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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君的笼中雀
作者：草莓酱w
内容简介
 叶蓁蓁六岁那年不慎落水，一场大病之后，她脑子里多了一段记忆。 她知道大伯收养的那个阴鸷少年叶凌渊会在几年后被皇帝认回皇子身份。 她还知道叶凌渊登基后，因为对大伯一家曾经的虐待怀恨在心，狠狠报复叶家，她和爹娘也没能幸免。 她还知道他会成为一个暴君，手段残忍，暴戾嗜杀。 重来一世，她发现少年和她记忆中的人天差地别，忍不住靠近他，却被卷入深不可测的漩涡之中。 蓁蓁十六岁时，年轻的帝王将妄图娶她的人流放抄家，随后一道圣旨召她入宫侍君。 世人都言，叶氏蓁蓁，名动京城，容貌清媚绝俗，可偏偏陷于暴君之手，成了一只笼中雀，不得自由。 叶蓁蓁笑的妩媚：哥哥，他们说我是笼中雀。 帝王将她搂进怀里，以不容窥伺的强势姿态，宠溺轻哄：蓁蓁是我的心头血。 势在必得，失之殒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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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生殉
雪后，燕京城的冬天冷得刺骨。
叶蓁蓁是在一阵压抑模糊的哭声中醒来的，那一声声重复低沉的调子，处处透着诡异，隔着四周厚重的木板传过来，也激起了她心中最深的恐惧。
她陡然想起来，这些人是在送葬哭灵，可他们哭的不是她。
七天前，她被叶家送来给朱家的老太爷做续弦，朱老太爷缠绵病榻，时日无多，她嫁过来也算是冲喜，谁知她刚进门，红事变白事，朱老太爷就一命呜呼了。
彼时，叶蓁蓁曾天真的想着，或者他们会因为她不祥把她送回叶家，又或者叫她在家里守寡，哪怕辟一处庵堂给她，叫她青灯古佛了此残生也算不错。
然而，当他们将她锁进柴房里，又在朱老太爷下葬这一日把她活生生弄进棺材里，她总算清醒的意识到自己的处境，或许，叶静怡从没想过让她活着。
这门亲事是叶静怡以她父亲的性命威胁她答应的，叶蓁蓁不敢反抗，也不能反抗，作为叶家家主之女，叶静怡想要算计她，就如同碾死一只小小的蚂蚁，哪怕是在父亲未曾获罪丢官之时，她也无法与之对抗。
燕京八大世家，叶家只能排在末位，但于他们这些无权无势的旁系而言，依旧是庞然大物，不可轻易招惹，更何况，他们这一支还曾欺凌过落难时的天子。
叶蓁蓁艰难的睁开眼，四周浓重的黑暗在向她张牙舞爪，许是麻木了，她本该哭的，此时却连一点声音也发不出，若不是还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她几乎要以为，自己已经是个死人了。
她从小囿于闺阁，又因年幼时落水生了场病，自此体弱多病，不说出去见世面，就连自家府门都没出过几次，在扬州，她有父母关爱，性子易于满足，从小到大从未与人争过什么，只一心过自己的日子，不招惹是非。
可就是这样，也不代表是非就不找上她，她其实心里是有几分清楚的，叶静怡之所以恨她想要她死，是因为沈家的嫡长孙沈皓安，他们幼时就见过，却因为身份之差，多年没有往来。三年前她们一家随祖父升迁入京，沈皓安往他们家来的频繁了些，又总是寻由头给她送些姑娘家喜欢的小礼物。
最开始，她对沈皓安这番表现是惶恐不安的，可慢慢的，她被这一罐罐的蜜糖糊住了眼睛，竟真的对沈皓安生出了那么点期待。
是什么时候开始看清他的呢？
大概是从她大伯收养的那个不起眼的堂哥叶凌渊摇身一变，成为崇光帝流落在民间的皇子的时候，在她记忆里沉默寡言逆来顺受的少年一夜之间成为了北周太子，后来又做了北周皇帝。
叶凌渊，不，应该叫他楚凌渊，他离开叶家回到皇宫的第一件事，便是设计将大伯一家尽数流放，又派人在流放路上欺辱折磨，让大伯一家死在了流放途中。
得罪了当朝太子，祖父的官自然也丢了，燕京城里的各方势力冷眼旁观，看着他们一家衰败寥落，沈皓安自那以后就再也不来了。
叶蓁蓁一开始还会失落，后来她再怎么天真也明白了，他们一家在扬州时风光无限，可来到燕京犹如一叶孤舟落入大海，在遍地权贵的京城里，比尘埃蝼蚁也差不多。
她不恨楚凌渊，大伯一家落到那样的下场也是因果报应，咎由自取，而他们这些装聋作哑的帮凶，没有资格恨。
她回想起少年在叶家这几年所遭遇的冷待和欺凌，不由苦涩一笑，谁能想到昔日在大伯手下挣扎求生，低入尘埃的少年竟是天潢贵胄呢？
关于楚凌渊的身世，她曾听叶静怡说过一些。
北周建国之初，为了笼络世家，刚刚登基的景惠帝不得不迎娶章氏女为后，可这步棋最终走错了，景惠帝没算到自己会短寿，英年早逝，这给了章氏女把持朝政的机会，章太后没有儿子，便将宫女所出的崇光帝推上皇位，借崇光帝年幼的幌子，顺理成章的垂帘听政。
景惠帝驾崩后，章家隐隐成为世家之首，崇光帝于章家的压迫下艰难求生，作为一个傀儡皇帝整整二十年，他隐忍不发，只一心想着能熬死章太后，可谁知掌控了权势的女人，不只没有死，甚至脸上还越发容光焕发，不曾衰老。
反观崇光帝自己，正是壮年却已经半头白发，章太后逼着他娶了她的侄女，章皇后狠毒善妒，宫里除了她所生的长公主，已经十几年未有嫔妃诞下孩子。
崇光帝担忧自己后继无人，不知想了什么法子，与宫外女子生下了一个儿子，这个孩子便是后来被叶蓁蓁大伯收养的叶凌渊。
逼仄狭窄的空间让叶蓁蓁呼吸困难，她感觉棺材摇晃起来，似乎有人将棺材抬了起来，一阵眩晕后，她不知道是醒是睡，就这么迷迷糊糊的，也不知时间流逝多少。
再次醒来，她听见断断续续的说话声，耳朵贴在棺壁上，才勉强听清了外面的人说话。
“我家姑娘说了，办好这件事，你们朱家该得的好处不会少。”
“请叶姑娘放心，这次正赶上我家老太爷没了，现成的借口，不然我还得多费些心思呢，也算这女子识相，死也不给人找麻烦。”
这声音太过熟悉，叶蓁蓁努力分辨，听出这人正是叶静怡身边的婢女莲香，与她说话的应该是她来冲喜这户人家的主母王氏。
看来叶静怡早就算计好了，她原先一度以为是自己运气太差，刚嫁过来老太爷就死了，给了朱家逼她殉葬的借口，却原来，哪怕朱家老太爷没死，叶静怡也会想别的办法，让她死在朱家。
她的眼前渐渐模糊，外面的说话声也听不真切了，叶蓁蓁心灰意冷的想，她这一生正印证了王氏说的那句话呢，不给人找麻烦。
她习惯了遇事逃避，畏缩不前，习惯了对不公之事容忍，退让，从小母亲叫她懂得保全自己，百忍成金，她也一直都是这么做的，可忍让并没有换来老天垂怜，给她一条生路。
她胆小懦弱的性子将她所有的生路全部堵死了，不说别的，在扬州时，哪怕有一次对楚凌渊施以援手，报以善意，他们一家也不会沦落至此。
谈话声停了，王氏高喊一声：“封棺，下葬。”仆役走过来将棺材四角钉上长钉。
敲击声斩断了叶蓁蓁所有的希望，奇怪的是临死前的这一刻，她反倒平静下来，脑中纷乱的记忆都已经模糊不清，唯独楚凌渊那张总是被乱发遮了大半的脸愈发清晰。
那应该是他刚到叶家时的样子，叶蓁蓁忽然想起，她六岁那年落水时，仿佛就看到了这张脸，那时候她顺着大堂哥叶怀朗的意思指认楚凌渊推她落水，其实她心里有过犹豫，但因为胆小怕事没有说出来。
现在想来，她睁开眼睛时隐约看到楚凌渊的脸。
他没有推她，是楚凌渊救了她！
叶蓁蓁心中愈发沉重，他救了她，她却因为懦弱，一句违心之言叫他受了罚，在她院中跪了一夜。
走到今时今日的地步，她原来是有委屈的，可此刻一切的委屈都变成了痛恨。她痛恨自己，以前畏惧逃避的时候，总想着自己并没有害过人，总还算是良善的。
可现在才发觉，那都是自欺欺人，谁说她不曾害人，她做了忘恩负义之事，她因为自私软弱，害了自己的救命恩人。
叶蓁蓁的眼泪再也压抑不住，为这如跗骨之蛆一般缠绕的黑暗冰冷，为过往面对别人强势时的每一次退缩，为自己识人不清，不分黑白，葬送这一身，一命。
她知道自己死了，叶静怡也不会兑现诺言救她父亲，而父亲经历母亲和弟弟之死，又断了腿，丢了官职，身陷牢狱，连番打击之下，再得知自己的死讯，也会失去生的意志。
他们这个温暖的小家，最终还是散了。
泪水划过耳畔，一阵冰凉，朱家的仆役已经把棺材放进坑里，填土掩埋，窒息感随着土层加厚越来越重。
叶蓁蓁的眼皮越来越沉重，闭上眼之前，她想到了自己短暂的一生，却又好像什么都没有想。
燕京的冬天太冷了。
一声叹息之后，整个世界归于平静。
*
冷，太冷了。
叶蓁蓁有些困难的睁开眼睛，眼前都是烛火晃出来的暖光，她怔了一瞬，心道，自己死前竟还不肯放弃希望，幻想出这片光来给自己取暖。
不对，她后知后觉，当真感受到了暖意，甚至真实的烫的她口干舌燥，头脑晕眩。
为什么这么热，她急的挥了一下手，没有预想的坚硬冰冷，但依旧被什么阻碍着，动弹不得。
她这才看见，自己身上裹了好几层厚厚的棉被，浑身粘粘的，都是闷出来的汗。
“呀，五姑娘醒了，快去禀报老夫人，二夫人。”
那婢女刚说完，便有人撩起门帘子从外头急急忙忙跑进来。
人还未至床边，声音里已经带了哭腔。
“囡囡，我的乖女儿，你可醒了。”
二夫人柳氏抱着女儿不撒手，她这一抱，叶蓁蓁终于喘得上气了，她烧的浑浑噩噩的，在柳氏怀里呆呆的偎了一会儿，才弄清楚自己所处之地，不再是漆黑冰冷的棺材，而是她的闺房，她在这里住了十多年，自然熟悉。
她怔怔地看着自己缩小了一圈的手，半响说不出话。
女儿异样的沉默让柳氏止住了哭声，她心疼的摸着女儿的脸，见她依旧呆呆望着自己的手，眼睛里也没了往日的光彩，不由心生恐惧。
“囡囡，你看看娘，你说话呀。”
柳氏心中分外无助，她怕的是女儿真的烧糊涂了，婆婆本来就不喜她们母女，如今夫君又未回来，女儿因何落水至今没有查清楚，若真是大房那几个孩子干的，恐怕婆婆偏心不会给她们做主。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显得尖利，这一嗓子终于将犹在震惊中的叶蓁蓁彻底喊醒了，叶蓁蓁回过神第一个反应就是扑进柳氏怀里，双手攥住娘亲的衣袖，埋进她温暖又安全的怀抱，霎时间眼泪蓄满眼眶。
害怕、委屈、悔恨、愧疚，复杂的情绪像一个巨大的浪潮，朝她拍了过来，她只能伏在娘亲怀里，靠着哭泣来发泄情绪。
“娘亲，我怕，我不想死。”
叶蓁蓁的恐惧是真实的，哭出这一声，她也终于意识到，自己应该是有了书中所写的那种奇遇，拥有了再世为人，重来一次的机会。
因为眼前所见，分明是她六岁那年落水后发生的事。
而不管这机会因何而来，她都要牢牢抓住，保护好自己和家人，过好这得来不易的一生。
柳氏不知内情，但母女连心，她被女儿悲伤的情绪触动，也抱着她暗自垂泪。
“不怕，有娘在，谁也不能伤害我的囡囡。”
叶蓁蓁决堤一样的眼泪和瑟缩发抖的小小身躯，使得柳氏心中奇异的平静下来，方才无助害怕的情绪瞬间就被一腔愤怒取代了。
她不能害怕，更不能失了气势，就算丈夫不在家，也不能在这个时候让婆婆和大房欺负到头上来，女儿刚经历一场变故，她今日势必要挺直背脊，立起来，以此稳住女儿的心神。
叶蓁蓁没想到这一哭竟在柳氏心里种下了一颗名为勇气的种子，看着柳氏的眼神从犹豫惶恐变为坚定冷静，叶蓁蓁心头一动，她万没想到，自己哭起来还有这样的作用。
上辈子，她是极少哭的，被大堂兄推下水后，也只顾害怕，并没有这样抱着柳氏用哭声来诉说委屈，她看了看自己肉肉的小手，虽说是重生了，有了上辈子的记忆，可自己目前还是一个六岁的孩童，想要凭借自己的力量改变一家人的命运，未免太过理想。
不过柳氏的表现给了她灵思，有些事情由自己一个孩子去做，太过不现实，若能慢慢影响父母，让他们避开前世的错路，也许会容易很多。
哭过一次，柳氏用帕子给她擦了擦脸，重新盖好了被子，就在这时，婢女寒芷进来了，她走到柳氏跟前，轻声道：
“老夫人和大夫人过来了，还带了大房几个公子和姑娘，说是害咱们姑娘落水的人找到了，她们说话，奴婢听了一耳朵，像是有人作证，说大爷前几日带回来那个孩子推了咱们姑娘。”
叶蓁蓁因为发烧而虚软的身子一下子从床上弹起来，把柳氏和寒芷吓了一跳。
她急忙摆手，嘶哑着嗓子说道：“不是他推的我。”

第2章 见面
她这突然的反应让柳氏愣了半响，女儿脸上的情绪格外认真，柳氏虽然有些奇怪，但也没放在心上，想是女儿这次吓着了。
她声音愈发温柔，“囡囡是不是看见谁把你推下池塘了？告诉娘亲，好不好。”
叶蓁蓁眼眶一热，虽说上辈子也不是多么久远的事，可她觉得自己已经许久没听过娘亲这样温柔的唤她了。
她压下心头的复杂滋味，点点头说道：“看见了，就是大堂兄推的我。”
叶蓁蓁仔细回忆着当时的情景，叶怀朗问她要随身的荷包，她知道他是要钱花，他不过十五岁就染上了跟大伯一样好赌的毛病，按理大伯母不会短了他的银钱，偏巧那一日他与丫鬟厮混被大伯母撞见了，连着好几日不给他好脸色，更别说银钱，因此他那段时日手头紧。
叶怀朗找她要钱也不是一两回了，因为府中兄弟姐妹虽然多，但他自家的弟妹不能搜刮，怕去跟大伯母告状，三房又因为三婶婶母家显赫，颇为硬气，他不敢轻易招惹，柿子要捡软的捏，叶蓁蓁就太合适了，二房就她一个孩子，柳氏性情柔弱，娘家不显，叶怀朗笃定了她不敢告状，因此欺负的更来劲了。
叶蓁蓁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没怎么犹豫就把钱给他，却不想叶怀朗看上了她手里的荷包，要她让出来，那荷包是柳氏特意给她绣的生辰礼物，上面有一只栩栩如生的白兔，她自然不愿意，于是争抢间，叶怀朗没顾忌手上的力气，就把她搡到池塘里去了。
她被救上来时迷迷糊糊的，一时都忘了自己是怎么落水的，只是影影乎乎看到了楚凌渊的脸，因而上辈子被大伯母和叶怀朗一吓唬，她就顺了他们的意指认了楚凌渊。
她把这些都告诉柳氏，柳氏气的脸色铁青，当即就要找大伯母和叶怀朗算账，寒芷死命的拉着，才没让她冲出去。
蓁蓁也劝：“娘，你别生气，女儿下次不去危险的地方了。”
柳氏心疼，恨恨地往外啐了一口，“没得这样的道理，这是你的家，哪里去不得，此番你受害，倒成了要躲着的，难道就任这府中豺狼作怪，我真恨呐，听了你爹的话，忍忍忍，忍到头来，连我最亲的女儿都护不住了。”
她说着说着眼睛就红了，蓁蓁爬起来，母女俩在床边抱作一团哭着，蓁蓁给她顺着气，道：“娘别哭了，我没事的，是大伯那个养子把我救了，我被救上来，第一眼就看见了他，不会有错的。”
叶蓁蓁想着待会就要出去对质了，她得提前给柳氏通通气，顺带着也让她对楚凌渊有些好感，最好别像从前一样禁止她接近楚凌渊，否则以后的事就不好办了。
柳氏想到自己从前一直以为大房那个收养的孩子来历不明，性情古怪，才多加防范让女儿躲着他走，如今竟然是她浅薄了，人家救了他的女儿，她怎好再对他生出不好的看法来。
“你是不是怕你大伯母和大堂兄把这事栽到他头上，你放心，娘这次绝不会妥协，咱们不能忘恩负义。”
那边又来人请，母女俩擦了把脸就去了前厅，一进去，里头几乎坐满了，他们二房这小厅本也不大，如今竟乌泱泱看上去全是人。
本以为只有老夫人费氏，大伯母高氏和大房的几个孩子，没想到就在她们母女俩在房中说话的这会功夫，三婶婶沈氏也带着两个孩子过来了，主子都坐着，各房的丫鬟站了一屋子，祖母费氏在上首坐着抿茶，脸色看不出喜怒。
叶蓁蓁拉着柳氏的手进门，表情还像从前那样怯怯的，虽说她心境不一样了，但不好叫别人看出端倪来，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偷偷看过了满屋子的人，把她们的神色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仔细琢磨了一通。
大伯母高氏满脸的神态自若，似乎并不把这事放在眼里，看到柳氏和叶蓁蓁进来，高高的扬起脖子，一时间好似她才是这院子里的主人。
“二弟妹可算来了，咱们大伙都等了半天了，母亲这茶都上了两盏了。”
柳氏眉心一皱，知道高氏这又是在婆婆面前给她上眼药，明里暗里说她不敬尊长，不懂规矩。
她虽然一肚子气，但当着婆婆的面不好发作，干脆的认下了。
“是媳妇不好，让母亲久等了。”不等费氏和高氏接了话茬，柳氏眼睛一红，盈盈美目含泪，“蓁蓁才醒过来，她昨日烧了一夜，我苦守着，刚刚烧才渐退了，母亲过来看她，本是好意，是我怕她再冻着，给她穿好衣裳，多耽搁了些时候，还请母亲不要怪罪。”
她这席话明着是认错，实则以退为进，她为了病中的女儿不受风寒侵袭，多耽搁点时间有什么错，费氏就算再刻薄也说不出怪责的话来。
费氏看她的眼神带了几分审视，柳氏垂下头，作恭敬状。
费氏转而一眼瞥到叶蓁蓁身上厚厚的冬袄，见她小脸红彤彤的，想是烧还没退利索，哪怕厌烦柳氏，她也不好再发作，不然传出去，要说她不知道体恤晚辈，刻薄媳妇孙女了。
费氏放下茶盏，咳了一声，招手道：“蓁蓁啊，好些了吗？来，到祖母这来。”
叶蓁蓁似往常一样，抬头看了一眼柳氏征求意见，待柳氏微微点头后，她绕过厅里站着伺候的奴婢，往费氏那里走。
离开了门口的位置，渐渐往里去，她这才看见，前方角落里还跪着一个人。
上辈子的记忆呼啸而来，叶蓁蓁看着那瘦削的背影，不自觉眨了眨眼，屏住呼吸，下意识停了脚步。
她反应的还算快，装作身体不适揉了揉头，这才继续向费氏走去。
“祖母。”
声音里透着病弱之气，费氏难得拉着她的手嘘寒问暖。
“蓁蓁可好些了？你这次福大命大才捡了条命，下次万不可再这般大意了。”
蓁蓁不明所以的抬头看她，费氏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往角落里跪着的少年看去。
“我听你几个堂兄堂姐作证，是那孩子推了你，你可还有印象？”
费氏皱眉看着那少年，神情厌恶，叶蓁蓁顺着她的意思看过去，只一眼，便受了不小的冲击。
楚凌渊现在的样子，与她上辈子死之前脑海中出现的脸慢慢重合，那是她记忆里最熟悉的样子，在叶家蝼蚁一样求生的他，至于后来入宫获封太子，荣登九五的他，她是没见过的。
角落里的少年左边头发垂落，大半张脸都隐藏在乱发下，叫人看不清楚他的长相，两辈子，叶蓁蓁头一回这么认真的看着他的脸。
楚凌渊跪在那里，头垂的很低，一身洗的发白的粗布衣裳，脚下的棉靴甚至破了个洞，也不知这严寒冬日，他是怎么熬过来的，叶蓁蓁记得他到叶家也有一段时日了，大伯带他回来，收他为养子，却又不管不问，这般态度真叫人奇怪。
似乎察觉她在盯着他，少年倏然抬了抬头，浓黑如墨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无波无澜地看了她一眼，随即又低下头去，仿佛方才她们谈论的行凶者不是他。
也正是这一个抬眸，他脸颊边的碎发拂开了些，叶蓁蓁一眼就看到了他左脸颊上靠近耳朵，呈艳丽紫色的花瓣形印记。
胎记？
她自顾自纳闷，怎可能呢？他若脸上生了胎记，应当是不能做皇帝的吧，怪只怪上辈子她从未试图了解过楚凌渊，因而对他的脸毫无印象，是以只能先压下心中的疑问。
撇去那块形似胎记的诡异花瓣不谈，楚凌渊可以算得上是一个俊俏少年了，只是太瘦了，看起来没什么活人的气息，若夜晚时遇见，应当是会吓到人的。
费氏出声打断了她专注的视线，“蓁蓁，可是他推你下水的，告诉祖母，祖母自当为你做主。”
蓁蓁脸上还是唯唯诺诺的样子，心中却讽刺地想，若厅中跪着等待受罚的是叶怀朗，祖母可还会这般情真意切为她着想。
费氏问出这话，前厅里十数双眼睛都盯着叶蓁蓁，大伯母高氏目光含有深意，冷冷地瞥了蓁蓁一眼，威胁之意不以言表。
大堂兄叶怀朗将他娘的做派学以致用，目光充满恶意的打量着叶蓁蓁，间或拧两下手腕，似乎蓁蓁敢胡言乱语瞎指认，就等着到时候被报复吧。
三婶婶则事不关己的喝茶，她带来的两个孩子也在一旁兀自玩耍。
叶蓁蓁没有回头去看她娘，她知道这局面对她们娘俩没什么好处，可此番若不据理力争，早晚还会走上上辈子的老路，何况面对楚凌渊的救命之恩，岂能毫无表示。
她深吸一口气，用她两辈子加起来最镇定的语气说道：“推我下水的人是大堂兄。”
话音一落，前厅里一点声音都没了，祖母费氏的笑意僵在脸上，配合着眼里一瞬间透出的冷光，分外吓人，蓁蓁习惯性的哆嗦了一下。
她感觉手上一疼，低头一瞧，正是费氏拉着的那只手。
大伯母高氏率先发难，起身过来，一指头戳上她的额头，质问道：“你说什么呢？小小年纪竟学会撒谎诬赖了，是谁教你的？”
叶蓁蓁被这一戳，直直往后退了好几步，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本不至于如此，谁让她大病未愈，此刻还晕着呢。
柳氏离得远，没能及时过来，高氏那一指头如同戳在她的心窝子上，看着女儿呆呆坐在地上，额头起了红印子，刺的她心里像烧着了一把火，想起母女俩往日所受的委屈又添了一把柴，这火越烧越旺。
她想也没想冲上去抓住高氏还要上前抓蓁蓁的手，使了大力狠命一推，在场众人都被这一推震住了，一时竟没人关注高氏还趴在地上哎呦直叫，半响爬不起来。
谁能想到，从前说话细声细气，连只蚂蚁都不敢踩的叶府二夫人竟然动手打人了。
果然泥人也有三分气性吗？
为母则强，在场的有些人一时倒是心中感叹佩服起柳氏来了。
叶蓁蓁还坐在地上，不是她不想起来，而是震惊的忘记了，她看着柳氏站在那胸腔起伏，身上发抖，却仍不放心地挡在她面前，双手紧攥在身前的样子，眼睛亮了亮。
“我没撒谎，娘教过我，小孩子不可以撒谎，会被狼叼走的。”
叶蓁蓁双手捂住脸，忽然嚎啕一声，她知道，柳氏已经尽力了，依着祖母的偏心，她们讨不到好的。
但她又想起来，如果按照上辈子的记忆，今日祖父和父亲就该从许州回来了，算算时辰应该快了，说什么也要拖一拖，不能让祖母在祖父回来之前就将此事下了定论。
前厅里因她的嚎啕大哭和高氏的咒骂真正乱了起来，声音嘈杂不堪，却不知怎的，蓁蓁听到了一声冷哼。
那声音里似有嘲讽，更多的是一种无法动摇的冷漠，偏偏阴森森的叫人后颈发凉，她悄悄偏过头去，看见楚凌渊依旧跪在那里，这一室的纷乱却像是与他没什么关系，从始至终，这人头也不曾抬起半分。
那声冷哼，会是他吗？

第3章 微妙
眼看着前厅里乱起来了，大伯母高氏被丫鬟扶起来后，不顾体面扬手就要打上柳氏，只是这是二房的院子，屋里伺候的本就以二房的奴婢居多，看见柳氏这个二夫人要挨打，她们哪能坐视不理，纷纷聚拢过来，明面上是劝架，背地里却偷偷把高氏和她的丫鬟推远了。
闹成这样，费氏的脸色彻底阴沉，怒不可遏的一拍桌子，厉声喝道：“够了，成什么样子。”
两边都住了手，柳氏回过神第一件事是回头找蓁蓁，刚才太乱了，她一时竟没顾上女儿，心里顿时愧疚不已，直到看见女儿不知何时已经从地上爬起来偷偷站到一边，远离了纷争，她这才微微放心。
费氏气的火气直冒，抿了口茶才勉强压下怒气，她方才没有及时阻止也是因为太过震惊，没人能料到柳氏那突然的举动，她一时也有些拿不定主意，正要使出从前的花样，表面上两不相帮，然后暗地偏向大房，这时候门口又来人了。
进来的正是叶府的大爷叶锦元和三爷叶锦襄，兄弟俩虽是一起回来的，却不像是一路人，叶锦襄身上的官服未脱，看起来格外精神，叶锦元明显喝醉了，身上的酒气随着风一起从门口飘进来，蓁蓁皱了皱鼻子，仔细回想着上一世到底有没有这一出，可到底没什么印象了。
费氏看见两个儿子，盛怒中也硬是挤了一点笑意出来，“怎么这时候一起过来了？”
叶锦元没个正形，大咧咧道：“儿听说这边闹起来了，特来看看。”
他一说完，大夫人高氏忍不住瞪了他一眼，瞧瞧这说的什么话，难不成你还是来看热闹的！
幸而老夫人费氏知道她这大儿子惯来是这么个德行，就没放在心上，转而去看小儿子。
三爷叶锦襄说话则动听多了，他先朝费氏行了礼，然后才说道：“今日府衙无事，儿子思及父亲和二哥今日要归家，便点了个卯就回来了，恰在门口遇上大哥了，路上听下人说您在二房这边，隐隐有吵闹声，怕生了什么变故，就与大哥相携过来看看。”
听了这番话，费氏心里畅快多了，大爷叶锦元偷偷撇了撇嘴，心想好话都让老三说了，假的厉害。
他们路上也听了事情原委，叶锦元醉意上头，看见跪在一边的便宜儿子，想也不想上前一脚踹过去，边踹边骂骂咧咧。
“你个混小子竟然下这么狠的手，老子今天不教训你他日还了得。”
叶蓁蓁此时离楚凌渊不远，看见叶锦元踹过来，心里为他悬着心，依着楚凌渊那瘦弱的身板，叶锦元这一脚下去他不得躺半个月。
却不知为何，那一脚到了他背后竟然生生转了方向，直接踩空，叶锦元半边膝盖跪在地上，疼的眼泪直打转，两条腿生硬的掰着，姿势分外滑稽。
叶蓁蓁使劲闭了闭眼又睁开，她刚才眼花了？还是叶锦元喝醉了没站稳，本是注定落到少年身上的一脚，中途生了波折，逞凶者反受其害。
费氏一看儿子受了伤，顿时心疼了，忙叫丫鬟：“快把大爷扶起来，找个郎中给看看。”
叶锦元丢了脸，在丫鬟的搀扶下起身，疼的嘴里嘶气，“不忙，娘，我看这事就算了，让这混小子挨一顿家法，在祠堂里跪一夜。”
二房分明才是受害的一方，柳氏和蓁蓁却习惯性的被忽略了，叶锦元看也不看她们，只与费氏说话，屋里的下人有些同情柳氏，任凭她刚才连撒泼的法子都使出来了，在老夫人那里也不及大爷说一句话的分量。
谁也没想过，柳氏会在这时候开口，毕竟息事宁人才是最好的选择，可她偏偏开口了。
女子声音犹在颤抖，但说话语气却不弱，甚至有些强势。
“不成，不能这么算了！推人的是叶怀朗，蓁蓁对我说了，是凌渊救了她，你们不能为了遮掩叶怀朗的罪行，把一个无辜的孩子推出来受罚。”
叶蓁蓁十分认同她娘的话，高氏和叶锦元上来就想给楚凌渊定罪，不过是早就知道自己儿子行凶，想要楚凌渊代替叶怀朗受罚。
她出声回应柳氏：“是大堂兄推我，凌渊哥哥把我救上岸，女儿记得清清楚楚。”
清脆的孩童音落下，忍了半天的叶怀朗先反应过来，拎着拳头朝她扑过来，“臭丫头，你再说。”
叶蓁蓁心里一紧，她没想到叶怀朗敢在众目睽睽之下打她，此时再躲也来不及了，他长得蛮牛似的，这一拳落下，必然去了半条命。
这般想着，方才的怪异感又来了，这次却发生在自己身上，她感觉有一股力量推向她的膝盖，她没站稳顿时跌坐在地上，小孩子身量小，就这么躲开了，叶怀朗那尽了全力的一拳没打到她，惯性使然往前扑去，最后竟然脸着地趴在地上。
“朗儿。”高氏一声惊叫上前去看儿子，费氏也慌忙起身，脸上是真切的心疼。
只有柳氏方才吓破了胆，一醒神就把地上的蓁蓁抱起来，双手勒的她生疼。
“囡囡，疼不疼。”柳氏说着就掉了泪，不管那边如何乱，把女儿上下左右看一遍确定她没受伤才罢，她亲了亲女儿的额头，眼睛里有心疼，有后悔，更有一股子从未有过的疯狂。
另一边叶怀朗被七手八脚的扶起，脸上蹭掉一块皮，鼻子冒血，他呸的一声吐出一口血沫子，还带出一颗门牙。
蓁蓁险些绷不住乐了，把脸埋在柳氏肩上才强忍住笑。
高氏恨得想上前撕了这对母女，一看费氏也是满脸不快，便恶人先告状，“母亲，你可要为朗儿做主啊，定是她们串通好了来害我的朗儿，你看看朗儿都伤成什么样了。”
没等费氏开口，柳氏直接抢过话，“高氏，你欺人太甚，你儿子日前行凶不成，今日事情败露又当众对我家蓁蓁动手，你们一家，你们……”
她气的说不出话，索性不说了，从身后桌子上摸了一个茶盏，使劲一磕，将碎瓷片握在手里，对着众人。
费氏又气又慌，呵斥道：“柳氏，你干什么，还不放下。”
柳氏却将那瓷片反手怼上自己脖子，赤红着眼睛，状如疯妇。
“今日不给我们娘俩一个说法，我必定血溅三尺，死在你家大门口，叫全扬州城的人都看看，叶府大夫人纵子行凶，还逼死妯娌，如此恶妇，天理难容。”
高氏惊讶的张大嘴，任她再横，此时也绝不敢说一句，那你就去死。
本朝看重官员名声，他们虽然不是显贵，但若因为内宅的事影响了公公和叶家几个兄弟的仕途，她就成了叶家真正的罪人。
就在局面即将失控时，叶家真正能做主的人回来了，当叶鸿生和叶锦程进来的那一刻，叶蓁蓁终于松了一口气，柳氏也把碎瓷片放下了。
在场的人大气也不敢喘，这事闹到老爷子跟前，谁也别想大事化了，随便遮掩过去。
前厅里人站了一排，唯独楚凌渊还在角落里孤零零的跪着，叶蓁蓁最开始心生怜悯，但此刻看着怎么都觉得怪异。
楚凌渊看似跪着，其实却没对着任何一个人，就像是他自己寻了一个角落，安闲又惬意的待着，他这行止如果换成坐姿倒是更合适一些。
叶蓁蓁觉得自己想多了，据她所知，前世楚凌渊在叶家受了很多委屈，怎么会惬意。
叶鸿生问清来龙去脉，看向柳氏怀里的蓁蓁，她方才被抱起来一直没放下，看来柳氏是真的害怕了。
“蓁丫头，你把当日的情形再详细说一遍。”
他没介意叶蓁蓁还被抱着，温和的问道。蓁蓁被柳氏放下，挺直身板站着一五一十的把真相说出来。
叶鸿生心里已经信了大半，毕竟让一个六岁的小丫头撒谎还要说的这般详细没有错漏并不容易，他斟酌片刻，开口问道：“当日除了大房的几个孩子，还有谁看见了？”
前厅里顿时沉默了，在这一片默然中，一个弱弱的声音十分清晰，循声望去，竟是三房的六姑娘叶芊芊。
“我看见了。”
稚嫩的声音一响起，众人的心也随之提起。
三婶婶沈氏当了半日的看客，这时伸手拍了拍叶芊芊的手背，安抚地看了她一眼。
“我看见大堂兄找堂姐要荷包，堂姐不给，大堂兄就把她推下去了，那个人是路过的，他把堂姐从水里捞上来。”
她又指了指楚凌渊。
蓁蓁暗中打量沈氏和叶芊芊，她这个三婶婶善于明哲保身，方才有那么多机会她不让叶芊芊开口，应该是在算计衡量，看她们和大房哪边最终赢过一筹，本来她们毫无胜算，仅在费氏的偏心上，她们就输了，于是沈氏乐得做个看客。
让她没想到的是柳氏今日是抱了拼命的想法的，又加上叶鸿生和叶锦程回来了，局势瞬间逆转，于是她让叶芊芊开这个口，也好做个顺水人情。
不愧是燕京沈家出来的姑娘，把控人心的手段真是厉害。
真相摆在面前，又有人证，叶鸿生哪怕平日里也多偏向大房一些，但到底没有失了公允。
“罚朗儿在祠堂跪一夜，对着祖宗排位思过吧。”
高氏还想求情，叶鸿生却道：“把孩子教成这样，也是你们做父母的过失，自行思过吧。”
他这已经是看在发妻费氏的面子上轻罚了，这夫妻俩还不知理，叶鸿生冷冷看了他们一眼，背着手离开了，过后，费氏也走了，大房的人灰溜溜的离开，三房最后走的，沈氏似乎想说什么，最终没开口。
人散了之后，叶锦程终于有机会询问妻子事情经过，仿佛叶家上下都知道了，只有他犹在雾里，摸不着头脑。
柳氏满心的委屈，看见他这样，也没心思再说了。
叶蓁蓁折腾这一回委实累了，但她总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爹娘闹别扭，她随意看向旁边，这才发现，她竟没注意楚凌渊是什么时候走的。
他好像总能被人忽视掉，是巧合，还是刻意为之？

第4章 假面
不知不觉到了用晚膳的时辰，叶府厨房里忙碌了一阵，下人们进进出出给各个院子送晚膳，今日二房大闹了一场之后，府里的主子大都没什么心情用膳了。
本来叶鸿生和叶锦程从许州办差回来，是应该一家子一起吃顿团圆饭的，可现下叶老爷气的回书房整理卷宗了，费氏自觉地没敢去打扰，自己在屋里用的饭。
要说最难受的还是大房，大夫人高氏回房后，怒砸了好几个花瓶茶盏，对伺候的下人一顿责骂，过了许久方才平静下来。
大爷喝的醉醺醺的，腿也疼，不爱听大夫人骂人，寻了个漂亮的丫鬟给他捏腿，独自享受。叶怀朗这次伤得重，把厨房送来的清粥小菜摔得稀巴烂，捂着嘴让小厮收拾残局。
大夫人心疼极了，可叶老爷和二爷叶锦程都已归家，她还真不敢在这个节骨眼把柳氏怎么样，不止如此，她还得拿出态度来，亲自把叶怀朗送去祠堂跪着，闭门思过。
回来之后，高氏越想越生气，看着一桌子没动过的菜，心里忽然有了计较。
二房的人她动不得，不过他们大房可有个现成的出气筒在呢。
她招手让自己的大丫鬟霞儿过来，“我记得前院管下人房的那个李海是你同乡。”
霞儿不知她想问什么，但还是下意识点点头。
高氏与她低声耳语几句，霞儿面上有片刻的犹豫和不忍，不过最后还是照着高氏的吩咐拿着钱找李海套交情去了。
叶府的下人房是府中单独辟出来给最下等的家丁门房住的，就在前院不起眼的一个斜角，一排背着光的低矮砖房，吃的用的都是管事统一发放的，而大夫人高氏口中的李海正是这里的管事。
叶家家底丰厚，养的下人不少，而今这里已经住满了，大多是三五个人一间，不过也有一个例外。
最西边那间是楚凌渊进府时，大夫人特意交代留给他的，难得的单间，可房间里空的约么只剩灰土了，还是旁的下人看不下去了，给搬了一张旧床，一张瘸了条腿的桌子，还有硬凑成的茶壶和两个茶杯。
这是楚凌渊来到叶家后的全部家当，他深居简出，平日根本见不到人出门，叶锦元嘴上说收养他，但府里没人把他当主子看，甚至稍微得些体面的下人，他都不如。
那副瘦的只剩空架子的身体一度让人以为他活不过当晚，神奇的是。第二日他照常出来领饭菜，并且这般活过了一日又一日。
下人房的人对此讳莫如深，他们都认为这孩子有些邪性，就说一点，从他住进来后，就没有一个人能把他的脸看全乎的，那遮挡了半张脸的乱发哪怕刮风都没揭起来分毫。
于是众人自发地不去招惹他，不为什么，越活在底层的人越明白，有些人和事不能深挖，多事意味着死得快。
李海并没想到自己能从大夫人那里接到这么个活计，半个多月前那孩子进府的时候，大夫人让他这里腾出一间房，说是他们院子住不下了。
这还能是什么意思，排挤呗。
府里都传那孩子是大爷在外头与别的女人生的，大夫人整日对着自家院子里的美貌妾室，已经够堵心的了。再面对一个十二岁的私生子，不疯掉才怪。
于是在大夫人的故意算计和大爷的不管不问之下，楚凌渊就沦落到这么个地方。
李海掂量着手里的食盒，心里想着事，险些一脚踩空了，大夫人是真狠，这食盒里装的不是什么下了毒或馊了的饭，而是一盘子活虫子，爬来爬去能动的那种，他想起方才底下的人挖完虫子装来给他看的场面，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李海搓了搓手臂，走到楚凌渊房门前，象征性地敲了两下门。
没人应，他推门就进去了，人多多少少都有些同情心，他也有，可同情心不能让他放弃换个油水丰厚差事的机会，他这管事的名字说起来好听，其实远离各位主子，成日跟这些底层下人打交道能捞着什么好处。
李海深吸了一口气，忍着恶心进了门，屋里虽然空落落的，但那股子返潮发霉的味道没有了，闻起来干干净净的，像雪的味道。
李海一个南方人很少见到雪，可他莫名就觉得这屋里有一股大雪后的清新冷香。
桌上干干净净，连一滴水渍都没有，他觉得不对劲，一个大活人，怎么连生活在这里的痕迹都找不到。
屋里没人，静的可怕，李海很有些小聪明，直觉危险，就要退出去，可他刚转个身，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刚才还空无一人的门口站着一个半大的少年，很瘦，一身灰黑的衣服晃晃荡荡罩在他身上，有些滑稽，李海不敢笑。
少年掀起眼皮淡淡瞧了他一眼，李海顿时觉得骨头缝里都冻上了冰碴子，冷，不是因为天气。
是人濒死时感受到的那种空茫和绝望的冷。
“拿的什么？”少年的声音带有不常说话的紧涩感，不含压迫，语调稀松平常。
但听的人显然不这么认为，李海的小腿肚子控制不住的颤抖起来。
他在这种将死的恐惧里竟感到一丝受宠若惊，毕竟从楚凌渊来到叶府就没人听见过他说话，而他李海竟然有幸成为第一个与他对话的人。
少年身影飘忽，转眼就晃到他面前，李海晃了晃脑袋，逼着自己把一紧张就乱飘的心神收回来。
“饭……”
他艰难开口，对上少年了然的神色，手上一抖。
“打开。”
那语气平平淡淡的，连音调都没有起伏，李海却生不出任何反抗的心思。
屋里应当没有风，但背后一阵阵侵袭来的寒意却是真实的，李海身不由己的揭开盖子，终于再也扛不住，慌乱地打翻了食盒，大夫人精心安排的一道菜落了满地，还有些爬到他脚面上。
都这个时候了，心细的李海还能注意到那些虫子一旦靠近面前的少年就死成了一片。
“我，我……”
我了半天，一个字也没蹦出来，少年徒手捏起一条虫，李海死到临头还有空好奇，那两根手指压根没碰到虫子是怎么把它拿起来的。
“吃了。”
虫子被送到面前，少年的声音冷漠至极。
吃，吃了？
李海咽了口唾沫，在马上去死和生吞虫子中毫不犹豫选择了后者。
他狠狠心，接过虫子没敢嚼直接咽了，然后后知后觉的看了眼地上，心说不对啊，他刚才吃的那个与地上爬的怎么看都不是一种虫子。
不过李海没敢问，他生怕问出的结果是他最怕的那种，再活生生吓死自己。
少年似乎满意他的乖觉，脚下踏过横陈的虫子尸体，低头盯着地上的食盒若有所思。
他冷嘲的轻哼一声，看向抖若筛糠的李海，薄唇开合，问出的话让人头皮发麻。
“好吃吗？”
李海点头如捣蒜。
“那就好。”
说罢，少年轻轻踢了一脚食盒，示意他拿走，李海囫囵把盘子碎片扔到食盒里，急忙抱着食盒出去了。
在门将要关上时，他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他窥见了一个危险的秘密，今日所见必须得烂在肚子里，见谁都不能说，沉默寡言只是少年的一副假面，当他对你卸下伪装，便是你生机断绝之时。
关上门后，他抵着门大口喘气，凉风灌进他衣服里把冷汗都吹干了，他就在这阵严寒中找到了活着的证明，长呼出一口白气，如获新生。
*
这个晚上有许多人睡不着，叶蓁蓁躺在床上翻了个身，双手放在自己软乎乎的小肚子上，手指毫无节奏的乱敲。
白天的事让她没有头绪，楚凌渊给她的感觉十分怪异，怪在哪又说不上来，总觉得这样顺着好奇心窥探下去，一定会有不好的事情等着她。
无关其他，只是一种直觉。
她这六岁的身体想做什么都有限制，这次虽然短暂地让大房和祖母消停了，但恐怕没多久他们又故态复萌了，得想个长远之计。
叶府中能让他们乖乖听话的只有祖父，蓁蓁还记得上一世叶家出事后，祖父曾经跪在先祖牌位面前愧悔难当，他说自己放任逆子恶行，才给叶家招致灾祸，那时候祖母恳求他想办法救大伯一家，他面容枯败，问祖母：
“你要救他，等于把全家推上绝路。
“如此，还救吗？”
也是因为这件事，叶蓁蓁觉得祖父或许还有药可救，他也许像祖母一样会偏爱长子，但与叶家兴亡相比，大伯一家的分量可就不够重了。
至少要让祖父给楚凌渊一个公平的对待，将来他登上帝位，哪怕叶家没有功劳，但也不会有过。
想的太入神，蓁蓁只觉脑袋钝钝的疼，她这才想起自己风寒还没好。
上辈子就是因为这次落水后身子没养好，导致她此后体弱多病，走几步都要喘，重活一世断不能再如此了，不管做什么，都得有一个健康的好身体。
至于楚凌渊那边，来日方长，急不得的。
叶锦程和柳氏房里还亮着灯，夫妻俩从晚饭过后别扭到现在，柳氏性情温柔，对丈夫十分依赖，从来没有与他闹过不快，但今天是个例外。
她从没有一次像这般正视过自己的懦弱可欺，从前费氏看她不顺眼，她不敢吭气，甚至给人家找理由，她嫁过来七年了，肚子不争气，就生了一个丫头。
慢慢地，她的底线越来越低，一退再退，费氏的冷漠刻薄，高氏的冷嘲热讽，她都忍了，直到今日，她才意识到自己多么蠢。
恶人不会因为你忍让就仁慈对你，反而越是容忍越会助长他们的嚣张气焰。
叶锦程看着灯光下妻子忽明忽暗的脸，叹了口气，问道：“倩娘，你究竟怎么了？”
丈夫的话像触碰了一道闸门，一直沉默的柳氏忽然失控了，她眼眸通红，一拳捶在桌子上。
“二郎，我今日与你说个明白，现在的日子我一天都过不下去了，你要么狠心给我一封放妻书，要么，从叶府分出去，带我和蓁蓁离开。”
叶锦程皱眉：“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好端端的什么放妻书，再说了，父母尚在，岂能分家。”
柳氏苦笑：“父母？她眼里有你这个儿子吗？”
叶锦程沉默片刻，道：“我知道母亲偏心让你受了诸多委屈，可你也知道，我从小在祖母身边长大，母亲与祖母不和，她不待见我，也是人之常情。”
“那我问你，倘有一日，你母亲要我的命，要蓁蓁的命呢？你也忍吗？”
“她怎会如此？”
“我信她不会，但我不信高氏，更不信她那个恶毒的儿子。”
“你可知道，今日长辈都在，他就敢当着众人对我的蓁蓁拳打脚踢，我在身边尚且护不住她，若我不在呢？”
叶锦程被妻子一连串的问题问的哑口无言，他知道妻子正在气头上，所说的话冲动占了大半，叹了声气，道：
“倩娘，你的要求我一时无法达成，但我向你保证，今日的事绝不会再发生了。”
他不善言辞，更不会哄人，只能尽力去做，让妻子相信。
柳氏看他语气真挚，也觉得自己强人所难了，别说叶鸿生不会同意，族老宗亲那关也不可能过得去，再说丈夫的前途，就真的不要了吗？
她靠在叶锦程怀里，把这些年的委屈尽数说给他听，直到最后才哭着在他怀里睡着了，叶锦程照顾着妻子躺下，又去看了一眼女儿。
蓁蓁的小脸蛋瘦了一圈，看了让人心疼。
他这次随同父亲去许州交接一个案子，回程时遇见了新调任的江淮转运副使，听闻他精于算筹，此人便言手下缺一个提举，愿意举荐他。
他原来不想答应，怕招惹麻烦，此刻却重新思索起来，若要彻底解决妻女在家中的困境，他必须搏出一个光明仕途来。
*
半个多月过去，蓁蓁的风寒总算大好了，她缠着柳氏给她找了个女师父，教她五禽戏。这两日就在院子里打上了，练过之后浑身舒畅，身子都轻盈了不少。
她从婢女手上接过帕子擦了擦汗，这时候一个与她差不多大的小丫鬟跑过来，气喘吁吁道：“姑娘，奴婢打听到凌渊公子住在哪了？”
这小丫鬟叫月竹，上辈子陪着蓁蓁嫁到朱家冲喜，蓁蓁被关起来后就没见过她，想来下场也不会好。
“你慢点说，先喝口水。”
月竹连连摆手说不用，“奴婢在下人房那里转悠了一大圈，听那些人说闲话，大夫人整日克扣凌渊公子的饭食，据说公子已经饿得下不来床了。”
如果叶蓁蓁深刻知道“以讹传讹”这四个字的道理，她应当就不会在这一日莽撞的前去给落难的楚凌渊送关怀。
但可惜，她不知道。

第5章 哥哥
叶府靠近西门最偏僻的那条小路上，两个身量差不多高的小姑娘一前一后走着，后面那个提着一只与她体型极不相称的大食盒。
月竹觉得手酸了，连忙换了只手提着，她年纪小，好奇心极重，跟上在她前面脚步轻快的叶蓁蓁，问道：“姑娘，你给公子带什么了？”
蓁蓁了然于心，她这是馋了。
“我央着寒芷姐姐捏了几个小兔子馒头，咱们屋里留了，回去给你。”
月竹果然不问了，只顾吞口水。
叶蓁蓁今日特地问了柳氏，柳氏说饿了太久的人不能一下子吃太多，也不能吃油腻的大鱼大肉，会坏了胃，于是给楚凌渊准备了一碗鱼汤和一碗白粥，蓁蓁最后又添了两个新出锅的小兔子馒头，总算没那么单调。
也不知道楚凌渊怎么样了？照月竹传回来的意思，他忍饥挨饿那么久只怕已经瘦成皮包骨头了吧，或者比她想的还要惨一些，已经躺在床上动也动不了了？
这般想着，前面就到了下人房，两辈子加起来，叶蓁蓁还是第一次来这里，前世她只听闻大伯母高氏把楚凌渊打发到这里，可并没关注过。
事实上，上辈子她对楚凌渊这个人所知道的一切，都来自于“听说”。
在扬州时，是听府里的下人说，到了燕京，楚凌渊回到宫中以后，便是听叶静怡说了。
脚下的一片狼藉唤回了她的思绪，这地方平时无人问津，可不怎么干净，不知是前一晚下人在院前吃酒没打扫干净还是怎的，地上很多碎花生壳子，一股子霉味。
她们小心避过那些脏乱之处，直接走到门前，月竹要拍门，叶蓁蓁不知为何心里忽然一紧，像是面前这道破旧的门推开了，有什么隐藏在暗处的东西就会失控。
她按住月竹的手，不确定地轻声问了一句：“有人在吗？”
叶蓁蓁轻轻用手敲了两下门，然后耳朵贴在门上听里头的动静，月竹跟着凑过来，但她手里的食盒却一下子就撞在门上。
让两人没想到的是，这一下直接就把门给撞开了，望着向内打开的房门，叶蓁蓁惊疑不定地回头看了看，仿佛这样能找到一丝安全感。
空洞洞的黑暗向她张开了手，进，还是不进？
进吧，她说服自己，楚凌渊好歹也是她的救命恩人，事情已经过去半月有余，她这时候才来看他，已经显得没有诚意，怎么还能退缩呢。
给自己鼓了鼓气，蓁蓁拉着月竹的手走进去，月竹比她胆子大的多，一进屋四处找油灯，想把屋里弄得亮一点。
叶蓁蓁没管她，目光看向残旧木床上躺着的少年，他背对着门口，不知是睡了还是晕了。
她心头打鼓，往床边走了两步，张嘴想叫他，一瞬间竟然卡了壳。
这实在不能怪她，上辈子两个人几乎没有任何接触，连熟悉都算不上。
蓁蓁想了想，最后把他名字模糊了，开口叫了声：“哥哥？”
她看不见，床上的人在听到这句“哥哥”时，睫毛微颤，眼皮掀开一条缝，露出的情绪复杂难辨。
软软的声音在屋里回荡，蓁蓁又靠近了一点。
“哥哥，你醒着吗？”
叶蓁蓁壮着胆子提起被角晃了晃。
没反应？难道真是饿晕了？她伸出小胖手重重推了少年的后背一把，本应该倒向床里的少年却反着向外侧倒。
叶蓁蓁见此双手一缩，把手背到身后装作无事发生。
“哥哥，你醒啦。”她脸上露出一个大大的笑。
回应她的依然是一室静默，蓁蓁仔细一看，少年眼睛紧闭，并没有要醒过来的意思。
她定了半响，突然感到怪异，因为楚凌渊的胸口没有起伏，一个活人难道不用呼吸吗？
想到这里，她也顾不上礼数了，伸手往他鼻尖摸去。
没呼吸了！
她不敢置信，又摸向他胸口，惊得几乎一口气上不来。
心跳也没了！
“月竹，他没气了。”她听见自己惶恐的颤音。
月竹才从屋里翻出一个半截蜡烛，刚点上，闻言差点烧了手。
“公子会不会变成鬼啊？”
“怎么可能？”蓁蓁下意识反驳，楚凌渊可是未来的北周天子，怎么会这么容易就死了。
她好不容易镇定下来，刚要跑出去喊人，可一转身就看到月竹惊恐不已的表情。
她被一只手提起时，还在纳闷。
我怎么忽然比月竹高了？
背后攀上一阵寒意，她谨慎回头，楚凌渊不知何时已经醒了，坐起身一只手拎着她后颈的衣服，轻飘飘地就像拎着一只猫。
一道劲风拂过，月竹的一声尖叫卡在嗓子眼里，就这么直挺挺地倒下。
蓁蓁的恐惧和悲伤化为了一声啜泣质问，“你把她杀了？”
身后传来少年的嗤笑，“那又如何？”
他跟那天在二房的表现差距甚大，眼底恶劣戏虐，笑的冷森森的。
对上那双令人胆寒战栗的冷眸，蓁蓁再也不敢把此刻的楚凌渊当成一个受困时的半大少年，她毫不怀疑，他的力量捏死她就像捏死一只蚂蚁。
他为什么要伪装，为什么要待在叶府？
以他的能力，面对大伯母的故意羞辱竟然不动声色的忍了这么久，这才是最令蓁蓁感到诧异的。
一身秘密的楚凌渊，蓁蓁想到了一个词。
杀人灭口。
她不受控制地发抖。
“哥哥，我，我就是给你送吃食，有香香甜甜的白粥，还有鱼汤，可鲜了，还，还有小兔子馒头，我亲手捏的……”
她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双脚悬空的滋味太难受了。
楚凌渊惬意地欣赏着小丫头脸上生动的情绪，觉得身上四处乱窜的毒都不那么疼了。
杀了她容易，但以他现在的情况却没有余力善后，就算再厌恶，为了躲避燕京那股阴魂不散的势力，他必须隐藏自己，何况再找地方容身也太过麻烦。
他浑然不觉自己有一日竟然在找理由“不杀”。
蓁蓁的声音一停，楚凌渊便觉得身体里四窜的疼痛加剧，他眼底青黑，状似恶鬼，催促道：“继续说下去，只要让我满意，我就放了你。”
蓁蓁都快哭了，但听到自己还能活，她搜肠刮肚从自己出生时讲起，零零碎碎，事无巨细，任谁听了都觉得无聊，她身后的少年却微微闭着眼，仿若享受。
直到她一刻不停地把自己这六年的儿时经历讲了个遍，少年终于打了个哈欠，把她放了。
他微眯双眸看着双手紧紧攥在身侧，分明害怕却没有逃跑也没有晕过去的小丫头，想起半个多月前被叶怀朗一把推下池塘的她。
她好像比以前胆子大了点。
那天他不是突发善心，她落水扑腾的样子让他记起了小时候身边那只白猫，可惜……
他忍痛忍得无聊，只想给自己解解闷。
“你想活着离开吗？”
叶蓁蓁拼命点头，她当然想。
“会学猫叫吗？”
叶蓁蓁迟疑了片刻，就在楚凌渊开始不耐烦之时。
“喵——”
那声音缠缠绕绕，软糯绵长，楚凌渊目光一顿，一直状似随意放在身侧的手放松下来。
他倚靠在床头，目光懒散地扫过她带来的食盒，鼻翼微动。
“你带了鱼？”
蓁蓁如蒙大赦，立刻点头，“有，新鲜的鱼汤，哥哥要喝吗？”
楚凌渊淡淡朝她瞥了一眼，蓁蓁连忙捂住嘴，她刚才一时顺嘴，怎么又叫他哥哥了？
叶蓁蓁一双小手捧起比她脸还大了一圈的汤碗，小心翼翼走到床边，楚凌渊不过瞟了一眼，便知汤里很干净，没放什么不该放的。
他伸手接过，不用汤匙，就着碗尝了一口，一口热汤下去，他空落落地胃似焕发了生机，就连青黑的脸上都有了活气。
趁着他喝汤的功夫，蓁蓁跑过去看月竹，发现她只是晕了，这才放下心来，把桌上的食盒抱到楚凌渊面前。
少年眼睛半眯着，喝鱼汤时脸上的神情真像一只满足的猫，他喝光了鱼汤，把肉也剃光了，碗回到蓁蓁手里时，里头只剩下一个完整的鱼骨和汤里的其他佐料。
见他不肯动其他食物，蓁蓁略带踌躇地问：“我再给哥哥拿一碗？”
反正也叫顺口了，她干脆大大方方地叫他哥哥。
楚凌渊目光意味难明地打量她，始终没有轻易开口叫她走，就在她觉得两人要这般对视到海枯石烂时，他终于说道：“明日再来，鱼要红烧的。”
蓁蓁讶异地抬头，勉强绷住自己抽搐的嘴角。
“嗯，蓁蓁一定给哥哥带红烧鱼。”
她承诺过后，楚凌渊就背对着她倒下，默许她离开。
蓁蓁大力把月竹摇醒，月竹醒过来眼里还带着惊惧，“姑娘，你没事吧，我看见公子……”
她看向床上安静躺着的人，脸上露出迷茫。
蓁蓁：“你看错了，哥哥刚才跟我闹着玩呢，你就吓晕了，咱们该回去了。”
床上的少年听了她的话，发出一声冷嗤。
蓁蓁不敢怒更不敢言，拽着月竹拿起食盒就跑了，桌上唯独剩下一盘孤零零的小兔子馒头，就像被主人故意遗忘在这里。
甜香的味道充盈鼻间，触碰到某些深埋于心底的回忆，楚凌渊一挥手，盘子飞出去砸碎在墙壁上，馒头也滚了一地，粘上墙角的灰尘，顿时可爱不在。
叶蓁蓁半个月里频繁往下人房跑，她再谨慎，这事也被许多人知道了，柳氏因为楚凌渊的救命之恩很是纵容。
大夫人高氏听了暗暗嘲笑，果真是随了她娘，上不得台面的，就喜欢接济一些破落户。
叶怀朗那日跪了一夜祠堂也染上了风寒，加之身上有伤，养了一个多月，伤好了，但掉的那颗门牙是回不来的，他憋着劲要找叶蓁蓁算账。
听见她总去看楚凌渊，跋扈惯了的他立刻决定要狠狠收拾他们一顿，一解心头之恨。

第6章 无情
叶蓁蓁连日往下人房跑，这半个月不重样地给楚凌渊送鱼吃，什么清蒸的、红烧的、酱焖的花样繁多，弄得厨房大娘摸不着头脑，暗自嘀咕这五姑娘究竟有多爱吃鱼，吃了小半月还不腻。
她对于送饭这件事如此上心，也不光是因为发现了楚凌渊的秘密，性命受到威胁。少年怎么说也救过她，就算是为了报恩，也是她应该做的。
楚凌渊似乎身体出了问题，这些日子她去送饭，少年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只有当她揭开食盒的盖子，闻到鱼的味道，他才会醒过来，吃完饭，他偶尔会幽深地盯着她，直到盯得她头皮发麻，四肢僵冷，才淡淡转开视线，再次陷入沉睡。
叶蓁蓁趁着他睡着每每抱起食盒就跑，毕竟睡着的猛兽依然是猛兽，待在他身边太危险了。
*
柳氏很愿意让女儿去报恩，但看她整日研究鱼的做法，甚至时不时让厨房送过来给她尝，便有些受不住了。近来她肠胃不适，一闻见鱼腥味连饭都吃不好，于是这试菜的活计落到了月竹身上。
月竹对此倒是十分高兴，毕竟她不挑嘴，什么都爱吃。
叶蓁蓁除了一心扑在讨好楚凌渊那边，仍然让人留心着大房的一举一动，叶怀朗那人心胸狭窄，吃了这么大的亏，肯定要伺机报复。
月竹人机灵又讨喜，加上年纪小，也没什么活要她做，蓁蓁便派她在府里溜达，与各个院子的丫鬟婆子套套近乎，倒是真打听出不少事来。
“大公子派了他的小厮金胜盯着下人房，金胜喝醉酒的时候嚷嚷说大公子要揍凌渊公子一顿，再把姑娘的脸划花，叫姑娘以后见不得人。”
叶怀朗一养好伤，蓁蓁这边就知道了，没费什么功夫也知道了他的报复计划。
蓁蓁早就知道以他那个脑子想不出什么好点子，乍一听闻还是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声愚蠢。前世她竟然被这样的草包仗势欺压了那么多年……
不过她转念一想，这倒是一个送上门来让她向楚凌渊示好的机会。
叶蓁蓁在心里计划了一番，然后做了一个分外大胆的决定，她决定这几天都不出门，躲避叶怀朗的同时也是为了等待一个时机。
但这么做势必会让自己跟楚凌渊好不容易建立的和谐关系被打破，蓁蓁暗自苦恼，只能寄希望于楚凌渊不要到时候一看见她就直接掐死，至少给她一个解释的机会。
连续半个月都出现在下人房的身影这一天竟然没来，楚凌渊靠在门边，从破损的门缝向外看去，从进入叶府那一日他就知道，这里不过是那人给他安排的一个暂避之所，隐忍蛰伏，直到他能见光的那一天。
叶家所有的人于他而言都是蝼蚁空气，不应该占用他一丝一毫的情绪，可当他站在这里，察觉到胸中绝不该升起的那丝愤怒后，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失控了。
转而，他又立刻释然，叶蓁蓁与那些人自是不同，他救了她，她又颇为有趣，勉强留着她逗趣解闷有何不可。
待哪一日腻味了，或是杀了，或是远远地打发，怎样都行。
眼下，他需要让这只不听话的宠物知道，她的命是捏在他手里的。
“三日，过了三日你再不来……”
少年阴冷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响起，尤为渗人。
*
叶蓁蓁再次带着食盒来到下人房时，还没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最大的错误。
一个苦守深渊的人若一直见不到天光，他或许会在经年日久中放弃期待，但若是这人尝到一点光亮的甜头，再骤然失去，他只会怨恨让他得见光明之人，最后倾尽全力将其扯下深渊。
她如以往一样敲了敲门，放低声音喊道：“哥哥，你在吗？”
门在她面前自己打开了，叶蓁蓁一脚踏进房间，心中对于危险的直觉让她下意识屏住呼吸，心跳微微加快。
“哥哥，今天有你爱吃的红烧鱼。”
叶蓁蓁竭力维持镇定，同时睁大眼睛在漆黑的房间里寻找，床上没人，当她意识到这件事时本能地想往外跑。
可惜晚了。
一只瘦削的手握住她的后颈，蓁蓁背后凉丝丝地冒寒气，那手的力道不重不轻，很像是一种拍抚。
“叶蓁蓁，算算你有几日没来？”
“三，三天。”
蓁蓁咽了咽口水，生动稚嫩的脸因为恐惧而僵硬，像个雕琢后失真的瓷娃娃。
“哥哥，你听我说。”
少年冰凉的手绕到她颈侧，在她温热跳动的脉搏处停住了。
“说吧，若是有一句骗我，你清楚后果。”
叶蓁蓁不得不回答：“大堂兄派人盯着这边，我怕他想在路上堵我，所以不敢过来。”
楚凌渊不置可否，“那你今日为何又敢来了？”
这个……蓁蓁颇为犹豫，她之所以要在今日过来，最大的原因是她清楚记得前世的这一天，叶鸿生在家里会客，客人中不乏高官名士，若是这时候叶怀朗闹起来，看重声誉的祖父绝不会轻饶了他。
“我……觉得他这几日等不到我来就放弃了，我不能让哥哥没有鱼吃，所以即使害怕还是来了。”
她说的，楚凌渊一个字也不信。
手指下的脉搏急促跳动，撒谎的人还以为自己圆的很高明。
她在隐瞒什么？
楚凌渊改变了最初的想法，伸手接过了蓁蓁手中的食盒。
叶蓁蓁松了口气，迈着僵硬的步子走上前，坐在少年边上。
他吃饭时不紧不慢，有一种与生带来的优雅气度，与他这身粗布陋衣极不相称，蓁蓁双手撑腮看着他，在他用完放下筷子时，讨好卖乖道：“今日天气好，要不我带哥哥在府里转转。”
她本以为要费一番口舌，没想到少年在她说完后立刻应了。
她诧异地眨眨眼，见少年已经自顾自出了门，连忙跟上。
*
天气转凉，叶怀朗的火气却越来越大，他派小厮金胜在下人房那边蹲守了好几日，也不见叶蓁蓁的影子，若不是还保留了最后一丝理智，他可能冲到二房去找人了。
正在烦闷之时，金胜乐颠颠地跑回来。
“大公子，五姑娘又去送饭了。”
叶怀朗正用耳挖掏耳朵，被他一声吓的手里失去分寸，耳朵生疼。
“快点，叫上人，随我过去。”
他们到了下人房，却扑了个空，一问才知道叶蓁蓁与楚凌渊出去了。
叶怀朗怒意上头给了金胜一巴掌，“废物，不是叫你看着吗？”
金胜不敢委屈，叫来盯梢的人，问两人的去向。
盯梢的人边擦汗边回道：“大公子，小的在翠微苑附近看见他们了，老爷和……”
没等他说完，叶怀朗急不可耐的带着金胜等人去截人了。
“老爷和三爷在翠微苑会客呢！”
盯梢的下人愣了一下，再追过去已经晚了，叶怀朗他们早已跑远。
“哎呦，坏了。”他狠拍了一下大腿，急急忙忙往大房奔去。
*
蓁蓁没想到自己的计划差点出了纰漏，也幸亏叶怀朗性情冲动，没听完下人的回话就往翠微苑来了。
此时两人正沿着翠微苑外面的小道散步，楚凌渊在前，蓁蓁与他错开身，微微落在后头。少年头发披散，左边侧脸依旧被一缕乱发遮挡，蓁蓁想起那块胎记，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楚凌渊那般敏锐，岂会察觉不到，带着冷意的目光落在蓁蓁脸上，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她努力弯了弯嘴角，向少年传达善意。
“哥哥，咱们就在这里歇一会儿吧。”
楚凌渊没有意见，或者说从始至终他都没理会过叶蓁蓁，暗中注意着周围的动静，他想知道叶蓁蓁费尽心思带他出来想要做什么？
他很快就知道了。
叶怀朗生怕人跑了，赶来地飞快，五六个小厮跟在他后头给他壮着声势。
“叶蓁蓁，我看你今日往哪跑？”
眨眼间，两人就被围上了，虽说知道祖父就在不远处的翠微苑里，但蓁蓁因为上辈子的某些记忆还是有些害怕，下意识地就躲到了楚凌渊身后，小手抓上他的衣袖。
少年皱了皱眉，一动手臂，那粘人精挨得更近了。
叶怀朗一看便乐了，大声嘲笑道：“叶蓁蓁，你觉得这个废物能保护你？你不如求求我，再答应给我洗一年的脚，我兴许一开心就放过你了。”
他的小厮都被他带的极为跋扈，听见这话跟着发出大笑声。
蓁蓁躲在楚凌渊身后，只露了一颗小脑袋出来，神情胆怯地开了口，说出的话却气人。
“大堂兄，你忘了上次祖父罚你跪祠堂吗？他要是看见你这样会更生气的。”
叶怀朗当然没忘，他都记着呢，且恨得咬牙切齿。
“叶蓁蓁，你胆肥了是吧，今天我就要教训你，来人把她和这个废物给我绑上。”
他知道翠微苑这边不常有下人走动，更加有恃无恐。
蓁蓁身子缩起来，忽然不管不顾大声呼叫救命：“救命啊，救命啊，大堂兄，我不是故意的，你就放了我吧，呜呜呜，我害怕，我要娘亲……”
小姑娘的声音本就清脆，这般哭起来声音更大了，那几个小厮刚把绳子套在两人身上，就听见身后不远处有人发出一声断喝。
“还不住手！”
叶鸿生今日请了几位同僚到家里，还有扬州有名的大儒温如旧，本想舍下脸面求温如旧收下叶怀朗这个弟子，谁知道会闹出这种事，让他丢尽了脸。
叶怀朗看见祖父黑如锅底的脸，一瞬间吓的腿都软了，哪里还有方才的霸道跋扈。
蓁蓁抖落身上的绳子，楚凌渊这时候终于知道她打的什么主意，手腕翻转，本来只是松松套着两人，要往下掉的绳子忽然缠紧，重新将他们俩捆了个结实。
叶蓁蓁被迫贴在少年瘦骨嶙峋的背上，顿时被勒的眼冒金星，她委屈地唤了一声。
“哥哥……”
楚凌渊无情道：“这样看起来真一些。”

第7章 同住
翠微苑是叶府中相当幽静的一个院落，常被叶鸿生用来静思会客，然而此刻，这里站了几个手拿棍棒和麻绳的恶仆，还有两个被绑缚的可怜孩子。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直到院中那位气质儒雅的温先生先开了口：“叶大人，既然府中有事，不如我等改日再叙。”
叶鸿生脸上臊得慌，哪里还敢留客，连忙对着客人拱手赔礼，并让三爷叶锦襄送他们出府。
送走客人，他一回头看见叶蓁蓁和楚凌渊还被绑着，不由气结，蓁蓁一双大眼睛泫然欲泣，眼巴巴地望着他，他心中一软，急忙让下人给他们松绑。
“还愣着，没见五姑娘还被绑着，把这几个刁奴都给我发卖了，身为家仆竟然敢对主人动手，谁给你们的胆子？”
方才给叶蓁蓁和楚凌渊套麻绳的人心中叫苦不迭，忙着跪下磕头求饶，根本无暇注意两人身上的绳子是何时被绑紧的。
蓁蓁本来委屈地揉着手腕上的红痕，迎向楚凌渊投来的淡淡一瞥，于是立刻就换上一副灿烂如花的笑。
少年那一眼分明不带任何情绪，蓁蓁却从心底生出了被人一寸寸看透秘密的不安，在她的笑彻底僵在脸上之前，楚凌渊终于移开了视线。
叶蓁蓁深感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在她看来楚凌渊就是危险的源头，若是上一世习惯逃避的她，可能从一开始就不会选择招惹这样的人物，但她偏偏招惹了，事已至此，无论如何也不能半途而废。
就是不知该怎么把他对自己的这种怀疑糊弄过去……
叶鸿生的训斥声打断了她的思绪，蓁蓁还没见过叶怀朗这般害怕的瑟瑟发抖的样子，禁不住多看了几眼，然后贴近少年的手臂，用他宽大的袖子挡住自己的脸，隐秘而畅快的笑了一声。
一股温热的气息吹在他手臂上，楚凌渊忍了忍，眸底虽有不虞，却并未把人挥开。
“就这么高兴？”
蓁蓁在他身侧狂点头，楚凌渊哪里会知道她上辈子被叶怀朗欺负那么多年的苦。
楚凌渊理解不了她的厌恶和快意，因为于他而言，任何情绪都是多余。
叶鸿生骂人骂得正凶。
“孽障，你可知你让我、让叶家丢尽了颜面，我且问你，你今日叫人绑了你妹妹，打算做什么？”
“蓁丫头不过六岁，你们是亲生的堂兄妹，你一点亲情都不念，今日的事传出去，坊间会如何议论，说叶家纵容长孙骄横跋扈，殴打六岁稚童，你，你要气死我……”
叶鸿生骂到一半忽然捂着胸口开始喘气，转过身冷静片刻，眼底已经不带一丝犹豫和心软。
“来人，把大公子送到家祠。”
叶怀朗一开始心里还抱有侥幸，此刻终于慌了，祖父这是要对他动家法啊，他后背冷汗刷地冒出来，连连磕头求饶：“孙儿不敢了，祖父，别动家法，孙儿真的不敢了。”
闻讯赶来的高氏和费氏见到这一幕，脸上都是错愕和震惊，高氏看见一旁站着的叶蓁蓁，没有漏过她嘴角一闪而逝的笑意，她就在这一刻瞬间想明白了。
她的朗儿岂会无缘无故跑来翠微苑，还让登门的贵客看了笑话，都是这二房养出的恶毒丫头从中作梗，陷害她的朗儿。
“你说，你为什么要陷害你堂兄？”
她走过去不分青红皂白扬手就要教训叶蓁蓁，蓁蓁没有料到她会突然发难，一时反应地慢了，眼看火辣辣的一巴掌落下来，蓁蓁下意识闭眼，然而意料中的疼痛却迟迟没有落下。
她悄悄睁开一只眼睛，看到高氏的手掌就被截在距离她脸不过一寸的地方，一只手攥住高氏的手腕，不，那与其说是手，不如说是一只人皮包裹的白骨，因为它实在是太瘦了。
叶蓁蓁只是这么瞧着，脑中已经不受控制地联想楚凌渊从前究竟过着什么样的日子，他为什么看起来就像是一个远离人群，藏身地底的怪物。
没人注意他们，费氏在与叶鸿生求情，下人们自然也管不到主子头上，高氏脸色扭曲，额上滚落大滴的冷汗，她痛得想嘶声尖叫，可嘴张开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那感觉就像做了一场动弹不得的噩梦，疼痛与恐惧毫不留情地凌迟着她的神经。
柳氏赶过来时正巧看见高氏与少年的对峙，她立刻看出来高氏是想对蓁蓁动手，而少年则又救了蓁蓁一次，她异常凶悍地扑过来推搡开高氏。
“高氏，你再敢碰我女儿一下，我今日拼了这条命也要拉你下地狱。”
她扯过满脸懵然的叶蓁蓁看了一眼，见她没受伤，这才看向楚凌渊，面对少年时她不自在地笑了笑，感激说道：“多谢你，救了蓁蓁。”
楚凌渊没有回应这个带着善意的笑，他浑身从头到脚都被世间冷意包裹，拆开这层冰雪，里面也绝非什么柔软心肠，而是浸染了恶意的毒汁，他下意识想离这样的纯善远一些。
蓁蓁生怕柳氏说了什么触怒少年，挡在他们中间，伸出一双小手抓住少年的衣袖。
“谢谢哥哥。”
她甜甜笑着的时候没觉察自己的手指蹭过了少年的，在对方倏然收回手，目光变得戒备时，蓁蓁才回忆起那种干枯冰冷的触觉，她干笑两声，妄图缓解尴尬。
楚凌渊却早已不看她，幽凉的视线划过高氏的脸，她惊疑不定的摸着自己的手腕，自言自语：“怎么回事？我的手怎么忽然不疼了？”
她狠狠地瞪了蓁蓁一眼，到底没敢再对她动手，而另一边，无论费氏怎么劝，叶鸿生都铁了心地要罚叶怀朗。
“不必再劝，叶家出了这样的儿孙，若再不管教，终有一日贻害家族。”
叶怀朗最终被带往家祠受家法，高氏在婆婆求情无果后，又闹了一通，谁知叶鸿生这次动了真火，直言谁再求情，叶怀朗加倍受罚。
这下高氏也没辙了，嘴闭得严实，一个字也不敢再说。
处理完不孝儿孙，叶鸿生终于想起两个无端受难的孩子，把蓁蓁和楚凌渊都叫到面前。
叶蓁蓁怕极了楚凌渊不肯配合，暗中扯了他袖子的一角，少年嘴里冷嗤一声，但没有甩开她。
叶鸿生面对受惊的孙女态度算得上是和蔼可亲了、
“蓁丫头刚才吓着了吧，你堂兄被宠坏了，不懂事，你别记恨他。”
蓁蓁心中早有准备，叶怀朗毕竟是长子嫡孙，祖父这么多年的看重和偏宠不会轻易就改变了。
她仰起头，天真又乖巧，稚嫩的声音却像重锤一样敲在叶鸿生心头。
“蓁蓁知道的，大堂兄是气我那日不肯帮他撒谎，我知道我与大堂兄更亲，可祖父曾经教过我们，做人要诚实，要知恩图报，凌渊哥哥救了蓁蓁，蓁蓁不可以说谎，也不可以忘了哥哥的恩情。大堂兄欺负蓁蓁，他改好了蓁蓁还把他当成亲兄长。”
哥哥，兄长，两个同样意义的词被她叫出了天差地别，前者隐隐带着亲昵，后者仅为陈述冰冷的事实。
没人去深究其中意义，楚凌渊无法阻挡那一瞬间钻进他四肢百骸的不明情绪，具体的来不及分辨，他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叶蓁蓁的头上，两个花苞头此刻正随着主人说话在他眼前晃来晃去。
嗤，骗人精。
他挪开视线，任由那股陌生的情绪无孔不入地侵袭他全身。
听了蓁蓁的话，叶鸿生再次感叹自己真是老了，六岁稚童都懂的道理，他却想不明白，再这样放纵溺爱长孙，叶家怕是真的要到头了。
大房这些年确实太过分了，妻子偏心，他却不能再坐视不理。
“高氏。”
叶鸿生突然叫到高氏，她心中一个激灵，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明年开春，送怀朗去兖州章氏读书吧。”
高氏一想到兖州那么远，又没有人照拂，顿时不愿：“父亲，叶家也有族学。再不济送到燕京叶氏也行啊。”
叶鸿生摆手：“此事无需再议。”
高氏只顾心疼儿子，没想到叶鸿生还有后话，他指着楚凌渊问高氏：“这孩子到叶家也有些时日，到底是何名分总该定下来，就算是收个养子，也该祭告祖宗，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吧。”
叶鸿生发了话，高氏再不情愿只能答应，于是从这一日起叶家多出了一个名叫叶凌渊的孙辈。
仪式完成后，叶鸿生再次开口：“高氏，就由你给他安排一个住处，我叶家没有让儿孙住在下人房的道理。”
高氏双目瞪得通红，哪怕老爷子开口了，她也决不能让一个外面生的贱种住进她们大房，若不是叶锦元亲生的也就罢了，万一是呢。
她想起叶锦元那日把少年带回叶家，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眼里的高兴无论如何都掩饰不住，她越想越觉得叶凌渊有可能真是叶锦元生在外头的野种。
高氏起了疑心，暗暗将少年从头到脚打量个遍，先前看不出什么，一有了这样的猜测便越看越像，她艰难咽下肚子里的委屈，还得继续与老爷子周旋。
“父亲，非是我不愿，你也知道，咱们院子里人多，实在腾不出地方了，总不好让他半大的孩子去跟谁挤一间吧。”
叶鸿生面露不悦，但高氏不松口，他也不能强迫，于是只得说道：“府中单独的小院也有，凌渊自己选吧，或者……”
他想说正房这边还有空的，看着费氏一脸不快，到底忍住了没说。
“让凌渊住在我们二房吧。”柳氏的声音因为紧张微微干涩。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她身上，这在以往鲜少有过，她言语空乏地解释：“正好蓁蓁也有个伴。”
叶蓁蓁本以为剩下的事已经与自己无关，谁能料到柳氏会突然开口让叶凌渊去他们二房。
她算计叶怀朗的时候不曾想过，绕来绕去最终被算计进去的还有自己，让楚凌渊这个危险人物住在二房，以后他们抬头不见低头见，她又不巧知道他的秘密，最糟的是，楚凌渊想探寻她的秘密。
小命被人捏在手里也就算了，这下连最基本的自由也没有了。
呵，呵呵……
柳氏还当她是高兴，更加受到鼓舞，“父亲放心吧，我一定照顾好凌渊这孩子。”
于是叶凌渊的去处就这么定下来了。
一群人离开家祠，叶蓁蓁和楚凌渊落在后面，她难掩不甘地问道：“哥哥真想与我们住在一处吗？”
楚凌渊侧目，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虽觉麻烦，亦无不可。”

第8章 烟火
叶锦元在外厮混了一天，回到家里就看见高氏又在拿婢女撒气，本来他不想管，但高氏指着鼻子骂的那个偏偏是他心痒了许久的云香。
“你这又是发的哪门子邪火？成日里找别人晦气。”
高氏等了一天，结果叶锦元回来竟为一个婢女出头，这这让她感到难堪，于是她也不忍了，怒摔了一个茶盏后，大声骂道：“你还知道回来？你可知我们母子今日受了多大的委屈。”
叶锦元皱眉：“我这不是外头有应酬。”
“什么应酬？不过是跟你那群狐朋狗友在外边花天酒地，你干脆死在外头，别回来了。”
叶锦元耐性耗尽，转头就走，高氏却又过来拉他，他甩甩袖子，道：“你这越说越离谱了，我不回家我干什么？”
“说吧，谁又惹你了，让你这般发疯。”
高氏扯着他的袖子倾诉委屈，把白日里发生的事都与他说了一遍。
“我一想到朗儿年后开春就要独自去那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我就揪心，章氏势大，我压根伸不进手去，他受了委屈可怎么办。”
叶锦元虽然不耐烦听妻子唠叨，但还是劝了一句，“爹不也是为了朗儿好，你这是溺爱太过，放心吧，回头我找朋友打点一番。”
“你就会说我，还有一件事，我问你，那个叶凌渊是不是你在外头的私生子，骗我说是捡来的，让我替别的女人养孩子。”
叶锦元一愣：“好端端地提他干嘛？”
高氏冷哼：“今日父亲要给他正名分，我不得已只好答应，可父亲竟然还想让他住到咱们院子里，我拿话推脱了，二房那个柳氏上赶着把人要走了。”
“什么？人去二房了，你怎么不早说？”
叶锦元忽地推开高氏就要往外走，高氏哪里肯，拦下他问道：“你这么大的反应，还说他不是你的种？”
“我说了不是，真不是。”
“你别拦我，我找爹去，人得要回大房来。”
“为什么，你今日不与我说明白就不许走。”
高氏撒起泼来，叶锦元是真顶不住，只得把自己的谋算与她说了。
“我实话告诉你，这孩子不是我捡来的，是有人托付给我的。”
不等高氏发怒，他继续道：“阮夫人你知道吧，她给我写了一封信，让我在她死后代为照顾凌渊，报酬是她金库的钥匙，可她藏金的地点我至今也没找到，想来只有问那小子才知道。”
阮夫人名为阮紫珞，年轻时曾是扬州名妓，后来听说是从良了，消失了两年后，忽然又回到扬州，开了一家映月楼，叶锦元经常光顾，一来二去便跟阮夫人有了些交情。
叶锦元收到这封信一开始是不信的，但想起映月楼这个销金窟十几年不知道吞了多少金银，便有些动心。叶锦元拿着信上门时，映月楼已经人去楼空，只留下凌渊一个半大的孩子，那钥匙就是叶锦元从他手里拿到的。
高氏听了第一反应便是埋怨他：“你糊涂啊，他既然知道藏宝地点，你作何不假意讨好，也好套出话来。”
叶锦元道：“我怎么没想到？我把他带回来之前好声好气哄了几天，但这孩子要么是脑子有病，要么是个哑巴，一个字都不往外蹦。”
其实最让叶锦元觉得邪门的是，把凌渊带出映月楼的第一个晚上他就做了噩梦，梦里他被人掐着脖子差点窒息而亡，醒来时一照镜子，脖子真有一条淤青，从那以后他就很少接近凌渊，但为了财宝又不得不把他带回叶家。
高氏没了主意：“那现在怎么办？”
叶锦元此时冷静下来，“只能先让人盯着他了。”
*
从家祠回来，柳氏便让寒芷收拾了一间厢房出来给叶凌渊住，她害怕有什么不妥帖的还亲自布置了一番，最后让蓁蓁去下人房把叶凌渊接过来。
蓁蓁去接人时没想到李海也跟着叶凌渊来了二房，她惊讶地看着李海在院子里忙前忙后，问过月竹才知道，这位李管事竟然放着下人房的管事不当，跑来做叶凌渊的小厮了。
她直觉这里头有什么古怪，不过那人的事她可不敢好奇。
如今人已经住进来了，她没有办法赶他走，甚至还得小心哄着，只求他别伤害自己的家人。
晚间叶锦程回来，柳氏与他说起这事，言语间有些羞愧，因为她没跟夫君商量，就自作主张把人接来了，叶锦程倒是没什么意见，反而因为叶凌渊救过蓁蓁，对他心存感激。
“凌渊这孩子也不容易，大哥……”他无意说自家大哥的坏话，生硬地转了话题，“倩娘，我今日去见罗大人，他举荐我年后去转运使手下做提举，我也不想再继续做个无用的闲职，让你和蓁蓁受委屈。”
柳氏听了心中感动，美目流转，正要说些什么鼓励丈夫，寒芷在外头说道：“二爷，夫人，厨房送晚膳来了。”
叶锦程耳根子微红，“先吃饭吧。”
夫妻俩到了小厅，蓁蓁已经乖乖坐好等他们，叶锦程发现桌上少了副碗筷，便问：“凌渊怎么没来？”
柳氏也奇怪，“寒芷，你去叫了吗？”
寒芷回道：“奴婢去叫了，李海说公子习惯了一个人用膳，就不过来了。”
柳氏还想问什么，蓁蓁开口接过了话茬，“娘，哥哥既然喜欢独处，咱们也不好不尊重他，您快坐下吧，菜要凉了。”
叶蓁蓁巴不得那人不过来，免得家人一个不小心，惹了他不快，再生出什么事端来。
偏巧柳氏同情心作怪，心里想凌渊不知道受了多少苦，才变成这般孤僻的样子，落座时看见桌上有一道糖醋鱼，便吩咐寒芷：“蓁蓁说他爱吃鱼，你把这道菜给他送过去。”
叶蓁蓁一口饭差点卡在嗓子眼里，急忙咽下去，先行跳下凳子，从寒芷手中接过盘子，“娘亲，我去吧。”
叶锦程和柳氏讶异地看着她，柳氏反应过来笑着说道：“我就说蓁蓁挺喜欢这个哥哥的，去吧去吧。”
“你顺便就在凌渊那里吃吧，别来回跑了。”
叶锦程一句话给蓁蓁断了后路，小姑娘强忍心中悲戚从小厅出去来到西边的厢房门口，李海正坐在台阶上吃饭，看见她连忙站起来。
“五姑娘来了。”
“我给哥哥送糖醋鱼。”
李海讨好地要接过，“怎好劳烦五姑娘，小的来拿就行了。”
蓁蓁躲开他的手，幽怨地看了他一眼，心道你拿进去，我还怎么留下蹭饭。
正是长身体的年纪，她一顿都不能落下。
楚凌渊站在窗前，此刻无论是四周暖黄的烛光，还是北侧小厅里晃动的人影，都让他有一种不真实感。
那个女人临死之前说给他寻了个好去处，他知道这一切都是燕京那人的决定，远在京城，他依旧能想尽办法控制自己。
楚凌渊无所谓，他去哪里都可以，世间无一处不是冰冷的尔虞我诈，可他没料想到，叶家还有这样纯然干净的地方，他站在这里，扑面而来的是隔绝不断的烟火气。
门外传来了叶蓁蓁和李海的说话声，少年在一阵敲门中回过神，淡淡道：“进来。”
叶蓁蓁再不情愿也得承认，她已经在那半个月被迫送饭时习惯了与少年相处，就好比他这一声进来，蓁蓁已经能听出他心情尚可。
“哥哥，有你爱吃的糖醋鱼，一起吃吗？”
不等少年应声，她已经坐下，看着桌上一筷子未动的饭菜腹中鸣响。
楚凌渊走过来坐在她对面，语气复杂难辨：“你想与我一起吃？”
嗯嗯，蓁蓁点头，不客气地把桌上的饭碗据为己有。
少年懒得提醒她，那是他的碗。
两人吃了一顿尚算和谐的饭，其实是叶蓁蓁吃，楚凌渊看着，他只动了她后来送过来那盘子糖醋鱼，其他的菜看都不看一眼。
吃过饭，蓁蓁摸摸自己尚有余地的肚子，差点脱口而出要寒芷上一盘水果，幸好她忍住了。
“哥哥早点休息，我先走啦。”
关上门，蓁蓁轻呼出一口气，别看她表面装得云淡风轻，其实坐下吃饭时腿肚子还在抖的，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楚凌渊的态度似乎温和了许多。
这一晚蓁蓁以为自己会睡不着，不过她高估了自己对于危险的警觉性，抱着软软的被子做了一晚上甜香的美梦。
第二日清早，小姑娘照例早起打了一套五禽戏，这些日子练过，她明显感觉自己不像从前那样体虚畏寒了，上辈子的叶蓁蓁是个病美人，走两步喘三步，她厌恶那种无力感，她要活的有生机。
寒芷出来倒水看见她起得这么早不由夸道：“五姑娘真有毅力，若是奴婢三天都坚持不了。”
蓁蓁笑了笑，道：“寒芷姐姐笑话我呢，你不也起得挺早。”
寒芷：“快别提了，老夫人昨晚来传话，让各房都过去商量置办年礼的事，奴婢一会儿陪着夫人过去，五姑娘乖乖吃早饭吧。”
这么早过去？
叶蓁蓁在寒风中哆嗦了一下，她想起一件事，若是没有意外，她前世的弟弟应该快来了，或许现在已经在柳氏肚子里了。
上辈子就是因为费氏不满，经常借着由头罚她娘站规矩，这才让她娘在生弟弟的时候难产，从此病痛缠身。
现在阻止她娘过去，怕是行不通，蓁蓁追上寒芷，“寒芷姐姐，我也要跟娘亲一起去。”
无论如何，她也不能看着费氏折磨她娘，她要自己的家人都好好的。

第9章 夜遇
柳氏听到蓁蓁要跟她一同去正院，有些惊讶，以往蓁蓁害怕费氏，都是能不去就不去的，怎的今日转了性？
虽然心里有疑问，但敌不过女儿撒娇，柳氏还是带着蓁蓁去了，一到正院，她们才发现来早了，费氏还没起床，正院里静悄悄的，丫鬟婆子各自忙碌，费氏身边的大丫鬟采薇走过来，言语客气，目光中却有冷意。
“二夫人，五姑娘，老太太昨夜头疼，睡得晚了，还没起呢，请二位稍待。”
叶蓁蓁顿时明白费氏打的什么主意了，她们来时大房和三房的人都没来，想必是费氏故意派人告知她们提早来，好让她们站在这里等。
若平时等也就等了，可柳氏现在可能身怀有孕，谁知道费氏让她们站到什么时辰，天气这么冷，万一久站伤到娘亲肚子里的弟弟怎么办？
叶蓁蓁拉住采薇，漂亮的大眼睛里含着泪，“祖母头疼吗？呜呜呜蓁蓁好担心，我要去看祖母。”
“祖母，蓁蓁来看你了呜呜祖母，听说你头疼蓁蓁好难过的。”
哭声响亮，不知道的还以为费氏不是头疼补眠而是一命归西了呢。
采薇厌恶地想捂住耳朵，这么大的声音，费氏再不醒可就说不过去了。
“谁在外面喧哗？”费氏眉心拧紧，头真的疼起来了。
叶蓁蓁在外面哭闹不止，她也躺不下去了，索性让婢女给自己更衣，不多时，费氏揉着额角来到正厅，柳氏和蓁蓁也被请进去了。
费氏一看见这母女俩就拉着脸，柳氏经过刚才蓁蓁那么一闹也想明白了，婆婆这是故意折腾她，于是她不咸不淡地请了安，立在一边不说话。
蓁蓁不像柳氏那样沉默，她眨巴眨巴哭红的眼睛，关心地问道：“祖母还好吗？孙女听隔壁街的盼如说，她娘亲精通针灸，若是祖母头还疼，孙女去请盼如娘亲来给祖母扎几针，一定很快就不疼了。”
费氏嘴角抽了一下，心烦地一摆手，“怎么把孩子也带来了，祖母好了，不用你操心，都坐吧。”
柳氏和蓁蓁刚坐下没多久，大房和三房的人就到了，看见高氏和沈氏身后的叶巧巧和叶芊芊，蓁蓁更心安了，又不是只有她一个孩子。
高氏记恨着先前的事，狠狠剜了一眼柳氏和蓁蓁，坐在另一边，沈氏朝她们点了点头，也带着叶芊芊坐下。
费氏让采薇给她揉头，终于不那么难受了，才清清嗓子，开口道：“今日叫你们来，也是商量商量给燕京叶氏备的年礼。”
高氏最是爱财，听到此忍不住心疼，每年他们给燕京那边送的礼都堆得小山似的，可没见人家有什么表示，不然叶鸿生也不会在扬州任上这么久，迟迟不能升迁。
“母亲，今年家里的庄子和铺子收成不太好，可否……”
沈氏这时开口：“母亲，虽是如此，可若比往年少了，难免让人觉得咱们轻慢了。”
费氏正是拿不定主意，才找几个媳妇商量，见高氏和沈氏各执一词，便看向柳氏，“老二媳妇，你说说。”
柳氏知道婆婆并不是真的问她的意见，以往有这种事，她照实说了，少不得被费氏劈头盖脸的骂一顿。
是以她又把这皮球踢回去了，“儿媳都听母亲的。”
那意思你说什么是什么，反正你也不会听我的。
费氏心里那口气一噎，一时找不到出口，顿时头更疼了。
“罢了，就还比照往年送去吧，那边总不至于太过分，最迟三年五载，会有作为的。”
这事定下了，费氏也就不着急了，留她们喝茶，摸着手边温热的茶，费氏终究还是想把心里这口气出了，于是淡淡说道：“茶凉了，柳氏，给我换一杯。”
她身边好几个婢女却偏偏要柳氏来换，一看就是存心的，柳氏不好拒绝，起身去换茶。
叶蓁蓁皱眉，摆弄起裙摆上挂着的小荷包，那里面是一包杏仁糖。
柳氏很快回来，给费氏换了一杯茶，费氏接过轻抿一口，又说：“太烫了，再换一杯。”
柳氏心头火起，碍于身份也只能接过费氏手里的茶。
叶蓁蓁早有预感，这换茶是个没有尽头的折腾，此番听见费氏的要求，不再迟疑，打开荷包，从里面拿出一颗杏仁糖，巴巴地嚼着。
她这饵已经布下了，没一会儿就有鱼上钩了。
大房的叶巧巧比她大两岁，性子霸道，平常最喜欢抢她的零嘴，此时看见叶蓁蓁吃糖，哪里还忍得住。
“叶蓁蓁，你吃什么呢？给我瞧瞧。”
大人都没注意这边，叶巧巧伸手就要抢蓁蓁的荷包，蓁蓁一下子就蹿出去了，一边跑一边盯住前方摆放古玩玉器的架子，费氏好面子讲排场，能摆出来的都是最贵重的珍玩。
她故意引着叶巧巧往那边跑，跑到当前又灵活的往旁边一躲，叶巧巧追的急，直接就撞上架子，一声巨响之后，那木架摇晃两下直接就倒了。
费氏正悠闲地等着柳氏的茶，被这噼里啪啦的响声震得惊叫起身，她闻声望去，心痛得滴血。
“谁干的？”
叶蓁蓁早就跑远，哪还有嫌疑，倒下的架子前只有叶巧巧傻傻地站着，她惊慌起来，“我，我没有。”
柳氏换茶的功夫错过了这场乱子，再回来时她虽然纳闷，但还是把茶给费氏端过去。
这一次她吸取教训，茶直接上最烫的，就看费氏敢不敢喝一口再找她麻烦。
哪知费氏气的头昏眼花，正缺这一口茶来顺气，看也不看一大口喝下去。
噗……
柳氏躲得及时，那一口热茶汤喷出来全溅到想要上去关怀婆婆的高氏身上。
“烫，烫……”
费氏已经说不出话来，她指着懵懂无辜的叶巧巧，再恨恨地看一眼柳氏，终于头疼欲裂天旋地转地晕过去了。
“母亲，祖母，老太太……”
乱七八糟的声音将费氏淹没，她白眼一翻彻底不省人事。
正院乱起来，叶蓁蓁假惺惺地嚎了两嗓子祖母，被柳氏拉着离开了。
“你个小滑头。”柳氏爱怜地戳她额头。
“嘿嘿，娘也不赖。”
母女俩回来没多久，就听闻费氏此番是真的发了头风，还烫了一嘴的泡，没个十天半月的基本下不了床，按理该媳妇去侍疾，没想到不过两日柳氏就被诊出有孕，这下连侍疾也免了，她们终于得了一段平静日子。
*
夜凉如水，蓁蓁从一个噩梦中惊醒，寝衣后背处已经湿透，黏黏的贴在身上，她披起一件衣裳，小心绕过外间睡着的月竹，轻轻推开门，来到叶锦程和柳氏的卧房门口。
灯早就灭了，寒夜被乌云笼罩，没有一丝光亮，蓁蓁这一瞬间恍然以为自己还在上辈子临死前的棺材里，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她抱着双臂坐在台阶上，低头看着地面，出神的想着前世。
一双黑色厚底靴子忽然出现在她眼前，蓁蓁抬起头，猝不及防撞上一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黑眸，楚凌渊披着一件黑色外袍，凤目淡淡扫过来，伸手一扯，半披着的外袍便罩在她头上。
蓁蓁反倒被这人身上的冷意激得打了个哆嗦，她一阵恐惧窒息连忙扒拉着外袍露出一颗小脑袋。
“哥哥。”
小姑娘脸色难看，笑起来也不甜了。
楚凌渊：“别笑了，丑。”
叶蓁蓁敛起笑，神色怔忡地看着他。
“深更半夜不睡觉，吵得我无法安眠，怎么，活腻了？”
这语气怎么听都是威胁，可蓁蓁就是从中找到了安定，就像一只彷徨于世间的孤魂终于找到了栖身之所。
曾经她想，楚凌渊于她而言是迫切远离的危险之源，他的狠辣，他的阴晴不定，都让她有一种生死无界限的恐慌。
可今夜的噩梦，醒来之后那种在意之人全部消失的感觉，让她明白面前的少年并不是她心中最深的恐惧。她反倒在他身上找到了重活一世的真实感。
一切都在变好，爹爹年后即将升官，娘亲身体健康，她的亲人都在身边，至于楚凌渊，他嘴上说了那么多次要她的命，可却没有真正伤害过她。
“哥哥，谢谢你。”
谢谢你今夜的出现，谢谢你那件冷得能冻冰碴的外袍，让我从噩梦中真正醒过来。
少年眸光微动，冷嗤一声，转身往回走。
“还不跟来，你想冻死在这里？”
蓁蓁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开口争辩。
我明明可以回自己房间，干嘛要跟着你。
话虽如此，但她还是迈着小短腿追上去：“哥哥，等等我。”
楚凌渊的房间里没比外面暖和多少，蓁蓁冻得牙齿打颤，想给自己倒杯热水，伸手一摸水壶也是冷的。
不知少年练得什么武功，大冬日里屋里连个炭盆都没由，冷得像个冰窖，他却丝毫不受影响。
小姑娘缩成一团抱膝坐在凳子上，模样分外可怜，楚凌渊盯着她看了许久，终于大发慈悲，两根手指贴上水壶，片刻后再倒出来的水就冒热气了。
“谢谢哥哥。”蓁蓁接过水杯，双手握住从中汲取温暖。
抬眸时却看见少年手腕上有一道长而深的伤口，似是被刀划出来的，仍在往外冒血。
楚凌渊察觉她的视线，袖子一拢，蓁蓁正想出声，少年枯瘦的手忽然覆上来。
“闭嘴，有人来了。”

第10章 不速
夜色深重，蓁蓁侧耳细听，除了门窗被夜风吹动的微响，并没有其他的声音。
难道是院子里哪个下人起夜？
很快，蓁蓁的疑问便得到回答，只见楚凌渊皱眉盯着门口，从叶蓁蓁的角度能看见他在那一瞬间身体的紧绷，是什么人让少年这般警惕忌惮。
紧接着，房门被敲响，不多不少，正好三声。
僵持的沉默没能维持多久，叶蓁蓁听见门外传来一声低咳，然后来人便说话了。
“是我，陈何。”
叶蓁蓁陡然屏住了呼吸，这个陈何，她印象极深，因为上辈子楚凌渊便是被这人拿着圣旨宣进宫的，他不是宫中的内宦吗？因何跑到扬州来，难道崇光帝早就知道有楚凌渊这么一个儿子的存在吗？
楚凌渊感觉到手心下的呼吸突然变得极其微弱，不过他没有过多怀疑，只当蓁蓁是害怕了，陈何已经在门口，他不可能闭门不见。
少年看了叶蓁蓁一眼，确保她不会乱喊乱叫后松开了手，而后淡声道：“进来。”
叶蓁蓁好奇地看向门口，少年发话后，门被人轻轻推开，最先进入视线的一双保养细腻的手，蓁蓁顺着那手朝来人脸上看去，那是一张面白无须的脸，嘴唇殷红，眼神中透着一股世故狡诈。
就在她自以为隐蔽地打量陈何时，陈何也在看她，一个只有五、六岁的小姑娘，看见深夜陌生人闯进门竟能面不改色，还有胆量暗中观察他，何况以少年的心性能让这女娃待在身边如此靠近他的地方，本就是一件奇事。
果真有趣，陈何暗叹一声，陡然身形如风朝蓁蓁扑了过来，蓁蓁心里一惊，不经大脑思考便喊出一句：“哥哥，救我。”
她知道这一下她绝对躲不开，如果楚凌渊不愿出手，她今日就要死在这里。
幸而她没赌错，就在陈何扑到身前，一手成爪状抓向她面门的时候，少年揪住她后颈的衣服轻轻一提，顺势退开几步，陈何很快追上来，楚凌渊伸手挡住他再次袭来的利爪，沉声道：“够了，退下。”
陈何挑起一边眉毛，看着躲在少年身后抱着她衣摆的女孩，眼中露出精光。
“知道太多会死的很快。”
蓁蓁听见他阴冷的威胁，没出息地抖了抖，刚想装作晕倒，就感觉一只冰凉的手按在她后颈上，随即一股迷蒙困顿袭来，她真的昏睡过去。
小姑娘软软的身子倒向少年，被他伸手揽进怀里，而后抱起送到床上，用被子从头到脚的蒙住。
做完这一切，楚凌渊回到桌前，与陈何隔着一张桌子，隐隐像在对峙。
陈何垂首：“殿下，让您受委屈了。”
呵，楚凌渊心中冷笑，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他叫你来做什么？”
陈何从袖中拿出一个瓷瓶，楚凌渊不接，他只好放在桌上，“殿下的毒可有发作？这药虽不能解殿下身上的毒，却可以缓解痛苦，陛下如今正暗中派人寻找神医，请殿下暂时忍耐。”
楚凌渊冷冷看着他，比起身上时不时发作的毒，他更不信任那人送来的药。
“说完了吗？”
陈何心中自动为他补上一句，说完了就滚，他暗暗失笑，道：“殿下，陛下知晓您在叶府的境遇，他已经有所安排，年后官员调动，叶锦元会被派往磁州。”
少了个苍蝇在身边飞自然不错，少年没有出声，便是默认。
“最近那边盯得紧，老奴不知何时能再来，望殿下保重。”
陈何说完便不再多话，转身走到门边，他回过头望了床上一眼，突然开口：“那女娃的事，可要老奴报给陛下？”
楚凌渊倏然抬眸，冷厉幽深的目光似一块巨石落在陈何身上，势要将他一寸寸碾成粉末，陈何面对少年的时候第一次产生了惧意，他一点也不像崇光帝，待他来日回到燕京，恐怕会掀起一场风云巨变。
转念一想，这不正是崇光帝要的吗？
谁能想到，懦弱平庸的帝王会不惜一切代价将自己唯一的亲生儿子养成一把见血封喉的利器呢？
“滚。”
少年冰冷的声音让他回了神，陈何笑了笑，道：“老奴告退。”
陈何离开后，楚凌渊一掌打碎了他送来的药瓶，粉末在空中飘洒了一会儿，悉数化为尘埃。
少年走到床边掀开被子看了一眼，小姑娘脸蛋睡得红扑扑地，嘴巴一张一合轻声打着鼾，他一指头敲在她额头上，熟睡的人没有半分醒来的迹象。
“猪啊……”
少年满脸写着嫌弃，用被子将小姑娘卷起来，无声无息地将她送回了自己房里。
隔日早上，叶蓁蓁醒来的时候脖子又僵又疼，一时还以为自己睡落枕了，呆在床上迷茫了一会儿，才想起昨夜的事。
她心里一阵后怕，从床上跳下来，自行穿好衣裳，她今日起晚了，连一日不落的五禽戏都给忘了，浑浑噩噩半日后，她找寒芷讨了治外伤的药，去敲楚凌渊的门。
从前躲都躲不及，今日却主动凑上来，叶蓁蓁心里有点虚，深呼吸几下才开口：“哥哥，你在吗？”
她没敢再敲门，在外头等了一会儿，须臾后，门开了，楚凌渊那张不近人情的冷脸露出来。
“何事？”
叶蓁蓁换上一副自以为完美的笑容，“昨晚我看哥哥的手受伤了，特来给哥哥送伤药的。”
一双小手捧起药瓶，真诚地大眼眨呀眨。
楚凌渊盯着那药瓶好一会儿，再看叶蓁蓁时，目光已经浸透了冷意。
“不需要。”
房门砰的一声在叶蓁蓁面前关上了，她吓的身体后倾，而后摸了摸鼻子，小声碎碎念：“怎么生气了？还会动怒说明他不想杀我灭口的吧。”
这件事转头就被叶蓁蓁抛在脑后，因为柳氏害喜的症状越来越严重了，她十分忧心，几乎是寸步不离地陪着柳氏，楚凌渊依旧不怎么出门，在他有意躲避的情况下，蓁蓁已经半个多月没有见到他。
年关将近，费氏的病有了起色，便又憋着劲想刁难柳氏，这一日她刚派采薇去找柳氏过来伺候，不料采薇走到门口就被叶鸿生堵回来了。
“你就不能消停些，儿媳如今不便，他们二房难得有好消息，你若一意折腾，儿媳和她肚子里的孩子有什么闪失，难道叫二郎寒了心恨你一辈子？”
费氏兀自心里憋气，叶鸿生摇了摇头，道：“二郎自小不在你跟前长大，但他也是你亲生的，你置了这么多年气，还不够？”
费氏激动起身：“是，我是生气，他被他祖母教的对我不亲，这么多年他有亲亲热热叫我一声娘？还有那个柳氏，不过小户出身，嫁进来七年了就生了一个丫头，二郎待她如珠如宝，我说要给他纳妾，他敢当面给我甩脸子，我生了这么一个儿子等于没生，我还不能委屈了？”
叶鸿生怒道：“你这是强词夺理，二郎顾惜结发妻子，有什么不对？从他回到你身边，你就没给过什么好脸色，他成亲后，你变着法和高氏一起闹腾，刻薄他的妻子和孩子，二郎至孝，念在你是他亲娘不与你多计较罢了。”
“我再告诉你，二郎年后就要去新任转运使手下当差，日后必定有大出息，你最看不上的儿子，反倒是我叶家的希望，费氏，我不求你一碗水端平，但你好歹摸着自己的良心问问，你有把二郎当成自己的儿子对待吗？”
叶鸿生看她神色有所触动，应当是听进去了，便扔下一句：“你自己琢磨吧。”而后大步离开。
费氏不知是不是被叶鸿生的一席话点醒，真的消停了好长一段时日，高氏再来撺掇，她也只说自己乏了，没精神管二房的事。
高氏本来一门心思针对二房，但很快她就自顾不暇了，因为叶锦元接到一个调任，年后就要去磁州赴任了，磁州远在西北，这一去基本一年到头才能回来一次。
高氏开始慌了，一过了年，儿子要走，丈夫也要走，她在叶家算得上是孤立无援没有靠山了，就算费氏喜欢她，又能如何？她托了关系想让叶锦元留下，谁知人家告诉他，是上面指名要让叶锦元去磁州当个县丞，他们也无能为力。
于是得知柳氏怀孕闹得更欢的高氏也老实了，叶家难得的平静下来。
大年初一，寒芷抱着几件新衣服要给楚凌渊送去，蓁蓁可算想起来她已经许久没见到楚凌渊了，中途把寒芷拦下，道：“寒芷姐姐，你去厨房帮娘亲看着药，别人我不放心，这衣服我替你给哥哥送去。”
寒芷不作他想，把衣服交给蓁蓁去了厨房。
叶蓁蓁又一次敲响了楚凌渊的门，“哥哥，我来给你送新衣服了，我能进来吗？”
吱呀一声，房门从里面打开，门口却没人，蓁蓁进来一看，楚凌渊站在水盆边上给自己束发，可惜怎么也弄不好，一边头发束得太紧，又一边松散下来，看着不伦不类，有点好笑。
叶蓁蓁当然不敢笑，她走上前，把衣服放在床上，从少年手中拿过梳子，“哥哥，我帮你吧。”
楚凌渊怀疑地看了她一眼，明显不信她会束发。
叶蓁蓁本来也是不会的，但上辈子父亲断了腿，意志消沉，都是她在照顾的，这些便都学会了。
她让少年坐下，自己站到他身后，嫌身高不够又踩了个脚凳，然后耐心地给他梳理长发。
梳到他左耳边的碎发时，蓁蓁没有留意就要把那缕头发梳到脑后，少年十分警觉，伸手捏住她手中的梳子。
“可以了，你出去。”
叶蓁蓁低头一瞧，看见那块若隐若现的胎记，她想了想道：“我重新梳，哥哥别急。”
叶蓁蓁把梳好的头发又放下一些，正好挡在少年左脸颊靠近耳边的地方。
“梳好了哥哥，我拿镜子过来。”
小姑娘不知从哪里拿来一块巴掌大的铜镜，举在少年面前。
“好看的，哥哥。”
楚凌渊躲避一般偏过头，看见她在偷笑，不由心生恼意，伸手要抓住她，半途似乎意识到什么，克制地收回手不再理她。
叶蓁蓁竟难得从他身上看出几分孩子气，于是再次笑了。
外面烟花爆竹的声音纷纷响起来，强行给这一室冷寂制造热闹，叶蓁蓁兴奋的声音传来：“哥哥，过年了。”
楚凌渊背对着她毫无反应。
崇光三十三年在一阵喧嚣热烈中缓缓到来。

第11章 来客
春日，桃花满城。
户部尚书沈恒之子沈皓安初来扬州便被这满城的鲜花美景迷晕了眼，坐在马车上望着窗外，好一会儿才听到小厮刘才提醒，叶府到了。
沈皓安此行乃是为了拜访大儒温如旧，来到叶家也只是顺道，叶家的三夫人沈氏是他姑姑，虽然是庶出，但也从小在他祖母膝下长大，情分自然不一般。
“让人进去通禀一声，我先下车走走。”
他是沈氏家主之子，却严守规矩，哪怕扬州的叶家只是叶氏旁支也不曾生出轻慢之心。
府中一得知沈皓安到来的消息，费氏便让沈氏亲自去迎，她吩咐采薇几个婢女到各房去传信，让人都到前厅去见过沈公子。
叶蓁蓁正惬意地靠坐在躺椅上看她弟弟玩耍，叶怀钰刚过三岁生辰，正应该是好动的年纪，可惜他生来就懒得动，养出一身软乎乎的肉，蓁蓁怕他再胖下去长大了自卑，便时时督促他多走动在院子里玩。
她刚刚捏起一个酸梅肉往嘴里放，叶怀钰就满头大汗地跑过来，嘴里嚷着：“姐，有人来了。”
叶蓁蓁眯眼嚼着酸梅肉一脸满足，闻言问道：“谁来了？”
只听院门口有人回话，“五姑娘，沈公子从燕京过来，老太太让都去前厅见见。”丫鬟说罢，便要进去向柳氏传话。
叶蓁蓁掩去眼中惊疑，起身走在那丫鬟后头，随口问道：“可是燕京沈氏的嫡子？”
丫鬟站定等她，答道：“正是呢，二夫人可在？”
叶蓁蓁神思飘远，勉强笑道：“你先忙去吧，我跟娘说一声。”
那丫鬟说了几句感激的话就走了，蓁蓁愣在原地，直到叶怀钰的小胖手过来抓她，她才如梦初醒，打了一个哆嗦。
沈皓安来了。
这几年日子过得安生，她都有些忘了前世，可这人一来，便提醒她，那些犹如噩梦一样的经历都是真的。
上一世，沈皓安便是在她十岁那年的春天来到扬州，不过是见了几面，他后来说钟情于她，她就蠢得信了。可叶家衰败之时，这人连面都未曾露过。叶静怡威胁她去朱家冲喜时，还曾言道她要与沈皓安成亲了。
去他的钟情。叶蓁蓁心里暗骂一声，这辈子最好不要与此人有任何牵扯，叶静怡喜欢，给她就是。天下好男子那么多，她将来自然能找到对她一心一意，不离不弃的，就算找不到，也不能要这等歪瓜裂枣，平白的膈应人。
叶蓁蓁想通了，自然不必纠结，见了又怎么样，她这辈子性情与前世已经不同。前世的她从小被大房的孩子欺负，父母在叶家地位也尴尬，因此行事处处谨慎，骨子里透着自卑。
但如今父亲官居五品，比祖父也就差了半级，母亲也一改柔弱忍让的秉性，遇见高氏再也没怵过。叶蓁蓁更是脱胎换骨，有父母宠爱纵容，骄傲自矜，谁也不敢再随便欺负她。
她觉得沈皓安或许就喜欢她前世那个柔弱可怜，委屈讨好的样子，既然她都变了，他理应当不再喜欢了。
收拾妥当后，叶蓁蓁牵着弟弟，与柳氏一同来到前厅。她们到的最晚，来时前厅里已经坐了好些人。
叶蓁蓁目不斜视，跟着柳氏见过礼就在边上坐好。
沈皓安放下茶盏，心中颇为意外，叶家虽然教养不错，但方才进来的几个姑娘都忍不住偷看他，自然也包括他的亲表妹叶芊芊，唯独这个五姑娘一身傲气，从进来时到现在，一个正眼都不曾瞧他。
他方才听费氏说起，府中这位五姑娘已经被温先生收为弟子，得他亲自教授课业，想是因为过于优秀，才会得先生认同，成为他唯一的女弟子。
如此看来，她高傲一些也是应该，沈皓安眼中不无羡慕地看了她一眼，朝她点头一笑。
叶蓁蓁无法忽视他这一笑，皱了皱眉，头扭向一边，眼里颇为嫌弃。
自私自利尚且算是人之常情，脑子有病胡乱傻笑便真是没得治了。
沈皓安被她眼底的嫌弃看的一愣，心里除了窘迫还有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他原以为自己出身沈氏嫡系，将来不出差错必定要继承家主之位，原来这些在她心里，竟如此不值一提吗？
沈氏在世家中仅次于章氏和齐氏，沈皓安这个家主之子是个香饽饽，到哪里都有人奉承讨好，众人的话题大多围绕着他。高氏话里话外夸自家的两个女儿，叶巧巧平时强势跋扈，这时候笑得含蓄温婉，说话细声细气的，矫揉造作的要命。
蓁蓁不参与他们的话题，低下头来给叶怀钰剥蜜桔，灵巧纤细的手指转了几圈，就把果肉和果皮分开，一瓣瓣地喂到叶怀钰嘴里。
沈皓安不知不觉就看呆了，此刻少女脸上温柔的笑如冰雪初融，看身侧孩童的眼里盈满细碎的星光，原来她不曾冰冷高傲的时候，是这样好看。
他闻着隐约飘来的果香味，心中跳的飞快，努力抑制才让自己从她身上挪开了目光。
怎可如此失礼，一直盯着人家姑娘看，沈皓安端起茶喝了一口，想要浇灭心里的火，谁知喝得急了，水从嘴角溢出来洒在身上弄湿了衣服。
“失礼了。”他连忙起身，拱手向费氏告辞。
费氏哪能让他就这么走了，立刻招呼下人准备客房，带沈皓安去休息更衣。
沈皓安一走，前厅的人也就散了，大房的叶巧巧和叶宁宁手挽手说着什么，不时露出羞涩憧憬的笑。三房的叶芊芊依旧沉默地跟着沈氏，只是她临走时看了那两姐妹一眼，眼神带着冷意。
叶蓁蓁心思转了一圈，也就明白了，上辈子沈皓安来到府里，便引得家中姐妹争风吃醋，那时他对自己格外不同，叶巧巧和叶宁宁没少找她的晦气，叶芊芊倒是从没表现过什么，难道她看错了，叶芊芊也喜欢沈皓安？
她预感叶府要热闹一阵子了。
走出前厅，柳氏不由担心地问道：“你不喜欢那个沈公子吧？”
叶蓁蓁摇头，冷漠说道：“不喜欢。”
柳氏悬着的心可算放下了，以沈皓安的身份，女儿若喜欢他，她还真不知该怎么办。
柳氏开心了，便说今日中午要亲自下厨给她们做好吃的，“凌渊是不是快回来了，你去门口接一接。”
蓁蓁应了一声，便与母亲和弟弟分开到大门口去接人，楚凌渊如今也在温如旧门下读书，他早上去了温氏书院，说是中午前回来，料想应该快了。
蓁蓁走了一段路，便被路边新开的桃花吸引了目光，停驻观赏，就在此时，一枝桃花毫无预兆出现在她面前，她回神一看，沈皓安不知为何没有去客房，挡在她前头，笑的温文尔雅。
“蓁妹妹，这花开得好，与你甚是相配。”
叶蓁蓁恍惚回到了前世，再看那支桃花时，脸色变得苍白。
上辈子她接受了他的花，而这花成了她在府中举步维艰的祸根。
思及此，叶蓁蓁淡漠地抬眸，看着沈皓安期待的目光，冷然一笑：“沈公子，既知花开的好，你把它摘下来，岂不是断送了它的性命？”
沈皓安一时找不到理由辩解，面前的少女却看向他身后，对着他时冷静自傲的目光变得柔软依赖。
“哥哥，你回来啦。”
她从沈皓安身侧飘然而过，迎向远处走来的黑衣少年时，脚步都透着雀跃。
沈皓安心中一恼，转过身看向迎面走来的人，目光掩不住地震惊。

第12章 私藏
那瘦削少年穿的平平无奇，甚至比不得燕京末流世家子弟，小半边脸被碎发遮挡，如在雾中看不清他的长相，初时往往让人下意识地忽略。
沈皓安的震惊源自于一幅画。
他转身那一瞬间，看见少年，忽然勾起了少时的一段记忆，人对于美丽的事物总是印象深刻的，他幼时贪玩，曾在祖父的书房中看到过一张画像，画上是一个见之难忘的美人。
不知怎的，他就把眼前少年和那个画像中的美人联系在一起，他们分明隔着十几年的岁月，长得也不尽相似，那一瞬他却觉得两人极为相像。
少年不经意投来的一瞥，让沈皓安回了神，他无端觉得自己被一股阴冷的恶意盯上了，再次看向少年，他闲散地折下一小枝桃花，平凡地让人提不起观察的兴趣。
难道是看错了？他按下心头疑惑，走上前与少年问好：“在下沈皓安，敢问阁下是？”
楚凌渊将那支桃花去掉多余的枝条，斜插在面前少女的鬓发上，从始至终一丝眼光都不曾扫到沈皓安身上。
叶蓁蓁乖巧地任他摆弄，鬓发乱了也没有生气，见沈皓安还赖着不走，便开口道：“这位是我哥哥，娘亲等我们回去用饭，沈公子请自便吧。”
两人一同走远，背影一高一矮，少女的身高还不到少年的肩膀，却意外地和谐，远远看去，美得像一幅画卷。
“他们真是兄妹吗？”
不知不觉他已经把心里的疑问问出来了，他的小厮刘才忍不住提醒：“公子，别看了，咱们走吧。”
“刘才，我要知道那个少年的身份。”
沈皓安没头没脑扔下一句话便走了，刘才急的只能在府中到处打听，这才问到一个结果。
“是叶家大房收养的孩子？那因何会与叶蓁蓁那般亲近？”
刘才细细把前因后果说了，沈皓安心头不由升起一股如临大敌的危机感，不是亲兄妹，从小在一起长大，若是那个叶凌渊对蓁蓁有什么非分之想，岂不是让人毫无防范。
“刘才，你派人盯着那个叶凌渊，有什么异常马上告知我。”
*
二人回到院子，叶蓁蓁已经把桃花摘下来拿在手里，她转动着花枝，时不时看看身侧的少年。柳氏张罗午膳去了，叶怀钰在院子里玩，小厅里就只有他们两个人。
楚凌渊似乎在闭目养神，对她的目光毫无察觉，蓁蓁拄着下巴盯住他，双眼朦胧，心思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
“看够了吗？”
冷不丁响起的声音吓的她身体迅速后撤，蓁蓁干巴巴地笑了两声，问道：“温先生留哥哥在书院待了这么长时日，蓁蓁甚是想念。”
楚凌渊看了她一眼，便知是违心之言，这谎话精巴不得自己从此离开叶家，永远不回来。
他认真审视的目光让蓁蓁浑身不自在，若不是知道这人的能力，她都想逃了。
少年看穿她的想法，戏谑说道：“既如此，便让你往后都跟在我身边，寸步不离，如何？”
就……不用了吧。
蓁蓁的笑险些维持不住，幸而柳氏回来了，丫鬟们开始摆饭，这才替她解了围。
她在沈皓安面前装了半日的高冷，终于变回本性，吃饭时与弟弟斗嘴，偶尔殷勤地给楚凌渊夹菜，只可惜那堆得小山似的饭碗没入得少年的眼，他只动了面前一盘子清蒸鱼，便与柳氏告辞，回了自己房间。
“唉，冷漠啊。”叶怀钰啃着鸡腿发出一声叹息。
“吃你的饭！”
叶蓁蓁凶完他，自己陷入迷茫，她没惹他啊，怎么像是生气了。
*
这几日出于躲避沈皓安的心思，叶蓁蓁哪也没去，昨日听说叶巧巧她们要带沈皓安在扬州城四处逛逛，看看风景，叶蓁蓁总算能出院子了。
早起梳妆，月竹欢欢喜喜地拿了一枝桃花簪进来，叶蓁蓁从镜子里瞥见了，心头顿时一跳，她现如今看见桃花就堵心，连忙招手让月竹过来，问道：“哪来的？”
月竹把簪子递给她，“老夫人送来的，说是给姑娘们特别定制的。”
叶蓁蓁也觉得自己多想了，沈皓安那人她知道，最是注重名声且家教甚严，应当不至于做出这种私相授受的大胆行为。
她不放心地确认：“家中姐妹每个人都有吗？”
月竹点头：“采薇说都有的。”
叶蓁蓁看了看那簪子也有几分喜爱，她本就喜欢桃花，既然是费氏给的，那就没什么问题了。
“那就插上吧，你去把叶怀钰叫起来，我带他到后院花园里踢毽子。”
花园里，叶怀钰一脚把毽子踢得飞起，落下时却接不住，慢腾腾地挪过去捡，蓁蓁边喝茶边嫌弃他笨。
“快点，别磨蹭了，你踢够二十个，姐姐让厨房做你爱吃的蜂蜜枣糕。”
叶怀钰哼哧哼哧地开始数数：“一、二……”
不远处树荫里传来一声笑，蓁蓁心中升起一抹被打扰的不悦，回头望去，更加气恼，本应该跟叶巧巧姐妹几人出去的沈皓安，不知何时出现在花园里，似乎已经看了他们半响。
叶蓁蓁收起温和，瞬间变脸，冷声刺道：“沈公子真是神出鬼没。”
沈皓安身旁没带小厮，他摇着扇子走过来，看见蓁蓁头上的桃花簪，顿觉赏心悦目。
“蓁妹妹，桃花簪很配你。”
叶蓁蓁几乎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意思，这簪子果然与他有关，他真是无孔不入，竟然借着费氏的幌子把簪子送到她手里。
她如同吞了苍蝇一般，却还不能明言，免得连累了自己的名声，幸亏这处不算偏僻，路过的仆役丫鬟不少，叶蓁蓁装作听不懂他的话里有话，淡淡笑了一声，拉起叶怀钰往回走。
“蓁妹妹，那日你说的话，我都记得呢。”
身后的声音听的叶蓁蓁头疼，她说什么了？她自己都不记得。转而想到头上的桃花簪，她才明白沈皓安的意思，是她那天为了拒绝他手中花，信口胡诌说他辣手摧花的那句话。
叶蓁蓁脚步愈发快，躲瘟神一样跑回院子。
回来后，她把一身汗直喘的叶怀钰扔给寒芷，自己回了房间，第一件事就是把桃花簪摘下来扔到桌上。
月竹垂头丧气认错：“姑娘，都怪我不小心。”
“不怪你，这事情防不胜防。”她想不通费氏为何帮沈皓安这个忙，干脆就不想了。
“你把这簪子包起来，避过人送到沈皓安的小厮手里。”
“他废了这么大劲送来，能收吗？”
叶蓁蓁扯起一抹冷笑：“他敢不收你就大声嚷嚷，到时候怕的必定不是你家姑娘。”
叶蓁蓁敢这么说也是因为她对沈皓安足够了解，事情若闹大了传回燕京，沈尚书绝不会轻饶了他，所以此事他不仅不会声张，甚至还会告诫身边人闭嘴。
月竹拿着用盒子包好的簪子出去，因为太急差点撞上一个人，她慌忙闪开时仍心有余悸。
“公子，公子勿怪，奴婢知错了。”
几年前初见楚凌渊时留下的心理阴影，到现在还时不时地发作一下。
楚凌渊看着面前抖个不停的小婢女，目光落在她手中的长条盒子上，停顿一瞬。月竹早已跟叶蓁蓁练就了一副察言观色的本事，立即心领神会。
“姑娘让奴婢去送些东西……”
她有点说不下去了，少年明明一个字都没有过问，但眼神却出奇的冷。
“给谁送？”
月竹不知道能不能说沈公子的名字，模糊道：“给，给客人。&#39;
还用问？叶家近来只有一个客人，楚凌渊抬眸看向月竹，那眼神让月竹觉得自己已经是个死人了。
少年不发一言离开，她被从头到脚冻在原地，过了许久才有知觉。
“要命啊，公子真的有点邪乎。”
在她小时候的认知里，这人简直像是从地底深渊里爬出来凭空出现在人间的，月竹心里一直很佩服叶蓁蓁，她们家姑娘生就不凡，竟能与公子这等人物和谐相处，甚至偶尔还能撒个娇……
月竹不禁又抖了抖，脚步僵硬地出了院门。
*
沈皓安在叶府小住了半个月，终于想起他此行的正事，那便是去拜会大儒温如旧，叶鸿生与温如旧交情甚笃，便代为引荐，于是，沈皓安由叶家小辈陪同来到了温氏书院。
他们来时听闻温如旧在打坐静思，不敢打扰，只能由书院管事引着到客室喝茶小坐。
静室中，温如旧与楚凌渊对坐在棋案两端，他手执白子犹疑不定，半响才谨慎落子。
“听说燕京沈氏来人了？”
少年不回答，他也不恼，好脾气道：“来的是沈恒的嫡子吧，此子与你同龄，听闻颇有才名，或许可以结交一二。”
楚凌渊垂下的眼皮动了动，手中黑子要落下时生生转了个方向，最终落在最关键的一点。
温如旧震惊地发现自己的白子死了一片，败局已定。
“我不与死人结交。”
“你要杀他？为何？”温如旧不理解，他认为沈皓安这个人于局势无关紧要，只是因为他们年岁相近，便多说了一句，想让少年交个朋友。
楚凌渊的手从棋盘上移开，淡淡道：“沈氏，与我有仇，沈皓安，觊觎我的……”他顿了顿，眼中鲜少露出几分不确定。
“私藏。”
温如旧当真就好奇起来，究竟是什么样的“私藏”让少年在意到对沈皓安恨之欲其死。

第13章 怀疑
静室外乃是一片竹林，书院的下人都被叮嘱过，很少往这里来。至于书院的来客和温如旧的学生更是守规矩，从不私自踏进这里。
棋下到一半，外面传来说话声，温如旧皱了皱眉，书童已经被他打发走了，想要知道是谁闯进来，只能亲自出去看。
楚凌渊自幼习武，温如旧听不出来的他却听得清楚，当听到其中一人开口时，他面色显而易见地阴沉下去。
叶蓁蓁……
温如旧刚要起身，却见对面少年已经先行走出静室。他颇为好奇，又知道从少年嘴里定然得不到答案，于是跟上去一看究竟。
*
再次见到沈皓安时，叶蓁蓁很想学那市井之人骂街。
她在客室呆腻了，不耐烦听那些人恭维沈皓安，便偷偷出来寻到这片竹林歇一歇，她平日经常出入温氏书院，对这里已经十分熟悉，又知道这里少有人来，这才故意往这僻静处走。
谁知道沈皓安会偷偷跟在她身后。
“沈公子，你这是什么意思？”
沈皓安笑了笑，“蓁妹妹，我瞧这里景色不错，只想安静观赏，并不是想打扰你休息。”
可你还是打扰到我了！
“沈公子出身燕京沈氏，莫非你们燕京的世家公子都是这般做派，喜欢尾随姑娘家，这可不是君子之道。”
这话分外噎人，沈皓安顿了顿，勉强压下被她言语羞辱的不快，强撑笑脸问道：
“蓁妹妹日前让人将桃花簪送还给我，可是不喜欢桃花？但我看你那日站在桃花树下欣赏许久，应该是喜欢才对……”
叶蓁蓁无情地打断他的话，“是不怎么喜欢。”她懒得去委婉敷衍：“确切来说，我喜欢桃花，却讨厌送桃花之人。”
她希望沈皓安能明白她的意思，然后永远别再来招惹她。前世，以他的身份明知给不了她未来，却偏要来撩拨她。明知沈氏与叶氏早有默契，他一定会娶叶静怡，却又不止一次当着叶静怡的面向她示好，叶静怡之所以能恨她入骨，还真拜他所赐。
她被人耻笑欺辱时，他不曾有一次站出来回护，分明对她毫无真心，可惜这一点叶蓁蓁前世临死之前才想明白。
她真心希望他能和叶静怡在一起，恩恩爱爱，白头偕老，就别去祸害别人了。
沈皓安不甘心问道：“你为何如此讨厌我，我自问从前不曾得罪过你。”
他不懂，在这之前他明明没有见过叶蓁蓁，又岂会做出什么惹她厌恶的事，他初见叶蓁蓁时，以为她只是高傲，却原来她是讨厌自己。
不曾得罪？
叶蓁蓁心中冷笑，上辈子命都折在他们这对夫妻手中了，她是多蠢才会重蹈覆辙。
她压根不想再与他多费口舌，转身便走。
熟料她刚走开两步，沈皓安便追上来抓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快过脑子，直接狠狠甩开：“你放开我，别再跟着我？”
沈皓安心中刺痛，他也不知是为什么，就是不想看叶蓁蓁对自己横眉冷对的样子，他来到叶家这些日子一直在做一个梦，梦里的她面对自己时温柔害羞，她应该是喜欢自己的，为什么她跟梦里不一样了。
沈皓安拽的紧，叶蓁蓁气的伸脚要踢他，同时心中也在纳闷，这辈子不过是见了几面，他作何要这般对自己紧追不放。
正在两人僵持之时，沈皓安忽觉手腕一阵钻心地疼，他难以自控松开手。
那阵疼痛过去后，他向叶蓁蓁逃跑的方向看去。
让他这些日子辗转反侧的小姑娘眨眼间就被来人护在身后，叶蓁蓁那双避他如蛇蝎的手紧紧抓着身前少年的衣摆。
他皱眉看着面前的少年，他派人查过，叶凌渊来历不明，身份可疑，只不过是个暂时寄居叶家的可怜虫。
凭什么？对自己不屑一顾的姑娘，却对这样一个可能别有居心之人百般依赖。
沈皓安垂着一只手臂，愤怒地走上前。
“你让开，我有话对蓁妹妹说。”
他单手奋力一推，面前的人纹丝不动……
沈皓安怒道：“你有何资格拦我？你可知我是谁？”
他自幼被沈恒严格教导，甚少以势压人，可这一次为了叶蓁蓁，他顾不上原则了。
楚凌渊并未将他的挑衅放在眼里，少年眸底乍现黑沉如渊的暗色，嘴角勾起的弧度无端透着不祥。
沈皓安没有注意到他缓缓抬起的手，叶蓁蓁却不能忽视，她惊骇地死命抱住他的胳膊，克制嗓子里的颤音说道：“哥哥，我不想再见到这个人，你带我去别处吧。”
深渊翻涌，楚凌渊眼中的情绪令人捉摸不透。
直到叶蓁蓁觉得手臂僵硬，被她抱着的人才有了一丝反应，他似乎考虑了许久，又或许只是腻烦，挣了两下，便放任叶蓁蓁抱着他的手。
“还走不走？”
“走。”当然要走。
临走前叶蓁蓁几乎有些同情地看了沈皓安一眼，他刚才那一推，可就把自己推得万劫不复了，要知道楚凌渊可是十分记仇的，他如今没有身首异处，还得感谢她不计前嫌相救呢。
少年察觉到她的不专心，眼神顿时一黯，抬手抓住她渐渐放松的手腕。
“哥哥，怎么了？”叶蓁蓁一脸莫名地被少年拉近了几分，半边身体被迫挨紧他，他手臂又冷又硬，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少年没有回答她的话，沉默地拉着她走出竹林，紧握她手腕的力量强势不可逃脱，她真怕他一时控制不住把自己的手腕给捏碎了。
沈皓安撂下一句狠话却没有收到效果，反而被他们无视般扔在一边，此时气得脸色剧变，他又要追上去时，被一个温润男声叫住了。
“别追了，追上去有何用，人家可曾看你一眼，年少慕艾是不假，可强扭的瓜它也不甜啊。”
沈皓安找回了些许理智，对来人恭敬行礼：“学生沈皓安拜见温先生。”
温如旧似笑非笑地打量他，说道：“不必行礼，你我没有师徒缘分。”
沈皓安才被叶蓁蓁伤了自尊，忽然得知温如旧不想收他，如遭晴天霹雳。
“先生，可是觉得学生资质愚钝？”
“非也。”
那是为何……
沈皓安脸色白得吓人，温如旧看他不过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不由生出怜悯之心。
“你尽快回燕京去吧，再留在扬州，恐有大劫。”
他见沈皓安依旧不明白，摇头叹道：“往后别对姑娘家太过孟浪。”否则命什么时候搭进去都不知道。
他这么说，沈皓安脸色瞬间红透了，想来是他纠缠叶蓁蓁的举动被温如旧看到了，对方疑心他品行不端，所以不想收他？
此番连连遭遇打击后，沈皓安当真心灰意冷生出了回燕京的想法，
*
叶蓁蓁被放开时，手腕已经疼得麻木了，她早知楚凌渊阴晴不定，但以往就算惹怒他，他也不曾伤害自己。
可刚才那一刻她是真的怕了，她不该忘了，眼前这个瘦削单薄的少年将来会成为主宰北周的帝王，他想要谁的命，那人必然只能引颈就戮。
“哥哥。”她喃喃出声，被少年一步步逼到墙角，他的目光自上而下锁住她，只一眼便叫人遍体生寒。
“你对他似乎格外不同，为什么？”
阴森的声音提醒着叶蓁蓁，千万不能答错半句，否则……
蓁蓁屏住呼吸，绞尽脑汁想要编一个理由蒙混过去。
“还是你早就认识他，曾经很在意他？”
叶蓁蓁心跳骤停，进而又剧烈加快，“没有啊。”
她很难在如此紧急的时候撒一个谎，再想尽办法圆的毫无错漏。于是她半真半假说道：“我梦见他害我被关在一个很黑的地方，伸手不见五指，哥哥你知道的，我最怕黑了。”
“当真如此？”他明显不信。
蓁蓁欲哭无泪：“真的呀。”
楚凌渊目光幽深，指尖绕过她颈侧的碎发，她是不是在说谎，他一眼便看得出来。
不过此刻确实不适合深究，那就暂时先放过她。
“明日陪我去一个地方。”
“好呀，哥哥。”
他话题转换这么快，蓁蓁险些跟不上，幸亏多年养成了习惯，张嘴就是一声好。
不过，他一向独来独往，这次带上她是有什么特殊吗？

第14章 甜糖
隔日出门之前，叶蓁蓁便知道了缘由，楚凌渊让她借口出去买胭脂，由他陪着，柳氏自然没有不放心地，便允了。
坐上马车那一刻蓁蓁有些忐忑，楚凌渊要带她去的地方可能事关机密，不然不会用陪她买胭脂的借口来掩人耳目，她知道他这么多秘密，有朝一日会不会被灭口。
正想着，车帘被一只手挑起来，楚凌渊还是那副阴冷淡漠的样子，从他脸上也看不出什么来。
“公子，五姑娘，二位坐稳了。”
听见马车外的声音，叶蓁蓁再次震惊了，赶车的人竟然是李海，这位李管事几年间办事妥帖，对楚凌渊可以算得上忠心不二了。或许也正是因为这样，楚凌渊才会把这等秘密之事交给他来做。
“哥哥，咱们要去哪啊？”蓁蓁朝楚凌渊的位置挪了挪。
少年若有所思地瞥了她一眼，随后就闭上眼睛假寐。
蓁蓁被这一眼弄得心惊胆战，搓了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坐在马车里离他最远的位置。
马车行了不久，李海忽然说道：“公子，有人跟踪。”
叶蓁蓁看见方才还呼吸均匀仿若睡着的人霎时睁开眼睛，“知道了，把车赶到胭脂铺后巷，我离开后，你继续走。”
离开，怎么离开？跟踪他们的人是谁？叶蓁蓁满脑子糊涂，李海却已经应了一声。
她看了看又把眼睛闭上的人，知道从他这里问不出什么，只得默默闭上嘴。
马车进入胭脂铺后巷时，李海低声提醒：“公子，到了。
叶蓁蓁未及反应，后腰处便贴上一只手臂，回过神时，她睁眼感受到扑面而来的风，楚凌渊带着她从车窗里飞出来，几个起落，他们落在一家空置的民宅里。
等她站稳喘匀了气，少年便放开她，目光越过民宅低矮的房顶看向对面的一座繁华楼宇。
叶锦元费尽心思从他这里套问藏宝之地，他一定想不到此处距映月楼不过隔了一条街巷。
楚凌渊勾了勾唇，嘴角浮现一抹极短的笑。
映月楼？叶蓁蓁在心里默念那三个字，这座扬州城闻名的销金窟原来就在这里。
楚凌渊见她发呆，伸手攥住她的手腕，向民宅里面走去。
这宅院普普通通还有一股难闻的味道，跟在咸菜缸子里腌过似的。
叶蓁蓁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太臭了，刺鼻子。
楚凌渊闻声看向她，少女白皙的鼻尖已经被她自己的手揉红了。他暗道麻烦，身上却运转一道真气，周围忽然起风，把那股难闻的味道驱赶一空，叶蓁蓁终于好受了些。
两人来到后院，放眼望去光秃秃的，只有中间一口枯井，叶蓁蓁难掩失望，这宅院怎么看都不像能藏什么的样子。
楚凌渊只看了一眼井下，便说道：“去井底。”
去哪？
叶蓁蓁再次迷茫，少年依旧没有对她解释，依然像他们从马车上下来时一样揽住她，提气纵身一跳。
叶蓁蓁嘴里溢出一声被掐断了似的尖叫，睁眼时他们已经身在井底。
她被他半抱在怀里，仍旧忍不住打哆嗦，这也太冷了，伸手一摸井壁。就像结冰了一样，上面丝丝冒着寒气。
砰！
熟料她这一摸，井壁忽然动了一下，她脸上一懵，瑟瑟发抖地整个人缩在身后少年怀里。
“哥哥，我怕……”
井壁伴随着叶蓁蓁颤抖的声音缓慢打开，原来这井底竟有一道门。
石门向内打开，半开的门里黑洞洞的，黑暗像是要将他们吞噬。
见少女腿都吓软了，楚凌渊半抱半拖带她走进门里。门外萧瑟破落，里面却别有洞天，四周的墙壁上点着蜡烛，似乎永远不会熄灭。
前方整齐的摆着数不清的箱子，每一个箱子大小都能装下两三个成年人。
身在此地，叶蓁蓁难免有些可怕的猜测，莫非这箱子里装的都是死人，难道楚凌渊上辈子除了是个暴君，还有藏尸体的癖好。
楚凌渊不知她心中所想，直接走上前用脚踢开一个箱子，霎时间金光闪闪，叶蓁蓁拽住他袖角的手都在紧张发抖。
箱子里满满的都是金银玉器，晃得人睁不开眼。再依样打开其他的，都是如此。
叶蓁蓁已经惊讶到失去言语，楚凌渊仍面不改色从其中一只打开的箱子里抽出一封信。
揭开信封，信纸上只有寥寥几行字。
“钥匙是假，寻温如旧拿真的。另有百名死士藏于燕京齐氏别苑，可用亦可杀。”
楚凌渊翻到纸的背面，上面有一行朱笔写下的小字，“情为冢，弃之方能成事，若不能弃，不择手段困之。”
他看过后，信纸便化为粉末。
叶蓁蓁看不到那上面写了什么，只是楚凌渊没来由的一眼，让她心悸不已。
“我们……走吗？”
叶蓁蓁半响才发出声音，她不确定楚凌渊是不是想把这些财宝带走。
“嗯。”少年点头，看向她的眼神深邃幽暗，如同来时那样牵住她的手。
井下漆黑一片，叶蓁蓁没走几步，就被一根枯藤绊住，差点崴了脚。楚凌渊反应极快，一把将她捞进怀里。蓁蓁从他怀里抬起头，不期然看到他左耳侧的胎记。
是她的错觉吗？那紫色花瓣为何看着比从前鲜艳许多。
“别看了。”楚凌渊冷漠出声拽回她的思绪，“脚怎么样？上来，我背你。”
少年在她面前微微蹲下，她刚要趴在他背上，却听到他口中发出一声闷哼。
“哥哥，你怎么了？”
蓁蓁去扶他的手臂，顿时被他甩开手，楚凌渊极力克制开口说道：“你到里面去，我不叫你，不许出来。”
楚凌渊以前也有身体虚弱之时，蓁蓁还以为是他太瘦了，导致体虚。这还是她头一次看见他被疼痛折磨，不堪忍受的样子。
“哥哥。”蓁蓁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可也不想就这样躲着。
“滚。”
楚凌渊像是耐心耗尽，忽然一掌拍开她，掌风将她托起送进石门里。
可惜他再也没有力气关门，靠在井壁上痛晕过去。
叶蓁蓁惊慌片刻，已经顾不上想自己的处境，不用想也知道，万一楚凌渊死在这里，她就要陪着他深埋在这不见天日的井下了。
不对，他不会死的，他是未来的北周天子，怎么能死在这种地方。
叶蓁蓁跑到他身边，翻遍了全身，只找到一包随身带着的糖，她不禁抱怨起自己，带这东西干嘛，根本毫无用处。
“哥哥。”她摸到楚凌渊冰凉的手臂，他回应似地动了动手指。
叶蓁蓁欢喜道：“你醒着吗？”
他应该是太疼了，没力气再动，更没力气说话。蓁蓁只能守在他身边，不时看看他的反应，他呼吸微弱之时，她甚至胆大包天地扒开他的眼皮看了一眼。
小半个时辰过后，少年依旧没有醒来的迹象，叶蓁蓁穷极无聊，从荷包里拿出一块糖放进嘴里，甜香味沁入味蕾，连恐惧都驱散了不少。
她想了想，小心掰开楚凌渊的唇，给他嘴里也放了一块糖。
谁知下一刻他就睁开了眼睛，嘴里还含着那块糖，再冷厉的神情看起来都软化几分。
“哥哥，你终于醒啦。”
少女的欢欣雀跃没能打动他，楚凌渊面无表情地把嘴里的糖吐出去，伸手捏起她的下巴，冷声问道：“你给我吃了什么？”
只是一块糖，不想他却误会了，叶蓁蓁连忙解释：“是糖，我一直带着的。”怕他不信，叶蓁蓁还打开荷包让他看。
楚凌渊从来没吃过糖，他不知道那种在嘴里化开的黏软之物竟然只是糖。也是，她一个养在深闺的小女孩，身上还会藏什么毒物不成。
“你先等着，我恢复之后，就带你出去。”
他不自在地躲开她澄澈的目光，叶蓁蓁见他醒了，胆子也渐大，柔声哄道：“哥哥，那你再吃一块吗？我看你刚才费了许多体力，补一补嘛。”
楚凌渊躲避不及，竟真的被她往嘴里塞了一块糖，这时吐也不是，只得黑着脸色嚼碎咽了。
“叶蓁蓁。”
少年的声音透着寒气，叶蓁蓁缩了缩脖子，道：“哥哥，我在呢。”
楚凌渊伸手按住她的后颈，语气隐带威胁：“安静，乖一点。”
叶蓁蓁小鸡啄米般点头。
扰人的姑娘乖顺起来，楚凌渊终于能静下心来闭目调息，方才被轻轻触动的心门再次紧闭，只是口中弥漫的香甜让人难以忽视。

第15章 耍赖
又过了大约半个时辰，楚凌渊总算恢复了体力，只不过看上去依旧脸色苍白，嘴唇青紫。叶蓁蓁偶然看他左脸颊处的花瓣又变回暗淡，心里不由产生一个猜测。
或许楚凌渊疼痛发作与他脸上的花瓣有什么潜在联系，难道这花瓣不是普通的胎记，而是一种毒，是以它突然产生异变才会让楚凌渊毒发。
她觉得自己离真相越来越近，楚凌渊上辈子既然可以登基为帝，那么他脸上必然不可以存有胎记，那便只有一种可能，那不是胎记，而上辈子花瓣能消失不也正说明，他身上的毒还有药可解。
楚凌渊看她频频皱眉摇头，不由问道：“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叶蓁蓁自然不能说真话，她担忧道：“哥哥，你好些了吗？一会儿我们怎么上去呀？”
楚凌渊看出她又对自己有所隐瞒，便想吓吓她，“我一人自然无忧，若带上你恐怕就不行了，你便留在这里等我，我让李海用绳子拉你上去。”
叶蓁蓁惊恐摇头，带着哭腔道：“哥哥，求求你了，别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
由于上辈子死在棺材里，她特别害怕黑暗幽闭的地方，为防楚凌渊突然丢下她离开，叶蓁蓁抛弃矜持手脚并用缠在他背上。
“哥哥，你不能丢下我。”
她已经在不知不觉之中对楚凌渊产生了依赖，这一点连她自己都没发现，楚凌渊原本也只是想吓唬她，一见她耍赖便皱起眉。
“闹够了吗？把手拿开。”他挥开叶蓁蓁挡住他眼睛的手，把小姑娘捞到身前，一手抱着她，一手抓住枯井中的藤条向上爬。
本来背着她会更省力，却又怕她抓不牢中途掉下去摔成残废。
叶蓁蓁双手紧紧抱着他，闭上眼睛不敢往幽黑的井下看。
头顶传来少年的一声嗤笑，想是在嘲笑她的胆小，叶蓁蓁并不在意他的嘲笑，在她看来，能活着离开才是最紧要的事。
两人爬上井口，任凭楚凌渊武功再强，经过方才毒发，又抱着叶蓁蓁爬上来，此时也已经气力用尽。
幸好，他们离开枯井走出宅院的时候，李海已经驾着马车在门口等着了。
“李管事，快来帮我扶着哥哥。”叶蓁蓁一个踉跄，差点连带着搀扶的楚凌渊一起跌下台阶。
李海跳下车小跑过来，从叶蓁蓁手中接过少年，一边扶着他往前走，一边回报：“公子，跟踪的人被小人甩开了，看着应该是燕京沈氏的人。”
那便只可能是沈皓安了，叶蓁蓁心中不由惋惜，唉，活着不好吗？
李海将楚凌渊扶上马车，在车门边犹豫片刻，低声求道：“公子，小人对公子绝无二心，愿为公子做牛做马，公子能不能，能不能把解药赐给小人。”
楚凌渊淡淡看了他一眼，“什么解药？”
李海懵然，他怎么能忘了，还是压根没有解药，等毒发了人就死了。他自己把自己吓着了，哭丧着脸道：“公子，就是在下人房那次，你给我吃的那条虫子啊。”
楚凌渊垂眸，似在思索，过了一会儿才幽幽回答：“回去给你。”
李海顿时眉开眼笑，把一脸莫名的叶蓁蓁也扶上车，开心地问道：“公子，接下来咱们去哪？”
既然以买胭脂为借口总不能空手回去，楚凌渊道：“去胭脂铺吧。”
叶蓁蓁从刚才一直在好奇虫子的事，此时便问他：“哥哥，你给李管事吃虫子了，那虫子有毒吗？”
难怪李海突然转了性来伺候楚凌渊，原来是性命捏在人家手里。
楚凌渊闭眼靠在车壁上，马车行到闹市，从外面听不见他们说话，他才回答：“无毒，是我随手在草丛里捡的。”
叶蓁蓁没忍住直接笑出声，开始心疼起不知真相的李海。
而楚凌渊凝视她的笑脸许久才再次闭上眼睛。
马车来到胭脂铺门口，蓁蓁想起一件重要的事，“哥哥，我身上没带银钱。”
她相信少年身上也没带钱，因为平日里他的衣裳和吃用都是柳氏准备的，她忽然有点后悔方才没从那些装满金银的箱子里随便拿一块。
楚凌渊似乎睡着了，听见这话眼皮也不曾动一下，就在蓁蓁想要去胭脂铺问问能不能赊账时，少年突然开口道：“把手拿过来。”
她不明其意，却还是把手掌心伸到他面前，然后掌心里就感受到一阵冰凉，他在她手心里放了一锭金子。
“快去快回。”
叶蓁蓁笑的眉眼弯弯，“知道啦。’
他们从胭脂铺回来，楚凌渊一回到房间便昏睡过去，连晚膳都不曾用。
这一昏睡再醒过来已经是三日后，柳氏忧心不已，请来大夫也看不出什么，只给开了治疗风寒的药。
这些天沈皓安总想找机会与叶蓁蓁见面，向他表明自己的心思，可惜叶蓁蓁躲在院子里闭门不见。他父亲已经知道他拜师失败，派人来催他回去，他最后只得遗憾地离开叶家。
离开之时，沈皓安在马车上收到随从拿来的一个精致的小荷包，便问：“是谁送的？”
随从是燕京来的，又不像刘才整日跟着公子，府中几位姑娘他都分不清楚，更何况是姑娘身边的丫鬟。他模棱两可回答：“是个十来岁的小丫鬟，她也没说她家姑娘是谁。”
沈皓安心中疑惑，接着便是一喜，十来岁的丫鬟，那不正是叶蓁蓁的丫鬟月竹吗？
肯定不会有错，他见过叶家大房的两个姑娘，她们身边都是十八九岁的大丫鬟。至于表妹叶芊芊，他倒是没有多注意，但应该不会是她，因为姑姑有意避嫌，几乎不让叶芊芊见他。
想来想去，只有叶蓁蓁与他最多交集。沈皓安心中的憋闷一扫而空，恨不得立刻下车去见他心仪的姑娘，幸好他还存有理智，他父亲派来的人也在车队中，他只能按下自己的兴奋，假装无事发生。
他如今还不够优秀，总有一日他会成为能配得上叶蓁蓁的人，然后来扬州找她。
*
楚凌渊身体好转时，沈皓安已经走了几日，他就算真想报复也追不上。温如旧来看过他两次，劝他念在阮夫人的面上放过沈氏嫡子，楚凌渊沉默许久，也不知是答应了还是想将来算后账。
时光一晃而过，眼看快要入夏，磁州那边来信，说是叶锦元的五年调任期满。已经赶回扬州了。
本来他应该在磁州再留两年，但他实在受不了苦，便给费氏写信，说自己如何过的艰苦，瘦的都脱了形。费氏自然心疼，便到处求人终于把他调回扬州。
叶锦元回到府中没几日，留在兖州章氏读书的叶怀朗也向先生告假，高氏给他相看了一个姑娘，他回来便是准备成亲的。
叶怀朗去岁已经及冠，如今才要成亲已算是晚婚。他在家中素有恶名，姑娘家里仔细打听后都不敢应下亲事。
高氏费了好大的劲才找到一个门当户对的，只是听说那姑娘是个武官之女，自幼习武，今年也十八了，再拖就难以嫁出去，这才许给了叶怀朗。
叶蓁蓁对大房的喜事并不关心，随着夏日临近，她心里越来越恐慌。
因为在上一世，崇光三十八年的夏日，发生了一件令她极为痛心之事。她弟弟叶怀钰在花园中与人玩捉迷藏，谁知草丛中会窜出一条毒蛇，弟弟被蛇咬之后没挺过大夫来救治便毒发身亡，母亲因此患上重病，自此郁郁寡欢，没两年也去了。
这些日子她几乎寸步不离陪着叶怀钰，为的就是不让悲剧再次发生。
*
叶府西边角门附近有一鬼鬼祟祟的人影，他在后花园里东拐西绕最终来到叶怀朗的房门前。
“大公子，小的打听过了，葛家姑娘平日喜欢去珠宝铺子。”
叶怀朗面上阴云密布，“知道了，我非要看看这个葛家姑娘长什么样子，若是个丑女，小爷才不要她。”
他这几年在兖州章氏受了不少气，这次除了回来成亲，也想借机报复叶蓁蓁和叶凌渊那个野种。
“叶蓁蓁这几日在做什么？”
金胜答道：“没做什么，就是整日陪七公子玩，哦，对了，五姑娘让下人在府里到处撒雄黄，说是防蛇的。”
叶怀朗心里来了主意，狞笑道：“怕蛇啊，那就太妙了。”

第16章 毒蛇
时值六月，扬州城已经十分炎热。叶蓁蓁躲在屋里，喝了第二碗酸梅汤，依然觉得心神不宁。
她把叶怀钰身边伺候的下人都告诫叮嘱了一遍，不能让他身边离人，也不能让他随便去花园里玩，想去一定要提前告知她。
做完这些她还是不放心，时不时拉着叶怀钰的小胖手，嘱咐他别去危险的地方，弄得叶怀钰都有点烦她了。
“姐，花园凉亭里多凉快，我陪你纳凉呀。”
叶怀钰脸上都是汗，小孩子难免跑跑跳跳，蓁蓁有些心疼，难道就一个夏天都不让他出去了？
她想想也觉得不可能，如果只是去凉亭，不去上辈子叶怀钰被蛇咬的花丛里，应该不会有事。
“那走吧。”
她一答应，早就热的不行的叶怀钰便撒欢跑出去了，还让月竹带上点心和冰水。
叶蓁蓁摇摇头，不紧不慢跟在他身后，路过东厢房时，她有心叫上楚凌渊一起去，可又不确定他在不在屋里，于是这个念头便打消了。
“叶怀钰，你慢点跑。”
叶蓁蓁看见弟弟已经跑出了自己的视线，连忙出声喊他。
两人来到凉亭，蓁蓁谨慎地让人检查了几遍，确定这里很干净，才带着叶怀钰坐进去。
凉亭里幽静凉爽，不一会儿她们身上的汗就散了，叶怀钰抓起一块绿豆糕给蓁蓁：“姐，你吃吗？”
叶蓁蓁正留心着四周，接过绿豆糕敷衍地咬了一口，“少吃点，当心晚上积食。”
叶怀钰吃了几块点心，又喝了碗冰水，正无聊时，看见一只蜻蜓飞过去，他立刻从石凳上跳下去追逐。
“蜻蜓啊，姐，我抓来给你。”
叶蓁蓁本来想出生阻拦，但看见弟弟开心的样子，还是忍住了，她在亭子里坐不住，心事重重地跟上去。
“叶怀钰，别往杂草多的地方去。”
她仔细盯着周围的草丛，就怕里面真的窜出一条蛇来，叶怀钰没抓到蜻蜓已经跑回来，蓁蓁悬着的一颗心暂时放下，摸摸他的小脑袋。
“热不热，去亭子里吧。”
叶怀钰噘着嘴跑了，蓁蓁想着凉亭里干净就没跟的太紧，哪想到她刚走到亭子边，就见叶怀钰坐下的石凳下趴着一圈盘起来的蛇，那蛇吐着信子正在向上抬头。
“叶……”
蓁蓁捂住嘴，极力克制着自己的尖叫，怎么办？哪怕刻意躲避，却还是躲不开天意，下人仔细检查了好几遍，凉亭里却还是突然出现一条蛇。
一瞬间对命运的无力感差一点压垮叶蓁蓁，她想求助，可身边只有一个比她还胆小的月竹，她能求谁呢？
眼看那蛇要往上爬，蓁蓁心中已有取舍，她这些年勤练五禽戏，反应和速度都不错，此番至少能救下叶怀钰，至于她自己，便听天由命吧。
她不再迟疑，目光坚定地冲上去，速度飞快地双手拖起叶怀钰，把他推向月竹。
松手的那一刻，她感受到手臂一疼，那条花色亮丽的毒蛇咬了她一口，便游荡开隐入草丛间消失不见。
“姑娘。”月竹接过叶怀钰后，踉跄地向叶蓁蓁扑过来，被蛇吓软的腿险些没有知觉。
叶蓁蓁使劲掐着手臂，蛇毒发作的很快，她已经眼前发虚，浑身无力地坐在地上，被蛇咬的伤口疼得钻心，叶蓁蓁费力说道：“找人……”
月竹惊慌向四周喊道：“来人，五姑娘被蛇咬了，快去请大夫。”
有人听到喊声，已经拔腿跑去请大夫，叶蓁蓁心中苦笑，如果这蛇是上辈子咬伤叶怀钰的毒蛇，不知她还能不能挺到大夫来。
叶怀钰先是无助的抱着她哭，这会儿倒像是被月竹喊醒了似的。
“找人，我去找人。”
他撒腿就跑，小小的身影飞快地离开叶蓁蓁模糊的视线。
叶怀钰不过是个不到六岁的孩子，危机时能想到的只有熟悉的人，他还不算笨，知道柳氏今日出门参加寿宴还未回来，回到二房后，直接跑到东厢房门口，碰碰地敲门。
“凌渊哥哥，救命啊，姐姐被蛇咬了呜呜呜……”
他忍了一路的眼泪，终于还是决堤而出，姐姐都是为了救他，他不应该闹着要出去玩。
门开的速度出奇地快，叶怀钰愣愣地看着面前的冷面少年，对方颇为不耐，问道：“人在哪？”
叶怀钰憋住哭，“在花园的凉亭里，好大一条蛇，姐姐快不行了……”
眼前一阵风掠过，他揉揉眼睛，面前的少年已经不见了。
叶蓁蓁眼前出现那道模糊身影的时候，佯装坚强许久终于忍不住落泪。
楚凌渊走到近前，听见她用微弱地声音说了一句：“哥哥，我疼。”
他心中没来由的一阵烦躁，面前虚弱躺着的少女让他生出一股怒气，她应该是鲜活的，充满亮色的，却成了如今了无生机的样子。
他蹲下检查她的伤口，一看便知咬伤她的蛇乃是剧毒，这种蛇不应该出现在人多的地方，是有人故意为之。
“哥哥，我是不是要死了？如果我死了，你能不能……”
她好想求楚凌渊善待她的家人，却又觉得自己在他心里的分量或许不够重，所以这话迟迟开不了口。
楚凌渊猜到她要说什么，冷声道：“闭嘴，我不让你死，你就死不了。”
蓁蓁的眼泪断了线，心中的委屈怎么也憋不住：“我好疼啊，哥哥，你是不是骗我的，我肯定要死了。”
楚凌渊没理她，伸手点住她身上的穴道，防止蛇毒侵入脏腑。
蓁蓁哭得更伤心了，还因此打了个哭嗝，“嗝……还有，为什么我都要死了，你还在凶我啊，你就不能对我笑笑吗？我都叫了你六年的哥哥了。”
楚凌渊想要抱起她的手倏然一顿，他心中似在权衡。这个人或许从前对他可有可无，但方才听到叶怀钰说她快死了，他身体快过大脑不惜施展轻功。来到这里见到濒死的她，他才发觉，只是不希望她死的一个念头，便让他差点暴露自己。
放任下去，她会成为自己生命里无尽的麻烦，但若就此不管她，她真的会死。
如果这个人死了，意味着那道情绪多变喊他哥哥的声音从此消失。
楚凌渊心中已有答案，他抱起少女，盯着她的眼睛，认真问道：“你真想做我妹妹？”

第17章 问情
叶蓁蓁挣扎了半响，张开嘴却没发出声音，歪过头靠在楚凌渊怀里晕了过去。
她到底是没给楚凌渊答案。
少年皱起眉，抬手拂去她身上的一片落叶，抱着人走了。
月竹愣了半响，才紧紧跟上，她脑子里装不下太多东西，此刻已经忘了楚凌渊是凭空出现在亭子附近的。
*
叶怀朗偷偷去珠宝铺子对面的茶楼相看葛家姑娘，一看之后，果然大失所望，他回来却没想到还有更堵心的事等着他。
“你说什么？叶蓁蓁被蛇咬了，还是条毒蛇？”
金胜支吾答道：“大公子，小的实在不知那是条毒蛇，养蛇人让小的随便选一条，小的就选了里头最懒散不爱动的，谁知，谁知竟是条带毒的！”
叶怀朗简直要给他气死了，一巴掌呼在他脑袋上，厉声质问：“现在怎么办？我让你弄条蛇吓吓她，如今真把人给咬了，若是查出来是我做的，祖父定不会放过我。”
金胜耷拉着脑袋，知道叶怀朗一定会放弃他，果不其然，叶怀朗下一句便说道：“这事万一败露只能你全担着了，放心，爷会给你家里一笔银子，妥善安置你的家人。”
金胜满心绝望，却只能被动地点头。
楚凌渊抱着叶蓁蓁回到二房没一会儿，大夫便来了，不多时，柳氏和叶锦程收到消息也赶回来。
请来的大夫不善解毒，把过脉就说让他们另请高明，叶锦程忙问：“请纪大夫指条明路，扬州城谁能解此毒？”
纪大夫摇摇头，“怕是来不及，扬州城最善解毒的是我师兄闻景泽，他现下外出游历，谁也不知人在哪？五姑娘这蛇毒实属罕见，那毒蛇又跑了，找不到根源，就难救了。”
叶锦程踉跄一下，听到身后一声闷响，只见柳氏跌坐在床边，拉着叶蓁蓁的手抹泪，叶怀钰实在没忍住，放声大哭起来：“姐姐不要死，不要死。”
叶锦程送走大夫，无法之下只能派人去找闻景泽，一家人坐在叶蓁蓁床前，个个面如死灰。
楚凌渊站在窗外，刚才纪大夫说的话他都听见了，那个姓闻的恐怕不好找，他虽然可以点穴止住蛇毒蔓延，却不是长久之计。
眼下还有一个办法，但风险极大，若实施起来，恐怕需要她自己同意。
楚凌渊又等了一会儿，直到叶锦程坐不住出去寻人，柳氏也去找闺中朋友想办法，屋里只剩一个叶怀钰，他这才从窗外翻进去。
叶怀钰似乎哭累了，趴在床边睡得很沉，楚凌渊抚了抚叶蓁蓁的脸，手指搭在她腕上，面色沉凝。
他捏了一下她的手指，把人弄醒。
“叶蓁蓁，醒了吗？”
叶蓁蓁睁开迷茫的大眼，她感觉浑身无一处不疼，无力说话，只能眨眨眼睛。
楚凌渊道：“能救你的大夫不在扬州，等找到他你很可能已经毒发身亡。”
即便叶蓁蓁早就有所准备，听到他这样说，还是默默红了眼眶。
楚凌渊皱眉，抬手抹去她脸上的泪，沉声道：“别哭了，我能救你，但我不能保证，你会不会死。”
这也正是他犹豫没有直接施救的缘由，他以为叶蓁蓁会仔细考虑一番，却不想她用尽全力拉住他的手，手指在他掌心一笔一笔划下。
“我信哥哥。”
楚凌渊的掌心微微发烫，少女全无犹豫的回应，让他心中升起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滋味。
心上像被一根轻柔的羽毛搔刮过，舒缓地痒着，不仔细体会，便如同从未发生过。但楚凌渊不屑于掩饰，无论何种因由，叶蓁蓁在他心里终究不同了，他没办法把她再当做无聊时逗趣的宠物。
楚凌渊反手握住少女的手，不轻不重却带着安稳人心的力量。
“叶蓁蓁，看着我。”
蓁蓁已经无法思考，下意识循着声音望向楚凌渊的脸，他捏住她手的力道渐渐加重，一双冷冽黑眸愈发深沉。
“无论多痛苦你都要坚持下去，不许死。”
叶蓁蓁的眼中虽然一片茫然，但听到这话还是点了点头。
楚凌渊放开她的手，转身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温水，随即用指尖划开手掌，殷红的血连成一条线流出来落进杯子里。
他身中曼陀剧毒，血中本就带毒。但无人知晓，此毒霸道，可以吞噬一切毒素，他的毒血算是一味解毒良药。
唯一不可控的是，两种毒在体内相争，中毒之人必须忍受极大的痛苦，他不知道以少女的柔弱，能不能忍过去。
楚凌渊晃了晃水杯，再次走回床边，方才被他唤醒的叶蓁蓁已经快要抵御不住晕眩，再次昏睡过去。
楚凌渊托起她的头，水杯贴在她嘴边，似命令一般道：“张嘴，喝下去。”
叶蓁蓁觉得耳鸣目眩，周遭静寂的厉害，仿佛只有楚凌渊的声音才能进到她耳里。
她听话的张开嘴，无意识地吞咽着到了嘴边的水，直到把那一杯喝尽了，才无力地闭上眼睛。
楚凌渊放下她，在原地等了片刻，只见方才还闭目昏睡的少女突然睁开眼睛，眼里蔓延起红血丝，脖子和双手上涌现青筋，看起来十分痛苦。
“疼，我好疼……”
她想喊出声，却因无力，到了嘴边的喊声就变成轻声呢喃，眼泪因疼痛蜿蜒而下，知道哭喊无用，她紧闭齿关想把这阵痛楚挨过去。
楚凌渊皱起眉，把杯子送回桌上回到床边，他扶起叶蓁蓁的肩膀让她靠进自己怀里，一只手控制住她乱抓的手，另一只手伸到她嘴边，掰开少女的嘴，让她咬住自己的手掌。
疼痛于他而言已是稀松平常，叶蓁蓁把他的手咬出了血，他却没有半分反应，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起一下。
两股互相较量的毒很快分出胜负，叶蓁蓁眸中的光越来越亮，人也逐渐清醒，等那阵疼痛消失，她彻底醒过来，发现自己还咬着楚凌渊的手掌，连忙松开嘴。
“哥哥，对不起，你疼不疼？”
楚凌渊只看了一眼手上的咬痕，便用袖子遮住，低声道：“无事。”
他又一次查看叶蓁蓁的脉象，发现蛇毒已清，曼陀之毒也随之消弭，便让她躺回床上。
“毒已经解了，你体力耗尽，睡吧。”
叶蓁蓁强撑着应了一声，就再也没有声音，小手抓起楚凌渊的袖子睡着了。
楚凌渊不知在想什么，甩开她的动作一顿，另一只手抻开被子盖住她，他自己则靠在床边坐下，目光中有一闪而过的迷茫。
他不知道叶蓁蓁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他有那么一瞬甚至享受着她的依赖，他只能重新定义两个人之间的关系。
或许，把她当成妹妹？
他恍惚想到，叶蓁蓁已经叫了他六年的哥哥，既然她这般想，那就成全她。
在井下金库时，阮夫人留下那句话他至今想不清楚，是何种情，叫人深陷其中，哪怕伤痛绝望也要狠命抓住。
他独行于世多年，唯有一个叶蓁蓁让他生出几分回护之心，这便算是情吗？
如果是这样，阮夫人必定多虑了，他此生绝不会像她一样为情所困。

第18章 事败
晚上叶锦程和柳氏又带了大夫回来，大夫诊过脉，直言道：“叶大人是否弄错了，五姑娘并未中毒。”
叶锦程惊讶道：“怎么可能，小女确实是被毒蛇咬伤，手臂上还有伤口。”
柳氏挽起叶蓁蓁的袖子，上面还留着毒蛇咬下的两个血洞。
大夫心道奇怪，又仔细诊脉，得出的结论与先前无异，“叶大人，夫人，五姑娘体内没有蛇毒残留，老朽可以保证。”
这事真是奇了，叶锦程和柳氏忧心忡忡，怀疑大夫是不是诊错了，就在此时，叶蓁蓁却醒了。
“娘，我口渴。”
她一睁开眼睛就急着要喝水，喝过楚凌渊的血，嘴里有一股血腥味，难受得紧，柳氏端来杯子，她咕噜几下喝个干净。
叶锦程不放心地问：“蓁蓁，你还有哪里难受？”
叶蓁蓁摇摇头：“女儿好多了，就是有些没力气。”
被毒蛇咬了不经任何解毒救治竟然自己恢复了，大夫惊奇地看着叶蓁蓁，恨不得能仔细研究追问，但人家父母都在，他也不敢讨嫌，连忙告辞。
一家人顾着高兴，叶锦程心中却生出疑问，既然是中毒，怎么会自己好了，他叫来下午伺候的丫鬟，问道：“午后可有人来过？”
丫鬟道：“没有啊，二爷，奴婢一直守着的。”
叶怀钰听见了也说：“我就守在姐姐床边，没见过别人。”
叶锦程只得压下心中的怀疑，去处理积压的公务。
叶蓁蓁躺在床上不由松了口气，幸好叶怀钰睡着了，不然真不知该怎么圆过去。
叶府后花园里忽然冒出来一条毒蛇，还把五姑娘给咬了，府中顿时人心惶惶，走在路上都多加了几分小心，生怕那蛇还逗留在府里，随时窜出来咬人。
金胜得知五姑娘醒了，心中又是庆幸又是惶恐，他想过按照叶怀朗说的那样把罪全部认下，可这罪一旦认了，他就得把命搭上，叶怀朗说要善待他的家人，他却不敢相信，思前想后，他决定逃跑，离开叶家。
天蒙蒙亮，正是府中守卫最松懈的时候，金胜背了个包袱鬼祟地绕到后门，想趁着这个空子逃走。
谁知他刚到那里，后门处已经站了一个人，金胜愣了半天才认出那是叶凌渊。
他心中没来由的恐惧起来，这个时辰，叶凌渊怎会出现在这里，是巧合吗？
不，不可能是巧合！
他直觉自己不应该再往前走，立刻转身向来时的方向跑去。可才刚跑出两步，他感觉到肩膀被一股力量压住了，脚步沉重地迈都迈不开。
“你……你……”
他好半天说不出话，等到那股力量离开，他直接跪在了地上。
陌生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谁指使你把蛇放在凉亭里？”
金胜还想狡辩：“我不知道，什么蛇？什么凉亭？放开我，我是大公子的人，你凭什么抓我？”
下一刻，他感觉到自己全身的骨头都移了位，疼的像是在被人剥皮剔骨，他冷汗瞬间就下来了，连声道：“我说，我说，是大公子，大公子指使我用蛇吓唬五姑娘。”
他不敢说自己误买了毒蛇，身后那人显然也觉得够了，金胜忽觉后颈一疼，整个人便晕在地上不省人事。
叶蓁蓁在睡梦中也不安稳，她总觉得有一道无法忽视的目光盯着她，一睁开眼，只见楚凌渊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她。
“哥哥？”蓁蓁茫然地叫了他一声。
“嗯。”
她心中奇怪，以往叫楚凌渊哥哥他都直接无视，怎么这会儿竟然答应了。
“你，找我有事吗？”
经过昨日的事，叶蓁蓁再见他时，总是萦绕心头的恐惧不知不觉便消失了，这样一个人两次于绝境之中救她，尽管知道他以后会成为一个狠厉嗜杀的暴君，叶蓁蓁也生不出半点畏惧厌恶。
楚凌渊凝视她的脸片刻，说道：“害你的人抓到了，我将他弄晕扔在院子里。”
“是叶怀朗的人？”
楚凌渊点头，道出在后门抓到金胜的经过。
她一猜就知道，毕竟整个叶家最恨她的人就是叶怀朗和高氏了，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上辈子她明明那般懦弱可欺，他们为何还要来害她弟弟。
转念一想，恶人要作恶，总是能找到理由的。
她想通了便不再纠结，语气轻松地说道：“哥哥是不是一夜没睡，你去休息吧，至于那人，等父亲醒来，我把他交给父亲。”
楚凌渊似是没料到她突然的关心，在原地停顿片刻，才转身离开。
又过了半个时辰，叶蓁蓁躺着也睡不着了，给自己披了件衣裳，起身喊醒月竹。
两人来到院中，果然见到台阶下躺着一个人，正是叶怀朗的小厮金胜。
“月竹，找绳子把他绑起来，我去看看爹娘起来没有。”
听见这里的动静，叶锦程和柳氏也开门出来，见到她们绑人，惊讶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叶蓁蓁回答：“爹，娘，哥哥早上在后门抓住这人鬼鬼祟祟，盘问两句，他便招了，原来昨日咬伤我的那条蛇是他放的。”
两人都见过金胜，也认得他是叶怀朗的小厮，柳氏怒气冲冲回房，穿好衣裳就想奔去大房算账，却在门口被叶锦程拦下来。
“你别拦我，女儿险些丧命，这口气我绝咽不下。”
叶锦程无奈道：“你想哪去了？我不是拦你，咱们现在押上这人去找父亲，免得你去了大房平白无故受气。”
柳氏一听是这个理，便也冷静下来，回去给叶蓁蓁梳妆，然后一家人押着金胜一起去正院。
这一路上不少下人都看见了，有人暗中议论，说金胜就是害五姑娘的凶手，而金胜受谁指使，不用猜也知道。
叶家长房嫡孙谋害弟妹，消息传开后，叶府彻底炸了锅。
高氏没想到一觉醒来叶府就变天了，叶鸿生派人来叫他们去正院，叶怀朗心中忐忑，没走到正院，在路上就什么都与高氏说了。
“娘，我真不知道那条蛇怎么有毒，祖父不会真的要罚我吧，再说叶蓁蓁不也没事吗？”
高氏不由骂道：“愚蠢，你以为叶蓁蓁没事你祖父就能饶你了？他眼里看到的是你戕害弟妹的行为。”
叶怀朗懵了，他还抱有最后一丝希望：“可我是长房嫡孙啊……”
高氏冷笑：“长房嫡孙，你看看二房现在的能耐，你祖父能不考虑你二叔的想法，再说了，那条蛇最先是奔着叶怀钰去的，这事你本就理亏。”
“那依着娘的意思，这事我就没有活路了？”
高氏虽然恨得想打他，但毕竟是自己的亲儿子，哪有不为他着想的。
“当然有，一会儿到了正院你别进去了，就跪在外头，诚心悔悟，记住千万要一口咬定你只是随口说说，那金胜会错了你的意弄了条毒蛇来，此事可与你没关系。”
叶怀朗担忧：“如果金胜不愿意一力承担罪责呢？”
高氏：“他敢？他的身契还在我手里，想要背主，做他的梦。”
她安抚叶怀朗：“你别慌，照娘说的做，届时娘再进去找你祖母，她心里最疼你，会帮你求情的。”
高氏虽说的笃定，但心里也没有底，她吩咐霞儿去门口迎叶锦元，他一夜未归，出了这种事总得让他知道。
正院里，叶鸿生面色冷沉，丫鬟想上前换茶，却被他挥退，满院子的下人噤若寒蝉，被二房送过来的金胜跪在正厅中间，一双眼睛里流露惶恐，仿佛已经对自己的结局有了预料。
叶鸿生沉吟着开口：“二郎，你看这事如何解决？”
叶锦程不再像以往一样遇事退让，道：“儿子只想要一个公道。”
公道。叶鸿生叹了口气，他知道这些年因为费氏偏心，二房受了不少委屈，前几年二郎升了官，却也没有记挂着昔日所受不公，如今能说出这两个字，是真的被触到逆鳞了。
费氏在一旁听着，开口劝道：“二郎，朗儿怎么也是你的亲侄子，是我叶家的长房嫡孙，此事便……”
“你住嘴。”
费氏话还未说完就被叶鸿生打断，“若不是你与高氏溺爱，也不会将他养成这样。”
叶鸿生训斥过费氏，又对叶锦程道：“你放心，等会儿他与金胜对质后，若他确实存了害人之心，我定然严惩不贷。”
一盏茶的功夫，高氏和叶怀朗便到了，叶怀朗听高氏的建议，没有进来，就在正厅门口跪下了。
“孙儿知错了，不该因一时气愤，说要用蛇吓唬五妹妹，金胜领会错了孙儿的意思，误放毒蛇，实非孙儿所愿，还请祖父明察。”
他像模像样地跪在地上磕头，金胜听了他的说法却如遭霹雳，天亮时没逃走，被叶凌渊抓住时他就知道自己完了，亏他在被二房押过来的路上，还想过要不要在老爷子面前把罪名担下。
可笑叶怀朗全然把他自己摘出去了，所有的错事皆是因为他会错意，叶怀朗何其无辜。
金胜浑浑噩噩的脸上闪过一丝疯狂，既然都要死了，何不说了痛快，依着那对母子的性情，不害自己的家人都是好的，又岂会想办法安顿他们。
他咚的一声把头磕在地上，“老爷，小的全招，是大公子让小的去养蛇人那里买蛇，小的有证据。”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那是叶怀朗给他的封口费。
招了这些还不算完，金胜把这些年叶怀朗指使他做的所有错事都说了出来。
包括在家里欺压弟妹，流连赌坊，在章氏求学时出入花楼厮混，还曾调戏过民女。
叶怀朗彻底傻眼了，他早忘了高氏的告诫，直接冲进厅内，双手掐住金胜的脖子，怒不可遏道：“你胡说什么？你个狗奴才，竟敢害我！”

第19章 护她
众目睽睽之下，他就冲进去伤人，高氏闭了闭眼，心里知道这下全完了，她只能寄希望于费氏足够疼爱叶怀朗，否则……
金胜被叶怀朗掐的头晕眼花，忍不住喊道：“老爷救命，小的说的都是真的，小的房里还有大公子在赌坊和花楼赊账的证据。”
叶怀朗自己不耐烦保管这些，平时都是交给他，金胜藏了个心眼，就没有偷偷毁掉，而是带回来藏好，谁知今日就派上用场。
叶鸿生叫下人把叶怀朗拉开，同时让人去拿金胜所说的证据，等所有证据摆在他眼前，他就算再不愿，也得承认自己的确是看错了这个长孙。
叶鸿生把证据甩在叶怀朗脸上，痛心道：“你还有何话好说？”
叶怀朗萎靡不振跪在地上，高氏正要开口求情，门口下人来报：“老爷，夫人，大爷回来了。”
叶锦元一回到扬州，自然是与昔日好友喝酒叙旧，已经连续好几日宿在外头。今日一大早，霞儿慌慌张张来找他，他才知道出了什么事。
“爹，娘，这是怎了，是不是朗儿又做了什么混账事，待我回去定重重罚他。”
他也知道叶鸿生最近几年看他不顺眼，所以直奔费氏去了。
“娘，您劝劝爹，这么大年纪了，别老动气，再气出病来。”
他年近不惑，撒娇卖乖却无比自然，费氏就吃他这一套，开口对盛怒中的叶鸿生说道：“朗儿是不对，但他此番也知错了，以后改过便是，难道你要把他送官法办不成？”
叶鸿生还真想过送官，但这样的家丑若扬出去，叫他的面子往哪搁，他好歹也是扬州一方父母，百姓若是知道他连自家的子孙都管不好，岂不让人笑掉大牙。
可若是真依着费氏的意思对此事轻轻放过，他有何面目再面对二房，叶鸿生思量片刻，终于不再犹豫，“你留在家里祸人祸己，明日你便回颖州老家吧，从此没我的首肯，再也不许踏进叶家一步。”
“祖父。”叶怀朗没想到等待他的会是这样的结果，祖父这是彻底将他摒弃在外了，那他以后还有什么指望？
他昨日还嫌弃葛家姑娘，现如今他哪还配得上人家。
高氏脚下一软，连忙给费氏跪下，“母亲，求您救救朗儿，难道您不要这个孙儿了吗？”
费氏着急起身，一把拉住叶鸿生的手臂，又急又怒：“你说什么？你这是不打算让朗儿再回来了，你怎么这么狠的心，他干了什么罪不可恕的事，你要这般惩罚他。”
叶鸿生忍了半响，终于把费氏甩开，“干了什么？蓁蓁和怀钰险些命丧他手，你还想让他干什么？”
费氏冷笑：“原是为了二房，你这是何等的偏心。”
“我偏心，我若偏心，早在六年前他把蓁丫头推下水的时候就该如此。”
“费氏，送官和送回颖州，你来选吧。”
叶鸿生一旦打定主意，费氏再闹也没有用，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最疼的孙儿被带走，高氏心系儿子，知道在这里讨不到好，只好追上去。
叶锦元懵了半响，这才发觉，事情真的闹大了，他支吾开口：“爹，你听我说……”
叶鸿生心口憋闷，更不愿意听他废话，“你给我滚回去，我不想见到你。”
大房的人走了个干净，剩下一个金胜，叶鸿生让衙门的人过来给提走了，费氏哭哭啼啼不愿意接受事实。叶鸿生看二房的人还在这里，脸色灰败道：“二郎，带他们先回去吧，蓁丫头受苦了，回去好好养着。”
叶鸿生焦头烂额，能分出精力对她们说这几句话已是不易，叶蓁蓁虽然想让叶怀朗认罪伏法，但也知道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这样的结果已经比她预料的要好多了。
*
回到二房，叶蓁蓁倒在床上睡了一下午，头总算不晕了，叶怀钰说是要感谢姐姐救命之恩，把偷藏的小零食都拿来与她分享，蓁蓁哭笑不得地收下了他的回报。
二房这边温馨感人，大房却一片凄风苦雨，高氏打点好叶怀朗的行李，抱着儿子抹泪。
“你这次去了可千万要放宽心，娘给你带够了银子，有什么事若是解决不了，便给家里来信，在颖州待个一年半载，等你祖父消气了，娘便求你祖母把你接回来。”
高氏就怕他心里放不下，去颖州路程不短，万一在路上他心气郁结生病了可怎么好。
叶怀朗垂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地面，高氏的话也不知他是否听进去了。
*
夜色深沉，不见星月。
叶蓁蓁被推门的响声惊醒，睁开眼就看见在她床边守着的月竹两眼一翻晕迷过去。
“月竹。”
她连忙下床想出声喊人，但显然已经晚了。
叶怀朗推开卧房的门走进来，手中拿着一把匕首，脸上带着狰狞的笑。
“大堂兄，你怎么进来的？”
叶蓁蓁努力镇定下来，叶怀朗似乎没想到她还会醒着，神情颇为意外。不过此时整个二房的人都被他用迷香迷晕了，她一个人醒着又能有什么用？
他冷笑着从怀中拿出迷香，“这东西花楼里多得是，一小包就能放倒一院子的人。”
叶蓁蓁浑身发凉，她退后一步，戒备问道：“你想做什么？”
叶怀朗笑的恶劣：“我想做什么？你们一家毁了我的前途，我今日就毁了你这张脸，这很公平是不是？”
叶蓁蓁愤恨道：“公平？那你险些杀了我和怀钰，又算哪门子公平？”
叶怀朗在做下这一切的时候，就已经知晓后果。
还能怎么样呢？祖父不会再接纳他，纵然母亲与祖母求情也不会管用，更别提母亲又不止他一个儿子，叶怀明今年也十二了，她还有多少心思能用在自己身上。
一切都毁了，那他就要拉着害他至此的罪魁祸首叶蓁蓁一起玩完。
“叶蓁蓁，你说什么也没有用，我今日一定要让你付出代价。”
叶怀朗握着匕首向她扑过来，蓁蓁被蛇咬后身体虚弱，本就跑不快。她只能从床边的架子上端起一盆水扔向叶怀朗，铜盆落地，只阻挡了叶怀朗一瞬，但也足够叶蓁蓁从房间跑出去了。
身后的人紧追不舍，叶蓁蓁觉得以自己现在的体力绝对无法跑出院子求救，她看见东厢房时毫不犹豫地朝那边跑过去，她不信以楚凌渊的武功能着了迷烟的道。
危机之时，她根本无法思考为何楚凌渊没有出现，直接撞开东厢房的门跑进去。
“哥哥。”
叶蓁蓁看见床上那人侧身面向床里躺着，只停顿了一瞬，就手脚并用爬上床。
上来之后她隐隐觉得不对劲，楚凌渊的眼睛睁着，并没有被迷香放倒，但他眼里空茫茫地一片，好似什么都看不见，叶蓁蓁大胆地撩开他左脸颊处的碎发，惊讶地发现那紫色花瓣竟变成像血一样的红色了。
一双枯瘦的手捏住她的手腕，叶蓁蓁心中有不好的预感，她问道：“哥哥，你的毒又发作了？”
她有些后悔，早知如此，为何把叶怀朗引到这里，这下她和楚凌渊都有危险了。
楚凌渊蹙了蹙眉，似乎在耐心分辨着她说的话，然后迟缓地叫她的名字。
“叶……蓁蓁？”
他似乎一直在清醒和迷茫中挣扎，叶蓁蓁惊喜道：“是我啊，哥哥，你醒了吗？”
随即她又愧疚道：“叶怀朗要杀我，我不知道你毒发了，他马上就进来了，怎么办呀？”
叶蓁蓁话音刚落，房门便被人大力推开，叶怀朗拿着匕首进来，凶狠道：“叶蓁蓁，我看你能往哪里跑？你来这里，是想让这个废物救你？
“你可真蠢，他早就被我的迷香迷昏了，等我弄花你的脸，再割下他的手指，让你们俩做一对同病相怜的亲兄妹，如何？”
叶蓁蓁紧张地牙齿打颤，她身边没有任何东西防身，此时看见楚凌渊头上用来束发的簪子，没有任何迟疑就拔下来握在手里。
她给自己鼓足了勇气，从床里侧爬出来，颤抖的身躯挡在楚凌渊前面。
叶怀朗失去了耐心，挥着匕首冲上来，蓁蓁手里那只玉簪子只挡了一下就断成了两截。危险来时，她只能闭上眼睛，后背紧紧靠着楚凌渊的身体。
意料之中的疼痛没有到来，蓁蓁睁开眼睛也没有看见四溅的鲜血，从她颈侧伸出来的一只手阻住了叶怀朗的匕首。
身后的人用另一只手环住她，等她回过神来，已经整个人蜷进了楚凌渊怀里。
叶怀朗难以置信：“你怎么会没有中迷香？”
楚凌渊像是懒得回答他的问题，手微微用力，叶怀朗便扔掉匕首痛叫出声。
只有叶蓁蓁知道，身后的人并没有真的醒过来，他应该已经分不出叶怀朗在说什么，只能察觉到他的恶意。
叶怀朗无论怎么挣扎也无法甩开这只手，随后他发现不只是手，连身上其他地方也跟着产生剧痛。
匕首当啷一声落在床上，正在叶蓁蓁的脚边，她听见楚凌渊的气息靠近她耳侧，低沉中带着诱哄：“把它捡起来。”
叶蓁蓁颤抖着手听话地捡起匕首，又木愣愣地将匕首递到身后，楚凌渊却不接，冷冷道：“杀了他。”
叶蓁蓁手抖得更严重，“我，我去吗？”
身后的人挑了挑眉，“不然呢？”
叶蓁蓁表情为难，像是要吓哭了，“我不行呀，要不，要不……”
她半天说不出个大概，楚凌渊耐心告罄，直接抓住她的手刺向叶怀朗。
紧迫中，叶蓁蓁急中生智，连忙说道：“太脏了，他的血太脏了，会污染哥哥的手，你把他弄晕吧，我来替哥哥动手。”
若真让楚凌渊下手杀了叶怀朗，他就有暴露的风险，他现在不太清醒，叶蓁蓁只能想办法先稳住他。
楚凌渊的手顿住了，他也不是听懂了叶蓁蓁的话，就是觉得应该听她的，而她说了什么并不重要。
“好。”
他沉沉地应了一声，下一刻，叶蓁蓁听见了一阵骨骼碰撞的咯吱响声，只见叶怀朗跪在地上，剧烈地抽搐，随后毫无预兆地倒了下去。
叶蓁蓁怀疑楚凌渊用什么秘法折磨了叶怀朗一通，然后才让他晕过去。
她正要开口说话，便觉得肩上一热，侧首看去，只见楚凌渊下巴搭在她肩膀上，垂落的眼睫盖住那双幽暗深沉的眼睛，呼吸轻而均匀，似乎是睡着了。

第20章 异样
叶蓁蓁等了一会儿，不见楚凌渊醒过来，只好用手托住他的下巴，把人放回床上躺着。
她看着昏迷的叶怀朗犯起了难，现在二房的人都被迷昏了，楚凌渊又睡着了，总不能让叶怀朗在这里待到天亮。
还有最让她头疼的事，叶怀朗一定得知了楚凌渊的不寻常，万一他醒来胡乱说话弄得人尽皆知，岂不是会破坏了楚凌渊的计划。
就在叶蓁蓁愁眉不展在床边绕圈的时候，楚凌渊再次醒了，蓁蓁正在想办法，肩膀忽然被他拍了一下，顿时吓了一跳。
“哥哥，你醒了？”她试探着问道。
许久没等到回应，楚凌渊那只拍过她肩膀的手却没离开，转而从她后方伸来握住她的手。
蓁蓁先是一愣，然后便知这人其实没有醒。
他固执的将她拉向床边，维持着方才那般头枕在她肩膀上的样子。叶蓁蓁发现自己被神智不清的楚凌渊当成了抱枕，内心又是好笑又是无奈。
她有些累了，直接靠在他身上，不抱什么希望地问：“哥哥，你有办法能让他醒来后想不起来今夜发生的事吗？”
楚凌渊沉默许久，低声应道：“嗯。”
叶蓁蓁十分惊讶，本以为他神智受损听不懂她的话，就不会回应了，谁知他还真的应了。
她期待的回头看他，四目相对，楚凌渊抬手覆在她眼睛上，脸上有一丝别扭，他起身来到叶怀朗身边，伸手在他后脑上点了一下，然后就走回床边，像刚刚那样拉起叶蓁蓁的手。
叶蓁蓁惊奇：“这样便行了吗？”
她的怀疑似乎让楚凌渊不高兴了，只见他闭上眼睛把头偏向另一边。
叶蓁蓁顾不上这些，再次挣开楚凌渊的手，上前拽起叶怀朗的衣摆，想要把人拖出去。楚凌渊看着那只被挣脱的空落落的手，皱眉思索了一会儿，迈出步子跟上。
叶蓁蓁用尽了全身力气也只能把叶怀朗拖到门边，她累得满头大汗靠在敞开的门上，见楚凌渊缓缓跟着，不由撒娇道：“哥哥，你到底有没有醒呀，帮我把他搬出去嘛。”
她以为楚凌渊不会理她，哪知道楚凌渊在她说完这句话后真的单手将叶怀朗从地上拎了起来。
叶蓁蓁连忙给他让路，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门，离开了院子，最后在叶蓁蓁的指引下，楚凌渊将叶怀朗扔到了前院的青石路上。
两人回来，发现院子里依旧寂静，想是人都中了迷香没有醒过来。叶蓁蓁不放心楚凌渊一个人在这里，坐在床边陪着他，
楚凌渊睡着了还抓着她的手不放，蓁蓁既要听着外面的动静，又要分出精力想明日的应对之策，哪怕眼皮困得直打架，愣是没有睡过去。
好不容易熬到天亮，楚凌渊有所松懈，叶蓁蓁赶紧抽回自己的手，趁下人醒来之前溜回自己的房间。
月竹还倒在地上睡着，蓁蓁路过她身边爬上床装睡时，还是有那么一点愧疚的，这丫头在地上睡了一夜，不知道会不会感染风寒。
不过为了掩饰昨夜的事，她也不能去叫醒她。
叶蓁蓁本来是装睡，但她身子虚，昨夜又担惊受怕了一晚上，不知不觉竟真的睡着了。
月竹醒来时发现自己睡在地上，有一瞬间的迷茫，难道她昨夜梦游了？
她揉着脑袋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事，可就是想不起来。
二房的人昨夜睡得格外沉，醒来后一个个都感到头疼，叶蓁蓁迷糊了一个多时辰就醒了，睁开眼睛便从月竹嘴里得知了一件奇事。
“大公子疯了，早上洒扫的下人发现他躺在前院的青石路上，过去把人叫醒，人醒了之后就疯疯癫癫的，见人就扑上去说自己的手断了，还说什么身上的骨头也叫人打碎了，大夫人请大夫来看，大夫说大公子身上没有伤，骨头也好好的。”
“姑娘，你说这事怪不怪？好端端的人就疯了，是不是受的刺激太大了。”
叶蓁蓁抽了抽嘴角，原来让人丧失记忆的手段是这样的，叶怀朗此番也算是罪有应得了。自作孽不可活，他如果报复心不那么重，此时应该已经在去颖州的路上了，再过个几年，或许祖父心软真能让他回来，他所有的路都是被他自己堵死的。
如月竹那般认为大公子受了刺激才会发疯的人还有许多，其中就包括高氏。
叶怀朗已经变成这样了，断然不能再送走，她拉着费氏一起找叶鸿生去闹，叶鸿生最后只得答应，在府里找了一个偏僻的院落，派了好几个身强体壮的小厮看着叶怀朗，免得他到外面去疯。
这件事告一段落，叶蓁蓁的麻烦却还没解决，因为楚凌渊的病时好时坏，他这次毒发的时间格外长。叶蓁蓁偷偷观察过，他左耳侧的花瓣越来越红，像在滴血一样，她有一次不小心碰到了，那花瓣冷得像冰，再摸一下，却变得滚烫。
楚凌渊的情绪似乎与这花瓣有关，时而冷漠不理人，时而又粘人的要命，叶蓁蓁生怕柳氏他们看出来，恨不得一天到晚都跟着楚凌渊。
六月底，扬州城热得蒸笼一般，这样炎热的天气，许多人却风风火火地去郊外的玉霞观上香，听闻玉霞观新请来一位讲道解签的道士，十分的灵验。
叶府最迷信的便是费氏，她认为叶怀朗忽然疯了定是府里有不干净的东西作祟，于是便决定带上几个媳妇和孙辈去玉霞观上香，顺便再让那个道士给自己解个签，求个心安。
高氏本来不信，被费氏一鼓动也有些信了，她们俩暗中一研究，觉得府里最像个邪祟的便是叶凌渊，应该把他带到玉霞观让道长看看，想办法驱邪。
这事要绕过二房肯定不行，两人一合计，便决定把二房和三房都带上，这样不显得对二房特殊。
费氏决定好了让采薇来告知柳氏和沈氏，两人听了虽觉婆婆多事，但想着到底只是去玉霞观上上香，就准备带上孩子们一同去。
叶蓁蓁听见柳氏提起玉霞观，不由走了神，她细细思索，总觉得这道观名字耳熟，可上一世自己和家人并不信这些，应当是没去过的。
她压下心中的疑虑，带着厨房新做的鱼肉烧麦去找楚凌渊。
东厢房门口，李海坐在廊下守着，一见叶蓁蓁到来，忧愁的脸上挤出一丝笑。
“五姑娘，你可来了，小人今日端进去的饭菜公子都没碰，不止如此，他还怀疑饭菜有毒，逼着小人当他的面吃了，几大盘子饭菜啊，小人都要撑死了！”
叶蓁蓁看他腆着肚子，努力憋住笑，她怕自己再笑，李海该哭了。
“李管事，你歇歇吧，我进去看看。”
李海得救一般朝她道谢，道：“姑娘快去吧，小人先避避。”
叶蓁蓁提着食盒进门，没想到楚凌渊就站在门边等她，她差点一头撞进他怀里。
“哥哥，你在等我吗？”
“嗯，等你。”
楚凌渊这两日都是懵懂迷茫的样子，她已经习惯了听不到他回应，冷不丁听见了，颇觉好奇。
“你身体好了吗？过两日祖母要带我们去郊外的玉霞观，你若还是这样子，我怕她们怀疑。”
冷冰冰的人忽然转了性子对她粘着不放，到时候只怕柳氏都会觉得异常。
这一句楚凌渊便没回，坐在桌前等她把食盒打开，一眼就盯住那盘子鱼肉烧麦。
他独自吃着，叶蓁蓁愁容满面地叹了声气。
怎么办？若是不带着他，把他放在家里她更不放心。
“哥哥，你究竟什么时候才能恢复正常啊？”
那人听见她说话，夹了一只烧麦到她嘴边，固执道：“你吃。”
叶蓁蓁真想摇醒他，但她不敢，只能嗷呜一下咬住那只烧麦，鼓起嘴巴嚼着，最后恶狠狠地咽下去。
楚凌渊以为她喜欢吃，剩下的大半盘子都没再自己独享，而是与她一人一个分着吃。
吃饱了，叶蓁蓁揉着自己的肚子，苦思应对之法。楚凌渊平日与谁都没有什么交往，柳氏和叶锦程知道他性子冷很少打扰他，至于别的人就更不清楚他什么样子了。
如果让他克制一下不跟着自己不知道行不行得通，叶蓁蓁看着楚凌渊那双紧迫盯人的眼睛，知道大约是不行的，这两天除了睡觉，这人几乎寸步不离地跟着她，还喜欢牵她的手，幸好柳氏被叶怀钰分去了一半的注意力，不然肯定会怀疑的。
她纠结半响，还是决定试试，便对楚凌渊说道：“哥哥，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周围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你才可以牵我的手。”
楚凌渊不回答，叶蓁蓁心里没底，抓住他的手央求道：“求你了，哥哥，你一定要答应我。”
不知过了多久，楚凌渊内心的两种念头不断交战，终于淡淡应了一声。
“好。”
叶蓁蓁松了口气，她知道他一旦承诺就不会反悔，哪怕承诺时他不甚清醒，但他总归还是那个楚凌渊。
细心准备两日后，费氏便带着一家子去往玉霞观。
叶蓁蓁上马车后依然忧心忡忡，她总觉得这个玉霞观上辈子好像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但就是想不起来。
事情没有头绪，她也不能不去，于是心中更添了几分烦闷。

第21章 救他
叶府的人陆续上了马车，柳氏本想与几个孩子坐在一起，最后却被沈氏拉过去，这两年她们妯娌两个关系不错，路上解闷闲聊自然不错。
马车上，叶蓁蓁与叶怀钰对面而坐，楚凌渊独自坐在中间。
车里气氛古怪，叶怀钰一直很怕楚凌渊，此时装作乖巧坐在一边，连点心和甜水都不吃了。叶蓁蓁给他拿了一块桃酥，他还矜持地摆手说不吃，蓁蓁懒得再管他，于是自己吃了。
他们一大早出发，等到了玉霞观也该用午膳了，蓁蓁心里存着事，早膳都没用几口，吃了几口桃酥，觉得越发腻人，不由侧身靠着车窗出神。
没过多久，她觉得自己的手背被轻轻挠了一下，微微有些痒，她也不曾回头看，就心不在焉地往衣服上蹭蹭。谁知她一抬手，却被人抓在手心里，粗粝的手指摩擦她的手背，叶蓁蓁终于回头，只见楚凌渊正拿着她的手观察把玩，仿佛爱不释手。
她一惊，慌忙抽回手，那人却使着劲，于是叶蓁蓁徒劳半天，手依然被他抓着，纹丝不动。
她顾忌着车里还有叶怀钰，于是低声问道：“哥哥，你干嘛，咱们不是说好的吗？”
楚凌渊皱了皱眉，朝叶怀钰的方向抬手一指，蓁蓁这才发现，叶怀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睡着了，趴在座位上，轻声打着小呼噜。
蓁蓁放松下来，从座位上扯了一条薄被给他盖上。叶怀钰睡着后，马车里的气氛非但没有好起来，反而越发怪异。叶蓁蓁与发病的楚凌渊大眼瞪小眼，他一直抓住她的手不放，间或用那种懵懂执拗的眼神盯着她，一看就是一路。
马车停下时，叶蓁蓁粗暴地拍醒叶怀钰，然后带着睡意朦胧的弟弟，以最快的速度下车。楚凌渊在她们身后不紧不慢地跟着，神色看起来与往日并无不同，只是目光一直若有似无地黏在叶蓁蓁身上。
玉霞观是这两年新建起来的道观，比扬州城里的太清观要小很多，本来也没什么人来这里上香，但自从两个月前道观里来了一位姓冯的道士，道观便香火旺盛起来。
皆因这位冯道士解签极准，百姓们口口相传，自然有许多人慕名而来，其中达官贵人更是不少。
叶府的人一下车，门口的小道士便出来迎接，得知他们是叶知州的的家人，更是热情地请他们进去。
叶蓁蓁总觉得这小道士的热情透着一股子怪异，他眼中闪过的精光像是狼见到了肥羊，她蹙了蹙眉，抬头看了一眼道观的名字，脑中突然灵光一现。
她朝身边一个表情木讷的小道士问道：“小道长，敢问你们这里的冯道长道号是什么？”
这不是什么为难的问题，小道士直接回答：“冯道长道号清尊。”
叶蓁蓁听了这个名字心里咯噔一下，她想起来了，这座玉霞观可不就是上辈子听说的那个贼窝吗？
前世扬州出了一件大案，许州的土匪流窜到扬州，建起了一座道观，明面上供养香火，暗地里行着杀人越货的勾当。这个清尊道长便是土匪的头目之一。
叶蓁蓁之所以想不起来这件事，全因为她上辈子很少出门走动，他们家也没有来过玉霞观，等事发后，叶蓁蓁只是跟着听了一耳朵。时隔多年，除了一个道号叫“清尊”的道士，她几乎对此事都没什么印象了。
小道士把他们一行人领到大殿上，一个中年道士像模像样地坐在前方讲道，大殿里一群香客听的认真。他们在空座位上坐下，费氏和高氏表情虔诚，柳氏和沈氏则安静地听着，叶家的孙辈们听不懂，一个个睁着好奇的目光看向那位清尊道长。
叶蓁蓁也在打量这个人，许是先入为主，别人看了会觉得这位清尊道长仙风道骨，慈爱悲悯。叶蓁蓁却只能从他的脸上看到贪婪和杀孽。
他讲道的时候，目光会在底下香客身上一一扫过，看到那种富贵人家就会多停留一瞬，叶蓁蓁看他对费氏尤为关注，心中便有不好的预感。
清尊道长讲道结束，香客们纷纷往外走，费氏惦记着家里的“邪祟”，想请清尊道长看看，谁知小道士过来传话，说清尊道长今日有所不便，若他们想要解签或者单独请道长讲道，需要等到明日。
见费氏不满，小道士热心建议：“不如几位在道观中留宿一晚，明日清尊道长还有一次讲道，许多香客因此留宿，道观中的房间都快要住满了。”
费氏一听，连忙道：“也好，请小道长尽快安排。”
费氏急切的答应留宿，柳氏和沈氏想劝都晚了，叶蓁蓁心知今夜定要住在这贼窝里了，不由心生警惕。
小道士安排好之后，带他们去了客房，叶蓁蓁隔壁的两间房，一间住着柳氏和叶怀钰，另一间住着沈氏和叶芊芊，问了小道士才知，男香客是不住在这边的，叶怀钰年纪小才跟着柳氏住。
楚凌渊不在身边，叶蓁蓁愈发不安，等客房的门关上，她的焦虑几乎写在了脸上。
她不敢在客房里随便坐，绕着床边和柜子转了两圈，这客房看起来是很干净，就是不知道内里有没有什么腌臜。
她仔细朝床和柜子的缝隙里看去，只见那里红红的一片，凑近一闻，腥臭异常。
是血！叶蓁蓁意识到这个事实，陡然朝后退了几步，她不敢待在这房间里，立刻便去隔壁找柳氏，看着娘亲和弟弟在房间里斗嘴，她总算找到几分还在人间的温暖。
柳氏关切的问：“蓁蓁，你怎么了，脸色如此差？”
“没什么，许是累了。”叶蓁蓁没有立刻说出来，她不知道那些人今日会不会对她们下手，现在说出来，只会让柳氏恐慌。
晚膳时，叶蓁蓁只是象征似的动了动筷子。这饭菜她问过楚凌渊，应该是没问题，但她依旧提醒柳氏和叶怀钰不要多吃，两人都以为她觉得外面的饭菜不干净，便没有多问。
入夜之后，叶蓁蓁听着外面逐渐安静下来，便趁着无人时偷偷出门，她想先去找楚凌渊，可是到他房间门口敲门，里面却无人应答。
奇怪？他去哪了？
叶蓁蓁只得原路返回，路过后院偏殿时，却听见里面有人说话，她偶然听见一些令人心惊的字眼，顿时后背发凉。
她身量小，藏在台阶下一点一点向偏殿门口靠近，听那声音，其中一人便是白日里讲道的清尊道长。
“大哥，真要放弃这里，修建道观用了那么多银子，可惜了。”
“必须得走，许州官府已经向这里通了消息，今日留宿的这些人一个都不能留，把他们杀了，便一把火烧了道观，我们连夜离开扬州。”
“真杀了，里头还有叶知州的家人，用他们来威胁……”
清尊道长骂了一声：“蠢货，把这事做成意外，或许可以逃避追查，留下他们威胁官府，那不就暴露了吗？”
“行了，别想了，这两年攒下的银子够你挥霍几辈子了，让弟兄们准备好，等到下半夜我一声令下，马上动手，不要留活口。”
叶蓁蓁猫在台阶下惊恐地捂住嘴，上一世玉霞观这个贼窝被发现是她去燕京那一年的事，如今竟然提早了，这伙贼人今夜就要杀了她们，必须通知家人立刻离开。
她悄悄往后退，谁知越是小心越是容易出错，叶蓁蓁一不留神便踩到了自己的裙摆，整个人向后跌去，她暗道一声完了，被他们发现岂不是要遭。
就在这时，有一双手托住她的后背，再轻轻一揽她的腰，将她抱起来跃到了不远处的树顶上。
“哥哥。”叶蓁蓁惊喜地做了个口型，她还没忘记不能发出声音。
此时偏殿里的人已经出来查看，那人对清尊道长说：“大哥，你也太小心了，我都说那些人早就睡着了，应该是风声，咱们回去吧。”
清尊道长又看了四周一眼，这才放心回到偏殿。
楚凌渊带着叶蓁蓁回到他们住的客房，蓁蓁脚一沾地便对楚凌渊道：“哥哥，你能不能帮我个忙，等会儿我把娘亲他们带出来，你就去后院放一把火，然后咱们一起逃跑。”
楚凌渊点点头，两人分开，叶蓁蓁回到柳氏的房间敲响了门。
她把自己从清尊道长那偷听来的话都告诉柳氏，柳氏连忙让人去请沈氏过来，二人一道去劝说费氏离开，就这样也废了一些功夫，等到众人悄悄离开客房从道观的后门逃走，楚凌渊那把火及时的烧了起来。
“走水啦，走水啦。”
道观里喊声一片，叶蓁蓁之所以让楚凌渊放火，也是想尽量多救下一些人，听到着火，香客们顿时开始往外跑，道观中的假道士们察觉有变，已经开始四处抓人杀人。
叶蓁蓁坐上来时那架马车，却没看到楚凌渊的身影。
他应该早就出来了，难道出了什么意外？
眼看马车就要离开了，她只是犹豫了片刻，就决定回去找他。
楚凌渊于她而言早就不是一个讨好的对象，他是她的亲人，是对她很重要的人。
“叶怀钰，你别出声，我下车看看。”
叶怀钰被她捂住嘴，徒劳地呜呜两声，最终还是听她的话没有出声。叶蓁蓁趁着混乱跳下马车，从刚才逃出来的后门去往后院着火的地方。
也是她运气好，假道士们哪有心思灭火，都去追杀香客了，这一路上竟真的没遇上危险。
她在起火的厢房附近找到了楚凌渊，他的毒又发作了，此刻已经处于半昏迷状态。
“哥哥。”
叶蓁蓁扑向靠在门前的人，楚凌渊脸上因为忍痛而涌现青筋，煞白的脸色，幽黑的眼珠，在深夜里格外渗人。
“你……”
他似乎没想到叶蓁蓁会回来，看她的眼神有一瞬间的呆滞。

第22章 离开
叶蓁蓁扶起他一边臂膀，说道：“我们找地方躲起来吧，被那些假道士找到就麻烦了。”
她左右看看，知道以自己的体力无法带着楚凌渊走出太远，于是直接扶着他来到位于道观后院的厨房。
厨房里杂乱异常，放眼望去连块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楚凌渊身上的温度很不正常，一会儿冰冷一会儿滚烫。叶蓁蓁急得额上冒汗，却不得不冷静下来，为他们二人寻找藏身之所。
一般的厨房都会在外头挖一个地窖来储藏食物，她在厨房周围找了一圈都没发现。
叶蓁蓁进入厨房，脚下□□草堆绊了一下，她低头一看，干草堆下是一块方形的铁皮，铁皮上有一个拉手，使劲一拉，终于露出了下方的地窖。
里面黑漆漆的，没有杂味，似乎已经废弃许久。叶蓁蓁过去扶起楚凌渊，两个人先后从地窖下的梯子爬了下去，她怕那群假道士发现，又用杂草把铁皮盖好，这才回到地窖下。
“哥哥，你怎么样？”
地窖里冷得厉害，叶蓁蓁双手抱着手臂走到楚凌渊身边，发现他身上像结了冰似的，细看之下还冒着森寒的白气。
他看她的眼神里不再如白日一般温和，反而透着一股凶戾，似乎只要她敢轻举妄动，楚凌渊就会毫不犹豫的撕碎她。
“哥哥？”
叶蓁蓁惊恐地退后一步，那道冷厉的目光仍旧跟着她，不知道是不是中毒的影响，他好像突然变得很陌生。
楚凌渊的身体越来越冷了，他手臂僵硬地抬起，然后狠狠攥住叶蓁蓁的手腕、
“过来。”
叶蓁蓁冷不防被他一拉，身体顿时失去平衡栽到他怀里，楚凌渊那双手贪婪地抱着她取暖，蓁蓁连着打了几个哆嗦，感觉自己被一个冰雕抱住，冻得眼泪都出来了。
那人就这样抱着她，不知过了多久，才沉沉地睡过去，叶蓁蓁见他睡着，活动了一下上半身，顿觉酸疼的要命。
她纵然有气也不能跟一个生病的人发，叶蓁蓁反复告诉自己，面前这人救过自己的性命，心中终于不那么难受了。
她从睡着的人怀里挣脱出来，通过透进地窖里微弱的光亮判断，应当已经是午后了。如果顺利的话，叶府的人应该已经安全了，到时娘亲发现她和楚凌渊不见了，应该会找祖父求救，让他派府衙的官兵来找。
叶蓁蓁的肚子此时发出咕噜声，昨天她就没怎么吃东西，后半夜更是忙着逃跑还有回来找楚凌渊，早已累的筋疲力尽。
这地窖里什么都没有，若想找吃的，还得爬上去到厨房里看看，这伙贼人昨夜暴露了，此时很可能已经离开。叶蓁蓁觉得干等着也不是办法，她得出去看看才行。
她朝地窖入口的梯子走去，走到一半又折回来，在楚凌渊耳边低声说道：“哥哥，我爬上去看看，你在这里等我。”
楚凌渊没有回答，应该是真的睡着了。叶蓁蓁再次朝地窖入口走去。她没看到楚凌渊在她说话时，眼睫轻轻颤动一下。
她也不知道在她爬上梯子时，楚凌渊便睁开眼睛。
他眸中俱是冷意，在曼陀毒性发作的影响下，不惜以最大的恶意来揣测叶蓁蓁。
她要去哪里？出去看看？或者根本就是想抛弃他独自离开？
昨夜他看见叶蓁蓁回来找他，那时候说他心里没有丝毫触动，连他自己都不信。这几日他做出的种种异常行为，包括对叶蓁蓁的过分依赖，或许有一部分是因为毒性发作，但其中更深层的原因，他甚至不敢想。
——我是不是越来越在意这个人？
这种在意能够轻易摧毁他冷硬的心肠，让他变得孱弱无力。
就比如现在，他看着叶蓁蓁离去的背影，除了想一掌杀了她，更多的是一种无法言说的愤怒和伤痛。
叶蓁蓁。
楚凌渊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嘴角突然绷紧。
就到这里为止吧，也只是心血来潮时顺手救下的一个人，六年的时间，难道还不觉得腻？
他抬了抬掌心，催发内力时竟然控制不住身体中本能的迟疑和颤抖。
望着那抹背影爬上梯子，直至最后消失在地窖入口，楚凌渊依旧没能出手，他最终遵从了本能，手慢慢放下。
阮夫人所说的“情”，他此时此刻终于明白，叶蓁蓁这个名字，像缠绕在他心上细密杂乱的丝线，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今后势必会牵动他的心。让他的悲喜、爱恨，全部与她纠缠在一起。
“叶蓁蓁……”
楚凌渊的声音飘忽到连他自己都听不清，却意外地得到了回应，他呼吸不由一滞，只见叶蓁蓁抱着一件不知从哪里找来的衣服，手里的帕子包的鼓囊囊的。
“哥哥，你终于醒啦，你刚才是叫我吗？”
她跑到楚凌渊面前，发现他目光复杂地盯着自己的脸，于是用手背擦了擦脸。
“我把脸弄脏了吗？”
过了半响，楚凌渊才摇了摇头，皱眉看向她手里的东西。
叶蓁蓁把衣服放到一边，准备等楚凌渊冷的时候给他用，却听这人说道：“用不着了。”
叶蓁蓁满脸喜色：“哥哥，你好了吗？”
“嗯。”
楚凌渊被那双澄澈的大眼看着，险些狼狈地低头躲避，
他想，大概是报应吧。
他痛恨阮夫人为情所困的样子，因为她疯起来的时候会不择手段地折磨身边所有的人，也包括他这个不被期待的儿子。
想不到有一日，他会变成自己最恨的样子。当叶蓁蓁看穿了他的真面目，可还会这般对他笑，当他不再想做她的哥哥，而是想一寸寸的将她彻底占有，她还会不会有这种单纯的开心。
楚凌渊在心里设想如果此时停下来会怎么样？
但只是想像这种可能，就让他心头如被烈火烧灼，放过她便要忍受这样的不甘痛苦，他不乐意。
叶蓁蓁看他脸色变幻，还以为是毒又发作了，连忙凑过来关心地问：“哥哥，你没事吧？”
她看见一双比深渊还要莫测的黑眸，楚凌渊伸手将她按进怀里，丝毫不容许她挣脱逃离。
“叶蓁蓁，乖，别动。”
那声音细细密密地传进耳朵里，寒意无孔不入，叶蓁蓁真就不敢动了，任他抱着。
楚凌渊下巴蹭在她头顶上，轻声说话：“你方才去了哪里？”
蓁蓁回答：“我去厨房找吃的，就剩几个凉馒头了，那伙贼人似乎已经走了，不知道祖父会不会派人来找我们。如果晚上还没动静，我们就先离开这里。”
楚凌渊不知道有没有将她的话听进去，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天色彻底暗下去，地窖里异常安静，只有两道极其相似的呼吸声。
叶蓁蓁受不了这种等待行刑一般的沉默，开口问道：“哥哥，你身体恢复了吗？我们什么时候离开？”
楚凌渊已经这样抱着她半天了，蓁蓁早就饿过头了，恹恹的靠在他肩膀上。
“你想走，随时都可以。”
叶蓁蓁从他怀里抬起头，再一次确认这人是真的恢复了，他什么也不说，就让自己陪着他在这漆黑脏乱的地方待了大半日，心思果真不是一般的难猜。
她敷衍地扯开嘴角笑了笑，起身说道：“那咱们走吧。”
麻烦还没完，面前的人朝她伸出手，那意思让她拉着起来。
叶蓁蓁委屈巴巴的把人拉起来，楚凌渊半边身体都压在她肩膀上，仿佛刚才说自己恢复了的话都是假的。
叶蓁蓁很想问他一句，你不是说自己没事了吗？为何还要折腾我？
不过她没有这个胆子。
两人爬上地窖，发现道观里果然已经空无一人。他们走到门口时，听见外面有整齐的脚步声，好像是府衙的官兵到了。
“去那边看看。”
“找到叶家五姑娘了吗？”
叶蓁蓁刚要大声呼救，就被楚凌渊捂住了嘴，她用眼神询问他。
“哥哥，我们不回家吗？”
楚凌渊竖起食指放到嘴边，让她不要出声。
他淡淡说道：“自然要回，但只你一人回去，我要离开这里去一个地方。”
去哪里？叶蓁蓁的眼里充满疑问，可面前的人却不愿回答她。
楚凌渊从怀中摸出一只朴素的金钗，插在她发髻上，声音轻的像在喃喃自语。
“叶蓁蓁，若再见到，我就不是你哥哥了……”
未尽之言被他刻意隐去，有些事不适合让她知道，该藏好的，他一样也不会露出来。
他的手流连在少女柔软的发丝上，缠绵不去，直到碰到她的发梢。
楚凌渊眼神一黯，知道这短暂的告别应该结束了。
叶蓁蓁只是眨了一下眼睛，面前的人就不见了，唇上还残留着那人的冰凉气息，提醒她一切都是真的。
楚凌渊走了，毫无预兆。
她以为他们不过是来道观上香，中途出了点意外，却没想到此行最大的意外便是他的离去。
叶蓁蓁拔下头上的金钗，站在原地仔细研究了一番。
楚凌渊为何要随身携带一只女子用的金钗，她看到金钗上的缺口，更觉得怪异，因为它怎么看怎么像一把钥匙。
这把钥匙该不会是用来打开枯井中的金库的吧，她越发觉得自己的猜测接近真相，不禁双手紧握着金钗，生怕一不小心弄丢。
官兵找过来时看见她在发呆，还以为是吓傻了，连忙大声喊道：“快去禀报大人，五姑娘找到了。”
叶锦程和柳氏一并过来，柳氏上前抱住她，一边哭一边狠狠捶打她的后背。
“谁叫你乱跑？让娘看看，可有受伤？&#39;
叶蓁蓁摇了摇头，突然有些委屈：“我没事，娘。”
“怎么哭了？是不是吓坏了，下次千万要好好待在娘身边，不许乱跑了。”
她安慰了女儿半天，忽然想起来，问道：“凌渊呢？那孩子没跟你在一起吗？”
叶蓁蓁犹豫了一会儿，她直觉楚凌渊临走时那个“嘘”的手势有两层意思，他应该是让她不要说出事实。
于是她趴在柳氏肩头哭起来，“哥哥不见了，我没找到他。”
柳氏忙跟叶锦程说了，又派人在山上到处找，可是搜寻了几日竟然一无所获。
叶府的人都知道，这位凌渊公子大概不会回来了，并且很有可能是让土匪给杀了。
叶锦元和高氏得知后，不免觉得惋惜，因为楚凌渊身上还藏着宝藏的秘密，他们损失了一大笔财宝，自然不会高兴。
真正难受的是柳氏，虽然楚凌渊性子冷，但她也把他当做自家的孩子照顾了好几年，难免觉得痛心。
叶蓁蓁装作伤心把自己关在房里好几日，再出门时，就得知祖父因为剿匪有功升迁了，等到来年开春，他们一家就要去往燕京。
那是她上辈子的噩梦，今世仍旧要重走一番。

第23章 太子
正是初春，官道上的雪还未化净，马车走过的地方留下两条泥泞的车辙印。叶蓁蓁手里抱个手炉，偎在车座上的靠垫里，头往下一点一点的，打着瞌睡。
车帘突然被掀开，一股子凉风灌进来，叶蓁蓁的瞌睡顿时跑光了。月竹搓搓手背，在车厢里的暖炉上烤了烤，舒服的叹息一声：“姑娘，这天也太冷了，我听寒芷姐姐说，燕京更冷呢，咱们过去可怎么熬啊。”
叶蓁蓁懒散地瘫在座上不愿意动，闭着眼睛说道：“这不是有炭么，再过两个月就暖和了。”
月竹就是再心粗也察觉出来了，叶蓁蓁从离开扬州起就不太对劲，就好像心里紧绷着一根弦，而那根弦随时会断。除了等待，什么也做不了。
“你是怎么伺候的？大公子的被子都湿了。”马车外传来高氏不满的喝骂声，没过多久，马车便停了。
月竹撇撇嘴，说道：“准是大夫人又拿丫鬟撒气呢，大公子现下身体不便，可苦了伺候的人了。”
因为要给叶怀朗把被褥重新换过一遍，马车不得不在路边停留一会儿，叶蓁蓁也觉得坐累了，就带着月竹下车走走。
车帘打开，李海讨好地上前扶她下车：“五姑娘，慢着点，地上刚结了冰，当心摔倒。”
叶蓁蓁借着他的手劲下车，对李海笑了笑。
自从楚凌渊离开后，这位李管事哭天抹泪，跟天塌了似的，叶蓁蓁一问才知，原来他一直惦记着从楚凌渊那里拿到虫子的解药。
她没法昧着良心骗他，就把实情跟他说了，李海得知自己没中毒，压在身上多年的包袱就此消失。从那以后，他就对叶蓁蓁感恩戴德，死心塌地的跟着她。
叶蓁蓁没走远，就站在路边朝马车前行的方向望去。
在这里已经隐约可以看见燕京外城墙的轮廓了。这座繁花锦簇的京都，对有的人来说是毕生向往之地，对她而言，却是一座牢笼，一个永远也醒不来的噩梦。
不过她的想法与前世还是有些细微的差别，因为她知道楚凌渊或许就在那里。她就像在无尽的迷失彷徨中找到了支撑自己的力量，笼罩在心头的阴云露出一条缝隙。
李海见她看着燕京的方向出神，揣摩着她的心思说道：“姑娘可是觉得累了？再走个把时辰就到城里了，您再忍忍？”
叶蓁蓁摇了摇头，她不是累，她只是在即将面对那些人之时，产生了一丝久违的胆怯。
转念一想，又有什么可怕的呢？
她已经不是前世那个软弱不能自保的叶蓁蓁了。
就在叶蓁蓁重新登上马车的时候，前方有一人骑着快马朝他们过来，等人离得近了，叶蓁蓁看他身上的穿着，像是从宫里来的。
很快她就知晓了，这人是来传旨的。
这道圣旨与她父亲叶锦程有关，叶锦程调任燕京，依旧供职于转运使司，品级不变。可这道圣旨上却说，将叶锦程调任户部，擢升两级为三品户部左侍郎。
传旨的人离开后，叶家仍在震惊。要知道叶鸿生因剿匪有功被调回燕京，也不过是一个从三品的御史。叶锦程此番比他高了半级不说，且身在户部，手里是有实权的。
接到圣旨后，叶家大房是最难受的，叶锦元和高氏不免想到，以后在燕京便要仰二房的鼻息过日子了。这本是人之常情，但他们在扬州过了那么多年呼风唤雨的舒坦日子，哪里肯甘心呢。
马车继续上路，月竹与李海都是一脸喜色，叶蓁蓁却心中存疑。父亲还在进京路上就接到圣旨，这样未免也太高调了，方才传旨官出城应该有许多人都看到了，等到他们一入城，不消半日所有人都会知道，父亲一来就被圣上委以重任。
这样的重视绝不是好事，或许这是上位者所布下的一步棋，想要各方蠢蠢欲动的势力盯住他们一家，从而掩盖自己真正的目的。
叶蓁蓁上一世对燕京的各方势力知之甚少，她只能想到这些，但也足够让人心惊，必须时时警惕，才不至于踏入陷阱。
他们一行人刚到城门处，燕京叶氏便派人来接，进城后不过小半个时辰，马车就停在了叶鸿生年前刚刚买下的宅子门口。
这宅院比起扬州的大宅要小许多，毕竟燕京城遍地权贵，他们能住在内城，已经算是不错，哪还敢有别的奢求。
叶鸿生和叶锦程安置好家里，就去衙门报到，至于叶家大爷和三爷，两人都是文散官，没有实职，就在家里帮着费氏打理家事。
初来乍到，繁琐的事情很多，安排好所有人的住处，已经是晌午了，厨房的下人来不及准备，费氏便命人去附近酒楼叫了两桌席面，全家人这才吃上一顿热饭。
午后，叶蓁蓁刚要躺下小憩一会，便听月竹说，燕京叶氏来人了，说是要请她们这些小辈过去认认门，拜见一下叶氏的老太君。
叶蓁蓁听了直蹙眉，请安这事本该她们明日准备好了再上门，叶氏怎的忽然这么急。
她没有多问，重新梳妆打扮，到了前厅时，才发现除了累的起不来的费氏和生病的叶怀朗，所有人都到齐了。
众人再次坐上马车赶往叶氏，幸好路程不远，没一会儿就到了。
叶氏现任的家主是叶锦昌，今日派出来迎接他们的是二爷叶锦荣和二夫人贺氏。一阵寒暄过后，叶蓁蓁随着人群进入叶府，又来到叶氏老太君的院子里，向叶老太君行过礼之后，便乖巧地站在柳氏身边。
叶老太君态度和善地笑了笑：“我就说太急了些，人家刚搬过来，什么都没准备好，忙忙乱乱的，都是这丫头，非说想看看几个妹妹。”
叶老太君伸手一指她边上站的姑娘，众人便跟着看过去，一看之下不由心生感叹，不愧是世家大族的嫡女，那通身的气派和优雅，可不把在场所有的姑娘都比下去了。
叶蓁蓁方才一直低着头，行礼的时候也没有多看，也就是现在才跟着众人看了一眼前世的仇人。
叶静怡的容貌在燕京的世家贵女中只能算是中等，但若论起那身端静从容的气质来，恐怕贵女中还真没几个及得上她的。
她笑起来如春风拂面，很容易让人产生好感。上辈子叶蓁蓁就被她的表象骗了。那时柳氏刚刚去世，叶静怡的关心让她倍感温暖，因此她才会渐渐对叶静怡产生依赖。
而直到叶静怡因为嫉妒而露出真面目，她才发现自己有多蠢。
她所有的关心与爱护，不过是为了得到她的信任，从她这里知道沈皓安的喜好，最后再把她一脚踹进无边地狱。
叶静怡察觉到蓁蓁在看她，于是对她微微一笑，蓁蓁低下头掩饰自己目光中的恨意，而她这举动在叶静怡眼里，便是自惭形秽，不敢与她对视。
叶静怡敛起眸中的冷光，对叶老太君撒娇道：“祖母，你这不是变着法的把我给卖了吗？”
叶老太君宠溺地拍拍她的手，说道：“去吧去吧，别在我跟前闹腾了。你把你这些姐姐妹妹带到自己的院里去，说些姐妹家的体己话。”
叶蓁蓁很不想跟着叶静怡走，哪怕叶老太君这里规矩多又乏味，也比面对一个随时给她下套的笑面虎好的多，可惜她身不由己。
叶怀钰不懂得这些弯弯绕绕，蓁蓁临走时，还一脸羡慕的看着她，叶蓁蓁暗暗瞪了他一眼，她这傻弟弟何时才能有所长进。
叶静怡的院子她上辈子来过无数次，此刻看了也不觉得新奇，倒是大房的两个姑娘眼里带着由衷的歆羡，蓁蓁怕别人觉得自己不一样，也跟着假惺惺地赞叹了两句。
她们进入花厅，发现里头已经坐了几个人，叶静怡为她们介绍，都是叶氏其他几房的姑娘。
她们一坐下，那几个人就互相笑开来，扬州来的几个姑娘没见过这般阵势，难免有些局促，那笑声里也许没什么恶意，但就是让人听了心里不舒服。
叶巧巧最受不得委屈，便问道：“几位姐姐笑什么呢？说出来让我们也跟着高兴高兴。”
气氛有些僵，叶静怡连忙打圆场，道：“妹妹误会了，她们就这样，平日里大家散漫惯了，说说笑笑也是常有的事。”
蓁蓁低头摆弄着手帕，仿佛她们说什么都与自己无关，上辈子叶静怡也是如此，放任叶氏的几个姑娘奚落她们，然后再自己站出来充好人。
叶巧巧好歹知道身处的是燕京叶氏，理智回来后也没有得理不饶人，只是冷哼了一声表示不满。
叶静怡身边的丫鬟招呼一声，下人们便端来点心和茶水，蓁蓁看了一眼面前的茶，她记起曾有一次喝了叶静怡的茶，自己便腹痛不止，因此错过了与沈皓安相见。
虽然此时与前世情形不同，但她还是心里膈应所以没有碰这杯茶。
叶静怡一直若有似无地打量她，眼前这个姑娘忸怩拘谨，除了一张令人惊艳的脸，处处都透着平庸。
可沈皓安偏偏就喜欢这样的平庸之人，而她那副好皮囊再过两年必定会让燕京的世家公子为她疯狂。
叶静怡喝了一口茶压下心中的怒火，脸上的笑更加柔和。
“你是叫蓁蓁吗？”
叶蓁蓁还不知自己在叶静怡心里已经是个草包美人，她也笑了一下：“是啊。”
方才在叶老太君那里已经互相见过礼，她不信以叶静怡的记性会记不住她的名字，她能这么问，多半只是想让自己多说几句话，从而看出自己的性情。
叶蓁蓁只在心中考虑片刻，就决定按着上辈子来，一个柔弱可欺的远房堂妹，一定会让叶静怡更加放心。
叶静怡观察了她一会儿，再开口时多了几分试探，“听说蓁蓁妹妹师从温先生，温先生从未收过女弟子，想必妹妹必定学问极好。”
叶蓁蓁脸上适当地露出一点惭愧，“不瞒姐姐，我的确跟温先生学过几年，可惜资质愚钝，于诗词文章上更是一窍不通。”
“至于温先生为何收我为弟子，这……我也不太清楚。”
不清楚？叶静怡暗自嘲讽，谁都知道温如旧与叶鸿生相交甚笃，不过是看在友人的面上才教他孙女的吧。
她自以为已经看穿了面前这个除了美貌一无是处的女子，眼中难掩轻视。
她的皓安哥哥竟然看上了这等空有其表的庸俗货色，还对她说，要重新考虑两家的婚约。
叶静怡攥紧手中的帕子，强压下这股突如其来的愤怒。
夕阳渐落，这不尴不尬的小聚终于要结束时，花厅外走进来一个婢女，手中拿着一张精致的请帖。
叶静怡接过来，有人围到她身边看，还不忘替她炫耀一番：“是荣歆公主请四姐姐去公主府赴宴呢，四姐姐可真有面子，竟然入了公主的眼。”
叶静怡面上不显，声音却扬高了几分，仔细观察就能发现她的愉悦和骄傲。
“快别说了，这是公主抬举我，去也不过是陪着坐坐，哪有你们说的那么好。”
二房的一个姑娘问道：“这不年不节的，公主府为何办起了宴会呢？”
有人回答她：“说不定是给齐家公子相看姑娘呢。”
这话一说出来，在场有些人不免动起了心思，荣歆公主的请贴上说可以带人去，叶静怡总不好意思自己去吧。
“四姐姐，你带我一起去嘛。”
叶氏年龄最小的姑娘已经开始抱着叶静怡的袖子撒娇，叶静怡心中厌烦，脸上却带着一丝笑：“别闹了，让姐妹们看笑话。”
有人愿意讨好她，也有人不稀罕，泼了盆冷水过来：“你们就知道是给齐公子相看？万一是别人呢。”
她那幸灾乐祸的样子一看就是打听到了什么内情。
“叶静香，你知道什么就说出来，四姐姐平日里对你也不差，有什么好藏着掖着的？”
叶静香冷冷地一撇嘴，道：“我能知道什么？不过是猜测而已，你们别忘了，陛下刚找回来的那位东宫太子也到了婚配的年龄。”
太子？
叶蓁蓁本来已经飞远的心思被这两个字拉回来，楚凌渊已经回到宫里了吗？
可是他怎么如此快就做了太子，上辈子他是借由叶家回到燕京的，崇光帝的圣旨来的猝不及防，章太后本来已经开始培养宗室子弟，想要过继给崇光帝，谁也没想到崇光帝会突然冒出来一个儿子。
楚凌渊的出现一时让朝野忌惮，是以他成为太子的路并不顺利。
他到底是用了什么办法如此快就坐上了太子之位？
围在叶静怡身边的姑娘如同被掐住了脖子，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更让叶蓁蓁惊讶的是，她们就像躲瘟疫一样躲着叶静怡手里的请帖，有两个人甚至脸色煞白地躲到了门边。
方才那个讨好叶静怡的小姑娘也在其中，她双手扒着门，声音颤抖道：“太，太子殿下也，去吗？”
“呜呜呜那我不去了，我不要去，太吓人了。”
叶蓁蓁心中莫名，楚凌渊虽然冷漠了一点，但也没到把人吓哭的地步吧？
叶巧巧替她道出了疑问：“太子殿下有这么恐怖？”
叶静怡脸色微变，而后苦笑道：“你们不在燕京自是不知，殿下手段残忍，脾气暴虐，只这几个月死在他手中的无辜宫人不知凡几。”
叶静香接过她的话，说道：“听说蓁妹妹的父亲是新任户部侍郎，你们知道前任侍郎是怎么死的吗？”
她也不卖关子，语气阴恻恻道：“前段时日，太子命人修建花园，郭侍郎只是与同僚抱怨了一句太子奢靡，隔天就被人发现死在了城壕里，听捞尸的人说郭侍郎死状凄惨，应当是被折磨致死。”
叶蓁蓁难得开了一次口，问道：“这如何能知道就是太子做的？”
叶静香不满她打断自己，笃定地说：“这还能有假，郭侍郎尸体被发现的前一日曾被太子传召到东宫，第二天人就莫名其妙的死了，不是太子做的还能是谁做的？”
所有人都沉默下来，叶蓁蓁也不说话了，她仔细回忆楚凌渊临走时说的话，依旧弄不懂他的意思。
“若再见到，我就不是你哥哥了……”
他已经是太子，当然不再是她的哥哥，这句话能有什么问题？
叶蓁蓁百思不得其解地回到家，在叶静怡那里听到的种种关于公主府宴会的猜测，她一直认为与自己没什么关系。
谁知刚一进门，李海就拿来一张熟悉的请帖给她。
“五姑娘，公主府的人让小人把这个交给你。”
叶蓁蓁接过请帖，看到上面只写了她一个人的名字，顿觉不安。
以她的身份凭什么让荣歆公主邀请她赴宴呢？
还有楚凌渊……
他真的会去吗？

第24章 变化（一更）
叶蓁蓁收到荣歆公主邀请去公主府赴宴的事转眼就在叶家传遍了。
大房的叶巧巧和叶宁宁虽然在叶氏听闻了太子的暴虐凶残，但她们并没把叶氏几个姑娘的话放在心上，别说太子不一定去了，就算真的去，能有她们说的那么可怕。
被荣歆公主邀请的体面谁不想要？凭什么这样的好事就让她叶蓁蓁给摊上了！
可她们知道再愤怒委屈也没用，谁让二房现在有能耐呢，她们不仅不能挤兑讽刺叶蓁蓁，还得送礼讨好，巴结着她能带自己一起去。
大房两个姑娘的心思叶蓁蓁猜不到，她也没时间去猜，费氏得知此事，特地给她送了许多首饰布料，让她在宴会上一定要懂规矩，知礼数，要像一个大家闺秀。
叶蓁蓁来者不拒，礼物自然都收了，话便只当耳旁风，吹过就散。
费氏又叫她过去几次，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让她提携家中的姐妹。叶蓁蓁装傻充愣，全给糊弄过去，渐渐地，费氏看她不开窍，便歇了心思，不再让采薇来叫她。
叶蓁蓁躲在屋里清静了几日，公主府宴会当日，她在柳氏的忧心注视下上了马车，心里怀着一丝忐忑和期待来到公主府。
下车时，月竹来扶她，发现她手心冰凉，不由问道：“姑娘，你是不是紧张了？”
公主府门前不时有马车停下，看起来都是非富即贵的人家，她们在这些人里越发显得不够看，月竹看着别家大丫鬟的做派，虽然心虚仍是挺了挺胸，强装镇定。
叶蓁蓁看出她的紧绷，笑着拍了一下她的手背，“做什么苦大仇深的，还能把咱们赶走不成？”
她们到了公主府门前，月竹从怀里掏出请帖给门口待客的管事看，那管事一瞧，脸上本来还有些轻视的表情便收了收。
“原来是五姑娘，翠菊，你过来，带贵客去梅苑休息。”
管事的话音落下，便有一个小丫鬟跑过来，脸上扬着热情的笑对叶蓁蓁说道：“姑娘请随奴婢来。”
叶蓁蓁道了谢，便跟着翠菊向公主府里走去，公主府里热闹非常，今日宴会来的客人多，她们这一道上听翠菊讲今日的宴会，小丫鬟嘴上滔滔不绝，但并没有让人觉得失礼。
“公主请了燕京最好的戏班子过来，姑娘听了定然喜欢。”
“听闻姑娘刚刚从扬州过来，想必适应不了这里的春寒，可要奴婢去给姑娘拿个手炉过来？”
叶蓁蓁直觉她这样的热情绝不是偶然，还是谨慎一些为妙，她微微一笑，对小丫鬟说：“不麻烦了，我让月竹带了。”
月竹闻言对她点头笑了一下，那小丫鬟连声说：“不麻烦，姑娘有什么吩咐只管说，公主交代了，不能让您受委屈。”
叶蓁蓁自然又说了几句好话感谢荣歆公主，她心里的疑问越来越多，这个荣歆公主对她的关注是否不太寻常呢？
小丫鬟把她们送到了梅苑，叶蓁蓁见到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这才放心下来。
丫鬟给她安排的位置恰好就在叶静怡身边，蓁蓁蹙了蹙眉头，预感今日不会平静。
偏偏还有让她更头疼的，她站在门口还未进去，叶静怡笑着朝她招手，显然从她一进来就发现她了。
叶蓁蓁回了一个笑，却看见叶静怡脸上的表情突然一变，她正纳闷，便听到一个上辈子极其熟悉的声音。
“蓁蓁妹妹，许久不见。”
叶蓁蓁心头一凛，回头望去，见沈皓安意气风发地朝她走过来，他的样貌与几年前分别不大，只是更加成熟了些。
“沈公子。”叶蓁蓁的态度依旧不冷不热。
沈皓安没看到自己预想中的笑脸，颇为失望，不过看了一眼周围，他便心里有数了，定是因为这里的人多，叶蓁蓁害羞，不好意思跟他热络说话。
他心里作何想，叶蓁蓁懒得关心，正要去自己的位置，便听见叶静怡叫自己：“五妹妹，皓安哥哥你也来了。”
沈皓安不自在道：“嗯，见个朋友。”
叶静怡脸上的情绪没什么异常，只是眼神不经意地打量着两人，沈皓安听见她对叶蓁蓁的称呼，显得有些诧异，像是没想到叶静怡与她的关系竟然不错。
他们站的位置正是门口，不少人已经往这边看，还在悄声议论，叶蓁蓁不想成为别人的谈资，便想先去座位。
“姐姐，那蓁蓁先去坐了。”
她说完也懒得管叶静怡的反应，直接走向安排好的位置，叶静怡不知与沈皓安说了什么，很快就追上来，亲热地挽起她的手，道：“五妹妹，我本来还觉得无聊，幸好有你陪着我。”
叶蓁蓁嘴角轻轻勾了勾，叶静怡比起上次态度未免太过亲切，她这是做给沈皓安看的？
两人坐下后，叶静怡对她可算是照顾有加，无微不至，一会儿让丫鬟倒果酒，一会儿又给她介绍梅苑中的种种风景，还说等宴会结束后，便向公主讨个情面，带她到公主府的园子里四处转转。
别家贵女听见了，三三两两的议论。
“叶静怡边上那个谁？”
“听说是扬州来的，小门小户，没什么见识的样子。”
两人刚讨论两句，便有另一道声音插嘴：“公主府怎么能放这样的人进来，平白的让我们跟着失了身份。”
“不清楚，许是叶静怡带进来的吧。”
……
叶蓁蓁还不知道，不过一会儿的功夫，她这个正正经经拿了请帖进来的客人，便成了沾光被人带进来的。
正在这时，荣歆公主派人来了，一个看着三十多岁，宫中女官打扮的女子走进来，在众人的目光中走向叶静怡和叶蓁蓁这桌。
所有人都以为是公主对叶静怡另眼相待，不少嫉妒的目光都朝叶静怡而去，直到女官走到叶蓁蓁身边，开口道：“殿下说姑娘体弱，不宜喝冷酒，重新给姑娘上热茶。”
她身后的小丫鬟把叶蓁蓁面前的酒换成了茶，这下子所有人都懵了，荣歆公主身边的女官竟然对叶蓁蓁如此照顾，她到底是什么来头？
方才议论叶蓁蓁是扬州小门小户的贵女惊讶又心虚地闭上嘴，叶静怡脸色变化几番，最后强行扯出一抹笑。
她看着还在呆愣的叶蓁蓁，眼中闪了闪，道：“五妹妹怎么傻了，公主关心你呢。”
她明里暗里的让人觉得叶蓁蓁不知礼数，叶蓁蓁也觉得自己这一愣神过于危险，连忙说道：“失礼了，这位姐姐勿怪，多谢公主关心。”
她这话说的真诚，女官笑道：“姑娘太客气了。说罢她就离开了，贵女们面面相觑，聚在叶蓁蓁身上的目光更多了。
看来这个扬州来的小户女真是大有来头。
*
梅苑举行宴会的地方正对着一座三层小楼，此时楼中有袅袅琴音传来，琴声幽寂、空茫，弹琴的人穿着一身华服，脸上妆容精致，周身自带一股成熟韵味，举手投足之间尽显优雅。
她按下琴音，抬头看向窗边一袭黑色锦衣的男子，那人正盯着对面，整整半个时辰，姿势从未变过。
方才去给叶蓁蓁换茶的女官走进来，“公主……”女子对她点了点头，女官便来到男子身边不远的地方，低头说道：“殿下，已经把叶姑娘的酒换成了茶。”
黑衣男子没有理她，她似乎已经习惯，默默地退出去。
荣歆公主轻轻揉了两下手腕，走到男子身侧，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看见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女正在吃一道糯米点心，似乎是不小心沾到脸上，她偷偷用帕子擦，然后问身旁的丫鬟一句，那丫鬟摇头，她便又开心地吃起来。
荣歆公主觉得这姑娘挺寻常的，或许性子不错，才独得她这孤僻弟弟的注意，可等叶蓁蓁一抬头，她也不由定睛仔细看了看。
长得真好啊……
若再过个两三年，燕京的世家公子怕是要排队上门提亲了。
她看着身侧的人，觉得他怎么也不像看重样貌之人，不由问道：“为什么是她？”
荣歆公主本来以为自己得不到回答，谁知他竟开了口，那声北北音低沉，冰冷中带着一点恍惚。
“因为……干净。”
叶蓁蓁努力的用吃来屏蔽叶静怡的声音，叶静怡与她鸡同鸭讲了半天，终于失去耐心，与别的贵女闲谈去了。
她正开心，准备让月竹尝尝那道特别甜的点心，就听一道尖细的声音喊：“公主到。”
“参见公主殿下。”
梅苑里坐着的贵女都站起来，叶蓁蓁也跟着起身，她很想瞧一瞧这位荣歆公主长什么样子，于是便头悄悄抬起一点，偷偷望过去。
叶蓁蓁没想到这一瞧，竟然与荣歆公主对视了，雍容华贵的美人本该眼神高傲的掠过她，却出乎寻常的朝她眨了眨眼。
叶蓁蓁慌忙低下头，越发觉得这个公主对自己的态度有古怪。
“免礼吧。”
贵女们抬头后，目光一致看向荣歆公主身后，见她身后只有一群侍女，有些人不免露出了失望的神色。
公主落座后，见了她们的神色便了然，直截了当地说：“今日请你们来，就是陪我说说话，前两日太后赏了些珍珠，我让人做成了珍珠养颜膏，回去你们一人拿两盒。”
贵女们原本有点兴致缺缺，这下又兴奋起来，虽然齐公子不在，但能来公主府赴宴，还能拿到珍珠养颜膏，回去又多了一个向家中姐妹炫耀的好物，自然是开心极了。
齐公子不在？
叶蓁蓁并不怎么相信，方才在门口碰到沈皓安，他无缘无故总不会往公主府跑，据她所知，上辈子沈皓安和齐之沛的关系就很好……
“太子驾到。”又一道声音打断了叶蓁蓁的思绪。
她手中的点心不觉掉回盘子里，这举动没人觉得有异，因为在场的其他贵女几乎同时惊了，花容失色地望向门口。
叶蓁蓁无法抑制自己剧烈的心跳，她看到那人黑衣的一角，屏息等待片刻，等他完全走进来，才抬头望过去。
来人一身黑色锦衣，边缘绣着暗红色的龙纹，赤色发冠将原本总是披散的长发束起，一张冷如白玉的脸，左耳处干净如斯。
胎记不见了？
更让叶蓁蓁惊讶的是，他分明察觉到她的目光，却只是淡淡瞥了她一眼。
那双眼底，没有一丝熟悉的温度，陌生的仿佛她与坐在这里的其他人并没什么分别。
他不认识她。
叶蓁蓁得到了一个让自己惊讶到难以相信的结论。

第25章 暧昧（二更）
宴会上轻松惬意的气氛陡然一僵，贵女们战战兢兢起身行礼，从头到尾，没有人敢将眼神往太子身上瞄。她们低着头，极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原来那副百花争艳的场面顿时不见了。
叶蓁蓁看向离自己最近的叶静怡，就连她也是那般表现，她甚至觉得叶静怡往自己身后藏了藏。
许是她面对曾经最熟悉的人，一时忘记伪装，此刻脸上的镇定就显得格外突兀。这也让那位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进气息的太子注意到了，冷淡的眉眼中添了一丝兴味。
荣歆公主没有起身，坐在那里，面上似有不虞，凉凉问道：“太子不在宫中帮助父皇理政，到我公主府来做什么？”
这语气一看便知是与太子不和，在场之人了然地想，荣歆公主是皇后所出，章氏本已选好储君的人选，谁知这位太子会突然冒出来，打了章氏一个措手不及。
楚凌渊似乎并未生气，而是短促地笑了一声，说话冷淡中带着挑衅：“皇姐办这场宴会，不就是为孤选太子妃吗？怎么？孤还不能亲自来看看？”
荣歆公主忍了半响，克制说道：“太子殿下听谁说的？本宫不过是闲来无事，请各家的姑娘们来说说话，太子选妃，什么时候轮到我来插手了。”
楚凌渊挑眉一笑，嘲弄地问：“这么说这些美人不是皇姐特地召集来给孤相看的？”
荣歆公主气的说不出话来，不过却没有再反驳，在场众位贵女见此心都凉了半截，只听那位身负恶名的太子又说道：“也罢，孤今日挑中了哪个，就直接带回东宫，皇姐觉得如何？”
荣歆公主先是默然，而后无奈一般说道：“随你。”
两人阴阳怪气的说完，气氛越发僵了，偏偏他们身份尊贵，也没人敢冒险劝一劝。
从楚凌渊说出第一个字开始，叶蓁蓁就像石化了一样。
不对，她觉得这个人无论是语气还是身上展现出来的气势，就连看人的眼神都与她认识的不一样。
曾经的楚凌渊虽然性子冷，但他看人的时候不会充满了恶意和算计，更不会这么……这么轻浮。
那道幽深诡谲的目光从所有贵女身上一一扫过，最后在叶蓁蓁身上顿了顿。
楚凌渊忽而笑了一声：“看来孤今日真是来对了。”
叶蓁蓁无端地一抖，本来她已经不怕这个人，可眼下这份陌生感和诡异的关注让她不得不怕。
侍女在荣歆公主身侧置了一席，楚凌渊过去落座，深沉难测的黑眸将所有人的反应收进眼底，自然也看见了叶蓁蓁那惶恐的一抖，他执起侍女送上的空酒杯，将它夹在指间转了一圈，最后以眼神止住侍女倒酒的动作。
侍女默默退到一边，楚凌渊将酒杯扣在桌上，一声轻响，却让所有人紧张地望过来，生怕这位太子有什么不满，当场狂性大发。
楚凌渊兴味盎然地抬起手，冷白的指尖慢悠悠地绕了一圈，被他指到的人瞬间就白了脸色，等那手指晃过去又会立刻松一口气，如此折腾一遍，众人如盼着解脱一样，想让他今日这道雷赶紧落下来。
叶蓁蓁看着那只手不敢置信，这才不到一年，原来枯瘦如柴的手竟焕发了生机，指节修长，白的像玉一般，她不由看得呆了。
不过她这一呆，那根手指已经选定了目标，停在她面前。
“你，过来给孤倒酒。”
那声音恶劣中带有几分慵懒，叶蓁蓁不可避免地与他对视了一瞬，依然没能从那双黑如子夜的眸里看出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迎着无数道或同情或幸灾乐祸的目光走出去，步子不敢迈的太快，每进一步，心里都是不确定。
楚凌渊为什么让自己来倒酒，这举动有什么深意？还是他没有忘记她？借机与她说什么？
叶蓁蓁心中百转千回，表面上却不曾露出什么，走到楚凌渊身边，跪坐在地，躬身拿起酒壶给他倒了一杯酒，再双手拿起酒杯，维持着一个不大不小的声音说道：“殿下请用。”
无人应答，手上的酒杯也没有被接过去，叶蓁蓁双手有些酸，又试探着向上举了举酒杯：“殿下……”
一只手捏住了她的手腕，紧接着，面前的人低下头，在她手背上嗅了一下，微热的气息喷在手上，她心里一慌，手便颤了一下，于是那杯酒都洒在了楚凌渊的前襟上。
“殿下恕罪。”叶蓁蓁趁机抽回那只手，身子向后退，却不料一直沉默盯着她看的人忽然开口：“孤的衣裳湿了，你来给孤擦擦。”
那人的声音就在耳旁，叶蓁蓁微微抬头，看见他线条锋利的下巴，然后是他近在耳侧的薄唇。
叶蓁蓁屏息，以为他终于要与自己相认，忐忑地等着他说话，这人却只是目光灼灼地盯着她，脸上还露出一丝不耐和催促。
她压下心中数不尽的疑问，掏出自己的帕子擦向楚凌渊的衣襟，帕子抹掉酒渍时，她才想起，自己刚才吃了一道极其油腻的点心，用这帕子擦过，而此时那块油渍正暴露在他眼前。
完了，这应该算是大不敬吧。
只见楚凌渊用手指挑起那只帕子，沉声问她：“这是什么？”
叶蓁蓁饶是跟他相处过六年，也还是觉得尴尬，她说话开始磕绊：“帕，帕子。”
楚凌渊仿佛不在意她在说什么，将帕子直接送到面前，在帕子上的油渍边上嗅了嗅，像在自言自语一样说道：“原来你爱吃这个。”
“哥哥说什么？”
叶蓁蓁一时间忘了两人的身份，更忘了自己身在何处，等反应过来，她连忙看了看周围，幸亏她刚才那句声音小，没人留意她的反应，而是都盯着楚凌渊看。
她不知道两人刚才的举动在旁人看起来暧昧非常，太子看上了这个扬州来的小户女，在旁人眼里，这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叶静怡隐晦地笑了笑，如果这个叶蓁蓁被太子看上，沈皓安跟她就再无可能，毕竟就算是沈家，也不能与储君抢人。
楚凌渊将她那句“哥哥”在心里细细品味一番，脸上的表情越发耐人寻味。
“哥哥？你倒是与那些无趣的世家女不同，看在你对孤的情意格外坦诚的份上，今日，便先不罚你。”
楚凌渊说话的时候气息就在她耳旁，薄唇贴近她的耳朵，每次开口都像是要咬上来，叶蓁蓁忍了又忍，终于忍到他退开，下意识地挠挠耳朵。
这举动换来楚凌渊一声愉悦的轻笑，叶蓁蓁觉得她越来越看不懂这个人。
她那声哥哥，可并不是他话中理解的那个含义啊……
荣歆公主在另一边咳嗽一声，女官便命人上来唱戏，叶蓁蓁此时也终于获得了赦免一样回到自己的座位。
叶静怡话音里透着开心：“想不到五妹妹合了太子殿下的眼缘。”她半真半假的叹息一声：“若你以后入了宫，我可不能常常见你了。”
叶蓁蓁心里有些膈应她这副假面，装作惶恐说道：“姐姐别乱说，方才我惹怒殿下，他说都是看在你的面上才放过我的，论起身份，姐姐才配得上太子啊。”
叶蓁蓁之所以敢信口胡说，是因为她相信叶静怡不敢找楚凌渊求证。
叶静怡听了这话眉头不由皱起，并且怀疑地看了楚凌渊一眼，她们叶氏虽然在八大世家中排在末位，但也架不住太子为寻求外援，真想以亲事笼络。
如今的局势，与太子扯上关系，必然会被太后以及章氏针对，她必须回去找父亲商量一番，决不能被选为太子妃。
叶蓁蓁看她被自己忽悠的再也不敢多话，心情终于好起来，目光新奇的看向戏台，不过她很快就高兴不起来了，因为方才与楚凌渊的暧昧举动，贵女们的目光都有意无意的聚集在她身上。
台上的戏在这群人眼里远不如眼前的戏好看，叶蓁蓁无奈地吃了点瓜果，垂首摆弄着盘子里的糕点。
好不容易等到宴会结束，楚凌渊中途就已经离开，荣歆公主被他这一搅和，心情不虞，把人都打发走。
叶静怡心事重重，与蓁蓁告别就上了叶氏的马车。身边没有旁人，叶蓁蓁再也不用伪装，轻松地拉着月竹上马车。
月竹才缓过神来，捂住胸口说道：“哎，可把我憋坏了，姑娘啊，是公子，他是不是凌渊公子啊？”
月竹有些不敢认，她只是觉得像，但太子明明一身尊贵，与那个潦倒落魄的少年哪有一处是相像的呢？
叶蓁蓁自己仍在恍惚之中，根本回答不了她这个问题，她告诫月竹：“不管是不是，都不要说出去，回去也不能告诉我爹娘。”
她怕爹娘担心，也怕不小心坏了楚凌渊的计划，今日他的种种举动都那么异常，这人究竟是忘了她还是故意装的。
叶蓁蓁想的入神，马车突然颠了一下，然后便停了下来。
两人正纳闷是不是马车坏了，就听李海胆颤地说道：“姑娘，有人拦路。”
叶蓁蓁心中有不好的预感，直接拉开了车帘，只见一个不算陌生的人朝自己走来，她也终于明白了李海的惊慌，因为那人身后还带着一队侍卫。
陈何走到马车前，扬起尖细的声音，道：“叶姑娘，有人想见你，请跟我走一趟吧。”

第26章 记忆
马车中，月竹紧紧抓着叶蓁蓁的衣袖，勉强用半个身子挡住她，整个人都在发抖。叶蓁蓁不知道陈何要带自己去哪里，但她觉得，此刻已经由不得自己来说答不答应。
“可否告知是谁要见我？”
望着小姑娘虽然害怕依旧强装镇定的样子，陈何甩了甩拂尘，微微一笑：“姑娘放心，那位只是想见你一面，问几个问题。”
叶蓁蓁从陈何的神秘语气中猜测，要见自己的很可能是崇光帝，她没再说什么，只道：“公公请带路吧。”
陈何对她能猜出自己的身份毫不意外，挑了挑眉，吩咐带来的侍卫跟在马车后。
马车重新上路，只是改变了方向，去往皇宫。叶蓁蓁正在考虑一会儿面圣的时候该怎么说，马车却再次停下了。
看车窗外的情景应当还是在街上，叶蓁蓁满脸狐疑，向外望去，只见陈何面前不知何时出现了几个黑衣人，为首一人身材极瘦，十分高挑，却怎么看都是一个女子。
他们似乎正在对峙。
黑衣女子拦在陈何的马前，声音仿佛夹着冰雹：“陈公公，殿下有命，要我带这女子去别苑。”
陈何皱起眉，“影七姑娘能不能通融一下？我带她去皇宫见过陛下，很快就会把她送到殿下面前。”
黑衣女子一手扣在自己腰间的刀背上，神色十分冷漠，威胁道：“殿下要立刻见到她，陈公公若有异议，自去跟殿下禀报。”
陈何见她没有留一点商量的余地，顿时明白了她背后之人的意思，道：“也罢，请转告殿下，陛下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见见这个对他来说很特别的人。”
黑衣女子目送陈何带着侍卫离开，直到那些人连影子都消失的无影无踪，才带着几个黑衣人来到马车前。
“在下影七，太子殿下请姑娘到别苑一叙。”
叶蓁蓁怔了一瞬，影七似乎没打算等她开口，半带威胁的命令李海驾车。李海刚刚受过惊吓，回过神来就看见影七凶神恶煞地看着自己，本来想说什么也给忘了，于是稀里糊涂地按着影七的命令将马车赶到了位于京东的别苑。
叶蓁蓁被带下马车，又在别院里走了一段路，最终来到一间满是淡雅熏香的房间里。
影七十分沉默，没有必要几乎不说一句话，她们到了，月竹便被跟来的两个黑衣人带走。
叶蓁蓁心里一慌，追问道：“你将她带去哪？”
影七退到门口，不带任何情绪说道：“殿下在里面等你。”
她只说了这简短的一句，便关上门，叶蓁蓁看着房间里四周空落落地摆设，有点懵了。
楚凌渊究竟要干什么？
她绕过横在面前宽大的屏风，朝里间走去，这间房里别有洞天，屏风后便是一道门，她打开门后，面前又出现一道连廊，幽长的连廊两旁种了许多种类珍奇的花，连廊尽头的门开着，里面隐隐传来猫叫声。
叶蓁蓁一开始还以为自己听错了，走进门才看见房里真的有一只通体雪白，皮毛油亮的猫。看见她这个陌生人进来，白猫没有怕生躲起来，反而围上来喵喵叫了两声，叶蓁蓁对这种软乎乎爱粘人的动物实在没法抗拒，忍不住蹲下把它从地上抱起来。
“小猫咪，你叫什么名字呀？”
她逗弄两下猫咪，摸了摸它的胡须，那猫高冷的伸开爪子拍开她的手，不情愿地挣扎起来，叶蓁蓁嘴角抽了抽，只得把它放下。
影七说楚凌渊在这里等她，她找了一圈也没见到人，这里是最后一个地方了。叶蓁蓁好奇地继续往里走，终于在一张紫檀木榻上看到了自己要找的人。
“殿下……”
她走近了，才发现那人似乎是睡着了，修长的眉峰紧紧皱起，仿佛连梦里都是不开心的。
他没有反应，她索性在他身边坐下来，楚凌渊的侧脸完整的展现在她眼前，蓁蓁凑近去看，上面真的一点痕迹都看不出来了，胎记消失，是不是代表他的毒已经解了？
她用手撑着下巴，等的无聊了，情不自禁打起了小哈欠，白猫不知何时绕到她脚边，紧挨着她的小腿蜷起身子睡得香甜。
叶蓁蓁等的犯困，眼泪都在眼睛里打转，榻上的人终于有了一丝反应，只是这反应似乎大了些。
只见楚凌渊不知刚才沉入了什么样的噩梦里，一双眼睛睁开，眼里满是红血丝，那双眸子里倒映出的情绪狰狞而惨烈，仿佛要把眼前的一切全部破坏毁灭。
叶蓁蓁被那双眸子突然拽进了绝望的情绪里，无意识地发出一声轻喃：“哥哥……”
明明是极其微弱的声音，楚凌渊却因此清醒了，他眼里的情绪一点一点恢复平常，直至全部消失，又变为冷冽。
“叶蓁蓁？”
他伸出一只手触碰到她脸颊上的皮肤，心中的渴望没有被满足，反而变本加厉的想要得到更多暖意。
于是他长臂一伸将面前纤细的身影整个按进怀里，执拗的话音一遍遍在她耳旁响起：“叶蓁蓁，我本想放了你，但……”
“是你自己要来燕京，别怪我，别怪我。”
叶蓁蓁被他抱着，呼吸不畅，听着耳边那不停歇的宣告声，头渐渐变得昏沉沉的。
楚凌渊这是干什么？听他的话也不像是不记得自己了，这半年多他发生了什么，看起来竟然比以前还像个疯子。
她憋闷的难受，伸出手拍了拍他的手臂，轻声问道：“哥哥，你到底怎么了？”
只是她万万没想到这一声哥哥叫出口，楚凌渊反而一脸冷漠地推开她，他脸上所有挣扎的情绪都瞬间不见了。
“叶蓁蓁，你见了孤为何不跪？”
“什么？”
叶蓁蓁懵然的表情挂在脸上，心想燕京难道真的恐怖如斯，不过半年多，楚凌渊真的就疯了。
“你……要我跪吗？”叶蓁蓁再次确认，只见面前的人挑起冷傲的嘴角，薄唇轻启：“孤是太子，你敢不跪？”
叶蓁蓁：……
“不敢不敢，殿下万安。”
叶蓁蓁拿出了从小哄着楚凌渊的耐心，在他面前盈盈下拜，她心里面诸多疑问，但楚凌渊这个样子显然没办法解答，只能等他神智恢复正常才能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楚凌渊很满意她的乖巧，招手让她过来，道：“你若听话，孤便让你做太子妃，每日陪着孤。”
太子妃？叶蓁蓁倒抽一口凉气，她多想狠狠摇醒这个人，他们可是兄妹，兄妹啊！
“殿下，蓁蓁配不上你。”
楚凌渊将她全身上下扫了一眼，得出结论：“确实配不上。”
叶蓁蓁不得不乖顺：“就是就是。”
“不过你的脸还算能看，人也比那些世家女有意思，勉强为之，亦无不可。”
叶蓁蓁：……
她无法与这个时候发病的男人争辩，索性闭口不言。
谁知道即使这样楚凌渊还是不肯消停，用一根手指勾起她的头发，“今日在公主府，你可是在勾引孤？”他的气息拂在耳侧，微热，有些痒。
叶蓁蓁欲哭无泪：“蓁蓁不敢。”她在心里祈求楚凌渊快点恢复正常，他这个样子，两人根本没办法交流。
没想到楚凌渊不止不信她的话，还靠得越来越近，薄唇几近贴上她的耳朵，低哑说道：“孤接受你的勾引，只是你的手段太稚嫩了些，你该这样……”
叶蓁蓁瞪大眼睛，她感觉耳朵上传来一阵湿润，还有一点轻微的刺疼，她心乱如麻，一动也不敢动。
“殿，殿下，你……”
叶蓁蓁就像是失语了一样，一直重复这些无意义的字，可楚凌渊并未因为她心乱而放过她，一只手捏起她的下巴，强行让两人面对面。
他的唇离得越来越近，叶蓁蓁闭了闭眼，终于在他触上来的那一刻挣脱了桎梏，把头朝一边偏了偏。
她没看见楚凌渊那一瞬间眼底汹涌的暗色，就在她喘息一会儿，准备找个托词解释之时，楚凌渊已经放开她，起身走到一旁。
“你都看见了。”楚凌渊背对着她，声音听着有些萧瑟。
“看见什么？”叶蓁蓁一时没跟上他的变化，呆愣愣地问。
“我回到燕京后发生了一些事，导致神智混乱，如果你怕，现在就可以离开。”
叶蓁蓁没想到他这么直接，惊讶的情绪写在脸上，同时又有几分委屈：“这么说哥哥还记得我？”
楚凌渊转身，道：“记得，只是……”
只是记得那种刻进身体里的感觉，却不能完整地记得她的人。叶家来到燕京时，他接到了影七拿来的密报，只是看见她的名字，他便有一种不能呼吸之感，期待、渴求，或者是悸动。他也分不清楚，只知道这个人必定是属于他的，哪怕现在不是，将来也一定是。
叶蓁蓁自行在脑海中给他补足了难言之隐，问道：“是因为哥哥中了毒，解毒时出了什么岔子，所以才忘了以前的事？”
楚凌渊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算是吧。”
“那方才……”叶蓁蓁想起他的暧昧举动，有些难以问出口。
楚凌渊是记忆混乱，却不是脑子坏了，方才的事发自于心，他怎么会不记得？只是看叶蓁蓁的样子，她似乎一时还接受不了。
“我不记得。”
与其费尽心机向她解释，反而引起她的厌恶和恐惧，不如便让她真的以为他不记得。
他要把这张网织的再密一些，然后一点一点收紧，总有一日，她会习惯的。
听到楚凌渊的回答，叶蓁蓁显然松了一口气，两人坐到夕阳将近，叶蓁蓁看了眼天色，终于想起这不是在扬州，自己还是要回家的。
“哥哥，我该走了。”
楚凌渊并未阻拦，只是说起今日陈何拦路的事。
“除了我，皇宫里任何人召见，你都不要去，我会派暗影跟着你，有什么异常，他们会传消息过来。”
两人曾经的亲近让叶蓁蓁无法对这个人产生丝毫怀疑，她觉得楚凌渊哪怕不记得还是想要保护她，于是对于他派人跟踪自己的事没有任何意见。
她的乖巧让楚凌渊产生了一丝犹疑，是不是真要把这样一个干净的人扯进漩涡里。
但随即，他便知道自己无论如何也不会放手。
“如果有急事寻不到我，就来别苑找今日接你过来的影七。”
他的嘱咐，叶蓁蓁都记在心里。楚凌渊再次叫来影七，吩咐她送叶蓁蓁回家。
与楚凌渊告别后，叶蓁蓁在马车上见到了月竹，她已经趴在车上睡得流口水，蓁蓁没有叫醒她，靠在车上想着今日的事。
荣歆公主的态度让人看不透，还有崇光帝突然的召见，他为什么会注意到自己？
至于楚凌渊，她相信他不会伤害自己，但重逢之后，这个哥哥身上迷雾环绕，让她心里疑惑重重。
她站在他身边，却觉得自己处在深渊边上，仿佛随时会有一双操纵命运的手将她拖进去。
她不由看向窗外，想知道楚凌渊所说的暗影究竟在哪里，可惜街上人声鼎沸，热闹极了，她什么也看不出来。
影七将叶蓁蓁送回叶家便离开了，叶蓁蓁叫醒月竹，两人一进门，就看见焦急等待的柳氏。
“娘亲，你怎么在这里？”
柳氏见到她，半是关心半是数落道：“怎么才回来？我听说叶氏的嫡女早就归家了，你到哪逛去了？”
叶蓁蓁当然不敢说出实情，讨好卖乖道：“我见街上热闹，就让李海绕路看看，结果他对燕京不熟悉，便迷路了，现在才找回来。”
柳氏气的拧她的鼻尖：“你呀你，从前也是听话得很，怎么到了燕京这么多的花样，真是越大越不好管。”
柳氏说着，又想起一件事，“对了，叶氏的族学放宽了限制，你爹说要把你和怀钰送去，明日我要去一趟叶氏，再拜见一次老太君，免得让人觉得我们礼数不周。”
叶氏族学？
叶蓁蓁眼中浮现阴霾，那岂不是以后要常常与叶静怡见面了。

第27章 惩戒
三月初，天气回暖，正是叶氏族学开放的时候。叶家的马车上，叶蓁蓁和叶芊芊依次走下来，最后跳下来的是叶怀钰。叶家大房的两个姑娘已经到了议亲的年纪，因此这次入学便没有来。
她们三人刚一下马车就被书院的人请进去，叶怀钰作为叶家唯一送来的男丁，很快就与蓁蓁她们分开，被带到男子书院。
叶蓁蓁和叶芊芊则跟着书院的下人来到女子书院，族学特地辟出一个院子，请了女先生来给叶家的姑娘授课。
两人进门后没有受到太多的围观，不少叶氏嫡系的人对她们这种旁支来的已经习以为常，态度既不热络，也不过分轻视。
她们随便寻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叶蓁蓁刚刚拿出纸笔就看见自己前面的位置上坐了一个人，虽然只在叶氏见过一面，但这姑娘给她的印象还挺深的。
“姐姐有事吗？”叶蓁蓁礼貌地问。
叶静香好奇地打量她，凑到她面前小声说道：“你心还挺大的嘛，我听说太子当众调戏你，现在整个燕京都传遍了，怎么你还一副没事人的样子跑来上课。”
叶蓁蓁惊讶：“有这种事？”
叶静香摊摊手，以为她不信，道：“你等着啊。”随即她高声叫她的名字：“叶蓁蓁。”
只见她声音刚落，所有人都动作一致的看向她们，然后聚在一起窃窃私语。
“哪个是叶蓁蓁啊？”
“是她吗？瞧着年纪也不大，唉，她好瘦啊，是不是太子喜欢这个类型的，我要不要吃胖一点啊？”
“你们猜她脸上化妆了吗？皮肤好好啊，看着又白又滑，还有还有，她身上穿的什么料子呢？看着好轻盈。”
“哎呀呀，你都把话题偏到哪去了！太子对她另眼相待，会不会娶她做太子妃啊，那咱们不就没有危险了。”
“不可能，她身份也不够呀……”
诸如此类的话还有许多，叶蓁蓁好不容易消化掉自己在贵女中出了名这个事实，又听叶静香神秘兮兮地问：“妹妹呀，你偷偷告诉我，太子他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癖好啊，那些死了的宫人可别是他虐待致死的啊。”
叶蓁蓁无奈道：“姐姐消息这么灵通都不知道，我哪里会知道呢？”
叶静香言之凿凿：“可他对你不一般啊，传言在公主府，太子抓着你的手不放，还让你喂他喝酒，从前若有女子敢离他这么近，早就身首异处了，妹妹啊，不是我说，那日我一见你，就知道你与她们不一样，果真……”
叶蓁蓁嘴角一抽，只能打断她的话：“姐姐先别说了，有人来了。”
叶静香听她的话望向门口，见到走进来的叶静怡，冷漠的直撇嘴，待看到叶静怡身边那人时，她疑惑地发出声音：“她怎么也来了？”
叶蓁蓁看向叶静怡身边的女子，见她也在看着自己，且目光中还有一种隐隐的敌意，不由蹙眉。
这人她上一世没见过，也不知她的敌意因何而来？
她看见叶静香脸上诧异的表情，开口问道：“姐姐为何这么惊讶？”
叶静香再次打开了话茬，“你不知道吧，那个不是我们叶氏的，她是贺氏的姑娘，名叫贺依兰，是叶静怡的好姐妹，也不知怎么到我们叶氏的族学来了。”
两人说话间，叶静怡已经带着贺依云往里走，她们的位置就在正中间，离授课先生很近，一看便知与其他人不同待遇。
叶静怡朝蓁蓁笑了笑，放下东西后带着贺依兰走过来，像是要介绍她们认识，麻烦一来就是两个，叶蓁蓁还不能躲，只能笑着与她们打招呼。
叶静香就直接多了，阴阳怪气地说道：“贺氏没有族学吗？竟然委屈贺姑娘到我们这小地方来读书。”
贺依兰有些怒，但不知为何生生忍住了，叶静怡不赞同地皱眉：“静香，你别说了。”
叶静香冷笑一声，转过身去不理她。
叶蓁蓁则一脸懵懂，像是不知道她们为何突然不高兴了，她对于贺依兰隐晦的注视十分在意，可惜无论前世还是今生都找不出两人的交集，她总不至于是跟叶静怡关系好就如此敌视她吧。
女先生拿着一卷书进来，她们终于回到自己的位置，叶蓁蓁总感觉那个贺依兰在偷偷看自己，她细想之下，觉得这两日自己最显眼的事不过就是去公主府赴宴，还有那个在贵女之中疯传的留言。
太子看上她了。
难道是因为这个？
可是这些贵女不是害怕楚凌渊吗？难道这个贺依兰喜欢楚凌渊，所以得知他看上自己才会特别生气，叶蓁蓁觉得某一瞬间自己的心里产生了一股不明的情绪，可惜快的让她抓不住。
她们女子书院每日只安排了上午的授课，等到女先生离开，姑娘们陆续走出书院，到了门口各自登上自家的马车回家。
叶蓁蓁本以为今日就该平静的渡过，谁知到了门口却看见了一个她不想见的人。
沈皓安等在叶家的马车附近，神态十分焦灼，看见她走过来，急忙将手中的折扇一合，朝她走来。
“蓁蓁妹妹，你……”他一时难以将心里话说出口，重新组织语言，说道：“昨日的事我都知道了，你还好吗？你别怕，我，无论如何我都相信你。”
叶蓁蓁满目狐疑：“沈公子的意思我不太明白。”
沈皓安急切说道：“我是说，哪怕他是太子，也不能勉强你，你不要怕，就算叶氏保护不了你，我也会，也会想办法，大不了我回去就告诉父亲，让他去叶家提亲。”
身后传来一声玉石落地的脆响，叶蓁蓁回过头，发现叶芊芊的镯子掉在地上摔得粉碎，整个人摇摇欲坠，脸色苍白，看她的眼神红的骇人。
叶蓁蓁关心地问：“六妹妹，你没事吧？”
叶芊芊握紧拳头，沉默地摇摇头，沈皓安不满她打断自己对叶蓁蓁诉衷情，说道：“表妹，你若不舒服，可以先回马车里去。”
叶蓁蓁并不想在这里面对他，于是赶紧说道：“六妹妹不舒服，我先带她回去，沈公子，你刚才说的话我就当做没听见，告辞。”
沈皓安急了，拦在她面前，道：“蓁蓁，都这个时候了，你不必再隐瞒了，我知道你对我的……”
叶蓁蓁烦了，冷声问道：“沈公子知道什么？难道我会不知自己的心思？”
沈皓安不解地看着她，似乎没想到她会这般绝情，他从怀中掏出一个精致淡雅的荷包，一脸难过地问：“蓁蓁，你是不是不信我，你送我的荷包我一直留着的。”
叶蓁蓁还没来得及反驳，就听见身后一声压抑的啜泣，只见叶芊芊已经甩开她的丫鬟，独自跑上马车。
蓁蓁顿时想明白了，这荷包应该是叶芊芊送的，她只得无奈地告诉沈皓安：“沈公子，你弄错了，荷包不是我送的，不怕告知沈公子，我压根就不会绣什么荷包。”
叶蓁蓁说罢也上了马车，沈皓安呆立在原地傻傻地看着荷包。
原来不是她，是他会错意这么多年，他还是一厢情愿，叶蓁蓁的眼里从来就没有他！
他急走几步想要追上叶家的马车，但也只是徒劳，那只荷包被他捏在手心里，丢也不是，留着更觉煎熬，偏偏这个时候，他丢了这么大的脸面，还是忘不了那个女子。
一听到太子看上她的传闻，他不顾一切地来找她，但她却视他如猛兽，对他冷言冷语，毫无温柔。
“叶蓁蓁，我真的这般遭你嫌弃吗？为什么你不喜欢我？为什么我还不知羞耻地想求你看看我……”
*
马车上，叶芊芊把脸埋起来，哭声闷闷的，听起来并不好受。
叶蓁蓁这几年与她不算亲近，但也是自家的姐妹，放着她不管心里过意不去。
她想了想，此时不能贸然开口劝导，于是换了个思路，问道：“六妹妹是因为刚才摔碎的镯子而哭吗？看你这么伤心，不如我们让李海驾车到城东的珠宝铺子，我送你一个镯子好不好？”
她当然知道叶芊芊不是为了镯子哭的，但这话到底不能挑明，她一个未出阁的女子，私下给沈皓安送荷包，若是被人知道，后果不堪设想。
叶芊芊不知道是否听懂她话中的意思，又哭了一会儿，拿出帕子抹了把脸，然后抬起头，一双兔子眼睛瞪着叶蓁蓁，吸了吸鼻子，威胁道：“不许你说出去！”
叶蓁蓁连忙保证自己不会往外说，顺便逗逗她：“那还要不要镯子？”
“要，我那是一对的！”
叶蓁蓁在心里算计着荷包里的银子够不够，她想起楚凌渊临走时交给她的发钗，忽然觉得后悔，早知道就偷偷去扬州的井下金库搬一点金子出来，不然也不至于给叶芊芊买完镯子，自己就荷包空空了。
马车停在珠宝铺子门口，叶芊芊在车上整理一番，此时脸色也恢复正常，只是眼睛格外的红，两人一下车，受到老板的热情招待。
“二位姑娘想买些什么，小店的首饰都是时新的，二位这边请。”
他一看马车便知她们是富贵人家，因此态度十分殷勤，叶蓁蓁不敢让老板知道自己囊中羞涩，于是客气说道：“老板你忙吧，我们先自己看看。”
叶芊芊到了柜台边上，在一盒子摆出来的玉镯里面挑选，色泽太艳丽的她也不看，一眼就挑上了一副水青色的玉镯，叶蓁蓁为了避免她去选别的，赶紧问伙计：“这副镯子多少钱。”
伙计笑嘻嘻的报价：“姑娘，这对玉镯是新货，燕京城里也没几件，二位第一次光顾小店，便收您一百两吧。”
一百两……
也不是很贵，但叶蓁蓁还真拿不出来，她爹这几年虽然与盐铁打交道，可却恪尽职守，从没有中饱私囊，并且时常告诫她不要骄奢。
叶蓁蓁身上满打满算也就六十两散碎银子，她给叶芊芊使了一个眼色，希望她换一个。
叶芊芊也不是非要非难她，于是便要把镯子放下，这时她们身后却传来一道讥讽的笑声。
“我说是谁，原是扬州来的破落户，怎么？买不起镯子，是不是要去太子殿下面前哭两声啊？”
叶蓁蓁一听便知，这人是冲着她来的，看相貌穿着也不知是谁家的姑娘，但凭着那几分眼熟，叶蓁蓁也能猜到是在公主府赴宴那日见到的贵女之一。
听她言语中的意思，似乎也不把太子放在眼里，很可能是出身燕京某个势力庞大的世家。
果不其然，她打量对方时，那姑娘的丫鬟便凶恶地说：“瞪什么瞪？说的便是你们，不买东西就让开，你可知我家姑娘是什么人？”
伙计怕引起事端在叶蓁蓁身边悄声提醒：“姑娘还是快走吧，这位是章氏的嫡姑娘，当今太后的侄孙女。”
叶蓁蓁也没想到不过是陪着叶芊芊来散散心买个镯子，就能碰上章氏的嫡女，这位来头很大，且确实不需要害怕楚凌渊，她不想招惹麻烦，拉上叶芊芊的手就往外走。
“站住。”
叶蓁蓁皱了皱眉，停下脚步问道：“章姑娘还有事？”
章瑶佳傲然说道：“看在你还算懂事，我提醒一句，哪怕太子看上了你，以你的身份也做不了太子妃，陛下已经决定，要选贺氏女做太子妃，你这样的，就算仗着一副好颜色，也只配当个妾。”
章瑶佳一席话说完，正要好好观赏叶蓁蓁失落绝望的脸色，却不想一道劲风扑面而来。
啪。
她捂着脸满眼的不可置信，正想着叶蓁蓁这个狗胆包天的竟敢打她，却惊骇地发现叶蓁蓁还站在门口，看着她的神情惊讶极了。
“到底是谁？滚出来。”
章瑶佳愤怒地吼了一声，她的面前忽然出现一个人，黑衣女子将长发高高束起，腰间挂着一把刀，看她的眼神比冬日的冰雪还要冷。
“你，你想干什么？”
章瑶佳有一丝紧张，她曾听家中长辈说过，太子有一支名为暗影的死士，专门用来暗杀与他作对之人，朝中的几位官员还有宫里的一个权宦，都是这般神秘消失的。
“妄议殿下私事，你该当何罪？”
影七的声音依然如那日叶蓁蓁听到的一般，没什么情绪起伏，章瑶佳却吓的连连后退，她还想保住自己最后一丝颜面，于是强撑着说道：“你凭什么打我？就算是殿下也无权私下惩戒我，我要进宫面见太后。”
她其实也有一点心虚，太后就算对她有几分宠爱，应当也不至于公然为此开罪太子，这几年已经有世家暗中倒向崇光帝，尤其在太子出现后，太后哪怕为了维持稳定，也不会为这一点小事去找太子算账。
她心里越想越后悔，但说出的话如泼出的水，覆水难收，她还是得咬牙撑着。
影七听见太后两个字，脸上也没有丝毫变化，她冷声说出事实：“殿下就在外面，你的话他已经听见了。”
太子那个凶神在外面，他还听见了自己对叶蓁蓁说的话？
章瑶佳终于撑不住了，她感到一丝崩溃，想到马上要出去面对那个男人，更是双腿打颤。
她想跑，影七却不会让她跑，单手拎住她的衣衫将她拖到铺子外面的华丽马车旁。
叶蓁蓁拉着叶芊芊的手也跟着出去了，珠宝铺子的老板怕招惹是非，连忙吩咐伙计关门。
此刻章瑶佳浑身发抖站在马车旁边，影七躬身说了句什么，马车车窗的帘子被拉开一个角，略显苍白的手依旧好看，手指一下一下敲在车窗上，让人紧张地忘了呼吸。
“听说你要告孤的状？”
那声音低沉悦耳，好听极了，章瑶佳却顾不上听，只会傻傻地摇头。
“你猜，如果孤杀了你，太后会不会让孤给你抵命？”
一个杀字，让章瑶佳差点瘫坐在地，她想起自己听到的种种关于太子的事，那时她没有放在心上，如今才意识到这人有多疯狂，惹上了他不死也要脱层皮。
她哪里还顾得上面子，连哭带求说道：“是小女不懂事，不该妄议殿下婚事，殿下饶命，饶命……”
楚凌渊好整以暇地听了一会儿，却并不满意，他声音淡淡道：“你说她只配做孤的妾室，不如你来求求她，她一高兴，孤说不定会放过你。”
章瑶佳颤抖的转过身，眸中的恨意如有实质，叶蓁蓁知道她不是真心求饶，但楚凌渊既然这般说，应当是眼前这个人真的很麻烦，他不想轻易放了，却又不能杀。
她在心里权衡了一会儿，主动开口替章瑶佳说了句话：“殿下，章姑娘已经知道错了，请殿下从轻责罚。”
没多少真心，但也给了两方一个台阶下，楚凌渊似乎早就料到她会这么选，满意地勾了勾唇，吩咐影七去解决。
影七得到命令，上前抓着章瑶佳的手臂又打了她两巴掌，此事终于揭过。
叶蓁蓁以为没自己什么事了，正打算向楚凌渊告辞，就听见马车里传来男人慵懒低沉的声音。
“叶蓁蓁，上来。”

第28章 抱他
气氛有些僵持，叶蓁蓁在原地伫立片刻，觉察到叶芊芊颤抖的把她往后扯了一下，于是安抚地朝她笑了笑。
叶芊芊心里没底，小声劝道：“五姐姐，咱们快点回家吧。”
这个太子看起来很危险的样子。
她们正站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已经有人向这边张望，叶蓁蓁很不想出这个风头。
“殿下，这样不太好。”她委婉提醒，希望楚凌渊别再这样高调，却听见马车里那人叹息着说道：“孤记起一些事，你想不想知道？”
叶蓁蓁犹豫片刻，让叶芊芊先回马车上等她，而她则上了太子的马车。
楚凌渊倚在靠座上，手里拿着一个半空的酒杯，衣襟微微散开，露出肌肉匀称的胸膛，薄唇红的晶莹，一双黑如深渊的眸子叫人控制不住地深陷，叶蓁蓁一上车就看见这等场面，连忙慌乱地扯开视线。
“殿下，你想说什么？”
她觉得自己的心跳的有点快，花了点时间平复呼吸，克制一般地问出自己心里的话。
“殿下是不是想起在扬州的事了？”
楚凌渊将那杯酒喝干，喉结上下滑动，双目灼灼地看着她。
“扬州？这是你引诱孤的新套路吗？故人重逢？互诉衷肠？”
叶蓁蓁无奈地嘴角一抽，他这是又犯病了，这样的日子不知何时到尽头，她身在燕京，已经觉得举步维艰，偏巧最能给她安稳的人如今状况不明，记忆时有时无，让人担忧。
叶蓁蓁：“我不是这个意思，殿下方才不是说自己记起一些事，若是殿下信任我，可以说出来，或许我能帮着殿下想起来。”
楚凌渊闻言一脸兴味地看向她，“你说的是真的？你真的愿意帮孤想起来，孤要你做什么都可以？”
叶蓁蓁有些懵了，她刚才说的话是这个意思吗？不过看着楚凌渊黑亮的眸子，她硬着头皮答应了。
“殿下有什么要求就说吧。”
楚凌渊伸出一只手想要摸上她的脸，蓁蓁敏感地身体后撤，双眸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怎么，反悔了？”
叶蓁蓁吸了口气，大义凛然地把脸凑上去：“没，殿下可想起什么了？”
楚凌渊眸色一暗，喉结微动，道：“孤只是脑中闪过一个画面。”
叶蓁蓁以为真有效果，问道：“什么画面，殿下能说的仔细一些吗？”
楚凌渊皱了皱眉，修长的手指按在额头上，似乎正在费心回忆。
“如果你愿意配合，孤或许能想起更多。”
叶蓁蓁丝毫不觉自己已经走进了猎人张开的巨网，有些着急地问：“我该怎么配合？”
对面的人向她勾勾手指，深沉莫测的目光漩涡一样笼罩她。
“你过来抱着孤，孤想起在一个很黑的地方，你曾经将我抱在怀里，也许你再抱我一次，我就能想起前事。”
叶蓁蓁许久没有动作，她为难地看向楚凌渊，这要求无论如何都透着一股奇怪，可从他的表情来看，又像是真的，她拿不准是不是要按他说的做，那人却已经开始催促。
“叶蓁蓁，你后悔了？”
“也不是，我就是觉得……”
“那日孤醒来，你叫我哥哥，既然你将我当作兄长，为何不能抱我一下？”
似乎也有道理，叶蓁蓁麻木地点点头，既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妹，似乎抱起来也没什么大不了地，何况从前又不是没抱过。
于是她忽略了心里的那点不适，往前靠了靠，双臂展开，轻轻地抱住楚凌渊，入目之处皆是他袒露了一半衣襟的胸膛，叶蓁蓁努力地绷住自己的头，不让自己靠上去。
哪想到楚凌渊竟然用手臂将她往怀里拢了拢，于是叶蓁蓁带着凉意的脸蛋触到了一片温热，她被那热气熏得晕乎乎，还在想这人终于不像从前一样，身上到处都冷冰冰的。
不对不对，她在想什么？青天白日的，在封闭的马车里，她竟然这般贴近抱着一个异性，未免太怪异了，就算他是哥哥，可毕竟也不是亲的。
叶蓁蓁挣扎着想要从他的怀抱离开，他却丝毫不放松，沉沉的声音仿佛烙印在她心上。
“别动，让我抱一会儿。”
楚凌渊的手从她背上一点一点向上，最后在她后脑处揉了揉。
“蓁蓁，叫我。”
叶蓁蓁放弃抵抗，傻傻地叫道：“殿下？”
楚凌渊不满：“你从前是如何叫我的？”
“哥哥。”这称呼叫出口时，叶蓁蓁脸上有些烫，明明叫了他这么多年的哥哥，怎么这次感觉完全不一样了。
“嗯，继续。”
“哥哥，你想起什么了？”
楚凌渊的记忆依旧混沌一片，但她每说一句话，清凉的气息就朝他胸前呼出，在叶蓁蓁看不见的地方，他的眼睛越来越红，像是烈火要将他心中所有的欲求烧穿。
他抬手抚上她的发丝，一下又一下，那股柔意让他几乎想放弃一切将她带走，可惜还不是时候。
“孤想不起来了，或许一次两次无法恢复记忆。”
他深深吸了一口她发间的香气，紧拥她的手终于松开，叶蓁蓁得了一点喘息的机会，连忙往后躲，她怀疑地看向楚凌渊，发现他眸中有一抹挣扎和迷茫，这才相信他的话。
从叶氏族学已经出来的够久了，为了不让柳氏忧心，她得回去，而且叶芊芊还在叶家的马车上等她呢。
“我该走了，殿下。”
楚凌渊并未阻拦，他好像忽然就疲惫至极，一双黯淡无光的眸子盯住她。
“你走吧。”
叶蓁蓁又担忧地看了看他，见他已经闭上眼，这才下了马车，回到自家的车上。
*
回去之后，叶芊芊并没有把楚凌渊与她单独见面的事说出去，蓁蓁让月竹真的去买了一副镯子给她，叶芊芊收下了，也没有因为沈皓安而怨恨她。
叶家在燕京过了一段平静日子，却不知谣言已经在燕京城里渐渐传开了。柳氏去参加了一趟夫人间的聚会，这才察觉别人看她的神色有异，等回来后，让寒芷出门去打听，得知了一个让她惊慌失措的结果。
燕京城暗地里都在传，太子殿下看上叶蓁蓁了，准备纳她为妾。
柳氏一颗心悬在嗓子眼，叶蓁蓁从族学回来，她几次想去问问女儿，却又怕伤了她的自尊，只能坐在房里，苦等叶锦程回来。
晚间叶锦程从户部衙门回来，柳氏心不在焉地伺候他吃饭，在她第三次把菜夹到碗外边后，叶锦程终于发觉她不对劲。
“倩娘，你今日是怎么了？”
柳氏怔忡片刻，声音有些飘忽地说：“二郎，咱们女儿怕是被太子看上了，你说这事应该怎么办？”
叶锦程一惊，他第一反应便是：“不可能，咱们蓁蓁与太子能有什么交集，一定是你听了外面的风言风语在这胡思乱想。”
柳氏激动道：“我也希望这不是真的，但事情传得有鼻子有眼，空穴不来风，万一是真的，咱们也好早做准备，反正我是不可能让女儿做妾的，哪怕是太子也不行！”
叶锦程还是第一次见到妻子态度这么强硬，他软下声音问道：“那你想如何？咱们总不能为了一个谣言就把女儿的亲事草率定下，再说你问过蓁蓁没有，她若是说没有，咱们该信女儿的。”
柳氏还真的考虑了一番能不能给蓁蓁定下亲事，但匆忙之下怕是找不到相宜的人家。叶锦程说的也有道理，万一这谣言是有人恶意为之，岂不害了她的蓁蓁。
“你说的也有道理，明日我寻个合适的机会问问。”
女儿大了，有自己的心事，她也不好随便开口询问。
叶蓁蓁还不知道谣言愈演愈烈，甚至还传到她父母面前了，她现如今不是为了课业忧心，就是担心楚凌渊的状况，对身边细小的暗流不免就有些忽视。
太子要纳叶氏旁支的女儿为妾，这谣言本也算不得什么，但坏就坏在，东宫尚未有女主人。太子妃的位置空悬，太子就高调的弄出一个爱妾来，这对于想要他娶世家贵女的崇光帝而言，无疑是一个不能忍受的挑衅。
楚凌渊长居京东别苑，很少宿在东宫，偏偏这次一回到东宫，便被陈何堵了个正着。
正是暮年的陈公公声音不见衰老，甚至嗓子还保养的极好，见到太子的仪仗，声音洪亮的高喊：“殿下。”
陈何挡在道路正中，太子的车驾被迫停下，陈何又喊了一声：“殿下，老奴奉命而来，请殿下去华章宫。”
陈何谨慎地等着，当四周的风一下子静下来，他登时往后退了几步，可惜从车驾中传出来的凛冽掌风仍有一半拍到他身上。
陈何咳了两声，带出几滴血，他用手背抹了一下，继续躬身拦在车驾前。
“殿下，陛下在等你过去。”
陈何耳边传来一道声音，震得他脑中嗡嗡直响。
楚凌渊讥诮说道：“你还没死？你主子敢让孤去，他就不怕孤控制不住自己，怒而弑君吗？”
陈何背上已经冒了汗，但声音却很冷静：“殿下难道不为在乎的人想想？眼下局势复杂，你若败了，她该如何？”
楚凌渊没有再反驳，陈何暗暗松了口气，劝道：“殿下羽翼未丰，如今能帮你的只有陛下，你和陛下是亲父子，就算有些误解，但血缘天性，不可泯灭。”
“殿下觉得呢？”
又过了许久，就在陈何等的心焦时，那道声音又出现了，冷森森的叫人心底发寒。
“陈何，收起你的手段，事到如今就别用那套虚伪的亲情来感化我，也别想着，动我的人。”
陈何忍着内伤，再开口时称得上苦口婆心，“殿下，他强撑了二十年，终于等到你回来，太子妃的人选事关重大，或许我们多年的计划会因为你的任性毁之一旦，无论如何，你该去见陛下一面。”
陈何不知道等了多久，终于等到那人的妥协，车驾转了个方向，去往华章宫。
楚凌渊走进这座气息枯败寥落的宫殿，殿内咳嗽和喘息声不绝，仿佛那人孱弱的下一刻就会咳血而死。
可他知道对待他哪怕有一点放松，多一分不必要的同情，都会掉进陷阱，永无宁日。
崇光帝用明黄色的帕子捂住嘴，一连串的咳嗽之后，终于苍白着面色看向站在面前的人。
“渊儿来了，怎么不坐下？”
崇光帝老迈而沧桑的声音没能唤起楚凌渊的一丝情绪变化，他从头到尾冷眼旁观，就算崇光帝几次因为咳嗽而喘不上气差点窒息而亡，也没有半点上前的意思。
陈何从殿外进来，手中拿了一个小瓷瓶，倒出两粒给崇光帝服下，他咳喘的症状才稍有缓解。
年老体衰的帝王不得不靠在榻上撑起自己，崇光帝重新开口：“朕已经与贺家私下通了气，他们原本有些迟疑，但贺家姑娘坚持。太子妃的人选算是定下了，成婚后，你只要不太过分，我们就能得到贺家的支持，到时候便有与章氏一搏之力。”
楚凌渊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嘲讽地勾起嘴角。
崇光帝今日似乎格外没有耐心，喘息着说道：“你不喜欢贺家姑娘也无妨，太子妃只是一个名号，用它能换来咱们楚家的江山，你喜欢那个叶家的姑娘，纳为妾室也可，只是必须在太子妃定下之后。”
楚凌渊嗤笑一声，不咸不淡地说：“王朝更迭乃是常事，纵然有一日北周姓章了，又能如何？”
“你……”
崇光帝用颤巍巍的手指着他，气的险些一口气上不来，“那毒妇将朕架空二十多年，当年你和你母亲被下了剧毒，就算不为江山，难道你不想报仇？”
夕阳西斜，楚凌渊周身的光影变暗，将他全身笼罩在阴暗里，崇光帝看不清他的神色，但他隐隐觉得自己的话触到了一个禁区。
只见楚凌渊全身隐在阴影里，只露出一截下巴，薄唇开合，说出的每一个字都让崇光帝难以呼吸。
“下毒这种事，血亲做起来可比旁人要狠绝得多，章氏不过杀我的人，有人却诛我的心。”
“你猜，我更恨谁？”

第29章 换衣
华章宫里，崇光帝屏退了殿内所有的宫女太监，只留下陈何伺候。父子之间的对峙似乎没有尽头，在楚凌渊说完那番话后，殿内静的可怕，最终是崇光帝先败下阵来。
年迈的帝王脸色灰败，每一声咳嗽都像是要把余下的生命耗尽，他扶着陈何的手艰难起身，声音里装满沉痛：“你……还在怨朕？”
“朕让人在你体内种下曼陀之毒，是想磨炼你的心智，也是为了救你。章氏当年所下之毒太过霸道，若不是这般，你的命也保不下来。”
楚凌渊拒绝他的靠近，一步一步向身后的阴影里退去。
崇光帝痛苦地摇头：“渊儿，朕时日无多了，你答应朕，娶贺氏女，将皇权从章氏手里夺回来！”
楚凌渊已经退到殿门口，不知何时天气转阴，殿外淅淅沥沥下起了雨，细雨夹在风中吹向他的衣摆，他一袭黑衣在这雨夜中恣意飘洒，仿佛快要御风而去。
崇光帝眼中生出一丝幻象，他伸出手去，却怎么也无法抓住那个脱离掌控的人。
“渊儿，回来。”
楚凌渊半边身子已经退到殿外，他没有回头，口中的话让崇光帝心凉了一片。
“为了保下我的命？阮夫人被曼陀吸干心血而死，从始至终，你又做了什么呢？”
“我选择回到燕京，并非想被你控制，也不甘心成为任何人的手中刀，贺氏女我不会娶，不止如此，除非我认定之人，哪个女子敢踏进东宫一步，休怪我大开杀戒。”
楚凌渊的声音隐没在风雨中，更显阴冷，崇光帝终于在他离开后，发出一阵急喘，整个人倒在陈何怀里。
“来人呐，传太医。”
*
华章宫外，等候多时的影七见到楚凌渊出来，连忙举了把伞遮在他头顶，不料却被他推开了。
“殿下，要回东宫吗？”
“不，去别苑。”
影七发现他脸色苍白，从怀中拿出一个小瓶：“殿下内伤未愈，今日不该贸然动用内力，还是先把伤药服下吧。”
楚凌渊前不久刚刚执行了一个暗杀任务，此时身上带伤，今日出手震慑陈何，已经是伤上加伤，更何况方才在华章宫，他情绪起伏不定，也有碍于内伤恢复。
影七的药是特意配的，只要服下再休息一晚，他就能恢复如常。可惜楚凌渊偏偏又发起了疯，影七手中的药瓶被他用内力碾碎，好巧不巧那是最后一瓶，再要配，只能等闻景泽来燕京。
影七心疼地看了一眼掉在泥水里的药瓶渣子，举着伞跟上去，又劝道：“雨太大了，殿下去车辇里坐着吧。”
前方的人没有理她，一身黑衣被雨水浸透，勾勒出筋骨匀称的身形。影七已经习惯了主子的任性，默默举着伞跟在他身后。
从华章宫到皇宫北门，淋了半个多时辰的雨，楚凌渊终于坐上马车，影七心里猜测，他是怕自己晕倒在宫门口被人看见才突然妥协的。
把任性的主子送到别苑，影七依旧头疼，因为楚凌渊夜里就发烧了，汤药熬了一回又一回，可惜他一口也不肯碰，闭目在床上躺着，不知是否睡着了。
天亮后，影七把手头的事交给其他人，独自骑着马赶到了叶氏族学，终于在两个时辰后等到了叶蓁蓁。
“叶姑娘，能否借一步说话。”
叶蓁蓁见到她有些诧异，但因为楚凌渊的交代，她知道这人是可以信任的，于是便与她单独走到一旁说话。
“姑娘有事吗？”叶蓁蓁有点不知道怎么称呼她，影七看出来，便道：“叶姑娘叫我影七就好。”
她完全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接说道：“殿下病了，不肯服药，恳请姑娘随我去一趟别苑。”
叶蓁蓁还是头一次与这样直来直去的人打交道，她并未觉得这要求突兀，也爽快地答应：“那好，咱们这便去吧，或许还能赶在太阳落山前回家。”
她叫来月竹，让她回去报个信，就说今日晚些回去。
李海留下来驾车，送她到别苑。
影七着急太子的病，带着她们抄近路，马车离开叶氏族学，便拐进巷子里穿行。
偏巧这一日柳氏出来采买些东西，觉着叶蓁蓁快要下学便来接她，她的马车刚到叶氏族学门口，便看见李海驾着车跟一个陌生女子走了。
这可把柳氏给急坏了，连忙吩咐车夫跟上去，她想起前些日子的谣言，不由心惊肉跳，难道叶蓁蓁忽然被带走，与太子有什么关系。
以影七的敏锐早就觉察到有人跟踪她们，她带着李海在巷子里东拐西绕的，最终没见后面的人跟上来，以为甩脱了他们，就没有在意。
叶蓁蓁是第二次来到这所别苑，守卫的暗影见到影七，丝毫也没有阻拦，李海留在门口等着，叶蓁蓁跟着影七来到上次那间怪异的房间。
白猫依旧懒散地趴在门口晒太阳，听见脚步声，眯起湛蓝色的猫眼看了她们一眼，又用爪子把脸捂上继续睡觉。
到了连廊深处，影七指了指那道紧闭的门，无奈说道：“殿下不让任何人靠近，我只能送姑娘到这里了。”
叶蓁蓁这才有机会问一问她：“敢问影七姑娘，殿下是如何病的，你总要让我对症下药啊。”
影七犹豫了一会儿，不敢说出全部，只拣了一些她能说的。
“殿下身上有伤，但他把药毁了，昨夜他在宫中淋了雨，此时高烧不退，又不肯喝药。”
叶蓁蓁大致猜了猜，心里也觉得这人是那股别扭劲又犯了，小时候每次给他送药，他不是变脸就是把药扔了，着实为难啊。
她想了想，觉得这么进去也起不到什么作用，于是转身往外走。
影七见状一惊，迅速跟上她，问道：“姑娘去哪？”
叶蓁蓁问她：“别苑里有新鲜的鱼吗？我去给殿下做一碗鱼汤。”
影七似乎不能理解：“从未见殿下喝过鱼汤，难道姑娘的鱼汤能救命？”
叶蓁蓁摇头：“不能。”但能哄人。
“那是为何？”
叶蓁蓁：“就当试试吧，反正也没别的法子。”
半个多时辰过去，叶蓁蓁真的端了一碗鱼汤回来，白猫被馋醒了，上蹿下跳地跟着她，只是在走到连廊深处那道门时，踌躇地停下脚步，不敢靠近。
影七为她拉开门，叶蓁蓁端着汤碗走进去，并在门关上前对她说道：“劳烦影七姑娘再熬一碗药。”
影七虽然不解，但还是照她说的去厨房熬药。
房间里没什么光亮，到处是暗沉沉的，叶蓁蓁进来就看见楚凌渊还躺在上次那张榻上，眉宇间有着化不尽的阴霾，似乎是睡着了。
她把汤碗放在床榻边的矮几上，用手扇了扇汤碗中冒出的白气，只见榻上的人鼻尖一动，似乎处于将醒未醒之间。
于是她把碗端到楚凌渊面前，在他鼻子前稍微晃了晃，果然下一刻，那人就睁开了眼睛。
“哥哥，你醒啦。”
叶蓁蓁把碗放回去，吃力地将人扶起来靠在床头。
楚凌渊穿着湿衣裳睡了一夜，身上软绵绵的没力气，再配上眸中那份茫然，显得异常无害。
“叶蓁蓁？谁让你过来的？”
叶蓁蓁怕他迁怒影七，把事情都往自己身上揽，“我怕你离开扬州太久，想念我做的鱼汤，于是特来做给你尝尝。”
楚凌渊微不可见的吸了吸鼻子，目光落在那碗奶白色的鱼汤上，喉结微微动了一下，吞咽地动作一眼可见。
叶蓁蓁了然地把汤碗端起来，塞进他手里，嘴里说道：“先喝这个，等一会儿影七送药过来。”
楚凌渊已经将碗送到嘴边，此时犹豫着是该放下还是该顺着她的意思喝掉。
“叶蓁蓁，你胆子大了。”
叶蓁蓁瑟缩了一下，眼巴巴地看着他：“就喝一口嘛，我熬了半个时辰呢。”
鱼汤的香味刺激着楚凌渊的神经，更难捱的是叶蓁蓁眼神中坦然的关心，他想，就这一次，下不为例。
眼看他把一碗鱼汤喝干净，叶蓁蓁重新露出笑脸，“你再睡一会儿，药熬好了我再叫你。”
楚凌渊才刚刚闭上眼睛，就感觉有一只手在他身上摸来摸去，心头蔓延上来的邪火将他烧的快要维持不住理智，他抓住那只扰乱他的手，厉声问道：“叶蓁蓁，你在做什么？”
生病的楚凌渊于叶蓁蓁而言，不过是个纸老虎，这些年她总有办法应对。
她方才摸到他身上的衣裳湿漉漉的，再联想影七说他昨夜淋了雨，怕是连衣裳也没换，就把自己关在房里了。
难道他就这样穿着湿衣裳睡了一夜？叶蓁蓁生出一股怒气，还有一种隐隐地心疼，她没有被楚凌渊的疾言厉色吓到，而是拖着他的手臂，让他起身。
“换衣服吧，好不好？”
楚凌渊无法忽视心头那阵滚烫的热意，这样直白的关心，从他记事起也很少有过。
他藏在暗无天日的密室里，一遍又一遍的练功，读那些深奥难懂的书，费心的取悦阮夫人。她给他的却只有冷言冷语，一旦做不好，便是无穷无尽的打骂。
后来他不再奢求那微弱的关心，练好武功，读完密室中所有的书，每次杀戮都不再留余地，阮夫人开始露出最真心的笑。他是她费心制造出来的一把精兵利刃，护养他，需要她全部的心血。
楚凌渊离开映月楼的前一日，阮夫人死了，临死之前她看他的眼神依然满是仇恨，她死前甚至还有一份快意在。
“凌渊，回到燕京，把他们都杀了，我要那些高高在上的人都来陪我，你记住，你这条命是我给的，你要永远听我的话。”
楚凌渊闭上眼，遮住眼底涌现的冷意和疯狂。
叶蓁蓁不知道他是陷进了某些不堪的回忆里，还以为他是固执地不想换衣服。
于是她放软了语气：“哥哥，你穿着湿衣裳，病怎么会好呢？你嫌麻烦的话，我可以帮你呀。”
“好。”
叶蓁蓁还以为自己要再劝劝，谁知楚凌渊这么不按常理出牌，竟干脆地应了。
“那……那你把手臂长开。”
楚凌渊果真听话地张开手臂，叶蓁蓁闭上眼睛心一横，动作迅速地把他外衣脱了。
脱到里面那件她就犯了难，因为还要先解开腰带，她不熟练地摸到他腰带的暗扣上，废了好半天还是解不开。
楚凌渊在她耳边淡淡说道：“手酸了。”
叶蓁蓁急得满头是汗：“再等等，我，我解不开。”
楚凌渊勾了勾唇：“不急，你可以慢慢来，但我身上没力气了，可不可以靠着你？”
叶蓁蓁根本就没留神听他说什么，随意地应了一声，哪知道楚凌渊的气息更加靠近，竟然整个人靠在她身上。
这姿势让叶蓁蓁更不好解腰带了，就在她快急哭了的时候，楚凌渊一把抓住她的手，低声说道：“我帮你吧。”
“不，不用了。”
叶蓁蓁底气不足，被他的手拉着，更显气弱，只见楚凌渊拽着她的手，来到暗扣上，手指轻轻一拨，腰带便松开了。他用手带着叶蓁蓁把腰带扯到一边，目光触及脸色通红的少女时，不由暗了暗。
“你手脚快些，孤头晕。”
他哑着声音催促，叶蓁蓁连忙帮他脱掉里衣，转过身，双手捧着红虾子一样的脸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淡定些，他是个病人，还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兄长，你这表现岂不是让两人都尴尬。
叶蓁蓁拼命说服自己，终于重新找回了勇气，她转过身才发现，楚凌渊就那般斜倚在床头上睡着了。
叶蓁蓁呼出一口浊气，给他盖上被子，她自己则搬了一张凳子过来，坐在一边盯着他。
过了一会儿，叶蓁蓁的眼皮开始打架，头也一点一点的，最后歪歪扭扭地倒在床边，脸颊快要碰到床头冰凉的紫檀木雕刻时，被一只手拦住了。
为了让叶蓁蓁不再纠结，楚凌渊一直在装睡，等她睡着了，小脑袋快要撞上床头时，他才伸出一只手捧住她的侧脸，轻轻地放在床边的软被上。
“嗤，还是那么笨。”
*
柳氏几次跟丢了马车，最后终于凭着车夫强大的识路能力找到了别苑。在别苑门口看见叶家的马车时，柳氏所有的猜测都变为现实。
她吩咐车夫往别苑附近靠了靠，待看清院子周围的守卫时，她头脑晕眩地向后倒。寒芷急忙扶住她，劝道：“夫人，你别急，姑娘是个有分寸的孩子，不会做出让你伤心的事的。”
柳氏心焦地说：“我不是怕蓁蓁……我是怕太子，他万一直接把我女儿扣下了，我能有什么办法呢？”
寒芷看向叶家的马车，见李海坐在车上，并不像是被人胁迫的样子，不由说道：“夫人你看，李管事还等在别苑外，可见别苑的主人并不想为难姑娘，不然他怎么会不回家报信。”
别苑的守卫已经在往这边看了，寒芷害怕柳氏冲动，再次劝说：“夫人，咱们留在这里说不定会给姑娘添乱，太子这处别苑怕是不想被太多人知道，咱们先回去，万一太阳落山前姑娘还不回来，也好让二爷想办法救人。”
柳氏一听是这么个道理，纵是心里再不甘，也只能命令马车回转。
她们不过停留了一会儿，已经有人去上报影七，影七派暗影跟着，得来的消息让她有些惊讶。
“跟踪我过来的是叶姑娘的母亲？”
“是。”
她皱皱眉，道：“知道了，你下去吧。”
影七把熬好的药端到门口，站在门前犹豫片刻，才敲敲门：“殿下，该喝药了。”
楚凌渊正半倚在床头，侧着手背给叶蓁蓁做枕头，听见影七的声音顿时不悦地拧眉。
他本不打算回应，谁知这时候叶蓁蓁却醒了，他在屋里都闻得到那药的苦味，此时顿觉两眼一黑，竟像是真的晕了，趁着叶蓁蓁迷糊的时候抽回手，闭上眼睛装睡。
叶蓁蓁揉揉眼睛，见楚凌渊还睡着，于是轻手轻脚走到门口，把门打开一条缝。
“影七姑娘，把药给我吧。”
影七默默把药递给她，离开前似有难言之隐，蓁蓁不解地问：“可是还有什么事？”
影七：“若殿下执意不喝药，姑娘也最好别强求……”她心想，若不行，只能把药做成药丸，虽然药效大打折扣，但至少没那么苦。
叶蓁蓁不知道她在想什么，还以为她信不过自己，遂保证道：“影七姑娘，你放心，我一定让殿下把药喝下去。”
门关上了，影七摸摸鼻子，脸上难得露出点愧疚，她没敢走远，想着万一主子因为苦药而发了怒，也好及时进去救叶姑娘。
叶蓁蓁把药端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凑近了去看楚凌渊的睡脸，发现他分毫没有醒转的迹象，不由开始着急。
怎么会这样？楚凌渊武功高强，她们在门口的对话都吵不醒他，难道他的病更重了？
叶蓁蓁思及此，连忙摸他的额头，一片滚烫，与刚才也没什么区别。
她抓住楚凌渊的手轻轻摇晃：“哥哥，哥哥，起来喝药。”
分明是日思夜想恨不得永远独占的声音，此刻听在楚凌渊耳朵里却如魔音一般，他眼皮微动，在弄晕叶蓁蓁和打翻药碗之间选择了后者。
谁知他手指刚刚动了一下，就被一双软乎乎的小手抓住了。
“哥哥你终于醒了，快喝药吧。”

第30章 欠债
那双柔软而散发着暖意的手让楚凌渊不想挣脱，他缓缓睁开眼，就着这个手被她抓住的姿势坐起身，当看见那碗冒着热气的苦药时，眼神不由一沉。
叶蓁蓁放开他去端过药碗，用汤匙轻轻在里面搅了两下，深褐色的药汤如同旋涡，楚凌渊狼狈地扯开视线，皱了皱眉，说道：“烫，你先放在一边。”
叶蓁蓁摸了摸碗沿，奇怪地说：“不烫啊，影七拿来时正好是温的。”
楚凌渊煞有介事的说：“有些药看起来不烫，但喝下去就不一样了。”
是吗？叶蓁蓁竟然被他说服了，为了让楚凌渊喝药，她舀了一勺送到自己嘴边，轻轻抿了一口，苦味冲击下，她的小脸皱了皱，眼睛却亮起来。
“不烫啊，你尝尝。”
她把汤匙喂到楚凌渊嘴边，那里面是她刚刚抿了一口剩下的药。
这小傻瓜全然忘了她的动作有多亲密，楚凌渊的目光在她脸上和汤匙间来回挪动，最后有些失落地发现，她真的只是忘了。
“哥哥喝了药才能好啊……”叶蓁蓁正要劝他，看见手中的汤匙，眼中升起了一道波澜，难怪楚凌渊不想喝，她刚刚碰过汤匙，或许他是嫌弃自己。
叶蓁蓁不好意思地说：“哎呀，我忘了，我去换一把汤匙来。”
她尴尬不已地想将汤匙拿回来，这时面前的人却突然捏住了她的手腕，她本来颤抖的手顿时稳下来，汤匙里的药纹丝未动。
“哥哥？”叶蓁蓁不知所措地看着他，心想不过是不留神犯了个小错误，楚凌渊总不至于要因此生气吧。
不过想到这人从小的记仇和小心眼，她又不敢下结论了。
就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楚凌渊微微低首，薄唇张开将汤匙含进嘴里，舌尖扫过，汤匙里的药瞬间给他舔了个干净。
叶蓁蓁差点端不稳手中的药碗，目光怔愣地看着他。
“可，可我喝过了呀。”她有点虚弱地挣了挣自己的手，那人却早已将她放开。
楚凌渊感受着嘴里的苦涩，却又隐约从这份苦里品出了些许甜，药里掺了她的味道，也许就不是那么难以接受了。
“我累了，你喂我吧。”
真要喂吗？他是不是病糊涂了？叶蓁蓁为难了一会儿，最后她害怕药凉了，再换一碗他又不肯喝，只能心虚地一勺一勺喂给他。
让叶蓁蓁开心的是，楚凌渊之后并未表现出抗拒，反而很配合的将药喝光了。喂他喝完药，叶蓁蓁四处找帕子给他擦嘴，最后没找到，只能心惊胆战地用袖子给他擦了。
幸好楚凌渊喝了药正在发汗，并没有因为这件小事就迁怒她，她把空碗端到门口，一打开门就看见影七直直地伫立在门口，脸上难得出现一丝担忧的表情。
“影七姑娘你这是？”叶蓁蓁给她吓了一跳，不停地用手拍胸口。
影七望了望门里，再看一眼叶蓁蓁手里的空碗，不可置信道：“莫非殿下肯喝药了？”
想到喂药时的小插曲，叶蓁蓁脸色微僵，她点点头：“喝了，麻烦影七姑娘端一盆清水来，殿下开始发汗了。”
影七应下，不多时就端了一盆清水进来，她想起今日柳氏跟踪的事，寻了个叶蓁蓁出去逗猫的时候，走到床榻边，低声向楚凌渊禀报。
“殿下，叶姑娘的母亲今日跟着属下来到了别苑外，她恐怕猜到一些，属下不知该如何处置。”
靠在床头的人没有睁眼，但微微颤动的眼皮显示他正在听，影七等了片刻，听到他开口说道：“孤心中有数，别告诉她。”
这个“她”指的自然是叶蓁蓁，影七道了一声明白，便出去寻叶蓁蓁。
连廊上，一人一猫正在对视，白猫歪着头盯着对面的少女，想着怎么从她手里拿到自己的鱼干。
叶蓁蓁笑着逗它：“你叫什么名字嘛？喵喵？喵咪？阿喵？”
影七冷酷的脸上浮现一丝笑意，走过来捏住白猫的后颈，将它从地上拎起来。
“叶姑娘，这猫没有名字，你若愿意可以给它取一个。”
叶蓁蓁看了一眼那边紧闭的房门，悄声问：“它是殿下的猫吗？”
影七摇头：“不是，这猫一早就在别苑里了，殿下平日里并不管它，是它自己选择留在这里。”
换句话说，别苑这么大，白猫一副很怕楚凌渊的样子，却哪里也没去，独独留在离他最近的地方。
叶蓁蓁抚了抚它的小脑袋，道：“就叫它阿白吧，喏，鱼干给你。”
阿白得到鱼干，心满意足地从影七怀里跳下去，在连廊上几个跳跃，就跑的没影了。
影七向叶蓁蓁告别：“姑娘进去吧，太阳落山前，我会送姑娘回家的。”
叶蓁蓁又回到房里，楚凌渊已经不在床上，她关上门，风吹起了耳边的一缕碎发。
叶蓁蓁把碎发拢到耳后，不经意间摸到了自己头上的一根金钗，她想起了一件很重要的事。重逢至今，她还没有机会把金钗还给楚凌渊，这金钗关系到井下金库，想必对他很重要。
叶蓁蓁拔下钗子握在手里，走向站在窗边的楚凌渊。
站在那人背后时，她才恍然发现，不到一年的时间，记忆里消瘦清冷的少年已经长得很高，就连背影中也暗藏着强大的气势，她每靠近一步，心里都会紧张几分。
她紧了紧手里的金钗，用这样的小动作来化解紧张，却不曾想这举动有多让人怀疑。
前方背对着她的人突然转过身，她晃了晃神，紧握的手已经给那人攥在手里。
“你拿的什么？”
楚凌渊的声音冷了下去，待看到她手里的金钗时，紧绷的神色为之一缓。
他松开手，道：“下次不要突然靠近我，至少要发出声音，让我知道是你。”
回到燕京成为太子不过短短半年，他已经经历过无数的刺杀，有些是章皇后的人，有些是其他世家，甚至还有崇光帝的人。
他的父亲不遗余力的用行动来让他明白，燕京究竟有多凶险，章氏又有多恨他。
楚凌渊的脸色不怎么好，他倚在窗边没有再说话，叶蓁蓁很怕他就一直这么沉默下去，于是借着手里的金钗为理由，开口说道：“哥哥当初把金钗留给我保管，如今该还给你了。”
话一出口，她发现楚凌渊看她的眼神有些冷，仔细看竟觉得他在委屈，仿佛她做了什么不能原谅的事。
“你就这么想把它还给我？”
这不本来就是你的吗？叶蓁蓁话到了嘴边，忽然不敢说，只见楚凌渊晦暗的眸子紧紧锁住她，又问了一次：“你当真不要吗？”
叶蓁蓁点了点头，又赶紧摇头：“这金钗太贵重了，我，我要是弄丢了，那咱们的金子不就没了吗？”
“咱们的……”楚凌渊将这三个字琢磨一遍，冷沉的脸色有所缓和，“给了你的东西，我不会收回来，你若想还，便用同等珍贵的东西来还。”
叶蓁蓁脸色发苦，同等珍贵的东西，想到那些数目庞大的金子，她双脚一软，刚来燕京两个月，她就欠下一笔巨债，这要怎么还？
楚凌渊轻轻弹了一下她的额头，“你想不到也没关系，到时我会亲自来拿。”
叶蓁蓁呆了呆，丝毫不觉他这句话是开玩笑，从小到大，能让楚凌渊宣之于口的，就一定是认真的。
“我自然可以继续为哥哥保管的，但金库的金子，对哥哥用处极大，哥哥就不怕我私吞了吗？”
楚凌渊略一挑眉：“暂时用不上，你若私吞，还免了我一桩麻烦。”
到时只需要以此为惩罚，让她留在身边……
这种想法或许卑劣，但楚凌渊不在乎，他本就是藏在地底深处见不得人的怪物，能抓住的更要不惜一切的握在手里。
叶蓁蓁觉得很奇怪，明明他沐浴在阳光里，那些光却像是永远照不透他，他所处之地，便是不见天日的深渊。
她忽然有点冷，无意识地抖了一下，“哥哥，我该回去了。”
楚凌渊眸色一暗，凝视她许久才说道：“你想不想听我弹琴？”
叶蓁蓁颇为意外，楚凌渊还会弹琴？在叶家六年他也不曾显露过，她想象不到他拨弄琴弦的样子。
跟着楚凌渊走出房间，到了连廊那头的厅堂里，叶蓁蓁这才注意到角落里还放着一把琴。
她在楚凌渊身边坐下，如此近的距离，看那双手在琴弦上翻飞，碾动。他弹的曲子她没听过，曲声压抑、阴暗，让人想到很不好的记忆。
叶蓁蓁此刻脑海里全是上一世家人遭难，她自己被活埋的场景，她没法控制地手脚冰凉，身体也不明的开始发抖。
琴音骤然一停，楚凌渊侧目看向她，凝眉问道：“你怎么了？为何发抖？”
叶蓁蓁终于从那段恐怖窒息的琴音里逃离出来，此刻说话的声音都有些飘忽：“没，我就是觉得害怕。”
琴声在某种意义上可以窥见一个人的内心，楚凌渊审视自己，他不觉得光这份对她阴暗独占的心思就可以把她吓成这样。
叶蓁蓁藏了很多秘密，而那些秘密，使他永远也无法真正掌控这个人，或许这也是横亘在他们中间最大的阻碍，叶蓁蓁敬他怕他，她对他始终不曾有过爱慕。
她年纪还小，而他需要更耐心一点。
楚凌渊克制自己，抬手轻轻揽住她的肩膀，淡声说道：“这曲子是阮夫人所作，她终其一生都无法得到一个人，所以把自己逼疯了。”
叶蓁蓁回想刚才听到这曲子的恐怖，颤声问道：“那她应该特别恨那个人吧。”
楚凌渊冷冷道：“恰恰相反，她很爱那个人。”爱到极致也成了恨，她恨让她沦落到这一步的所有人，哪怕是她的亲骨肉。
叶蓁蓁：“怎么可能呢？”她从这首曲子里没有听到一点温暖和光明，爱不应该是能照亮人心的情感吗？为什么曲子里充斥的都是绝望和恨意。
楚凌渊没有回答她，而是自言自语道：“倘有一日，我像她一样……”
一阵冷风吹进来，面前的屏风发出不间断的响声，叶蓁蓁没听到他说什么，试探着问了一句：“哥哥，你方才说什么？”
“没什么，你走吧。”
他情绪变的太快，叶蓁蓁来不及抓住，只能傻傻地答应一声，走到门口她又回头看了一眼。
只见楚凌渊已经收敛起所有的情绪，他明明坐在那里，甚至脸色苍白生着病，却给人一种蛰伏已久，蓄势待发的错觉。
或许不是错觉，他好像真的要去做一件什么事，叶蓁蓁没来由地心里发慌，临走时不由叮嘱道：“哥哥记得吃药，吃了药病才会好得快。”
“好。”
叶蓁蓁得到了答案，终于放下心离开，李海已经在别苑门口等了一下午，此时见到叶蓁蓁出来，他揉着坐麻了的腿跳下车，给她撩开车帘。
马车渐渐远离别苑，叶蓁蓁从车窗里回头望去，只觉那座别苑如同一只吞噬万物的凶兽，随着距离越来越远，她才勉强压下心头的不安。
回到叶家时太阳已经落山，叶蓁蓁进了大门就看见寒芷在一旁边跺脚边往门口张望。见她出现，寒芷慌忙跑过来，将她全身上下都打量一边，发现没什么异常，这才松了口气。
“我的姑娘，你到哪去了，夫人都急坏了，今日没发生什么事吧？”
她不敢明着问，只能迂回着打听，叶蓁蓁不知道柳氏白日跟踪过自己，只想隐瞒，便道：“没什么事呀，我去城西的书坊转转，不是让月竹回来传话了吗？”
寒芷目光闪了闪，这次真的为柳氏感到头疼，姑娘大了，有自己的心思，她帮着太子隐瞒，难道已经对太子动了心，还是太子许诺了什么，把她给骗了。
两人来到柳氏的院子里，月竹在门前跪着，一看见她来，像是盼到了救星。
“姑娘，你可回来了。”
叶蓁蓁不明所以，“月竹，你怎么跪着？”
月竹呜呜哭了两声，哽咽道：“夫人说奴婢把姑娘弄丢了，罚奴婢晚上不准吃饭。”
叶蓁蓁急忙进去求情，却没想到柳氏已经听了寒芷说的话，如今气性更大了。
“蓁蓁，娘亲问你，你下午真的去了书坊？”
叶蓁蓁还不知道自己露馅了，只当柳氏是气她乱走，于是乖巧回答：“是呀，我还会骗娘亲不成？”
柳氏嘴里发苦，心道，你可不就骗了吗？
太子有什么好的，那样的凶恶名声，你真嫁过去了有一辈子吃不完的苦头，柳氏不能把事情明言，差点就憋出了内伤。
她一脸疲惫说道：“你去吧，我先不跟你说。”
叶蓁蓁走到门口，想起了月竹，又问道：“娘亲，能不能不罚月竹，晚上没有她陪着我睡不着。”
柳氏忍得心累，挥挥手，让她自己随便处理，叶蓁蓁便把月竹带回去。
接连几日，叶蓁蓁出门后，柳氏就在暗中跟着，可惜却没看见太子的人再来找她。她不禁怀疑是自己多想了，或许在太子眼中叶蓁蓁没有那样重要，也不是非她不可。
这一日，目送叶蓁蓁进入叶氏族学，柳氏吩咐车夫回转。就在这时，马车前出现了一个黑衣女子，柳氏只看一眼，便认出她是那日带叶蓁蓁去别苑的女子。
她紧张又恐慌，手指扣在车窗上，才勉强撑住气势。
“敢问姑娘是何人？”
“在下影七，奉太子之命请夫人去云外楼一会。”
柳氏早就做好心理准备，能见太子一面也好，正好把话都说清楚。
“我初到燕京，不知你说的云外楼在哪？请姑娘带路吧。”
马车再次停下，柳氏已经收起了所有的忐忑，一言不发地跟着影七来到云外楼二层的雅间门口。影七推开门，出现在柳氏眼前的是一道高大瘦削的背影，那背影让她恍然间觉得有些熟悉。
雅间的门关上，四周静默的环境让她的呼吸声格外清晰，柳氏深吸一口气，朝那人跪拜：“柳氏拜见太子殿下。”
她低头盯着地面，余光里看见向自己走来的一双黑色长靴，再一恍惚，那人已经到了她面前，伸手扶起她的手臂。
“夫人不必行此大礼，凌渊心中有愧。”
柳氏心中巨震，惊讶地抬起头，眼前的人与记忆里天差地别，只是眼里偶尔浮现的一丝情绪，让她找到了几分熟悉感。
而他自称“凌渊”。
“你是……凌渊？”
两人在窗前的茶桌边上相对而坐，影七端上一壶茶来，只停留一会儿就走出去带上门。
雅间里安静了好一会儿才响起柳氏温和的声音，“这一年来，你过得好吗？”
算上她们来到燕京的日子，距离上次分别，真的已经有一年了。
在楚凌渊看来，分别乃是常事，除了叶蓁蓁他更没什么不可舍弃的人，只是柳氏这样问，却让他心里生出一种不曾有过的淡淡情绪。
“还好，我不是来与夫人叙旧的。”
柳氏叹了声气：“我知道。”
“你救过蓁蓁不止一次，我很感激你，但再怎么感激，我也不能把女儿赔给你。”
楚凌渊没做声响，抬手给她倒了杯茶。
柳氏接过茶却没有喝，而是认真问道：“你意在蓁蓁，她知道吗？”
楚凌渊平静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他话音微冷：“夫人想说什么？”
柳氏摇了摇头：“我虽是妇人，但对这燕京局势多少也有些了解，你身在茧中，如何能给蓁蓁安稳？”
“更何况，她从前视你为兄长，你的心思，尚且不敢对她完全表露，靠着欺骗和算计得来的，注定不能长久。”
“她不是你布下的棋子，她是活生生的人，她有权利不按照你安排好的路来走，如果她最后走向了别人……”
柳氏眼睁睁地看着面前的茶桌裂成了两半，她不知道这已经是对面那人竭力克制的结果。
“她走不了别的路。”
如果结果不为他所控，那就斩断她周围所有的生路，这样她只能选择他。

第31章 醉意
楚凌渊说完抬起头，对上的是柳氏渐渐发红的双眸，她一副随时要与他拼命的架势，与暗影查访回来的结果大不相同。
事实上，楚凌渊对叶蓁蓁说他记忆混乱并非全然在骗她，就好比此时，他失掉过往的一些记忆，导致他在面对柳氏时，并不是那么有把握。
柳氏双手撑在茶桌上，好让自己不至于直接崩溃，如果面前这个人不肯放手，她女儿此生最大的劫难就逃不过了。
她颤抖着声音问：“为什么非要是蓁蓁，殿下命格贵极，将来要什么样的女子没有。”
究竟要如何，他才肯放过她的女儿。
楚凌渊脸上的温和瞬间转为冷淡，他再开口时显出几分强势。
“孤对蓁蓁势在必得，夫人可以担忧她，但你最好别做多余的事，来日方长，你可以看着。”
柳氏目光微微闪烁，楚凌渊的意思是，她所忧虑的事他都会一一解决，不会让蓁蓁陷入危险的境地吗？
她知道自己无能为力，叶家在燕京尚且要依靠叶氏，而他们柳家连只蚂蚁都算不上，但她是蓁蓁的母亲，再怎么样也要为她考虑一条退路。
“殿下说的话，我信，但世事变化无常，殿下必须答应我，在你没有掌控一切局势之前，不要将蓁蓁扯进任何争端里。”
楚凌渊以茶代酒，敬她一杯，这个仅在两人之间达成的约定算是奏效了。
柳氏不欲在这里久留，只是她心里一直有个疑问，在即将离开前，她还是问出口。
“当初你藏在叶家，可是想利用我们隐藏身份回到燕京？”
“是。”
在这件事上，楚凌渊没什么可以隐瞒的，且他也不得不承认，在那六年中，柳氏并无对不起他的地方，甚至可以说对他有恩。
楚凌渊的坦然让柳氏一直悬在半空的心回落一些，她接着问道：“那最后，你为什么放弃了这个想法，提前回京了？”
“你怕连累我们家？”
楚凌渊手中的茶到了嘴边，听见这话不由顿了顿。
柳氏目光透彻，直接说出了他的心思，“你故意抹掉在叶家生活过的痕迹，甚至在我们回到燕京后，也不曾对任何人透露过你与叶家的关系，是因为你不想把蓁蓁的家人牵扯进来。”
“就冲着这一点，你今日说的那些浑话，我就当没听过，至于蓁蓁那里，她愿不愿意接受你，是她的事，我可管不着。”
柳氏说完这席话，也不管坐在窗前的楚凌渊如何反应，直接就拉开雅间的门走了。风猛地灌进来，把雅间的窗户吹开，楚凌渊那杯茶就停在嘴边，等到彻底凉了，才被他挥手倒出窗外。
*
得知了太子就是凌渊，柳氏已经不像一开始时那样，终日像个惊弓之鸟一样恐慌，但她心里还是多了一份隐忧。
楚凌渊的心思她能一语道破，却偏偏不能向女儿表露分毫，若她本无心，被自己说动了心思，到那时自己可后悔都来不及。
非但如此，她心里藏着的事也不能对叶锦程说，相信没有哪个父亲，能容忍别人以阴暗的心思觊觎自己的女儿。她就怕叶锦程一时冲动，做出什么打破平静的事来。
事到如今，她只能沉默，看着事态如何发展。
柳氏最近不大出门，正是憋闷难受的时候，就被丈夫告知宫里即将举办一场盛会。
千秋节快到了，章皇后最喜欢气派，一年一次的寿宴自然不能糊弄，朝臣们只要品级够得上的，都要带着家人进宫贺寿。
他们叶家虽然不够显赫，但叶锦程如今任着户部侍郎，好歹也是三品，柳氏和叶蓁蓁是必然要进宫的，至于叶家其他人，就要看叶鸿生愿不愿意带他们去。
高氏听了这个消息，一早就在讨好费氏，两人商量好要带着大房的两个姑娘进宫见见世面，却不想叶鸿生拍板决定，他一个也不带。
为着这事，费氏闹了好几日，最后还是没能让叶鸿生改变决定，于是她只能歇了心思，顺便把来找自己闹的高氏骂了个狗血喷头。
千秋节这一日，叶蓁蓁在房里精挑细选，最后选了一套去年生辰时做的月蓝色云霏轻罗长裙，柳氏一见她出来，眉头便皱起。
“怎么穿了这一身，前几日寒芷不是给你送了一件新衣裳吗？”
叶蓁蓁扯了扯袖口的流苏，说道：“我觉得这一身挺好的。”
柳氏细细打量，这颜色不好驾驭，再加上身上点缀的流苏，很容易让人觉得庸俗老气，但叶蓁蓁穿上，却全然没有这个顾虑。
女孩子十四五岁的年纪，穿什么都不显老，怎么看都如新开的花朵一样靓丽。
“你生辰快到了吧，今年想怎么庆祝？”
叶蓁蓁一瞬间想起前世，这个时候她家里正因为楚凌渊被封为太子的事愁云惨雾，她哪有心情庆贺生辰。
“蓁蓁，怎么心不在焉的，快点走了。”
叶蓁蓁应了一声，赶忙跟上，她挽住柳氏的手臂，撒娇说道：“娘，我今年的生辰用不着什么庆祝，只要你们都陪着我就好。”
柳氏含笑说道：“也好，你明年就及笄了，到时再大办，今年便先从简吧。”
母女俩进了宫门，便被小太监带到枕霞宫，前殿里已经有许多命妇和贵女在喝茶闲谈，柳氏没什么相熟的人，便带着叶蓁蓁坐在角落。
叶蓁蓁的目光悄悄在殿内扫了一圈，看见好几个熟人，包括在珠宝铺子与她起过争执的章瑶佳，还有在贵女中间人缘极好的叶静怡。
最让叶蓁蓁在意的是，在叶氏族学见过几面的贺依兰今日也在，她看自己的眼神里带着一种窥探和敌意，仿佛自己要抢她的东西。
叶蓁蓁觉得这人奇怪，也就多留意了些。
章瑶佳一早就看到叶蓁蓁进来，上次自己最狼狈的样子给她看到了，她心里一阵不舒服，只想借机给叶蓁蓁一个下马威，让她不敢胡乱说话。
她打发走身边围着讨好她的世家女，正要去找叶蓁蓁的麻烦，这时却忽然走来一个小太监。
“姑娘，太后娘娘请您去御花园。”
章瑶佳的怒气只得暂时压下去，跟着小太监离开。
章瑶佳走出殿外后，只有两个人格外在意，贺依兰像是猜到她要去做什么，没过多久就跟着离开。另一个全程注意的人便是叶蓁蓁，章瑶佳的恶意她怎会察觉不到，正思考着应对之法，就看见她被小太监带走了。
哪知道紧随其后，贺依兰也离开了。
她心中有些好奇，方才小太监的话她听到一些，知道她们去了御花园，此刻距离晚上宴席开始还早，叶蓁蓁犹豫着要不要出去看看。
正巧这时有位夫人来找柳氏说话，她找了个借口同柳氏说一声就离开了前殿。
叶蓁蓁敢一个人出来，也是因为她们刚才来枕霞宫时就曾路过御花园，从枕霞宫出去只要走一小段路，就能进入御花园。
她一路上看见许多贵女出来走动，于是心里的最后一点忐忑也消失了，她大大方方的顺着树荫的地方走，想着若是找不到那两人，便只当出来看看风景。
半空中白影一闪，好像有什么东西从她头顶的树上窜到了另一棵树顶。
叶蓁蓁紧走两步，抬头一看便笑了。
“阿白，是你吗？”
白猫站在树杈上喵喵地叫，等叶蓁蓁发现它的藏身之处，它又一脸傲娇地窜到了另一棵树上。
“阿白。”
叶蓁蓁怕它不小心掉下来，于是一边唤它的名字，一边紧张地跟上去。
阿白似乎对这个游戏乐此不疲，继续往树荫深处窜来跳去，叶蓁蓁跟着它，很快就发现身边没人了。
周围的声音都消失了，她反应过来才意识到自己跟着白猫已经跑出很远。
“阿白，你不是故意的吧？”
“喵。”
白猫蹲在树杈上，优雅地舔爪子，蓝色眼瞳懵懂的看着叶蓁蓁，一副自己很无辜的样子。
叶蓁蓁正要开口，就听见附近传来一阵说话声，她向声音传来的地方走去，离得很远就看见一个身着华服的女子对着章瑶佳厉声训斥。
“身为章氏女，家族荣辱便是你最该考虑的，哀家平日太过纵容你，竟让你连婚姻大事都敢违逆。”
章瑶佳哭的梨花带雨，跪下膝行至华服女子身前，“太后，瑶佳求您了，不要把我嫁给太子，太子他不喜欢我，我还惹怒过他，他会杀了我的。”
原来这人便是掌控了北周大半权势的章太后，叶蓁蓁藏在树后，不由多看了女子两眼。
这位章太后将崇光帝作为傀儡几十年，让她身后的章氏成为燕京世家之首，而她也是能威胁楚凌渊性命的人。
她话中的意思是想让章瑶佳嫁给楚凌渊，莫非她还想通过这桩婚事来控制北周未来的帝王。
章太后已经失去了耐心，她一只手搭在章瑶佳肩上，语重心长地说：“瑶佳，这些年哀家待你如何？待你弟弟如何？如今到了章氏需要你的时候，你不该推脱，也不能推脱，太子妃的位置必须你来做。”
章瑶佳心里一阵绝望，她知道太后的意思，这是在拿她弟弟的前程威胁她，哪怕她不愿意，她的爹娘也会愿意的。
她松开太后的衣角，认命一般说道：“瑶佳懂了，太后想要瑶佳做什么？”
章太后满意道：“乖，不愧是哀家最看重的姑娘，太子如今应该在朝露殿，你去见见他，再对上次的无礼道个歉，顺便帮哀家看看，都有什么人去见他。”
章瑶佳魂不守舍地点点头，想到要与楚凌渊相处，背上就爬满了冷汗，但她不能拒绝太后，只能强迫自己前往朝露殿。
叶蓁蓁听到这里已经明白个大概，或许是楚凌渊要在朝露殿与哪个朝臣会面，这一点让太后颇为在意，这才会派章瑶佳去查探。
要不要去提醒他一声？但她并不知道太后口中的朝露殿在哪，若是一路打听着过去，最后难免要露馅的吧，因此招惹上太后的注意，她有九条命都不够啊。
眼看着太后离开，叶蓁蓁回到白猫所在的那棵树前，拍拍手把它的视线引过来。
“阿白，快下来，咱们去找你的主人，你应该知道他在哪吧？”
白猫忽地一下从树上跳下来，落在她怀里，睁着一双无辜的猫眼看她，压根就听不懂她的话。
叶蓁蓁犯了难，最后想到什么，把头上的金钗拔下来，放在白猫鼻尖晃晃。
“这根金钗上有他的味道吧，你能不能分辨出来？”
她丝毫不觉的自己把一只猫当做狗来用有什么不对，白猫嫌弃地皱皱鼻子，从她怀中跳到地上，往另一边跑去。
叶蓁蓁把金钗戴好，慌忙跟上，心里打定主意，万一她领悟错了白猫的意思，就假装自己迷路及时找宫人问路，再回到枕霞宫。
至于楚凌渊那边，只能让他自己解决了。
幸好白猫没让她失望，一路避过人多的地方，来到一座宫殿门口，叶蓁蓁抬首望去，宫门后的匾额上果真写着朝露殿。
她走了没多远，就遇见出来查探的影七，顿时双眸一亮。
“影七姑娘。”
影七满面狐疑地向她走来，问道：“叶姑娘怎会在此？”
叶蓁蓁连忙把在御花园里听到的对话与她说了，“我是跟着阿白过来的，不知那位章姑娘来了没有？”
影七摇头，道：“阿白带你抄近路，章瑶佳应该还在路上，殿下的客人已经到了，错过这次会面，那人就要赶往幽州。”
叶蓁蓁：“那该怎么办？”
影七侧身让她一同进去，道：“姑娘随我来吧，先告知殿下要紧。”
时隔一个月，叶蓁蓁再次见到楚凌渊，很明显的在他周围闻到一股浓重的酒气。
楚凌渊对她过来感到意外，殿内除了他还有一个年轻的官员，看他身上的官服便知这人是二品，这般年纪就能做到高位，想必此人颇有才能。
那人好奇地打量叶蓁蓁，同时心里也在猜测，这位姑娘是什么人？竟让太子如此信任，丝毫不想掩藏他的存在，要知道他们今日谈的是一件极为秘密的事。稍一走漏风声，便是满盘皆输，所有的计划都要因此毁掉。
影七走到楚凌渊身边低声说了几句话，楚凌渊脸色一沉，道：“让暗影带他去后殿，蓁蓁，你跟我来。”
叶蓁蓁听话的跟上去，楚凌渊让人把酒和菜摆到凉亭中的石桌上，然后坐下用目光审视着叶蓁蓁。
被那双能看透灵魂的黑眸盯着，叶蓁蓁不由心乱了半拍，“哥哥看什么？”
楚凌渊面上依旧冷着，只是眼底泄露一丝笑意，“就算你今日不来，太后也抓不到我的把柄。”
听了他的话，叶蓁蓁忽觉懊恼，“哦，这里也没我的事了，我先回去吧。”
她转过身，却听见身后那人一笑，扬起的声音显示出他的愉悦。
“但你偏偏来了，你说我该拿你怎么办？”
他无意从她嘴里得到一个答案，仿佛只是在自言自语，楚凌渊兀自喝了一口酒，辛辣的酒液从喉咙深处一直流进腹中，缓解了他身上所受内伤的疼痛，却带起了另一种痛苦。
只听他控制不住地呛咳起来，叶蓁蓁的脚步挪不动了，只能转身走到他身边，用手轻拍他的后背。
她柔声问道：“我还没问呢，你怎么一身酒气，不是一会儿还要去枕霞宫赴宴吗？”
楚凌渊将她的手握在手里，无意识地揉捏了两下，缓了缓才说道：“孤是太子，别说一身酒气，就是满手血腥，章氏也不敢把我挡在门外。”
他顾左右而言他，就是不说自己为什么喝酒，但叶蓁蓁多少也猜的出来，上次影七说他受了伤，他喝酒喝的这么凶，应该是想用醉意压制疼痛吧。
“怎么不说话？你不喜欢我喝酒，我就不喝了，好不好？”
他问的太认真了，叶蓁蓁好半响才反应过来，她忽然觉得气息憋闷，喘不上气，醉酒后的楚凌渊，怎么如此奇怪。
“叶蓁蓁，你在想什么？”
她一直不回答，楚凌渊便不耐烦地将她扯过来，蓁蓁心里想着事，被他突然的动作惊得没有站稳，直接顺着他的力气坐到这人怀里。
头顶传来一阵满足的低笑，她再一愣神的功夫，身侧那两条坚韧的手臂便缠上来，将她紧紧箍在怀里。
“叶蓁蓁，抱到你了。”
什，什么？
叶蓁蓁兀自心惊，那人抱得越发紧，周围的空气瞬间变得稀薄，叶蓁蓁不得不张开嘴如一条搁浅的鱼一样深深呼吸。
“哥哥，你快放开我。”
“不放，不能放。”
跟喝醉的人怎么能说得通，叶蓁蓁急得快哭了，“你再不放我就给你勒死了，楚凌渊，你快放开我。”
楚凌渊饶有兴致地对着她的耳旁吹气，那股酒味熏得叶蓁蓁都快醉了。
“你叫我什么？我不是你哥哥吗？”
叶蓁蓁苦着脸：“你不是我哥哥，你是我祖宗，再不放开，你就只能抱着我的尸体了。”
楚凌渊忽而笑了，叶蓁蓁迎着光看向他的侧脸，被他弯起的嘴角晃晕了眼。
她感觉到勒紧自己的手臂终于松了一些，至少能让她喘口气，叶蓁蓁张大嘴呼吸，正想着怎么说动他放开自己，就听见一阵急切跑来的脚步声。
她吓的立刻就想脱身，于是直接从楚凌渊怀里直起身，不料他没有防备，手臂还缠着她，又因为不想放手，干脆随着她一起向前摔去。
落地之前，叶蓁蓁感觉到楚凌渊的手垫在自己脑后，她这一摔倒是不疼，就是姿势极为别扭，尤其是楚凌渊此时正弓起身子双手搂住她。
这画面怎么看怎么暧昧，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青天白日的在这里行无礼之事……
叶蓁蓁茫然地挣扎一下，听见楚凌渊在她耳边说道：“嘘，有外人进来了。”
蓁蓁屏息以待，心想是不是章瑶佳过来了，万一她发现自己该怎么解释，她朝楚凌渊哀求地眨眨眼，“哥哥，你再低一些，至少把我的脸挡住。”
楚凌渊眸色渐深，微微俯身，将她整个人都挡在怀里。
不多时，那脚步声就来到附近，凉亭边上有一圈花丛，来人看不见具体情形，只能看见一袭深色的衣衫。
那人跑的上气不接下气，此时惊喜地说道：“殿下，可算找到您了，章瑶佳正在来这里的路上，她要对您不利，我想办法绊住她了，殿下，你怎么睡在地上，当心着凉。”
叶蓁蓁正在对着上方的楚凌渊拼命使眼色，这人一开口她就听出来了，是之前跟着章瑶佳出去的贺依兰，她怎么会来这里，还一副要帮楚凌渊隐瞒风声的样子。
楚凌渊冷静地拂开她脸上的一缕发丝，似乎并不把越来越近的贺依兰当回事。
贺依兰还在那里自问自答：“殿下你睡了吗？还是醉了，我扶你到殿内休息吧。”
叶蓁蓁紧张地看向楚凌渊，见他一脸玩味的样子，更觉生气，于是胆大包天地用脚踹踹他。
楚凌渊的眸子倏然一沉，仿佛她不小心触到他心中的某种禁忌，他压低身形，凛冽黑眸像要把她吸进深渊。
离得近了，叶蓁蓁不受控制地用眼睛描绘他的唇形，跟他的人一样，那双唇冷酷锋锐，藏着无尽的暗流和杀机。
此时，只要头再低一些，就能触到他梦寐以求的温暖，借着三分醉意，楚凌渊几乎是急迫地俯首，贴上去，并瞬间控制住她的挣扎。
只在瞬息之中，呼吸就被夺走，叶蓁蓁惊愕的瞪大眼，却有人比她还惊讶。
靠近凉亭终于看清一切的贺依兰发出一声惊呼，她终于知道了，太子根本就不是在凉亭中睡着了，他在宠幸一个女子，一个身份低贱，自甘下贱在凉亭中任人轻薄的女子。
她心慌地退后，却又想知道是哪个宫女如此大胆，竟敢勾引酒醉的太子。
楚凌渊察觉到她的意图，冷声道：“滚。”
贺依兰想起这人的脾性，顿时不敢停留，横冲直撞的一路跑出朝露殿。
怎么会这样？前世楚凌渊不近女色，从来不召幸任何女子，为何他会在这里宠幸一个卑贱的宫女，那她的计划还能成功吗？
章瑶佳在来朝露殿的路上被一个宫女弄脏了衣裳，等她回去换了再过来，恰好迎面撞上失魂落魄的贺依兰。
两人一起跌倒在地，章瑶佳刚换好的衣裳又一次弄破了，她怒不可遏骂道：“贺依兰，你疯了，在宫里乱跑，就不怕我告诉姑母治你的罪吗？”
贺依兰心事重重，根本没空理她，推开她从地上爬起来便往前走，章瑶佳看着自己的衣裳，若要再回去换一次赶过来，肯定要错过宴席了，到时候还要被姑母骂。她心一横，反正这事全怪那个小宫女和贺依兰，太后就算追究也不该怪到她头上。
想到这里，她看着近在眼前的朝露殿摇了摇头，然后追着贺依兰离开的方向去了。
傍晚的风吹在脸上带来一阵凉意，叶蓁蓁望着那人近在眼前的薄唇，生无可恋地推推楚凌渊。
“你是不是醉糊涂了？”

第32章 软肋
远处宫殿里的微光朦胧地照过来，楚凌渊微微眯起双眸，眼前的姑娘双颊蒸出两道红晕，明亮的眸子被水雾润湿，脖颈扬起，绷紧的嘴角显示出她的不高兴。
她在质问他刚才那一吻，楚凌渊眸色微暗，薄唇再次压低，但这一次叶蓁蓁却反应极快，及时把头偏向一旁，这一吻最后落在她的侧颈上。
“楚凌渊，你给我醒一醒？”
叶蓁蓁双手并用，急迫地挣扎起来，她此刻早已忘了自己曾经有多么怕这个人，只想将他马上推开。却不料，她用尽全力的一推，反倒让这人顺势压下来，头埋在她耳侧，低声喘息。
“别闹了，孤旧疾发作，此刻全身都动不了。”
他这样一说，小姑娘果然没再挣扎的那么狠，双手的力气不由软下来。
叶蓁蓁忘了刚才的那点暧昧，焦急问道：“那怎么办？叫影七过来扶你？”
楚凌渊冷淡拒绝：“我讨厌旁的女子碰我。”
如果换做两人面对面闲谈，或者其他正经一些的相处，叶蓁蓁肯定能听出这句话中所藏的深意。但偏偏在这样的境地，她一边要担心有别人找来，看见两人这种不得体的样子，一边又要关心楚凌渊的身体状况，是以就忽略了心里那点不自在。
“那你说要怎么办？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一会儿枕霞宫宴席开始，我要是不在，会惹人怀疑的。”
耳畔的呼吸声异常沉稳，她怀疑楚凌渊甚至没听见她说话，已经睡着了，她只得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到底还要多久，哥哥才能恢复？”
楚凌渊似乎不耐烦被打扰，只说道：“很快，不会让你错过宴席。”
影七在后殿处理完事情，就来到凉亭附近，她习武多年脚步很轻，叶蓁蓁那样的普通人发现不了，楚凌渊却在她靠近时就已经察觉。
影七正往凉亭那里走，下一刻脚尖处就传来一阵微痛，她低头一瞧，原来是被一个石子打中了，她看着石子来的方向沉思，莫非主子不想让她过去？
她当即听话的后退，直至退到小路尽头，彻底远离凉亭，才微微舒了口气。
叶蓁蓁本以为躺在地上会冷，可此时此刻感受到周身萦绕的淡淡暖意，她都开始犯困了。楚凌渊似乎是在运功调息，可为什么要是这种让她羞耻的姿势，更难受的是，她不能从此与他断绝往来，这份尴尬怕是要在心里记上很久了。
大概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楚凌渊终于动了动身体，侧身从地上起来，顺便也把僵硬躺着的叶蓁蓁拉起来。
叶蓁蓁看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控诉，“我脚麻了！”
楚凌渊低下头，动作自然地去摸她的脚，“哪里？我看看。”
叶蓁蓁连忙把脚缩起来，“算了算了，一会儿就好了。”
“刚才来的那个不是章瑶佳，我听着声音像是贺家姑娘。”
两人重新坐下，影七适时地出现，仿佛自己刚刚到来。
“殿下，属下已经派暗影跟着贺依兰，客人还在后殿等您。”
楚凌渊微微颔首：“去查这个贺依兰，她方才的表现十分奇怪。”
此人究竟是真的想帮他，还是另有所图？楚凌渊更倾向于后者，且她说出的话就像是知道什么，他今日见的人是个机密，她到底从何而知？
影七再一次离开，凉亭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叶蓁蓁揉了揉小腿，见楚凌渊一直沉默的往嘴里灌酒，不由劝道：“哥哥还是少喝一些，醉酒伤身。”
楚凌渊倒酒的动作一停，没有回应这句话，但也没再喝酒，他推开酒杯，醉意熏然说道：“今日的事是个意外，你不必多想。”
“我知道，哥哥是让我陪你演一场戏，好让章瑶佳相信你不是在与人会面，只是贪图酒色，虽然中间出了岔子，看戏的人不是章瑶佳，但目的也算达到了。”
楚凌渊倏然失笑，不用他解释，叶蓁蓁就自觉帮他把所有的行为归为演戏，看来她对自己是真的没有心。
他语气微冷：“你倒是聪明。”
叶蓁蓁仿佛故意回避着什么，道：“那是自然，哥哥教的好。”
楚凌渊眸色深沉：“我今日教给你的，你最好牢牢记住。”
叶蓁蓁心慌意乱地躲开他的视线，故意找借口：“我出来许久了，娘亲该担心了，哥哥若无别的事，我就先回去了。”
她起身不过走出两步，就被楚凌渊铁钳一样的手紧紧抓住，那人的声音里透着一股耐人寻味。
“我再教你一件事如何？”
“什么？”叶蓁蓁怔怔地问，只见楚凌渊不容拒绝的将她拉到身边，从她衣袖里强行拽出她的手，又握着她的手，将指尖对准颈侧，狠狠地一划。
“哥哥，你做什么？”
叶蓁蓁抽回自己的手，一脸的莫名其妙。
楚凌渊缓缓笑开，黑眸锁住她：“我在教你啊，做戏要做全套，男女之间亲密过后，怎能不留下痕迹？”
叶蓁蓁觉得指尖滚烫，她小声争辩：“那也不用如此……”
再一抬头，她就看见楚凌渊深沉莫测的眼眸，而他的视线正落在她的唇上，情绪难辨地说道：“或者你想用别的方式？”
叶蓁蓁摇摇头，她再也不敢多留，离开的身影算得上是落荒而逃。
楚凌渊手指轻轻扣在桌面上，犹如一点一点在撬动一个人的心。
*
朝露殿离枕霞宫不算远，叶蓁蓁原路返回，因为走的是近路，很快就回到枕霞宫。
柳氏等了她许久不见人回来，正想出去找，叶蓁蓁一回来，就被她拉到身边数落。
“你去哪了？怎么在宫里还要乱跑，越发不让人省心了。”
叶蓁蓁强自镇定：“就去御花园转了转，谁知道迷路了，问了宫女才找回来。”
柳氏怪责地看了她一眼，疑惑道：“你脸怎么如此红？”
叶蓁蓁摸了摸脸，压下心虚回答：“许是走的久，太热了。”
她看向贺依兰先前坐的位置，发现她已经回来，此刻神思不属地看着周围，像在寻找什么人。
过了一会儿，章瑶佳也回到殿内，叶蓁蓁眼尖的看见她脸上多了几条红痕，眼睛也红红的，应是刚刚哭过。
太后的计划没有成功，她怕是被迁怒受罚了。章瑶佳没心思再找叶蓁蓁的麻烦，反而从进入殿内开始就在盯着贺依兰，脸上是显而易见的怀疑。
叶蓁蓁忽然就松了口气，她今日还要多谢贺依兰，她的出现让太后和章氏的目光都聚集在她身上，这意味着她们认定报信之人是贺依兰，不会查到她的头上。
太监尖细清亮的声音在殿外响起：“陛下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叶蓁蓁收回思绪，随着众人一起跪下迎接崇光帝和章皇后，两人相携走进来，崇光帝身体虚弱，章皇后和陈何一人扶着他一边手臂，帝后二人坐下，崇光帝苍老的声音响起。
“平身吧，今日皇后千秋，朕高兴，尔等不必拘礼，咳，咳咳……”
崇光帝才说了两句话，已经克制不住地咳了起来，章皇后体贴地给他顺气，又让宫女把熬好的参汤端上来。
无论怎么看这都是一对恩爱的夫妻，但谁能想到他们彼此之间恨毒了对方，恨不得将对方置于死地呢？
崇光帝连续不断的咳嗽声让殿内的气氛很是压抑，参汤端上来，崇光帝晾在一边没有碰，他眼神在殿内梭巡了一圈，问道：“太子呢，怎么没来？”
陈何低声回道：“陛下，太子殿下在朝露殿，先前来人传话，说是殿下喝醉了，正在醒酒呢。”
崇光帝不满地看了他一眼：“皇后寿宴他这个太子不在，成何体统，你去把他叫来。”
他这话无疑是在给章皇后添堵，谁都知道，章皇后与太子不睦，且平日里太子张扬跋扈，皇后暗地里惹了不少气。本是开开心心的寿宴，崇光帝却还要让太子来膈应她，章皇后脸上的笑险些维持不住。
崇光帝故意曲解了她的不高兴，安慰道：“皇后别动气，朕叫太子来给你贺寿，你这个母后大人有大量，别跟儿子一般计较。”
章皇后手里的一颗葡萄都给捏碎了，溅出的汁液流了她满手，她笑了笑：“哪能呢，既然太子醉了，不来也没什么，陛下这样勉强他，他又该不高兴了。”
章皇后说话的声音很大，殿内的人都听见了，可算是一点也没给太子留面子。
过了一会儿，陈何搀扶着太子从殿外走进来，叶蓁蓁只是稍一抬眸，呼吸便滞住。
只见楚凌渊衣襟松散，敞开一条缝隙，动作稍微大一些就露出大片的胸膛，两边脸上和耳朵都是通红的，脖子上还有一道显眼的红痕，开口说话时声音低哑的要命，一看便是刚刚做了什么纵情声色之事。
“儿臣，给父皇请安。”
崇光帝脸色黑沉，让陈何把他扶到一旁，楚凌渊这样出现，让崇光帝有些后悔叫他来。
叶蓁蓁的目光紧随着楚凌渊，当触及那道红痕时，她刚刚恢复正常的脸色再一次红了。
这人难道演戏上瘾了？她指尖划上去时可没想到会有这样的效果。
如今殿内大多数人的目光都在楚凌渊身上，尤其是贺依兰，盯着那道痕迹的眼神都快化为怒火把自己烧穿了。
上辈子他们贺家站错了队，最后在楚凌渊登基为帝之后免不了一场清算，她忘不了那种从云端跌落污泥的感觉，被人践踏，受尽屈辱。
她没想到自己会拥有重来一次的机会，她费尽心思劝家中长辈接受了崇光帝的示好，就是希望自己能嫁给楚凌渊，将来成为母仪天下的皇后，让他们贺家取代章氏的地位。
是哪里错了？难道她上辈子了解到的楚凌渊只是片面，他不近女色也非事实？
那个宫女让她颇为在意，她一定要查出那个人是谁，还有叶蓁蓁，为何太子在公主府赴宴时对她格外不同，他们背后到底有什么联系？
贺依兰只记得上辈子楚凌渊是从叶家被召进宫的，她知道楚凌渊是叶锦元的养子，但这一世，楚凌渊却是忽然出现在崇光帝身边的，他和叶蓁蓁不该有什么牵扯才对。
也或许他只是看上了叶蓁蓁的美貌……
她看着楚凌渊，神思一再飘远，直到章皇后拍了拍手，叫停了殿内的歌舞。
“今日虽然是本宫的寿辰，但本宫近些日子一直挂心着太子的婚事。难得这么多家世相配的姑娘都聚在一起，不如就借此机会，都展示展示你们的才艺，让太子来选一选他未来的太子妃。”
章皇后语出惊人，在场的贵女和命妇都惊了，连外殿上的朝臣听见了都开始议论纷纷，皇后这样大张旗鼓的给太子选妃，难道就不怕得罪了燕京的诸多世家吗？
崇光帝缓过神，咳了一声说道：“皇后有此美意，朕也觉得甚好，渊儿，你看呢？”
章皇后的意图不过是借机羞辱楚凌渊，因为以他的名声，贵女们避之不及，岂会往上凑，等会儿还不使尽浑身解数，让他不选自己。
那场面到时一定很好看，章皇后露出笑容等着看好戏。
楚凌渊似乎醉的厉害，自从坐下就一直倚着身后靠背，一只手抵着额头，看也不看这些人，此时听到章皇后和崇光帝的话，他勾唇冷冷一笑。
“好啊，那就让孤看看，诸位都有什么特别的才艺？”
崇光帝一直在以眼神暗示他选贺依兰，奈何楚凌渊半闭着双目，根本不接受崇光帝的暗示。
章皇后满意地看着殿内瞬间安静下来，她以为不会有任何一个贵女出来展示才艺，却没想到第一个站出来的竟然是章瑶佳。
“瑶佳？”
章皇后语气微沉，“你这是做什么？”
章瑶佳知道自己这位姑母从来就喜欢把事情想得简单，方才她被太后训斥一通，已经知晓贺家有意把贺依兰嫁进东宫，太后让她极力阻止此事，是以她在章皇后出昏招给太子选妃的时候，才不得不站出来。
太后的意思是，太子妃的位置若不空悬，就只能是章氏女。
“姑母，瑶佳新学了一首曲子，想弹给殿下听听。”
章皇后的怒意好险浮现在脸上，她没料到自己竟然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也是她平日办事不牢靠，是以太后有许多事都不告诉她，不然也闹不出这样的局面。
崇光帝抢在她前头开口：“好，那便让瑶佳先开个好头吧。”
章瑶佳这首曲子弹得不错，但没有人有闲情逸致去听，贵女们不敢冒头，把头低下，生怕下一个就轮到自己，她们同时也在惊讶，章瑶佳怎么转了性，要争太子妃之位了？
要知道，这可是个烫手的山芋呀……
一曲奏罢，章瑶佳走到太子面前，微微一福：“殿下觉得如何？”
她还记得那日被太子护卫扇耳光的事，说话时连头都不敢抬。
楚凌渊双眸未曾睁开，嘴角扯起讥诮的弧度。
“难听，孤方才喝下去的美酒都快吐出来了。”
章瑶佳面色苍白回到座位上，章皇后则面沉如水，只有崇光帝不合时宜地笑了笑。
“看来渊儿不喜欢这曲子，那也无妨，再换一个。”
章氏已经起了头，贵女们不得不硬着头皮上去表演，只是她们一个个为了逃避，拿出的才艺都乏善可陈，直到贺依兰上去，在众人面前画了一幅山川春景图。
她知道楚凌渊上辈子能够登基，最后从章太后手中收回旁落的皇权，一定有着不同常人的坚韧和抱负。这幅画他看了必然会有些感悟，因为上一世楚凌渊从齐氏得到这幅画，就一直将它挂在华章宫里。
贺依兰的画工极佳，仿一幅画并非难事，她以为会因此得到楚凌渊另眼相待，可他却只是敷衍地看了一眼，就嘲弄道：“孤娶你不如娶一个画师，乏味无趣。”
贺依兰的微笑僵在脸上，她不甘心就这样错失一个机会，求助地看向崇光帝。
崇光帝目光中隐隐有着威胁：“渊儿，朕看贺家姑娘这幅画，着实有大家之风，太子妃……咳咳……”
他正要开口把太子妃的名分定下，殿外忽然吹进来一阵狂风，崇光帝喘咳不止，只能无奈地看着楚凌渊冷漠挥退贺氏女。
崇光帝咳了好一会儿，那阵风来的蹊跷，他觉得不能再这样放任楚凌渊任性，幸而他知晓楚凌渊的软肋在哪。
他看向坐在角落里一直低着头的叶蓁蓁，心里有了一丝盘算。
“今日来的都是些熟面孔，朕瞧着你眼生，你站过来，让朕好好看看。”
叶蓁蓁感觉到柳氏瞬间僵硬的身体，连忙抬头，看着崇光帝指向自己，顿时后背一凉。
崇光帝脸上的兴味掩饰不住，所有人都知道叶蓁蓁的身份够不上太子妃，那么崇光帝对她的特别就变得引人遐想，莫非他看这女子美貌，想要收为己有。
叶蓁蓁手脚发凉地站出来，她下意识用目光寻找楚凌渊，却发现他也在看着自己，双眸中倒映着无尽的黑。
她忽然就不那么害怕了。
崇光帝本来只想威慑楚凌渊，看了几眼叶蓁蓁之后，却真的着迷一般抻着脖子向前。
这女子确实好看，尤其是身上那股天真纯净，纤尘不染的气质，难怪会让楚凌渊如此在意，就连他……
崇光帝向后一靠，十分有雅兴地说：“果然不俗，你就给朕跳一支舞吧。”
他目光瞥见楚凌渊攥起的手，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知道自己找准了他的七寸。
君命不可违，但叶蓁蓁却犯了难，她不会跳舞，再者她就算会，也决不能给崇光帝跳，他打的什么主意，傻子也猜得到。
众目睽睽之下，她在帝王面前献舞，便等同于献媚，重活一世，她并不想于深宫之中蹉跎。
叶蓁蓁思来想去，终于有了应对之法，她低首说道：“陛下，臣女不会跳舞。”不等崇光帝发怒，她接着说道：“但臣女幼时习得一套五禽戏，勤练可以强身健体，今日正可以练给陛下和娘娘看，恭祝陛下和娘娘，福泽绵延，千秋万代。”
崇光帝未及反应，叶蓁蓁已经虎虎生风的耍起了拳脚，她先是学着猴子身形灵活的跳跃，又把鹿、熊和鸟学的活灵活现，最后又学起了气势威猛的老虎。
不知怎地，她最后一拳挥出来，崇光帝竟像是产生了幻觉，一个仰头向后栽倒，嘴里发出剧烈的咳喘声。
章皇后正看到精彩之处，就被打断，此时不由嫌恶地看了一眼崇光帝。
“快来人，陛下身体不适，快把他送回华章宫休息。”
崇光帝的算计再一次落空，心急地用手拍桌子，偏偏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最后被陈何等人抬出了大殿。
章皇后很喜欢叶蓁蓁的表演，赏了她不少好物，这场宴席因为崇光帝发病只得提前散了，柳氏和叶蓁蓁在宫门处见到了喝醉的叶锦程，柳氏要照顾夫君，只得让叶蓁蓁独自坐上来时的马车。
马车才行了不远，就因为路上拥堵不堪，只能走走停停。民间今夜也在庆祝千秋节，夜市上十分喧闹，马车已经停了许久，叶蓁蓁却丝毫没有发现不对。
车帘被人从马车外撩起，叶蓁蓁回神一看，惊呼道：“你怎么在这？”
楚凌渊站在马车外静静看着她，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声音低沉说道：“下来，陪我走走。”
叶蓁蓁惊慌不已地向四周看去，口中拒绝道：“不行，我爹娘就在附近，已经很晚了，我要回家。”
楚凌渊轻嗤一声，“方才他们走错了路，如今被堵在巷子里，一时半会出不来。”
叶蓁蓁不知不觉脱口而出：“是你做的？”
楚凌渊只意味深长的凝视她，却不答话，叶蓁蓁就这么与他僵持许久，最后终于认输一般想要下车。
她刚走到车边，就被楚凌渊张开手臂抱了个满怀，他力气奇大，勒的她全身都在痛，却怎么也不肯放松丝毫。
叶蓁蓁呼吸混乱地开口：“楚凌渊，你怎么了？”
楚凌渊抱着她，头埋在她颈侧狠狠地吸了一口她身上的气息，用以平复心中那股想要毁灭一切的狂躁。
“叶蓁蓁……”我真想把你关起来，关在只有我一个人能找到的地方。

第33章 吃糖
马车外人流涌动，甚少有人注意到他们，李海瞠目结舌地看着两人抱在一起，一时忘记了怎么开口。等他反应过来，连忙给自己壮了壮胆，上前想要拉开楚凌渊。
“殿，殿下，您别让小人难做啊，这……”
楚凌渊克制住直接将怀中人带走的冲动，他放开叶蓁蓁，一只手伸向她。
“想不想去夜市走走，想就下车。”
叶蓁蓁还在愣神，被夜风一吹才醒过神，她四处看了看，发现确实找不到家人的马车，这才将手搭在楚凌渊的手臂上下了车。
“李管事，我一会儿便回来，你在附近找个人少的巷子等我就好。”
李海应了一声，把马车赶到附近的巷子里，躲避着络绎不绝的行人。
楚凌渊似乎是一个人过来的，叶蓁蓁没有在周围发现影七和暗影，有些惊讶。
“哥哥没带护卫吗？”
她知道这人还受着伤，且燕京各方势力中很多人想要他的命，他怎么敢一个人出现在闹市呢？
楚凌渊看了她一眼，把手伸到她面前：“手给我。”
叶蓁蓁今日受到太多冲击，一看见他的动作就有些防备，“干什么？”
楚凌渊此时酒醒了，不如傍晚时话多，神情也透着一股冷意，他直接抓住叶蓁蓁的手，不给她任何挣脱的机会，等两人走出很远，才简短地解释：“人多，你会丢。”
叶蓁蓁闷声闷气回答：“哦，知道了。”
她今日在宫里受了太多惊吓，此时走在街上，倦怠感一波一波袭来，让她只想立刻回到家里睡一觉，把这一切暂且都忘记。
这样也许就不用去想楚凌渊今日对她的异常……
楚凌渊看出她的疲惫，问道：“累了？”
叶蓁蓁摇摇头：“没有，就是吓着了，陛下今日要我跳舞，我用五禽戏来敷衍他，他以后想起来会不会治我的罪？”
她问完这番话，只觉得楚凌渊拉着她的那只手蓦然一紧，那股力道把她都给捏痛了，她不受控制地轻嘶一声。
楚凌渊松开手，改为揽在她肩膀上，沉声回答她：“不会，我不会给他任何机会。”
叶蓁蓁觉得气氛有些沉闷，于是佯装轻松说道：“说来也怪，今日那两阵风来的真是时候，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专门针对陛下的呢？”
她说完再看楚凌渊，发现这人嘴角扯出一抹冷笑，眸色黑沉如夜，她顿时有了一个猜测。
那也许不是普通的风，第一次，崇光帝提到太子妃的人选，然后就开始呛风咳嗽。第二次，崇光帝不满她的五禽戏，刚要开口降罪，又一次发了咳喘之症。
过多的巧合联系在一起就是有人故意为之，而这个不想要贺依兰做太子妃，又想帮她的人，她只能想到楚凌渊。
叶蓁蓁诚心诚意地道了声谢：“多谢哥哥救我。”
楚凌渊不置可否，“我救过你多少次，连我自己都记不清了，不知你将来准备如何还？”
叶蓁蓁：“……”
这人怎么还挟恩图报呢？
她正要开口，身后忽然拥挤起来，她被个陌生人一推，身子就向前跌去，楚凌渊及时伸手揽住她，将她带离拥挤的人群。
叶蓁蓁微微喘息，楚凌渊等她喘匀了气，才说道：“这次不算，我怕你到时还不清。”
蓁蓁很是委屈，从前楚凌渊哪会与她计较这种小事，果然人失去记忆，性情也会产生变化吗？
她在心里骂他是小气鬼，楚凌渊像是能听见一般，眸光深沉地看了她一眼。
“还是你不想报恩？”
叶蓁蓁摇头，委屈巴巴说道：“报，我一定报。”
两人绕开喧闹的人群向另一边走去，却没发现人群中挤出两个人，一直在看着他们的背影。
听闻有夜市，沈皓安这两日因为定亲的事心中不畅快，便叫上齐之沛出来玩，却没料到会在这里看见叶蓁蓁，他刚要叫她的名字，齐之沛便眼疾手快地捂住他的嘴。
“沈兄，你看那人像不像太子？”
沈皓安朝走在叶蓁蓁身边的人看去，不敢肯定地说：“不会吧，太子不在宫里跑到民间夜市来做什么？还是和蓁蓁在一起……”
齐之沛开口打断他：“我不会看错的，真的是太子。”
听他这么一说，沈皓安也有些信了，他这位友人与他不同，他甚少跟皇室打交道，也没见过太子几面，更不记得他具体长什么样。但齐之沛可是荣歆公主的养子，他经常出入皇宫以及公主府，见太子的机会比他多的多。
“那他为什么会在这里，蓁蓁会不会有危险，不行，我得跟上去看看。”
齐之沛拗不过他，只得追上他，免得他一时冲动触怒了太子。
叶蓁蓁被夜市上热闹的气氛包围，很快就把宫里发生的事忘了，他们走到一家卖琉璃灯的摊子，小贩很会来事，上前热情的介绍。
“二位看上哪盏灯，用不用小的帮忙挑一盏？”
眼看夜市开始散了，小贩为了揽客多卖出一盏灯，嘴甜地夸赞：“二位真是郎才女貌，神仙眷侣，我这灯是有好寓意的，二位不如买一盏同心灯回去，永结同心啊。”
叶蓁蓁挑选琉璃灯的手顿了一下，后悔自己怎么就带着楚凌渊来买灯了，今日他的异常行为她还没弄清楚，再加上这同心灯岂不是更尴尬。
“要不……”她想说要不我们就别买了，谁料楚凌渊已经开了口：“就要这盏。”
小贩乐呵呵地给他们把灯拿下来，接到楚凌渊的一锭金子后，更是欢天喜地目送他们离开。
“祝二位百年好合，永结同心。”
叶蓁蓁脚下一个不稳，差点崴了脚，她暗暗观察着楚凌渊的反应，见他低头把玩着琉璃灯，好像没听见，这才悄悄松了口气。
她不敢再把楚凌渊往那些奇怪的地方带，不然谁知道他还会买什么让人心慌的东西，正巧前方有一个卖糖人的摊子，叶蓁蓁拽了拽他的衣角。
“哥哥，我们去买糖人吧。”
两人来到小摊前，这个小贩没有上一个热情，却让叶蓁蓁紧张的心情缓了缓。她挑了两个形状规规矩矩的糖人，拦住楚凌渊手中的金锭，亲自付了钱。
买完糖人，她把其中一个递给楚凌渊，“哥哥，你要不要吃？”
楚凌渊将头偏向一边，一副很嫌弃的样子，蓁蓁眨了眨眼，心道，你不吃我还多了一个呢。
他们朝来时的方向走，夜市到了时辰，人已经开始散了。一路上人越来越少，叶蓁蓁怕糖人化了，将两个放在一起，一口咬下去，满嘴的甜香。
糖人上的芝麻屑有一些沾到她嘴边，她还浑然不觉，两人走到一处没有人的地方，楚凌渊停下，目光幽深地看着她的嘴。
叶蓁蓁正吃得开心，见他盯着自己，以为他也想吃，就大方地举起糖人。
“哥哥，你吃。”
楚凌渊不动声色，“嗯。”
叶蓁蓁就发现那人低下头，离自己越来越近，他的目标也不是糖人，而是她的唇。
冷冽的气息靠近，嘴边被一个柔软湿润的东西蹭了一下，然后便是一凉，她眼睁睁看着，楚凌渊的舌尖卷走她嘴边的芝麻屑，回味一般舔了舔唇，深不见底的目光凝住她。
叶蓁蓁难以抑制地向后退了一步，从今日下午开始一直被她刻意逃避和忽略的那种感觉，重新席卷了她。
楚凌渊对她，或许不是自己想的那种兄妹之情……
叶蓁蓁连自己的声音都忘了，说话时轻飘飘的找不到中心。
“殿下，我走了，马车在等。”
两人私下相处，她很少叫他殿下，此时这般叫出口，也不知是慌了神，还是故意划清界限。
楚凌渊皱起眉，少女却像是吓到似的，转身跑向不远处巷子口停着的马车。
人群已经散了大半，叶家的马车也从先前被困的巷子里出来，楚凌渊不欲让她再多为难，只能选择不追。
沈皓安和齐之沛跟上来恰好看见刚才那一幕，沈皓安目眦欲裂，就想冲上去拉开两人，齐之沛死命拦着才没让他去做蠢事。
“沈兄，你听我一言，太子是君，你我是臣，你难道想跟太子抢女人？更何况，你身上还有婚约，你和叶静怡的婚事已经定下，与这女子再无一丝可能，放手吧。”
听到婚约，沈皓安怒冲冲甩开他的手，然后浑浑噩噩的离开，齐之沛叹了声气，很快也跟着走了。
叶蓁蓁见到方才被堵进巷子里的家人，简单地解释了两句，叶锦程还醉着，柳氏也没有多怀疑，一行人回到叶家时已经很晚了。
“回去睡吧，夜里不要贪凉，把被子盖好。”
柳氏叮嘱了一句，就去照顾叶锦程，叶蓁蓁则回到自己房里。
她沐浴过后躺在床上，想起在朝露殿发生的事，不由摸了一下嘴唇，强迫自己把那些暧昧的场景赶出脑海。可她闭上眼睛没一会儿，脑中又浮现在夜市时，楚凌渊舔走她嘴边芝麻屑的画面。
叶蓁蓁掀开被子，再也睡不着了。
前世她唯一有过相处的异性只有沈皓安，那些朦朦胧胧的情绪在前世被她认为是喜欢，可经历过一世，她也不确定了。
她肯定是不喜欢沈皓安的，但楚凌渊呢？
她曾经信誓旦旦的把他当做兄长，事实也如此，那是她叫了六年哥哥的人，她当真迈不过心里这一关。
“不要多想，他亲我一定是权宜之计，为了骗过章瑶佳而已，只是中间出了岔子，这谁能想到呢？”
“那在夜市呢？为什么他要那么做？”
叶蓁蓁双手捂住脑袋，抱怨道：“他为什么不用手呢？这样好奇怪，他该不会真的对我……”
叶蓁蓁将这种想法抑制在脑海深处，为了不再胡思乱想，她重新穿上衣裳走出房门。
月竹今夜没有留下守夜，她一个人走出了院子，本以为大晚上的花园里不会再有别人，谁知竟碰上了叶芊芊在亭子里哭。
叶蓁蓁在原地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走上前坐在她身边。
“六妹妹，你怎么哭了？”
叶芊芊捂住脸不让她看，低声抽泣，过了一会儿平静下来，才声音沙哑地说：“表哥，表哥要成亲了。”
叶蓁蓁了然地问：“是叶静怡吗？”
叶芊芊点点头，又抽噎一声。
“今日我偷听母亲和姨母说话，她们说表哥和叶静怡已经定亲了，只等选个良辰吉日，他们就要成亲。”
叶蓁蓁真不知道该怎么劝她，她与沈皓安虽说是表亲，但以沈家的家世是绝对看不上他们这样的人家的。三婶婶大概就是知道这一点，才不让叶芊芊和沈皓安多来往，可谁知道，叶芊芊还是一头陷进去了。
“六妹妹，你将来肯定会遇见比沈皓安更好的人，把他忘了吧。”
她只能说这种无力的话来开导她，但愿叶芊芊能明白，然后真的放下。
叶芊芊强忍着难过问道：“五姐姐，你真的不喜欢表哥吗？”
有那么一瞬，叶芊芊觉得自己这个向来好脾气的五姐姐脸色很吓人。
叶蓁蓁冷淡说道：“不喜欢，也高攀不上。”
她永远也不会忘记，上辈子她曾因为沈皓安陷入最深的绝望里，在黑暗窒息的棺材里时，她就想通了，沈皓安不只不适合她，也非良人。
他是天之骄子，任性妄为，仿佛永远也长不大，这样的人会在嘴上说爱你，实际上却不能给女子任何安稳。
叶芊芊看出她情绪不对，就没有再多说，两个人在亭子里待一会儿，便各自回房。
*
夜色深重，华章宫里依旧灯火通明，崇光帝服下太医开的药便睡下，陈何等人都在殿外守着。守卫森严的华章宫，楚凌渊却随随便便地进来，且没有惊动任何一个侍卫。
崇光帝半梦半醒间看见床边有一个黑影，他倒抽一口气，张嘴想要喊人。
“来，咳咳，来……人。”
但他发现自己叫不动殿外的侍卫，就连陈何也没有反应，崇光帝心里一慌，骂道：“逆子，你想，咳，你想做什么？”
楚凌渊缓缓转过身，看向崇光帝的目光冰冷异常，崇光帝觉得被他看一眼，都像是在受刑，语气不由软下来。
“渊儿，朕都是为你好。”
楚凌渊哂笑：“你觊觎我的人，也是在为我好？”
崇光帝摇头：“你怎么就不懂，娶了贺依兰对你来说有无穷无尽的好处，你成婚之后，想纳叶蓁蓁为妾，朕绝不拦你。”
楚凌渊的脸色沉下去，讥讽道：“你以为我会像你一样，靠着女人达到目的？最后警告你一次，别再打蓁蓁的主意，否则逼疯了我，你所有的一切我都要毁个干净。”
崇光帝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人，再也不是他所以为的那个叛逆的孩子，他拥有暗影，武功高深莫测，阮紫珞或许还留了别的底牌给他。
自从楚凌渊回到燕京，朝中支持崇光帝的有一半都转为支持太子，因为崇光帝已经老了，而太子还在盛年，哪怕他没有显露出什么才能，单单熬死章太后也够了。
崇光帝当然知道朝臣抱着什么目的，但他不甘心，他还不想死，更不想让这个得来不易的儿子失去掌控。
他暗暗看向门外，同时防备楚凌渊突然出手。
楚凌渊像是看到了什么笑话，冷嗤了一声：“你觉得是陈何来得快，还是我杀你更快？”
崇光帝眼中涌上深深的畏惧：“你，你要杀朕？”
楚凌渊没有回答他，直接走向门口，门从里侧打开，守在门口的陈何惊了一下，当看到楚凌渊走出来时，他戒备地挡在他面前。
“殿下怎会在此？”
楚凌渊抬手拍在他的肩上，那力气压得陈何不敢有丝毫动作。
“陈何，孤看你近日总在犯蠢，念在过去的情分上，再提醒你一句，别走错了路。”
肩上的压力陡然一松，陈何再回头，楚凌渊已经不见踪影，他暗暗松了口气，连忙进去查看崇光帝的情况。
*
千秋节过后，燕京城热闹的景象转为平静，直到世家中风传，沈家出了一件令人昨舌的奇事。
沈皓安于沈家家主面前拒婚，被行了家法，罚在祠堂思过，谁知天一亮人就消失了。
沈尚书派了人在燕京城里四处寻找，因为齐之沛与沈皓安关系好，他甚至不惜舍下脸面亲自去公主府找人。
事情一出，叶家就知道了，三夫人沈氏乃是沈尚书庶出的妹妹，因为这层关系，他们家也是最先被沈尚书派人来找的。
叶芊芊得知这个消息，整日唉声叹气的，对沈皓安的关心更加明显，连三夫人都要看出来不对来了。
蓁蓁怕她做傻事，只好拉着她与自己一同去佛寺上香，回来时路过八宝斋，她下车想去买一只烧鸭，提着油纸包再回到马车旁，便觉得李海的神情不太对劲。
叶蓁蓁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扯开帘子就看到马车里多出了一个人。
她惊讶出声：“沈公子？”
叶芊芊急忙上前捂住她的嘴，然后使出了全身的力气拉她上车。
叶蓁蓁皱眉坐在沈皓安对面，愤怒道：“六妹妹，你怎么能让他上我们的马车？”
只见沈皓安讪讪地用衣袖挡住脸，他这两日不知在哪躲着，一身的馊味，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没消肿的巴掌印子。
叶芊芊看了直心疼，哭着哀求道：“五姐姐，表哥被人追到这，只是让我们捎带他一程，把他送到落脚的客栈，你就行行好，别赶他下车，好不好？”
她哭的叶蓁蓁也有些心软，于是只好答应了。
“等到了地方，让他下车。”
沈皓安也觉得自己这样子不雅，尽量离她们远远的，但心上人就在面前，他实在忍不住不看她。
叶蓁蓁不悦地瞪了他一眼，道：“沈公子不如回家吧，省的沈尚书三天两头派人到我们家里找人。”
沈皓安愧疚道：“给你添麻烦了。”
他低声下气，叶蓁蓁却不想看，把头转向窗外，只是这一眼看去，她的心都快跳出来了。
一驾熟悉的马车从巷子里拐出来，黑色劲装的女子骑马走在马车前，正是已经见过好几次的影七。
影七在这里，那马车里十有□□坐着楚凌渊，她正躲着他，偏偏在此刻碰见了。
叶蓁蓁敲敲车壁，对李海吩咐：“李管事，快点走。”
她还想说不行就绕道，影七却先一步发现她们，已经打马追上来。
叶蓁蓁想到马车里还有一个沈皓安，连忙把帘子放下。
影七来到马车旁边，看向车内的目光有几分怀疑。
“叶姑娘，殿下想见你。”
叶蓁蓁后背轻轻抵在车窗上，保持冷静说道：“今日不方便，改日吧。请影七姑娘代为传话。”
影七看着马车皱了皱眉，掉转马头时开口：“姑娘等等，我回去问问殿下。”
听到马蹄声远去，叶蓁蓁松了口气，却发现身旁的叶芊芊比她还紧张，双手抓住她的衣袖。
“五姐姐，怎么办呀？”
叶蓁蓁嫌弃地看了一眼沈皓安，道：“还能怎么办，先把你表哥送走吧，万一被太子殿下发现他在这里……”
她躲了楚凌渊这么久，今日该不会前功尽弃了吧，沈皓安怎么偏偏这时候找麻烦，万一被发现了她该怎么解释呢。
叶蓁蓁叹了口气，却不料她们费心隐藏的人已经被发现了。
影七回到太子的车驾旁，下马后听见里面的人问了一句。
“她在马车上？”
“在，不过……”影七的语气微微迟疑。
楚凌渊凝眉问道：“不过什么？”
“马车里有男子的气息。”
影七说完就发现主子的表情变得很难看，许久，直到她脸上被太阳晒出了热度时，楚凌渊终于冷声开口。
“让她去云外楼，孤今日必须见到她。”
影七俯首：“是。”
叶蓁蓁耐心等着，方才离开的马蹄声又一次响起，而这一次影七的语气变得不好商量。
“殿下说请姑娘到云外楼。”
不等叶蓁蓁开口拒绝，影七便吩咐李海：“你，驾车。”
马车转了个方向，叶蓁蓁茫然地看向车内其他两个人，但他们显然比自己还慌乱。
沈皓安：“太子殿下为何要见你，蓁蓁，你不该去见他，他对你一定别有企图。”
叶芊芊：“五姐姐，怎么办，我们要被发现了，表哥会不会被太子送回沈家？”
叶蓁蓁扶了扶额，觉得自己这趟出来大概是来历劫的。

第34章 摊牌
去往云外楼这一路上，叶芊芊六神无主地抓着蓁蓁的衣袖，等到马车停在云外楼门口，蓁蓁的袖子已经给她捏皱了。
李海声音紧绷地提醒：“姑娘，到了。”
叶芊芊如同突然惊醒一般抱住蓁蓁的手臂，“怎么办呀，五姐姐？求求你了，别让表哥被他们发现。”
叶蓁蓁也是在强装镇定，本来见楚凌渊这件事就已经足够让她为难，如今又多了一个沈皓安，还不知要惹出多大的风波。
云外楼是燕京最出名的酒楼，这里人来人往，若是沈皓安在这里被揪出来，还不知要传出怎样的谣言，无论如何都不能让这样的事发生。
叶蓁蓁拉下她的手，安慰道：“你别慌，一会儿我一个人下车，你和沈公子留在马车里，不要乱跑，等我回来。”
她最担心的其实是沈皓安，万一这人又任性为之，到时受牵连的可是她们。
她悄悄在叶芊芊耳边说道：“六妹妹，你可看好他，别一时犯傻毁了家中姐妹的名声。”
叶芊芊明白她的意思，郑重地点头，“放心吧姐姐，我心里有数。”
叶蓁蓁刚刚嘱咐过叶芊芊就听见影七的声音。
“叶姑娘，请下车吧。”
她怕影七突然撩起车帘，连忙应声：“影七姑娘，不劳烦了，我这就下车。”
在叶蓁蓁下车之前，叶芊芊与沈皓安换了个位置，这样从外面看来，只能看到露出半边身体的叶芊芊。
影七一直站在马车旁等她，见她放好帘子，这才说道：“姑娘，殿下已经在楼上等你，请随我来。”
自打入了燕京，叶蓁蓁还是第一次来这云外楼，此刻不免好奇地多看了几眼，里面布置的气派非凡，与寻常的酒楼大有不同。
听说这云外楼真正的东家是荣歆公主，公主喜欢珍馐美味，太后就把燕京最好的一块地赏给她建成了云外楼。
酒楼大堂里人满为患，叶蓁蓁把头低下，跟在影七身后，刻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也幸好燕京的世家子弟大多没见过她，只是因为她的容貌才多关注一些，并未有太多的好奇。
影七把她带到二楼最里边的雅间门口，敲了两声门，不用里面的人准许，她就打开门请叶蓁蓁进去。
面前不过是一个小小的酒楼雅间，叶蓁蓁却在门口做足了心理准备，然后才小心翼翼的迈步进去，行走间时时刻刻担心脚下会不会踩到什么陷阱。
楚凌渊今日穿了一身朱红色暗金龙纹的外袍，背对着她坐在窗前，往日习惯披散下来的头发被一只玉冠束起，贵气天成，让人不敢直视。
叶蓁蓁在门口停了一会儿，才缓慢地挪动脚步向他走去。
“殿下。”她走到那人身侧，微微一福。
楚凌渊没有抬头，手指间把玩着一个血红色的玉坠子，低敛的眼睫下是让人看不分明的暗影。
光是这点不同寻常的反应，叶蓁蓁已经瞧出他不高兴，于是本就七上八下的心里更是忐忑。
叶蓁蓁见他不理自己，只得在他对面坐下，桌上有一壶酒和一壶茶，她自然给自己倒了杯茶，然后吹了吹杯口的热气，放在面前看着零星的两片茶叶沉到杯底。
茶不再冒热气的时候，楚凌渊终于把手中的血玉坠子扔到桌上，抬眸看了她一眼。
“你在躲我？”
经过刚才那段沉默，叶蓁蓁把进门前想好的托词都给忘了，她张了张嘴，也只能干巴巴说道：“没有啊。”
楚凌渊冷笑，不客气地拆穿了她。
“暗影回报，你已经连续七日没有去过叶氏族学，千秋节过后也没再踏出叶家大门一步。”
叶蓁蓁被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黑眸盯着，心里一慌，无力地解释道：“我，我病了。”
她撒的谎再次被楚凌渊无情拆穿，“是吗？你该知道你身体有没有异常，我一看便知。”
叶蓁蓁刚刚想喝一口茶掩饰自己的心虚，此刻听了他的话，不禁被茶水呛了一下，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她早该知道楚凌渊今日就是来兴师问罪的，他已经认定了自己在躲着他，哪怕再费劲遮掩，也不会成功的。
叶蓁蓁放下茶，拿出帕子擦了擦嘴角，她心里乱的很，实在不知该怎么回答他。
“殿下，蓁蓁是真的把你当做兄长，那日你喝醉了，一切都当不得真的……”
尽管她在心里不断默念，希望楚凌渊是真的醉了，然后把千秋节那一日发生的事淡淡揭过，但她依旧害怕自己这些日子想到的那个最坏的结果。
楚凌渊有可能对她……
对面那人冷冷勾起的唇和深沉如墨的眼眸都让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楚凌渊却还不打算放过她，把面前未动过的酒壶推到她面前，戏谑的问：“那你觉得孤今日醉了吗？”
叶蓁蓁愣了愣神，摇头说道：“殿下今日没有喝酒，怎么会醉？”
对面那人的笑意越发古怪，叶蓁蓁心惊胆战地看他站起身，迈着缓慢的步子走到自己身边，而后微微低下头，呼出的气息里带着一股雪后的冷香。
微凉的气息轻轻拂过耳畔，叶蓁蓁忍不住头皮发麻，她正要抬头看他，后颈就被一只带着薄茧的手捏在掌心。
楚凌渊控制着她的头转向自己，刻意压低的脸与她平视。
“再问一次，你觉得我现在清醒吗？”
叶蓁蓁看着他近在迟尺的唇，心里升起不好的预感，她不敢随便回答，在男人的控制下微微摇头。
“我不知道。”
随着她的话落下，楚凌渊的脸在她面前无限放大，直到唇上多了一丝异样的温度，那股清冽的冷香铺天盖地而来，仿佛顺着她的唇钻入四肢百骸。
许久，叶蓁蓁感受到胸中憋气的痛苦，楚凌渊才捏着她的下巴退离些许。
“张嘴，呼吸。”
叶蓁蓁听到赦令一般张开嘴，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楚凌渊用手指轻轻摩擦她的下巴，眼眸深沉说道：“你该知道，我是清醒的。”
叶蓁蓁不住点头，她知道了，这次真的知道了，不需要再证明了。她心里那个最坏的结果成了真的，楚凌渊对她的感情真的超出了兄妹之情。
小姑娘慌乱又迷糊的样子太可爱了，楚凌渊忍不住想要再次贴近，蓁蓁发现他的意图，只能无助地往后躲。就在这时，雅间的门被一股大力推开，沈皓安狼狈地扑进来，整个人失去平衡摔在地上。
叶蓁蓁趁着楚凌渊回头的间隙，连忙离开刚才坐的位置躲到一旁。
楚凌渊看到她逃避闪躲的样子，眼中渐渐凝聚怒气。
影七这时候匆匆进来告罪：“殿下，属下没能拦住沈公子，请殿下责罚。”
楚凌渊看着滚在地上的沈皓安，冷声道：“出去。”
影七接到命令上前要把沈皓安带走，不料却给他挣脱了。
“走开，你知道小爷是谁吗？”
沈皓安从地上爬起来，全无畏惧地与楚凌渊对峙。
“殿下让我走，自然可以，但我要带蓁蓁一起走。“
楚凌渊的脸色显而易见的阴沉下去，蓁蓁？何时由得旁人叫她这么亲密了？
他坐在叶蓁蓁先前坐的位置，手里拿着她喝过的茶杯，啜饮一口，才压下心中那只乱窜的凶兽。
“你凭什么带她走？”
沈皓安一时被问住，但当他看见角落里无助地瑟瑟发抖的姑娘，顿时生出了巨大的勇气。
“蓁蓁是我未过门的妻子，我为何不能带她走？”
楚凌渊手下一顿，杯中的水随着他的动作稍稍倾斜，他抬眸看向沈皓安，眸底已经蔓上消不尽的戾气。
“孤听闻你要娶叶氏嫡女，你与叶蓁蓁过去毫无关系，今后也不会有。”
沈皓安被他戳中了痛处，眼眸通红的争辩，“与叶氏的婚约是我父亲定下的，我会退婚的，此生除了蓁蓁，我谁都不娶。”
影七听到这里已经有所觉察，连忙关上雅间的门，阻断门里的声音。
楚凌渊沉沉的笑了，再看沈皓安时，戾气已经化为了杀心，这人早在扬州时就该死了，看在阮夫人的面上，他留了他一命，他却还敢叫嚣。
如今他信誓旦旦地在与自己说，他有多喜欢叶蓁蓁，他甚至还想娶她。
那年温如旧问他，叶蓁蓁对于他来说是什么，他认为她与阮夫人留下的金钗和暗影一样，都是他的私藏，别人分毫觊觎不得。
但此时，叶蓁蓁便如同铸就他的骨和血，缺少一丝一毫，都是致命的缺陷。他不容许任何人来抢夺，更不能让她的目光转向别的人。
“蓁蓁，你喜欢他吗？”
楚凌渊的问话让叶蓁蓁彻底惊醒，从沈皓安说第一句话开始，她的心就乱成了一团麻，今日的楚凌渊已经让她觉得格外危险，谁知沈皓安竟然不好好待在马车里，偏要上来找她的晦气。
她无辜地望向楚凌渊，在他眼中看到了冰冷的杀气。
她把头摇成了拨浪鼓，甚至希望自己此刻就化成一粒尘埃，好让沈皓安闭上嘴，别再提起自己。
沈皓安又一次让她失望了，他明明说着假话，却底气十足：“蓁蓁当然喜欢我，我和她说好了，要一起离开燕京，以后做一对寻常夫妻。”
楚凌渊眸色漆黑，“这么说你们今日是打算私奔？”
沈皓安仰头：“也可以这么说。”
叶蓁蓁眼前一黑，真要给沈皓安气晕了，她想也不想上前拿起桌上的酒壶摔在沈皓安脚边。
“沈公子，你我无冤无仇，你为何要毁我名节？”
她走到楚凌渊面前，声音因为发怒而微微颤抖，“殿下明鉴，我今日是与家中妹妹出来上香的，路过八宝斋时，这人便哄骗我妹妹偷偷上了车，等我发现他，他还威胁我和妹妹帮他逃离沈家的人。”
到了危急关头，叶蓁蓁才不管沈皓安会如何想，本来她们决定送他到落脚的客栈，这已经是仁至义尽，他却偏偏要出来搅局。
楚凌渊的脾气，她比这里的任何人都要了解，万一真把他惹急了，沈氏嫡子他也是敢杀的，她不是为了沈皓安能活命，只是不想将此事闹大。
楚凌渊凝视她许久，沉声问道：“这么说你真的不喜欢他？”
叶蓁蓁怔了怔，心想这人向她摊牌之后果然不同，这时候竟然只关心她喜不喜欢沈皓安。
“不喜欢。”她转过身子面向沈皓安，再开口时彻底绝了他的心思，“我与沈公子，此生绝无可能，我即便终身不嫁，也绝不会嫁他。”
沈皓安如坠冰窖，后退一步，抵在身后的红木柱子上。
“蓁蓁，你就这么狠？”
他张了张口，终究还是无法对她说出恶言。
楚凌渊的杀心已经消了大半，此刻唇角向上挑了挑，说道：“影七，把沈公子送回沈家。”
影七再不给沈皓安任何挣脱的机会，直接将他打晕带走，雅间里静下来，叶蓁蓁背上的冷汗被风一吹，身体无意识地抖了一下。
楚凌渊捡起桌上的血玉坠子，朝她伸出手。
“蓁蓁，过来。”
既然已经摊牌，楚凌渊便无意藏着对她的心思，眸中的独占欲浓得化不开。
叶蓁蓁走过去，这才看清他手里坠子的形状，曼陀花瓣，与他脸上曾经的痕迹别无二致。
她不禁问道：“这是？”
楚凌渊低笑一声，将那坠子系在她手腕上，血一样的颜色衬得叶蓁蓁的手腕如白瓷一般。
“带着吧，此物百毒不侵，除了……”他哑然失笑，料想那种药他的蓁蓁也接触不到。
叶蓁蓁把坠子捏在手里看看，不由问出了心里的话：“这玉坠想必价值连城吧。”
楚凌渊目光沉沉望着她，没有回答。
叶蓁蓁长了个心眼：“哥哥不会又让我还吧？”
楚凌渊：“你还不起，先欠着吧。”
叶蓁蓁敢怒不敢言，巴望着他能说一句话，放自己离开。楚凌渊却意犹未尽地拉起她的手放在唇边，作势要亲，看着小姑娘紧张瑟缩的样子，他心中觉得好笑。
“还敢不敢躲我？”
叶蓁蓁连忙摇头：“不敢。”
楚凌渊沉下语气：“你肯接受我？”
叶蓁蓁再一次摇头，她发现自己胆子大了，哪怕楚凌渊就此变了脸色，她也没有改口。
“我不知道。”她不想骗他，从千秋节那一日开始，她想了无数次，能回答的却只有一句不知道。
她把楚凌渊当作兄长，很难一时半刻就对他产生什么别的感情，但这人想必也不会接受其他的答案，是以她只能说一句不知道。
叶蓁蓁觉得他抓住自己手的力气开始变大，他仿佛正在竭力控制自己的情绪，叶蓁蓁的手迫不得已抵在他唇边。
楚凌渊隐忍地在侧边手腕上吻了一下，而后若无其事一般放开她。
“你走吧，下一次我再得不到满意的答案，也许就不会放你走了。”
叶蓁蓁手腕微微发烫，再次确认他是真的放过自己，于是转身跑出雅间，一路不敢停留地跑回马车上。
叶芊芊被暗影看管起来，正伏在车窗上低声哭着，蓁蓁心乱如麻，更找不到语言安慰她，只能吩咐李海先行离开。
从云外楼回去后，叶蓁蓁没有去族学，留在家里观望了两天，生怕沈皓安的事与她们扯上关系。
幸而处理这事的是影七，影七把沈皓安送回叶家，没有提过一句叶蓁蓁的名字，只说太子在云外楼碰见沈皓安，这才把人送回来。
沈皓安被心上人打击的心灰意冷，又被影七威胁，当然也不敢说，于是鲜少有人知道那日云外楼发生了什么。
但这事从头到尾都瞒不过叶静怡，从沈皓安拒婚被罚跪祠堂开始，她就清楚的知道，沈皓安是真的心有所属，他不想娶她。
听闻太子在云外楼碰见沈皓安把他送回沈家，叶静怡非但没有松一口气，反而心中疑云重重，这两个人能碰面，在她看来绝不是一种巧合。
她找到了云外楼的伙计，重金打赏下，伙计终于告诉她，那一日他在太子的雅间隔壁听到的对话。
原来叶蓁蓁也在，沈皓安在太子面前说要娶她，太子震怒，这才将他送回沈家。
叶静怡从未受过这等屈辱，她怨沈皓安，却更恨叶蓁蓁。一个叶氏旁支出身低微的女子，竟能将她逼到这等地步。
“叶蓁蓁，你不是想攀高枝吗？太子不是喜欢你吗？那我就成全你。”
叶静怡叫来自己的贴身婢女莲香，问道：“听说你有一个远房姑姑在燕京，她还擅长制作媚药。”
莲香的确曾经提过一嘴，但这事她自己都快忘了，没想到叶静怡竟然能想起来。
“姑娘，奴婢这位姑姑已经嫁到东城的朱家，这么多年过去，不知道她还做不做那媚药的生意。”
叶静怡笑了笑：“无妨，你告诉她，我愿意花重金买她的药，让她送过来的时候隐秘些。”
莲香应了一声，便出去想办法联系自己的姑姑王氏。
年前章太后曾赏赐给荣歆公主一处园子，而今已经建成，取名雅园。荣歆公主惯常喜欢热闹，恰好雅园里有一片新修的莲花湖，正是炎炎夏日，泛舟游湖，不失为一件乐事。
荣歆公主再一次给燕京城的世家们发了帖子，这一次不止来了一些名门贵女，更有一些宗室子弟和世家公子纷纷到来，雅园里素日幽静，此番终于热闹起来。
叶蓁蓁接到公主府的帖子时，心里较上一次已经平静了许多，她这些天足不出户，一方面是不想那么快面对楚凌渊，一方面也是在给自己想清楚的机会。
荣歆公主似乎与太子不和，或许她不会邀请楚凌渊，但叶蓁蓁不敢肯定，因为上次公主府设宴，楚凌渊没有请帖不也还是去了。
她前些日子已经装过病了，此时再生病，未免有推脱的嫌疑，不说楚凌渊，依着荣歆公主的脾气恐怕也不会放过她。
也罢，还是去吧。
叶蓁蓁决定好，就暂时把这件事放下。叶芊芊因为沈皓安的事一直心情郁郁，她想着带她出去散散心，就与沈氏说带她一起去，沈氏听说是公主邀请，立刻欣然同意了。
雅园在燕京城郊，一来一回也要走个把时辰。这一日清早，她们便赶往雅园，路上遇到了许多别家的马车，大家目的一同，叶蓁蓁有意相让，吩咐李海慢一些，不必着急。
叶蓁蓁她们下车时，太阳已经升得很高，月竹打开一把伞，给她们遮在头顶。
几人刚走了几步，就被前方突然拐弯的马车拦住了去路，叶蓁蓁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只见叶静怡扶着婢女莲香的手下车，脸上带了歉意说道：“真对不住，差点撞到妹妹们。”
叶蓁蓁道了声没事，本想给她让路，却发现紧随在叶静怡身后，马车上又下来一个人。
这人看起来三十几岁，做嬷嬷打扮，无论长相还是衣着都稀松平常，但叶蓁蓁却死也不会忘记这张脸。
王氏，上辈子叶静怡把她送到朱家给老太爷冲喜，王氏就是朱家的当家主母，也是朱老太爷的儿媳妇。
当初就是这个女人，站在朱家祖坟边上，如同宣告她的死期一样说了一句“下葬”。
叶蓁蓁呼吸微乱，不禁向后退了一步。
叶静怡关切地上前：“妹妹怎么了？是不是中了暑气，我这位嬷嬷精通医理，让她给你看看？”
叶蓁蓁激烈地挣扎了一下，甩开她的手，语气紧绷说道：“不用麻烦姐姐，我进去找阴凉的地方待一会儿就好。”
说罢，叶蓁蓁抬脚便走，直到甩开叶静怡和王氏很远，才微微放下心来。叶芊芊和月竹一起追上来，喘着气说道：“五姐姐，你还好吧。”
几人找到一块树荫下纳凉，叶蓁蓁惊魂未定，脑子里还在思索叶静怡带王氏来的用意。
按理说，以王氏的身份是不可能来到雅园的，叶静怡为什么要让王氏扮成她的嬷嬷？她有一种预感，叶静怡在针对她。
只是想不到叶静怡会以什么样的手段陷害她，她不了解王氏，但她绝对了解叶静怡，方才她对自己笑的样子，如同她前世每次算计自己时一模一样。
叶蓁蓁只能让自己冷静下来，提防她们的一举一动。如果可以，她这一整日最好能避开叶静怡和王氏，万一避不开……
正愁无法应对，不远处的小路上就闪过一个熟悉的身影。
叶蓁蓁望着影七的背影深思。
叶静怡还是楚凌渊，她总要选一个……

第35章 盛怒
叶蓁蓁几乎没怎么考虑就选择了后者，对叶芊芊找了个要去方便的借口，她带着月竹朝影七刚才出现的小路上走去，穿过一个月亮门，前方便出现了一个清幽的院落。
院门口有公主府的侍卫的在把守，叶蓁蓁没有过去。不多时，她看见两个黑衣打扮的男子从院中走出来，与两个侍卫说了几句话，那两个侍卫点点头，就把守卫的任务给了黑衣男子。
叶蓁蓁心中一阵惊讶，因为那两个黑衣男子就是楚凌渊身边神出鬼没的暗影，虽然他们的长相叶蓁蓁不熟悉，但这身衣着却是和影七一样的。
荣歆公主与太子不和是朝野皆知的事，但公主府的侍卫却对暗影客气有家，这无论如何都解释不通，除非他们是故意装作不和的样子来蒙蔽一些人。
楚凌渊或许就在前面的院子里，但此时此刻面临的情况太过复杂，叶蓁蓁只得带着月竹往回走，她一路返回，把经过的路仔仔细细的记清楚，免得到了危急关头，无法及时求助。
找到叶芊芊之后，她们便向着莲花湖走，荣歆公主叫下人在湖边搭了一大片凉棚，又准备了许多冰鉴，可以随便取用。
她们到的时候，凉棚里的人不多，包括荣歆公主在内，不过稀稀落落几个人，更多的人在湖中划船，摘些新鲜莲蓬。
荣歆公主看见叶蓁蓁过来，朝她招了招手，蓁蓁微微一愣，但很快就收起疑惑朝公主走去。
“小女参见公主殿下。”
蓁蓁行过礼，荣歆公主温和地叫了起，让她到自己身边坐下。
“没怎么见过你出来，还以为你今日就不来了呢？”
叶蓁蓁狐疑，公主说话的语气太过熟稔，仿佛她们已经认识了很久似的。
她按下多余的心思，笑着回答：“小女初到燕京，有许多的规矩不太明白，怕出了什么差错惹人笑话。”
荣歆公主似乎很高兴，脸上的笑就没停过，听见她的话别有深意的拍拍她的手。
“放心吧，有本宫在，谁也不敢看你的笑话。”
这时，公主身边的女官从冰鉴里拿出了冰葡萄和甜瓜，摆在桌上时说道：“殿下，这寒凉之物尝几口也就罢了，可别贪凉多吃。”
荣歆公主打趣她：“瞧瞧，我这个公主也得听你的话。”
女官习惯了，只笑了一声，就站在一旁。
叶蓁蓁认出就是她那日在公主府用热茶换走自己的果酒，不由多看了她一眼。
荣歆公主笑道：“怎么一直盯着我的女官看，她脸上有花呀？”
叶蓁蓁忍俊不禁，“那倒不是，这位姐姐那日在公主府对小女多有照顾，小女瞧着她面善，就多看了几眼。”
荣歆公主想到什么，目光微微一闪，随即便夸她：“你这样钟灵毓秀的姑娘，谁看了不喜欢呢，就算是那铁石心肠之人，见了你也多了几分柔情。”
叶蓁蓁被她夸得不好意思，低头时又觉得她后面那句话意有所指，不免就在心里猜测。
如果荣歆公主与楚凌渊只是表面不和，会不会在公主府那一次，给她换茶也是楚凌渊的意思。
他难道早就来了，隐在什么地方观察自己，可他不是在解毒时记忆产生了混乱吗？
他是如何得知自己不能饮酒的，难道连这一点点小事他都能记得清楚？
他对她说的话，究竟哪一句是真，哪一句是假？
叶蓁蓁陷入深深的怀疑，荣歆公主看出她的心不在焉，低笑一声说道：“你那个小姐妹怕是等的久了，你去陪她说说话吧。”
叶蓁蓁应了一声，起身走回叶芊芊身边，她心里琢磨着楚凌渊的异样举动，连叶芊芊与她说话都没听见。
荣歆公主看着叶蓁蓁勾起嘴角，笑的意味深长，女官不解地问：“公主，你刚才那么说，她可能已经察觉到当日吩咐我换酒的另有其人了。”
荣歆公主捏了一颗葡萄放入口中，惬意地靠在身后玉枕上，说道：“那又怎样？前些日子，他那么高调出现在云外楼，又打晕了沈氏的嫡子，害的我的云外楼生意大不如前，我不给他找些麻烦可是说不过去。”
“再说了，那个叫叶蓁蓁的姑娘本宫可喜欢了，若不是他提早下手，配我的沛儿不是刚刚好，便宜他了。”
女官欲言又止，您现在可劲的折腾，等太子真来兴师问罪的时候，也是咱们这些人遭殃。
荣歆公主摆手：“行了行了，别苦大仇深的了，去看看沛儿在哪呢，别让他跟着沈家那小子混在一处。”
烈日高悬，游湖泛舟的人陆续回来了，从刚才一直不见踪迹的叶静怡和王氏也出现了，她们的位置就在叶蓁蓁姐妹俩的旁边，蓁蓁谨慎地看了她们一眼，心中多了一丝防备。
叶静怡的婢女莲香匆匆回来，跪在她身边轻声说道：“姑娘，太子怕是没来，奴婢能找的地方都找了。”
叶静怡皱了皱眉，抬头时正巧看见荣歆公主在与齐之沛说话，心里便有了计较。
“罢了，她是没有那个福气攀上太子了，不过还有一个人选也很合适。”
“姑娘是说，齐公子？”
叶静怡冷笑：“齐之沛是荣歆公主的养子，若是有些不知廉耻的女子蓄意勾引，你说公主会放过她吗？”
王氏在一旁小声说道：“这便要计划一番了，姑娘放心，我这药不管是撒在酒水饭食里，还是贴身接触，都有作用。”
叶静怡点头，又问莲香：“可见到沈公子了？”
莲香：“瞧见了，沈公子喝醉了，在客房歇着呢。”
叶静怡沉吟片刻，说道：“一会儿叶蓁蓁中招了，你想办法借着沈公子的名义把齐之沛引过去。”
她听王氏说了，这药药性霸道，但凡中了一点都免不了要生扑男子，届时便让所有人都看看，这扬州小户出身的女儿有多么不知羞耻。
荣歆公主让下人采摘了新鲜的莲子，熬成了莲子羹，每人面前都放了一碗。叶蓁蓁一直小心提防，叶静怡几次要过来与她说话，她都装作没注意到，让她全无下手的机会。
炎热的午时过去，荣歆公主觉得累了，就让下人领着他们去花园赏花，叶静怡一直没找到机会把药下在蓁蓁的吃食里，此时不由着急。等到起身去赏花时，王氏悄声跟她说了一句话，她这才重新露出笑脸。
一路上，叶蓁蓁有意远离叶静怡，就连进花园赏花时，也选了一个人少的角落，她总觉得那个王氏看自己的眼神不对劲，仿佛藏了什么阴毒心思。
叶芊芊方才吃多了莲子羹，此时要去方便，蓁蓁不敢让她一个人，遂让月竹陪着她，她自己则尽量藏在花树下。
本以为这样便能躲开算计，谁知一阵风吹来，她忽然闻到了一股异样的花香，那香气是顺着风飘来的，正好向着她这里，她朝风吹来的方向一看，王氏不知何时出现在那里，得逞一般笑了笑，收起刚才抖落的帕子。
叶蓁蓁惊觉这花香不对劲，且令人防不胜防，就在她想着到底叶静怡在算计什么的时候，身体里忽然升起一阵不正常的热度，她摸了摸自己微烫的双颊，脚下一阵虚软无力。
即使未经人事，她也一瞬间明白了叶静怡和王氏在搞什么鬼。
叶蓁蓁扶着旁边的花树，准备不等叶芊芊她们直接回家，不想才走了两步，就听见了一阵急切的脚步声。
“沈兄在这里？他不是被我送回客房休息了吗？”
“回公子，小的也不知道，是方才一个小丫鬟来说的，沈公子如今醉着，这地方周围便是莲花湖，可别出了什么事才好。”
齐之沛听了小厮的话，瞬间加快脚步，蓁蓁听到声音连忙停下脚步，不能再走了，否则她脚下一个不稳撞上齐之沛，到时一定解释不清了。
她向四周看了看，唯一有印象的就是刚才跟着影七走过的那条小路，但是小路的尽头，有一个更加危险的人等着她。
明知楚凌渊对她的心思，她这样过去便如羊入虎口，把自己送上门了。
再者说，他失忆之事迷雾重重，到底还能不能全身心地相信他，她也不知道。
叶蓁蓁在原地纠结不已，但随着齐之沛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她只能做了这个选择。
当齐之沛绕过层层叠叠的花树走过来时，看见一道纤细的身影很快地从自己面前闪过，知道那不是沈皓安，他也没有多在意，兀自在湖边寻找起来。
如先前一般，那条小路上人影也不见一个，叶蓁蓁跌跌撞撞跑过来，到了小院附近，不由停住脚步。
“要不还是先藏起来吧，齐之沛找不到人应该很快就会离开。”
她低声自言自语，同时调整呼吸，好暂时忽略身体里那股热度，却没想到有人竟追了过来。
“怎么让她给跑了？王氏，你不是说那药一旦沾上就会失去理智吗？为何叶蓁蓁还能跑这么远？”
王氏讪讪地道：“姑娘，这我也不知晓，或许那位姑娘对这药天生不敏感。”
叶静怡皱眉，“算了，快找人吧，如今扯上齐之沛是不可能了，好歹能让她在众人面前出一次丑。”
叶蓁蓁不敢再停留，急忙朝小院跑去，院门口看守的两个暗影见她跑过来，齐齐愣了一下才有所反应，抬手拦在叶蓁蓁面前。
听着那两道越来越近的声音，叶蓁蓁只能冒险一试，亮出自己手腕上的血玉坠子。
“二位认得这块玉吗？我要见殿下。”
两个暗影对视一眼，放下手请她进去。
“得罪了，姑娘请。”
叶蓁蓁也是才知道这块玉还有这样的作用，她不再犹豫，直接向院子里跑去。
等到进入小院，她才发现这里与自己想象的不太一样，这院里种满了不知名的花草，旁边被清理出来一条干净的碎石板路，路旁是数不尽的藤蔓，绕成了一圈又一圈。
这院子倒是不大，但连个屋子都没有，谁会住在这里？
叶蓁蓁这般想着，朝小路另一边走去，行过一半的路就发现周围环绕起白色的水汽，雾茫茫地让人看不清前路，她摸索着往前走，不知怎的竟听见了流水声。
脚下的路变得湿滑无比，她本就中了药，双脚发软，这下更是踩不稳，唯有抓住边上的藤蔓，却不料这藤蔓不怎么结实，直接断掉了。
叶蓁蓁惊呼一声向前扑去，没有预料中的疼痛，却徒增了窒息感，她这才发现自己掉进水里了，就是这水的温度有些怪，是温热的，更催动了她身体中的药性。
“嗯。”
叶蓁蓁向水面上浮去，被水流冲击，她不受控制地呓吟一声，挣扎着向后靠去，却撞上了一个冰凉的身体。
她抹掉脸上的水转身看过去，只见楚凌渊半湿着头发，靠在这方池水边上，黑色的里衣顺着水流漂浮起来，肌骨匀称的胸膛敞开了大半，就这般毫无防备地出现在她眼前。
叶蓁蓁连忙用双手捂住眼睛，正想悄悄退出去，就听见面前的人咳嗽一声，她从指缝中看去，只见他嘴角溢出几滴鲜血，骤然睁开了冷厉的眸。
“我，我不是有意的。”
叶蓁蓁以为是自己那一撞让他受伤了，顿时愧疚不已。
楚凌渊今日借荣歆公主这里的药浴疗伤，想不到中途却闯进了一个迷糊的小鹿，睁着一双无辜的大眼，可怜兮兮看着自己。
他抬手抹去嘴角的血迹，只轻轻一捞，小姑娘已经顺着水流扑向他怀里。
“叶蓁蓁，记不记得上次见面我说过什么？”
叶蓁蓁在他冰冷的怀里瑟瑟发抖，牙齿打颤说道：“说过什，什么？”
楚凌渊一手抚在她背上，像给小动物顺毛一样轻轻拍哄。
“再见到你，我可不会轻易放过你了。”
叶蓁蓁狠狠地抖了一下，说话终于不再断断续续，“这次不能算，我是不小心闯进来的。”
楚凌渊略一挑眉，刚想说话便听见脚步声，他不悦地皱起眉，将怀中的小姑娘往身后一藏。
叶蓁蓁藏在他背后还是觉得不够安全，只得压低身体，大半个身子都藏在水下，只露出一个小脑袋，双手抓住楚凌渊的衣角，免得自己被流水冲走。
暗影找到这里，发现里面有两道气息，顿时觉得头皮一麻，但为了确定主子的安危，他们只能在入口处问道：“殿下，可有异常？”
楚凌渊察觉到小姑娘攥紧了自己的衣角，想让她贴的再近一些，于是缓缓开口道：“是有些异常。”
他的语气听得叶蓁蓁直皱眉，不得不从水里钻出一些，用额头轻轻碰他的手臂。
楚凌渊身上只着一件里衣，手臂对她划过的鼻尖和双唇更加敏感，为了克制自己不吓到她，他往一旁侧了侧身子。
叶蓁蓁还当他要走，把自己丢在这里让暗影围观，于是手上的劲使得越发大。楚凌渊的衣襟被扯得更开，无奈地单手制住她，对外面的暗影说道：“下去吧，守住门口别让任何人进来。”
暗影本就是来找叶蓁蓁的，听见里面异常活泼的水声，不由想的多了些，连忙面红耳赤地出去守门。
叶蓁蓁深深喘了口气，她身上软弱无力，不得不靠在楚凌渊的手臂上，气弱地说：“幸好没被发现。”
楚凌渊淡淡一笑，他的暗影都是精挑细选训练而成，怎么会辨不出这池子里有几个人，他的小姑娘还真是傻的可爱。
随着叶蓁蓁靠近，她身上散发的那股若有似无的异香慢慢变得浓郁，楚凌渊低头一嗅她的发丝，神情顿时阴郁起来。
他双手撑在她身侧，逼近了问道：“你身上怎会有媚药的味道？你今日都见了谁？”
叶蓁蓁被热水一蒸，比先前要难受不知几倍，她双颊晕红，无意识地抱住双臂，仿佛这样能多一丝安全感。
“我，我可能是在花园里沾上了一些粉末，现在浑身没力气，好像有一团火在烧。”
她紧紧挨着身后的石壁，察觉到自己对楚凌渊不正常的亲近之意，只想离他更远一些。
楚凌渊的眸子难以抑制变得赤红，半是因为怒气，半是因为她的反应，他捏起蓁蓁的下巴，想过她这一路可能以这副模样见了很多人，更加控制不住自己的戾气。
他轻声哄道：“谁给你下了药？告诉哥哥。”
叶蓁蓁睁开迷离的大眼，里面映着朦胧的水汽，诱人至深。
楚凌渊慢慢贴近，在她美丽的眼睑上落下一吻，对着她的那一面温柔至极，嘴角却勾出残酷的笑痕。
“是谁？你说出来，哥哥帮你报仇？”
叶蓁蓁努力晃了晃脑袋，终于让自己清醒了几分，但这份清醒却只维持了没多久。
她迷茫地张开嘴，呓语一般说道：“王氏，叶静怡收买她，她给我下药。”紧接着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凝聚水雾，委屈地掉泪，“她还把我关在棺材里，好黑好黑，我好怕，我想娘亲。”
楚凌渊听到她后一句话，眼神顿时一厉。他可以确定，叶蓁蓁从未与她口中说的这两个人结过仇，下药已是在找死，若叶蓁蓁说的后半句都是真的，死已经是便宜了她们。
望着面前少女在水里瑟缩的样子，楚凌渊哪怕此刻就想去将那两人千刀万剐，也只能忍着先照顾蓁蓁。
他拿起池边的外袍，直接将叶蓁蓁一裹，然后抱起她走上去，药池最里面有一张木榻，他把叶蓁蓁放在榻上，便想把影七叫过来照看她。
谁知刚一离开，叶蓁蓁那双纤细的手就藤蔓一般缠上来，她跳到楚凌渊的背上，撒娇不让他走。
“哥哥，哥哥，别丢下我一个人，我害怕。”
楚凌渊感受着背上的热度，不由蹙了蹙眉，叶蓁蓁不是第一次像这样趴在他背上，在地下金库时，他对她尚未产生男女之情，当然可以由着她，且不受一丝影响。
但如今，他对这个人已经不一样，她每次叫自己哥哥的时候，楚凌渊却只想用尽手段占据她的身心，折断她的翅膀，让她做一只在他手心的雀鸟。
他闭了闭眼，强压下浑身到处袭来的火气，将背上的人扯落，再次放在木榻上。
“叶蓁蓁，别闹了，再闹，只怕你醒过来要恨我。”
叶蓁蓁依旧抓着他的手不让他离开，湿漉漉的眼睛盯着他。
“哥哥我难受，你别走。”
楚凌渊缓缓舒出一口气，压低身体，幽深的双眸与她对视。
他再次确认道：“真不要我走？”
叶蓁蓁觉得他的气息凉凉的，十分舒服，于是忍不住将脸埋在他颈侧，轻轻蹭了一下。
那动作与楚凌渊幼时养的那只白猫极其相似，却勾起了他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火。
他喉结滚动，凑近她带着烫意的唇，只是轻轻一碰，却克制不住地沉溺，脑中一直有一道声音在提醒。
不可以趁她之危，也不急在这一刻，他要的绝不是仅有一次的美好，想要将这人完全彻底的掌控，只能徐徐图之，直到她心甘情愿。
楚凌渊的指尖划破了掌心，终于渐渐从眼前这旖旎风光之中抽离，他摸到蓁蓁后颈的穴位，轻轻一点，小姑娘便靠在他怀里睡着了。
他用外袍罩住了她全身，仅留下一张红彤彤的小脸，随后朝外叫了一声：“来人。”
方才过来查看的暗影之一走进来，躬身问道：“殿下有何吩咐？”
“去吧影七叫过来。”
暗影不敢耽搁，迅速离开去找人。
影七是暗影的首领，平日她绝不会离开楚凌渊身边，但今日楚凌渊来雅园做药浴，她再怎么说也是一个女子，便自觉回避了。
影七过来时，听见暗影说楚凌渊有急事找她，还在惊讶，她这位主子最讨厌沐浴时有人近身，是以他们这些人都不敢靠近，怎么今日竟急着找她来。
等她进来看见躺在木榻上的女子时，顿时便明白了。
楚凌渊坐在木榻边上，语气微沉：“你精通药理，过来看看她中了什么药？”
影七凑近，在叶蓁蓁发丝上找到了一些没有散尽的粉末，闻了闻说道：“只是寻常的媚药，属下带叶姑娘去沐浴，再加上一些提神的草药，很快就能恢复。”
楚凌渊点头，想到她之前害怕被人发现的可怜样子，说道：“找荣歆公主要一间安静的客房，别让人看见。”
影七应了一声，背起叶蓁蓁往外走。
楚凌渊换上一身干净的衣裳，走出药池，来到小院门口，暗影立刻到他面前禀报。
“殿下，方才有两个人鬼鬼祟祟出现在门口。”
楚凌渊沉下脸色，冷声道：“去找公主，就说孤要查刺客，让侍卫把整个雅园给孤围了，谁敢踏出一步，杀。”

第36章 深谋
位于雅园东边的一个小院，此时散出袅袅水雾，下人们正在小厨房忙着烧水，煮草药，然后再一桶一桶的给客房中的人拎进去。
叶蓁蓁醒来时觉得浑身有如被罩在一个大蒸笼里，热的难受。她摸摸自己脸上烫红的皮肤，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大浴桶中，周身环绕的水中传来药草清冽的香气，驱走了她身体中的燥意。
浴房的门被推开，叶蓁蓁下意识双手交叠在胸前，做出一副防备的样子，看见进来的人是影七，她才微微松一口气，身体也渐渐放松。
影七过来试了试水温，发现叶蓁蓁已经醒了，就问道：“姑娘感觉如何？可还难受？”
叶蓁蓁摇了摇头：“我觉得好多了，谢谢你。”
影七在水中又加了一些药末，蓁蓁虽然好奇，但也没问那是什么，她却已经开口解释。
“姑娘幼时落水，导致体寒，现如今调理过来也不晚。”
叶蓁蓁怔愣一下，刚想道谢，就听影七说道：“姑娘可别谢我，这都是殿下的吩咐，殿下方才发了怒，正在给你报仇呢。”
蓁蓁想到方才面对楚凌渊的尴尬，不由沉默了，许久后才问道：“殿下在何处，我能过去看看吗？”
她身体已经好的差不多，只消穿好衣裳就能行动自如，影七也没有接到别的命令，想了想说道：“那我把衣裳给姑娘拿来，你穿好后，我带你去看。”
影七准备的衣裳还是叶蓁蓁来时穿的那套，她给贴心地烤干了，上面的媚药粉末也给清理干净。叶蓁蓁觉得她心细妥帖，感激道：“谢谢姐姐，我还担心换了一身衣裳有人乱嚼舌根呢。”
影七被这声姐姐叫的一愣，半响才回神，道了声：“不用谢，姑娘穿好衣裳，让这的婢女给你梳个妆吧。”
一切收拾妥当后，两人便朝莲花湖边走去，路上影七告诉蓁蓁，公主听闻有人行刺，已经把今日所有的客人都聚集在湖边的凉棚里，同时还把所有的下人扣下来问话。
她们来到湖边时，看见神色焦急的叶芊芊和月竹，两人跑过来围着蓁蓁追问：“五姐姐，你去哪了？我和月竹找了许久都找不见你，后来听说雅园里混进刺客，还去行刺太子，我们都快担心死了。”
怕说出真相吓到她们，叶蓁蓁随便找了个理由遮掩过去，几人来到湖边，见所有人都屏息以待，前方的高座上，楚凌渊和荣歆公主一人坐了一边，看样子正在对峙。
叶蓁蓁悄无声息的混进人群里，等她找了个位置坐好，发现叶静怡正一脸怨毒的看向她，蓁蓁向她望过去，她才僵硬地挤出一丝笑。
她身边的王氏更是战战兢兢，那样子仿佛已经站不住了，随时都要软倒在地上。
看样子楚凌渊的清算还没有开始，所有人噤若寒蝉的时候，叶蓁蓁却毫无顾忌地给自己倒了杯果茶，既然万事都有人替她解决了，那她还是找些清闲，静心看戏吧。
太子和荣歆公主之间剑拔弩张，像是下一刻就要打起来，底下没人敢劝，荣歆公主气哼哼地说道：“你这是什么意思，把本宫今日请来的贵客都拘在此地，还说要抓刺客，难道你怀疑是我这个皇姐要谋害你？”
楚凌渊懒散地倚在身后的靠垫上，从身旁的冰鉴里取出一颗冰葡萄，旁若无人地吃掉。
“皇姐未免想太多，孤不过是怕你受了蒙骗，这其中有些人藏了恶毒心思，还装的无辜，孤今日就替你把她揪出来，也让皇姐免受连累。”
荣歆公主抽了抽嘴角，故意恶声恶气：“那你想怎么办？万一从他们身上搜不出证据，我一定去父皇面前告你的状。”
她这一开口就是让楚凌渊搜身，在场的人都难免有些不安，楚凌渊笑了笑，“好，就如皇姐所言，搜身，若搜出什么，皇姐可不能怪孤不讲情面。”
叶蓁蓁兀自摇了摇头，看着前头那对姐弟你来我往的飙戏，楚凌渊尚未提及如何抓刺客，公主已经给他指了条明路，搜身。
她亲眼看见王氏将用来装媚药的一个帕子收进了怀里，这么短的时间，她应该无法处理，只怕一会儿便要人赃并获了。
自从雅园中的侍卫和丫鬟过来挨个搜身，叶静怡蹙起的眉就没有放下过。今日这事怕是乱了套，本要陷害叶蓁蓁与太子苟合，却到处都找不到太子的身影。她退而求次陷害叶蓁蓁勾引齐之沛，却被她给跑了，最后太子竟然又出现了。
叶静怡心如乱麻，但有一件事她十分确定，叶蓁蓁刚才逃跑时一定去见了太子，太子这般做派也不是为了找什么刺客，他是来给叶蓁蓁出头的。
早在公主府时，她就察觉这两人关系非比寻常，结果被叶蓁蓁三两句话给糊弄过去，她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一开始就错了。叶蓁蓁不是一个懦弱可欺的草包美人，她在故意示弱，好让自己放松大意。那她是不是一开始就在怀疑她，所以才会多加防范，在王氏下手时也能跑得掉。
现在再想这些已经晚了，看着叶蓁蓁惬意喝茶的样子，叶静怡差点气到昏厥，她低声对王氏说道：“如果他们从你身上搜出什么，你知道该怎么做？”
王氏腿一软，差点就跪下，她知道叶静怡这是想断尾求生。
“姑娘，你可不能过河拆桥啊。”
叶静怡冷漠威胁道：“你的孩子不过三岁，把我攀扯进去，就没有替你在朱家照看他，你那相公若休妻另娶，那孩子该多可怜。”
这再明显不过的威胁，王氏却不能不接受，她脸色惨白地望着叶静怡，颤抖说道：“好，姑娘可要说话算话。”
两人刚说完，负责搜身的婢女已经走过来，轮到她们了。
叶静怡身上自然什么都没有，因此神情还算泰然，王氏可不一样，她慌的不能自己，不等婢女检查，就已经跌坐在地上。这般异常，早就引起了婢女的怀疑，她从王氏身上翻出一个皱巴巴的纸包，还有被她藏在袖子里的帕子。
知道这可能是毒药，婢女也不敢直接碰，用自己的手帕包起来，才拿到楚凌渊面前。
“殿下，奴婢在一个嬷嬷身上找到了奇怪的东西。”
影七接过婢女手中的东西，放在太子和荣歆公主面前的桌上，楚凌渊只消一闻，就知道那是叶蓁蓁身上中的药。
他轻轻勾了勾手指，侍卫便将王氏拖到面前。
王氏抬头的一瞬间，觉得自己好似被什么阴煞恶鬼盯上了，从头凉到脚。
楚凌渊手指敲了敲桌面，沉郁地开口：“孤来问你，这是什么？”
王氏不住摇头，“是，是一些花粉，奴婢不是刺客，殿下明察啊。”
楚凌渊冷笑：“花粉，你吃下去给孤看，孤便信你，如何？”
明明是个问句，却没有人觉得他在商量，侍卫上前拿起纸包，就想塞到王氏的嘴里。
王氏想到这药的效力，不由哭嚎着退却，“不是花粉，是奴婢家里祖传的媚药，求殿下饶了奴婢吧。”
楚凌渊微一摆手，侍卫便停下动作，影七上前一脚把王氏踹的趴在地上，冷飕飕的问：“受何人指使？说。”
王氏咬了咬牙，狠狠咽下嘴里的血沫子，说道：“无人指使奴婢，奴婢是与叶姑娘有仇，拿这药来让她丢脸，非是要毒害殿下啊。”
叶姑娘？在场可有好几个叶姑娘，叶氏嫡系的姑娘们人人自危，生怕沾上这等破事。叶静怡按在桌上的手指因为用力而苍白，虽然她有把握王氏不会供出她，但还是忍不住担忧。
影七踩在王氏背上，问道：“哪一个叶姑娘？”
王氏痛嘶一口气，道：“就是那个最漂亮的，户部侍郎的女儿。”
随着她说完，所有人的目光一致看向叶蓁蓁，她呆呆的放下手里的一串冰葡萄，迎着众人的目光有些畏缩。
看她的样子也知道这个仆妇没有得逞，有些人替她庆幸，也有一些觉得惋惜，暗道这个王氏太蠢，竟然给她逃过一劫。
楚凌渊也在看她，发现那小东西已经不知不觉吃了半盘子冰葡萄，顿时皱眉。
“来人，把这里所有的冰葡萄给孤撤了。”
下人们听了命令动作飞快，没有人质疑太子的反常，因为在所有人的印象里，他就是这么喜怒无常，阴晴不定。
叶蓁蓁手中的半串葡萄也被收走，她清润的眸子眨呀眨，微微撅起嘴，似乎不满又无可奈何。
楚凌渊眸中含了淡淡的警告，她只好乖觉地低下头，仿佛这一切都与自己无关。
这段小插曲没有人在意，他们的注意力全在被影七踩在脚下的王氏身上，她大口大口的喘气，说出的话已经不连贯。
“奴婢真的没有刺杀殿下，求殿下饶了奴婢吧。”
她本以为供出自己要对叶蓁蓁下手，不是谋害太子，太子就不会发落，谁知楚凌渊的反应却让她绝望。
他一手撑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沉声开口：“你说的，孤一个字也不信，暗影方才来报，你和你的主子于孤修养的小院门前，鬼鬼祟祟，形迹可疑。”
叶静怡没想到自己竟会被波及，慌忙起身，来到太子面前跪下。
“殿下明鉴，这个王氏言语哄骗于我，我才会把她带来雅园，她有这等恶毒的心思，小女实在不知啊。”
王氏像个锯了嘴的葫芦，一个字也不敢说，叶静怡脸庞落下两行清泪。
“殿下，小女和蓁蓁是同族姐妹，且又无任何私仇，怎会加害于她，更别说指使王氏谋害殿下，小女是被她骗了，才会乱闯殿下的地方。”
她哭的再可怜，楚凌渊也无动于衷，有些世家公子已经忍不住开口求情，喝的半醉的沈皓安也站出来，道：“殿下，叶姑娘素来宽善待人，应当不会做出此等事。”
楚凌渊冷觑了他一眼，声音冰寒：“是非对错，孤自会查明，来人，将这两人送到大理寺，严加看管，没有孤的命令，谁也不准私自放人。”
叶静怡慌忙向荣歆公主求救，却接到她爱莫能助的眼神，她自知凭着自己的力量是不可能改变局势了，只能等父亲来救，于是安静的跟着侍卫离开。
沈皓安本想求情，谁知却火上浇油，他看向叶蓁蓁，发现对方已经转身离开，只留给他一个冷漠的背影，醉酒后的他头越发的疼了。
人都散了，荣歆公主懒得再装，叫住欲离开的楚凌渊，提醒道：“叶静怡的父亲博阳侯虽不在朝中供职，但他关系颇多，你扣住他的女儿，怕是不妥。”
楚凌渊冷嗤一声：“若论关系，谁又比得上皇姐，你肯帮忙？”
荣歆公主思考片刻：“我能得到什么好处？”
“齐氏别苑，我还给你。”
荣歆公主似乎陷进了某种愉悦痛苦交杂的回忆，半响才声音干涩说道：“成交。”
她敛起情绪，说道：“你既然这么在乎那姑娘，怎么还敢骗她，要知道，女子在情爱中一向喜欢较真，这以后可都是她拿捏你的把柄。”
楚凌渊淡淡说道：“她若愿意，亦无不可。”
荣歆公主忽而笑了，道：“看不出你还是个情种，对了，你那失忆的幌子怕是被她看穿了。”
楚凌渊皱眉：“孤确实失忆了。”
荣歆公主轻嗤：“不是恢复了吗？至少对叶蓁蓁的记忆都恢复了，你还在费尽心思骗她帮你找回记忆，不觉得自己手段恶劣吗？”
见他陷入纠结，荣歆公主摇头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说道：“劝你别学阮夫人那一套，她当年若是成功了，压根就不会有你。”
荣歆公主觉得自己该说的都说了，也不管楚凌渊有没有听进去她的话，转身便走，忽然又顿住脚步，回头说道：“叶静怡那边，你要快点审，我可拖不了许久，就怕博阳侯去找太后求情，到时你就被动了。”
楚凌渊不知在想什么，淡淡地嗯了一声，荣歆公主无奈一笑，这次真的走了。
叶蓁蓁坐上回程的马车，仍旧心绪不宁，她走的这么快就是想躲开楚凌渊，记忆回笼，她自己刚才做了什么再清楚不过。
不是早就决定要远着他一些，好让自己想清楚，这下可好，那些轻薄的举动她想起来都觉得面红耳赤。
叶蓁蓁恼羞成怒，顺带着恨起楚凌渊来，这人说不定记忆早就恢复了，还哄骗自己亲近他，说是为了找回记忆，他这心思藏得也太深了，不知道是不是从离开扬州开始就在算计她。
马车忽然剧烈地颠了一下，叶蓁蓁差点被甩出去，不由冲着李海发火。
“李管事，你就不能稳重些。”
换作往日，李海早就殷勤地赔不是了，今日却半点声音也没有，叶蓁蓁好奇打开车帘一瞧，连忙又放下了。
不知何时，太子的车驾已经拦在他们前面，叶蓁蓁的心扑通扑通跳着，他又要干什么？这人来人往的大街上，别人会怎么猜他们的关系？
过来寻人的还是影七，她在马车外开口，没有刻意压低声音。
“叶姑娘，殿下请您过去问话。”
叶蓁蓁暗骂一声奸诈，他这么说摆明了是让别人以为，他找自己过去是为了问今日行刺的案子，以公谋私，实属卑鄙。
叶蓁蓁在心里鄙夷了两声，却没胆子不从，只得慢吞吞下车，跟着影七往太子的车驾走。
她站在车边稳了稳呼吸，心想又不是第一次了，怕什么？他也不能生吃了她。
影七把帘子打开，她酝酿好的气势又瞬间散了，几乎是哆嗦着上了车，坐在门边离楚凌渊远远的。
楚凌渊将她的害怕看在眼里，心中不痛快，脸色便沉下去，他伸长手臂将那个坐在门边的小可怜扯过来，按着她坐在自己身边。
叶蓁蓁挣扎了一下发现自己动不了，只能乖乖地坐下。
楚凌渊那只手并没有离开，而是缓缓下滑，从叶蓁蓁宽大的衣袖中捉住她的手腕，手指轻轻扣在她手腕上，发现她身体中已经没有媚药残留，这才放开手。
他幽幽问道：“你刚才跑什么？”
叶蓁蓁摇头：“我没跑啊，别人都走了，我不就跟着走吗？”
男人短促地笑了一声：“是吗？那你见到我怎么一副见了鬼的样子？”
叶蓁蓁再次摇头：“哪有啊，我见了哥哥欢喜还来不及，哥哥又救了我一次，我实在无以为报……”
楚凌渊冷声打断：“不用你报，拿你自己来抵就好。”
叶蓁蓁脸上的笑僵了僵，艰难说道：“那怎么行，还是换点别的……”
“你轻薄孤的事这么快就忘了？”
叶蓁蓁咽了咽口水，“我不是，我没有。”
楚凌渊伸手圈住她的后颈，侧身靠近，沁凉的气息拂在她脸上。
“要我提醒你吗？”
叶蓁蓁一直缩在壳子里，但逼急了，纯良的小白兔也是会咬人的。她气呼呼瞪着他，质问道：“先前哥哥谎称自己失忆了，还要我帮你找回记忆，怎么说你我也有少时的情谊在，你却忍心把我骗得团团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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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 ～旧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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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今日不慎中招，擅闯你的地方我也认了，但那些举动都不是发自我本心。”她有些心虚：“换了，换了旁人，我一样如此，你要是个君子，就不该拿这件事要挟我。”
楚凌渊眸色一沉，看她的目光渐渐转冷，只揪住她后一句话不放。
“换了旁人？你想那个人是谁？”
“是沈皓安还是齐之沛？”
楚凌渊的脸压下来，薄唇抵在她唇边，轻声说道：“除了我谁敢这样亲你，我一定要他的命。”
叶蓁蓁心中一颤，那人已经不由分说地吻住她，她被困在这小小的角落，想逃也逃不出，呼吸一点一点抽离，她能依傍的只有他。
楚凌渊放开她，拇指轻抚她的嘴角，声音低哑说道：“我从来就不是君子，叶蓁蓁你记住，往后不要在我面前提起旁的男子。”
叶蓁蓁的眼睛红通通的，细声细气说：“分明是你不讲道理，我又没提他们，是你自己说的，你还欠我一个解释，之前你骗我的事，我才不会就这么算了。”
楚凌渊觉得自己矛盾极了，他时常想将这个人弄哭，但真的把她惹哭了，他又浑身难受。
他额头抵上她的，目光灼灼问道：“不想这么算了？那你想如何？”
叶蓁蓁被他那双眼睛压迫的呼吸困难，轻轻喘息说道：“你就会欺负我，仗着你是我哥哥，但你现在又不想做我哥哥了，那就没有资格再欺负我。”
她倔强说道：“你知道我对你口中旁的男子是个什么样的态度吗？如果你不想做我哥哥，那你在我眼里就与他们一般，我不会随便就答应你，虽然我胆小，又一直畏惧你，但我有自己的坚持。”
“楚凌渊，你问我有没有想好，那你真的想好了吗？”
叶蓁蓁的身体在颤抖，但她清凌凌的双眸里却涌动了一团火，那是她两世对于陷入无力命运的挣扎。前世的劫难她逃不过，今世面前这个强势到足以掌控她全部的人，她还是逃不过，但这一次，她至少奋力争取了，哪怕失败，也不叫这人看轻她。
楚凌渊轻笑一声，她觉得是自己在困着她，可他自己何尝不是被困之人。
阮夫人曾说，情之一字，沾上了便难以善了，如同指尖细沙，越是握紧，越是抓不住。
他稍稍退离，只是一双深沉的黑眸依旧锁在蓁蓁脸上。
“小丫头，你在与我谈条件吗？”
叶蓁蓁奋力点了点头，仿佛在以此给自己鼓气。
她知道自己还是在仗着面前这人纵容她，似乎有点卑鄙，但她还是想赌一把，楚凌渊这样的人，如果肯抛弃主动，她才敢朝他迈出那一步。
她没想到的是，楚凌渊很干脆的答应了。
“好，我早就说过，不再是你哥哥。”
叶蓁蓁回忆起在玉霞观时，楚凌渊离开之前对她说的话，心中升起一丝惊讶。
他什么意思？难道早在那时候他就对自己……
叶蓁蓁的惊愕直接写在脸上，楚凌渊一看便知她在想什么，于是凑到她耳边，低声说道：“一切如你所想。”
叶蓁蓁彻底石化，愣了好半天不知道该说什么，身侧的楚凌渊却恶劣地掐住她的脸颊，薄唇开合，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如同敲在她心上。
“孤对你早有企图，蓄谋已久。”

第37章 依赖
夏日的傍晚闷热异常，马车里甚少透进一点风，却无法吹散这燥热的气氛。
身形娇小，神态可怜的小姑娘被她面前的男子用双臂困在车厢的一角，怎么看都是一个仗势凌人的场面，偏偏强势的那个人却不这么认为。
楚凌渊看着自己双臂间越发抖得厉害的小姑娘，不由皱起眉，她要自己把心思都说出来，如今又在害怕什么？
楚凌渊的手改为轻抚她的脸颊，眼眸深邃问道：“怎么不说话？”
蓁蓁觉得脸上被那只粗粝的拇指划过的皮肤又痒又烫，她侧身躲了躲，发现楚凌渊的一条手臂还横在身侧，只得放弃了。
她赌气说道：“话都让殿下说了，我还能说什么？”
楚凌渊心中升起一丝奇异的感觉，从前的叶蓁蓁面对他时言听计从，胆子小的可以忽略不计。如今虽然她还是惧怕，但竟然敢出声与自己赌气了，这算不算是一种好的改变。
如果她也在渐渐接受，漫漫长路或许不会那么难走。
楚凌渊轻轻一笑，屈指在小姑娘额上弹了一下，说道：“也罢，今日就放过你，回去吧。影七明日会把医治体寒的药拿给你，记得好好用。”
他朝叶蓁蓁憋红的耳朵上吹了一口气，发现她身子轻轻一颤，就像找到了什么乐趣一样，想要故技重施，蓁蓁却已经从他的手臂下钻了出去。
她慌乱的如兔子一样逃到马车边，可能是裙摆太长，她逃的时候没有注意，一脚踩上去，最后懵然地歪倒在车座上。
楚凌渊忍笑，朝她伸出手，却被小姑娘眼波一横，嗔怒的瞪了一眼。
“殿下告辞。”
叶蓁蓁提着裙摆下车，那绝情的背影仿佛在与他说再也不见。车帘放下后，楚凌渊透过车窗的缝隙朝那抹小身影看去，眼神许久不曾移开，直到影七在外面轻声提醒。
“殿下，可要回宫中？”
楚凌渊淡淡说道：“不，去一趟齐氏别苑，孤要取回一些东西。”
齐氏别苑是阮夫人留给他的，里面还有一些关于燕京各大世家的卷宗，他要带回来，才好将齐氏别苑交还给荣歆公主。
叶蓁蓁回到叶府，脸上的热度才渐渐退下去。她心里郁闷，今日被太子找去单独问话，许多人怕是都瞧见了，不知又会有什么风言风语传出来，万一叫柳氏知道了，又得旁敲侧击的问她。
她想什么就来什么，晚上柳氏过来，果然就问起了白日的事，不过她却没提半句太子，只问了叶静怡的下人给她下药是怎么回事。
叶蓁蓁如实回答，柳氏听完气得不行，“往日无怨今日无仇的，她又出身高贵，害你做什么？难不成是嫉妒我闺女这张脸长得比她好看？”
蓁蓁忍俊不禁笑了一声，被柳氏恨铁不成钢的戳了一下额头，“还笑呢，人家都欺负到头上来了，幸亏今日有太子在，不然娘怕是要跟他们叶氏拼命了。”
柳氏敏锐的发现在她提起太子时，自家女儿神情有些不对，她心里咯噔一声，莫非她也对楚凌渊生出了别的情意。
心里怕归怕，但柳氏却不会阻挠自己的女儿，她已经与楚凌渊约定，顺其自然，再横加干涉，岂不是不守承诺。
柳氏叹了声气，说道：“算了算了，娘不数落你了，没事就好，只是这事一出，叶氏族学你和怀钰就别去了，我怕叶氏的人找你们姐弟的麻烦。”
叶蓁蓁想了想，说道：“好啊，现下天气越来越热，女儿也不想出门，就在家里督促弟弟用功，免得他贪玩落下功课。”
叶怀钰刚刚走到门口，手里还抱着新鲜出炉的桂花甜藕，听到这里顿时脚步一顿，嘴角狠狠地一抽。
亏他想着姐弟之情，来给叶蓁蓁送夜宵，结果她背后算计着自己，好不容易能在家休息，谁想做那劳什子功课！
尚未抽条的小胖子气鼓鼓的转身，抱着桂花甜藕走了。
第二日，叶蓁蓁用督促叶怀钰功课的借口躲了半日清闲。午后正犯困，却听月竹禀报，叶氏的老太君来了，点名要见她。
她眉心微蹙，心知叶老太君定是为了叶静怡的事来的，不由心生厌烦。
叶蓁蓁擦了把脸，驱走困意，来到费氏的院子里，一进院就被采薇请进堂屋里去。
叶氏老太君和她祖母费氏正坐下喝茶，叶蓁蓁上前见礼，揣度叶老太君的神色，见她眼底微青，怕是昨夜没睡好。
毕竟是最疼爱的孙女被送进大理寺那种酷刑之地，她担心的睡不着也是人之常情。
叶蓁蓁行过礼，费氏叫她坐下，她就闷不吭声地坐在一旁，哪怕叶老太君看了她好几眼，她就是不主动去问她的来意。
费氏不敢得罪了叶老太君，狠瞪了叶蓁蓁一眼，然后赔笑说道：“老姐姐，我这孙女不懂规矩，让你见笑了，不知你叫她来，是有什么事吗？”
叶老太君压着怒气，问道：“你还不知？昨日在雅园，我的静怡被人陷害，如今正被太子关在大理寺受苦呢，你孙女与此事有关，所以我特地来问问她，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费氏一听连忙转向蓁蓁，厉声问道：“这么大的事你如何能不与长辈说一声？让老太君还找到家里来，你说说，昨天在雅园发生了什么？怎么就让你静怡姐姐受此委屈？”
叶蓁蓁心中冷笑，她这祖母这么多年仍旧不改欺软怕硬的本性，现如今是觉得叶老太君得罪不得，是以拿着她来讨好人家吗？
“孙女是有错。”她声音清亮地开口，在费氏和叶老太君看过来时，转而又说道：“错就错在孙女没有将实情告知祖母。昨日静怡姐姐身旁的嬷嬷在身上藏了毒，想要加害孙女，后来不知怎的，竟然闯进了太子殿下的地方。殿下认为她要行刺，是以连着静怡姐姐一起给押到大理寺去了。”
“孙女认为，太子乃是国之储君，应当不会为难一个真正无辜之人，若是静怡姐姐蒙受冤屈，想必殿下会给她一个公道的。”
叶老太君闻言惊怒交加地拍了一下桌子，问道：“你可知那太子是什么样的人？他岂会在乎你静怡姐姐的死活，既然你当时也在场，何不替你静怡姐姐分辨几句，竟让她被送到大理寺，你，你简直……”
叶老太君正想着要用什么样的言辞来让她害怕，蓁蓁已经先一步缩起身子，渐渐红了眼眶。
她委屈道：“蓁蓁是小地方来的，不知这里头的弯弯绕绕，只是当时叶氏其他的姑娘都没说话，所以就不敢出声。蓁蓁也相信静怡姐姐不会害我的，若不然，等太子殿下查明真相，我去看望她吧。”
按着亲疏远近，那些叶氏嫡支的姑娘与叶静怡可是更亲呢，她们都没有求情，她一个外人凭什么开这个口。
叶老太君被她这话噎了一下，顿时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费氏在一旁乱出主意：“老姐姐，让蓁蓁去给静怡做个证，你看这样行吗？”
叶老太君似在衡量，过了一会方点了点头。
叶蓁蓁用帕子擦了擦眼角，心想自己凭什么去作证，叶静怡指使王氏害她的事，可是人赃并获，楚凌渊愿意替自己出这个头，她高兴还来不及呢。
她把眼角抹的更红了，眸里水汪汪的，哭着说道：“祖母，孙女不是不想去，但这事已经被太子认定为行刺了，若是孙女去了，殿下认为孙女是同谋，甚至怀疑到父亲和祖父身上可怎么好。”
费氏陷入了两难，叶老太君面色一沉，说道：“如今你们家是攀上高枝看不上叶氏了，也不想想当初是谁周旋着让你一家回了京。”
费氏听出她话中的威胁，遂不敢犹豫，说道：“这孩子是被纵容太过，老姐姐别动气，我这就让她跟你去给静怡作证，一定把静怡从大理寺接回来。”
柳氏急匆匆赶来，正好听见费氏说的话，胸中顿时涌上一股恶气。大理寺是什么样的地方，她的女儿是受害者，凭什么要被带到那种地方，就算有楚凌渊护着，谁又能保证蓁蓁不被吓到。
费氏怎么挤兑她都无所谓，可她竟然害自己的女儿，她绝对不能忍。
“二夫人，你这是？”
柳氏推开上前阻拦的采薇，直接进了堂屋，拉起蓁蓁护在自己身后。
“母亲，叶老太君，我家蓁蓁犯了什么罪，你们凭什么上下嘴皮子一碰就把她带到大理寺，可有批文？若是没有，那可恕难从命。”
叶老太君差点气了个倒仰。她当然知道没有批文，昨日她的儿子博阳侯已经四处托关系，可就是没有办法把叶静怡救出来，亲自去了大理寺，也是给人好声好气的劝回来，但关于叶静怡的情况，却一个字都无法知道。
她昨夜连夜审问叶静怡的丫鬟莲香，莲香支支吾吾说出真相，叶老太君却不信，她的孙女一定是给人蒙蔽了才会做出这种事，但莲香说了一句话让她十分在意。
莲香说，叶蓁蓁与太子的关系不简单，她是不信这个小丫头有什么能耐，但既然她能搭上太子，应该也能在此事上起些作用。
谁知道这个叶蓁蓁和柳氏竟然颇为硬气，敢当面拒绝作证，还以批文来阻拦她。
叶老太君拍着胸口顺气，怒道：“好，不愧是新任侍郎的夫人，我今日可真见识了。”
她冷哼一声往外走，费氏连忙去追，被叶老太君的丫鬟挡回来，就把怒气撒在母女俩身上。
“你这是干什么？平白的让人觉得咱们刻薄寡恩。不就是做个证，这下可好，得罪了叶老太君，你父亲和二郎的仕途还怎么能更进一步？”
柳氏不肯妥协，说道：“母亲这话可就说错了，我相信父亲和二郎断然不会用蓁蓁的安危来换自己的仕途的。他们的官位来的名正言顺，绝不是靠叶氏的关系，若非如此，博阳侯怎么自己没有谋个一官半职。”
费氏气哼哼地坐下，不再接话，柳氏也乐得安静，带着蓁蓁回了自己的院子。
回来刚坐下，叶蓁蓁就抢了叶怀钰手中的荔枝甜水给柳氏倒了一杯，说道：“娘且消消气，您刚才真厉害，把祖母说的哑口无言。”
随着夫君越来越争气，柳氏腰杆也挺得直，说道：“怕他们做甚，谁也不能把你从娘身边带走。”
她喝了一口荔枝甜水，看了看外面阴下来的天色，说道：“这几日闷热，怕是要下雨，你爹身上没带伞，得让李海去接。”
叶怀钰正是好动的年纪，被关在家里温习功课已经憋坏了，闻言立刻便跑了，边跑边说道：“我去接爹爹回来。”
“哎，回来。”柳氏起身要追，发现儿子已经跑远，顿觉头疼。
叶蓁蓁忙说道：“我去把他叫回来，娘歇着吧。”
叶蓁蓁走到后院，李海正在套车，叶怀钰钻进马车里躲着，她刚刚走近，就听到一声闷雷，吓的心里一个激灵。
“叶怀钰，快下来，别耽搁了李管事出门。”
男孩子越大越不听话，叶怀钰躲在马车里不吭声，蓁蓁只好爬上去想把他揪下来，这片刻的功夫，雨已经下起来了。
叶怀钰不肯听话，她担心爹爹淋雨，只能让李海先把马车赶出去，想着户部衙门离家里也不远，没一会儿就能回来。
马车就在户部衙门不远处停下，李海下车去接叶锦程，蓁蓁姐弟在车里等着，蓁蓁听到外面的声音，以为是爹爹和李海回来了，一掀帘子却看见外面站了个陌生人。
“叶姑娘，我家侯爷想见见你。”
叶蓁蓁心下惊疑：“不知你家侯爷是？”
那人说道：“我家侯爷乃是博阳侯，姑娘请吧。”
不能去！叶蓁蓁身子向后一缩，打算等父亲回来再说，那人见她不肯配合，竟然一下子拽起旁边坐着的叶怀钰，抱着他离开。
叶怀钰不住地挣扎：“姐姐，别抓我，姐姐。”
“放开我弟弟。”叶蓁蓁连忙追下车，眼看那人将叶怀钰放上一驾更宽阔的马车，站在车旁等着她。她回头看看，衙门口还是没有叶锦程的身影，只得咬了咬牙，跟着上了马车。
“小女见过侯爷。”叶蓁蓁不怎么甘愿地行了个礼。
博阳侯年过五旬，一看就是养尊处优，纵情声色了多年，身材微胖，双眸黯淡无光，一双手上连个薄茧都没有。
“你就是叶蓁蓁？”
明知顾问，叶蓁蓁抓住叶怀钰的手，回答道：“小女是叶蓁蓁。”
博阳侯哼了一声，说道：“你跟老夫去一趟大理寺，只要太子肯见老夫，就放你和这个娃娃回家。”
欺善怕恶，蛮不讲理，这样的人能养出叶静怡那种女儿也是正常，叶蓁蓁说道：“这样大的事，总要问过我父亲，小女不敢擅自做决定。”
博阳侯有备而来，说道：“按理你该叫老夫一声伯父，你父亲那里，自会有人去说，你先跟着老夫走吧。”
不给叶蓁蓁再次拖延的机会，马车已经朝大理寺衙门而去，等到马车停下，先前那个强行抱走叶怀钰的下人去门前通报，没多久就垂丧着脸回来。
“侯爷，他们还是那套说辞，不肯让您进去。”
博阳侯皱了皱眉，太子这两日于大理寺坐镇，声称要亲自审讯行刺他的犯人，大理寺的属官见风使舵，他和叶老太君都被拦了两次。
“难道连探监也不行？”博阳侯问道。
下人回答：“小的说了要探监，他们说此案关系重大，不让任何人进去探监。”
博阳侯心里一沉，觉得此事怕是得惊动太后才能救出女儿，他看了一眼端坐在一旁的少女，想起莲香的话和近日关于她与太子的风言风语，决定再试一次。
“那老夫便不进去，让这个小姑娘去试试。”他伸手一指叶蓁蓁。
“你进去替老夫看看静怡，不用做什么，就传一句话，让她别怕。”
那个下人已经先一步扣下叶怀钰，蓁蓁没有办法，只能下车走在雨中，来到衙门口。
博阳侯的人替她开口：“这位叶蓁蓁姑娘想进去探监，能否行个方便？”
他说完往差役手里塞了一锭金子，差役看了眼小姑娘，心想反正进去通传了，他们大人也会拒绝，白得一锭金子有什么不好，于是便转身进去传话。
差役把叶蓁蓁的名字一报，正等着监官拒绝，却见他们大人少见的皱眉犯了难。
这监官是太子提拔上来的，与东宫关系密切，平日里又总与同僚一起吃酒，听的事情多了，对叶蓁蓁这个名字颇有些印象。
传言太子看中了此女，想要纳她为妾。
监官心想，这要是直接回绝，会不会得罪了此女，枕头风的威力，可是不容小觑啊。
他犹豫了一会，对那差役说道：“就带她进去吧，不过只能她一个人进去。”
他还牢牢记得太子说的话，没有他的命令，谁都不能进去，尤其是叶氏的人，现下太子不在大理寺，他得守好了。
差役愣了一会儿，这才出去把叶蓁蓁带进来，叶蓁蓁跟着他进了大理寺监牢，走了很长的路才停下，那差役给她指路。
“姑娘往里直走就是，我得去交接差事，那边的牢头老孙一会儿带你出来。”
他着急走了，叶蓁蓁却还站在原地懵着，她迟疑地向前迈出一步，周围是令人窒息的沉默，差役口中的牢头喝醉了酒，趴在一张小桌子上睡着了。
博阳侯把她弄进来，她却不懂他的意思，替他探监？
他就那么肯定，自己能乖乖听话，给他和叶静怡之间传话吗？转念一想，叶怀钰还在他的手里，自己还真的要就范了。
叶蓁蓁恼火地向里头走，这边似乎都是重刑犯人，每一道牢门上都拴着厚重的铁链，越往里走，那种压抑的寂静越是令人心慌。
可真的听到别的声音，叶蓁蓁并没有觉得轻松。
前方最深处传来一声声哀叫求饶的声音，听着凄惨无比，叶蓁蓁因为上辈子的死因，本来就怕黑，这下压根不敢往前一步了。
她转身往后看，却发现身后也没好多少，到处都是无尽的漆黑，没有办法，好歹最里面的牢门口还发出一丝微光，叶蓁蓁硬着头皮朝那点光源走。
只是越走近，惨叫声越明显，走到那间牢房隔壁时，叶蓁蓁腿已经软了，靠在身后的牢门上轻轻喘息。
她听见鞭子打在皮肉上的声音，狠狠地一抖，这时隔壁传来问话声。
“说，是谁指使你谋害太子？”
“我，没，没有。”
那声音断断续续，叶蓁蓁却很熟悉，是王氏。
她稍稍往前挪了两步，贴着边缘看过去，这一眼受到的冲击极大，她以为自己真的进了人间地狱。
王氏被酷刑折磨的脸已经扭曲变形，不管审讯的人怎么问，她都不肯供出叶静怡。
审讯的人换了个问题，“你为什么加害叶蓁蓁，她与你往日可曾有仇，你有没有将她关起来过？”
王氏直愣愣地盯着地面，呆滞说道：“没有，我没有。”
叶蓁蓁捂住嘴，一瞬间觉得毛骨悚然，昨日她中了药，究竟和楚凌渊都说过什么，楚凌渊怎么会知道王氏曾把她关起来，是她说漏了嘴？
她不敢置信地向后退去，却忽然瞥见自己身后的牢房里面，蹲着一个熟悉的人影。
是叶静怡。
叶蓁蓁看着她双手抱住头，神志不清地靠在墙角发抖，觉得解气的同时，又感到一丝害怕。
这安排是谁做的？把叶静怡关在王氏隔壁，让她在黑暗中听着王氏被刑讯发出的哀嚎声。
这人的手段太狠了，叶蓁蓁其实心里已经猜到，除了楚凌渊还会有谁？
她不敢再留在这里，看叶静怡那样子似乎也无法说话了，她得赶紧离开。
楚凌渊只是听了她说的那一句，未必就会猜到自己的秘密，万一他来问，大不了用幻觉来搪塞过去。
叶蓁蓁正要转身，前方牢门里的那丝光亮却忽然灭了，她听到几句骂声，有人向门口走来。
叶蓁蓁心跳都给吓停了，周围漆黑一片，她上辈子不好的记忆又涌上来，脸上一凉，她知道自己又控制不住地哭了。
不行，要快点跑，不能被抓住，她不要被关在那么黑的地方。
小姑娘跌跌撞撞向来时的路跑去。
楚凌渊回到大理寺，暗影来禀报上午审讯的结果。
“王氏不肯供出叶静怡，属下查过她还有一个孩子，想必是叶静怡用她的孩子来威胁。”
楚凌渊问道：“关于叶蓁蓁，她都交代了什么？”
暗影：“她承认自己用媚药害叶姑娘，但是没有承认曾经把叶姑娘关起来，属下详细查过王氏的行踪，她之前并不认识叶姑娘。”
楚凌渊皱了皱眉，难得迷茫了一下，正在这时，监官过来送卷宗，见到他便讨好说道：“殿下，博阳侯两次过来，微臣都没放他进去探监，就是方才来了一个叫叶蓁蓁的姑娘，微臣觉得这姑娘看着面善，不忍心叫她在外头淋雨，就让差役带她进去了。”
楚凌渊脸色骤然一冷，问道：“她几时进去的？”
监官不曾想自己这一次马屁拍在了马腿上，慌张回答：“有，有一会儿了。”
楚凌渊转身便走，只留给监官一个冰冷的背影，监官觉得自己要凉了，愁的就差撕下卷宗给自己写遗书了。
叶蓁蓁扶着牢房的一边往外跑，身后传来刚才审讯那人的脚步声，她心里哀求：别追过来，千万别。
她此时已经忘了自己身在何处，只觉得周围那脏乱的墙壁像极了上辈子葬身的棺材。
身上的襦裙被雨水浸透，湿沉沉的坠在身上，每跑一步都是那么艰难，叶蓁蓁还不想放弃，但她的脚不听使唤，踩在湿滑的地面上直接就摔了出去。
她感觉到膝盖针刺一样的疼，跑不动了，她就坐在地上抱着膝盖哭起来。
“呜呜呜，哥哥，我怕。”
奇怪的是，她恐惧到极点时，还是下意识地寻求楚凌渊的安慰。
前方有风声传来，叶蓁蓁从指缝中看见一道高大的身影，抽噎声忽然一停。
楚凌渊看见面前那小小的一团，暗自握紧掌心，用刺痛来让自己克制怒火。
当听到那一声充满依赖的“哥哥”时，他觉得自己此生注定要陷进一段羁绊里，且从此就真的“完了”。
过去他还能用理智告诉自己徐徐图之，慢慢筹谋。但经过这一次，他却只想尽快掌控一切，将她留在自己的羽翼下，决不许旁人再伤害一分。
他朝那个团起来的身影走去，蹲在她面前用指尖抬起她哭成泪人一样的脸。
楚凌渊一点一点抹去她的泪，格外温柔地问道：“哥哥来了怎么还哭？你是水做的不成？”
叶蓁蓁不敢相信，傻愣愣地看着他，却哭的更凶了。
楚凌渊的语气转而变得严厉：“叶蓁蓁，你蠢的可以，有闯大理寺监牢的胆子，如今又哭什么？”
叶蓁蓁的眼泪成了断线的珠子，一滴一滴从脸庞上滚落，她像个幼兽一样渴望安全感地钻进楚凌渊怀里，在他胸前颤抖地打了个哭嗝。
“呜，是真的哥哥，你那么温柔，我还以为是鬼怪变的。”
楚凌渊把她拢在怀里，不禁怀疑自己从前对她有多凶恶，才会让她因为那一句语气温柔的话，就生出这般可笑的想法。

第38章 温柔
一片昏暗的牢房中，小姑娘旁若无人地抱着楚凌渊痛哭流涕。
方才审讯王氏的暗影走在半路上就愣住了，牢房里的灯忽然熄灭，他出来后听见那细微的脚步声和微弱的呼吸，还以为牢房里混进像老鼠那样的活物，直到听见少女娇弱的哭声，他才反应过来，原来竟是个小姑娘。
紧接着，太子就出现了，现在他们抱在一起，暗影站在原地犹豫不决，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继续往前走。
楚凌渊早就察觉到叶蓁蓁身后还跟了一个人，意识到那是他派来审问王氏的人，便没有多在意。在他怀里抽噎的蓁蓁却忽然止住哭声，双手抓住他的衣襟紧张说道：“有人跟着我，他是不是来抓我的？”
楚凌渊淡淡挑眉，问道：“他吓着你了？”
身后的暗影听见这句满是寒气的问话，背后顿时一凉，连忙急走几步，来到两人附近。
“殿下，叶姑娘，让姑娘受惊，属下有罪。”
叶蓁蓁躲在楚凌渊怀里，扒着他的手臂看了看说话的人，发现这个人有些面熟，像是昨日在雅园给楚凌渊守门的那两个人之一，便有些不好意思地捂住脸。
小姑娘声若蚊蝇，闷闷地说道：“不怪你，是我自己想多了。”
两个人也不能一直这样待着，楚凌渊直起身，发现她拉住自己的衣袖不放，于是顺势一提，将叶蓁蓁也从地上拉起来，却听见她低声叫了一句痛。
他皱眉问道：“受伤了？”
叶蓁蓁用一只手按住左边的膝盖，轻声抽气，抬起泪痕斑斑的小脸，委屈道：“好疼啊。”
周围太黑，楚凌渊无法查看她摔得有多严重，就在这时，那个暗影走过去，将不远处趴在桌上睡着的牢头老孙一脚踹醒。
孙牢头嘀嘀咕咕抱怨两句，看见自己面前的人却不得不把话咽下去，讨好地笑：“这位大人有何吩咐？”
暗影朝他伸手，“火石拿来。”
孙牢头这才发现牢房里的油灯全灭了。他从身上掏出火石，暗影立刻拿过去，把近处的一盏油灯点上，然后拿到楚凌渊面前，看到自家主人的脸色略微缓和，这才偷偷抹了把汗。
孙牢头呆愣地看着，正思索着这人的身份，就听暗影称呼他“殿下”。
整个北周能被这样称呼的男子，只有那位恶名昭彰的太子。
孙牢头颤巍巍地跪下，高喊一声：“殿下恕罪，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小人该死……”
“闭嘴。”那声音冷到极点。
孙牢头立时卡了壳，心惊胆战地看着那个传言中暴戾嗜杀的男子，轻拂衣摆蹲在抽泣的小姑娘面前，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她的膝盖。
“是这里？”
叶蓁蓁点头：“嗯……疼。”
楚凌渊手上的动作一顿，指尖不可查觉的一颤，声音莫名沉了些：“疼就闭嘴。”
叶蓁蓁无法相信，先时他还一副很是关心自己的样子，怎么转眼就变得这么凶。
她委屈又不知所措：“可我疼嘛。”
少女撒娇时抻长的尾音细细密密的缠绕在楚凌渊心上，他嗓子发干，忽然觉得有些渴。
身旁晃动的微光助长了他某些不可告人的心思，楚凌渊再抬头时，眸色深沉的吓人，他揽着叶蓁蓁，让她靠近一些，凑近她耳旁，声音暧昧难明。
“疼也忍着，再发出声音，孤就要亲你了。”
叶蓁蓁耳朵一红，而后蔓延到脸颊、脖子。她觉得这人病得不轻，自己喊疼与他又有什么关系。
但她也只敢在心里这么想，实际上自从楚凌渊说了那句话，她就紧紧地闭上嘴，再也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这里还有旁人，楚凌渊不方便细看她的伤，只能先带她出去，他深邃的眸子锁住她，低声问道：“要背还是要抱？你选一个。”
叶蓁蓁还记着他先前的警告，就有点不敢开口，见他目光中有催促之意，才细声细气道：“背。”
她是权衡之下才选的前者，大理寺衙门的人也不少，万一被人看见太子抱着她出去，明日说不定给传成什么样了。
楚凌渊转身让她趴在背上，蓁蓁从前也让他背过，双手动作无比自然地搂住他的脖子，轻轻靠在他一边肩膀上。
他们走出一段距离，孙牢头从地上爬起来，心里震惊极了。他想不到有一日会在牢房里遇见太子殿下，更想不到让人闻风丧胆避之不及的那个人，会对一个女子温柔到极致。
牢房外依旧阴雨绵绵，但至少空气清新，是一股潮湿而富有生机的味道，比里面好了不知多少。
叶蓁蓁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刚才的暗影给他们打伞，她心里记挂着弟弟的安危，于是对那个暗影说道：“这位大哥，劳烦你出去看看，博阳侯的马车还在不在，若在的话，能否去帮我把弟弟带回来？”
暗影看了楚凌渊一眼，见他点头默许，这才将伞交给了牢门口等着的差役，而后走进雨中，向衙门大门走去。
楚凌渊背着她走到后院的一间厢房，影七迎出来准备搭一把手，楚凌渊却绕过她径直走到里间，将叶蓁蓁放在躺椅上坐好。
影七挑了挑眉，吩咐差役：“你去熬一碗姜茶送过来。”
差役走了，影七自觉留在这里会碍主人的眼，便离开厢房去给叶蓁蓁找干净的衣裳。
房间里异常安静，叶蓁蓁浑身的衣裳都湿透了，抱着双臂乖乖坐在躺椅上。她偶尔抬一下脚，发现裙摆还在滴水，便窘迫地把两只脚靠在一起，往里缩了缩。
楚凌渊就在她身前不远处，一言不发却又目光沉郁的盯着她，过了一会儿，他开始脱身上的外袍，然后用外袍将她从上到下一裹，这样别人再也无法透过那身湿衣裳，瞧出她美好的身形。
叶蓁蓁指节苍白的抓住他外袍的边角，全身都被她的气息罩住，让她安稳又恐慌，那丝纠结很快显露在脸上。
楚凌渊语气微凉：“怎么，嫌弃孤？”
叶蓁蓁情不自禁地抖了一下，难为情一般说道：“不是的，我就是……你能不能转过去，别，别看我了。”
楚凌渊轻扯嘴角，压低身体向她靠近，用指尖抬起她的下巴，说道：“别人叫你做什么你都敢答应，万一我今日不来，你打算怎么办？”
叶蓁蓁垂下眸子不看他，说话时眼睫不住地眨动，“我也不想的，但是我弟弟被博阳侯扣下了，没有办法，我就只能答应他进来看叶静怡。”
楚凌渊脸色微变，问道：“博阳侯让你做什么？”
叶蓁蓁摇头：“不做什么，就是给叶静怡传一句话，让她不要怕。”
楚凌渊捏住她的下巴，轻轻一晃，声音低沉：“他欺负你了？”
叶蓁蓁抬眸望进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此时此刻，她相信自己只要点一下头，楚凌渊定会不择手段给她出这口气。
她犹豫了，楚凌渊的路并没有想象的那么好走。前世他站在众多世家的对立面，走向一条表面繁花盛锦暗里却残酷血腥的路，她只是听见叶静怡偶然说一句，都觉得十分艰难。
叶氏于八大世家中排名微末，在朝中也不如章氏和齐氏、贺氏等根基深厚。但有一点，叶氏是中立的，无论是崇光帝还是章太后，它两边不靠，虽说这几年有些摇摆不定，但终究还是没有倒向任何一边。
叶蓁蓁不想因为自己的缘由，再给楚凌渊增加一个敌人，博阳侯在朝中颇具人脉，而楚凌渊加冠后难免要入朝参政，多一个敌人就是无尽的麻烦。
之前她没想的这么深，此刻才突然惊醒。
叶蓁蓁摇了摇头，说道：“他或许是急了吧，你已经关了叶静怡一天一夜，又不让任何人去探视，我和弟弟也没受伤，还是算了。”
楚凌渊看出她有息事宁人的意思，心中忽然微微一动，她这些顾全大局的话，是在为他着想吗？
在他的计划里，博阳侯和叶氏都可有可无，就算没有雅园那件事，他也会找个由头，由叶氏开始，将燕京的局势彻底搅乱，当崇光帝和章太后为了争权而针锋相对，那时他的机会才会到来。
楚凌渊眸中含笑，轻点她的额头：“此事无需你操心。”
叶蓁蓁怔怔地看着他，正要说话，却见到门口跑进来一个胖乎乎的身影，她下意识张开手，接住了一头扎进她怀里的叶怀钰。
“姐姐，我再也不敢任性了。”
叶怀钰充分认识到自己的错误，若不是他耍赖要出来，他和蓁蓁就不会被坏人抓走，蓁蓁也不会被威胁去大牢那种可怕的地方。
暗影走进来向楚凌渊禀报：“殿下，博阳侯说要进宫找太后做主。”
楚凌渊讥诮道：“孤还怕他不去。”
叶蓁蓁听不明白他们在打什么暗语，不由露出困惑的神情，叶怀钰躲在她身后，偷偷看着那个暗影，眼中升起崇拜。
就是这个人把他从博阳侯的护卫那里救出来，他都如此厉害，那被他尊敬的这个“殿下”一定更厉害。
叶怀钰掐了一把身上软乎乎的肉，激动的鼓起嘴，他决定了，他不要读书了，要跟着这个“殿下”弃文从武，然后就可以保护姐姐。
叶蓁蓁觉得肩上凉飕飕的，一看竟然是叶怀钰在那里手舞足蹈，差点把她身上的外袍扯下来，她顿时生气说道：“叶怀钰，你又闹什么呢？”
楚凌渊表情骤冷，走过来将小胖子拎起来，远远地放在门旁边的角落。叶怀钰歪着头看他，眼里有一丝茫然，更多的是畏惧，他咽了咽口水，不敢随意动弹。
“你即刻让人去监视博阳侯的一举一动，孤要知道，他跟章太后都说了什么。”
这话是对暗影说的，但直接面对楚凌渊的叶怀钰却觉得他更加神秘，心里油然生出一种崇敬。
暗影走后，影七带着伤药和干净的衣裳回来，楚凌渊撩起她的裙摆，当看见她膝盖上明显的淤青时，脸色顿时沉下去。
影七沉默地递上一个带着凉意的帕子，楚凌渊接过之后，沿着那一圈淤青敷在她腿上。帕子里裹得是一整块冰，落在腿上冰凉刺骨，叶蓁蓁颤了一下，腿忍不住往后躲，却被楚凌渊强硬地抓住，不让她动。
“再动你这条腿别要了，我干脆把它砍下来收藏，你觉得如何？”
叶蓁蓁倒抽一口凉气，眼角控制不住地湿润，像是疼的，又像是吓的。她眼巴巴地望着他，清润的眸中欲言又止。
楚凌渊的手抬起些许，问道：“还疼？”
叶蓁蓁垂眸答道：“不是，太凉了。”
本以为又会换来一声呵斥，但她没想到楚凌渊竟然不再给她冰敷，直接覆上一只手，在她淤青的地方不轻不重地一按。
“淤青不揉开，你明日一定走不了路，忍着，不许撒娇。”
她什么时候撒娇了？叶蓁蓁心里不满还不敢反驳，委委屈屈地坐在那里，目光随着楚凌渊的手移动，不停地轻声吸气。
影七不知从哪里找来的跌打药酒，一股呛鼻子的气味，触到膝盖处的皮肤上烫烫的，没一会儿，叶蓁蓁就觉得没那么疼了。
一个看起来很眼熟的差役走进来，正是先前带她进牢房的那一个，楚凌渊听到动静早已把她的裙摆放下，转身看向差役。
差役一慌，说话都有点不利索：“殿，殿下，叶侍郎在门口，说要找他的孩子。”
叶蓁蓁绷了太久，终于如释重负的一笑，爹爹来了，总算可以回家了，在楚凌渊身边多待一刻，她都觉得喘不上气。
“叶怀钰，走，我们回家。”
楚凌渊面色一冷，单手按住蓁蓁的肩膀，他看了她一眼，嘴角忽然轻轻一勾。
她这么急不可耐想要离开，他偏偏要索取最后一点好处。
叶蓁蓁还没反应过来楚凌渊这笑意味着什么，下一刻就已经天旋地转地被他打横抱起来，她心中慌乱，不由推了推他。
“哥哥快放我下来吧。”
那人不理她的哀求，叶蓁蓁愈发愁苦，这要是让爹爹瞧见，她岂不要羞死了。
楚凌渊抱着她走出厢房，发现雨已经停了，衙门后院里的差役早让影七打发走了。走到与前院相连的门，楚凌渊故意停下，低头凝视她：“你说句好听的，孤让影七送你。”
叶蓁蓁把从小对他撒娇讨好那一套都用尽了，就是不见楚凌渊松口。她急着脱身，病急乱投医地抱住他的手臂，朝着露出的手腕轻轻一咬。
楚凌渊的手顿时微微颤了一下，却很快就恢复如常。他把叶蓁蓁放下，看着那一圈浅淡的小牙印无奈道：“原来我的蓁蓁逼急了也会咬人。”
叶蓁蓁两颊微红，不敢再看他越发幽深的双眸，一瘸一拐地转身就走，影七接到主人淡淡投来的一眼，连忙上去扶她。
叶怀钰在一旁只顾捂着嘴惊讶，被蓁蓁恼羞成怒的一唤，才不甘不愿地跟着跑了。
叶锦程心急火燎地在大理寺衙门前等着，他和李海从户部出来就发现两个孩子不见了，随后博阳侯的人告知她们被带到这里，他又急着赶过来。
见到监官得知事情原委，他更是气愤难平，博阳侯以势压人，用怀钰来威胁蓁蓁替他进去探监，简直无耻至极。
他来到燕京为官不久，却也知道太子不是好惹的，他的女儿冒着触怒太子的危险替他进去探监，他竟然把他们扔下就走了，经此一事，他对叶氏最后一丝身为同族的认同感也没了。
一群把门户嫡庶看的如此重的人，既要成全自己的名声，又在背地里行着虚伪的事，这样的族人，他宁可不要。
“爹爹。”
叶锦程听到声音，连忙回过头，看见叶蓁蓁明媚的笑脸，高悬的心终于放下。但当他发现叶蓁蓁走路时有一条腿使不上力气，刚放下的心又狠狠一提。
“蓁蓁，你的腿怎么了？”
叶蓁蓁看出父亲眼里的忧心忡忡，一时有些庆幸没换上影七给她找的男装，不然只怕叶锦程更要担忧了。
“爹爹，我没事，只是不小心摔了一跤。”她刚说完，叶怀钰那个小胖子就跑过来忍不住插嘴：“是啊，他们给姐姐治伤，揉腿……呜……”
叶蓁蓁不等他说完就一把捂住他的嘴，对叶锦程指了指影七，说道：“是这位影七姑娘给我上的药，她是太子的护卫，按说这事还得多谢殿下，他不仅没有怪我乱闯，还让影七姑娘送我出来。”
叶蓁蓁有些忐忑的看着自家爹爹，见他相信自己的话，对影七道谢，这才松了口气。
他们坐上来时的马车回去，在路上碰上出来寻人的柳氏。蓁蓁与父亲相视一眼，都不敢告知她真相，于是蓁蓁只好说自己与叶怀钰玩闹时不小心摔了，难免听了柳氏一路的数落。
*
雨后初晴，天际映出一条红霞。博阳侯冒雨进宫，见到章太后便开始哭诉，说叶静怡如何无辜，太子虽是储君，如此对待一个弱女子，未免欺人太甚。
章太后听的头疼，最后一道懿旨打发了他。
此时太后身边的常嬷嬷正在给她揉着头上的穴位，听见章太后叹息，不由停下动作，劝道：“娘娘别为了这些杂事挂心，您都好几日没睡个整觉了，这样下去可不行。”
章太后冷哼一声：“这满朝上下不知有多少人盼着哀家快点死，皇帝可劲的折腾，无非是怕他熬不过哀家的寿命，这是不甘心呐。”
常嬷嬷说道：“娘娘既然知道，就更不该动怒了。”
章太后点头：“哀家心里有数。”
她已经不在盛年，虽说看起来依旧年轻，但她心里知道在这副精心保养的外壳下，是一个苍老颓然的灵魂。几十年能熬死景惠帝，或许再加上一个崇光帝，但她可没有余力，再用同样的方法掌控下一个皇帝。
“哀家老了。”章太后轻轻一叹。
常嬷嬷急着说道：“太后娘娘，您不能这么想。”
章太后不理会她的劝说，幽幽说道：“在哀家彻底使不上力气之前，要给章氏找一条退路。”
常嬷嬷一惊：“您是说……太子？可他怕是会记恨您当年下毒害他母亲的事。”
章太后淡淡摇头：“时移世易，只要他能娶了瑶佳，章氏就能再维持几十年的荣光。”
“他和皇帝之间并不是绝对的信任，否则他为何不肯娶了皇帝属意的贺依兰。”
常嬷嬷近日也听了一些谣言，不由开口说道：“可是老奴听闻太子对叶氏一个出身低微的女子极为在意，他会同意吗？”
章太后轻哂：“天家无情，他是要做帝王的人，岂会在意一个对他毫无助力的女子。而瑶佳不同，她背后站着的是整个章氏，谁能抗拒这么大的诱惑，太子是个聪明人，他一定会做出最有利的选择。”
“你且看吧。”
常嬷嬷一向对太后十分信服，但这一次她竟然产生了茫然，太子当真会选章瑶佳吗？
博阳侯拿着太后懿旨从大理寺带走了叶静怡，燕京的各大世家一直观望此事，心照不宣地从这一件小事里看出了更深层的意思。
东宫与太后的关系怕是要解冻了。
众所周知，太子一向特立独行，谁的面子也不给，连崇光帝这个亲爹都未必能办到的事，太后却办到了。
这说明了什么，太子也许是在用此事向章太后甚至是章氏一族示好。
章太后得知楚凌渊接到自己的懿旨，就十分干脆的放了叶静怡，便觉得自己摸清了他的心思，如此看来让章瑶佳做太子妃，确实可行。
叶静怡被博阳侯接回家的隔日，蓁蓁便听说了，柳氏回来把从别人嘴里得知的详细都告诉她。
“叶静怡回去后便发了高烧，今早退烧后，人还是不太清醒，一直说着胡话。据说她的婢女莲香要给她擦洗，还被她不分青红皂白地挠花了脸。”
叶蓁蓁心里没有快慰，也不觉得多解恨，不管叶静怡是一时神智失常还是永远疯了，都与她没什么关系，因而这些话，她听听也就罢了。
过了没几日，燕京城里开始流传一个初时听着十分荒谬，却慢慢让人信以为真的消息。
章太后要给太子和她的侄孙女章瑶佳赐婚。

第39章 怪梦
自从叶蓁蓁在大理寺遭了一番罪，柳氏就整日念叨再也不让她随便出门，对叶怀钰更是耳提面命，让他老老实实读书顺便在家里看住姐姐。
蓁蓁在柳氏的照顾下，休养了这么多日子，腿上只留下一个小小的痕迹，但柳氏还是觉得不放心。
“毕竟是个姑娘家，身上落下疤痕，等你将来嫁人的时候就该难受了。”
蓁蓁撒娇地摇晃她的胳膊：“娘别说了，女儿不想嫁人，就想一直赖着你。”
柳氏瞪了她一眼，想数落她两句却又不忍心，那一边费氏身边来人，要她们几个媳妇去商量给叶静怡送些补品，柳氏只好不甘不愿地去了。
叶蓁蓁耳边才清净了一会儿，就看见月竹从外面回来，胳膊上还挎着一个竹篮，她才想起来，早上月竹去西街的糕饼铺排队买绿豆酥了。
只是让她纳闷的是，月竹好像有心事的样子，买到点心却一点也不高兴。
蓁蓁唤她过来，问道：“怎么了这是？谁抢你的点心了？”
月竹把竹篮放下，别别扭扭说道：“那倒是没有，不过姑娘，奴婢听到她们在议论一件事。”
蓁蓁好奇地问：“什么事呀？”
月竹看了看周围，只有叶怀钰在旁边练大字，于是小声说道：“街上的人都在说，太子妃的人选定了，章太后准备等章家姑娘及笄后就给她和太子赐婚呢。”
叶蓁蓁本来伸向竹篮的手顿了一下，忽然就对那散发着香甜气息的绿豆酥不感兴趣了，她撤回手，有些惫懒的问：“谁传的谣言啊？跟真的似的。”
她记得上一世楚凌渊根本就没有太子妃，直到登基做了皇帝，后宫也一直空着。后来更是听说章太后还一直在想办法给他塞美人，可他表面上是收下了，之后那些美人就离奇的一个个暴毙。
楚凌渊和章太后的恩怨，她也听过一些，章太后给阮夫人下毒，害的阮夫人差点一尸两命。这么大的仇恨身为人子只怕无论如何也无法忘记，更别说是让楚凌渊娶章氏的姑娘了。
她心里想了这么多，听着月竹的话却还是慢慢地产生了一丝犹疑。
月竹脸色难看说道：“姑娘，奴婢一开始也不信，但听说这几日东宫给章姑娘送了好些东西。章家的下人也排队在糕饼铺买点心，她亲口说的，过几日章姑娘的及笄礼，太子殿下很可能会亲自去送贺礼。”
她小声抱怨道：“太子怎么这样啊？那个章姑娘欺负你，分明不是好人，万一她做了太子妃，那姑娘你该有多为难啊。”
叶蓁蓁心里没来由的烦闷，阻止她再说下去，说道：“我有什么好为难的，你这说的都是些没影的事，你去先把绿豆酥放起来，别让怀钰贪吃，他正换牙呢。”
月竹一脸的欲言又止，但怕被自家姑娘嫌弃，只好拿起竹篮去放好。
叶蓁蓁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被树上不时传来的鸟叫声扰得越发心烦，便起身向堂屋里走，她心事重重，进屋之前甚至忘了嘱咐叶怀钰好好用功。
叶怀钰望着手下那笔歪歪扭扭的大字，摇头晃脑地朝堂屋里瞄着，发现叶蓁蓁没再看着他，立刻撒着欢跑出了院子。
但不巧的是，他一出院门就跟一个人撞上了，眼前的女子身材高瘦，一双冷冰冰的眼睛看着他，腰间还挂着一把长剑。
叶怀钰胆怯地退后两步，觉得这人很眼熟，很快想起来她是那天把他和姐姐从大理寺送出来的人。
小胖子扭头朝院子里跑去，一边跑一边喊道：“姐姐，那个殿下的人过来找你了。”
叶蓁蓁刚刚准备小憩一会儿，就听见叶怀钰的喊声。她连忙走出堂屋，见来的人是影七，微微一笑说道：“是影七姐姐呀，叶怀钰，不许嚷嚷，继续练字去。”
叶怀钰不满地哼了一声，回到一旁的桌前写大字去了。
叶蓁蓁让影七去里面坐坐，她却拒绝了，从怀里拿出一个青色花纹的瓷瓶。
“叶姑娘，这是玉容膏，殿下让我拿来给你，用来去疤痕的。”
叶蓁蓁愣了一下，从影七手里接过青瓷瓶，旋开上面的瓶塞闻了闻，里面有一种清新草木的味道，让人心神一宁。
她笑着收下，说道：“多谢影七姐姐了，不如到里面喝一杯茶吧。”
影七说道：“不了，殿下交代我去一趟章府，这便与姑娘告辞。”
叶蓁蓁的笑意缓缓凝在脸上，她随口问了一句：“章府？是太后娘娘的娘家吗？”
影七点点头，没再说多余的话，蓁蓁要送她到二门，她也没让，像来时一样独自离开。
叶蓁蓁把那瓶玉容膏放在梳妆镜前，蹙眉盯着它许久，彻底没了睡意。
这一日的郁闷在晚膳时到达了极点，因为她娘柳氏午后从叶氏回来，顺带着得知了一个消息。
“再过几日就是章姑娘的及笄礼，我听着她们说话，那意思是要大办，到时候咱们说不定也得去观礼。”
叶蓁蓁忘了夹菜，吃了好几口白饭才回过神，她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奈何脑海中闪过的念头却抓不住。章瑶佳的及笄礼，这与谣言算是对上了，那楚凌渊真的会去吗？
夜里就寝之前，她心不在焉地给自己的腿涂上玉容膏，那药膏冰冰凉凉的，味道也好闻，涂着极为舒服。
她看着手腕上晃动的血色花瓣，神情复杂地摘下头上镶着碎钻的金钗，把它们一并放好，这才让月竹熄了火烛。
蓁蓁轻轻地叹息一声，躺在床上翻了几次身才渐渐睡着。
只是这一睡着，蓁蓁竟做了一个怪梦。周围一阵阵浓雾散去后，蓁蓁发觉自己站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她抬头看见眼前的门匾上写着“东宫”两个字。
她跟着一群宫女太监往前走，来到太子的寝宫，发现里面挂着喜庆的大红绸子，桌上还点了成双成对的红烛。
谁要成亲吗？叶蓁蓁不解地看着宫人们忙碌，再一眨眼，寝宫里的所有人都不见了。她迷茫地回头，看见章瑶佳穿着一身大红喜服向她走来，轻蔑地对她一笑。
蓁蓁犹在震惊，章瑶佳已经走到床边，盖上盖头坐好。
红烛燃烧，烛芯发出噼啪的响声，不知过去多久，蓁蓁最熟悉的那道身影穿着与章瑶佳相配的红色喜服走进来。楚凌渊像没看见她似的，径直走向床边那个穿着风光霞帔的女子。
他伸手要去挑起章瑶佳头上的盖头，这副场面温馨又美好。蓁蓁看着看着眼前却开始模糊，她抬手用手背抹了一下脸，上面都是冰凉的泪。
蓁蓁兀自看着自己手背上的泪痕发呆，不知为何眼前竟是一黑。那片刻的沉黑过去，她发现自己换了一个地方，坐在一张温软舒适的床上，头上沉甸甸的，像压了一座山，额头上的珠玉轻轻晃动，一双手上戴着金镶玉的手镯。
她正惊讶着，却发现罩在自己头上的重量忽然变轻，有人拿走了遮住她视线的东西，她一抬头，就看见楚凌渊那张被红烛照的越发俊逸的脸。
“哥哥？”叶蓁蓁呢喃出声，面前的男子将她头上的盖头扔在一边，漆黑的眸子里闪动着不明的情绪。
叶蓁蓁仍旧处在茫然里，但她下意识觉得在楚凌渊身边自己十分安全。她揪了揪身上的红色衣摆，迷茫地问他：“这是怎么回事？我怎么穿成这样？”
楚凌渊没有回答，他的态度不同以往，叫蓁蓁摸不透，一双眼里尽是让她害怕的深沉。
“哥哥，你别吓我呀。”叶蓁蓁心生无助，便要像从前那样抓住楚凌渊的衣袖，却没想到被男人轻易甩开了。
他伸出一只修长好看的手，不带任何温情的捏起蓁蓁的下巴，气息冰冷，脸上勾起一丝冷讽，说道：“叶蓁蓁，你哭什么呢？”
蓁蓁想起自己刚才抹眼泪的样子，不由开始心虚，她希望楚凌渊别再继续说了，她想快点挣脱这个诡异的梦境，面前的人却不如她所愿。
楚凌渊薄唇勾起浅淡的弧度，语气冷漠的说：“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梦由心生，你不愿意孤娶章瑶佳，因为你对孤早已动心，只是仍不自知。”
叶蓁蓁慌乱地摇头，心里直呼着不可能，但楚凌渊的态度却越发咄咄逼人。
“如今你得偿所愿了，孤不娶章瑶佳，孤要娶的人从头至尾都是你。你既然踏进了我的网，就再也别想出去了。”
叶蓁蓁惊恐地看着他靠近，他阴翳的眸子将她困锁在原地，一丝一毫动弹不得。
“叶蓁蓁，你逃不掉。”
蓁蓁闭上眼，他带着一丝狠意的吻铺天盖地的落下。
*
犹在耳旁的宣告声激起了蓁蓁的恐惧，她睁开一双惊惧的眼，嘴里发出一阵阵喘息，唇上传来真实的烫意。
她抓起薄被蒙在脸上，直到捂出一身热汗，才把被子往下扯了扯。
四下无人，夜色正浓，蓁蓁苦着一张小脸自言自语：“我怎么能做这样的梦啊？”
隔日清晨，蓁蓁的月事来了。她靠在床上，喝着柳氏亲手熬的红枣山药粥。夜里那个不着边际的梦，以迷茫开始，又以惊恐结束，除了让她后半夜再也没合过眼，并没造成什么别的影响。
但楚凌渊那一声声的质问，终究是刻进了她心里，她不禁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对他动了心。
拥有上一世的记忆，让蓁蓁觉得苦恼极了。楚凌渊这个人令人捉摸不透，他那日向她表明心迹，说喜欢她，蓁蓁相信他说的话。但也正是这样，让她更加找不到方式应对。
她当成兄长多年的人忽然变了，这人以强势的态度要将她困在身边。她只习惯了做他的妹妹，或者说是做哄他开心的宠物，来让自己和家人躲过将来的危机。
她不知道应该怎样转变自己的心思，她重活一次，已经不再像前世那样处处软弱，但人的本性是没办法一下子改变的。她习惯了逃避危险，而站在他身边就代表了要迎接无数的危险。
来自别人的恶意她或许能够承受，但与楚凌渊相关的呢？
前世那短暂的不过十五年的人生让她太想活下去了。正因为如此，她才深刻意识到，现如今楚凌渊才是那个她迈不过的劫难。
在她有限的记忆里，他是个彻头彻尾的暴君。前世她们一家的悲惨命运，或许根源不是他，但随着他一步步掌控权势，搅动风雨，也让她们一家的境地愈发糟糕。
成为北周天子之后的楚凌渊，为了从太后手中夺权，不惜设下陷阱，坑杀了边关无数的将士，然后将这一切归咎到章氏头上。最终将章太后赶到行宫，将章氏一举覆灭。
这些都是她从爹爹和叶静怡口中得知的，或许不够完整，但绝对是真实的。
她怕的不是现在这个对她温柔强势的楚凌渊，而是未来那个深沉莫测的北周天子。
一旦她走向那个人，就要全盘接受他的一切，包括那些杀戮背后的怨恨和谩骂，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承受。
她只是一个很渺小，又有点怯懦的小姑娘。她最大的愿望也不过是让自己的家人平安一世，那些沉重的事她根本无力去改变，比如楚凌渊心中永远不能平复的仇恨和戾气。
蓁蓁叹了声气，放下喝了一半的红枣山药粥，再一次用被子把自己蒙上。
怎么办呀？她彻底陷入了两难。
*
章瑶佳及笄的那一日，章府异常的热闹，满朝文武家中的夫人和姑娘都到了，那场面之气派比起皇室公主也不遑多让。
蓁蓁跟着柳氏见过几位相熟的夫人，就躲到最不起眼的一个角落，喝着茶听别人闲谈。
不多时，有人快步走到她身边，带起了一阵凉风，蓁蓁抬头，发现竟然是许久不见的叶静香。
“让我好找呀，还以为你不来呢。”
叶静香态度自然地在她身旁坐下，蓁蓁稍稍往里侧让了让，好让两人坐在一张小席子上。在叶氏族学里，她唯一不讨厌的也只有这个姑娘了。
叶静香挨着她悄声问道：“那一日在雅园发生了什么？叶静怡被太子的人带走，回来人就变了个样，再也不爱凑热闹了，整日安静地在屋里念佛经。”
蓁蓁倒是听人说了一些，但她没有当一回事，现在听叶静香这样说，她觉得叶静怡是真的被吓到了。
“具体的我也不知，是有人混成她身边的嬷嬷要害我，又不巧碰见太子，让殿下以为她蓄意谋害。”叶蓁蓁简单的解释两句，经叶静香的嘴传出去，也好过别人再三来问自己。
叶静香一摆手：“就你心善，谁信那个嬷嬷不是叶静怡指使的。现在京里都传遍了，叶静怡狠毒善妒，因为你长得好看就加害你，她那副装出来的雍容大度如今可维持不下去了。”
“像以前这种能露脸显气派的场合，她能不来？今日却装作不舒服，一看就是怕了别人的议论不敢出来。”
叶蓁蓁从她一长串的话里抓到了重点，问道：“静怡姐姐没来吗？”
叶静香讽刺一笑：“何止是她，贺依兰也没来。”
贺依兰没来蓁蓁倒是能理解，毕竟她对太子有意，如今太后想要做主让章瑶佳做太子妃，她怎么会来参加情敌的及笄礼呢？
蓁蓁垂眸沉思的时候，叶静香又看着她摇头，说道：“不过我真是没想到，你今日会来。”
叶蓁蓁不解，问道：“这有什么好奇怪的，不是说章家请了燕京所有五品以上官宦之家的女眷吗？”
叶静香掩唇一笑，说道：“不是，你没懂我的意思。”
她凑近叶蓁蓁轻声说道：“你跟太子不是那种关系吗？”
那种关系？叶静香语气神秘，让叶蓁蓁愈发摸不着头脑。
叶静香又说道：“章瑶佳毕竟是要做太子妃的人，太子又摆明了对你有心，无论怎么说，她心里一定不痛快，你不怕她找你麻烦吗？”
蓁蓁被她这一话说的，忽然就想起前不久做的那场梦，脸色不太自然地低下头。叶静香看见，以为她是伤心了，连忙转了话头。
“唉，要我说你处处都好，唯独就差在家世上。其实也不算什么，太子将来可是要做皇帝的，你看历朝历代的后宫里，哪个宠妃不比皇后过得滋润呢。”
她越说越离谱了，蓁蓁不得不提醒她注意周围，说道：“姐姐先别说了，章姑娘出来了。”
叶蓁蓁话音刚落，只见正厅里走出一个衣着鲜亮，光彩照人的姑娘。她本就是个美人，精心打扮后更是添了几分雍容华贵，让人看了移不开眼。
章瑶佳身边前呼后拥跟了不少人，把她衬得真如接受百鸟朝拜的凤凰一般。这还不算，太后亲自点了沈氏和叶氏的老太君来给她主持及笄礼，又让身边的内宦送来了几大箱子的珍贵头面来给她做未来出嫁的添妆。
章瑶佳脸上扬起一抹笑看向四周的贵女，目光中不无得意，当她的眼神掠过叶蓁蓁时，这股得意差点要维持不住。
她的笑僵了一下，心中生出无限的膈应，这个小户女，曾经看过她最卑微屈辱的模样，更可气的是，她还是太子看重的人。
虽然她不喜欢太子，心里对他也只有惧怕，但她将来要是真的成了太子妃，是无论如何也容不下这样一个人的。
想到这里，章瑶佳的眼里浮现冷意，不能让叶蓁蓁再出现在她面前一次次的提醒她那些不堪的画面，最好能想个办法把她赶回扬州去。
前门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章瑶佳随着众人的目光一起看过去，脸上的笑在看见对方的脸时彻底消失，双脚忍不住向后退。
只见一个黑衣女子带着数十个东宫侍卫走进来，那些侍卫每两人抬着一口大箱子，看起来沉甸甸的，不知装了多少奇珍异宝。
章瑶佳一看见影七就想起她教训自己时的那几个巴掌，脸上不由火辣辣地疼了起来。当着众人的面，她不敢表现出来，竭力维持着镇定。
影七走到她面前，低声说道：“章姑娘，这是东宫送来的贺礼，请姑娘收下，太子殿下随后便到。”
章瑶佳虽然极度畏惧太子，但这般能长脸的事她也是打心里高兴，她僵着脸对影七说道：“小女多谢殿下。”
影七还是那般冷漠，只点了一下头就站在一旁，章家的人看着不痛快，心道这护卫不会来事，怎的不与未来的太子妃打好交道。
太子送来的贺礼丰厚的令人昨舌，叶静香在身边坐不住，恨不能打开箱子看看里面都有什么，蓁蓁却只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
她更在意的是影七说的那句话。
太子随后便到。
也就是说楚凌渊过不了多久就会出现在章府，若是他们站在一起……
蓁蓁觉得自己的梦里的画面更加挥之不去了。
趁着叶静香在别的贵女说话，她闷不吭声地离开先前坐的位置，绕过一群正在闲谈的夫人，这其中也包括她娘柳氏。
蓁蓁心里打鼓，她想去没人的地方躲一躲，若是跟柳氏说了，她指不定要追问，到时候更难解释。
章府的客人都聚集在正厅和前院，她找了一个头晕的借口说要出来吹吹风，丫鬟便给她指路，带她到了离正厅不远的一处小花园里。
这里有一个小荷塘，旁边还有假山，看起来很不错，更重要的是，在这里不会见到让她心烦意乱的人。
她沿着荷塘走了一圈，借着清凌凌的水面看见自己脸上明显的纠结情绪，顿时不开心地踢了一脚边上的石子，然后提起裙摆一点一点向后退，不想却撞上了一个坚硬的胸膛。
她陷入纷乱的思绪里，压根就没反应过来，还以为自己撞上身后的假山，于是负气地往上一靠，双手抱在胸前，低声抱怨。
“讨厌死了，我到底为什么要做那个梦，我又不喜欢他，他爱娶谁跟我有什么关系。”
蓁蓁说着便开始委屈：“娘说了，决不能给任何人做妾，我才不想做什么宠妃，我要安安稳稳的过一生，找个平凡的男子嫁了。”
“平凡有什么不好的，至少不会让人看不透，生出不安，我最怕死了，我怎么如此蠢，还为着这种不相干的事烦心。”
她靠了一会儿才觉察出不对，怎么这假山温温热热的，像是还有呼吸声，蓁蓁心里一惊，正要回头，却发现身后伸出一双手臂，将自己紧紧圈在怀里。
熟悉的低沉嗓音在耳边响起，那人问道：“原来你是这么想我的？”

第40章 阴晴
楚凌渊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影七不是说太子还没到章府吗？
蓁蓁想起自己先前的自言自语，白皙的脸颊上渐渐蔓延上一抹红。这人竟然早就在这里，还不出声提醒，听完了她所有的抱怨，实在太可恶了！
她奋力的一扭，只想着赶快离开他的怀抱，却不想身后那人及时撤开手，蓁蓁用的力气又太大，一下子朝前方的荷塘扑去。
荷塘里水波荡漾，是她向前扑的时候脚下不小心踢到的碎石子落进去。蓁蓁下意识地闭上眼，却感到腰间一紧，她又被楚凌渊捞回怀里。
男人微冷的气息就在耳旁，他沉下声音说道：“还跑？我有那么让你厌恶吗？”
蓁蓁一张小脸垮下来，她被楚凌渊的手臂勒的难受，声音委屈说道：“放开，我都说了讨厌你。”
楚凌渊漆黑的眸底照不进任何光亮，他轻哼一声，声音里夹杂着无尽的冷意。
“讨厌我？这才几日不见，你就忘了孤的好，是你自己说，要偿还孤的恩情，现如今还算数吗？”
蓁蓁只是被逼急了，才说出讨厌他这样的话，这毕竟实在章府，在别人的地方他对自己这般举止亲密，万一被人瞧见了可怎么好？
何况今日是章瑶佳的及笄礼，章瑶佳日后极有可能成为他的太子妃。
想到这里，蓁蓁如鲠在喉，更加没有顾忌的挣扎起来，嘴里赌气说道：“不算了，我就是不想还，要不你就杀了我，要不你现在把我放了！”
楚凌渊微一挑眉，眼中产生了一丝不确定，怀里这个还是他那个胆小怯懦，善于自保的小东西吗？
他语气复杂，问道：“你就这么想摆脱我？”
他微微低头，薄唇抵在她耳侧，冷声开口：“方才你背后骂我的时候，我以为你终于想通了，愿意给我回应，却不想你是真的嫌我厌烦，想要从我身边解脱。”
“平凡的男子？”他阴森森地冷笑：“你知道这样的人死在孤手中不知凡几，你日后的夫君知道你早已被孤刻下烙印吗？他敢娶你吗？”
蓁蓁很想捂住耳朵，但那声音还是不断地由耳入心，传进她的心底。她有一点难受，她分明不全是那么想的，为什么就变成这样了。
怀里的小丫头紧紧绷起嘴角，一个字也不愿意再对他说，楚凌渊几乎要控制不住心里那头凶兽。他带着冷意的侧脸贴上她的，一只手环住她莹白脆弱的脖颈，低沉的话语里隐含挣扎。
“叶蓁蓁，我是不是太惯着你了，你以为我从前说的话都是吓唬你的？不管你有多少小脾气，尽可以发，但摆脱我，你是在妄想。”
夏日的暖风吹过来，蓁蓁却只觉得冷，她还没来得及从今日面对章瑶佳的反应，分辨出自己真正的心意，就被楚凌渊浇了一头冷水。
早该想到的，同他在一处迟早要面对这样的问题，那就是他可怕的控制欲和多疑敏感的心思。她能以妹妹的身份容忍几年，甚至想方设法地讨好，那将来呢？一旦决定跟他相守一生，年深日久，她还能做到心底没有不甘和怨怼吗？
本来一句话就可以说清楚的事，蓁蓁却忽然生出了一种无力感，不想再解释，她不逃跑，但沉默也不意味着妥协。
楚凌渊将她拢在怀里，一点一点平复自己心中的怒意，再次开口时，他的声音更加低哑：“别怕，你乖乖的，我就放开你。”
蓁蓁木愣愣地点了一下头，那双要把人缠的失去呼吸的手臂总算移开了。
楚凌渊迫使她转过身面对自己，伸手轻柔地捋好她果果两鬓的碎发，如同无事发生一般问道：“好好的怎么跑出来？”
蓁蓁垂眸，尽量不看他阴翳的双眸，说道：“里面闷，我出来透口气。”
两人都默契地选择不提刚才的不愉快，但不提，却不代表那丝隔阂不存在。
远处传来丫鬟说话的声音，蓁蓁连忙后退一步，与楚凌渊隔开距离，楚凌渊眸光微微一闪，轻叹一声：“别想太多，回去吧。”
蓁蓁点了点头，正要离开，右手却被他抓进掌心里，紧紧地握住，手指交缠，楚凌渊目光隐晦地看着她，低声说道：“赐婚的事，孤会处理好。”
“你信不信我？”楚凌渊扣紧她的手，轻轻晃了一下，双眸里隐含着期待的亮光。
蓁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无论如何，这事她没有立场去管，但她又觉得不回答他一个肯定的答案，也许刚才那场拉锯还要再上演一次。
她轻点一下头，从嗓子眼里不情愿地发出了一声嗯，虽然显得不那么坚定，但至少让一直等着她回答的人稍微满意。
“去吧，以后在陌生的地方别这么乱走。”
楚凌渊轻轻揉了一下她的发顶，暗自皱眉，刚才他来到章府，没有直接露面，是想找章瑶佳的父亲谈一些事。谁知道走到这里，竟然看见他的小丫头闷闷不乐地过来。
他隐在假山后，想听听她说什么，却不想这一听便让自己的怒气克制不住。
他眸光不由一暗，目送着少女离开，拐出花园里的那道门，这才转身向章大人的书房走去。
蓁蓁悄无声息的离开，谁都没有注意到，她回来时，照样不声不响，只有同坐一席的叶静香看见了。她问了一声：“你去哪了？刚才沈老太君都给章瑶佳行过头礼了，你没看见那簪子，真是漂亮。”
蓁蓁抬起头向四周看了一眼，没看到章瑶佳的人，便又低头默默喝茶。她对叶静香口中的簪子兴致缺缺，倒是一直看向不远处的小门。
叶静香奇怪地问：“你看什么呢？对了，你刚才是从那边回来的，难不成那门里有什么稀奇的事？”
叶蓁蓁转过身，摇头说道：“也没什么，就一处不怎么精致的小花园。”
叶静香听她这么说，顿时失去了过去一探的兴趣，蓁蓁松了口气。她刚才在想，楚凌渊似乎是故意避开章瑶佳的及笄礼，进去见什么人，又或许他在利用这场及笄礼掩人耳目。
楚凌渊的目的实在难猜，蓁蓁觉得颇为头疼，便只能将此事暂时压下。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章瑶佳换下行笄礼时的穿的那身华丽却累赘的衣服走出来，只是头上的簪子依旧插在发髻上，阳光一照，簪子上泛起璀璨的珠光，好看极了。
叶静香一脸羡慕说道：“等我及笄的时候，也要让家里准备这样好看的簪子，不，要比这个还好看。”
说道及笄，蓁蓁的心里顿时有些低落。前世她十五岁就死了，母亲也去世的早，父亲忙于公务，她的及笄礼只能交给费氏。费氏对她不上心，只是草草的办了，没请任何人，连个相熟的长辈也不在场。
当然蓁蓁也知道，以他们家前世那般得罪了天子的惨淡光景，她的及笄礼就算是大办恐怕也没人敢来。
她顺着叶静香的目光看向章瑶佳头上的簪子，许久才挪开目光，谁料这一转脸就看见楚凌渊和另一个中年男子从前门走进来。
楚凌渊一开始不知道她在看什么，余光瞥见章瑶佳头上发亮的簪子才有些明白了，嘴角勾起意味不明的弧度。
章府的宴席摆满了前院，楚凌渊一改往日的冷漠，与章大人可以说得上相谈甚欢，别人看着难免觉得这桩婚事就是板上钉钉了，可能过不了几日，赐婚的圣旨就会到章家。
一道若有似无的目光落在蓁蓁脸上，她察觉到了，心里便是一慌，只顾低头躲避。
楚凌渊看着那个低眉敛目的少女，眸色微微一沉。
她连眼神都在躲避自己，难不成是为了避嫌，他心中生出一股恼意，更觉得的这事该尽快解决了。
蓁蓁一直低着头，叶静香自然瞧出不对，她同情地挽起她的手，说道：“哎呀，小可怜，你让姐姐都有点心疼了，快吃一块芙蓉糕吧。”
蓁蓁勉强撑起笑脸，直到宴席结束，才如释重负地找到柳氏一同离开。
回去的马车上，柳氏看着她，犹豫着开口：“蓁蓁，你也别把此事放在心上，赐婚的事做不得准，还得陛下同意呢。”
叶蓁蓁没想到她是误会了，认真地解释道：“娘想哪去了？太子殿下的婚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柳氏犯了难，又不能跟蓁蓁明说，楚凌渊已经跟她有过约定，于是只得闭口不言。
蓁蓁能说服自己放下，为这件婚事头疼的却大有人在，
贺依兰没去章瑶佳的及笄礼，而是来到了叶氏。叶老太君作为及笄礼的主持，自然是不在府中的，府里的女眷们也大都不在家，她直接到了叶静怡的院子里，发现里面静悄悄的，叶静怡正在小佛堂里抄着经文。
她走过去恨铁不成钢地讽刺道：“姐姐还抄哪门子的经呢？抄经能让沈公子回心转意吗？”
叶静怡撂下笔，静静地看着她，直到把她看的心虚，才说道：“抄经是无用，但至少能让我静心，不像妹妹，被人一激，就像着了火一般跑过来。”
贺依兰心里一沉，她的确如叶静怡说的这样，听闻太子去了章瑶佳的及笄礼，便坐不住地跑来跟她说道。
明明已经活了一世，她这点冲动的毛病却始终改不掉，这般下去可不行啊。
她软下语气，走到叶静怡身边，问道：“那姐姐说我该怎么办？就真的看着章瑶佳坐上太子妃的位置。”
叶静怡不知道她这个闺中好友怎么忽然就对太子动了心，不过想到太子那张足够惑人心智的俊脸，她也不觉的突兀。
她拉着贺依兰坐下，给她分析起目前的局势来。
“咱们那位太后娘娘一开始便打着拉拢太子的目的，因此她对太子表现出的厌恶都只在表面，毕竟安抚了太子，她才能腾出手去对付陛下。”
“而陛下与太子是亲父子，太后想要绕过他让章氏与太子联姻，几乎是不可能的事。这件婚事就是一场博弈，而最后的赢家只有一个。”
贺依兰眼神一亮，脱口而出：“是太子。”
她兴奋过后，看着叶静怡的目光却有些迟疑，不由问道：“姐姐怎么突然对朝局看的如此分明了？”
叶静怡想起在大理寺监牢中不堪回首的记忆，苦笑道：“许是病过一场，大彻大悟了吧。”
贺依兰不放心地问：“那你对沈家公子？”
叶静怡的话中隐有深意：“有时候换一种方式更容易达成目的。”
贺依兰在叶府陪着叶静怡抄了一下午的佛经，听到叶静怡说章瑶佳做太子妃的机会不大，她才心满意足地回家。
*
一场久违的秋雨过后，盛夏的最后一丝炎热也被这股秋凉赶走。
蓁蓁的生辰到了，柳氏一早便起来给她煮寿面和红鸡蛋。蓁蓁从睡梦中醒来面前就被摆上一碗寿面，看着柳氏温柔的笑脸，她幸福地险些掉泪。
不管时局怎么变换，至少她珍视的人都还平安的在自己身边。
晚膳时，小厅里摆上一张桌子，上面放着云外楼送来的秘制酱鸭、烧蹄膀、辣炒河虾等熟食。诱人的香味浓郁不散，蓁蓁和叶怀钰围在桌前，眼巴巴地盯着桌上的菜，叶怀钰更是频频望向门口，希望自家爹爹快点回来。
叶锦程进来时，看见一双儿女对自己露出期待的笑脸，不由笑道：“倩娘，孩子们都饿了，也不必非得等我回来。”
柳氏嗔怒地看了他一眼，想要开口说他，却被蓁蓁抢先说道：“今天是女儿的生辰，爹怎么能不在，无论爹爹回来的多晚，女儿是一定要等着爹爹的。”
叶锦程心怀甚慰，摸了摸她的头，说道：“爹有件礼物送给你。”
蓁蓁捧场地问：“是什么呀？爹爹。”
叶锦程神秘一笑，坐下后对她说道：“因为上次的事你和怀钰不能去叶氏族学继续读书，爹四处想办法。前几日听说温先生要回京，在燕京重开温氏书院，爹便提前给你和怀钰报上了名。”
听见这个消息，叶蓁蓁倒是还好，叶怀钰却像是听到一个噩耗，眼前一黑趴在桌上，生无可恋地说道：“爹爹，不是姐姐的生辰吗？您这礼物就不能只送给她一个人吗？”
叶怀钰刚说完就被柳氏无情地拧了耳朵，“说什么呢？小小年纪就不想读书，你将来准备干什么？等你姐姐以后嫁人了，看着别人都有出息的弟弟撑腰，她却没有，到时候你能抬得起头来？”
叶怀钰被柳氏一连声的训斥，觉得嘴里的酱鸭都不香了。
前几日秋雨绵绵，如今雨过天晴，天际上是星星点点的光辉，蓁蓁用过晚膳，让月竹陪着自己出来消食。
她看着星空，由衷的觉得自己现在的日子过得很美好，只是……
如果不用担心楚凌渊那把时刻悬在头顶，随时要落下来的剑，那一定会更美好。
蓁蓁仰望着夜空，闭上眼睛感受着周围柔和的夜风，却在这时听见了一阵烟花声。
她睁开眼睛，朝烟花盛开的地方看去，水润的眼眸都被这一朵朵灿烂的光芒照亮。
就在叶府后院的西侧院墙外，李海点燃一支烟花。对面身着黑色锦衣的男子给他使了一个眼色，他立刻会意，打开西侧的角门来到后院。
“五姑娘，小人准备了烟花，姑娘要不要出去看看？”
李海笑嘻嘻的走过来，蓁蓁来到燕京这半年多的时间，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漂亮的烟花，不免有些动心。
月竹早就想出去，此刻怂恿着她说道：“姑娘，咱们去看看吧，别浪费了李管事一番心意。”
想着是在家门口，蓁蓁也没有多犹豫，挽着月竹的手朝角门走去，哪想到一开门，面前就多了一道她最不想见的身影。
蓁蓁心里一紧，连忙拉着月竹后退，想把角门重新关上，可是那人却不让，一只脚抵在门内侧，无论她们怎么使劲，门都关不上。
楚凌渊失去耐心，眉目阴沉说道：“叶蓁蓁，出来。”
蓁蓁关门累的手酸，此时更觉的是做了无用功，只能把月竹往里推推，独自走出门站在脸色不悦的男人面前。
“殿下深夜前来，是有什么事？”她下意识地一手抓着另一只手的手臂，那动作看着像是畏寒，楚凌渊却知道，她在逃避，在害怕他。
楚凌渊一双黑眸里翻滚着激烈的情绪，许久之后才压抑下来，说道：“冷么？把手给我。”
蓁蓁仍然忌惮着他上次说的话，缓了缓才把右手伸给他，不自在地问道：“殿下，你有事找我吗？”
楚凌渊脸色一冷，抓着她的手微微一紧，只用了一点力气，就把她拽到离自己更近的地方。
“你现在就只会叫我殿下吗？”
蓁蓁心里委屈，那不然该叫什么呢？他是天潢贵胄，将来娶了章瑶佳，得到章氏的助力，一定能坐稳北周天子的位置，再叫哥哥，倒显得她不守规矩了。
也是靠他近了，蓁蓁才觉察到他身上有多冷，她怔怔地看着楚凌渊，等李海不知何时又放起烟花，这才突然回神。
借着烟花晃过来的光，她不经意地抬头，只觉的楚凌渊的脸色有些过分的苍白，衬得一双薄唇也格外的红，像是血的颜色。
她不知怎的胆子就大了起来，趁着楚凌渊没注意，用手指贴上他的唇轻轻一抹。
叶蓁蓁望着手指上的血迹，心里狠狠地一揪，慌忙抓住他的衣襟，颤抖地问道：“你是不是受伤了？怎么会有血？”
楚凌渊捉住她的手指，轻轻抵在唇边，沾染了血色的轻吻更加触目惊心。
“无事，是旧伤了。”他嘴角勾起一丝无奈的笑，说道：“任何伤都敌不过你不理我，这里要更痛上百倍。”
蓁蓁的手被他放在心口，仿佛用最后一点余热温着，她觉得眼睛里涩涩的，想哭又觉得丢人。
他凶恶不近人情的时候，蓁蓁只想与他划清界限，但凡他要露出一点温柔受伤的神情，她又从心底开始心疼。
蓁蓁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小脑袋轻轻靠向他的胸口，闷闷地说：“你这个人怎么这样呀，上次影七姐姐不是给你又制了伤药吗？你干什么不吃？平白的叫人担心。”
楚凌渊轻抚着她的背，声音暗哑：“你会担心我吗？”
蓁蓁把脸埋在自己手心里，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怕被他发现嘴上依然倔强：“谁要担心你，别自作多情了。”
楚凌渊低笑出声，似乎很是开心，他一手揽着她，从怀里摸出一个发出暖融光芒的玉簪。
“给你，下次别望着别人头上的簪子难过了。”
蓁蓁怔了怔，看着玉簪一头镶着的珠子发呆，楚凌渊轻哂，说道：“是北地进贡的夜明珠，就这一颗适合镶在玉簪上，你若想要，我叫影七把那一盒子都拿来。”
蓁蓁微微一愣，问道：“为什么呀？”
楚凌渊眸光深邃，捏住她一侧的耳朵说道：“你不是喜欢这种能发光的？”
蓁蓁恍然明白了，楚凌渊以为她那一日盯着章瑶佳的簪子瞧，是在羡慕人家，所以他做了一个夜里也能发光的簪子给她。
蓁蓁哭笑不得：“夜里又不能戴，发光有什么用？”
楚凌渊难得被她堵了一次，半响才不自然地回答：“那就放着，给你照明。”
蓁蓁挂心他的伤势，情绪不怎么高，一双清澈的眸子半点也没有从他脸上移开。
“哥哥，你回去之后要乖乖吃药。”
她目光中的担忧让人无法不动容，楚凌渊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蓁蓁心中叹息，自从来到燕京，她所见到的楚凌渊比从前更加捉摸不定。他像是被某种疯狂的情绪缠绕进去，她担心有一日楚凌渊报了仇，自己也会彻底迷失，成为一个权力与野心催生出的深渊怪物。
她不禁问自己，一心自保不肯陪着他踏进这场风波，会不会太过狠心。
蓁蓁心中天人交战，她还是不知道该怎么选，但有一点，看见这样的楚凌渊，她是真的心疼。
小姑娘鼓气勇气靠近，在男人耳边低声说道：“哥哥，那日我说的话都是气话，我从来就没想过要摆脱你，我只是怕……”
怕前路上汹涌的暗流终有一日要将你我全部淹没。
楚凌渊漆黑的眸底映照出烟花的光，他轻轻一叹，抱紧他的姑娘。
“我知道，蓁蓁不会嫌弃哥哥的。”
“生辰快乐，傻姑娘。”

第41章 信你
又过了小半个月，蓁蓁没再见过楚凌渊。她生辰那日的璀璨烟花和男人紧实的拥抱在脑海里越来越清晰，哪怕蓁蓁还想像以前一样逃避，可终究有什么东西悄然发生着变化。
这一日，她正在检查叶怀钰抄写的大字，书房外忽然传来丫鬟们嘈杂的议论声，叶怀钰坐不住，一听见动静就开门跑出去了。
书房的门大开，寒凉的秋风一下子灌进来，吹得叶蓁蓁身上阵阵的阴冷。她把一旁椅子上搭着的绛红色披风拿起来，披在身上走出了书房。
叶怀钰站在月竹身边，听丫鬟们的闲聊，脸上露出害怕的神情，双眼瞪得很大，一双小手捂住嘴，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蓁蓁不明所以，走过去问道：“说什么呢？都围在这一堆。”
她们二房人少，伺候的下人也不多，柳氏和善，因此平日在规矩上要求的不那么严格。丫鬟们以寒芷为首，都是真心爱护二房的几个主子，见到叶蓁蓁过来，也没有过分慌张，如同寻常一样行了个礼。
“五姑娘，城里出大事了，人命案子。”
丫鬟们七嘴八舌的就想把事情告诉蓁蓁，结果蓁蓁听了半天依旧混乱，便让她们一个个说。
“水心，你先说说。”
被叫到名字的丫鬟是二房负责采买的，平时总是出去，听了很多别家下人说的闲话，大多是关于城中官宦人家的。这件事就是她先从街上听说，回来再告诉几个小丫鬟的。
水心说道：“五姑娘，出人命了，今早章家姑娘被人在章府的大门口发现了，衣着凌乱，浑身伤痕，身子都僵硬了。”
叶蓁蓁愣了一下，问道：“哪个章家姑娘，人是死了吗？”
水心回答：“就是那个章太后的娘家啊，承恩公府上，才及笄没多久的那个章瑶佳。”
叶蓁蓁震惊地忘了开口，却听水心又说道：“千真万确啊姑娘，那章姑娘是今早天还没亮时，被人发现的，应该死了几个时辰了，两三个婆子才给她从地上抬起来。”
旁边的小丫鬟们不免唏嘘，议论道：“真是可惜了，还没嫁人呢。”
另一人说：“不是说章姑娘要做太子妃吗？怎的忽然就死了。”
水心继续把她听来的都与众人说，“我听章府的下人说，章姑娘昨日去城郊的庙里上香，在回来的马车上就给人劫走了。章家怕事情闹大影响自家姑娘的名节，就一直捂着，让皇城军秘密查找，谁知道人今早就给送回来了，还是那般衣衫不整的样子，真可怜呀。”
周围都是丫鬟们同情的叹息，蓁蓁心里却生出了一点凉意。
以章瑶佳的身份，去庙里上香一定带着很多护卫，这么多人保护的前提下，她依旧被劫走了，说明劫走她的人不是普通的悍匪。
燕京世家中，章氏一家独大，没有人不畏惧它的声势，若是普通悍匪，劫走人拿来交换金银也就罢了，怎么会先辱后杀？
只能说明杀章瑶佳的人不畏惧章氏的势力，整件事也不是随机下手，而是故意针对章家。
蓁蓁心里有一个很可怕的猜测，她想起楚凌渊在给她庆祝生辰那日，临走时说的一句话。
“一切很快就会有个结果，蓁蓁要乖乖的，等我。“
男人微凉的唇印在她额头上，如同就在昨日，蓁蓁的心沉了沉，明明是艳阳高照，她却像是被蒙上了一层阴影。
水心还在给别的丫鬟说街上的见闻，“你们是不知道，城中已经戒严了，皇城军挨家挨户查可疑的人，这事已经在刑部立了案，毕竟是太后和皇后的娘家，谁敢不上心啊？”
她们再说什么，蓁蓁都像是听不见了，人一旦怀疑起什么事，就连平日里看起来没什么关联的事，此时也会将它们联系在一起。
蓁蓁想了很多，脑子里乱糟糟地，就在这时，李海喜滋滋地过来，把一封信交给她。
蓁蓁好奇问道：“谁给你的？”
李海笑着回答：“这是温先生的信，他的随从说他已于前日回京，温先生特意写了这封信给姑娘。”
蓁蓁回到书房把信封打开，展开信看了起来，信上简短地提起扬州名医闻景泽也来到燕京。温先生要请她帮个忙，让她这两日去一趟太子位于京东的别苑。
叶蓁蓁放下信，心里已经明白了大概，一定是这位闻大夫来京城给楚凌渊治伤，他又不肯配合。她心里虽然纠结于章瑶佳的死因，但事关楚凌渊的身体，她怎么也该去一趟。
她把信放好，走到书房门口，想把叶怀钰叫进来。
“叶怀钰，过来。”她招了招手，看见小胖子不情不愿地走过来。
叶怀钰走到她面前，蓁蓁拉住他的小手说道：“一会儿你跟我出去，温先生到燕京了，正好让他见见你，考教考教。”
叶怀钰听了顿时不愿意，身体像泥鳅一样从蓁蓁身边挣脱。
“不去，不去，我要读书了，姐姐自己去吧。”
蓁蓁无奈，只好去找柳氏说她要出去的事，柳氏听闻温先生来了，特地让寒芷备了一些礼交给蓁蓁。
“空着手上门拜见老师显得咱们没规矩，对了，怀钰呢？”
蓁蓁叹息着摇头：“不肯去，把自己关书房里了。”
柳氏低声骂了两句，面对女儿时态度又转为温和：“温氏书院离咱们这还挺远的，你让李海小心赶路，不必那么急。”
蓁蓁应了一句，怕柳氏多问，也没说她不是去温氏书院，直接让月竹拿着礼盒，搬到后院的马车上。
他们一路赶到太子在京东郊外的别苑，门口的护卫对叶家的马车极为熟悉，马车行到大门前，也没有阻拦的意思。
叶蓁蓁下了马车，对护卫说道：“温先生可在别苑？”
护卫直接领着她们进去，一边带路一边说道：“先生前日就到了，因为温氏书院冷清，他非要住在别苑里，殿下也就答应了。”
蓁蓁随着那护卫走到二门，拐进了一个小院，里面布置的甚是清幽，从正房里传来一阵清雅的琴音，让人听了心神宁静。
蓁蓁问那护卫：“不知那位闻大夫住不住这里？”
护卫回答：“在的，只是闻大夫今日访友去了，恐怕晚上才归，姑娘是想见他吗？”
他神情有些紧张，因为太子殿下交代了，如果这位叶姑娘来别苑，她有什么要求都要满足。
护卫正打算派人出去寻找闻大夫，蓁蓁却说：“不用了，改日再见也是一样，对了，今日殿下不在吗？”
护卫心里松了一口气，连忙回答：“殿下还在宫里呢，晚些时候才会回来。”
他们走到院子正中的那间屋子，房门从里面打开，走出来一个小书童，一双弯弯的眼睛煞是可爱。
“是叶师姐吗？先生等你多时了。”
蓁蓁点了点头，对护卫道了声谢随着书童走进房间，几年不见，温如旧一点也没变，一头乌发垂落到腰际，抚着胡须淡笑着看向她。
“小丫头长大了，出落得越发亭亭玉立。”
蓁蓁垂下头，腼腆地一笑，跪坐在温如旧对面的席子上，不好意思地开口：“老师又在打趣我了。”
温如旧摇摇头，心道这姑娘还是这么乖，他把煮好的茶给蓁蓁倒上一杯，抬头时瞥见她头上的金钗，不由心中一叹。
也是，若是性格激烈一些的姑娘，恐怕也无法忍受楚凌渊那样的男子，对一切都要掌控在手中，又因为少时的经历，对情爱之事尤其敏感，执念颇深。
蓁蓁发现温如旧一直盯着自己头上的金钗看，心念一动，她把金钗拔下来拿在手中，问道：“先生一直看着这支金钗，是它有什么不寻常吗？”
温如旧点点头，很快又摇头，说道：“是有些不寻常。”
这金钗阮夫人一直交给他保管，嘱咐他在她死后交给楚凌渊。他不知道太多的内情，但却知道这金钗是阮夫人留在世上唯一的痕迹。一个死后让人将自己挫骨扬灰的人，给亲生儿子只留下一只金钗，而如今这金钗却被楚凌渊送给了面前的姑娘。
温如旧早就看出他对这姑娘的不一样，当年他问楚凌渊为何执意要杀沈皓安，他回答是为了一件私藏。再联系在竹林里看到沈皓安纠缠小姑娘的事，温如旧便猜到他动杀机是为了叶蓁蓁。
以楚凌渊那与生俱来的偏执和掌控欲，这姑娘到现在还能自由而不是被藏起来，温如旧心中颇为惊讶。
面前的人低垂着眸子不知在想什么，蓁蓁不解地问：“不知老师说的不寻常是指？”
温如旧轻捏着胡须，语气神秘：“它可不是一支普通的金钗，这背后关系到一个大秘密。”
他知道阮夫人有一个金库，这支金钗或许就是钥匙，而关于那金库，背后还藏着一件机密。
阮夫人曾经动用金库里大半的财宝养了上万私兵和一百名死士，随着她的死，那些私兵失去踪迹，只有一百名死士留在齐氏的别苑里。
就连楚凌渊自己也不知道那些私兵的存在，温如旧料想，这应该是阮夫人留给儿子的最后一张底牌，只有最危急关头，才会派上用场。
只是不知在这燕京城里，谁有这样的能力帮她藏住这些人。
面对温如旧讳莫如深的表情，蓁蓁却更觉得迷茫了，不过她也从中想明白一些事，这金钗事关重大，对楚凌渊极其重要，而他却毫不犹豫地在离开扬州之前留给自己。
他对她的在意，也许比她能想象到的极致还要多。
关于这金钗，温如旧只是提了一句，很快就与她说起温氏书院重开的事。
“下个月初一开始，你爹给我来信，要我留两个名额给你和你弟弟。”
蓁蓁点头：“嗯，麻烦老师了。”
她想起来燕京那一日在叶氏说的话，便对温如旧央求道：“老师最好别再收叶氏的人，尤其是嫡系的姑娘，我说了一些言不由己的谎话，怕被人家拆穿呢。”
温如旧笑了笑：“你是在人家面前藏拙了吧，又是那些说你念书的时候如何愚笨，如何不讨我喜欢之类的话？”
蓁蓁小鸡啄米一样点头，温如旧笑的纵容：“懂了，以后别人问我，我就说你是我最笨的学生，在温氏书院也不会给你好脸色。”
叶蓁蓁心满意足，乖巧地给温如旧续上一杯茶，正在这时，刚才出去的小书童走进来，对温如旧禀报：“老师，太子殿下回来了。”
温如旧一拍后脑，总算想起来正事，他从桌下拎出来一个纸包交给蓁蓁，蓁蓁一打开，发现里面包着的都是大小均匀的黑褐色药丸。
“喏，这是你那哥哥的药，你给他拿去，我都上门两次，最后厚着脸皮住进别苑，还是见不到人。”
对于楚凌渊任性不肯吃药的事，蓁蓁也觉得头疼，她拿上药包，告别温如旧，向楚凌渊住的那个诡异的院落走去。
影七见她走来，看见她手里的纸包，便猜到了她的来意。
“又要麻烦姑娘了，我做的药都被殿下扔了，他嫌弃苦味重，但据我所知，闻大夫的药只怕会更苦，姑娘还得多费些心思劝他服下。”
蓁蓁一路走过长廊，没见到那只白猫颇觉意外，问道：“怎么不见阿白？”
影七无奈摇头：“宫里养的猫多，阿白成了猫王怕是乐不思蜀了。”
蓁蓁觉得楚凌渊这位表面冷漠的护卫实际非常有趣，若不是房门近在眼前，她都想与她再多说几句了。
敞开的房门就在面前，蓁蓁站在门口平复了一会儿呼吸，这才提起裙摆跨过门槛进了屋。
让她意外的是，里面竟然没有人，楚凌渊会去哪呢？
蓁蓁皱眉把药包放好，朝里间走去，依然看不到楚凌渊的身影，就在她疑惑时，却听到一阵水声。
蓁蓁循着水声走，看见了一个隔间，门只用一扇屏风隔开，里面飘散出袅袅的水雾。
蓁蓁停住脚步，她觉得这里面应该是一个浴房，楚凌渊或许正在沐浴，她实在不适合再往前走。
“殿下，你在里面吗？”蓁蓁犹疑着问道。
里面无人应答，水声依旧，蓁蓁驻足等了许久，却在想要转身之时听到一声痛苦的闷哼，然后就是一连串惊心的咳嗽声。
“哥哥，你没事吧？”蓁蓁心里一急，顾不上那么多，绕过屏风走进隔间，周围都是蒸腾的水雾，她什么也瞧不见。直到脚尖踢到一块坚硬的地方，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扶，抓住了浴桶的边缘。
蓁蓁兀自低着头，发觉自己的手抓住浴桶，心里挣扎了一下，缓慢地抬起头，目光自下而上落在了面前的男人身上。
楚凌渊睁开猩红的眸子看着她，眼神不经意地划过她的两只手臂，嘴角向上挑了一下。
“你就这么等不及，要进来看孤沐浴？”
蓁蓁连忙退后一步，一脸惊惧地用双手捂住脸，声音闷在掌心里。
“不是，我怕你有什么不适？”她转过身，连声说道：“我这就出去，殿下放心吧，我什么也没看见。”
她说完自己也愣住，这话说的，仿佛楚凌渊是个被她看光的大姑娘。他是个男子，而且从前总是仗着各种理由欺负她。
蓁蓁不由报复地想，看一下有什么？又不是没看过。
她才走出两步，就被后方伸来的一只手抓住，蓁蓁不由自己地顺着那股力量向后，最后靠在浴桶的边缘，这才勉强停下来。
浴桶中发出颤动的水声，楚凌渊靠过来，一只手依旧抓着蓁蓁的衣角，似笑非笑地说道：“听你的话里似乎颇为遗憾，孤不舍得我的蓁蓁如此仓皇逃走，不如留下来一起洗？”
蓁蓁心里扑通扑通跳着，一颗心就像跳到嗓子眼，她双手使劲想把衣角从楚凌渊手里扯回来，却在无意间摸到他潮湿的手臂，顿时慌张地躲开。
“哥哥别闹了，当心着凉。”蓁蓁没办法，只能说软话求楚凌渊放过自己。
而那双手也确实放开了，蓁蓁心里一松，正要跑，一只湿淋淋的手臂就横在她面前。
楚凌渊在她身后低声吐息，带着水温的气息吹拂在她的头顶。
“跑什么？把澡巾给我拿来。”
蓁蓁听话的用两根指头捏起一旁的澡巾递给身后的人，楚凌渊擦干水渍，又朝她勾了勾手指。
蓁蓁屏住呼吸，听见他用戏谑的声音说道：“衣服呢，你让我这般随你出去吗？”
蓁蓁很想说不用着急，你慢慢洗，但她深觉继续在这隔间里待下去，受折磨的只会是自己。于是她迈着谨慎的步子，目不斜视地顺着楚凌渊的手指来到他身后，从悬挂的长竿上拿下一套干净的里衣，然后闭着眼睛递过来。
“喏，你的衣服。”
楚凌渊低笑了一声，接过去慢条斯理地穿起衣服，小姑娘不敢睁开眼睛，对着潮湿的墙壁，像在面壁思过。
楚凌渊走过来，克制不住在她鼻尖上轻咬了一口，小姑娘吃痛地嘤了一声，抬起一双不谙世事的水眸看着他。
“出去吧。”楚凌渊牵起她的手，从隔间回到卧房，把她按在桌前坐下。
他一双长腿委屈的在桌子下，只能分开一些，只是这样，因为他们挨得近，蓁蓁甚至能感受到身边带着湿意的热气。
楚凌渊好整以暇看向她，问道：“今日这么好，主动过来看哥哥？”
蓁蓁偷偷抬眸看了他一眼，有些心虚，她今日来，除了温如旧的嘱托，也是想问问他章瑶佳的死因。看他这样子如往常没什么不同，是不知道，还是心理早有准备？
章瑶佳会是他杀的吗？
楚凌渊皱眉，单手撑住额头，凑近了看她，不满地问道：“怎么不说话？还是你不想见到哥哥？”
蓁蓁认真地看向他，憋了许久的话毫无预兆地说出口：“哥哥知道吗？章瑶佳死了。”
楚凌渊眸光微动，目光沉沉地看着她，嘴角浮现一丝不明显的笑痕。
“知道又如何？她死了我应该在意吗？”
他越是这样的态度，蓁蓁就越觉得他隐瞒了什么，于是难得正色地看着他，说道：“章瑶佳脾气跋扈，她从小娇生惯养，章氏又显赫，这也没什么，至少罪不至死。”
楚凌渊玩味地重复一遍：“罪不至死？你是觉得孤杀了她？”
蓁蓁努力让自己别再逃避那双漆黑幽深的眸子，直视他说道：“哥哥只要告诉我不是，我就相信。”
她不敢想如果楚凌渊不择手段残忍地杀了一个被迫卷入其中无辜女子，她该怎么面对那种负疚感。若是他杀章瑶佳的原因，只是不想她占了太子妃的位置，这其中有多少是因为自己。
四目相对，楚凌渊的脸上依旧像被蒙上了一层雾，让她看不分明。
蓁蓁希冀地看着他，希望他能给自己一个答案，楚凌渊看出了少女脸上的焦灼，冷漠的脸色为之一缓，轻启薄唇说道：“不是我。”
蓁蓁悬着的心忽然放下，她湿漉漉的眼睛不带任何杂质地看向他，有些恍惚的说道：“我就知道不是，哥哥是个坦荡的人，你说的我都相信。”
楚凌渊哑然失笑，坦荡？这辈子也只有她会觉得自己坦荡。
不过他只是说一句，小姑娘就信了。
楚凌渊心里涌起了一阵柔软，他抬手摸摸小姑娘的头，将她梳好的发髻揉的散乱，换来了小姑娘的一声嫌弃的抗议。
楚凌渊用手臂勾着她的脖子向前，语气中带着一股莫测的危险。
“你不怕我骗你，或许人就是我亲手杀的？”
他这句话刚刚落下，蓁蓁还没来得及反应，影七就匆匆走进来，禀道：“殿下，刑部的苏大人奉旨搜查别苑，人已经到前院了，属下等不好阻拦，请殿下定夺。”
楚凌渊脸上浮现淡淡的讽意，敛目问道：“他奉的是谁的旨意？”
影七：“是圣旨。”
楚凌渊情绪不明地低语：“圣旨啊，还真是一刻也等不及。”
他起身整理好身上里衣，拉起犹在怔愣的叶蓁蓁，一路走向卧房中的紫檀木床。
小姑娘呆呆地站在床前，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心里涌起一阵阵不安。
楚凌渊轻抚她滑腻莹白的脸颊，眸色暗沉说道：“别怕，哥哥在这里。”
蓁蓁不由自主地被他那双幽暗的眸子吸引，点头说道：“嗯，蓁蓁不怕。”
楚凌渊捏住她软软的耳垂，诱哄一般开口：“那你愿不愿意帮哥哥一次，陪哥哥演一场戏。”
望着楚凌渊眼睫下的那重阴影，蓁蓁觉得自己不该答应，但她就是鬼使神差地说了一句。
“好，哥哥要我怎么帮你？”
楚凌渊幽幽一笑，揽着她朝前方的床上扑去，两人一同翻进了床里。
花样繁复华丽的床帏倏然落下，挡住了来自外界的一切窥探。

第42章 苦药
四周厚重层叠的寝帐将床变成了一个密闭的空间，床上铺着好几层软软的被褥。蓁蓁懵然地倒在红色的缎被上，衬得她的脸更是白的净透无瑕，如同质地上佳的美玉。
楚凌渊沐浴过后带着一丝潮湿的气息覆上来，他身上那股雪后的冷香越发明显，蓁蓁不用刻意去闻，就已经被那香气包裹。她不知所措地用一双无力的小手抵住他的胸膛，难为情地问：“哥哥这是要做什么？”
楚凌渊蓦然低首，漆黑的眼眸里涌动着莫名的情愫。
“无论发生什么，你都要配合孤演好这场戏。”
蓁蓁望着他深沉莫测的表情，不自觉地点了点头，楚凌渊的话没让她心里的惊慌减去半分，却萌生了一种别样的心乱。
寝房里静得落针可闻，过了一会儿，传来一阵开门声，似乎是影七出去了。蓁蓁压抑着心里的慌乱，想给自己转移一下注意，眼神一转，却只能盯着楚凌渊紧抿的唇。
他的唇不同于她见过的任何一个男子，笑的时候不见一丝温暖，冷漠的时候处处透着凌厉。他仿佛生来就是不会笑的，也或许他不愿意为了别人发自内心的展颜。
男子清冽的气息忽然凑近，带着凉意的唇轻轻触碰她的耳侧，楚凌渊哑声问道：“看什么呢？”
蓁蓁总不能回答自己在看他的唇，脸颊微微发烫，正寻找着借口时房门再次发出响声，这次却是有一群人浩浩荡荡地进来。
她听见那些人官靴踩在地面上的独特声音，只听一个中年男子声音严肃地说：“陛下有旨，着我等搜查太子别苑，你们一定要仔仔细细地搜一遍，别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影七淡淡地看了一眼手握圣旨的人，眼里闪过一丝讥诮的笑，她看向里间被床帐完全遮掩的床，冷声提醒那位苏大人：“搜查可以，但殿下尚在别苑中，如若你们搜不出什么，还打扰了殿下，又该如何赔罪？”
苏大人掏出帕子擦了擦脑门上的汗，严肃的脸上泄露出一丝忐忑，他也不想来趟这趟浑水，但是陛下既然已经下旨，他就没有拒绝的余地。这别苑他今日是搜定了，其他的只能搜完再说。
“扰了殿下休息，微臣自当领罪受罚，搜查乃是陛下的旨意，违逆不得，这位姑娘若是一心阻拦，只怕担当不起。”
影七冷冷一笑，朝一边让路，半点也不在乎地说道：“搜吧，若是大人不小心瞧见什么，可别怪我没有提醒。”
苏大人表面镇定，命令自己带来的刑部差役，说道：“将这房间里都搜一遍，有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要放过，事关人命，不可轻忽。”
差役们都道：“是，谨遵大人指令。”
影七看着他们在房中翻箱倒柜，双臂环抱站在一旁冷眼旁观。当那些差役搜完外间朝里间走的时候，影七倏然放下手臂，神情显得有些紧张。
苏大人眼尖地看出她的反应奇怪，连忙对那些差役说：“动作快点，去搜里面，床上、柜子里、床底下都给我搜一遍。”
差役听到上官的催促，立刻行动开，影七欲言又止，急的在原地跺脚。
苏大人到别苑时没有被告知太子所住的院落，他只是看着这院子布局奇怪，又没有人把守，很像是那种藏了秘密的地方。于是他立刻带着差役来到这里，如今瞧着影七神情不对，他更是确定这里有问题。
苏大人眼中有一抹得意，他心想若真是搜出什么，在陛下那里也好有个交代，万一没搜出来，也能遵照陛下的意思，让他手底下的差役搜出一个“证据”，好交给陛下。
他出声激励差役：“找到异常，本官重重有赏。”
差役们在房内搜了一会儿，却没有找到任何不寻常的东西，于是目光一齐转向重重帷幔遮盖下的床。
其中一个是苏大人的亲信，他早就得到苏大人的暗中指示，要将一块女子的衣料偷偷放进太子的别苑，再搜出来充作证据。他一直没找到机会，此时看见这张床，心里顿时有了计较。
他拦下其他差役，清了清嗓子说道：“且慢，万一床上有问题，咱们一窝蜂的过去别破坏了证据，这样吧，我先去替弟兄们探一探。”
其余的人都应和：“也好，刘头，你去吧。”
刘头慢慢靠近床帏，从怀里拿出一块水青色的布料，细看上边还沾染着点点斑驳的血迹，他准备趁人不注意悄悄扔在床底，于是轻轻拉开床帏，探进半个身子。
他弯下腰准备将手里的布料扔到床底，却在看清面前的情景时傻了眼。
一片樱红色的女子裙角搭在床边，他顺着裙子看去，是一条莹白如玉的手臂，那只芊芊素手被一个肤色略暗的大手交缠握住，他再看向那手的主人，却只见到一个将女子完全笼罩在身下的强悍背影。
刘头被这场面一震，顿时就忘了手里那块带血的布料，他眼见背对着他的男子回过身，伸手卷起被子将衣衫不整的女子遮住，而后目光冰冷地盯着他。
刘头跟着苏大人也算见过世面，一看这男子身上的里衣上绣着龙形图案，心里顿时一个激灵。
“太，太子殿下，小人罪无可恕。”
楚凌渊声音阴冷地说道：“既知罪无可恕，你还不去死？”
他声音落下的同时，一脚伸出去将刘头踹开，他这一脚用的力气不小，刘头被直接踹出外间才堪堪停下，痛苦地呕出一口血。
苏大人震惊地上前，还没来得及收走刘头手中的带血布料，就被影七抢先拿走。
影七一脚踩在刘头面门上，逼问道：“这东西你哪来的？说，是不是想蓄意陷害太子？”
刘头说不出话来，楚凌渊从床上下来，淡然地披了一件外袍，走过来讥讽道：“孤的好事都被你打搅了，你手里拿的是什么？孤方才看着你是要把它扔在床底。”
苏大人没想到事情就这么败露，他急忙补救，走过来踢了刘头一脚。
“大胆差役，你怎敢伪造证据，构陷太子，来人呐，将他给本官押下去，听候处置。”
差役们看着太子阴沉的脸，没敢动，仅有的两个差役动了一下，就被影七用剑横在身前拦住。
楚凌渊还是那副散漫的样子，走到桌边漫不经心地给自己斟了一杯茶。
“苏大人想带他走？你觉得孤会把一个对自己图谋不轨的人交给你吗？”
他抿了一口茶，露出嫌恶的神色，“影七，茶凉了，送客。”
影七合掌两声，门外便冲进来十几个护卫，里里外外将苏大人和差役们围住。虽然两边人数相当，但太子别苑里的都是暗影死士，肃杀之气环绕下，差役们开始两股战战，苏大人就更没出息，脚下一软直接瘫在地上。
“微臣告退，快，快走。”
差役们抬着苏大人离开了别苑，至于那个一脸血的刘头则被暗影看押起来，随时等候太子审问。
蓁蓁捂在被子里听了这一出，先时她还很是担心，后来楚凌渊让人拿下刘头，她心头一松，竟然有了一丝困意，张嘴打起了小哈欠。
楚凌渊回到床边，就看到少女张嘴打哈欠，脸颊红扑扑的，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似乎已经困到了极点。
他俯身捏住少女的脸颊，含笑说道：“小东西，谁叫你睡了？快起来，陪哥哥用午膳。”
蓁蓁扑腾着离开温暖的被褥，被楚凌渊强行拉下床，陪他一起坐在收拾好的桌前。
她一双水润的眸子懵懂地看他，问道：“这都什么时辰了？哥哥怎么才用午膳？”
楚凌渊说道：“宫里的膳食难吃，回来之后又被一群苍蝇打扰，孤就忘了。”
想起刚才那些刑部的差役，蓁蓁担心地问：“可是他们为什么来搜哥哥的别苑呢？他们怎么敢？哥哥是储君呀。”
她细长的眉微微蹙起，双眸中泛起忧虑，楚凌渊心里一暖，说道：“孤对此早有准备，无需你劳心。”
蓁蓁回想了一下刚才的事，觉得有些奇怪，便问道：“那咱们为什么要演戏呀？难道哥哥早就知道那些人会来，故意等着他们露出马脚？”
楚凌渊轻轻一哂，让她配合演戏，实属他心血来潮，看她乖巧可爱，想欺负一番罢了。
这叫他怎么说？
楚凌渊拿定主意，微一挑眉，夸奖道：“孤的蓁蓁实在聪明。”
蓁蓁总觉得有哪里不对，这事从头到尾透着怪异，可她又说不上来，被楚凌渊这一夸，小姑娘登时更迷茫了。
她真的聪明吗？
别苑的下人鱼贯而入，送上十几道还冒着热气的碗盘。
有鱼肉羹，清蒸鲈鱼，红烧鱼块等好几样用鱼肉制成的菜，还有一些别的肉菜和素菜。
自从蓁蓁上次用鱼汤来哄楚凌渊喝药，又告知影七楚凌渊喜欢吃鱼，别苑就变着花样，顿顿不重样的的给太子做鱼。
楚凌渊的筷子果然只朝着那几盘子鱼落下，蓁蓁在一旁给他挑鱼刺，将一块剔除鱼刺白白的肉放进楚凌渊碗里。她想起自己来的目的，于是离开座位去外间找自己拿来的药。
方才差役们在房间里乱翻一气，幸好蓁蓁这药没给他们破坏，她把药包打开，按照温先生的嘱咐，从里面拿出两颗药丸，其余的又给好好的包起来。
蓁蓁回到桌旁，发现楚凌渊已经吃得差不多，正在一片慢悠悠地品着茶，她把手伸向他，手心里是两颗黑褐色的药丸。
“哥哥，吃药。”
楚凌渊嘴角淡淡的一撇，他总算知道了，小姑娘今天为什么这么乖，原来是得了嘱托来给他送药。
他沉下脸色，看着面前圆润可爱的手指，只是目光在触及她手心里的药时，不悦地移开眼。
蓁蓁把手又凑近了他的唇，低声催促：“哥哥。”
楚凌渊眸色一暗，低下头冰凉的唇触碰她的手心，停顿了一下才噙起那两颗药，吞咽时意味不明地看着她。
苦涩的味道在口中蔓延，楚凌渊的眉峰不受控制地皱起，嘴角绷起不高兴的弧度。
蓁蓁暗自发笑，却没想到她偷笑的样子全被楚凌渊看在眼里，不及反应，她就被楚凌渊扯进怀里。
蓁蓁挣扎着从他胸前抬起头，却对上了一双幽暗漆黑的眼睛，楚凌渊一手撑在桌边，另一只手掌控住她的后颈，按着她向前，迎上自己的唇。
气息交换，他嘴里的苦涩渡进来，蓁蓁紧闭双唇，却是无用，只能被动的接受他给的一切。
一个吻之后，蓁蓁可怜兮兮地皱起脸，吐了吐舌头，说道：“唔，这药也太苦了。”
楚凌渊气急败坏地捏她的鼻尖，“你也知道苦，下次再让孤吃药，你便做好一同吃苦的准备。”
蓁蓁委屈巴巴地从他怀里站起身，揉着鼻尖说道：“时候也不早了，蓁蓁要回去了。”
她没敢再提那药的事，楚凌渊似乎有别的事，也没有留她，只是派了暗影护送她。
蓁蓁路上又把别苑里发生的事仔细想了想，当时她的脸埋在楚凌渊胸口，那个叫刘头的差役应当是看不见她的脸。
想到这里，蓁蓁就把那件事暂时放下了。
*
崇光帝下旨搜查太子别苑的事，转眼就传进了章太后耳朵里，殿内飘荡的熏香把章太后的脸色衬得越发暗沉，常嬷嬷将殿内伺候的人都遣了出去，谨慎地开口：“娘娘，章姑娘的死会不会与太子有关？”
章太后盯着香炉上的烟气沉默许久，说道：“不会，是有人不想太子与章氏联姻，才安排了这一手。”
她脸上浮现一抹沉痛，叹息着开口：“可惜了瑶佳……哀家是不是做错了？她那性子不喜受拘束，与她姑母别无二致，本就不该进宫。”
常嬷嬷不忍心，劝道：“娘娘别多想，瑶佳姑娘是被人给害了，她小时候常常跟在您身后，谁都怕您，只有她软乎乎地叫您一声姑祖母。”
章太后眼眶一红，哽咽说道：“你说的是，她既然叫哀家一声姑祖母，总不能让她枉送了性命，无论是谁杀了她，哀家定不叫那行凶之人好过。”
常嬷嬷怕太后年纪大了，再这般伤身对身体有损，忙转了话茬：“娘娘，陛下这次对瑶佳姑娘的死如此上心，难道他想通了在向您示好？”
章太后冷笑一声：“他这么做是想离间哀家和东宫的关系，瑶佳的死，最能从中获利的便是皇帝，哀家只是没有证据。”
章太后的脸色显而易见地灰败下来，“想找到证据怕是难了，即便找到了，若真是他，也无法定罪。”
太后的元清宫里因为亲人离世一片死寂，与元清宫相隔不算远的华章宫里却一派喜气。
崇光帝缠绵病榻多年，今日却像是得了什么天大的好事，竟然叫了乐坊的琴师和舞姬过来，大白日的在华章宫里看歌舞。
帝王兴致浓厚地叫小太监给他倒酒，陈何在旁看了半天，出言劝说：“陛下，您的身体不宜饮酒，还是叫他们换茶来吧。”
崇光帝笑呵呵地摆手：“不必，今日朕高兴，这酒哪怕闻着味不喝，也是一种乐趣。”
陈何皱皱眉，没再多说。
过了没多久，只见前门的小太监急慌慌地跑进来，禀道：“陛下，苏大人就在殿外，他说有急事禀报。”
崇光帝以为自己的计策成功了，便高兴道：“让他进来。”
殿外走进一个脚步蹒跚的大臣，苏大人见了崇光帝连忙跪下：“陛下，臣辜负了陛下的嘱托，臣有罪。”
崇光帝惊讶，随即心里就是一沉：“你这是何意？朕要你去搜查太子别苑，可搜出什么来？”
他抱了最后一丝期待看向苏大人，苏大人以头抢地，额头磕在地上发出砰砰的响声。
“臣罪该万死，搜查的时候，手下差役一时不慎，被太子发现了，如今罪证和那差役都落在殿下手里，臣罪无可恕。”
崇光帝手里的酒杯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他倒抽了一口气靠在软垫上。
“朕不是让你别惊动太子，偷偷的把罪证放进别苑吗？”
苏大人满脸郁闷：“陛下，臣找到一个空旷的院子，特地看了没有守卫，以为太子不会出现在那里，就带人去搜，结果差役放罪证时，正好看见太子在宠幸一女子，这才被发现了。”
崇光帝听到最后一句，目光微凝：“你看见那姑娘的样貌了？”
苏大人苦着脸：“臣没看到，或许那差役看到了，但他在太子手里。”
帝王勃然大怒，颤抖着手把桌上的菜肴和果盘全挥在地上。
“一问三不知，朕要你何用？滚回去种地吧，你刑部的差事，没了！”
苏大人屁滚尿流的离开华章宫，崇光帝依然喘着粗气。陈何摇了摇头，心道，他早就知道陛下这是昏招，不只抓不到太子的把柄，也无法糊弄太后。
今日安排刑部的人去别苑搜查，精明的章太后一定会怀疑他的用心，甚至怀疑章瑶佳的死与他有关。
陈何心中一叹，跟了这么个主子，他成日要忙着为他做的糊涂事善后，累的已经是心力交瘁了，可眼下他还不能不管。
陈何犹豫了片刻，开口说道：“陛下，如今最重要的是将杀章瑶佳的事扫尾干净，此事与太子无关，若硬要攀扯，只怕会弄巧成拙。”
崇光帝不甘心道：“朕哪里是想把杀人之事往太子身上推，他最近与章氏那老妖妇走的太近了，朕就这么一个儿子，如何能让他被章氏蒙骗，与朕离心。”
“朕这么做也只是想让他与太后生出嫌隙，如此一来，他就只能依靠朕，必定不会再拒绝与贺氏的亲事了。”
陈何知道他固执不听劝阻，只得闭上嘴不再言语。
章瑶佳的死不过一日就在燕京城中传遍了，她的死因被形容的更加离奇，渐渐的有一个说法在各大世家中流传。
章瑶佳之所以会死，是因为太子克妻。
及笄没多久的小姑娘就这么死了，还那般屈辱惨烈，隔天刑部就到太子别苑搜查，虽然没搜出什么，可也让人瘆得慌。
这事一出，世家们更不敢将自家的姑娘嫁进东宫了，就连贺氏也是胆战心惊，几次三番地向崇光帝通气，说婚事容后再议。
崇光帝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夜里都睡不安稳，他头疼犯了，把陈何叫进来。
陈何道：“陛下，还是找个太医来吧。”
崇光帝摆手：“朕这是心病，太子的婚事不能再耽搁了，朕一定要让他娶贺氏女，你去替朕拟旨，朕要赐婚。”
陈何心中一凛，阻拦道：“陛下，赐婚之事最好问过太子，您忘了上一次……”
崇光帝想到在千秋节宫宴上，自己因为那两道怪风咳了一个月，又被儿子连夜以性命威胁，顿时有些踌躇。
“朕就不信他真敢弑君……”他说着说着，又想起那个让自己恨到牙痒痒的女子，问道：“太子和那个叶……叶什么来着，还在一起厮混吗？”
陈何回答：“叶蓁蓁，老奴听闻太子常常接她到别苑去，她生辰那日，太子还拿了您宝库里的一箱子夜明珠给她做簪子。”
崇光帝大怒：“不孝子，朕让他回来是整日讨低贱女子欢心的吗？”
他气的直捂胸口，眼眸一转，却想起了什么，说道：“让此女留在太子身边，恐怕会误了大事，朕要把她远远地送走，陈何，你有没有办法？”
陈何眼皮一跳，他几乎立刻便回答：“老奴没有办法。”
但他还是低估了崇光帝出昏招的能力，只见衰老的帝王目光诡异地亮起来，精神烁烁地说道：“朕想起来了，再过不久就是万寿节。西羌每年都会派使臣前来，今年西羌王的原配王后死了，朕就把那个叶蓁蓁远嫁到西羌去，如此渊儿一定不会再拒绝朕安排好的婚事。”
陈何呼吸一滞，他已经想象到太子得知一切后会如何震怒。
他不禁暗暗思索，为崇光帝劳心劳力几十年，他也该想一想自己的后路了。依稀记得，太子那日让他别再做蠢事。
那他就聪明一回吧。

第43章 县主
燕京城的秋日总是格外短暂，万寿节前，燕京下了今冬的第一场雪。
章瑶佳的死一段时日闹得轰轰烈烈，最终抓不到凶手，也只能平静收尾，崇光帝特追封她为县主，来平息章太后的怒火。
一到冬日，蓁蓁恨不能像个小动物似的在屋里絮窝冬眠，她的卧房里炭火足足的，月竹成日里嫌热要往外跑，她却还觉得冷。
上辈子死在严冬腊月，她骨子里还记得那冰冷彻骨的绝望感，哪怕用再多的炭火和再厚的棉被，也像是捂不热自己这颗僵冷的心。
蓁蓁正裹着被子看京城里近两个月的时新话本，有人把章瑶佳的死写成了故事流传于坊间。写书的应该是个落魄的举子，字里行间透露着对权贵的蔑视，他没用章瑶佳的真名，只是借了阿瑶的化名。
故事说阿瑶虽为世家女，但不甘寂寞常常带着婢女去山野郊游。这一日她又去郊游，却碰上了一个让她见之倾心的俊美公子，一来二去两人经常在山间幽会，很快就对彼此情根深种，也是这时候，阿瑶才发现那俊美公子是个男狐变的……
故事接下来的走向就恐怖了，男狐爱上阿瑶，阿瑶却贪恋浮华要嫁给太子，男狐一怒之下就残忍地杀了她，并且要向太子寻仇。
蓁蓁看到这里这故事就戛然而止，她皱了皱眉往后翻，却全是空白，仿佛写话本的人故意停在这里。
她扔下话本，朝外间喊道：“月竹，这本子就一册吗？”
月竹打开门帘走进来，似乎刚从外面回来，身上带着一股凉气。她过来拿起话本看了看，说道：“就这一册，昨日李管事去书坊淘弄来的，奴婢看着破旧还想扔了，姑娘怎么把它找出来看？”
蓁蓁摇头：“我就随手一翻，这个话本在书坊里有很多人买吗？”
月竹：“是吧，李管事说这本卖得紧俏呢，这半旧不新的他还是抢到的。”
蓁蓁没说什么，让她去忙，自己则又把话本翻了一遍。她敛目沉思，这话本来的真凑巧，就在京中谣传太子克妻之后，这两者会不会有什么关系呢？
故事中的阿瑶贪慕虚荣，抛弃痴情男狐，实实在在不是什么好女子。是不是有人以此来转移众人的注意，让众人不把章瑶佳的死联系到太子克妻上呢？
蓁蓁越想越觉得自己接近了真相，章瑶佳虽说性情骄横，但终归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在此事上更是无辜，她死的那般凄惨，结果到死还要背负骂名。
她是一个豪门世家的嫡女，尚且不能主宰自己的命运，只能任由自己成为权力争斗的牺牲品。那么像自己这样没有家世依靠的女子，未来又该有多艰难？
门帘子再次被打开，呼呼的风吹进来，蓁蓁冷的瑟缩一下，把被子又裹紧了些。
月竹再次走进来，脸上难掩欢喜的说道：“姑娘，二爷回来带了上官给的一篮子青菜，咱们晚上可以涮锅了。”
蓁蓁闻言也有些馋，在这燕京城，冬日里想吃到新鲜的青菜可是不容易，世家大族尚且要费一番功夫，她们这样的小门小户就更别提了。
蓁蓁从榻上爬下来，走到炭盆边上，一边伸出双手烤火，一边问道：“爹爹这么早就回来了？”
月竹道：“二爷说衙门没什么事，就先回来了。”
两人正在烤着火说笑，就听门帘子一响，寒芷急匆匆地进来，明明是凛凛寒冬，她额上却急出一头汗。
“五姑娘，宫里来了传旨的内宦，指名要你接旨。”
蓁蓁讶异地看向她，不可置信地问：“叫我？别是弄错了吧。”
寒芷拉着她在妆镜前坐下，急切道：“不会错的，夫人叫奴婢给你重新梳妆更衣，他们也在准备呢，怕你这里只有月竹一个应付不来，才把奴婢派过来。”
蓁蓁稀里糊涂地上了妆，又换上自己最华丽端庄的一件水蓝色镂金百蝶花锦袄，配一袭石青色褂子，脚下穿了一双云丝绣鞋。
换完衣裳寒芷催促着她赶紧到前院，蓁蓁去了看见满院子的人都到齐了，柳氏焦急地频频回头，看见她来，紧皱的眉才松了松。
叶家的人按照规矩跪好，蓁蓁因为要接旨，跪在了最前面，叶鸿生和费氏则跪在她身后。
来传旨的宦官蓁蓁没什么印象，她心里正七上八下，猜测着圣旨的内容，就听宦官清了清嗓子，展开圣旨，念道：
“叶蓁蓁端顺淑丽，性资敏慧，知书识礼，于千秋节献五禽戏有功，至纯至善，朕甚心喜，着即册封为明熙县主。”
宦官的声音落下，院中跪着的人却迟迟没有反应，蓁蓁努力分辨着宦官说的每一个字，明明拆开了她都知道是什么意思，但合起来变成一道册封的圣旨她就有点迷糊。
崇光帝上次在千秋节故意刁难她，而且似乎对她极其厌恶，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竟会被封为县主。
虽说是个没有分封食邑的挂名县主，但也是个正二品，他们家官职最高的也就是父亲，尚且只有三品，以后家人见了她只怕还要尊称一声县主。
蓁蓁跪在地上想了很多，那宦官已经等了许久，于是提醒道：“姑娘请接旨吧。”
蓁蓁茫然地接了圣旨，等那宦官带着宫人离开叶府，她还跪着，费氏在身后兴匆匆地要把圣旨供起来，去祠堂祭告祖宗，叶鸿生和叶锦程却是疑虑重重，表情很是严肃，高氏最先起身，冷哼着看了二房的人一眼，拽着自家的几个孩子回房，大伯叶锦元逗留着想跟她说两句话，蓁蓁却沉默的不理人。
唯有三房的叶芊芊是发自内心的高兴，她过来挽住蓁蓁的手臂，贺喜道：“五姐姐，你真厉害，县主是不是二品啊，以后见了叶静怡，她得给你行礼呢。”
蓁蓁却没法像她想的那么单纯，这道册封圣旨来的诡异，千秋节早过了半年多，崇光帝当时还被她的五禽戏气的发病，怎么如今竟以五禽戏为由封赏她呢。
前世的遭遇让蓁蓁笃信一点，一个本来恨你的人突然对你好，绝不是他良心发现或是看你可怜，而是想要将你置于万劫不复的境地。
蓁蓁的心里蒙上了一层阴影，费氏却喜滋滋的从她手里接过圣旨，催促着家人去祖宗祠堂，她不好当着众人的面反驳祖母，只好跟着去了。
*
陈何等了一个月余也不见崇光帝有什么动作，还以为那日他所说的让叶蓁蓁和亲西羌只是气话，毕竟就算和亲也是看重身份的，不是宗室女，就是公侯之家的千金，叶蓁蓁只是一个侍郎之女，无论如何都与和亲不挨边。
这一日，他安排华章宫的内侍换班，查看出入宫门的名册时，却一眼看见了魏德喜的名字。魏太监是专门负责出宫传旨的，他心里咯噔一跳，找来负责登记的小太监。
“你们魏公公今日去了哪家传旨？”
小太监老实回答：“叶侍郎家，好像是册封他女儿为县主的旨意。”
陈何倒抽一口凉气，只觉得心里比这凛冽的北风更冷，他放下名册，一甩拂尘便出了门。
陈何一路从华章宫出去，走过一条长长的甬路，最后又绕过后妃的宫殿来到位于皇宫东南方向的东宫。
东宫由常宁宫、瑞清殿和咸芳殿三所宫殿组成，平日太子办公都是在瑞清殿，陈何等不及小太监通报，直奔着瑞清殿而去，到了殿门口才被暗中守卫的暗影用剑拦住。
“大胆，竟敢擅闯东宫。”
陈何捏了把汗：“我有急事禀报殿下。”
楚凌渊刚刚吃下影七送来的药，此刻正在殿内调息，听到暗影禀报陈何在外面，他挑了挑眉，淡淡道：“让他进来。”
殿门前响起匆忙的脚步声，楚凌渊暗自纳闷，他自小就与这位陈公公打交道，知道他一向从容内敛，少有这么慌乱的时候，竟然连脚步声都变得混乱。
陈何躬身行礼的时候，楚凌渊一直观察着他，当看到这人脸颊上冒出的细汗，他不由惊奇，问道：“出了什么事？”
陈何稳住心神，方说道：“殿下，方才老奴查了华章宫的出入名册，得知魏德喜去叶侍郎家传旨，陛下下旨册封叶蓁蓁为县主，如今怕是旨意已经到了叶家。”
楚凌渊脸上顿失轻松，问道：“此为何意？你说清楚。”
陈何低头，不敢看他的眼神，说道：“陛下曾言，要在万寿节宫宴上接见西羌使臣，西羌王年逾五十，刚刚丧了原配王后，陛下有意将叶蓁蓁送往西羌和亲。”
楚凌渊面黑如墨，一双盈满煞气的眼眸看向他，冷冷质问：“为何不早说？”
陈何为难道：“殿下恕罪，老奴不知陛下是否真有此意，时隔一个月有余，他才让魏德喜去传旨，老奴本以为他只是一时愤怒……”
楚凌渊震怒起身，一身戾气向殿门走去，陈何怕他做出什么冲动弑君的事，连忙跟上去阻拦。
“殿下，和亲一事尚有转圜的余地，陛下此举只是为了让你与贺氏女完婚，绝不是一定要逼着叶蓁蓁和亲，请殿下三思。”
楚凌渊冷笑：“不用三思了，孤现在就告诉你答案。”
陈何屏息听着，背上突然爬上一阵寒意。
只见楚凌渊站在殿门前的背影冷硬肃杀，仿佛一把永远不会弯折的利刃，他声音箫冷的开口：“孤从未想过要立太子妃，要立便立皇后。”
陈何猛地一抖，低下头掩饰脸上的震惊，楚凌渊故意不给他逃避的机会，直言道：“如你所见，孤等不及要做北周天子。”
陈何永远忘不了那一瞬间，当他听见少年太子掷地有声的说出自己要做天子时，脑中竟然没有过多的惊讶，他甚至觉得这是一件尘埃落定的事。
楚凌渊走到他面前，伸手一拍他的肩膀，如那日在华章宫外一样，陈何感受到了巨大的危机，如果这一次选错，他不会再有命活着。
“如何选？你该知道。”
陈何猛吸一口气，接着跪拜在楚凌渊面前，声音因为紧张而显得颤抖：“老奴，唯殿下马首是瞻。”
“那就先为孤做一件事。”
“何，何事？”陈何声音紧绷。
“你手中有崇光帝杀章瑶佳的证据，对吗？”
“把那个人交给孤。”
陈何咽了口唾沫，他已经做了选择，没有后悔的余地。
“杀人的是皇城军的副统领贺啸威，此人乃是征西将军贺琮的亲侄子。”
贺琮，定国侯。楚凌渊眸里闪过一抹深思，这个人是贺依兰的大伯，崇光帝与贺氏果真牵连颇深。
眼下想斩断崇光帝和世家的关系，将他围困深宫，凭他自己的力量尚且没什么把握，但有一个人，应该很愿意帮他一把。
“孤要你将这人的名字透给章太后。”
陈何皱了皱眉，他觉得这位新主让他越发看不透。崇光帝好歹是他的亲生父亲，他却宁愿联合章太后将亲生父亲拉下帝位，也不愿意听崇光帝的意思，娶贺氏女，压制章太后和章氏。
难道这一切都只是为了一个小小的叶蓁蓁，陈何觉得不可能，但又找不出别的解释。
“老奴遵命。”
陈何离开之后，楚凌渊将影七叫了进来，给了她一道命令。
影七接到命令，难得显出了几分怔愣。
“殿下是让属下扮成婢女跟在叶姑娘身边？”
楚凌渊颔首。
影七感觉到一丝为难，非是她不愿意保护叶蓁蓁，她粗鲁惯了，一直是以男装示人的，蓁蓁姑娘看起来娇小柔弱，她怕伺候不好她，别再一不小心把人弄伤了。
楚凌渊凝眉问道：“你有何异议？”
影七连忙摇头：“属下没有异议。”
“即日便去叶家，如何混进去你自己看着办。”
影七愁眉苦脸的走出瑞清殿，在门口与暗影的副首领影八交接令牌。影八是个男子，当初阮夫人秘密训练死士的时候，给他们每个人都编了号，她和影八是其中身手最好的两个，影八文试输给了她，所以屈居副首领之位。
影八看着她一脸愁容，冷冰冰的面上不禁多了一丝莫名的情绪，问道：“你要去哪？”
影七不满地看了他一眼，这厮比她还要冷漠，而且从来不像其他暗影那样称呼她为首领，仿佛一直对当初比试的结果心有不甘。
“我要离开几日。”影七顿了顿，说道：“也可能是几十日，归期不定，暗影令牌暂由你掌管。”
她像往常一样说完就要走，只是侧边伸出一只冰冷的手，执拗地抓住她的手腕。
影八的声音依旧很冷，眸光定定地看着她：“发生了何事？”
影七心间忽然一暖，同为暗影多年，他们每一次任务都会有个归期，一旦没有一个确定的期限，只能说明执行任务的人被放弃了，永远也回不来。
“无事，给咱们殿下看顾一个小姑娘。”
影八这才放开手，又变成那副冷如冰霜的样子。
影七暗自撇撇嘴，她一路从瑞清殿回到京城东郊的太子别苑，只是翻箱倒柜了半响也没找见一套女装。
她没有办法，只得找别苑里的侍女借了一套，但是她身材高瘦，借来的衣裳不合身形，穿着又矮又瘦，看起来滑稽又狼狈。影七花了一通宵的时间稍微改了改，这才离开别苑来到叶府大门外。
“殿下让我自己想办法，怎么混进去呢？”
正在愁眉不展的时候，影七听见街上有人喊卖身葬父，她凑上前去看，发现那小丫头在说谎，因为地上躺着的尸体还有气息，怎么看都是一个活人。
趁着别人还没聚过来，影七从荷包里掏出两锭银子给小丫头。
小丫头喜出望外地接过银子，感激道：“谢谢，谢谢恩公买下我。”
影七低头靠近她，在她耳边轻声说：“不用谢，我想问问，你爹卖吗？”
小丫头愣了愣，正不知道怎么接话，就看见旁边的“尸体”对自己比了个手势，她连忙回神，说道：“也行的，恩公说了算。”
给完银子，影七把父女俩带到叶府的大门前，小丫头拉着一辆板车，她那父亲依旧尽职尽责的躺在上面装尸体。
影七踌躇了一会儿，不好意思开口，又给了小丫头一个碎银子让她帮着自己喊。
小丫头用清亮的嗓音喊道：“救命啊，好心的大人，救救我们父女吧，家里闹了饥荒，父亲得了重病，不治而亡，我家里还有弟妹张嘴等着吃饭，求求大人，买了我……我姐姐吧。”
叶府的门房听见外头有人喊，急忙出来看，一见是这种卖身葬父的事，顿觉触霉头，驱逐道：“去去去，别处去，再喊我可打人了。”
影七皱眉，正心里犯难时，身后由远及近传来一阵马蹄声，她回头一看，认得此人是叶蓁蓁的父亲户部侍郎叶锦程。
这可巧了，影七正愁该怎么混到叶蓁蓁身边伺候，于是赶紧推了小丫头一下，让她对着叶锦程哭求，自己则跟着跪下。
叶锦程去衙门点个卯，顺带着把上月的俸禄取回来，骑马回家时，却叫人在大门口给拦住了。他一看还是两个卖身葬父的姑娘，再看门房脸上的刻薄，顿时心生怜悯，下马问道：“这是怎么了？”
小丫头把刚才的话又重复了一便，这次说的更顺溜，感情真挚，催人泪下。
叶锦程听了动容，看着边上一言不发年纪稍大的姑娘，说道：“无需如此，我这里有一张一百两的银票，你们且拿去，将父亲好好安葬了吧。”
他递出的银票被小丫头紧紧地抓住，刚下发的俸禄没等焐热就转了手，叶锦程想到妻子近日阴晴不定的脾气，心里有些发憷。
小丫头乐呵呵地说好，然后就被影七掐了一下，她马上改口：“不行的，恩公，我姐姐说了，受人恩惠不能不报，您就让她到府里做一个丫鬟报恩吧。”
叶锦程为难，二房的事都由柳氏做主，他们的院子小，怕是容不下那么多下人，他直言说道：“我住的地方狭小拥挤，不然你去老夫人院里伺候？”
那怎么行，影七断然拒绝：“不可，我是来报恩的，怎可去伺候别人？”她耐心不怎么多，不想在这里跟叶锦程绕圈子，便说道：“或者大人有没有女儿？奴愿意去照顾你家姑娘。”
叶锦程头一次遇见这样的事，他也不知道别家奴婢买来是不是也自己选主子，但想到自家闺女平时身边只有月竹一个照顾，不免觉得亏欠，于是便应承道：“也好，那你跟我来吧。”
他带着影七走进大门，才觉出不对，指着门前的父女问道：“就让你妹妹一个人处理丧事？要不我放你几日假，你回去安葬你父亲吧。”
影七冷冷地看着得了银子满脸欢喜的小丫头，小丫头心里一激灵，忙说：“不碍的，让姐姐先报恩吧，家里人多，丧事不用姐姐操心。”
叶锦程摸不着头脑，但他也不怎么把这些事挂在心上，便带着影七回二房了。
柳氏笑脸迎出来，叶锦程手里空空如也，她顿时敛了笑，问道：“郎君，月俸呢？”
叶锦程脸色一红，指了指身后，“这不是碰上了可怜人。”
影七不自在地站出来，任柳氏打量，柳氏觉得这姑娘怎么有些眼熟，刚想说话，叶锦程把大门口发生的事讲给她，她柳眉一竖，问道：“一百两银子？郎君全给了？”
叶锦程支吾道：“那……那不是做善事……”
柳氏的火憋在胸口，正要发作，就听见东厢房的门开了，一个纤细袅娜的小姑娘走出来，睁着懵懂水润的眼眸看他们。
“爹爹，娘亲，你们吵架了吗？”
叶锦程、柳氏齐声道：“没有。”
蓁蓁午睡醒来，听见柳氏发怒的声音，就想出来拯救一下她爹，谁知却看到了一个不该出现在院子里的人。
“咦？”她嘴里发出惊讶的声音，抬起双手用手背揉了揉眼睛，才确信自己没有看错。
影七怎么在这里，还这一身打扮？
蓁蓁一脸迷茫，就听叶锦程邀功一样说道：“闺女，爹给你新招了一个丫鬟，开不开心？”
蓁蓁困惑地看了看她爹，又看了看抱起双臂冷漠站在一旁的影七。
心说，这看上去哪里像是丫鬟？

第44章 懿旨
出乎意料的是，影七顺着叶锦程的话往前站了一步。她依旧是气质冰冷，行礼时先是习惯性如同男子那样躬身抱拳，手抬起一半才察觉不对，改为矮身福了一福。
“奴见过姑娘。”
蓁蓁不打算受这一礼，微微侧身避开。刚要问影七缘由，就看见她朝自己眨了眨眼，似乎不想让自己暴露她的身份，蓁蓁只得压下心里的疑问，配合着问道：“不必多礼，姑娘怎么称呼？”
那一边柳氏没好气地瞪了叶锦程一眼，在自家闺女面前给他留了几分面子，两人面上一派和气地走过来。柳氏站在一旁，目光疑惑地打量着影七，觉得这人长相眼熟，可惜就是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影七在心里思索了一番，回答蓁蓁：“姑娘叫我阿七就好。”
蓁蓁点了点头，留意到一旁看着影七沉思的柳氏，她担心娘亲看出来，连忙对影七说道：“那好，阿七，你先进来，我这里有些规矩说给你听。”
影七略略低头避开柳氏的打量，跟着叶蓁蓁进了东厢房。这院子她上次给蓁蓁送药时来过一次，但也没进过蓁蓁的闺房，如今一看，这房间里的摆设和布置，处处都显出了一种恬淡和温馨，像极了它的主人。
影七规规矩矩站在靠近门口的地方，蓁蓁在矮榻上坐下，才发觉她没有跟过来，便笑了笑：“影七姐姐别跟我见外了，咱们都见过那么多次了，你这身女装我岂会认不出来，是不是殿下又派你来送什么？”
她以为影七是为了避人耳目才打扮成这样，一会儿完成楚凌渊交代的事，也就该回去了，谁料她走向前，语气认真的说道：“姑娘，殿下叫我扮成婢女跟着姑娘。”
蓁蓁一愣，问道：“是这样呀，要跟多久啊？”
影七摇头：“殿下没说，可能是几日，也可能……”
她想起楚凌渊下令时的神色，觉得他让自己跟着蓁蓁姑娘一辈子，也不是没有可能，但怕吓到小姑娘，她便咽下了后面那句话。
蓁蓁下意识地忽略了她的未尽之言，只认为她要在自己身边留几日，她自然开心，对影七甜甜的一笑，露出一对小梨涡。
“原是这样，那敢情好呀，我这里平日只有月竹，正觉得冷清呢。”
影七心里微暖，但脸上照旧冷若寒霜。
月竹听院里的下人说蓁蓁这里新来了一个丫鬟，正有一种危机感，觉得有人要抢她的姑娘，打开门帘进来，就对上影七冷冰冰的脸，要说的话都给忘记了。
“你……你，看什么看！”月竹勉强撑起气势，一脸挑剔地看着她，发现对方比她身姿挺拔，顿时挺直背脊，同时心里不屑：
不就是长得高吗？瞧那五大三粗的样子，能伺候好她们姑娘吗？
蓁蓁怕月竹再多说话惹了影七不高兴，忙说：“月竹，我让你去西街书坊，你可找到那话本了？”
月竹刚刚冒出来的气焰顿时就熄了，垂头说道：“姑娘，奴婢去晚了，不止没找到您说的那话本，而且……而且奴婢去的时候，发现那书坊被皇城军给封了。”
“竟有这种事？”蓁蓁先是震惊，很快又反应过来，会不会是因为这话本被章氏的人看见了，这才给封了，这么说章太后也知晓了？
元清宫正殿，气氛一片肃穆，章太后手中拿着最近风靡燕京的话本，因为太过用力，本子的边缘已经给捏皱了。
“欺人太甚，瑶佳新丧才一个月，他们就这么狠？将瑶佳的清誉和我章氏的脸面践踏至此，真当哀家人老了，心也瞎了，看不穿他那点鬼魅伎俩吗？”
常嬷嬷忧心太后的身体，想劝又怕反惹得太后更加生气，嗫喏着不敢开口。
章太后把那话本狠狠掷在地上，冷声问道：“哀家派去华章宫的眼线还没有消息吗？”
常嬷嬷摇头，正想着该怎么扑灭太后心头这股急火，便听殿外的宫人禀报，华章宫的小安子过来了，太后绷紧的面容因此一松。
小安子是章太后一早派到华章宫的眼线，平日里只在殿外伺候，轻易不能近崇光帝的身。
章太后一直想把华章宫的宫人控制在手里，但因为陈何，都失败了。陈何是先帝留给崇光帝的最后一重保障，这太监武功极高，且对楚氏极为忠心。金银财帛、权势地位都收买不得，这么多年过去，章太后也已经放弃了。
不过陈何只管內宫，朝政大权依旧握在章太后手里，崇光帝一旦有什么动作，她想知道也不难。
太后让宫人把地上的话本收好，小安子躬身迈着小步走到近前，跪下行了个大礼。
“奴才请太后大安。”
章太后略抬了抬手，说道：“起来吧，可是华章宫有什么异常？”
小安子起身回道：“太后娘娘，奴才无意中探听到一个秘密，可能与前些日子章姑娘的命案有关。”
章太后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有些急：“你说。”
小安子说道：“昨夜陈公公醉酒，奴才在一旁伺候，听他说了几句醉话。”他偷偷看一眼太后的脸色，继续说道：“陈公公大骂魏德喜，说他勾结皇城军副统领贺啸威乱给陛下出主意，还说……”
章太后听到贺啸威的名字，面色一沉，问道：“还有什么，你大胆说来。”
小安子躬身一揖，道：“陈公公骂他二人行事下作，卑劣无耻，竟然折辱残害一个小姑娘，那贺副统领一脸奸相，目无王法，留这种人在朝廷，将来定然为祸一方。”
“陈公公说到这里就醉过去了，奴才无法查实，只能先把这些话告诉娘娘。”
章太后面色凝重，说道：“你做的好，哀家必有重赏，你先回去给哀家继续盯着皇帝。”
“是。”小安子躬身告退。
常嬷嬷给太后换了一盏茶，从旁问道：“娘娘，这事可信吗？”
章太后吹了吹杯中的浮沫，语气微沉：“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常嬷嬷道：“娘娘，贺副统领是定国侯贺琮的亲侄子，这其中会不会有定国侯的授意。”
章太后动作一顿，茶盏碰在桌面上的声音让殿内伺候的宫人心头一震，章太后那张看不出年纪的脸白的无一丝血气，她缓了缓，说道：“贺氏，真让哀家刮目相看。”
“怀福何在？”章太后话落，门口的小太监已经跑出去，不一会儿就领回来一个体型微胖的中年太监。
怀福是元清宫的大总管，更是章太后在內宫中的心腹，章太后叫他近前来，吩咐道：“传哀家口谕，叫皇城军统领章和茂将贺啸威秘密扣押。”
怀福低头应是，太后又道：“万寿节将至，哀家近日总梦见皇帝小时候的样子，就想起带他看过的皮影戏，你让内务府把皮影戏加到贺寿的礼单上。”
怀福和常嬷嬷听到此都是一个哆嗦，心道，太后这次气的狠了，是一定要找陛下清算了。
怀福离开后，常嬷嬷疑惑问道：“娘娘何不直接将那贺啸威押送刑部？反倒要绕这么大一个圈子。”
章太后淡淡道：“贺啸威不足为虑，但他背后的定国侯如今还动不得。这些年皇帝为了牵制章氏，兵权多向贺氏倾斜，定国侯能调动西北边关的十万边军，纵使数量不成气候，但此刻动他，唯恐他号令边军在边关作乱。西羌等国虎视眈眈，就等着北周乱起来，好从中获利，哀家决不能做一个阻碍北周中兴的千古罪人。”
常嬷嬷听了大为动容，道：“娘娘顾全大局，可惜陛下却不懂您的苦心。”
章太后沉下脸色：“大局？说到底，谁又不是为了利益，自古夺权失败的一方，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章氏的荣华已经到了顶峰，再走下去可就是下坡路了，哀家的寿数有限，那一日怕是不远了。”
常嬷嬷忙说道：“不会的，娘娘定能千秋永驻。”
章太后笑了笑：“这话说说也就罢了，他们成日喊着千岁，难道哀家就真能千岁了不成。”她轻声一叹：“哀家能感觉到，也渐渐开始力不从心，但愿章氏别毁在哀家手里。”
叹息过后，章太后的神色轻松了些，想起这几日的新鲜事，便问常嬷嬷：“哀家听闻陛下册封了一个县主？”
常嬷嬷答道：“是啊，正是户部侍郎叶锦程的千金叶蓁蓁，就是上次在皇后千秋上献五禽戏的那姑娘。”
“哦？”章太后好奇出声，问道：“那是挺有趣的，怎么哀家好像听过这个名字？”
常嬷嬷提醒她：“娘娘忘了，之前您说要把瑶佳姑娘嫁进东宫，老奴曾说这姑娘与太子关系匪浅，您还不信呢。”
章太后思索一番，说道：“这么说陛下也察觉到她与太子的关系了？”
常嬷嬷不懂她的意思，太后又说道：“陛下的心思瞒不过哀家，他能随便封一个县主？怕不是打着与西羌和亲的主意。”
常嬷嬷讶然：“让叶蓁蓁和亲西羌，陛下此举可曾考虑过太子，难怪他们父子越发生分了。”
章太后微微一笑：“如此更好，他想让太子娶贺氏女，奈何太子是个性情中人，不肯听他的。天家无情，太子竟能对一个女子这般痴情，倒是让哀家意外。”
她看着窗外稀稀疏疏的落雪，恍惚想起前事，语气变得轻飘飘的：“太子不像他父亲，倒像极了阮氏。”
太后脸上有一丝遗憾，更多的是对那个女子的赞赏。
“可惜啊，阮氏没能活到今日，不然哀家可要头疼了。”
常嬷嬷听的稀里糊涂，太后这话前后矛盾，她却也不敢问个明白。
章太后怀念完故人，又接着刚才的话题说道：“太子钟情于叶氏，倒也没什么不好，有弱点的人更易于掌控，哀家不介意帮他一把。”
常嬷嬷不解，问道：“如何帮？难不成娘娘要直接下一道懿旨将叶蓁蓁选进东宫为妃？陛下已经下旨册封，叶蓁蓁名义上已经是宗室女，做太子妃于理不合。”
章太后摇头：“哀家可管不到太子纳妃的事，章氏已无适龄女儿可配太子，让他们别家争去吧。”
“那您是要……”
“哀家近日时常觉得憋闷，就让那个叶蓁蓁进宫来，陪哀家小住一段时日，也好给哀家解闷，你派几个规矩好的嬷嬷到叶家，教教她宫里的规矩。”
常嬷嬷依旧糊涂，问道：“可陛下万寿节后就要送她去和亲了呀。”
章太后讳莫如深：“万寿节之后，皇帝怕是无暇顾及和亲之事了。”
*
影七的到来，让月竹颇为在意，她比从前伺候地更妥帖。蓁蓁的起居饮食，影七一直插不上手，她也不以为意，毕竟她不是真的来做人家婢女的。
蓁蓁把她当做朋友，自然也不会使唤她，两人时常一起下棋，谈论一些京中的秘闻。
她对自己被封为县主的事多有疑问，影七虽然知道一些内情，但没有太子的准许，她也不敢告诉蓁蓁崇光帝的真正用意。
这一日，蓁蓁命人在炭盆边上摆上棋桌，两人正要对弈，月竹匆匆跑来，禀道：“姑娘，太后娘娘派了教习嬷嬷过来，另有一道懿旨，您快收拾妥帖接旨吧。”
蓁蓁手里的棋子掉在棋盘上，兀自怔愣着，前有崇光帝的册封圣旨，如今太后又下懿旨，他们为何都找上自己？
影七神色严峻，对发呆的小姑娘说道：“多想无益，出去看看就知道了。”
蓁蓁匆忙换上接旨的衣服，又重新上了妆，这才带着影七和月竹一起到前院。比起上一次的兵荒马乱，叶家人已经从容了许多，等着叶蓁蓁过来，一起跪下接旨。
传旨的人是章太后跟前的大总管怀福，他面色和蔼地宣读太后懿旨，听闻太后要召她进宫作伴，蓁蓁顿觉心惊肉跳。
她与章太后未曾见过，除了那次在宫里偷听她和章瑶佳说话，远远地瞧了一眼。她不相信无缘无故，章太后就对她生出兴趣，要她进宫陪伴。
怀福笑眯眯地甩了甩拂尘，待蓁蓁起身后，向她介绍身后的三个嬷嬷。
“明熙县主，这几位是太后身边伺候多年的嬷嬷，奉命来给您讲一讲宫中的规矩，待万寿节后，您便要常住宫中了。”
万寿节？左不过就是这几日的事，蓁蓁心中忐忑，面上却不显，好言谢过怀公公，从月竹手里接过一个荷包递过去。
怀公公掂量荷包的分量，满意地带着宫人离开。
今日时候晚了，蓁蓁先给那三个嬷嬷安排好住的地方，然后才心事重重地回房。
叶家大房今日自然是又狠狠地嫉妒了一回，柳氏无暇与她们计较，回来找叶锦程商量。
“郎君，蓁蓁年纪还小，太后要她入宫陪伴，万一她不小心冲撞了贵人，可怎么是好？”
叶锦程也担心，但他知道太后已经下了懿旨，就不能违抗，与其让妻子忧心，不如令她宽心。
“倩娘不必惊慌，蓁蓁自幼聪慧，又乖巧懂事，太后召她进宫，应是看重她的品性，这是好事，你别愁眉苦脸的，落人话柄，太后的三个嬷嬷还在家中，当心给闺女招惹祸端。”
柳氏一听连忙敛了担忧的神色，换上一副笑脸。
蓁蓁回房后，慌乱的心情稍稍沉淀，她也无别的人可以商量，只能对影七说。
“阿七姐姐，先是册封县主的圣旨，又是太后召我进宫，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联系，你若知道什么，能不能给我透个底。”
影七为难地看着她，非是她不想说，太子只让她贴身保护，况且章太后的意思，她也猜不透。
“姑娘无须太过忧心，有殿下在，宫里并非什么凶险之地，你放宽心，或许等万寿节过去，一切都会云开雾散。”
又是万寿节，蓁蓁知道她有命令在身，有些事她也不想过问，遂不再问。
蓁蓁随着教习嬷嬷学了几日规矩，转眼就到万寿节，柳氏打点好她的东西，今日宫宴过后，她就得留在宫里了。
“娘亲，女儿今后不在您身边，您要好好保重，若是大伯母和祖母再欺负您，您就给我传个话，我如今好歹也是陛下亲封的县主呢。”
她怕柳氏担心，都拣着好听的说，柳氏心中感慨万千，却不忍叫闺女为难，只说道：“娘知道，蓁蓁最是争气，她们哪敢欺负娘，巴结着还来不及。”
拜别叶锦程和柳氏，蓁蓁坐上马车一路来到皇宫，千秋节那次，她还能抱着观赏风景的心态走在御花园里，如今却没了那份兴致。她还要在宫里住上许久，这些亭台楼阁，恢宏殿宇，她什么时候都能看，不必急于一时。
从正远门走进去，是一条长长的甬路，两旁的琉璃瓦在阳光照耀下发出刺眼的光，蓁蓁眼睛酸涩，影七便上前一步给她挡住光。
“姑娘走吧。”
蓁蓁点头，才行了不远，从旁边的过道上走过来两个姑娘，这两人她再熟悉不过，因为已经撞了面，倒不好再躲。
贺依兰挽着叶静怡的手走来，两人停在蓁蓁面前，贺依兰嘴边挂着讽刺的笑：“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明熙县主啊，听说县主得了太后的赏识，今后就要长居深宫了，怎么太后不赐你步辇，倒叫你辛苦走路呢？”
叶静怡扯了扯她的袖子，“依兰，别说了，县主地位尊贵，不是你开玩笑的对象。”
贺依兰冷哼一声：“尊贵？就是不知能得意几时？”
月竹气的脸色发白，但她到底没见过什么世面，不知如何开口还击，影七可就直接多了。
“放肆，见到县主还不行礼？”
她说话时用上几分内力，“莫非尔等想以下犯上？”
那声音震得贺依兰和叶静怡腿肚子都在抖，叶静怡连忙拉着贺依兰行礼，说道：“县主恕罪，依兰心直口快，绝无冒犯的意思。”
影七还要出言震慑，蓁蓁却拉住她，少女的面庞被阳光一照，白的晶莹透亮，一双美目顾盼流转，嘴角勾起一抹浅笑。
“贺姑娘心直口快，性情直率，我要是与她计较，叶姑娘又会说我小题大做，跋扈专横，话都让你给说了，你还要我说什么？”
叶静怡揣摩着她的态度，一时没敢接话，蓁蓁展颜一笑，来到贺依兰身边，好整以暇看着她们行礼，就是不出声叫起。
“贺姑娘方才讽刺我，说我这尊贵的身份不过是过眼云烟。我且问你，此时此刻，我为贵你为贱，让你行礼，难道还委屈了你？”
“依兰不敢。”
贺依兰咬紧牙关，愤怒地瞪着她，蓁蓁欣赏了一会儿她们的神色，才摆摆手说道：“起来吧，让你们涨涨记性，这宫里贵人可多着呐。”
她也不看两人的铁青的脸色，带着影七和月竹径直绕过两人朝华章宫走去。
月竹解气地说：“姑娘，你方才真厉害，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蓁蓁听了心虚不已，她刚才照猫画虎学着楚凌渊平日的做派，大概也有七分像，不知道那两个人有没有气晕过去？
眼下离宫宴的时候还早，蓁蓁的东西都已经搬到章太后的元清宫，影七便提议道：“前面不远就是朝露殿，姑娘可进去歇息。”
朝露殿是阮夫人在宫中时居住过的地方，这些年一直空置，楚凌渊回宫后倒是时常来这里。
蓁蓁想起上一次楚凌渊醉酒后的无赖行为，不禁面庞一热。
暗影守在门口，见到影七便没有阻拦，只说道：“首领，殿下正在殿内。”
影七点头，带蓁蓁和月竹进去，月竹那个木楞的脑袋，还来不及将扮作奴婢的阿七和影七联系在一起，就受到如此冲击，不免觉得忐忑。
“你，你真是影七大人？”
影七淡淡地看她一眼，没有作答，月竹挠挠头，说道：“先时不知道是大人，奴婢失礼了，大人恕罪。”
影七自然不会与一个小丫鬟计较，道了一声无妨，带着两人走过宫院里特地修建用来观景的石桥，来到朝露殿的后殿，却见两个暗影拖着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朝她们走来。
身后是华丽奢靡的殿宇，面前却是血淋淋的惨象。蓁蓁水波潋滟的眸子不受控制地睁大，脚底一软，如同误入了狼窝的兔子。
楚凌渊从殿内走出来，看见不远处吓呆了的小姑娘，顿觉十分棘手。他手上还有方才审问行刑时不小心溅上的血，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他若无其事将手背到身后，快步来到蓁蓁面前，用披风将她往怀里一裹，然后给两个暗影使眼色，让他们赶紧拖着那血人离开。
男人低哑的声音响起：“今日高兴，孤让厨下宰了头猪。”
蓁蓁微微一滞，忍不住腹诽，什么猪能长得那么像个人，她看起来很好骗吗？

第45章 惊变
楚凌渊的披风将她裹得密不透风，严严实实。蓁蓁几次想扒开一条缝隙悄悄看向那个被拖走的血人，但楚凌渊严防死守不让她看，最后干脆将她打横抱起来，一路进入朝露殿的后殿。
殿内没有炭火，冷冰冰的，抱着她的男人皱了皱眉，对外面的暗影吩咐：“叫内务府搬个炭盆来。”
蓁蓁揪了揪他的衣襟，小声说道：“别麻烦了，一会儿还得去华章宫呢，再说了，让人看见我在这里，就解释不清了。“
楚凌渊放下她，不满地挑眉，沉声问道：“解释什么？你本来就是孤的人。”
蓁蓁没办法与他讲道理，只能委屈地站在一旁，不时揪弄着自己的袖口，。楚凌渊最见不得她这样子，只得妥协，拉着她到殿内坐下，把身上的披风解开，将少女紧紧围了一圈。
蓁蓁躲进温暖的披风里，低垂着眸子不看他，他等了一会儿，干脆蹲下来，半跪在她面前。
楚凌渊身形颀长，即使这样屈身跪着，也几乎与坐下的叶蓁蓁平视，蓁蓁看着那双浓黑如渊的眼眸，只想把自己藏起来。
“看，看什么呀？”小姑娘声音轻颤，她的目光从男子脸上一路划过来到他的手上，当看见他手背上触目惊心的鲜红血迹时，声音抖得越发厉害。
楚凌渊目光一凝，也顺着她的眼神看见自己手上的血，于是手指紧握成拳，藏在自己身后。
“别怕，只是不小心蹭到的。”
蓁蓁深深吸了一口气，在心里告诉自己不要害怕，这才恢复了一丝气力。
楚凌渊看着小姑娘在披风里忙起来，宽大的披风藏住了她在底下所有的小动作，直到她扒拉开披风，小手里多了一方白色带花鸟纹的帕子。
蓁蓁鼓气勇气朝他伸出手，说道：“哥哥把手给我，我给你擦干净。”
楚凌渊心中一暖，虽然知道自己手上的血迹用干帕子擦不干净，但还是把手伸过来，手指轻轻放在小姑娘的掌心。
蓁蓁蹙了蹙眉，拿着帕子认真地抹掉楚凌渊手背上的血。她忍着心里的怯意和胃里翻涌的恶心，一点一点的用帕子蹭他的手背，但也只能将表面的一层擦掉，楚凌渊的手上还是有沾染鲜血的痕迹。
蓁蓁一双细长的眉皱的老高，不大满意地端详着楚凌渊的手，对殿外的影七说道：“劳烦阿七姐姐给我端一盆温水来。”
影七应了声是，不一会儿便端来一盆还冒着热气的清水，蓁蓁把帕子扔进水里洗刷，然后拧干继续给楚凌渊擦手，这次终于擦干净了，她如释重负地露出一张笑脸。
“好啦，哥哥。”
楚凌渊维持着半跪的姿势，也不看自己被擦干净的手，只是目光一眨不眨地看着蓁蓁。
蓁蓁迟疑了一下，扯了扯他的袖子，“地上不凉吗？哥哥快点起来。”
楚凌渊却没动弹，用那只犹带潮湿的手捏起她的下巴，轻声问道：“我的蓁蓁做了县主，开心吗？”
蓁蓁怔了怔，想起自己这么多日的惶恐，实话实说道：“不开心，我怕不小心踩了陷阱。”
她不安地拢了拢衣袖，雾蒙蒙地双眸看向他：“我总觉得这种好事不会无端落到我的头上。”脑海中闪过贺依兰奚落她的笑脸，蓁蓁气鼓鼓说道：“县主这么高贵的身份，我一个小户女哪能配得上。”
楚凌渊脸色骤然一冷，伸手抚了抚少女紧抿的嘴角，沉声道：“孤的蓁蓁值得这世上最好的一切。”
蓁蓁面色一红，却没躲开他的触碰。楚凌渊起身把她搂进怀里，抚着手下柔顺的长发，问道：“还有哪里不舒心？告诉哥哥。”
蓁蓁心中微微一动，问道：“什么都可以说吗？那我能不能不住在元清宫，太后娘娘看起来很严厉，我怕不小心惹怒她，连累了家人。”
楚凌渊的手一顿，幽幽开口：“可以，那蓁蓁住进东宫好不好？”
蓁蓁默然，算了，当她没有说过好了。
她不自在地扯开话题，生硬地一转，问道：“对了，刚才暗影拖走的那个人，他犯了什么罪吗？”
楚凌渊只是逗逗她，并不是真的打算让她住到东宫，便顺着她的意思转变话题，回答道：“是个写书的人，孤看着来气，就发落了。”
写书的？蓁蓁很快想起了那本借用章瑶佳化名的话本，皇城军为此查抄了燕京城十几家书坊，莫非那写书人就是暗影方才拖出去的“血人”？
“是那本狐说魅语吗？”蓁蓁问道。
楚凌渊讶异：“你看过了？”
蓁蓁点了点头，抬头看向男人时，却发现他一脸深沉地看着自己，眼眸出奇地亮。
她心里一个激灵，这才想起那话本上有几段写的很是露骨。她当初看的时候，脸红心跳地用手挡住，但还是有一些字眼时不时跳进脑海里。
蓁蓁矢口否认：“我没看过，是月竹讲给我听的。”
楚凌渊轻哂：“是吗？”
蓁蓁连连点头，只想赶紧揭过此事。殿外等候的月竹尚不知道自己替自家姑娘背起了一口黑锅，憨然地对着影七讨好一笑，影七同情地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
蓁蓁在朝露殿歇息不到半个多时辰，影七进来提醒道：“姑娘，宫宴戌时开始，冬日天短，再过不久天就黑了，咱们先过去吧。”
楚凌渊似乎有别的事，等不及送蓁蓁，便带着暗影离开朝露殿。蓁蓁没有想那么多，如同来时一样，与影七月竹拐回那条甬路上，又走了一段路，来到华章宫的前殿。
殿内被分为两边，众人按着品级落座，上首是崇光帝和章皇后的位置，再往下就是后宫嫔妃和荣歆公主，以及宗室子弟、郡主、县主，然后才是大臣和命妇，以及各家贵女的的座位。
华章宫的前殿极宽敞，摆下上百个桌席，中间还空出一块高台，宫宴开始后，乐坊的舞姬会在上面跳舞。
蓁蓁低调地从高台边上走过，路过叶静怡和贺依兰那一席，她眼角余光看见贺依兰在对她冷笑，脚步却分毫不停，朝着前方走去。
到了宗室子弟位置的最末，蓁蓁本以为该停下，谁料前方带路的宫女还在引着她往前走。她虽觉奇怪，面上却不显，跟着那宫女一路来到荣歆公主那一席。
“县主请入座。”
宫女欠身退后，继续去殿门口迎接其他的女眷，荣歆公主对她露出一个和善的笑，说道：“坐吧，我正愁没人陪着说话呢。”
蓁蓁假装淡定地落座，感觉到来自四面八方的嫉妒和不屑，荣歆公主笑了一声，眼神傲然地扫过殿内一圈，那些人只能不甘心地低下头。
蓁蓁还没坐稳，荣歆公主便语出惊人，对身边伺候的几个女官扬声说道：“本宫十分喜爱蓁蓁，以后见她如见我，不可轻慢。”
蓁蓁惊得险些维持不住跪坐的姿势，荣歆公主这话虽然是对着女官说的，但这么大的声音殿内的人岂能听不见，这等于她当着众人的面宣告，她有多看重自己。
蓁蓁端坐在一旁，勉强撑着笑脸，生怕自己一旦破功，引来嘲笑，辜负了公主的好意。
好不容易等所有人收回目光，蓁蓁侧了侧身子，低声说道：“多谢公主，小女当不起殿下如此厚爱。”
荣歆公主似笑非笑：“怎么当不起，你也别左一句公主，右一句殿下的，以后同在宫里常来常往的，你叫我一声长姐也使得。”
蓁蓁听了更加惊慌，她怎么敢跟公主姐妹相称？
这一刻的她显然忘了，方才在朝露殿时，她还一口一句哥哥的称呼当朝储君呢。
“小女不敢，公主别再打趣我了。”
荣歆公主知道她面皮子薄，淡淡揭开话茬：“我瞧你今日这身衣裳甚是鲜亮，怎么先前不见你穿呢？”
蓁蓁说道：“小女入宫初次见太后娘娘，隆重一些才好，这是太后娘娘先前赏下的料子，想必娘娘看了会觉得顺眼些。”
荣歆公主掩唇轻笑：“你可真老实，元清宫的赏赐都是常嬷嬷挑过，太后哪来的闲情逸致来管这些。不过你这幅样貌，穿什么都叫人赏心悦目，我那里还有些好料子，回头叫南笙给你送过去。”
正给荣歆公主添酒的女官闻言应了声是，蓁蓁见过她两次，还有些印象，这才知道她的名字叫南笙。
贵女们见她和荣歆公主相谈甚欢，有些脸上带着讽意，有些更是暗地里骂着不要脸。
贺依兰忍不住一直朝那边看，直到叶静怡拍她的手，她才冷哼了一声回神。
“姐姐你看，她好深的心机，这就巴结上荣歆公主了，整日搔首弄姿勾引太子殿下不算，如今连公主和太后娘娘都给她哄去了，她凭什么，不就是长了一张祸水的脸。”
叶静怡淡淡说道：“好了，别再说了，你忘了今日的教训？”
贺依兰嗤了一声：“那算什么教训？一个县主而已，真以为自己飞上枝头成了凤凰？不过是几日的尊荣，我等着看她知道真相哭出来的丑样。”
叶静怡自从上次栽了个跟头，行事越发滴水不漏，她也不跟着贺依兰骂人，只不动声色地问了一句：“妹妹是否知道些什么？”见贺依兰一脸为难的样子，她佯装失落，说道：“罢了，你若为难我就不问了。”
贺依兰犹豫片刻，到底没能憋住话，低声说道：“你看见洛王身边那两个席位了吗？”
叶静怡点点头：“看见了，是哪个宗室子弟的座位吗？”
贺依兰神秘一笑：“姐姐错了，那是给西羌使臣留的。”
叶静怡装作糊涂：“可这与刚才的事有什么相干？”
贺依兰凑近她耳旁，轻声说道：“关系可大了，西羌使臣是进京来与陛下谈和亲事宜的，你当县主是个随便什么破落户都能捡到的便宜吗？”
陛下想送叶蓁蓁去和亲？叶静怡眼光一闪，心里多了一丝庆幸。
沈皓安这些日子常常让人送些小礼物给她，也曾写信宽慰她，好不容易等到他有回心转意的念头，断然不能让叶蓁蓁再搅和了。
两人刚刚说完，便听到殿外的小太监高声说道：“陛下驾到。”
崇光帝比起上次见，似乎恢复了一些精神，没用陈何搀扶，脚步虚浮地走进殿内。
楚凌渊跟在他身后，换了一身朱红色锦袍，前襟上的龙纹气势慑人，身姿修长挺拔，一双凌厉的凤目扫向两旁。众人呼吸一滞，对比孱弱无力的崇光帝，不免产生了这一位才是九五至尊的错觉。
两人先后落座，崇光帝看了一眼身侧空置的座位，问道：“怎么不见皇后？”
荣歆公主起身回答：“父皇，母后偶感风寒，怕过了病气给您，所以就不来了。”
崇光帝脸色没什么变化，“嗯，那就养着吧。”
他苍老浑浊的目光看向荣歆公主身侧的少女，露出一抹隐含深意的笑，随即又看了看已经在位置上落座的西羌使臣，刚要开口，就听陈何低声说道：“陛下，群臣还等着敬献寿礼，和亲的事不如缓一缓再说。”
崇光帝一想也是这个道理，没理由让和亲的事越过群臣给自己贺寿的大事，遂道：“嗯，可以开始了。”
待群臣献上贺礼，崇光帝接受朝拜后，寿宴便算是开始了，宫人们端上珍馐佳肴，先从冷盘开始，又是热菜和瓜果美酒，看得人眼花缭乱。
蓁蓁偶尔抬头，目光总下意识地落在对面的楚凌渊身上，他执起一杯酒，表情散漫，慢条斯理地啜饮，对着四面八方望来的目光浑然不觉，仿佛那双倨傲冷冽的眼眸里容不下任何人。
但蓁蓁知道，楚凌渊一直在看着她，那若有似无的目光每每从她身上划过，便带来一阵难以忽视的战栗。她轻咳一声，连忙拿起了一颗宫人新上的桂圆，低头剥开桂圆的皮，滑嫩湿凉的果肉露出来，汁液沾上她的手指，她趁着别人不注意，低头悄悄在手指上裹了一下。
楚凌渊没有漏过这一幕，眸色渐深，喉结微微一动，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
崇光帝一直留心观察着他，见到他有意无意的眼神往叶蓁蓁那里瞟，顿时不高兴地叫停了歌舞。
“今日西羌使臣到来，朕心甚悦，听闻你们西羌王有意与我北周缔结姻缘，朕感念西羌王的诚意，决定将明……”
崇光帝刚说出了第一个字，蓁蓁便直觉不妙，向崇光帝看去。楚凌渊杯中的酒已经饮尽，此时酒杯咚的一声落在桌上。这一声像是激起了什么隐藏不发的暗流，只听殿外响起了甲胄和兵器碰撞的声音，那声音缓缓朝华章宫前殿包围过来。
崇光帝心里一慌，嘴边的话顿时改成：“什么声音？何人在外喧闹？”
殿内的所有人都看向门口，比起光明温暖的殿内，门外漆黑的夜色里仿佛随时会窜出什么凶煞鬼魅来。
出乎意料的是，门口的小太监结结巴巴喊了一句：“太，太后娘娘驾到。”
眼见一个身着华服的端庄妇人走进来，众人连忙从座位上起身，跪下行礼：“请太后娘娘安。”
章太后在寿宴过半时忽然到来，崇光帝惊魂未定地请她坐下，脸色煞白道：“母后要来，怎不叫宫人说一声，朕也好前去迎接。”
章太后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瞥见殿内暂退一旁的舞姬，说道：“怎么不继续跳了？这些老套的歌舞没什么好看的，哀家知道皇帝不喜欢，就让人准备了些特别的。”
崇光帝还没弄懂外面的兵器和甲胄声是怎么回事，闻言只是敷衍地应道：“全凭母后做主。”
太后在崇光帝身旁坐下，底下跪着的人听到叫起，才依次起身坐回自己的位置。
崇光帝频频望向殿外，当看见太后带来的人摆开架势换下乐坊的舞姬后，他好奇地看向高台，却见那些人只是普通的民间艺人，遂不感兴趣地移开目光。
等他再度看向高台，那些艺人们已经准备好了，高台四周的烛光暗下去，一张朦胧透亮的皮子呈现在众人面前，另一面出现了几个由艺人操纵的剪影，一晃一晃地走着。
崇光帝瞪大了眼睛，胸口开始变得憋闷，章太后笑了一声，说道：“陛下还记得吗？你刚刚登基时，吵着要玩闹，哀家便带你看这皮影戏，一晃几十年过去了，如今回味一番，别有意趣。”
她身边的皇帝已经吓的面无人色，没人知道崇光帝有多畏惧这皮影戏。那被人牵在手里的影人，像极了他，都是主人手中的傀儡。年少登基，他也曾幻想过自己能够主宰天下，但他很快就发现，章太后就像一座无法逾越的高山，压得他喘不上气。
他一瞬间仿佛又看到了躲在御案下无助的自己，这才惊觉，无论过了多少年，这座山依旧压在他心上，成了他逃避不了的魔障。
他这些年为求自保，暗中计划了许多事，章太后大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认为自己被这个女人看轻了，所以行事愈发无所顾忌，甚至瞒着所有人与宫外女子生下了楚凌渊。章皇后得知以后不惜借着太后的手给阮氏下毒，但这个儿子他依旧是保下了。
他把这个儿子培养成一把见血封喉的利刃，只为有一日能将这把利刃插在章太后的心上。
崇光帝发出粗重的喘息，他僵硬地靠在御座上，看着章太后脸上冰冷的笑，觉得自己近日可能太过得意忘形了。
章太后幽长的叹了声气，问道：“陛下觉得好不好看？”
崇光帝压不住恐惧，想要抓住陈何的手，却发现自己抓了个空。他四下一望，发现陈何不知何时已经站在楚凌渊身后，低眉垂目的摆弄着拂尘。
“陈，陈何，你……”崇光帝嗓子像被掐住了，他恍然明白过来，陈何是先帝留给他的。先帝驾崩之前只说让陈何护佑楚氏子孙，陈何可以选择他，自然也可以选择楚凌渊。
他颓然无力地靠在御座上，高台上的皮影戏还在继续，艺人发出咿咿呀呀的唱词，明明是喜气的贺寿词，却唱出了凄凉惨厉的意味。
章太后开口道：“陛下累了，今日就先停了吧，来人。”
随着章太后的话落下，那些艺人迅速收起工具退出殿外。身穿轻甲手拿兵器的皇城军从殿外进来，一声不响地站在殿内每一个人身后，只要他们稍有异动，就会立刻身首异处。
西羌使臣神色惊慌，正待发问，只听章太后说道：“将西羌使臣先行带去馆驿，至于和亲的事，另行商议。”
皇城军听命，很快将出声抗议的使臣拖走。
皇宫里出了大变故，蓁蓁在看见皇城军进来时，却忽然松了一口气，此时此刻，不管是谁来打断崇光帝那句关于和亲的话，她都真心感激。
荣歆公主的面色不怎么好看，但她也是见惯了大场面的人，哪怕刀兵就在身后，依旧气息不变的饮了一杯酒。蓁蓁却总觉得身后冒凉气，忍不住侧过头往后看。
楚凌渊身后有暗影保护，又有陈何这样不世出的高手在，可以说得上气定神闲，那些皇城军压根不敢近他的身，更不敢对着储君拔刀。
他看见小姑娘频频担忧地望向身后，整个身子恨不能缩起来，冷凝的凤目瞥向她身后的皇城军，声音微沉：“退下。”
皇城军听令而动，将刀收起退出了一丈远，荣歆公主低笑了一声，饶有兴致地开口：“瞧瞧，我还是借了你的光。”
蓁蓁脸上不合时宜的爬上一抹红，连忙把头低下去。
她有楚凌渊护着，别人可就没这样的好运了。贵女们养在深闺，娇弱胆小，哪里见过这种阵势，被冷酷肃杀的皇城军用刀看押，几乎个个抖如筛糠，哭泣不止，脸上的妆容早就糊掉了，甚至看不出本来的样貌。
贺依兰和叶静怡缩在一处，两人互相依靠着才没有当众出丑，看见蓁蓁那副轻松的模样，贺依兰恨得眼睛都红的滴血。
正在她发狠地看着叶蓁蓁的时候，章太后朝殿外道：“把人带进来。”
她听见镣铐拖地的声音看向门口，等那人出现在她面前时，她惊惧的几乎昏厥。
哥哥。
那是她的嫡亲兄长皇城军副统领贺啸威。

第46章 寒夜
大殿里空前宁静，铁链刮在地上的声音刺耳难听，让人忍不住想要捂住双耳。皇城军统领章廷茂带着两个兵士亲自将一身囚服的贺啸威押上来，沉重的脚步声如同踩在某些人的心上。
几人走到御前，章廷茂一脚踹在贺啸威膝弯上，他一向以勇武过人著称，这一脚并不轻，贺啸威往前跌出两步，被两个兵士押着跪下。
在场的人除去一些知晓个中内情的，俱是一愣。他们都知道贺啸威是皇城军的副统领，更是定国侯贺琮的亲侄子，平时深受陛下宠信。怎么今日他这副统领竟然被手下兵士押送过来，还一副带着镣铐犯了罪的样子。
各大世家疑心这是崇光帝与章太后的争端，贺氏不小心牵扯其中，于是看定国侯贺琮的眼神不免带上了几分同情。定国侯一开始见到自己的侄子被押上来时，脸上露出了惊讶之色，但很快他就敛去多余的表情，平静地看着贺啸威跪下。
崇光帝胸腔里的窒息感越发强烈，但章太后显然没有放他回去的意思，望着已经选择楚凌渊的陈何，崇光帝只能放缓呼吸，强撑起精神迎接章太后的震怒。
看着贺啸威一身狼狈的被皇城军押到殿内，崇光帝已经猜到是他杀章瑶佳的事败露，被章太后知道了，他不明白的是，这事章太后是怎么知晓的？
他看向老神在在的陈何，难道是陈何背叛了他们楚氏江山？
这个猜测在崇光帝脑海中一晃而过，随即便被他否定，不可能，陈何若是想背叛楚氏不用等到今日，那么就只有一个可能，他新的主人授意他将这件事透露给章太后。
崇光帝的呼吸越来越艰难，胸腔痛的厉害，但也是因为疼痛，他浑浑噩噩的脑子反倒有了几分清明。
是楚凌渊，他寄予厚望，耗尽心血培养的复仇利器，终于彻底挣脱控制，一朝反噬，便让他陷入了死局。
崇光帝缓慢地吐出一口气，看着前方跪着的人，依旧抱有侥幸，问道：“母后这是何意？”
章太后挑眉反问：“陛下不知道吗？”
崇光帝干笑了一声：“朕怎么会知道？贺啸威你因何惹怒太后？还不快说。”
崇光帝满是皱纹的脸上带了急迫，枯乏的眼睛里闪着异光。他希望贺啸威能把一切罪名揽在身上，哪怕暂时平息不了章太后的怒火，至少他可以再争取一些时日，他与楚凌渊毕竟是亲父子，他不相信楚凌渊会真心与章太后合作。
贺啸威看向一脸急迫的崇光帝，正要开口，眼角余光却看见定国侯对自己微不可察的摇了摇头，他心绪紊乱，顿时知道了伯父的意思。
崇光帝已经失势，他要自保，更重要的是保住贺氏。
他稳了稳呼吸，说道：“启禀陛下，启禀太后，微臣……”他狠狠咽了口唾沫，闭上的眼睛再度睁开，道：“微臣自知罪无可恕。上月十七，微臣接到魏公公手中密令，密令的内容是奸杀章氏嫡女章瑶佳，密令上有陛下的印戳，臣不敢违抗君令，只好……”
贺啸威的话戛然而止，因为御座上的帝王已经反应过来，将手边的酒壶砸向他。贺啸威不敢躲，硬是接了酒壶，此刻头破血流，趴在地上回话。
“臣不敢违抗君令，在章姑娘到庙中上香回程的时候，冒充山匪将人劫走，而后遵照密令将其先辱后杀，再将章姑娘的尸首扔在章府门前，引百姓围观。”
崇光帝伸出手颤巍巍的指着他，怒道：“大胆，你，你竟敢……”
章太后眼眸泛红，声音微哑：“陛下急什么？此案关乎重大，可要查清楚才好，来人，带魏德喜过来。”
章太后话音一落，几个皇城军便出去，不消一刻便将腿软的走不了路的魏公公带过来。魏德喜一见眼前这阵势，就知道是东窗事发了，他正在心里盘算着该倒向谁，就听章太后厉声问道：“魏德喜，你可知假传陛下密令，该当何罪？”
魏德喜万没想到章太后直接就将他的罪定为假传密令，本来还犹豫该站哪边的他，吓的什么都忘了。
“冤枉啊，娘娘，奴才纵然有一千个胆子也不敢假传密令啊。密令是陛下亲手所写，也是陛下亲自盖上印戳，奴才只知要将这封密令给贺副统领，其余的一概不知啊，娘娘明察，娘娘饶命。”
魏德喜连连磕头，直到把头磕的像他身旁的贺啸威一样满脸是血，才被皇城军拖出去。
接连遭遇背叛，崇光帝心头绝望，如同看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般看向楚凌渊，却只见到对方冰冷的侧脸，楚凌渊唇角挑起一丝笑，似讽刺，更多的是不在意。
崇光帝心灰意冷地收回了目光，指望着章太后不要把事情闹大。可事情偏偏不如他意，章太后既然出手，绝不可能善罢甘休，她平静道：“只听一面之词，未免不公，贺啸威，你手中可还留着那道密令？”
崇光帝微微松了口气，他下那道密令时，告诉过贺啸威，阅后即焚，他当时应该没那个胆子不遵命令。
贺啸威果然神色为难：“太后娘娘，非是臣不想把密令交出来，而是……而是臣不慎将那道密令弄丢了，直到今日也没找到。”
崇光帝的心再一次提了起来，心里骂贺啸威办事不牢，但他想到密令已经丢了，又多了一丝庆幸。
就在此时，一身黑衣的影八从殿外走进来，呈给怀公公一张黄绢，怀公公接过看了一眼，脸色顿时一肃，走上前禀道：“娘娘，这便是那道密令。”
崇光帝看见那眼熟的黄绢和出自他手的印记，脑中绷紧的那根弦忽地断了，他大口抽气，却还是填不上胸腔里的憋闷，鲜血和涎水一起流出来，从嘴边一直滴落到他的龙袍上，引来宫人震惊的尖叫。
“陛下吐血了。”
章太后接过黄绢看了一眼，眼见崇光帝眼白外翻晕过去，她厌恶地撇过头，说道：“来人，传太医，将陛下抬往后殿医治。
崇光帝被一群宫人乱糟糟的抬走，殿内更加安静，每个人大气也不敢出。只有楚凌渊例外，只见他百无聊赖地用筷子拨弄了一下面前的佳肴，而后将银质的筷子往桌上一扔，发出叮咚的撞击声。
“夜还长，当给诸位大人上热食。”
此情此景，还有谁有心思品尝佳肴，众人都觉得章太后会拒绝，她却点头附和了楚凌渊的话。
“就依太子，让御膳房做一品羹送过来。”
一品羹是什么？蓁蓁的好奇就写在脸上，荣歆公主似乎猜到了什么，皱了皱眉。
不多时，宫人们鱼贯而入，每人手中都拿着一个精致的托盘，上面是一碗碗浓香的一品羹。
宫人在每个人面前都放了一碗，蓁蓁总算看到这一品羹，红白相间的，煞是好看，但她想起下午在朝露殿看到的那个血人，顿时失去食欲，胃里泛起一股恶心。
荣歆公主在一旁淡声提醒：“咱们女子不宜吃的太多，省的发胖。”
蓁蓁不知她是何意，但只觉得是善意提醒，便道了声谢。
她把脸侧向一旁，不想再面对这红白之物，这举动给旁人看见，更觉得她傲慢无礼，连太后特意赏下的一品羹都敢不喝。
女眷们遭遇一场惊变，吓的各个脸色苍白，能有一口热汤宽慰，她们都迫不及待用银勺喝起汤来。贺依兰挂心兄长的安危，一品羹是太后赐的，她不敢漏出端倪，一口接一口的喝下了半碗。
殿内只有安静的吞咽声，蓁蓁用手扶在碗边，汲取热气，章太后看见只有她和荣歆公主不动面前的汤碗，就笑了笑：“怎么，不和胃口？”
荣歆公主神色如常：“是孙女适才吃多了，如今腹中积食，喝不下去。”
章太后又问：“明熙县主呢？”
蓁蓁思虑再三，正要回话，便听一道浸着凉意的声音说道：“既然不喜欢，撤了吧。”
楚凌渊一开口，陈何便来到蓁蓁和荣歆公主那一席，将两人面前的汤碗放到旁边宫人的托盘上，太后没再说什么，眼神看向殿内的其他人。
蓁蓁暗自松了一口气，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章太后今日格外给楚凌渊面子。按理来说这殿内的人都被皇城军看管，楚凌渊却不当回事，行事依旧张扬，章太后压根就跟没看见似的。
等到殿内的人陆陆续续喝完了一品羹，章太后让人把空碗撤下去，像闲谈一样与众人聊起了京城中的新鲜事。
“前日怀公公给哀家献上了新出的话本，叫什么狐说魅语，诸位可曾看过？”
在座的女眷多少都看过一些，即便是大臣们和各家的公子也有耳闻，章太后突然问起了这事，让所有人都悬起了心。
贺依兰面色惨白，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头垂的不能再低。叶静怡目光闪烁，不着痕迹地离她远些。
章太后话锋一转：“听闻那写书人是个潦倒的举子，这等淫词烂语不堪入目，难怪此人始终未能进士及第。哀家对此人甚是好奇，相信诸位也想一见，怀福，把人带上来。”
两个高个的太监将一个人拖进殿内，不，那已经不能称之为人。鲜血糊满了他浑身上下，相貌更是看不出，只有一双绝望疲惫的眼睛还能辨认，贺依兰在他路过时抬起了头，只看一眼便惊惧地低下头。
殿内其他人看了这血葫芦，联想起方才喝下去的一品羹，腹内翻涌不已，只是不敢在太后面前失礼，于是纷纷忍着。
蓁蓁下午就见过一次，此时仍旧受到冲击，用宽大的袖子遮住脸，陈何早就收到楚凌渊的暗示，此时拿着拂尘站在蓁蓁面前，帮她挡住那骇人的景象。
荣歆公主瞥了对面的男子一眼，庆幸自己没喝那汤，她垂眸拿起女官递过来的香包，放在鼻尖遮盖住那股血腥气。
章太后将殿内众人的反应收进眼底，言道：“此人饱受酷刑却不肯招出幕后指使，哀家百思不得其解，诸位以为是何原因？”
一阵叫人绝望的沉默过后，憨厚老实的洛王先开了口：“娘娘，会不会没有什么幕后主使，就是他一人所为呢？”
章太后：“哦？洛王说的也有道理。”
贺依兰听到此刚刚松了口气，章太后话音一转说道：“不过哀家觉得，这举子能这般替他身后之人遮掩，不是为了利，就只能是为了情。”
受了重刑的举子一直死气沉沉，此刻却像被注入了一口活气，他微微侧过头，朝那个念念不忘的姑娘看去，她在躲避自己的眼神。
举子苦涩一笑，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忽然挣脱了两个太监的控制，向斜侧边的桌席扑去。贺依兰惊愕的看着那一身血的举子朝自己扑来，连忙起身躲开，却见那人在扑向她之前转了个方向，撞在尖锐的桌角上，然后倒在她脚边。
红白的脑浆流出来，这一撞实在惨烈，可见那人对自己下了狠心。贺依兰突兀地站着，看着脚边源源不断的血迹，浑身无力的软倒下去，这一倒竟然好巧不巧地倒在血泊里，她还有一点意识，感受到身下湿黏的血，白眼一翻，彻底晕了过去。
许是受的惊吓太过，她浅色的裙子上泛起了一圈淡黄色的湿意，离得近的还能闻到一股骚气，与血腥气交杂，味道刺鼻。周围的人强忍恶心，以手掩鼻，谁也不敢多看地上的尸体。
章太后不满意地一叹：“怎么人就没了？贺家的闺女不禁吓，叫人抬下去医治吧。”
她看了一眼神色未变的定国侯，越发觉得这老狐狸不好对付，便说道：“把贺啸威暂时押入刑部，听候发落。”
处理完这一边的事，在后殿给崇光帝诊脉的太医相互研究出一个结果，报给章太后：“禀太后娘娘，陛下急怒攻心，风邪入体，只能静心修养。”
章太后沉吟：“也就是说陛下不能再临朝理政了？”
太医称是。
章太后略一思索，道：“也罢，朝政诸事便交由太子一应处置，遇不决之事可与两位宰辅商议，哀家乏了，今日就到此为止吧。”
这句到此为止，无疑是一句赦令，皇城军收起兵器，众人脚软心凉的离开华章宫。蓁蓁知道自己一会儿要跟着章太后走，所以没动，荣歆公主懒得出宫，就说去皇后宫里留一晚。
章太后凤驾离开，蓁蓁走到殿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楚凌渊依旧坐在那里，他身上像笼罩了一层阴影，殿内的光纷纷照不到他。男人眼角眉梢俱是冷意，衣襟上的盘龙狰狞怒目，仿佛要将眼前的所见的一切统统撕碎湮灭。
她目光有稍许迷茫，章太后刚才言道要将朝政诸事交给太子，楚凌渊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他却为什么还不开心？
蓁蓁无暇细想，只能先跟着太后的凤驾回元清宫，到了元清宫，她只在正殿前见到了常嬷嬷。
“娘娘十分困乏，今日不会召见县主，县主请随奴婢去偏殿吧。”
蓁蓁点头，跟着常嬷嬷来到偏殿，元清宫很大，由主殿和两个偏殿组成，蓁蓁住的这一处，离章太后的寝殿已经算是很远。
常嬷嬷临走时，提醒了她一句：“县主早些安寝，太后喜静，夜里尽量不要多走动。”
蓁蓁忙说：“蓁蓁知道，嬷嬷也早些休息。”
送走了常嬷嬷，蓁蓁打量起她住的这间偏殿，里面的东西一应俱全。两对半人高的五彩龙凤云纹花瓶，黄花梨木的家具，还有一些精巧的鎏金瓷器摆设，看样子章太后并没有打算敷衍，反而让宫人精心布置了一番。
她今日刚进宫，被迫观看了这么一出大戏，也有些累了。宫人端来热水，她卸下妆容，洗漱沐浴之后，便叫月竹吹熄了灯火。
躺在陌生的地方，又给吓了一遭，蓁蓁了无睡意。她在床上翻了几个身，就听见外面呼号的风声，虽然寝殿里生了炭，但她还是觉得冷，于是裹紧了被子。
她正想用被子蒙住头强迫自己睡着，就听见窗户被吹开的声音，她本就胆小，此时更觉的后悔没让月竹守夜。
蓁蓁从床上爬起来，一双小脚刚触碰到冰凉的空气就忍不住缩了缩，她挣扎着从被子里钻出来。殿内太黑，没有找到鞋子，她只能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
进宫的第一晚，她不好意思麻烦宫人，只能自己走到外殿来关窗，冰凉的晶体落在她脸上，她往外一看，这才发觉外面下雪了。
窗外风雪交加，比她之前所见的任何一场雪都要大，短短一会儿的功夫，外面的石阶上已经落了一层厚厚的雪。蓁蓁关上窗户，抱起双臂打了个哆嗦，正想回到内殿，门却开了，一股风雪灌进来，她冻得浑身僵硬。
蓁蓁以为门又是被风吹开的，回头一看才发现门口站了个人。她刚想喊人，却看见了男人前襟上的龙纹，熟悉的修长身影顺着风雪进来，蓁蓁的喊声卡在了嗓子眼里。
楚凌渊随手一挥，门便关上了，借着门外的光，他看见少女光滑蜷缩的小脚，顿时大步上前，环住她的腰身将人抱起来。
“怎么不穿鞋子？”男人说话时呼出的气息带着雪松的香气，却难掩一股让人微醺的酒气。
蓁蓁闷声回答：“我找不到。”
他身上的冷冽像是与风雪融为一体，蓁蓁被这气息冰的一个哆嗦，整个人僵硬地缩在他怀里，楚凌渊将她放在床边，用被子裹好，蓁蓁这才活了过来。
楚凌渊又问：“怎么不叫宫人进来伺候？”
蓁蓁在床上缩成一团，说道：“我刚进宫，连太后娘娘的脾气也没摸透，不好半夜使唤宫人，想着只是关个窗户，就没叫人来。”
两人一问一答，渐渐就没了话，楚凌渊幽深的目光定在她身上，不曾挪开半点，蓁蓁被他看的有些窘，理了理身上的被子，问道：“哥哥怎么半夜过来，这毕竟是太后的寝宫。”
楚凌渊默不作声，在她身边坐下，身处漆黑的环境，人更容易露出白日里不轻易示人的那面。蓁蓁困惑地侧目，只觉得这人仿佛一下子回到了小时候，整个人连同投在地上的暗影都是一样，倔强而孤独。
她不想看到这样的楚凌渊，只想着要说点什么打破沉默，便展开了一半的被子，笑盈盈问道：“哥哥冷不冷？我把被子分一半给你。”
楚凌渊转过头，对上那双笑意灿然的眸子，心中微微一暖，他从少女手中接过一半的被子，象征地披在身上，哪怕什么都不做，与她这样挤作一团，也是天下绝无仅有的快乐。
“今日可吓着了？”楚凌渊藏在被子里的那只手将她圈进怀里，他身上渐渐升起热度，蓁蓁挨着他一点也不觉得冷，惬意又别扭的吸了口气。小姑娘甜糯糯的说：“没有啊，都让陈何公公给挡住了，我什么都来不及瞧见呢。”
她这样装作无事发生，反而让楚凌渊更觉的心疼，他眸光微闪，说道：“孤不该将人交给章太后。”
吓坏了他的小姑娘，让她在夜里辗转反侧睡不着，这笔仇他记下了。
蓁蓁没往自己身上想，还以为他是在为了那举子自尽而生气，便乖乖地靠着他，小手抓住他近在身侧的手臂，劝哄道：“不是呀，那个人经历酷刑也不肯供出幕后指使，宁可死也要保护的人，一定对他很重要。”
“这本不是哥哥的错，太后应该也想不到他会自尽……”小姑娘说着，就打了一个哈欠。
蓁蓁心觉奇怪，楚凌渊没来之前，她怎么在床上翻腾都没有丝毫困意，他一出现，就像给自己点了安神香似的，她竟毫无预兆的困了。
少女那双迷离的明眸泛起了涟漪，眼睫眨动，带出一滴晶莹的泪。楚凌渊喉结滑动，忽然觉得渴，他低下头舔去蓁蓁脸上的泪，冰凉的唇缓缓下滑，顺势吻上她的唇。
香软，清甜，欲罢不能。

第47章 安慰
胸腔里的呼吸一点一点被夺走，唇齿间都是楚凌渊清冽的味道，还夹杂着一丝醉人的酒味。蓁蓁脑中发昏，一双小手握成拳头开始捶打他。
少女的呜咽声唤回了楚凌渊的理智，他退开些许，眼眸深沉地凝视她。
蓁蓁微微喘息，气恼地把那半边被子又卷走了，朝床头缩去，紧靠着床栏戒备地看着楚凌渊。
楚凌渊周身顿失暖意，轻哂一声，好整以暇望着她。
“蓁蓁，哥哥喝醉了。”
蓁蓁莹润的唇微微嘟起，不肯再向他靠近，楚凌渊说的话，她今后一个字也不信了！
许是那恼怒可怜的模样太过可爱，楚凌渊轻轻笑了一声，脸上阴霾尽去。他的动作快的看不清，只是轻扯了一下被子，就把小姑娘连人带着被子一起扯进怀里。
“放开我，你放开。”蓁蓁裹在被子里奋力挣扎，却发现无论自己怎么挣扎，都没能离开楚凌渊的双臂之间。
她觉得心累，身体也累，于是不再做无用功，气喘吁吁地瘫倒在他腿上。
楚凌渊放平了腿，让她枕得舒服一些，借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亮光，伸手仔细描摹她的脸，从眉梢到挺翘的鼻子，最后是她的唇。
“孤的蓁蓁长大了。”
他声音意味不明地一叹，怀中的少女已经渐渐褪去青涩，一头如云亮泽的乌发，水光潋滟的眸子，细巧挺秀的鼻尖，还有那引诱他深入品尝的胭脂般姣好的双唇。
她长大了，意味着明里暗里觊觎她的人多了。今日宫宴上，她低眸浅笑，有数不清的世家公子，王孙贵胄暗暗打量她，碍于她的身份和崇光帝让她和亲的居心，那些人也只敢暗中看她。
但如今和亲之事搁置了，并且重新商议后，人选也不会是她。又有多少人能按捺住心思，不对她献殷勤？
“如果得不到，不择手段也要困住她。”
阮夫人的那句话忽然出现在他脑中，他摸向少女耳旁的手一顿，自嘲一笑。
他天资愚笨，于情爱一事上，甚至只能去学让他唾弃不已的生母。
蓁蓁缓了口气，见他面色有异，不由开口问道：“哥哥怎么了？好端端地又喝起了酒。”
楚凌渊眸光一闪，本来到了嘴边的一句无事就变成了另一句话。
“孤想起今日是阮夫人的忌辰。”
蓁蓁怔了怔，脸上果然露出一抹心疼，她想起楚凌渊刚到叶家，就差不多是这个时候，那时他母亲刚刚离世，他想必是失去了庇佑，才会借叶家隐藏身份。
蓁蓁从被子里伸出手，握住楚凌渊的手轻轻一摇，说道：“哥哥别伤心了，阮夫人一定不想看到你难过。”
楚凌渊黑眸冷凝，嘴角翘起了一丝冷漠的弧度，但这冷笑稍纵即逝，让人察觉不到。
阮夫人不想看他难过？不，哪怕他心痛而死，阮夫人也不会在乎分毫。
他们之间的关系不同于普通母子，他从生下来那日，就不被阮夫人喜爱，他只是这个女人耗尽心血的一件杰作。
阮夫人利用他来向仇人报复，来搅乱这燕京局势，这一切都只为她的执念，为她永远也得不到的那个人复仇。
蓁蓁并没有注意到楚凌渊眸中的冷意，她只是看到这个男人脸色紧绷，眉头深锁，以为他还在为生母难过。
“哥哥若是想念阮夫人，就与我讲讲吧，别自己一个人憋在心里。”
楚凌渊低垂的眼睑陡然一抬，眸中浮现阴沉的暗色，蓁蓁以为自己看错了，不由微微一怔。
她眨了眨眼，再看的时候，楚凌渊的神色已经恢复如常，他轻抚着她的发丝，脸上闪过几分恰到好处的怀念。
“阮夫人……是个聪慧过人，才学傲世的美人，她虽然出身不高，但却有着无数贵女比不得的气度和见识。”
楚凌渊顿了顿，望着少女听的认真的脸，一时不知道该怎样继续说下去。
“但可惜……她为了救孤的命，耗尽了心血来压制曼陀之毒。”
蓁蓁脸上浮现一抹动容，她甚少听到楚凌渊提起生母，原来是因为往事让他难以释怀吗？被亲生母亲用性命相护，他当时一定很痛苦。
蓁蓁从他腿上起身，离开温暖的被窝，双手张开，给了楚凌渊一个带着暖意的拥抱。
“哥哥不要难过，你如今回到燕京，又被立为储君，想必阮夫人泉下有知，也会开心的。”
楚凌渊将脸埋在少女满是甜香的侧颈处，深吸一口气。
阮夫人开不开心尚且未知，但他却有些眷恋她身上的温度。一味用强她会厌烦，稍微示弱反倒能得到她毫无保留的关心和温情。
楚凌渊自知卑劣，但他说的也不尽然是假话，至少关于阮夫人的，有大半是真的，只是她救自己的目的，不那么单纯罢了。
蓁蓁轻轻拍抚着楚凌渊的后背，却不知他正贪婪地闻着她的气息，薄唇在她发间磨蹭。
“孤觉得很累。”楚凌渊望着蓁蓁近在咫尺的圆润耳垂，眸色沉黑如墨。
蓁蓁先时还想着为了避嫌要将楚凌渊快点赶走，如今听见他孤独而疲惫的语气，顿时心软了，忍不住妥协说道：“那哥哥睡一会儿吧。”
于是楚凌渊如愿以偿地躺在少女香香软软的床上，蓁蓁正要给他盖上被子，楚凌渊却道：“你冷不冷？一起吧。”
蓁蓁心里犯难，这偏殿里只有一床被子，若是全给了楚凌渊，她就得冻着，此时去找宫人要被子，她又不知该找个什么样的理由。
“好吧。”小姑娘无奈地妥协，却依然顾忌着，只在身上盖了一个被角。
楚凌渊双眸炯炯看向她，伸长手臂将她卷进怀里，蓁蓁心里一慌，正要反抗，却听男人说道：“孤醉酒头疼，蓁蓁可愿帮我揉一揉。”
他双眉紧锁，眼底的疲惫不似作假。蓁蓁抵在他胸前的手很快失去了反抗的力气，她双手按在他额角，力度适中的揉起来。
“是这里吗？有没有好一些？”
楚凌渊鼻子里发出一声“嗯”，闭上眼睛，如同一头温顺的猛兽，处处显示着无害。
蓁蓁打了个小哈欠，她没想到这一揉，自己先眼皮打架睡了过去。楚凌渊在她睡熟之后，蓦地睁开眼，再度将少女的身体圈紧一些，而后才心满意足地抵着她的额头闭上眼。
佳人在怀，他不免心绪躁动，但又舍不得放开她，只能享受一般忍着折磨。
蓁蓁一觉醒来，看见床顶上的华丽雕花，才恍然惊觉自己不在叶家那间熟悉的厢房里。随即她就想起昨夜楚凌渊到来，她为了安慰他，让他躺在自己的床上休息，还与他同塌而卧，给他揉头。
后来呢？蓁蓁脑中一片混乱，她不小心睡着了。
她抽了一口气，连忙翻身看向自己身侧。
空的，上面气息冰凉，或许楚凌渊看她睡着，早就离开。蓁蓁心头微松，拢了拢被子，哼哼两声在床上滚了一圈。
闻到那股熟悉的雪后冷香，她身体一僵，然后装作若无其事的起身，朝外唤道：“月竹。”
月竹早已在门口等着，听见蓁蓁叫她，连忙推开门走进来。
“姑娘，你醒了，要洗漱吗？”
蓁蓁点头，月竹要去端水，她又把她叫住。
月竹看见自家姑娘神神秘秘地向她招手，疑惑地走过来，问道：“什么事呀？姑娘。”
蓁蓁面色泛红，声音细弱地问：“你早起时没见到什么异常吧？”
她问的婉转又迂回，月竹没能明白，还以为她初来乍到，忧心这里的环境。
“姑娘放心吧，偏殿里的宫人都很守规矩，不会随便打扰你的。”
虽然没得到想要的答案，但蓁蓁至少知道一点，楚凌渊绝对没有在其他人面前露面，她心里轻松不少，催促着月竹去端水。
蓁蓁洗漱梳妆后，章太后身边的大宫女染香过来传话。
“明熙县主，太后娘娘请你过去用朝食。”
蓁蓁应了一声，收拾妥当就带着月竹去了正殿，到了正殿才发现，不只是章太后一个人，还有昨晚同坐一席的荣歆公主。
荣歆公主在她进来时说笑道：“我就说这殿内的风比以往的香呢，原是蓁蓁来了。”
蓁蓁不好意思地低头，向章太后和荣歆公主请安，太后脸上露出和蔼的笑，与昨夜凌厉狠绝的样子判若两人。
“起来吧，不过用顿寻常朝食，用不着拘礼。”
蓁蓁在荣歆公主边上坐下，脸上盈着浅浅的笑，任谁看了都挑不出错处来。
宫人们端上来素粥，并几样佐粥的清淡小菜，还有用羊奶制成的点心，特地去了腥味，闻着一股甜甜的奶香。
章太后不讲排场，朝食一向用的简单，比之寻常人家也只是在味道上精致了些，种类并不多。
“哀家胃口弱，吃不得那些油腻味重的，也不知道这些和不和你们的胃口？”
荣歆公主笑道：“哪能啊？我最爱到皇祖母这里蹭饭了。”
蓁蓁也含笑说道：“清淡一些才好。”
章太后舀了一口粥，没再言语，朝食用到一半，她放下银筷子，忽然像是开玩笑一样说道：“说来好笑，今早宫人来告诉常嬷嬷，元清宫的宫墙上掉了一片瓦，看来是我这宫里太久没修缮了。”
蓁蓁舀粥的手微微一顿，心里有一丝不确定，难道是楚凌渊不小心踩掉的？
她心中慌乱，脸上却不动声色，荣歆公主此时用帕子擦嘴，而后笑了一声：“是该修缮了，宫里养了那么多猫，别是哪一只半夜里偷食，偷到皇祖母宫里来了。”
蓁蓁低首，掩饰面上升起的薄红，章太后却只是提了一嘴，就说起别的话题。
“蓁蓁昨夜睡得还好？”
蓁蓁恢复淡定，回道：“回太后娘娘，蓁蓁睡得很好，一夜无梦。”
章太后见两人都用完了，叫宫人把剩下的碗盘撤下，继续说道：“哀家年岁大了，分外喜静，你年少活泼，不该这样拘着，白日里更该多走动。”
“是，多谢太后关怀。”蓁蓁应道。
章太后没说一会儿，就觉得累了，由常嬷嬷扶着到内殿休息，荣歆公主要出宫，她昨夜没睡好，打算回公主府去补眠。
蓁蓁回到偏殿待到午时，用过宫人送来的失去热气的午膳，实在无聊，只好带着月竹去御花园里转一圈。
她心不在焉地走着，没一会儿就停在了朝露殿门口，宫门紧闭，石阶上的落雪还未除净。
想是从昨晚宫宴过后，这里还没人来过。知晓昨日是阮夫人的忌辰后，蓁蓁就有些在意，不免在这宫殿门前多停留了一会儿。
直到不远的地方传来宫人们扫雪的声音，蓁蓁才带着月竹走远一些，避让路过扫雪的宫人。
她穿的清雅素净，在雪地里不怎么显眼，那些宫人只顾着扫雪，就没往她这里看，此时蓁蓁听见他们闲聊。
一人说道：“每回路过这朝露殿，我都觉得更冷了。”
另一人附和：“是啊，就跟冤魂不散似的，有一股阴风。”
管事嬷嬷不让他们胡言，说道：“慎言，宫里有真龙之气，哪来的鬼魅魍魉？”
待那管事嬷嬷走到别处，先前的宫人重新开口：“你别看嬷嬷说的好听，每次打扫这朝露殿的时候，她都找借口躲出去，压根不敢在这里停留多一刻。”
“这里真的闹鬼吗？”一个小宫女害怕地问。
“真真假假谁知道呢？不过这里曾经住了陛下的一个美人，好像是姓阮，我听闻太子殿下就是这阮美人生的。”
“那后来呢？怎么从来没见过阮美人？
那人脸上浮现一丝惊恐：“嘘，我跟你说，这阮美人来历成谜，且荣获圣宠之后，一夕成孕。皇后娘娘大怒，阮美人临盆之际，朝露殿里流了满地的血，然后人就这么不知所踪了。”
那宫人说得玄乎，他身边的人都露出了恐惧的神色，很快朝露殿门前的雪扫完了，那些宫人拿着扫雪的工具，快步离开，连回头都不敢。
蓁蓁盯着前方紧闭的宫门若有所思，按照楚凌渊的经历推测，阮夫人应当在宫里住过一阵，后来遭遇谋害，才不得不带着他躲到宫外。想到楚凌渊刚生下来就流于奔波，躲避各方的追杀，她心里钝钝的一痛。
或许楚凌渊昨夜是想起前事，太过伤心才闯进偏殿，甚至在她面前流露脆弱的一面，寻求安慰。
蓁蓁想到这里，顿时就不为昨夜与他同榻而眠而气恼了。
月竹看见自家姑娘面对着朝露殿唉声叹气，再一想自己昨日在殿内待了许久，不由后颈发凉，颤声问道：“姑娘，他们说的不会是真的吧？朝露殿真的有鬼？”
蓁蓁瞥了她一眼，淡淡道：“传闻罢了，当不得真。”
她想起早上在章太后那里用的羊奶糕，觉得这道点心又甜又清淡，说不定楚凌渊会喜欢，于是便带着月竹折回去，想问问宫人这点心的做法。
*
楚凌渊在瑞清殿里处理这些天堆积已久的政事，正看到各地呈上来的军务，忽然鼻子痒痒的不太舒服，他伸手碰了一下鼻尖，那阵痒意又消失了。
他心有所感，朝殿外看了一眼，冬日里雾蒙蒙的，只能看到元清宫宫殿的一角。
他微微一哂，心想自己真是着了魔，好端端地看个折子也能想到她。
影八在门口跺了跺脚，弄干净脚上的冰雪，手里抱着一摞账目走进来。
“殿下，幽州有消息了，这是十二部边军的军需账目，里面有多处对不上，应是有人从中贪墨粮饷。”
楚凌渊随手拿过一本，看过就扔在一旁，他当然知道幽州水深，且十二部边军其中八部都掌握在都统章廷爵的手里，章廷爵是章太后的侄子，此人好大喜功，贪图享乐，其实没什么能力。
“定国侯那里还没有动静吗？”楚凌渊问道。
影八回道：“暗影一直盯着，定国侯从昨夜回府后，就没再出来过。”
楚凌渊轻嗤一声，骂道：“老狐狸，以为当个缩头乌龟，章氏就会不追究他倒向崇光帝的事吗？”
他放好了陷阱，就容不得他不跳，章氏和他，定国侯只能选择一边。
楚凌渊眉目深沉，数月前，他在大理寺下令放过叶静怡，从而让章太后以为他在示好，紧接着章太后必然要借着联姻来掌控他。
东宫屡次给章瑶佳送礼，他亲自出席她的及笄礼，都只是为了拿捏崇光帝的心思，让他一步步走入死局，想尽昏招杀了章瑶佳，彻底惹怒章太后。
如果不是崇光帝昏了头对蓁蓁下手，着意送她去和亲，也许这局棋不会结束的这么仓促。
楚凌渊微微一叹，却并不失望，幽州边军的其余四部都由定国侯世子统管，眼下就看这老狐狸是否识相，愿不愿意断尾求生了？
他那个好侄女与章瑶佳之死牵涉颇深，又编出那不堪的话本羞辱章氏，留着只会是无穷的祸害。
楚凌渊敛目沉思，暗影进来禀报：“殿下，礼部侍郎求见。”
楚凌渊睁开眼，一个身材矮胖的中年人走进来，脸上带着讨好的笑。
“何事？”他语气寡淡地问道。
曹侍郎甫一见到太子的冷脸，心直直地往下坠，连准备好的说辞都快忘了。
他好不容易想起来，说道：“殿下，西羌使臣已经在馆驿闹了一日，他们要面见陛下，商议和亲的事宜。”
楚凌渊不语，一双寒凉的凤眸扫过来，曹侍郎身上一抖，赶忙说道：“臣已经跟他们说了，如今朝政全由殿下做主，按理来说和亲的事，也该由殿下定夺，但他们不肯，说是陛下已经有了人选，是以正在馆驿闹着。”
“有了人选，孤怎么不知？”楚凌渊冷声问道。
曹侍郎心里空悬，明知要说的话可能会惹怒太子，又不敢不回话，陷入了两难。
“殿下，臣听那些使臣说，陛下许诺要将明熙县主送往西羌和亲，不知殿下的意思？”
殿内静默的可怕，影八垂头充作木桩，一心盯着自己的脚尖。
楚凌渊没有如预想一般暴怒，但这本身就更令人害怕，让他不想发作的怒气，可见是想要秋后算账，一定有人要因此倒大霉。
曹侍郎战战兢兢地等着，却等来了桌案后那人的一声轻笑。
“他们想要明熙县主？”
曹侍郎满头是汗：“是，是这样。”
楚凌渊淡声说道：“那便换一个吧。”
眼见桌案后的人已经开始拟旨，曹侍郎很想好奇地问一句人选换成谁，但他没那个胆子。
自从昨夜章太后将朝政诸事交给太子，陈何便将崇光帝的宝玺送来瑞清殿，是以如今楚凌渊写就再加盖宝玺的就是真正的圣旨。
楚凌渊将墨迹未干的圣旨甩在曹侍郎身上，曹侍郎狼狈接过，不小心看到上面的字眼，顿时心里一惊。
竟然是贺家的？虽说封了个郡主，但到底是将人送去西羌，西羌王年逾五十，且历代西羌王寿数都不长，恐怕嫁过去不久，就得守一辈子活寡。
他脸上露出一丝惋惜，但仔细看那名字，便想起昨夜在宫宴上丑态毕露的姑娘，心说怪不得呢，遭了太后的厌弃，就算在燕京也嫁不到什么好人家了。
曹侍郎想到那些西羌使臣的嘴脸，不由为难道：“殿下，若是西羌使臣不愿换人呢？”
“告诉他们，若再闹孤就派兵踏平西羌。”
曹侍郎不敢再留，抱着圣旨脚步慌乱地跑出瑞清殿，却在拐弯的时候差点撞上了一个人。
眼前是一个清媚绝俗的姑娘，一袭浅烟色衣裙，身上披着白绒披风，衬得那张脸越发瓷白，灿如星光的双眸惊讶地看着他，手里的食盒中散发着甜香的奶味。
曹侍郎惊得一跳，不是面前的姑娘生的吓人，是他认出了她正是昨夜在宫宴上见过的明熙县主。
他瞅了瞅怀里的圣旨，对面前的人更加敬畏，只是提一句和亲，太子就要冲冠一怒，为她更换人选，甚至不惜以大军压境威逼西羌使臣。若是来日，她受了什么委屈，那岂不要尸横遍野，朝野动荡？
曹侍郎控制不住地抖了抖，揣好圣旨，朝蓁蓁俯首一揖，这才像身后有鬼追似的离开东宫。
月竹不解地问：“姑娘，他跑什么呀？”
蓁蓁愣愣地摇头：“不清楚，可能殿下发脾气了，一会儿可得小心些。”

第48章 恐惧
曹侍郎惊恐地夺门而逃后，瑞清殿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影八尽量放轻呼吸，不愿意发出声响，招惹御案后那尊煞神的视线。
和亲的人选已经换了，他们那位初掌监国之权的太子殿下却仍不满意，影八从头到尾盯着鞋尖，还是被楚凌渊点了名。
无他，因为正殿内只有他这一个喘气的。
楚凌渊问：“你说，北周兵将士气如何？”
影八：“回殿下，甚是精悍。”
楚凌渊：“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不如就借西羌这蛮夷小国来练练兵。”
影八嘴角一抽，答应也不是，不答应也不是，幸好这时殿外的暗影在门口禀报：“殿下，明熙县主求见。”
楚凌渊阴沉不定的脸上晕染笑意：“请县主到偏殿稍待，不可怠慢。”
正殿里转眼就云开雾散，雨霁天青，影八悄悄舒了一口气，心里盘算着忍过这几日，再不与影七换班了。他宁愿站在殿外喝风，也不想再面对楚凌渊莫测的脾气。
*
蓁蓁在东宫门口的甬路上与曹侍郎险些撞上，且曹侍郎冒冒失失，言行奇怪，她扶正歪掉的食盒，心不在焉地朝瑞清殿走去。
瑞清殿是储君理政之处，无太子允许不能随便乱闯，门口当差的小太监不认识她，出声阻拦道：“请姑娘稍待，奴才进去通禀一声。”
蓁蓁点头，站在门口等着，不一会儿那小太监脸色苍白的出来，身后还跟着一个目光凶戾的黑衣男子。
“殿下尚在正殿理政，请县主随属下去偏殿稍候。”
小太监一看就是被骂了，惶恐地挑了积雪最深的一处跪下，整个膝盖陷进雪地里，低垂着头抽泣。
蓁蓁看了心里不落忍，跟那黑衣男子求情：“这位大人，他也不曾犯错，我昨日才进宫，他认不出我也很正常，雪地里冷，就别罚他跪着了。”
黑衣暗影犹豫了一下，对那太监说道：“你起来吧，下次眼睛擦亮点。”
小太监起身时感激地对蓁蓁深深一揖，又打起精神守在门口。
蓁蓁跟着暗影一路来到偏殿，伺候的宫人早就勤快地端来热茶点心等着，待蓁蓁一进来，桌上就被摆满了。暗影告退后，蓁蓁打量起这间偏殿，殿内无论摆件还是用具都十分精致奢侈，可见布置的时候极其用心。
她想起前世的传言，楚凌渊这个暴君最为人诟病的一点，除了暴戾嗜杀，穷兵黩武，还有奢靡无度。
那时候她与叶静怡还维持着表面的和谐，听她讲了许多关于楚凌渊的事，其中就有一件让她记忆至今。
他登基后的第二年，派人大肆修缮皇宫，又在宫里建造了一座八层楼阁，专门放置那些征战各国抢来的珍奇之物。御史屡次劝谏，也只是一次次搭上自己的性命，徒增杀孽。
蓁蓁蹙了蹙眉，看着眼前繁华的宫室，觉得有些刺眼。
她不知道上辈子自己死后楚凌渊如何了，但那时百姓已经民怨沸腾，想必不久也会揭竿而起吧。她不希望楚凌渊为帝后重复前世的命运，是不是该劝他做一个好皇帝？
蓁蓁正思索间，偏殿门口悬挂的帘子一动，楚凌渊走进来，他今日穿着一身玄色龙纹锦袍，举手投足间已经隐隐带上帝王的霸气。
“怎么过来了？”楚凌渊快步走来，伸出手臂拥着蓁蓁坐到软榻上，蓁蓁扶着软榻的边角，看见上面镶金雕刻的麒麟，心里又是一沉。
“孤的蓁蓁不高兴了？谁惹你生气了？”
男人温热的掌心覆在她发顶，蓁蓁心事重重，不自在地躲了一下，楚凌渊眼眸中的欣喜很快转为阴沉。
“是不是在太后宫里受了委屈？”
眼看着两人之间的气氛不对，月竹再是单纯也感到了一丝尴尬，她默不吭声地将食盒放在不远处的案上，静悄悄地退出偏殿。
楚凌渊看见那食盒，眼神亮了亮，问道：“这是给哥哥带的？”
蓁蓁把头脑中那些不祥的传闻暂且放下，没什么生气地回答：“嗯，早上陪太后用朝食，觉得好吃，就找小厨房的嬷嬷学了做法，做来给哥哥尝尝。”
楚凌渊全副心思都在那盒她亲自做的羊奶糕上，打开食盒，便毫不犹豫尝了一块，赞道：“香甜可口，甚和我心。”
蓁蓁看他毫无戒备的吃下自己送的点心，不由想起从前，楚凌渊少时来到叶家，每次食物入口前，他都要仔细闻过，确定里面无毒才会吃下去，最初的几年，哪怕是她拿过去的，也没有例外。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竟这么信任自己？
蓁蓁压下心头的忧思，这才慢悠悠说道：“我没受任何委屈，太后对我也和善，宫人们都挺好的。”
楚凌渊吃下两块点心，便拿起下人备好的布巾擦了擦手，再次走回软榻边，俯身瞧着有些惫懒的少女。
“那是为何不开心？”他捉住蓁蓁手腕上的血玉坠，放在手中把玩。
男人粗粝的指腹总是若有似无触碰她的肌肤，蓁蓁察觉到了，便将手往回抽。
楚凌渊从前一向避开与人亲近，偏偏遇到她，就像是上了瘾一般，不时的摸一摸她的手，轻抚她的头发，甚至连她身上带的饰物也不放过。
“怎么？厌烦哥哥了？”
蓁蓁望着他沉暗的黑眸，无奈地摇头，只要她有一点抗拒的心思，这人就会分外多疑敏感。
“我没有不开心，也没有厌烦哥哥。”她无力地回答，手下的冰冷雕刻硌在掌心，她心里涩涩的不舒服。
蓁蓁兀自低落，也不想抬头看那人继续钻牛角尖，却忽然感觉身体一轻。
她怔愣地看着自己悬在软榻边的一双小脚，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竟被楚凌渊掐着腋下，像抱孩童一样抱起来。她不知所措地趴在他肩上，感受到背后传来的一下下拍哄。
“哥哥上次不是说了，有什么不舒心都可以跟我说，若是觉得不快，哥哥任你惩罚，好不好？”
楚凌渊的声音十分低沉，盘旋在她耳边，温柔的不像话，蓁蓁目光涩然，埋在他宽阔的肩上，闷声说道：“什么都可以说吗？”
“嗯，你说。”楚凌渊淡声许诺。
蓁蓁思虑再三，觉得不能直接说他奢靡浪费，免得伤及男人的自尊心，于是只能委婉地说道：“我不喜欢这个软榻，上面雕刻的麒麟好吓人。”
楚凌渊拍抚着她的一顿，不动声色问道：“还有呢？”
他纵容的语气让蓁蓁的胆子一瞬间大了起来，“我也不喜欢门口的花瓶，还有哪些镶金带玉的，看着俗气，你换成别的好不好？”
楚凌渊让人精心布置，满足他一切喜好的宫殿，被他心尖上的姑娘批评的一无是处，本该恼怒，他却心里一松。
不过是些外物，讨厌或是喜欢都不打紧，只要她不是厌烦了他这个人，有什么不能舍弃？
这间偏殿是他平日休息的地方，他尚未立妃，便把这里当做寝殿，但凡被他刻下烙印专属于他的地方，都不容许别人来指手画脚，但蓁蓁例外。
楚凌渊抱紧了小姑娘，把这一间偏殿转了个遍，边走边说：“蓁蓁还觉得哪里不好？孤叫他们全换了。”
蓁蓁表面理直气壮的点评，把那些看起来奢侈的摆件和用具都批评了一遍，最后有些心虚的说道：“好了，暂时就这么多。”
楚凌渊鼻间发出轻笑，他惩戒一般捉住她的耳尖，轻轻一咬，而后在少女的痛呼声中说道：“蓁蓁说了这么多，哥哥记不住，等内务府的人过来，你自己来选。”
蓁蓁羞得满面通红，楚凌渊将她放下，两人没等到内务府的人来，倒是等来了暗影的消息。
“殿下，定国侯命人抬了一个箱子进宫，说是里面有殿下要的东西。”
楚凌渊眼中精光闪烁，伸手抚了抚蓁蓁犹带热意的脸庞，说道：“孤有些事要处理，蓁蓁多留一会儿，帮哥哥重新布置偏殿，可好？”
蓁蓁乖巧地答应，只想让他快点走，自己的脸上也好降降温。
等楚凌渊大步流星的离开偏殿，她才气虚体软地往软榻上一倒，双手捧着脸暗自懊恼。
“怎么办呐，他会不会觉得我管得太宽啊？”
蓁蓁苦恼地叹了声气，眼中忽然闪过一抹疑惑，定国侯为什么要给楚凌渊送礼？他不是崇光帝的人吗？
*
贺府这两日人心惶惶，只因在万寿节宫宴上，贺府二房的一双儿女纷纷出了事，贺啸威被押进刑部，等候发落。贺依兰人事不省地被抬回府中，今早醒过来后，更是吓的面无人色。
下午叶静怡来看她，好言安慰了一会儿，贺依兰才恢复了一些精神。
“依兰，你别怕，当时那样的处境，若是换了别的女子也会吓的失态的，祖母听说了昨日的事，让我来看看你，她老人家也很关心你，你可千万要宽心，别做什么傻事。”
叶静怡语气敷衍地说了这番话，她本不想来，却被叶老太君逼着过来。谁让贺氏是叶老太君的娘家呢，她自己身有不便，只能派她这孙女过来，她纵有千般不愿，也不敢忤逆祖母。
幸而贺依兰心里存着事，没有听出她的敷衍，表情空落地说了一句：“多谢姑祖母关心。”
叶静怡如坐针毡地陪了她一下午，正要找个借口告辞，便听见贺依兰的丫鬟翠峦禀报，礼部侍郎登门了，要贺依兰前去接旨。
贺依兰腿一软，双手挂在叶静怡身上，哭着说道：“姐姐，是不是来抓我的，我该怎么办啊？”
叶静怡手臂被她掐的生疼，冷漠地将她甩开，说道：“慌什么？来的是礼部侍郎，又不是刑部。”
贺依兰听了她的话稍有好转，但还是脚软地走不动路，被丫鬟翠峦搀扶着走到正厅。
她看向大伯定国侯，定国侯却躲开了她的目光，她只好哆哆嗦嗦跪下，曹侍郎语调悠长的宣读圣旨，贺依兰一开始耳中鸣响没有听清，直到曹侍郎念到最后一句：
“……秀外慧中，克礼恭柔，特封为一品贞顺郡主，彰吾皇盛意，与西羌永为睦邻，赐贞顺郡主和亲西羌，钦此。”
贺依兰身躯一震，猛地抬头看向曹侍郎，这道圣旨对她来说无异于晴天霹雳。
和亲的人不应该是叶蓁蓁吗？为什么会变成她？
“弄错了，一定弄错了，我不信，怎么会是我要和亲呢？”贺依兰双目通红地看着曹侍郎，失去理智之下，她竟然扑向曹侍郎要抢他手中的圣旨。
“大胆。”曹侍郎连忙躲避，心道此女莫不是失心疯了，竟敢对圣旨不敬。
正厅里一阵喧闹，定国侯沉声吩咐身后跪着的下人：“来人，将姑娘送回去休息。”
定国侯贺琮亲自上前，跪下毕恭毕敬地接了圣旨，而后对曹侍郎歉意说道：“曹大人受惊了，我这侄女昨日受了刺激，此时神智还未恢复，冲撞了大人，我在这给你赔个不是。”
曹侍郎受宠若惊，平日这定国侯仗着功勋显赫，又是一等君侯，每次见他们这些出身不显的朝臣都用鼻孔看人，谁知贺氏如今倒了霉，他也摆不起侯爷的谱了。
“侯爷言重了，下官还要回宫中复命，就不多叨扰了。”
曹侍郎要走，定国侯却拦住他，说道：“曹大人请留步，我有一件事不太明白，想要请曹大人指点几句。”
曹侍郎见他态度出奇的好，就停下了，说道：“侯爷请说。”
定国侯迟疑了一下，问道：“曹大人可否告知，方才那道旨意，是否出自东宫？”
曹侍郎想起楚凌渊挥笔时的随意，轻咳了一声说道：“侯爷猜得不错，圣旨乃殿下亲自写就，可见殿下对贞顺郡主和亲一事的慎重，以及对侯爷和贺氏的期许和看重。侯爷若无其他事，下官这就告辞了。”
曹侍郎不愧在礼部供职多年，这话说的极漂亮，让人挑不出一点错处。定国侯送走他，便让下人关闭府门，亲自去书房整理了一箱子卷宗账目，后又嘱咐亲信随从送往皇宫大内，亲手交给太子。
“来人。”定国侯唤来他书房外的小厮。
“侯爷有何吩咐？”
定国侯叹了一声气，说道：“派几个粗壮的婆子，若是姑娘再闹，就把她给我绑起来。”
他做下这个决定也是万不得已，贺依兰从小是他看着长大的，他膝下又只得一个世子，待她就如亲生女儿一般。可惜啊，她偏偏糊涂地搅和进崇光帝和章太后的争端中。
为了贺氏的安稳，他舍下了一个侄子和一个侄女，希望太子能看在他这份诚心上，给他们贺氏留一条生路。
不然，就只能鱼死网破了。
贺依兰回到房里大哭大闹，在几次想要冲出院子找定国侯求救后，终于被几个粗壮的婆子给绑在房里。
她凄凄惨惨地哭着：“大伯父不会这样对我的，你骗我，你们都骗我，我不要去和亲，我不要嫁给西羌王。”
叶静怡冷眼旁观，她本打算离开，却听贺依兰恶狠狠地骂道：“都怪那个叶蓁蓁，不知她使了什么卑鄙奸计，本来应该是她去和亲的，定是她巴结太后改了陛下的旨意，我恨她，我要杀了她。”
叶静怡心念一动，走回贺依兰身旁，拿出帕子擦她脸上的泪痕，却被她躲开。
“唉，依兰妹妹，你这是何苦？”
贺依兰哭得越发伤心：“姐姐，我完了，我还有什么指望？”
叶静怡在她身边坐下，柔声劝道：“依兰，你不该为此一蹶不振，要知道两国联姻礼节繁琐，等你出发去西羌，都不知道是几个月之后的事了，事在人为，没有什么不可扭转。”
贺依兰听了她的话，眼中亮起了一道光芒，魔怔一般说道：“你说得对，事在人为，等几个月后，太子就是皇帝了，我不能放弃，他能救我，只有他能救我。”
叶静怡微微一笑，温柔地擦去贺依兰脸上的泪水。
*
蓁蓁独自在偏殿里等了一会儿，果然见到了内务府总管，随他一道来的还有陈何公公，想是楚凌渊怕内务府的人怠慢她，派陈何过来给她撑场面的。
“县主，这些都要换掉吗？”内务府的胖总管眼睛笑的眯成一条线，指着殿内的摆件，问蓁蓁的意思。
蓁蓁思索一番，选了那些特别奢侈扎眼的，对他说道：“就把这些换了吧，换成清雅素净一些的。”
她就差明言，要便宜的。胖总管连声应是，叫小太监把蓁蓁说的那些都搬走，等小太监们搬完，偏殿里就空了大半，
胖总管讨好一笑：“县主稍待，奴才这就命人把新换的摆件搬过来，到时您再慢慢挑选。”
胖总管转身叮嘱那些小太监仔细慢行，陈何见他态度恭敬，没自己什么事，就想偷懒回他的內宫监。
“县主若是无旁的吩咐，那老奴……”
蓁蓁会意，忙说：“公公歇着去吧，我这里没别的事了。”
陈何走后，蓁蓁在空落落地殿内走了一圈，到了放置软榻的位置，却不小心踢到了一个东西，应该是刚才太监搬运时不小心掉出来的。
她捡起一看，发现是一个手掌大小的书册，封皮上没有写书名。翻开一看，上面用细狼毫笔书写着细密的小字，她仔细看，发现这些都是某个人生活的痕迹。
九月初三，于六味斋买蜂蜜莲子，与店中伙计对话如下……
十月十六，江淮转运使夫人设宴，前往赴宴，席上见过几个同龄公子，姓名如下……
……
上元节，与叶芊芊出府看灯，于街边小店，吃了一碗汤团，有一公子接近，已暗中处理。
……
蓁蓁背上冒出一股寒气，手里的小书册差点拿不住，这上面事无巨细记下了她在扬州时的所有行踪，见过什么人，说过什么话，甚至每日吃了什么，穿了什么。
她心惊胆战地往后翻，发现后面还记了她来燕京后的行踪，她仿佛被抽走所有的力气，退后几步靠在身后的紫檀木雕花大床上。
蓁蓁第一次意识到暗影的可怕之处，初来燕京，楚凌渊说派暗影暗中保护她，她以为只是他在关心自己，如今看来他分明是想不择手段的看住自己。
她张开嘴深深的呼吸，告诉自己应该冷静下来，可是看着上面那密密麻麻的小字，她只觉得惊恐，再看这间偏殿，已经是毛骨悚然。
她想象楚凌渊每日临睡前，都会让暗影将她这一日的行踪纷纷记在书册上，他看完一遍，然后将这书册放在枕边……
蓁蓁头皮一麻，随后手臂上也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现在住到宫里了，所以楚凌渊不必再严防死守，防着她跟任何对他有威胁的人见面。
蓁蓁觉得有些冷，狠狠打了个哆嗦，她把那小书册放好，想了想又觉得不妥，唯有塞进床底才让她暂时心安。
就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好了。
蓁蓁打定主意，她住在章太后的元清宫，楚凌渊总不能每日翻墙掀瓦去找她，而且为了能把思绪理清楚，最近她都不想再见到这个人了。
蓁蓁听到自己如擂鼓一般的心跳声，也不想等内务府的人过来换摆件了，一边往殿外走，一边不放心地回头看向床底。
“啊……”小姑娘嘴里发出一声惊叫。
她只觉自己撞在了一堵坚硬的墙上，揉着撞痛的手肘回头，蓁蓁眼前不禁黑了一瞬。
楚凌渊刚刚看完定国侯送来的边军账册，紧赶慢赶回到偏殿，却看见蓁蓁一脸惊慌的样子，他不禁皱眉，扶住她的手臂，问道：“何事如此惊慌？”
蓁蓁如今一看到他就忍不住发抖，纤细的手臂在他掌心里轻轻颤动。
楚凌渊声音放柔：“怎么怕成这样？蓁蓁看见什么了？”
蓁蓁紧咬嘴唇，那副纠结的样子格外可怜，楚凌渊伸手捏她下巴，迫使她松开即将咬破的唇。
他看着那抹齿痕，眸色幽深，缓缓问道：“还是……你怕的人是我？”
四目相对，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恍若酝酿着风暴，蓁蓁难以抑制，又抖了一下，她看着楚凌渊越发冷沉的脸色，忽然灵机一动。
小姑娘眼睛眨呀眨，冒出潮湿的水汽来，在楚凌渊未及反应之前，她跳起来搂住他的脖子，娇声嚷道：“有，有老鼠。”

第49章 天机
怀里的人温软，馨香，一双小手颤抖的搂在楚凌渊脖子上，他心中微微一颤，冰冷的语气变得柔和：“哪里有老鼠？”
楚凌渊眉头微皱，若说这瑞清殿偏殿里有老鼠，理由未免太过牵强。他没有被少女依赖的举动冲昏头脑，凤眸微微眯起，目光中闪过一抹深思，一手抚在她发丝上，另一只手将小姑娘往怀里紧了紧。
蓁蓁害怕自己临时想的借口被拆穿，绞尽脑汁地圆谎：“我，我没看清，就是一团黑影，往……”她顿了顿，用手指着床边的大柜子，道：“往那跑了。”
楚凌渊也不说自己信不信，抱着她往柜子那走去，蓁蓁心里一紧，不能让他过去，柜子底下什么也没有，到时她可更难脱身了。
蓁蓁在楚凌渊怀里扭了扭身子，搂着他吓的浑身发抖，阻止他再向前走：“我不去，哥哥，我害怕，咱们先出去吧。”
小姑娘下定了决心捣乱，楚凌渊更觉察出她的异常，看着她哭的梨花带雨的脸，目光中露出一丝审视：“就这么怕？”
蓁蓁不住地点头，随着她点头的动作，眼里更多的泪水涌出来，沿着脸庞落下，楚凌渊到底不忍心，用指腹抹掉她的眼泪，抱着人走出殿外。
正当此时，内务府的胖总管带着太监们折返，他先进来，看到这场面不禁一愣，他反应过来连忙驱赶身后的小太监们。
“停下，停下，都去宫门口等着。”
胖总管刚要退到外面，却见楚凌渊勾了勾手指叫他过去。
“殿下，有何吩咐？”胖总管脸上堆着笑，毕恭毕敬地弯着腰回话。
楚凌渊指了指偏殿，说道：“县主说偏殿里有老鼠，你带人进去抓，掘地三尺也要把那只老鼠找出来。”
胖总管虽觉疑惑，但还是出去把太监们叫进来抓老鼠。
楚凌渊抱着蓁蓁回到他处理政务的正殿，影八见两人进来，颇为诧异，但他一向情绪不外漏，是以看不出什么来。
蓁蓁在正殿里坐了一会儿，便觉得如坐针毡，满脑子都是胡思乱想，万一楚凌渊发现自己骗他，他会怎么惩罚自己？
内务府的太监们已经找了差不多一炷香的时间了，他们可能找不见老鼠，但一定能把她塞进床底的书册翻出来，蓁蓁脸上愁云惨雾，如同等待行刑的犯人。
楚凌渊于御案后看着一脸凝重的少女，心中已经猜到了大概。这两日他忙着处理堆积的政务，因此方才蓁蓁提出更换摆设时，他就把自己藏在软榻一角的书册忘了。
可惜，原本应该用更温和一些的方式，让她更容易接受自己。
楚凌渊微微一哂，望着小姑娘惊惧的样子，心中满是阴霾。
蓁蓁低头摆弄着自己的手指，她能感受到来自楚凌渊的晦暗目光，心里一阵紧张，甚至想要不顾一切地逃跑。却在此时，她小腹传来一阵微微的痛感，蓁蓁一时不知是喜是忧。
喜的是她一直苦于寻找的逃避借口终于找到了，忧的却是她不知道怎么跟楚凌渊提起。
她一向不怎么准时的葵水来了。
蓁蓁偷眼朝御案后的男人看去，只见他凌厉的凤眸此时低垂着，翻阅着一本厚重的账目，她心中挣扎了一下，好不容易心一横就要开口，却见楚凌渊淡淡抬眸看了她一眼。
他的眼底漆黑幽深，看得她紧张不安，本来小腹只是细微的痛，此时却疼的更厉害了。
许是蓁蓁方才在心里念叨的太多，成了一股念力，终于有个能给她解围的人出现。
影七自昨日宫宴后就不见踪影，如今回来复命。
她一进入正殿，便迎上了蓁蓁激动地快要落泪的表情，不觉脚步一顿，蓁蓁顾不上别的，急忙起身拉着影七到门边。
“阿七姐姐，我有话要跟你说。”
影七看了看楚凌渊的脸色，当看到他默许地点头，就顺势被蓁蓁拉走。
“姑娘怎么了？”影七好奇一问，见小姑娘吞吞吐吐，面上多了两道红晕，更觉得惊讶。
蓁蓁趴在她耳边，小声说出自己的为难，影七立刻明白，进去找楚凌渊回话。也不知她怎么跟楚凌渊说的，没等多久，蓁蓁便顺利地带着月竹回到元清宫。
内务府的人找了半天，最后也没在偏殿里找到老鼠，胖总管心怀忐忑地给楚凌渊呈上一个书册，抹着汗回道：“殿下，奴才们都找遍了，偏殿里干净得很，只在床底下找到这本册子。”
他知道宫里的主子有诸多忌讳，小太监发现这书册，他连忙就给捂住了，用帕子包上，急匆匆地来找太子，至于上面的内容，他可一个字都不敢看。
楚凌渊看着那书册，面上无波无澜，只是一双眸子愈发深沉。他指尖轻敲在桌案上，殿内的人听到那声音，都屏气凝神等着，许久，却没等来储君的怒气。
“下去吧。”楚凌渊语气如常。
胖总管硬着头皮发问：“不知偏殿内更换的摆设，殿下可要过目？”
楚凌渊百无聊赖道：“选些清新雅致的吧。”
胖总管躬身退出了正殿，影七和影八面面相觑，对今日这一出都有些懵。
*
蓁蓁回到元清宫，没一会儿就痛得脸色发白，月竹去小厨房熬了一碗红糖姜茶来，她喝了没几口，胃里一阵翻涌，都给吐了。
月竹急道：“姑娘，要不禀报太后，请个太医过来瞧吧。”
蓁蓁吐完，倒是没那么疼了，她用了影七送来的药，体寒的症状已经大为好转，就是葵水一向不怎么准，却也没有一次这般疼过。她怀疑这次之所以会疼的剧烈，多半是被楚凌渊给吓的。
她靠在床头的软枕上，虚弱道：“别麻烦了，我这会儿已经不疼了。”
月竹不信，等了一会儿，发觉她脸色渐渐恢复了红润，这才有些相信了。
“姑娘，那奴婢给你拿些甜食来，你吃了就不难受了。”
偏殿里的炭火暖融融的，蓁蓁盖上棉被，端着一小碗梅子蜜饯吃得正欢。月竹把宫外带进来的话本堆在她床上的矮几上，然后就守在外间的小床上。
蓁蓁看着话本入了迷，本想吃完蜜饯就漱口休息，没想到一发不可收拾，再抬头时已经是深夜了。月竹在外间的小床上轻声打着鼾，她听到这声音，便被勾起了困意，蓁蓁打了个哈欠，手里还拿着话本，没多久就趴在矮几上睡着了。
影七来到蓁蓁身边后，自觉担当起护卫的职责，她守在门边，忽觉心头一凛，手已经向腰间的长剑摸去，却在见到来人时，生生控制住本能。
“殿下。”影七俯首行礼。
楚凌渊深夜前来，连一丝脚步声也无，若不是影七守在这里，根本没人能发现。
“她睡了吗？”
影七听见里面传来两道沉沉的呼吸，回道：“应是睡了。”
她能听见，楚凌渊自然也听得见，他绕过影七推开门，没有惊动睡在外间的月竹，直奔里间的床榻边走去。
小姑娘睡得脸颊红扑扑，压在手臂上的半边脸微微鼓起，睡梦中眼睫上还挂着一滴晶莹的泪。
楚凌渊眸色黑沉地望着她，许久，才有了行动，伸手蹭掉她眼睫上的泪。指尖的晶莹让他眼眸一暗，顺着心意放进口中尝了尝。
咸涩，微苦，比他最厌烦的苦药，更让他心中焦躁。
“蓁蓁骗了哥哥，而今却睡得香甜。”楚凌渊的手来到少女露出的半张脸颊上，作势要捏，碰触到她滑腻柔软的皮肤，却只用指腹蹭了蹭。
他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视线挪开，抽走了她手上的话本，小姑娘咕哝一声，半梦半醒时看见他，无意识地张开手臂，撒娇道：“唔，抱抱。”
楚凌渊当即俯身，将她抱了个满怀，蓁蓁满足地又沉入了美梦。却不知有人抱着她，忍耐地咬牙切齿，一双冷厉凤眸逼得发红。
“蓁蓁，不许你怕我，更不许你躲我。”
男人在她耳尖上印下一个轻吻，口中焦渴难耐，却还是把人放好，取下床上的矮几，为她盖好被子。
他如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走到门边时又回头看了一眼，眼神已经恢复如常。
临近年尾，崇光帝卧病在床，朝中的大事小事都堆积在他这个储君身上，他纵然不愿，也抽不出时间来扭转叶蓁蓁的想法。
“也罢，就让你逃避一段时日……”楚凌渊幽幽开口。
这道声音随着他的离开，很快消散在冰冷的夜色里，至于睡意酣然的蓁蓁，当然什么也不知道。
翌日，蓁蓁从床上惊坐起来，不可思议地看着摆在床边一角的矮几和枕边折好页数的话本，神色怔忡。
“月竹，你昨夜进来过吗？”
天色熹微，月竹揉着眼睛走进来，蓁蓁一看就知她也才睡醒。
“什么事呀姑娘，昨夜奴婢不小心睡着了。”
蓁蓁心绪缓缓下沉，她昨夜迷蒙之中看见的楚凌渊极有可能是真的，把影七叫进来问过之后，蓁蓁彻底弄清事实，心有戚戚然地抱着枕头发呆。
“阿七姐姐，你以后别随便放人进来。”
蓁蓁说完也觉得自己无理取闹，楚凌渊是影七真正的主人，她怎么能拦得住，她叹了声气，又说道：“算啦，我只是随口一说。”
未料影七却郑重地说：“我记住了，姑娘请安心。”
蓁蓁本来没把这句话当真，谁知直到年底，楚凌渊也没有再出现过。她一开始还缩在元清宫里，为了躲避楚凌渊哪也不敢去。渐渐地她的这种恐惧淡化了，也终于敢去御花园里走走。
只是每次经过朝露殿的时候，她还是免不了心生怜悯，就在她对楚凌渊的怜悯快要战胜恐惧时，新的一年悄然到来。
蓁蓁得到章太后的允准，可以在叶家待到十五之后再回宫。
除夕夜，他们一家团圆，坐在一起守岁，听到外面不绝于耳的爆竹声，蓁蓁偶尔也会分神，想起楚凌渊此刻一个人在宫里。
他会站在宫墙上看着燕京城里的热闹景象吗？亦或是独自一人在朝露殿里，对着阮夫人的曾经住过的地方，黯然思念亡母。
蓁蓁眼中微微一酸，用手背揉了揉眼睛。
柳氏看出她的异样，不由问道：“怎么了这是？好端端地哭什么呢？”她用帕子给女儿擦眼泪，无奈道：“这傻孩子，也不知随了谁。”
蓁蓁忍住眼泪，别扭说道：“没哭，刚才的梅子酒太辣了。”
除夕夜，她带着对另一个人的牵挂入了梦。
次日清晨，她随着家人一同在祠堂中拜祭祖宗，出来简单用过早饭，就要赶到皇宫，她身为县主，要按规矩去拜见皇后和太后。
她先去了章太后的元清宫，陪着太后说了几句话，就出来转到了皇后的凤禧宫。
章皇后一向爱热闹，宗室贵女来了不少，荣歆公主也在一旁作陪，自从崇光帝一病不起，章皇后却像是年轻了十岁，脸上更有生气了，说话时语调轻快，时时带着笑颜。
“给皇后娘娘请安。”
蓁蓁行过礼，就想沉默地退到一旁，章皇后招手让她上前，从头上摘下一个凤钗给她。
蓁蓁微微一愣，想要推辞，却听章皇后说道：“本宫觉得你合眼缘，收下吧，留着添妆。”
殿内的宗室贵女们表情不一，有的羡慕，有的嫉妒不屑。蓁蓁对章皇后甜甜一笑，说道：“娘娘赏赐，蓁蓁岂有不收之理，多谢娘娘。”
她退到自己的位置坐好，坐下才发现，身边的人恰好是刚被封为贞顺郡主，即将远嫁和亲的贺依兰。
贺依兰的眼神落在章皇后赏给她的凤钗上，觉得那闪烁的金光格外刺眼。
蓁蓁被她的眼神看的不舒坦，蹙眉问道：“郡主看我做什么？”
贺依兰恶狠狠地剜了她一眼，脸转向一边。蓁蓁暗骂了一声有病，坐在她另一侧的宗室女与她搭话，她就更顾不上搭理贺依兰。
在场的宗室女大多都去过万寿节宫宴，贺依兰在众人面前出丑，又惹怒了章太后，如今即将去往西羌和亲，可以说是一点交往的价值也没有。她们理所当然地忽略她，却对蓁蓁很是热络，盼着她在太后面前多多提携自己，好得到一门满意的亲事。
等到章皇后开口放人，众人已经在宫里盘桓了一上午，蓁蓁不想再被纠缠，带着月竹和影七绕路，甩开了那些太过热情的宗室女。
“咱们再留一会儿，等她们出宫了再走。”
蓁蓁沿着御花园边上的小路走着，不知怎的又下意识地来到了朝露殿附近，此时宫门开着，应是有人在里面。
她想着楚凌渊或许也在，脚步微微迟疑，也就是这片刻的功夫，一道熟悉的明黄身影从门里走出来。楚凌渊凤眸微抬，眼神掠过她站的位置，短暂地停留一息，又若无其事看向一旁。
蓁蓁呼吸一滞，捧着一颗扑通乱跳的心，藏在路边的巨石后。影七和月竹在远处站着，看到她的反常，正要走过来，却被蓁蓁摆手阻止。
蓁蓁等了一会儿，偷偷从巨石后看了一眼，却见楚凌渊还站在朝露殿门口，身边没有跟着暗影，目视前方，神情冷淡。
她心绪纷乱，正不知所措，远处又走来一个衣着亮眼的少女，蓁蓁不过瞥了一眼，就认出那是方才在凤禧宫里坐在她旁边的贺依兰。
她来干什么？
眼看着贺依兰一脸娇羞地走到楚凌渊面前，以最优雅动人的姿态行礼，低眉浅笑对楚凌渊说话，蓁蓁几乎是不错眼地盯着两人，心中产生一丝从未有过的焦虑。
楚凌渊掀了掀眼皮，看向面前搔首弄姿的女子，凤眸里难掩厌恶。
被那双深邃的黑眸盯着，贺依兰心乱如麻，用手绞了绞帕子，又扶了一下自己发髻上的钗环，轻声漫语说道：“殿下，依兰就知道您会在这里。”
楚凌渊目光微冷，瞥了某处隐匿的暗影一眼。
躲在暗处的暗影无端受了责难，看贺依兰的眼神既愤怒又困惑，太子的行踪十分隐秘，这个女人是怎么知道的？
贺依兰见对方沉默不语，心里着急，分寸顿失，说道：“殿下，依兰今日进宫，除了去向太后和皇后拜礼，更是想见您一面。”
楚凌渊目光里泛着冷意，依旧不答，贺依兰深怕错失这个机会，只能自顾自说道：“殿下可知？再过两个月，依兰就要去往西羌和亲，依兰不是不愿意为两国之间的和平牺牲，只是怕殿下失去一个扳倒章氏的助力。”
楚凌渊面露不耐，听到她最后一句话，终于施舍给她一个眼神，冷声问道：“何意？”
贺依兰双眸一亮，心知自己的机会来了，她要向面前这个男人证明，她是有用的，从而让他反对章太后的旨意，不把她送去和亲。
“殿下不日将成为北周天子，依兰有一件事藏在心里已久，深知不该再向殿下隐瞒，因此必须在铸成大错之前说出来。”
贺依兰顿了顿，小心观察着对面那人的脸色，见他没有离开之意，反而一副听她细说的样子，心里便有了底。
“殿下，依兰年幼时曾有术士批命，那术士言我命格极贵，若能入宫侍君，可保江山永固。”
贺依兰脸不红气不喘地说完，自以为机智。她不能一语道出重生的事，只能借由术士批命，让楚凌渊相信她是皇后命。然后她再将自己知道的先机告诉他，为了从章太后手中尽快夺权，他一定会极力阻止和亲，甚至立自己为太子妃。
楚凌渊眼中的讽意几乎要满溢出来，他扯起一抹冰凉的笑，漫不经心道：“继续说。”
蓁蓁离得远，听不见他们说什么，却见到贺依兰说了一番话后，楚凌渊就对她笑了。
笑了！什么事让他如此开心？亏她还觉得这人独自留在宫里过年，心里不忍，想来看看他。
原是有人陪呢！
贺依兰听到那声蓄满冷意的笑，禁不住抖了抖，但她没有放弃，而是对楚凌渊深深一拜，说道：“依兰知道殿下不信我的话，此事的确罕为人知，请殿下听依兰说完。”
“依兰去岁曾做过一场梦，无意窥见了许多天机，本来心中恐惧，醒来后却醍醐灌顶，这定是仙人在给依兰预示，好能助殿下掌控江山。”
楚凌渊皱起眉，他初时还以为能从贺依兰口中得知一些贺家边军的秘密，因此才耗费耐心听她废话，谁知她越说越离谱了。
贺依兰一直留心观察，发觉楚凌渊眉宇间已经隐有不悦，她急忙停下自己差点收不回来的豪言壮语，从袖中拿出一张折叠好的纸，上面隐隐能看出黑色的墨迹。
“殿下，空口无凭，但这张纸上的名字是依兰凭着梦里的记忆写下的，上面都是对殿下有用之人，假以时日，殿下任用这些能臣，一定可以除掉章氏，将天下大势掌控在自己手里。”
贺依兰双手将纸张递上去，忐忑地等待许久，直到楚凌渊接过纸张，才微微松了口气。
她知道这事已经成了一半，只要她再把章氏的把柄交给楚凌渊，他就一定会相信自己。不过她还是留了个心眼，章氏的把柄，她要等到与楚凌渊大婚的那一日再告诉他。
蓁蓁本想一走了之，但她的脚却不听使唤，因而还在巨石后偷看。当看到贺依兰给了楚凌渊一封信函，而楚凌渊没多犹豫就接过时，她咬住嘴唇，双颊鼓起，软软的小手拍了一下巨石，随后又吃痛地收回来，对着手心吹气。
楚凌渊察觉到那丝熟悉的气息，眼神微微一沉，他随意地抖开纸张，先时并没把上面的名字当回事，直到一个名字出现在他眼前。
褚正，那是他前段时日派去幽州查边军账册的人，就在身后的朝露殿里，他与褚正密谈。那一日意外闯进来的人正是贺依兰，事后他让暗影去查，却没查出什么。
这张纸上的名字且不论几分真几分假，但贺依兰作为一个长于深闺的贵女，是否知道的太多了？
莫非真像她说的那样得了仙人指引？
若换个人说不定会对此半信半疑，但楚凌渊生来不信鬼神。他只觉得面前这个女人是个威胁，因为她很可能知道自己在幽州的布置。
他眸中已经蔓上杀意，却碍于蓁蓁在远处瞧着，不能让她亲眼见到这血腥一面。
楚凌渊轻捻手指，转念一想，留她一段时日也未尝不可。

第50章 诅咒
一阵骤然而起的冷风袭来，吹透了少女身上单薄的衣裳，蓁蓁冷的瑟缩一下，这才想起来方才她把披风给了月竹，已经在这里站了许久。
朝露殿前，楚凌渊收下贺依兰的信函后，没作任何反应，没有拒绝，没有冷脸离开，他甚至还一副想听她继续说的样子。
蓁蓁无法解释自己心中升起的那丝别扭感因何而来，想不通她也就不想了，少女扭头离开，脚步迈得飞快，几乎毫不犹豫。
楚凌渊察觉到熟悉的气息离开，目光追随着少女，眼底渐生阴霾。贺依兰一直低眉敛目等着他的反应，此刻微微抬头，看见他的神色颇觉讶异，她顺着楚凌渊的目光望去，只来得及看见少女转身的一片衣角。
叶蓁蓁！
不会有错，她们刚刚才在章皇后的凤禧宫里见过，叶蓁蓁今日就穿着一身浅樱色软烟罗裙，别人都觉得这颜色俗气，不敢穿出来，唯独她仗着底子好，年纪又小，从不必刻意挑选颜色。
她暗自心惊，又偷看了一眼楚凌渊，发现他依旧凝视着叶蓁蓁离去的方向，心里不由极为后悔。
她和哥哥对章瑶佳下手这件事倒是失算了，真正有威胁的人从来都是这个让楚凌渊屡次破例的叶蓁蓁。
在公主府，楚凌渊当着一众世家女的面唤她到身边，亲密地喝下她倒的酒。
在雅园，楚凌渊不惜得罪博阳侯也要惩戒叶静怡为她出气。
还有万寿节宫宴那一日，楚凌渊几乎毫不掩饰，在所有人的目光下，为她斥退皇城军。
贺依兰越想越觉得自己从一开始就错了，叶蓁蓁才是她必须除掉的阻碍，哪怕她向楚凌渊证明了自己的作用，但只要这个女子存在一天，就永远是她的心头大患。
纵然她能用章氏的把柄给自己换一个凤位，却决定不了帝王的心。
贺依兰想的入神，脸上难免浮现出一丝恨意，不过她一直低头，楚凌渊的心思又全系在蓁蓁身上，便没有察觉。
楚凌渊看着那抹背影远离，收回目光后，神情显出几分惫懒，方才那股杀意散去，他也懒得横生枝节，动手杀贺依兰。
一个闺中女子绝对不可能对朝中局势知道的如此详细，或许是定国侯借由她侄女的口，来向他投诚的。
当然，也可能是威胁。
楚凌渊犹疑不定，贺依兰眼巴巴地抬头：“殿下以为如何？”
她满以为能得到一个确定的回答，却不料楚凌渊深沉难测地看了她一眼，淡淡道：“再说。”
“再说”是什么意思？贺依兰再要追问，楚凌渊却走下台阶，冷冽的气息从她身侧刮过，贺依兰追了两步，面前突然出现一道冷锐的剑光。
影八冷肃的声音响起：“请回。”
嘴里说着请回，但那张嫌恶的脸上分明在说：滚！
贺依兰愣了愣，以为楚凌渊的护卫对谁都是如此态度，她也没多说什么，看了一眼横在面前的剑锋，脸色煞白地退后。
她相信楚凌渊仔细看过纸上的名字，一定会心动的。
楚凌渊手里攥着那张纸，眼下明明该仔细研究上面的名字，他却焦躁难耐，频频想起躲在巨石后看他的少女。
她不肯露面，是否还在怕他？
他让影七安抚她，又按捺不发，隐忍了这么多时日，却消除不了她的恐惧。
蓁蓁对他畏惧至此。
楚凌渊意识到这一点，脸上如同冻了一层冰碴，叫人望而生畏。他在通往宫门的那条路上停了许久，心里倍觉煎熬，此时追上去，或许还能在宫门前堵住蓁蓁。
然后呢？若她不愿，当真能无所顾忌地把人绑回身边吗？
他舌尖轻抵在齿间，直到嘴里泛起一股腥气，才摇头轻哂：“傻姑娘，你莫要让哥哥等的太久才好。”
若是耐心告罄，他迟早会沦为阮夫人那般的疯子。
他站的够久了，转身想回东宫，身后除了影八，又悄无声息的出现了一个人。楚凌渊拧眉，不得不承认蓁蓁对他的影响已经超出预计，他连陈何什么时候出现都没有察觉。
“何事？”楚凌渊声音冰寒。
陈何也不想来找这个晦气，但崇光帝卧床数日，今日却忽然来了精神，非要见太子，甚至以绝食相要挟。
不论如何，一国之君饿死在寝宫里，传出去总是不好听的。
“回殿下，陛下今早赶走了请脉的太医，又迁怒于侍膳的宫女，不肯用膳，陛下说要您去见他一面，否则便要饿死在华章宫里。”
陈何忐忑地说完，见面前的男子露出讥诮的一笑，正想着该如何劝他去一趟，却听楚凌渊说道：“孤去见他。”
陈何一愣，暗自纳闷太子为何突然变得这么好说话了？
楚凌渊不乘步辇，一路来到华章宫，只见宫人们在外殿跪了一地，有几个小宫女还在红着眼睛偷偷抹泪。进入内殿，里面的空气一股陈腐味道，夹杂着药的苦味，楚凌渊皱了皱眉，很想改变主意，直接回到东宫。
崇光帝躺在床上，身子动弹不得，里衣上沾染了菜汤和黑褐色的药汤，帝王气度全无，如同一条滋生在腐肉里的蛆虫。
他等到想见的人，伸手抓着床边，嘴里发出含糊的叫声。
“渊……啊啊……”崇光帝半边脸抽搐，嘴里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楚凌渊本欲转身，却又抬脚走向床边，避过地上摔碎的碗盘和散落一地的饭菜，来到崇光帝面前。
陈何挥退了殿外所有的宫人，独自一人守在门边。
楚凌渊屏息，隔绝了周围难闻的气味，冷冷看着崇光帝，问道：“你想见我，为什么？”
他和这个人从来没有一点父子之间的温情，他在阮夫人身边长到十二岁，又辗转去了叶家，直到十八岁才回了皇宫。
对他来说，就算是陈何也比崇光帝要熟悉的多，可惜这个人似乎还看不透，总妄想以所谓的父子血缘来操控他。
他和阮夫人并无什么不同，甚至更虚伪的多，至少阮夫人会挑明利用他的事实。
崇光帝以手捶床，床板发出碰碰的响声，“这……有……给你……看。”
楚凌渊暗忖这床板下可能藏着什么东西，但他实在嫌恶崇光帝脏污，便把陈何叫过来。
“殿下有何吩咐？”陈何低眉垂目，一点眼神也不给自己曾经的主人。
楚凌渊道：“看看底下有什么？”
陈何把拂尘换到左手，挪开崇光帝的手臂，掀开了他底下的被褥，发现床上藏有一个暗格。他推开上面的方形木板，从暗格里取出一个小木匣。
陈何将木匣交给楚凌渊便退到一旁，楚凌渊姿态随意的打开木匣，里面没有机关，也没有藏毒。
当然，就算是有，也奈何不了他。
木匣里是一摞厚厚的信纸，最上面却盖着一张以鲜血画过押的供状，供状上的名字格外醒目。
齐景轩。
此人的姓名不只在北周，乃至别国都称得上是鼎鼎大名。
齐家四郎生而不凡，十四岁入朝为官，从此一生惊涛骇浪，将燕京局势搅得天翻地覆。
章太后唯一一次控制不住局面，便是拜此人所赐。齐景轩在世时，寒门屡屡冲破世家的阻绝，在朝中担任要职。他脱离齐氏，主导变法，却在最后关头，功败垂成。
一切只因他的另外一个身份，荣歆公主的驸马。传言荣歆公主大义灭亲，向章太后交出了齐景轩结党谋逆的证据，章太后震怒，亲自审问齐景轩，直至他供认不讳，后又秘密毒杀了他。
一个死人的罪状被崇光帝藏在床底二十来年，可见此人便是崇光帝今日找他来的关键。
“你……往下……看。”崇光帝艰难地开口。
楚凌渊翻过那张血迹斑斑的供状，拿出最上面的一张信纸，只读了两句，便知晓了崇光帝的深意。
他不屑地念出声：“四郎为章氏所害，吾儿必当承我遗志，杀章氏全族，为齐景轩复仇。”
类似的信还有很多，上面字迹潦草，一看就是阮夫人神智混乱时写就，有的用朱笔，有的却是咬破手指写出来的，可见恨意深切。
崇光帝见他神色平常，以为他没有领会自己的意思，连忙捶打被褥，引起楚凌渊的注意。
“最……最底下。”
楚凌渊终于如他所愿，翻到木匣最底下，一张宫中贵人常用的宣纸，字迹应该是崇光帝的，想必是他没发病时写的。
楚凌渊打开宣纸，目光扫过几行，神色终于有了变化。
“朕与阮氏结此契书，阮氏愿为朕诞育皇嗣，延续楚氏血脉。朕当于皇子降生之日立阮氏为皇贵妃，立皇子为储君，终其一生，攘除章氏，以慰齐景轩亡魂。”
楚凌渊眼睫低垂，脸上如同被阴云遮蔽，显出一种沉郁。崇光帝神情激动，再一次敲响床板，提高声音：“她……骗你……利用……你报……报仇。”
“朕……才是……一心为你。”
他想用阮夫人来对比自己，好让楚凌渊明白，他们才是血亲父子，是最牢固的关系。阮夫人生下他，只是为了将他培养成复仇的工具，她从没有一日对他抱有别的期待。
楚凌渊折好那张纸，放回木匣，眼神讥嘲地看着崇光帝，无情说道：“你与阮夫人没什么区别，若是有，我欠阮夫人一命，却不欠你。”
“朕……是你父亲。”
楚凌渊嗤笑：“早在你对我下毒之时，我便还清了。”
他心情不虞，无意与崇光帝多费口舌，将木匣拿在手里转身就走。
崇光帝难以置信，他想不通为何楚凌渊宁愿被阮夫人利用，也不肯真心帮他这个父皇。
“为……为什么？”
心绪激动之下，崇光帝的嘴角又如寿宴那一日开始流出血水和涎水。他挣扎着扯起枕头，摔到地上，这一声成功阻止了楚凌渊的脚步。
崇光帝吐出一口血痰，反倒不像方才那样说话不成句子。
“凌渊，你会后悔的。”
“孽障，你学谁不好，偏要学阮紫珞，她是个陷入情爱的疯子，一生为了别人而活。朕把一切都给你了，只要你替朕夺走章氏的权力，她却要你枉造杀孽，屠了章氏全族，还有所有陷害过齐景轩的世家，她都要你一一清算。你算完这笔账，就彻底失去了世家的拥护，你，你想亡国不成？”
楚凌渊偏头看向门外低垂的暮色，没有回答崇光帝的话。
不知不觉已经是黄昏了，她可回到家了？
崇光帝最见不得他这副神情，那让他恍惚觉得自己见到了年轻时的阮夫人，这个女人疯狂、执着，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她有野心，有计谋，却甘愿为了一个死人赔上自己的一切。
若有一日，楚凌渊变成了第二个阮夫人……
崇光帝又呕出一口血，他翻了个身，扑倒在床边，一只干枯布满皱纹的手抓住楚凌渊的衣摆。
“孽子，你不可学她，你是真龙血脉，你将来是天子。
“杀了叶蓁蓁，她只会妨碍你。”
崇光帝的话没说完，身体却是一轻，他被楚凌渊拎着衣襟拖起来。
年轻的太子忍耐手上染上的脏污，眼神阴鸷，语气冰冷道：“住口，孤不介意提前登基。”
崇光帝脸色空茫，早就失去畏惧，他眼中恶意尽显，诅咒道：“你与阮氏一样，注定永远得不到所爱。”
楚凌渊手背上青筋直冒，正要发力，崇光帝却眼白一翻，晕迷过去，他松开手，放任崇光帝摔在地上。
“叫太医进来，看看他死了没有？”楚凌渊冷声说道。
陈何当即把崇光帝抱起来放在床上，又出去叫太医进来，太医看过之后，连连摇头，到楚凌渊面前回话。
“回禀殿下，陛下恐怕时日无多，一应后事，也该准备起来了。”
他本想委婉地说出崇光帝的状况，但看太子的神情，怕是不想听他绕弯子，于是只得直言道出。
楚凌渊鼻间一声冷哼，算是对太医的回答，他独自走出华章宫，看着周围幽深冷寂的黑夜，一时有些茫然。
影八追上来，东宫的宫人抬着步辇跟在身后。
“殿下可要回东宫？”
楚凌渊摇头：“孤去元清宫。”
影八一脸为难：“殿下，明熙县主不在太后宫中。”
楚凌渊恍然回神：“出宫，去别苑。”
他仿佛没有力气再走，转身上了步辇，宫人们抬着步辇刚刚走出一段路，楚凌渊却借着甬路两侧的宫灯看清了自己的手，上面染着崇光帝的血。
“慢，回东宫。”
太子再三改变主意，却没人敢有异议，宫人们放轻呼吸，生怕一不小心招惹了太子的注意，幸好返回东宫的一路上都很平静，没再生出什么事端。
*
蓁蓁在家中已然住了半月，这一日正是正月十五，上元灯节。
傍晚的时候，叶静香来到府上，请她和叶芊芊去街上看灯会。
三个姑娘同坐一驾马车，到了街市上，天色还亮着，灯会尚未开始，她们只好来到附近的一家酒楼。
说来也巧，这酒楼蓁蓁还挺熟悉的，正是上次被楚凌渊逼迫着她过来的那家云外楼。
她这半个月好不容易借由各种事分散了自己的注意，此时此刻触景生情，又想起远在皇宫的那个人。章太后准许她在家里住到十五之后，也就是这一两日，她又要回到皇宫，到那时再也没有逃避的借口。
“蓁妹妹，走啊，伙计说楼上还有雅间。”
叶静香在楼梯上招呼她过去，蓁蓁只得不情不愿地上楼，好巧不巧，伙计说楼上只剩下一个雅间，正是蓁蓁上次与楚凌渊见面的那一间。
两个姑娘新奇地在雅间里转悠，蓁蓁却提不起一点兴致，站在门口麻木地看着雅间里熟悉的摆设。
“这里还挺不错的，毕竟是荣歆公主花了大价钱布置的。”
叶静香和叶芊芊坐在雅间里靠窗的桌边，喊蓁蓁过去。
“叶蓁蓁，你愣什么神？快来快来，街上开始布置花灯了。”
蓁蓁无奈地走过去，看着她们俩兴奋的样子也不好意思扫兴，便说道：“嗯，都挺好看的。”
叶静香撇嘴：“好看什么呀，那个又憨又傻，做工粗糙，一脸的穷酸气。”
蓁蓁不搭话，叶芊芊却很是单纯的问道：“灯还能看出来穷酸气？”
叶静香被噎了一下，又不能怼回去，心里憋闷：“唉，好不容易聚一次，你们一个两个都这样，难道我叫你们出来看灯会，还是办了坏事不成？”
叶芊芊一脸无辜，又不知哪里惹到她，只能赔不是：“好姐姐，我是不是说错话了，今日能出来看灯，我和五姐姐都很开心的。”
叶静香道：“你是开心了，有些人可不尽然，脸上跟写了愁肠百结似的。”她眼睛瞟着蓁蓁：“说吧，你出了什么事？宫里好吃好喝的，听闻太后和皇后也对你甚是和气，你却从回来之后情绪就不对劲，是不是太子殿下……”
蓁蓁连忙捂住她的嘴，一双水光潋滟的大眼努力凶悍瞪人。
“闭嘴，怎可议论当朝储君。”
有些时候，越是义正辞严，越能说明问题。
叶静香双眸中亮起两道光，拿开蓁蓁的手，兴味盎然说道：“跟姐姐说说，是不是太子终于控制不住满腔深情，终于在某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对你这个柔弱可怜寄居宫中的小美人下手了？”
蓁蓁水眸中盈满惊讶，一张小脸臊得通红，虽说楚凌渊没像叶静香说的那么猥琐不堪。但总归这人两次在深夜进过她住的寝殿，还曾一整晚与自己盖一床被子睡到天明。
“哪有的事？你别说了。”蓁蓁声音涩然，阻止叶静香再说下去。
让她更不安的是，这半个月过后，楚凌渊深夜的无礼之举，甚至她在瑞清殿偏殿里发现的那个记录她行踪的书册，都已经在记忆中变淡。
她想起来，也只是有些微的恐慌，更多的是一种乱糟糟的悸动。
叶静香无意的一句话，却让她意识到这半月里，自己脑中所想的最多的一个场景，竟然是楚凌渊与贺依兰之间的那封信函。
那上面写着什么？为什么楚凌渊欣然接受了？
叶静香看她又神思飘远，忍不住掐了一下她的脸蛋，说道：“喂，你不会是在想念太子殿下吧？”
蓁蓁被看破了心思一般咳了一声，矢口否认：“没有。”
叶静香不信，又来闹她：“没有你脸红什么？殿下是不是对你表明心意了，你现在纠结着该不该答应？唉，别纠结了，姐姐找一面镜子给你，你照一下就知道自己的心思根本藏不住了。”
蓁蓁怔忡片刻，心道，真有她说的那么明显吗？
两人闹了一阵，到底因为雅间里没有镜子而暂时停下，而此时叶芊芊却看着楼下的一道身影发起呆来。
叶静香顺着她的目光一瞧，笑道：“哎呀，真巧，沈公子还有……”她语气难得羞涩：“还有齐公子，他们也进了云外楼。”
蓁蓁心中一动，决定扳回一局：“原来你喜欢齐公子啊。”
叶静香脸色爆红，凶巴巴说道：“喜欢，就喜欢怎么了？我才不像你，喜欢个人还要纠结。人生不过几十年，把岁月用在纠结上，你还活不活？”
蓁蓁一愣，忽然觉得她说的也有道理，楚凌渊这个人确实脾气难测，于感情一事格外偏执。但他并不是对自己全无尊重，不然就凭他的手段和心机，自己焉能躲避他这么多时日。
虽说上辈子他是个暴君，恐有亡国之相，但上天既然安排自己重生了，难道就什么也不做，任他一步步走向绝路吗？
“你说的有道理。”蓁蓁审视着自己的内心，连日的阴霾终于渐渐散开。
叶静香拍了拍她的肩膀，豪气说道：“这才对嘛，我告诉你，我要是喜欢一个男子，一定不会退缩，管他有多少女子争抢，我也要杀出一条路来，走到他身边。”
她误以为蓁蓁的纠结是因为楚凌渊的身份，毕竟他将来后宫里不可能只有一个女子。
叶芊芊听了若有所思：“姐姐是说，要努力争取吗？”
那对方若是有婚约了呢？叶静怡是个心机深沉的女子，表哥已经被她骗了，她该怎么办呢？
叶静香挺了挺胸膛，道：“那是自然，就好比齐公子，出身高贵，貌比潘安，文采斐然，养母又是荣歆公主，那是燕京贵女心中真正的香饽饽，不知道多少人惦记。我知道他可能看不上我，但我一定要让他明白我的心意。”
这话未免显得低微，她又给自己壮了壮声威：“其实他齐之沛也没什么了不起的，能被我叶静香看上，是他三生有幸，他若知晓我的心意，就应该速速出现在我面前，求我看他一眼。”
云外楼的雅间一向隔音，叶静香面不改色的说完，看旁边两个小姑娘听的愣神，心里颇觉得意。
有什么好怕的呢？又没外人听见，齐之沛更不可能知道。
雅间的门突然被一阵风吹开，叶静香回头望去，得意的笑僵在脸上，渐渐消失。
只见齐之沛目光垂落，脸颊通红地盯着地面，一双手差点将折扇掰断了，显得十分无措。

第51章 大火
齐之沛自幼被过继给齐家四房，荣歆公主平时是个随和的人，但对他的管束却极为严厉。这次上元灯节，他本以为要在公主府陪母亲渡过，却不想荣歆公主前两日离开公主府去了齐氏别苑。
齐氏别苑离燕京有一日的路程，荣歆公主言明她十五之后才会回来，齐之沛没了约束，就被沈皓安带出来赏灯。
因着天色还早，他们便决定先找个地方吃茶，恰好云外楼就在附近，齐之沛便带着沈皓安过来。原本酒楼的雅间已经满了，但齐之沛可算是酒楼真正的少东家，酒楼老板早就为他预留了一个雅间。
这雅间就在蓁蓁她们那间的对面，齐之沛鲜少来云外楼，伙计又忙，一时没能顾得上，他就找错了，站在门口听见里头有人提他的名字，这才没有冒失地推门进去。
只是接下来听到的那些话着实让他惊了一惊，他面皮薄，很快热度就上了脸，一张脸红的彻底。
沈皓安就在他身边，自然也听见了，并且他对那声音还挺熟悉，没一会儿就听出来是叶氏二房的姑娘，叶静怡的堂妹。他正要出声调侃，不知哪里来的一阵邪风，把面前的雅间门给吹开了。
齐之沛匆忙低头，却掩盖不了自己那张通红的脸，他心跳飞快，连带着手上也没个分寸，扇骨传来咔地一声，原是那折扇真被他掰断了。
这一声惊醒了雅间里的三个姑娘，蓁蓁最先回神，扯了扯叶静香的袖子，只见方才还语出惊人的姑娘，这会儿木着脸，呆呆地看着门口。
叶静香拉着蓁蓁的手，语气飘忽，如坠梦中：“我没做梦吧，真是齐公子啊。”
齐之沛正兀自低头羞涩，听了她的话也觉得哭笑不得，不禁抬头看了叶静香一眼，这匆匆的一眼，也只来得及扫一眼她的衣角。
嗯，大概是个挺可爱的姑娘。
齐家规矩多，齐之沛自诩是个端方君子，其实在沈皓安看来，就是死板，不知变通。荣歆公主让他用功读书，不可沉溺女色，更不可轻忽礼数，要牢记男女大防，他便遵从的彻底。这二十几年，除了家中姊妹，从没将一个女子的相貌看清楚过。
虽说这一面见的尴尬，但齐之沛和沈皓安总不可能扭走就走，他们还未出仕，见到蓁蓁理应上前行礼。
“见过县主。”
齐之沛脸上的红还没散去，神色颇为拘谨，沈皓安许久未见蓁蓁，因着从前的莽撞无礼，不免心头惴惴。
蓁蓁对面前这两个人没什么异样的心思，因此成了三个姑娘中最淡定的一个，她微微点头，对两人道：“二位公子不必多礼。”
齐之沛行过礼，站在雅间的门口，就如同脚底下有针扎似的，向蓁蓁她们俯身一揖，说道：“是在下记错了雅间，冒犯三位姑娘，本无意打扰，我与沈兄这便告辞。”
沈皓安摸了摸鼻子，紧跟着齐之沛也离开了，他已经在蓁蓁面前闹够了笑话，实在不想再惹她厌烦。
雅间的门再次合上，蓁蓁转身就见到叶静香一副神思不属的样子，此时天色已经暗下来，街上的花灯布置的差不多了，蓁蓁为缓解气氛，说道：“不如出去看看，灯市已经开始了。”
叶静香方才还能自信从容地教她，如今却像是丢了魂，连灯也不想看了。
“别出去了，再遇上齐公子，我怕自己承受不住。”她一拉蓁蓁的袖子，死活不让她离开。
蓁蓁哪能依她，毕竟是上元节，一年就这一次机会，做姑娘时若不能看的尽兴，以后她们出阁了，就更没机会看了。
“去吧，去吧，齐公子比你还害羞呢，说不定他才是不敢出来的那个。”她和叶芊芊一人一边拉着叶静香，终于把人带到门口。
叶静香一听觉得很有道理，看齐之沛方才脸红的样子，确实比她要害羞得多。她壮了壮胆子，为了不让两个妹妹瞧不起，亲自上前拉开雅间的门，却不想对面那间的门也在同一时刻打开，叶静香跟齐之沛撞了个对脸。
叶静香倒觉得还好，站在原地没有动，可齐之沛却立刻低下头，紧张道：“唐突姑娘了，抱歉。”
两方就在这走廊里僵持着，还是蓁蓁先开口说：“我们要出去看灯。”
齐之沛依旧傻愣愣地堵在那里，沈皓安拉着他后退，三个姑娘这才能从雅间里出来，挨个下楼。齐之沛好不容易说服自己，抬起头朝楼梯处看去，谁料叶静香突然回头，对他微微一笑。
齐之沛心头一震，转身就要往雅间里躲，沈皓安拦住他，说道：“齐兄，灯市开了，你还回雅间做什么？走走，咱们到街上看灯去。”
蓁蓁和叶芊芊在前头走，叶静香一个人落在后面，不时朝身后张望，只可惜那两个人并没跟过来，她心里失望，脸上就有些无精打采。
蓁蓁拉着她们两人去猜灯谜，自打叶静香一席话点醒了她，她心中开阔，反倒是三人中最快乐的一个。
灯市上也不都是卖灯的，更有一些地道小吃、书摊和杂耍。在一个位置很偏的角落里，她们还见到一个算命的。
蓁蓁自己是活了两辈子的人，对这些算命之类的，总是畏惧大过好奇，叶静香和叶芊芊却很是心动，因为那卦摊旁边写着的三个字。
算姻缘。
“蓁蓁，要不咱们都去算一算？”叶静香最先提议。
蓁蓁连忙拒绝：“我可不去，我没什么好算的。”
叶静香哀怨地看了她一眼，说道：“也是，你的姻缘早被太子定下了。”她看向叶芊芊：“芊芊，那咱们去吧。”
叶芊芊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了，蓁蓁看了看周围，发现那卦摊边上是一家卖汤团的，便说道：“你们去，我去边上点好汤团等你们。”
她们三个姑娘出来，府里自然是派了下人跟着的，蓁蓁又一直知道自己身边有暗影在暗中保护，是以并不担心自己的安全。
她坐在街边的小摊上，等汤团的时候，看见叶静香已经财大气粗地给了算命先生一锭金子，不由摇头失笑。
蓁蓁笑意未散，前方突然多出了一片阴影，她诧异地抬头，却见到了面露迟疑的沈皓安。
蓁蓁的心微微一提，生怕他又有什么异常的举动，她不动声色往旁边看了一眼，出门时影七应该是跟着的。那些暗影可别回去与楚凌渊乱说一气，她还不想明日一回宫，就对上那张可怕的冷脸。
沈皓安看出她的紧张，于是来到她对面坐下，说道：“你不必担忧，我过来只是想与你道个歉。”
蓁蓁怔了怔，道：“过去的事我早忘了，沈公子无需介怀。”
沈皓安不欠她什么，上辈子是她太过天真，才会信了他的深情。沈皓安对她或许有几分喜欢，但这喜欢并不能让他违背沈尚书的意思与叶静怡退婚，也不能让他坚定地娶自己这样一个麻烦的女子。
她心头释然，这句原谅不只是对沈皓安这辈子的纠缠，还有她对前世的放下。
沈皓安不期然看见面前的少女笑了起来，眉眼弯弯，嘴角微翘，在色彩斑斓的花灯下，煞是好看。
他不知不觉也跟着笑起来，许久，才正色道：“县主大度，在下却不能不知礼，在此向县主赔个不是。”
沈皓安起身向蓁蓁躬身一揖，这才作罢。
低下头的那一刻，他眼里闪过一抹酸涩，为了叶蓁蓁他争取过，胡闹过。或许在她眼里这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但面前这个姑娘，是他从年少时一直向往的美梦。
如今梦碎了，他只能黯淡收场。
沈皓安轻轻一笑：“县主，从此你可高枕无忧了，我不会再纠缠你。”
许是街上的声音过于嘈杂，蓁蓁没有听出他话中的落寞，只当他是在说笑，便回答：“那我谢谢沈公子。”
两人相视一笑，面对面坐着一时无话，汤团已经好了，小摊的老板把冒着热气的两碗汤团端上来，糯米的香甜萦绕在鼻间。蓁蓁见那两个姑娘还没算完，便想去看看，却听沈皓安出声问道：“不知县主何时回宫？”
蓁蓁用勺子舀起一个白胖的汤团，轻轻吹去热气，道：“就这一两日吧。”
沈皓安放下这段年少时的绮梦，再看蓁蓁时，只觉得这姑娘小小的一团坐在那里，吹汤团时噘嘴的样子像极了孩童，处处透着可爱，想起她尚未及笄，他心里又酸又软，再开口的语气便带上一种兄长的关切。
“你年纪尚小，当知世事凶险，旁人若是对你说什么，不可尽信，须得慢慢考察过，方知道他是真心还是假意。”
他此话意有所指，太子一直公然表现他对蓁蓁的特别，他是踩在风口浪尖的人，依旧不知收敛，万一小姑娘被他哄骗去，将来受了他的牵连该如何是好？
蓁蓁一时没弄懂他话中的意思，又觉得这话仿佛是好意，只能点头道了声谢。
沈皓安犹觉不够，又说道：“我也算是你的表兄，有些话当与你说。我是男子，也最是了解男子，不要轻信许诺，端看他为你做了什么，愿不愿意为你改变，须知那些伪装出来或是目的不纯的情意，是经不起岁月考验的。”
他不知不觉就说了很多掏心掏肺的话，身为家主之子，他这一生婚姻不由自己，也从无选择的权利，但他希望蓁蓁能够选一个对她真心之人。
沈皓安推心置腹的一席话说完，面前的少女脸上一片懵懂，他摇了摇头，敲响桌子：“记住没有？”
蓁蓁怔然点头，沈皓安不舍地看了她一眼，转身装作若无其事：“唉，齐兄不知去哪了，我去找找。”
说罢，人就飞快的走远，还不小心撞上一个壮汉手里提的花灯，换来一声怒骂。
长街的转角处有一座茶楼，名曰清心楼，与街上热闹的景象不同，这里一片冷清，二楼拐角的那张茶桌临着窗户，站在窗前能将楼下的街景收进眼底。
身着黑色锦袍的年轻公子此刻就站在那里，他周围分散站着几个黑衣人，每一个身上都带有兵器，气势冷然地阻止别人上楼。
楚凌渊站在窗前望着楼下卖汤团的小摊，从那个娇俏动人的少女出现，他就没有挪开过视线。他看见少女与老板要三碗汤团，老板震惊不已，她却含笑解释，一点没有不耐烦。
楚凌渊冷漠的脸上浮现一丝笑意。
后来，沈皓安来了。少女坐在背对他目光的一侧，他只能看见沈皓安那张憨笑的丑脸，他一时起身作揖，一时又坐下傻乐，为了吸引到少女的关注，可谓无所不用其极。
楚凌渊捏住窗框的手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用力，而是要克制自己不能用力，这离小摊太近了，她会发现，然后再次惧怕他，躲到安全的地方。
他什么也不能做。
沈皓安那副丑态，他分明不屑，却很想在此刻替换掉他，坐在少女面前，看她对自己卸下防备的笑。
他们说的话楚凌渊都能听见，他知道蓁蓁不喜欢那个人，却还是忍受不了，心里升起一股强烈的毁灭欲。
崇光帝的诅咒让他不安，蓁蓁游移不定的心意让他恐慌。
他的指尖穿透窗棱，倏然停止，然后退离，握紧掌心，血从指缝间透出来滴落在地上。
影七上楼时正好看见这一幕，不由心中一紧。
“她这几日做了什么？”楚凌渊低哑的声音响起。
影七回道：“姑娘不曾离开叶府，每日除了陪伴她母亲，便是与叶怀钰斗嘴玩闹，与叶芊芊闲谈。今日上元节，叶静香来叶府找她，她们三个一同出来看灯，方才沈公子的出现，应是巧合，姑娘事先并不知情。”
自从上次蓁蓁表现出明显的抗拒，楚凌渊便让暗影撤出来，只在叶府门外守着，因此关于蓁蓁的一举一动，只能由影七隔几日来报。
“殿下想念姑娘，不如下去见见她。”影七斟酌着开口，发现楚凌渊没有动怒，才暗暗舒了口气。
楚凌渊接过暗影送上来的干净帕子，擦掉掌心的血，却并没有下楼的意思。他漆黑深邃的眸随着少女而动，许久才说道：“不必，孤自有打算。”
影七正要下楼，却在楼梯边迎面撞上匆匆赶来的影八，影八顾不上其他，走上前禀报：“殿下，宫里传来消息，陛下的身体恐怕熬不过今夜。”
气氛静默了一瞬，楚凌渊声音冷淡道：“回宫。”
*
蓁蓁等到汤团没了热气，才等来那两个去算姻缘的姑娘，此刻叶静香和叶芊芊脸上都透着一股丧气，长吁短叹地捧着碗边发呆。
“唉，我就说别信什么算命先生，冷了的汤团就不好吃了，我找老板再要两碗。”
小摊上的位置都坐满了，老板一个人忙不过来，想吃汤团，得去跟老板说一声，蓁蓁起身走到煮汤团的大锅旁边，对老板说再要两碗，她说完往回走，就在此时，街上却出了乱子。
不知是哪一家的花灯点着了，一连串的小摊都烧起来，浓烟滚滚，火星满天，很快就连周围的店家都受了连累。蓁蓁着急叫那两个傻住的姑娘：“快走啊，街上起火了。”
三个姑娘离开小摊，叶府的下人们也跟上来，人群因为这骤然而起的火更加拥堵，燕京城的冬日一直干燥，这更加助长了火势，渐渐的整条街上都烧起了大火。
蓁蓁跑出一段路，就察觉到自己左手边的叶静香不见了，她和叶芊芊连忙去找，却在返回的路上，与叶芊芊也走散了。
“静香，芊芊。”蓁蓁慌乱地喊她们的名字，周围都是浓烟和火苗，这个时候失踪可不是什么好事。
她身边还跟着几个下人，蓁蓁跑到一个没有被火势波及的巷子里，让他们分散开来去找叶静香和叶芊芊。
下人们听了吩咐离开，蓁蓁独自藏在巷子深处，这里空无一人，又因为是十五，挨家挨户都点着灯笼，巷子里很是亮堂，她也不怎么害怕。
大街上人潮拥挤，人们为了躲避大火，甚至互相推挤，有不少身体瘦弱的老弱妇孺跌倒，又被四处逃窜的人不小心踩到，惨叫声此起彼伏，听着格外渗人。
蓁蓁环抱着双臂，紧靠在墙根上，拼命告诉自己别怕，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过了一阵她真就不怕了。
那些人只顾逃跑，在巷子口挤作一团，一个瘦小的身影踉跄地滚进来，正好滚到蓁蓁脚边，她低头一看，才发现那是一个衣着脏破的小姑娘。
“你没事吧？”发现对方只是一个孩童，蓁蓁松了口气，伸手扶她起来。
小姑娘瘦的只剩骨架，大眼睛格外的黑，她一声不吭地看着蓁蓁站的方向，忽然哭了起来。
“姐姐，你能送我出去吗？”
蓁蓁并不是个毫无戒心之人，虽说她同情这孩子，但此刻外面兵荒马乱的，稍有不慎可能就葬身大火了，她犹豫道：“你先在这里等等吧，火势灭了，我再送你出去。”
干瘦的小姑娘哭了一阵，发现不起作用，于是便默默垂泪，说道：“我爹娘找不到我会伤心的，我姐姐上个月饿死了，他们就剩我这一个女儿。刚才我们在巷子口走散了，爹娘一定会在那等我，可我是个瞎子，看不到路，怕自己走不出去。”
她眼睛看不见？蓁蓁蹙了蹙眉，用手在小姑娘面前挥了一下，发现她眼睛里没有一丝变化，这才相信了她的话。
蓁蓁心念微微一动，问道：“你怎么知道你爹娘一定在巷子口？”
小姑娘咽下啜泣说道：“一定在的，他们就在那里摆摊的，刚才一群人撞上来，我们的摊子还没来得及收。”
蓁蓁不由信了几分，只是去巷子口，危险倒是大大降低了，她牵住小姑娘的手，说道：“好吧，我送你到爹娘身边。”
一对夫妇刚失去一个孩子，想来对这一个十分在乎吧。蓁蓁回想起上一世，叶怀钰中了蛇毒早早夭折，柳氏除了伤心，更是每天守着她，生怕连她也失去了。
小姑娘乖乖地跟着她走，这巷子还挺深的，地上有许多干柴之类的杂物，她出声提醒小姑娘，避免她踩上去跌倒。
走到巷子口，倒不似刚才那般混乱了，人虽然还是多，但官府已经派了差役前来灭火，蓁蓁顺着小姑娘的指引，找到了位于巷口不远的一个小摊，有一对夫妇在一边收摊一边互相谩骂。
“是他们吗？”蓁蓁问道。
小姑娘脸上露出一抹微笑：“是我爹娘，谢谢姐姐。”
蓁蓁拉着她到那摊位前，那对看起来十分贫穷的夫妇停下了手上的动作，一齐看向她。
“她是你们的女儿吗？”蓁蓁被那两双黑洞洞的眼睛看的后背发凉，不由开口问道。
小姑娘挣开她的手扑进妇人怀里：“娘，是这个姐姐送我回来的。”
她这一扑的精准让蓁蓁诧异，但周围一片混乱，她也没想那么多，转身就想离开。
那对夫妇却热情的拦住她，妇人说：“姑娘，谢谢你送我家二丫回来，我这有些香料，今日这生意是做不成了，就送给你当成谢礼。”
蓁蓁自然不会贪图一对贫穷夫妇的谢礼，她推辞道：“不用了，你还是留着换钱贴补家用吧。”
奈何那妇人已经拿着一个纸包要往她怀里塞：“姑娘收下吧，我们穷苦人家，没什么好东西，见笑了。”
蓁蓁察觉到一丝不对劲，因为那妇人抓着她手的力气特别大，甚至动作已经到了无礼的程度。她甩开妇人，疾步离开，却被她追上来，妇人将手上那包“香料”打开，朝蓁蓁面前撒落。
蓁蓁隐约感觉到一阵晕眩，左手腕上却是微微一凉，她立刻恢复了神智，推开妇人朝人流中跑。谁知这时，一直沉默旁观的男人也冲上来，一手劈在她后颈上，蓁蓁挣扎了一瞬，还是晕了过去。
昏倒之前，她后知后觉，那小姑娘根本就不是眼瞎，她是故意把自己骗出来，再让那对夫妇想办法把她迷晕带走.
她这是遇上人贩子了？

第52章 得救
街市上摊贩密集，一家卖烤羊肉串的小摊上，两个人无端争吵，互相推搡导致炭炉倒了，火星子烧着了隔壁的花灯，进而一整条街都烧了起来。
影七在混乱一开始时就带着暗影向蓁蓁靠近，但还是晚了，四处逃散的人流让她们很快就失去了蓁蓁的踪迹。
几个暗影艰难寻找，总算找见了人却发现了十来个隐匿在人群里的悍匪，他们手中拿着刀兵，各个凶神恶煞，接头时在打探一个人的行踪。
为首之人手拿画像让手下人辨认：“找到这个姑娘，趁乱杀了。”
影七注意他们许久，当看见那张画像时，她心头一凛，因为画像上的女子正是叶蓁蓁，她当即决定先解决这群悍匪，于是在暗影杀掉悍匪之后，便彻底寻不到蓁蓁了。
叶府的下人先找到了与齐之沛在一处的叶静香，众人又一起寻到了叶芊芊以及偶然遇上的沈皓安，当他们回到那条窄巷的时候，却发现巷子里空无一人。
“五姑娘。”
“蓁蓁。”
众人在灭火后烧的乌黑的街上寻找起来，正好遇上也在寻人的影七和暗影。
影七此时作女装打扮，叶芊芊知道她是蓁蓁的婢女，却在看见她身后几个带刀的黑衣人时犹豫了一瞬。
叶静香却反应极快，她一猜这些就是宫中那位派来保护蓁蓁的，于是连忙对影七说道：“你家姑娘不见了，方才听下人们说，她进了那边的暗巷，可我们进去后却没找见人。”
影七皱眉，顾不上隐藏身份，道：“在哪里？带路。”
一群人陪着影七和暗影又去暗巷里搜寻一番，暗影善于追踪，用火光照着地上不太明显的脚印，说道：“首领，有一大一小两个脚印，其中一个是县主的，另一个应该是个孩童。”
脚印到巷口就消失了，说明蓁蓁就是在这里被人带走的，沈皓安有些着急道：“那还等什么？调集皇城军在城内搜查吧。”
齐之沛按住他，目光朝影七望去，他们虽出身世家，但无一官半职，想要插手此事，只能通过家中长辈，到时蓁蓁失踪的消息传遍燕京，恐怕会有损名节。
影七思考片刻，对其中一个暗影吩咐道：“立刻进宫禀报殿下，我带其余人先行在城内探查。”
那暗影听令后，转身便跑，没几步就跃上房檐，快步朝皇宫的方向奔去。
*
楚凌渊一路赶回皇宫，他来到华章宫，崇光帝的妃嫔们和华章宫伺候的宫人已经跪在殿外。他从这些压抑惶恐的人身边走过，进入正殿，见到了脸色肃穆的章太后以及一脸漠不关心的章皇后。
楚凌渊躬身行礼，章太后打破沉默先行开口：“太子，进去见陛下一面吧。”
章太后的神情看不出伤心，也看不出快慰，眼中只有如深潭一般的平静。
楚凌渊沉默走进内殿，看到了龙床上那个行将朽木的老人，他困难的张大嘴呼吸，半边抽搐的脸上已经显出灰败。
崇光帝早在半月前清醒之后就已经说不出话，他睁大眼睛，看着向他走来的年轻太子，眼角滚下两滴浑浊的泪。
楚凌渊来到床前，漠然看着崇光帝最后的挣扎。崇光帝费力的抬起手，抓住他的袖摆。
那双眼睛传递着某种激烈的情绪，有不甘，有期许，还有仇恨。
楚凌渊嘴角勾起讽刺的弧度，原来不只他在恨着这个所谓的“父亲”，崇光帝也在恨着他。那一瞬间他想到阮夫人死前的样子，那个女人眼里最多的是解脱，当然也有恨，唯独没有一丝对亲生儿子的牵挂。
他是父母被恨意驱使生下的孩子，活在这世上唯一的意义是复仇，是毁灭。没有人期待他过得好，他仿佛生来就该是滋生于阴暗的怪物。
正如他们给他取的名字。
楚凌渊冷淡抽回自己的衣袖，看着崇光帝渐渐放缓呼吸，眼中失神，脚下无意识的蹬直。
许久，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衣袖，那里留下了几道指痕，楚凌渊胃中翻涌，掏出一块洁净的帕子用力擦拭衣袖。
内殿的门再次打开，陈何领着一个浑身狼狈的暗影走进来，正是影七派来回禀的那人。
楚凌渊转身看见来人，心口无端地一沉。
“殿下，街上突然起火，属下等保护不力，弄丢了县主，首领带其余人在城中探查，派属下回来向您禀报。”
那人面上并无忐忑，他们都是死士，早就将性命交予楚凌渊，要杀要罚，无一句怨言。
楚凌渊面色冷凝，将袖子上指印擦干净，而后头也不回地往外走，那方帕子被他挥落，恰好盖在崇光帝死不瞑目的脸上。
既要找到人又不能走漏风声，仅凭楚凌渊手中的百名死士，恐怕不够。皇城军中有定国侯贺琮的势力，然而因为贺依兰那“未卜先知”的能力，他信不过贺氏。
楚凌渊走出内殿，心里已然有了计较，此时此刻，除了借助章太后的势力，再没有稳妥的办法。
上元节灯市上烧起的那场大火，此刻在他心里继续引燃，找不到蓁蓁，他只能任由那场火将自己的心覆灭成灰。
楚凌渊走到章太后面前已经丢开了自己的一切算计，他在光明正大的将自己的软肋示于人前。
*
崇光帝驾崩，华章宫响起连绵不绝的哭声，这个夜晚，本应跪在床前显示孝道的人却不在。
楚凌渊未着丧服，带着皇城军统领章廷茂以及一千皇城军在城中彻夜寻找，一直找到天边升起亮色，蓁蓁仍然不见踪迹。
城门已经戒严，皇城军在燕京城中挨家挨户的寻找，几近掘地三尺仍然找不到人。那就只能说明，蓁蓁已经于昨夜混乱之时被人带出了城。
“再调三千兵马，由燕京四处城门向外搜寻。”
楚凌渊语气不容置喙，皇城军统领章廷茂只得回去调兵。
城门下，身披晨雾的男子骑在一匹骏马上，眺望着远方白雪覆盖的大地，他就像与这冰天雪地融为一体，冷冽肃杀的黑衣衬得那张苍白的脸更显阴郁。
*
蓁蓁是被冻醒的。
她睁开一双迷蒙的水眸，发现自己倒在一块坚硬而冰冷的地方，周围的环境摇摇晃晃，她侧头看了看，才意识到这是一辆马车。
车上的木板又脏又旧，甚至还破了个洞，她背后垫着一件破了窟窿还缝着补丁的短褂子，散发着一股汗馊味。蓁蓁皱了皱鼻子，脸色发苦，哪怕是上一世叶家落魄时，她也没遭过这样的罪。
小姑娘手脚发软，好不容易抓着车窗坐起来，这辆马车十分窄小，只能勉强容下一个成年人，她身量娇小，所以车里还有空余。
她以为自己是中了那对夫妇的什么迷药，才这般身体虚软，直到腹内传来一声鸣响，蓁蓁才哀叹一声捂住肚子。
她饿了。
原来不是中了迷药，而是饿的没力气，蓁蓁想到什么，摸了摸自己头上，发现所有的饰物都不见了，包括楚凌渊放在她身上的金钗。
她心里一空，随即又有些庆幸，既然是图财，她一时半会儿倒不会有什么危险。蓁蓁翻开袖子，看见自己左手腕上的血玉坠子还在，顿时更放心了。
楚凌渊说过这东西常带着，寻常的毒都不用怕，想来他们再像昨夜那样对她使迷药，也是不管用的。
她静静靠在车窗上，观察着这辆马车，那对夫妇没把她这么一个柔弱女子当回事，窗户上只用一块破布遮住了，蓁蓁撩开破布的一角向外看去，这一看便傻了眼。
她似乎是被带出城了，马车外荒凉一片，没看见一户人家，更没有过路的车马。以她现在的体力，跑出去也很快就会被抓住，就算一时侥幸，没被他们追上，她一个女子独自走在路上，也会引来无尽的麻烦。
蓁蓁暗自苦恼，听见马车外的那对夫妇说话，他们的口音很重，她仔细分辨也没听明白几句，只隐隐听懂，那个妇人似乎在叫昨晚的小女孩给她送吃的。
她闭上眼睛重新倒下，后背紧紧挨着车边，小女孩从马车后爬上来，手里拿着一个表皮灰黑的馒头，看见蓁蓁挪了位置，不由诧异地抓了一下自己的脏辫子。
她爬到蓁蓁身边，用小脏手拍了拍她的脸颊，“姐姐，起来吃东西。”
蓁蓁忍受着那股驱不散的汗臭味，装作刚刚醒来，睁开了眼睛，小女孩看着她，眼里出现一丝惊艳。她们住在穷困僻静的村子里，还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姑娘，皮肤白白的，眼睛里像藏着星光，比她见过那些画像上的仙女都要好看。
昨晚她被爹娘追打，跑进巷子，遇见这姑娘，就想起爹娘交代的话。
“今天街上有许多漂亮的姑娘，拐回来一个卖掉，咱们就一年半载不愁吃喝。你给我老老实实去找，找不到就把你卖去村东头的王二傻家做童养媳。”
她不想去做童养媳，王二傻经常用藤条抽她，她怕疼。虽然姐姐很温柔，很好看，但想起那种皮开肉绽的疼，她还是把她带到爹娘面前了。
蓁蓁不动声色，看小女孩准备做什么，她却扬起一张单纯的笑脸把馒头往她手里塞。
“姐姐吃吧。”
蓁蓁心中拒绝，但为了不引起小女孩的怀疑，她还是接过了那灰扑扑的馒头。少女嫩葱一样的手指抓着馒头，粉白的指尖本应纤尘不染，却被那抹灰色染的脏污。
蓁蓁沉默片刻，开始不着痕迹地从小女孩嘴里套话，她轻声问道：“这是哪里？你们要带我去哪？”
小女孩年纪还小，她不理解蓁蓁的意思，只说道：“姐姐去我们村上，老田家有很多粮食，还有鸡蛋，有肉，姐姐去享福。”
蓁蓁从她这前后混乱的语句中听出一层意思，那对夫妇似乎是要将她带回自己住的村子，卖给一个富户。
她嘴角一抽，颇觉不可思议，没有人预先谋划，更没有人精心布置。她只是运气不好，撞上了一对黑心的夫妻，他们在灯市上寻找孤身一人的姑娘，带回村里卖给富户当媳妇，然后换来家里的口粮。
“那你们住的村子远吗？”蓁蓁心中发凉，望着自己手里的灰馒头百般犹豫，实在不行，她只能把这东西吃掉，好有力气逃跑。
小女孩皱眉思考，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出来的时候用布蒙眼睛，我什么也没看见。”
蓁蓁怀疑地看了她一眼，正巧看见小女孩抹掉脸上的灰黑露出一片白嫩的脸颊。她心中疑惑更深，不由从袖中掏出手帕给小女孩擦了擦脸，擦干净之后，蓁蓁看着那张明眸皓齿的小脸，越发确定了一个事实。
这小女孩很可能也是那对夫妇拐来的，否则就以那对夫妻的相貌怎么也生不出这般可爱的孩子。
蓁蓁忍不住问道：“他们是你的亲生爹娘吗？”
小女孩刚摇了一下头，马车外就传来妇人的叫骂声：“二丫，磨蹭什么，滚去给老娘打水。”
二丫瑟缩了一下，连忙撩开马车后的布帘子，跳下了车，一不小心膝盖磕在路上的石头上，落下一小片血迹。
蓁蓁握紧了手中的馒头，硬生生掐断了心里生出的同情，她都自身难保了，还是先顾好自己吧。
此刻马车停在路边，小女孩去不远处的河边打水，冬日里河水结冰，需要拿石头敲开冰层才能打到水，他们应不至于喝冰凉的生水，想必是得生火烧开的。
蓁蓁一面希望能有别的车马经过，一面又暗自担心，万一来的人一样心存不轨，她岂不是更加危险。
若不然趁他们驾车时跳车逃跑？她眼神又苦恼地瞥向灰馒头，胃里咕噜咕噜的叫，甚至想念起让自己恐慌的暗影。
楚凌渊怕她不开心，已经重新下令，暗影必须与她保持距离，不能不分时候的跟着她。
“哥哥，我好饿。”蓁蓁双手环抱膝盖，头枕在手臂上，望着周围破旧斑驳的马车无声撒娇。
撒娇之后，她深吸一口气，恶狠狠地把手里的馒头掰成两半，闭着眼睛就要往嘴里塞，却听到远处渐渐靠近的车马声。
小姑娘及时拿开嘴边的馒头，朝车窗外张望，那对夫妇脸上很是麻木，似乎并不担心她呼救逃跑，妇人把剩下的迷药再次撒在蓁蓁脸上，得意地一笑：“想跑？做梦吧。”
蓁蓁本想若是再像昨夜那般被打晕，她就没有生路了。可谁知这妇人对自己的迷药如此自信，她心中一喜，装作被迷晕的样子软软地倒下去。
那阵车马声越来越近，蓁蓁方才看了一眼，便在心里估算着那主家坐的马车何时能路过。等她觉得时候差不多，便立刻再次将头探出车窗，果然见到一驾宽敞华丽的马车从旁路过。
“救命。”蓁蓁喊出了平生最响亮的一嗓子，对面的车帘被风掀起一角，露出一个面容姣好的下巴，看不出年纪的美貌妇人对自己投来一个轻瞥。
看见熟人，蓁蓁的喊声更有底气了。
“公主救我，我是叶蓁蓁。”
守在马车旁的夫妻二人脸色一变，他们还没弄明白少女是怎么醒过来的。听她喊出第一声，他们奋力想跳上车去抓她，听她喊出第二声，两人震惊地在马车后门处撞成一团。
公主？
荒郊野岭的，哪来的公主？
他们本来不信，却见对面的马车停下了，一个清秀端庄的年轻姑娘走下来，对着马车边上的护卫一伸手，护卫们便抽出长刀将他们押在一旁跪下。
蓁蓁喜出望外，立刻把自己抱在怀里撕成两半的灰馒头扔掉。荣歆公主的贴身女官南笙过来接她，她扶着南笙的手，道了声谢。
蓁蓁饿的发软，身体大半的重量都靠在南笙身上，荣歆公主看见她这狼狈可怜的样子，竟然毫不掩饰地笑出声。
“哎呀，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让我那弟弟知道了，怕是要心疼的血洗燕京了。”
饶是知道荣歆公主在说笑，但想起楚凌渊上一世嗜杀的名号，蓁蓁还是忍不住抖了抖。
南笙扶她上马车，她坐下时腹中又鸣响一声，蓁蓁气苦地问：“殿下，有吃的吗？”
荣歆公主笑着让南笙拿来点心，还有一杯新鲜的羊奶，蓁蓁不想在公主面前丢脸，尽量维持着大家闺秀的风度，看起来从容不迫，实际进食的速度却不慢。
那对夫妇和打水回来的小女孩都被公主府的护卫押在马车边上，荣歆公主摆手让护卫将人带走。蓁蓁看那小女孩到底不忍心，与荣歆公主讲明昨夜发生的一切，而后说道：“公主，那个孩子恐怕也是他们拐来的。”
荣歆公主便说：“先把那孩子带回公主府，那两个押回去交给东宫。”
听到东宫，蓁蓁神情有些不自然，荣歆公主看出来，说道：“你呀，可真是幸运，昨夜陛下驾崩，我得到消息才连夜赶回，这才能在路上救下你。”
陛下驾崩？
蓁蓁兀自纳闷，为何这一世崇光帝寿命短了几个月？她明明记得上辈子崇光帝是在六月驾崩的，她的及笄礼赶上国丧和新君即位，办得冷冷清清。
崇光帝驾崩了，意味着楚凌渊很快就要成为北周天子，那也是他走向暴君之路的开始。
蓁蓁心里发闷，她被拐走的事楚凌渊知不知道？他会不会抛下国丧出来找她？
不会的，蓁蓁努力在心里告诉自己，楚凌渊是储君，若是抛下国丧不顾，以后史官该如何对他口诛笔伐？她不希望楚凌渊为她背上骂名。
可她心里隐隐又有一种不安，像丝线一样密密麻麻缠紧她的心。
荣歆公主望着她叹息一声：“他比阮夫人幸运，遇上了你这么个纯善的孩子，不像那人……”她脸色转冷，眼中浮现一抹气恼：“不提他了，让人堵心。”
蓁蓁分不清她话语中前后两个他指的是谁，但她直觉那绝对不是一个人，前者应是在说楚凌渊，后者……
她心中一阵茫然，马车却在这时突然停下，车队里的骏马发出不安的嘶鸣，纷纷用马蹄蹬地，护卫下马过来禀报：“公主，前方有兵马行进的声音，来的至少有几千人。”
荣歆公主皱了皱眉，也不让护卫避让，在她看来除非燕京出了大乱子，有人篡位夺权。楚氏、章氏，齐氏一夜之间全部覆灭，否则没人能威胁她。
“就在这等。”
数千皇城军到来，带起飞沙走石，蓁蓁把头探出窗外，以袖子掩面，艰难地朝前方望去，却在看见为首的黑衣男子时，震惊的无以复加。
楚凌渊真的来了。
荣歆公主自然也看见了，在马车里稳稳坐着，朝车外扬声说道：“有劳太子亲自接我回宫。”
楚凌渊带兵追出燕京城，指不定让人传成什么样子，荣歆公主难得发了善心，帮他遮掩一番，他却并不领情，冷声问道：“长姐可曾见到孤的人？”
荣歆公主一噎，气哼哼说道：“见是见过，我就不想把人交给你，你能如何？”
早在救下蓁蓁的时候，荣歆公主就已经派护卫进城传信，想必那护卫遇上了楚凌渊，这人才会这么快找过来。
气氛一时僵持，蓁蓁不安地看了公主一眼，想下车又不敢，生怕他们姐弟因此打起来。
楚凌渊等得不耐烦，下马走近，护卫不敢拦他，他一路来到马车前，用佩剑挑开车帘，看着不知所措的少女，双目渐渐变得赤红。
“过来。”楚凌渊伸手给她。
他心中的名为焦急担忧的那场火燃烧殆尽，露出一片荒芜枯败，只有面前的少女，才能让那片绝望的土地上恢复生机。
蓁蓁眼中蓄泪，情不自禁将手放在那人掌心，然后被他握紧。
她安心地顺着那股力量扑进他怀里，楚凌渊扔掉佩剑，一手揽住她后背，一手抚在她长发上，将人抱了起来，下巴抵在少女肩上，嘴里发狠说道：“再不听话，孤就用铁链将你锁起来，一辈子。”
蓁蓁缩在他怀里，不由打了个哭嗝，眼泪掉的更凶了。

第53章 相处
城外官道上，数千皇城军将整条路占满，皇城军统领章廷茂率军后撤，好让荣歆公主的车驾过去。
马车前，楚凌渊动作未变，抱着蓁蓁的手紧了紧，少女缩在他怀里，温热的眼泪透过他身上的衣服，无端让他心尖一烫。
他不禁开始反思自己那句话是不是说的太狠，吓到她了。
楚凌渊沉声道：“别哭了，只要你乖乖的，哥哥就不锁你。”
蓁蓁身体一僵，连带着哭声都停了一瞬，她心里好笑，埋在楚凌渊肩上，把眼泪蹭在他侧颈上，闻到他身上的雪后冷香，不由心生安稳。
她才不是为了楚凌渊吓唬她那句话而哭，楚凌渊这个人缺乏安全感，又敏感多疑，但他对自己从来都是真心爱护，不曾伤害自己一分一毫。
其实在那辆破旧的马车上，蓁蓁就已经下定决心，若能再见到楚凌渊，她一定试着理解他，让他感觉到安稳和平静。
“我才没有害怕，我哭是因为太想念哥哥了。”少女的声音带着一丝鼻音，听起来软糯极了。
楚凌渊脑中一时放空，他怔然问道：“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蓁蓁双手搂住他的脖子，在他耳侧说道：“我说……我想念哥哥。”
楚凌渊反应过来，一双凤眸比刚见到蓁蓁时还要红的彻底，他紧紧抱着怀中的少女，以此来确定真实。今日之前，他早已做好准备，如果崇光帝死前那句诅咒应验，蓁蓁永远也不会给他回应，那他就想方设法将她绑在身边，永远不给她自由。
但偏偏这个时候，他的小姑娘给了他一句含着无限希冀的话语。
她说，想念他。
楚凌渊声音急迫的催促：“再说一次。”
蓁蓁不厌其烦的说道：“我想念哥哥，我想陪在哥哥身边。”
楚凌渊心里那片荒芜遍地，寸草不生的死地重新开出花来。
他低声轻喃：“你敢骗我，我一定不会放过你。”
曾经这样偏执的楚凌渊，让蓁蓁想要逃避，但这一次她却没有推开他，反而往男人怀里缩。
“外面好冷，你身上也冷，快点回去吧。”蓁蓁说道。
楚凌渊这才感受到周遭的凛冽寒风，他将少女放下，推着她回到马车里，柔声嘱咐道：“别出来，送你回家。”
蓁蓁看着自己身上滚了一身黑灰的衣裳，犹豫了一瞬，荣歆公主轻咳一声开口：“她这样子回什么家？先与我去公主府，换过衣裳再送回去。”
楚凌渊立在马车旁不动，荣歆公主不耐说道：“太子还不让开？难不成想亲自送我回公主府？”
她心里还记着楚凌渊先前不领情的仇，语气不怎么好，荣歆公主本以为楚凌渊定然会反驳她，却不想他竟然答应了。
“也好，那孤就先送长姐回府，再与你一同入宫。”
谁要你送！荣歆公主撇了撇嘴，对蓁蓁道：“你先去公主府换一身干净的衣裳，回去见你爹娘也好有个交代。”
荣歆公主回京的队伍空前盛大，不止是身边跟着的上百名护卫，还有太子楚凌渊带领几千皇城军出城迎接，人人都道这对姐弟关系缓和了。
暗自观望的世家觉得这事诡异，但到底揪不出太子率领皇城军出城的根由，只得相信这个荒谬的说法。
楚凌渊一路将荣歆公主送回公主府，皇城军早在入城时就由统领章廷茂带回了北营，他身边没有护卫，独自跟着荣歆公主的马车，来到公主府大门前，才见到影七和几十名暗影。
影七昨夜调动太子别苑内的暗影在城内寻人，一大早才得到消息，于是立刻便赶来，她自知失职，已经先一步将首领的令牌交给影八，等着领受责罚。
楚凌渊没有下马，看着影七的目光冷然一片，他薄唇轻启，刚要开口便听到身后的马车里传来一声软软的叫喊：“阿七姐姐。”
浑身狼狈的小姑娘钻出马车，脸上笑意温柔，唤影七过去，影七手足无措看着面色冰冷的主人，出声询问：“殿下？”
楚凌渊的责问堵在嗓子里，无奈摆手：“去吧。”
影七来到蓁蓁身边，见少女对她狡黠一笑，顿时明白她的好意，她愧疚道：“姑娘，是我没保护好你。”
蓁蓁摇头：“不是的，是我自己乱跑的，结果遇上了人贩子，不怪你。”
“人贩子？”影七纳闷，问道：“是身上带着兵刃的悍匪吗？”她来这里除了要领罚，也是想向太子禀报，昨夜有悍匪趁乱作恶，意图对蓁蓁下手。
蓁蓁微微一愣，回答说：“不是悍匪，就是一对夫妻，还有一个小孩子。”
影七困惑不已，难不成那伙贼人还准备了后手？
“先不说了，咱们进去吧。”蓁蓁扶着影七的手下车，跟着荣歆公主往大门处走。
路过楚凌渊身边时，荣歆公主仰头看他，微微一笑：“太子可要进去等？”
楚凌渊态度冷漠，一言不发地下马，进入府中，神色才稍有缓和。身边都是暗影，他可以放心地与荣歆公主说话：“还请长姐为蓁蓁遮掩昨夜的去向，她失踪的事，知道的人不多。”
荣歆公主收起那副傲然的神情，诧异道：“她爹娘都不知道？”
蓁蓁听闻这话，也竖起耳朵听着，楚凌渊知她着急，直说道：“昨夜消息传到孤这里，孤已经连夜派人告知你父母，但叶家其余的人并不知道。”
蓁蓁心中一暖，想来楚凌渊是怕家里的那些人知道了，暗中议论，胡言乱语让她不开心吧。
蓁蓁脸上的动容荣歆公主都看在眼里，她笑问道：“如何遮掩？你总该给我个合适的理由。”
难得有一次将她这不可一世的弟弟问住了，荣歆公主开怀一笑：“算了，我就说昨夜大火，她被我府里的婢女救了，一直待在公主府，这总行了吧。”
一行人走过二门，荣歆公主的住处是一座三层楼阁，从外到内布置得分外奢华。
蓁蓁一路上听着姐弟俩说话，不觉有些走神，崇光帝驾崩，楚凌渊不上心她可以理解，但荣歆公主怎么也一副没事人的样子。按常理来说，她在宫中生活了十几年，就算嫁到齐氏，也会时常进宫走动，不应该对崇光帝这个父皇如此疏离才对。
许是想的太入神，蓁蓁一时没注意眼前，走到二层楼梯口时额头撞上了一道坚实的后背。
“唔，好痛。”蓁蓁揉着额头，听到头顶上传来一声低叹。
楚凌渊抓住她的手挪开一看，少女的额头上红了一片，他倏然靠近，朝那片红印子上吹了吹，问：“还疼吗？”
不疼了！蓁蓁连忙缩回手，心虚地侧目，果然见到荣歆公主站在楼下一脸揶揄的样子。
“我去找沛儿交代几句话，马上就要入宫守灵，怕是没个月余见不到他的人。”荣歆公主体贴的把阁楼让出来，临走时说道：“蓁蓁受了惊吓，太子在这里陪她吧。”
说罢，荣歆公主便去了前院，还特地把南笙留下来伺候蓁蓁。
这话听着颇为不得体，她一个未出嫁的姑娘，换衣裳哪能让楚凌渊陪着。
两相对视，蓁蓁羞于开口，公主府的婢女却已经拿着新的衣裙上楼。
南笙微微一福，询问蓁蓁的意思：“县主，是否现在到里间去更衣。”
蓁蓁偷眼去瞧对面的楚凌渊，发现他耳朵微红，脚下却纹丝未动，显然不想离开。
她看着周围的环境，心中一阵为难，荣歆公主这阁楼做一人起居之用自然是好，所谓的里间只用一扇山水屏风遮挡，连一道帘子都没有，显得宽敞极了。
蓁蓁若是到屏风那一侧更衣，便形同于直接在楚凌渊面前宽衣解带，因为那屏风所用的画布十分薄，就像是透明的一般。
楚凌渊喉结缓缓滚动，脸庞发热，咳了一声问道：“怎么了？”
他知道自己该出去，但一双脚就像是长在地上，一步也不愿挪动。之前蓁蓁一直不肯给他回应还好，但在她明确说了想念他之后，楚凌渊就像被一股浓烈的火烧着了全身，再看她时，目光里带上了滚烫的热度。
蓁蓁暗自气恼，绷起小脸说道：“哥哥不能先回避一下吗？”
楚凌渊眸色深幽回答：“不能。”他得寸进尺说道：“你若再磨蹭下去，孤亲自帮你换。”
楼上伺候的婢女都羞涩地低下头，而后用眼睛暧昧地瞄着两人。谁都知道，崇光帝驾崩，太子很快就要荣登九五，叶蓁蓁有一层县主的身份，又得太后的喜爱，一旦入宫成为嫔妃，那前途真是不可限量。
别的不说，帝王的真心宠爱，那可是独一份的，太子楚凌渊自打回到宫里，身边连个通房侍妾都没有，那是真正的洁身自好。虽说以后登基为帝，后宫里不可能只有一个嫔妃，但就冲着这份独特，叶蓁蓁也能在宫里横着走了。
蓁蓁并不知道婢女们在想什么，但那些隐晦的羡慕眼神让她更加羞窘，楚凌渊不肯让步，她只能气哼哼地走到屏风后，唤南笙过来。
南笙捧起一叠衣裳，说道：“县主，这些都是公主未出嫁时的衣裳，这几样花色永不过时，您穿上试试？”
蓁蓁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狼狈，顾不上挑选，直接从南笙手中接过那叠衣裳，挂在几近透明的屏风上，好能起到一些遮挡的作用。
瞥见站在屏风前方的男子，蓁蓁心里怦怦直跳，她装作若无其事摆弄了两下屏风上的衣裙，然后颤抖着手指去解自己的腰带，动作僵硬，眼神不时往屏风另一侧瞟。
“县主，奴婢来吧。”南笙好心地要上前帮她，蓁蓁后退一步躲开，道：“不用，你先下去吧。”
南笙离开后，阁楼上就剩他们两个人，蓁蓁不由后悔，捏着脱下一半的腰带僵在原地。
楚凌渊好整以暇望着那道无措的身影，淡声问道：“还没换好吗？孤等不及……”
蓁蓁脸色泛红，怒道：“不许说了。”
楚凌渊把后半句话说完：“孤等不及要进宫去。”
屏风后的姑娘不说话了，低头整理着脱下的外衫，楚凌渊轻笑一声：“你以为我要说什么？”
蓁蓁摸了摸自己滚烫的脸颊，默然不答，她生气了，便顾不上别的，飞快的脱下里面的衣衫，手臂一触及到满是凉意的空气，她就忍不住瑟缩了一下，打了个喷嚏。
楚凌渊听见了，脚步刚刚一动，就被她佯装凶恶的呵止：“别过来，你就站在那，不许再动了。”
换了以往，她哪有这么大的胆子对楚凌渊呵斥，先不说他储君的身份，就是那身莫测的武功也足够让人畏惧了，蓁蓁觉得自己在胆量上还是有进步的，于是更加坚定了语气。
“你再动我以后都不理你。”
她暗自得意，赶紧拿下屏风上挂在最上头的衣裳套在身上，熟料她伸手一扯，竟然把全部的衣裳都扯落下来。透明的屏风形同虚设，蓁蓁只着一身难以蔽体的月白色小衣，木楞地站在那里。直到察觉到楚凌渊目光直直地看过来，她才惊声尖叫：“转过去，你，你这个坏人。”
她两辈子也没学过骂人，话到了嘴边就想起一句不痛不痒的“坏人”。
小姑娘双腿纤长挺直，腰身不盈一握，一双小巧凝白的脚掌看起来分外喜人，楚凌渊黑眸深邃地看了她一眼，这才缓缓转过身去。
“快换，否则……”楚凌渊皱眉催促，声音里带着一丝急躁，手心里渐渐开始发烫，流汗。
后半句话被他咽下去，因为不想吓到小姑娘，他真的怕蓁蓁再磨蹭下去，他就耐心告罄了。
蓁蓁胡乱地把衣裳穿好，整理过后觉得一切妥帖，才脸色通红的走出屏风。她望着背对自己的人，心里越想越气，不知哪里来的胆子，她放轻脚步走到他身后，像每次捉弄叶怀钰一般，伸手抓住……他冠上垂落的冠带。
蓁蓁扯完才后知后觉，面前这人是楚凌渊，不是她生气时可以随意撒气的蠢弟弟叶怀钰，她也没法揪住他头顶上的小辫子，只能抓着他玉冠上的缎带。
楚凌渊转过身，望着少女手中的缎带，神情微微一怔，低声问道：“做什么？”
蓁蓁抬头怒瞪着他，一双潋滟的眸子里水汽氤氲，她瞪得眼睛发疼，只能低下头，手里揪着他的冠带生闷气。
楚凌渊抬手捏住她一边脸颊，力道不轻不重，“这就生气了？那以后你与□□夜相处，岂不每日都要生气了？”
“谁要跟你日夜相处？”蓁蓁小声嘟囔，打开他的手，用手背揉了揉自己的脸。
楚凌渊认真说道：“自然是你。”
蓁蓁正要反驳，却听楼下响起一串脚步声，南笙去而复返，领着婢女们端上一盘盘菜肴。
“殿下，县主，公主吩咐厨下备了几道菜，殿下一夜水米未进，县主又只吃了几块点心，不如先垫垫肚子吧。”南笙三两句话，却听得两人都皱起眉。
楚凌渊语气微沉：“昨夜是谁绑走你？”
蓁蓁与他几乎同时开口，却是关心问道：“哥哥，你不饿吗？”
楚凌渊想要问清楚，然后将那贼人用刀生生剐了，却来不及开口就被蓁蓁拉到桌旁坐下。小姑娘拿了一双筷子塞进他手里，俏皮道：“先吃饭，不然就不告诉你。”
他一脸山雨欲来，奈何蓁蓁不肯配合，便只能冷着脸接过筷子。蓁蓁展颜一笑，知道楚凌渊不爱吃肉食，便挑着清淡的菜色给他夹到碗里，嘴里叹息道：“可惜没有鱼呀，哥哥凑合一下吧。”
两人相处多年，楚凌渊又一向对蓁蓁观察入微，她这副样子分明是不想他问起昨夜的事，是以顾左右而言他。
“叫影七进来。”楚凌渊对南笙吩咐道。
没过多久，影七便站在楚凌渊面前，蓁蓁心中忐忑，一面觉得楚凌渊就算知道了应该也不至于对一个小孩子下狠手。一面又不确定，生怕他扔下筷子，冲过去找荣歆公主要人。
影七自觉说道：“属下失职，没保护好姑娘，愿领责罚。”
楚凌渊脸色冰寒，正要开口便觉察有一双小手按上他的手臂，他垂眸看见那双手紧张地缩起手指，而后抓着他的手臂轻轻一晃，到了嘴边的“自断一臂”就换了个样。
“罚俸一年。”
影七惊讶地抬起头，几乎不敢将面前这个人认成自己的主子。暗影犯错，最低的惩罚便是断臂，她以为自己这次的疏忽，纵然侥幸不死也该落个残疾，毕竟叶蓁蓁对于太子的重要程度，她最是清楚不过。
蓁蓁悄悄对她眨了眨眼，影七才反应过来，再次低下头谢恩。
楚凌渊将那双四处作乱的手抓起来，牢牢地控制在手心里，开口说道：“你将昨夜发生的事悉数道来，若有一处遗漏，两罪并罚。”
影七心头一凛，仔细地将昨夜的事说了一遍。
楚凌渊抓住她话中重点，问道：“那些突然出现的悍匪，可查清了？”
蓁蓁听到昨夜街市上出现悍匪，且还是冲着自己来的，不由十分在意，竖起耳朵细听。
影七说道：“暗影已经留下其中一个活口，如今正在审问，相信傍晚时便能有结果。”
楚凌渊的脸色有所缓和，影七暗自舒了一口气，抬头时却见到蓁蓁脸色凝重，并用眼神催促着她快走，她不解其意，另一边楚凌渊又道：“去找公主府的护卫，将那些人贩子暂押大理寺，孤亲自审问。”
影七正要走，楚凌渊又声音阴沉地补充一句：“一个也不准漏掉。”
蓁蓁想到那个小姑娘，心里不落忍，开口央求道：“那孩子是无辜的，她还给我送馒头，虽说她骗我是不对，但也只是为了一口饭，哥哥能不能别为难她。”
楚凌渊心下了然，手指轻轻刮了一下她鼻尖，“原来是因为这个，你才心事重重不肯开口。”
蓁蓁呼吸一滞，惊觉自己上了当，楚凌渊是不知道人贩里有个小孩子的，是她自己太蠢，一时情急就给说出来了。
她耍起了无赖，抱着楚凌渊的袖子不撒手，“不成呀哥哥，你就答应我把她放了吧。”
那对夫妻自作孽不可活，但被他们拐来的孩子却是无辜的。楚凌渊对世事漠然，迟早会因为沾染太多无辜之人的鲜血而成为一个暴君，她不要看着他走错路。
耐不住蓁蓁撒娇耍赖，楚凌渊只得说道：“叫暗影查清楚，若真无辜，便放了。”
蓁蓁总算满意了，道：“一言为定。”
这一通折腾，整个上午都过去了，荣歆公主打点完公主府的事，便来叫楚凌渊一同回宫，蓁蓁则被影七等人送回叶家。
回到熟悉的小院，柳氏双目含泪抱着她哭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
“我的蓁蓁福大命大，竟然一出城就碰上了公主，若真是叫他们把你拐到哪个偏僻的村子里，娘可去哪找你啊。”
叶锦程一早就去衙门了，陪着户部尚书等宫中的消息，柳氏命人去传信，告诉他蓁蓁平安回来，无需担忧。
叶怀钰脸上挂着一副黑眼圈，忍不住打了个哈欠，被柳氏拧了一下瞬间精神，委屈道：“姐姐，你看娘亲，我等你一夜未睡，就打了个哈欠她就掐我。”
可惜他一心依赖的姐姐也不帮他说话，蓁蓁在公主府中受了楚凌渊半日的欺负，心里恶气不散，见到蠢弟弟圆鼓鼓的脸，上手就掐了一下，颇觉舒坦。
叶怀钰顿生怨念，垂头丧气地蹲在一旁，想睡又不敢睡，困得眼前直冒星星。
*
定国侯府，贺依兰心神不宁地等了一夜，却没等来任何消息，她的婢女翠峦衣裳半湿走进来，立刻被她拉到身边询问。
“怎么样？灯市上起火了吗？”
翠峦点点头：“烧起来了，半个灯市都烧没了。”
贺依兰眼神发亮，又问：“叶蓁蓁呢？她是不是死了？”
翠峦摇头，有一丝不确定说道：“奴婢没看见明熙县主的尸体，也没看见咱们的人。”
眼见贺依兰神色变得狰狞，翠峦连忙说道：“但是奴婢打听到明熙县主昨夜没有回府，恐怕是出事了。”
贺依兰转而一喜，道：“你下去吧，等得了确定的消息，再来告诉我。”
贺依兰又苦等了一上午，本以为等不来叶蓁蓁身死的消息，等来她失踪也算不错，然而翠峦再次出现，给她泼了一盆冷水。
“姑娘，明熙县主回到叶府了，毫发无伤。”
贺依兰险些将手里的绣绢抓烂，怎么会这样？
她明明找了一伙穷凶极恶的悍匪。
毫发无伤……她叶蓁蓁难道是精怪变的不成？

第54章 及笄
新年伊始，燕京城已经连续下了好几场大雪，宫里的甬路上结了冰，尚有积雪没有清扫干净，都说下雪不冷化雪冷，国丧赶上这种天气，可苦了一帮嫔妃和大臣。
华章宫前殿，嚎哭声已经持续了一夜，崇光帝的妃嫔们跪在前方，然后是乌泱泱的大臣，礼官一声号令，底下又传来整齐的哭声。
楚凌渊不胜其烦，跪在最前方脸色寒的渗人，若不是登基大典还未举行，他真想撂挑子走人。蓁蓁刚刚明确给他回应，灯市上闹事的幕后黑手还没抓到，他跪在这里更觉得浪费时间。
身后传来宫女的一声惊呼：“来人呐，皇后娘娘晕倒了。”
一旁候着的陈何连忙去请太医，凤禧宫的宫人七手八脚的将皇后抬回去。楚凌渊冷嗤一声，心道章皇后晕的可真是时候，他武功卓绝，听她呼吸声也知道这人身子十分康健，所谓的晕倒不过做戏而已。
皇后身边的女官留下解释，“想来是先帝走了，娘娘过度伤心，这才会晕倒。”
这话既是说给身后跪着的妃嫔和大臣听的，也是说给北周未来的掌权者楚凌渊听的，楚凌渊无意与章皇后计较，只摆了一下手，那女官便退下。
傍晚时，大臣们陆续离开，他们夜里不必留下，次日早上照常进宫便可。楚凌渊烦躁地皱起眉，起身离开前殿，在宫门处遇上了赶来禀报的影七。
“有进展了？”楚凌渊看着身上的丧服，觉得分外碍眼，不悦地动手扯了扯。
影七道：“回禀殿下，那个悍匪招供了，上元灯市上那场火，是他的同伴故意引燃的，指使他们杀害明熙县主的人是个年轻女子，很像是大户人家的婢女。”
楚凌渊低眸听着，问道：“可查到那婢女是谁家的？”
“是定国侯府出来的，那婢女当日也在灯市上，想必正在暗中观望事态发展，属下查清她的名字叫翠峦，是贞顺郡主贺依兰的婢女。”
话落，周围一丝风声也无，影七却觉得狂风骤雨近在眼前，后背一片冰凉。
楚凌渊黑眸冷冽，嘴角却翘起了一丝弧度，可他的笑怎么看都与开心无关。
“贺氏。”他轻声一叹，声音又轻又缓，却让人心底发寒。
影七知道，主子的原则里，绝没有不牵连无辜这一条，贺依兰所做的蠢事，必定会被楚凌渊算在贺氏头上，如今定国侯和世子还统管四部边军，清算起来颇为棘手，只能先从贺依兰身上下手。
说起无辜，影七倒想起关在大理寺那个小女孩，为了蓁蓁的嘱托，她硬着头皮开口：“殿下，关在大理寺那孩子暗影查过了，她确实是那对夫妻拐来的，只是身份一时无法查明。”
楚凌渊脸色一沉，并不开口，影七只得提起蓁蓁，道：“殿下，明熙县主说，若是那孩子查明无辜，就先送到叶家去。”
楚凌渊冷厉的眸光扫过来，影七连忙低头，静静等了一会儿，果然听见楚凌渊缓下语气：“去吧。”
影七转身要走，楚凌渊却叫住她：“孤近日政务繁忙，不能去看她，让她乖乖的。”
影七嘴角一抽，连连应声，这才走出华章宫。
*
正月，北周开年便一连发生几件大事，先是崇光帝的丧礼以及新帝登基，后来南方又闹出饥荒。众多事情堆积在一起，楚凌渊甫一登基，封赏了几位宗室亲王与朝中重臣，每日为了朝政忙的脚不沾地。
贺依兰交给他的那些名字，他让暗影一一查过，身份干净，颇具才能。他虽信不过贺氏，却信得过自己，这些人多多少少被他安插在朝中不显眼的位置，只待来日对世家发难时，能够顶替掉一批人。
他无暇去见蓁蓁，每到夜里独宿寝宫时，便心火旺盛，偶尔发梦，常听见少女乖巧软糯地喊他哥哥。
忍而不得，便只有一个结果，新帝早起上朝时，脸色时常是一片冰寒，底下的朝臣战战兢兢，上奏时生怕一不小心触怒了天子。
曹侍郎心里发苦，礼部尚书刘宏已经连连向他使了好几个眼色，让他在殿前上奏，请立皇后，充盈后宫。
作为一个明白人，曹侍郎觉得自己是活腻了才敢说出此等狂言，明知新帝有了中意的女子，还嫌自己命长来趟这趟浑水，简直傻透了。但刘宏出身世家，刘氏与章氏一向交好，他是真的没办法违背上官的指示。
他不甘不愿地躬身上前，因为皱眉，眉间多了几道褶子，声音虚弱说道：“陛下励精图治，勤勉有为，但后位一直空悬，且后宫空虚，无益于皇嗣绵延，还请陛下早立皇后，充实后宫。”
刘宏虽觉他气势不足，但到底是顺利开了这个头，他上前请奏：“请陛下早立皇后。”
楚凌渊新登基，皇后之位空悬，后宫更是空无一人，朝臣们早就动了将家中女儿送进宫的心思。
更妙的是，章氏一族中已无适龄女子，章瑶佳若是活着，她当皇后便是板上钉钉的事，可她命薄，没有这个福气。各大世家中适龄的女子可不少，就算当不成皇后，能送进宫里做个妃子，对家中也是不小的助力。
刘宏开了这个头，陆续有十几个朝臣站出来附和：“请陛下早立皇后。”
楚凌渊昨夜没睡好，那熟悉的娇俏声音入了梦，让他心旌神摇，本想早点打发这群人回去补眠，却不曾想他们一个个站出来，威逼自己立后。
御座上的帝王低垂眼睑，迟迟没有回应，曹侍郎两股战战，跪在地上进退不得，无论是帝王还是那些如庞然大物一般的世家，他谁都不想得罪啊。
“请陛下早立皇后。”
朝臣们跪下一大半，剩下一小半怕自己特殊也跟着跪下，朝臣第一次在一件事上如此齐心协力，摒弃成见。
御座上的帝王低笑一声，众臣不觉有什么，曹侍郎却身体抖得不成样子。
楚凌渊凤眸微睁，脸上不见怒气，声音如常道：“此事容后再议。”
帝王没说答应，但也没有拒绝，众臣看到了一丝希望，也不好逼迫太过，于是由刘宏领头起身回到了原位，曹侍郎暗自纳闷，怎么新帝不生气？跟变了个人似的。
他忐忑地站到退朝，就想立刻出宫，回家喝点小酒压惊。然而他刚走出勤政殿，就被脸上笑呵呵的陈何给拦住了。
陈何还算客气，道：“曹大人请随奴才来，陛下在朝露殿等您。”
曹侍郎心里没太震惊，甚至有一种意料之中的感觉。
他随陈何来到朝露殿，先帝驾崩后，这里被改成了帝王寝宫，而崇光帝生前的寝宫华章宫，已经成了废弃的冷宫。
这当然不合规矩，但新帝已经下令，太皇太后和太后又放任不管，谁敢说一句于礼不合。
索性朝露殿离勤政殿比华章宫还要近一些，倒也耽误不了政事。
楚凌渊站在殿内逗弄着一只通体雪白的猫，曹侍郎跟在陈何身后行礼，然后屏住呼吸站在一旁，等着帝王发落自己。
他今日的奏表，可算是惹了大祸，此番不是丢官，就是丢命。
楚凌渊轻轻挠着白猫的下巴，恍若没看见他这个人，许久之后，才转过头，惊讶道：“何时来的？怎么不出声？”
曹侍郎等了许久，楚凌渊一开口他便腿软地跪下，趴在地上回话：“陛下，臣有罪，臣罪该万死。”
楚凌渊淡淡道：“朕准了。”
都不问一句何罪之有就准了，看来他的命今日真要交代了。
曹侍郎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痛悔难当说道：“陛下，那奏表不是臣写的啊，臣冤枉，立后乃是大事，岂可被群臣左右。”曹侍郎一脸正直地表示：“只有陛下心仪的女子才能成为皇后，母仪天下。”
眼见帝王脸色一缓，眼底浮现一抹暖色，曹侍郎知道自己猜对了帝王的心思，顿时松了一口气。
楚凌渊放下白猫，坐回御案后，看着曹侍郎问道：“那依你看皇后的人选该是……”
曹侍郎神色一凛，这问题可不好回答，说错一个字便要得罪两边，他正色回答：“这一看家世，二要看是否贤良……”
曹侍郎刚想绕个圈子，却见帝王脸色再次冷沉，连忙说道：“当然，还是要看陛下的心意，其他都好解决。”
楚凌渊脸上露出些许满意，道：“你的意思是，朕心仪的女子，哪怕家世不显，无贤德之名，也可以为后。”
曹侍郎张了张嘴，最终没敢反驳。就当是他说的吧，让那些出身世家的朝臣听见了，他最多丢官，让面前这个人不高兴，他可就没命出宫了。
翌日早朝，众臣再次请立皇后，楚凌渊却以守孝为名，严词拒绝。
世家们并没因此歇了心思，毕竟新帝还年轻，就算守孝，最多一年，他还是会立后纳妃的。
新帝即位已经有几个月，蓁蓁只在入宫向太皇太后请安时见过楚凌渊一面。自打先帝驾崩，太皇太后没再提起要蓁蓁入宫作伴，她便一直留在叶家。
影七送来的小女孩被她取名元宵，平日里由寒芷照看，偶尔也做一些简单的杂活。
时值夏日，天气渐渐炎热，蓁蓁的及笄礼也快到了。她说服柳氏，不准备大办，只请一些亲厚的人家来便可，三婶婶沈氏出面去请了沈家老太君过来主持笄礼。
及笄礼之前，影七一脸凝重地过来，说楚凌渊政务繁忙，无暇准备贺礼。
蓁蓁还当是什么事，她捡起梳妆镜前盒子里的金钗戴上，先前这金钗落在那对拐卖她的夫妇手里，被公主府的护卫搜出来，又送还给她。她害怕再出纰漏，就不怎么戴着了，今日试妆，才想着又戴上。
“及笄礼而已，无需在意。”蓁蓁在妆镜前笑的弯起眉眼。
真奇怪，前世她还因为及笄礼过于简陋委屈不已，如今亲人都在身边，她心中充斥着满足，对此也就不在意了。
影七目光闪烁，怕自己说漏嘴，没再看蓁蓁梳妆，早早离开叶府回了宫。
次日早上，叶家中门大开，迎接宾客进府，叶府的门楣低了些，但蓁蓁却是先帝亲封的明熙县主，哪怕柳氏不想大办，来的人可不算少。
柳氏穿的喜庆，与别家夫人在一处交谈。叶家有三房媳妇，沈氏出身贵族，柳氏有一个县主女儿，唯独原先在扬州最张扬的高氏，遭受了冷落。
燕京权贵遍地，没人把她放在眼里，她本来心中不平衡，但看见今日来了这么多世家大族的女眷，顿时来了精神，她虽然输给柳氏和沈氏，却可以借这个机会，为自己的女儿谋个好前程。
高氏左右逢源，见谁都是一副笑脸巴结的样子，看的柳氏心头火起，她怒瞪着高氏，想要起身，却被身旁的沈氏拉住，沈氏劝道：“二嫂，你别与她一般见识，你看那些夫人有哪个真心理她，笄礼马上开始，别因小失大。”
柳氏醒过神，感谢她的提醒，平心静气等着时辰，好叫蓁蓁出来行笄礼。却在这时，门口响起一阵骚动，她皱眉起身，和沈氏一起去看，在前院见到了同样一脸懵然的叶锦程。
陈何一脸喜气走进来，手中恭敬地捧着圣旨，来到前厅扬声说道：“请叶侍郎及夫人柳氏接旨。”
*
蓁蓁在房里等了许久，也不见柳氏身边的寒芷过来，眼看时辰都要到了，她不由心慌，吩咐月竹去前院打听。
月竹没跑出院子，就碰上了急忙赶来的寒芷，两人差点撞在一处，各自揉着手臂进来。
蓁蓁看了看自己脸上的妆容，觉得没什么问题，这才转身问寒芷：“怎么如此慢？时辰都要到了，别让沈老太君久等。”
寒芷面色怔忡，缓了好半天才说道：“姑娘，宫里来传旨了。”
蓁蓁疑惑：“传什么旨？怎不叫我？”
寒芷还在消化那道让自己震惊的旨意，问一句答一句：“陈公公不让打搅你，再说这旨意跟你没什么关系。”
蓁蓁听了十分好奇，追问道：“是陈何公公来传的旨？圣旨上说什么？”
寒芷脸上不知道是激动还是惶恐，声音颤抖回答：“陛下，陛下下旨封二爷为承恩侯，二夫人得了一品诰命，还赐了一座侯府，就在内城，离皇宫和户部衙门都近，如今咱们家就是侯门了。”
蓁蓁震惊地往后靠，险些磕在桌角，幸好月竹动作快，上前扶住她。
“你没听错？”蓁蓁的声音禁不住发飘，楚凌渊到底想做什么？好端端地封她爹做承恩侯，不会惹人怀疑吗？
寒芷可算想起来重点，丢了的魂瞬间找回，急道：“哎呀，姑娘，我不是要说这些。圣旨上说，陛下少时曾受叶家养恩，且于宗祠记名，因此才会下旨封赏二爷和夫人，陛下是不是……就是咱家忽然失踪的公子啊？”
蓁蓁面露狐疑：“圣旨上真这么说？”
寒芷点头：“真的。”
她心中奇怪，楚凌渊不是说怕牵扯甚多，要隐瞒这件事吗？怎么如今又昭告天下？
寒芷催促道：“姑娘快去前厅吧，笄礼的时辰到了。”
蓁蓁想不明白楚凌渊的用意，只得先跟着寒芷去前厅，听沈老太君诵读祝词后，由她亲手簪上头钗，及笄礼便成了。
叶家今日来的人虽不如章瑶佳及笄那日多，但有刚才那道圣旨，各家贵女便如众星捧月一般迎上来，三言两语不离奉承。
刚刚及笄的少女站在一众贵女中间，丝毫不显慌乱。不过半年，少女先前稚气未脱的脸庞已经是姝色无双，再配着这一身盛装打扮更是贵气逼人，有些人偷偷比较起来，不免心生嫉妒。
叶家本是叶氏旁支，一家被外放到扬州做官，回到燕京也毫不显眼。谁知他们家却走了大运，能在帝王微末之时有幸相助。
叶蓁蓁去年被封为县主，还有人不屑，但如今她可是真正的侯门贵女，说句不客气的话，她到底做了天子几年的妹妹，比起真正的公主也不差了。
众女争相逢迎，想在蓁蓁面前留一个好印象，希冀她能在新帝面前为自己说话，毕竟新帝的后宫仍是空虚，能巴结上新帝的妹妹，岂不多了一条路。
她们也觉得原先是自己气量小，谣传新帝为储君时对叶蓁蓁不一般，如今看来，想必是因着兄妹之谊，并无男女之间的暧昧。
至于那些新帝暴戾嗜杀的传言，她们此刻倒是顾不得了，若能进宫，不只是成就自己，也是为家族争光，这些贵女从小就被如此灌输，自然一心要长伴君侧。
笄礼结束，送走一众宾客，蓁蓁长舒一口气，终于不用再伪装，她正要回去休息，叶家大房却炸了锅。
叶锦元和高氏带人闹起来，她只能随父母去了正房。
这几年叶锦元运气不佳，没混到一官半职，反而连先前封的闲散文职都丢了，他因为圣旨的事气不顺，跑来叶鸿生和费氏面前闹腾。
“爹，娘，当初凌渊……陛下是我带回叶家的，也是记在大房名下，凭什么封赏的时候只提二房，这不公平。”
高氏跟着搭腔：“就是，二弟和二弟妹也太会做人了，捡现成的发了家，如今却不说拉扯兄弟一把。要我说你们还占了大房的功劳呢，若不是大郎当初心善把人带回家，你们能有今日？须知吃水不忘挖井人……”
叶鸿生沉默不语，费氏这几年也看出大房不会做人，但毕竟是最疼爱的儿子，她就想从中说和，好让老二提携一下老大，免得家事不宁。
“二郎，你看……”
谁知她一开口就被柳氏怼回去：“母亲，大嫂，当初陛下在大房时受尽欺凌，连口饱饭都吃不上，在扬州的六年，大房可曾尽过一点心？我们也不是挟恩图报之人，这侯爵之位和侯府大宅，是陛下念及过往之情，赏下来的。且看他一句不提大房，便知道他对你们有多厌恶，如今你们却还想要好处，做的是什么千秋美梦！”
费氏噎了一下，脸色一变，就想以婆母的身份压她。
“柳氏，你个上不得台面的，我还没说完，哪有你说话的余地。”
蓁蓁旁观了半响，将大伯一家的丑恶嘴脸和费氏的偏心全看在眼里，她拨弄了一下头上的钗环，淡声说道：“祖母慎言，我母亲如今身负一品诰命，可不是什么人都能骂得。”
费氏话已经到嘴边，却被这一句唬的不敢张口，她瞪着蓁蓁，少女却先一步开口：“祖母别做了别人的刀还不自知。”
费氏气的狠了，道：“我用你来教训？”
蓁蓁笑了笑，说道：“大伯和大伯母质疑陛下的封赏不公，那便是质疑陛下，这可是大不敬，要杀头的。”
叶锦元和高氏脸色青红交接，煞是好看。
蓁蓁展颜一笑，说道：“封赏的旨意是陛下所下，你们若有异议，大可进宫求见陛下，说不定他能看在以往的份上，见你们一面。”
但能不能全须全尾的从宫里出来，可就不好说了。
这个道理显然大房的二人也懂，叶锦元和高氏气哼哼地离开，费氏直嚷着心口疼，被婢女扶回房间，剩下几人商量起迁府的事。
事情商量到一半，柳氏想起陈何临走时的提醒，说道：“陈公公走时提点我，明日要带着你和怀钰进宫谢恩。”
蓁蓁点头，叶锦程关心家人，便说：“明日我与你们一道去。”他一脸茫然说道：“陛下为储君时我也算见过几面，如今更是日日在朝上见，怎么不觉得他像那孩子呢。
他一心扑在公务上，且楚凌渊做为储君，名字少有人知。再者就算知道，他也不敢将两个人往一起联想，楚凌渊没了胎记，样貌大变，他认不出来也是正常。
“你们觉得呢？蓁蓁在宫里，应该常见陛下，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蓁蓁无意隐瞒：“嗯，去年刚入燕京就知道了。”
叶锦程先是皱眉，后又感叹：“也是，你和他从小亲近，兄妹情谊深厚，难怪他不对你隐瞒。”
他觉得自己的话甚是有道理，抬头却见妻子和女儿都眼神怪异地看着他，叶锦程迷茫：“我说错什么了？”
母女俩异口同声：“没错，就是兄妹情深。”

第55章 宫殿
叶家在蓁蓁及笄这日得到封赏，很快就在燕京城里传遍了。人人都说叶家命好，原本不过是个不起眼的旁支，即便叶锦程做到户部侍郎的位置，在权贵遍地的燕京依旧不够看。
然而不到两年，叶锦程竟然一跃成为承恩侯，连带着叶家也成为燕京最新崛起的贵族。
有人心思活络，想要借由与叶家攀上关系从而得到新帝看重，能够在朝中更进一步。听闻叶锦程有一双儿女，遂起了结亲的想法。
但他们打听之后，才知道叶锦程的儿子还不满十岁，女儿倒是刚刚及笄，无奈身份太高，既是侯门贵女，又有县主的册封，寻常的世家配不上。有人因为叶家的门槛太高，而歇了求娶叶蓁蓁的心思，更多的将目光转向了承恩侯两个兄弟家的儿女。
蓁蓁并不知道自己一夜之间成了燕京城中人人艳羡，争相求娶的贵女，今日是进宫谢恩的日子，她坐在妆镜前簪花。
元宵一大早跑到花园里摘了许多花，编成一个花环，双手捧着拿来给她。
“姑娘，你戴这个好看。”
蓁蓁捏了捏她肉肉的脸蛋，接过花环戴在头上，站起身转了一圈，问道：“好看吗？”
月竹和元宵一起点头，脸上的笑就没停过，蓁蓁摸摸元宵的头，小姑娘来到府里这几个月，终于不再是一副瘦小枯干的样子，人有活力了，也渐渐敢说话了。
她把花环摘下来戴在元宵头上，笑意温柔：“元宵先替我戴着吧，今日我要入宫，衣着和佩饰必须合乎礼仪才行。”
元宵似懂非懂地点头，她觉得姑娘有哪里不一样了，她身上还是香喷喷的，脸上精致的没有瑕疵，却在举手投足间流露出一种别样的感觉，元宵说不好，但是她觉得脸上热热的。
“姑娘，你一定是这世上最好看的人。”
元宵扔下这一句感叹，就跑走了，蓁蓁摇头失笑，带着月竹一路来到前院大门处，柳氏和叶怀钰已经在那里等她，她微笑走过去，问道：“娘亲，怎么不见爹爹？”
柳氏道：“你爹和李海去后院套车。”
柳氏牵着叶怀钰的手，想到马上要进宫见到楚凌渊，不免有些紧张。
叶锦程和李海驾车从后门出来，由巷子里拐回主街，马车停在大门口，蓁蓁看见了，便拉着柳氏出门。
她们家的马车不大，三人坐上去，早就没有空余，叶锦程轻咳一声，有些难言地尴尬：“先凑合着，赶明咱们换一辆宽敞的。”
他跟着李海一同坐在外头驾车，时不时跟马车里的妻儿说几句话，叶怀钰扒着窗户瞪大眼睛看向街边，嘴里不停询问：“咱们的大宅子在哪呢？我怎么看不见？”
蓁蓁把他揪回来，严肃道：“坐好，再调皮就不带你去了。”
叶怀钰瘪瘪嘴，好不容易老实起来，结果马车行到内城，他又开始躁动，指着一座四进的宅院兴奋不已：“承恩侯府，姐姐你看呀。”
蓁蓁朝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见到那宅院门前烫金的匾额，叶怀钰开心地手舞足蹈，一路上都在说要在大宅后院养很多马，还要造一个草场，用来打马球。
柳氏听了脸色一沉，揪住他的耳朵训斥：“小小年纪不学好，净学那些纨绔的做派，打什么马球，给我好好念书。”
眼看快到宫门口，马车里终于静下来，宫门的侍卫见到叶锦程亲自驾车，都有些傻眼，堂堂一个承恩侯，寒酸到如此地步，可不多见。
侍卫心里这么想，脸上却不见轻视，他刚要去通禀，却听见身后传来一个慢悠悠的尖细嗓音。
“承恩侯，老奴奉陛下之命前来接您。”
陈何一大早就被楚凌渊赶出来到宫门口接人，正值六月，天气炎热，一丝风也无，他用帕子抹了一把头上的汗，将拂尘甩动的一丝不苟。
“侯爷请吧。”
蓁蓁挽着柳氏的手，被太阳晃得眼晕，下车时用手遮挡头顶的阳光，双眸微微眯起。
陈何早有准备，唤来身后的两个小太监：“去给夫人和县主撑伞。”
小太监殷勤地将伞撑过蓁蓁头顶，她放下手，柔和的道了声谢。
陈何领着她们一路到了朝露殿，楚凌渊登基后朝露殿重新修葺过，比原先扩大了一倍有余，陈何带着她们来到新修的一座偏殿，吩咐宫人摆上茶水点心。
“诸位先在这里歇一歇，陛下去元清宫见太皇太后，还未回来。”
陈何怕自己在这里叶家人不自在，说完就甩着拂尘离开，叶锦程颇为拘谨，站在殿内来回踱步。
蓁蓁倒是最从容的一个，她拉着柳氏坐下，对叶锦程道：“爹爹过来坐下吧，别白费了陛下的一片好意。”
几人坐了一会儿，便听殿外的小太监喊道：“陛下驾到。”
叶锦程猛然起身，差点打翻了杯子，柳氏比他强一些，脸上勉强扯起一丝笑，叶怀钰迷迷糊糊跟着家人跪下行礼，听见叫起声一抬头，眼神便亮了：“唔，是你呀……”
叶怀钰认出面前的人是在大理寺见过的那个“殿下”，他给姐姐揉过腿，还抱着姐姐，谁料他话说了一半，姐姐就眼疾手快地捂住他的嘴。
“陛下见谅，犬子不懂事。”叶锦程忐忑地开口，同时在悄悄打量面前年轻的帝王，想从他身上找一点从前那个阴郁少年的影子，却在触及对方那身龙袍时，脑子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
“叶大人免礼。”楚凌渊伸出手，却久未等到叶锦程起身。
蓁蓁眼看着她爹愣神，在他身后轻轻一推，叶锦程才恍然回神，受宠若惊地扶着帝王的手起身。
“臣一时无状，陛下恕罪。”说着，便又要跪，楚凌渊皱眉，手上使了暗劲，这才阻止了叶锦程继续下跪。
他望着许久不见的少女，眼里起了一层翻涌的浮波，一身倩碧色云纹千水纱裙勾勒出她美好的身形，小巧的双脚被一双珍珠绣鞋藏起，让他想一窥究竟，将那双白嫩的脚掌捧在手心。帝王忍耐已久，眼底透出一丝急迫，他绕过叶锦程，握住少女的手将她扶起来。
蓁蓁兀自一愣，抬眸时对上一双深沉暗涌的凤眸，不由心跳加剧，呼吸微乱。
“谢陛下。”她声音压的极低，同时手上用力挣脱，不想被家人看出什么端倪来。
看着少女滑腻柔软的手从他掌心挣脱，楚凌渊不悦地皱眉，低首时却看见蓁蓁俏皮地对他眨了眨眼，像在安抚他的情绪，楚凌渊心中柔软，决定暂时放过她。
“都坐吧，今日只当与朕吃一顿家常便饭。”
叶家人闻言都惊讶，他们只知是进宫谢恩的，没想到帝王还要留他们吃饭。叶锦程就算为人再实诚，也不敢推辞，遂行礼谢过，这才带着家人坐下。
蓁蓁心里有一丝感激，难怪楚凌渊让陈何带他们来朝露殿，这里没有繁琐的规矩，可以让家人放松一些。
陈何带着宫人们陆续端上佳肴，蓁蓁心里数着大概有三十六样，尚且算不得奢侈，便悄悄松一口气。这时候，楚凌渊拿起酒壶，似要给叶锦程倒酒。
叶锦程紧张地险些昏厥，连忙说道：“臣不敢劳烦陛下。”
楚凌渊神色平静地倒酒，而后道：“无妨。”
蓁蓁在一旁看着，心中不免打鼓，怎么楚凌渊变了个人似的，一脸和善。在东宫时，她可是见过一位大人慌忙逃跑的样子，那位大人不小心撞到自己时，也是见鬼一般，可见楚凌渊凶名不是作假。
叶锦程酒量不佳，又得帝王亲自斟酒，不免得意忘形，喝了两杯已露醉态，拉着楚凌渊说起户部的难处。
“陛下，年初南方连降大雪，饥荒不断，户部奉旨赈灾，如今边军又来要粮饷，户部实在拿不出这么多钱来啊，陛下。”
眼看着楚凌渊放下酒杯，脸色冷沉，柳氏心中焦急，几次给喝醉的丈夫使眼色，奈何叶锦程都接收不到。
楚凌渊问道：“依叶大人看，边军索要粮饷不合理？”
叶锦程摆手：“非也，合理，但数目却差之甚多。臣虽未去过边关，但每一个兵士即使按照皇城军的双倍粮饷来算，也达不到章都统呈奏上来的数目。”
意思便是都统章廷爵谎报数目，意图从中牟利，楚凌渊冷笑：“大人言之有理。”
叶锦程听见帝王赞同他，立刻知无不言的谈起几个建议。有针对丰盈国库的，更有规范边军粮饷的，两人谈到兴起，甚至互相举杯，可谓君臣相宜。
柳氏回忆起刚到燕京时，与楚凌渊在云外楼的那次见面，如在梦中一般看着两人，她扯了扯蓁蓁的袖子，脸上难以置信道：“原来陛下私下里竟是这般随和。”
蓁蓁闻言呛咳一声，刚饮下的果酒，有几滴溢出嘴角。她慌忙低头找帕子，却见面前递过来一条明黄色的丝绢，她想也没想便接过，用丝绢擦拭嘴角，抬头时才发现一家人都在看她。
蓁蓁看了眼染上红色酒液的丝绢，脸庞微微一热，楚凌渊看着那双俏丽的脸颊染上绯红，心情好转，阖眸挡住眼底的深沉，饮尽了杯中酒。
叶锦程醉意酣然，见此不由笑道：“陛下将蓁蓁视若亲妹，臣欣慰之至，蓁蓁这孩子幼时是个软绵绵的性子，家里的孩子都欺负她，有陛下这个兄长在，以后再也没有人敢欺负她了。”
望着对面那人不悦的脸，蓁蓁僵硬地一笑，将丝绢放在桌上，却听叶锦程又说道：“陛下，您失踪后，蓁蓁难过了许久，那大半年她脸上罕见笑颜，后来到了燕京，她性子才变活泼了。”
蓁蓁震惊不已，连忙伸出手扯叶锦程的袖子，幸而这时叶锦程彻底醉了，晕乎乎的趴在桌上。
楚凌渊拿起酒杯，杯口抵在唇边，意味不明问道：“是吗？”
柳氏忙着照顾叶锦程，叶怀钰低头夹菜，只有蓁蓁像被他浓如深渊的眸光摄住了，呆呆地看着他情绪莫测的脸。
“朕醉了。”楚凌渊弯起手肘，半握的拳头抵在额上，一眼不眨地看着少女，呼吸里都是醉人的酒意。
蓁蓁不知所措道：“那我去叫宫人拿醒酒汤。”
她刚要起身，手便被对面那人攥在掌心里，那热度让她双颊泛红，心跳如擂鼓一般。
楚凌渊含笑道：“无需醒酒汤，县主陪朕出去醒醒酒，如何？”
蓁蓁想到要与这样的楚凌渊单独相处，便觉得危险，但比起僵持下去被家人发现，她只能咬牙答应：“陛下先松开我，我陪你出去。”
楚凌渊轻笑着嗯了一声，手便放开，蓁蓁忍住心虚对柳氏说道：“娘亲，陛下说想去殿外走走，您留下照顾爹爹，我陪着陛下。”
柳氏虽然觉得不妥，但自家夫君已经醉的不省人事，她不放心将他和年幼的儿子留下，只能答应：“你去吧。”
楚凌渊走到殿外，脚步虚乏，眼看就要步下台阶，宫人上前来扶，却被他一掌推出很远。蓁蓁顾不得别人的眼神，上去扶他，楚凌渊终于不再闹，乖顺地任她扶着走出偏殿。
他走的路歪歪扭扭，蓁蓁一时茫然，不知道他想去哪，问道：“陛下，你要去哪里？”
楚凌渊不言语，蓁蓁的手不知何时开始，从虚扶着他变为被他抓在手里。
朝露殿从前的后殿改为楚凌渊的寝殿，路过寝殿时，蓁蓁以为他想休息，可楚凌渊并未停下来，而是带她到了寝殿旁的一间宫殿。
这宫殿显然是新修的，里面连个伺候的宫人都没有，蓁蓁害怕楚凌渊一会儿醉晕了，倒在这里她没法处理，并不想跟他进去。
“进来，乖一点。”楚凌渊强硬地牵着她的手，直到拉着她走进宫殿，手上的力道才微微放松。
蓁蓁进来才发觉这间宫殿的不同，皇宫规矩严谨，处处遵循礼制，因此帝王和后妃住的宫殿，摆设大多颜色沉暗，多以金玉为主，以显示地位尊贵。但她眼前所见却大不一样，床边围着轻纱幔帐，床上铺着白绒毯子，殿内的摆设清新雅致，没有沉闷的颜色，门窗开着，宫室里洒满阳光，空气中满是花香。
楚凌渊站在前方，迎着阳光朝她伸出手：“喜欢这里吗？”
蓁蓁遵从内心回答：“喜欢。”
她将手放在他掌心，对面的人低沉一笑，道：“喜欢就好。”
蓁蓁迷茫地被他拉到内殿，几个素雅的花瓶里都插上御花园中摘来的鲜花，这里时常有人打扫，桌面上一点灰尘也无。
蓁蓁看楚凌渊带着她直奔那张轻纱掩盖下的大床，不由紧张：“陛下，你带我去哪？”
楚凌渊手指抵在唇中间，道：“嘘。”
他不容拒绝地拉着少女来到床边，撩开轻纱，将她按坐在床上，目光里有一丝隐晦的激动。
“你说喜欢这里，那么永远留下可好？”
蓁蓁未及回答，就被他的手指按在唇上，楚凌渊兀自说道：“登基大典后，朕就让人翻修了朝露殿，将这里扩大一倍有余，并且在寝殿边上新造了这座宫殿，全部按照你的喜好。你厌恶奢华，朕便挑选了素雅的摆设代替，你觉得怎么样？”
蓁蓁还被堵着嘴，楚凌渊似乎真的醉了，根本就不在意她有没有回答。
“叶大人说你在朕失踪后很难过，是不是真的？”他俯下身，薄唇开启，喷洒出浓重的酒气，却不熏人，只让人产生一股醉意。
“我当时不想离开，甚至想放弃一切，只一生一世跟着你，但我欠阮夫人一条命，我要为她回燕京讨回一些东西。”
蓁蓁不是全懂，但她看出了楚凌渊眼中的挣扎和茫然。
“我回到燕京，日夜防备刺杀，有一次刺客趁我内伤未愈时行刺，几乎快要成功了，但他剑尖刺入我胸口时，我想到你，我还想见你，于是死的就成了刺客。”
蓁蓁听他讲到这些，初时还会觉得心疼，但当这人将每一次解决刺客的手段详细讲出来，她便麻木了，心中还有一丝好笑。
原来他真的醉了，是这副模样的。
楚凌渊停顿了一瞬，面色不虞，将头埋在她膝上，闷声说道：“朕忘了，你厌恶血腥，是我不好。”
蓁蓁的嘴还被堵着，她说不出话，只能用手摸摸男人的后脑，温柔地安抚他。楚凌渊感受着那抹柔意，不情愿地抬头，眸光发狠道：“叶蓁蓁，你要做朕的皇后。”
蓁蓁心惊肉跳，不禁缩回手，楚凌渊却抓住她的手不放，沉声道：“影七说，你们女子也会想要自由，我知道你对我的安排不满，甚至是抗拒。”他目光低落：“你小时候真是听话，哥哥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为何你长大了，心思就变得难猜，你想反抗哥哥，你还想离开。”
蓁蓁手脚僵直，忍不住叹了声气，她觉得喝醉的楚凌渊像是另一个人，会诉说委屈，不会把一切憋在心里，但那一身强势，却是一点没变。
楚凌渊搂紧她，“蓁蓁，你别想离开，朕造了这座宫殿给你，若是以后你讨厌哥哥，哥哥就去旁边的寝殿。你要自由，哥哥给你。”
蓁蓁心中无奈，抓下男人的手，轻声道：“我不离开。”她唇边漾起浅笑，楚凌渊口中的自由如同儿戏，却并不让她感到难受，许是时日久了，她抗拒的心思便弱了吧。
“那你做不做哥哥的皇后？”
“做。”
蓁蓁无奈开口，不期然被再次堵住嘴，而这一次堵住她嘴的是楚凌渊带着热意的唇。
他的吻带着一贯的狠绝，蓁蓁觉得身心乃至灵魂深处都被刻下了专属于他的烙印，挣脱不得，也不舍得挣脱。
一吻之后，蓁蓁眼光迷离，双颊浸染绯色，楚凌渊捞她入怀，气息散乱地拥住她，手掌不时抚摸她的长发，醉意撩人的眸中闪过喜悦：“你答应了，就不能反悔。”
蓁蓁害羞地将脸埋在他怀里，说道：“嗯，不反悔。”
两人在殿内坐了一会儿，楚凌渊有意克制，却还是忍不住要纠缠蓁蓁，幸而这时陈何找了过来。
“陛下，西羌王派使臣来追问和亲之事。”
楚凌渊脸上有着被打扰的不快，他揉捏蓁蓁的小手，淡淡问道：“他是何意？”
陈何小心说道：“国丧后，和亲已经拖了将近半年，西羌王的意思是换人可以，但和亲要照常，最好能在一月内将人送过去。”
楚凌渊轻笑一声，并未生气，道：“也罢，那就送人，拟旨叫贞顺郡主准备和亲，半个月后启程。”
蓁蓁总觉得楚凌渊那笑意中有些别的什么，但她又觉得是自己多想了。上次查到是贺依兰要害她，楚凌渊除了派暗影盯着她，也并无别的举动，蓁蓁难免要往贺依兰交给他那封信上联想，却苦无头绪。
楚凌渊打发走陈何，发现小姑娘在发呆，不由拨弄她额上的碎发，笑问道：“想什么呢？”
他酒醒的差不多，只是说话时声音还是带着撩人的低哑，蓁蓁耳朵一红，刚才的思绪又被打断了，不禁恼道：“没想什么，哥哥讨厌。”
楚凌渊恶劣的凑上来，“讨厌？不如惩罚哥哥抱你一下。”
看着少女跑远，他眉间微微一松，贺依兰的事他早有筹谋，忍耐半年不过是为了放长线钓大鱼。贺氏既然不能信任，那么四部边军必须想个办法收回来，而贺依兰就是这个关键。
蓁蓁跑回偏殿，叶怀钰第一个发现，立刻惊奇地嚷道：“姐姐回来了，她脸好红。”
蓁蓁抓住叶怀钰狠狠地揉了两下脑袋，这才放过他，叶锦程还没有醒，柳氏发愁道：“这可如何是好？你爹还醉着呢。”
陈何走进来，笑呵呵说道：“陛下说了，侯爷和夫人不必拘礼，就在这偏殿里歇到侯爷酒醒也无妨。”
柳氏想走，但叶锦程这个样子也实在走动不了，她只能温声谢过。
陈何客套两声，又走到蓁蓁面前，道：“县主，陛下等你呢，清漪园里荷花开了，陛下要带你去泛舟游湖。”
蓁蓁听了前一句本打算严词拒绝，但听到荷花开了，游湖泛舟，她不免心动。离开扬州之后，她都没有惬意的游玩过。
她看着一旁懵懂无知的弟弟，微笑地拉起他的手：“弟弟，我带你去游湖吧。”
叶怀钰兴奋答应：“好啊。”
蓁蓁一脸狡黠，有叶怀钰在，就不怕楚凌渊兴之所至对她纠缠不放了。

第56章 微甜
定国侯府，曹侍郎再次登门，深感自己莫名其妙竟入了新帝的眼，三番两次将传旨的任务交给他。不过他心里有一丝遗憾，昨日明熙县主及笄，那道封赏的圣旨是由陈何传的，而他就只能轮到这种找晦气的旨意。
老熟人相见，定国侯贺琮脸上不见高兴，他谨慎地塞给曹侍郎一包金叶子。曹侍郎老脸一红，板起脸来把荷包放好。他家底不丰，平日靠着俸禄维持，礼部又没什么油水可捞，这一包顶他半年的俸禄呢。
“侯爷有什么话便直说吧。”曹侍郎轻咳一声说道。
定国侯苦笑道：“敢问大人这次是……”
话不用全说明白，曹侍郎也懂，他抬起一只手挡住嘴小声说道：“侯爷宽心，还是关于和亲的，日子定了，家里可以准备起来了。”
定国侯这才放下心，笑着请曹侍郎到前厅，两人进去后，他脸上有一丝顾虑，说道：“大人，老夫那侄女从小娇惯，性子不好。你看，这次就别让她出来接旨了，免得再闹起来，不好收场。”
虽然贺依兰这几个月表现的很正常，但就怕这最后关头再闹出什么，定国侯一向是个谨慎的人，他怕曹侍郎不答应，又说道：“曹大人，最近新得了一幅画，您走时拿去赏鉴赏鉴？”
曹侍郎一懵，心说什么画？他哪里懂鉴赏书画？正疑惑时，看见定国侯比的手势便明白这书画恐怕也是真金白金做的。他也怕贺依兰再发疯，将上头交代的差事给办砸了，于是欣然同意。
“好说，那就请侯爷代为接旨。”
定国侯送走曹侍郎，以为自己将这事瞒的严密，却不想曹侍郎刚走，贺依兰就得知了这个消息。
翠峦站在门口听着屋里的摔打声身子不停颤抖，贺依兰自从知道和亲的日期定了，便疯魔一般将屋里能砸的都砸了。
“为什么？他看了那张纸上的名字，甚至提拔了他们委以重用，为什么还是要将我送去和亲？”
贺依兰拔下头上的簪子，一把刺向梳妆镜，玉簪的一头碰上铜镜应声而碎，贺依兰手上多出了一道血痕，她疯癫自语：“一定是出了什么差错，难道他知道上元节那一次我有意害叶蓁蓁？一定是这个女人。”
贺依兰砸光了屋里的摆件，而后跌在满地碎片里，脸色狰狞地唤翠峦过来。翠峦浑身颤抖地靠近，生怕贺依兰用手中碎成一半的簪子刺向自己。
“姑娘，你没事吧？”翠峦哆嗦着问道。
贺依兰冷笑不止：“没事，你看我像没事的样子？都怪你办事不妥帖，没能在上元节那一日杀了叶蓁蓁。如今他是天子了，恐怕看不上我这点助力了，我彻底输了，叶蓁蓁她要做皇后了！”
翠峦尝试劝说：“姑娘，做皇后哪有那么容易？那些朝臣和世家都不会同意的，陛下不会为她招致众怒的。”
贺依兰打砸了一通，倒是明白了许多，她苦笑道：“你懂什么？昨日那道圣旨，就是在给她叶蓁蓁抬身份，陛下已经在为立后筹谋，我还傻傻地等他看到我的作用。”
“那，那怎么办？”翠峦茫然问道。
贺依兰不作声，捡起地上的碎瓷片轻轻划动，那声音刺耳极了，她忽然问起：“我堂兄几时回来？”
翠峦道：“半月前就来信了，想必就是这一两日的事。”
贺依兰笑起来：“扶我起来，事情还没到最后关头，我要振作起来。”
翠峦扶起她，说道：“姑娘饿不饿？奴婢去给姑娘拿些点心。”
贺依兰理了理鬓发，说道：“不必，再憔悴一些更好，我知道堂兄疼我，我要让他更心疼一些。”
翠峦扶她到床边，贺依兰躺在床上，又突然坐起，说道：“你去叶氏，让叶姑娘来看我，再给我拿一壶酒。”
*
清漪园是景惠帝在位时修建的，里面有一条观景湖，湖里种满荷花，湖中心还有一座湖心亭，不通两岸，只有坐游船才能过去。
从朝露殿出来，蓁蓁带叶怀钰坐上步辇，一路来到位于皇宫西北角的清漪园，一进园子，发现楚凌渊已经负手站在湖边等她。
“给陛下请安。”蓁蓁拉着叶怀钰上前行礼，楚凌渊登基之后，她到底不能像以前一样随意了，当着众多宫人的面，该讲的礼数不能少。
楚凌渊听见两道声音，眉心不自觉蹙起，他转身看到蓁蓁身边的叶怀钰，神情明显有一丝不快。
“叶蓁蓁，你很好。”
蓁蓁悄悄吐舌，她就知道男人一旦心情不虞或是口气严肃，就会这般连名带姓的叫她，不过她也不怕，扬起头朝他展颜一笑：“怎么了呀？你生气啦？”
楚凌渊沉默看她半响，最终被那张温暖干净的笑颜打败，心头的郁气早就散了，他别扭开口：“没有，上船吧。”
陈何留在朝露殿里照看叶锦程和柳氏，跟在楚凌渊身边的是一个年轻的太监，蓁蓁看他十分面熟，那太监笑着说道：“县主，奴才昔日在东宫受罚，您还为奴才说过情。”
是有这么回事，蓁蓁想起来，对他笑了笑：“你叫什么名字，上次我倒是忘了问。”
小太监受宠若惊回答：“回县主，奴才叫喜胜，你叫奴才一声小胜子就是。”
前方的帝王听见身后的笑语，脸色沉如锅底，不耐烦道：“蓁蓁，过来。”
喜胜连忙敛了笑，小心伺候在一旁，蓁蓁心中无奈，拉着叶怀钰走到游船边上。楚凌渊先上船，他本就是男子，身上又有武功，轻轻一迈，就已经站在船头，蓁蓁却望着飘摇的小船，觉得为难。
“陛下……”少女抻长了语调，楚凌渊心中受用，面上却一片淡然，眉头一挑，眼中分明不怀好意。
望着那满脸都写着“你来求我”的男子，蓁蓁呼出一口气，娇声说道：“我上不去，哥哥扶我。”
小姑娘将一双纤细葱白的手伸出来，指尖微微颤抖，楚凌渊目光一暗，抓住她的手忽然自己怀里一带，下一刻温软入怀，少女的惊呼声在他怀中响起。
“怕什么，有哥哥在。”楚凌渊轻轻抚弄她的长发。
蓁蓁眼中闪过迷茫，楚凌渊似乎特别喜欢自己叫他哥哥，每次她叫哥哥的时候，他眼底就会涌起莫名的波澜，身上的气息也会变得不稳，像在费力遮掩什么。
她想到这里，便决定试一试，于是轻咳一声，从楚凌渊怀里退出来，正色道：“多谢陛下。”
她用余光悄悄观察，果然见到男人的眉心皱在一起，眼中聚起不化的寒冰。这个发现也许微不足道，却让蓁蓁心底产生一丝甜意，她一直以为楚凌渊的脾性和身份，纵然有情也许永远不会在这种细微之处表现出来，但他偏偏表现了，还一副极为在意的模样。
蓁蓁嘴角偷偷弯起，恰好小船晃了一下，她装作站不稳，转身便抱住楚凌渊的手臂，撒娇道：“哥哥，船太晃了，我站不稳。”
楚凌渊脸色微微缓和，低眸看向少女紧紧抱住他手臂，凤眸愉悦地眯起，像极了朝露殿养的那只白猫。
男人身上的寒意显而易见的收起，蓁蓁轻笑出声，楚凌渊看过来，她立刻望向一旁，若无其事道：“劳烦喜胜公公把我家怀钰抱过来。”
叶怀钰从出生起从未有过这样的待遇，每次姐姐叫他不是小胖子就是直呼大名，弄得他总觉得自己是个抱养来的。但想起年幼时，姐姐奋不顾身救过自己，他又觉得，算了，男子汉干嘛跟女子一般见识。
小胖子有些害羞的被喜胜抱到船上，看着对方汗流满面，他开始检讨自己是不是真的要减肥了。叶怀钰一到船上，便迈开一双笨拙的腿朝姐姐扑过去，结果他扑过去时，才发现自己扑错了人。
小胖子睁着一双与姐姐十分相像的大眼，一脸懵然地看着眼前贵气无匹的龙纹，迷茫地揉眼睛。
发生了什么？
他看了看自己站的位置，再看叶蓁蓁的位置，顿时明白了。姐姐嫌弃他太重，在他扑过来时就躲开了，害的他撞到一座冰雕身上。
叶怀钰哆嗦一下，脚步慢慢往后挪，最后一屁股坐在船尾，他这一坐，导致船身又晃了一下，楚凌渊侧身，早有预谋地被蓁蓁撞入怀中。
小胖子看向两人，自暴自弃地转了个圈，面朝湖心坐着。
蓁蓁已经顾不上自家弟弟了，船身稳定后，她想从楚凌渊怀里挣扎出来，却发现一旦自己退开，水面便会荡起波澜，等她因为站不稳扑进楚凌渊怀里，水面又会平静下来。
几次三番，纵然她再是心思单纯也明白这是楚凌渊的伎俩，无奈她看破时，船已经行到湖心。
喜胜拴好绳索，抹了把脸上的汗，方才船身几次摇晃，他生怕陛下发怒，幸好明熙县主在船上，陛下的心思都在县主身上，才没有与他计较。
喜胜登上湖心亭，本想搀扶两人上来，却见帝王看他的眼神一片冰冷，大夏天里，他身上直冒冷汗，连忙退到一旁。
台阶离小船还有很长一段距离，蓁蓁正苦恼如何上去，身子就是一轻，眼前所见变成湛蓝天空，她这才意识到自己是被楚凌渊抱起来了。
“哥哥，你做什么？”少女轻声细语的抱怨并不能阻止男人的动作，楚凌渊不过轻轻一颠，蓁蓁就慌乱地搂住他脖子。
帝王得偿所愿，神情越发平和，他缓步登上湖心亭，蓁蓁几乎没有感受到一丝颠簸，他的怀抱始终安稳，让人安心。
楚凌渊将人放下，命喜胜在湖心亭中的石桌上摆上御膳房做的点心和果茶，忙完这一切，喜胜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一拍脑门才发现叶怀钰被忘在船上。
湖心亭中，帝王已经拥着身侧的美人享受美景，喜胜摇了摇头，回到船上把晕乎乎的叶家小公子抱起来，回到亭子里。
叶怀钰生下来就没坐过游船，方才船摇晃那几下让他晕眩不已，差点将午膳时吃下去的宫中佳肴给吐了。小胖子委屈地看向姐姐，她正温柔地对身旁的男子轻声耳语，那冷面的帝王态度称得上温和。
“可还觉得晕？”蓁蓁柔声问道。
叶怀钰以为是问自己，亮起双眸连连点头，却听见那深不可测的帝王回了一句：“嗯，是有些晕，朕酒气未散，脚下有些软。”
蓁蓁看着他脸色如常的说谎，不由心中好笑，说道：“那怎么办？”
楚凌渊半身重量倚靠着蓁蓁，将她困在亭子的一角，她周身满是他身上初雪的味道，这让男人心神松弛，说话时都带上了愉悦：“今日留下来好不好？”
蓁蓁心中警惕，道：“不好。”
楚凌渊轻嗅着蓁蓁的发丝，颇有些缠人的意味，一手绕过她的纤腰，将人彻底囚困在怀里，低哑的声音里带着一□□哄：“蓁蓁，哥哥很想你。”
蓁蓁双颊蔓上红云，额上热出了细汗，呼吸渐渐急促，她脑中一片空白，心里想当然不能答应，但……
楚凌渊说，他想她。
心跳骤然加剧，就在蓁蓁想要断然回绝的时候，楚凌渊冰凉的唇抵在她耳旁，声线撩人：“哥哥想抱着你睡。”
蓁蓁觉得身上蒸腾起的热度快把自己点着了。
*
叶静怡随着翠峦一起来到定国侯府，贺依兰倒霉时，她本想彻底远离这个表妹，但上次听到她的疯话，她便有些在意，因此翠峦一开口，她没多犹豫就选择来看贺依兰。
叶静怡推开房门，眼前的狼藉让她皱起眉，进来后，房里有一股浓重的酒味，混合着尚未燃尽的熏香，简直令人作呕。
她用手帕在鼻子前扇了扇，走到床边看着醉成一滩烂泥的贺依兰，此刻她身上哪里还有世家贵女的风度，比起街巷里那些整日买醉的风尘女子也好不了多少。
贺依兰枕着空酒壶吃吃地笑：“姐姐，你来了，何时来的，你也是来看我笑话的，是不是？”
叶静怡蹙了蹙眉，忍下怒气说道：“妹妹这说的什么话？不是你叫翠峦来找我的吗？我怕你一时想不开，便来看看你。”
贺依兰从床上爬起来，眸中一片红血丝，抓住她的手，指甲几乎要抠进肉里，癫狂道：“姐姐，我给忘了，是我叫你来的，你可算来了，只有你还愿意来看我，听我说话。”
叶静怡忍痛温声劝道：“别这么说，你还有家人呢，他们不会不管你。”
贺依兰冷笑：“家人？我没有家人了，伯父已经放弃我，我父亲和母亲心里从来没有我。只有，只有大堂兄，他对我好，可他身在幽州。”
叶静怡道：“不是说世子快要回京了吗？”
贺依兰眼神中浮现一抹希冀，“是啊，快回京了，他是我最后的盼头了。”
叶静怡见她说完又一次倒回床上，双眼木愣愣地看着床顶，她无意与醉鬼多言，便想先离开，谁料这时贺依兰却神色狰狞地开口：“叶蓁蓁，你以为自己能得意多久？”
叶静怡听到熟悉的名字，心头一跳，遂改变了离开的想法，她坐在床边听贺依兰的醉话，却听见了一件让她震惊的秘密。
“为什么？你这辈子能当县主，你爹还做了承恩侯？你们一家不是应该因为欺凌落魄时的天子被迁怒吗？你死了，你就死在及笄那年的冬天，叶静怡把你嫁去一户人家做填房，哈哈哈哈然后你就死了……”
听到自己的名字，叶静怡心中一凛，她第一反应这都是贺依兰的醉话，但偏偏贺依兰说的跟亲眼见过一样。
叶静怡压下慌乱，开始从贺依兰口中套话：“依兰，你为什么这么说？我和叶蓁蓁无冤无仇，害她做什么？再说以她如今的身份，我岂有那么大的能耐算计她去做填房。”
贺依兰扒拉开酒壶，抱着枕头靠在床头，笑声不绝：“你不知道，那都是上辈子的事，叶蓁蓁那时候在你眼里就是只蚂蚁，他们家得罪天子，只能依靠叶氏，自然任你捏圆搓扁。只是不知道为何重活一世，什么都变了，她叶蓁蓁怎么就这么好命，陛下爱她，沈皓安喜欢她，就连太后也对她很好。”
贺依兰絮絮叨叨拉住震惊的叶静怡：“姐姐，她抢走了沈皓安，你不心痛吗？上辈子你就是为此算计她去给人冲喜，听说她是活人殉葬，那滋味想必痛苦又难忘。她这辈子就跟开了灵窍似的，你说她会不会像我一样也是活了两辈子的人，不然她怎么就活的这么好，我只是晚了一步，晚了……”
叶静怡心头巨震，一时不知该相信还是怀疑，她想回去静心想一想，贺依兰却存了心要让她更加不安，抓住她的手，眼神疯癫道：“叶静怡，你会比我还惨的，你害死她，这笔账早晚要算，她背后站着的那个人，你已经领教过了，大理寺监牢那一夜，你都忘了吗？你想坐以待毙吗？”
“别傻了，沈皓安不会帮你，叶氏？”贺依兰轻蔑一笑：“你看看我的下场，家族在危机面前只会舍弃我们这些无用女子。你也一样，你若心存侥幸，下一个倒霉的就是你。叶蓁蓁若做了皇后，她会不会找你报仇？让你重复她前世的死法，躺在棺材里被人活埋地下，失去呼吸，变成一具腐臭的尸体。”
叶静怡脸色煞白，挣扎着甩开贺依兰的手，站在床边大口呼吸，不知道是不是贺依兰形容的太真实，她已经感受到四周的憋闷，呼吸一点点抽离，浑身传来阵阵腐臭。
“依兰，你醉了，姐姐下次再来看你。”叶静怡匆忙离开，走到门口被倒下的圆凳绊了一下，险些摔倒，却顾不及疼痛夺门而走。
贺依兰滑倒在床上，摸着床上被酒液打湿的被褥笑出声：“我不好过，你们谁也休想好过。”
*
湖心亭里，骤起一阵微风，吹醒了蓁蓁被迷昏的头脑，她从楚凌渊怀里钻出来，终于想起来时还带了个弟弟。
“叶怀钰，你也晕船吗？”蓁蓁迟来的关心让小胖子撇了撇嘴，生无可恋回答：“晕着呐，我要姐姐帮我揉头。”
蓁蓁为了化解尴尬，难得对弟弟温柔了片刻，倒了杯果茶拿过来，轻轻给他揉头。
楚凌渊身上郁气不散，眼中渐生阴霾，虽然知道蓁蓁是与父母一同入宫，不可能留下陪他。但她哪怕哄骗一下自己也好，如今却又转头去关心她弟弟。
楚凌渊靠在亭柱上，阴寒的目光盯住叶怀钰，小胖子一个哆嗦，背上爬起冷汗，仿佛一瞬间回到小时候，面对隔壁厢房那个面目阴沉的哥哥。
“我，我不晕了。”小胖子挡开蓁蓁的手，捧起杯子咕噜咕噜的喝茶。
楚凌渊深觉被坏了兴致，冷淡道：“不早了，回去。”
蓁蓁赞同：“也好，爹娘还等着我们一起出宫。”
帝王心里一堵，忍着怒气冷笑了一声。
他以为小姑娘会如先前那般温声软语哄自己，那样便可趁机提出要求，满足自己多日思念。她却答应的这么干脆，可见陪他游湖也是不甘不愿，那之前在朝露殿中，她是否也是在委曲求全？
小船回到岸边，满脸冷色的帝王回去时一言不发，大步流星登上步辇将小姑娘甩在身后。
回到朝露殿，叶锦程已然酒醒，他和柳氏一起迎出来，看见一脸阴郁的楚凌渊，不觉一愣。
叶锦程道：“陛下，臣这便携妻儿出宫。”
楚凌渊冷声道：“嗯。”
叶家人心怀忐忑走出宫门，蓁蓁走在最后，望着独自站在殿前的孤独身影，心中一阵无奈。
“爹娘，我落下一个珠钗在殿内，回去找找，你们带着怀钰先走。”
叶锦程不觉有异，柳氏倒是猜到了几分，说道：“去吧。”
蓁蓁小跑回去，她来到帝王面前，楚凌渊一贯冷傲的眼底流露出些许委屈，蓁蓁心中一叹，踮起脚抱住他，在他耳旁悄声说道：“我没说不给哥哥抱，你别生气啦，我现在抱着你，你就开心起来，好不好？”
楚凌渊心中滚烫，正想环住少女，她却已经转身跑走，他手中划过半片衣角，颇觉遗憾地轻捻手指，神情中阴霾不再，缓缓勾出一个浅笑。

第57章 迁府
去宫中谢恩回来，叶锦程在祠堂祭告祖先，给先祖上过香，叶氏宗族的人来请，他正式与族老们见礼，饮宴，封爵一事这才告一段落。
承恩侯府已经开始重新修葺，这一日，负责修葺之事的工部郎中来到叶府，将一张承恩侯府的翻修后的图纸交给叶锦程。
“侯爷请看，一共是四进的院落并两个园子，若有什么想改动之处，您尽可告诉下官。”工部郎中脸上带着讨好的笑说道。
叶锦程接过图纸，他在这方面倒是不太讲究，因着是一大家子搬过去，他便没有立刻给工部郎中回复：“冯大人且先进去喝杯茶，待我与父亲商议后，再告知你。”
冯郎中不敢托大，忙道：“既如此，下官回去等便是，侯爷想好了，差人告诉下官一声即可。”
叶锦程再要留他，冯郎中却连连告退：“侯爷事忙，下官这就先告退了。”
叶锦程送走冯郎中，将图纸带去正房给叶鸿生过目，叶鸿生没什么意见，倒是提出了一件事：“二郎，如今你没有分府令过，迁府之后，须得妥善安置大房和三房的住处。为父知道你这些年委屈不少，但你若是一得爵位，就撇下兄弟，总会给别人留下话柄，将来于你仕途无益。等过个两年，由为父做主给你们兄弟分家，也避免将事情闹大。”
叶锦程深思过后，点了点头，叶鸿生又道：“我看这图纸上画的很是仔细，不如今日就将他们叫来一起商量，免得迁府那日因为分住处的事再起口角。”
叶锦程自然应下，回二房叫来妻儿，他们到时才发现，大房和三房的人早就到了，众人挤在正厅里，座椅不够，丫鬟还从别处办了几把过来。
蓁蓁陪着柳氏坐下，叶怀钰年少贪玩，抱着一个纸风筝，时不时朝外张望，想出去玩，蓁蓁掐了他一下，他只得委屈地站在柳氏身边，不敢乱动。
大房今日来的齐全，除了叶锦元和高氏以及几个儿女，另有叶锦元的几个妾室站在门口，将正厅里半数的位置都填满了。
叶鸿生低咳一声开口：“今日叫你们来，是商议迁府之后的住处。”
他将工部郎中送来的图纸摆到桌上，道：“一共是这几处院落，你们都来看看。”
三房的人不太好意思上前，沈氏与柳氏一向关系和睦，便言道：“我都听二嫂的。”
沈氏的话三爷叶锦襄也没有异议，沉默地点头。
大房的夫妻俩抢着上前，高氏凑到费氏身边，指着图纸上正中的一个院落，说道：“母亲，正院自然是给你和父亲住的。”她看向宅子东侧那个紧邻着园子的最大院落，眼前一亮，说道：“母亲，你看我们房里人多，就住这一处最为合适。”
蓁蓁冷眼看着，心说她这大伯和大伯母还真是拎不清的，上去就挑了最好的院子，不知道的以为大伯封了爵呢。
费氏刚要应和，就听叶鸿生严肃地咳了一声，道：“不妥，这处院子是整个宅院里最通透敞亮的，景致也好，就给二房吧，至于你们就住在西边这处院子。”
他没把话说的太难听，已经是给了大儿和大儿媳脸面，谁知他们不仅不要这个脸面，还因此愤愤不平，高氏撒泼一般抢过图纸，说道：“父亲，您偏心也有个限度，我们大房算上下人有几十口人，您分给我们的院子最小，怎么够住？”
叶锦元拉着费氏的手委屈道：“娘，是儿子无能，儿如今丢了官职，在家里越发遭人嫌弃，不只让父母面上无光，还带累了妻儿，儿不孝啊娘。”
费氏眼圈一红，忍不住替大房说话：“老爷，你看看他们这一大家子，确实是不够住，就把那院子给了大房吧，二房人丁少，依我看西边的院子更合适。”
柳氏冷笑，她正要开口却有人抢先一步，沈氏平时是个不爱出头的人，谁都没想到她会站出来。
“母亲，大哥大嫂，容我问一句，你们可还记得这新府邸是怎么来的？”
众人沉默不语，沈氏道：“那是陛下恩赐给二哥的承恩侯府，没有承恩侯，哪来的侯府？大嫂好大的脸面，连侯爷和侯夫人的住处也敢抢，到时候陛下怪罪下来，你们大房可愿一力承担？”
沈氏的话掷地有声，费氏和大房的脸色都不好看，蓁蓁窝在旁边看热闹，心中满意。
她早料到迁府的时候大房还会作怪，是以前两日就去找叶芊芊“倒苦水”了，沈氏想必听见了，今日这一席话也算是彻底倒向他们二房。
高氏怒瞪着沈氏，张口要骂，却被叶鸿生拍桌子的声音震了回去。
“好，既然你们不满意，那也无需再商量迁府，今日便直接分家，叶福，去把家里的账册和田产字据统统拿来。”
管家叶福应声跑去拿东西，费氏慌了神，抓住叶鸿生的袖子问道：“老爷，你这是做什么？”
叶鸿生甩开她的手，道：“干什么？既然都过不到一处去，不如早早分家，你看看二房这些年受了多少委屈，便是今日有人不识好歹，二郎和她媳妇可曾说过一句？”
费氏知道叶鸿生一旦决定，自己怎么求也没有，忙狠拍了一下叶锦元，道：“都是你这个不省心的媳妇，还不给你爹和二弟赔礼。”
叶锦元却像是忽然想通，说出一句：“分家便分家，反正父亲也看不上我，儿子也不想再惹父亲生气。”
高氏一愣，很快明白了丈夫心里的打算，叶锦元是长房嫡子，就算分家也能得到最多的一份家产，有了这些田产银子和宅院，总比去承恩侯府受二房的气自在，于是她也不闹了。
众人安静地等待叶福拿来账册和田产字据，叶锦元和高氏已经在算计着一会儿若是自己分的少了，必然要闹得全家不宁。
叶福拿了一个带锁的木箱子回来，当着众人的面，叶鸿生打开箱子，将叶家现有的田产铺面和宅院都念了一遍。
“共有八家铺面，我和你们娘留下两家，剩下的你们每人两家铺面，宅子除了京城这座，还有扬州的宅子，二郎蒙陛下封赏，有一座承恩侯府，为父今日舍下老脸，求你让一让两个兄弟。”
叶锦程看着父亲日渐衰老的脸，点头同意。
叶鸿生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既如此，京城这座宅院分给大房，扬州那座宅院留给三房。我手里的田产分成三份，这些年家中攒下的银子共三万两，分给大房五千两，分给二房和三房各一万两，剩下的五千两，我和你们娘留着傍身。”
高氏一听便不乐意，“凭什么我们大房分的银子最少，父亲这般分家，不公平。”
叶鸿生冷冷道：“你急什么，还有你娘的嫁妆，她愿意分给谁，我管不着。”
费氏没怎么犹豫，将自己的嫁妆留下一部分，剩下的都给了大房，至于二房和三房，半点都没分到，她冠冕堂皇道：“二郎和三郎仕途顺遂，可以靠俸禄度日，大郎却刚丢了官，我这个做母亲的，可不能坐视不理。”
柳氏和沈氏同时把脸转向一旁，免得再看下去恶心自己，叶锦程和叶锦襄都没有意见，叶锦元更是满脸得意，至此叶家分家的事便定了。
叶鸿生道：“我下午去找族中长辈禀明此事，都散了吧。”
他满脸疲惫，原想着二郎有出息了，大房能收敛一下，一家人互相帮衬，也算在京中站稳了脚跟，却不想……
分家的事定好，迁府的日子也越来越近，大房留在旧宅，三房一时找不到的满意的宅子，暂时借住在侯府，费氏本来想跟着大儿子留在旧宅，不知怎么又改变了主意，非要住进侯府。
七月初八，叶家正式迁府，李海带着一众小厮在侯府门口放鞭炮，引来许多百姓围观。
承恩侯叶锦程最先跨过门槛，叶家人挨个进了大门，眼前这座大宅气派又敞亮，里面景观精致，亭台楼阁一样不少，想到隔壁的人家就是郡王府，众人不免觉得不真实。
叶锦程让侯府中的下人带叶鸿生和费氏去正院，叶鸿生想要推辞，费氏却颐指气使地让丫环带路。
两人离开后，叶锦程怕柳氏不高兴，低声哄道：“倩娘，东边那院落比正院还敞亮，且布置的更精巧，我带你去看。”
柳氏哼了一声，闺女和儿子一手牵一个，就是不理他，母子三人朝东边的青璃院走去。
三房有自知之明，知道是借住，就选了最小的院子，向叶锦程告辞后，就回去了。
叶锦程左右望望，发觉自己身边都走空了，只能叹了声气，刚想去前厅看看，就听门外喊道：“圣驾到。”
叶锦程收回脚，掩去脸上的震惊，连忙向门口迎去。
蓁蓁随柳氏来到青璃院，还没进院子，就被不远处的园子吸引，柳氏看出她的心思，说道：“娘乏了，你去那边园子里看看吧。”
蓁蓁开心应道：“娘歇息吧，我一会儿就回。”
她让月竹和元宵将自己的房间收拾出来，独自去了园中。园子的入口是一座木桥，两侧溪水湍流，清澈的水底可以看见游鱼。过了木桥便是一片馥郁芬芳的花树，各色品种都有，混杂在一起，香气却并不腻人。再往里便是怪石假山，假山边上有个清浅的荷塘，周围用卵石铺路，踩在上面发出咯吱响声。
蓁蓁对这园子满意极了，正是夏日，她可以在午后过来纳凉，侯府的下人每日过来除杂草，也不用担心有什么蛇虫鼠蚁。
蓁蓁在园子里转了一圈，想着要回去盯着月竹整理带过来的衣裳，只能恋恋不舍地离开。
她走到走过荷塘，来到那片花树下，却见到树下站着一个修长的身影。
楚凌渊穿着一身玄色锦袍，头上戴白玉冠，腰上坠着一块青色佩玉，手里拿着一把折扇。这身打扮将他身上的气势遮掩了几分，不像是帝王，倒像是哪家的翩翩公子。
蓁蓁从来没见过他这幅样子，站在原地愣住，惹来对面那人一声不耐的催促：“愣什么？过来。”
楚凌渊向她伸出手，动作堪称温柔，蓁蓁向前几步，将手给他，男人稍一使力，她就轻飘飘落进他怀里。
楚凌渊低眸看她：“去里面看过了？可喜欢吗？”
蓁蓁微微一怔，问道：“这园子是哥哥……”
楚凌渊以折扇堵住她的嘴，整个人靠在花树上，姿态惬意而放松，只是偶尔看她的眼神，勾勾缠缠，结成一张细密的网。
“只需告诉哥哥，你喜不喜欢？”
蓁蓁点头：“喜欢的。”
楚凌渊嘴角上翘，收回折扇，他似有不适，抬手摸了一下后颈，蓁蓁观察细致，便问：“哥哥怎么了？”
楚凌渊皱眉，满脸不自在道：“无碍。”
他不知怎么了，忽然浑身发痒，本该及时回宫宣召太医，但看见夙夜所思的姑娘，他又不想浪费这得来不易的见面。
“陪朕去那边走走。”楚凌渊语气僵硬，拉着蓁蓁朝荷塘走去，尽力忽视身上的痒意。
蓁蓁以为他忽然不高兴，心中虽然迷茫，但还是跟着楚凌渊来到荷塘边，那里设了石桌石椅，供人休息，两人坐下后，楚凌渊背上的痒不见好转，脸色更沉。
蓁蓁不想这么空坐着，便想回去唤来月竹，拿些点心凉茶，谁知她刚刚起身，楚凌渊便口气冰冷道：“去哪？你不愿意陪着哥哥？”
他态度忽变，蓁蓁便有些委屈，眨巴着水润大眼看他，这一看却看见了楚凌渊脖子上的一片红疹。
“哥哥，你没事吧？”蓁蓁顾不上委屈，走到他背后，翻起衣领查看，故意忽略那线条匀称的脊背，只见从后颈一直到腰上，起了一大片密密麻麻的红疹。
楚凌渊心神震颤，感受着那双手划过自己的后颈，喉结微微一动，另一种难言的意味盖过了背上的麻痒，他沉声道：“无事。”
楚凌渊抓住她的手，指节轻轻勾缠，蓁蓁无法领会他的旖旎心思，急道：“什么无事，哥哥是花粉过敏了，严重了可是要出人命的，快回宫去请太医。”
楚凌渊享受着她的关心，嘴硬道：“这有什么？我身中曼陀多年，不也活着。
他已经感受不到背上的痒，反倒有一种火烧火燎的热度席卷而来，让他手心滚烫，心尖轻颤。
“蓁蓁，哥哥难受。”
蓁蓁听他说难受，连忙放下他的衣领，转到他身前看他的脸色。楚凌渊眸色深沉，趁她不备，直接将人抱进怀里，也不知是不是他真的症状严重，抱着怀中一身沁凉的小姑娘，他觉得热度都消散了几分。
蓁蓁惊慌地摸向他额头，这才发现楚凌渊发了高烧，她一面惊奇这人竟会生寻常的病。一面又焦急，像这种久未生病之人，一旦病起来便会一发不可收拾。更糟的是，他如今身在自己家里。
“哥哥，你病了，陈公公可随你过来了？影七呢？”
蓁蓁心中焦急，楚凌渊却像没听见似的抱着她不撒手。
幸亏这时候月竹过来寻人，看见两人的亲密姿势，月竹连忙捂上眼睛，正要退下，却听蓁蓁着急喊道：“月竹，你去前院找爹爹，陛下病了。”
月竹立刻撒腿跑向前院。
蓁蓁连哄带求的将楚凌渊扶回青璃院，柳氏急忙迎上来问：“这是怎么了？陛下怎会在此？”
蓁蓁道：“我一时说不清，陛下似乎对花粉过敏，身上起了疹子。”
柳氏吩咐下人：“快过来，将陛下抬到怀钰房里去。”
下人们围过来，楚凌渊却闹起脾气，无论使多大的力气，他都纹丝不动，最后累的几个下人瘫在地上直喘气。
蓁蓁无奈道：“我来吧，陛下不喜欢与人接触。”
蓁蓁将楚凌渊一条手臂绕过自己的肩膀，在他耳边说道：“我扶哥哥好不好？”
楚凌渊闭着眼，语气却清醒：“不好。”
蓁蓁以为自己听错了：“哪不好？”
楚凌渊嘴唇紧抿，道：“不去叶怀钰房里，我只能睡你的床。”
他一脸倔强，蓁蓁心中哭笑不得，只得说道：“行，睡我的床。”
柳氏在一旁看着两人打哑谜，等蓁蓁扶着楚凌渊去她房里，柳氏才明白过味，转身带着下人去厨房烧水。
蓁蓁照顾楚凌渊在床上躺好，便坐在床边等叶锦程过来，这期间楚凌渊卷了她的薄被盖在身上，嗅闻被角，神色似有满足。
叶锦程与陈何一道过来，闻听陛下病了，叶锦程恨不得一路跑过来，进来看见楚凌渊那般情形，他魂都吓没了。
“这……方才还好好的，怎会如此。”
陈何略通医术，走过来给楚凌渊把脉，而后说道：“陛下前几日淋雨，又一直操劳政务，这才会病倒，他身上的红疹倒是无碍，应是花粉所致。”
陈何轻声叫楚凌渊：“陛下，陛下？”
楚凌渊凤眸半睁，觑了他一眼，算作回应，陈何道：“陛下是否回宫医治……”
杀气如有实质，陈何立刻改口：“回宫医治肯定是不行的，未免挪动陛下耽误病情，老奴这就去请太医。”
他跑得快，就剩下一对傻住的父女看着彼此。叶锦程虽然总觉得不妥，但想起帝王与自家闺女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妹情深，留不能擅自挪动的兄长在房里医治，似乎也没什么不合规矩的。
再说青天白日的，能有什么？
叶锦程思及此，便道：“蓁蓁，那你就先照顾陛下吧。”
他留了一会儿，颇觉不自在，于是背着手走到院子里，正遇上柳氏回来，便欣慰地对她说：“咱们闺女待人至诚，怨不得陛下视她若亲妹。”
柳氏抽了抽嘴角，看他的眼神有些同情，道：“郎君说的是。”
叶锦程没弄明白妻子的神情，正待追问，却听柳氏幽幽开口：“怀钰那性情真是像极了郎君。”
“像我不好吗？”叶锦程望着妻子冷漠离开的背影，不解地直挠头。
陈何火速进宫请来太医，太医诊脉过后的说法与陈何一致，都是用一些温和的药慢慢医治，等退烧了，人就好了。
楚凌渊一身的红疹自然不能上朝，陈何进宫时先去禀报太皇太后，说陛下要在承恩侯府修养几日，太皇太后竟然没多问就允准了，还说道：“承恩侯也算是恩养陛下的亲人，住几日也无妨。”
陈何离开后，常嬷嬷给太皇太后端来消暑的绿豆汤，一边伺候着太皇太后喝汤，一边问道：“陛下就这般住在承恩侯府，岂不更让世家们忧心，他们如今觉得明熙县主没有威胁，怕是会提防叶家其余的姑娘。就冲陛下对叶家这份恩赏，叶家不出一个皇后，也该出一个贵妃。”
太皇太后一笑：“你老糊涂了不曾，哀家敢说，那些世家所出的女儿，他一个也不会选。”
常嬷嬷奇道：“怎么可能，那些女子娶了任何一个，都是不小的助力，帝王三宫六院本为常事，再是对一个女子钟情，也做不到为她空置后宫吧。”
太皇太后轻声一叹：“他与他父亲不同，楚氏从前没有这样的痴情种，但不代表以后也没有。这样也好，哀家最近时常觉得力不从心，一个有弱点的年轻人，总比一个为争夺权势而生的帝王要好对付多了。”
太皇太后用完手里的绿豆汤，便放下碗，她闭起眼睛，刚想打个盹，想起什么，复又睁开眼皮，问道：“听说，定国侯世子回京了？”
常嬷嬷道：“是回京了，就前两日的事，贺啸峰一回京就递上折子，请命亲自护送贞顺郡主去西羌和亲。”
太皇太后笑道：“这堂兄妹二人倒是感情甚笃，刑部牢里关着的那个怎么样？”
常嬷嬷道：“原先判的是秋后问斩，后来定国侯去求了几位宗亲，刑部便改判流刑，下个月流放幽州。”
太皇太后脸上显出怒气：“幽州？贺琮这个老狐狸想得美，仗着自己手中有四部边军，想给侄儿谋生路，哀家偏不让，传我懿旨，判贺啸威流放磁州。”

第58章 是爱
陈何和太医都说以楚凌渊目前的状况不宜挪动，蓁蓁只得让出自己的房间。幸而青璃院很大，空置的厢房也多，她不算挑剔，随便选了一间便让月竹和元宵收拾出几件衣裳搬过去。
太医诊治后，开了一副温和的药，楚凌渊便睡着了，中途醒过一会儿，听陈何说了宫里太皇太后的意思，便又睡了。
叶家的下人不多，陈何怕伺候不过来，从宫里调了几个人过来，其中就有那日陪着游湖的小太监喜胜。
喜胜见了蓁蓁极会来事，见青璃院的下人忙乱无章，他便主动揽了统管的差事，将每个人的活计安排妥当。太医开的药很快备齐，喜胜亲自到厨房盯着熬药，足足熬了三四个时辰，捧了一碗灰黑药汁回来。
蓁蓁趁着楚凌渊睡着又回到园子，去那片花树下站了一会儿，找到楚凌渊靠过的那棵，仔细观察了一会儿却没发现什么问题，便折返回来，正巧碰上来端着一个小茶盘的喜胜。
喜胜停住脚步行礼，蓁蓁看着茶盘上那碗汤药，想起楚凌渊嫌弃苦药，不由凑近一闻，汤药果然散发着又酸又苦的味道，她以手掩鼻，说道：“把药给我吧，你去找月竹要一小碟蜜饯来。
喜胜摸不着头脑，但还是听话的去找月竹要蜜饯了。蓁蓁端着药进去，发现不知何时楚凌渊已经醒了，正看着床边暖黄色的幔帐，眼底的情绪辨不分明。
“陛下醒了？药熬好了，陛下趁热喝了吧。”蓁蓁端着药碗靠近，见楚凌渊果然振起眉头，不由浅浅笑了一下。
楚凌渊似被窥见了某种隐秘，侧过头，神情冷淡道：“朕无需喝药，太医说此药温补，可见无效。”
这是哪来的歪理？蓁蓁也不与他辩，将药碗放在床头的小几上，站在床边表情严肃：“若只是花粉过敏倒也罢了，但陛下高烧不退，不喝药怎么会好？”
两人就这般对峙起来，楚凌渊沉默抵抗，蓁蓁也寸步不让，过了一会儿，楚凌渊余光瞥见蓁蓁的眼睛，终于认输。
小姑娘那双清波一样的眸子里浸染委屈，眼角鼻尖都憋得通红，想是气急了，楚凌渊心中一叹，挣扎说道：“也罢，你喂我。”
明明一口喝光会不那么苦，但帝王却耍起了孩童脾气，蓁蓁依旧不愿理他，但手下端碗的动作确实没停。她坐在床边，拍了拍被角，示意楚凌渊起来。
帝王迟疑了一瞬，最终还是起身靠在床头，他瞧见蓁蓁那张怒意未散的脸，忽然生出一股满足感，这最平淡最寻常的幸福，他却很少拥有。
自出生起，他一直都是一个人，阮夫人只关心他每日完成了多少功课，学会了多少武功，并不管他这些平常所需。那时候生病了，没有人煎药给他，他只能独自挨过去。
后来有一次，他病的很重，阮夫人终于给他端来一碗药，他没防备喝下去，顿时腹中绞痛，他还记得阮夫人当时说的话。
“如果你想活下去，不要轻信任何人。信任便是一把刀，你将它给了谁，那人便会用这把刀刺穿你的心。”
至此，楚凌渊无论生再重的病都不肯吃药，崇光帝每次派陈何送来压制曼陀的药，他只是当时收下，过后便扔了。当然，他身中剧毒，寻常的毒早就对他失去作用。
解毒之后，曼陀的影响依然存在，只是慢慢在减轻，如果这药不是蓁蓁端给他，他是断然不会吃的。
“张嘴。”蓁蓁并不知道只是吃个药，便让帝王想起了不为人知的隐痛，她两颊微红，却与羞涩无关，完全是气的。
楚凌渊怔然望着她，听话的张开嘴，经过这一番对峙，药汤已经不再烫。蓁蓁一脸怒容，动作却温柔，吹了吹白瓷勺里的药汤，喂给帝王。
药汤入口，酸苦异常，楚凌渊却兀自盯着少女姣好的脸，仿佛感受不到。
叶锦程走到门口便看见这样一幅场景，于是无声微笑。一脸慈爱的看着两人。
真好，兄妹就是要互相照顾，互相关怀。
小太监喜胜找月竹要来蜜饯，在门口遇见叶锦程，发现对方脸上带着迷之微笑，眼角微微湿润，像是刚刚哭过，不由心中疑惑。
莫非是陛下的病不好了？
喜胜悄悄望向房里，帝王看明熙县主的眼神温柔的快要化成一滩水，且出奇的听话，要张嘴就张嘴，明熙县主眼波一横，帝王的脸上竟然带了几分委屈。
他心里“哎呦”一声，顿时跟着眉开眼笑，同时看叶锦程的目光更奇怪了，这位承恩侯，是不是不太正常？
叶锦程心中感动，脸上老泪纵横，好容易忍住眼泪，朝喜胜伸出手：“别进去打扰他们，以后陛下娶妻，蓁蓁出嫁，兄妹俩这样相处的时候就不多了，把蜜饯给我吧。”
喜胜看着手上被抢走的蜜饯，心中更疑惑了，陛下娶妻，县主出嫁，这难道不是一回事吗？
他正茫然，就看见承恩侯一边往外走，一边从小碟子里拿蜜饯吃。
“哎呦。”喜胜这次真的发出了声音，承恩侯把他的蜜饯拿走了，他还得再跑一趟。
*
夜色深重，定国侯府依旧热闹，因为明日便是贞顺郡主出发和亲的日子，府中的下人不敢有疏漏，还在查点着路上要带的东西。
书房里，定国侯贺琮愁眉深锁，对着面前的年轻男子，无奈摇头：“你去向陛下请命护送依兰和亲了？”
定国侯世子贺啸峰垂首道：“是，父亲。”
定国侯道：“你糊涂，你这个时候回京，本就惹章氏忌惮，你竟又做出如此蠢事，要掺和进和亲之事，万一路上出了什么意外，这责任谁来担负？”
贺啸峰皱眉：“父亲，我虽是依兰的堂兄，但我自小是拿她当亲妹妹看待的，她和亲西羌我无法阻止，总要送她一程，全了兄妹情谊。”
定国侯叹了声气，道：“事已至此，我也不劝你了，但你要记得，千万别再做蠢事，将依兰送到西羌你就回来，回到幽州继续练兵。”
贺啸峰目光闪烁，低头应道：“是，儿知道了。”
定国侯眉间忧虑难以抚平，他总觉得要发生什么不好的事。
“你命人看住依兰，别让她再闹。”定国侯说着，又想起一事，问道：“听闻陛下病了？”
贺啸峰回道：“是，陛下去了承恩侯府养病，明日依兰出发之前本来要在宫里拜别陛下，如今怕是要由太皇太后代替陛下了。”
定国侯没说什么，只是忧虑又多一重，道：“你去吧，早些休息。”
贺啸峰离开书房，却没回到自己的房间，反而去了贺依兰的院子，院中还亮着灯，看来主仆二人没有睡下。
自打和亲的日期定下，定国侯害怕多生事端，便把贺依兰院子里所有伺候的下人都撤了，唯独留下一个翠峦照看她的起居，并派了府中的护卫早晚在院子周围守着。如此贺依兰就是长了翅膀，也难以从院子里逃出去。
贺啸峰挥手让门前的护卫退下，独自进了院子，来到贺依兰的闺房门口，轻轻敲门：“依兰，是我。”
里面的人听见声音赶来开门，贺啸峰进去后，看见堂妹一张惨白憔悴的脸，顿觉心疼。
“依兰，我说会想办法，你为何还要作践自己？”贺啸峰急道。
贺依兰面如死灰道：“我知道堂兄疼我，但你还能有什么办法，难道抗旨吗？”
贺啸峰道：“自然不是，你别灰心，明的不行，咱们来暗的。明日穿上嫁衣，大红盖头下，谁能认出和亲之人的真实身份？”
贺依兰心中一喜，表面却装的惶恐：“不成，万一被发现了，岂不是害了堂兄和伯父。”
贺啸峰走到她身边，拍拍她的背：“傻丫头，都这个时候，你还在顾念我和父亲，父亲手中有景惠帝留下的免罪牌，至于我……你别担心了。”
面对这么好的堂兄，贺依兰心里有一丝愧疚，她想起前世，楚凌渊找世家清算，利用定国侯威胁贺啸峰回京，这才让堂兄被夺了兵权，贺氏彻底失去依仗。她此番能够逃出去，多亏了堂兄，决不能让他再困于燕京。
贺依兰抓住堂兄的手，认真说道：“堂兄，你去西羌送亲之后，就别再回来了，直接去幽州，以后无论谁叫你回京，你都不要管。”
她也不知道堂兄能不能听进去，她这番话就当是报答贺啸峰从小到大的爱护之情了。
贺啸峰答应道：“不必担忧我，如今你就和翠峦换过衣裳，然后跟我出去吧，盘缠已经准备好了，你一人在外，务必珍重。”
贺依兰与翠峦换过衣裳，扮作她的样子低头跟贺啸峰走出院子，到了院门口，护卫在门前拦路，贺啸峰解释道：“翠峦得了姑娘恩典，出府嫁人，我这便送她出去。”
护卫不敢有疑，连忙放人过去。
贺啸峰一路以这般说辞将贺依兰带到后门，将手里的包袱递给她，道：“去吧，此后山高海阔，你自由了。”
“堂兄保重。”
贺依兰含泪接过包袱，颤抖的身躯走出贺府后门，当看不见那抹送行的身影时，立刻小跑起来，哪里还有一脸病容的样子。
她这些天装病绝食，就是为了让贺啸峰心疼她，然后放她出去，贺氏对她无情无义，等她逃出燕京，便找一个地方隐居，才不管他们的死活。
当然贺啸峰还是活着的好，这样万一她到了无依无靠的境地，也好有个堂兄依靠。
贺依兰想到马上就要离开，不由露出得意的笑，楚凌渊是北周天子又怎样？待她来日去幽州寻到堂兄，帮助他起兵造反。到时堂兄做了皇帝，她的好日子便来了，不只是楚凌渊，还有那个叶蓁蓁她也不会放过。
贺依兰忍不住笑出声，下一刻眼前却寒光一闪，一把剑倏然出现，抵在她的脖子上。
“你，你是谁？”
黑影里走出两个人，用剑抵着她的那个人，贺依兰认识，正是在朝露殿门前见过的，楚凌渊身边的护卫。
“你，你们要干什么？”
影七看向影八，冷漠道：“为免麻烦，打晕她。”
贺依兰恐惧喊道：“堂兄，救我……”
可惜影八动作更快，她还没喊完便被打晕在地，影七蹲下检查了一下，道：“没错，是她。”
她起身，一脸嫌弃道：“你将她关到别苑暗牢吧，我去向陛下回禀。”
影八默默扛起人转身便走，影七却去往相反方向，趁夜来到承恩侯府，她想起主子之前的嘱咐，不敢走正门，只得翻墙而入。
屋里灯火俱灭，黑漆漆的看不清轮廓，楚凌渊于这沉黑之中蓦然睁开眼，他看见门前的阴影，眼中闪过幽暗的光，开口道：“进来。”
影七推门进来，站在离床边一丈远的地方回话：“陛下，鱼上钩了，属下和影八方才在定国侯府外，抓到了逃跑的贺依兰，她扮作丫鬟模样，身上带着盘缠和路引，想来早有准备。”
楚凌渊低沉一笑：“好，你想办法将此事透给章廷茂，此人遇事冲动，明日定会当着文武百官和太皇太后的面揭露此事。贺氏弄丢和亲郡主，意图用婢女代替，罪名不小，哪怕定国侯有免罪牌，他也会为了唯一的儿子再来求朕，这次，朕要他拿手中的兵符来换。”
明明是七月里，影七却觉得身上冒寒气，帝王心思缜密将一切都算到了。
几日前下雨，楚凌渊故意不乘步辇，回宫也未请太医。他在高烧之时来到承恩侯府，以贺喜为名，病倒在承恩侯府，干脆留下休养，将明日主持和亲之事交给太皇太后。在此之前，楚凌渊便布下暗影监视贺府，而今日他们果然在贺府外抓到了逃跑的贺依兰。
若说帝王唯一没算到的，大概是他对承恩侯府的花树过敏，高烧之余，更起了一身红疹，因为躲避宫中争端，还要整日以这副模样出现在心爱的女子面前。
影七忍不住勾了勾嘴角，被帝王发现，回以冷笑：“朕看你十分清闲，不如今日就去别苑，夜审贺氏。”
影七缩了缩肩膀，心中苦笑：“属下遵命。”
她走到门口，听见一阵轻巧的脚步声，脸上一惊，说道：“陛下，县主过来了。”
楚凌渊刚想起身走动两步，此时不得不躺回床上，冷声吩咐：“走窗户。”
影七无奈，只好掀开窗户身体灵活地一跃，跳出窗户那一刻，她心里想到一句话。
恶人更有恶人磨，虽说用在这里不是那个意思，但看到算计全天下的帝王在叶蓁蓁这里吃瘪，她心中说不出的畅快，哪怕一会儿要连夜审问贺依兰，都没能赶走这份好心情。
蓁蓁夜里睡不着，披上外衫走出房门，不知不觉就来到楚凌渊门前。见房门无人把守，她不禁蹙了蹙眉，心想那个喜胜看起来是一副妥帖细致的样子，怎的不知夜里留下守夜，万一楚凌渊烧起来找不到人可怎么好？
她站在门前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决定进去看看，便轻手轻脚地推开门。
蓁蓁一进去，看见半开的窗户更觉得忧心，楚凌渊都发高烧了，下人怎么也不记得关窗户呢？
蓁蓁怀疑下人，是因为床上那人在她进来后也没有醒，想必是身体虚，不会起床开窗的。
关好窗户，蓁蓁走回床边，垂眸打量熟睡的男人，见他呼吸均匀，脸色平和，倒不像身体难受的样子。她用手背去贴楚凌渊的额头，还是很烫，甚至比起下午没用药之前还要烫。
蓁蓁担忧地坐下，轻轻摇晃楚凌渊的手臂，“陛下，哥哥，你醒醒。”
楚凌渊眼皮都没动一下，看样子睡得昏沉，蓁蓁心里一慌，再次摇他：“楚凌渊，你别是晕了吧，怎么办呀？”
蓁蓁急的额上冒汗，声音里不自觉带上了哭腔：“你不会有事吧，别吓我了。”
楚凌渊默不作声听着，小姑娘的关心，本来让他觉得心理受用，这时听到她的哭音，心绪十分复杂，是那种微微的心疼和缠绕不去的柔情。
他睁开眼，于黑夜中瞧着她被泪水沾湿的脸颊，沙哑开口：“我竟不知蓁蓁这般爱哭，你怕我有事，是舍不得我，你对我也不是全然没有动心，是不是？”
一声问句却被他说得如此笃定，蓁蓁眼睫眨动，落下一滴泪，水眸中仍有惊愕，但更多的是恼怒。这人变着法的骗她的眼泪，还要从她嘴里套话，坏得很。
她气恼道：“你，你厚脸皮。”
蓁蓁骂完自己也愣住，怪她没有长进，至今学不会骂人，但气势上可不能输，眼看着楚凌渊坐起身，一双凤眸凌厉而深沉，她在他面前仿佛那风一吹就走的纸片，毫无威胁。
蓁蓁恼恨地站起身，想要居高临下看着他，谁知楚凌渊竟趁她没站稳，一把将她扯进怀里。
黑暗中，两双眼眸挨得极进，他们的呼吸搅在一起，分不清你我，谁先向前靠近，早已无力计较。
一个夺人呼吸的吻过后，楚凌渊呼出的气息滚烫，他捧起蓁蓁的脸，发觉她双耳发热，忍不住笑道：“是你轻薄哥哥，怎的害羞了？”
蓁蓁惊慌后退，双手捂着耳朵，假装自己听不见：“我不是，我没有。”
她心里后悔不迭，怎么一时头脑发热，就被他蛊惑了，做出这种羞于启齿的事不算，以后楚凌渊隔三差五的想起来，一定拿这事取笑她。
楚凌渊低笑出声，看着少女满脸后悔的样子，心中的愉悦满溢，几乎要从那张冷面上露出痕迹来。他伸手抓住蓁蓁的手，刚想将她抓过来哄一哄，却听见门外又传来一道脚步声。
楚凌渊听声辨人，觉得那人像是叶锦程，同时手上发力，将蓁蓁拉到怀里抱着。
蓁蓁慌乱不已：“你做什么？”
楚凌渊嘘了一声，捂住她嘴，低声道：“你爹来了。”
蓁蓁吓的三魂不见七魄，整个人都木木呆呆的，楚凌渊听见门口的响动，将她藏在床头，以床幔遮掩，确定叶锦程不走近发现不了，这才重新躺好。
蓁蓁身量娇小，藏在那里很难被察觉，她微微松一口气，此时却后知后觉，自己做什么要藏起来，这样被父亲发现岂不是更说不清了。
都怪楚凌渊装作晕倒欺骗她，蓁蓁气不打一处来，小手伸过去，在男人手臂上拧了一下，却压根对他造不成什么伤害，少女只得气苦地收回手。
楚凌渊感觉到手臂上的刺痒，呼吸不由加重，反手抓住蓁蓁的手，任凭她怎么挣扎都不放开。
叶锦程走进来，蓁蓁不敢再放肆挣扎，只能在黑暗中对楚凌渊怒目而视，却不想他这个时候还敢作怪，有一下没一下捏她的手指。
蓁蓁委屈地撅起嘴。
叶锦程夜里起来，想起家中还有病人，忍不住慈父之心发作，便想来这里看一看。谁知门口连个守夜伺候的下人都没有，他与蓁蓁想到一处，怕楚凌渊深夜病情有变，这才进来瞧上一眼。
他不敢贸然上前，小声问道：“陛下醒着吗？”
楚凌渊不答，蓁蓁暗自着急，用手指挠他的手心，让他快点出声把父亲打发走，免得他真走过来看。
楚凌渊握紧那只作乱的手，依旧沉默着，像睡死了一般。
空气中有一种淡淡的熏香，叶锦程鼻子轻嗅，总觉得这味道熟悉，不过眼下最重要的是帝王的病情，他顾不上规矩，焦急上前：“陛下无事吧？”
蓁蓁看着父亲越走越近，不禁心中绝望，因为叶锦程一旦走到床边，就能看到她藏在这里。她觉得眼前发黑，早已分不清是因为黑暗还是被楚凌渊气的。
就在此时，楚凌渊忽地起身，面向叶锦程，将身后的娇小身影挡住，而叶锦程也恰好来到床边，被忽然坐起的帝王一吓，差点蹦起来。
“陛，陛下醒了？”他张了张嘴，干巴巴说道。
叶锦程平复着快要吓出来的心脏，面前的帝王神态紧绷，他却丝毫没有发现，关切道：“夜里风凉，陛下若是起夜，容臣去唤下人来伺候。”
楚凌渊一向态度冷傲，待人疏离，但想起这人的身份，他把脱口而出的一句“退下”换成了：“多谢叶侯关心，朕无碍，只是躺久了起来坐坐。”
叶锦程心中温暖，想着陛下自小流离，留在叶家的几年，他因为公务繁忙，也甚少关怀，立时真情流露，道：“空坐无趣，臣陪陛下说说话吧。”
“嘶……”楚凌渊背后一僵，感觉到自己被身后的姑娘狠狠掐了一下，神情中带了几分莫名的难耐。
叶锦程不由问道：“陛下怎么了？是否房里有蚊子？”
楚凌渊轻笑：“是吧，这只蚊子下口如此重，想必对朕恨之甚深。”
叶锦程没料到帝王这般温和，便跟着开了句玩笑：“也未可知，许是因为爱。”
楚凌渊背上又遭毒手，他却气定神闲与叶锦程谈起“蚊子”的爱恨。

第59章 别扭
时值夏日，天亮的早。蓁蓁出来时特意看了沙漏，已经差不多是丑时，她在楚凌渊房里又耽搁了一会儿，再过两个时辰可能天都亮了，偏偏这两个人不知道有什么话好说，怎么都停不下来。
她藏在床角，虽然面前有楚凌渊挡着，但若这两人说到天亮，她该怎么出去才好？
空间狭小，蓁蓁透不过气来，只能拼命的对楚凌渊的后背下手，又挠又掐。帝王脸色如常，一点不当回事，依旧与承恩侯说话，且话题多变，一会儿谈及税赋等国政，一会儿又闲话家常。
叶锦程正滔滔不绝，忽闻窗外传来一声鸡鸣，他笑道：“后院里养了几只鸡，一到寅时就叫得欢。”
话落，他才想起自己已经陪着帝王说了许久的话，不由心中难安，告罪道：“臣有罪，耽搁陛下休息了。”
楚凌渊感觉到身后那双手也掐累了，有一下没一下挠着他的背，与叶锦程说话时不觉得，此刻安静下来，却觉得百爪挠心，一直从背上痒到心里去。于是他心不在焉应付道：“叶侯无须自责，是朕夜不成眠，与卿何干？“
叶锦程再次被帝王的宽容有礼感动，道：“陛下，臣……”叶锦程眼眶湿润，说着就要拜下。
蓁蓁热得难受，一听父亲还要长篇大论，一时情急不小心将脚边的玉枕踹到地上去。说巧不巧，正砸在叶锦程头顶，他叩首的姿势微微一僵，略一抬头，看见边上的玉枕，心里只一个想法。
陛下为了阻拦他行拜礼，竟然丢下一只玉枕，可见情真。叶锦程心中动容不已，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的湿润，而后起身，捡起玉枕双手捧着，想要交还给帝王。
蓁蓁大气也不敢喘，缩在楚凌渊背后，身体因为紧张而不住颤抖，楚凌渊终究不忍心，从叶锦程手里接过玉枕，状若寻常说道：“朕有些乏了，叶侯不如也回去歇息吧。”
叶锦程因帝王的关心心中愈发澎湃，俯首一揖，道：“臣愿在外守候，若陛下有何要求，尽管告知。”
楚凌渊深怕将身后的姑娘惹急了，拒绝道：“不必了，朕不喜有人守夜，叶侯自去吧。”
话已至此，叶锦程纵使再不放心，也只能遵命离开，他三步两回头走到门口，终于打开门，心中充满不舍离去。
走在路上，叶锦程想起陛下对他建议之策的肯定，内心颇受鼓舞，于是也不觉得困乏，自去书房将方才的那些策论完善润色，准备翌日再与陛下详谈。
蓁蓁满脸通红的从床角爬出来，心里的怨气和委屈全撒在了帝王身上，早知要受此折磨，她就不该发起善心，半夜来探楚凌渊的病情。
楚凌渊沉默半响，抬手想将小姑娘额上的汗擦拭干净，却被她狠瞪了一眼，而后使尽了浑身的力气……软绵绵地一推。
蓁蓁憋气极了，她惊吓过后，浑身瘫软，压根使不出劲，这一推无异于儿戏。不曾想帝王竟顺势而倒，仰躺在床上，虚弱地咳了一声。
她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惊疑问道：“你，你无事吧？”
楚凌渊咳嗽不已，嗯了一声，“许是内伤复发，不怪蓁蓁。”
蓁蓁初时有几分怀疑，后来借着外面的光，见他脸色确实苍白如纸，便凑上前关切道：“那怎么办？让喜胜进宫传太医来？”
楚凌渊目光幽深地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动作，一手卷起薄被将两人盖住，只露出头，以作呼吸之用，随后气息不稳地揽住蓁蓁。
蓁蓁完全被他笼罩在怀里，只觉热气灼人，她身上浅淡的香气令帝王上瘾一般深深嗅闻，楚凌渊声音低沉暗哑：“不要太医，有蓁蓁便足矣。”
蓁蓁完全傻住了，她像一只懵然单纯的幼兽，被身后这心机叵测之人全然掌控，每每糟了算计才能反应过来。
“你，你又是装的？”蓁蓁气急，胸口直喘。
楚凌渊压低声音：“自然不是。”他声音里有一种别样的诱惑，“蓁蓁说过，愿意让哥哥抱着你睡，难道你是骗我的？”
蓁蓁满心愤怒，她几时说过这种话？转而一想，上次去宫中谢恩时，为了安抚楚凌渊的情绪，她似乎真的说过类似之言。
“我……我那是……”蓁蓁心乱如麻，叫她怎么说？一时可怜他？
怕楚凌渊听了立时就要控制不住恼火生吞了她，蓁蓁只得叹气。
“那是什么？”楚凌渊追问。
蓁蓁抿唇，耳朵通红道：“闭嘴，快睡。”
楚凌渊低叹道：“朕的蓁蓁越来越凶了……”
两人维持着这般姿势，蓁蓁浑身不适，心跳如鼓，过了不知多久，她听见身后那人清浅的呼吸声，才勉强从他怀里钻出来。蓁蓁将薄被重新给他盖上，趁着天色要亮未亮之际，溜之大吉，回到自己房里。
*
翌日清早，定国侯府张灯结彩，下人们起了个大早开始准备，定国侯夫人领着府中女眷等候在贺依兰的院子门口，见到身着喜服的女子走出来，她心头微松迎上前去。
“怎的不见翠峦那丫鬟？”定国侯夫人看着贺依兰一人出现不免觉得诧异。
盖头下的女子声音压得极低，嗓音沙哑道：“我让她出府嫁人了，免受远行之苦。”
定国侯夫人觉得她声音不似平常，多问了一句：“你嗓子怎么了？”
“许是受了凉。”
世子贺啸峰过来催促道：“时辰已到，还要进宫拜别太后，母亲就别多问了。”
定国侯夫人被打断，连忙送他们出府，定国侯和世子贺啸峰一同陪着“贺依兰”来到皇宫，朝远门前已经站了两列朝臣，太皇太后亲至，站在最高的台阶上等待和亲郡主行拜别之礼。
左侧的一列站的是武将，皇城军统领章廷茂阴森森看着远处一步步走上台阶的三人，嘴里溢出一声冷笑。
定国侯牵着侄女的手步上台阶，群臣注视，紧张之下他没发现所牵的手很是粗糙，根本不像世家贵女保养精致的手。
贺啸峰紧跟在两人身后，佩剑被宫人收起，他的手无处安放便不自在地握起拳头。
三人一同叩拜行礼，“贺依兰”低声拜别：“臣女此去西羌，定然一心……为我北周与……西羌和平，愿两国永交为好。”
昨日贺啸峰教的急，她有些记不住，磕磕绊绊说完，朝臣们都皱起眉头，心说定国侯府的姑娘竟然是这样的资质，燕京贺氏的教养也不过如此。
太皇太后没说什么，叫了起。就在“贺依兰”放松下来之际，站在左前方的章廷茂忽然走过来，用刀指着她，冷冷道：“大胆，你敢冒充贞顺郡主。”
章廷茂一开口，朝臣皆惊。“贺依兰”浑身颤抖，正在无助之时，定国侯世子贺啸峰上前一步将她挡在身后，与章廷茂对峙：“章将军，你何出此言？郡主是我看着蒙上盖头的，岂能有假？”
章廷茂昨夜带领皇城军巡城时，曾接到一人报信，那人自称是定国侯府中的下人，因为亲眼看见世子送贞顺郡主出府，怕被灭口这才来找他。章廷茂性情鲁莽，没怎么查清那人身份，就认定他说的是真。
章氏因为章瑶佳的死与贺氏结了梁子，章廷茂一心为侄女报仇，便想当着太皇太后和文武百官的面揭穿贺氏的阴谋。他本来还有一丝犹豫，但在假的贺依兰说完拜别之言后，他更确定了，于是站出来揭发。
章廷茂此时看贺啸峰，只觉得他在虚张声势，笑问道：“你亲眼见她蒙上盖头，这能说明什么？若是你和她串通起来欺瞒世人呢？”
太皇太后深知自己侄儿的性情，短短片刻就将此事想个透彻。章廷茂不会无缘无故发难，若不是贺氏真有欺瞒之举被他探知，便是他落入别人的圈套，今日要在众臣面前丢章氏的颜面。
太皇太后看着对峙的两方，眼看章廷茂和贺啸峰快要打起来，她脸色一沉，道：“放肆，都给哀家退下。”
章廷茂听话的收起刀，定国侯贺琮也拦下自己的儿子，他已经有所猜测，此刻不由面带焦急，低声说道：“孽子，你真要害死贺氏全族啊。”
太皇太后冷哼一声，道：“你们二人争执不下，既如此，就揭下贞顺郡主的盖头，哀家与众臣一起看个究竟，也别冤枉了谁。”
定国侯知道此时不宜再阻拦，死命按住贺啸峰，道：“太皇太后说的是，和亲之事事关两国，若真是有人冒名顶替贞顺郡主，到时恐伤两国和气，臣万死难逃其咎。”
他先行表态，就是想将自己从此事中摘出去，至于世子……
定国侯心中焦灼，他就这么一个儿子，就算舍出一切也得保下他的命啊。
太皇太后点头：“事出紧急，无需计较规矩。来人，将贞顺郡主的盖头揭下。”
宫女上前揭开“贺依兰”的盖头，露出一张仓皇满是泪痕的脸，翠峦双腿发软，不由趴跪在地上：“娘娘饶命，娘娘饶命……”
求饶声不绝于耳，太皇太后冷漠道：“看来是真的，章廷茂，你退下吧。”
章廷茂得意一笑，退至一旁，他巴不得通过这一件事将定国侯和世子全部拉下马，这样幽州边军就会落在他兄长章廷爵手中，只可惜定国侯这个老狐狸太会装无辜。
定国侯脸色剧变，狠狠给了世子一个巴掌，道：“逆子，你竟然受她的蒙骗，帮助她欺君罔上，你简直糊涂啊。”
贺啸峰捂着半边肿起的脸不发一言，太皇太后无意看定国侯演这出戏，冷声道：“将贺啸峰先行送入刑部看押，皇城军全力捉拿贺依兰，和亲之事已不能再拖，就由贺氏再出一人顶上。”
定国侯自然无有不应，所幸贺氏无嫡支女儿，随便拿一个旁支的充数也可以暂时应付。
*
蓁蓁天亮时才睡下，今日便不慎起晚了，险些错过早膳，月竹叫醒她时，她仍然双眼迷蒙，困得难以起身，娇声道：“再睡一会儿嘛。”
月竹退下，换了一人来叫，柳氏毫不温柔，手伸进被子里挠她痒痒。
“快起，陛下等着你一起用早膳，若饿着那位，咱们可担待不起。”
蓁蓁嘤咛一声扯开被子坐起身，眼下有些许青黑，柳氏看了心疼道：“怎的如此憔悴，别是也病了？”
蓁蓁困顿摇头：“那倒不曾，我就是困。”
月竹端来水盆，元宵捧来衣裳，一阵忙乱后，蓁蓁洗漱梳妆，更衣后随柳氏一同来到偏厅。见到楚凌渊一副精神饱满的样子与她爹交谈，蓁蓁怒上心头，忍不住磨牙。
就是这厮害她只睡了不到两个时辰，谁知用个早膳还要与他相见！
柳氏和蓁蓁行过礼，蓁蓁刚要在楚凌渊对面坐下，就听叶锦程热心说道：“陛下想必身子乏，蓁蓁你坐在陛下身边，也好照顾陛下用膳。”
楚凌渊微微挑眉，看着少女不情不愿坐过来，闷声不语喝粥，他知道昨夜把人得罪狠了，此刻不宜再刺激她，于是安静地用膳。
这在叶锦程眼里就变成了另一幅画面，年轻的天子生病未愈，为了不给他们添麻烦，只好忍耐病痛装作若无其事自行夹菜。他一脸动容，再次对蓁蓁说道：“蓁蓁，快给陛下夹菜。”
蓁蓁本就怒气未消，再加上睡不够带来的恼火，此刻叶锦程的话犹如火上浇油，让她腾地一下站起身，双颊气鼓鼓，嘴唇紧抿，双眸委屈的发红。
叶锦程愣了愣，不知闺女为何忽然站起来了，柳氏在底下悄悄扯他一下，让他闭嘴，他依旧未能会意，笑呵呵道：“蓁蓁定是怕够不到……”
然而他话未说完，却见沉默许久的帝王夹起一块樱桃酥酪放进女儿碗里，开口时甚至带上了一丝低声下气：“朕叫宫中御厨按照你的喜好做的，尝一尝吧。”
蓁蓁看着碗里的点心，怒气散了几分，重新坐下夹起樱桃酥酪默默吃着，依旧不理身侧的帝王。
叶锦程觉得桌上气氛古怪，再开口时带了点谨慎：“蓁蓁平常不是这般，陛下知道的吧？”
楚凌渊岂会不知，他嗯了一声，见少女吃完了甜食，脸色终于好转，于是又给她夹了一个，帝王柔声道：“你若喜欢，朕让御厨到侯府来，专门给你做点心。”
蓁蓁尚未开口，叶锦程便抢先道：“不可，陛下对蓁蓁太过纵容，将这孩子都惯坏了。”
楚凌渊道：“有何不可？朕的一切都可以给她。”
这句话几乎可以算是明示，蓁蓁暗自着急，用手肘轻碰楚凌渊手臂，哪知叶锦程满脸欣慰道：“陛下待蓁蓁胜过亲妹，臣感激不已。”
一顿饭吃的索然无味，唯独叶锦程满脸写着高兴，楚凌渊回房休息，他便又回到书房，继续写那些建议，争取下午写就，好拿去给帝王看。
蓁蓁故意避开楚凌渊，到柳氏房里陪着她做绣活。柳氏绣好一个帕子，拿起来检查，瞥见女儿心情不虞的脸，不由问道：“今天是怎么了？一早便不高兴，还当着陛下的面给你爹脸色看，你也不是不知道，你爹那人在这方面短了根弦，他压根不知道你是在与他生气。”
蓁蓁满心无力道：“没生气，也不怪爹爹，都是陛下这病闹的，他早日回宫了才好。”
柳氏听出这话里有怨气，笑了笑道：“陛下待你很好，但你若是觉得哪里不适，定要与他直说，他们男子有时不懂姑娘家的心思。”
蓁蓁将柳氏的话想了一遍，觉得很有道理，她一直认为楚凌渊行事太过肆意，像昨日那般不顾她身为女子的名声和处境，对她痴缠不放已是多次了。但碍于心中羞涩，她不敢明说，如今听了柳氏的话，她决定午后便去与楚凌渊谈一谈，让他以后注意些。
想通以后，蓁蓁便恢复了精神，要跟柳氏学绣荷包，结果刚穿好针线，便听寒芷进来禀报：“夫人，大夫人和两个姑娘来了，如今正在老太太院里，老太太派人请姑娘去正院。”
柳氏放下绣活，冷笑一声道：“瞧瞧，这才分府，人家就巴巴的过来了。”
蓁蓁蹙眉道：“我去看看，娘歇着吧，当心坏了眼睛。”
蓁蓁一路来到正院，听见里面的热闹声音，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平心静气，这才施施然走进去。
“给祖母请安。”蓁蓁行了万福礼，转身见到高氏却只是点了个头：“大伯母、二位姐姐好。”
高氏心中不满，想要追究她的礼数，话到嘴边想起今日的来意，又将这口气憋了回去。
“蓁蓁来了，哎呀，如今你这真是通身的气派，我看比起那些世家贵女也毫不逊色呢。”
蓁蓁冷淡道：“大伯母谬赞了。”
她坐在一旁，无论高氏如何恭维讨好，她始终一副淡然模样，脸上一丝笑影也无。
高氏说的口干舌燥，足足喝下一盏茶才缓过气，看着油盐不进的少女，她心中分外焦急，只能将目光投向费氏。
费氏原本是想跟着大房住的，后来经身边的采薇提醒，她才明悟，大房是与她更亲近，但这亲近哪是侯府老夫人的地位能比的。不说别的，以后她见了叶家的老太君，再也不用曲意讨好，毕竟如今她儿子也是侯爷了。
为着能与二儿子缓和关系，费氏也不想平白惹怒这孙女，但高氏的来意却是为了他们叶家将来的荣光，于是费氏被说动了。
高氏说，陛下后宫空虚，如今正是各个世家挤破了头送女儿进宫的时候，陛下在侯府休养，她们家占尽了天时地利，岂能白白错过？
费氏觉得这话极有道理，她们家好几个姑娘，三房的看着蠢笨，二房的又像她娘，一副白眼狼做派。唯独大房的两个孙女，长得好又一心为着家里，若能把其中一个送进宫，定能对家中有所助力，到时候儿孙的前程也会多一重保障。
费氏细想过后，给了高氏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对蓁蓁道：“昨日圣驾突至，又听闻陛下在府中病倒，你们青璃院下人有数，怕是伺候的不周到。再者陛下万金之躯，怎能用粗陋的下人伺候，如今你两个姐姐来了，她们一向温婉得体，照顾人无有不周的，不如你将她们带到陛下身边伺候？”
蓁蓁听罢，难得笑出了声，她看着叶巧巧和叶宁宁笑的更加大声，这两个堂姐自小娇纵跋扈，别说照顾人，她们连自己都照顾不好。
大房的姐妹俩脸色铁青，问道：“叶蓁蓁，你笑什么？”
费氏也觉得被驳了面子，皱眉道：“你这是何意？难不成是觉得我的话可笑？”
蓁蓁笑过一阵，轻抚胸口，一副受了惊吓的样子，无辜道：“祖母，孙女断然无此意，只是您说两位姐姐温婉得体，体贴周到，孙女对此不敢苟同。”
高氏撂下茶盏，起身怒道：“叶蓁蓁，这就是你与长辈说话的态度？”
蓁蓁敛起笑，神情出奇的冷：“陛下是什么样的性子，他又如何登上帝位，想必你们多有耳闻，让她们过去，若是触怒龙颜，到时候谁来担责？”
“二姐姐和三姐姐自视甚高，怕是做不来伺候人的活计。我可记得，陛下流落叶家时，起先是被大伯母安排住在下人房的。不仅如此，你还曾以冷饭馊食羞辱他，更别提二位姐姐言语如刀，当面讽刺陛下是野种……”
高氏面色苍白，跌坐回椅子里，满眼的惊恐。
蓁蓁微笑问道：“还要我再说下去吗？”
屋里气氛正紧张，便听下人来禀：“五姑娘，叶氏的三姑娘来了，说要见你。”
叶静香怎么来了？
蓁蓁离开正院，脸上露出笑容，拐到前院去接叶静香。
正院里，高氏犹不死心，道：“她定是吓唬我的，陈年旧事，说不定陛下早就忘了。”
费氏思量片刻，说道：“莫急，你和两个孙女留在我这里用饭，午后我带着你们过去向陛下问安。再怎么说，承恩侯也是我儿子，陛下总该给我些面子。”
高氏点头附和：“母亲说的极是。”

第60章 酒醉
蓁蓁来到前院，离得很远就看见一个身材高挑的女子站在廊下赏花，叶静香今日穿了一身碧波色袖衫罗裙，远看起来，更衬得她活泼灵动。
蓁蓁未走近就先笑开，道：“姐姐来了怎不进去坐？”
叶静香抬头，脸上笑着，嘴里却故意用酸溜溜的语气说道：“这一股香风飘来，我就知道是咱们县主到了，如今你是飞黄腾达了，不知还记不记得我这落魄之人。”
蓁蓁走到近前，玩笑一般推她一下：“你哪里落魄了？我瞧着这脸蛋又圆润了几分呢。”
叶静香听闻她说自己胖，连忙捏了捏自己的下巴。担忧道：“真长肉了？难道是我近日甚少走动的缘故？”
蓁蓁无奈一笑，生怕她缠着自己追问下去，便换了话茬道：“姐姐找我何事呀？难不成也是为了陛下来的？”
叶静香眼波一横：“去你的，我心里早有人了。”她听着这话不对，于是问道：“怎么，陛下不过留了一日，就有人上门了？”
蓁蓁淡淡道：“倒不算别人，是我大伯家的两个姐姐。”
叶静香对她们家里的情况也算了解，因此在蓁蓁说完后就呸了一声：“不要脸的货色，还不是打着飞上枝头的主意。她这是拿你们家当梯子呢，要我说，早早地用大扫帚扫出门去，让街上的人都看看，她们如何丢人现眼的。”
蓁蓁请她到厅里说话，两人落座后，下人送来茶水，待又安静下来，蓁蓁才说道：“若能这么简单倒好了，府里有祖母在，谁能挡得住她们上门。”
叶静香喝了口茶润嗓子，闻言说道：“我看你家那老太太也是个拎不清的，你爹如今都封侯了，她享受着侯府老夫人的身份，还明里暗里接济着大房，这人要是偏心起来，真让人心寒。”
她可能是想到了自家，说完便沉默下去。
蓁蓁知道她们叶氏嫡支也是一堆破烂事，叶老太君一心向着身为博阳侯的大儿子，对待孙辈时难免厚此薄彼。叶静香在家中不受宠，且年岁与叶静怡相近，但凡府里有了什么好东西，轮到叶静怡就轮不到她，如此一比较，两人也算境遇相同。
叶静香只难受了片刻，又笑起来：“你算是熬出头了，你们家大房蹦跶不了多久的，咱们说点开心的，你知不知道今日宫里发生了一件大事。”
蓁蓁今日起晚了，且从晨起就在怄气，连府里的事都无暇关心，更别提宫里的事。而今最爱搅风弄雨那人且在她家里呢，宫里还能有什么大事发生？
蓁蓁顺着叶静香的话问道：“发生什么？”
叶静香起身坐到她边上，双目放光说道：“你忘了？今日是贺家那个出发和亲的日子，你猜猜怎么着？”
蓁蓁一时还真把这事忘了，未免叶静香继续卖关子，她忙问：“姐姐直说吧，我猜不出来。”
叶静香畅快地笑了几声，而后怕被人发现似的，掩唇道：“她逃婚了，让自己的婢女替嫁，谁知道就在朝远门当着太皇太后和朝臣的面让人揭穿了，太皇太后大怒，现如今皇城军正满城抓她呢。”
蓁蓁惊愕不已，和亲之事本朝一直都有，可没见有哪个和亲公主敢如此胆大妄为让人替嫁的，毕竟万一被发现了，是要连累全族的，她一时不知道这个贺依兰是真蠢还是故意犯蠢。
“她就这么逃了，置家族于何地？再说她父母尚在，难道也不为家人考虑？”蓁蓁实在难以理解，依她所见，贺依兰本该活的顺风顺水，倒像是一步步把她自己折腾成今日境地的。
叶静香道：“谁说不是呢？我以前瞧着她不过骄纵了些，为人是蠢，却不料竟是个喜欢作死的。”
两人在前厅里坐了一会儿，便到了午膳的时候，蓁蓁留叶静香在府里用膳，两人回到青璃院，就在蓁蓁的房里摆饭，说到兴起还饮了些梅子酒。
喜胜早就盯着，见这边已经吃上了在门外十分着急，陛下让他来请县主过去，可如今县主这里有客人，一时半会儿过不去，他一副笑脸走进来，恭敬道：“县主，您可吃好了不曾？陛下等着您过去呢。”
蓁蓁早上的气还没完全消，毫不犹豫道：“不去，静香姐姐好容易来一趟，我得陪着。”
喜胜闻言只得退出去，愁容满面地回去禀报。
叶静香素来人缘好，燕京城里的消息少有她不知道的，早在楚凌渊还是太子时，她就听闻这人十分记仇。蓁蓁用她为借口拒绝了帝王，叶静香心头惴惴不安，扯了扯蓁蓁的袖子，道：“你还是去看看吧，这过后陛下若是追究起来，你当姐姐我有几个脑袋？”
蓁蓁给她斟了一杯酒，安抚道：“姐姐且宽心吧，此事牵扯不到你。”
喜胜在院子里徘徊了一阵，忐忑地进去回话，帝王似乎已经等了很久，瞥见他身后空无一人，不由沉了脸色。
“她人呢？”楚凌渊冷声问道。
喜胜谨慎回道：“回陛下，县主那有客人，她，她说不过来了。”
楚凌渊垂眸摆弄着手边小巧精致的酒杯，须臾后，冷冷一笑，挥手将那酒杯掷出很远，直落到院中正中央的影壁上。
酒杯摔得四分五裂，喜胜跟着抖了一下。
“滚吧。”
喜胜不敢出声，走到院中蹲在台阶上，看着两头，心里叫苦不迭。
昨日还好好的，怎么才一天就较上劲了，喜胜小声嘟囔道：“神仙打架，小鬼遭殃……”
另一边叶静香听见酒杯摔碎的清脆声响，也忍不住缩了缩脖子，看了眼蓁蓁，小声问道：“你真不去啊？”
蓁蓁一副气定神闲不受干扰的样子，叶静香叹道：“想不到你胆子才是最大的，我以后再不敢自夸了。”
蓁蓁低下头，不想再谈论此事，饮下一杯梅子酒，眉眼间露出一丝无意识的媚态来，问道：“你今日来找我，还有别的事吧。”
叶静香惊讶：“你怎么知道？”
“若不是有求于我，那边摔杯子的时候，你早就跑了。”
叶静香看着她似乎有些醉意，也跟着放松，干脆大大方方说道：“是有这么回事，下个月云外楼有一场诗会，听闻京城不少世家公子都要去，我打听到齐公子也要去。那什么……我一个人不好意思去，你陪我去偷偷看一眼呗。”
“好呀。”蓁蓁又饮了一杯，爽快答应。
蓁蓁头一回放纵自己饮酒，梅子酒酒味不重，她连喝了几杯，觉得不太上头，却慢慢生出一种越喝越渴的感觉，于是不知不觉间一壶酒就见了底。
“月竹，你再去装一壶。”蓁蓁拿起酒壶，很快就被叶静香抢过去。
叶静香打发月竹将酒壶拿走，按住起身要追的蓁蓁，头疼道：“我一时没看住，你全给喝了呀，你以前没喝过这么多，这果酒后劲大，且要醉一会儿呢。”
蓁蓁不开心哼哼道：“你别拉着我，我头晕呢，眼前一直转圈圈。”
叶静香扶她到榻上，用帕子擦她嘴角沾上的酒渍，眼前的少女脸颊上染了两朵红云，杏眸里盈着水光，不缠人不闹腾，就是乖乖地看着你，整个人又甜又软。
叶静香忍不住在她的脸上掐了一下，笑道：“难怪陛下将你看的紧，任谁见了你这幅模样能不动心呢？”
月竹又跑了两趟，带着元宵将桌上的碗盘收拾干净，叶静香叫来她说道：“去给你们家姑娘煮一碗醒酒汤，不然她得醉到明日。”
月竹连忙去了厨房，叶静香不好这时候离开，坐在床头照看蓁蓁，她喝醉了变得木木呆呆的，反应很慢。
又过了一会儿，叶静香听见院子里有说话声，她忍不住好奇，走到窗户前往外看，认出那几个人不禁蹙了蹙眉头。
费氏留高氏和两个孙女用过午膳，为了显示自己身份不同，她并没事先让人通传，带着高氏母女直接来到青璃院，结果被院子里蹲着的喜胜给拦下了。
“站住，尔等是谁？不经传召就敢擅闯此地。”
喜胜身上没穿内宦的衣服，费氏和高氏便只当他是府里新买来的下人，高氏骂道：“瞎了你的狗眼，连老太太也不认得。”
喜胜平白挨骂，立刻冷了脸色，道：“大胆，尔等可知……”
“让她们进来。”身后的房间里传来一道低沉幽冷的声音。
喜胜一懵，后半句话哽在喉咙里，只得咽下怨愤说道：“几位请吧。”
叶静香看着几人竟是要进去，而且大房那对姐妹还打扮的花枝招展，心里顿觉不妙。她快步来到床边，摇醒呆愣的蓁蓁：“我的傻姑娘，你可醒醒吧，你家祖母和你那个大伯母带着她一双女儿去见陛下了。你瞧瞧她们那样子，保准没安什么好心，快去看看吧。”
蓁蓁反应虽慢，听到叶静香嘴里那几个人，却习惯性的犯了恶心。
“你说大伯母来了？”
“来了。”
“还有我那两个堂姐？”
叶静香点头：“对，她们去见陛下了。”
蓁蓁困惑地想了一会儿，而后茫然摇头：“不可能，楚凌渊见到她们，要杀人的。”
叶静香急道：“没杀，陛下让她们进去，如今还好好的呢。”
蓁蓁腾地一下从榻上坐起来，双手提起裙摆，虽是歪歪扭扭脚步却不慢，直接冲出房门向对面走去。叶静香怔了片刻才跟上去，挽住蓁蓁的手臂，说道：“你就这么过去呀。”
蓁蓁眼神迷茫，闻言在原地转了一圈，像在找什么东西，叶静香问道：“找什么呢？你掉东西了？”
蓁蓁冷漠道：“找扫帚，扫出去。”
叶静香想到在前厅里对她说的话，顿时哭笑不得，“我替你去找，你一会儿态度软和些，再怎么说他也是陛下呀。”
蓁蓁缓慢点头，片刻不停地朝楚凌渊房里走，叶静香也不知她听进去了没有，站在原地脸色焦急。
楚凌渊面前摆着一桌席面，直到放凉也未曾动一下筷子，冷意一点一点从胸腔里涌上来，他正觉无处发泄，便有人撞上来。
他留在叶家六年，面前站的几个人，虽不常见，却是认识的。只是他从未有一刻将这些人放在眼里，此时叫她们进来，纯粹是恶意发作，或是说单纯的想见血。
帝王喝了一杯冷酒，混着心中不断升起的烦躁，滋味颇为苦涩。
费氏见了挤出一抹和蔼的笑：“是府里伺候不周，怎能叫陛下吃冷食？”她指了指伺候在一旁的喜胜，厉声道：“去，叫厨房重新做一桌席面送过来。”
喜胜眉心一跳，刚想出声，却听帝王吩咐道：“撤了吧。”
他浑然不觉就被支出去找人收盘子了。
费氏和高氏见房里唯一伺候的人也被帝王支走，眼神便是一亮，都觉得她们所想之事有门了。
高氏在婆婆的鼓励下开口道：“陛下身边怎么能没了伺候的人？巧儿宁儿，你们快去为陛下斟酒。”
她此时哪还顾得上帝王尚未病愈，不能饮酒，甚至恨不得他立时醉了，好叫两个女儿得偿所愿。
楚凌渊眉峰微挑，没有拒绝。叶巧巧和叶宁宁面露害羞，看着眼前身份尊贵的英俊男子，心里扑通跳个不停，争相上前给他倒酒。
叶巧巧比妹妹大胆一些，她装作不小心手抖了一下，杯中的酒便洒在帝王身上。
楚凌渊见她们靠近，本来腹中作呕，却在叶巧巧打翻酒杯之时，脑中恍惚闪过在公主府重遇蓁蓁的画面，他眸中冷意消散片刻，嘴角含笑。
叶巧巧冷不丁见到他的笑，心神乱了一瞬，垂眸羞涩道：“陛下恕罪，小女是无心的。”
她掏出帕子想为帝王擦去洒在身上的酒液，楚凌渊只在回忆中沉溺片刻，几乎瞬间就察觉她的心思，微敛的凤眸中，杀意漫出。
正在叶巧巧快要触到帝王的衣角时，她感觉后颈一凉，直觉快过思考，她不由停顿了一下，正是这一瞬，门外冲进一个人来。
“拿开你的手。”蓁蓁怒气冲冲进来，走到满脸惊讶的叶巧巧身边，一把扯开她的手，拦在楚凌渊身前。
楚凌渊黑眸重现温度，在蓁蓁走近时，若无其事收回手，动作快的让人看不清。
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在费氏和高氏眼里，叶巧巧已经吸引了帝王的注意，却在快要成功时被冲进来的蓁蓁打断了，她们心里恨得不行，一致愤怒的瞪向蓁蓁。
费氏怒不可遏，指着蓁蓁说道：“你还有没有规矩？如此不知礼数闯进来，真是丢我叶家的颜面，还不到外面去跪着。”
楚凌渊眸中冷沉，紧抿的嘴角昭示着帝王的怒意，正按捺不住杀意，却听面前的少女冷哼一声，将他的酒杯夺了扔在费氏和高氏脚边。
“你叫什么？吵得我耳朵疼。”
蓁蓁反应的慢，但看费氏那副嘴脸也不像是说了什么好话，于是她下意识就遵照内心打断了她聒噪不停的声音。
费氏难以置信，这孙女平时虽是个白眼狼，礼数和规矩上却不曾出错，如今她竟然敢朝自己摔杯子了？
“你……你简直放肆，我要罚你去跪祠堂。”费氏恶狠狠道。
蓁蓁只听懂了两个字“祠堂”，那是她上一世的噩梦。因为每次叶怀朗欺负她，再恶人先告状，费氏就会偏心长孙，罚她去跪祠堂，她那时候身体不好，跪一晚上几乎就没了半条命。
想到过去，蓁蓁心中涌起愤怒，随手拿起桌上的盘子又扔向费氏，怒道：“什么祠堂？要跪你去跪。”
少女胸口剧烈起伏，像是气的狠了，楚凌渊捏住她紧攥成拳的手，声音轻缓温柔：“蓁蓁喝酒了？”
蓁蓁隔了一会儿才回答：“嗯，喝了。”
费氏还要骂，高氏却觉察帝王和蓁蓁之间的不寻常，悄悄拦住婆婆。
楚凌渊拉着蓁蓁的小手，让她站在自己面前，仰头打量她，不禁被那双潋滟的秋水瞳眸摄住心神，缓了片刻才低沉地问道：“讨厌她们吗？”
蓁蓁难解地歪了歪头，半响才回答：“嗯，好讨厌的。”
她陷入了冗长的回忆里，自顾自说下去：“大堂兄抢我的东西，向祖母告状，结果祖母罚我跪祠堂，好冷哦，我一到冬日就起冻疮，骨头也疼。”
费氏心虚了一瞬，连忙反驳：“五丫头，你胡说什么？你犯错在先，竟还敢胡言乱语，还不退下。”
楚凌渊冷哂：“朕在此，岂容你叫嚣。”他轻抬手指，唤道：“来人，堵了她的嘴。”
两个黑衣护卫仿佛凭空出现，只是苦无堵嘴的工具，他们翻遍了全身，忽然灵光一闪，看向脚下。
护卫们急忙窜了出去，再次进来手里多了样东西，仔细一瞧，竟是刚从脚上脱下来的袜子。
费氏惊叫退后，还是被护卫抓住用袜子堵住嘴，高氏和两个女儿忍不住发出声音，也是同样的待遇。
暗影将她们押在楚凌渊面前，楚凌渊却看也不看，依旧拉着蓁蓁的手，柔声问道：“既然讨厌，那就让她们消失吧。”
费氏几个人听见这句话，后背爬上冷汗，此时此刻她们终于意识到蓁蓁说的是对的，这个掌控生杀大权的人果真恐怖如斯。她们用求救的目光看向蓁蓁，但此时蓁蓁被醉酒影响，压根就接收不到。
蓁蓁刚刚听到消失两个字，又茫然了一会儿，她领会不到楚凌渊的意思，还以为要将她们赶出去就算了事，少女忍不住噘嘴，神色委屈：“不要。”
楚凌渊眉心微拧，想着蓁蓁既然不愿杀戮，便只能算了，却听少女说道：“太便宜她们了，我要让她们跪祠堂，跪一整夜，还要罚她们干活，二房的下人经常被她们派去倒夜壶，倒泔水，好辛苦哦，让她们去倒。”
楚凌渊轻轻一笑，阴霾尽散，道：“好，都依你。”
帝王对两个暗影冷声吩咐：“听见县主的话了吗？去吧。”
暗影领命，一手一个提起几个人向侯府中的祠堂奔去。蓁蓁可算开心了，雀跃的拍手：“好呀，坏人要倒霉了。”
楚凌渊第一次发现蓁蓁醉酒后这般可爱，忍不住将她圈进怀里，蓁蓁坐在他的腿上，忽然想起方才叶巧巧亲密的动作，语带薄怒道：“我的扫帚呢？把叶巧巧扫出去！”
楚凌渊露出不解，问道：“什么扫帚？”
他分不清少女的醉话，却爱极了她无所顾忌撒娇专横的样子，用下巴蹭了蹭她的额头，而后又觉不够，在蹭过的那一处额头上亲了一口。
蓁蓁迷糊道：“扫帚，在叶静香那里，我去找她。”
楚凌渊拦住醉的厉害的人，低声哄道：“一会儿再找好不好？告诉哥哥，你喝了什么酒？”
蓁蓁木楞半响，方回答：“是梅子酒，好喝。”说罢还打了一个浅浅的酒嗝。
楚凌渊淡笑道：“这般好喝吗？能不能给哥哥尝尝？”
蓁蓁回答的依旧缓慢：“不能，哥哥坏。”
楚凌渊哑然，知道自己惹了她不快，却没想过她连喝醉了也仍在恼他。
“哪坏？”他似乎对这样的一问一答兴趣浓厚，又开口问道。
蓁蓁这次思考的时候长了点，她掰着手指数道：“脾气不好，经常吓唬我。心眼太多，总是算计我。霸道专横，还不准别人反抗，还……还强迫我……”
她声音越来越低，耳朵上红了一片，渐渐蔓延到整个脖颈，支吾道：“还蛊惑我亲了他。”
楚凌渊如同被软糯清甜的蜜糖包裹，眼角眉梢都浸透了温柔，他轻声诱哄：“那蓁蓁讨厌他吗？”
蓁蓁仔细考虑良久，认真地摇了摇头：“我不可以讨厌他。”
楚凌渊初时不懂这句话，过后许久才品味到其中真意。他对待蓁蓁的手段，算不得光明磊落，甚至阴暗到让她害怕，她本该厌恶，却在心底对他保留了最大的善意。
帝王抱着怀中少女，想起了在扬州时，他蓄意利用，百般冷漠，甚至在第一次见面时差点杀了她……
如果不是那个纯善执着的小姑娘每次走向他，或许他们早已错过。
如果蓁蓁不是这样的性子，燕京重遇时，他布下的第一个骗局就会断送掉他们的以后。
楚凌渊在蓁蓁耳畔压低声音道：“原谅他吧，以后你说的话，他都会照做。”

第61章 仰望
楚凌渊低声耳语，蓁蓁只觉得耳边不断吹来的热气痒痒的，醉酒的她格外胆大，小手挣脱帝王的掌控，竟然一把掐上男人的脸。
楚凌渊那张总是透着冰冷和阴沉的脸，如今被小姑娘用手捏住，难得露出一丝与之极不相符的错愕来。
蓁蓁不满地嘟起嘴，说道：“你一定是假的，我才不信你是哥哥。”
哪里来的人冒充楚凌渊，还说什么都听她的，若反过来还差不多。
楚凌渊抓住那只捣乱的手，看着少女醉的满是红云的脸，目光最后落在她水润晶莹的唇上，眸色渐渐深沉。他扣住蓁蓁的手，声音暗哑道：“能让蓁蓁醉成这样，朕也想尝一尝，那酒的滋味究竟如何？”
楚凌渊缓缓靠近，却在薄唇相离半寸时，被一声甜软的轻鼾打断，他微微抬眸，这才发现少女已经歪在他怀里睡着了。
帝王怔愣一阵，而后摇头失笑，大手放在蓁蓁背上，似在拍哄，嘴里却不甘心道：“下次再敢这般戏弄我，我就……”
后半句话是紧贴着少女的耳朵说的，虽然知道她听不见，楚凌渊最后无奈叹息，只得在她粉红的耳垂上轻咬了一口。
叶静香在院子里焦灼地等待许久。蓁蓁进去后不久，就有一个很像是宫中内宦的人走出来。又过了一会儿，叶家老太太和大房那几个人都被人拖出门，她悬着的心这才稍微放下。
月竹端了醒酒汤回来，见到叶静香在院子里不住向那间房里张望，走过来好奇问道：“三姑娘，您在这做什么呢？”
叶静香把发生的事情跟她讲了一遍，指了指对面的厢房，无可奈何道：“快别提了，你家姑娘去找陛下了。刚才她喝醉了管我要扫帚呢，我看这会儿风平浪静，我还是先走了。等她醒来，你提醒她别忘记答应我的事。”
月竹似懂非懂地点头，道：“那奴婢送三姑娘出府吧。”
叶静香忙说不用，月竹便要把她送出院子，这时却见楚凌渊抱着熟睡的蓁蓁从屋里出来。少女似乎嫌弃睡得不舒坦，在一身冷漠的帝王肩上蹭蹭，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嘴里发出梦呓：“扫帚，我的扫帚呢，赶出去。”
叶静香瞠目结舌，她看见传闻中暴戾嗜杀，狠辣无情的帝王嘴角浮现笑痕，轻声回答：“乖，睡醒了就给你。”
楚凌渊从头到尾没看她们一眼，直接将她们当做空气，径直走向蓁蓁房里。
叶静香反应过来，背上直冒冷汗，连忙拉着月竹一起跪下。
“恭请陛下圣安。”
帝王脚步如风，等她们行过大礼再抬头时，人已经进了屋，房门被风带起，砰地一声关上。
月竹傻乎乎地端着小茶盘，震惊道：“这又是怎么一回事啊？”
叶静香拉着她起身，说道：“唉，别管了，你先把醒酒汤端走吧，你家姑娘可能是用不上了。”
喜胜带了几个下人回来收拾桌上的碗盘，结果房间里空无一人，他着急忙慌地跑出来，遇上叶静香和月竹，这才算把事情了解清楚。
三人在院子里干站着，叶静香许久才回过神，心说自己怎么还留在这？万一那记仇的帝王想起她来，她可就走不成了。
“我得走了，照顾好你家姑娘吧。”于是叶静香留下一句话便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
晨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晃在人脸上也不觉得刺眼，甚至还有几分舒适。蓁蓁这一晚可算睡得香甜，而且将前一日欠缺的睡眠都补上了，她睁开眼看见满室暖光，顿觉心扉明净透亮，忍不住抱着被子在床上滚了一圈，这才叫月竹进来伺候洗漱。
“姑娘，昨夜睡得还好吗？”月竹端了清水进来，拧了湿布巾给蓁蓁擦脸，少女脸上不施粉黛的样子，看着一片清爽。
“挺好的。”蓁蓁将布巾交给月竹，又漱了口，坐在妆镜前脸色平静地挑选簪花头饰。月竹在一旁看着她，料定自家姑娘是将昨日醉酒的事都忘得一干二净了，她一时竟有些不忍心提醒她。
蓁蓁发觉月竹神色有异，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不由问道：“怎么啦，你有什么事瞒着我？”
月竹支支吾吾半天，就在蓁蓁不耐烦的时候，小丫头元宵兴冲冲跑进来，脸上洋溢着喜悦，跑到蓁蓁面前脆生生说道：“姑娘，祠堂有热闹看。”
蓁蓁听见“祠堂”两个字脑中突然闪过一个画面，但是她分不清是真有其事还是自己的梦境，于是从装零嘴的匣子里给元宵拿了一块酥糖，问道：“什么热闹呀？”
月竹不经意地靠近，站到蓁蓁身后，以便能及时接住她。她真怕元宵说完，自家姑娘想起什么来太过震惊从椅子上摔下去。
元宵接过糖，并没记着吃，而是绘声绘色说道：“老太太她们昨日在祠堂跪了一夜，有陛下的护卫看着，她们不敢敷衍，连个垫子都没铺。今早她们刚从祠堂里出来，膝盖跪的僵硬，一时走不快，府中很多人都去围观了。”
蓁蓁恍然想起了一点昨日的情形，此刻恨不能将脸埋起来。她还记得自己与叶静香喝酒，后来楚凌渊派了喜胜来找，她推脱说不去，再然后她就喝多了，糊里糊涂就跑到楚凌渊面前，似乎还对费氏摔了东西……
蓁蓁苦恼地差点将梳好的发髻拆乱，她倒是觉得自己借酒怒怼费氏和大房的人有什么。她在意的是自己本来打算冷静两日再去找楚凌渊的，谁知借着酒劲把心里的话全倒出来了。
都怪他心机深沉，她清醒时面对他时都反应不及，更别说喝醉了，简直是主动往他的圈套里钻。
蓁蓁恼恨了一会儿，梳妆更衣后带着月竹和元宵来到祠堂附近。只见费氏走在前头哎呦哎呦的惨叫着，叶巧巧和叶宁宁一人一边扶着她，她们自己也不好受，走路一瘸一拐，高氏则弯腰走在最后头。
四个人走的极慢，费氏年老体虚经不起折腾，忽然头重脚轻地倒下，把两个孙女带累的一起摔倒，高氏躲避不及，也跟着摔了一跤，几个人顿时摔做一团，那样子分外滑稽。
这里聚集了不少下人，却没有一个上前扶起她们。柳氏和叶锦程都在，就连祖父叶鸿生也在，他们三人脸色不太好看，站在稍远一些的地方冷漠看着这一切。
蓁蓁觉得奇怪，来到柳氏身边悄声问道：“娘，这是怎么了，下人们怎不去干活？”
柳氏小声告诉她道：“昨日她们不知怎么惹怒陛下，陛下命令府中所有的下人都来此围观，她们刚从祠堂出来，依着陛下的意思，要让她们替了府中最低等下人的活计，倒马桶半年。”
“半年？”蓁蓁惊愕不已。
她昨日醉酒时没有想太多，回忆起过去，很是替二房的下人觉得委屈，便随口说出这么一条惩罚来。想不到楚凌渊更是做的绝，让她们在下人围观下倒马桶整整半年。
柳氏心中畅快，十分解气，说道：“我就知道她们总会惹出事端来，这下咱们府里可要清净了。”
蓁蓁看着几个人的狼狈样子，还有周围下人的窃窃私语，顿时明白了柳氏的意思，在侯府丢了这么大的脸，想必费氏这个最重脸面的人是绝对待不下去了。费氏若是离开，大房就没有理由再死皮赖脸的过来，只是可怜祖父一生清名，也要跟着受累。
叶鸿生摇头叹道：“家门不幸啊！二郎，你母亲今日受罚之后，我就带着她离开，若是我当日态度再强硬一些，也不会生出如今的祸端。你在陛下面前决不可再提及此事，更不要想着替你母亲求情。”
叶锦程犹豫道：“父亲，这……”
叶鸿生拍拍他的肩膀：“你是为父和叶家的骄傲，切记要懂得自保，你母亲……唉。”
叶鸿生叹了声气，甩袖离开。没多久叶锦程衙门有事也出门了，只剩柳氏和蓁蓁站在这里。
不多时，喜胜带着几个下人走来，每一个手中都拿着一个小桶，虽然上面有盖子，但不小心露出来的骚臭气味还是源源不断飘来。
“快，拿远些，别污了主子们的空气。”喜胜指使下人们将小桶拿到费氏她们几个面前，脸上皮笑肉不笑道：“陛下口谕，命这几个人为监工，专门看着你们倒马桶。”
喜胜一副得意又神气的样子，他今日特地穿上宫中带有品级的内宦衣服，学着陈何甩了甩拂尘，不屑道：“别愣着了，跪下谢恩吧。”
费氏几个听到“跪”字，身体本能地颤抖起来，却不能违逆帝王旨意，于是互相搀扶着艰难跪下，嘴里不时发出疼痛的抽气声。
“行了行了，去把今日的马桶倒了，回来再去厨房拿泔水桶，他们平日要做的活，你们都得做一遍。”喜胜不耐烦道。
这收粪水的事，燕京城中有专门的人负责，费氏她们只需要走出后门，等到收粪水的车来，然后将粪水倒进去就算完事。当然她们接替了下人的全部活计，回来之后还要将马桶重新刷过，以便晚上主人用。
从祠堂这边到后门并不远，但这不远的距离，费氏她们几个却磨蹭了将近半个时辰。蓁蓁有些看累了，奈何柳氏和月竹不愿走，于是众人慢腾腾跟着来到后门。
站在门口，费氏迟迟不敢跨出一步，此时此刻她觉得最难以接受的不是手中拎着马桶，而是要出去面对路上的行人。
他们会停下来观看，会一边嘲笑一边对她指指点点，她本应该是承恩侯府的老夫人，她儿子是天子的近臣，她们一家荣光之至。眼看快要熬出头了，她却受了高氏的撺掇，惹怒帝王，在此做着最低贱腌臜的活计。
“我不要去，我不要出去，都是你害我，你个搅家精，我撕了你的脸皮。”费氏扔下桶去撕打高氏。
高氏一贯泼辣，此时觉得婆婆与自己一样倒了霉，心中对她生不起半点敬畏，拎着马桶与她打起来。因为马桶挡着，费氏够不着她，累的气喘吁吁，加之又跪了一夜没睡，正是体力耗尽之时，被高氏拿马桶一搡就摔出了后门。
“哎呦，你敢打我，你这个祸害，贱胚子，我要让大郎休了你。”费氏趴在街巷里起不得身，高氏听到这句话，怒不可遏，毫无顾忌地将一桶粪水倒了费氏一头一脸。
“老东西，你对我颐指气使也不是一日两日了。我昨日不过一说，是你自己起了心思要孙女去攀高枝，也是你在陛下面前多嘴多舌，如今大家一起倒霉，你凭什么打我骂我还要我不还手。让你儿子休了我！他要敢休，我就带着所有的嫁妆回娘家，看不饿死你们。”
高氏有恃无恐，继续用脚踢打费氏，叶巧巧和叶宁宁缩在一旁，谁也不敢上前阻拦，高氏一脚没收住踹在费氏心口，费氏惨叫一声呕出一口血，却还不死心狠命拽着高氏，最后两人一同跌倒在粪水里，又在地上撕打起来。
叶巧巧和叶宁宁慌忙上前想要拉开两人，结果踩在湿黏的地上不小心摔了一跤，手中的木桶飞出去，紧接着又洒了几个人满头满脸。
这一会儿的功夫，街上已经多了不少人，聚在街角看着，其中有人认出费氏和高氏，说给身边的人听：“这不是承恩侯府的老夫人和她的大儿媳吗？怎么打起来了？还一身的粪，臭死了。”
有人跟着议论：“我昨日听到点风声，陛下在承恩侯府休养，这几位惹怒龙颜被罚了。”
“对对，这还是看在承恩侯和明熙县主的面子上轻罚呢，听闻一开始陛下是要……”这人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
等人聚的够多了，喜胜站在门口将天子的口谕又念了一遍，这才让下人将几个打成一堆的人拉起来，费氏伤得最重，奄奄一息地叫唤道：“救命，二郎呢，我儿是一品侯爵，你们还不快找大夫来。”
“我呸，你个老不死的，等着咽气吧。”高氏脸上被挠了好几道，混着粪水显得狰狞又恶心。
费氏气的一下子厥过去，被下人嫌弃的拖进府门。
喜胜捂着鼻子道：“都扔到柴房去，别在这碍眼。”
下人们遂听命将几个人拖到柴房。
方才打起来，蓁蓁拉着柳氏退后，这时才看见她们的样子，不由泛起恶心，说道：“回去吧，娘。”
柳氏膈应道：“看了这一遭，我几顿都吃不下饭了。”
喜胜笑脸迎上来，恭敬道：“陛下让奴才给县主带句话，问您还满意吗？若是觉得罚的轻了，您就说一声，奴才立马就办。”
蓁蓁嘴角抽了抽，平心静气片刻，说道：“满意，有劳陛下为我操心了。”
围观的下人散了，蓁蓁陪着柳氏回去，柳氏说要回去补个回笼觉，蓁蓁便去叶怀钰房里，把他叫起来读书。
叶怀钰好动，坐不稳半个时辰，就从桌底下找出一个纸风筝，闹着让蓁蓁陪他去院子里放风筝，蓁蓁不胜其烦，只得答应。
两人刚把风筝放起来，叶怀钰跑了两步就撞到一个人，他回头看见一个黑衣男子，吃痛地揉揉手肘，嘟囔道：“怎么跟撞了铜墙铁壁似的。”
影八躬身向蓁蓁行礼，而后一阵风般走进楚凌渊房里，叶怀钰呆愣愣地看着，蓁蓁怕他好奇心过重，忙喊道：“叶怀钰，你风筝掉了，去捡起来。”
叶怀钰一脸委屈，小跑起来去捡风筝。
楚凌渊已经在承恩侯府待了三日，高烧已退，身上的红疹子也消了个干净，他却没急着回去，甚至打算再住两日。
影八进来时，一眼瞥见帝王脸上不常见的微笑，不由心底一寒，因为每次楚凌渊这样笑，必然有人要倒霉了。
“陛下，宫中一切如常。”影八低声禀报。
楚凌渊淡淡嗯了一声，敛起笑意，问道：“别苑那个女人，可招出什么？”
影八回道：“影七审了她一天一夜，发觉她心智失常，似乎是疯了，有用的没用的说了一堆，还一直重复着要见陛下，她说有重要的秘密，只有见到陛下才愿意说。”
楚凌渊皱眉思索片刻，就在影八以为他要答应时，帝王却满不在乎道：“不急，叫她等着吧。”
楚凌渊对贺依兰口中的秘密有那么一丝好奇，这个女人上次交给他的那张名单，上面所有的人都履历干净，身家清白，放到朝中凝聚起来便是一股不小的力量，且不易漏出痕迹被章氏察觉。
但随即他就意识到这点好奇的弊端，贺依兰真的疯了吗？
楚凌渊并不怎么相信。
或是贺依兰想利用这一点，想要不知不觉的影响他……
那她未免异想天开，无论她手里的秘密是什么，都不足以让楚凌渊为此乱了步调。
听见院中传来的声音，楚凌渊顿时放下心中的从容筹算，面上阴诡的表情消失，带上一丝温柔浅笑。
“她在做什么？”楚凌渊走到门口，凤目微眯，看向在院中跑动的两人。
影八答道：“县主在放风筝，陛下要去看看吗？”
楚凌渊轻哂道：“不了，朕就在这里。”
蓁蓁在他身边很少这样开怀的笑，是否她觉得与自己在一处太过压抑，反而不敢露出本性了。
昨日小姑娘醉酒时，对他抱怨颇多，她说的话，他都记得。
不能专横，不能强迫，更不能蓄意算计……
这些他都可以答应，也愿意为了她一点点改变，只要她在见到自己时能露出最真心最无所顾忌的笑。
影八抬头时不小心看到帝王脸上的痴迷和深沉，立刻心惊地低下头，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楚凌渊静静看了一会儿，才开口问道：“定国侯那边有动静吗？”
“定国侯这两日去见过不少宗室和重臣，屡屡被拦在府门外，想必很快就会来找陛下。”
楚凌渊低笑道：“只有断绝他所有的生路，他才会将朕想要的东西交出来。”
“他不会直接上门，这两日让暗影跟着承恩侯，贺琮可能会先找上他试探口风。”
“是。”影八低声应道。
远处的少女似乎终于跑累了，停在树下接过婢女递来的帕子擦汗，哪怕离得远，楚凌渊也能轻易看见她红扑扑的脸，甚至能从空气中分辨出她身上的淡香。
帝王眸色一暗，喉咙干涩，忽然觉得有些渴。
“姐姐，我的风筝掉了。”叶怀钰心疼不已地看着挂在树枝上的风筝。
蓁蓁抬头看了看，发现那风筝正落在自己头顶，不由跳起来去够，结果每次在快要碰到时，都会差一点点，她懊恼道：“月竹，去给我拿根竿子来。”
月竹小跑去拿竿子，蓁蓁仍不死心，休息片刻又跳起来，笨拙又可爱的重复着无意义的动作，她明知自己如何努力都够不到，却又不舍得放弃。
楚凌渊见此情形，不由缓缓笑开，低沉的笑声里不乏温柔。影八还没见过主人这样笑，顿时不知该作何反应，因为以往楚凌渊笑起来，不是要杀人便是要算计人，并不像这个笑，只是发自内心的愉悦。
楚凌渊驻足凝视片刻，抬脚迈出房门，走向努力蹦跳的小姑娘，悄无声息地来到她背后。其他人想要提醒，却被帝王眼中隐含的威胁吓的不敢出声。
蓁蓁再次跳起来，看着越来越近的风筝，她眼中冒出期待和喜悦，本以为会像之前无数次那样失败落下去，但那种感觉却迟迟没有到来。她惊讶地发现自己渐渐比风筝挂着的树枝还要高，当她停在半空时，只要一伸手就能拿下风筝。
小姑娘疑惑地往下看，这才察觉自己被一双强劲的手臂抱起来，楚凌渊仰头看着她，漆黑的眸底映出她怔愣的脸，帝王那双用来拨弄朝局的手，正托着她的腰，向上举起。
“够得到吗？”楚凌渊的声音低沉好听，蓁蓁听得愣神，半响才点头：“够得到。”
楚凌渊含笑道：“拿吧，别伤了手。”
蓁蓁拿回风筝，垂眸看向仰望她的男人，心中十分复杂。楚凌渊的神情仿佛在告诉她，这世上的任何东西，只要他能够得到，她就一定能拿在手中。

第62章 试探
叶怀钰望着面前仿佛定住的两人，眼神茫然，不知不觉竟打出一个饱嗝。这一声惊醒了失神的蓁蓁，她害羞地别过脸，小声说道：“陛下放我下来吧。”
楚凌渊将人放下，手却并未离开，顺势将小姑娘搂进怀里，低头看她一会儿，问道：“昨日……”
“昨日的事我不记得了！”蓁蓁回答的飞快，生怕楚凌渊问起她醉酒之后吐露心声说他坏话的事，她紧张地垂眸盯着地面，却听男人轻笑了一声。
楚凌渊道：“朕还没问呢，你却急着否认，为何？”
蓁蓁暗暗骂了自己一声蠢，双手捂住脸，却忽视不了脸上传来的烫意。她故意凶巴巴地说道：“再问我就……不理你了。”
语气很凶，只是声音却过于软糯，楚凌渊听完反而低声笑起来，“别撒娇，哥哥不问了。”
他受不了她这般口是心非的可爱模样，眸色渐渐深沉，奈何周围还有旁人，只能尽力克制，拉着她的小手走向院中的观景亭。
蓁蓁看见叶怀钰才想起风筝还在自己手里，连忙扔给他，眼见两人在亭子里坐下，叶怀钰拿着风筝，孤独地站在原地，心中郁闷非常，说好了要陪他放风筝的呢！
蓁蓁坐下后，楚凌渊拿出干净的帕子给她擦额上的细汗，擦完又将帕子叠起来，准备收进怀里，蓁蓁不好意思，阻拦道：“别，脏了。”
楚凌渊收起帕子，忽然靠近，在少女额头上轻吻了一下，低沉说道：“不脏。”
蓁蓁羞窘地再次将脸埋进手心里，楚凌渊也不逼她，只静静看着，过了一会儿方问道：“对那几个人的处置还满意吗？”
蓁蓁轻咳一声，放下手，脸上仍然带着红晕，道：“嗯，就是……恶心了点。”
楚凌渊轻哂：“昨日是谁委屈告状最后定下这般惩罚的。”
蓁蓁偏过头，楚凌渊看不见她的脸，却能清楚的看到她发红的小耳朵，他忍耐不足，上手轻捏了一下她软软的的耳垂。
楚凌渊的手指温热粗粝，蓁蓁忍不住轻轻一颤，慌忙回头，捂住耳朵紧张地看他：“我才没有告状，我就是……”
她就是很生气，楚凌渊明知她们有所图还放她们进去。她当时虽然喝醉了，反应有些慢，但看见叶巧巧离楚凌渊那么近，她脑中先是一片空白，紧接着一股愤怒涌上来，她想也没想就去把人推开，挡在楚凌渊面前。
若不是这次喝醉，蓁蓁不会知道，她原来骨子里也有这般霸道的一面。
小姑娘低下头，小声嘟囔：“还不是你的错……”
帝王干脆承认：“是朕不好，以后让她们滚得远远的。”
蓁蓁赞同点头：“嗯。”
月竹取来一根长杆子，回到青璃院时正好遇到气喘吁吁跑来的元宵，她拦住元宵，问道：“去哪了？跑的这一头汗。”
元宵连连摆手，气喘道：“我，有事找姑娘。”
小丫头撒腿往院子里跑，月竹拿着竿子追不上她，在后面叮嘱道：“跑慢点，陛下在呢。”
元宵年纪小，便顾不上许多，进了院子就直奔蓁蓁跑来，扯嗓子喊道：“姑娘，姑娘，柴房里又打起来了！”
小丫头跑得飞快，声音落下时已经跑到蓁蓁面前，这才看见她身边坐着的人，吓的扑通一声跪下：“陛，陛下。”
楚凌渊凤目微抬，眸光凌厉，元宵伏在地上，身体不停地哆嗦。
“你刚才说什么又打起来了？”蓁蓁怕她惊吓太过，起身扶起小丫头。
元宵的眼睛不敢乱瞟，只盯着蓁蓁腰间的挂饰，说道：“老太太和大夫人又打起来了，大夫人下手太重，老太太满口牙都不剩几颗了，头发也给扯掉了大半。”
蓁蓁脑中出现画面，有些不适，不由说道：“也太狠了，叫人拉开了吗？”
元宵道：“拉开了，老太太哭着要见二爷，采薇去户部衙门找了，恐怕二爷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
柳氏午睡醒来，走到院子里就听出了事情始末，冷笑道：“这时候知道她还有你爹这个儿子了，咱们也去看看。”
蓁蓁回头去看楚凌渊，见他脸上并无不悦，这才说道：“那我跟娘亲去看看，陛下回房歇着吧。”
这本是叶家的家事，楚凌渊不便同去，他淡淡应道：“好。”
蓁蓁陪柳氏来到后院柴房，刚一站定，叶锦程也回来了。他听采薇哭哭啼啼说费氏如何被虐待，侯夫人如何冷漠不理，不仅如此，采薇还在衙门前磕头求他，让他在陛下面前为费氏求情……
叶锦程听到最后不耐烦，便把采薇扔在衙门口，独自骑马回来。走近时看见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费氏，他心中十分复杂。费氏是他的亲生母亲，只不过他从小养在祖母身边，费氏心有芥蒂，所以眼里从来看不见他。
分家之后，费氏跟来侯府，叶锦程其实心知肚明，她只是为了侯府老夫人的体面。子不言母过，叶锦程并不是非要不认这个母亲，但她竟然糊涂到听了高氏的撺掇，想把大房的两个姑娘送进宫，还让她们在陛下生病之时，以伺候为名行勾引之实。
叶锦程最厌恶这般做法，更何况当今陛下不喜朝臣插手他的后宫之事，这从楚凌渊对待立后那件事的态度便可以看出来。而费氏这么做，无疑是从没有为他考虑过，也不在乎他是否会因此触怒陛下。
楚凌渊没有迁怒他们一家，叶锦程心中感激不已，他回来的这一路早已想通。费氏再偏心，刻薄，他身为人子都可以忍耐，但她的贪婪和虚荣迟早会毁掉他们一家，为了妻儿，他不能忍。
柳氏见叶锦程站在那里看了费氏许久，以为他看不得费氏受苦再次心软，她眉心微蹙，正想拉着蓁蓁离开，却听叶锦程说道：“母亲若是答应以后永远不踏入承恩侯府一步，我便去为你向陛下求情，让你去大哥家里安养天年。”
费氏其实伤得不重，只是看着有些惨，听到叶锦程这么说，她心中犹豫了一下，若是继续留在侯府，她还要受半年的折磨，可若是回到大儿子家里，她就再也不会有老夫人的尊荣，且看叶锦程的意思，是不准备再认她这个母亲了……
费氏权衡之后，咬牙说道：“我走，我这就走。”
她受不得这样的罪，虽然没有尊贵的地位，但大儿子孝顺，她也不会落得晚景凄凉。
叶锦程向她躬身一拜，而后毫不迟疑地转身去找帝王，费氏眼中落下一滴浑浊的泪，她知道这一次是真的失去这个儿子了。
不多时，喜胜带着下人过来，将柴房里的几人送回叶锦元家里，有叶锦程求情，费氏不必再受罚。高氏和她的一双女儿却免不了惩罚，只是让她们留在府里多有不便，因此改成让她们回家去，每日到时辰再来上工。
至于高氏回到家里会不会为了泄愤再次殴打费氏，可就没人知道了……
*
叶锦程将乱糟糟的家事处理好，翌日依旧去衙门点卯，将几个户部郎中呈上来的各地税赋核对一遍，他便清闲下来，正打算早些回家，他手下的一个主事却进来禀道：“大人，定国侯在外等着，说要见您。”
叶锦程皱了皱眉，他与定国侯素来没有交往，怎的这人忽然要见他？
“请侯爷进来吧。”叶锦程正了正衣冠，将案上的公文摆放齐整。
定国侯进来时看见他这般的做派，笑道：“早听闻叶侯为人稳重，一丝不苟，今日一见果真不虚。”
叶锦程忙请他坐下，道：“定国侯谬赞了。”
两人寒暄几句，主事端来两盏茶，定国侯呷了一口茶，违心地夸道：“真是好茶，看来叶侯也是爱茶之人。”
叶锦程一愣，不动声色地喝茶，心道这茶就是街市上随便买来的，还是挑的最便宜的陈茶，真有定国侯说的那么好？
莫非这些世家权贵喝惯了上等茶叶尝到这些粗陋的茶反而觉得香甜清冽？
定国侯饶了几个弯子，发现叶锦程确实话少，不善与人寒暄，便回到正题，脸上露出一丝忧虑，道：“陛下已经辍朝三日，实在令人忧心，听闻陛下在叶侯府上休养，想必叶侯最为了解，不知陛下龙体是否安康？”
叶锦程猜不透他的意思，只能将自己的所见如实相告。
“陛下积劳成疾，又染了风寒，那日一到府中就晕倒了。”
定国侯一副侧耳细听的样子，脸上的关心不似作假。
叶锦程语气凝重道：“陛下本身就患有风寒，来到府中又不慎闻了花粉，病上加病，一时连床也下不得。不仅如此，陛下虚弱的喝不下药，须得一小勺一小勺地喂，才能入口。”
叶锦程叹了声气，又道：“当晚陛下病的更重，他几乎一夜未眠。我与他说话时，陛下身上似乎时时传来痛楚，我能听出他的气息断断续续，时有时无。非但如此，陛下还假意说房中有蚊子。为人臣子，看着陛下受苦却不能以身代之，实在惭愧啊。”
真有那么严重？定国侯心中疑问甚深，但看着叶锦程痛心落泪的样子，他又不确定了，这位叶侍郎出了名的待人实诚，应当是不会做戏的。
看来是他多虑了，帝王这病确实来的巧，正好赶在和亲的前一日。定国侯曾经怀疑这一切都是楚凌渊暗中设计的，但如今听了叶锦程的话，他却觉得自己想错了，楚凌渊身为北周天子，为了陷害一个朝臣，而不顾性命，这听起来实在可笑。
定国侯探过口风愈发坚定了要找楚凌渊求救的心思，他必须赶在帝王回宫之前去一趟承恩侯府，只是楚凌渊明令不许朝臣探病，须得找个别的借口。
叶锦程完全没有注意到定国侯的心不在焉，一心沉浸在悲伤愧疚中，以袖抹泪道：“陛下真乃明君也。”

第63章 崩塌
定国侯刚走出户部衙门，暗影已经原原本本地将他今日与叶锦程说的话抄录下来，再秘密送到楚凌渊手中。
楚凌渊看完嘴角浮现一丝笑意，想不到这位过于“实诚”的叶侯倒是在无意中帮了他的忙，虽然定国侯是否怀疑他并不紧要。因为事到如今，定国侯若想保全自己的儿子和贺氏，只能选择他，但叶侯此举确实为他省了麻烦。
楚凌渊将密信点燃，看着信纸烧成灰，幽幽开口道：“叶侯待在户部侍郎的位置上委实可惜了些……”
影八站在一旁默默听着，现任户部尚书出身魏氏，魏氏在燕京世家中不算显眼，表面上一直维持着中立，实际上却早已倒向章氏，若是动了魏尚书，恐怕会引起章氏的不满，但楚凌渊已有此意，说明不久就会开始谋划。
“放出风去，朕三日后回宫。”楚凌渊拿出帕子擦手，偶然间闻到一股清淡的香气，遂想起下午用这帕子给蓁蓁擦过汗，帝王心情愉悦，甚至直接表现在脸上。
翌日，天子即将在三日后回到宫中的消息便传进定国侯耳中，他这几日去拜访了所有能够在此事上帮忙的朝臣和宗亲，结果那些人畏惧章氏，不是闭门不见，就是借口推辞。楚凌渊已经是他最后的希望，定国侯权衡之后，决定冒险去一次承恩侯府。
叶锦程这人出了名的正直不阿，从不收礼，定国侯再三思虑，带上府里最好的茶叶去了承恩侯府。
昨日在叶锦程那里喝的茶滋味古怪，定国侯从没喝过便宜的陈茶，而且他认定以叶锦程的身份也不会喝寻常的茶叶。只以为是他自己见识少，于是今日便打着以茶会友的名义带上自己收藏的极品茶叶来到承恩侯府。
管家前来禀报定国侯来了，叶锦程十分惊讶，但他马上就板起脸来说道：“陛下有命，不许朝臣来看，请定国侯回去吧。”
管家为难道：“老爷，定国侯说是来看您的。”
叶锦程愣了半天，觉得将人直接赶走未免显得无礼，只好让管家将定国侯请到前厅。
定国侯打量着室内的摆设，看着那些出自名家的书画，心中更加笃定这位承恩侯只是故意低调，实际上一定是个喜好精致的人，他带来的茶叶也不知能不能入这位的眼？
“不知定国侯到来，叶某有失远迎。”叶锦程拱手，迈着沉稳的步子走进来。
定国侯连忙起身回礼，说道：“昨日与叶侯相谈甚欢，回到家中想起叶侯的茶更是难忘，因此今日特地带来家中收藏的好茶与叶侯共品。”
叶锦程听了此言觉得臊得慌，莫非这位定国侯喝出昨日的陈茶，因此故意来奚落自己？
叶锦程让下人去煮茶，暗中观察了定国侯一阵，只见他态度自然，甚至带了一丝明显的讨好，倒不像是故意来取笑他的。
两人随口寒暄了几句，待下人将煮好的茶端上来，叶锦程喝了一口，也没觉出什么特别，就是比寻常的茶香味重了点。
定国侯见他面无表情，于是小心开口：“让叶侯见笑了，这是产自西南的毛尖，因着产量不封，千两银子方得一两。”他怕叶锦程不高兴，又说道：“当然这与叶侯的茶无法相比，叶侯喝个新鲜也就是了。”
叶锦程正喝茶，一听这话险些呛到，他看着手里的茶盏心情十分复杂，这一口下去，百两银子就没了……
“侯爷严重，叶某的茶再是寻常不过了。”
叶锦程实话实说，定国侯却以为他心中不快，忙说道：“叶侯的茶世间难寻，怕是真金白银也买不到，岂是这等庸俗之物可比！”
叶锦程干笑一声，再接不下去话，定国侯眼见他态度变得冷漠，心中焦灼不已，更加谦恭道：“陛下爱重叶侯，您这的茶想必也是宫中贡茶，十分难得。”
定国侯绕了这么久的圈子，又提及陛下，叶锦程再迟钝也反应过来了，这两日定国侯的反常讨好，应是想通过他见到陛下。
叶锦程嘴角微抽，心说难为定国侯违心夸奖他那几个铜板一包的陈茶了。
他对楚凌渊的话无有不遵从，因此表情严肃，刻板道：“我知侯爷来意，只是陛下正在休养，不见任何朝臣，侯爷请回吧。”
定国侯不料他忽然变脸，又不好直接得罪他，只能先行告辞。
次日再来时，叶锦程还是一般态度，直到楚凌渊回宫的前一日，定国侯已经不抱希望，这才被影八请进青璃院。
他见到了脸色苍白的北周天子，对楚凌渊生病这件事更加坚信不疑，扑通一声跪在帝王面前，脸上老泪纵横。
“陛下，求陛下给贺氏指一条生路，救救臣那不成器的儿子。”
楚凌渊用帕子捂住嘴，虚弱地咳嗽一声，抬手示意影八将定国侯扶起来，温声说道：“定国侯请起，朕养病多日，尚不知此事内情。”
定国侯脸上露出希冀，连忙将事情从头到尾讲给帝王听，楚凌渊听罢又是一声咳嗽，浓眉紧皱道：“此事难办，世子已经被送往刑部，刑部尚书出身章氏，朕若公然下旨维护世子，恐怕太皇太后那里无法交代。”
定国侯心中凉了半截，忐忑道：“陛下，难道就无别的办法吗？”
他狠了狠心，拿出早已准备好的兵符，双手呈上，道：“臣愿交出幽州四部边军，请陛下开恩。”
楚凌渊漆黑的眸中闪过幽光，口中却说：“定国侯这是何意？朕从未怀疑过贺氏的忠心，兵符你还是收回去吧。”
定国侯连连叩头，直把额头磕出血来，道：“陛下，臣只愿家族平安，求陛下收回兵符。”
楚凌渊看着脚边溅来的血迹，凤目微敛，似叹息一般说道：“既然定国侯坚持，朕便收下。”
影八从定国侯手中接过兵符，定国侯松一口气，只是依旧挂心自己的儿子，犹豫道：“那小儿……”
楚凌渊淡淡道：“性命无虞。”
有这一句保证，定国侯总算放心，捂着撞晕的脑袋回到定国侯府。
翌日便要回宫，喜胜带着下人收拾随行的东西，傍晚时，影八将一封密函交给楚凌渊，楚凌渊看过之后，问道：“她知道贺依兰的秘密？”
影八回道：“是，刑部暗中传过来的消息，应是可靠。”
楚凌渊思忖片刻说道：“将她换出来，别露了痕迹。”
他原本想让这个婢女受刑而死，再将她的死嫁祸给刑部，便可顺理成章的将贺啸峰的案子转到大理寺，到时此案便不由章氏插手，随便找个理由轻判贺啸峰，也算给定国侯一个面子。
但这婢女既然说知道贺依兰的秘密，那一时可就杀不得了，或许留着她会更有用……
“其余计划不变，你亲自去刑部盯紧此事。”楚凌渊站在门口，月光透过云层，照上他冷凝的侧脸，帝王眼中沉黑一片，却似有暗流涌动。
影八知道，帝王忍耐多年，哪怕之前与章氏暂时合作，也不会维持长久的平静。此事之后，燕京将再起风云，不复安宁。
*
蓁蓁知晓楚凌渊明日回宫，一整日都有几分心不在焉，这两天楚凌渊不知在忙些什么，她只看见暗影时常出入府中，不分昼夜。
这样频繁的动静让蓁蓁觉得不安，偏偏上一世她只是个囿于深闺的小姑娘，便是从叶静怡嘴里听了许多，对朝局依旧不甚了解。
她手里拿着绣了一半的帕子，那日见到楚凌渊手上的帕子，她回来后就忽然生出给他绣帕子的想法，只是她不擅长刺绣，用了两日也才堪堪绣出一朵歪歪扭扭的花。
蓁蓁愁眉苦脸的看着自己丑的惊人的绣活，灰心丧气地丢在地上，却被一只修长的手捡起。
她抬头看见了楚凌渊，男人脸上被烛光照出一片阴影，垂眸看着绣帕，神情叫人看不分明。
“给我的？”楚凌渊抬眸看向她，眼中是她看不懂的情绪。
蓁蓁脸颊爬上红晕，一把夺回绣帕藏在背后，嘴里否认道：“才不是，随便绣着玩。”
楚凌渊看着小姑娘红的俏丽的脸，眸底深沉一片，低沉开口：“朕明日回宫。”
蓁蓁心中蒙上一股失落感，语气无力道：“哦，我知道。”
楚凌渊留在侯府的短短几日，却让她想起了在扬州的时候，不知不觉，离开这人她也会觉得难受了。
“蓁蓁不高兴吗？”
“没有。”
楚凌渊看着她口是心非的表情，心中愈发难耐，靠近一步压低声音道：“那是舍不得我？”
蓁蓁偏过头躲避男人那双能看透一切的眼睛，声音轻颤：“不，不是。”
楚凌渊大手捏住她的后颈，强迫她看向自己，眼眸深邃，神情难掩挣扎：“我若想带你回宫，你可愿……”
“不愿。”蓁蓁紧张开口，她知道楚凌渊的意思。若是跟他进宫，名分就定了，她知道楚凌渊会信守承诺立她为后，但这无疑要得罪燕京所有的世家，到时楚凌渊的处境会更加艰难。
蓁蓁认真说道：“我不愿。”
楚凌渊就算知道她为大局考虑，听见这声拒绝，心口依旧如同被钝刀子割了一下，初时不易察觉，直到疼痛缓缓蔓延开来。
却未曾想，小姑娘下一刻就撞进他怀里，一双纤细的手臂紧紧抱住他，甜软的声音带着安抚的力量：“哥哥可以等我吗？”
楚凌渊抬手抚上蓁蓁的背，轻轻拍了拍，叹息道：“好，都依你。”
本是极为温馨的一刻，却被一声突兀的开门声破坏，两人同时看向门口，蓁蓁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叶锦程端着一碗桂花甜藕想给女儿送个夜宵，谁知走到门前刚要敲门，这门竟然自己开了。
他看着房里两个亲密抱在一起的人，呆滞地站在原地，脑中轰鸣一声，仿佛有什么坚不可摧的东西瞬间崩塌了。

第64章 凤命
夜风吹在身上，带来一阵凉意，蓁蓁也不知是冷还是被吓得，小小的身影藏在楚凌渊身后，双手攥住他的衣角，担忧地看着门口的惊呆了的父亲，欲言又止。
“叶侯，如你所见，朕对蓁蓁……”
有人比她先开口，然而楚凌渊还未说完，就被叶锦程颤巍巍的抬头打断了，他看着两人，浑身一个激灵，想起自己曾经的想法有多么傻，女儿年纪还小，最是容易受男子蛊惑的年纪，他不说让两人避嫌，还屡次促成他们在一起相处。
叶锦程心中发苦，悔的肠子都青了，再三提醒自己面前这个人是北周天子，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对楚凌渊躬身一揖：“夜已深，陛下请回。”
楚凌渊面色微沉，正要开口，被身后的少女轻轻扯了一下，只见她无声开口：“快走。”
楚凌渊薄唇紧抿，僵持片刻，还是依照少女的话离开了。
蓁蓁以为会迎来父亲的怒火，谁知叶锦程仍然一副无法相信的模样，在门口长吁短叹，过了许久才用无奈的语气说道：“你跟我来一趟书房。”
蓁蓁应了一声，看着叶锦程渐渐走远，那背影透着一丝萧瑟和心酸。
她情绪平复之后才来到书房，进去时发现柳氏和叶怀钰也在，书房中一片沉默，她坐到柳氏身边，也没有说话。
叶锦程在书房里来回踱步，脑海中每每闪过刚才那一幕，就觉得胸口一阵窒息，脑袋空白一片。原来什么兄妹情深，都是自己臆想出来的，难怪天子忽然对叶家降下封赏，又对叶家的事多有关注，甚至生了病都要来叶家休养。醉翁之意不在酒，楚凌渊这是居心叵测，早有预谋，要抢走他的女儿。
想明白这一遭，叶锦程顿觉头顶冒烟，愤怒非常，那皇宫里都是吃人的地方，蓁蓁纯真柔善，岂能嫁进宫去！
“不成，明日我就辞官，这来路不明的爵位也不要了，带着你们回扬州种地度日。”
柳氏看着叶锦程走来走去，困顿的打了声哈欠，安慰中也透着敷衍：“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只要陛下不放手，你去天边也没用，郎君莫要多想，快些回去歇息吧，孩子们都困了。”
叶锦程如同被妻子浇了一盆冷水，他这时候倒是反应极快，横眉问道：“你早就知道了？”
柳氏没有回答，算是默认，叶锦程心上遭受重击，又看向困得东倒西歪的叶怀钰，问：“你也知道？”
叶怀钰正迷瞪着，闻声立马坐得端正，头摇得像拨浪鼓，“不不不，姐姐不叫我说呀！”
蓁蓁拧了他一下，叶怀钰吃痛改口：“不是，我觉得陛下做我姐夫也挺好的，以后看谁还敢欺负我。”
柳氏眉头一皱，拧他的耳朵，呵斥道：“什么话？你若敢学京中那些纨绔行径，我拧掉你的耳朵。”
叶锦程心中冰凉一片，看着面前还在打闹的妻子和儿女，忽然觉得自己才是格格不入的那个，她们眼里心里都没有自己。
“够了！看看你们成何体统？原来这事你们都知道，就我一人被蒙在鼓里！”
闹嚷声停了一瞬，三双眼睛看着他，眼底俱是无辜，叶锦程委屈地喊：“倩娘，你……”
柳氏嗯了一声，懒懒地抬眸看他，叶锦程只好把嘴里的指责咽下去，目光转向女儿，痛心道：“蓁蓁，你怎么……”
蓁蓁瘪了瘪嘴，眼圈一红，晶莹的泪在眼里打转，叶锦程无奈，再次憋回要说的话，终于看向了这书房里真正的“软柿子”。
“叶怀钰，你看什么看？今夜把先生布置的功课抄一百遍，抄不完不许睡觉！”
叶怀钰看着娘亲和姐姐事不关己的样子，哇的一声哭出来。
次日，天还未亮，宫中便派了车驾来接天子回宫，楚凌渊临行时看了一眼蓁蓁的房门，知道她仍在睡，便没有让喜胜去叫，免得扰了她的清梦。
叶锦程彻夜未眠，此刻眼圈青黑，面对帝王时不似往日热情，说不出的别扭。
叶家的人在前院跪送，楚凌渊登上马车，圣驾回宫，有皇城军守卫，街上的行人纷纷避让，待车马行远，叶家人才起身。
楚凌渊回到宫中，依旧以身体未愈为托词，没有去上朝，太皇太后派常嬷嬷来看他，帝王不时发出虚弱的咳嗽声，常嬷嬷便打消了心中的怀疑，关切了几句后，回元清宫复命。
太皇太后近日睡得不好，殿内还有未散的安神香味道，常嬷嬷将帝王的情况说给她听，她倚在床头，身子困乏的厉害，勉强说道：“真病假病倒是不必管，重要的是他为何而病，若只是忍受不了相思之苦那还好，若是……”
太皇太后目光一闪，陷入了沉思，就在这时元清宫的总管怀福匆忙走进来，脸色凝重道：“娘娘，刑部出事了。”
太皇太后挣扎起身，问道：“何事？”
怀福道：“回娘娘，冒充贞顺郡主替嫁的婢女翠峦昨夜因受刑过重而死。”
太皇太后皱眉说道：“此女是重要人证，为何不小心对待？”
怀福为难：“娘娘，刑部几次审问，这婢女都没有供出定国侯世子的罪行和贞顺郡主的下落，章统领听闻此事，十分愤怒，因此昨夜去了刑部亲自审问，没成想这婢女受不住刑，人就死了。”
太皇太后心头一凛，问道：“你说章廷茂去审的人？”
怀福低头答：“正是，不仅如此，他拿的是章尚书的令牌。”
“糊涂！”太皇太后骂了一声，顿觉头脑晕眩，强撑着身体说道：“去，趁着还未传出风声，让他们将此事料理干净。”
常福来不及应声，便听到宫人禀报，安排在朝露殿伺候的小安子过来回话，太皇太后心中觉得不妙，忙说让人进来。
小安子跑的急，进来时一头的汗，跪下禀报：“娘娘，大事不好，御史台参奏章统领僭越职权，草菅人命，章尚书公报私仇，屈打成招，如今他们已经跪在朝露殿，参奏的折子也到了陛下手中。”
太皇太后脑中嗡的一声，差点仰倒，她揉着额角问道：“陛下可有处置？”
小安子答道：“并无，陛下只说派沈大人详查此事，并且冒充和亲一案刑部理应避嫌，至此移交给大理寺查办。”
太皇太后暂时放下心，她隐约觉得有哪里不对，但此刻她头疼的要命，顾不上去想，沈氏一向唯章氏马首是瞻，既是沈恒接受调查，应该不会出什么纰漏。
“你们退下吧，娘娘要休息了，无事不要再来打扰。”常嬷嬷服侍太皇太后睡下，对怀福和小安子吩咐道。
殿内请静下来，太皇太后迷糊着闭上眼睛，但转瞬又睁开，目光犀利道：“怎会如此巧？陛下一回宫，刑部就出了事。”
常嬷嬷不解：“娘娘是否怀疑陛下在偏袒贺氏？但当初让贺依兰去和亲的可正是陛下呀。且陛下身边有咱们的人盯着，太医每日送过来的脉案与陛下的症状相符，可见陛下确实病的很重。”
太皇太后点点头：“你说的也是，当初陛下拒绝娶贺氏女，恐怕与贺氏的关系早已闹僵，但愿是哀家多想了吧……”
太皇太后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常嬷嬷见她睡着了，将床帏放下，离开了寝殿。
陈何将一众面露不满的御史送出朝露殿，回到正殿发现天子手边的茶凉了，便叫喜胜去换了一杯。
楚凌渊将面前堆满的折子推到一旁，捏了捏眉心，似有疲惫。
陈何关心道：“陛下若是累了，不妨到偏殿去歇一歇。”
楚凌渊放下手，见影八从殿外进来，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影八呈上一张带血的供状，楚凌渊嫌恶地捏住一角，看了几眼后顿时神情一变，凤眸凌厉的眯起。
供状是贺依兰的婢女翠峦所写，她为了不牵连家人愿意用贺依兰的秘密来交换，楚凌渊隐在刑部的人将消息传过来，又用一个易了容的死囚换出翠峦，她这才将秘密写出来。
这张供状上写的是章氏的把柄，其中有侵占民田，徇私舞弊，拥兵自重，抢夺民女，草菅人命等等。
虽然不算详尽，但到底标出了犯案者为谁，查起来也不至于没有头绪，楚凌渊不全然相信，但只要派暗影去查，总能摸清这供状上所写的真伪。
“暂且留她性命，别苑那边如何了？”楚凌渊问道。
影八道：“影七传来消息，贺依兰依然坚持要见陛下，否则不肯开口。”
楚凌渊冷笑一声，如今有这份供状在手，一旦核实，贺依兰就彻底无用，但他倒是想听听，此女还能说出什么离奇之言。
夜空晦暗，月色和星辉隐藏在浓云之中，楚凌渊一身黑衣悄然离宫，与影八一路来到昔日别苑。
影七迎出来，将人引到别苑中的暗牢，打开牢门低声说道：“陛下，贺氏整日疯言疯语，难辨真假。”
她之所以这么说，也是想给帝王提个醒，这几日贺依兰说了一些关于明熙县主的事，恐怕帝王听了会不高兴。
楚凌渊走到一间牢房前，冷淡地打量缩在角落里的女子，她身上脏乱不堪，眼神怨毒。当她看向自己时，目光一震，扑到牢门前，抓住冰冷的铁门，满脸激动道：“陛下，你终于来了，我知道你一定会来，我能帮你，能帮你铲除章氏，铲除所有妨碍你的世家，我比那个叶蓁蓁有用多了。你相信我，相信我，我能未卜先知，我是凤凰命。”

第65章 欺骗
贺依兰满眼希冀的看着面前的男子，帝王一身冷漠肃杀，漆黑的眼底情绪难辨，她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激动道：“陛下，我说的都是真的，您杀了我会后悔的。”
楚凌渊嘴角翘起，笑意未达眼底，幽幽问道：“是吗？”
贺依兰紧张地咽下口水，目光不敢直视帝王那双深沉莫测的眼眸，眼神乱飘说道：“是，是，我有秘密，陛下想听吗？”
暗牢里冰冷潮湿，阴暗渗人，贺依兰等到心中绝望，面前的人才终于有了一丝动作，只见楚凌渊抬了抬手，沉声道：“退下。”
影八应声退出牢房，顺手带走了一脸欲言又止的影七，通道尽头的门关上，最后一点光源也消失，四周漆黑一片，贺依兰抱紧铁门，只觉得周围有无数恶鬼窥伺，暗藏无尽凶险，她拿不准帝王的心思，一时不敢开口。
楚凌渊面露不耐，轻嗤一声：“说吧，朕只给你这一次机会，你最好想清楚再说。”
贺依兰闻言身体抖了一下，她知道这时候若想保命，只有说出对帝王有用的消息，至于那些玄而又玄的命运之说，便是费尽口舌，楚凌渊也不会相信。
贺依兰刚刚重生时，怕时日一久自己会忘记上一世楚凌渊登基后清算的细节，便将那些人名和所犯之事写在纸上，写完之后又常常拿出来翻看，如今已是记得滚瓜烂熟。她深吸一口气，将其中一大部分背出来给帝王听，剩下的部分，她留了个心眼，准备拿来换自己的命。
楚凌渊记忆惊人，且贺依兰婢女的供状他下午才看过，此时将两人的供词一对，便知贺依兰藏起了一部分，但这显然并不重要，只要暗影将翠峦的供词查明，贺依兰就没有活着的必要了。
楚凌渊脸上平静、冷漠。贺依兰发现自己的话从头到尾都无法牵动他一丝情绪，才真的开始慌了。
“陛下，我说的都是真的，我可以发下毒誓，陛下若不信，可以派人查证。”
楚凌渊冷觑了她一眼，嘴角勾起冰凉的笑，转身离去。贺依兰不知哪里惹怒他，慌忙开口道：“陛下，我还没说完，陛下等等。”
她一口气将章氏其余的把柄全说出来，可惜依旧留不住帝王的脚步，眼看楚凌渊快要走到那条通道的尽头。那道冷酷决然的背影告诉她，只要帝王打开那道门，她就真的要困死在这里。
“我知道叶蓁蓁的秘密！”贺依兰不顾一切的大吼出声，而后忐忑地盯着前方，果然，楚凌渊脚步一顿，没有再往前走。
费尽心思将帝王留下，贺依兰却无从开口，她不知道叶蓁蓁是否也像她一样活了两辈子。那日对叶静怡说的话只是她的猜测，只是她能糊弄叶静怡，却无法糊弄面前这个以残暴著称的北周天子。
楚凌渊转过身，冷冽的凤眸向她看来，他虽没有向前一步，无形的威压却迎面而来。
贺依兰畏惧地低头，此时后悔也晚了，她只能忍住惧怕说道：“我在梦里所见的叶蓁蓁与陛下所见不同，她身份卑微，从小软弱可欺，他们一家苛待过陛下，在陛下御极之后，便遭受流放贬黜，叶蓁蓁爱慕沈皓安，沈皓安却娶了别的女子，她心灰意冷也嫁了人，后来不久就死了。”
死了？楚凌渊如同被分成两半，一半理智，一半偏执，他知道贺依兰的话不能全信，但听到这个“死”字，仍旧免不了心尖一颤。
他忍受不了爱若珍宝，不舍得伤之分毫的女子，也曾像他一般苦于求而不得，而那个人并不是他。
楚凌渊喉中腥甜，竭力克制，才压下那股血气和暴虐，方才那一瞬间，他竟然生出了要将一切都毁掉的阴暗心思，他看向贺依兰，眉目阴沉，杀意涌现。
贺依兰许是察觉到了帝王的杀意，后背骤然一凉，说道：“陛下，你难道就不曾怀疑？叶蓁蓁对你的态度为何突然改变，她在骗你，她只是畏惧你的权势和身份，她真正喜欢的是沈皓安。哪怕今生不能与沈皓安在一起，她心里也会永远有那个人，她一直在利用陛下。”
楚凌渊隐在阴影下的脸看不分明，贺依兰齿关轻颤，手指不安地抓向地面，只觉得满手冰冷，就在这时，她听见一声带着讽意的轻笑。
楚凌渊薄唇勾起，眼眸赤红，藏在背后的手紧握成拳，手背上绷起一条条青筋，周身内力运转不息。他转身，每走一步，四肢百骸便像是被碾碎又重新拼凑一样疼。
贺依兰眼看帝王走到门口，拉开那扇门，周身缠绕不散的冷酷杀意让她忘了开口，这时才像忽然惊醒一般叫住他：“陛下……”
楚凌渊呼出一口血气，不曾转身，只是侧目看向一旁漆黑的石壁，眼神中凭空多了一丝狠绝。
“骗又如何？朕要的便是她有所图。”
帝王的一句话让贺依兰听了震惊不已，她一瞬间明白自己错在哪里，是她低估了楚凌渊对叶蓁蓁的情。此时此刻她才意识到，那是一种永无休止，绝不退让的纠缠。
堂堂北周天子，爱一个人，竟也卑微如此，甚至不惜倾尽一切留住一个女子。
贺依兰疯癫地笑起来，从听见这句话开始，她就知道自己完了。即使到如今，她仍觉得是自己晚了一步，若是能赶在叶蓁蓁之前重生，那么帝王这一腔深情都会属于她，所幸她还给叶蓁蓁留下了一个不死不休的敌人，并且在楚凌渊心里扎下了一根刺。
这根刺初时不觉得痛，但随着年深日久，必然会扎的越来越深，最后伤人伤己。
贺依兰疯笑一阵，怨毒道：“你永远也得不到她……”
楚凌渊走出暗牢，将贺依兰的声音隔绝在门后，影七和影八上前，看见他唇上不正常的殷红，陡然一惊：“陛下……”
楚凌渊抬手抹去唇上的血，望着天际落下的雨，声音幽冷道：“封死这道门，不必再审。”
影八不解其意，虽然有翠峦的证词，但是暗影尚未查清，怎么陛下这时候就要处置贺依兰？
影七隐隐猜到了一些让楚凌渊反常的因由，悄悄推了他一下，影八这才回神道：“属下遵命。”
雨势一时无法停息，楚凌渊站了片刻，不欲久留，便让暗影牵马过来，而后策马冲入雨幕之中。影七骑上马急忙去追，追到半路本来已经要失去楚凌渊的踪迹，却见他勒马停在一座府邸门前。
影七靠近后，一看那门匾上写着承恩侯府，心里顿时突突直跳，也不知贺依兰说了什么，楚凌渊确实一反常态，甚至牵动了许久不发的内伤。
“陛下，要去叫门吗？”影七知道楚凌渊的行踪应该保密，但她权衡之后依旧这般提了一句，只因为叶蓁蓁身上有一种难得的柔和，是唯一能够安抚帝王的人。
楚凌渊看了面前紧闭的大门许久，握紧缰绳的手微微发颤，冰凉的雨滴落在他脸上，又顺着脸庞脖颈没入衣襟，却没能浇熄他心中烈烈烧灼的火。
“不了。”他听见自己完全不遵从内心的回答，像是被割裂成了两个人。一个想冲进去掐住少女的脖子质问她心中是否有他？另一个只想跪在她面前，求她看他一眼，求她永不离开。
楚凌渊苦笑一声，闭上眼睛，脑中不停拉扯的两个念头顿时分崩离析，在他不能完全控制自己之前，无法再见蓁蓁，否则……
会吓到她。
这样的念头最终占据上风，楚凌渊不给自己后悔的机会，迅速策马离开，影七摇头，叹了声气又追上去。
一场连绵多日不停的秋雨过后，京中闹得沸沸扬扬的和亲换嫁之事终于有了结果。定国侯世子的案子转到大理寺，因为涉案的人证已死，又迟迟找不到贺依兰的踪影，此案无法定罪，最后只能免去贺啸峰边军副都统的官职，由朝臣商议后再向天子举荐一人担任此职。
至于被御史台参奏的章廷茂和刑部尚书，则被天子轻判，每人罚俸一年。这个结果招致御史台的不满，竟有御史当朝谏言，说天子处事偏颇，长此以往，恐怕朝臣争相效仿，不法之事频出。
针对此事的奏本都被楚凌渊压了下去，又罢了两个御史的官，御史台那些人总算安静下来，不过他们背地里是否记恨章氏可就不得而知了。
太皇太后对楚凌渊的处置算是满意，礼尚往来，她便没有插手边军副都统的人选。最后由朝臣举荐了一人，虽然没有出自章氏，但也算有些姻亲关系，太皇太后放下心，却因天气转凉又病了一场。
燕京安稳了一段日子，很快便到中秋，蓁蓁早与叶静香约定好，陪她去云外楼观看诗会。
中秋这一日，蓁蓁换上一身芙蓉色撒花烟罗裙，便出了门，来到三房的松溪院，叫上叶芊芊一起去赴叶静香的约。
两人坐上马车一路来到云外楼，还未下车就听见外面喧闹不已，想来今日来看诗会的人不会少。
“蓁蓁，快下车。”叶静香刚下马车就看见承恩侯府的车，便走过来撩起帘子喊她们下车。
几人下车走进云外楼，叶静香笑道：“我早定好雅间了，位置极佳。”
蓁蓁看她的丫鬟手里还捧着篮子，不由问道：“这是什么？”
叶静香神秘一笑：“是花瓣，待会儿若是齐公子赢了，我就把花瓣撒下去。”
蓁蓁想起那副场面，嘴角微微一抽，心说齐公子被你提一句都要脸红半日，今日还不知会不会羞的钻进地缝里去。

第66章 恶霸
云外楼一楼的大堂里搭起了一块方形台子，上面摆好一张紫檀木桌案，笔墨纸砚一应俱全。台下四周设了不少坐席，应是给参加诗会的公子们准备的。
叶静香带着蓁蓁姐妹俩绕过方台，低调的上楼，很快就有伙计前来招呼。
“几位姑娘可曾提前定下雅间？”
叶静香的丫鬟拿了一块小木牌给伙计，道：“定好了，你带路吧。”
伙计看了木牌，满脸堆笑道：“几位姑娘请这边走，这间位置极佳。”
伙计将她们领到正对着楼下方台的雅间，拿了打赏便下去准备瓜果点心，眼下诗会还未开始，她们偶尔也能看见相熟的面孔上楼，都是燕京城里有些才名的贵女，见了面不免要说几句话。
叶静香人缘好，但也不少人暗地里笑她，只因这种场合她这样的草包实在不该来，结果这些人笑意未收，便看见她身边端坐的叶蓁蓁，连忙换了态度，笑盈盈地过来见礼。
“见过县主。”
“县主对这诗会也感兴趣吗？”
好几个贵女围上来，不着痕迹地将叶静香挤到一旁，其中一个笑道：“县主以往久居扬州，听闻那里也出才子，不知比起燕京的如何？咱们这的诗会一年一次，去年是齐公子拔得了头筹，今年如无意外应该还是他。”
叶蓁蓁淡笑着应付几句，态度并不热络，她从围着的贵女中间走出来，拉着叶静香的手，对众人说道：“诗会快要开始了，诸位请回吧。”
众贵女面色讪讪告退，叶静香在她们走后噗的一声笑出来：“你看看她们的嘴脸，上次在万寿节宫宴上还瞧不上你，背地里嚼舌根子，说你魅惑储君，如今倒像是把自己说过的话全忘了，脸疼不疼啊。”
蓁蓁微微一笑：“姐姐别与她们计较了，你可是为了齐公子来的，今日可要开开心心的。”
几人坐下后，伙计端了大茶盘上来，上面有茶水和样式精巧的点心，每个只有拇指肚那么大，还有一盘子甜瓜，叶静香又给了一次打赏，伙计连连道谢，而后欣然退下。
趁着诗会尚未开始，叶静香把近日家里发生的新鲜事与两人分享：“贺氏一倒霉，我祖母就病了。前几日叶静怡不知怎么惹了她不高兴，直接被赶出去了，祖母平日里把她当个宝贝，谁知这次动了真怒，一直未曾理她。”
蓁蓁听她提起叶静怡，身上总忍不住发冷，这是上辈子带来的恐惧和厌恶，哪怕叶静怡沉寂了许久，仍旧让她心中难安。
“蓁蓁，你怎么了？”叶静香见她脸色有一瞬的苍白，不由关心了一句。
蓁蓁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压下那阵不适，道：“没什么，点心太腻，有些犯恶心。”
叶静香把装点心的盘子推到一旁，说道：“那就别吃了，看着叶静怡倒霉我心里畅快，听说你们家大房挨了罚，满城都议论呢，没能亲眼所见，真是遗憾。”
蓁蓁心里的纷乱情绪平复下来，正与叶静香和叶芊芊说笑，便听见雅间外闹起来，一道嚣张的声音响起。
“什么对牌？爷就要这一间。”
“小侯爷，这间有人了，若不然小的给您换一间？”
这声音听着是方才那个伙计，她们进来时就得知今日云外楼的雅间都被定下了，伙计冒着得罪客人也要给这个人腾出雅间，可见此人来头不小。
叶静香听着那道声音脸色微僵，皱眉道：“他怎么来了？”
蓁蓁正要问她那人是谁，便听见砰的一声，她们雅间的门被人一脚踹开，最先露面的是一双镶着碧玉的厚底黑靴子，而后便是一身富贵逼人的金色锦袍，蓁蓁几个被晃的眼晕，眨了眨眼才看清进来的是个年轻公子。
那人也在打量着她们，目光在叶静香和叶芊芊脸上一瞥而过，显得很不耐烦，最后看向旁边坐着的蓁蓁，顿时移不开眼。
只见面前端坐的女子眼眸如星，清丽的脸庞，眼神无辜又纯然，看向他时秀眉微挑，神色怔然。
章宏自认见过不少美人，无论是燕京那些端庄的世家女还是幽州妩媚风流的边关女子，对比面前的女子都失了味道。
那张脸又纯又媚，光是这样看着，就已经叫他心头火热。
“你，哪家的？爷怎么没见过？”章宏伸手指向蓁蓁，语气轻佻。
伙计上前还未说话就被他踹到一旁，章宏饶有兴致地看着蓁蓁，正要靠近，仔细闻一闻她身上的清甜香气，就被一个身影挡住了。
叶静香心惊胆战地站在蓁蓁面前，虽然一直在颤抖，说出的话却没有退让：“小侯爷，这位是明熙县主。”
蓁蓁见叶静香脸上失去镇定，再加上伙计和叶静香都称这人“小侯爷”，脑中总算想起一个人来。
上辈子叶静怡曾告诉过她，燕京有个出了名的恶霸，此人是宁国侯章廷爵的嫡子，在京中无人敢惹，且他父亲宁国侯手握二十万边军，轻易不能得罪。因此哪怕他既无功名又无爵位，别人见了依旧尊称一声小侯爷。
章宏舔了舔唇，神色不耐，他刚回燕京没几日，几位郡王家的县主他都见过，这个明熙县主又是哪里冒出来的？
“县主？你别是蒙我的？”章宏也算认识叶静香，他心中存疑，一面觉得叶静香在糊弄他，一面又觉得她没这个胆子。
叶静香暗暗给自己壮了壮胆子，说道：“那还有假？先帝下旨册封的，这位明熙县主是承恩侯的嫡女，太皇太后还曾接她到宫里住过一段日子。”
叶静香生怕他乱来，最后把太皇太后都搬出来，才让章宏心生退意。
“原来真是县主，在下失礼了。”
章宏口中说着失礼，面上却没有一丝守礼的样子，一双眼睛越过叶静香在蓁蓁脸上乱瞟，蓁蓁蹙了蹙眉，忍着恶心说道：“小侯爷可还有旁的事？”
她委婉地赶人，章宏却装作听不明白，厚脸皮道：“今日得见县主，是在下三生有幸，酒楼的雅间满了，不如多添一个位置，我……”
云外楼的掌柜听到这里闹起来，连忙赶过来，在旁插了句嘴说道：“小侯爷，雅间已给您腾出来了，您这边请。”
借口没了，章宏看着掌柜眼中冒出凶恶的光，衣摆一甩便离开了。
他顾忌着太皇太后没有过多纠缠，好在此女的身份已经打听清楚，还怕人跑了不成。
章宏和掌柜离开后，伙计从地上爬起来，告了声罪，走时小心的将门带上。叶静香松了口气，冷汗涔涔地坐回原位，捂着胸口道：“可算是走了，我听人说他回燕京，还以为没那么北北快，谁知今日就遇上了。”
蓁蓁给她倒了杯茶压惊，道：“今年陛下要为先帝守孝，太皇太后又病了，便没有办宫宴，章小侯爷这时候回京，是为了什么？”
叶静香觉得奇怪，问道：“你怎知道他的身份？”
叶蓁蓁来燕京这两年，章宏不曾回来，两人从未见过，她确实不应该知道章宏的身份。
蓁蓁自觉失言，道：“我，我听陛下说起过，怎么了？”
叶静香似乎相信了，叹了声气道：“我的傻姑娘，他这次回来是为了成亲，太后前些日子还张罗着要办赏花宴，就是要给他相看呢，谁知正赶上太皇太后病了。”
她看着叶蓁蓁，恨铁不成钢道：“你没瞧见他看你的眼神，这是盯上你了，快些叫你的陛下想办法，让你入宫吧。”
叶静香为了自己的小姐妹操心，依着章宏的人品和性子，再加上他的出身，蓁蓁只有进宫这一条路才能摆脱他。
蓁蓁心中迟疑，她上次拒绝了楚凌渊，帝王回宫后依旧派人往承恩侯府送东西，只是这半个多月，未曾有一次口信传来，不知他是生气了，还是政务繁忙顾不上。
“你听我的话，这事紧急，你这两日想办法传信给陛下，或者干脆找个借口进宫，当面与他说明此事，若再晚，我怕章宏那混不吝的对你下手。”
蓁蓁被她说的也有些害怕了，想着是不是要见楚凌渊一面，问问他该怎么办，两人刚刚结束这个话题，便听楼下锣声响起，各家公子来齐，诗会真正开始了。
叶静香顾不得劝说纠结的姐妹，拉着叶芊芊到栏杆前去看，两人挽起手臂，几乎同时兴奋出声。
“是齐公子呀啊啊啊啊……”
“表哥，表哥啊啊啊啊……”
蓁蓁看了二人一眼，觉得很是头疼，却听别的雅间也在呐喊，想必中秋诗会的风俗便是如此，她融不进去，只得坐在一旁饮茶。
过了一会儿，叶静香那喊的破了音的嗓子再次发出尖叫：“轮到齐公子了，齐公子要作诗了，他的字真好看啊啊啊啊……”
蓁蓁好奇上前，却听叶静香的尖叫声戛然而止，原是有人上台，齐之沛那副刚写好的字被那人抢走，当着众人的面大声念了一遍，随后不屑道：“这首诗不是你写的吧，这是逆犯齐景轩的诗。”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不只是这人提起了齐景轩的名字，还因为众人都认得他是宁国侯的独子章宏。
齐之沛表情还算镇定，淡淡说道：“的确如此，但诗会并未立下规矩不能写别人的诗。”
章宏冷笑一声，讽刺道：“可你写的是逆犯的诗，逆犯的诗就应该统统烧毁，永远不存于世。”
齐之沛谦谦君子，若是以往绝不愿意与此等小人起争执，但齐景轩无论如何在名份上都是他的父亲，他不能任由别人羞辱自己的父亲。
“家父已为当年所犯之罪付出代价，无论是先帝还是今上，都不曾下旨禁了他的诗，章公子更无权这样做。”
眼见两人针锋相对，章宏出身章氏，自幼习武，沈皓安担心他不管不顾将自己的好友揍一顿，连忙上前圆场：“小侯爷，齐兄，你们再怎么也算是沾亲带故。当着众人的面闹开，传出去不好听，依我看今日的事就算了吧。”
章宏扔下纸，朝上面吐了口唾沫，又用脚碾了几下，讥笑道：“他算什么东西？敢与小爷攀亲戚，齐氏如今苟延残喘，混的还不如街上的乞丐。”
齐之沛一双眼睛气得通红，叶静香看了心疼不已，抓着蓁蓁的手问道：“怎么办呀？齐公子虽说是长公主的养子，但在章宏面前，他是个小辈，这件事就算闹到太后面前，太后也会偏心章宏的。”
蓁蓁对此爱莫能助，只能安抚她：“你别急，长公主不会不管的。”
岂料她话音刚落，云外楼门前就被肃清一条路，女官声音清冷地喊道：“荣歆长公主到。”

第67章 酸甜
听闻长公主到来，原本还在二楼看热闹的人纷纷下楼，蓁蓁拉上叶静香和叶芊芊，随着人群一并下楼来到大堂。众人各自找位置站好，待一身着华服的妇人进来后，齐声行礼：“参见长公主殿下。”
荣歆长公主走进来，章宏很是随意的躬身道：“见过表姐。”
齐之沛胸中的愤怒未消，声音里仍有一丝明显的轻颤：“母亲。”
长公主嗯了一声，神情一片冷然，道：“免礼。”
众人起身，悄悄看向依旧吊儿郎当的章宏，颇有些幸灾乐祸的意思。谁都知道这位章小侯爷仗着身份贵重在燕京可以横着走，不知这次犯到长公主手里，他还能不能轻易脱身。
长公主看到人群里站着的蓁蓁，对她点头笑了笑，道：“蓁蓁也在，我倒是许久未曾见你，待我料理完这边的事，去我府上坐坐吧。”
蓁蓁微笑着应道：“殿下盛情，蓁蓁不敢推辞。”
章宏见到自己惦记的美人笑了，顿觉口干舌燥，又见她和长公主言语间十分熟稔，不由庆幸自己刚才在雅间内没有胡来，肆意调戏于她。
长公主敛去面上笑意，踏着台阶走上方台，齐之沛双眼通红，一脸倔强地看着章宏，章宏没把他的瞪视当回事，脸上满是不屑，面对向他走来的长公主，嚣张的态度没有丝毫收敛。
“表姐怎么到这来了？”章宏问道。
荣歆长公主淡淡觑了他一眼，目光瞥到他脚边，看着纸上熟悉的诗句，脸上浮现怔忡。然而只是一瞬，当触及到那墨迹上沾染的污渍时，她半垂下眉眼，将眼中的肃杀之气尽数隐藏。
“不过是顺路过来看看，你又来这里做什么？”长公主的声音听不出异常。
章宏见她态度自然，心中最后那点不安也消失了，张扬道：“我前日刚回来，进宫见了姑母，听她说有诗会，便来瞧上一眼。谁知就看到有人在宣扬逆犯的诗，念在都是亲戚的份上，我好意提醒，可有些人不知感恩，表姐说是也不是？”
齐之沛胸膛剧烈起伏，上前一步说道：“母亲，不是这样的，他……”
“跪下。”长公主声音冷声斥道。
齐之沛双肩微颤，扬起的脸上俱是不甘，长公主目光冰冷地看着他，声音重重说道：“跪下。”
齐之沛垂眸，眼中酸涩异常，依着长公主的话跪下。
长公主不再看他，转而看向章宏，凤目锐利问道：“你可满意？”
章宏脸上的得意之色凝固了一瞬，他本想将此事闹大，好整治一番这个总不将他放在眼里的逆犯之后，但他深知这个表姐的脾气，若是逼急了她，只怕自己也没什么好果子吃。
章宏权衡之后，开口道：“也罢，既然表姐开了口，我也不是那般不识好歹之人，表外甥年少轻狂，您可要带回去好好管教才是。”
长公主不发一言，冷淡地看着他，章宏讪笑道：“这诗会没甚乐趣，我就先告辞了。”
他走时将脚边的纸张踢到一旁，嫌弃地呸了一声，众人冷眼瞧着荣歆长公主的态度，一时倒有些信了当时的传言。
都说齐景轩当年谋逆的罪证是由长公主亲手交给太皇太后的，长公主大义灭亲亲手将自己的夫君送上绝路，哪个男子听了不觉得背后生寒。
若是齐景轩真的谋逆也就罢了，可他只是站错了队，妄图举天下寒门之力来对抗世家，长公主到今日还对当年的事避之不及，甚至当众责罚齐之沛，可见对齐景轩毫无情意。
“都散了吧。”长公主对众人说道。
章宏大闹诗会，齐之沛垂头跪在那里，看不清神色，众人恐受牵连，纷纷向长公主告退，片刻的功夫，原本热闹非常的云外楼冷寂下来。
长公主走下方台，依旧没有理睬齐之沛，见蓁蓁几个还留着，便走过来拉着蓁蓁的手，亲切道：“走吧，跟我去公主府坐坐。”
蓁蓁看向叶静香和叶芊芊，叶静香心疼齐之沛还跪着，对蓁蓁摇头，表示自己想留下来，叶芊芊则是为了沈皓安，也要留下。
蓁蓁不勉强她们，跟着荣歆公主坐上马车去往公主府。
云外楼的掌柜叫伙计出去拦着，不再叫客人进来，他自己则躲到楼上算账去了。沈皓安斟酌着开口：“齐兄，你别……”
齐之沛轻声打断他：“我明白，沈兄可否让我独自待一会儿。”
沈皓安摸摸鼻子，转身走下方台，一抬眼看见自家那傻傻的表妹还留着，便招手把叶芊芊也带走了。
叶静香站的远远的，白衣少年没有注意到她，背脊听着，双肩微微颤抖，好似在无声地痛哭。她心里跟着疼，眼泪汹涌而下，一边抹眼泪一边走到他身后。
齐之沛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没发现她，叶静香犹豫片刻，走到另一边捡起了被章宏弄脏的纸，用帕子擦着上面的脚印和口水，发现怎么也擦不干净后，她再也忍不住委屈地大哭起来。
齐之沛听见哭声微微抬头，错愕地看着女子向他走过来，以同样的姿势跪在他面前，崩溃道：“对不起，我擦不干净，都是我不好，你别难受了。”
齐之沛怔愣问道：“你哭什么？”
叶静香的眼泪落在纸上，晕开了墨迹，她抽泣说道：“我，我不知道，我就是想哭，我停不下来嘛。”
齐之沛心中一暖，他从前不知道，在这般漆黑绝望的境地里，有人陪着，竟是这么的好。
他抓起那张沾染了女子眼泪的纸，揉成一团，那些加诸在他身上的恶意和羞辱以及叶静香滚烫的泪滴统统消失，又好似全刻在他的心上。
叶静香犹在啜泣，跪在面前的男子却已经站起，伸出一只修长的手掌给她，沉声道：“别哭了。”
叶静香恍惚抬头，不小心看进齐之沛的眼底，乍一见到那抹浓重的冷意，心也跟着颤了一下，她将手覆在他掌心，感受到齐之沛在她指尖重重一握，而后才放松力道拉着她起身。
方才那一瞬，她察觉到有什么在齐之沛身上悄然改变了，至于变了什么，她也说不上来。
*
蓁蓁跟着荣歆长公主来到公主府，一路上长公主神色如常，依旧谈笑风生，仿佛云外楼发生的事在她心里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马车停下，长公主挽着她的手走进府门，刚踏过外门，就见南笙步履匆匆走来，行了个万福礼，禀报道：“公主，陛下突至，已在府中候您多时了。”
长公主惊讶道：“既如此，怎不叫人去寻我？”
南笙道：“您说去东府拜见老太君，奴婢以为您还像往常一样，过午即归，就对陛下如此说了，陛下说无须打扰您，便留在锦竹院等。”
长公主无奈一笑，没有怪她，道：“我这就去，你在门口侯着，公子若回来，速来禀我。”
蓁蓁听闻楚凌渊在公主府，方才忘在脑后的纠结又冒出来了，怎么办？该不该把今日的事说与他听？
“愣什么神呢？今日你来得巧，咱们的体己话是说不成了，随我去见陛下吧。”长公主笑着拍她一下，带她去了锦竹院。
半个多月没见，蓁蓁想到马上就要见到那人，心里忽生紧张，她跟在长公主身后，有几次差点迈错了步子，踩到自己裙摆。长公主停下来，她屏住呼吸抬眸看了一眼，一身玄色锦衣的帝王靠坐在软榻上，眼睑垂落，挡住那双凌厉的凤眸。
蓁蓁随长公主一同行礼，起身时她心头蒙上了一阵失落感，以往每次见他，楚凌渊的目光都会长久地停驻在她身上，怎的这次，他不看自己呢？
“陛下，你来了也不让人告知一声？”长公主用责怪的语气说道。
楚凌渊神色淡淡，兀自添满了杯中的酒，说道：“朕与皇姐有事要谈，你先下去。”
长公主和蓁蓁俱是一愣，蓁蓁知道，这话是对她说的，她心中虽然不是滋味，但想到两人要谈正事，便理解道：“那蓁蓁先告退了。”
长公主面露怀疑，刚要开口，却见南笙找过来，正与蓁蓁碰上。
“公主，公子回府了。”
长公主叹了声气，忧心道：“陛下若不急，我先去看看沛儿，蓁蓁留在这陪着陛下。”
不等楚凌渊说出拒绝的话，长公主已经带着南笙离开，蓁蓁在门口站着，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楚凌渊饮尽杯中的酒，空杯落在案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蓁蓁再迟钝也感受出来了，楚凌渊是在故意冷着她。
“陛下，我还走不走？”小姑娘清透的声音响起，帝王再次伸向酒壶的手微微一颤。
楚凌渊凤目微抬，眸色深沉地看向她，抬手指了指自己身侧，站在门口的少女脸上露出浅笑，好脾气地向他走过来。
她身上的芙蓉色衣裙衬得那张脸更加明艳不可方物，从远处走来，便如同落入凡尘的花中精灵，让人被摄去灵魂般移不开眼。
楚凌渊轻吸了口萦绕周身的清甜香气，这种感觉让他整个人都被割裂开来，心口又冷又疼，目光却沉溺在她脸上，痴然迷醉。
“坐。”帝王收回目光，企图以烈酒麻痹自己的痛意。
蓁蓁坐下后，脑中不停响起叶静香的声音。
“你该进宫去，只有进宫才能摆脱章宏。”
她晃了晃脑袋，赶走那道声音，要她怎么说呀？她毕竟是个女子，怎么也该顾及一下脸面。就这般告诉楚凌渊自己想跟他进宫，她实在开不了这个口，这里又是公主府，若不然还是过两日进宫去再与他说吧。
少女坐立难安的样子都落进楚凌渊的眼里，他眼中的光寂灭成灰，心中自嘲不已，说道：“不喜欢不必强留，朕……”
蓁蓁试探着说道：“我，我能不能……”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楚凌渊想叫陈何送她回去，蓁蓁则想问他，能不能过两日进宫见他一面。
他们都止住声音，看着彼此，楚凌渊被蓁蓁眼里的依赖和期待刺痛了一下，移开目光问道：“说什么？”
蓁蓁俏脸微红，支吾半天，低头语速飞快说道：“你想不想我进宫陪你呀？”
蓁蓁说完便捂住脸，心说糟糕，都怪叶静香一直在她耳边重复，她一紧张就把心里的话给说出来了。

第68章 怖畏
少女清甜的嗓音萦绕在耳边，楚凌渊心头一颤，目光直直看向她，漆黑的眼底闪过一道光亮，声音紧绷问道：“你在说什么？”
蓁蓁匆忙低下头，不敢直视楚凌渊愈发炽烈的目光，她双手绞着帕子，真想将方才冲动开口的自己彻底抹去，那样就不用面对这般尴尬的局面。
楚凌渊见她半响不答，凤眸中的光渐渐暗下去，心中涌起无尽的苦涩，他反复质问自己，究竟在期待什么？无论她说什么都可能只是为了哄他开心，只是这样没有意义的哄骗，她真能从中得到快乐吗？
他怕的是，有朝一日她腻了，不愿意再伪装依赖，又当如何？
楚凌渊双眸垂落，抬手又给自己斟了一杯酒，仿佛不曾听到刚才那句让他心动的话。酒液一点一点填满酒杯，楚凌渊正要执起酒杯一饮而尽，却发觉面前粉色的衣袖一闪而过，他抬头看见小姑娘一双脸憋得通红，双手捏着酒杯，咕咚一口便喝下去。
“做什么？这是烈酒。”帝王浓眉紧皱，面色不虞，伸手抓住她的手腕。
蓁蓁一杯酒下肚，双眸里盈着水光，小手轻轻在嘴边扇动，娇声说道：“太辣了！”
楚凌渊心头的冷意和苦涩顿时被冲散不少，他抓住蓁蓁手腕的力度不减，这酒是公主府窖藏多年的，小姑娘就这般喝了，回去肯定要头晕难受，更重要的是……
他看着蓁蓁浸透水光的唇，喉结微微一动，那酒杯是他用过的，小姑娘此举究竟是无意，还是故意在撩拨他？
“没规矩。”楚凌渊深深凝视她一眼，放开了手。
这杯酒让蓁蓁挥之不散的羞涩感慢慢飘远，她神情放空，双手叠放，趴在案上，大眼睛眨也不眨看着楚凌渊。帝王被她看的心中焦躁，残存的理智让他挪开了眼，要在她面前保持清醒，实在太难。
楚凌渊脸转过一旁，蓁蓁只好专注地盯他的侧脸，她此刻没觉得自己醉了，但确实比刚进来见到他时放松不少，方才那句话已经不能收回了，着急也无用。
蓁蓁想了想，问道：“哥哥，你在生我的气吗？”
楚凌渊半垂双眸，许久之后才回答：“没有。”
贺依兰满含恶意的话犹在耳侧，但他知道，从始至终他的小姑娘都没做错什么，她想要家人平安顺遂，想要改变曾经错误的选择，这些他都明白。
但明白不代表他能淡定视之，不生出丝毫嫉妒和愤怒，他一直在忍，甚至想用时间来淡化心中浓烈的情绪，但每每见到她，都意味着失控，而失控又会伤到她。
这本就是一个最难解的局。
楚凌渊手指微颤，克制一般轻轻拍抚她的发顶，轻声说道：“回去吧，朕与长公主有事要谈。”
蓁蓁微微一愣，想要抓住他的手，却发现楚凌渊正好收回手，两人的指尖轻轻一碰，又瞬间错过，不像是巧合，倒像是他故意为之。
蓁蓁眼中茫然一片，又不甘心就这样离开，鼓起勇气说道：“我想去宫里住几日，好不好？”
楚凌渊分明不想再给自己过多期许，但听见少女的请求，他依旧犹豫了，她说出口的那一瞬间，他想的不是拒绝，而是如何永远留下她。
“不……”楚凌渊正要开口拒绝，却见长公主的婢女南笙神色焦急走来，到了他面前，低头叩拜：“陛下，殿下要对公子动用家法，奴婢恳求陛下前去阻止。”
楚凌渊本来管不到长公主的家事，但为了不在这里单独面对蓁蓁，他不多考虑便起身离开。蓁蓁望着那道劲瘦挺拔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看来今日只能作罢了，她想进宫去见楚凌渊，最好是先斩后奏，不能让他知道，否则他故意躲着自己，想见他的面，怕是难上加难。
楚凌渊赶到祠堂时，齐之沛正在领受家法，瘦削的后背上长条竹杖抽出一条条红色血痕，看着触目惊心，令人心疼。
而本该心疼的那个人，站在一旁冷眼旁观，听着每一杖抽在皮肉上的声音，长公主眼也未曾眨一下。
楚凌渊看向陈何，陈何立刻会意，高声喊道：“住手。”
行刑的仆役退下，南笙急忙上前，给齐之沛披上衣裳，她在长公主身边伺候多年，是看着齐之沛长大的，待他更如自己的孩子一般，见到齐之沛伤得这么重，南笙双眼微红，不免抱怨：“公主，你怎就如此狠心啊？”
长公主眼中流露痛楚，只好闭上眼，再睁开时，眼神又是一片平静。
“你可知错？”长公主严厉问道。
齐之沛眼神坚定：“孩儿知错，但章宏侮辱我父，身为人子，孩儿不能坐视不理。”
长公主苦涩一笑：“你父亲是逆犯，他有哪一点说错了？”
齐之沛提高声音：“母亲，你明知不是这样的。”
长公主抢过仆役手中的竹杖，狠狠抽在他身上：“住口，往后不要再提你父亲。”
母子之间第一次不留情面的争吵，没人敢上前，陈何摆摆手，示意南笙将下人带出祠堂，很快这里就剩下几个人，南笙把祠堂的门关上，守在门口。楚凌渊缓缓走近，从震怒的长公主手中夺过带血的竹杖，丢至一旁。
帝王来到齐之沛面前，凌厉凤眸落在他倔强的脸上，冷声开口：“抬起头来。”
齐之沛抬头，两人目光相碰，他目光里隐藏的决心在帝王那双黑眸下无处遁形。
“告诉朕，你想做什么？”楚凌渊了然一笑，伸手摆弄着腰侧佩剑。
齐之沛双手紧握成拳，开口掷地有声：“陛下，我想入朝堂。”
长公主惊道：“你胡说什么？”
“请陛下准许我入朝堂。”
自从齐景轩当年出事之后，齐氏严令族中子弟皆不可入朝堂，齐之沛的身份本就敏感。如果没有意外，他此生只能做一个富贵公子，娶妻生子。但长久压抑在心中的不甘和对父亲的敬佩让他不想就此消沉，更何况经历过今日屈辱，他就更不想妥协。
“母亲，我对不起你，但我无悔。”齐之沛平静说道。
长公主怔怔看着他，半响没有开口。
楚凌渊拨弄佩剑上的碧玉剑穗，淡淡道：“可，不过以你的资历，只能去崇文院修书，便做个校书郎吧。”
这与齐之沛所想的有所出入，但帝王既然准他入朝为官，以后能走多远，便全凭他的本事了。
齐之沛郑重叩首：“谢陛下。”
此事已了，南笙过来搀扶着齐之沛离开，长公主面色灰白，声音无力问道：“陛下这是何意？沛儿若再卷入是非，齐氏就真的完了。”
楚凌渊冷笑：“长姐想让他抽身世外，可知他心里是怎么想的？朕觉得让他入崇文院是最好的选择，那些寒门儒士还顾念齐景轩的恩情，对他只会更加推崇爱护，他日朕对世家出手，齐之沛的作用不可小视。”
“原来你打的是这个主意。”长公主呵呵笑了两声，苍白的脸色恢复了些。
“你将一切都算计的彻底，到头来却看不透一个人的心思，真是可悲。”
楚凌渊气息冷沉，眼中痛意一闪而过，他沉下声音说道：“今日来见长姐，是为了皇城军副统领的人选，长姐可有想法？”
去年冬天皇城军副统领贺啸威杀害章瑶佳，如今已经被判流放磁州，副统领的位置空置了半年多，近日章廷茂又遭弹劾，需要在家中闭门思过，此时这个副统领的位置便至关重要。
长公主余怒未消，但也知道正事要紧，她沉吟片刻，说道：“此时陛下若换上自己的人，难免被太皇太后忌惮，不如顺水推舟做个人情，重新启用定国侯世子贺啸峰。他所犯之罪没有实证，加上这几年在边关，确实战功赫赫，经此一事，贺氏必定有所收敛，陛下此时加恩，定国侯必定感激不尽。”
楚凌渊来之前其实也有这个想法，姐弟俩不谋而合想到一处，他轻笑道：“既然是长姐举荐，朕岂有不应之理。”
长公主冷淡道：“我可没这能耐，陛下想必早有此意。”
两人一前一后步出祠堂，长公主发觉楚凌渊有离开之意，不由问道：“陛下不多待一会儿吗？蓁蓁还在我府中，我打算留她用过晚膳，再让人送她回去。”
因为早就看出两人的不对劲，她这句话试探的意思居多，果然帝王冷然拒绝道：“不必，朕即刻回宫。”
长公主心中好奇，将人一路送到二门，结果蓁蓁正在门口等着。
楚凌渊脚步顿了顿，一时有些迟疑，长公主笑了一声，说道：“陛下一向杀伐果断，我怎么觉得你今日像是在害怕见她……”
楚凌渊冷厉的目光扫过来，长公主收起笑容：“我说错了，陛下勿怪。”
楚凌渊目不斜视走到门口，正要抬脚踏上石阶，身形却微微一滞，他低头看见那双白皙颤抖的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角，他心中有片刻的彷徨，待冷静下来，才侧身问道：“何事？”
蓁蓁本来在一旁行礼，眼看楚凌渊就要离开，她心中愈发不是滋味，一时冲动，就上前拉住了他的衣角，等回过神，她又愁苦的不知如何解释。
看着帝王冷峻的眉眼，蓁蓁心念一动，说道：“今日中秋，陛下记得吃月饼，还要记得……”她压低声音，只有他们两个人听得到：“记得想我，我也会想念陛下的。”
楚凌渊心中一震，纵使无法全然相信，但这句想念依旧能要了他的性命，他回握住小姑娘的手，掌心滚烫，过了许久才放开，轻声回答：“好，朕记得。”

第69章 主动
阁楼上琴音袅袅，婢女正在一旁煮茶，茶香清新微苦，雾气缭绕下，蓁蓁听着长公主弹琴，心思不知不觉便飘远了。
琴声停了，长公主看向兀自出神的少女，露出一丝浅笑，问道：“我这首曲子你可听出什么？”
蓁蓁渐渐远离的神思被拉回来，她一副懵然不知的样子，呆呆地看着长公主：“殿下，您说什么？”
长公主笑着起身，坐到她对面，招手让婢女斟茶，小巧瓷白的茶杯放在两人面前，里面的茶汤微黄，在杯中轻晃。长公主执起茶杯，闻了闻香气，说道：“你尝尝，这是皇庄里产的茶叶，滋味格外不同。”
蓁蓁心不在焉地品了一口，只觉得满嘴的苦涩，至于长公主说的别样滋味，她一点也没喝出来。
长公主见她一脸为难，摇头叹息道：“再好的茶似你这般都要浪费了，说说吧，你与陛下是闹了什么别扭，两个人都怪怪的。”
蓁蓁没想到她全看出来了，一瞬间神情有些委屈，犹豫片刻说道：“我也不知陛下怎么了，他回宫之前分明好好的，谁知今日见面，却生了我的气。”
长公主挥退的伺候的婢女，阁楼上只剩下她们两人，她喝了一口茶，润了润嗓子，说道：“那就是他回宫后又遇上了什么事，不过以陛下的性情，他若不想说，你是问不出来的。”
蓁蓁一时觉得头疼，可能是方才喝下的那杯烈酒开始起作用了，她蔫蔫的趴在案上，无力说道：“那我该怎么办？我都不知他因何而恼。”
长公主温婉一笑，道：“我虽不知陛下为何生你的气，但有一点，我却是明白的。陛下的性子像极了阮夫人，遇事太过偏激，爱给自己设障，他或许并不是真的恼了你，只是一时想不清楚该如何待你。”
蓁蓁不安地点了点头，但楚凌渊的情绪，她依旧捉摸不透，长公主不得不再次点醒她：“不管是有什么因由，总是避而不见也解决不了问题，不如见了面敞开说。”
蓁蓁苦恼道：“我今日提了，陛下似乎不想见我，我怕进宫也见不到他。”
“这有什么难的，明着见不到咱们就来暗的。”长公主将杯中的茶续满，说道：“过几日我进宫去向太皇太后请安，你就扮作我的婢女，我让人把你送到朝露殿，剩下的事你自己看着办吧。”
蓁蓁眼眸亮起，道：“那我在此谢过殿下。”
长公主笑道：“谢倒不用，你把他哄住了，少来折腾我们母子，我就感激不尽了。”
*
蓁蓁与长公主约定好，长公主进宫请安的这一日特地来承恩侯府接上她，她在马车里装扮了一番，南笙弄来一套婢女的衣裳给她换。
下车后她就混在婢女之中，低头跟着长公主，没人注意到她。
“我打听过了，今日陈何当值，让他放你进去，应是不难，我让人一路带着你过去，免得你被盘问。”长公主边走边嘱咐道。
蓁蓁看了看身上的婢女装扮，微微有些紧张：“我这样，陛下会不会更生气了。”
蓁蓁坚持了一路，到了这里反倒犹豫，长公主握住她的手，鼓励道：“别怕，你得让陛下知道，你也是在意他的。”
蓁蓁心里涌起一股力量，点头说道：“我懂了，多谢殿下。”
长公主让內宫监的一个小太监带她到朝露殿，蓁蓁运气不错，正遇上了在门口交代差事的喜胜，她轻咳一声，引来喜胜的注意，又悄悄地对他招了招手。
喜胜一眼就认出她来，连忙放下手头的事，低头小跑过来，“县主，您怎么这副打扮？”
蓁蓁看看四周，小声说道：“我想见陛下，但不能被他知道，你能不能带我去见陈公公？”
若是让喜胜冒着风险带她去见楚凌渊，这是在为难他，但若只是见陈何，可就容易多了，喜胜二话没说就答应了，道：“县主跟奴才来，陈公公今日当值，就在正殿外守着呢。”
蓁蓁跟着喜胜进去，一路上没遭到任何盘问，她见到陈何，对方先是愣了一下，紧接着就喜笑颜开地走过来。
“县主这是？”陈何笑眯眯问道。
蓁蓁不好意思低下头，说道：“陛下在里面吗？”
“在，在的。”陈何表面上不显，心里却笑开了花，这些日子帝王脾气阴晴不定，他们这些伺候的人可吃尽了苦头。本以为那日楚凌渊在公主府见过明熙县主，心情必定好转，谁知这几日他更是变本加厉，折腾的朝露殿的宫人苦不堪言。
蓁蓁悄声对陈何说了一句话，陈何考虑片刻，便说道：“县主跟老奴过来吧，近日政务繁忙，陛下连续几夜睡不安稳，加上陈年的旧伤不好痊愈，此刻正在殿内休息。”
陈何带她走的是侧边的小门，楚凌渊小憩时不许宫人留在殿内，是以蓁蓁进去时，殿内空无一人，她轻手轻脚来到那张御案边上，上面成堆的折子，有的已经批复了，有的却只是翻开就丢在一旁。
蓁蓁捡起其中一封奏折，上面的内容是请立皇后，充盈后宫，上面用朱笔画了一个叉，笔锋带着狠意，不难看出下笔的人心气不顺。
蓁蓁将那封奏折放好，踮起脚步来到距离御案不远的软榻，楚凌渊侧身躺着，薄绒毯子掉在地上。他一双锋锐冷峻的眉微微皱起，陷入沉眠，一只手却仍握紧佩剑的剑柄，仿佛时刻面临危险，不得放松。
蓁蓁走到软榻边上，被长几上的一张信笺吸引了目光，拿起来一瞧，上面记录着她每日的饮食日常，去往行踪，详细到事无巨细。
她神情复杂，以前看见这些会觉得害怕，如今却像是习以为常，甚至还有一丝被人挂念在心间的暖意。
楚凌渊睡得很沉，但他常年习武，所以侧门打开那一瞬他就醒了，帝王未曾睁开眼，以为又是陈何，却不想闻到了熟悉的香气，他心尖一颤，指尖微微一动，又很快归于平静。
她来做什么？还是陈何多事，特意把她接进宫来？
楚凌渊控制着呼吸，又分神听着她的脚步，发现她停在御案前翻看奏折，想起那些关于立后的折子，若是被她看见……
帝王心神微晃，恼恨起了那些上奏的大臣，她又走动起来，离他越来越近，殿内寂静一片，楚凌渊看不见，但听着她的脚步声，早已心乱如麻。
她又停下了，她在翻动信笺，楚凌渊心若悬空，那张信笺上记了什么，他最是清楚不过。明知她抵触这些，他还是忍不住一次次让暗影记下她的日常和行踪，这些日子，他逼迫自己不见她，思念却像野草一般疯长，只能靠这些记录才不至于让自己彻底疯魔。
她看完了，也许下一刻便会花容失色地逃离这里，楚凌渊自虐一般等着，未曾想那道轻柔的呼吸越靠越近。
她在做什么？帝王从未这般忐忑煎熬过。
蓁蓁捡起地上的薄绒毯子轻轻盖在楚凌渊身上，而后靠坐在榻边，以手托腮凝视榻上的人。
他脸上泛着一丝苍白，陈何说他睡得不好，旧伤反复，想必不是虚言，蓁蓁看了他一会儿，便有些恼。这人明知自己身上有伤，还总这么折腾，虽然他内功深厚，性命无碍，但终归还是会疼的，他却总是不在乎。
蓁蓁气鼓鼓地凑近，纤细白嫩的手指带着愤怒戳上帝王的侧脸，却在触碰时放轻力道，轻轻点了一下。
他脸庞消瘦，触之微凉。蓁蓁不禁有些心疼，收回手叹了声气，又过了一会儿，楚凌渊依旧没有醒，蓁蓁盯着他紧抿的薄唇，眼神开始发飘。
楚凌渊每次吻她的情景不受控制的浮现在她脑海里，他的吻就如他的人一样，危险莫测，却带着致命的吸引。
蓁蓁艰难地移开目光，片刻后又抵不住自己心中的向往看向楚凌渊的脸，她屏住呼吸，脸上泛红，慢慢靠近，最后顺从自己的心意在他唇上轻吻了一下。
楚凌渊睫毛颤动，错愕地睁开眼，眼中有一瞬的茫然。
她没有走，她吻了他。
楚凌渊眼神发暗，在她的唇退离之前，抬手压低她的后脑，加深了这个吻。
蓁蓁惊慌的声音尽数被吞没，她觉得呼吸苦难，头脑发蒙时，楚凌渊才放开她，帝王的呼吸略显急促，一双沉黑的眸牢牢锁住她，声音中有一丝挣扎：“你在做什么？”
蓁蓁本来害羞，但她想起自己今日其实是来“兴师问罪”，问他为什么不理自己的，于是瞬间理直气壮道：“偷亲你呀，不行吗？”
楚凌渊黑眸震颤，捏住她的下巴，低沉开口：“别再来撩拨朕，否则……”
他沉默着搂紧她，眼神幽暗，想着她会害怕，然后主动逃离。
蓁蓁倔强地与他对视，在楚凌渊的盯视下，不服输地再次贴上他的唇，而后气呼呼说道：“否则如何？”
楚凌渊敛下目光，揽着她的手因克制而微微颤抖，他轻声低喃：“这次又是为了什么？”
蓁蓁一头雾水，不解地问：“什么？”
楚凌渊再次睁眼，目光中带着几分狠绝，他将少女箍在怀里，神色偏执，抚着她的眉眼说道：“朕给过你机会了，是你不肯走。”
她给过的温暖，哪怕是装出来的，他也不想失去，就此放手。

第70章 蜜糖
楚凌渊炽烈的气息靠近，一双烧着了火的黑眸近在眼前，蓁蓁被他呼出的热气熏得面红耳热，忍不住挣扎起来，却被帝王抱得更紧。
“别动。”楚凌渊低哑开口，凑近少女的颈侧，鼻尖顿时充满了她身上清淡微甜的香气，他薄唇抵在她耳畔，沉声道：“不想吃苦头就乖乖别动。”
蓁蓁身躯一颤，她不是没有经历过楚凌渊的情动之时，却没有一次像这般……
他是认真的，蓁蓁心中慌乱起来。
蓁蓁身上穿着婢女的衣裳，不露一分一毫却又分外撩动人心，楚凌渊扯开她肩头的衣裳，乍然见到她肩上如同白玉一般的肌肤，眼神不禁一暗。
蓁蓁惊慌地用手挡住肩膀，贝齿轻咬嘴唇，眼睑微颤，一双纯然美目里聚起雾气，小声的抽气，神色很是痛苦。
楚凌渊见她这般反应，心中的火渐渐熄灭，凉的彻底，他早该知道的，她不愿。方才她主动亲近他，大概又是为了求他什么。
“你走吧。”楚凌渊颓然放下手，无力说道。
倚靠在他怀里的少女仍旧没动，抽气声越来越明显，楚凌渊低头一看，这才发现她额上遍布细密的冷汗，小脸煞白，一双手揪着他的衣襟不住颤抖。
“蓁蓁，你怎么了？”楚凌渊搂紧她颤抖的身体，慌了神一般问道：“可是哪里不适？”
方才他一时情迷意乱，但手上尚有分寸，应不至于伤到她才是，楚凌渊大手贴上她的额头，摸到一手冷汗，胸口直坠的疼：“哪不舒服？告诉哥哥。”
蓁蓁倔强的将脸埋在他胸口，听到这句带着温情的关心才稍好一些，她带着鼻音委屈开口：“我肚子疼。”
她心中知道定是那一直不准的葵水来了，却没法对楚凌渊直言，如此一着急，小腹就更疼了。
然而她不说，楚凌渊却也敏锐的从她的神色里感受到了，再加上那丝若有似无的血腥气，他已经猜了个大概，顿时心中一松。
“陈何。”
楚凌渊扬声叫陈何进来，陈何刚进门，帝王便冷漠道：“站在门口，去找个宫女来伺候。”
陈何连忙出去寻找宫女，可是这朝露殿上下伺候的宫人都是太监和侍卫，要找个宫女可太难了。陈何正为难，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眼前亮了亮，追上去说道：“影七姑娘且留步，陛下有事找你。”
*
影七带蓁蓁去内殿沐浴，准备了月事带，她换上一身干净的衣裳，小腹依旧疼的剧烈，身子缩成小小一团倒在床上。
楚凌渊进来，便看见她这般脆弱的样子，心口闷痛，脸色也越发冷下来。
“如何止疼？”帝王冷声问道。
这问题难住了伺候的人，影七虽是女子，但她一身武功从未体会过体寒腹痛的感觉，正发愁怎么回答，幸而陈何机灵，赶着去太医院宣了一位号称妇科圣手的太医过来。
太医诊治后，让影七去熬一碗红糖姜茶，又让帝王附耳过来，说了一套按摩止痛之法，这才告退。
蓁蓁疼的陷入昏迷，只感觉到一只滚烫的手隔着她的衣服给她揉肚子，她半抬双眸，看了不知多久，而后一双小手紧紧攥住他的衣袖，声音细弱且执拗：“哥哥不要我了吗？你见到蓁蓁都不开心，你对我摆脸色，你凶我。”
楚凌渊手下的动作一顿，敛目说道：“没有。”
“有，你就有。”小姑娘轻声呜咽，身体一颤一颤地哭了起来。
她哭起来像个孩子，双手捂住脸，泪水透过指缝蜿蜒而下，楚凌渊整颗心都被揪在一起，他俯身抱住那软糯轻颤的一团，掌心轻拍她的后背，心中抽痛道：“别哭，是朕错了。”
他已经不想弄清楚她这一刻的脆弱依赖是因为什么。不管怎样，蓁蓁总是在他身边的，她就在他怀里，小猫一样孱弱的哭泣，她能依赖的只有他，哪怕她曾经有过那些虚无缥缈的情愫，但都不及此刻的反应来的真实。
楚凌渊意识到不只是他在渴求着蓁蓁，小姑娘也一样需要着他。
“呜呜呜我好痛……”蓁蓁小声撒娇，换来帝王落在她额上的一个轻吻，他说：“蓁蓁乖，很快就不痛了。”
蓁蓁闻着楚凌渊身上那股令人安心的气息，慢慢闭上眼睛，呼吸轻轻浅浅，睡得很是安稳。楚凌渊一刻不停地揉了半个时辰，终于将少女哄睡了，抽回手给她盖上薄被，这才腾出空来询问陈何。
“谁带她进宫的？”
陈何微躬着身体，答道：“是长公主，殿下今日去向太皇太后请安。”
楚凌渊嗯了一声，面上没什么情绪，这时影八走进来，呈上了一封密信，帝王抖开一看，面色冷凝道：“她昨日在云外楼遇见章宏了？”
“难怪……”楚凌渊嘴角泛着苦涩，想必她昨日说要进宫自己没有答应，小姑娘便急了，想出这种方法进宫来见他。
她怕章宏吗？怕什么呢？这世上但凡心怀叵测敢靠近她的男子，他一个都容不下。
陈何发觉帝王面色难看，小心问道：“陛下可是累了？”
楚凌渊碾碎那封密信，冷声说道：“派人暗中盯着章宏，他回京绝不止是为了成亲。”
打发走影八等人，楚凌渊又回到内殿，坐在床边，将睡得双脸通红的小姑娘揽到怀里，垂眸摆弄着她散乱的发丝，仔细的用手指捋顺了，又爱怜地捏起她的小耳朵，那软软的触感让帝王心里泛起柔意，不愿撒手。
蓁蓁在睡梦中受到打扰，不乐意地翻了个身，结果另一边的耳垂又落入敌手，她睁开眼睛瞪着作乱的人，哼唧一声又想接着睡。
楚凌渊轻笑：“别睡了，饿不饿？”
蓁蓁摇头，但腹中的轰鸣声却出卖了她，她捂脸羞涩道：“不是我，你什么也没听见。”
楚凌渊心口的冷意都被她的可爱模样驱散了一些，他将小姑娘从床上抱起来，放在铺了几层软垫的睡榻上，朝外吩咐道：“陈何，传膳。”
由于蓁蓁来了葵水，腹痛睡着，他们这顿午膳比平日迟了一个多时辰。蓁蓁的腹痛好了不少，此时浑身热乎乎的，胃口也没受什么影响，御膳房的大厨都是照着她的喜好做的菜。她饱足之后，才发现楚凌渊似乎胃口不佳，只动了几样清淡的菜，根本没碰几口。
“撤了吧。”楚凌渊见她吃好了，便让宫人把碗盘撤下。
楚凌渊静坐片刻，起身来到正殿处理政务，蓁蓁在他身后不满噘嘴，寸步不离地跟着，帝王察觉，不禁勾起一丝笑意。
“不是难受？去偏殿歇着吧。”
蓁蓁不理他，继续跟着，到了正殿，她先占了软榻，楚凌渊有意纵容，去御案后坐下，翻看起朝臣呈上来奏章。
过了一会儿，陈何抱着一只白绒绒的猫咪进来，放在蓁蓁身边，小声说道：“县主若是烦闷了，就逗逗这猫吧。”
蓁蓁已经许久未见阿白了，将它抱在膝上，一下一下温柔的顺毛，嘴里柔声轻哄：“阿白，阿白，你想不想我？”
少女青葱一样的手指十分灵动地给猫咪挠下巴，那只猫仰着头享受，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楚凌渊凤眸微微眯起，一时想起自己从没注意过的事，这只猫是公的还是母的？
他觉得这一幕甚是扎眼，只看了一些需要紧急处理的奏章，便将政务丢到一旁走向蓁蓁。
楚凌渊皱眉拎起了那只白猫，待看到它是个母的，脸色才缓和，蓁蓁急忙与他争抢，心疼道：“陛下别薅它的毛，会疼的。”
楚凌渊将猫拎的更高，蓁蓁脚踩在软榻上，站起身去够，声音气恼：“哎呀，快放下，你欺负它干什么？”
软榻上的垫子太过松软，蓁蓁不小心便绊了自己一跤，整个人向面前的男人扑去，楚凌渊伸手接住她，另一只手自然而然地将猫扔了。幸亏那猫身形灵巧，蹬了一下软榻，轻巧地落在地上，一点没有受伤。
蓁蓁气的捶了楚凌渊的胸口一下，却不巧牵动了他的旧伤，帝王抱着她轻轻咳嗽起来。
“你怎么了？要传太医吗？”蓁蓁关切问道。
楚凌渊以手掩唇，渐渐止住咳嗽，说道：“无妨，你还疼吗？朕让人送你出宫？”
蓁蓁沉默不语，就在这时，陈何面带喜色甩着拂尘走进来，禀道：“陛下，闻大夫到了，让他看看您的内伤吧。”
楚凌渊面色冷沉，刚想回绝，少女一双柔弱无骨的手便抱住他的手臂，明明她孱弱无力，轻易一推便能摆脱，但他却像是被掐住了命门，脸色微僵说道：“让他进来。”
闻大夫诊过脉后，脸色越来越凝重，不时捻着自己的发白的胡须，皱眉摇头。
蓁蓁两只手紧握在一起，担忧问道：“闻大夫，陛下的病不好医治吗？”
闻大夫摇头道：“非也，好治。”
蓁蓁心头微松，不解地看着这位医术超绝的名医，既然好治他为什么看起来这么为难呢？
闻大夫笑看她一眼：“小姑娘，他这内伤已经有两年之久，若是按照我的办法早就该痊愈了，奈何……”
蓁蓁蹙眉看着楚凌渊，又转过目光看闻大夫，认真地说道：“您放心，陛下这次一定会听话的。”
陈何在一旁暗暗偷笑，给闻景泽使了一个眼色，闻大夫会意说道：“那就好办了，只需让陛下按时用膳，保证睡眠，我开的药一顿不落，保准一个月就有效果。”
蓁蓁小鸡啄米般点头：“知道了，我会看住陛下的。”
陈何送闻大夫出去，蓁蓁小心翼翼地拉住楚凌渊的衣角摇了摇，说道：“我答应闻大夫了，所以接下来这一个月我得留在宫里……看着你。”
楚凌渊心神微晃，想起影八送来的密报，心中摇摆不定：“你是为了我留下？”
蓁蓁回答的没有丝毫犹豫：“当然是。”
少女脸上的笃定和认真让他心间一暖，但他依旧没有松口让她留下。她昔日住在元清宫，是因为他与太皇太后尚算和睦，但今时今日，太皇太后身边已经不安全了，他怕少女卷进这场乱象，受到伤害。
楚凌渊正要开口拒绝，殿外又响起陈何欢快的脚步声，他送了一张字条到帝王手里，躬身说道：“陛下，长公主先行出宫了，让老奴把这个给您。”
楚凌渊看了一眼，摇头失笑：“将枕霞宫收拾出来，皇姐说不日要入宫侍疾。”
蓁蓁双眸清澈明亮，期待地看着他，仿佛在问：那我呢？
楚凌渊被她看的不自在，道：“你也一并住在枕霞宫。”
蓁蓁高兴地抱起阿白，喜滋滋地想要亲它一口，却听帝王冷冷说道：“放下，不准亲。”
小姑娘蔫哒哒地放下猫，神情委屈不已。

第71章 克制
中秋之后，天气日益转凉，蓁蓁那日从宫里回来，又等了几日，陈何总算带着圣旨上门。圣旨上言，太皇太后久病，居于宫中难免烦闷，因此要她进宫陪伴，只是下旨的人是天子，这便有些不同寻常了。
叶锦程和柳氏接完这道旨意都懵了好一会儿，送走陈何，他们将蓁蓁叫到面前，柳氏不放心她，担忧地问：“怎么又叫你进宫？太皇太后的病也有一段日子了，你又不是太医，进宫能有什么用？”
叶锦程在一旁附和：“夫人说得有理。”
他不只担心女儿在宫中无人照顾，更担心那在一旁虎视眈眈的帝王，在他眼皮子底下，楚凌渊都敢明目张胆的拐骗女儿，何况是在皇宫，太危险了。
夫妻俩脸上俱是犹豫，但偏偏这是圣旨，违抗不得。柳氏就是再不愿意，也得劝着丈夫，别让他一时冲动做出什么傻事来，于是勉强笑了笑，说道：“还是咱们闺女讨人喜欢，再说以往就在太皇太后宫里住过，也算熟悉，应不至于受了苛待，去便去吧，娘给你收拾行装。”
柳氏边往外走边小声抱怨：“怎么明日就要去，这也太赶了。”
前厅里只剩下父女俩，叶锦程叹了声气，语重心长说道：“蓁蓁，爹知道你是个有分寸的孩子，但是在宫里，你要格外小心，别……”
他是个男子，即便是父亲有些话也不好说出口，叶锦程一向觉得女儿懵懂纯真，生怕她被人骗了，哪怕满面通红依旧坚持说道：“别与陛下走得太近，更不许单独相处，你记住了吗？”
蓁蓁想起自己前些日子扮成宫女进宫去见楚凌渊，不由心虚，只是依旧满口答应：“女儿记下了，爹爹且宽心吧。”
翌日，宫里派了车马来接，柳氏送蓁蓁到大门口，在她上车前嘱咐道：“在太皇太后宫里要多些谨慎，我听你爹说，最近的朝局……”
柳氏不好明言，只让蓁蓁多小心，蓁蓁心里明知道她这次进宫并不住在太皇太后的元清宫，怕柳氏多心，她便没有说，只是应道：“娘别担心，我心里有数。”
蓁蓁别过柳氏，马车送她到宫门口，喜胜过来接她，又安排了步辇，一路将她送到了枕霞宫，去岁太后曾在这里设宴，她对这座宫殿还算熟悉。
枕霞宫久未住人，修缮了几日，换了新的器物摆设，宫内的花草也修剪过，不难看出内务府用了许多心思。
喜胜在前方引路，不忘给蓁蓁介绍：“县主，枕霞宫有一座主殿，两座偏殿。长公主嫌主殿太大，且平日常用于饮宴，已经选了西偏殿，不知您……”
蓁蓁听闻长公主选了西偏殿，自然不作他想，说道：“那我便住在东偏殿吧。”
喜胜嘿嘿一笑，说道：“您与陛下真是心有灵犀，陛下猜您一准要住在东偏殿，殿内的摆设和寝具，都是陛下亲自过目挑选，您看看可还满意？”
说话间，东偏殿就到了，这间偏殿比起蓁蓁在元清宫住过的那间要小一些，但一个人住也是绰绰有余，看着殿内的摆设多以素雅为主，想必楚凌渊是将她的话听进去了，没有铺张浪费。
“满意，陛下这几日睡得可好？”蓁蓁没忘记自己可是带着任务进宫的。
喜胜一脸为难，支吾不言，半响才说了实话：“回县主的话，陛下每日约么只睡了两个时辰不到，更是时常忘记传膳，闻大夫那药，陛下也是敷衍，两三日才用一次。”
蓁蓁性子柔和，甚少发怒，但怒气上脸也是能唬人的，至少喜胜见了少女冷冰冰的样子，心头直发憷：“县主，奴才和陈公公也想劝，但陛下他不听啊。”
喜胜说完才恍然发觉，他竟然在与人告天子的状，这可真是稀奇了。
蓁蓁听罢唤来月竹，说道：“公公费心了。”她给月竹递了个眼神，月竹机灵的给喜胜递上一个荷包，喜胜推辞了两句，最后喜滋滋的收下。
“公公以后若再有什么难处，只管与我说。”
蓁蓁话中含有深意，喜胜一听便知，这是要时时往这边通报消息的意思，若换了别人如此窥探帝王，那可是杀头的重罪。但明熙县主可不一样，这差事办好了，没准是大功一件呢，喜胜没多犹豫便应下，喜笑颜开地离开了枕霞宫。
蓁蓁让人将带来的东西整理好，晌午时，长公主那边派人来请，她收拾妥当便出门去了西偏殿。
长公主将府里的厨子带进宫，恰好枕霞宫又有小厨房，也省了麻烦，不用等御膳房来送，吃那些没了热气的饭菜。蓁蓁来时，席面已经摆好，长公主摇着宫扇坐在案边等她。
“让殿下久等了。”蓁蓁微微一福，长公主忙让她坐下，道：“正是时候，快尝尝我府中大厨的手艺。”
蓁蓁夹了一筷子醋溜鱼片，夸赞道：“好吃，公主府的厨子定然不俗。”
两人用了午膳，就在宫里走动消食，她们走的累了，坐在小花园的凉亭里歇着，长公主感叹道：“若是你能一直陪着我，这日子想必也挺舒坦的。”
长公主未曾生育儿女，齐之沛虽然孝顺，但他是养子，少了亲近。长公主一直想有个女儿，因此总在不知不觉之间将蓁蓁看做自己的女儿，偏偏她又是弟弟的心上人，于是不免觉得遗憾。
蓁蓁见她神情有些怅然，便笑盈盈说道：“我巴不得一直陪着殿下呢，殿下可不许烦我。”
长公主开怀道：“说什么傻话呢，让陛下听见了一准记恨我，又要给我找一大堆的麻烦。”
她忽然说要进宫，一方面是给楚凌渊帮忙，为蓁蓁进宫做个幌子，一方面则是想躲开齐氏的人。他们不愿齐之沛入朝为官，烦不胜烦地来找她，如今她躲进宫里，那些老的也不好意思去为难齐之沛一个小辈，正省了麻烦。
长公主看着蓁蓁低头羞涩的样子，忽然想起一事，说道：“太后张罗着要办赏花宴，咱们两个在宫里，怕是躲不掉，她要给章宏相看，你我去陪坐罢了，倒不至于多难受。”
提起章宏，蓁蓁便想起云外楼那一日，他不加掩饰的淫/邪目光，顿时心生厌恶，手背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长公主发觉她神色有异，便多问了一句，听蓁蓁道明原委，她恼的直皱眉：“别怕，章宏不一定会来，你跟着我，纵然他来了也不怕。”
她又宽慰了蓁蓁几句，两人都有些困倦，便回去小睡一会儿。
入夜后，蓁蓁又换上了一身宫女的装束，喜胜在前面提着灯笼，不时提醒蓁蓁：“县主当心脚下，有台阶。”
两人一路来到朝露殿，蓁蓁又走了上次的侧门进入殿内，楚凌渊背对着她，似乎略有不适，一手抵着额头，手边放着热过三次的汤药，药已经凉了多时，一丝热气也无。
蓁蓁走上前，伸手去摸他的额头，未及靠近就被楚凌渊捏住手腕。
望着那双漆黑冷锐的眸子，蓁蓁怔了怔，柔声说道：“是我，哥哥头疼吗？”
楚凌渊方才头痛的厉害，一时没发现她，或许在他潜意识中早已不再对她设防，这才任由她靠近自己。
眼前的少女身上披着一层暖光，眉眼温柔，带着少许凉意的纤手抚上他的额头，微微蹙起双眉说道：“不烫呀，你哪里难受？”
楚凌渊默然不语，其实心内焦灼，他多想回她一句，哪里都难受！只要碰到她，他浑身上下就像点着了火，没一处是好受的，她还浑然不知，依旧敢在夜晚前来，肆意撩拨他。
帝王沉黑的眸子锁住她，抓住那只乱摸乱碰的手，声音带着一丝克制的低哑：“怎么过来了？”
蓁蓁再靠近一些，他才发现她又穿了上次那身女官的衣裳，他眸色微暗，某些不可言说的念头再次占据了脑海。
“我过来看着陛下服药。”蓁蓁神色正经说道。
一句话将楚凌渊脑海中的旖旎心思尽数赶走，他低头嗤笑一声，起身拉着少女来到软榻前，将她按坐在榻上，而后整个人仰躺下，头枕着她的双腿。
楚凌渊看着少女错愕怔愣的模样，拉起她的手放在额头上，意有所指道：“朕头疼。”
她既然来了，能占的便宜总要占个够。
等蓁蓁回过神，她已经不知不觉地给帝王按揉额头，那碗放凉的药完全被忘在脑后。
楚凌渊鼻间充盈着少女的甜香气息，那双手分明是胡乱按的，却缓解了他的疲惫和疼痛，他闭上眼睛，呼吸放缓，渐渐陷入了浅眠。
只睡了片刻，楚凌渊便被殿外的脚步声惊醒，影八如今彻底转入暗处，只在深夜来向帝王回禀。
楚凌渊抓住蓁蓁的手，十指交握，揉捏着她纤细骨感的手指，开口说道：“进来。”
蓁蓁满脸不解，却见殿门打开，一身黑衣的男子走进来，正是数日不见的影八。她暗想着自己是不是该回避，但楚凌渊没有丝毫避着她的意思，依旧仰躺在她腿上。
影八始终低着头，不敢看向那两人，躬身回禀：“陛下，章廷茂今日回营，在酒宴上与贺啸峰争吵起来，险些动手。”
楚凌渊轻哼一声，蓁蓁觉得他似乎不太满意，仿佛两人就应该大打出手才合了他的心意。
影八停顿片刻，又说道：“章宏昨夜宿在春风楼，失手打死了一个□□，今日给了老鸨大笔银子封口。”
蓁蓁听到这个名字，手心一颤，楚凌渊正抓着她的手，岂会察觉不到，帝王眉宇间浮现戾气，握着她的手劲渐渐加重，却对她安抚地笑了笑，低声说道：“蓁蓁不怕。”

第72章 消气
蓁蓁定了定神，虽然站在不远处回禀的影八不曾抬头，但她依旧害羞，俏脸微微一红，挣扎着收回手，装作若无其事的轻咳一声，继续给楚凌渊按揉两侧额头。
楚凌渊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并不揭穿，只是这一看就入了神，久到影八出声提醒：“陛下？”
楚凌渊眼光瞥向他，发出一声不耐地轻哼，示意他继续说，影八罕见地为难了一下，才低声说道：“章宏这几日一直在打听承恩侯府和明熙县主的消息……”
楚凌渊脸上慵懒肆意的笑忽地不见了，他敛去多余的情绪，问道：“他在打听什么？”
影八微微紧张，但依旧照实说道：“他在打听县主可有许配人家。”
蓁蓁手下的动作一顿，慌乱地抬头望向影八，然而腿上躺着的人比她的反应要失控许多，只见帝王眼中涌现一丝血色，嘴角勾起阴冷的弧度，倏然起身阴恻恻问道：“你再说一次。”
影八来时就知道这一趟讨不到好，习惯性地跪下重复道：“章宏在打探县主是否定亲的消息，依属下所见，他很快让家中长辈上门提亲，或是请太后赐婚。”
蓁蓁看见背对着她的人脊背紧绷，似乎下一刻就要压抑不住，一掌拍向面前跪着的黑衣男子。楚凌渊平日不喜迁怒，但今日听说的消息让他失了理智，整个人犹如暴躁发狂的凶兽，要将目光所见全部毁灭。
蓁蓁忍不住轻轻颤抖，但她没有怕的躲到一旁，而是伸出颤抖不已的手臂，从后方环住帝王的脖子，跪在软榻上，轻柔地将他圈进怀里。
楚凌渊浑身一震，少女的一个举动，就让他从濒临爆发的怒意里挣脱出来，他闭了闭眼，感受耳边轻柔的呼吸，因震怒而急促的呼吸声慢慢变得轻缓。直至完全恢复如常，他才抓着少女的手轻轻拍抚，只是声音仍有些发紧：“吓着你了？我没生气。”
蓁蓁明知他说的是假话，此刻也只能小声附和：“那就好，我来之前见过闻大夫，他说陛下不止要按时服药，还不能动怒。”
楚凌渊听她的声音还有些发抖，面色缓和道：“嗯，都听你的。”
他安抚完少女，终于想起影八还跪着，于是说道：“你起来，继续派人盯着章宏。”
影八本来觉得帝王的雷霆之怒一定会落到自己头上，谁知殿内还有个专门克制他的人存在，化解了帝王的大半怒火，让他连说话的声音都放轻了。
“属下遵命。”影八离开的脚步分毫不乱，却明显比以往加快许多。
蓁蓁没有挪开自己的手，反而搭在帝王肩上，颇为熟练的按了起来。
楚凌渊微微偏头，带着笑意问道：“你何时学会这些？”
他十二岁来到叶家，与她朝夕相处那么久，从不知她还会给人按摩解乏。
蓁蓁面色淡然，耳朵却微微一红，道：“我闲来无事，学着好玩。”
她绝不会承认，曾有一日看见她爹满身疲惫，而她娘就是这般给她爹揉肩膀的，后来她费了不少心思暗中偷师，又时常给她娘按揉，就是为了能像这样帮他解解乏。
看见帝王舒缓的神情，蓁蓁心中的得意藏不住，嘴角微微上翘，许是靠着她实在太舒服了，没多久楚凌渊再次入睡，这次比先前要睡得沉一些，蓁蓁觉得膝盖酸了，搂着他倒在榻上，他依旧没有醒。
“哎，你好重啊。”少女轻声叹息，却舍不得抽回手，仍然垫在他后颈下。
她侧身躺着，目光柔和地看着他的脸，不知怎的，忽然想起年幼时与叶芊芊玩过的过家家游戏。楚凌渊要比她大五六岁，她在他面前永远像个孩子，受他的照顾，而他很少这般卸下防备，纯粹的依赖她。
蓁蓁心中柔软一片，小手在楚凌渊胸前轻轻拍哄，嘴里不禁哼唱道：“小宝宝，快睡觉……”
蓁蓁唱到一半，闭上眼睛，嘴里发出细碎的笑声，等她笑过了再睁眼时，却震惊地发现楚凌渊不知何时醒了，黑眸深邃地凝住她。
她收敛笑意，反应飞快就要逃下软榻，奈何她的衣角还被楚凌渊压着，帝王不费丝毫力气就将少女扯回怀里，轻咬着她的耳朵，声音撩人：“朕要叫你知道，谁才是小宝宝。”
“宝宝”两个字似落在少女心上，引得她心中酥软一片，蓁蓁俏脸红透，双眸中泛起水汽，楚凌渊似找到克敌制胜的诀窍，又在她耳边唤了一声：“宝宝？”
蓁蓁捂起耳朵，滚到软榻的另一侧，顾不上没穿鞋，跑到御案底下躲起来。
楚凌渊好整以暇望着她，从容起身，捡起地上的鞋子向少女走去，待到了近前，发现少女又往里藏了一些，便轻笑开口：“原来你喜欢这个？朕明白了。”
明白什么？蓁蓁捂着发烫的耳朵，内心不住反驳：我没有喜欢，绝对没有！
“出来，不然罚你……”
蓁蓁见他态度温和，并不怎么害怕，谁知楚凌渊目光幽深看着她，接着说道：“今夜留下来。”
蓁蓁心慌意乱地从案下爬出来，楚凌渊伸出双臂抱着她坐在御座上，屈膝半跪在地上给她穿上鞋子，口中轻嗤：“再敢乱跑，就用一根锁链将你拴在朕身上。”
蓁蓁忍气吞声，就怕他说的是认真的，她抬眸看见案上放凉的药，手指轻敲两下案台，小声说道：“药还没喝呢！”
楚凌渊与她对视片刻，在少女执拗认真的目光中败下阵来，拿起药碗一口气喝干净，然后将碗底对着她，皱眉说道：“你可满意？”
蓁蓁惊讶了一瞬，想着放凉的药应该也有些效果，偷偷看了一眼面色沉凝的帝王，乖巧点头。
深夜，她顶着楚凌渊不辨喜怒的眼神走出朝露殿，回去的路走了一半，她忽然想起自己忘了一件事，顿时停住脚步不知所措：“呀，我忘了与陛下说……”
喜胜急忙转身，夜风呼啸下他没听见蓁蓁说了什么，担忧地问：“县主怎么了？是不是踩到东西了？”
蓁蓁犹豫了一会儿，说道：“没，咱们继续走吧。”
她来朝露殿之前想要把太后赏花宴的事告诉楚凌渊，谁知他对章宏的消息反应极大，她一时害怕就更不敢提赏花宴了，后来两人笑闹起来，她就把这事给忘了。
不提也没关系吧，有长公主在她身边，纵然章宏去了赏花宴，应当也不至于做出什么出格的事，蓁蓁压下此事，回到枕霞宫。
后来几日她时常扮作宫女去朝露殿盯着楚凌渊服药，偶尔也给他按揉肩膀解乏，只是一直没机会提赏花宴的事，如此拖延就到了赏花宴当日。
凤禧宫里热闹非常，蓁蓁随长公主来赴宴，一路上见的贵女几乎都是身份不俗，素有贤名的，看来章太后对自己的侄儿颇为上心，在娶妻一事上半分都不想委屈他。
眼下太后还未到，贵女们聚在园子里，相熟的人坐在一处闲谈，蓁蓁跟着长公主一道来的，成了众人瞩目的中心，受了她们的礼，才与长公主坐到最前方的坐席。
“为着一个纨绔恶徒，竟也来了这么多人，这些世家越发让人看不起了。”长公主冷笑道。
她们身边没有别人，长公主不再掩饰厌恶，神情一片冰冷。
蓁蓁正要开口，两个女子相携走来，见到她们盈盈下拜：“给长公主殿下请安，见过明熙县主。”
蓁蓁微微一愣，面前的人正是许久未见的叶静怡。她从前与贺依兰形影不离，贺依兰逃婚之后，她就很少在宴席上出现，而今日她带在身边的是她的堂妹叶静媛，蓁蓁刚入京去叶氏拜见时曾与这姑娘有过一面之缘。
叶静怡还是像从前一样外表落落大方，谨守礼仪，叶静媛却忍不住眼神乱瞟，看见蓁蓁坐在长公主身侧，不屑地打量她。
长公主知道她与蓁蓁的过节，态度不冷不热道：“免礼，去一旁坐吧。”
叶静怡温婉一笑，低眉敛目应了一声，带着叶静媛走远，蓁蓁蹙眉看着她的背影，背上不知不觉窜起一丝凉意。
从前她就知道叶静怡是个稳得住的人，她来到燕京后，曾刺激地叶静怡对她出手，但在那之后这人便彻底收敛，仿佛从来不曾与她交恶一般。只是这平和的表象下是否暗藏汹涌，就不得而知了……
“太后驾到。”
章太后的到来打乱了蓁蓁的思绪，更令她心惊的是，章太后身边还跟了个人，章宏放肆的目光在她脸上梭巡，半边嘴角勾起，对她挑了挑眉。
“姑母慢些走。”章宏扶着太后，看见蓁蓁身边端坐的长公主，皮笑肉不笑说道：“表姐也在啊？”
长公主勾唇冷笑，暗中握住蓁蓁的手，说道：“怎么？我身为皇室公主，不在宫中应该在哪？”
章宏脸色微微一变，说道：“表姐去齐氏可比回宫还要勤些，弟弟不知道，才有此一问罢了。”
长公主眸中泛着冷光，喝道：“放肆，你在与谁说话？”
荣歆长公主不参与朝政，但她真的怒起来，章宏也是怕的，他躲到太后身侧，苦笑道：“姑母，是我说错了，谁知表姐气性这么大。”他缓缓说道：“既如此，我在这里给表姐……啊不，是给长公主殿下赔个不是，你看可好？”
章太后不想两人闹起来，打圆场道：“行了，都是一家人，别闹的生分了，都坐吧。”
长公主还要再说，面前却被递上一盏茶，蓁蓁温声说道：“殿下喝口茶，清清火气。”
长公主接过茶轻抿了一口，听见小姑娘在她耳旁悄声说道：“殿下不气，我会记得与陛下告状的，他可算不得您的家人。”
听她如此说，长公主胸中堵的一口气可算畅快了。

第73章 纠缠（一更）
章太后一生无子，膝下只有一个荣歆长公主，但长公主从小由太皇太后教养长大，与她不算亲近。幽州都统章廷爵是太后最小的胞弟，且素来敬爱这个长姐，因此太后也将他的儿子章宏视若己出，从小厚待。
因着这层关系，哪怕章宏恶名在外，今日为他办的赏花宴，也有不少贵女前来。太后吩咐宫人端来新酿的果酒，举杯邀众人共饮，方才闹出的不愉快，就算是翻篇了。
章宏当着太后的面尚且算是乖觉，他那张脸长得不差，撇去那些猥琐行径，倒也是一副翩翩佳公子的好样貌。有些在京中涉及不深的人家不了解他的风评，甚至暗暗升起了让自家女儿争一争的念头。
“如今这时节，倒是蟹肉肥美的好时候，午膳时哀家让她们收拾一顿全蟹宴，你们觉得如何？”章太后饮下果酒，对席间坐着的几位勋爵世家的老夫人如是说道。
为了避免贵女们席间尴尬，这几位老夫人是章太后特意请来的，她们闻言都说好，章太后笑了笑，扬声说道：“都别拘着了，哀家听说你们都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有什么才艺本事尽管拿出来，若能拔得头筹，哀家定然有赏。”
太后发了话，贵女们自然要把自己最拿手的才艺展示出来，周围又都是别家同龄的女儿，暗中较劲的大有人在，不一会儿这赏花宴就真正热闹起来。
“小女献丑，愿为太后抚琴一曲。”一个身着月蓝色粉蝶花烟罗裙的女子盈盈走出来，作为这次才艺比拼的开头。
蓁蓁纤细的手指轻轻剥着葡萄皮，将晶莹剔透的果肉送入口中，果汁浸润了粉嫩饱满的双唇，不远处的章宏见了，免不了口干舌燥，心头发热。
琴音清透婉转，令人心神舒畅，蓁蓁看向那抚琴的女子，长公主在一旁说道：“那是兖州何氏的姑娘，此女多半是太后给章宏选定的，不出意外很快就有结果。”
蓁蓁愣了愣，不解地问：“既然太后都选好了，办这赏花宴又是为何？”
长公主嗤笑：“一来是为了让章宏见见此女，二来嘛……这里这么多家世不显的贵女，章宏又不可能不纳妾，太后这是打着给他再选两个贵妾的主意。”
“真当他是什么皇子龙孙了！”长公主不屑说道。
蓁蓁抬眼一看，发现章太后看向她们这边，连忙在底下扯了扯长公主的衣袖，暗示她别再说了。长公主饮下一杯果酒，装作无事发生，太后不悦地看了她片刻，终是没有出声，目光又转向抚琴的何氏女。
有了何氏女开头，贵女们活跃起来，纷纷献上才艺，等到看的差不多了，章太后便说道：“离午膳还有些时候，哀家有些乏了，你们这些老姐妹就陪着哀家到殿内休息，留下这些小辈们四处走走，千万别拘束了。”
章太后起身，离开前望向蓁蓁和长公主这一席，招手说道：“荣歆，你也随哀家过来。”
荣歆长公主皱了皱眉，对蓁蓁嘱咐道：“你留心些，我一会儿找个借口出来。别怕，这是在宫里，他也不敢怎么样。”
荣歆长公主随着太后一并离开，蓁蓁觉察到章宏一直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不欲多待，带着月竹转身就走，她挑着贵女们聚堆的地方坐着，只等着午时开宴，好尽快离开。
章太后喜欢享乐，这凤禧宫的小花园比起皇宫里的几处园林景致并不差，贵女们三三两两坐在一起，宫人们忙前忙后端着果酒和点心瓜果。蓁蓁寻了个角落坐着，这地方不偏僻，左右不远都有人坐下闲谈。
“姑娘，奴婢瞧着你喜欢吃那葡萄，要不要再拿一盘？”月竹看着不远处摆放瓜果的长几，有些待不住。
蓁蓁觉着就这几步远的距离，也不算麻烦，便答应了：“去吧，再要一壶茶。”
月竹欣喜地跑走，蓁蓁低头摇着宫扇听旁边的贵女说话，愣神间眼前多了一双黑色靴子，她呼吸微微一滞，抬头看见章宏那张刻意装作温和的脸。
章宏昨夜宿在春风楼，失手打死了一个□□……
不知怎的，蓁蓁耳旁回响起影八的话，顿时对此人更为厌恶。
“小侯爷有事？”她微微蹙眉。
章宏笑道：“县主不必如此客气，叫我一声三郎即可。”
三郎？这理应是极亲近之人的称呼，蓁蓁腹中欲呕，勉强扯了扯嘴角：“小侯爷说笑了，我那贪嘴的婢女丢了，我去寻寻她。”
她找了个理由，起身离开，却在几步之后，被章宏横着手臂拦住。章宏早就惦记这个难得的小美人儿，派人在燕京打听了好几日，又时常去承恩侯府门外转悠，都不曾见到人，如今可算是又瞧见了，他当然不愿轻易放她离开。
“县主这是去哪？好端端的，不过说了两句话，你躲什么？那日见到县主，我回去之后彻夜难眠，想是相思之症，不如县主帮我看看。”
章宏惯是个不要脸的，也不管周围这么多人看着，就要上前抓住蓁蓁的手，蓁蓁一边躲避，一边说道：“小侯爷自重，这是在太后的凤禧宫里，不是你为所欲为的地方。”
章宏脸上无一丝惧怕之意，只道：“说什么傻话呢，你既然知晓这是我姑母的宫中，难道以为我会怕？若闹到姑母面前，我就说你勾引我，你说她会信我还是信你？”
蓁蓁生平未见过这般厚颜无耻之人，眼见他就快碰到自己的手，背上不由开始爬上冷汗。
“姑娘，你要的茶和水果端来了。”月竹打远一看便知道不好，连忙端着小茶盘跑过来，横在两人之间，她悄悄给蓁蓁使了个眼色。蓁蓁会意，于是转身往园子外面跑去。
“哎呦，小侯爷，你这是作甚，是不是喝多了？奴婢给你叫人去。”
月竹端着茶盘拦住要去追人的章宏，章宏神色不耐，用手扒拉开她的茶盘：“滚，别挡爷的道。”
月竹装着拿不稳，将那茶盘掀翻，茶水和葡萄洒了章宏满身，她连忙掏出帕子，假装要给他擦：“小侯爷，对不住啊，奴婢手滑了，来人呐，小侯爷衣裳脏了……”
因为月竹纠缠不休，章宏耽搁了好一会儿才顾得上去追蓁蓁，问了宫人才知道她已经离开园子，于是咬牙切齿地追出去。
蓁蓁嫌弃裙摆碍事，两手提着跑出园子，她听不见身后的动静，也不知月竹已经及时拦下章宏，只顾闷头跑着，一不小心就在章太后的凤禧宫里迷了路。她急得直打转，身后的脚步声又纷乱不休，说不准哪一个就是章宏。
好不容易寻到了凤禧宫的宫门，蓁蓁慌乱地朝宫门处跑，结果脚下踩到一块凸起的石砖，她吃痛地惊呼一声，身子向前扑去。
蓁蓁本以为这一下定然摔得不轻，却在倒地前被一双手臂接住，随后她闻到熟悉的雪后冷香，那人将她拥入怀中。
“哥哥？”蓁蓁抬眸，眼里雾气氤氲。
楚凌渊轻轻环抱住少女，见她神色不同以往，皱眉问道：“何事惊慌？”
蓁蓁想起来自己这般狼狈的原因，气的脸颊鼓鼓的，愤怒说道：“那个章宏好不要脸，他当众让长公主难堪，又不怀好意地与我搭话，害我跑了这么远。”
楚凌渊早就得知太后宫里在办赏花宴，但他并没当回事，直到今日暗影来报，章宏也进宫了，他这才急忙赶来，谁知一进门就遇见小姑娘，听她向自己告状。
“蓁蓁可有伤到？”楚凌渊眸中沉冷，打量少女全身，见她左脚无法使力，蹲下让她靠着自己，伸手去摸她的脚踝。
“嘶，好疼。”蓁蓁半身的重量都倚靠在楚凌渊身上，眼眸泛红说道：“方才扭到脚了，不碍事的。”
楚凌渊起身将她打横抱起来，正要离开，便听见一阵乱糟糟的脚步声，章宏在前头走着，对宫人吩咐：“给爷去找，快点。”
陈何甩着拂尘拦在楚凌渊面前，声音中带了内力，震慑开口：“大胆，陛下在此。”
章宏等人被这一声震得两眼发懵，不知不觉便跪下，园子里的贵女们听见声响也跑出来，发现陛下到来，在宫门前跪成一排。章太后和荣歆长公主等人从殿内走出来，见此情景俱是一愣。
楚凌渊将怀中的少女抱得更紧，此时跪着的人终于发现帝王怀里还抱着一个人，贵女们都知道蓁蓁今日的穿着，因此只一眼便认出她，顿时心里一阵惊愕。
传言陛下和叶蓁蓁有兄妹情谊，但此番两人这般情态，怕是与谣传不符。帝王看蓁蓁的眼神，分明是对着心爱的女子，与什么兄妹之情，半点也不相干。
章宏被陈何那一声震得眼前直冒星星，这时才清醒过来，他看见依偎在帝王怀中的女子，嫉妒的两眼冒火。
放眼整个燕京，还没有他章宏得不到的女人，叶蓁蓁百般忸怩，他还当她是真的清高，原来早就攀上天子，才对他不屑一顾。
他不甘心，君王又如何？从景惠帝开始，攥在他们章氏手里的皇帝还少吗？

第74章 煽动（二更）
亲眼见到那清丽无双的美人被另一个男子抱在怀里，这对章宏来说是一个巨大的冲击，让他忘了自己身在何处，一时间竟然直视君王，眼中透着一丝阴狠。
楚凌渊凤目微抬，眸底是令人心惊的凛冽杀气，章宏与这样的眼神对视，不由浑身汗毛倒竖，背上冒着丝丝冷汗。
陈何指使着带来的小太监将方才跑动闹事的宫人都押起来，等候帝王处置。章太后在殿门口看了半响，总算明白发生了什么，见陈何扣押了她的宫人，她面露不满，正要开口却被荣歆长公主小声阻止。
“母后，这些宫人触怒圣颜，绝对留不得。”
荣歆长公主微微头疼，章太后虽然与她不亲近，但也是她的亲生母亲。太后性子简单，只是一直有个爱护短的毛病，可别叫她因为几个宫人与楚凌渊对上才好。
凤禧宫的宫人跪在楚凌渊面前，个个脸上苍白如纸，身体抖如筛糠。她们早知章宏要对明熙县主出手，但两相比较，明熙县主只不过是个家世微薄的女子，章宏可是太后的亲侄儿，将来又是世袭的宁国侯。
而今宁国侯章廷爵掌控着十几万边军，那可是绝对不能得罪的人物，因此她们没怎么犹豫，就帮着章宏在凤禧宫里围堵明熙县主了。
只是没想到陛下会突然到来，宫人们虽然畏惧，但想着这毕竟是在太后的宫里，陛下怎么也该给太后留些面子，将她们交给章太后处置，这样也能留下性命，谁知帝王却并不是这么想的。
“押下去，全部杖毙。”楚凌渊冷声开口，陈何拂尘一甩，小太监们立刻将跪着的几个宫人都拉出去。
章太后吃了一惊，本以为也就是杖责一顿了事，谁想到帝王动了肝火，要将这些人都杀了，她不忍心，站出来说道：“陛下此举过了，罚她们入浣衣局，再不济打一顿也就是了。”
楚凌渊拍了拍怀中颤抖的女子，冷淡道：“太后心怀仁慈，朕却不想乱了规矩，这些刁奴以下犯上，胆敢欺负朕的女人，如此仗着太后作恶，岂非让朕误会了太后，您说是不是？”
章太后望着帝王那双冷如寒冰的凤眸，一时没敢答话，而在场的人心思都落在那声“朕的女人”上，帝王当着所有人的面这般开口承认，便是将叶蓁蓁的名分定了，不管是入主中宫还是成为妃嫔，叶蓁蓁将来都必须要入后宫了。
贵女们有的羡慕，有的唏嘘，还有如叶静怡这般浑身颤抖的，她的堂妹叶静媛悄悄在她耳旁问道：“四姐姐，你怎么了？”
叶静怡想起贺依兰逃婚之前对自己说的话，勉强抑制住颤抖，轻声道：“无事，妹妹别说话了。”
章太后对楚凌渊的处置不满，但碍于这么多人看着，荣歆长公主又一直按着她的手不让她出声，她只得吃了这个亏，道：“也罢，那就听陛下的吧。”
楚凌渊冰冷的目光看向章宏，章太后不由紧张，紧走几步拦在侄儿面前，强装镇定说道：“陛下，你可还有事？”
“无事。”
章太后慌乱道：“那你就先回去……”
荣歆长公主抓住她的手，让她别再说了，而后看向楚凌渊，微不可察的摇了摇头，此时动章宏并不是个好时机。章氏势力庞大，光是章廷爵那十几万边军就已成大患，何况章廷茂还是皇城军统领，贸然杀了章宏，实在太过冒险，她相信楚凌渊会想明白的……
果然，帝王收回目光，紧了紧怀中的女子，转身走出凤禧宫，章太后心中松了口气，连忙去拉章宏起身：“宏儿没事吧？”
荣歆长公主见不惯他们这副“母慈子孝”的场面，淡淡道：“宴席上见了血，不是个好兆头，儿臣告退了，母后多多保重。”
章太后斥责了一声，荣歆长公主却早已走远，她想起被搅和了的赏花宴觉得心疼极了，然而看着吓得花容失色的贵女们，她只得对众人说道：“没成想发生了这等事，你们都回去吧。”
贵女们离开之后，凤禧宫恢复了平静，章太后把章宏叫到殿内，有些责备地问道：“宏儿，你这是作甚？”
章宏一副可怜的样子，他知道章太后最见不得这个，哭求道：“姑母，孩儿喜欢明熙县主，除了她，孩儿哪个女子都不想娶。”
“你，你这是说的什么话？”章太后震惊道，她一向知道自己这个侄儿的秉性，以为他先前不知情，才会追着叶蓁蓁，哪知他见了帝王刚才那番表态，竟然还不死心。
“宏儿，你但凡求个什么，姑母没有不应允的，但是你想娶叶蓁蓁绝对不行，陛下已经言明她的身份，此女恐怕不日就会入宫，你就别再想了！”
章宏挤出两滴眼泪，再次求道：“姑母，您忍心看着孩儿失去所爱，痛苦终生吗？姑母，求您了，陛下不是还未下旨吗？若是赶在陛下之前，您下旨将叶蓁蓁赐婚给我，凭咱们章氏的势力，陛下又能怎么样、”
章宏以为他能像以前一样忽悠着太后答应，可章太后这次铁了心拒绝，闻言狠狠地骂了他一顿，还放话让他不要再进宫，就留在家里静思己过。
静思己过？章宏冷笑一声，走出了凤禧宫，他正要出宫，却听见有人在叫他：“小侯爷留步。”
章宏回过头，见到一个女子向自己走来，颇觉眼熟，等到了近前才认出那是博阳侯的嫡女叶静怡。他语气不耐：“找我何事？”
叶静怡直言道：“小侯爷能否借一步说话？”
章宏嗤笑一声，点了点头，跟着叶静怡来到一处安静的地方，满以为她是看上了自家的权势，想要私下勾引他，好能嫁进宁国侯府。
却不料叶静怡开口第一句便是：“我知道小侯爷一心恋慕蓁妹妹，不想你们二人因此错过，所以特来找小侯爷，希望你不要放弃，蓁妹妹她心中很苦啊……”
章宏心神一震，问道：“此话怎讲？”
叶静怡苦笑：“妹妹其实不愿入宫，奈何陛下……”
章宏愤愤道：“是陛下强迫她的？我就知道她不会看不上小爷。”
章宏心里已经将整个故事编的完整，叶蓁蓁分明心中爱慕他不愿进宫，却遭帝王强迫，只能违心答应，如此他就更不能轻易放手了……
叶静怡低下头微微一笑，章宏此人骄傲自大，她只需言语引导两句，他就信了。
接下来会有一场好戏，她只需静静观看，以章氏的势力，楚凌渊未必能讨到便宜，最重要的是，要让叶蓁蓁成不了后妃，她才能想办法在宫外除掉她。
贺依兰的话她回去思考良久，却是不得不信，所以必须要赶在叶蓁蓁报复她之前，先除了她。
*
“轻点，疼。”
朝露殿正殿，蓁蓁坐在软榻上，忍不住痛呼出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楚凌渊手掌涂满药油，捉住少女的脚，放在腿上搓揉，听着她撒娇的声音，他心绪不稳，手上的力气也维持不住。
“不许叫。”帝王两耳通红，冷声呵斥。
蓁蓁吸了吸鼻子，闻着那令人窒息的辛辣味道，央求道：“能不能不涂这药油，好难闻啊。”
这药油是闻大夫拿来的，他今日来给楚凌渊看诊，正好碰上蓁蓁的脚受伤，临走时就给帝王留下了这个，还嘱咐要每日搓揉半个时辰，说这样好得快。
楚凌渊搓了搓掌心，一巴掌拍在少女小腿上，冷漠道：“你还想不想走路了？”
风水轮流转，前些日子是她看着楚凌渊服药，如今反过来，帝王每日给她涂药油，蓁蓁郁闷又不能反抗，着实委屈。
这一日，她靠在软榻上看闲书，陈何走进来，拿出一份名单来给楚凌渊过目：“陛下，这是秋猎随行的人，您请过目。”
楚凌渊接过来扔在一边，殿门再次推开，这次是久日未见的影七来了，她呈上一封密信给楚凌渊，道：“陛下，章宏暗中联络了暮阁的人，这是截获的密信。”
暮阁这个名字少有人知，里面专养一些杀手刺客，做的是见不了光的买卖，楚凌渊看过之后，便将密信交给影七，问道：“幽州那边如何？”
影七道：“陛下放心，一切都已准备妥当。”
楚凌渊重新拿起陈何送来的秋猎随行名单，提起朱笔在章宏的名字上重重画了个圈，道：“此人务必随行。”
陈何心中已猜到七八分，连忙接过名单下去安排，影七对蓁蓁点头打了个招呼也离开了。蓁蓁望着楚凌渊沉思的模样，一头雾水，他们在打什么哑谜？她只听明白，楚凌渊似乎要去秋猎。
小姑娘受伤的脚不小心踩到地上，轻呼了一声，楚凌渊起身大步走过来，捞起她放在榻上，皱眉道：“乖一些，别让朕担心。”
蓁蓁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随即又想起秋猎的事，问道：“你要去秋猎，能带上我吗？”
楚凌渊轻抚她发顶，说道：“只是循了旧例，秋猎没什么意思，朕两日即归，你留在京中比较安全。”
蓁蓁看着自己肿的老高的脚，也知道定然不能成行，因此提了一句就放下此事。

第75章 遇刺
秋猎的地点在距离燕京不远的燕山行宫，蓁蓁本想在宫中等着楚凌渊回来，结果楚凌渊出发去秋猎的前一日，承恩侯府传来消息说柳氏染了风寒病倒了，蓁蓁在宫里待不住，便想着先回去照顾柳氏。
送她出宫之前，楚凌渊给了她一块玉牌，嘱咐她小心收好：“凭此物可自由进出皇宫，往后便不需再借助皇姐的力量扮作宫女混进宫。”
蓁蓁垂眸羞涩道：“我知道你一定暗中取笑我，下次我便不来了，反正你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
楚凌渊将她拥进怀里，抚摸着她的头发，认真说道：“不可，朕便是绑也要将你绑进宫里，永远不放。”
不过是两三日的分别，蓁蓁竟觉得时间很是漫长，她坐上步辇，对楚凌渊轻轻摆手：“哥哥，等我娘身子好了，我就回来。”
她望着站在宫殿长阶上的颀长身影，每每离开时回头，总能看见帝王孤独等待的身影。她一时觉得很幸运，幸运的是自己一直是被他等待的那个人。一时又觉得心疼，因为等待的滋味并不好受，偶尔她也想与他换换，全心全意地等着他……
圣驾离开燕京去往燕山行宫的当日，太皇太后久病的身体有了一丝好转，她也很快从怀总管口中得知了前些日子凤禧宫里发生的事。
“糊涂，常嬷嬷。你去一趟凤禧宫叫太后过来见哀家。”太皇太后虚弱地捶了一下床，便靠在床头闭目养神。
不多时，章太后忐忑地走进来，她年轻时最怕这个姑母，后来进宫她们做了婆媳，她行事更不敢放松，可就是这样，姑母还是经常骂她，觉得她蠢得不可救药。
章太后压下恐惧行礼道：“母后身子可好些了？不知您叫我来可是有事？”
太皇太后突然睁开眼，那双眼睛锐利幽深，透着一股睿智老练，她盯着太后，声音虽弱，身上却有一种不可忽视的强势，“你有何事瞒着我？”
章太后把这些日子的大事小事想了个遍，最有可能的就是凤禧宫举办赏花宴生出的事端了，她硬着头皮说道：“是宏儿不懂事，与陛下起了些小摩擦。”
太皇太后冷冷看着她，质问道：“只是小摩擦？他敢觊觎天子的女人，是不是嫌章氏太过安稳，想要把全族人的命搭进去？”
章太后道：“母后，何至于此，不过是一个女子，陛下当时并未介意，只是罚了宫人。再说咱们章氏那么厚的根基，陛下再是容不下也得掂量掂量，他当初能登基，也有您的助力在呢。”
太皇太后急促喘息，激动道：“我怕的便是你们都这般想，章氏根基再厚那也是臣，身为臣子觊觎君王的女人，你竟然还一副不当回事的样子。他楚凌渊不是个简单的能操纵在手中的儿皇帝，我告诉过你多少次，想保章氏几十年的荣华就要多隐忍，可你做了什么？”
太皇太后虽然病体缠身，但真的动了火气时，章太后还是怕的，她委屈地说：“可是姑母，若不这般难道要宏儿丢了性命吗？”
太皇太后摇了摇头，连看她一眼都嫌费神，闭目说道：“他若杀了章宏反倒是最好的结果，这般沉得住气，只怕……”
太皇太后猛地咳了一声，问道：“章宏呢？把他带来。”
章太后愣了愣：“姑母，陛下要去秋猎，宏儿随行去燕山行宫了。”
“什么？”太皇太后震惊，眸中闪过浓浓的恐慌，正要说什么却是一头仰倒在床上，不省人事了。
怀福和常嬷嬷连忙过来，又是掐人中又是宣太医，总算又让太皇太后有了一丝活气。此刻曾经手握北周大半权柄，历经三代帝王的女人，眼眸中的野心狼性俱都消失。
她眼含浑浊的泪，挣扎着握住章太后的手，耗尽力气一般叮嘱道：“等陛下秋猎回来，无论发生何事，你都要做到，将章宏交给陛下，任由他处置。”
章太后难以置信，半响没有回话，太皇太后狠狠抓着她的手，指甲几乎掐进她的肉里：“你记住了吗？”
章太后身形一颤，垂下双眸，压低声音道：“记住了，姑母。”
说完这句话，太皇太后再次晕迷过去，太医诊治后摇了摇头，只开了一道温养的方子为太皇太后吊着命，严冬将至，以太皇太后如今的身子，怕是熬不过这个冬日。
圣驾到达燕山行宫，军士在山脚下扎营，楚凌渊的营帐被围在最中间，谨防有人行刺。但许是天气过于干燥，边缘的营帐竟然起了火，连累周围的营帐纷纷烧起来，军士们忙于救火，又要分出兵力保护天子，忙得不可开交。
正是紧急的时候，楚凌渊散去了营帐周围的军士让他们都去救火，大帐外只剩下零星几个护卫。变故陡生，一群训练有素的黑衣刺客悄然潜进军营，向着帝王的大帐围攻过去。
刀兵相见，血光纷纷，仅有的几个护卫吃力地保护天子，等救火的军士回援时，营帐已经满是鲜血。
“陛下遇刺了，伤得很重，随行的军医呢？”陈何满手的血跑出来大呼小叫。
黑衣刺客见已经得手，立刻沿原路撤退，军士再要追击已经晚了。
距离扎营处不远的密林里，章宏借着出来散心的由头躲到这里，等待与暮阁的杀手接头。
树叶的沙沙声由远及近，章宏见到黑衣人到来，眼前一亮：“怎么样？得手了吗？”
黑衣人压低声音：“禀小侯爷，得手了，天子受了重伤，即便不死也是残废。”
章宏微微有些失望，但这样的结果也够好了，只要让楚凌渊变成一个病秧子，他又会是一个被章氏捏在手里的皇帝了。
“这是酬劳，拿着。”章宏丢过去一个布包。
黑衣人打开一看，是一摞千两银票，足有上百张，她满意道：“小侯爷果然出手不凡。”
章宏听他声音与来时不同，问了一句：“你的嗓子怎么了？”
黑衣人呼吸微滞：“无妨，烟熏的。”
章宏没有多想，欢欢喜喜回了营地，黑衣人在林间纵跃疾走，最后与一个同样衣着的高大男子碰头，那人扯掉面巾，问道：“怎么如此慢？”
“够快了，十万两白银呢，章氏父子在幽州捞得不少啊。”黑衣人揭开面巾，露出一张冷漠的脸，正是影七。
“小八，陛下无事吧？”
影八别扭道：“无事，别那么叫我。”
“不就是个称呼，小气。”影七追上他，两人一前一后朝营地的方向走去。
柳氏的风寒全因换季而起，蓁蓁回去那日，她已经好了，见女儿脚扭伤了，忍不住念叨她粗心大意。
两日后，叶锦程正好休沐，他对于女儿回家这件事还是很高兴的，傍晚的时候喝上一壶小酒，拉着蓁蓁说话：“闺女，你回来真好，你娘整日想你，皇宫有什么好的，咱不去了啊。”
“可我答应陛……答应长公主要进宫陪她的。”蓁蓁一时情急险些把真话说出口。
叶锦程不舍：“那就多待几日，不着急去。”
蓁蓁为难：“最多明日就得回去。”她想起楚凌渊说过，两日即归，算算他走的时间，那差不多就是明日了。
叶锦程不满，正要发牢骚，便听一道急慌慌的脚步声，月竹脸色苍白道：“姑娘，不好了，圣驾提前回宫，说是陛下遇刺了。”
蓁蓁怔然片刻，连忙起身跑出门外，回到自己的房里找到楚凌渊送给她的玉牌，头也不回的走进呼啸的寒风中。
叶锦程和柳氏追出来，“这孩子，你要去哪啊，天这么黑，宫门早就下钥了。”
蓁蓁强自镇定，声音中仍有一丝颤抖：“无妨，我有法子，爹娘先回去吧，别担心我。”
月竹飞快地跑来将厚披风披在蓁蓁身上，“姑娘，我陪你。”
叶锦程和柳氏忧心地送走闺女，柳氏不安道：“陛下不会有事吧。”
叶锦程摇头：“女大不中留，还是担心担心你闺女吧。”
蓁蓁手中有御赐的玉牌，没费什么功夫就进了宫，到了朝露殿，陈何在寝殿门口守着，见到她来，眼神有一瞬的闪烁：“县主，您怎么来了？”
蓁蓁忍了一路的眼泪涌出来，打湿了苍白的脸庞，哽咽道：“他伤得重吗？”
陈何咽了咽口水，不知该如何回答，只能说：“您还是自己进去瞧瞧吧。”
蓁蓁见他如此神情，更是认为楚凌渊身受重伤，她捂住嘴强忍着不发出哭声，站在原地半响，才做足了心理准备推门进去。
殿内点着浓郁的熏香，像是要遮掩住多余的气味，蓁蓁嘴里泄露出压抑不住的啜泣，脚下轻飘飘的走到床边，楚凌渊仰躺着，眉心微蹙，像是睡着了。
蓁蓁茫然四顾，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他才会醒过来。她一身的寒气，怕凉到他，便迅速解开披风扔到一边，又搓了搓自己的一双小手。
“哥哥，你睡着了吗？”蓁蓁坐在床边，轻轻抚摸楚凌渊的脸，“他们说你受伤了，伤在哪里？是不是很疼啊，所以你才不愿意醒，我知道你已经很辛苦了，为了报仇，为了娶我。我不要当皇后了，我就要你好好的站在我面前，你武功那么好，是谁伤了你？只要我活着，一定将他找出来，千刀万剐。”
少女神情哀痛，眼中却有一丝狠意，她本该是柔和纯善的性子，竟然愿意为了他，造下杀孽，沾染鲜血。
楚凌渊胸腔震颤，低笑出声，在少女一脸懵然时张开手臂抱紧她，低沉道：“那怎么行？我的蓁蓁一定要做皇后，朕要你的手干干净净，不沾一片污浊。”
那些血腥和黑暗都有他挡着，他愿意为了她永坠深渊，化为杀神，也愿意为了她留人性，存仁心。

第76章 起事（一更）
寝殿里一片静寂，在帝王说完那句话后，蓁蓁先是震惊，而后反应过来，恶狠狠地从楚凌渊怀里挣脱，对他怒目而视：“你没受伤？”
“你骗我？”
“秋猎是假的，你在给别人下套？”
这一连串的问题直接将帝王问的哑口无言，楚凌渊叹息一声，敛目说道：“我的蓁蓁好聪明啊。”
蓁蓁脸上的泪还未干，闻言愤怒地捶了他一下，道：“我不聪明，都被你骗得团团转了，你有什么计划就不能提前告诉我，方才我差点就……”
她气怒又委屈地转身，不让他看见自己再次掉落的眼泪，楚凌渊心口一缩，起身抱住她，温柔擦去她脸上的泪，轻声说道：“别生气了，你惩罚哥哥好不好？”
蓁蓁扭了扭身子不理他，楚凌渊只能捏着她的下巴，强势的吻下去，然后在两人呼吸混乱时停下，哑声哄她：“消气了吗？”
这算哪门子惩罚？蓁蓁不满地把头扭向一旁，楚凌渊的唇再次覆上来，“再亲一下？”
蓁蓁终于怒了，使出全身的力气推了他一下，娇蛮地说：“不要，你走开。”
楚凌渊顺势在床上仰倒，低声笑了一阵，蓁蓁恼怒地要去掐他，他不还手，只一味地躲避，两人闹过一阵，蓁蓁的气也就消了，鬓发散乱地坐在床上，无奈地笑起来。
“你下次不能再这样了！”蓁蓁瞪着他。
“没有下次。”
楚凌渊答应的干脆，蓁蓁脸上佯装的怒意维持不住，不满地哼了一声。
两人对视，殿内的气氛沉默而温馨，陈何的声音突兀响起，惊醒了两人。
“陛下，长公主到。”
楚凌渊目光一闪，道：“请皇姐进来。”
荣歆长公主匆忙进来，看见床上两人的模样，悬着的心立刻放下了，她舒了口气，问道：“到底怎么回事？外头都传陛下伤势严重，命不久矣了。”
楚凌渊挑眉：“皇姐连夜赶来，是怕朕死了，报不了你的杀夫之仇吗？”
长公主气的牙痒痒，反倒笑了：“是啊，我还怕你是个短命的，连累我们母子呢。”
听他们说话的气氛十分轻松，蓁蓁笑着下床，拉着长公主到床前坐下，道：“我去叫陈公公斟茶来。”
望着少女的身影走出去，长公主叹道：“多好的闺女啊，怎就不是我家的呢？”
楚凌渊眉间隐隐有得意之色，长公主冷哼一声：“不是没伤着吗？装的不累？”
楚凌渊淡淡道：“不累。”
长公主看着他直摇头，陷入了回忆，一晃已经二十年过去了，当年她才十五岁，齐景轩被秘密处死，阮紫珞这个女人疯了一般要找章氏寻仇，于是与崇光帝合谋，拼着性命为他生下了一个儿子。
她母后借助太后和章氏的力量对这对母子下毒，追杀，可谓无所不用其极。阮紫珞看出崇光帝的无能，暗中找了她帮忙，她便想了办法将这对母子送出燕京，又提供了齐氏别苑给她们豢养死士。
一开始只是为了齐景轩，可血脉中的亲情却叫她对这个弟弟越来越上心，阮夫人被仇恨蒙蔽了眼睛，从来不爱这个儿子。她却每年都要借口去齐氏别苑休养，只为能在她们入京时，见这个弟弟一面，直到阮夫人死后，她们再不得见。
时隔六年再见时，楚凌渊已经变成了一个阴郁少年，一身冷漠孤独，又善于谋划人心，像极了他的母亲。她很担心，直到无意提到扬州时，他眼里流露出异样的情绪，她这才放下心，因为这个孩子没有全然变成复仇的利刃，他还有一颗鲜活滚烫的心，在为了另一个人跳动着。
“长姐？”
楚凌渊的突然出声打断了长公主的回忆，她怔愣片刻，问道：“什么？”
楚凌渊仿佛知道她为什么走神，不曾多问，直接说道：“宫内将有一场动荡，你手中那两万私兵，该有所准备了。”
长公主闻言正色道：“那我即刻往帝陵传信，让他们埋伏在京郊。”
两人说罢，蓁蓁端了个小茶盘走进来，长公主起身告辞，道：“茶我就不喝了，陛下为了演得逼真些，身上有些轻伤，你留下来照顾他吧。”
蓁蓁一听果然惊慌起来，放下茶盘走过来，掀起被子翻看：“哪受伤了？你方才怎么不说？”
楚凌渊暗暗给了长公主一个感激的眼神，揽着小姑娘说道：“无妨，都是些皮外伤。”
*
天子一个月未曾临朝，朝野动荡不安，关于天子遇刺受伤严重的谣言愈演愈烈。
蓁蓁仍旧住在枕霞宫，与长公主作伴，且每日都要大大方方地往返与枕霞宫和朝露殿之间，经常是一脸愁绪，让人更觉得天子命不久矣。
这一日她如往常一般唉声叹气，与长公主一同从朝露殿走出来，回到枕霞宫，结果在宫门口见到了一脸兴奋，不怀好意的章宏。
长公主轻声提醒：“来了，听听他说什么？然后你就直接装作伤心回到宫里去，有我拦着他不敢怎么样。”
蓁蓁定了定神，神色恍惚地看向章宏，有气无力道：“原来是章小侯爷。”
章宏看着美人憔悴，心疼不已，走上前嘘寒问暖：“县主瘦了，这冬日严寒，怎么还穿的如此单薄。”
蓁蓁维持着要哭不哭地神情，叹了声气：“陛下这个样子，我怎么顾得上自己。”
章宏脸上一懵，心想不对啊，叶静怡说她是被天子强迫的，怎么如今看着倒像是真的对天子动情了，他试探问道：“现如今陛下也管不到县主了，你自由了，何不出宫去？”
蓁蓁并不知道叶静怡与章宏说了什么，但听影七说，这两人一月之间无数次传信，总不会是什么好话，她勉强把戏接了下去，义正辞严道：“小侯爷为何说这样的话？陛下命在旦夕，我怎可离开他，以后这些话莫要再说了！”
她悄悄看了长公主一眼，而后跑进宫门，章宏要抓她，却连一个衣角都没碰到。
“县主，你听我说。”章宏要追，长公主让宫人们挡住他，冷声道：“章宏，你可还记得这是什么地方，擅闯后宫，你的脑袋不想要了？”
章宏抬头一看，冷笑道：“好，咱们走着瞧。”
章宏怒气冲冲离开皇宫，第二日就让人抬着聘礼登了承恩侯府的门，承恩侯虽未答应这门亲事，但也没有明言拒绝。
参加了赏花宴的人家都已经知道天子对叶蓁蓁是什么态度，章宏此举可谓摆明了要与天子抢女人。但天子卧病在床，章宏势大，众人都觉得承恩侯府顶不住压力，很快就会答应这门亲事。
但出乎众人意料的是，天子的身体竟然慢慢开始好转了，同时下令彻查秋猎行刺的主使。章宏眼见事态变化，忍不住开始慌了，他这些日子太过高调，去承恩侯府提亲的事又板上钉钉，万一再被查出来行刺天子，这罪名可是不轻。
就在他无从应对时，叶静怡那边又来信了，他恼恨这个女人欺骗她，本不打算再与她联系，谁知打开信看过之后，他竟产生了一个疯狂的想法。
一不做二不休，楚凌渊知道他去承恩侯府提过亲，一定不会放过他，行刺的事也早晚会被查出来，一旦让楚凌渊身体恢复，重新掌控朝局，他们章氏的末日便到了。
他先去找了章廷茂，这个伯父冲动无脑，一向听他父亲和太皇太后的话，他假借父亲的名义，言语煽动几句，又列举了起事的好处和坐以待毙的结果，章廷茂果然信了，说要调集皇城军听他指派。
章宏先说动了章廷茂，又进宫去见章太后，一开始只是大声嚎哭：“姑母，孩儿要死了，孩儿舍不得您。”
章太后被唬的一愣，连忙问道：“宏儿这是怎么了？”
章宏就把安排行刺和提亲的事与她说了，章太后激动地给了他一巴掌，心惊道：“你怎能做出这种大逆不道的事？”
章宏不说自己起意只是为了一个女子，言语间一片赤诚，仿佛全是为了章太后和章氏。
“姑母，您忘了陛下的生母是谁？他若掌控了一切，绝不会放过您这个仇人的，咱们不能坐以待毙啊。”
章太后心乱，道：“不会的，你姑祖母还在，章氏根基深厚，不可能轻易……”
“可姑祖母老了，太医曾说，姑祖母熬不过这个冬日了。”
章太后心神一震，手下微微颤抖，章宏握住她的手，再次劝说：“姑母，您忍心看着孩儿去死吗？行刺君王，可是凌迟重罪，即便孩儿死了，楚凌渊会放过章氏一族吗？会放过您吗？等姑祖母一死，他就会开始清算章氏，再不决定就晚了！”
太皇太后许久不曾清醒，章太后彻底失去了主心骨，她疼爱这个侄儿，才没有遵照太皇太后的命令将他送去天子面前任其处置，既然一开始已经错了，那么索性就错到底。
“好，何时举事，哀家即刻就去给你父亲传信，让他带兵回燕京。”
成了！章宏心中一松，眼眸放光说道：“除夕夜宴，到时可将朝臣和世家全部控制在宫里，以免横生枝节。”

第77章 杀局（二更）
年关将至，蓁蓁仍旧尽职尽责的演着戏，传出天子身体好转的那一日开始，她脸上的丧气一扫而去，整个人精神振奋，跑朝露殿更勤了，还时常出入太医院，询问楚凌渊的病情。
除夕前夕，蓁蓁想着要先回家，临走时却被楚凌渊派人拦住了，陈何接她到朝露殿，楚凌渊坐在寝殿里，正看着一份奏报。
帝王听见脚步声，招手让她过去，蓁蓁疑惑地上前，被他拉着一同坐在御座上，不由问道：“怎么了？你不想让我回去过年吗？”
楚凌渊一手揽着她，一手翻阅奏报，态度随意道：“朕与岳父大人商量过了，安全起见，你今年就留在宫里过年。”
“你说什么？”蓁蓁惊呼出声，楚凌渊安抚地拍拍她：“除夕夜宴，朕带你看一场大戏。”
蓁蓁脸红红的，她倒不是诧异楚凌渊的安排，而是他对父亲的称呼，岳父大人，亏他叫得出口……
除夕当日一早，长公主要出宫回一趟公主府，晚上夜宴再进宫，蓁蓁送她到枕霞宫门口，长公主看着她，嘱咐道：“你今日就留在陛下身边，一步也别离开。”
蓁蓁似懂非懂，但她一向很听楚凌渊的话，便说：“您放心吧，我这就去找陛下。”
长公主站在台阶上看了一眼天色，叹道：“今日是个难得的好天气，天朗气清，不错。”
蓁蓁目送着她离开，转身来到了朝露殿，自她进来就发现了不寻常，楚凌渊身边有个名为暗影的死士组织，但她只见过少数的几个人，可今日朝露殿里随处可见黑衣护卫，且个个严阵以待。
蓁蓁心里不免紧张起来，走进殿内，看见楚凌渊在听影八禀报，她才恢复了镇定。
他们说话的只字片语传到她耳朵里，蓁蓁将这一切串联起来，顿时震惊不已。她就说上次找楚凌渊告状，他怎的轻易就揭过，没处置章宏，原来他打的是将整个章氏连根拔起的主意。
“在想什么？”蓁蓁出神时，楚凌渊来到她身边，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蓁蓁迷茫开口：“今日的夜宴是一个局吗？”
她总是这般纯粹简单，心思摆在明面上，不用他刻意去猜，楚凌渊心情颇佳，耐心解释道：“是他们想置我于死地，我不过是在自保，你怪我牵连无辜吗？”
蓁蓁微微一愣，他怎么会这般想，她又不是什么活菩萨，难道看着别人伤害他不成？章氏在他无力自保时，曾给他下毒，那些世家你争我夺的追杀他和阮夫人，都是帮凶，本就死有余辜。
“哥哥，他们是否无辜不关我的事，只有你的性命安危与我相关，如今我的父母和弟弟留在家里很安全，我陪着你，今夜无论事成与否，我都愿意与你一起承担。”
蓁蓁认真看着他，坚定地握住楚凌渊的手。
楚凌渊眼神微颤，盯着她好一会儿，才狼狈地转过头，将少女按进怀中，声音又哑又沉：“好，有你陪着，哥哥甚是安心。”
*
夜宴开始，章太后去探过太皇太后的病，然后转道去了华章宫，这里曾是先帝的寝宫，如今废置不用，只留作大型饮宴之用。
天子病了有些时候，太医呈上来的脉案显示他仍旧气虚体乏，不能主持夜宴，于是章太后便顺理成章地代劳。
章太后在华章宫门口遇见了章宏，两人碰面，章宏交代了宫中的布置，小声问道：“姑母，不知我父亲何时能率大军赶到。”
章太后估摸着时间，道：“信已经送去，大军行进十分耗时，但左不过就这几日，一准能到。咱们先把皇宫和燕京城中控制住，就无需畏惧。”
章宏意气风发地道：“姑母放心，伯父已经带着皇城军包围皇宫了，等夜宴结束，杀了楚凌渊，伯父再率兵控制住京城的宗室和各大世家，就万事俱备了。”
章宏心中兴奋不已，若是他父亲能登基为帝，他这个唯一的儿子便是太子，将来他还要当皇帝，娶了叶蓁蓁。她家世不显，做不得皇后，封她做个贵妃也是莫大的恩宠了。
“宏儿，该进去了。”章太后出声提醒，打断了章宏的美梦，他脸上浮现一丝不耐，都被夜色遮掩了去，躬身扶着章太后走进大殿。
礼官喊：“太后驾到。”
大殿内跪了一片。
章太后进来之后，看见该来的人都到了，坐到上首，满意说道：“免礼，入座吧。”
今年天子和太皇太后都病了，本不该行饮宴之事，但碍于章氏的积威，世家和朝臣们还是来了，觥筹间都是一副笑脸，暗里却是提心吊胆的。
酒过三巡，章太后心中着急，招章宏到近前，低声问道：“去看看，你伯父那边怎么还没动静？”
章宏应声出去，却在走到大殿门口时整个人都僵住了，他情不自禁地往后退，一直退入殿内，众人终于发觉了他的不对劲，齐齐看向大殿门口。
“小侯爷这是喝醉了吗？”有人不解地开口。
章太后高声唤道：“宏儿，你在做什么？”
只见章宏连连后退，差点撞翻了大殿中央的铜制炭炉，最后一趔趄坐在地上。
“有，有好多兵……”
章太后皱眉，难道是章廷茂的人到了，可章宏不该是这个样子，正疑惑时，一声尖细又暗含内力的嗓音从殿外传来：“陛下驾到。”
楚凌渊来了？这不可能，他不是受了重伤无法下床吗？
章太后不信，但看见那身着玄色龙袍的人走进来，容不得她不信。
“你，你怎么？”太后脑中晕眩，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叶静怡坐在女眷的席位上，此刻甚至顾不得礼仪，直视君颜。从殿外走进来的，赫然就是楚凌渊，而她此生的宿敌叶蓁蓁，被帝王揽在怀中一同走进来，他们身后有上百名黑衣护卫，而黑衣护卫之后还有密密麻麻的黑甲士兵。
“你要做什么？”章太后彻底慌了，颤声质问着楚凌渊。
底下的众人更是慌乱，伏在地上行礼不敢抬头。
楚凌渊哂笑：“诸位无需惊慌，朕是来参加夜宴的。”
说得好听，可谁会信？天子带着一群护卫上万大军来此参加夜宴，这听起来更像个笑话。
没有人笑得出来，有些聪明的，由太后和章宏的表现窥见了几分真相，顿时恨极了章氏。定是他们蓄意谋反，被陛下觉察，带大军来清除叛乱。可怜他们被卷进其中，刀兵无眼，一个不慎便是身首异处啊。
楚凌渊拉着蓁蓁的手走到大殿上方的席位上，章太后被两个死士拽到一旁，无力地挣扎着：“放开我，楚凌渊，你竟敢如此对待哀家。”
帝王凤眸微微眯起，听着她无助的叫喊，就像在听佐酒的歌谣，陈何上前给他斟了一杯酒，他只在杯口嗅了嗅，说道：“好酒，不过诸位想必没有心情再喝了，可惜。”
楚凌渊将杯中的酒倾倒在案上，轻笑道：“太后莫急，朕敬你一杯酒。”
章太后被他眼中残酷狰狞的笑意吓得噤了声，而章宏被两个暗卫押着，裤子湿了一片，腿软的站不起来。
“陛下，长公主求见。”
“请皇姐进来。”
章太后听见女儿来了，脸上再次浮现希望：“荣歆，陛下疯了，快来救你的母后。”
让她颇为意外的是，长公主穿着一身飒爽的戎装，手持佩剑进入殿内，躬身禀报：“启禀陛下，皇城军于宫门处内斗，贺啸峰平叛有功，章廷茂已捆于殿外，陛下可要一见？”
楚凌渊语气温和：“长姐辛苦了，坐下歇息吧，剩下的事由影八接手。”
章太后难以置信：“荣歆，你竟然……”
长公主凄楚一笑：“母后和皇祖母言我夫君天生反骨，必须除之而后快，夫妻本为一体，你们可想过会有今日？”
章太后惊痛交加，忍不住向后仰到，暗卫任由她坐在地上，只用刀相挟。
殿内众人大气也不敢喘，唯有定国侯贺琮悄悄松了口气，听到贺啸峰平叛有功那一刻他知道自己押对了宝。
上次交出兵符后，他回去想了两日就明白了，对于眼前的天子，再使出以前那些世家威胁的手段已经毫无用处。因此他在贺啸峰出狱后，告诉他要一心护卫天子，绝不可以与章廷茂为伍，必要时甚至要针锋相对，来让天子放心。
经历此事，定国侯更是下了决心，回去就将家主之位让出去，与贺氏一族彻底脱离关系，才能在即将到来的动乱中保全自己。
定国侯安全了，其余的人依旧觉得刀悬在头顶，特别是与章氏有来往的世家和朝臣，他们屏息听着，暗卫和黑甲士兵手握刀兵在殿内走动，终于有人受不了这般折磨，叫嚷着起身逃向门口。
噗嗤，只听一声刀子入肉的声音，那人瞬间倒在地上，血染红了地面，随着越来越多的人跑出来，地上的血和尸体铺满了一片。
蓁蓁禁不住抽气，下一刻她就被楚凌渊拉到怀里，帝王一手捂她眼睛，一手将她圈在身前，那是庇护的姿态。
暗卫和黑甲士兵出手利落，殿内连惨叫声都很少听到，叶静怡跪伏在地上，身体麻木，连颤抖都没有，她看向身边的堂妹叶静媛，语带怂恿：“妹妹，这般不是办法，万一他们滥杀无辜该如何是好？不如我们先找个地方躲起来。”
叶静媛惊恐道：“可，可是，那些人都被杀了。”
叶静怡做出一副生气的样子，道：“不走遍不走吧，我是为你好，那你在这跪着，我找个地方躲避。”
她这样说，叶静媛也慌了，急忙应承：“走，我跟姐姐一起。”
两人拉着手想趁乱躲出去，面前冷光一闪，叶静怡毫不犹豫地拉着叶静媛挡在自己身前，看着她被长刀穿胸而过。
“姐姐，你……好狠心。”叶静媛不甘地闭上眼睛倒在地上，叶静怡看也不看她，想趁机冲出去，却被一把刀横在脖颈上。
她尖叫一声，被迫转身跪在地上，目光穿过眼前纷乱的景象，看见被帝王护在怀里的叶蓁蓁。
她那么高贵，洁净的不染尘埃，而自己一身血污，还沾上了亲人的鲜血。
“叶蓁蓁，我恨你，你不过是命好，我能杀你一次，一定能杀你第二次。”她知道自己要死了，索性说个痛快。
“你配不上沈皓安，你就与这恶鬼转世的暴君生生世世在一起吧，他本性残忍，能对你好几时？你将来一定会比我今日更惨。”
蓁蓁听见叶静怡满口恶毒的诅咒，身体不禁颤了颤，楚凌渊阴冷开口：“押下去，备一副结实的棺木，将她封在里面。”
他想起小姑娘中了媚药时对他说过的话，被封在棺材里，活活等死，他要让叶静怡也尝一尝那样的滋味。
大殿内清理的差不多了，能不顾一切逃跑的多是与章氏关系匪浅的世家和朝臣，或是像叶静怡一样参与谋逆的人。
至于真正的青白无辜之人，他们心里并不相信帝王要赶尽杀绝，于是都好好的跪着没有起身，如今保得一命，纷纷后怕起来，幸而没有一时糊涂站错了队。

第78章 凌迟
大殿门口堆满了尸体，一场残酷至极的清理后，血从殿内一直流到门口的石阶上，沿着石阶蜿蜒而下，没有被牵连的世家和朝臣们跪在殿内，杀戮的声音停下许久，他们却动都不动，宛如集体成了雕像。
“众卿免礼。”
尸体都被拖出去，殿内的血也被尽快擦去，楚凌渊放开怀中僵硬颤抖的女子，让她与自己一同坐在上位。殿内跪着的人听到这一声，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呼吸，缓缓从地上爬起来。
“谢陛下。”众人的声音一片沉闷肃穆。
他们起身后，坐在自己原来的位置上，有些人发现与自己同席的人不见了，更有人四周空了一片，孤零零的留下自己一人。他们都知道，那些人已经成了方才被拖出去的尸体。
他们连喘气的声音都不敢太大，目光麻木地望着上位的帝王，他嘴角挂着若有似无的微笑，仿佛刚才那场杀戮与他无关，甚至就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他孤独地坐在那里，身边没有侍从，只有一个单薄娇弱的女子，但众人都有一种本该如此的感觉。
任何人对于帝王来说，不过蝼蚁微尘，他不在乎生命，他已经站在皇权的最高处，他身边不许任何人屹立，只有那个曾让人认为微不足道的女子，能够站在他身旁。
楚凌渊的视线扫过殿内的每一副面孔，这些人在面对他的目光时，紧张地连呼吸都忘了，他终于满意，扬声对外命令：“带进来。”
影八带着手下的暗影，拖了几个人进来，其中有皇城军统领章廷茂，还有章氏的几个参与谋逆的子侄。殿内的暗影将吓傻的章宏也拖到大殿中央，几个人跪成一排，身上绑缚着铁链，浑身颤抖，如同待宰的羔羊。
章太后眼神发直，看见自己的家人都被带上来，她终于找回了几分神智，挣扎站起来，向上位的帝王扑去，却立刻被暗影拦下。
“你要做什么？你要做什么？”章太后伸手抓向前方，那里只有一团空气。
楚凌渊微微一哂，沉黑的眸子望向她：“太后当知，弑君之罪该如何处置。”他没有给章太后任何缓和的机会，薄唇轻轻吐出：“当庭凌迟。”
章太后再次软倒在地，她已经失去挣扎的力气，口中低喃：“暴君，你这个暴君，你与你母亲一样，都是妖物化身，我杀了你们，我杀了……”
暗影用一团带血的布堵住了章太后的嘴，让她亲眼看着章氏的几人被行刑。
蓁蓁看着行刑的人拿了刀具上来，微微感到不适，往帝王怀里缩了缩。楚凌渊抱着小姑娘，心中十分受用，因为她不只没有怕他，还将他的怀里视作安全之地。
“影七。”
帝王突然出声，殿内如坐针毡的人期待的望向他，希望他能改变主意，至少放他们出去，再对章氏的几个人动刑，毕竟若是将这场凌迟看完，他们恐怕后半辈子都会落下阴影。
黑衣暗卫走上前，躬身听令，楚凌渊拉着身旁女子的手起身，温柔地推到影七面前，说道：“带县主出去透透气。”
蓁蓁回头眼巴巴地望着他，楚凌渊捏了一下她的脸，道：“去吧，别走太远。”
蓁蓁点头，跟着影七走出去，荣歆长公主也跟着起身，楚凌渊并没管她，任由她走出了大殿。
众人眼看着帝王稳坐上位，知道观看这场凌迟已经是不可改变的事，能有何办法？没见出去的要么是帝王放在心尖上的女子，要么就是他信任的姐姐，他们这些人又算得了什么呢？
华章宫外，蓁蓁与长公主站在夜色中，谁有没有开口，大殿内传来此起彼伏的惨叫声，看来刑罚已经开始。
长公主听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开口：“你会不会觉得我太过冷血？”
毕竟她是章太后的亲生女儿，身体中也流着一半章氏的血。她进殿后，看见章太后视她如叛徒的眼神，一面因为报了仇，心里有些爽快，一面又觉得自己确实不是个好女儿，算计了母族这么多年。
蓁蓁思索片刻，走到长公主身边，拉住她的手说道：“不是的，殿下是个待亲人很好的人，陛下和我还有小齐公子都是你的亲人，我们知道你的好就够了，世人爱说什么，就让他们说去，又不会少块肉。”
蓁蓁轻松的话语让长公主想明白一件事，既然已经有所决断，就该朝着选好的路一直走下去，优柔寡断，左右摇摆，最是伤人，她不该如此。
“你说得对，是我想岔了。”长公主回握蓁蓁的手，小姑娘虽然柔弱，但她的双手却仿佛有着无穷的力量，让人觉得温暖。
大殿内传来章宏不甘的喊声，那声音传得很远，两人都听见了。
“姓楚的，你杀了我们章氏的人，以为自己能坐稳江山吗？我父亲已经带兵赶回燕京，他一旦接到我们的死讯，就会攻进燕京，你这个皇帝做不了几日了哈哈哈哈哈……”
章宏的喊声逐渐变小，直至消失，蓁蓁担忧地问：“他说的是真的吗？”
长公主冷笑：“是真的。”见蓁蓁着急，她安抚道：“无妨，陛下已经派绛州军前去阻截，他们到不了燕京的。”
绛州？蓁蓁觉得有些熟悉，但一时又想不起来何时听过，就在她陷入深思之时，却见一个老太监气喘吁吁地跑来，经过她们身边顾不上行礼就往殿内跑去。
长公主微微蹙眉：“怀福？他怎么来了？”
两人往大殿门口走了几步，听见里头说话，怀福看见章氏几人的尸体，吓的声音不稳：“陛下，太皇太后醒了，请您一见。”
蓁蓁和长公主脸上俱是一愣，只听楚凌渊略带一丝冷讽的声音传来：“皇祖母缠绵病榻，今日醒的真是时候，那朕就去见见皇祖母。”
帝王走到大殿门口，停住脚步，对殿内被堵了嘴的章太后说道：“既如此，太后也一起来吧。”
章太后被两个暗影半是搀扶半是威胁着带出来，楚凌渊走过来牵住蓁蓁的手，看向长公主：“长姐要一起去看看吗？”
荣歆长公主沉默地点了点头。
他们一路来到元清宫，半个宫人也瞧不见，想是之前就被遣开了，太皇太后寝殿的门打开，常嬷嬷苍老的声音说道：“陛下，太皇太后请您进去。”
常嬷嬷立在门边，见楚凌渊带了许多黑衣暗卫，也没有出声阻拦，就连看见一身狼狈的章太后，她也没有眨一下眼睛，仿佛早已知晓这一切。
寝殿内，太皇太后靠在一摞软被上，脸上已呈油尽灯枯之态，她的眼眸依旧锐利，却半点也无法震慑旁人了。
“陛下来了？”
“嗯。”楚凌渊随意地应了一声，捏了捏身旁女子柔软的手。
太皇太后怔忡地看了他一会儿，说道：“你真像你娘，你们都是世间少有的执着之人。”
她提到阮夫人，楚凌渊那身随意顿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阴冷：“皇祖母不必再试探于朕，你想的无非是让朕只杀那几个人，不要牵连章氏一族。”
太皇太后叹气：“陛下肯吗？”
帝王许久没有回答，但答案其实已经显然可见，他不肯。
太皇太后浑浊的眼睛在殿内看了一圈，发现被绑起来的章太后时，她目光一颤，只是很快就掠过去，最后停在长公主身上。
“好孩子，你果真是我带大的，心机手段样样不缺，又懂得隐忍。这么多年，连我都没看出来，你对齐景轩竟是真的有情。”
长公主冷冷一笑：“皇祖母的教导，我铭记在心，一时一刻也不敢忘。”
太皇太后面色平静道：“齐景轩是个不世天才，但他太着急了，世家垄断朝堂的局面，不是一朝一夕能够改变，当年就算哀家不杀他，其余世家也容不下他。”
长公主冷漠道：“皇祖母错了，景轩早就做好了赴死的准备，他让我拿着所谓的证据交给你，只想换回那些与他一同参与新政的朝臣的性命，他是自愿去死的。”
太皇太后惊讶：“那你为何……”
长公主冷笑不止，眸中含泪道：“为何恨你们？因为他自愿赴死，但我不愿。你们叫我亲手害死最爱的人也就罢了，我恨的是这一生被你们掌控在手里，杀齐景轩只是一个开始，未来你们会让我去做无穷无尽违背本心的事。我答应过景轩，要换个活法。”
太皇太后哑口无言，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看着帝王，问道：“真的没有任何余地了吗？”
楚凌渊眉目冰冷：“朕接到密报，章廷爵私自率十万边军离开幽州，直奔燕京。”
太皇太后再维持不了冷静，颓然闭上眼睛：“一步错，步步错，走到这一步，哀家难辞其咎，只可惜，醒悟得太晚，倒让一群小辈断送了一族性命。”
“哀家累了，蓁蓁，你能陪我这个老太婆说说话吗？”
蓁蓁脸上写满震惊，也不知太皇太后怎会突然开口叫她留下来。
楚凌渊目光戒备，太皇太后无奈解释：“哀家行将就木，动不了她分毫，只想与她说几句话，你放心，我不会鼓动她为章氏求情的。”
楚凌渊仍然不放心，蓁蓁想了想，用手指悄悄挠了一下帝王的手心，温声开口：“陛下先到殿外等我可好？”
她既开了口，楚凌渊自然没有不应的，带着长公主和暗卫们先出去了，殿内只有蓁蓁和太皇太后，她走上前站在床边，对着面前孱弱的老人，语气微软：“您想与我说什么？”
太皇太后似乎在撑着最后一口气，艰难开口说道：“对于世家，陛下以冷血手段能弹压一时，却不是长久之策，他身边需要有一个人，时时告诉他作为君王，仁慈是必要的手段。”
蓁蓁不懂她的意思，太皇太后吃力地从枕下拿出一对龙凤玉佩，颤抖着交给她：“你做皇后，很好。哀家一直担心陛下杀孽深重，无法回头，最后导致亡国。但只要你在，他便会给自己和北周留一条退路，不至于断绝一切生机。”

第79章 暴君
太皇太后郑重地将一对龙凤玉佩交给蓁蓁，握住她的手说道：“这是哀家与景惠帝大婚时戴的玉佩，如今就交给你了，愿你与陛下夫妻和睦，愿我北周江山永固。”
蓁蓁感受到了她的善意，点了点头接过玉佩，道：“您也要保重身子，陛下不会将章氏的罪责怪在您身上。”
蓁蓁与太皇太后相处过一段时日，知道她虽然心思深沉，但尚存一丝底线，绝不会是那种为了一己之私不顾大局的人。此次章氏谋逆，确实不该让一个病入膏肓的老人来承担罪责。
太皇太后勉强笑了笑：“所谓世家，便如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受他庇佑，自然也要为他担责，哀家明白的。”
“我无颜为章氏求情，也不会强求于你，但有一言，你务必转告陛下。燕京世家盘根错节，牵一发则动全身，章氏倒了，其余的世家未必不会连成一气来对抗他，这些人若是全杀了，朝局也就乱了套。切记不可操之过急，还要恩威并施，徐徐图之啊。”
蓁蓁低下头静静思索，太皇太后见她明白了自己的苦心，轻松一笑，脸上再无遗憾：“好孩子，你出去吧，别叫陛下等急了，帮我把常嬷嬷叫进来。”
蓁蓁应了一声，转身走到寝殿门口，回头望了望床上暮气沉沉的老人，这才打开殿门走出去。
寝殿外，楚凌渊负手站在台阶上，几个黑衣暗卫侍立在旁，长公主和章太后都不见了，想是先离开了。
常嬷嬷就守在门口，见她出来，对她福了福身，蓁蓁还了一礼，道：“嬷嬷进去吧，太皇太后寻你呢。”
听到声音，楚凌渊回过头，伸手给她：“过来。”小姑娘乖乖走过来，被他一把抓住，帝王沉声问道：“她都与你说什么了？”
蓁蓁拿出那对玉佩在楚凌渊面前晃了晃，甜甜笑道：“没说什么，就送了我这个，哥哥若是喜欢，我分你一个。”
楚凌渊皱眉看了一眼她手中的玉佩，无言地看着她：“不能分。”
蓁蓁面露不解，正想问为什么，却见楚凌渊凑近她耳旁，含笑说道：“这是大婚那日用的，分了则代表帝后感情失和。”
蓁蓁惊讶地看着他，直到额上被他用手指弹了一下，才痛呼出声，眸中似有控诉。
你怎么能打人呢？
楚凌渊轻轻一笑，在他刚才弹过的地方又吻了吻：“小傻瓜。”
蓁蓁表情懵懵的，一副很好欺负的样子被帝王拉着走出元清宫，又与他同乘一个步辇回了朝露殿，进入温暖的偏殿，她才好奇地问道：“那些人还留在华章宫里，要不要让他们先回家啊，今天毕竟是除夕呢。”
楚凌渊闻言想了想，才吩咐道：“陈何，给诸位大人送些热汤热茶，别怠慢了。”
他状似好意，其实心里却不想放那些人出宫，至少要让他们留在宫里，战战兢兢地过一夜，才会永远记住今日发生的一切。
蓁蓁没想到这一层，只以为楚凌渊还有别的考虑，故而只是提了一句，就将这件事放下。
眼看着快要三更天了，蓁蓁迷迷糊糊揉着眼睛，很快就被楚凌渊抱到了床上，她身子一沾上柔软的被褥就睡着了，本以为见过血腥的一幕，她定然难以入眠，却不想竟然睡得十分地沉。
蓁蓁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焦土的宫墙下，这里看起来很熟悉，却又有些不一样，但总归还是北周皇宫，而她站的地方正是朝远门外的宫墙下。
放眼望去，到处都是焦黑，宫门无人把守，她提起裙摆小心翼翼地走进去，来到记忆中的朝露殿。
路上倒着许多宫人的尸体，层层叠叠地堆放，蓁蓁几乎是闭着眼睛找到了朝露殿。她小心避过地上的尸体，一路来到正殿，殿门大开着，门边倒着几个黑衣护卫。
她认出其中一个正是影八，蓁蓁心里一提，急忙走进殿内，却在门内又见到了影七一脸血污地倒在地上。
“影七姐姐。”蓁蓁哽咽出声。
这时，她听见内殿传来说话声，不由挪动步子向里面走去。只见楚凌渊一身萧瑟冷肃的黑衣，坐在御案下的台阶上，身侧立着一把剑，剑尖深入地面，而他脸上挂着一丝狰狞的笑意，似乎对面前的情况很是满意。
“陛下，叛乱已平，两万禁兵和三千名宫人以及百名暗影全部战死。此外，西羌新王亲征，幽州告急。”
说话的是陈何，他满头白发，连内侍的官帽也找不见了，声音依旧不紧不慢。
黑衣帝王冷漠道：“那就发兵。”
“回陛下，无兵可用，各州都已叛乱。”
楚凌渊嗤笑：“哦，征兵呢？”
陈何垂首：“回陛下，国库已空，征不到兵。”他其实想说，就算有钱那些恨毒了暴君的百姓也不会来当兵的。但是想了想，他又觉得不需要说得这么明白，陛下会懂的。
果然，楚凌渊听他说完只是笑了一声，而后拔剑一步步走出内殿，站在宫殿前的石阶上，周围一片空旷，仿佛天地之间，只他一人。
蓁蓁默默跟上去，站在那道挺拔的身影旁边，做他看不见的陪伴。突然，楚凌渊似有所觉，头转向她这边，幽幽开口：“连你也死了，朕当真成了孤家寡人呢。”
蓁蓁微微一愣，听见身后传来的倒地声，才知道他是在说陈何，而不是看到了自己。
“哥哥。”她柔声开口，可惜听在帝王耳中，只有凛冽的风声。
楚凌渊拖着剑走下石阶，剑尖在石阶上磨出刺耳的声音，他眼中阴戾狰狞，对身边的一切只有漠然。
蓁蓁看着他，才恍然发觉，他并不是自己认识的楚凌渊。虽是如此，他顶着那张脸，她依旧不愿意让他孤独地走上绝路。
“陛下。”蓁蓁喊了他一声，继续跟着，然而黑衣帝王犹如未闻，蓁蓁只能跟着他一步步来到北周皇宫的最高之处。
“臻楼。”蓁蓁看着面前的殿宇，默念门匾上的两个字。
相传帝王到处征伐，抢到了许多奇珍异宝，锁在这座楼里，这里也是整个皇宫最高的一座殿宇，站在上方可以俯视整个燕京。
蓁蓁犹豫片刻，跟着楚凌渊爬到楼顶，看他站在栏杆边上，俯瞰萧条零落的燕京城。
“陛下。”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喊他，或许只是这里太高了，她觉得害怕，想他能看见自己，与自己说一句话。
而楚凌渊终于回过头，那双血色弥漫的眸中看不见一丝属于人的情绪，他直直地盯着她的方向，轻轻一笑：“你来了？”
蓁蓁以为他终于看见自己，正要回应，却见帝王用剑横在自己脖颈上，索然笑道：“无趣，就这般算了吧。”
说罢，楚凌渊狠绝地抹了自己的脖子，仰头坠下臻楼。蓁蓁惊呼一声，心悸地上前想要抓住他，最后眼前一黑，挣扎着从睡梦中醒过来。
醒来时，听见陈何的说话声，她觉得自己犹在做梦，幸而内容是不一样的。
“陛下，绛州军已将章廷爵的叛军拦截于北岭，褚正暗中断了叛军的粮草，又与副都统带兵拦住叛军的退路。如今叛军已经被围困在北岭的山谷里三日了，褚正传信来问陛下如何处置这些叛军？”
蓁蓁陈何说完，才知为何长公主提到绛州军，自己会觉得熟悉。前世她处境艰难时，也曾听过楚凌渊将十万叛军尽数坑杀的事。这件事引起了朝野动荡，无数朝臣上奏阻止，但楚凌渊却一意孤行，最终真的杀了那些叛军。
后来，事情始末传回燕京，原来那些叛军在楚凌渊下旨坑杀前就已经投降了，只可惜实行坑杀命令的人只遵上令，不思变通，这些人终究难逃一死。
“叛逆者杀……”楚凌渊一句杀无赦还未说出来，就被一声软软的“哥哥”打断了。
他心中柔软，走到床边，结果被小姑娘扑个满怀，楚凌渊爱怜丢抚着她的后背，柔声问道：“怎么，做噩梦了？”
他猜测蓁蓁是看了那些杀戮画面，被吓着了，内心不禁产生一丝愧疚。蓁蓁抱着他不撒手，脑海中拼命想着对策，她实在不想让楚凌渊再变成梦里那般孑然一身的样子。
“哥哥，我好怕，我梦见一个山谷，里面死了好多好多人。他们会不会一直缠着我，入我的梦？呜呜呜我不要这样，那我以后都睡不好觉了。”
蓁蓁抱着楚凌渊，哭的十分伤心。
楚凌渊心念一动，少女所说的梦正与他要对幽州叛军的处置不谋而合。她醒来之时，自己还未说出对幽州叛军的处置，而她的伤心惧怕都是真的，再结合贺依兰死前那番话，或许这世上真有那些玄之又玄的东西存在。
他造下的杀孽，无论怎样报应在自己身上都无所谓，但若殃及了蓁蓁，却是锥心之痛，悔之晚矣……
楚凌渊将小姑娘抱在怀里哄道：“蓁蓁别怕，没有人会死，也不会有人来找蓁蓁，哥哥会永远护着你，谁也不能惊扰了我的宝贝。”
翌日，帝王下令，劝降幽州叛军，将逆犯之首章廷爵一家斩首，军中七品以上将官流放，其余普通边军全部打乱混入各州及皇城军重新编制。

第80章 大婚
清早，蓁蓁听闻了这个消息着实松了一口气，不管是撒娇也好耍赖也罢，至少楚凌渊将她的话听进去了。
她从偏殿里走出来，看见陈何领着一群宫人十分忙碌，忍不住上前问道：“陈公公，这是怎么了？”
陈何脸上的不耐烦顿时消失，笑着说道：“回县主的话，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是昨日在华章宫大殿里的那些人晕了几个，下面的人不知道怎么办，就来找老奴问问。”
蓁蓁心中一愣，楚凌渊还没有放那些人回去吗？
两人正说话，一个小太监急匆匆跑来，神色惊慌，见到陈何喘了一会儿说道：“公公，不好了，太皇太后殁了。”
“什么？”陈何震惊，顾不上理会那些跑来询问的宫人，急忙走向正殿，去向楚凌渊禀报。
蓁蓁神情恍惚了一阵，也跟着进去，到了正殿门口，就发现楚凌渊一脸阴沉，似乎在生气。
“陛下怎么了？”她不解地开口，楚凌渊看见她，阴沉的脸色才渐渐缓和，平息怒气说道：“宫里要治丧，一会儿让喜胜送你回承恩侯府。”
蓁蓁点了点头，她倒不是不愿留下，但楚凌渊显然已经做下决定，恐怕再说什么也无用了。
蓁蓁被他拥着往外走，步下台阶时想起了一件事，于是停下脚步，有些迟疑地说：“我能不能求你一件事？”
楚凌渊微微皱眉：“是太皇太后让你替章氏求情？”
蓁蓁摇头似拨浪鼓，明知章氏是他心上的一根刺，恨不得除之后快，她又怎么会不体贴他的心情？
“不是，叶静怡参与谋逆，少不得要连累叶氏嫡系了，叶静香是我的好友，我替她求情。”
楚凌渊脸色好转不少，替她捋好鬓边被风吹乱的头发，应承道：“你说什么，朕都依。”
“那我先回去了，哥哥要注意身体，不要劳累，内伤虽然好了，但闻大夫说若是时常熬夜，也可能会复发的。”
蓁蓁说完，发现他没有反应，心头微恼，噘嘴道：“怎么啦？你不答应我，我就不走啦。”
楚凌渊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道：“那样最好。”他巴不得她能留下时时管着自己，可惜不是时候，章氏终究又给他找了个麻烦……
送走了蓁蓁，楚凌渊独自回到正殿，没一会儿陈何走进来，身后还跟了一个人，正是元清宫的大总管怀福。
怀福见了帝王就想到昨夜那一幕，心里还是很惧怕，双手捧着一物跪下行礼：“启禀陛下，太皇太后昨夜留下一道懿旨，是给您的。”
楚凌渊动了动手指，陈何自然明白，接过怀福手中的旨意，打开念道：“哀家死后，请陛下务必答应两件事。其一，陛下已过弱冠之年，尚未立后，皇嗣繁衍，此乃大事，因此万望陛下不要为哀家守孝。其二，明熙县主端柔淑嘉，秉性至纯，堪为皇后，入主中宫，请陛下尽早大婚。”
陈何念罢，楚凌渊从他手里接过懿旨，似笑非笑道：“她果真有办法，这个人情朕是不得不收了。”
底下的怀福战战兢兢听着，今早太后离世，常嬷嬷便殉主了，临死前将这懿旨交给他，让他呈给帝王看，他真怕上面写了什么了不得的内容，让帝王一听见就迁怒于他，昨日章氏那几人被凌迟的惨象还历历在目，怀福虽见惯了许多事，但也是怕的。
“传旨，章氏嫡系一脉由斩首改为流放，但涉及谋逆者的亲眷必须处死。”
陈何怔了怔，才意识到楚凌渊这是对章氏网开一面了，真是稀奇，太皇太后的一道懿旨，不只让冷血帝王改了主意，更让他心情都变好了，这个女人果真到死也不是个简单的。
*
正是大年初一，许多官员休沐在家，昨夜宫里除夕宴上发生的事尚未传开，蓁蓁回到侯府，叶怀钰正追着李海要烟花爆竹，被柳氏一声好吼，这才乖顺了些。
蓁蓁上前挽着柳氏的手笑着说道：“过年了，别拘着他了，就让他玩吧。”
两人正往院子里走，却见刚出门的李海气喘吁吁地跑回来。
“夫人，姑娘，快去前厅接旨吧，宫里的陈公公来了。”
蓁蓁惊讶不已，怎的她才刚进门，圣旨就追过来了？
“可曾说了是什么事？”蓁蓁心里扑通直跳，似有预感。
李海回道：“陈公公说是天大的喜事，夫人，姑娘，小的还得去书房找侯爷。”
柳氏不明所以，催促道：“那还愣着做什么？你快去吧，蓁蓁随我去换一身衣裳，到前厅接旨。”
蓁蓁换了一身绛色双蝶纹软烟罗裙，随着柳氏一同到前厅，叶锦程方才在书房里看书，跟着李海急急忙忙赶来。叶家人跪在前厅，蓁蓁盯着陈何笑眯眯的脸，竟是心虚般地看了一眼爹娘和弟弟，怕是一会儿陈公公将旨意念出来，他们会很震惊……
“承恩侯府叶氏有女名蓁蓁，品性端柔，秀丽温婉……唯朕心之所钟，今秉承太皇太后遗旨，立叶氏蓁蓁为皇后，着礼部督办大婚事宜，于三月十八完婚，钦此。”
陈何一道圣旨念完，叶家人迟迟没有反应，蓁蓁最先回过神，幸而她事先有了准备，并不震惊，从陈何手中接过圣旨起身。
叶锦程一脸恍惚地被柳氏搀扶起来，两只耳朵发出阵阵鸣响，不可思议道：“我没听岔吧，那圣旨是立咱闺女做皇后的？”
柳氏语声轻飘飘的，像是丢了魂一般说道：“是真的，不想他真的做到了……”
“什么？”叶锦程终于清醒过来，挣脱妻子的手抓住陈何追问：“是真的？”
陈何愣愣点头，虽然承恩侯举止无礼，但这位可是国丈，他忍了就是，难为承恩侯一个守礼之人，露出如此情态，定是高兴坏了。
“三月十八，怎么如此着急！”叶锦程小声念叨，看着陈何面露不满。
陈何还是第一次见到女儿被立为皇后，父亲还不高兴的，他讪讪一笑，照着陛下的意思将一切推给太皇太后：“这也是没法子的事，侯爷怕是还不知，今早太皇太后殁了，她老人家留下一道懿旨，催陛下今早与令嫒完婚。如今消息正传往各位朝臣府中，老奴来宣读圣旨，顺便也来告诉侯爷一声。”
陈何拿了未来皇后的赏银满意离开，柳氏也终于消化完整件事，将蓁蓁叫到房里叮嘱，至于叶怀钰则又缠着李海放烟花去了。
诺大的前院只留下叶锦程一个在愤愤自语：“他定是早就算计好的！那圣旨上的话一看就是迫不及待了，呵！”
叶蓁蓁被立为皇后的消息一夜间传遍了燕京，且陛下在圣旨上言明是秉承太皇太后遗旨，一时间世家和朝臣虽然还有不满，但碍于是太皇太后的遗愿，也只能咽下这口气。最重要的是，除夕夜在华章宫看的那场血腥的戏，让他们连续多日寝食难安。
对于如今的帝王，不同意又能如何，没看原先树大根深的章氏都给拔除的干干净净了吗？
正月底的一日，叶静香来到承恩侯府，表面是来看望小姐妹的，实则是替家人备上厚礼感谢蓁蓁。
“姐姐来就来吧，带这么多东西作甚？”蓁蓁姣好的脸庞上带着红晕，不知不觉，小姑娘彻底长开了，眉眼间流露的妩媚，让人移不开眼。
叶静香捏了一下她柔嫩的脸颊，笑道：“这不是给你送礼来了，未来的皇后娘娘，以后有你罩着我，我在燕京还不得横着走。”
其中真意她们二人心照不宣，便省了那么多烦扰的推脱。
“多谢你啦，蓁蓁，交了你这个朋友，是我叶静香今生最幸运之事。”
二人移步到青璃院，蓁蓁引她到花厅中，叶静香难免又如数家珍的给她讲这些日子各家的反应。
“叶静怡被行刑那日，你去看了吗？”
蓁蓁摇头，叶静怡对她来说已经是上辈子的事，如今她死了，缠绕着她的噩梦也都消失了，如今她甚至也不怎么怕黑暗幽闭的地方了。
叶静香叹了声气：“从前我那么烦她，她死了我到不曾觉得快乐，只恨这人不顾家族，非要把全族的人都拖累进这谋逆案里，太歹毒了。”
“祖母哭了一场，到底寒心，如今大伯的爵位丢了，他带着祖母和大伯母一家回扬州了，府里如今也算清净。”
叶静怡出事后，叶氏的家主换成叶静香的父亲，叶氏与章氏牵连不深，得以在这场洪流中保全下来。
前几日，章氏嫡系除了逆犯家眷，都已经流放漠北，至于那些旁系子弟，都不成什么气候，两年前蓁蓁视为庞然大物的鼎盛世家，自此彻底土崩瓦解。
这其中有楚凌渊蓄意为之，也有其孽债缠身，自食恶果。御史当朝陈列章氏八大罪状，桩桩皆有实证。与其交好的世家纷纷收敛，其中就以沈氏最为悲催，不只与章氏关系匪浅，沈皓安更是与叶静怡有婚约。为此沈尚书不得不辞去官职，以保全家平安，便是这般，沈氏的结果也是可以想见的，遭了帝王嫌弃，沈氏子弟再也别想得到重用。
“我瞧着沈皓安并不伤心，那日我出门遇见他，发现他比从前更轻松了，再不是满腹心事的样子。”
两人聊着聊着，话题不知怎么扯到蓁蓁身上，叶静香偷笑着说：“哎，你知不知？陛下在除夕那日血洗华章宫，听说白玉石阶都被血染红了，如今京城里的那些公子哥都在替你可惜呢，说你身不由己，只能陷于暴君之手，做个笼中雀。”
蓁蓁双颊微红，娇声反驳：“怎么乱传呀？陛下才没有胡乱杀人，那些都是犯了谋逆罪的该死之人。”
叶静香连连摆手：“哎呀，你急什么？我也不信，陛下待你的好，哪个女子不羡慕呢？”
“三月十八你就成亲了，我的身份是无法进宫观礼的，你将来可是个真正的富贵命，定是什么也不缺，我就去太华寺给你求了个平安符，你戴着定能安稳顺遂。“
“多谢。”蓁蓁道了声谢，两个姑娘眼泪汪汪地抱在一处，互道离别，直到晚间才分开。
叶静香到访那日之后，蓁蓁就真的开始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只等着大婚那一日到来。
三月十八，大吉，宜嫁娶。
宫里派了几个有经验的嬷嬷和女官来到承恩侯府，为蓁蓁开脸梳妆。一切准备妥当后，蓁蓁在前院拜别父母和祖父，穿着一身富丽精致的凤冠霞帔走到院门处，叶锦程亲自背着她坐上十六人抬的礼舆，而后一脸失落又欣慰的目送着女儿离开。
“回去吧，蓁蓁又不止你一人疼。”柳氏说着宽慰的话语，拉着夫君转身进门，却悄悄抹了抹眼泪。
帝后大婚礼仪格外繁杂，何况蓁蓁进宫又是行的元后之礼，加上楚凌渊对此吹毛求疵的态度，可把礼部一众官员忙坏了，尤其是负责此事的曹尚书，他刚晋升了官职，更是兢兢业业，不敢有丝毫错漏。
眼见宫门就在眼前，蓁蓁不由紧张起来，迎亲的队伍将礼舆抬到乾元殿，这里是平时帝王上早朝的地方，格外肃穆庄严。
礼官在外喊道：“请皇后娘娘。”
蓁蓁稳了稳呼吸，在女官的搀扶下，姿态端庄地下了礼舆，她手中捏着扇子遮住脸，却可以看见御道尽头的台阶上，一身红衣的帝王挺拔而立，站在殿前。
虽然看不清，可蓁蓁心里就是知道，他一定也在看着她，紧张感不知不觉就消失了。凤冠霞帔极其沉重，蓁蓁两边都有女官扶着，身后又跟了一大串侍女，她定了定神，一步又一步坚定地向台阶走去。
朝臣和宗室分列两侧观礼，蓁蓁走在御道上，听着身边奏起的礼乐，有些恍惚，也有些安稳。
女官扶着她一路来到台阶底下，蓁蓁捏着扇子盈盈一拜，听着礼官将立后圣旨又宣读了一遍，而后由一名四品女官扶着登上台阶。帝王英俊的脸近在眼前，蓁蓁兀自出神，指尖传来滚烫的温度，原是楚凌渊握住了她的手。
她感受到他掌心里的汗湿，隐在扇面后的脸上浮现一丝笑意，有生之年，还能见他紧张一次，真是奇了。
“跪。”
百官和宗室在礼官的唱声中整齐行礼，言道：“恭祝陛下与皇后娘娘，龙凤和鸣，白首之喜，愿我北周万世永昌，江山稳固。”
蓁蓁察觉楚凌渊的手越捏越紧，忍不住悄悄提醒，轻轻摇了摇牵着她的那只手，帝王这才松了松，等众臣说完祝词，礼官喊“起”后，昏礼明面上的流程便算是结束了。
楚凌渊拉着蓁蓁的手走下台阶，将她送上礼舆后，自己乘上肩舆，帝后一前一后回到朝露殿，时辰已过黄昏，天色有些许昏黑。
按照规制，皇后本应入住凤仪宫，但楚凌渊向来不是个循规守矩的皇帝。大婚前，他裁撤了后宫，设立六局，內宫里不再留有妃嫔居住之所，宫人全部进入六局。崇光帝留下的那些妃嫔，年轻的被允准出宫另嫁，年老的则入普华庵出家，就连章太后也算在内，如今宫里清净得很，一切有专人打理，断不会累到皇后。
两人进入寝殿，分成两边坐在铺满红色龙凤锦被的大床上，手却还紧紧牵着。
女官端着铺上红绸的托盘上前，两人各自拿起一只纯金的酒杯，喝过合衾酒，昏礼便真正圆满了。
女官齐齐跪在殿内，说完恭贺的祝词，得了帝王一句“赏”，便都有序告退。
寝殿内燃烧着龙凤喜烛，如今只剩下两人，蓁蓁局促地坐在床上，一时觉得抓着自己的那只手烫极了，她嗓音干涩地开口：“陛下，我该卸妆沐浴了。”
楚凌渊沉声应道：“嗯，去吧。”
蓁蓁憋了半响，才细声细气说道：“你，你拉着我，我怎么去呀？”
楚凌渊闻言笑了笑，手依旧没有放开，反而与女子十指紧扣，抓的更紧了。
“若不然，一起去？”
蓁蓁双颊通红连胜拒绝：“不行，这不合规矩！”
她慌忙想从床边逃走，却反而被一股大力拉到帝王怀里，楚凌渊眸色深沉地看着她：“怎么不合规矩了？难道你没听说过夫妻一体？”
“那怎么是一个意思？”蓁蓁迷糊地眨眨眼。
楚凌渊笃定道：“就是一个意思。”而后吐着灼热的气息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在少女憋红了脸上香了一口，道：“待会儿你就知道，何为夫妻一体了！”
蓁蓁羞的满面通红，只想逃跑，奈何帝王太过强势，将她抱在怀里，不由分说开始给她摘下钗环，动作熟练，仿佛特意练过。
“何必去找伺候的人，朕亲自伺候你沐浴卸妆可好？”
“你，你无赖。”
楚凌渊拔下一枝凤钗，女子的头发全部散落开来，他望着面前水光潋滟的双眸，口中干渴，喉结微微滚动。
“朕来为你更衣吧。”
“不，不行。”
蓁蓁颤抖着抵挡，但是没能挡住，最后楚凌渊抱着她滚落到大床里侧，将她锁在双臂之间，目光深幽道：“朕来教你，何为夫妻一体。”
殿内，厚重的床帏落下来，遮住了两人。殿外，月光沉入云层，夜色悠长。

第81章 尾声
帝后大婚后，天子辍朝三日，这本为常理，但不免有人将这合理的事情传出几分旖旎色彩来。都说皇后娘娘美貌倾城，一时勾了天子的魂，才让天子辍朝的，当然也有心疼美人惨遭摧折，陷落于暴君之手的。
谣言甚多，只因天子对皇后太过钟爱，甚至为了她废置后宫，这让不少打主意送女儿入宫的世家和朝臣心中愤怒。从前天子尚未大婚，他们只以为宫中有了皇后，便有希望再送家中的女儿入宫，而今天子废六宫设置六局，等于把他们的路都掐断了。
打着如意算盘的世家少不得聚在一处上奏，请天子为了皇嗣繁衍着想，举办选秀。但那些奏折放在案头，楚凌渊一次也没翻开看过，直到积了一层灰，让陈何拿去烧掉。
蓁蓁这几日苦不堪言，从前她撒一撒娇，哪怕楚凌渊箭在弦上，也会暂时忍耐。但他们如今新婚，楚凌渊食髓知味，难免放肆了些，不懂节制。
他是男子，又是一身武功，她每每抵抗不了，被他抱进怀里，再用温柔细语哄骗几句，便半推半就从了。然而她是女子，气弱体虚，这般荒唐几日，就有些受不住了，一朵水嫩饱满的花就快干瘪下去，整个人蔫哒哒的。
这一日，好不容易盼到楚凌渊去上朝，蓁蓁浑身酸软的起身，打算把丢了许久的五禽戏捡起来，不然再这般下去，她可就真成了一朵因过度采撷而凋零的花。
月竹捧着衣裳在寝殿内站了许久，蓁蓁磨蹭着终于要下床，便听外面有声响，她心里一慌，扔下捧着衣裳的月竹就想往柜子里钻。
“娘娘，您这是做什么？”月竹满脸疑惑地上前。
蓁蓁朝她摆摆手，道：“一会儿陛下来了，就说我去尚服局了。”
月竹愣愣地点头，下一刻觉得手中一空，这才发现她手里捧的衣裳不知何时被蓁蓁抢走，抱着一并藏进寝殿内的大柜子里。
“快去快去。”蓁蓁小声催促，顺便把柜子门关上。
月竹心中诧异，她们家姑娘什么时候不怕黑了？
她出门的时候果然撞见上完早朝回来的楚凌渊，月竹心说自家姑娘这耳朵真是好使，难不成暗地里与陛下讨教了武功？
月竹晃了晃脑袋，再不让自己胡思乱想，对面前的帝王行了福礼：“给陛下请安。”
楚凌渊看着“空无一人”的寝殿，一眼瞥向柜子，眸中隐含笑意，问道：“皇后呢？”
月竹深吸一口气，尽量平稳说道：“娘娘去尚服局了，陛下稍待，奴婢去奉茶来。”
月竹说完悄悄地看了一眼身后的大柜子，低着头不让帝王发现她心虚了，幸好楚凌渊没多问什么，就让她先下去了。
月竹走到殿外才觉出不对，以往娘娘去哪里她都跟着，陛下想必也清楚，今日这么大个漏洞就在眼前，陛下还不揭穿，怕是早就发现娘娘了吧……
她摇了摇头，回望寝殿，一脸的爱莫能助，叹息道：“我家姑娘果真是最近赖床多了，睡得太多人都不机灵了。”
她年少单纯，叶家规矩又好，因此压根不明白这嫁了人和没嫁人的区别，只以为自家姑娘大婚那日累着了，因此一连半个月都赖床到日上三竿。
殿内，蓁蓁屏息坐在柜子里，身下就是备用的被褥，手里又抱着厚衣裳，哪怕是春寒时候，她穿着一身单薄寝衣也不觉得冷。听着殿内来回走动，十分随意的脚步声，蓁蓁心中焦躁，既然她都不在，怎的这人还不快走！
她正紧张，就见到柜子的门颤动了一下，似乎有人正靠在门上，蓁蓁僵住不敢动，过了一会儿，又听见楚凌渊低沉的说话声：“这几日累到她了，春祭后本想带她去行宫住几日，不如就此作罢？”
身后的柜子里传来爪子挠门的声音，楚凌渊佯装不知，轻笑道：“她什么时候在殿内养猫了？”
蓁蓁气的脸蛋鼓起，学着阿白“嗷呜”一声，同时愤怒地拍门。楚凌渊将门打开，看见女子鬓发微散，脸颊红透，煞是可爱，他忍不住低头，亲得她喘不上气，眸中水光迷离。
“还敢躲着我，嗯？”帝王声音暗哑，似有威胁之意。
蓁蓁急促呼吸，恼怒道：“还不都是你，我累死了，你今日去偏殿睡。”
怕惹急了她，楚凌渊当晚确实去了偏殿，只是后半夜又神不知鬼不觉地回来，抱着香香软软的女子睡到天亮，直到她醒过来，才又是震惊又是气恼的将他赶去上早朝。
*
这一日的早朝，与以往不同，发生了一件足以动荡世家的事。天子下旨令崇文院重修考试制度，以才取士，世家子弟也要经过文试和武试才可入朝为官。此事由齐之沛牵头，得朝中多位德高望重的老臣推崇，天子力排众议，下旨执行。
世家一片反对，尤其是家中子弟不够优秀的那些，朝上争论不休，楚凌渊干脆直接下旨，将此事变成一道诏令。
燕京的各大世家如同炸了锅，但经历过章氏覆灭，许多人亲眼所见天子的手段有多冷血，所以他们不敢大张旗鼓，只能暗中聚到一处，想办法搅和此事。
下朝后，这些人聚到刘府，刘宏曾任礼部尚书，但章氏谋逆他受了牵连，遭了天子嫌弃，如今只能眼看着自己底下的曹侍郎被提拔起来，而他则灰溜溜地降了一级变成侍郎。
“上次我等上奏请陛下广纳妃嫔，结果不了了之，咱们纵然有所损失，但伤不了根本，可这次陛下竟然要改变选官制度，这不是逼着我等无路可走吗？”
“顾大人说的是，我们一退再退，但也要有个底线。如今章氏、贺氏、沈氏，叶氏相继出事，咱们剩下的世家不能再继续内斗，必须联合起来，否则北周朝堂将再无我等容身之地！”
有人讥讽道：“说得好听，陛下动则杀人凌迟，你们若是敢，还用忍到今日。”
“这倒是个大问题，如今兵权都在陛下手中，他又是个杀伐果断的主，别是大家的命赔进去了，此事还得不到解决，须得想个万全之策才行。唉，当初若先帝没有找回陛下，换任何一个宗室子弟即位，都不会拿我等世家开刀啊！”
这话点醒了一直皱眉思索的刘宏，他拍了下桌案，道：“对，我怎么没想到？陛下是先帝亲自认回来的，你们说这皇室血脉事关重大，有没有可能是先帝认错了？”
众人噤声，打着寒战看他：“刘大人，真乃勇士也。”
这混淆皇室血脉的事他也敢说，若是被上面那位知道了……
有些人脖子一凉，借口离开了刘府，但也有人跟着附和：“我也纳闷，陛下与先帝无论是性情和相貌都无一丝相像之处，会不会……”
留下的众人正猜测，脚下忽然天旋地转，大地震颤不已，房梁上的瓦片掉落在地上，发出一阵脆响。
“这是……地动了？”
众人连忙出去查看，只见刘府的管家气喘吁吁跑来，说道：“老爷，地动了，您没事吧？”
刘宏怔怔地摇头，同僚拍了他一下，关切道：“刘大人，你怎么了？”
只见刘宏张了张嘴，脸上缓缓露出一丝笑容，口中喃喃道：“地动，这是天谴。”
众人听他的话俱是一愣，而后便明白过来，互相对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
地动时，楚凌渊正在朝露殿正殿看奏章，地面稍有震颤之时，他就飞身来到寝殿，抱着正在吃蜜桔的蓁蓁到了殿外空旷处。
“怎么回事？是地动吗？”蓁蓁没经历过这事，迷茫地开口问道。
楚凌渊点了点头，眉心微皱，等着前去查探的暗影回来。
几个时辰后，影八前来禀报：“回禀陛下，此次地动发生在燕京东面的州县，共有两个州和十几个县城受灾严重。”
怕再次地动，蓁蓁没有回到寝殿，幸而天气转暖，外面不算冷。楚凌渊召集群臣紧急议事，乾元殿上吵得不可开交，皆因户部拿不出钱粮来赈灾，最后君臣不欢而散。
本是众人齐心协力商讨如何赈灾之时，但地动后却有一个可怕的谣言甚嚣尘上。
市井中开始流传导致这次地动的真正原因，有人煞有介事的请了道士掐算，言此次地动绝不是意外，而是有妖星吞噬紫微帝星，这才让天地震怒，降下惩罚。
最开始只有惯于迷信的一小拨人相信，可不过几日，却是传遍燕京人尽皆知了。楚凌渊连日繁忙，早已焦头烂额，听了暗影禀报谣言的源头直指那些世家，他一时震怒差点下令将那些人全杀了。
陈何无奈，只有找皇后娘娘来劝，蓁蓁好说歹说，楚凌渊才决定先不杀人，而是将赈灾之事做好。
怎料不出两日，这事情又变了风向，有人问那道士：“你说妖星吞噬紫微帝星，可是陛下如今不过刚刚御极，且身体康健，绝非早夭之相，你这话不准啊？”
道士言：“非也，鸠占鹊巢，以蛟代龙，天地震荡，降下天罚，悲哉。”
这下子尚有几分迷茫的百姓终于想起来，而今这位陛下是先帝从民间寻回来的，身份本就不正，这才触怒了上天。更有人开始暗暗怀疑，楚凌渊究竟是不是先帝的血脉？
人一旦开始怀疑某件事，就会寻找各种佐证自己猜测的“证据”，于是很快有人将天子生母阮夫人的身份查出来，得知她是扬州最大销金窟醉月楼的老板，不少人对她的出身嗤之以鼻。
一个扬州名妓，竟然是当今陛下的生母，那么有没果果有可能，此女欺骗了先帝，陛下根本就不是皇室血脉呢？
百姓们被煽动情绪，聚集在朝远门外，想找帝王要一个说法，朝臣闷不吭声，不敢在此时冒头，龟缩在家。
赈灾的粮款尚未解决，还有人暗中生事，楚凌渊已在盛怒的边缘，这两日连寝殿都不回，就是不想吓到蓁蓁。
夜色深重，蓁蓁端着一碗浓白的鱼汤来到正殿，楚凌渊闻到鲜香的味道，抬眸看向她，皱眉道：“夜深了，怎么不睡？”
蓁蓁把汤放在案上，温柔说道：“陈公公说你没用晚膳，喏，你尝尝，我已经许久没下过厨，可能技艺生疏了，但你不许嫌弃。”
楚凌渊端起碗尝了一口，虽然他心神烦躁，但也没有敷衍了事，而是赞了一声：“好香。”
蓁蓁低头时眼光掠过地上被扔到一边的奏折，捡起来看了两眼，便啪的一声合上，愤怒道：“岂有此理，逝者为大，他们竟然公然拿阮夫人的身份来刺伤你，实在可恶。”
楚凌渊放下碗，拉她到身边，轻抚她的脸庞说道：“此事不需你操心，夜凉，回去睡吧。”
蓁蓁看着面前这个世人非议，口称暴君妖星的人，他待自己总是温柔包容，哪怕有一身的利刺，也不会对自己展露分毫。
她眼睛微湿，泪打湿了眼睫，却强忍着没有落下来。
蓁蓁从头上拿下一支金钗，放在帝王手里，楚凌渊浓眉紧皱：“这是何意？”
蓁蓁说话带着哭腔：“金钗你当初给了我，怎么处置难道不是我说了算？如今我要打开扬州的金库，将这笔钱用来赈灾。”
楚凌渊手下用力，险些捏碎那金钗，蓁蓁握住他的手，柔声道：“从我来到燕京，看你身处凶险之中，却总是帮不得你，如今我们已经成婚，夫妻理应患难与共，我绝不会再让你一个人去面对。我已经给父亲传信，让他到各州买粮，再用扬州金库的这笔钱交上粮款，其余的用来重建受灾的两个州和十几个县城。”
蓁蓁紧握楚凌渊的手，温柔而坚定地说道：“你不准有异议，此事就这么定了。这金钗你看看就好，我一会儿要拿去给父亲，再画一张地图给他，让他带人去寻那金库。”
她眼中的暖意和柔光让楚凌渊止不住心尖一颤，抬起手臂将人搂紧在怀中，下巴磨蹭着她的发顶。
“哥哥未来会给你造无数个金库。”楚凌渊低声承诺。
蓁蓁摇头：“不要，我要哥哥永远开心。”
楚凌渊眼眸微闪：“好，依你。”
*
蓁蓁拿出的金钗派上了大用场，叶锦程带人到扬州，搬出了醉月楼后街宅子里枯井下的几十个大箱子。身上有钱自然就有底气，他又迅速赶往各州筹集粮食，很快便将赈灾的粮款送往受灾的两个州府和十几个县城。
一场地动造成的灾难终于过去，但燕京城中关于天子身世的流言却越传越离谱，楚凌渊隐忍不发，只等着最后清算，这次他不会再给世家留任何退路。
蓁蓁不知他的想法，以为他依旧为这件事苦恼，心里也跟着焦急。为此，她第一次以中宫皇后的身份下了一道懿旨，召叶静香进宫说话。
叶静香接到传召，立刻进宫，几个月没见过面的小姐妹先是眼泪汪汪的说了一通体己话，而后蓁蓁眼巴巴地望着好友，终于说出了叫叶静香来的缘由。
“娘娘让我帮忙？”叶静香十分惊讶，同时又觉得受宠若惊，天底下竟还有这对尊贵夫妻摆不平的事，可真是稀奇。
蓁蓁直言道：“我知道你人缘好，在燕京城里路子广，你帮我想想办法，把这些话传出去，最好像先前那些不好的谣言一样，让城内百姓人尽皆知。”
叶静香听了她让自己传出去的那些话，眼前一亮夸赞道：“这办法好，你等着，我这就出宫给你办妥。”
叶静香走后，蓁蓁静下心来等待，果然不出一日，新的流言渐渐在城内散播开来。
蓁蓁让叶静香传的是另一个佛门大师的说法，就说先前算命的那个道士其实是个妖道，受了乱党的指使污蔑陛下为妖星。
一开始有人不信，叶静香就扮成普通百姓在人堆里反问：“你说陛下是妖星？那这次赈灾的事他怎会如此尽心？”
“你们不知，那些赈灾钱粮动的可是陛下的私库，是他给皇后娘娘的聘礼。你们这样妄加揣测简直是寒了陛下的心，咱们北周出了一位仁君，自有那些鼠辈在暗地里使坏，你们别一不小心做了别人的刀啊。”
她搬出太华寺的苦智大师来，百姓们自然还是更相信这种德高望重的佛门大师，顿时痛骂那道士是个骗子，满城的抓他。
流言的风向开始变了，百姓们都在传当今天子是个仁慈君主，有人甚至说道：“就算陛下真的不是皇室血脉又如何？只要他在乎百姓，不比那些昏庸无道的皇室血脉强多了！”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附和。
就在这节骨眼，已经致仕的沈氏家主沈恒说出了一件隐瞒多年的事，原来阮夫人根本不是什么出身低微的扬州名妓，而是沈氏流落在外的孩子，是他的亲妹妹。
至于醉月楼，不过是挂着阮夫人的名字，他家的姑娘愿意做些小生意，又碍着谁了？阮夫人进宫那是名正言顺的，当今陛下出生在皇宫里，只是被前些日子谋逆的章氏所害，才迫不得已离开皇宫，颠沛流离。
这一回可算把整件事都解释清楚了，朝臣和百姓心中再无疑虑，纷纷恨起乱传谣言的人。暗影出手，一个晚上就抓住了计划逃跑的道士，还将刘宏等始作俑者也抓起来，一切终于平息。
上次没能清算干净的世家连番被抄家流放，楚凌渊得了一个仁君的名声，彻底改变了朝臣和百姓对他的印象。
“陛下仁德，我等之幸啊。”
“只是不知他动用了皇后娘娘的聘礼，以后会不会夫妻不睦啊？”朝臣话中有一丝忧虑。
燕京的公子哥们也纷纷改口：“从前还觉得咱们皇后娘娘嫁给陛下是做了一只不得自由的笼中雀，如今看来分明就是郎才女貌，天生一对啊。”
这些话传到宫里，蓁蓁听月竹学了几句，顿时乐不可支。正巧楚凌渊回来，她妩媚一笑，扑进帝王怀里，双手抵在他胸前，作楚楚可怜状，问道：“哥哥，我是你的笼中雀吗？”
楚凌渊收紧手臂，将她完全锁在怀中，看着她明媚的笑脸，眸色深沉道：“你是我的心头血。”
是他毕生唯一不可舍弃的追求，势在必得，失之殒命。
（正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