发出瓷器相击的细碎清响。
她微微地叹了口气。
碗似乎有些分量，侍女这样端着，手腕都在微微地颤抖。
她索性放在了桌上。
戚夫人的目光在那只绛色的瓷碗上一闪，紧紧地闭上了眼，猛地把脸埋在了膝间。
“夫人，夫人。”绿腰侧过身坐在了榻缘上，与戚夫人隔了个不远不近的距离，伸出手去轻抚她的肩，柔声道：“夫人，是奴婢啊。”
戚夫人深埋的头用力地摇晃。
绿腰眉梢微微地蹙了起来。
她挨在戚夫人的身边，轻声慢语地同她说话：“夫人，您心里不欢喜，奴婢就像刀子割着心上的肉似的。您的身子一向不算康健，倘若您真的出了什么差错，奴婢就是一条绫子吊死，也闭不上这双眼。”
戚夫人捂住了耳朵。
侍女的声音像是藏了钩子似的，从沿着耳的手指缝里透进来，又低又慢：“太医都说了，以您如今的情形，是万万不能留下这个孩子的。”
“夫人，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您如今还年轻呢！往后的日子还长着。”
绿腰的气息俯近了，幽幽地叹了口气，腰腋之间微微地一痛，戚夫人被半抱半拖着，被迫抬起了头。
侍女熟悉的眉眼就在眼前，平日里只觉得美艳而娇娜的一张脸，此刻却像是索命的凶鬼，让戚夫人忍不住再度尖叫起来。
她觉得自己用力地推在侍女的身上。
绿腰一个不防，被她推了个趔趄，很快就稳住了身形。
推开她的女郎已经跌跌撞撞地爬下了床榻，连绣鞋都没有套上，嫣粉的绫袜直直地踩上了地面，仿佛没有感受到青砖地面的冰冷似的。
女郎的奔逃并没有踏过内室的落地罩，已经被身后追上来的侍女重新握住了手臂，向后拉扯之间用力地甩回了榻上。
“喀啦”一声，是霁红瓷的盏盖跌落在地上的脆响。
黑漆漆的药汁上还冒着热气，被侍女端在了手里，一手压着肩，碗沿卡进了女郎的唇齿之间。
“夫人。”绿腰的声音微微有些急促，说不出是因为方才过大的动作幅度还是什么缘故，只有声音还是轻柔的：“夫人不信奴婢了吗？奴婢的命都是夫人给的，奴婢怎么会害了夫人呢？”
戚夫人用力地摇头，那只绛红色的碗就像是黏了胶一样——或者说，不知道端碗的侍女怎么会有这样大的力气，紧紧地嵌在她唇/间，只是被她紧扣的牙关阻隔，难以将碗中的药汁倾尽喉里。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高亢的喧哗声响。
争执、推搡的声音持续了不久，被脆响的掌掴声镇住了，扭头跑进门来的小丫头面色仓皇，还没有来得及说什么，就被闯进门来的高挑身形推到了一边去。
绿腰冷冷地喝道：“素梅，这可是长房正院！”
身量颀长的二房夫人贴身侍女已经掀起帘子进了门。
辖制在肩颈上的力道因为闯入者的打扰而不自觉地松懈了些许，戚夫人重新找到了空当，从绿腰的手臂之间挣了出去。
素梅三步并作两步地挡在了她的面前，微微地笑道：“绿腰妹妹，贵妃娘娘请大夫人进宫去呢。”
绿腰道：“不可能！”
她厉声道：“贵妃娘娘传唤夫人进宫，自然会发旨意到我们手上，同你们二房有什么相干！”
素梅道：“娘娘如何安排自然有娘娘的缘故，奴婢只管奉旨意做事，却没有反过来安排主子行/事的道理。”
她手中把了枚乌木漆金粉的对牌，顶上五翟的铭文迎着光一晃，有种光华陆离的绚丽。
绿腰不是没有进过宫，自然见过凤池宫的对牌——这样特殊的颜色，是内造的秘法，可以籍此分辨对牌真伪的手段。
她脸色难看得像是要吃人，沉声道：“就是我们夫人身上不爽利不便主事，也自有舅爷替我们夫人做主，倒不知如今是哪个贱婢在安排主子的行/事……”
素梅唇角微微一挑，意有所指地道：“娘娘喜欢见谁，那是娘娘给的恩典，可没有听说过谁家‘柳’不是‘柳’，倒成了‘戚’的。”
绿腰脸上涨得通红。
前头柳夫人家世简薄，去世之后，体己人手又被刻意地清洗过。到柳夫人的父亲去官还乡，两家的走动都断绝了，说起容大老爷的妻族，自然而然都只记得野阳侯府戚氏了。
她是戚夫人带来的陪嫁丫头，侯府出身，从进了容家之后，就只拿自家当作正经舅亲。
此刻被她一向看不上的二房婢女当着面讽刺戚氏“鸠占鹊巢”，让她心中忍不住的恼羞之火。
素梅看着她的脸色，正要火上浇油似的，又道：“我们米家的舅老爷进京，可没有趁着姑爷不在家，赖在姑奶奶府上一半日不肯走的规矩！”
绿腰胸前剧烈地起伏，一双眼阴沉沉的，像要活撕了眼前的同僚。
因为戚夫人这些时日的些许异样，她早间请戚恺进了府，又叫郎中替戚夫人看过了脉……偏偏戚恺就这个时候出了府去，倘若他还在府中，又何须听着这贱婢在这里狺狺狂吠。
绿腰咬着牙，森森然地说了一声：“你……”
素梅却退了半步，道：“时候不早，奴婢不比绿腰妹妹胆大包天，不敢轻慢得娘娘的旨意，教娘娘久等了！”
就转过头去，召了带来的健仆。
五、六个体魄剽壮的中年妇人抢步进了屋，将缩在榻上神色惊惶的戚夫人搀住了，扬长出了门去。
-
马车粼粼地行驶在白/虎大街上。
戚夫人被包在一层锦被里，一双眼红彤彤的，有些不安而瑟缩地看着身边的人。
素梅颊上高高地肿起了一个掌印，肿/胀上还有四道划痕，一直延伸到嘴角。沁出的血迹已经微微地凝结了，青、乌、紫、红几般颜色混在一处，说不出的触目惊心。
戚夫人几次想要开口，目光接上她的脸，都不由自主地移开了，重新低下了头。
她不说话，素梅心里反而轻松许多，不大的车厢里一时间静得发沉。
白/虎大街是帝都的干道，沿街两旁鳞次栉比，人流如织，禁军哨岗从宫城的脚下纵横铺开，即使是最狂妄骄纵的勋贵，在这条街上也要夹起尾巴做人。
过了怀安街的路口，转个弯就是紫微宫的西南门。
平稳行进中的车厢却猛地一顿，车夫开口之前，已经有不耐烦的男声响了起来：“哪家的车，车里是什么人？禁宫重地，不容轻慢！都下车来受验。”
素梅心中猛然一沉。
她侧头看过去，戚夫人正惊惶地抬起头来看她，嘴巴微微张开了，素梅想也不想地扑过去捂住了她的嘴，将她冲口欲出的尖叫堵了回去。
素梅微微地吁了一口气，将窗帘撩起一半，把那枚乌木的对牌再次握在了手里。
对牌亮在窗前的时候，素梅清楚地听见车边的两个卫士气息有短暂的停顿。
窗帷的空隙里露出卫士身上的甲衣，侍女的手忍不住微微地颤抖，另一只手在臂上狠狠地掐了一把，手势在刻骨的疼痛里重新稳住了。
车外的两个人似乎交换了什么眼神和表情。
素梅声音沉沉的，道：“凤池宫贵妃娘娘行/事，军爷有何指教？”
那两个穿着五城兵马司服色的卫士里，有一个冷冷地嗤了一声，道：“逃奴竟敢妄冒宫中娘娘的懿旨，真是胆大包天！来人，给我搜车……”
他身边的同僚却拉住了他，低低地说了句什么。
两个人窃窃地说起话来。
素梅心里七上八下的。
她在府中耽搁了些许时候，带着戚夫人从双槐巷出来，一路捡着大路直奔宫里来，就是防着绿腰派人知会了戚家舅爷。
如今五城兵马司指挥使容玄渡不在京中，代司其职的正是副手戚恺。
只是没想到戚恺的部属行/事这样的嚣张，就在禁卫军眼皮子底下，人来人往的白/虎大街上，宫城旁边公然地拦截车马。
她心里说不出的惴惴。==
一旁的戚夫人被她用被子捂了嘴，这个时候却重新用力挣扎起来，发出低低的“呜呜”声。
素梅皱起了眉。
戚夫人眼睛还红彤彤的，却不像是方才脆弱不堪，稍稍生出一点光彩来，恳切而哀求地看着她。
素梅在她的目光里难得地看出一点意思来。
她迟疑着，还是倾过身去，将她的嘴巴从包裹里解了出来。
戚夫人微微喘着气，握住了她的手，从她身边挨近了窗前，对着窗外的两个人低低地说了一句什么。
她说得又快又低，素梅完全没有听清她的话，戚夫人已经喘息着重新坐了回来。
拦车的两名卫士眼中露出凶光来，马车都在推搡中微微地移动起来。

第100章 剪牡丹（2）
容家的马匹虽然训练有素，寻常情形都不会轻易受惊，但在这样的推搡里也隐隐露出些焦躁，蹄铁错杂地敲在地面上，鼻息也跟着粗重起来。
素梅高声道：“军爷好大的官威，耽搁了凤池宫娘娘的正事，你们担当得起吗？”
这架马车在路面上停了这些时候，旁边已经有人留意到了异样。
那两名兵士也觉得有些不好，前头态度就十分强硬的那个眼中露出凶光来，低喝道：“得罪了！”
他站的位置紧贴着车厢的门扉，甲衣遮掩之下，一片雪亮的刃光射/进素梅眼睛里。
素梅是米氏的家生子，从小就在富贵府邸间支应，见过的刀子无非是在厨下和柴房，被那片刀光一晃，整个人都吓住了。
她下意识地向后缩去。
身后却有一团黑影从她身边砸了出来。
她扭头看过去。
戚夫人双手撑着椅面，倾着身急促地喘息。
她被素梅强行从长房带走，出来得十分仓促，身上只穿着居家的袷裳，原本被一张薄被草草地包裹着。
现在那张被子已经被团成一团丢向了门口，堵门的士卒也没有想到车中两名柔弱的女郎敢于反抗，错眼之间猝不及防地退了两步。
“走！”
戚夫人抬起脸来，声音有些凄厉地喝道。
车夫也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挥起了手中的马鞭。
拉车的马儿吃痛地嘶鸣，陡然间撒开四蹄加速狂奔起来。
身后有人气急败坏地喊着“追”，又仿佛被人拦住了：“……你想闹得人尽皆知吗？”
马车在御街上失控地狂奔，车夫用力地勒着缰绳想要安抚马儿停下来，行人尖叫着躲避，姗姗来迟的禁卫军围了上来……
素梅筋疲力尽地瘫倒在车厢里，后悔和后怕潮水似地涌上她的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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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宫女的影子在帘子底下时隐时现地晃动的时候，阿敏正在替容晚初淘漉花汁。
白玉的圆杵上染了轻红的色泽，云绡蒙在罐口上，山泉水裹着明艳的颜色潺/潺流下来，细碎的花瓣被留在了绡织的隔阻之外。
她低着头，全副心神都落在手里的玉罐上，以至于那名小宫女在门口晃了半晌，都没有得到她一点关注。
“怎么没有出去洗花？”
身后忽然有轻快含笑的声音响起来，那小宫人吓了一跳，转身看清了来人的时候，脸微微有些发白，规规矩矩地屈膝道：“讷姑娘。”
阿讷点了点头，就要往屋里去。
那小宫女只来得及松了一口气，阿讷已经又回过头来，把她打量了一眼，问道：“怎么还不出去？在这儿鬼鬼祟祟的等什么呢？”
小宫女支支吾吾地低下了头。
房中的阿敏终于留意到了外间的响动，看见来人的时候眼瞳微微缩了缩，放下了掌中的捣杵。
她刚要站起身来，对上一双从书册上沿看过来的眼，不由得顿了顿，垂首道：“娘娘，奴婢出去瞧瞧。”
歪在榻上看书的容晚初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
阿敏轻手轻脚地走了出来。
阿讷听见内间的响动，心中就有些了然，到阿敏挑开了帘子，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阿讷就微微地抿了抿唇。
“你直管忙你的去吧。”她又看了阿敏一眼，道：“娘娘这里有我呢。”
阿敏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径直出了门。
那小宫人慌慌张张地向着阿讷又行了个礼，就拔脚跟了上去。
晃动的帘珠再次摇曳起来，珠玉发出细碎的敲击声响，又被双手拢住了，重新轻轻地放了下来。
阿讷挽着珠帘进门的时候，方才还在看书的女郎窝在榻上，羽睫微微地垂覆在了眼底。
阿讷习以为常地放轻了手脚，只在榻边替容晚初搭了搭被角，就抽身走开，坐在阿敏留下来的空位上，从匣中另取了一张云绡，换掉了罐口原本的那一片。
浅睡中的女郎在侍女靠过来的时候，眼睫微微抖动了片刻，在她离开的时候恢复了平静，促紧的呼吸也重新绵长起来。
阿讷听着屋中轻柔悠长的呼吸声，一面小心翼翼地澄着花汁，一面忍不住地感慨。
老话说，春困秋乏。
她们家娘娘这些时日倒真格“春困”起来，白天里只要陛下不在身边陪着，稍一错眼就能睡过去。
也不知道夜里吃了多少苦。
侍女只在心里悄悄地腹诽了一句，就收敛了心神，放在手头这点难得容晚初有兴致亲自提起来“做胭脂”的活计上。
她本以为阿敏心里是个有轻重的，没想到这一去就去了小半日，前殿里隐隐响起叩见天子之声的时候，阿敏都没有回来。
阿讷不由得皱眉。
门外渐近的人声搅扰了犹在梦中的少女，容晚初轻轻嘟呶了一声，撑着臂从榻上支起了身。
殷长阑已经大步流星地进了门。
女孩儿坐在榻上，低着头拿衣袖沾着眼角熟睡时留下的湿意，一面抑制不住地打了个浅浅的呵欠。
听见门口的声响，抬起头来叫了一声“七哥”：“你回来了？”
殷长阑抱臂站在门口，看着榻上一朵春睡未醒的花儿，眼中都是笑意，迈步走了过来，先低头在她额上吻了吻，应道：“我回来了。”
容晚初眼中还有些未散的朦胧之色，仰起头来看人的时候，眼瞳上像蒙了一层薄薄的雾，就着男人手臂的力道伏在了他的怀中。
殷长阑抬手抚了抚她的发，又低下头去寻她的唇。
阿讷已经在殷长阑进门的时候无声无息地退了出去。
她脚步轻/盈，退到门口回身的时候，险险地同人撞了个满怀。
“你做什么去了？”
阿讷揉着被对方发簪刮了一把的额头，拉住了她的衣袖，把向房中走的脚步定在了原地。
“我见娘娘有事。”
阿敏声音有些隐隐的焦躁，阿讷抬起头来，对上了同僚铁青的一张脸。
她和阿敏共事许多年，极少看见她这样情绪外露的表情。
连带着圆圆的小/脸也跟着严肃起来，低声道：“陛下刚回来——发生了什么事？”
听到殷长阑也在房中，阿敏不由得犹豫了一下。
她道：“府里出了事。”
府中的事一贯都是她在交接，阿讷也不在意于她的语焉不详，只问道：“要不要我陪你进去？”
阿敏不由得看了她一眼。
阿讷蹙起了眉，道：“倘若不需要，我可就出去了。”
阿敏想了想，微微叹了口气，犹觉得有些头痛，道：“好阿讷，不是我不同你说，只是今儿这桩事……”
两个人在外头窃窃私语的时候，内室里女郎已经慢吞吞地道：“你们两个在门口说什么呢？”
阿讷和阿敏下意识地站直了身子，面面相觑了一刹，就低着头一先一后地进了门。
容晚初蜷着腿坐在榻边上，向后微微地倚着殷长阑的胸膛，面上还有些浅浅的晕云，不像是不高兴的样子。
阿敏暗地里松了口气，伏下/身，先禀报道：“娘娘，奴婢擅作主张，接了戚夫人和素梅进宫，暂且安置在了东侧殿的晓寒轩里。”
殷长阑从身后拥着容晚初，手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把/玩着她的手腕，并没有对阿敏的话做出什么反应。
容晚初也只是低低地“唔”了一声，一双眼落在侍女的身上，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她有些疑惑，又问道：“素梅是谁？”
主子没有动怒，阿敏背上一层薄汗润湿/了衣裳。
她道：“回娘娘的话，素梅是二夫人的身边人，奴婢、奴婢与她十分相熟……”
连一旁的阿讷都听懂了她的意思，不由得睁大了眼睛看着她。
容晚初进宫之后，两个贴身的侍女划分了司职，府中的往来消息都由阿敏经手——阿讷却没有想到，她竟然把手伸进了二房去。
容晚初却没有惊讶之色。
她只是微微地点了点头。
阿敏沉声道：“娘娘交代奴婢多关照正房的动向，今天一大早，戚夫人身边的绿腰就悄悄放了只鸽子。”
“绿腰私下里与戚副指挥使过从亲密，前头就曾有一回派人去寻戚大人，被二夫人阴差阳错地拦下了，素梅因此留了心——那鸽子也不是头一回见着。没过多久，戚大人就进了府。”
“门房拿了戚大人的名帖，在坊间的医馆里寻了个郎中。”
“这件事诸多蹊跷，落在了二夫人的眼睛里。”
“二夫人使素梅悄悄地把抓来的药偷了一把，拿给懂行的老嬷嬷验了，发现那郎中开的是堕胎的药方。”
“二夫人因此，就、就……”
阿敏说到这里，不由得停了下来，有些踌躇地看了容晚初一眼。
容晚初面上的倦意消散了，却并没有什么异样的情绪，只是平静地听着。
阿敏暗暗地叹了口气。
容家，真是个泥潭。
她低声道：“二夫人因此恨毒了戚夫人。”
容晚初不由得微微一喟。
她道：“米氏也知道了？”
容玄明南下柳州已经有半年，家里的娇妻却莫名其妙地验出了身孕。
寻常人听了这样的秘闻，只会先猜疑孩子的父亲是谁。
只有知情的人，才会因为自己的立场而生出爱憎来。
容晚初微微垂下了眼。
殷长阑察觉到她心中的微澜，握着她手臂的手掌稍稍用了些力，又沿着洁白的腕管摩挲下来，手指扣进了她的指间。
容晚初身子向后仰过去，枕在了他的肩上。
殷长阑侧过头在她颊上啄了啄，目光却炯炯地落在了阿敏的身上。
阿敏悚然。
她深深埋下了头，恭声道：“米夫人受了这样的刺激，情绪不免有些过激。素梅怕她酿成大错，不顾米夫人的拦阻，主动将戚夫人带出了府。”
“因为路上受了戚大人部属的拦阻，戚夫人受了些伤……”
她微微有些犹疑，问道：“娘娘要见一见她么？”
容晚初还没有说话，殷长阑已经道：“时候不早了，既然受了伤，就使太医来好好地看一看脉。”
他揽着容晚初腰上的手臂微微收紧，女孩儿在片刻的沉默之后默认了他的意思，听着男人安排道：“办事得力的忠仆，朕自然有赏赐。且先好好地休息一晚上，明天再妥当地来同娘娘回话。”
阿敏轻轻吁了口气，重新磕了个头，道：“奴婢谢陛下、娘娘的恩泽。”
侍女们寂寂地退了出去。
殷长阑把怀里神色微怏的女孩儿挖了起来，温声道：“何必为这些人坏了自己的心情。”
容晚初仰着头，男人峻刻的眉眼落在她眼睛里，使她的叹息里都带上了温柔的意味，道：“我只是觉得不值得。”

第101章 剪牡丹（3）
“米氏也好，戚氏也好，当年也都曾经是高庭深闺，世间姝丽。”
容晚初唇角微微抿了抿，对上殷长阑深邃而平和的眼，忽然微微地笑了笑，环住了男人的颈，将脸埋进了他的胸前，道：“总归是各人的缘法，多想无益。”
殷长阑眉眼稍温，撑住了她的腰，道：“傻丫头。”
容晚初不由得鼓起了腮。
殷长阑笑了起来，拧了拧她的鼻尖，倾身将她从榻上抱了起来，道：“是我说错了话，贵妃娘娘移驾用膳来吧。”
这一晚或许是男人终于体谅她的辛苦，两个人在榻上肩并肩地各自看了一回书，就安静地歇下了。
容晚初枕在颈下坚实的手臂上，在半睡半醒的时候，还模模糊糊地想着，终于难得地能睡一场好觉。
后半夜的时候，外间依稀有窸窣的声音传进来。
容晚初朦胧间睁开眼，昏黄的壁灯里，有人在她颊上温柔地抚触，对她说“没事，接着睡吧”。
身边已经熟悉了的暖热轮廓忽然空了，女孩儿下意识靠过去的时候有些失落，无意义地呢喃了一声，就翻过身来规规矩矩地躺平了。
连两只小手都整齐地摆在了身边。
起身的男人看着她睡梦中因为赌气悄悄鼓起的两颊，不由得微微地笑了笑。
李盈和阿敏垂着手等在外间的落地罩前，殷长阑倾身在容晚初的眉间落了个浅吻，随手抽过衣架上的大氅，一面站起身来大步往外走。
微明微灭的天光在琉璃窗间闪烁的时候，容晚初习惯性地睁开了眼。
身侧高大的男人侧身微微弓着，一截手臂穿过她肩颈和软枕的缝隙，安然地环在她肩头。那双深黯的瞳被眼睑遮盖，难得地显出浓长的睫来，安安静静地披覆在眼下，有种少见的安稳。
这个男人向来仿佛有着无穷的精力，无论是在以前餐风宿雨、披沥肝胆的峥嵘年月，还是如今居天子位，为圣朝主——她很少看见殷长阑睡梦中的样子。
容晚初静静地看着他，一时间连呼吸都屏住了。
被注视的人仿佛仍旧有着自己的意识，搭在她腰上的手臂微微拢紧了，女孩儿就身不由己地俯过身去，整个人都撞进了他的怀中。
炙烫的鼻息无遮无拦地扑在她耳廓上。
容晚初在这样熟悉的温度里，一双眼又不知不觉地闭了起来。
再醒来的时候天光都大亮了。
她只觉得自己做了场朦朦胧胧的梦，男人就倚着床头坐在她身边，仰头微微地闭着眼。
听到身边细微的响动，垂首看了下来，接住了女孩儿递过来的手腕。
容晚初喃喃地道：“梦见你出门去了。”
殷长阑失笑。
容晚初浅浅地打了个呵欠，就顺着扶上她肩头的力道坐了起来，帘外的侍女鱼贯进门来服侍她更衣洗漱，女孩儿在哗啦啦的水声里回过头，又问道：“你夜里是不是出去了？”
殷长阑点了点头，调侃道：“平时睡得像只小猪似的，怎么偏偏这个时候就这样警觉。”
容晚初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
男人没有说他出门做什么去了，容晚初也没有急着追问。
等到底下服侍的宫人做完了手里的活计，又井然有序地退出了门，屋里只剩下外间听传的两个贴身侍女，容晚初坐在椅子里回过头来看着殷长阑，听他语气平和地道：“戚恺叛逃了。”
容晚初蹙起了眉。
“戚恺暂领五城兵马司，担负京城防务之责，有宵禁中夜巡的职权。他凭着职务之便，昨天夜里叫开了京城的角门，连夜出京去了。”
“城门卫中有人察觉不对，一层层地报上来的时候，已经迟了。”
殷长阑声音淡淡的，并没有什么愠意，容晚初不由得道：“他在心急什么？”
一面说着，眉梢微微地蹙了起来，道：“难道这也是容玄渡的安排？”
殷长阑却摇了摇头。
他道：“如今说这个为时尚早，我已经着人发了海捕文书，消息用不了多久就会传到各地，无论是容景升还是容毓明，都不会知道得太迟。”
容晚初懂了他的意思，就点了点头，道：“我等等就去见一见戚氏，听听她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殷长阑抚了抚她的发顶，柔声道：“别太辛苦，听她说什么话，也别自己动气。”
容晚初抿起唇笑了起来，道：“哪里就那么娇气！”
戚氏被安排在凤池宫东侧的一处小巧庭轩。
容晚初被一众宫人前呼后拥着，转过晓寒轩庭前的花木围篱的时候，戚氏也正缩在窗后的帘帷间发呆。
凤池宫的窗子被天子格外地叮嘱过，已经换成了一水的透色琉璃窗，因为时近春夏，天光日盛的缘故，窗前都装上了通天彻地的帘帷，为房中的人遮蔽稍嫌刺眼的日色。
戚氏整个身子都缩在重叠的帘子里，在素梅提出要替她拉起窗帘的时候却又惊叫着拒绝了。
素梅看着那个幔帐之间瑟瑟蜷缩的女郎，总有种奇异的割裂之感。
仿佛这一个戚氏和昨日在容府上房被丫鬟辖制、险些被灌下一碗药汤的戚氏是同一个人，而后来在马车上比她还要镇定的、挣脱了五城兵马司兵痞阻隔的戚氏，除了同样的虚弱苍白以外，完全是另一个人了。
她心里转着乱七八糟的念头，说不出的后悔。
但问着自己倘若重新回到前一天，还会不会自作主张地带着戚氏进宫来，甚至为此违逆了主子米夫人的意思……
素梅有些茫然地想着，大概她还是会做出一样的选择。
她也说不清自己的心思从何而来，只是莫名地觉得，如果真的按照米夫人的安排，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甚至自己亲自下手，让戚夫人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死在了容家，或许她们主仆都会在帝宫的怒火下受到难以言喻的牵连。
门口的宫人齐刷刷地跪了一地，素梅跳了起来，慌慌张张地迎了出去，道：“奴婢叩见贵妃娘娘。”
容晚初微微颔首。
她问道：“夫人今日好些了？”
素梅支支吾吾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门口已经有个宫人伶俐地道：“昨儿请太医署的陈太医来看过了，今天早间又请过一回脉，夫人的孕相有些不稳，又受了大惊吓，因此开了安神保胎的方子……”
口齿清晰地回了一大篇话。
容晚初点了点头，道：“不必进来这许多人。”
青女和阿敏对视了一眼，垂首站在了门前。
阿敏一个人抬脚跟着容晚初进了屋。
戚氏在门口人声响起来的时候就瑟缩着拿窗帘围住了全身，这时外面悄悄安静下来，她也从帘帷的缝隙间露出个眼睛，暗暗地四下里看着。
对上容晚初的视线，不由得又是一抖，就要重新扯起帘子来。
容晚初已经先叫了一声“夫人”，语气十分的轻缓。
戚夫人身形微颤，连带着帷幔也跟着微微颤抖起来。
容晚初侧身在当窗的榻边上落了座，面上含/着浅浅的笑意，一双眼静静地看着她。
戚夫人目光有些怔愣，声如蚊蚋似地道：“……娘娘。”
容晚初点了点头。
她温声道：“夫人既然自己选了进宫来见我，想必也总有些话想同我说。如今我也在这里了，不拘有什么话，夫人只管说出来就是了。”
戚夫人却忽然捂着耳朵，用力地摇起头来。
她脑后的伤口长好了，剃掉的头发却没有长全，虽然勉强梳进了发髻里，但这样用力挣扎着仿佛在与谁厮打的时候，就难免乱糟糟地堆了下来，让她看上去有些癫狂似的。
阿敏心中一紧，想也不想地挡在了容晚初的身前。
戚夫人已经抬起头来，神色有些混乱和癫狂，只有一双眼像是跳在岸上失了水的鱼，大大地睁着，即使已经被阿敏按着肩伏在了榻上，依旧仰着头定定地看着容晚初。
容晚初微微地叹了口气。
太医早就得了诏令，就等候在一边的庑房里，这时匆匆地进了门，替戚夫人施了针。
戚夫人沉沉地睡了过去。
有尚宫局的女官往凤池宫来回话，容晚初索性就在晓寒轩的前屋问了一回事。
戚夫人的昏睡并没有持续多久，还没有到午膳时候，阿敏就过来通报容晚初：“戚夫人醒了。”
容晚初进了门，躺在榻上的女郎就拥着被子坐了起来，叫了一声“娘娘”。
容晚初心中微微一动。
眼前的这个戚氏眉眼苍白，削肩细/腰，仍旧是一副脆弱娇柔的面庞，但肩脊骨骼笔挺，姿仪落落，隐隐有种说不出的端秀。
容晚初这样看着她，心中微微有些恍惚。
她道：“夫人，多时不见了。”
戚夫人唇角露出一个苦涩而宽柔的笑意，道：“妾身昔年无状，给娘娘添了许多麻烦。”
容晚初呼吸都在这一瞬屏住了。
戚夫人声音有些低哑，却因为语气轻柔而不显得粗砺，看着容晚初，徐徐地道：“妾身思绪混乱，也不知道这样的清醒能维持多久，只能从头说起，倘若能为娘娘有所助益，也算是妾身的一段绵薄之力。”
容晚初颔首默许。
戚夫人却短暂地闭上了嘴巴，斟酌了一回言辞，才静静地道：“泰安三十二年，妾身嫁进京来，做了容大人的填房。”
“帝都风物菁华，容大人丰姿冠世，大公子和娘娘性格都温善，妾身一时之间只觉得，出嫁之前担忧的那些，竟都是杞人忧天。”
戚夫人微微一顿，面上显出苦涩来。

第102章 剪牡丹（4）
“泰安三十二年的冬月，妾身记得清清楚楚。冬月初六，老爷奉圣旨出京办事。”
戚夫人声音娓娓，容晚初沉默地听着，亲自起身到桌边去，摸了摸桌上的茶壶，斟了盏雪梨甜汤，送到了她的手边。
戚夫人微微怔了怔，双手接过茶盏，感激地对着容晚初笑了笑。
她顶着继夫人的头衔嫁进容家来，按道理来说，最受影响、最与她利益和立场都不同的，就应该是柳夫人留下的一双儿女了。
可是无论是容婴还是容晚初，都没有因此与她为难、对抗。
容婴是个已经进学立事的少年郎，她是年少的继母，要彼此避嫌。
但容晚初与她之间，却也曾彼此尊重、融洽地相处过。
后来……
戚夫人唇角微牵，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
她低声道：“娘娘也知道，妾身虽然不是华族清贵出身，但家慈庭训也算严谨。妾身深知公子和娘娘的不易，因此格外地看重清誉。老爷不在京中，妾身更是紧闭门户，只在上院走动，连近身的丫鬟都不出二门。”
容晚初颔首。
戚夫人道：“可是老爷走了半个月的工夫，夜里就忽然有人闯进了上房。”
把多年前这样最初的屈辱说出口，戚夫人心里像是被一团火灼灼地烧，让她忍不住抬起头来看着容晚初。
容晚初也正注视着她，神色宁和又平静。
她的目光像是一捧潺/潺的水，把心口那团烈火都浇灭了，余下一片焦痕隐隐地作痛。
眼角的凉意晕开，戚夫人低下头去捂住了眼和颊。
她道：“妾身是远嫁而来，身边的丫头、陪房往外一散，房里留下的就只有四个傻的。府里补上来的人，竟连一个曾服侍过先夫人的都没有——不瞒娘娘说，妾身那时也曾经想过是不是妾身做错了什么……”
——以至于容家两位嫡子女刻意抽走了人手。
容晚初哂然。
“直到那天夜里，”戚夫人低着头，彤色从眼周散到了眼尾，声音中有些说不出的讥诮和凄怆：“我眼睁睁地看着我的丫鬟把我的丫鬟打晕拖出了门……容毓明坐在我的寝房里，告诉我‘这就是容家的规矩’……”
她仰起头来，看着容晚初，道：“没有等到老爷返京，妾身就查出了身孕。”
戚氏不曾为人所知的第一次身孕。
等到后来传到众人口中的时候，这桩孕事已经变成了“新夫人心理负担太大，以至于出现了假孕的症候”。
容晚初抿起了唇。
戚夫人却忽然说起了一桩风马牛不相及的事：“妾身在家中是幺女，头上止有一个同母的嫡兄，却有四、五个庶出的兄弟。家慈性情宽和，待诸兄弟都仁厚，几位兄弟待妾身都十分亲近。妾身出阁的时候，几位兄长都在家严面前提出要为妾身送嫁。”
“家严却亲自点了大兄。”
“大兄那时在家严身边屡立战功，即使在一众堂表兄弟里，也称得上是俊彦人物。”
戚夫人这样说着，言辞间有些挥之不去的冷意。
容晚初轻声道：“本宫也曾听说，戚将军虽然生/母不详，但为将颇有胆略。”
戚夫人知道容晚初的意思。
她微微地冷笑起来，道：“他的出身，自然是不敢公之于众的。至少在我大齐人看来，即使是母不详的野种，也总比狄人生的孽种好些。”
戚夫人从开口以来言辞都温和克制，即使是描述容玄渡的暴行，也没有这样恶毒粗俗过。
即使是容晚初已经从容婴的叙述和后来种种迹象中，几乎确定了戚恺在容家兄弟身边扮演的角色，到此也不由得深喟。
戚夫人道：“呼兰氏女是狄人大巫的独女。娘娘不曾与北狄人相交，恐怕不大清楚狄人的情形——他们的汗王和族长们，把那些只会装神弄鬼、沽名钓誉的假‘巫’奉为神使，不过是与那些巫们心照不宣，把部族百姓更好地控制在手里罢了。而真正有着巫神之术的大巫，一旦被发现，就面临被投进狱中生不如死的下场。”
容晚初淡淡地叹了口气，道：“即使是巫神也救不了自己的信徒吗。”
戚夫人看了她一眼，嘴角稍稍露出一点笑意来，道：“娘娘何必同妾身说这样的话。”
容晚初微微一笑。
戚夫人没有纠缠于这一点，只是道：“过往的事，妾身那时还不曾出生，只在后来一言半语之间闻说一二。呼兰氏的父亲下狱之后，她独自出逃，被家严收入府中。”
“后来老爷率军大败北狄，光复阴川。”戚夫人言辞点到即止，容晚初在她的眼神之间领会到了她的意思。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也就是说，至少在那个时候，容玄明已经和戚夫人的父亲缔结了同盟的关系。
戚夫人看着她的神色，不由得感慨道：“娘娘果然玲珑剔透。妾身一直隔了许多年才想明白的道理，娘娘只是这样听了一句，竟然就一点而通。”
她语气渐暗，重新捡起前头的话题说了下去：“妾身的孕事从何而来，诊脉的郎中不知道，容毓明却一清二楚。”
“妾身……”戚夫人喃喃地道：“不瞒娘娘说，妾身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真的活不下去了。”
“容毓明这个人没有廉耻，也没有人伦。他竟然笑着对妾身说‘哥哥的嫡子多多益善，这个孩子自然要生下来’。”
“妾身一心求死，撞在了墙上。”
“可是妾身却没有死成。”
容晚初已经预感到了戚夫人要说出来的话，面上不由得跟着端肃起来。
戚夫人道：“那时妾身还不知道呼兰氏和她的儿子，到底有着怎样的手段——妾身醒来之后，腹中已经没有了孩子，妾身只记得自己跌在地上伤了头，身边的丫鬟因为‘服侍不力’，死的死，撵的撵……”
“连容毓明做过的那些肮脏的事，妾身也……全然不记得了。”
戚夫人声音十分的平静，连眼眶里的泪也是平静地滚落下来：“娘娘，妾身也不知道妾身该不该宁可一辈子都不要想起来。什么都不记得，每一次都从头开始的时候，那羞辱也只在眼前罢了。”
“妾身嫁进来不过五年，‘跌伤头’却足足有七、八次了。”
即使是心中有所准备如容晚初，在这个时候也仍然倒抽了一口冷气。
仿佛咽腔中有口气堵在了那里，让她忍不住深深地呼吸，伸出手去握住了戚夫人的手。
戚夫人将脸埋在了她的掌心。湿/润的液流氤氲开来，无声无息地沿着掌纹蔓延了整只手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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碛里征尘漫漫，黄沙无垠，中原已经是物华俱新的节令，榆关的杨树却才刚刚开始飘起薄花。
这座往日西北最繁华的藩镇，此刻却因为战衅的纷起而沉冷下来。
嗅觉敏锐的商队们大部分早就停止了这条路上的往来，每天从镇子东西贯出的驼铃声都渐渐消隐无踪。
只有极少数的商人才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榆关城里。
容玄渡笑着端起酒盏，与面前的中年男人碰了一杯。
那中年男人一直阴沉沉的神色到此也温和起来，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些许笑意，道了声“大将军客气了”，仰头一饮而尽。
放下杯子的时候嘴角挂上了一点薄薄的暗红颜色，骆驼血的腥气在口腔和房间里弥散开来。
中年男人站起身，长长地做了个揖，告退出了门去。
容玄渡又在房间里坐了片刻，才起身踱了出来。
门口的戍卫穿着薄甲，恭恭敬敬地行礼：“大将军。”
容玄渡微微颔首，问道：“前锋将军在哪里？”
那兵士仿佛并不意外他的问题，一点磕绊都不打地应道：“容将军在演武场。”
将军府戍卫所说的演武场，自然是将军府后院的那一座。
大军在榆关城安顿下来，也不过些许时日。开始的那几天里，这座演武场还颇有些人气，到今天已经十分的寥落。
偌大的空场之中，只有一个人影在擎着枪挑刺。
年轻的郎君身量高挑，蜂腰猿臂，虽然只是一直在做着同一个枯燥的挑、刺的动作，但每一下的幅度都近乎完全相同，出枪、收枪的时候掠动薄薄的风声，枪尖的红缨在空气中几乎带起残影来。
容玄渡在场边站了半晌，场中的容婴才在收了枪之后停下了动作，拉起肩上的帛巾擦了把汗，拖着枪低着头往场边来喝水。
抬头看到容玄渡的时候，微微地顿了顿，才道：“将军。”
容玄渡却拍了拍他的肩，朗声笑道：“军营之外，不必拘束于军中之礼。难道你叫我‘将军’，就不是我的侄子了不成？”
容婴垂首，沉声道：“礼不可废。”
容玄渡也不强迫他，只是道：“出门在外，虽然每天的锻炼要紧，但也要张弛有度，不要熬坏了身子。”
容婴恭声应“是”。
容玄渡却像是忽然有了兴致，也从一旁的兵器架上拣了拣，拎出一杆槊来，道：“来！让二叔试试你如今的身手。”
一旁的侍卫随从识趣地出去预备了热水和药酒，又叫了待命的医官。
叔侄两人的切磋虽然点到即止，但各自分开的时候，身上依旧不免有些磕磕碰碰的小伤。
医官替两个人各自处置伤处，容婴席地而坐，单膝屈起来搭着手臂，垂首微微地喘息，耳边响起容玄渡笑意盈盈的语声：“阿婴，不愧是我容家的麒麟之驹……”
年轻的郎君埋着头，脑中忽然像被针刺了似的，隐隐地疼了一下。

第103章 麒麟儿（1）
医官柔而有力的手在他伤处按/揉，不知道是哪一处使错了力，那一点痛如针芒似的，从颅骨侧下扎进脑子里，余痛绵绵不绝地来回抽拉。
搭在膝头的手臂微绷，手指紧紧地扣成了拳。
医官感受到手掌下肌肉的抽紧，温声安抚道：“少将军放轻松些。”
容玄渡的视线从身侧投过来。
容婴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了。”
容玄渡微微地笑了笑，道：“倘若有什么不适，可不要隐瞒。”
容婴垂首道：“末将领命。”
他态度十分的沉默稳重，让容玄渡也没有再说出什么话来。
将军府的亲兵快步趋近来，向容氏叔侄各自行了个礼，低声向容玄渡禀报军务。
容玄渡很快就站起了身，看了犹然坐在原地一动未动的容婴一眼，和声道：“阿婴也不要留得太久，早些回前头来。”
容婴应了声“是”，容玄渡点了点头，对亲兵招了招手，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容婴侧头看着他离开的方向，风吹起男人的袍角，像海雕张开宽大的暗色羽翼。
无名的疼痛又一次在他脑中爆裂开来，他难以自抑地捂住了头侧，整张脸埋在了膝上。
一旁的医官随军而来，在跌打外伤上颇有造诣，但这时看见他捂着头，不由得吓了一跳，问道：“少将军身子不适么？”
这阵疼痛像是一支长针在头颅孔窍之间来回地翻/搅，即使是容婴在这个时候也难以抵挡，只觉得眼前一阵一阵地发着黑，绵密而令人窒息的痛楚让他不自觉地咬紧了牙，在齿龈之间舐出隐约的铁锈腥味。
医官的话近在耳畔，他却仿佛一个字也没有听到，又或者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楚，却已经没有精力去理解这些音节连在一起的含义。
他握成拳头的手上暴起了暗青色的筋络，峥嵘的肌腱从皮肤下隆/起，线条蜿蜒埋进苍黑的护手里。
医官心急如焚地跪坐在一旁，大约过了十几息的工夫，年轻的将军终于有了新的动作。
他微微抬起头来，道：“不是什么大碍，只是方才抽筋，已经缓过来了。”
白/皙而俊美，如庭阶玉树的面庞和身量，面色显出失血般的苍白，说话的时候额上仍然涔/涔地冒着冷汗。
膝头那一片布料已经被浸/湿透了，显出一种特别的颜色。
医官将信将疑地看着他。
偶然错了筋的疼痛固然极其痛楚，但经验称得上丰富的医官却直觉地难以接受这个回答。
他替容婴调养、诊治过许多回，深知容婴是个极能忍痛的人。
但容婴的表现又十分的泰然，十几息的时间说短不短，说长也称不上很长。
他看着容婴，容婴也静静地看着他。
医官最后低下了头，道：“少将军无恙就好。”
容婴点了点头，沉默地站起了身。
疼痛来得仓促，去得也十分迅速而莫名——一如之前的每一次那样。
舌尖舔过牙龈，血已经不再向外流了，只有未尽的余腥还在齿间。修剪短而整齐的指甲在掌心留下了深深的印痕。容婴随手将一旁的长/枪插回兵器架上，又抽回自己的外衫披在肩头，低垂的眉眼淡淡的，却在心里反复地推演着其中的规律。
第一次是在还没有离开京城的时候，他在容家上院看到戚氏兄妹相斗的那一幕。
在他还没有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的时候，从未有过的莫名痛楚就短暂地夺走了他的意识。
那以后一直过了半个月，都没有再发生第二次……
第二次是在他已经跟着容玄渡出征以后。
大军一路向西北而行，过了阴川就是春风不度的荒蛮之地，上京渌水冲波、花开满园的时候，阴西却还在下着雪。
白石山的山坳里有成片的梅林。关外出身的军士在夜里抱着陶埙，吹着呜咽而悠长的《梅花落》。月色落在漫山的白色山石和白色雪地映照之间，一片漠漠无垠的荒原。
在他的记忆之中，他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一首《梅花落》，他却在那片幽咽的尾音中听出难以名状的熟悉和苍凉。
青衫的少女立在积雪的梅树下，浅绯的花瓣像雪片一样被风吹拂下来，落满了纤薄的发梢和肩头，她回过头来看着他，目光比月色还温凉。
雪花落满了整个世界，连同单薄的身影一起湮灭崩塌。
不请自来的疼痛像是潮水一样席卷了他。
容婴强行掐断了自己的回忆。
等在他房门口的亲兵看到了他的身影，步履匆匆地迎了上来，低声道：“少将军，您让我去查的事有结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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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着褐色粗衣的瘦削中年男人向容玄渡长长地做了个揖，得了他“坐”的吩咐，才在书桌对面的胡椅上坐了下来。
他面目平凡，如果不是出现在容玄渡的书房里，看他的衣裳和精气神，就宛然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从西北边陲到中原腹地都随处可见的城居百姓的模样。
容玄渡向他点了点头，道：“京城出了什么事，要你亲自赶到这里来？”
那人道：“属下失职，辜负了您的托付，没有看住了戚将军。”
他从袖中掏出一卷纸来，展开来就看到一张虬髯紫面、方颐阔口的脸，一旁大字标着姓名籍贯、罪状几何，协助官府追缉者赏钱若许，纸角还有胶痕和撕拉破损的痕迹。
这是一封从官府布告板上揭下来的海捕文书，通缉的是容玄渡的左右手、五城兵马司副指挥使戚恺。
容玄渡仔细地看了一眼，评价道：“画得颇为肖似了。”
那中年人没有想到容玄渡是这样的反应，不由得默然。
容玄渡却只是把那封海捕文书接了过来，随意地卷了卷，插/进了书案旁边的卷缸里。
他面上仿佛含/着一点笑意，但私下里为他效命许久的中年男人看着他，却并不认为他此刻的心情如他表现出来的一般愉悦。
中年人深深地埋下了头。
容玄渡却重新看向了他，道：“你来得正好。我正有件事问你。”
那人垂首道：“属下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容玄渡唇角犹然挑着，淡淡地问道：“你可曾听过‘瑶奴’这个名字？”
那人不由得怔愣住了。
容玄渡眯着眼，目光却有些阴鸷森冷，直勾勾地落在他的面上。
那人不假思索地道：“京中七品以上人家的女郎，名‘瑶’的没有二十，也有十八。倒是双名‘瑶奴’的，属下实在不曾记得有谁家。”

第104章 麒麟儿（2）
“没有？”
容玄渡微微眯起了眼，神色间有些说不出的森寒。
中年男子从他的语气里听出无穷的怒意。
纵然这怒火并不全然是对他发出，也让他不由自主地战栗起来。
他不由得在心里重新思量了一遍，却怎么也寻不出一个合适的人。
他道：“不知道此人是同何人有过牵连？倘若有个定圈，只怕还容易排查些。”
容玄渡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那人背上猛地一凉，忽然间福至心灵，明白了容玄渡的意思。
他从进门以后头一次露出恐惧和迟疑之色来，嗫喏着道：“大/爷交代我们不得掺和大公子的事……”
容玄渡打断了他的话，道：“阿婴还是个孩子，我们这些做长辈的，自然要在他走了偏路的时候拉他一把，难道就眼睁睁地看着他自毁长城？”
他顿了一顿，似笑非笑地道：“大哥舍得，我却狠不下这个心。”
那人沉默下来。
容玄渡也不催促他，就这样抱着手臂靠坐在椅子里，目光冰冷地看着他。
那人低着头，迟疑了良久，低声道：“大公子为人端方，又不曾听闻与谁家贵女有过交游……只怕还是要属下回去重新细细地查探过才知道。”
他表了态，容玄渡就微微点了点头。
他道：“务必要仔细地查，倘若真有这个丫头，要把她和阿婴的关联也查清楚。”
中年男人沉声应“是”。
容玄渡就端了茶。
男子低着头快步从房中退出来，关门时听见房间里茶杯重重摔在墙上的脆裂声音。
他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颤，在榆关乍暖还寒的风里缩紧了脖子。
-
榆关远隔千里万里，八百里加急的快马沿着古驿道奔驰，也要期月才能走上一个来回。
关外的风沙吹不进京畿的物华，朝中的波澜被阻隔在集贤殿的朱漆门扉之内。通明湖上的莲叶亭亭地长开了，菡萏从苍绿之下隐隐绰绰地露出影子来。
湖边小径上迎面相遇、彼此见礼的宫女们神色不一。
阿讷穿过蜿蜒的水廊，在水榭流香满室的铜炉边找到自家娘娘的时候，容晚初正蜷着腿倚在榻上，望着清波浩渺的湖面发呆。
二层的小楼以木结构，阿讷站在当地下，清楚地听见楼上有人高声唱着“当年粉黛，何处笙箫？……冷清清的落照，剩一树柳弯腰！”*
有人在一旁击掌的清脆声响，笑盈盈地说着：“您唱的真好！”
阿讷低下了头。
容晚初侧过头来看她，问道：“怎么了？”
楼上的歌声幽幽咽咽的，已经唱到了“金陵玉殿莺啼晓，秦淮水榭花开早”，满腔的悲音。
阿讷只能当做没有听到似的，道：“出来也有这一会子了，娘娘不……回去么？”
容晚初知道她的意思，就微微点了点头。
阿讷蹲下/身去替她穿鞋，拂开轻柔如雾的裙纱，又搭着容晚初的手臂往楼梯上去。
宫人垂着手，人语寂寂地守在梯边。
主仆低柔有节奏的跫音在木质楼梯上响起来的时候，楼上敞厅里披着大红色裙裳，拈着柄玉如意高歌的妇人猛地回过头来。
容晚初站在梯口，屈膝行了个礼，道：“太后娘娘。”
语气十分的平和。
郑太后却吊起了眼，大声道：“谁使你进来的？！”
被她握着手坐在旁边，身量纤细、形貌娇柔的女郎却微微打了个颤，扯了扯她的袖子，道：“妾身该回家去了。”
郑太后对上她的视线，神色微微一缓，哼道：“罢了，你这个姐姐也不像是个好相与的。”
她携着女郎的手站起身来，十分倨傲地踱着步从容晚初面前走过去，径自下了楼。
女郎被她拉扯着，一只手提着裙摆，踉踉跄跄地跟着走过去，回过头来求助地看着容晚初。
容晚初目光微敛，道：“还不照顾好了太后娘娘。”
阿讷知机地跟上去，搀住了郑太后的手，不动声色地将女郎挤开了。
宫人纷纷地围拢过来，服侍着三人先后出了门。
水廊接岸的入口停了三架车辇，众人走上岸的时候，一架车帘帷掀动，红衣的少女跳了下来，扶住了郑太后的另一只手。
她没有同容晚初说话，容晚初也不以为意，吩咐一边的素娥：“务必亲自送了太后娘娘和馥宁郡主回宫。”
素娥屈膝应“是”。
容晚初没有多说，回身上了凤池宫的车舆。
三架辇车南北分驰，阿讷坐在容晚初的对面，目光恰好落在后头从行的那一架车上。
她低声道：“娘娘，太后娘娘的情形愈发地不好了，如今竟把戚夫人都看成了您的妹妹……这两个、两个、都不大清楚的人日日地凑到一处，恐怕……”
容晚初没有说话，阿讷看着她的神色，也不敢说下去，就静静地闭上了嘴巴。
容晚初却在良久的沉默之后微微叹了口气。
她道：“十二殿下还没有出七，倘若这样子能教她老人家快活些，横竖也不算得什么大事。”
正如当日杨院正曾预言过的一样，郑太后对殷长睿无尽的关爱，最后成了那个小小婴孩的催命之章。
他甚至都没有活到杨院正预期的半年，就在六月初无声无息地夭折了。
容晚初在听到宁寿宫报丧的云板的时候，甚至有一瞬间错以为是太后薨逝。
郑太后对殷长睿的爱护和关怀有目共睹，时至今日/她也不能设想那一天早上，睡在殷长睿身边的郑太后，醒来的时候是怎样的心情。
阿讷抿起了唇。
容晚初会对郑太后生出悲悯，她却并不然。
她低低地道：“娘娘，清醒的人怎么同糊涂的人讲道理呢？”
她看着容晚初，十分恳切地道：“何况戚夫人毕竟是您的继母，是老爷的身边人，奴婢担心她说出什么错话来，牵连了您。”
容晚初温声道：“你的顾忌我知道了。”
阿讷见她听进去了，就温顺地低下了头，替她漉了提前预备好的凉汤。
车驾停在了凤池宫的前庭，就有七、八个龙禁卫和宫人一起等在那里，听着容晚初吩咐：“送了夫人回府去。”
戚夫人的完整记忆只持续了两、三天。
她向容晚初请求打掉腹中的胎儿，却在流/产之后的第二天再度陷入了混乱和畏怯之中。
那个清醒的、温和也不失聪慧的女郎，就好像昙花一现，随着那个胎儿在她生命中的旋来旋走，重新归于一片混沌。
容晚初遵照她原本的意思，替她准备了一座低调的宅院，单独将她安置了进去。

第105章 麒麟儿（3）
容晚初站在廊下，注视着那架帘帷低垂的马车。
按照戚夫人的回忆，除了第一次是她自己求死撞伤，后面的若干次被迫的“失忆”里，都是先被人击伤了头部，才出现记忆错乱、剥离的情况。
“第一次的时候，妾身不能接受怀了这样的孽胎。第二次得知有孕的时候，妾身就曾隐隐地记起第一次的经历。那个时候妾身无从隐瞒自己的情绪，容毓明很快就判断出妾身‘恢复了记忆’。”
“而妾身小产之后，这样的‘恢复’就自动停止了。”
“但‘失忆’之后的事，妾身仍然记得清清楚楚……”
“所以就有了第三次、第四次……只要妾身怀了孩子，容毓明就会主动让妾身重新‘轮回’。”
“大概对于容毓明来说，妾身也只是个‘试验品’罢了。”
在喝下那碗滑胎药之前，女郎曾经对她说：“妾身所知道的一切，都说给了您听。妾身不求您的赏赉，也……不强求您为妾身报仇。您原本不必趟进这条浑水。”
“而妾也只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庸人，无力反抗命运的安排，也不敢挑战礼法的威权。如果这一次也像那个时候一样，自然地忘掉了过去的一切，对妾身来说未必不是一个善果。”
戚夫人说话的时候面上带着释然的神情。
而此刻的容晚初，也只是沉默地看着这架“普通人”的马车车帘悄悄地掀开一个小角。
女郎不曾知道之前发生的一切，只是发现一向严肃而端慎的原配嫡女、贵妃娘娘，不知道出于什么缘故，在她大病新愈之后忽然对她和颜悦色、甚至开始主动地召见她进宫游嬉。
她像只缩在壳里的蜗牛，小心翼翼地探着自己的软触。
对上容晚初的视线，就屏着呼吸隔窗行了个礼，被人拥簇着走小路低调地出宫去了。
-
殷长阑回宫的时候，容晚初正听着忍冬与她回话。
殿外的声响嘈杂起来的时候，女暗卫就伏下了身子，将未尽的话语暂时掩住了。
容晚初起身迎了几步，殷长阑已经大步进了门。
他握住了女孩儿替他解外裳的手，顺手包进了自己的掌心，牵着她往屋里来，一面道：“不必折腾了，等一等仍要出去的。”
他这些天明显比从前要忙碌，容晚初这段时日夜里比从前睡得沉些，也在半睡半醒的模糊印象和男人眼下的青黑痕迹里看出他的操劳。
连宫里被褥的换洗都比从前少了好些。
容晚初心里不着边际地想着，等到察觉自己想了些什么的时候，不由得微微地红了脸。
殷长阑捏了捏她的手，忽然倾过身来在她颊边颈侧嗅了嗅。
他呼吸灼热，扑在女孩儿本来就敏感的位置，容晚初心里积着念头，这时候蓦地仰起了颈子。
她含嗔的话还没有说出口，却被男人先问道：“是不是又吃了冷的？”
阿讷知道她月信将近，这些时日都不敢给她吃冰，不过是拿井水湃的凉汤、果子，容晚初不由得睁大了眼。
殷长阑捏了捏她的手指，道：“一股子果甜味儿。”
容晚初低声道：“知道你戊申年生人，不知道的还只当是庚戌。”
申猴戌狗。
说他鼻子灵得像狗。
殷长阑不由得笑了起来。
连回宫之前在朝中积的怒气都散了许多，他俯下/身来，故意道：“那我们家阿晚可是名副其实。”
容晚初年少殷长阑四岁，生在辛亥年。
殷长阑就感觉到同他扣着的那只小手用力地收紧了，圆润的指甲按在他手背上蜷了蜷。
他嘴角高高地扬了起来，转开了话题问道：“今天你陪着太后出门去了？”
容晚初点了点头。
殷长阑道：“也不必一味地听她自己的意思。”
容晚初抿着唇微微地笑了笑，道：“我也不过是闲着。”
她低声道：“我听忍冬说，甄闵夷在天牢里自尽了……”
角落里的阴影动了动，殷长阑才看了俯身的女暗卫一眼，温声道：“他为求一死，该说的话都说尽了。如今也不过是成全他。”
容晚初却仰头看着他，神色有些忧虑地问道：“已经到了这样的地步吗？”
重臣没有经过有司的终审，出具明白的判文，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在狱里，不是一件礼法上好说的事。
殷长阑含笑捏了捏她的脸颊，语气柔和地道：“现在还过得去。”
容晚初已经问道：“是不是柳州有了新的消息？”

第106章 麒麟儿（4）
殷长阑笑了起来。
他温声道：“容景升在柳州大破李宗华部，追击首恶三百余里，如今深入身毒国境，力求毕其功于一役……”
也就是说，容玄明要回京了！
容晚初静静地垂下了眼。
容玄明是容家的家主，容玄渡纵使行/事乖戾，也不过都在他的控制与纵容之下。
戚氏何辜？
容婴又何辜？
殷长阑感受到她心中的激荡，将她拥在怀中，俯下/身来在她眼角落了个吻，动作温柔又珍重，微微带着些安抚的意味。
她伸出手去，环住了殷长阑的腰，将脸埋在了男人的胸前。
-
柳州的军报飞进了帝都，却并没有传到关山迢递的榆关城里。
大军只在关中暂时驻扎，斥候穿过弓山隘口，将西番人的情报递回主帅容玄渡的案头。
相貌平凡的中年男人袖着手，站在容玄渡的书案边，低垂的眼睛微微地阖起，面上神色平静如湖。
容玄渡拢起了手里的纸条。
他声音沉沉的，不辨喜怒地问道：“你是说，你在查霍氏女的时候，发现阿婴也在私查戚家的旧事？”
那中年人躬身道：“是。”
容玄渡眯起了眼。
他面上微微露出些焦躁之色，手指无意识地将掌中的纸条都碾碎了，蜡纸的碎片簌簌地从指缝间洒落下来。
-
不知道是出于得知了容玄明即将回京的消息，还是别的什么缘故，先时还有些兴致每天出门去走一走的容晚初忽然倦了下来。
最初察觉有异的是掌持着她贴身琐事的阿讷。
她私下里同阿敏说话：“娘娘这个月的月事已经迟了半月有余。”
从杨院正开始为容晚初调养身体，她的体虚之征已经缓解了许多，月信上也常常能对得上日子了。
阿敏迟疑地看了她一眼。
阿讷也正看着她，两个人在彼此的视线里察觉彼此的意思。
阿讷不由得杵了阿敏一把，低声道：“你想到哪里去了！娘娘这些时候吃睡都妥当……我只疑心娘娘……身子重了。”
阿敏就道：“横竖明日太医要过来请平安脉的，不妨我今儿就去叫了人来。”
她风风火火地出门去了。
阿讷把茶盘里的凉果子汤撤了，换了盏温温的刺玫红，端着托盘往内室去了。
容晚初正在窗子底下打络子。
过了前些时候刚刚跟着春羽学会了的那几天，稍稍兴头了一阵子之后，阿讷已经又有些时候没有看到容晚初做弄这个了。
她怕打扰了自家娘娘，轻手轻脚地进了屋。
容晚初一双手里拈着绳结，脸却稍稍地抬着，目光散漫地落在窗下的花池里，仿佛若有所思似的。
阿讷擎着茶盘，将细瓷盏和攒盒放在了案边。
极轻的声音仿佛惊醒了容晚初，让她忽然转过头来。
阿讷反而被她吓了一跳，抿着唇笑道：“娘娘这是怎么了。”
容晚初略阖了阖眼，微微摇头。
阿讷柔声道：“娘娘润润嗓子？”
容晚初摇了摇头，却随手把打到一半的绳结丢在了一边，问道：“宁寿宫今天又说了什么没有？”
阿讷道：“听说太后娘娘发了脾气，问‘容家那个小姑娘怎么不来陪着本宫了’，还说……”
她看着容晚初，见她只是微微地笑着，没有因为郑太后的话而影响心情的意思，稍稍迟疑了一下，清了清嗓子，道：“‘一定是贵妃那个妒妇，怕本宫喜欢她的妹子，夺了她的位分和宠爱……’”
容晚初笑着摇了摇头。
阿讷就闭上了嘴巴。
主仆都没有察觉到脚步声已经进了门口，有人挑开珠帘进了门，问道：“谁是妒妇，谁的妹子？”
阿讷吓了一跳，忙俯下/身去行礼：“奴婢叩见陛下。”
容晚初不以为意地道：“太后娘娘把戚夫人当作了我的妹子。万没有想到她们两个走到今天这一步，竟然投了缘法。”
倘若不是郑太后承受不了失去殷长睿的打击而失魂癫狂，以她的性子，向来是不会把戚夫人看在眼里的。
殷长阑眉梢微扬，道：“我打算送她到离宫去，你若是觉得戚氏女不好安置，不妨也一同送过去。”
容晚初有些惊讶。
她道：“怎么好端端的……”
宫中没有几位主子，本来就显得人丁寥落。郑太后如今的情形又并不十分的恶劣，连杨院正也说，在宫中熟悉的环境里，只怕还更有益于郑太后神智的恢复。
将郑太后就这样安安稳稳地奉养起来，原本是她和殷长阑的默契。
殷长阑微一沉吟，还没有开口，阿敏却已经站在了帘子底下：“杨太医来为娘娘请平安脉。”
殷长阑迟疑了一下，扶着容晚初的肩和她一同出了门：“等一等再同你说。”
容晚初不知为何，在他短暂的沉默里，心里蓦然地沉了一沉。
她仰头看着殷长阑，男人也专注地看着她，漆黑的眼像一池不见底的水。
仿佛有什么沉沉的重负担在了心头上，又像是被什么将一颗心都高高地吊了起来，拉扯得胸臆间的筋脉都疼痛起来。
在这样的征兆里，连听到杨太医说着“恭喜陛下，恭喜娘娘，脉如走珠，娘娘是怀了龙嗣了”的时候，她都只是怔怔的，下意识地握住了殷长阑的手。
男人垂着眼，顺手在她颔下捏了捏，温声笑道：“怎么这样傻乎乎的。”
一旁的阿讷和阿敏心里有了准备，但留意到两个人之间微微沉郁的气氛，也不由得看着殷长阑的面色。
殷长阑将女孩儿拢进了怀里，按着她的脑后扣在了胸前，感受到小姑娘身子微微战栗，纤细的手臂紧紧地环住了他的腰。
他含/着笑意，道：“社稷有继，是朕与娘娘的大喜之事，也是天下人的大喜之事。”
“社稷有继”，这样的措辞让听到的人心里都不由得重重地一跳。
容晚初入宫至今，纵然与殷长阑琴瑟和鸣，比世间寻常恩爱夫妻还要亲昵相爱，宫中后位又始终空悬，但无论是谁都不曾提出将贵妃正位为后之事。
但在贵妃娘娘查出身孕的时候，天子却说这个孩子是社稷之继……
才刚刚诊出来的孩子，甚至还不知道是男还是女。
假如是个公主，自然万事皆休。
倘若是个皇子……
阿讷和阿敏暗暗地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在这个时候说出什么话来，一个很快将准备好的厚厚赏封递给了杨院正，一个已经出去安排宫人的赏赉之事。
杨院正也听到了殷长阑说的话。
他大有深意地看了殷长阑一眼，却接上了他深黯如夜的视线。
年迈的御医微微一怔。
殷长阑却已经微微摇了摇头。
杨院正低下了头，恭敬地退了出去。
房中只剩下帝妃二人，殷长阑垂下头，声音低柔地哄着怀里的女孩儿：“有了身孕难道不欢喜？还是哪里不舒服？跟哥说说，只要哥做得到……”
环过他腰间的手臂剧烈地颤抖起来，女孩儿的声音里带上了微微的哭腔，问道：“你是不是之前就知道了？”
殷长阑苦笑。
他的小姑娘，这样的聪慧通透，这样的两心如一，让他多喜欢就让他多头痛。
他片刻的沉默之间，滚烫的湿意已经渗过薄薄的夏裳，烙在了他的心口上。
他低声道：“怀了孩子不兴哭的，伤了眼睛不好调养……我还等着你陪我一辈子，老了的时候替我念奏章……”
女孩儿全身都在轻轻地战栗，分明是夏日里，却像是置身于冰天雪地之间，从心头滚过全身的血都被冻住了。
她道：“我不要什么‘社稷之继’……”
殷长阑环着她的肩，感受到怀中人不能自已的颤抖。
他低声道：“阿晚，你听我说。”
怀中的女孩儿没有说话。
殷长阑短暂地沉默了一瞬，道：“容玄渡死了！”
容晚初剧烈地抖了一下，猛然仰起头来。
她眼角还有未尽的泪意，湿漉漉的水汽挂在绯色的眼睑上，眼瞳却紧紧地缩住了，连呼吸都屏住了一息。
殷长阑摸了摸她的眼角，水意渗在微微粗砺的指腹上，迅速蓄满了皮肤的纹络。
他俯下/身去吻过残余的泪痕，低声道：“他带大军出榆关城，驻扎在弓山隘口，点舅兄为先锋，夜携轻骑兵突袭弓山隘前的番人营地……”
容晚初道：“他是怎么死的？”
短短的六个字说得支离破碎，尾音还在微微地颤抖。
殷长阑沉默了片刻，道：“战报中并没有写。”
容晚初凝视着他的表情，殷长阑却抬手掩住了她的眼，低声道：“前些时日，戚恺就在前往西北的路上落了网……”
容晚初闭上了嘴巴。
殷长阑温声道：“主帅以身殉国，舅兄资历尚浅，阿晚，我……”
拂在他掌心的长长眼睫微微地扑朔，温热的液体很快就沁了上来，又沿着掌缘的缝隙滚过少女白/皙的脸颊。
容晚初一声也没有出，连呼吸都是微微的，就这样静静地流着泪。
殷长阑在这一刻，不知道用了多大的意志力，才克制住了那句冲口而出的“我不去了”。

第107章 陇头月（1）
他钟爱的女孩儿，有一双比冬夜里的星子都要通透明媚的眼。
现在这双眼就在他手掌心底下，温热的泪水沿着掌缘簌簌地滚落。怀中柔软的躯体因为哭泣而难以自抑地微微颤抖，像是一只骤然暴露在冰风雪雨里的幼兽，连骨骼都有种难言的僵直。
那一点温热像是从男人心头涌/出的血。
容晚初压抑着声音里的哽咽，低声问道：“你走了，京城怎么办？”
殷长阑一时沉默，心痛如绞。
他的阿晚，问出这样的话，无异于已经默许了他抛下她亲征这件事。
她才刚刚有孕。
他这一辈子都在辜负她。
女孩儿已经把他的手臂拉下来握住了。
那双被水洗过的杏子眼，眼周一圈都是透红的，只有乌色的瞳子还澄明如旧。
她仰着头，倔强而专注地注视着他，眼中还沁着湿意，开口时一腔浓重的鼻音：“我怎么会拦着你？你是世人的英雄，是马上定江山的天子。我从识得你的第一天就知道了。”
她眼睫抖动，水珠在睑中含蕴，却始终没有再掉下来。
殷长阑慢慢地、慢慢地吁出一口气来。
他听见小姑娘低低地道：“你为了我什么都安排好了。现在连太后都要送出京去——世人要怎么议论你？如果没有我，”她声音低郁，微微有些哽咽，道：“你原本不必考虑帝都的事！”
殷长阑低下头来，在她颤抖的唇/瓣上落下一个温柔的亲吻。
容晚初微微抽噎，长睫却颤抖着垂覆下来，顺从地勾住了他的颈子。
殷长阑抵着她的额，柔声道：“如果没有你，我早就死在了兴平四年的冬天。世间不会有殷七，也不会有大齐，更不会再有今天的我。”
他道：“阿晚，你相不相信我？”
容晚初毫不犹豫地颔首。
殷长阑低低地笑了起来。
他道：“就算是尸山血海，无间地狱，我也会爬出来，活着回来见你。”
-
天赐元年七月，太后郑氏为先帝祈福，自请出帝京繁华之地，迁居长乐夏宫。
馥宁郡主殷/红绫已经过了适嫁之龄，却跪在殷长阑和容晚初的面前，请与郑太后同行。
郑太后生活起居上并无大碍，只是已经分辨不清自己的身份和年岁，有时认为自己是个戏/子，有时又记得自己还在酉阳公主府，是府里最受宠爱的县主，有时记得自己是泰安朝的皇后，有时又觉得自己嫁了青梅竹马的表兄，鹣鲽情深亲密无间……
她站在殷/红绫身后，不大耐烦地问道：“这是谁家的女郎？本宫还没死呢，就跑到本宫面前来穿红着绿的！”
等到殷/红绫回过头去，她又笑起来，亲自携了殷/红绫起身，亲/亲热热地道：“你就是铖哥的妹子罢？都说你因为身子骨不好才养在庄子上，我看你倒是好端端的，这样的温柔可爱，多少大家千金都不及的。改明儿多过府来一处顽。”
郑太后身边的宫人都深深地埋着头，连瑶翠这个最得力的女官也屏住了呼吸，仿佛生怕皇帝意识到太后言辞中的辛秘，从而对她们这些被迫知情的人做出什么处置似的。
只有殷/红绫搀住了郑太后的手臂，亲昵地道：“我也觉得您十分的面善，看着就欢喜极了。”
郑太后不由得开怀地笑了起来。
容晚初默然。
殷/红绫哄住了郑太后，转头看着她，恳切地道：“姑母这些年太过辛苦了。如今既然能稍稍识得我，我也愿意一辈子陪着姑母。”
当日那个飞扬跋扈的馥宁郡主，在经历了这许多事之后，竟然也懂得回报爱意了吗。
容晚初做主应许了她。
太后迁宫的车驾与皇帝御驾亲征的兵马一先一后地出了帝都。
禁军六卫之中，殷长阑只抽调了一卫为亲兵，余下重兵都留在了帝都之内，连同备受倚重的禁军统领于存。
先帝大行之后、今上登基之前告老还乡的计相程无疾归朝，连同右迁大理寺卿的前任御史翁博诚，甄闵夷去官下狱之后，天子从度支司破格提拔了一位吏部尚书，加上甄氏事发至今，一连串受牵连甚深不得脱罪而空出的职缺……朝中不知不觉之间，已经有了寒门子弟的半壁江山。
在这样的情形之下，连天子出征之前，留下“贵妃监国”这样荒唐而前无古人的旨意，都因为程无疾和太傅霍遂的率先拥护，而使得朝野都诡异地沉默接受了。
柳州大营之中，容玄明送走了前来传诏的天使，拔剑将面前的长案劈成了两半。
跪坐在他对面的容缜不由得吓了一跳。
他小心翼翼地问道：“大伯，京中/出了什么事？”
“呛啷”一声清响，容玄明头也不回地一抖手，掌中的长剑就像长了眼睛似的，精准地掠进了鞘中。
桌上的笔墨纸砚都散在了地上，砚头残墨将最上层的军报点污，有几滴溅落在地上。
容玄明负着手，目光深深地凝视着北方，面色森冷沉静，仿佛激起方才巨响的人并不是他一般。
他淡淡地道：“是我低估了他！”
容缜下意识地问道：“谁？”
容玄明并没有看他，仿佛只是自言自语，在这一句之后沉默了片刻，神色一时变幻如深崖积云，难以捉摸。
半晌，才转过头来，看着容缜，道：“你随我走一段路，到睢都分道，你悄悄地回京去。”
他语气平淡地问道：“做得到么？”
容缜听到他这句问话，腰不自觉地挺直了，道：“是。”
容玄明微微颔首，又重新转开了目光。
容缜离开了他的视线，才下意识地擦了擦额角，反应过来什么，问道：“大伯，您不回京？”
他压低了声音，急促地道：“小皇帝御驾亲征，京城防务必然空虚，何况连太后也不在京里！大伯，只要您提兵北上，京城无险可守！我愿率一部兵，奔袭陪都夏宫，持太后为质！帝都皇宫中只有一位贵妃，大义名分、军力优势，俱不在彼，又有何惧？”
容玄明听他说出这样一番话来，不由得看了他一眼。
容缜双目灼灼地看着他。
容玄明笑了笑，道：“阿缜长大了。”
容缜以为他接纳了自己的提议，不由得狂喜。
他对这个大伯父有多么敬畏、惧怕，就有多么期待得到他的一点青眼。
从小到大，这还是他第一次在大事上得到容玄明的一个点头！
少年人眼中的烈焰，容玄明一览无余。
他淡淡地道：“年轻人不怕多想，只怕不想。”
“只是，”他话音微转，没有看容缜刹那间低落的神色，只是平淡地道：“虚则实之，实则虚之。殷七敢下这道诏令，使我携部奔赴西境，他怎么会全无后手？”
“率军北上，径赴帝都——你猜我此刻反了，京外沿路这些省道，是附我容氏，还是兴兵勤王？”
容缜面色一白。
容玄明沉声道：“是我看走了眼，当日我出京的时候，没有想到殷七能布下今日的朝局！”
他深深地看了容缜一眼。
容缜蓦然间读懂了他这一眼里的意思——
大伯与甄闵夷相争多年，甄闵夷也未尝不是他留在帝都的一颗定盘之星！
倘若身为甄氏家主的甄恪还安然在位，朝中想要如小皇帝所愿地呈现势均力敌、相持之势，只怕也没有那么容易……
可是，却是他们父子亲自撬走了这颗重棋。
冷汗从容缜额上涔/涔地滚落下来。
容玄明负着手，淡淡地道：“如今说这些话，已然无益。殷七既然下了这道诏书，我自然要欣然赴约。”
“我让你悄悄地回京，也不是为了让你轻举妄动……容家，总要有一颗火种传下去。”
容缜面白如纸，深深地伏下/身去，低声道：“是。”
-
九月，在柳州挟新胜之威的容景升部受天子之诏，奔赴西北沙场。
容景升的胞弟、容家另一位名将容毓明被番人暗算，以致以身殉国的消息，终于在小范围之内讳莫如深地流传开来。
京畿白云渡口的酒楼里，青年听着隔壁一桌客人的高谈阔论，紧握成拳的双手几乎抠进肉里，一双眼睁成了赤红颜色。
这座酒楼地处僻静，价格又相对高昂，连二楼的食客都极少，三楼的雅间就更是时常空置——想必也正是出于这个原因，那一间的客人才敢于这样公然地谈论这个话题，连最初阻止过一回的声音后来都参与进话题里：“听说哪里是暗算了容二爷，番狗想算计的是容家的婴公子，也不知道怎么，本来应该坐镇中军的容二爷竟跟着婴公子出城去了……”
有人道：“我怎么听说是婴公子已经探出了番狗的阴谋，在容二爷面前据理力争，容二爷刚愎自用，非要他出城不可……”
却有个人低低地嗤笑了一声，仿佛要说什么见不得人的话似的，声音压得极低，道：“容二爷早就和容大人离了心！‘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容大人在柳州平乱，容二爷却偏偏不放婴公子跟着容大人去。婴公子今年还没有及冠呢，容二爷非要他做前锋将军，你们说这还能是什么意思？”
他越说越是激动，一时之间滔滔不绝：“倘若真是有心要栽培婴公子，要替他建功立业，难道带在身边随时调度，不比前锋营这样送死的地方轻松快活？我太爷爷早年跟着徐将军西征的时候，曾亲眼见过前锋营每回的惨状……一场大战下来，全胳膊全腿的也不好有几个……”
容缜重重地一拳砸在了桌上。

第108章 陇头月（2）
隔壁雅间里的客人也没有想到寂静的三楼还有另一桌客人。
容缜在桌面上重重地砸了一拳，隔壁的人声就蓦然静了下来。
有人从隔壁的房间里出来，脚步声杂杂沓沓的。
容缜双眼几乎喷出火来。
这些人、这些刁民，满口的胡言乱语……他的父亲，可是容婴的长辈。这些人心里究竟还有没有上下尊卑！
他又有片刻的茫然和不真实之感。
为什么这些人都这样笃定、为错误究竟在番人、他父亲还是容婴的身上而争执不休，却没有人反驳、反驳他父亲死了这件事？
他的父亲，西征王师的主帅，怎么会、怎么会就这样死了？！
还是和容婴脱不开关系的死！
——这个消息如果是真的，大伯一定也早就知道了。
为什么没有人告诉他？！
门口有轻轻的敲门声。
容缜已经站起身来，“砰”地一声拉开了门。
那人与他撞了个对面，看见房中只有一个年轻的男人，不由得怔了怔，刚拱手要说些什么，已经被容缜盯了一眼。
那目光森寒如鬼魅，让中年客商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战。
容缜眼中已经露出凶光来，手指摸上了腰间的刀柄。
“暗中回京，低调行/事，不要张扬行迹。”
大伯平淡如水的交代像惊雷似的炸在了耳畔。
他手指痉/挛似的屈了屈，脸色青了又红、红了又青，一把将挡在门口的客商推了个趔趄，大步流星地下楼去了。
雅间里到这时也有其他人跟了出来，扶住了失去平衡的同伴，不解地向着离开的人看过去，留意到了他腰间的长刀。
那人惊叫道：“容刀！”
二十年前由容玄明改制的、几乎成为容氏嫡系标志的一品横刀。
众人想起之前的言谈，彼此面面相觑，半晌，忽然有人低声道：“容大人……不是带着全军往西北去了吗？”
-
夏日里毒辣辣的日头无遮无拦地晒下来。
大步出了酒楼的容缜被沿街的风一吹，忽然察觉自己背上出了一层冰冷的汗。
连满心头的怒火被这阵汗一浇，都蒙上了一片蒙蒙的灰。
跟随、护送他回京的容氏亲兵二十余人，这时除了出门打探情报的，余下的人都等在暂居的客栈小院里。
伍长面色沉凝如水，低声向围成一圈的同僚交代事宜：“二爷殉国之后，皇帝将此事秘而不宣，用意不言而明。婴公子身在沙场，大人也不得不去，缜公子就是容家唯一的嫡脉。倘若京城风声不对，我等纵是拼死也要送缜公子出京……”
门口却忽然传来一声鸟啼。
伍长回过头去，容缜已经大步踏进了门。
亲兵们都还环着伍长三三两两地站着，容缜目光在院中环视一圈，阴沉沉的视线在伍长身上定了一定，忽然掀唇笑了笑，问道：“这是在说什么？”
伍长垂下头，正准备说些什么，容缜已经走到他面前来。
伍长微微地怔了怔，才察觉容缜的面色有些过于难看。
容缜看着他，半晌，皮笑肉不笑地点了点头，道：“原来你们都知道了，原来你们都瞒着我。”
——这是大人的决定。
伍长并不能将这句话说出口，他只是僵着身子，垂首立在原地。
出乎他意料的，容缜却并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下去，甚至也没有询问事情的真/相——但伍长甚至宁愿他继续问下去，也好过听到他冷淡而坚定地宣布道：“我们不回京城，我们去陪都。”
-
夏天还没有结束，摆上九宸宫案头的琐事已经排到了冬衣。
侍女阿敏端着铜盘进了门。井水浸过的帛巾放了片刻，只存下微微的凉意，擦过手臂和腿脚，留下的淡淡湿痕很快被拭去了，柔/腻的乳膏推上皮肤，又恰到好处地抚平了乍湿乍干的紧绷之感。
坐在书案后的女郎穿着柔软宽大的齐胸衫裙，蝉翼似的绡纱一层一层地叠在身上，随着立起的身形飘拂垂落，掩去了只有微微凸起的小腹。
阿敏温声道：“娘娘也坐了这些时候了，日头都落了，外头如今并不晒的，您可要出去走走？”
容晚初微微闭了闭眼，忙碌时不觉的疲乏就涌上了全身来。
她无可无不可地点头。
她如今既有唯一的龙嗣在身，又是天子临行前托以国事的监国贵妃，满宫上下对她的上心可想而知。
不过是在中庭略略走动一二，就把整个九宸宫的人都惊动起来。
送信的侍卫进宫来的时候，就碰上同僚如临大敌的一张脸。
放在平日里，侍卫大约要与同伴调侃一二，这时却笑不出来，只是沉声请求通报。
容晚初被十六、七个宫人前后拥簇着，沿着平整的青石板路慢慢地散步。
那侍卫远远地跪在了回廊底下，将一封书信交给小步跑过来的女官。
容晚初心中有片刻的凝滞，那种窒闷的感觉又与殷长阑出门之前不尽相同——她落在信封上的手微微有些颤抖，撕了两、三次，才把柔韧的黏胶信口撕开。
站在她身后搀着她手肘的阿敏鬼使神差地往纸上瞄了一眼。
“……乌古斯通纳尔率番人骑兵主力二十万，夜袭景升公部……婴引兵驰援，以弱击强，力战破敌。……景升公与婴俱力竭。……生死未卜。”
阿敏面色蓦然间苍白如纸。
她情不自禁地握住了容晚初的手臂。
容晚初面色微微恍惚，却被手臂上的痛感拉回了注意力，侧过头来。
另一边的阿讷察觉到了不对，刚要站出来说话，阿敏已经“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重重地磕了个头，道：“娘娘，求您允许奴婢出宫。”
容晚初心神还有些不宁。
她的沉默放在阿敏眼中，就是无声的审视和拒绝。
侍女心中有隐隐的绝望。
她重新“砰砰”地磕了几个头，青石板的地面很快就让她娇贵的额上泛起了青紫和血丝，抵在容晚初曼纱垂叠的裙角边，呜咽地道：“娘娘，求求您。”
阿讷已经忍不住跳了起来，低声喝道：“你疯了吗？你是娘娘身边的人，如今却、却……”
容晚初因为信笺而生的紊乱思绪都被侍女的作为打断了。
她垂下眼来看着阿敏，心中却有种“终于来了”的平静。
上辈子，阿敏就因为容婴而背叛了她。
这辈子，容婴同她一直站在同一边，她给了阿敏许多机会，这个侍女也果然没有让她“失望”。
可是容婴呢？
她了解她的哥哥，容婴的眼中从来没有这样一个人……
飞蛾扑火，犹不自知。
她沉默了片刻，淡淡地道：“你回去好好地想一想，不要急着做决定。”
阿敏还要说什么，容晚初已经侧过头去，扶着阿讷的手臂，道：“回去吧。”
突如其来的军报打断了贵妃难得的闲逸，退到了一边的众人很快簇了回来，拥着容晚初回房。
只有阿敏一个人被留在后面，直起身来怔怔地看着容晚初离开的方向，半晌，忽然喃喃自语道：“您都不会为公子担忧吗？”
-
依山傍水的长乐宫，湖上的晚霞像是铺在水面上的胭脂色锦缎。
太后郑幼然枕在荷风吹拂的水榭长榻上，恹恹然地睡了一个漫长的午觉。
睁开眼的时候，身边有个女孩儿正手势轻柔地替她捏腿。
她有些恍惚，下意识地叫了一声“红绫啊”，问道：“什么时辰了？”
女孩儿顿了一顿，柔声道：“已经酉初三刻了。”
郑幼然忽然皱起了眉，连横在女孩儿膝上的两条腿也折了回来，道：“你是谁？”
“奴婢是玉枝啊。”女官并没有做出额外的反应，敛起裙裳恭顺地向她行礼：“是您身边的使婢。”
郑幼然皱着眉头看着她，半晌，仿佛终于意识到她的身份，才淡淡地“噢”了一声，问道：“瑶翠呢？”
玉枝刚要答话，就看到一红一碧两道身影先后出现在视野里。
她顿了顿，柔声道：“瑶翠姐姐这就来了。”
殷/红绫和瑶翠一前一后地进了门，听到玉枝暗示的瑶翠面上习惯性地挂起了笑意，言笑晏晏地凑了过来，间隙里还深深地看了同僚一眼。
殷/红绫却像是没有感受到这点微妙，就在门口停了下来。
玉枝看着瑶翠三言两语将郑太后哄得开怀起来，一面在旁边浅浅地笑着，一面抬起头来，不由得怔了一怔。
刚才还站在门口的馥宁郡主，在这片刻之间已经无声无息地离开了。
不及她多想，郑太后已经拉住了她的手，笑吟吟地道：“好妹妹，我昨儿新学了支曲子，你替我听听有哪里唱的不对……”
-
殷/红绫沿着花木扶疏的小径快步向外走。
长乐宫是始建于前朝的离宫，苑中许多长了一、二百年的老树，加上宫中如今只住了一位太后娘娘算是正经的主子，宫中的防卫并不严密。
殷/红绫走回自己独居的双环楼时，虽然有一路的花树挡着日头，额上依旧冒了薄薄的一层汗。
侍女都知道殷/红绫的性情，静静地侍奉在梯口，见她进门上了楼，纷纷地请安行礼。
殷/红绫道：“在外头服侍，不要让人进来吵了我。”
语气不大耐烦，众人都诺诺而退，由她独自推门进了屋。
她回身紧紧地掩上了门。
朱红如火的闺阁里，有个身量高大挺拔的年轻男人正抱着手臂当窗远眺。
听见推门的声音，才回过头来，静静地注视着她。
殷/红绫深深地纳了一口气，叫了一声“容缜”，低声道：“你怎么会忽然来这里？”

第109章 陇头月（3）
容缜唇角微微地一扯。
他面容俊美，一双眼森冷而阴郁，唇边皮肤细微的牵动几乎难以被称为一个“笑容”。
殷/红绫有刹那的失神。
容缜在她面前，总是有一身慵懒表象藏不住的锋芒。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容缜。
她低声道：“我们已经恩情两绝，你又何必再来见我？”
容缜却迈步走了过来。
殷/红绫下意识地向后退，身后却是坚硬的门板，她的后脑和肩骨撞上去的时候，发出硬/邦/邦的声响。
廊上的侍女听见房中的响动，问着“郡主怎么了”，就有脚步声传过来。
殷/红绫在片刻的目眩之间，对上已经欺到她面前的俊秀面庞。
那双眼里有她看不懂的情绪。
这里是长乐夏宫，门外都是她的婢女，只要她喊一句“有刺客”，外面的人就会一拥而入。
她下意识地张开了口。
容缜的眼神有刹那的幽深。
“不要进来！”殷/红绫听到自己喝止的声音：“我没有事，只是踢了一脚。”
身前的男人已经贴近了她，灼热的鼻息扑在她额前，男人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她，眼中蕴了不深不浅的笑意，和那之外难以言喻的孤寂。
“好姑娘。”他低声道：“贼老天终究还是给我留下了你。”
殷/红绫挺直腰，仰起头来看着他，紧紧地咬住了唇。
-
日头酷烈地晒了一整个白天，傍晚的时候天角忽然堆起了乌云。
云层沉沉地叠着，太阳星还没有全然降入西山，铅云已经把最后一点夕照都遮蔽了。
二更天的时候，果然下起雨来。
大雨如同帘幕似的，哗啦啦地打在飞甍碧瓦、庭阶山石，和晶莹剔透的琉璃窗上。
阿讷白天替自家娘娘跑了一整天的腿，晚膳后被容晚初撵回房来，倒在床/上就睡了。
窗外的雨声急促地敲着窗子，桌上没有吹的灯盏里火焰静静地跃动，拉出时长时短的影子。
阿讷从睡梦中惊醒。
廊下的明瓦灯照着方寸的光，侍女翻了个身，出神地看着窗上泉流似的水痕，半晌意识忽然回笼，一骨碌从榻上爬了起来。
她回房之后连衣裳都没有换，这时候借着光照了照镜子，衣裳在榻上窝得皱巴巴的，好在发髻却没有乱，就稍稍地抿了一把，又从衣柜里另抽了一身宫装，手脚利落地换上了。
木门拉开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响。
阿讷警觉地整着衣带，一面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门口拉开了门。
对面门口的阿敏被半扇门掩着侧了侧身子，问她：“你怎么也起了？”
一座庑殿里南北五间，她和阿敏对门而居，各占两进的内室，共用一间正厅。
阿敏衣饰整齐，手把着门，有些惊讶于她的出现，不由得问了一句。
阿讷吁了口气，道：“吓了我一跳，还当是进了贼。”
她一面低头系着腰间的宫绦，一面道：“睡了这半晌，醒了。我瞧着雨下的不小，算算今儿值夜的是青女还是素娥？两个都是手脚生疏的，娘娘这会子身子又不轻快，我去服侍娘娘吃口茶也好。”
阿敏抿着唇笑了笑。
门后有柔和的灯火照过来，惊鸿一瞥之间，阿讷只觉得她的面色有些隐隐的白。
她疑心自己看错，又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同僚面上如往常一样浅浅地带着笑意，她不由得问道：“你怎么也这个时候没有睡下？刚刚回来么？娘娘熬了夜？”
阿敏摇了摇头，道：“娘娘入更就歇下了，我不过是走了困，听着外头的雨声，没有睡意罢了。”
她看着阿讷，又道：“倒被你提了个醒，我也往灶上去看看，这样大的雨，还不知道明儿早间给娘娘预备些什么吃食。”
阿讷微微有些惊讶。
从那一日婴公子的消息传进宫来，阿敏当场恳求娘娘放她出宫，却被娘娘劝告“回来好好想一想”，阿敏的情绪就一直十分的低落。
阿讷也曾经替她担心过。
可是阿敏却始终再也没有向娘娘提出请求，只是心思郁郁的。
也正因此，阿讷虽然自己想着雨夜里服侍娘娘，却并没有非要拉着阿敏一处。
毕竟是从小一处长大的情谊，阿敏自己想通了，阿讷就笑了起来，道：“你去。”
说话的工夫，她把身上的衣裳打理齐整了，就从堂屋角的青花缸里拎出一柄油伞，向阿敏摆了摆手，就撑开伞出殿门去了。
同僚的背影消失在门外，阿敏的身形从门扉遮掩下移开，露出手肘上一只小小的包裹。
她微微垂下了眼，下意识地抚了抚袖口，乌木漆金的令符在软绫之间泛着柔和的霓光。
房间里荡起一声幽幽的叹息，侍女披上了一领油衣，回身掩上了已经空无一人的庑殿大门。
-
禁卫军统领于存在大雨里快步行走。
他身后跟着七、八十个身形健壮的禁军侍卫，都披着蔽雨的油裳，行进之间步履整齐森严，在宫中挎着军中配备的□□和□□，有若有若无的杀气从呼吸之间散溢出来。
九宸宫的守卫远远地看见这一行人过来，就开了小小的角门。
“这么大的雨，您怎么亲自出门来？”
于存道：“换防。”
那龙禁卫不由得愣了愣，目光落在他身后的一行人身上，更加怔愕起来。
于存却没有同他多说，只是招了招手，那一行卫士已经鱼贯进了门，十分熟练地接替了同僚的位置。
于存问道：“娘娘歇下了？宫中有没有什么旁的事？”
那侍卫下意识地道：“内宫早就下钥了。倒是方才有个娘娘身边的姑娘，领了娘娘的命要出宫去办事。”
于存微微皱眉。
他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了。”
一面又招了招手，新来的卫士里就有一个迈上前来。
于存吩咐道：“无论是什么人进宫来求见娘娘，都暂且扣下，不能教他们靠近了内宫。”
那人垂首应“是”。
于存并没有在九宸宫久留，很快仍旧如来时一般踏着大雨离开了。
前头的变动很快就有人报进了内宫。
九宸宫的内殿里灯火通明，据说早就睡下的贵妃容晚初倚在临窗的大榻上，望着琉璃窗上雨水流淌的黢黑轮廓，怔怔地出神。
夜雨洗去一整天的暑气，容晚初换了条浅白绫的撒口裤，一条笔直的腿被侍女担在膝上揉压，缓解着酸痛和浮肿，听着她叽叽喳喳地说话：“已经旱了一个多月，没想到这雨竟突然就下起来了……阿敏还担心尚膳监明儿早上菜蔬预备得不能及时……”

第110章 陇头月（4）
“阿敏还惦记着吃食……奴婢想着也不知道您这里那两个小丫头贴不贴心，谁想一进门竟一个也没有瞧见，您把她们都打发到哪里去了？”
阿讷碎碎地说着，察觉到容晚初的心不在焉。
她声音放得极低柔，渐渐归于无声。
房间里只剩下浅而绵长的呼吸声。
半晌，容晚初如梦初醒似的，忽然问道：“你方才说了什么？”
阿讷有些茫然。
她讷讷地道：“奴婢说……前头旱了这许久……”
容晚初摇了摇头。
阿讷又道：“不知道阿敏是怎么同尚膳监的人说的，明儿给娘娘预备些什么？”
容晚初微微地叹了口气。
阿讷抬头看着自家娘娘，却只看到她面上淡薄而平和的神情。
她喃喃地道：“娘娘……”
却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说什么。
夜雨如磐，仿佛积压了半个夏天的雨水都在这一夜里倾进了帝都。
水珠泼洒在辇车的顶壁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桌上的茶盏已经空了，微甜而辛的余味还在喉间激荡。殷/红绫闭着眼，一手死死地掐在手腕上，倚在榻上的身子绷得笔直。
车厢并不十分宽敞，对面的木质厢板上，侍女被麻绳绑缚了全身，口中塞着布团，“呜呜”地挣扎。
殷/红绫眼睑微掀，森然地看了她一眼，道：“闭嘴。”
她蹲下/身来，把布团往侍女的口中更用力地推了推，道：“怕什么？我又不会杀了你。你难道不更应该害怕凤池宫的主子娘娘察觉了你的背叛，把你……千刀万剐？”
她笑了起来，道：“放心吧，答应你的事，我也会做到的。”
阿敏眼中都是血丝，看着她的眼神狰狞而凄厉，像一尾雨夜里潜行的蛇。
殷/红绫在她的注视里捏紧了自己的手腕。
鲜血在腕管里突突地奔流，全身的血液都是灼烫而跳脱的，只有用这样的手段，轻微而浮的痛楚，才能抑制住一身不着边际的肆意冲动。
殷/红绫紧紧地咬住了牙。
少女白/皙的肌肤上隐隐地泛着血色，在车厢内不亮的灯火里有种不祥的晕光。
马车上悬着乌木的令符，沿着宫道一路疾驰。
宫城西侧的大兴门下，大雨浇灭了城头的火把，把黑色的身影隐藏在铁黑的雨幕里。
城墙阴影里的响动都被雨水泼溅在地面上的声音掩盖。
裹着暗色油毡的云梯沿着巡逻侍卫的视线盲区，无声无息地贴上了高高的城墙。
机括的声音一声声地绷紧，猩红的颜色混在雨水里，“扑通”、“扑通”的闷响接连不断地响了起来。
-
容晚初疲倦地仰起了头。
朱漆的承尘上画着宝相花纹，白水精的帘钩缚着积雪纱的帷幔，灯火静静地燃烧了大半夜，没有人剔去灯芯里的灰烬，火苗就隐约地渐渐黯淡些许，连房间里的光都不像初时的耀眼。
她温声道：“去把灯吹了罢。”
阿讷有些不解。
她顺从地站起身来，依次吹熄了房中的几盏大灯。
室内忽然暗了下来，只有铜台上的壁灯还在幽幽地燃着。
阿讷就往窗前来。
容晚初却摇了摇头，道：“都吹了。”
房间里彻底地陷进了黑暗里。
窗外反而有稀薄的天光泄进来，阿讷的眼睛渐渐适应了昏黑的环境，榻上的女郎出神地仰着头，起伏的轮廓像一尊陈年的玉像。
窗外忽然有细微的、不属于雨夜的嘈杂声响传了进来。
容晚初低声道：“开始了。”
阿讷不解地看着她，道：“娘娘说什么？”
容晚初没有回头，阿讷已经回到了她的身边，不知为何心神有些不宁，下意识地向着窗外张望。
容晚初道：“你去看看厨上的水烧的怎么样了。”
阿讷“啊”了一声，下意识地道：“灶上这会子烧水做什么？”
一面这样说着，一面还是走了出去。
容晚初在孕中，许多方面都要额外的供养，不单单是饮食。她搬进九宸宫来住，九宸宫的小厨房就重新立了起来，设在西侧殿的庑房里，从寝殿里出门，抬抬脚就到了。
阿讷进了门，就看见灶上三、四口锅都架着火，空气里浮动着一股淡薄的油腥气。
青女和素娥站在地下，指挥着小丫头们把锅里的滚水一瓢一瓢地灌进木桶里，被内侍抬着往门外去。
阿讷在房中环视了一圈，不由得问道：“阿敏去了哪里？”
青女见她进门，就屈膝行了个礼，闻言微微有些诧异，道：“并没有见着敏姐姐。”
阿讷皱起了眉。
成行的小内侍担着扁担，有序地转出了门。
阿讷心中微微有些不好的预感，使她停下了追问的话头，转而问道：“娘娘使我来问问，水烧的怎么样了？”
她自己不大摸得到头脑，青女也只是说道：“按着娘娘的意思，烧好了都送到前头去了，已经送了四、五锅，娘娘可说了够了没有？”
阿讷心里乱七八糟的。
容晚初只交代了那样一句话，她下意识地道：“娘娘没有说，你们直管烧着，不要停就是了。”
青女也是这样想，就重新屈了屈膝。
阿讷心事重重地往回走。
风卷着雨洒进廊内，纵然有伞的遮蔽，也把她的裙角都打湿/了，贴在腿上冰冰的冷。
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进了寝宫的门，在多宝格底下换了软鞋，进门来同容晚初回话。
容晚初还像她离开之前一样的姿态，安静地倚在榻上，听到她进来的声响，才转过眼来看着她。
阿讷把厨上的事都交代了，犹豫了片刻，道：“娘娘……”
容晚初微微地颔首。
阿讷却闭上了嘴，不知道该说什么话才符合自己的心意。
她跪坐在宽榻边上，像只骤然经历了什么无声的剧变，而茫然失措的小小细犬。
容晚初隐约地笑了笑，探过手去抚了抚她的发顶。
阿讷仰着头看她。
容晚初却重新闭上了眼，温声道：“不要紧，不是什么大事……明天就好了。”
-
宫门紧紧地闭着，瓢泼一样的夜雨里，整座九宸宫只有几盏灯火黯黯地飘摇。
热油从墙垛上与雨水一起泼溅下来，渐渐地就连哀嚎的声音也转淡消弭了。
殷/红绫低声道：“废物！”
大雨如注，打湿/了她额前的碎发，溅在她的脸上，使得滚烫的皮肤得到了片刻的清凉。
侍女被她推在身前，略微相近的身形并不能让一个为另一个完全遮蔽了风雨。面色苍白的侍女口角有些斑驳的痕迹，在雨水里也都冲刷殆尽。
她高声道：“我是馥宁郡主！太后有要事使我返京，求见贵妃娘娘！谁敢拦我？”

第111章 御龙吟（1）
墙垛上有人哼笑了一声。
身材高大的侍卫扶着冰冷的墙砖，在无垠的夜雨里俯视着下方的来人。
整座宫城沉默而宁静。
大兴门上细微的嘈杂无法穿过沉郁的雨帘，传递到遥远的九宸宫前。
殷/红绫站在站在宫墙下，像一个孤独而不自知的斗士。
机括的“吱嘎”声响寸寸绷了起来，殷/红绫手背从额上拭过，擦去将要流进眼角的雨水。湿/润的潮意已经沿着系紧的领口渗入脖颈之下，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和腰间。
她道：“贵妃娘娘难道连自己身边的人都拒之于门外了吗？”
侍卫微微地皱起了眉。
挡在馥宁郡主身前的少女面色苍白，曾经在凤池宫值守过的侍卫，自然认得出这位在贵妃面前炙手可热的女官。
大将军于存不在此处，即使是他也不能承担自作主张的代价。
他回头对着身后的人低声吩咐。
寝殿内室里静悄悄的，一片黑暗的沉寂里，廉尚宫把宫门前的消息传到容晚初的面前。
“阿敏……”
阿讷的脸色“刷”地一下变得雪白。
她听着女官的禀报，整个人几乎摇摇欲坠，腿上微微一软，就跪倒在容晚初的榻前。
她和阿敏每天一处坐卧起居，是最亲密的同僚……她出门的时候，阿敏还在与她打招呼、说笑……
阿敏怎么会出现在宫外？……这是私逃，是杀头的大事……阿敏，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打算的？
每天与阿敏一处坐卧起居的她，却全然没有察觉到这件事……
在娘娘眼里，她又在这件事当中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她在无穷无尽的灭顶惶恐中，听见容晚初微微地叹了口气，道：“痴儿。”
廉尚宫垂着手，恭敬地听着容晚初说话。
黑影里有个纤细的身影一晃，微微沙哑的女声道：“属下愿替尊主救回敏姑娘。”
忽然发声的女音把阿讷和廉尚宫都吓了一跳。
容晚初却把目光转向了屋角的阴影里，轻轻地摇了摇头。
忍冬就如出现时一样无声无息地隐去了身影。
廉尚宫也看到了容晚初摇头的姿势。
她在心里叹息了一声，不再等容晚初说出话来，就躬下/身子，道：“奴婢知道了。”
容晚初反而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廉尚宫面色沉静而坚毅，对着容晚初行了个礼，就退了出去。
房中重新恢复了寂静，阿讷将头抵在榻边，无知无觉地流了满脸的泪。
倾流的雨帘把天地间一切声音都遮蔽，若隐若现的人声像一场突兀的幻觉。
良久良久，她忽然哽咽着，低低地道：“我一辈子都不会离开、不会背叛姑娘的。”
她声音极低，本该听到的那个女郎已经双手环在腹上，微微闭着眼陷入了睡梦之中。
阿讷站起身来，轻手轻脚地扯过了一边的被子，轻柔地搭在了她的身上。
-
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夕。
夜雨在中宵就减缓了雨势，天明的时候重新大了一回，随着日出静悄悄地止歇了。
满园都是大雨冲刷过的落花，没有凋零的花瓣被洗过一遭，呈现出晶莹而透彻的色泽。
连绿色都显出格外的苍翠来。
阿讷守了容晚初一夜，天明时终于支撑不住，被廉尚宫劝着回去歇息了。
替容晚初梳头的时候，廉尚宫特地提起这桩事来，一面暗暗地看着容晚初的面色。
容晚初微微地点了点头，道：“这一夜熬了她了。”
廉尚宫在她脸上看不出痕迹，就知情识趣地闭上了嘴巴。
等到服侍容晚初用了早膳，才回禀道：“于统领早间来求见娘娘，说娘娘得空的时候使人去传他就是。”
容晚初无可无不可地点头。
她没有派人去传，到近午的时候，于存主动过来见她。
“按娘娘的意思，京中与容……三公子有过联络的门庭，凡十七姓、二十四户，已经都在京卫羁押之中。”他姿态恭顺，跪在容晚初的面前，比起容晚初第一次见到他，身上多了一种昂藏轩举的风仪，让人几乎看不出他从前的畏葸和怯懦了。
容晚初看着他，静静地听着他禀报：“当日举报容三公子的那个小商人，向臣提出辞行……”
在白云渡口撞见了私自回京的容缜的商队，被当天夜里栖身的客栈被纵火、屠杀……唯一一个逃离的小商人冒死进京，将“容氏嫡系出现在京外”的消息传进了御史台。
一腔的孤勇。
容晚初温声道：“他立了大功，本宫当重重赏他，连同他受累身死的同伴，将军使他呈一份名录给本宫。”

第112章 御龙吟（2）
于存恭声应“是”。
他又细细地交代叛逆的首恶：“容三公子昨夜亲自带人上了大兴门，夜战中刀剑无眼，流矢射中了三公子的左胸……”
大兴门上早有准备，布置的都是□□，力道不是寻常弓箭可比，杀伤力也可想而知。
于存不由得苦笑，又继续说了下去：“……馥宁郡主服了过量的寒食散，如今已经人事不知，太医还在诊治，只是即使是杨大人，也束手无策……”
容晚初并不曾知道殷/红绫的情形，闻言也只是颔首，又轻轻地摇了摇头。
寒食散入腹之后，行/事往往放诞无稽，竟至不能自主。
事实上，唯一让她不能笃定的，就是明明已经选择了跟随郑太后，远远离开了京城的殷/红绫，最后却还是为了容缜，重新踏进了这潭浑水之中。
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情字用到极处，是生是死、是缘是劫，都再不能由得自己了。
就是她自己，当年又何曾想过今日？
容晚初面色沉静。
于存被容晚初淡薄的目光注视，心中微微有些战栗。
他低声道：“只可惜娘娘身边的敏姑娘，在臣等将馥宁郡主控制住的时候，已经没有了气息。”
容晚初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没有多说话。
于存不由得吁了口气。
虽然有前夜里廉尚宫递出消息，但他也始终记得阿敏昔日在容晚初面前的脸面。
下属向他禀报阿敏死了的消息时，他出了一身的冷汗。
容三公子意图宫变，虽然在容贵妃的筹谋之下，从头到尾就像一场笑话，但这位一向得宠的女官偏偏选在这一天出宫，让于存有种隐约的怪异之感。
事实上，如果不是阿敏手中的凤池宫对牌，殷/红绫原本不能这样顺利地进入宫城才是。
于存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
这位贵妃娘娘，从前站在天子的身后，不显山不露水，让人只觉得她以美貌而获宠。
但当皇帝不在宫中的时候，忽然出现这样的变故，才让于存觉得他面对的不是一个美丽的女郎，而是一个静静织网的狩猎者。
恐怕容家的三公子缜，一直到死也没有想通，为什么他联络过的、与他血誓勤王的盟友们，在这个雨夜里却一个都没有出现过。
连他自己也想不通……贵妃娘娘究竟是怎么知道，谁才是容家潜伏在黑暗中的盟友，谁又是容缜真心仰赖的支撑？
于存的满腹的不解和犹疑，容晚初自然不曾知晓。
即使是知道，她也不过是一哂而过。
上辈子，她亲眼见证过容家是如何步步为营地掩进宫城。
能为容玄明所用的，自然未必能做容缜的助力，但容缜想要成事，却永远也脱不了容玄明的羽翼。
到此刻，容玄渡身死边城，容玄明生死未卜，容缜死于大兴门下乱军之中。
容家二十年的荣光，眼看就要在这一夜里倾塌崩颓。
她坐在书案后，眼睫低低地垂落下来，语气平和地道：“于将军功在社稷，外头的事多有仰仗。”
于存伏在她面前，不由自主地行了个礼，沉声道：“臣……但竭忠尽力，效死而已。”
-
一场赶在夏天尾巴上酣畅淋漓的大雨，让京郊的农人都恢复了勃勃的生气。
收成季节的百姓未及理会得帝都的暗涌，连容三公子曾经意图宫变的风声都不曾流传过。
节令如流水一般轮转，入了秋很快就过了霜降。
边关游牧民族草黄马肥的时节，却在榆关城下狠狠地吃了一场败仗，连番王仅剩的一个独子乌古斯通纳尔都死在了两军阵前。
街坊闾巷之间，和身怀六甲的贵妃腹中究竟是皇子还是公主一样被人津津乐道的，无非是御驾亲征的天子即将凯旋归朝的消息。
“听说那番人王子，当初还曾经亲自来过京城，向万岁纳贡过。就是因为看到了京城的繁华，才起了贼心……”
说话的人语气里又是憎恨、又是骄傲，说不出的复杂。
一旁的同伴也跟着唏嘘道：“万岁有上天庇佑，也有容大人、婴公子这样的忠臣效死，把那番狗打得屁滚尿流……”
“是啊，就是可惜了容大人，听说至今也没有醒……”
“万岁爷在容大人的病榻前立过誓的，容大人是社稷之肱骨，泽荫子孙……就算是容大人出了意外，容家还有婴公子呢！”
百姓摇着头，不胜感慨地叙着来自二大/爷家表姐夫带回的闲话。
容晚初却从收到捷报的第一天，就一刻也拖不得地安排着迎接大军凯旋的事宜。
她腹中胎儿已经有近八个月大，虽然一贯养护精心，但仍旧不能避免地生出许多不便。
连阿讷都劝她：“就是从榆关走回到帝都来，也还要些时候，并没有这样着急。”
阿敏不在以后，比起从前的跳脱，连阿讷都沉静了许多，身上渐渐有了些昔年阿敏温柔而缄默的影子。
容晚初拈着朱笔的手悬在半空，半晌微微地翘着唇角，却轻柔地叹了口气。
另一只手停在腹前，轻轻地抚在圆润的弧度上。
阿讷的目光跟着她的手，看着她下意识的动作，不由得沉默下来。
容晚初稍稍失了一回神。
从来相思鸩梦，也如烈酒割喉。
从前一辈子都没有希冀的时候，觉平生也不过如是，更不曾觉得年月难熬，光阴可怖。
如今心里有了牵挂，就生出无边的妄想，连看似短暂的分别，也免不了日日忧煎。
难怪古人都说，相思症候，“身似浮云，心如飞絮，气若游丝”。
笔尖的朱砂凝而欲滴，容晚初手腕微颤，羊毫舐过砚台，薄薄地抿过一次，重新落在该落下的纸页上。
她柔声道：“他很快就会回来的！”
阿讷脚步轻/盈无声地出了门。
因为女主人的孕相而日趋安宁的九宸宫里，前廷的方向却传来一阵稀薄的喧嚣声。
侍女有些惊讶地站了站，脚下微微一转，就沿着回廊往前头去。
身材高大的男人身上覆着征尘仆仆的甲衣，马鞭还挽在手里，正沿着回廊大步流星地走进院来。
玄色的披风在身后飘扬。
阿讷几乎怔住了，忘了规矩和礼节，拔脚就回头往屋里跑去。
身后却有同僚不知从何处钻出来，拉住了她的手臂：“仔细撞了娘娘！”
阿讷刹住了脚，才看到本该在房中安静地披着奏折的女郎已经不知何时站在了她的身后。
侍女的脸和眼睛一起红了起来，低着头温顺地闪到了一边。
殷长阑进了院门，眼睛里就只剩下那个出现在房门口的女孩儿。
纤细的身体宛如一株幼竹，被风雨摧折过，反而生出无穷的蓬勃生机，只有圆润的肚腹提醒着他，这个他珍重挚爱的、幼弱而聪慧的女孩子，是在怎样的情形下，为他担负了他一生的重量。
男人手中微微一松，乌金的马鞭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满院的宫人内侍都沉默了，连秋风都停下吹过树梢的脚步，槛菊在廊下微微地摇曳，清冷的薄香沾在女郎的衣角发梢。
女孩儿扶着小腹，眼中没有对他忽然归来的惊诧，只是含/着宁谧而澄明的笑意，温柔地注视着他。
修罗场中浴血而行，几番生死目不曾瞬，又自西北边陲日夜不眠不休，一路换马赶回帝都的年轻天子，这一刻心下蓦地忽然松弛下来。
他单膝跪在了地上，小心翼翼地接住了容晚初递来的手。
“阿晚。”
殷长阑仰着头，声音极尽沉哑和温柔。
容晚初已经弯下腰来，不顾他甲胄上厚厚的血渍和尘埃，环住了他的肩。
男人的手臂还在微微地颤抖，抬起来的姿势宛如身在梦中，极尽轻柔地搭在她的腰背，又试探着、小心翼翼地抚上她的小腹。
她将头埋在他的耳侧，听到他低沉的、喃喃近乎自语的语声：“我回来迟了，让你吃了这么多苦！”
容晚初原本满心都是欢喜，却被他这短短的一句话勾出泪来。
她环着殷长阑的肩，水杏似的眼里含/着泪，唇角却高高地翘着，轻声道：“你从来没有来迟过。”
从兴平四年，她春秋一梦，沧州冰河之畔的初遇，到升平元年，他踏过光阴，相隔一个王朝的追寻。
他这一生，座下有万里江山，掌中有万人生杀，两度为君，四夷俯首，却始终把那个萍水相逢的小姑娘牢牢地护在了心里。
岁华辗转，死生迁延，不曾有片时的改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