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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婚？甭想了！
作者：淡樱
内容简介
 苏棉被秦老爷子相中，嫁给了秦明远，成为了豪门媳妇。 苏棉漂亮温柔贤惠，出得厅堂入得厨房，与秦明远接受任何采访永远都是饱含爱意的目光，就连秦明远的黑粉都被打动了。 #不会有人比嫂子更爱远哥哥了！# 秦明远对于包办式婚姻的新婚妻子没任何好感，处处挑剔，处处找碴，只想早日离婚。 然而，不到两年，秦明远渐渐习惯了温柔的妻子，想要好好过日子了。未料就在这个时候，秦明远发现了苏棉画了个以他们为原型的漫画，温柔贤惠的妻子真挚地吐露心声。 再过半年就报完恩了！可以结束这场婚姻了！ 妈蛋！豪门媳妇太他妈难当了！你这个渣渣！天天鸡蛋里挑骨头！老娘不干了！ 影帝个屁，我演了两年爱你的夫妻情深戏码，你都不知道！ 嘤，和渣渣老公搭戏的流量小鲜肉好帅！我！可以！ 秦明远：不，你不可以。 秦明远：离婚？甭想了！ #虐妻一时爽，追妻火葬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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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黄昏暮色，残阳如血。
无数尸体倒在广陵城外苍茫的平原上，乌鸦低低地盘旋着，不时发出“嘎嘎”的怪叫声。长风掠过旷野，折断的旌旗依旧在风中猎猎作响。
那个原本宛如战神一般的男人躺在那里，血液在他的身下干涸，他已经到了弥留之际，但他望着苏意卿的眼睛却还是那么明亮而炙热，仿佛有火焰在燃烧一般。
“为什么？你为什么会来救我？”苏意卿用颤抖的声音问着，几乎不敢看他。
那个男人，他的眉目应该是极英俊的，却浸透了浓郁的肃杀与冷酷之意，哪怕到了此刻，他也依旧如同一柄利剑，锋芒逼人。
他是谢楚河，名震天下的大将军，剽悍骁勇，一时无双，在江东坐拥百万雄兵，铁骑所到之处，能令小儿夜间止啼。
他与她，素无瓜葛，在这生死关头，他却拼死奔赴千里，只为救她而来。
谢楚河的声音那么低，在旷野的长风中几乎微不可及：“我听凭本意驱使，无悔无怨，秦夫人，你不必介怀。”
他竭力地想要伸出手去，这一生，最后一刻，想要触摸苏意卿，“可惜，以后我不能再保护你了，你一定……要好好的。”
他的手指碰到了苏意卿的衣襟，而后，无力地垂了下去。
战马发出悲沧的嘶鸣。
“大将军！”
众部将悲愤难忍，不禁失声痛哭。士兵们黑压压地跪倒了一大片。
谢楚河一去，江东再无这般英豪能够逐鹿天下，大燕的朝廷又可以过几年安心日子了，如此，应当就是秦子瞻所愿吧，故而，他不惜亲手将自己的妻子送入死地之中，他赌的就是谢楚河一定会来救她。秦子瞻赢了。
苏意卿本就是冰雪聪明之人，想及此节，全身如坠寒窟，几乎发抖。
军中有人吹起了号角，号声凄厉而悠长。
苏意卿茫然四顾。
天边的微云映着模糊的血色，苍穹辽阔，旷野萧索。
她缓缓地跪在谢楚河的身前，微微一笑。
秦子瞻的夫人苏意卿，是名动京都的美人，这一笑，当真明艳不可方物。饶是有将领痛恨不已，想要责骂她，此时见了，也不由一怔。
苏意卿的声音轻软而温柔，宛如春水流淌：“承君高义，不敢相负，愿随君于泉下，以报恩德。”
下一刻，她忽然从袖中抽出了一柄匕首，决然插入了自己的胸口。
心痛得裂开了，也不知道究竟是为了什么缘故。
恍惚中，苏意卿感觉自己飘飘摇摇地飞上了半空，俯视这原野山川。
天地空阔，往事重重如云烟，尽皆消散去了。
十里长坡之外，秦子瞻负手而立。有人策马飞奔而来，向他禀告诸般情形。
秦子瞻畅意地大笑了起来：“谢楚河，你终于死了，我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了！”
半晌之后，他脸上的笑容淡去，慢慢地闭上了眼睛：“卿卿，你是不是在恨我？我不负这天下苍生，我终究是负了你。”
苏意卿望着这一切，心如止水。其实此刻，她本已无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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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意卿倏然从梦中惊醒。
天色微明，朦胧的光影透过绮罗纱帐落在枕边，外面莫不是下起了雨，看过去湿漉漉的一片。
她眨了眨眼睛，才发现是自己的眼泪湿透了眉睫。
初春晓寒，身体都是冰凉的。
侍女白茶注意到了动静，轻轻拢起了纱帐：“六姑娘，醒了吗？”
“嗯。”苏意卿应了一声，带着软软的鼻音。
白茶看清了苏意卿的模样，不由大惊，慌张地问：“好端端的，姑娘怎么哭了？”
苏意卿不想说话，嘟着嘴，把头埋到被窝里面去。
“哎呦，我的好姑娘，你到底是怎么了？”白茶又心疼又焦急，“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白茶一边问着苏意卿，这一头，已经赶紧让房里的季嬷嬷去禀告苏夫人了。
少顷，苏夫人温氏急急忙忙赶了过来：“卿卿，我的儿，你怎么了？可别吓唬为娘。”
苏意卿听见了母亲的声音，露了半张脸出来，眼睛哭得红红的，水光迷离。
小姑娘年方豆蔻，正是娇俏可人的年纪，何况她又生得如此貌美，这幅哭泣的模样在温氏这个母亲眼中看起来，真真是可怜又可爱。
温氏的心都快化成一滩水了，一把搂住苏意卿：“宝贝儿，快告诉娘，出了什么事了？明明昨儿晚上还好好的。”
苏意卿抽抽搭搭地道：“我做了个噩梦，好害怕。”
“你这孩子！”温氏松了一口气，忍不住用手指在女儿粉嫩嫩的脸颊上戳了一下，“多大的人了，这也值得哭，害不害羞啊？”
“可是，真是好害怕。”苏意卿把脸在母亲的手上蹭来蹭去，感受着那种柔软而真实的温度。
心还在抽痛，鲜明刻骨的感觉。那不是梦，前尘历历在目，昨日不能忘却。或许是在黄泉路上迷失了方向，兜兜转转，她竟重返十五年前的旧世。
彼时，岁月静好，人间无忧。
白茶点燃了烛灯。柔和的火光驱散了拂晓之前的氤氲。
苏意卿的孺慕之态令温氏失笑。
她轻轻拍着女儿的后背：“别哭了，眼睛都肿了，可丑了，你五姐姐看到了要笑话你的。做了什么梦呢，会吓成这样？”
苏意卿前世时是一品诰命夫人，后来纵然时局战乱，她也始终处于秦子瞻的庇护之下，养尊处优，平日里端的是雍容高雅。如今回到十四岁的年纪，不知怎的，竟连心性也随着变了回去，言行举止间不由自主地带着小女儿娇憨的意味。
“娘。”苏意卿仰起脸，用泪水盈盈的眼睛巴巴地望着温氏，“我不要嫁给子瞻，我们去和秦家退亲，好不好？”
“不好！”温氏变了脸色，“你胡说什么呢？这种话可是女孩子家能轻易说出口的？”
秦家九郎名子瞻，乃是京都出了名的年轻才俊，以未及弱冠之年而官至太府少卿，在本朝算是绝无仅有，这凭借的不仅是胶东秦氏的显赫家世，更是因着他惊人的才华和能干。
更何况，他还是一个丰神俊朗的美男子，所谓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京中的闺阁女子提起秦九郎，十个有九个是会红了脸的。
这样一个被老天爷厚爱的男子，偏偏对苏意卿情有独钟，当初甫中了状元，秦家就急急地上门定下了亲事。
这件得意的事情，让温氏风光至今，这京中有女儿待字闺中的贵妇人，谁不羡慕她。
她此刻听得苏意卿这么说，饶是平日疼爱女儿，也不由板起了脸：“卿卿，你老实告诉娘，好端端的，怎么忽然起了这种念头？”
苏意卿却是不怕母亲的，她一骨碌爬起来，钻到温氏的怀中：“我梦到子瞻负了我，他是个坏人，我不喜欢他了。”
她的声音软软的，还带着一丝委屈巴巴的意味。
温氏好气又好笑，赶紧唤白茶过来：“快服侍姑娘更衣，这天气怪冷的，着凉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白茶并苏意卿房里的海棠、芍药上前来，连哄带拉地侍奉着苏意卿起了床，梳洗妆扮。
天色渐渐大亮起来。
元日刚过，昨夜外头还落了一层薄薄的雪，正是一年最冷的时节。
紫铜炉子里点着银丝炭，熏得屋子里暖烘烘的，炉子上头搁着杜若香屑，草木的香气随着温度慢慢散开，不很浓，若有若无地袅绕在帷幔间。
苏意卿嗅着这熟悉的气息，感觉整个人慢慢地鲜活了起来。
侍女给苏意卿穿上了一套丁香色的夹棉襦裙，那料子是出自松吴的云罗锦，裙裾上绣满了藤萝花蔓，长长地垂到了脚边，另佩了一幅同色的披帛，却是如烟雾般轻软透明，随着苏意卿的步子微微摇曳，更衬得她如同娇花一般。
温氏看了，极是满意，只有女儿这样的容貌，才能配得上秦子瞻那样的人才。
“娘……”苏意卿又蹭了过来，拖着长长的声音叫温氏。
温氏正色道：“这门亲事当初是你自己点头的，爹和娘替你相看过，秦家九郎家世样貌皆是上等，何况他对你是真心喜爱。虽说世事难料，保不齐他的心意一辈子不变，但如今你仅凭一夜癔梦，就对他妄下断言，不但愚昧，而且寡情，卿卿，你平日里素来乖巧，这种傻话，以后断不要再提。”
是啊，世事难料，秦子瞻对苏意卿好了一辈子，却在最后为了权势，断然舍弃了她。苏意卿如今想来，已经没有太多悲愤之意，唯余惆怅而已。
温氏看着女儿发呆的样子，忍不住又道：“再说了，子瞻能看上你这样的草包美人，那是我们苏家祖上积德，便宜了你，只有他嫌弃你的份，还轮不到你来嫌弃他。”
苏意卿闻言为之气结，愤愤地对母亲抗议：“我才不是草包，老师说我天资聪颖，禀赋出众，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奇才。”
白茶在后面撑不住“噗嗤”笑了出来。海棠和芍药胆子没那么大，忍笑忍得脸都憋红了。
“天资聪颖？禀赋出众？”温氏故做讶然状，转过头去问季嬷嬷，“周先生说的是谁家的子弟，好生厉害，嬷嬷你认识吗？”
京都久负盛名的白川书院山长周鸿生，号不愚山人，是大燕朝琴道第一国手，苏意卿正是他的关门弟子，也是他所收的唯一的女弟子。苏意卿所说的老师，指的自然是这位周先生。
季嬷嬷向来把苏意卿当成眼珠子来疼爱，比温氏这个母亲还纵容她，当下站出来为苏意卿撑腰：“六姑娘弹琴的时候，连那雀儿都落在边上听着，那还不是极好的？秦九公子上回还说过，假以时日，将来六姑娘的成就未必不能越过周先生，可见天资聪颖和禀赋出众都是真真的。”
这下子连温氏都忍不住大笑，笑声中带着无奈的宠溺之情：“可打住吧，你们一个两个都这样捧着她，难怪她轻狂起来了，这房里说说好了，可别传到外头去，我都要被羞死了。”
广陵苏氏乃是世代书香之家，无论男女，大都才情惊艳，远的不论，单说这一辈的年轻子弟，长房的大公子苏涵章、二公子苏涵节、二房的四公子苏涵君皆是科举进士出身，长房的五姑娘苏意娴也被时人奉为京都三才女之一。
反观苏意卿，于文墨之上真是乏善可陈，“琴棋书画”四艺之中，只有琴艺开了窍，这在苏家也算是异类了。但好在她所开窍的这门技艺，出色到了能令周鸿生破例将她收入门下。
虽然周鸿生曾笑言：“卿卿吾徒，为师执掌白川书院三十余年，门下弟子不知凡几，唯有你一人，连一首七律都做得不伦不类，真真气煞吾也。”
但这并不妨碍周老头子对她喜爱备至，无它尔，盖因苏意卿在琴道上确实天赋惊人。
温氏口中虽然奚落女儿，心下其实是骄傲的，但做母亲的，考虑的总是更多些。
她耐着性子对苏意卿道：“卿卿宝贝，自从你和子瞻定下了亲事，这京中多少小女娘羡慕你，你也是知道的，很多人都觉得你配不上子瞻，你的小尾巴可给我夹紧点，别惹事了。”
她朝着偏南边长房所居住的方向努了努嘴：“你五姐姐如今正在议亲，似乎不太顺当，你别去刺她的心，懂了吗？”
苏意卿还待言语，见母亲眼中已经带上了严厉的神色，只好泱泱地应诺了一声，沮丧地垂下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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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这一日晌午，苏府一家大小都聚在苏老夫人的长晖堂中。
正月里闲来无事，男人们在前厅喝酒论道，女眷们陪着老人家说笑。
苏老夫人环顾了下周围，长房的夫人崔氏并两个儿媳宋氏、齐氏、女儿苏意娴皆在座，二房只有温氏一人，她的儿媳闵氏随着夫婿外任在芜湖，小女儿苏意卿竟也不在。
苏老夫人问道：“老二家的，卿卿呢，今日哪里去了？”
温氏起身答道：“周先生昨日回京，卿卿今天大早就过去给他拜年了，师母偏疼她，方才着人传话，说留她用午膳，估计还要一会儿才回来。”
苏老夫人满意地笑道：“原来是去先生家中了，我这心里还埋怨着，怎么卿卿今天不过来给老婆子捶背了。”
苏意娴挪了过来，摇着苏老夫人的手臂，撒娇道：“原来祖母只要卿卿捶背，不要阿娴，祖母偏心，我可不依。”
苏老夫人笑眯眯地道，“祖母可不偏心，喏，特特留了腿给你捶，这不正等着你来吗。”
一家人其乐融融，正说话间，门帘挑开，苏意卿回来了，带着外头微微的寒气。
苏老夫人忙不及迭吩咐道：“快把火炉子里头的炭再添两块进去，卿卿，到祖母身边来，这里暖和。”
苏意娴暗暗咬牙，面上却含笑：“卿卿快来，祖母方才念叨你呢，没有你给她捶背就是不舒坦。”
苏意卿让嬷嬷帮着脱去了大氅，搓了搓手，自然而然地过来，跪坐在苏老夫人的身后，轻轻地给她捶起了背，柔声道：“今日去周老师家中，老师让我拎了半只羔羊回来，新鲜的很，我方才已经交给厨房了，这样温补的东西，大冷天的，我想着孝敬祖母正好。”
苏老夫人眉开眼笑：“很不必，祖母这边什么东西没有，还要你巴巴地送我，自己吃去。”
大夫人崔氏忍不住笑骂道：“卿卿你这孩子忒不晓事，哪有去先生家拜年，还往回拎东西的，可不叫人笑话。”
苏意卿细声细气地道：“我带了年礼给老师的，是老师看我这几天瘦了，正好有个师兄送了一只羔羊过来，说是从湖阳老家带过来的，味道甚好，先生一定叫我带上。”
苏老夫人闻言，回头仔细看了一下，皱起了眉头：“果然瘦了，怎么回事，这年过的，还掉了二两肉？”
温氏也发愁：“不知道怎么回事，这几天晚上，她连着做噩梦，我都搬过去陪着她了，也不行，半夜里睡着了总要哭。前天叫了回春堂的林大夫过来看过了，说是胆气虚弱，但这大过年的，不好叫孩子吃药。如今珍珠粉和人参正吃着，眼见着还是瘦了，我这心里也为难。”
“你怎么不早说？”苏老夫人变了脸色，“这事情可含糊不得。”
苏意卿分辨道：“母亲言重了，其实没什么打紧的，不过是这几天晚上爆竹吵的，睡不踏实罢了。这年头以瘦为美呢，我看五姐姐那样苗条，可羡慕的很，且让我美两日吧。”
与时下流行的弱柳扶风的娇弱美人不同，苏意卿的身段是丰盈婀娜的，该有肉的地方一丝儿不少，看过去软软的，很讨老人家的欢心。
“你们小孩子家懂什么，胖是福气，这福气是越多越好的。”苏老夫人一摆手，断然道：“卿卿这样，莫不是冲撞了什么东西，明日随我去大安禅院烧香，求菩萨多关照你，让那些邪崇鬼魅赶紧都走开。”
苏意卿老老实实地“哦”了一声。
苏老夫人看了看崔氏，咳了一下，道：“阿娴也一起去，求菩萨许个好姻缘。”
长房的大老爷苏明山官至礼部尚书，他如今正当盛年，雄心勃勃想要更进一步，听得宫里最近放出的风声，圣人打算替七子韩王择妃，长房上下都动起来了，正极力谋求此事。
苏意娴美貌出众、在京中素有才名，向来自视甚高。
负责选妃的官员已经将她的名字呈报内廷，皇后颇为满意，但韩王的生母萧贤妃似乎并不太待见她，双方僵持不下，苏意娴正暗自怄气。
此时听苏老夫人这般说着，崔氏也是心动，想着此事目前诸多不顺，莫不如去拜拜佛也好，或许还有转机。
她笑道：“这大过年的，菩萨可忙了，又要顾这个、又要顾那个，可要累着了，那就偏劳母亲明日带着孩子去一趟了。”
苏意娴瞥了苏意卿一眼，想起了六妹妹的亲事，心中酸得不行，手缩在袖中，把帕子紧紧地揉成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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梵钟之声从禅院深处穿来，悠远而空旷。僧人们诵佛的经声伴着木鱼隐约可闻，让人心神宁静。
大安寺山门外。
苏家两姐妹扶着苏老夫人下了马车，就有知客僧迎了上来。
“女檀越这边请。”
大安禅院香火向来鼎盛，但每年的正月里却会对普通百姓闭门，只接待权宦人家，故而此时看过去显得一派清幽。
到了正殿前面，刚要进去，苏意卿抬头，忽然看见殿门外立着一个男子。
那男子身形高大，腰肢挺拔，如同高山悬崖之上的青松。他剑眉朗目，面部的轮廓深刻而隽永，应该算是个英俊的男子，但眉心间却有一道伤痕划过，平添了几分严厉的煞气。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整个人如同一柄利剑，凛然不可逼视。
他是谢楚河。
苏意卿的脑海一片空白，心跳似乎都漏了一拍。
隔世再见，形同陌路。
不，他与她，原本就是陌路，她那一生，甚至不记得曾经见过他。
他最后为她而死。深情如许，竟不知出处。苏意卿心下一片茫然。
“卿卿、卿卿。”苏意娴扯她的衣袖。
苏意卿一个激灵，回过神来。
苏意娴凑过来和她咬耳朵：“快看，那个人，你知道他是谁吗？他就是那个谢楚河，怪可怕的，你也被吓坏了吧。”
苏意卿又偷偷地看了谢楚河一眼。
他目无表情，眉目间带着一种冷漠的倨傲，仿佛周遭诸人皆不在他眼中。
苏意卿紧张地咽了一口唾沫，是，好可怕，她不争气地发现，她的腿有点发软。
说起谢楚河，在京都是个让人谈之色变的人物。
谢家原本也显赫一时，谢楚河的父亲谢昆是燕朝首屈一指的武将，战功无数，世袭镇国公之位。
但在六年前，燕朝大军与胡人在玉门关大战，谢昆挂帅，太子监军，此战空前惨烈，谢昆与长子一道战死沙场，连尸首都找不齐全。
胡人虽然被击退，但燕朝八十万大军折损过半，皆是因为谢昆刚愎自用、误判战机所致。圣人大怒，夺了镇国公府的爵位，只留给谢家次子谢楚河一个上骑都尉的虚衔。
彼时，谢楚河十三岁。
三年前，安西大都护叛乱，叛军连下十一城，北方全线告急。谢楚河在御前立下军令状，自请出征。
是年，谢楚河一战成名。
他以雷霆之姿临于阵前，强悍地压下了叛军咄咄逼人的攻势，将叛首四镇节度使杨孝杰斩于马下。安西军三十八万人马求降，皆被他坑杀于陈阗之野，赤血千里。
消息传来，举朝哗然。谢楚河还未归来，御史大夫们弹劾的奏折已经把圣人的案头都淹没了，其中尽言谢楚河暴虐无道，有伤天和，不堪为将。
圣人权衡左右，最后把谢楚河远远地打发到北方去了，依旧任他的上骑都尉，但统辖六大都护府卫军，震慑边关。
也不知他几时回的京都。
这边脚已经迈进了大雄宝殿，苏意娴还嘀咕着：“这种人怎么也敢来佛门圣地，不怕菩萨怪罪他吗？”
苏意卿听见了，下意识地不开心，小小声地道：“谢都尉平定叛乱，守疆卫国，为了黎民社稷出生入死，菩萨若有灵，只会保佑他平安顺遂，何来怪罪之说。”
佛殿里面跪着一个妇人，隐约听见了苏意卿的话语，回头看了她一眼。那妇人年逾四旬，眉目清雅，她的服饰只是寻常，气度却甚是雍容端庄。
这时节，能到这大安禅院的，多半是京官家眷。
苏意卿素来大方，当下回了一个微笑，目光澄澈。
那妇人亦颔首轻笑。
苏老夫人在前面道：“你们两个在那里说什么呢，快过来，菩萨面前要慎言慎行，心诚方才灵验。”
苏意卿乖巧地走过去，点了三只香供于佛前，然后恭敬地跪下。
青烟袅袅升起，佛的造像在飘渺的青烟中俯视座下众生。
木鱼声声，近在咫尺，又远在山外。
苏意卿跪在佛前，仰望佛像，佛的面容似慈悲又似威严。
子夜梦回，一轮又一轮，她总在梦中死去，又在白昼到来前复生。所谓庄生梦蝶，是耶非耶，她渐渐地有些分不清楚虚幻或是真实、前世或是今生。
究竟为什么会回来呢？
苏意卿双手合十，深深地俯下身去，把额头抵在冰凉的地上：“意卿本已归于泉下，不意竟得上天怜悯，重回人世，得见父母亲眷，感激且惶恐。前世覆辙不可重蹈，今生又该如何，还求菩萨指点迷津。”
三只香烧了半截，僧人拿来了一筒竹签，苏意卿接过。
轻轻摇了几下，一支签子掉了下来。苏意卿拾了起来。
第七十九签，午宫，上书签文：“虚空许愿保平安，保得人安愿未还；莫忘天恩失还了，岂知佛语莫轻慢。”
僧人讶然，念了一声佛，肃容道：“此签并非吉兆，心语不忘，佛眼明示。女檀越是否有欠债未还之举，佛祖这是在点醒你呢，切莫欺心。”
苏意卿心头如遭雷击，拿着签子的手都抖了起来。
前世，铁勒军队围攻广陵城，苏意卿与父母、兄嫂并侄儿侄女、一家大小皆困于城中。彼时，苏意卿曾祷告上苍，若有人能够救她家人性命，她来世当结草衔环以报。
她等来了谢楚河。
所以，上天是让她回来报恩的吗？
苏意卿认真地想了想，在心中默念道：“谢将军那么厉害，我也没什么能够报答他的，这一世，倘若他仍旧对我有情，那我必不辜负他心意，菩萨，这样可好？”
她抓起了木筊。
一掷，一平一凸，菩萨允。
二掷、三掷皆如是。
谢楚河就在殿门外，她的身后。此间，佛祖在上，他与她皆在佛前。
或许，冥冥中天意就是如此，不由得她不信。
既然神鬼有灵，这一世，必能保佑他平安百岁，不再重复旧日的遗憾。
禅院中梵香的味道，干燥而深沉，带着这人世间的烟火气。苏意卿的心慢慢地安定了下来。

第3章
苏意娴抽了个上上签，心中欢喜，走过来道：“卿卿，你抽中了什么签？我看看。”
苏意卿早把签子插回签筒中，摇头道：“我抽着玩儿，不当真。”
苏老夫人那边烧完了香，回过来，闻言忙道：“小孩子家家，菩萨面前，不要淘气，你今天过来就是求菩萨保佑平安的，好好烧香就成，做什么去抽签？”
她在佛前告了一声罪：“菩萨在上，原谅则个，只求菩萨保佑卿卿无病无灾，其他的不敢多求了。”
话说完，苏老夫人又觉得不妥，转头问苏意娴：“阿娴求了什么签，可有叫大师给解一下？”
苏意娴心中冷哼，暗恼祖母偏心，面上依旧带笑，语气矜然自持：“大师说了，上上签，大吉，我的姻缘必许贵人。”
韩王，天潢贵胄，可不就是贵人吗？
苏意娴一直憋了一口气，立志要在亲事上压过苏意卿，可放眼京都，实在再难找出比秦子瞻更出色的儿郎，唯有嫁入皇家，才能令她如愿。
故而，纵然她对韩王有诸多不满，也硬生生地咽了下来，只期望一朝得许，成为宗室王妃，好在苏意卿面前风光显摆。
苏老夫人听了心中也自是欢喜：“那是极好，我们家阿娴当得起如此。”
这两个孙女儿，卿卿心思纯净，一派天真，她难免偏疼些。阿娴或许是腹中文章太多了，绕绕弯弯的很不干脆，老人家也不说破，毕竟是自家骨肉，她还是爱惜的。
祖孙三人说着话，走出了大雄宝殿。侍女下人皆在殿门外候着。
适才殿中拜佛的那个中年妇人此时亦出来了，竟见谢楚河迎了上前，唤了一声：“母亲。”
苏意卿远远地听见了，心中恍然，才知道那是谢楚河的母亲、原先的镇国公夫人赫连氏。
赫连乃江东望族，从前朝至今传承三百余年，族中才杰辈出，曾有“四世三公”之荣，这位谢老夫人是赫连现任家主的嫡亲妹妹，无怪乎气度不凡。
赫连氏看着儿子，叹了一口气：“都陪母亲过来了，也不进去烧个香，你这孩子，真是牛脾气。”
谢楚河上去搀扶着母亲，淡然道：“我满身杀孽、一手血腥，佛祖慈悲，见了我这样的人定然不喜，何必去扰了佛祖的清净呢？”
母子俩相携着走远了。
苏老夫人不认得谢楚河，但见那个男子通身带着一股隐约的杀伐之气，心中不豫，便有意慢慢走着，落在了后面。
待到苏家的人出来，谢楚河已经扶着赫连氏上了马车。
山门前到了另外一波人，鲜车健马，仆从赫赫，出来接引的竟是大安禅院的方丈济一大师，恭敬地迎着那其中为首的一名年轻男子进来。
苏老夫人难免多看了一眼：“那是谁家儿郎，如此排场？”
苏意娴又惊又喜，低下头，作出娇柔娉婷的姿态，压低了声音和苏老夫人道：“祖母，那边是韩王殿下。”
苏意娴谋求韩王妃之位，曾经远远地见过韩王一面。
韩王的生母萧贤妃不算得宠，但份位够高，连带着韩王也矜贵了起来。
他现年十八岁，天家血脉，自然是仪表堂堂，只是鹰鼻高颧，看过去五官锐利，很不好相与的模样。
济一大师领着韩王走了过来。韩王既未明示身份，旁人也不好多礼，苏老夫人带着孙女和下人忙避到了一边，俯首垂眉以示恭敬。
韩王的步子忽然顿了下来。
苏意卿感觉有一道视线落在她的身上。她抬眼，正看见韩王望了过来，目光恣意灼人。
苏意卿对这位韩王没有太多印象，依稀记得他前世很早就死了。那时，秦子瞻官拜尚书令，为三省六部第一人，权倾朝野，苏意卿身为尚书令夫人，就连太子殿下见了她，也是客客气气，何曾有男人敢对她如此放肆。
她当下不悦，瞪了回去。
苏意卿却不知道，她睁大了眼睛瞪人的模样气鼓鼓、粉嘟嘟的，实在是没有半分威胁。
韩王也不恼，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嗤笑，掉头径直去了。
韩王走后，苏意娴抬起头来，忽然小小地惊呼了一声。
苏老夫人的目光转了过来，微有责备之意。
苏意娴指了指那边，道：“那个人……谢楚河，他在看我们，好生无礼。”
所谓非礼勿视，寻常男人遇到闺阁女子理应避嫌，若遇上那等轻狂之徒，多看了两眼，自然是无礼。
苏意卿心头一跳，望了过去。却只望见谢楚河的背影，他已拨马离去。
苏老夫人摇了摇头，不欲多说，带着孙女坐上马车。
苏老夫人坐了一辆车，苏氏姐妹另坐了一辆。
车子轱辘轱辘地动了起来。
苏意娴见苏意卿半天闷声不响，忍不住戳了戳她：“你适才见了韩王殿下，觉得他品貌如何？”
苏意卿歪着头想了想，老实回答：“长得真丑，配不上五姐姐。”
苏意娴原本不无炫耀之意，闻言不禁噎住了，想起了秦子瞻的容貌，又说不出反驳的话来，只好恨恨地道：“胡说什么呢，那可是韩王殿下，我们全家上下都开罪不起，你这话可别让人听见了。”
苏意卿心中哂然。
她这位五姐姐对秦子瞻情根深种，可惜求之而不得。
前世的时候，苏意娴也未嫁予韩王，而是嫁入了东宫，成为太子良娣，且后来者居上，压过了太子妃，成为太子跟前第一得宠的女人。
姐妹幼时也曾经亲密过，但后来因着秦子瞻的缘故，苏意娴仗了太子的威势，没少给苏意卿下绊子，直到秦子瞻知悉之后，亲至东宫与太子交涉此节。
秦子瞻当日与太子说了什么，苏意卿不得而知，总之，隔日太子就决然地将苏意娴逐出了东宫。真真是落花有情、流水无意了，苏意卿想及此处，得意之余，也顺便替五姐姐心疼了一下。
“我说得没错呀，五姐姐这般人才，韩王若不是这层身份在，哪里就轮得到他了？姐姐且把心思放宽些，别去在意他，该是你的总跑不掉。”
苏意卿模样娇俏，说话的时候一双眼睛水汪汪的，说不出的温柔可人。
苏意娴听得有些别扭，又寻不出错处，只好酸溜溜地道：“谁能有你的福气，能找到秦九郎那样的夫婿，你再笑话我，我要恼了。”
苏意卿半真半假地道：“秦子瞻非我良人，我不要他了。”
苏意娴心中狂跳：“可又在胡说了，秦家明年就要迎你过门了，这样难得的姻缘，你还能不要他？”
“我真的不要他了。”苏意卿这回是真心实意地道，“不然，我把他让给你吧，我看你们两个倒是般配得很。”
一样的肚肠千回百转，可不是般配得很。
若说苏意娴不在意，那是假的，她笑着过来拧苏意卿的脸蛋：“你肯让，我这边也接不下来呢，坏丫头，又在打趣我了。连秦九郎都不满意，我看你的眼光都高到天上去了，将来谁能入得了你的眼呢？”
谁能入得了她的眼呢？苏意卿的眼前不期然又浮现出谢楚河的模样，觉得心肝有些发颤，嘤嘤嘤，她还是觉得那个人好可怕。
方才一时恍惚，在佛前许了愿，接下去该如何是好，她真是没有半分头绪。
还有，苏意卿忽然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说起来，今日相遇，谢楚河从头到尾都没有看过她一眼，所以，前世，他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她的？
莫不是她真的太笨了，连这最紧要的关节都想不通透，苏意卿心中哀叹，沮丧地将头磕到窗框上，真是诸多艰难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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悠扬的琴声从院子那边传了过来，泠泠七弦之上，若有清风拂过杨柳，草木间的那一层薄雪也要融化了。
秦子瞻微微笑了。
苏意卿的琴艺之妙，不仅在于她的技法精湛，更在于她的琴声中能见情意，譬如这首阳春白雪，闻歌之人仿佛置身春光下，见春至人间，见繁花盛开，说不出的愉悦畅意。
以乐声窥其心，苏意卿从来就是如此纯粹明媚之人，所以秦子瞻一直都喜欢她。
温氏领着秦子瞻进了香雪院，白茶迎了上来：“夫人。”
“卿卿还在练琴吗？”温氏笑问道。
秦子瞻温文有礼地道：“无妨，那我在外头候着就好，莫要打扰到她了。”
按理说，外男应该避嫌，不能进入闺阁内宅，但秦子瞻与苏意卿已经定下了亲事，秦子瞻听闻苏意卿身体抱恙，很是放心不下，特特让家中的长辈陪着过来，恳请温氏通融。
温氏对这个准女婿是一万个满意，想着苏意卿这几日不知道闹什么别扭，或许让秦子瞻哄哄她就好了，往日也不是没有过，当下便允了，亲自带他过来。
苏意卿在阁中抚琴，耳朵尖尖听见了秦子瞻的声音，手一颤，挑断了一根琴弦，琴声嘎然而止。
秦子瞻进去，微微皱眉：“伤到了吗？把手伸出来，白茶，快给你家姑娘看看。”
苏意卿站了起来，把手缩到身后，淡淡地道：“我没事。”
秦子瞻敏锐地觉察出不对：“卿卿，怎么了，谁惹你不高兴了？”
“没有。”苏意卿低头揉着衣角，神色恹恹的。
秦子瞻用央求的目光看着温氏。
温氏心中叹气，咳了一声，对白茶使了个眼色。
白茶向来聪明伶俐，当下道：“怪闷的，外头阳光正好呢，姑娘，把帘子卷起来吧。”
也不待苏意卿答话，白茶指挥着海棠和芍药把四面的帘子都打开了。
温氏道：“白茶，海棠、芍药，你们三个过来，我适才看见院子里的梅枝有些长了，随我去剪两枝下来，回头卿卿要给老夫人送去。”
温氏带着侍女们出去了。
这小阁建在水边，是为了苏意卿抚琴专用的，通透敞亮，四面的帘子打开后，隔得老远就能清楚地看见里面人的动静，院子里的嬷嬷和小丫鬟都在外头看着，温氏倒也放心。
秦子瞻规规矩矩地离了苏意卿有三尺远，但他的目光却牢牢地锁着苏意卿：“听苏夫人说你这几天睡不安稳，我很担心，今天带了一根五十年的老山参过来，且试试有没效用。”
苏意卿终于抬头看了秦子瞻一眼。
他的眼中担忧和关切是真挚的。瞻彼淇奥，有匪君子，如圭如璧，有几个少女能不心动呢？
苏意卿当年也心动过。
秦子瞻对苏意卿真心实意地好了一辈子。
苏意卿十六岁嫁作秦家妇，结缡十载无所出，秦子瞻也未纳一房妾侍，他尝对妻子言：“既然你我子女缘浅，那便待我百年之后，从同宗子弟中择一人继承香火即可，若不是卿卿所生的孩子，对我来说，总之也没有什么区别。”
深情若此。
而最后，他为了滔天的权势，亲手设计将苏意卿连同苏家满门老幼一同困入死城。彼时，谢楚河已身负重伤，闻讯后却不顾部将苦苦阻拦，率部星夜奔驰千里赶来相救，最终死于铁勒部和南朝军队的前后夹击之中。
薄情若此。
爱或者恨，都是太过浓烈的感情，苏意卿不愿再提，她的心中对秦子瞻已然无波无澜。
“子瞻，我不愿嫁你，我们之间的亲事作罢可否？”苏意卿终于开口。
“为什么？”秦子瞻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
苏意卿慢慢地道：“没什么缘故，你便当我是个薄情寡义的女子，变了心了，不喜欢你了。”
“卿卿，我做错了什么事情，你告诉我。”秦子瞻耐心地哄着她，“我马上就改，好不好？”
“你没有做错什么，只是我这几天做梦，梦见菩萨对我说，你我今生缘分淡薄，是做不成夫妻的。”
秦子瞻哭笑不得：“卿卿，不要瞎编，菩萨听得你如此妄言，要生气的。”
他忍不住摇头，“你真是越来越傻了，像你这样的小傻瓜，如果嫁给别人，肯定是要被人欺负去的。”
苏意卿果然恼了：“我就是傻，你最聪明了，快走开，我最讨厌聪明人在我面前显摆了。”
秦子瞻笑着倒退出去：“好好，我这就走，你别气了，好好将养身子，我过段日子再来看你。”
秦子瞻出去，先是去拜别了温氏，道是卿卿在耍小性子，言辞恳切地请温氏多替他斡旋一二。
温氏自然不免把自家女儿骂了一通，让秦子瞻尽管宽心。
秦子瞻出了苏府的大门，立时敛去了满面的笑意，脸色阴沉下来。
他抬手换了近侍，沉声道：“去，查清楚，这一个月来，苏六姑娘去过什么地方、见过什么人、在家中说了什么话，每一桩每一件，无论巨细，都要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是。”那个近侍恭声应诺，而后悄无声息地退下。
秦子瞻回头看了看苏府，低声自语道：“卿卿，你知不知道，其实我也会生气的，这世上，能令我如此生气的人，也只有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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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是日，元宵。
这一年，天下无患，盛世太平，圣人兴致颇高，命京都的官府在朱雀大街上布置了各色花灯，届时，圣人和皇后会携着皇族亲眷在宫城楼上观灯，以示与民同乐之意。
坊间的百姓更是在门前路边都挂满了花灯，或是赏灯、或是猜谜，热闹非凡。
入了夜，大街上整个一派琉璃世界，令人眼花缭乱。
所谓月上树梢头，人约黄昏后，年轻的儿郎趁着这时机与爱慕的小女娘眉目传情的，旁人也不以为怪了，挺多笑骂一声：“忒风流。”
苏意卿慢慢地走在灯市里，白茶和季嬷嬷紧紧地跟着她。
本来苏氏姐妹是一道出来的，苏老夫人叫了四个健壮的男仆随行，叮嘱万千小心。
及至出门之后，苏意娴听说朱雀大街上官府搭了猜谜擂台，叫了翰林院的几个老修编做评判，还设了极好的彩头。苏意娴不由心动，她自诩才情出众、一时无双，有心要出个风头，便叫了苏意卿一定要去朱雀大街。
苏意卿哪里肯，连她的母亲温氏都说她是草包美人，这点自知之明她还是有的，当下把头摇得和拨浪鼓似的。
苏意娴也懒得理她，自行要去。但前面的路人说道，今晚大家都往朱雀大街去了，这会儿人山人海的，挤得要命，姑娘家现在过去，怕是不方便了。苏意娴就把四个男仆都带走了。
季嬷嬷不忿，苏意卿连忙劝住了她，细声细气地道：“大过节的，何必与她争吵，平白给自己找不痛快。没什么打紧的，父亲说，今晚京兆尹在各街市都安排了士兵巡防，出不了乱子，我们别往人多的地方挤去就成，好嬷嬷，过来，我们去那边，我要看那个走马灯。”
季嬷嬷只好作罢，嘟囔着：“六姑娘就是好气性，五姑娘啊，在府里一派姐妹亲恭的模样，每回在人后总是另外一番做派，真真可笑。”
苏意卿笑而不语。
这条街上的花灯虽然不如朱雀大街的堂皇气派，但各家各户也是费了许多心思做出来的，各有各的妙处，颇显乡俗趣味。
向前走了几步，那边树上挂了一盏硕大的走马灯，约有一人多高，上面绘了童子嬉戏，灯有六面，童子形态各不相同，寥寥几笔，勾画入神，天真狡黠。
白茶雀跃：“姑娘，快看这个灯，好大啊，真有意思。”
苏意卿看着那童子灯，却想起了前世。
有一年元宵，秦子瞻为了哄她开心，亲手为她做了一盏花灯，也是这般一人多高的走马灯，不过那灯却是用琉璃做的。
秦子瞻画了花样子，叫工匠照着样子磨了五色琉璃片，他一片一片地拼起来，琉璃灯的中间点的那支蜡烛有碗口粗，亮起来的时候，流光溢彩，随着走马灯的转动，琉璃花朵仿佛在须臾间盛开又合拢，如是繁华明灭。
那灯足足燃了一夜，元夕如梦。
苏意卿叹了一口气，明明已经不再介意，回想起来，心中还是无限伤感。
“姑娘，你怎么了？”白茶见苏意卿的神色不对，小心地问她。
苏意卿摇了摇头。
这盏童子灯确实够大，画得也巧，吸引了不少人驻足观看，这边人渐渐多了起来。
季嬷嬷不安地道：“怪挤的，姑娘，我们走吧。”
苏意卿抬脚，没走了两步，忽然听见后面有惊呼声。
回头望过去，却是人太多了，挤在挂着灯的树下，树木摇晃不已，那灯砸了下来，烛火倾倒，竟然烧了起来。
人群哗然。
季嬷嬷二话不说，拉起苏意卿就跑。
夹着尖叫的喧哗声、小儿啼哭的声音、还有纷乱的脚步声，各种交织在一起，乱成了一锅粥。
白茶不知道被挤到哪里去了，季嬷嬷顾不上许多，只管死死地抓着苏意卿。
苏意卿体娇胆怯，撞撞跌跌地向前跑了一段路，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了。
怎么回事？记得前世并没有遇到这样的惊险。苏意卿脑子里乱哄哄的，总感觉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但急切间又抓不到头绪。
有孩童呱呱大哭，一个壮硕的妇人冲过来，急着去抱她的孩子，把季嬷嬷撞倒在地上。
“嬷嬷！”苏意卿大惊，想要去拉她。
汹涌的人潮冲过来，一下把苏意卿推开了，转眼间就看不到季嬷嬷了。
到处都是惊慌失措的人，彼此冲撞，到处乱跑。
苏意卿连方向都辨认不出了，她急得想哭。又有人撞了她一下，她几乎要跌倒。
一双手稳稳地扶住了苏意卿。
“小心。”那个男人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清冷的磁性，就在苏意卿的耳边，压过了周遭的喧嚣。
苏意卿仓皇抬眼，谢楚河的面容映入她的眼帘。
这一夜长天清朗，月色正好，而人间凌乱，光影纷叠。
那一眼，从前尘望到了此时刻。苏意卿的心忽然就安定了下来。
谢楚河的手只在苏意卿身上扶了一下，待她稳住身子后，立即放开了。
“别乱跑，跟着我来。”
他在她的身边，抬起手臂护持着她。微妙的距离，那么近，却一点儿不碰到她。
谢楚河的力量惊人，无论人群怎样推搡，他仍然稳稳地护着苏意卿一点一点向边上挪过去。
他带着苏意卿走了莫约百来米，靠到了墙边。
那大约是一个大户人家的宅院外层，青墙高围。
“站在这里，别动。”谢楚河简单地道。
苏意卿着急：“谢都尉，刚才那头着火了，会烧过来的，大家都在逃命呢。”
谢楚河挑了挑眉：“你认得我？”
“嗯。”苏意卿的声音娇娇怯怯的，她有点儿不敢看他，“几日前在大安禅院有过一面之识，家姐认得您，曾与我提及，方知是谢都尉。”
“你在怕我？”谢楚河的语调听过去有点意味不明的感觉。
苏意卿确实有点儿怕。谢楚河那么高，足足比她高了一个头，他投下的影子把她整个人都笼罩了起来。她背靠青墙，他站在前面，双手撑着墙，用身躯形成了一道屏障，后面的人群汹涌，他不动如山岳。
“没有呢。”她语气怯弱地否认，“我是怕火。”
“无妨，适才京兆尹的人马已经赶过去了，今晚圣人出来赏灯，他们肯定会拼了命去灭火，以免惊扰了圣人。”谢楚河的声音沉稳从容，“何况，这道墙是泥石所砌，就算火势大起来了，这里也不太容易烧到。”
“真的吗？”苏意卿眨了眨眼睛。
她的眼睛真漂亮，就像有琉璃花灯点燃在其中。
谢楚河有些不自在，微微地侧过脸去：“现在危险的不是火，而是人，如此拥挤很不妥当，不若暂且于此处躲避。”
苏意卿略略放心，但又想起了季嬷嬷和白茶，不由就露出了泫然欲泣的神情来。
谢楚河会错了意，他看着苏意卿，道：“你且宽心，无论如何，我会护得你周全。”
他身后是人潮喧嚣，花灯摇晃，他的面容逆着光，模模糊糊地看不真切，但是他望着她的眼睛是那么明亮，如同星河浩瀚。
她看见自己的影子倒映在那星光中。
他曾于千军万马中救她性命，无论何时何境地，他定能护她周全，她信他。
然则，为什么此际他会出现在她的面前？苏意卿偷偷地冒出一个大胆的念头，他是不是一直都在跟着她？
呸呸呸，苏意卿在心里暗自唾弃自己脸皮子厚，她心虚地低下了头。
谢楚河也不说话，周围仿佛极吵杂、又仿佛极安静。
京兆尹的官员今晚办事甚是利落，飞快调集了人手，一面扑火，一面疏导百姓。圣人还在宫城楼上观望着，闻说西市街坊起了骚乱，特特命了内廷太监过来打探究竟，京兆尹哪里敢怠慢。
过了许久许久，那边火被扑灭了，官府的士兵组织起来，把几个街区分隔开来，禁止奔跑走动。
惊恐的百姓渐渐平静了下来，这下呼儿的、唤娘的、又有跌伤了哀嚎的，此起彼伏。
谢楚河放下了撑住墙的手，略略退后了两步，生疏而客气地道：“已然无事了，你可还走得动？”
走不动，苏意卿哀怨地想。不知道是方才受了惊吓，还是因为和谢楚河靠得太近，这下松懈下来，她觉得两条腿儿软绵绵的，别说走得动，这会儿连站都站不稳了。
她沿着墙壁缓缓地滑坐下来。
“怎么了？”谢楚河有些踌躇。
苏意卿抱着膝盖，仰起脸望着谢楚河，她的眼睛水汪汪的，似乎是委屈的模样：“多谢你，今晚若不是你，我都不该如何是好了。”
谢楚河半跪下来，与她平视。小姑娘看过去吓坏了，他尽量用温和的声音道：“路过此处，适逢其时，举手之劳而已，你不必介怀。”
你不必介怀。他又如此说道，如同前世。
苏意卿的眼泪忽然就涌了上来。很想问他，此时到底知不知道她是谁，是不是真的只是路过而已。
他虽是半跪着，他的腰身依旧挺得笔直，他的目光深沉而刚毅，他是沙场上浴血而生的武将，那种锐利的气息让苏意卿觉得陌生而畏惧。想问的话问不出口，只能咬着嘴唇望着他。

第5章
“卿卿！卿卿！”秦子瞻的声音传了过来，向来冷静的秦九公子居然也会有如此焦急不安的语调，旁人若听到了，定会吃惊。
谢楚河长身而起，回头望过去，和远处秦子瞻的视线对个正着。
秦子瞻心有所悟，立即奔了过来，看见苏意卿坐在地上，他蹲下来，一叠声问道：“你没事吧？有没有哪里伤到了？是不是吓坏了？我等了半天没见你来，听说这边出事了，就担心你会不会遇上，赶紧过来了，万幸你安然无恙。”
秦子瞻原本约了苏意卿在东街牌坊下相见，同去赏灯，苏意卿当时顺手就把信给撕了，完全把他抛到脑后去了。
此时听他说起，还是不太想搭理他，把脸埋在腿上，闷闷地摇头。
秦子瞻暗自松了一口气，站了起来，看了谢楚河一眼。他自然是认得谢楚河的：“是谢都尉救了她吗？改日定当登门致谢。”
这话似乎在宣告某种所有权，谢楚河很不爱听，他面无表情地道：“不必了。”便返身离去。
苏意卿微微抬起脸，眼巴巴地望着谢楚河的背影，没注意到秦子瞻神色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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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宵那日发生的事故，让苏府上下都惊动了。
季嬷嬷跌断了两条腿，老人家毕竟上了年纪，这一下伤得有点不太好，温氏感念她对苏意卿的爱护，赏了她二百两银子，叫了她儿子接她回乡下休养去了。
白茶的一只手被烧伤了，脸上燎了一大串水泡，也不知道将来如何，她哭得眼睛都肿了。
她们两个还算是好的，据说当日还有人被践踏致死的，圣人大怒，正着大理寺的官员彻查追究。
苏老夫人听说了以后，惊得脸色都白了，把苏意娴严厉地斥责了一番，连崔氏也被骂了。
苏意娴被责骂之后，哭哭啼啼闹着要上吊给六妹妹赔命，苏老夫人更是气个仰倒。
最后还是苏大老爷出面，把女儿拎去跪了祠堂。
经此一事，温氏吓坏了，恨不得拿根绳子把苏意卿栓在家中，不让她出门。
但苏意卿别的地方可以不去，出了正月，她还是要到白川书院跟着周鸿生学琴的。这可把温氏担心坏了。
秦子瞻受朝廷派遣，不日就要离开京都前往庐州处理赈灾事宜，他放心不下，送了秦家的两个护院武师过来保护苏意卿。那两个武师体格壮硕，孔武有力，看过去就很不好惹的样子。
温氏大喜，不管苏意卿乐不乐意，严令她出门必须把这两个武师带上。
苏意卿撅着嘴应承了。
这一日傍晚，苏意卿从白川书院出来，和她一起走的是淮安侯府的三姑娘萧念念。
白川书院以教授诗书为主，也兼习六艺，因它在京都中名声显赫，也有一些高门权贵之家的姑娘在院中学习，如苏意卿一般，不过，她们都是由女师讲课。
苏意卿在书院中有几个要好的女伴，其中就有萧念念。
淮安候府马车过来了，萧念念道：“卿卿快来，迟去了就买不到了。”
因白茶的伤势还未大好，如今是海棠捧着琴跟着苏意卿。这边，淮安侯府的侍女就要扶着苏意卿上马车。
跟着苏府的车夫在一边等候的两个武师赶紧过来：“姑娘哪里去？不回家吗？”
苏意卿还未答话，萧念念已抢先道：“哪家的奴才这么没规矩？姑娘要去哪里还要报呈你们知晓吗？”
萧念念能和苏意卿玩在一处，平日里也是一个温存和气的姑娘，今日不知怎的，言语很不客气。
苏意卿也不喜这两个武师，觉得这两人总在监视着自己，背地里向秦子瞻送信禀报自己的一切行踪，温氏倒觉得理所当然，这让苏意卿郁闷不已。
“我顺道去买点东西就回去。”苏意卿淡淡地道，和萧念念一起进了马车。
两个武师对视了一眼，唤了苏府的车夫驱车跟上。
那边车上，萧念念和苏意卿咬耳朵：“真的，我试过那香料，味道格外不同，既有花果的香甜，又有草木的清冽，铺子里的师傅说这是内供的原料，宫人偷偷藏了一点拿出来贩卖，全城仅此一家。”
苏意卿有一样癖好，那就是品香，屋中常备了各色香料。于抚琴之际，点一炉薰香，若是高山流水，便配杜若、兰泽等清幽之香，若是胡笳十八拍，便配龙涎、没药等浑厚之香，各有不同意境。
萧念念知道苏意卿的这癖好，有了新鲜玩意儿，这日就迫不及待说与她听了。苏意卿自是心动，当下便决意跟着萧念念去含光街东头的那家梨花香铺。
半路上，萧念念撩起了车帘子偷偷向后张望了一下，见苏府的马车还跟着，那两个武师寸步不离，她微微皱眉，手指头在窗框上叩了两下。
行到半道，路边有两个小贩争执起来，撒泼动手，掀翻了摊子，正正地拦在了淮安候府和苏府的两车之间，苏府的马车被阻住了，一时间过不去。
两个武师着急，过去就想把拦路的小贩推开。
一个小贩忽然直挺挺地倒下去，另一人大叫：“可不得了了，打杀人了，快来看啊。”
周遭的众人被惊动了，纷纷围过来看热闹，更是把路给堵了个水泄不通。
苏意卿在前面的车里听得吵闹，不由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淮安侯府的车夫在外头答道：“姑娘，后面有人打架，把路给挡住了，贵府的车子过不来，可要停下等他们？”
萧念念道：“无妨呢，待会儿我送你回去。”
苏意卿踌躇了一下：“也好，这会儿也不早了，再耽搁下去，回头我娘要生气，还是赶紧走吧。”
片刻后，到了那家梨花香铺。这铺子的香料很有名气，苏意卿也常来。
她和萧念念戴着帷帽进去，自有伙计将两位女客迎入。
听明了来意，伙计笑道：“正是巧，那款‘婆娑’香料如今还剩最后一盘。两位姑娘且坐，待我取来。”
少顷，伙计取了香料出来，苏意卿用指头沾染了一点点，放在鼻尖试了一下。
却不若想象中的惊艳，带着龙涎和沉香的味道，倒是名贵，就是过馥郁了，失了含蓄之意，苏意卿不喜。
萧念念讪讪的：“我的品味不如你，我也是听人说道这味道极好，才特特拉你来看，竟是我冒失了。”
苏意卿亲亲热热地挽着萧念念的手臂：“各人喜好的味道不同罢了，哪里就分什么品味高下，下回要是有听说新鲜东西，你可不能瞒我，不然就和我生分了。”
两个姑娘手牵着手出了铺子。
萧念念忽然停住了脚，道：“对了，我二姐姐过几天生辰，我还没给她准备贺礼呢，这旁边有一家胭脂铺子，卿卿，你陪我过去看看。”
苏意卿抬头看了看天色，有些为难：“怕是不成，再不回去，我娘要打我了，你知道的，她最近管我忒紧。”
“好吧好吧。”萧念念嗤笑道，“卿卿是乖乖，快回去吧。”
适才苏意卿和萧念念进去的时候，淮安侯府的马车等在外头。及至出来，淮安侯府的车夫过来愁眉苦脸地道：“两位姑娘，可真不凑巧，原先那马车的轱辘轴子松了，走不得，等着人过来修呢。”
苏意卿想起温氏老母鸡般的絮叨，头都疼了：“这可怎生是好？”
恰在此时，一辆青篷马车过来，停在梨花香铺前面，这车子看过去整洁大气，车夫探身出来，殷勤地道：“几位姑娘，可要坐车？小的是富安车行的伙计，这车子可是簇新的，干净的很，不贵，五里路就收十文钱。”
苏意卿犹豫着看了萧念念一眼。
萧念念挥手：“别挑剔了，快上去吧，不然回头你娘连我都要一起念叨上了。”
苏意卿本来不欲坐生人的车子，但眼见天色晚了，也没的选，当下颔首。
海棠捧着琴跟在后头，腾不出手来，还是淮安侯府的侍女扶着苏意卿上了车。
就要掀起帘子的时候，苏意卿闻到了一股香味，和适才的“婆娑”有点相似，馥郁的味道。她直觉蹊跷，就想返身。
门帘中倏然伸出一只手，扣住了苏意卿的手腕，猛一用力，迅速地将她拉了进去。
淮安侯府的侍女挡住了海棠的视线，海棠没有觉察到什么异常，后面也跟着上来了。
门迅速地掩上了。

第6章
车身宽敞，里面原来藏着四个健硕的妇人，她们齐齐动手，前后将苏意卿主仆的嘴巴用帕子捂住，手脚用绳索捆了起来，行动老练娴熟。
外面还听得萧念念的声音道：“我先去挑胭脂，你们快点着人把车子修好，不然赶不上回家用晚膳了。”
车子开动了起来。
苏意卿一丝儿动弹不得，急得眼泪直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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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内的四个妇人都不说话，帘子外头透过来的光线也渐渐地暗了下去，已经入夜了，车子似乎出了城，走上了山路，颠仆得厉害。
半路上，车子稍停了一下，妇人们开了车门，把海棠随便扔了下去。
苏意卿用力挣扎，用哀求的神色望着那些妇人，但她们无动于衷，面目都是冷冷的。
过了很久很久，车子又停了下来。
车内的一个妇人道：“苏姑娘，如今已经到了贵人的别院，这里守卫森严，你逃不出去，何况，外头是荒山郊野，你出去了也是被狼叼走，如此，我们给姑娘解绑，但你休要哭闹，可成？”
苏意卿止住了眼泪，点了点头。
那妇人解开了帕子与绳索。
苏意卿揉了揉捆得发麻的手脚，慢慢地站了起来，由着妇人将她搀扶下了车。
车外，一队侍女执灯候着，见了苏意卿，恭敬地施礼：“姑娘来了，让姑娘受惊了，请随奴婢这边来。”
这些侍女服饰华美、容仪得体，并不像普通官宦人家的奴仆。
灯烛通亮，照见四周。这里是一处占地宽阔的府邸，隐约见雕梁画栋、回廊百转，说不清有多大。
不远处，执着长戈的侍卫立于廊外，肃穆无声。
苏意卿到了此际，反而神色平静，垂了眉目，跟着侍女走进去。
侍女带着苏意卿到了一处屋宇中，内间装饰奢华，隔间摆着贝母镶嵌的屏风，两边点着琉璃错金的灯盏，紫铜的兽炉中飘出一缕一缕靡靡的香气，弥漫在绮罗帷幔间。
“姑娘请稍坐，贵人片刻就来。”
侍女们退下了，掩上了门。
苏意卿立时奔过去，摇了摇窗户，都是锁死的。她不甘心，左右看了看，搬了一张凳子过来，爬了上去，试图用脚去踹。
才踹了两下，就听见身后传来一个男人大笑的声音：“你可真有趣，做什么呢？”
苏意卿回头一看，那男人鹰鼻高颧，容颜犀利，竟是韩王。
苏意卿这才想起来，淮安侯府萧氏，是韩王生母萧贤妃的娘家。
苏意卿再料想不到，在天子脚下韩王居然如此恣意妄为，她心下一沉，从凳子上下来，站得离韩王远远的，用愤怒而警惕的目光瞪着他，如同一只受了惊吓的小兽。
韩王又被她这番模样逗乐了，他施施然坐了下来：“怎么了？本王又不吃人，六姑娘何必视我如洪水猛兽。”
苏意卿紧紧地咬着嘴唇，她的眼睛又大又圆，方才哭过，微微地有点红，还带着氤氲的水气，看得韩王心里痒痒的。
“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要掳你来？”
苏意卿一点儿不作声，一副“我不和你说话”的样子。
韩王自己笑了：“你和你的五姐姐完全不一样，她是一身酸气，乏味的很，你倒是活色生香，自从在大安禅院见了你一面，我就难以忘怀，故而今日邀你相见。”
桌上摆着一壶酒，韩王倒了两杯，自己端起一杯，一饮而尽：“这一杯酒，向你赔罪，请恕我唐突佳人了。”
苏意卿素来文雅，想了半天，想不出什么骂人的话，只能恨恨地道：“登徒子，忒无耻！”
“登徒子？说得对极了，但为卿故，不负风流。。”韩王抚掌笑道，“反正你今晚没有归家，传了出去，秦家也不会要你这样的新妇，不若就此从了我，然则，名声上终是不好，韩王妃的位置是不能给你了，我可以许你侧妃之位，以后独宠你一人，一样是尊荣富贵，你看可好？”
他站了起来，想苏意卿走过去，伸出了手：“如此良辰，莫要辜负，过来……”
他的声音忽然停住了。
苏意卿不知从何处摸出了一柄匕首，寒光闪闪，抵在自己的喉咙处，冷冷地望着韩王：“你若逼我，我就去死！”
她的声音软糯甜美，但其中所蕴含的意味却坚若铁石。
那柄匕首是苏意卿幼时一个故人所赠之物。那个故人曾经于群狼环伺之中救过苏意卿的性命，临去之时将这柄匕首送给她做防身之用。
匕首整体小巧玲珑，匕刃若秋霜，做得极为精致，苏意卿向来喜爱，外出的时候，总习惯随身将它带着。
韩王的脸色终于变了，恼怒道：“你别不识抬举，本王看上你，是你的福分，你莫要矜持过头了，折损了这福分。”
苏意卿将匕首往前送了一分，殷红的血丝沿着她雪白的颈项流了下来。
韩王想不到她如此刚烈，不由大感头疼，本是偷香窃玉的美事，若搞成血溅当场岂不晦气。
他退后了两步：“你别冲动，好好，我先出去。”他说着，就转过了身体。
苏意卿微微地松了一口气。
韩王举步，并未向前走，猛然一个旋身，飞起一脚，正中苏意卿的手腕，将匕首踢了出去。
皇室子弟，再不济，刀马功夫还是习过的，苏意卿一个闺阁女子哪里是他对手，被他一踢一按，压在了墙上。
韩王冷笑：“到了这一步了，还想逃出我的手心，我劝你别做梦，乖一点，我还能疼你，真惹恼了我，我定叫你后悔不及。”
他望着苏意卿的脸蛋，那肌肤细腻娇嫩，如同粉团一般，他心猿意马了起来。
苏意卿倏然侧头，张口咬住了韩王的手。
她咬得极狠，牙齿穿透了皮肉，血马上涌了出来。
韩王负痛，一声惨叫，急忙抽回手，用力甩了苏意卿一记耳光，那一下的力气极大，将苏意卿重重地摔到了地上。
苏意卿口中满是血的味道，分不清是韩王的还是她自己的，让她恶心欲呕，她挣扎着想要爬起来，韩王赶过来一脚踏在她的背后，将她踩住。
背心剧痛，苏意卿的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她倔强地不让眼泪落下来。
韩王恼羞成怒：“臭丫头，看我今晚不撕了你……”
就在此时，外面忽然传来喧哗的声音。
韩王心情正差，怒喝道：“怎么回事，吵什么吵？谁再吵闹，给我拖下去杖毙了！”
门外伺候的侍女慌慌张张地答道：“奴婢不知，奴婢这就去打探。”
喧哗之声越来越大，中间夹杂着刀剑交鸣之声和呼喝惨叫之声，像是打斗起来的动静。
侍女久久未有回应。韩王不由狐疑，此处是他在京都郊外登云山的别院，他这次过来寻欢，为策安全，将府中精锐的侍卫带来了许多，何人如此胆大妄为，居然敢来寻衅滋事，倒也是奇了。

第7章
兵刃之声渐大。
韩王看着苏意卿，心头火旺，但听得这动静却不好行事，怒气愈盛。
“这群饭桶，本王养他们是做什么用的！什么歹人闯进来了，不赶快拿下，还要磨蹭多久！”
话音未落，“砰”的一声巨响，房门被人一脚踹开，门扇从韩王的头顶上飞过去，撞到墙上，四分五裂。
一个戎装武将出现在门口，他披着一身玄黑战甲，身形伟岸高大，手持长剑，剑尖犹有血珠滴下，一股血腥的凛冽之气迫人眉睫，他的面上覆着一张青铜鬼面，形态狰狞，似欲择人而噬。
韩王情不自禁打了个寒战：“你是何人？”
鬼面武将大步闯进来，一把抓住韩王的衣领，将他如一只小鸡般拎了起来。
韩王奋力扭动，但那武将的手臂有若铁铸，纹丝不动。
武将身量极高，韩王在他手中，脚尖都够不着地面，急得乱蹬：“大胆狂徒，你可知道我是谁？我……”
韩王的声音渐渐地弱了下去。
因为他发现那个武将在打量着他，用一种如视死物的目光打量他。那种真实的杀意浓郁若实质，沉甸甸地压着韩王。
那人在考虑怎么杀他，这个认知令韩王的腿抖了起来。
“不……不要杀我……”韩王哆哆嗦嗦地求饶，“我是韩王，你放了我，无论你要什么我都给你，求你别杀我。”说到后面，韩王几乎嚎哭了起来，“别杀我，我不想死。”
苏意卿还伏在地上，“嘤咛”了一声。
那轻微的声音落在耳中，鬼面武将的手似乎抖了一下。
他将韩王狠狠地掼到地上，韩王“哇”地吐出了一口血，几乎晕厥。
鬼面武将一拳砸下去，拳头擦着韩王的脸颊落下，地上的青砖被砸得粉碎，韩王两眼一翻白，彻底昏了过去。
鬼面武将气息沉重，似乎在极力压抑着某种情绪。
苏意卿从地上半抬起身子，眼睛望了过来。
烛火摇曳，那一眼是长夜中的月光宛转。
鬼面武将立即过来，半跪在苏意卿的面前，那么凶悍的一个人，用近乎温柔的姿势，慢慢地把她扶起来。
苏意卿的脑袋还有点晕沉沉的，她抓着鬼面武将的手臂，走了两步，脚一软，又要跌倒。
他的手从背后伸了过来，终于将她抱住。
苏意卿脸上发烫，心里害臊得不行，但她饱受惊吓的心却仿佛落定下来，不再惶恐，她把身子缩成小小的一团，捂住了脸。
鬼面武将抱着苏意卿出去，外面的干戈已经平息。
他所带来的部将皆是久经沙场的铁血战士，那些王府的侍卫哪里会是对手，此时侍卫死伤殆半，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幸存下来的，都伏在地上乞饶。那些侍女更是跪着瑟瑟发抖。
部将们无声而迅速地归拢在鬼面武将的身边，他们皆是黑甲铁面，看不出任何端倪。
一个部将向鬼面武将打了个手势，请示首领的意思。
鬼面武将环顾四周。
苏意卿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惊恐地睁大了眼睛，从指缝中偷偷地望着他。
他看见她的眼神，心中一软，朝部下微微摇头。
部将打了个唿哨，众战士才齐刷刷地将刀剑归鞘，金石微鸣之声，在这寂静的黑夜里格外令人心惊。
众黑甲战士有条不紊地从韩王别院中撤离。
大门外停着战马，马首之上亦覆着黑甲。众人利落地翻身上马。鬼面武将抱着苏意卿坐上了打头的一匹神骏黑马。
众人驱马，沿着小道向山下奔驰而去。
马蹄上裹着厚厚的麻布，几百个骑士没有发出半点声音，只有林间的夜鸟被惊飞，树叶间有簌簌的声响。
黑暗中，斑驳的树影掠过，映着那张青铜鬼面，恍如光怪陆离的神魔。
苏意卿一点一点地伸出手去，触到了那张面具，应该是冰冷的金属，他的体温却从下面透了上来，是温暖的。
“谢楚河，是你吗？”她的声音如同江南春风中的燕子，是呢喃。
他僵硬住了。
苏意卿将那个青铜鬼面慢慢地取了下来，他并未阻止。
面具下是一张英俊而刚毅的面容，剑眉斜飞，目若寒星，眉心间一道伤痕，正是谢楚河。
苏意卿的眼泪流了下来。
前世，她曾随秦子瞻外放宁川，路上遭到秦子瞻政的政敌设兵伏击，危殆之际，也是这个鬼面武将率兵从天而降，救了夫妻两人的性命。当日，那鬼面武将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未曾留下只言片语，苏意卿即感激又迷惑。
她还记得，获救之后秦子瞻却丝毫不见欢喜之意，只是对她说：“大约是匪党内讧，自相残杀，让我们侥幸逃过一劫，卿卿，这么可怕的事情，你别放在心上，快点忘了吧。”
其实，还是谢楚河。无论前世或是今生，他一直在追随着她的身影，如他所说，无悔无怨。
苏意卿紧紧抓着那个青铜面具，哭得全身都颤抖。
谢楚河自诩心如铁石，但在苏意卿的面前却柔软得一塌糊涂，他看见她哭，心都疼了起来。她还是那么爱哭，就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怎么了？是不是那个混蛋伤到你了？哪里疼吗？”他低声问道。
苏意卿咬着嘴唇，不说话，只是用泪汪汪的眼睛一直望着他。
他又会错了意，以为她心里还委屈着，解释道：“对不起，我来得太迟，闻听你出事，我马上就派了军中的斥候出来打探，只是韩王这厮太过狡猾，竟藏匿到这深山别院之中，我多费了点工夫才堪堪赶过来，让你受惊吓了。”
苏意卿听了，心中酸楚，眼泪流得更急。
“对你无礼之人，我断然不会放过，但眼下不是时候，并非我怕事，只是今夜若杀了他，官府追查起来，怕要牵扯到你，有碍你的名节，所以，暂且容他多活两日，你放心，他早晚要死在我手中。”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苏意卿抽抽搭搭地，终于把这句话问出了口。
她雪白的脸哭得通红，眼睛肿肿的，真是一团粉嫩可怜的模样，渐渐地和谢楚河记忆中那个小女孩重叠在一起。
她站在大雪中，哭着朝他呼喊：“阿蛮！阿蛮！你为什么要走？卿卿喜欢阿蛮，留下陪我，别走，好不好？”
谢楚河的心中既伤感、又欢喜，他这些年冷漠惯了，不欲多说，只是深深地看了苏意卿一眼。
他的眼睛明亮若烈日。
苏意卿的心跳得很急，她有些不安地低了头，摆弄着手中的面具，他的温度还残留着。

第8章
忽然，苏意卿想起了一事，抬起头：“我的侍女海棠，她跟着我，一起被韩王府的人挟持了，但半路上，她们把她扔下去了，我好担心她，你能不能帮我找她？”
谢楚河点了点头，战马未曾停下，他对旁边的骑士吩咐了两句。
立即，十几匹战马调转马头，又往山上去了。
天色浓黑，月亮隐没在云层之后。
莫约过了大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京都城楼影影绰绰的轮廓。
苏意卿不由地紧张起来。此时城门已经关闭，他们是进不去的。
她彻夜未归，不知家中要慌成什么样子，更不知明日旁人若是知晓了，她的名节会如何。这时节，女子的名节重逾性命，如此想来，还不如当时就自刎死了，免得给苏家蒙羞，苏意卿的心一片冰凉。
谢楚河似乎觉察到了她的不安，轻声说了一句：“一切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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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家上下已经急得快疯了。
苏意卿久久未归，后面两个武师和车夫回来，说是跟着淮安侯府的三姑娘一起玩耍去了。
到了淮安侯府询问萧念念，她却说苏意卿自己雇了一辆马车回去了。
梨花香铺的伙计还有点印象，也说亲眼看见那姑娘带着侍女上了一辆青篷马车，恍惚还听得，说是城北富安车行的。结果去了车行找了个遍，完全没有那样的车子和车夫。
苏老夫人年纪大了，闻讯几乎背过去，连忙叫了回春堂的大夫过来看着。温氏当时就哭得晕厥了，苏意卿的父亲，光绿大夫苏明岳铁青着脸，在家中团团转。苏明山也带着崔氏过来了，和兄弟面面相觑，同样一筹莫展。
他们不敢大张旗鼓地寻人，若是真让人知道苏意卿发生什么事情，那她的名节就全毁了。连那两个武师，出事了之后，立即就被苏明岳叫人看管了起来，只求这事情千万别让秦子瞻知晓。
温氏醒过来以后，嘶声对苏明岳道：“报官，叫官府帮着找人，你与京兆尹杨大人不是一向交好吗？快去求他相助，赶紧把我的卿卿找回来。”
苏明岳双目赤红：“你说什么呢？我何尝不着急，但如此一来，卿卿以后可怎么做人啊？”
“我不管！”温氏斩钉截铁地道，“我看秦九郎对她一往情深，未必会介意这个，真若有变，那我就留卿卿在家养她一辈子。”她掩面大哭，“好歹让她平安回来，名节算什么呢？活着总比死了强。”
崔氏犹豫着劝道：“弟妹莫急，我们再让人找找，或许只是到哪里淘气去了，未必有事呢，张扬起来反而不好，等到天亮了，如果还没消息，再去报官不迟。”
正乱成一团，外面的下人气喘吁吁地进来禀告：“二老爷、二老爷，秦府的夫人过来了。”
温氏和苏明岳对视了一眼，心中都是一咯噔，眼下快到一更天，马上是宵禁时分，秦夫人冒着禁令的风险过来，所为何事？
苏意卿美貌娇憨，尽讨长辈的欢心，但所谓天下婆媳皆是死敌，她独独和这位秦夫人很不对付，倒不是苏意卿刁蛮，实在是这位秦夫人，觉得她家的九郎天上地下无双，苏意卿是烧了八辈子高香才入了秦子瞻的眼，很应该感恩戴德才是。
苏意卿哪里是那样的性子，向来只有秦子瞻在她面前做小伏低的，秦夫人管不住自家儿子，只好迁怒于苏意卿，对她横挑鼻子竖挑眼的。
为着这个缘故，本来苏明岳当初并不看好这门亲事，但秦子瞻三番恳求，道是婚后就带着卿卿寻求外放为官，不与婆母一处居住，温氏才一力做主应下了。
此时，温氏明知来者不善，但人都来了，总不好闭门不见，只好拾掇了一下，出来延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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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骑士到了城墙西侧下方，大部下了马，另有十几个骑士娴熟地将所有的马匹拢了过来。谢楚河所骑的那匹黑马低下头，和他蹭了一下，然后发出一声低低的嘶鸣，调转方向往城外官道奔驰而去，它似乎是马群里的头领，其余的马匹都跟着它去了，还在马上的十几个骑士在其中照看着，一并去远。
待马群消失后，一个黑甲武士仰起头，朝着城楼上面发出几声夜枭啼鸣的声音，三长两短。
片刻之后，从城楼上悉悉索索地放下了十几根粗大的吊索。
众武士抓住吊索，身手敏捷地向上攀爬。
谢楚河取出了一根软绳，对苏意卿道了声“冒犯”，将她缚在自己的背上。
他的背部宽厚而结实，隔着铠甲，似乎能感受到那其中所蕴含的强悍的力量。苏意卿的忽然觉得手脚不知道哪里安放。
“抓紧我。”谢楚河低声道。
苏意卿胆怯地将手虚虚地搭在他的肩膀上。
“抓紧！”谢楚河不放心，握住苏意卿的手拢了拢。
苏意卿的手颤了一下，然后紧紧地环住了谢楚河的脖子。
谢楚河爬上了城墙。
背后的身体轻轻的、软软的，迷离的夜色里，谢楚河闻到了一种清澈的香气，仿佛是枝头摇曳的白色的栀子花。他的手差点滑了一下。
一滴水落在他的脖子上。那是不是她的眼泪，他模糊地想着，心里一片火热。
上了城楼，两个武将在上面接应着，西侧守城的卫兵对这一切熟视无睹，目不斜视地执着长矛立在那里。
谢楚河将苏意卿解了下来，苏意卿忐忑地缩在他的身后。
众武士把吊索收了起来。
谢楚河对其中一人道：“长盛，你先带着他们回营地，一切小心为宜。”
那部将恭敬地躬身，默不作声地带着部众离去。
谢楚河带着苏意卿下了城楼，早有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在那边等着，谢楚河扶着她上了车。
待车子开动起来，苏意卿小小声地问道：“这么晚了，是不是已经到宵禁时分，我怎么回家去？”
“无妨，我的手上有巡城的通行令。我们现在去朱太傅家，朱老夫人会找人送你回去，就说今天朱老夫人在市坊突发疾病，幸好得你相助，送老夫人回家，朱家一时忙乱，忘记遣人往你府上报信了，如今朱老夫人已经无碍，所以赶紧送你回去，免得误会。”
认真追究起来，这番说辞还是有许多破绽之处，但朱太傅是三朝老臣，德高望重，向来受人尊崇，朱老夫人若肯出面为苏意卿掩饰，也没有几个人会驳她的面子。
苏意卿搓着衣角，嗫嚅道：“朱老夫人如何肯帮我呢？”
谢楚河神色淡然：“朱老夫人与家母昔年交情颇为深厚，如今家母正在朱府，亲自向朱老夫人恳求此事，她应该会答应的。”
苏意卿想不到他一介武人，在仓促之间，竟能为她考虑得如此周全，她的喉咙又哽咽住了，但想着自己总是在他面前哭哭啼啼的，或许惹人心烦，她低下头，用袖子掩住了脸。
谢楚河轻轻地拉了拉她的衣袖。
苏意卿把袖子放下去一点点，露出一双圆圆的大眼睛，她的睫毛又长又密，上面的泪珠将滴未滴，譬如春之朝露。
谢楚河似乎发出一声很轻的叹息，递过去一样东西：“是不是你丢的？我给你捡回来了。”
正是苏意卿的那柄小匕首。
苏意卿接了过来，默默地把它贴在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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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府宴客厅里。
秦夫人对温氏笑着，笑意却不达眼底：“怎么了？苏二夫人不是说卿卿生病了吗？我这个将来做婆母的，要探望她一下，却也不行？好大的架子。”
秦夫人能生出秦子瞻那样出色的儿子，自然年轻时也是一等一的美人，但这几年骄横惯了，面上难免带了几分刻薄之相，看过去生生老了几岁。
温氏因女儿不知下落，正心绪烦乱，哪里经得起她这样说，当即翻了脸：“秦夫人这话什么意思？半夜三更的，卿卿身体不适，已经睡下了，难道为着你要看她，还要把她叫起来不成？我女儿可没有卖身给你们秦家，若不中意，我们一拍两散就好，犯不着这幅审犯人的架势。”
崔氏在一旁作陪，见势不妙，忙笑着打圆场：“哎呦，你们两个怎么就把话说得这样重，这可伤了两家交情了。秦夫人你莫要见怪，实在是卿卿今天病得不轻，我弟妹忧心忡忡，怠慢你了，不若改日叫卿卿自己上门去给你请安。”
秦夫人款款站了起来，对着温氏施了一礼，但那姿态却矜持而高傲：“苏家的两位夫人请见谅，我这个时候上门，确实是失礼了，在这里先给苏二夫人陪个礼。”她话音一转，“但是，实不相瞒，我是听到了消息，说卿卿今天不知道去哪里了，此刻并不在府中。”
温氏手脚冰凉，身体有些摇晃，崔氏不动声色地在后面扶了她一把。

第9章
温氏适才大哭了一场，此刻面上难免会有痕迹，秦夫人看着那样子，心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她冷笑了一声，干脆道：“明人不说暗话，我今天就是要看看卿卿到底在不在，她若在，是我不对，我明天在京都最大的春风楼摆宴，当众给卿卿赔不是。她若不在……”
秦夫人顿了一下，看了看温氏的脸色，心中得意，横竖丈夫和儿子都不在京都，秦府就她一个人做主。她慢慢地道：“这么大晚上的，她一个姑娘家，能去哪里呢？这样的媳妇，我们秦家可不敢再要了。”
温氏气得手都抖了，指着秦夫人的鼻子道：“你、你简直欺人太甚！”
“卿卿到底能不能出来见我？”秦夫人也豁出去了，拼着事后被儿子责骂，也要辨个究竟。
“我在这里！秦夫人要见我吗？”
苏意卿的声音突然传过来，她从门外走了进来。她身边跟着一个容服华贵的年轻妇人，却是面生。
温氏一个踉跄，几乎跌倒。崔氏连忙一把搀扶住了。
“娘！”苏意卿奔了过来，再也忍不住，扑在母亲怀里大哭。她甫一回府，听说母亲在宴客厅与秦夫人见面，知道不妙，急忙就跑了过来，此时见了母亲，眼泪就跟开了闸似的，怎么也停不下来了。
秦夫人刚才匆匆一眼，看见苏意卿半边脸颊上指痕宛然，眼睛红红肿肿的，心下还是怀疑，扯着嘴角假意笑了一下：“方才不是说卿卿生病了吗？我看她精神好得很呢。”
此时，苏老夫人在嬷嬷的搀扶下，巍巍颤颤地走了出来。
秦夫人不得不上前，微微欠身：“老夫人安好，这么迟了，您还没歇下呢？”
苏老夫人并不理睬秦夫人，而是对着那个与苏意卿一道过来的华服妇人客气地道：“多谢安阳郡主，这个时候了，还麻烦您送我家孙女回来，真是给贵府添麻烦了。”
秦夫人吃了一惊。安阳郡主是高淳王的女儿，正宗的皇族贵女，嫁入朱老太傅家中为妇，其夫是尚书左仆射。不过这位郡主生性淡泊，平日深居简出，京中贵妇倒很少见过她的面。
安阳郡主笑了笑，温文尔雅地回了一礼：“老夫人客气了，是我们要感谢苏姑娘才是，今日我母亲上香归来，在半路发了病，下人无用，幸得苏姑娘援手。后来因一时顾及不周全，这么迟了才送姑娘回来，原是我们的不对，在这里先给您告一声罪，待改日另行登门致谢。”
苏老夫人怎么敢受她的礼，当下言辞恳切地互相客气了一番，这位安阳郡主才告辞去了。
秦夫人被晾在一边，心里甚是恼火。苏意卿的模样分明有鬼，前面苏家人还说她生病呢，这会子又有安阳郡主出头说她救人去了，都是一派胡言乱语。
秦夫人这厢还没出声，苏老夫人已经转了过来，淡淡地道：“秦夫人不是要见我们家卿卿吗？如今人也见到了，这么大半夜的，我们也不方便留客，您请回吧。若有事，改日让秦老爷和秦九公子上门来和我家老二商议，我们妇道人家，也没什么好分说的。”
秦夫人这次出师不利，哪里敢和儿子说，听苏老夫人这番言语，面上讪讪的，也坐不住，赶紧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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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太傅府内。
朱老夫人坐在上首，她满头银发，看过去还是精神矍铄的样子，正听着三儿子的媳妇和她说话。
“就是这般，那小姑娘我已经送回去了，我看着是个好孩子，虽然娇气了些，但形容举止很是得体大方。”安阳郡主道。
赫连氏站了起来，对安阳郡主福了一礼：“今晚真是多多劳烦你了。”
安阳郡主忙避身，不受她这一礼。
“姨母如此客气，可是和我生疏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这点小事，算什么呢？”
朱老夫人亦出身江北赫连氏，是赫连氏的族伯堂姐，比赫连氏长了十几岁。  早年赫连宗族内讧，赫连氏在幼时被送到京都的族伯家中抚养，与朱老夫人既似母女、又似姐妹。安阳郡主刚嫁入太傅府时，赫连氏还时常往来，安阳郡主与她性情相近，甚是投缘，只不过后来夫婿和长子一起战死，赫连氏伤痛之下，长居佛堂，再不外出，这些年才断了联系。
朱老夫人对安阳郡主道：“你做事情向来妥帖，我是放心的，今天也晚了，你先回去歇下，我和你姨母还有话要说。”
安阳郡主给婆母告了安，就退出去了。
朱老夫人迫不及待地和赫连氏道：“慧娘，如何，阿蛮这孩子可是开窍了？既如此，赶紧去苏家提亲，我家老头子可以厚着脸皮去保个媒，相信苏家不会不给面子。”
慧娘正是赫连氏的闺名。
赫连氏这些年孀居礼佛，心如枯灰，朱老夫人看在眼中，疼在心里。她的两个孩子也是朱老夫人看着长大的，长子谢楚江战死，次子谢楚河已经二十岁了，尚未娶亲，朱老夫人都急了。
赫连氏苦笑：“大姐姐，你别费心思了，苏姑娘听说已经许了秦家九郎。”
“咭，真真可惜。”朱老夫人扼腕，“阿蛮那个死脑壳，好不容易见他上心，怎么偏偏是秦九郎，那还真不容易抢过来。”
感情要不是秦子瞻，她老人家还是想撬一撬的。
“阿蛮和苏家的姑娘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朱老夫人还是好奇。
赫连氏摇头：“我也不知道，他仓促和我说了这事情，我就匆匆过来你这边了，究竟什么渊源，我没来得及细问。”
“阿蛮也老大不小了，赶紧给他娶房媳妇，他长年不在你身边，若是媳妇能生下一儿半女，陪着你，你的心境也能宽慰些。”
朱老夫人说得很含蓄，但赫连氏明白她的意思。武将之家，大都早早娶妻生子，沙场之上刀剑无情，说不得哪天就回不来了，有了孩子也好延续香火。
但谢楚河却是个异类，赫连氏给他说亲，他听都不听。何况世态炎凉，自从谢家败落，许多高门贵阀都有回避之意，那些一般官宦人家的女孩儿，说实话，身为世家贵女的赫连氏还看不太上，久而久之，这事情就耽搁了下来。
“何尝不是这个道理呢，但是那孩子的脾气，你是知道的，年纪越大，主意也越大，我这个做母亲的也说不动他了。”赫连氏长长叹息。
朱老夫人缄默了片刻。
“唉，不说这个了，这会儿也不早了，你先在我这里住一宿，你也很久没陪我说说话了，这些年我总想着你。”
赫连氏眼眶有点发红：“是我不好，大姐姐你多多骂我。但今晚我还是要赶着回去，阿蛮还在家中等我消息，不说给他知晓，他又要在心里闷半天。”
朱老夫人倒笑了，骂道：“就该让他着急。”
话虽如此说，朱老夫人还是遣人送赫连氏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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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连氏回到家中，到了儿子房里，见他正低头拭剑。
那剑锋上沾染过太多的鲜血，隐约透着一股煞气，剑的寒光映在谢楚河的眉睫间，若高山之巅的皑皑白雪，终年不化。
赫连氏柔声道：“都按你说的处理妥当了，苏姑娘如今和家人团聚，你很不必担心。”
“多谢母亲。”谢楚河终于从剑上抬起眼睛。
赫连氏还是忍不住问：“你如此尽心为她，到底是何缘故？你是不是喜欢她，告诉母亲可好？”
“母亲，你想多了，她是秦子瞻未过门的夫人，我并没有非份的想法。”谢楚河神色平静。
知子莫若母，赫连氏还能看不出儿子的言不由衷，不由试探道：“如今发生了这种事情，虽说有朱家出面帮忙掩饰，但保不准有些个迂腐的人没有想法，听安阳说，方才秦家的夫人还上门去生事了，如果……”
她顿了一下，犹豫道，“母亲是说，如果啊，苏姑娘和秦家的婚事没成……”
谢楚河不待母亲说完，接口道：“如果没成，她也会嫁给其他的好人家，和我无涉。”
赫连氏不由气结：“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存心气我吗？我们就不是好人家了？”
“母亲，你嫁给父亲，后悔过吗？”谢楚河突兀地问道。
赫连氏蘧然色变：“阿蛮，你乱讲什么呢？”
谢楚河望着母亲，认真地道：“父亲常年征战在外，每一次他上战场，你是不是日日夜夜为他担心，食不下咽、夜不能寐？”
赫连氏扶着桌子坐了下来，怔怔地道：“是的，可是，我从来没有后悔过，你父亲他很好很好，此生能得他相许，是我之幸，我只是遗憾和他在一起的日子太少，很多话都来不及说，他就走了。”
谢楚河将眼睛转向手中的剑锋，他目光温柔，如同凝视最爱的情人：“我知道母亲你心里苦，所以我不能让她历经同样的事情。她是个好姑娘，这一生应当尽享安乐富贵，绝不能嫁给像我这样的武人，受这无尽之苦。我此生与戎马为伴，有什么资格许她一世无忧呢？”
赫连氏大悲：“我的儿，你这么说，不是在剜母亲的心吗？”
谢楚河跪了下来：“孩儿不孝，请母亲责罚。”
赫连氏伸出手，抚摸着谢楚河的头顶。
这是她的小儿子，气宇轩昂、悍勇无敌，与他的父亲以及兄长一样，都是顶天立地的好儿男。赫连氏的心中既骄傲又悲伤，眼泪情不自禁地流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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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苏意卿披散着头发，缩在温氏的怀中，脸上泪痕阑珊，眼睛都肿得和核桃似的。
温氏心疼得都快碎了，抱着女儿一起哭：“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叫你别乱跑你偏不听，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情，可叫娘怎么活啊。”
苏明岳平日向来严肃，此刻也是轻声细语，怕吓到了小女儿：“好了，你们先别忙着哭，卿卿，你告诉爹，到底出了什么事情，你放心，万事有爹替你出头做主。”
苏意卿嘤嘤嘤地摇头，脸涨得通红，哪里肯在父亲面前说。
苏明岳还待再问，被温氏喝道：“我和卿卿说话呢，没你们男人的事，出去出去。”
温氏说着，朝苏明岳使了个眼色，苏明岳只好不舍地出去了。
待苏父出去后，温氏迫不及待地问苏意卿：“卿卿宝贝，你快告诉娘，是怎么一回事，你可把爹娘吓死了。”
苏意卿又害羞又气恼，把头埋在温氏的怀中，断断续续地把事情的来来去去尽说了一遍。
温氏怒极：“韩王，他居然敢如此！天子脚下，朗朗乾坤，这还有没有王法，你父亲也是当朝二品大员，哪怕他是亲王，也断不能容他如此欺负！”
“娘你别说了，羞死个人了。”苏意卿想着当时被韩王碰到了，就恨不得把自己身上的皮都换一层，听温氏这样说，她更是委屈，又大哭起来。
温氏忙又抱着苏意卿千摸万摸，安慰她：“好了好了，没事了，就当被狗咬了……啊呸呸，娘说得不对，这狗都没咬到呢，你哭什么。”
其实说起来，如今苏意卿已经平安归来，估计这事情也只能暂且忍气吞声咽下了，若真闹出去，韩王固然要受圣人责罚，苏意卿又何尝不是名节尽毁呢？韩王大约就是看准了这一点，才敢如此嚣张吧。
温氏踌躇了一下，又问：“你说，是谢都尉救了你？我琢磨着不对啊，他那个人凶残暴戾，又和我们家非亲非故的，怎么就肯为你这般尽力，这私调军队、夜闯城门，要是让人知道了，可都是死罪。”
“他才没有凶残暴戾，他是好人！”苏意卿马上抬起头，哼哼唧唧地反驳温氏。
“是是，娘说错了。”温氏也自悔失言，双手合十，虚空拜了拜，“他大约菩萨叫过来帮助你的吧，幸好他赶到了，若不然，唉，我都不敢想了。”
她拍了拍女儿的后背，轻声哄她：“卿卿，你实话告诉娘，你和谢都尉到底有什么瓜葛，别说他无缘无故地就会出手救你。”
其实，苏意卿也不知道啊。她茫然地睁大了眼睛，迟疑地道：“莫不是因为我生得美，他对我一见生情？”
若不是时机不对，温氏简直要被女儿气笑。
她无奈道：“好吧，想不出来就算了，过两天，风声过了，我和你爹爹亲自登门去谢他，到时候再问，你就别想太多了，先去睡，总之，回家了就好，其他的明天再说。”
苏意卿却不肯，这个草包美人忽然就福至心灵起来，她抓住温氏：“娘，我要和秦家退亲，你都看见了，子瞻的母亲今天那样说我，我还有什么脸面嫁到秦家。”
温氏今天被秦夫人那样闹的，心里也微微有了动摇，但仍然道：“此事再议吧，终身大事，不是儿戏，哪里能这样轻易定夺。”
苏意卿今天饱受惊吓，又想起前世秦子瞻的背弃，不知怎的，心中忽然升起一股悲愤之意，她跳下床，赤着脚站在地上，流着眼泪嘶声说道：“母亲不心疼女儿吗？秦夫人回去还不知道要怎么添油加醋在子瞻面前说我呢，我若还厚着脸皮嫁过去，她早晚拿这事情编排我，闹得秦家上下都知晓，就是没事也被她说成有事了，我但凡有点气性，迟早要被她逼死。”
温氏皱眉：“若这么着退亲，岂不是显得我们家心虚了？卿卿别闹，我们从长计议。”
“是我不要他呢，哪里心虚了，若受了这样的气，我还当作没事一样嫁给子瞻，那才心虚呢。”
苏意卿咬了咬牙：“母亲若不答应，我就一头撞死算了，省得将来受嗟磨。”
她说着，就作势要撞墙。
温氏大惊，扑过去拉她：“哎呦，我的宝贝啊，你做什么啊？”
隔间的嬷嬷和侍女们听得动静赶紧冲进来，七手八脚地把苏意卿拖住了。
苏意卿只管赖在地上哭，蹬着雪白的一双脚：“别管我，你们要是不答应，让我死了算了，反正我受了这番委屈也不能报仇，这世上谁都能来欺负我，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
苏明岳听里面闹得不行，又跑了进来，正好听到苏意卿这番话。
苏明岳在外人面前向来严肃，对女儿却是千娇百宠，比温氏还过分，当下不管前面说了什么，忙不迭地应道：“爹答应你，什么都答应，卿卿别闹了啊。”
温氏恨不得把苏意卿抓过来打，但看她今天的遭遇又实在心疼，心和脑壳一起疼，她几乎想晕倒：“我的好老爷，你可闭嘴吧，别添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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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一大早，苏家二房和长房的夫妇、以及苏意娴，被苏老夫人一起叫到了长晖堂。
兄弟两个带着妻女先给母亲问了安，老大苏明山问道：“母亲叫我们过来有什么事情要商量吗？”
苏老夫人沉着脸，对旁边的嬷嬷道：“去，把人带上来。”
嬷嬷应承了一声，出去传话，片刻后，两个仆妇抓着一个小丫鬟进来。小丫鬟“噗通”伏在苏老夫人面前，头也不敢抬。
崔氏眼尖，认得那似乎是苏意娴房中的人，心里不由“咯噔”了一下，回头看了苏意娴一眼。
苏意娴脸色煞白，身体摇摇欲坠。
苏老夫人冷冷地对那小丫鬟道：“你自己说。”
小丫鬟之前已经被嬷嬷教训过了，此时战战兢兢地把头趴得低低的：“是，老夫人，昨天晚上，是五小姐叫我去秦府传话的，说、说、说……”
“说什么，还不快点！”嬷嬷在一边大声呵斥。
“说六小姐行为不端，夜不归宿，不信的话，叫秦夫人自己过来看看。”小丫鬟硬着头皮一口气把话说完了。
苏意娴脚一软，跪倒了地上。
原来苏意娴因着元宵赏灯一事，被父亲关了几天祠堂，还抄了一百遍女则，心里对苏意卿的嫉恨又多了一层，昨天晚上得知苏意卿出事，觉得机会难得，就给了房里的小丫鬟两百文钱，叫她偷溜出去到外头找个小子去秦府通风报信。
结果那小丫鬟贪心，为了昧下那两百文钱，自己跑去了，回来的时候太晚了，被守门的婆子逮了正着。
苏明山和崔氏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
苏老夫人目无表情地对苏意娴道：“阿娴，你自己来说，这婢子可是胡乱攀咬你？”
苏意娴哪里说得出话来，看了看父母，又看了看脸色铁青的二伯和二伯母，她用帕子捂住了脸，嘤嘤地哭了起来。
崔氏又气又羞，但自己生的女儿，她哪里能忍心，赶紧也跪了下来，哀声恳求苏老夫人：“母亲息怒，是儿媳管教不严，过分宠溺阿娴，才让她这样胆大妄为。阿娴平日里一向懂事，这是鬼迷了心窍，才会做出这等错事，求母亲开恩，格外宽容她一回吧。”
苏老夫人哼了一声：“我倒是想开恩，你怎么和老二家的交代？”
崔氏回头看了温氏一眼。
温氏和苏明岳站在那里一言不发。
崔氏和温氏平日妯娌甚是相得，如今这样，崔氏羞得脸皮都红了，哀声恳请：“弟妹，您大人有大量，饶了你侄女儿这一回吧，我叫她叩头给你赔不是。”
温氏气极：“阿娴怎么能这样啊，她是不是傻，都是苏家的女孩儿，坏了卿卿的名声对她有什么好处？自家骨肉血亲，如此落井下石，岂不令人寒心。”
“老二家的说的对，就是这个理。”苏老夫人沉声道，“不是我偏疼哪个孙女儿，我们苏氏世代以礼仪传家，门风清正，才能立得百年，若子孙不贤不悌，不要等外人来推，我们自己先倒了。”
她冷笑道，“若阿娴是个聪明的，这事情办得利落，让人抓不住把柄，我也服气她，偏生这么蠢，做得明目张胆的，等着人来办她，你们说说，不罚她，以后一个个都向她学了，我们苏家还像什么话！”
她转向大儿子：“老大，你的女儿，我老婆子也不好做主，你说如何？”
苏明山被母亲说得臊得不行，他看了看苏明岳，咬了咬牙：“二弟放心，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他沉声喝道，“来人，给我请家法出来！”
“不要！”苏意娴尖叫起来，扑过去抱着崔氏，“娘救我！”
苏家的家法可不是闹着玩的，向来只有儿男在极顽劣的时候挨过，何曾打过姑娘，若真动手了，苏意娴不要说疼，就是臊也臊死了。
崔氏转过去抓住苏明山的衣襟，苦苦哀求：“老爷，你给女儿留点颜面吧，你这样，叫她以后怎么抬得起头啊？”
“你还有脸说？”苏明山怒道，“不是你把她宠坏了，才让她这样不知轻重，她就没想过，她那样做，卿卿以后怎么抬得起头？”
苏明山作出一副震怒的样子，一边说着，一边偷偷拿眼睛觑自家二弟，看苏明岳板着脸无动于衷的样子，心里暗暗叫苦。
少顷，下人把家法请了出来。
苏意娴放声痛哭。
崔氏跪行了几步，扑倒温氏脚下：“弟妹，我平日待你如何，你当知晓，算嫂子求你了，饶了阿娴这一回吧。”
温氏赶紧弯下腰去拉崔氏：“大嫂子，你快起来，这如何使得，折煞我了。”
崔氏哭道：“你若不答应，我就不起来了。”
正乱哄哄的闹成一团，忽然有管家气喘吁吁地跑进来，道：“大老爷、大老爷，宫里、宫里来了旨意，快来接旨。”

第11章
众人一下都静了下来，连苏意娴都止住了哭声。
事出突然，一家子来不及多想，匆匆换了正服，迎了出去。
大厅处，一个内监模样的人正等着，见苏明山出来，他捧着一卷明黄的卷轴，笑容满面地道：“苏大人，恭喜了，你家姑娘有福了，请跪下接旨吧。”
原来，那夜元宵赏灯，圣人和皇后在宫城楼上看着，太子却带着侍卫和内监，白龙鱼服混在人群中看人猜灯谜。
当晚文人才子不知凡几，但苏意娴一个年轻貌美的姑娘在那里妙语如珠、应答如流，又娇又俏，还真是惹眼。
或许是那一夜的花灯太亮，晃花了眼睛，总之，太子殿下瞧上了苏意娴。
他让内监打听了那姑娘的出身家世，当下就到宫中求了皇后。
太子快三十的人了，连儿女都已经生了四个，他所求不过是一个太子良娣的份位，皇后自然无可无不可。虽然前面她有意将苏意娴许给韩王，但萧贤妃死咬着不放，如今自己儿子过来要人，她乐得顺水推舟，马上就向圣人讨了这道旨意。
内监宣读完圣旨，苏明山强行按捺着心中的狂喜之情，从地上起来，毕恭毕敬地道：“小女蒲柳之姿，不意竟得太子垂青，臣感念皇恩，千言万语不足表其万一。”
在苏明山看来，太子良娣的位置可比韩王正妃贵重多了，毕竟，将来太子若了继承了大统，那苏意娴就是宫中的贵妃了，韩王算什么呢，此时都不值一提了，他万万想不到女儿竟然有如此造化，喜不自胜。
苏意娴想着太子年岁即长，哪里比得上韩王年少倜傥，心中难受，但太子身份崇高，若是将来能为他生下子嗣，或许，也有一步登天的可能，一念至此，她的心中又一片火热。
只有崔氏，真心爱惜女儿，如今掌上明珠却要给人去做侧室，她心中悲切，却低头不敢言语。
内监看着众人表情不一，他也不说破，接过了苏明山塞过来的银子，笑眯眯地道：“那咱家就回去复旨了，苏大人，好好准备一下，七天以后，宫里会过来接人。”
内监走后，苏家众人沉默了片刻，这一日内大起大落，发生了这么许多事情，饶是苏老夫人这样积年的老人家，也有点吃不消。
苏意娴站在母亲身后，一扫之前的萎缩之色，满面红光。
苏明山终是不好意思，看了看母亲、又看了看弟弟，讪讪地道：“如今……这怎么说呢？”
太子良娣，也算是天家的人了，这会儿，谁又敢打苏意娴呢，若让人知道了，免不得落个蔑视太子的嫌疑。
苏明岳叹了一口气：“好了，大哥，阿娴是个有福气的孩子，我这做二叔的也替她高兴。前面的事情就此揭过不提了，只希望她将来凡事多思量，别再这般冒失了。”
苏意娴明白这是逃过一劫了，她低了头，声若蚊蚁：“是，侄女多谢二叔教诲，侄女再也不敢了。”
苏老夫人摇了摇头，苏意娴这争强好胜的性子，进了东宫，对苏家来说，也不知道是福是祸，
她疲倦地道：“儿孙自有儿孙福，我也管不了，你们自己商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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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意卿得知是五姐姐向秦夫人去报讯，惊得小嘴都张圆了，再听到五姐姐成了太子良娣，她的小嘴又合上了。
她向来娇气爱哭，眼泪说来就来：“五姐姐如今是贵人了，大家眼中只有她，卿卿是没人疼的小可怜，只能由着人家欺负。”
苏老夫人在苏意卿房中，正和苏明岳夫妇一道在安抚苏意卿，见状心疼得不行，搂过苏意卿：“卿卿乖，这回是委屈你了，你大伯母给你送了一套碧玺錾金花鸟的头面，这可是她压箱底的东西，本来是给阿娴做嫁妆的，如今送你给陪个不是。你还要什么，但凡祖母这边有的，回头都给你送过来。”
“我什么也不要。”苏意卿拉着苏老夫人的手，两眼泪汪汪，“我就是心里委屈，我不能样样都由着人家欺负，五姐姐是自家人，我不说她，秦家那样对我、对我娘，我忍不下这个气，我不嫁了，我要退亲，退亲！”
温氏在旁边啐道：“这孩子，可是疯魔了，总逮着这个不放。”她看了看苏意卿哭唧唧的模样，又心软，“这么大的事情，怎么着，也要等秦家老爷和九郎回京再商议。”
不，苏意卿在心里大叫，若秦子瞻回来了，这门亲事哪里退得成呢。
她跪在苏老夫人的膝下，抱着祖母的腿：“祖母为我做主，我是决计不嫁给秦子瞻了，若不然，我便绞了头发去庙里面做姑子，也胜过受气受辱。”
苏老夫人拍她：“小孩子家家的，说什么胡话呢，地下怪冷的，快起来，别耍脾气。”
苏意卿只是哭，她哭起来的时候声音又轻又软：“祖母，你就当作怜惜我，依了我吧。”
苏老夫人看她哭成那样，心里疼爱得不行：“这事情祖母知道了，我等下跟你父亲商议一下，你先起来，再闹，祖母就不疼你了。”
白茶和芍药过来扶着苏意卿起来，她跪着哭了一下，头都有点晕乎了，软绵绵的身子还摇晃了一下。
温氏红了眼眶：“你个傻妮子，真是气死娘了。”
侍女们过来给苏意卿重新擦脸，哄着她躺下休息，那边回春堂的大夫也在外头候着了，赶紧叫进来给苏意卿把脉察看。
温氏陪着苏意卿，苏老夫人这头叫了苏明岳一起出去。
到了外边，苏老夫人满面凝重：“老二，这事情怎么说？卿卿和秦九郎究竟出了什么事情，怎么死活要退亲。”
“儿子也不知晓。”苏明岳头大，小女儿的心思他哪里能知道，“去岁两个人还好好的，过了个年，不知怎么的，卿卿就很不待见子瞻，退亲的事情前头也提过两回了，被她娘劝下了。”
苏老夫人沉吟了良久：“既如此，那便依了卿卿吧。这孩子虽然在诗书上脑袋不灵光，但我看她是个心思通透的好孩子，她既如此坚决，应该有她的道理。儿女姻缘，本来是结个亲家，她不愿，勉强嫁过去，也是结仇家，还苦了她自己。”
“是。”苏明岳颔首道，“儿子原也是这么想，卿卿打小就乖巧，从来没做过出格的事情，如今她遭了这么大罪，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心疼她，就纵容她一次又如何。秦子瞻固然是个难得的好儿郎，秦家的夫人却很不妥，嫁过门去，哪里就能躲着婆母一辈子呢。”
苏老夫人立即和苏意卿想到一处去了，当机立断：“这样，你和你媳妇明天就去秦府，把两家的庚帖给退了，秦家老爷和九郎都不在，秦夫人肯定求之不得。”
“是，儿子知道了。”
苏老夫人的脸上露出别有深意的神色：“这种情形，即便是秦家老爷和九郎回来了，也不能说我们家的不是，不会太伤和气。”她咳了一下，慢吞吞地道，“倘若呢，九郎真的有心，能劝得卿卿回心转意，将来也未可知，横竖卿卿年岁也还小，且再看看吧，卿卿这孩子，我觉得才是个有福气的，将来肯定要比阿娴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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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次日，有人把海棠送了回来。
海棠被丢弃在荒山，几乎被野狗叼了去，幸好谢楚河的部下能干，沿着山路左右筛了好几遍，才终于把她找了回来，饶是如此，因她的两只手被绑着，又在野外冻了一夜，几乎废掉了。
苏意卿这下是真心实意地哭了，她觉得自己不好，总带累身边的人受苦，心里极是难受。反过来还要白茶和海棠哄了她半天。
就是苏意卿的那张琴，慌乱中不知道被遗失到哪里去了，再也寻不回来。
故而，隔了一天，不知道是谁，给苏意卿送了一样东西过来，用绸缎包裹得严严实实的。
苏意卿把侍女和嬷嬷都赶了出去，自己一个人偷偷地躲在房中，把那绸缎一层一层地打开，果不其然，里面是一张琴。
那琴造型古朴，琴身玄黑若墨玉，隐隐泛着幽绿，叩之有金石之声，背面龙池上以小篆刻“九霄环佩”四字，苏意卿拨了一下琴弦，弦声秀美且醇厚，余音绕梁不绝。
苏意卿是琴艺高手，自然看得出这张琴的贵重之处，她摸了又摸，简直爱不释手。
她带着近乎虔诚的心情净了手，焚起了一炉沉水木香，那香气若山间松柏，行到水云处，袅袅杳杳。她端坐下来，挑动琴弦，奏了一曲“璇玑引”。
琴声清越高远，伴着香气缭绕，譬如流水蔓延，于无声处沉浸。
芍药在外间听着，轻声对白茶道：“我看姑娘这琴艺又精进了。”
白茶唯恐惊动了那琴声，只敢小声笑：“你哪里懂什么琴呢？”
芍药认真地道：“我固然不懂，但听着姑娘的琴声，我觉得心里说不出的舒畅，今天早上我妹子打翻了我的粉盒，这会儿我都不觉得生气了。”
白茶抿着嘴笑，倚在栏杆上，听那琴音缠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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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三的时候，朱太傅的夫人生辰，本来她生性简朴，每年生辰都未曾张扬，今年却下了一些帖子给京都中的宗室并高官夫人，邀她们前来赴宴。
朱太傅如今虽已不在内阁掌实权，但他在官场上数十年，名声极盛，门生故交更是不知凡几，故而，便是没收到帖子的人家也想法设法都要上门拜贺。
苏老夫人并温氏、崔氏也收到了帖子。
过来送帖子的是个体面的老嬷嬷，她笑着对苏老夫人说：“我家老太太年纪大了，特别喜欢那些个年轻鲜嫩的小姑娘家，府上的姑娘要是得空，不妨一起过去玩耍。”
苏家就三个姑娘，三姑娘已经外嫁到锡宁，五姑娘上月刚刚入了东宫，如今家里只留了六姑娘苏意卿。
苏老夫人心领神会：“既如此，我家的孙女儿就一起过去给朱夫人拜寿了。”
老嬷嬷笑着走了。
苏老夫人却皱眉，叫了温氏过来说起这个，道：“那天晚上卿卿的事情，我们已经专程过去拜谢过朱家了，但我总觉得她们还有别的意思在里面，这事情你怎么看？”
温氏想了一想，脸上就有点儿变色：“听说朱家早年和谢夫人很有些交情，故而那次才帮了卿卿，我想着不妙，难不成……那个谢楚河对我们家卿卿有意思？”
她越说越觉得心惊，忍不住拍腿，“那可糟糕，难怪他会赶去救卿卿，莫非真是卿卿说的那样，见卿卿生得美貌，对她一见生情了？不成，绝对不成！”
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温氏只告诉了苏明岳和苏老夫人，这两人都是真心疼爱的苏意卿的，只有更加怜惜她。
苏老夫人倒是镇定：“你慌什么，我们家老大和老二都是朝廷大员，若我们不点头，谁能强压着，人家没露一点口风，你自己倒急得和什么似的。且去看看再说吧。”
温氏愁眉苦脸的，只好应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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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日，太傅府大门敞开，人流络绎不绝，各家夫人们的马车排得老长，太傅府的管事们也是能干，有条不紊地招呼安排着，只见一派热闹、没有一丝儿忙乱。
苏意卿在这种场合分外乖巧，垂首敛眉，跟着自家长辈进去。
管事先引着来宾去正堂给老寿星道了声贺，呈上寿礼，略寒暄了两句。
朱老夫人穿着松鹤团寿的锦缎袍裙坐在那里，显得端庄又和气，她待苏家的几个女眷也没有与其他人不同的样子。
温氏心里松了一口气。
少顷，管事的就领着众位夫人退出来到外头花园子里坐着了。
三月里头，春光正好，粉粉白白的蝴蝶在花间来去飞舞，官眷夫人们大多是旧识，彼此说说笑笑着。也有人带了家中的姑娘过来，娇声软语的，和着春色微熏。
温氏刚刚坐了下来，就看见淮安侯府的萧夫人正在那边，她的两个女儿一左一右地在她身侧。温氏的脸色就变了，愤怒地盯着萧念念。
苏意卿还冷静，拍了拍母亲的手，轻轻地摇头。
萧夫人却浑然不觉，还朝苏意卿招手，笑道：“卿卿怎么不过来和念念玩？”
苏意卿笑了笑，神态自若地走过去坐到了萧念念身边。
萧念念一个激灵，挪了下身子，几乎想逃开。
萧夫人那边又和旁人说话去了。
苏意卿把头凑过去，外人看过去就像是小姐妹在亲亲热热地说话。
“你为什么要害我？”
萧念念勉强笑了笑：“你说什么呢，我很不懂。”
“你为什么要害我？”苏意卿重复了一遍，她目不转睛地盯着萧念念，那眼眸澄澈如明镜。
萧念念被看得受不住，转过了头去，深深吸了一口气：“我讨厌你，卿卿。若论书画才艺、容貌家世，我哪一样比不上你？但书院里的先生都喜欢你，我在身边，就和陪衬似的，就连……秦九郎，他每回只是看你，我明明就在那里，他好像从来没见过，你知不知道我心里有多讨厌你？”
苏意卿觉得简直匪夷所思：“就是因为这个，你要害我？”
萧念念冷笑，索性说白了：“不然呢，你以为我平日为什么要和你交好，就因为你与九郎定了亲，在你的身边总是能多看到他，但是我后来忍不住了，既然表哥对你有意，我就帮他一把。”
萧贤妃是萧念念的姑母，韩王原是萧念念的表哥。
那日，她无意中听到韩王提及苏意卿，得知韩王有意，她正中下怀，极力撺掇韩王出手。韩王本来就是轻狂心性，被她三言两语就撩拨起来了，
可惜功败垂成，半路竟出了那样的变故，韩王毕竟做了不光彩的事情，也未敢大肆追究，自己捏着鼻子掩了，还把萧念念痛骂了一顿。萧念念心里正恨得不行。
她翘起嘴角，露出一个恶意的笑容，“卿卿，韩王侧妃不好吗，听说上回有人把你救走了，你等着，表哥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韩王算什么呢？谢楚河一根手指头就能把他碾死。苏意卿得意地想着，心里一点儿都不怕。
她看着萧念念，用认真而诚恳的神情道：“念念，天地之间自有鬼神在，你蛇蝎心肠、行事歹毒，所谓因果循环，你将来会遭报应的。”
苏意卿记得，前世萧念念嫁给了户部尚书宋大人的独子。宋公子形容猥琐、风流下作，是京都有名的浪荡子，兼之宋夫人刁钻刻薄、宋大人严苛古板，萧念念婚后几乎天天以泪洗面，还经常来秦府找苏意卿诉苦。
萧念念窒了一下，立即举唇反击：“我是不是有报应，且待日后再看，倒是你，听说已经和秦家退亲了，这可不是你的报应先来了吗？”
苏意卿微微歪着脑袋，模样儿娇气又可爱，她用软软的声音道：“那是秦家惹我生气了，我不要秦子瞻的。你信不信，若是我肯回头，只要我勾勾手指头，你心心念念的九郎立马会跑过来求我。”
此时秦子瞻还在庐州未归，秦夫人已经在京都贵妇的圈子里悄悄地说开了，道是苏意卿骄纵任性、不堪为秦家妇，两家已经退了亲事。
萧念念情知苏意卿所说皆是实情，秦子瞻对苏意卿的情意何等深厚，岂会如此轻易放手。她看着苏意卿在她面前显摆的样子，气得肝疼，半天说不出话来。
苏意卿施施然站起来，坐回了温氏身边。
她在萧念念面前逞强，其实心里还是很难过，她想不通，为什么原本亲密的姐妹竟会如此，一个苏意娴这样，一个萧念念也这样。秦子瞻有什么好的，嫁给他，将来会被他害死的，你们知不知道？一群傻瓜蛋，苏意卿在心里恨恨地想着。
温氏这边看苏意卿情绪低落，又心肝肉儿地百般安慰她。

第13章
坐了一会儿，却见安阳郡主走过来了，带着得体的微笑，对苏意卿道：“苏六姑娘，我母亲听说你弹得一手好琴，她老人家很想听一听，不知道六姑娘是否可以赏脸？”
苏意卿忙站了起来：“何其有幸，能得老夫人垂青。”
“六姑娘且随我过来。”
温氏想要说些什么，苏老夫人在一边朝她使眼色，她只好咽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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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老夫人应酬了宾客后，正在后面的暖阁里歇着，小孙子敏儿在趴在她肩膀上撒娇，赫连氏在旁边陪着她说话。
朱太傅坐在一边，笑眯眯地看着老妻。
帘子下面的鹦鹉嘎嘎地叫了起来：“郡主、郡主来了。”
朱老夫人笑着捏了一下赫连氏的手。
侍女打起了门帘，安阳郡主带着苏意卿进来。
敏儿赶紧从朱老夫人身上爬下来，对安阳郡主叫了声：“娘。”
苏意卿规规矩矩地向屋中的长辈行礼问安，举止优雅大方，带着少女娇柔的意味，让人心生怜爱。
朱老夫人只是淡淡地笑，客气地道：“听说苏姑娘的琴艺在京都的闺阁中是出了名的好，老婆子年轻的时候呢，也喜欢抚琴弄弦，今天冒昧地叫姑娘过来，给我弹一首曲子听听，不知道姑娘愿否？”
苏意卿恭恭敬敬地道：“固吾所愿。”
双方都很有默契地不再提起那天晚上的事情。
侍女抱来了一张古琴，摆好。安阳郡主亲自焚起了一炉香。
苏意卿端坐于琴案前，先试着拨了一下，听了听音色，浑厚大气，是张好琴。
朱老夫人若无其事地道：“我家中原有一张‘九霄环佩’，那张琴才是鼎鼎仙品，可惜前些日子被人拿走送人了，如今还剩下这张‘春水’，虽不能比，也算是上佳，苏姑娘且试试可还上得了手？”
朱太傅在旁边忍不住肉疼：“那‘九霄环佩’老夫我费了多少心血才得来的，老婆子就这样硬生生给我抢走送人了，你们说说看，那小子一介鲁莽武夫，他懂什么琴啊，真是暴殄天物哪。”
赫连氏笑而不语。
朱老夫人笑骂：“这家里的东西哪一样不是我的，就拿张琴而已，糟老头子还要念叨几次，真是越老越啰嗦了。”
苏意卿这才知道新得的那张琴原来是朱太傅的珍藏，不由大感害臊，但她委实过于喜爱那张‘九霄环佩’，琴道中人遇到一把稀世好琴，那份贪恋不舍之意非笔墨所能形容。
苏意卿心中愧疚，当真是万分感激朱老夫人，当下收敛了心神，拨动琴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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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间。
朱太傅的第三子朱恒正陪着谢楚河喝茶。
朱恒懒洋洋地道：“不喝酒、非要喝茶，你也忒没意思了。”
谢楚河啜了一口清茶，淡淡地道：“酒会让人迷醉，握不住剑、挽不动弓，自从我十三岁上过战场以后，我就再也没有喝过酒了。”
朱恒皱眉：“你这人真无趣，张口闭口就是剑弓，难怪你娘要愁死了。”
谢楚河看了朱恒一眼：“你今天来当说客的？”
朱恒原和谢家两兄弟极为熟稔，也不怕谢楚河生气，他凑过去压低了声音：“我听安阳说的，你看上苏家的六姑娘了？真的假的？”
“不要乱讲，诋毁姑娘家的清誉。”
就在此时，琴声传来。
谢楚河举杯的手凝滞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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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名春水，弦上有春水生。
音色宛转流淌，挑抹复拈，起时，若山鸟轻鸣于春涧，幽谷回风起，继而，鸟鸣声渐大，有黄鹂、画眉、百灵诸鸟盘旋而至，啾啾错错，如玲如磬。俄而一声清越长鸣，霞光万道，有凤凰来仪。
正是一曲百鸟朝凤，向朱老夫人示拜寿安祝之意。
在座诸人若见群鸟飞舞鸣唱之景，皆心思神往。朱老夫人颔首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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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楚河垂了眼，眉目间的神色依旧是淡淡的，但熟稔如朱涛，却在那其中看出了一股难得温柔的意味。
朱涛使劲咳嗽了两声，谢楚河冷冷地扫了他一眼。
朱涛是个脸皮厚的，笑道：“果然是个琴道高手，可比我家老头子强多了，那张‘九霄环佩’送给她也不算辱没了，所谓瑶琴赠美人，也是一桩佳话。”
谢楚河客客气气地道：“朱大人，你可以少说两句吗？不然我会动手打人的。”
朱恒反而大笑起来：“谢阿蛮，你恼羞成怒了。”
他这么说着，却不敢怠慢，很利索地滚到角落那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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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曲终了，余音犹绕梁未去。
朱太傅抚掌而笑：“果然妙哉，不意周鸿生那老冬烘会教出这么能耐的弟子，老夫这点倒是比不上他。”
周鸿生和朱太傅乃是同榜进士，曾在翰林院共事数年，一人工琴、一人工画，时称京都双绝，年轻时就存了互相别苗头的心思，又因政解不同，争执了多年。
后来，周鸿生辞官退隐，朱太傅官至正一品，两人都是当代鸿儒名宿，却势同水火。
朱太傅这下心里很不服，对苏意卿笑得温和：“小姑娘，我看你聪明伶俐的，不若跟着老夫学画吧，不是老夫自吹，老夫的画可是一笔千金，多少人求而不得，今天是你运气，老夫心情好，打算收个关门弟子，来，快去辞了周老头，转到我的门下来。”
苏意卿慢慢地涨红了脸：“太傅厚爱，我心领了，但是呢……”她羞答答地道，“我跟着白川书院的欧阳先生学了三年画了，至今画个牡丹还是像菘菜，欧阳先生说我是朽木不可雕也，只能辜负太傅了。”
白川书院的欧阳序，亦是一代名家，被他这样评价，看来苏意卿真是不行了。
赫连氏实在爱苏意卿的天真烂漫，忍不住莞尔。
朱老夫人对朱太傅道：“你看到周老头有什么好东西就想抢，这脾气，赶紧改改，很要不得。”
朱太傅气咻咻的。
朱老夫人见苏意卿面上飞霞，愈发显得娇艳明媚，不由笑了：“小姑娘琴弹得好听，这人也生得极好，和花朵一样，让人看了就喜爱。”
苏意卿笑了起来，脸色绯红，仍是落落大方地道：“老夫人谬赞。”她眨了眨眼睛，“意卿厚颜纳下了。”
安阳郡主也抿嘴笑了：“所谓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就和后院的那片桃花一般无二，我看了心里也是爱的。”
苏意卿脸皮儿再厚，也有些吃不消了，捂着脸道：“太傅府上的桃花在京都可是鼎鼎有名的好看，我哪里能比拟呢，郡主，你可饶了我吧。”
当年朱太傅辅佐圣人登上帝位，圣人褒奖有加，在京都这金贵的地方，给他赏赐了一片极大的宅子。
朱老夫人酷爱桃花，朱太傅为了讨得夫人的欢心，又斥资将相邻的两个院落买了下来，打通，在朱府后院辟了一片桃花林出来。
虽然从林子的规模上来看，并不十分大，但在这寸土寸金的京都城中，也是极稀罕的。每年到桃花开的时节，那花瓣随风飞舞，每每在朱府后院的那道墙外撒了一地，正所谓桃花香雪香满径，也算是京都一景。
朱老夫人提起这个，心中得意：“那不算什么，小姑娘喜欢看桃花吗？正好这会儿花开得正盛呢，安阳，不妨带苏姑娘去后头林子逛逛。”
因是朱太傅的一番心意，朱老夫人颇为珍惜，等闲人是不让进去的，京中众人往往只闻其香、不见其形。
苏意卿听了，有点受宠若惊：“那真是多谢老夫人的美意，今日若看了那桃花，我回头向别人夸口的时候也有谈资了。”
朱老夫人笑道：“安阳，带她去吧。”
“是，母亲。”
安阳郡主的儿子敏儿方才七岁，正好活泼好动的年纪，这下坐不住，扑过来抱着母亲的腿：“娘，敏儿也要去林子里玩耍。”
朱老夫人挥了挥手：“带这猴子一起去吧，我看他早不耐烦了。”
安阳郡主只是笑，带着敏儿和苏意卿一起出去了。
绕过雕梁画栋的屋舍，从一条长长的回廊穿过去，隐约有香风拂来。
一行人从拱形月门进去，转过一面白色高墙，一大片水粉跃入了眼帘。

第14章
林深花浓，桃花灼灼正艳，似绮光飞霞，印染了春色，连空气似乎都香艳起来。
“果真是极美。”苏意卿面上现出惊艳之色。
“苏姐姐，我和你说哦，我们家的桃花与别处格外不同。”敏儿得意地道，“这边多半是千瓣桃红和垂枝碧桃，花大，且开重瓣，往里头还有一片绿花桃，是淡绿色的，在外头可少见了。”
安阳郡主戳了戳敏儿的额头：“你不就听你爹说的，学什么舌，半点不懂得谦逊，让苏姐姐听了笑话。”
敏儿笑嘻嘻地过去牵苏意卿的手：“苏姐姐你真漂亮，我最喜欢漂亮姐姐了，来，我带你先去看千瓣桃红。”
敏儿生得胖嘟嘟的，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得像月牙儿。
苏意卿忍不住捏了捏他的腮帮子：“小嘴真甜呢。”
安阳郡主莞尔，正要举步，那边她的侍女匆匆过来。
“三夫人，三爷请您过去一趟，有急事找您商议呢。”
侍女所说的三爷，就是安阳郡主的夫君朱恒。
安阳郡主看了看苏意卿，踌躇了起来。
敏儿自告奋勇：“娘您尽管去忙，我可以带苏姐姐看桃花啊。”
“是，郡主您请便，无须与我客气。”苏意卿亦道。
安阳郡主当下也不扭捏：“如此也好，我这府上的规矩还是有的，这边外人都进来不得。”她笑了起来，“你们这两个小人儿，自己去玩吧，敏儿，不许淘气，更不许带着你苏姐姐淘气，知道了吗？”
“知道了，娘。”
安阳郡主这边前脚刚走，敏儿就嘿嘿地笑了两声，小脸蛋上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苏姐姐，你可知道这片桃花林里哪个地方的景色最好？趁我娘不在，我让你见识一下。”
苏意卿情知这孩子开始淘气了，也不说破，笑着由他去。
桃花的枝子交错在一起，簇拥着，行经桃花处，落花满衣襟，仿佛那片桃花就是天，望过去旖旎香浓。
敏儿带着苏意卿来到一棵桃花树下，站定了。
“就是这里了，这株紫叶桃是林子里最高最大的，听说是祖父特地让人从白麓山移植过来的，家里的花匠都说也看不出它生长了几年了，大约都要成精了。”
别的桃花树干莫约碗口大小，唯独这棵树，竟有一个小儿合抱粗，树干高耸，苍劲斑驳，紫叶绛花，自有一股深沉之美。
敏儿迅速地把袖子一卷，抱住树干，蹭蹭两三下爬了上去，动作娴熟敏捷，显见是个惯犯。
苏意卿骇笑，仰起脸来喊他：“你做什么呢，快下来，小心别摔了。”
敏儿得意洋洋地道，“苏姐姐，我和你说，这上面的风景独好，能看到整片林子的花，可漂亮了，你也上来嘛，快来。”
苏意卿啐他：“我哪里爬得上去呀？”
敏儿从上面抛下一样东西，软软地从树干垂至树下，原来却是一幅用绳索编织的软梯子。
“嘿嘿，放心，我早就备好了，这玩意儿可管用了，我经常带家里的姐姐妹妹上来一起玩，她们最爱我这一点了，有好东西都不落下她们。”
苏意卿好奇地拉了拉软梯，上面那头挂在一截主枝上，还挺结实的。她本来也是个活泼爱玩的心性，不由意动。
“这上面真的好玩，你不上来肯定要后悔的。“敏儿趴在树枝上，极力撺掇。
苏意卿有点心虚，左右看看，见没人，小声道：“你要拉我一把。”
“那是自然，快来。”
苏意卿咬咬牙，脱了鞋子，抓住那软梯，一步一步爬了上去。
小姑娘也是身体柔软灵活，不一会儿工夫爬了上去。敏儿适时伸手拉了她一把，她一用力，翻坐在了树枝间。
树枝一阵颤动，桃花簌簌落下。
“苏姐姐，你看，是不是很美？”敏儿小孩子心性，迫不及待地向苏意卿展示属于他的珍藏。
苏意卿望了过去。
在高处，自然与地上不同。细看时，那花瓣袅袅娉婷，各有千般娇柔姿态，及至放眼去，繁花连云生，人若在彼岸云端，脚下花开，似可踏花归去。
深深浅浅的粉色，似乎将要融化在春光里，间或夹杂着鲜嫩的青绿，若水墨晕开，恣意流淌，造物者以天地为幕，随手画了一幅卷轴，这其中还有香气婆娑。
再远处，是京都城中的高屋青瓦、檐角飞斜，是隐没在画卷之后的布景。
“太漂亮了。”苏意卿由衷地赞叹，“敏儿你真厉害，果然这里的风景独好。”
敏儿翘起了二郎腿：“这树上啊，除了我二姐姐、四妹妹、五妹妹、周家的八妹妹，哦，现在还有苏姐姐你，我可没带旁人上来过。”
苏意卿笑他：“你的姐姐妹妹也忒多了些。”
敏儿反而洋洋自得：“因为我会玩，所以姐姐妹妹们可喜欢我了。这地方还是我爹告诉我的，他小时候也常常爬上来，那梯子也是他给我做的，不过苏姐姐你回头可别说出去，不然我祖母连我爹都要骂的。”
“我省得，自然不会说出去的，若是我祖母知道了，也是要骂我的。”
果然天下祖母都是一般。
敏儿还在絮絮叨叨地吹他的姐姐妹妹如何与他要好。
苏意卿坐在枝间静静地看那桃花，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敏儿胡吹。
突然，敏儿“哎呦”一声惨叫。
“怎么了？”苏意卿吓了一跳。
“完蛋，我看见谢家的二叔叔过来了。”敏儿哀嚎，“这个叔叔可凶了。”
他一哧溜滑下了树，着急地朝着苏意卿招手：“苏姐姐，快下来，我们快跑。”
苏意卿也急了，但是，她的手脚哪里比得上敏儿那般利落，何况被这么一吓，坐都坐不稳了，手脚忙乱：“什么？等等、你等我。”
“朱敏，你在做什么？”
谢楚河的声音传了过来，严厉的，带着几分隐约的怒意，宛如淬了冰的剑锋。苏意卿听了，差点从树上掉下来，忙不迭抱住了树枝，瑟瑟发抖。
敏儿很没意气地丢下了苏意卿，抱头鼠窜而去。
那边有人大步过来，带着冷冽肃然的气息，与这桃花分外不搭。正是谢楚河。
他几步走到那棵紫叶桃树下，微微抬头，沉声道：“下来。”
声音很严肃。
苏意卿有点害怕，赌气不去看他，抱着树枝：“不要。”
谢楚河面上还是没有什么表情，语气却稍微温和了一点：“敏儿是不懂事的孩子，你是多大的人了，还跟着他胡闹，摔下来可不是闹着玩的，快点下来。”
苏意卿虽然不敢正眼看他，但不知怎么的，她就是觉得可以在他面前有恃无恐。
她低了头，用手指头拨弄着桃花，哼哼唧唧地说：“再看一会儿，我好不容易才上来的呢。”
安阳郡主因不太放心儿子带着客人在林子赏花，本来想叫太傅家的四姑娘过来作陪，却被朱恒拦住了。朱恒也不说谁和敏儿在桃花林中，只挤眉弄眼地叫谢楚河过来把敏儿带回去。
谢楚河不欲听朱恒在那里呱噪，顺势允了。
没想到过来竟看见敏儿带着苏意卿爬在树上，他心中大怒，已经想着怎么痛揍敏儿屁股了，在苏意卿面前却一点儿不显，只道：“那略略看一下，马上下来。”
他那么大个子杵在眼皮下面，叫人哪里还有心思看桃花呢，苏意卿暗暗嘟囔着，一边眼波流转，偷偷看他。
他的面容刚毅英挺，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息，他立在那里，即便在这旖旎的桃花丛中，他高大的身躯依旧挺得笔直，如同永不弯曲的利剑。
桃花如画卷，他是卷中一笔突兀的鸦黑墨色，浓郁苍劲。
苏意卿觉得心跳得有些儿快，怪不好意思地把脸转开去，拈了一朵桃花，在手指间无意识地揉弄着，轻轻声地道：“你知不知道，我和秦家已经退亲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和谢楚河说这个，话说完，又觉得害臊，脸上一片绯红。
她的面容在桃花掩映中，盛过桃花。
谢楚河的血液涌了上来，手心微微有些汗，他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感觉，欣喜、抑或是心疼。
万般纠结了一下，终究还是理智占据了上风，谢楚河望着苏意卿，认真地道： “等秦子瞻从庐州回来，我把他打一顿，我会让他知道错的，你放心，他一定会来求你回头。”
她是那么美好的姑娘，怎么会有人这么不珍惜她呢，简直是瞎。
不，不是。苏意卿呆了，这完全不是她想象中的反应，难道他不应该说，秦子瞻不娶她，他娶她吗？
她撅起了嘴：“不要你多事，是我自己想和秦家退亲的，我看不上秦子瞻了。”
谢楚河眉头略皱：“秦九郎才干非凡，我观其行事做派，假以时日，未尝不能位极人臣，这么好的郎婿，你若错过了，还真是可惜。”
他压根不提他自己，好像那天晚上他对她的温柔与爱护都是过眼云烟，说散便散了。
骄傲的卿卿生气了，胡乱从枝头摘了花朵砸他：“我的事才不要你管呢。”
他站在那里，任凭桃花落在脸上、身上，那花朵砸得人怪痒的。他安静地望着她，眼睛如这春天的日光，明亮而温暖。
那样的眼睛，似乎要一直望到她的心里面去。苏意卿一晃神，从树上跌落下来。
谢楚河手臂轻舒，轻易地接住了苏意卿。
她和桃花一起落入他的怀中。
春日的微风拂过，花的香气淡淡的，却足以令人沉醉。

第15章
谢楚河几乎不想放手，但他一向对自己克制得近乎严苛，他压抑着狂乱的心跳，很快把苏意卿放到了地上。
他的动作是那么轻柔。
苏意卿原是傻呆呆的，被放下来之后才回神过来，咬着嘴唇，蛮不讲理地道：“都是你吓唬我，才害我摔下来的。”
“是，是我不好。”他微笑。
苏意卿词穷，她仰起脸望着谢楚河，心里不高兴，但又有点儿想笑，她怀疑自己魔怔了，连忙把头低下去。
她动了动脚丫子，那上面穿着雪白的罗袜，沾染了桃花的尘埃。
“去帮我把鞋子拿过来。”她趾高气扬地命令他。
谢楚河从树下把那双小巧的鞋子拿过来，规规矩矩地摆在苏意卿的身边，而后稍稍地退开了一些，半侧过身去。
非礼勿视。
苏意卿慢吞吞地把鞋子重又穿好。不想理睬谢楚河，自己循着印象向林子外面走去。
敏儿早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总之，他今天估计是逃不了一顿揍了。
“方向反了，是那一边。”谢楚河几步走到苏意卿的面前，指了指远处。
他真讨厌，长得那么高，那样站在她的身前，让她感觉到了一种强大的压迫感。
苏意卿哼了一声，扭过头，转了个方向继续走。
半路上，苏意卿偷偷地回眸，看见他始终跟在她的身后，若即若离。
他和她的视线对了个正着。
她飞快地把眼睛转回来，心里对自己说，才不要理他呢。
出了桃花院子，又走回那条长长的回廊，远远地看见下人陪着一个年轻的绯衣高官朝正等在那里。
竟是秦子瞻。
苏意卿停住了脚步，下意识地掉头走开。
但秦子瞻已经看见她了：“卿卿！”
秦子瞻不顾仪态，大步奔过来：“卿卿，我有话要和你说。”
他在庐州接到家人送来的信函，说由他母亲做主，已经和苏家退了亲事，他震惊不已。
秦子瞻家世显赫、少年登科，这一路平步青云上来，又与自己喜爱的姑娘许下了婚约，他原本以为这世上没有什么东西能够难得到他，但如今这事态的发展似乎已经脱离在他的掌控之外，这种认知令他恼怒。
他尽快结束了庐州的事宜，一路快马加鞭赶回来，先去了苏府，扑了个空，才知道苏意卿在朱太傅家。京都中的几个显贵高门，向来彼此有旧，秦子瞻也等不及，当下就到了太傅府，先恭恭敬敬给老夫人拜了寿，而后出来略打听了一下，就直奔过来寻找苏意卿了。
朱老夫人的桃花林不让外人进去，他也在外头已经守了半晌，这下看见苏意卿，就直直地过来了。
“卿卿。”秦子瞻放软了语调，不管怎么说，先哄哄她。她还是那么爱耍小性子，虽然这回耍大了些，但她的心肠总是那么软，断不会如此无情，秦子瞻心里如此思量着。
一双手拦在了秦子瞻的面前。
秦子瞻霍然抬眼，目光如电。
眼前的那个男人高大而威武，带着凌人的气势，隔在秦子瞻与苏意卿之间。
“谢都尉这是何意？”秦子瞻微微眯起了眼。
苏意卿前世时曾与秦子瞻一起生活过十年，知道他这表情是怒极了，她不由地缩到了谢楚河的身后，略微探出一点脑袋：“你问你母亲去，我与你们秦家已经没有瓜葛了，秦大人，男女授受不亲，你须得对我客气一些。”
谢楚河方才和苏意卿说起秦子瞻，显得义正严词，现在见这情形，心里却又忍不住愉悦，好在他已经养就了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性子，只是目无表情地对秦子瞻道：“秦大人，听见了没有，您请自重。”
他不是谢楚河的对手，秦子瞻在心里自忖着。这大燕朝，估计也没几个人会是谢楚河的对手。
秦子瞻的脸色变了几变，终于慢慢地恢复了常态，他深深地看了苏意卿一眼：“苏姑娘，是我失礼了，即如此，你我之事，改日再叙吧。”
他拱手为礼，举止文雅。而后，转身大步离去。
苏意卿望着秦子瞻的背影，心里升起了一阵不安的感觉。
“怎么了？”
谢楚河见苏意卿面色有异，语气不由和缓了下来。
苏意卿抬眼看了看谢楚河。
春日的阳光照耀着，落在他的眉宇间，灿烂而热烈。
“没什么呢。”苏意卿低了头，微微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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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我发誓，我亲眼见到了的，真真的。”敏儿激动起来，手脚都一起比划着，“我没跑多远，就偷偷地躲在树后面，谢二叔压根就没空看我，他看着苏姐姐，眼睛都不眨一下。”
赫连氏和朱老夫人对视了一眼。
“咄，你这猴子，谁让你怂恿苏家姑娘去爬树的，要是摔了可怎生是好？你母亲这几日没揍你，你皮痒了是吗？”朱老夫人回头又骂道。
“那不是没事嘛，苏姑娘从树上掉下来，还是谢二叔把她接住的。”敏儿也知道这种事情不宜宣诸于口，缩着肩膀，说得小小声的。
朱恒在一边拍了拍儿子的脑袋：“出去吧，自己去把弟子规抄三遍给你娘看。”
敏儿垂头丧气地出去了。
“姨母，我看可以去苏家提亲了。”朱恒笑吟吟地对赫连氏道，“楚河那样子，即便是瞎子也看得出他喜欢那姑娘，错不了。”
赫连氏有点犹豫：“可是阿蛮说他不配，他不想害那姑娘受苦。”
“你听他胡扯什么呢，自古美人配英雄，那都是佳话。”朱老夫人断然，“他矫情，你别纵他，先别和他说，把这门亲事敲定了，他只有高兴的份儿，听我的，没错。”
赫连氏心里何尝不是这么想呢，她小心翼翼地抬眼看了看坐在一边不吭声的朱太傅，满眼尽是希冀。
朱太傅拈着白胡子，苦笑道：“我说，这么大件事情，你们不和楚河本人通个气吗，他要是发起火来，我老头子都有点吃不消。”
朱老夫人哼道：“他发火，过来，叫他来和我老婆子说道说道，怎么了，终身大事，他母亲还做不得主吗？老头子，你休要啰嗦，快，明日就去苏家，把这事情给落定下来，免得夜长梦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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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苏意卿吃惊地瞪大了眼睛，“娘，您说朱太傅上门来替谢都尉提亲了？”
真的假的？她看谢楚河那样子，以为他一辈子都不会提呢。
温氏板起脸：“卿卿，你老老实实告诉娘，你和谢都尉……呃，到底有没有什么瓜田李下的纠葛？”
“有啊，他抱过我。”苏意卿又用那种纯真而无辜的表情望着温氏，“那天晚上他从韩王别院救我的时候就抱过我，进城的时候还背过我。”
温氏恨不得捂住苏意卿的嘴，叫她把这些话再吞回去。
她一指头戳在苏意卿的额头上，把她戳得仰倒在床上：“你瞎说什么呢，那是为了救人，一时权宜，当不得数的。”
苏意卿一骨碌又爬起来，摇着温氏的手臂：“那你和爹爹答应了这门亲事了吗？”
温氏从苏意卿的语气中隐约听出了几分兴奋之情，她狐疑地看着女儿：“卿卿，你莫不是喜欢谢都尉吧？”
“没有啊。”
温氏松了一口气。
但苏意卿继续用娇娇软软的声音道：“但是救命之恩，不都是要以身相许的吗？”
何况，他不止救过她一次，也不止救过她一命，这么说来，以身相许都是他亏了的。
温氏差点一口气提不上来，气坏了，忍不住在女儿的屁股上来了一下狠的。
苏意卿跳了起来：“娘，你为什么打我？”
“什么以身相许！你的笨脑子能不能灵光点，听什么戏文里的瞎话，若救你的人是瞎子瘸子，你也要以身相许了？”温氏怒道，“但凡正人君子，就不该挟恩图报。”
苏意卿不服：“谢都尉不是瞎子瘸子，他样貌堂堂呢。”
她觑了眼温氏的脸色，渐渐地声音低下去，缩到床角去，“他没有挟恩图报，是我自己心中感念他，他是好人。”
这一世，倘若谢楚河仍旧对她有情，那她必不能辜负他心意，这是她在佛前许下的愿。不可欺鬼神，不可瞒天地。
温氏的脸色缓了下来，叹了一口气：“他是个好人，却未必会是个好夫婿，卿卿，母亲只求你一生平安喜乐，不求权势富贵。谢楚河非池中之物，将来终要一飞振天，但是那又如何，你若嫁给他，来日他上了战场，稍有不慎，就是生死两隔，你又怎能承受这般煎熬。”
“他很厉害的，不会出事的。”苏意卿小声地反驳母亲。
至少，她知道他可以活到十年之后，并占据江北半壁江山，剑戈直逼大燕朝廷，若不是因为救她，或许他终将问鼎天下。
想及此处，苏意卿的喉咙又有些哽咽：“他是好人，他救了我，是我亏欠了他，若不能偿还，我这一辈子都不得安心。”
温氏一把搂过苏意卿：“卿卿宝贝，娘和你说，朱太傅今天登门，你爹并没有应允，我们也实说了，并不是谢都尉不好，只是如今这天下狼烟未熄，兵戈四起，我们实在不放心把女儿嫁入武将之家。好在太傅是明事理的人，他只是把谢都尉的庚贴留下了，让我们再好好考虑一下。”
“娘。”苏意卿拖了长长的声音叫着温氏。
“你听娘说，当年谢国公是何等的英雄人物，如今，你看看谢夫人是什么情形。娘知道你这孩子心肠软，人家对你好，你记得牢，这很好，但是，娘不希望你把自己一生的幸福都赔上。事情刚过没多久，你心思动荡，这也是当然，你再多琢磨一段时间，静下心来仔细思量。”
温氏轻轻地把苏意卿的头发捋到耳后，拍了拍苏意卿的脸蛋，柔声道，“卿卿，答应娘，别意气用事，你已经退过一门亲事了，娘不希望你的姻缘再有什么波折，一定要顺顺当当的才好。”
“嗯。”苏意卿把头埋在温氏的手上，闷闷地应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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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三月末，正是春未尽、秋未至，到了这一年春猎的时候。
此值天下扰攘之时，圣人欲借田猎以讲武，于皇家猎场设春蒐之猎，让皇族宗室并王侯臣官们一展身手，以示武于四海。
如苏明岳这样的官员是可以随驾春猎，但家眷并不能跟去。
而安阳郡主身为皇室宗女，可以多带一两个同伴，故而，前日安阳郡主特意过府相邀，问苏意卿要不要和她一起去。苏意卿是个活泼爱玩的性子，当然乐意。
温氏明知道朱太傅家别有用意，却也无可奈何，只能在千万叮嘱苏意卿不许和谢楚河私下往来，苏意卿满口答应着好好的呢。
皇家猎场在京都外五十里的白麓山，此山地势高地各有起伏，密林绵延百里，山中飞禽走兽繁衍生息。
兵部的官员早早就召集了百姓将猎场整理完毕，管理山泽的虞部将围场中诸多事宜都安排妥当了，圣人这才领着将卒百官浩浩荡荡地去了白麓山。
到了猎场，虞部的士卒早就将歇脚的帐篷搭建好了，众人略微休整了一下。
朱太傅因年纪大了，又自诩文人雅士，很不好这一口，并未前来。朱家的长子次子都在外任上，只有朱恒夫妇来了。朱恒也是个妙人，开朗热情、语言诙谐，和安阳郡主一动一静，倒是默契十足。
须臾，外头狩猎的鼓乐之声穿来，激昂而欢畅。
朱恒夫妇和苏意卿出去。
他们现在所在的这个围场位于半山腰，面积极大，几乎一眼望不到头，里面大都是些小型的兽类，如獐鹿兔狐之属。另有猛兽的围场，还要翻过一个山头，明日会由圣人亲自领着禁卫军一同前往，今日，且先热热身了。
围场的两侧，搭着高高的看台，正中间最为高大华贵的台子，自然是圣人居于其上，他携着现下最宠爱的丽嫔坐在那边，看上去兴致颇好的样子。
在圣人的看台下方，有两个巨大的铁笼，笼子的铁栏杆粗若儿臂，两只威猛狰狞的白虎关在笼中，它们的体态比寻常的老虎还要大上一圈，躯干的线条流畅而强劲，充满了兽类凶悍的力量。它们踱来踱去，显得很烦躁的样子，时不时发出低沉而恐怖的咆哮。两个驯兽人守在铁笼边，神态慎重。
这是高丽国新近贡过来的白虎，十分稀罕，圣人以为吉兆，特别于春猎之上带了过来，装点起门面来显得格外威风。
众人看见了白虎都啧啧称奇，很是心惊肉跳。
再说这厢，兵部的官员已经宣读完了狩田令，骑手们正将猎物往围场中间赶来，一时间马嘶鹰鸣，走兽乱窜，煞是热闹。
众武将和许多少年子弟纷纷下场去了，毕竟圣人在那里看着呢，谁不愿意出个风头。年长的权贵和女眷们则在看台上观赏着，指指点点。
苏意卿跟着安阳郡主坐在一处，无意中看了一下，发现在圣人的那座看台旁边是东宫的座位，苏意娴大约正得宠，太子今日也携她过来了，正低着头和她说话，满面笑容。
隔得太远了，彼此就当作没看见吧。苏意卿不经意地扫了一眼就过了。
“朱大人，您不下去试试身手吗？”苏意卿好奇地看了看朱恒。
朱恒得意洋洋地道：“今天不必我亲自出手，自然有人效劳，你且看着吧。”
安阳郡主对苏意卿笑道：“ 他无非就是懒罢了。”
朱恒笑而不语，看了苏意卿一眼，朝场中的一个方向努了努嘴。
苏意卿循着那方向望了过去。
距离太远了，其实看不清楚那人的样貌。但苏意卿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长天高远，空旷而晴朗，巨大的鹰隼在空中盘旋着。
谢楚河骑着一匹黑色的骏马，在场中风驰电掣，他英姿飒爽、气势犀利，凌越了场中诸人。他于疾驰中控弓出箭，每一箭，前面必有一只兽类倒下。
疾风劲草知微末，旷野中淡淡的血的味道和野兽的腥气，让人心神激荡。
春猎围场，原本就是让大燕朝的儿郎显示武功身手的时机，众人看到紧张处，都喝彩了起来。
安阳郡主掩嘴笑着，有意无意地道：“这种场面，对楚河来说不过如同儿戏，他往年从不下场的，今年倒是奇了，这风头出得太过了，都不给别人活路了。”
果不其然，半晌过后，一些年轻气盛的子弟互相配合着围了过来，试图阻拦谢楚河。
谢楚河身形没有丝毫迟滞，如行云流水一般破开了前方的障碍。
听得场中尖利的惨叫声，有人从马上落了下来。
那边圣人在台上大笑，吩咐内监：“去，把谢楚河叫下来，知道他能耐，明天有的是他上场的机会，今天就让别人先玩玩吧。”
听到了内监的传话，禁卫军派出了一个士兵策马过去，追上谢楚河，喊了几句。
谢楚河很干脆利落地一把勒住了马，翻身下来，一言不发地径直走开了。
那边场上众家儿郎又开始争相竟猎，各展英姿，但苏意卿已经觉得没什么趣味了，懒懒地把目光收了回来。
过不了一会儿，有下人上来，附在朱恒耳边低语了几句，朱恒笑了起来：“安阳，苏姑娘，来，我们去看看，我就说了，今天会有人替我效劳，这会儿战果就呈过来了。”
苏意卿心中一动。
朱恒带着安阳郡主和苏意卿回到了他们的帐篷营地那里，远远地就听见呦呦吱吱的声音，软绵绵、怯生生的，又很热闹。
走到近前一看，饶是苏意卿心里已经有了准备，也被吓了一跳。
草地上有鹿、兔子、獐子、灵猫等活物，皆是幼兽，小小软软的，满地乱爬，但四肢都被绳索松松地绊着，也跑不老远，就互相挨挨挤挤的乱成一团。另外有两只山鸡，倒是成禽，羽毛华美、颜色绚丽，被捆着丢在那里。
一个年轻武将模样的人领着两个士兵在那边看守着这些小毛团，朱恒见了他，打了个招呼：“长盛，让我看看，你带了什么好东西过来。”
赵长盛是武隆侯爷的幼子，武隆侯府的功勋也是一代又一代的子弟用命挣出来的，他这几年一直跟着谢楚河在北境一起出生入死，和朱恒也熟。
“都尉今天在场上打了些猎物，最大的一双白鹿已经给圣人送过去了，剩下这些，他叫我送过来给你。” 赵长盛咧嘴笑了笑，他的肤色黝黑，笑起来的时候露出洁白的牙齿，挤眉弄眼地嘲笑朱恒，“朱大人，我也觉得这些毛绒绒的小东西，比较适合你这样的文官。”
朱恒正色道：“像我这样的英伟丈夫，当然要虎豹之类才相符，如今这些，就给妇道人家逗个乐子。”
他对安阳郡主和苏意卿道：“喏，去看看，有没喜欢的。”
其实这些猎物到底是送给谁的，大家伙心照不宣，只做出一本正经的模样来。
苏意卿看着这些嗷嗷乱叫的小东西，有点儿怕怕的，她试探地向前挪了一步。
突然感觉脚上有些痒痒的，她低下头，定睛一看，一只小兽趴住了她的脚面，那小兽浑身毛发灰扑扑的，见苏意卿看它，呲着牙对她唧唧叫了两声，似乎在吓唬她，它的门牙又大又亮。
苏意卿一声尖叫，抖了抖脚踢开那只小兽，跑得远远的，几乎要哭：“好丑的东西，谁给逮来的，好讨厌。”
赵长盛傻眼了：“你们姑娘家不是都喜欢这些个猫狗鼠兔的吗？”
他抓起了那只灰扑扑的小兽看了看，好像是一只鼯鼠，在他眼里看来，和兔子什么的没太大分别，他犹不死心，很想替自家的都尉挽回几分颜面，于是走过去，伸手递给苏意卿，“挺好玩的，它不咬人。”
“不要不要，拿走！”苏意卿向后跳了一步，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似的。
朱恒要笑死，赶紧过来把赵长盛挤开：“你真是够了，什么眼光这是。”
安阳郡主指了指地上的那些东西，吩咐那两个士兵把那些个乱七八糟的都弄走了，只留下一只小兔子和一只小鹿、还有那两只山鸡，回头朝苏意卿招手：“卿卿，你来，兔子和小鹿，你喜欢哪个？”
苏意卿眼看着乱哄哄的小毛团都拿走了，才小心翼翼地凑过来。
兔子缩着瑟瑟发抖。那只小鹿才如猫咪般大小，颇有点站不太稳的样子，努力挪到苏意卿面前，仰起脸呦呦地叫唤，声音细软。
苏意卿心里升起了怜爱之情，壮着胆子摸了摸小鹿。
小鹿摇摇晃晃的，噗嗤一下倒在地上，倒又把苏意卿吓了一跳：“怎么了？怎么了？它要死了吗？”
赵长盛走过来道，“都是用折了镞头的箭射中的，都尉的力道控制得很到位，不会死的，估计就是吓坏了。”他看了苏意卿一眼，补充道，“和你一样，胆子小。”
苏意卿瞪他。
赵长盛想起了谢楚河平日的严厉，觉得自己的胆子也忽然小了起来，摸了摸鼻子走开了。

第17章
苏意卿对安阳郡主道：“安阳姐姐，我就要这只小鹿，我可以带回家养它吗？”
“怎么不成呢。”
苏意卿俯身，抱起了小鹿。
那小东西的身体软软的、热乎乎的，它伸过头，在苏意卿的怀里蹭了蹭。
苏意卿看着怀中那么纤细弱小的东西，想起了谢楚河强悍英武的模样，觉得好笑，又觉得心底某个地方变得格外柔软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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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处的营帐中。
韩王阴沉着一张脸，问下首跪在他面前的人：“你确定，真的是谢楚河？”
那人是韩王府中的幕僚。
幕僚神情恳切：“千真万确，我从右武卫军中得到的消息，那天晚上赵长盛带了三百人私自外出，半夜才回营，右武卫由谢楚河统辖，除了他，还有谁能调动人马？何况，秦苏两家刚刚退了亲事，谢家就托人上门提亲了，这不是昭然若揭吗？”
韩王其实早有疑心，此时听得这番言语，更是恨的咬牙切齿：“果然是他，好个谢楚河，私调卫军，当是死罪，待我禀明父皇，立即着人拿下他。”
他说着，猛地就站了起来，未料牵动肋骨的伤势，顿时疼得他龇牙咧嘴，捂着胸口直喘气。
“王爷，王爷息怒啊。”左右大惊，赶紧过来扶住了韩王。
韩王那天晚上被那鬼面武将摔在地上，肋骨都裂了两根，他也未敢声张，只说自己跌倒了，躺在床上休养了两个月还未大好，这回的春猎也只能跟过来看个热闹，连弓都挽不动，他自己觉得众皇子都在背地里嘲笑他，心里恼火得不行。
幕僚上前了两步，低声道：“王爷，右卫军中的眼线只敢偷偷和我说这个事情，叫他出来指证必是不肯的，谢楚河淫威甚重，把左右卫军上下管得和铁桶一般，若无凭据，即便闹到圣人面前也是无用的。”
“那你说，本王这个亏就自己咽下了？”韩王恨恨地道。
幕僚左右看了看。
韩王会意，挥手屏退了左右。
幕僚凑过来：“王爷，您见过高丽国进贡过来的两只白虎吗？您觉得，谢楚河再厉害，他能比这老虎还厉害？”
韩王心中有些震惊，狐疑地看了幕僚一眼：“你有何计，但说无妨。”
幕僚微微一笑，他的笑容在帐篷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分外诡异。
他附了过去，小声地说着什么。
韩王听着，脸色变来变去，摇摆不定。
……
申时过后，幕僚终于从韩王的帐篷中走了出来。
此时场山的竟猎大约已经到了尾声，本朝尚武，贵族子弟的弓马工夫都还拿得出手，大半有所斩获，连太子殿下也下场跑了一圈，猎到了一只红狐，拿去呈给圣人了。
奴仆们都忙碌开了，拿着各自主人打来的猎物宰杀洗剥，这厢已经有人升起了篝火，今天晚上能吃上新鲜的兽肉那是顶顶有面子的事情。
各处欢声笑语的，士卒们在场中来回跑着，收拾残局，偶尔还会有漏网的兔子忽然窜出来，引得又是一阵忙乱。
在这一片闹腾中，谁也没有注意到，韩王府的那个幕僚从人群边上走过。
秦子瞻站在人群中，似乎和大家一起在笑着，他不经意地抬眼，看见了那个幕僚。
那幕僚朝他微微点头。
秦子瞻若无其事地将目光收回，笑容不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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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恒今天乐的逍遥自在，连烤肉都有人替他效劳了。
莫约是嫌弃朱家的仆人手艺不好，不一会儿，赵长盛又过来了。他带着几个士兵，扛来了一只獐子和一只大鹿。
“喏，这是有个人在围场外头猎来的，野得很，肉也鲜嫩，来来，朱大人，叫你家的下人让开，我这几个兄弟惯是在野外过活的，最擅长整治这些个野味了，今天让你见识一下。”
朱恒笑道：“好好，你能耐，你来。”
他凑过去压低了声音，“我说，你可着劲地挤过来做什么？谢楚河呢，他自己躲到哪里去了？”
赵长盛的声音比朱恒更低：“我琢磨着他大约是害臊，说要避嫌，不便在这里露脸。”
朱恒几乎气笑了：“他是不是傻啊？”
是，赵长盛在心里默默地回答，但不敢吭声，只丢给朱恒一个心领神会的眼神，就埋头忙活去了。
别说，那几个士兵的手艺确实出色，那兽肉烤得外焦内嫩，色泽金黄，上面恰到好处地撒了点西域特有的孜然香料，咬一口简直是喷香流油。
苏意卿平日不太爱吃肉的人，这会儿也不免多吃了几口，但安阳郡主不敢让她多吃，这东西热得很呢，见苏意卿吃了两个大块了，就止住了她，唤人端来了蜂蜜水给她解腻。
苏意卿坐在那里小小口地啜着蜜蜂水，她偶尔抬起了眼睛，看到很远的地方有个人像是谢楚河。他在看她。
但是，当她定睛望去，他又隐没在黄昏的暮色中。
或许是篝火太旺盛了，烧得苏意卿的脸都发烫。
那只小鹿在她脚边呦呦地叫唤着，苏意卿低头看了看它，忍不住微微地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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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明岳是文官，年纪也大了，今日并没有下场打猎，只在台上看了一圈。
他年少时也曾经纵马轻狂过，见了今天的情形，不由拈须微笑，晚上回到自己的营帐中的时候，兴致也还颇好，故而，当秦子瞻登门求见的时候，他和颜悦色地招待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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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天色黑了下来，安阳郡主便命人将苏意卿送回苏明岳那边去。毕竟姑娘的父亲也来了，到了晚上，还是要回到父亲的身边才是正理。
苏意卿带着白茶一起过去，苏明岳却不在帐中。
朱府的仆人略有些踌躇。
苏意卿今天叨扰了安阳郡主一整天，心里很有些过意不去，见状笑道：“家父或许出去和故交喝酒聊天了，大约过会儿就回来，天也有些迟了，你们不必在这里一起等，横竖有我的婢子照顾我呢，今天累了，我也想早点歇下，你们先回吧，替我向安阳姐姐道谢，明日我再去找她玩。”
兵部的官员安排了士兵在外头巡逻，今天能到白麓山上，皆是些身份地位高贵的人，圣人都在这里呢，确实也出不了什么乱子。
朱府的仆人这样想着，就恭敬地告退走了。
苏明岳之前特地央人多搭了一顶帐篷，晚上给女儿单独用的。苏意卿在父亲的帐子中等了一会儿，还不见他回来，就回了自己那边。
白茶服侍苏意卿褪去了耳环发簪，刚刚坐定，就听见隔间有动静。
苏意卿实在是累得很，懒洋洋地对白茶道：“你过去看看，是不是父亲回来了，若是，我再过去。”
白茶应声出去了。
过了片刻，有人挑动门帘走了进来，却不是白茶，
苏意卿正对着铜镜慢慢地梳理着青丝，小鹿乖巧地伏在案几上，睁着黑豆般的眼睛看着她。她从铜镜中瞥见了生人，心中惊讶，立即转头站了起来。
进来的是个年轻的女子，容貌秀美，衣饰甚是华贵。
苏意卿见她通身气度不凡，想着莫不是哪家的官眷走错帐篷了，也不好严词相对，只微微皱眉道：“夫人是何许人？来此何为？”
那女子笑而不语，慢慢地伸出手来，她的手纤美若柔荑，但苏意卿却没有心思看，因为，那手心里放着一块玉佩。
苏意卿认得那玉佩是父亲贴身之物，因是当年祖父所赐，父亲向来不离身，此时那玉佩上面却沾了一点血迹。
苏意卿大惊，声音都有些发颤：“你到底是谁？我父亲呢？他在哪里？”
“嘘”，那女子把中指竖在唇上，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姿态又娇又俏，“六姑娘，小声着点，若让人听见了可不好。”
苏意卿又惊又怒：“圣人御驾之前竟敢挟持朝廷命官，这是滔天的死罪，你不怕死吗？”
那女子轻描淡写地道：“六姑娘，我也不过是个马前卒罢了，你和我嚷嚷有什么意思呢？我实话告诉你吧，我家主人说了，我若两刻钟之内不回去，就要把苏大人杀了、弃尸荒野，反正这山里豺狼虎豹甚多，你们能不能把他的尸身找得齐全都不一定呢。你大可以高声叫人来抓我，我固然难逃一死，但苏大人的安危可就说不准了，划不划算，你自己掂量着办吧。”
“你待如何？”
那女子笑着轻声道：“你随我来，我带你去见苏大人。”
苏意卿咬了咬嘴唇。这分明是个陷阱，充满了明晃晃的恶意，正等着她一头跳下去，或许就会万劫不复。
那女子见苏意卿不动，也不焦急，自顾自转身走了出去，快到门边，她回眸笑了笑，那笑容既妩媚又森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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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谢楚河独自坐在帐中。
此际已经过了戊时，外面喧哗的人声都已经安静了下来，他却睡不着。心有所念，就譬如海上潮生，落了又起，终是无法平静。
长久以来，一直以为远远地看着她就好，及至数日前，他从赫连氏的口中得知了朱太傅替他去苏府提亲被拒，从那一刻起，他那颗坚毅如铁石的心就变得有些奇怪起来，时而冰凉、时而火热。
他低下头，握住了冰冷的长剑，似乎想籍此平复自己的心绪。
外面忽然有一个傲慢的声音传进来：“谢都尉，韩王殿下驾临，请你出来一叙。”
谢楚河恍若未闻，脸上没有丝毫波动，只在眼底露出淡淡的鄙夷的神色。
外头的人等了许久，不见动静，忽然刻意地冷笑了一声。
“啪唧”一声，有人从帐篷的门帘外面扔进了一样东西，砸在地上。
那是一只幼鹿，它的脖子被折断了，如同一团死肉被扔在地上，早就没有了生息。
谢楚河猛然站了起来，大步走出去。
帐篷外面的夜色下，韩王负手而立，四个精壮的侍卫牵着马跟在后面。
他见了谢楚河倒是笑吟吟的：“谢都尉好大的架子，难道本王叫不动你吗？”
外面本来有兵部的士卒负责巡逻守夜，此时都不知道哪里去了，大约是被韩王借故遣开了。
谢楚河握紧了手中的剑，冷冷地望着韩王。
暮春的夜晚，或许风都是凉的，韩王被谢楚河那样望着，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哆嗦，忽然就笑不出来了。
“我本来想让你多活几天，你就这么迫不及待地想找死吗？”谢楚河的声音和他的剑一般，凌厉而冰冷。
韩王本来尚有些踟蹰，听得这话，怒火腾地就上来了。
他上了马，咬牙对谢楚河道：“她就在我手里，你若想救她，就跟我来，不然，那样一个娇滴滴的美人今晚就要喂了老虎了。”
韩王说着，拨马疾驰而去。
谢楚河打了个轻轻的唿哨，他的那匹黑色战马立即哒哒地跑了过来。他腾身上马，拍了拍马脖子，黑马立即迈开四蹄，追逐了过去。
韩王和他侍卫的坐骑也是千里无一的良驹，速度极快，离开了文臣武官暂居的帐篷营地，径直向南面山谷跑去。
马蹄声踏破寂静的夜色，显得分外明显。渐渐地，草木开始密集了起来，夜鸮的啼鸣声隐约传来，在山间回响。
再往前就是茂密的丛林了，风忽然大了起来，从前面飘过来一种刺鼻的辛辣味，突兀而怪异，谢楚河座下那匹黑马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谢楚河俯下身，摸了摸马耳朵。
黑马倏然提速，如风雷一般一跃而起，顷刻靠近了韩王。
韩王听见了一种金石铿锵的声响，那仿佛是剑从鞘中拔出。极轻微的声音，在黑夜里却是那样鲜明。他的背上冒出了涔涔冷汗。
他把整个人缩成一团，紧紧地伏在马背上，大叫道：“不，你别动手，那姑娘就在前面的林子里，我不带路你就找不到她，再迟一点到，她就危险了。”
“不想死就快一点！”
韩王从谢楚河的声音中听不出什么感情的意味，但他却觉得手脚冰凉，心中忽然就后悔了起来，然则，此时已经骑虎难下。
韩王带着他的侍卫驱马跑进了前方的丛林。
树木密集，高耸挺拔，枝干交错盘结，宛如无数张牙舞爪的巨人盘踞在黑暗的山谷中。
进了林子，又跑了一小段，韩王放慢了速度。
谢楚河心中一跳，加快冲了过去。
前面有一颗参天的大树，大约有两三人合抱那般粗大，树冠倾盖如伞，连天上的月光都被遮住了，黑漆漆的一片。那树下有一个纤细娇柔的人儿，小小的身躯缩在那里瑟瑟发抖。
谢楚河未曾减速，驱马如风一般冲了过去，在快要靠近的时候，纵身跃起。
黑马收势不住，直直地从旁边奔了过去，而谢楚河一个翻身，轻巧地落在她的身边，拔剑斜抹，一气呵成，挑断了绑住苏意卿手脚上的绳索。
他向她伸出了手。
她扑了过来，没有丝毫犹豫，那样全身心的依赖，仿佛她一直都在等待他。
她的身体是那么柔软，她在颤抖着，谢楚河几乎不敢用力，怕一不小心就会把她揉碎了。
“好可怕、这里太可怕了，她骗我，爹爹根本就不在这里。”苏意卿语无伦次地哭泣着，连她自己都没觉得，她的声音中带着埋怨和撒娇的意味，“你怎么现在才来，我都快被吓死了。”
谢楚河用一只手扶住苏意卿，另一只手紧紧地握住了剑。
这林子中有一种诡异的感觉，黑暗中仿佛有什么东西蛰伏着，安静而凶险。谢楚河在战场上受过血与火的淬炼，对于危险有一种异乎寻常的直觉，他找到了苏意卿，并没有放下心来，心中的那根弦反而绷得更紧了。
韩王骑在马上，远远地在那边看着，脸色露出了一个残酷而得意的笑容：“谢楚河，本王对你多好，让这个美人陪你共赴黄泉，你到了下面可不用太感激本王。”
方才那股刺鼻的辛辣味越发明显了起来，很明显是从韩王那边传过来的。
周围的草木发出悉悉索索的声音，似乎有爬虫逡巡而过。
苏意卿突然紧紧地抓住了谢楚河的手，颤声道：“那边……那边是什么？”
茂密的草木丛中，不知何时出现了四个绿莹莹的光点，慢慢地向这边靠近。
风把天上的云吹散去了，月光从树木的缝隙间落下。
两只巨大的白虎从草木间踱出，体型威猛精壮，脚爪却踏地无声，斜吊的虎睛中带着一种贪婪而残酷的光芒。
谢楚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横剑在胸，将苏意卿护在自己身后。
“你怕不怕？”
这个时候，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冷静，也不知道是不是苏意卿的错觉，那其中甚至带着一点儿淡淡的温柔。
苏意卿简直要晕过去了，但她咬紧了牙关，强迫自己保持着清醒，紧紧地贴在谢楚河的身后。
“我很怕，但我知道你会保护我的，我又不怕了。”她这样轻声地回答他。
两只白虎过来的时候似乎稍微犹豫了一下，晃了晃脑袋，很快避开了韩王那个方向，径直朝着谢楚河和苏意卿而来。
谢楚河看清了那两只白虎的模样，正是高丽国上贡的异兽。
他朝着韩王沉声道：“圣人御前之物，你也敢私自放纵，此物凶猛异常，你这是在玩火自焚。”
韩王和侍卫座下的马匹被吓得瑟瑟发抖，但它们毕竟是自幼被驯服的良血宝驹，在主人的极力拉引之下，立在那里四股战战，抖得韩王差点从马上跌下来。
韩王有点儿狼狈，看着那白虎凶猛的样子，心中也直打擂鼓，但希望亲眼目睹谢楚河惨死虎口的欲望又压倒了一切恐惧。
他狞笑：“谢楚河，你不用操心我，我身上带有驯虎人给的秘药，专用于驱赶虎豹，你没看那两只畜生根本就不到我这边我吗？你死到临头了，我看你等下怎么硬气得起来。”
谢楚河心下微微一沉。
白虎已经选择了猎物，不再等待，腾跃而起，一前一后扑了过来，狂风四卷，腥臭扑鼻。
凭谢楚河的身手，他本可以避开这一击，但苏意卿在他的身后，他无从退让。
在间不容发的一瞬间，谢楚河以快到不可思议的速度带着苏意卿向左侧一闪，顺势轻推，将苏意卿推到树边。
两个人躲开了右边的白虎，但如此一来，谢楚河避无可避，正面撞上了另一只白虎。
那白虎的势头太猛，谢楚河已经来不及出剑，他一声沉喝，身体侧斜，将力量集中于肩胛之间，迎面以自己的身躯撞上了白虎。
“砰”的巨响，其实是两个声音叠加在一起。
右边的白虎扑了个空，直直地撞上了树干，树木一阵晃动，叶片从枝头簌簌掉落。
而左边的白虎与谢楚河碰在一起，相撞的声音巨大而沉闷，白虎发出短促的咆哮，竟被撞得倒退了回去。
谢楚河向后跌去，气血上涌，喉咙口发甜，他硬生生地把血咽了下去，顺着跌后去的势头，身形如电，挥剑横劈，一剑斩向那只还未来得及从树下调头的白虎。
血光崩裂，白虎的侧背被切开一道裂口，深可见骨。
白虎愤怒的嘶吼声震动山谷，草木为之倒伏。
两只白虎负疼，红了眼睛，左右夹击，一起扑向谢楚河，虎口大张，利爪毕露，威势骇人。
这一切都只在电光石火之间。
“卿卿，躲到树后面去，不要过来。”
在这千钧一发的凶险时刻，谢楚河仍然不忘对苏意卿喊了一句。
他怎么能叫她“卿卿”，忒轻狂，那一瞬间，苏意卿居然还能生出这样的念头。
她强忍着恐惧，踉踉跄跄地跑到那棵大树的后面，却还是忍不住探出了头偷偷看着那边。
谢楚河与两只白虎缠斗在一起，刹那间飞沙起、走石乱，如有风雷在野。
苏意卿听说过谢楚河在战场上的赫赫威名，世人皆说他是战神临世，剑锋所指，山海不可阻。
而如今，她亲眼见他以血肉之躯与两只凶猛兽王战成一团，如风雷烈火，攻守腾挪之间，剑光电驰，风声撕破夜色。
苏意卿手捂着胸口，心跳得好快，怦怦地都快迸出来了，也不知道是因为害怕还是其他什么缘故。
两只白虎半天不能扑杀眼前的人，凶性愈发高涨，怒吼之声连连。
一只白虎瞥见了躲在树后的苏意卿，忽然舍却了谢楚河，一腾身，转向苏意卿袭来。
猛兽凌厉的气势压顶而来。苏意卿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浑身的血液都凝固起来了。
谢楚河倏然一声厉啸，以全身力气灌注于剑上，扬臂以雷霆之势掷出长剑。

第19章
长剑犀利地贯穿了白虎的大半躯体，从虎的胸口穿透而出。白虎在半空中气息断绝，然而去势未绝，虎的前掌扑倒了苏意卿，将她压倒，虎爪划过她的大腿。
苏意卿只觉得双腿剧痛，她眼前发黑，失声惨叫。
谢楚河长剑脱手，无法顾及另一只白虎，那狡猾凶诈的畜生趁机从他背后扑袭而来，谢楚河听见脑后风声呼啸，他勉力挪腰旋身，仍然避不过这一击，“刺啦”一声，血肉划开的声响，肩背处被撕扯开一道长长的伤口。
他一声不吭，脚尖一点，借着白虎那一击的推力，向苏意卿掠了过去。
苏意卿觉得自己的腿几乎要断掉了，湿漉漉的感觉，不知道是她自己的血还是老虎的血。这个时候，她反而一滴眼泪都没有流，努力挣扎着想要起身。
谢楚河扑过来，奋力将那只死去的白虎推开。他还没来得及和苏意卿说些什么，身后另一只白虎已经又冲了过来。
他一咬牙，返身直直地迎上，出手如电，接住挥舞过来的虎掌，双臂犹如铁铸一般倒扣着。
一人一虎交缠着滚在地上，贴身肉搏。
苏意卿爬了两步，伏在地上。她抬起眼睛望向谢楚河。
他如同一道强大的屏障，把所有的危险都阻隔在她的身外。他浑身是血，凶悍而勇猛，守在她的面前，没有丝毫退缩。
是场景是何等地熟悉，在霎那间，让苏意卿产生了一种时光交错的感觉。一样的夜色、一样的野兽凶险，也有人曾经这样守护过她。
淋漓的鲜血、浓重的腥臭、野兽的嗥叫、以及，这一天一地凌乱的夜色。记忆在某一个时点上突破了尘封的枷锁，在她的脑海中迸裂出来。
苏意卿死死地咬住了嘴唇，咬出了血来，她一点儿也没有感觉，浑身颤抖着望着谢楚河，视线慢慢地模糊了起来，那是她流下的眼泪。
那一边，韩王看得心胆俱裂，他再不料竟谢楚河如此强悍，吓得四个侍卫亦是脸色煞白，他们从未上过战场，怎知有人如此凶猛。
韩王原本还想等着谢楚河与白虎两败俱伤之时出手坐收渔翁之利，战战兢兢地等了许久，忽然间林子深处传来夜鸮一声尖利的鸣叫，他突然就感觉两股发抖，连马都坐不稳了。
左右看他不行，急忙过来扶住。
“走、走，我们先走！”韩王掩面，再也顾不得其他，狼狈地拨转马头逃开。
搏动中的人和虎渐渐地都迟缓了下来，白虎发出低低的哀嚎声。
谢楚河猛地一拳击打在白虎腹部。白虎打了几个滚，躺在那里粗粗地喘着气，再也不能动弹。
谢楚河爬起身，摇摇晃晃地走到苏意卿的身边，半跪下来。
他满脸都是血，宛如夜幕中的修罗，但他的眼睛依旧那么明亮，甚至带着一种炙热的温度，那仿佛是属于白昼的日光。
他扶住了苏意卿：“没事了，别怕，有我在，你什么都不用怕。”
苏意卿艰难地把手伸过去。
她的手指触摸到了他的脸。他忽然觉得脸上发烫。
苏意卿凝视着谢楚河，她的眼眸里是月光融化成的水。她的指尖蹭过他脸部的轮廓，轻轻的、一点一点的。
“阿蛮，是你吗？是你回来了吗？”她问着他，带着一点茫然，“阿蛮……”
而他还未回答，她却闭上了眼睛，晕了过去。
谢楚河接住了苏意卿，望着她躺在他的臂弯里。
他叹息着，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才能听得见：“我还以为你再也想不起我了，卿卿。”
然而，心中的温存尚未来得及收拾，那边就传来了一阵纷叠的马蹄声。
谢楚河霍然抬眼，目光如电。
当先的却是他那匹黑色战马，朝他冲了过来，在他的身边停住，低下马头，讨好地蹭了蹭他。
后面紧跟过来十几个骑士，领头的正是赵长盛。
赵长盛到了近前，跳下了马，看见了地上一死一伤的两只白虎，“啧啧”摇头：“都尉你这下要完，这是属国进献的贡品，被你打杀成这样，圣人可要龙颜震怒了，你赶紧想想怎么应付吧。”
“有什么可想的，罪魁祸首不就在这里吗？”后面有人接口道，将韩王和那四个侍卫扔到了地上。
韩王等皆被绳索捆缚着，口中塞着布团，在地上“唔唔”蠕动，再无半分王爷的威风。
这些跟随而来的卫兵都是隶属于谢楚河亲卫的龙骑营，对主公的战斗力很是清楚，没有人对眼前的战果表示任何惊讶。
谢楚河抱着苏意卿站了起来，他小心地用手臂遮挡着，不欲让外人多看她一眼。
那些卫兵也识趣，一个个都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你们怎么找过来的？”谢楚河沉声问道。
“你的玄电跑到我的营帐里踢我，不让我睡觉，我只好带着兄弟们出来了。”赵长盛用脚拨拉了一下地上的韩王，“喏，半路上遇到的，反正梁子已经结下了，干脆就逮着过来了。”
玄电正是谢楚河那匹爱马的名字，它生于西域大漠，具有汗血宝马的血统，本是一群野马的马王，被谢楚河一顿暴揍驯服了以后，就一直死心塌地地跟着他。
谢楚河走到韩王的面前，低头看着韩王，他的目光是冰冷的、不带丝毫情绪，如同俯视尘埃。
韩王像筛糠一样抖着，可惜口被堵着，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拼命地扭来扭去，用乞怜的眼神望着谢楚河。
“怎么处置？”赵长盛问道，语气随意。
谢楚河慢慢地道：“他毕竟是皇族贵胄，身份不同寻常。”
韩王的眼中迸发出一股惊喜的亮光。
“总是要特别的死法才能配得上，不是吗？”
韩王的表情僵硬住了。
谢楚河微微地笑了，他的笑容冰冷而残酷：“韩王殿下，你是真龙之子，龙虎相杀正是适宜，你为自己安排得很好，我成全你。”
方才那只白虎躺在那里调息了许久，此刻缓过气来，缓缓地站了起来。它张开口，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嘶吼，血肉模糊的虎口中，獠牙狰狞毕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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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黎明，天方破晓，春猎的营地已经乱成了一团。
那两只高丽国进贡的白虎不翼而飞，铁笼中空空如也，连两个驯虎人也不知所踪。
御驾之前，居然发生了这等荒谬之事，龙颜震怒。负责春猎巡防事务的兵部林侍郎当即被拿下。
审问了昨晚上在兽笼区域巡值的金吾卫，却说是韩王殿下奉了太子的手谕，将他们调到东边的围场去了。
太子闻讯大惊，急忙面呈圣人，极力否认，说从未给过韩王手谕。
圣人听得愈发恼怒，传唤韩王，但内监出去了半天，回来却说怎么也找不到韩王殿下。
第二日的春猎被取消了，文武官员和宗室贵族都被拘在营地里不得擅自外出。
兵部方尚书亲自领了士卒分成几路进山搜索，因那白虎实在瘆人，方尚书腆着脸皮求圣人让谢楚河同往，圣人自然是允了。
谢楚河也不推辞，和方尚书商议了一下，带着赵长盛和几个亲卫往南面的山谷寻去了。
众人在营地里等待着，议论纷纷，有人说昨天半夜里听到了虎啸声，有人说听到了马蹄声，不一而足。
结果半日后，方尚书带着两具白虎的尸体和一些人的残骸回来了。
为什么说是残骸，因为已经被白虎咬得支离破碎的，只能通过残留的服饰辨认出应该是韩王和他的几个侍卫。
一只白虎是谢楚河在半山麓的丛林中发现的，被谢楚河当场斩杀。
另一只白虎是方尚书在距离两里地的山谷中发现的，彼时这个畜生正在埋头大啖它所捕获的猎物，方尚书等人不敢靠近，急急发了讯号求援。谢楚河赶到后，经过一番厮杀，亦将其打死。
而后，方尚书才发现那只白虎所食的猎物竟是几个死人。方尚书吓得魂不附体，连忙叫人一起抬了回来。
随驾的丽嫔娘娘看见了那情形，两眼一翻白，当场晕了过去。圣人脸色铁青，跌坐在龙椅上，半晌无语。还是太子强作镇定，吩咐收拾残局，有待回京再做追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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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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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寺的官员几乎将参加春猎的所有人都来来回回问了个遍，什么线索也没有发现，没人知道韩王当晚为何纵虎归山，只能说是他恣意妄为，试图猎奇，不意赔上了性命。
至于那份太子手谕，见过的金吾卫领队口口声声说，那分明是太子殿下的笔迹，上面还有东宫的印章。
太子百口莫辩，在圣人面前长跪不起。
幸好圣人分辨事理，太子立为储君多年，地位稳固，历来谨言慎行，他并没有什么缘由要去加害韩王，圣人只能命他回去反省，其他的话不欲多说。
萧贤妃像发了疯一般要找皇后拼命，哭喊着定是皇后和太子联手谋害了韩王的性命。皇后接连数日宫门深锁，避而不见。
大理寺的仵作从白虎的肚子里又寻到了部分骨头，勉强拼凑起来将韩王予以敛葬。圣人命将与此事有所牵连的金吾卫与兵部的士卒悉数处死，以殉韩王，勉强抚慰了萧贤妃。
这一年的春猎就以这种惊悚惨烈的形式落下了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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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府。
秦子瞻拈着一张手谕，凑到蜡烛上，慢慢地把它烧掉，看着那上面东宫的印章一点一点地化为了灰烬。
只有韩王那种头脑简单的人，才会相信他手下的幕僚就能够轻易伪造出太子手谕。
秦子瞻学通古今，当年以进士科头名出仕，腹中自有锦绣文章那是不消说的，更兼之工书法、擅金石，他模仿了太子的笔迹，还亲手伪造太子宝章盖在上面，分毫不差，即使是太子本人见了也无从分辨。
伪造的手谕完全消失。秦子瞻拍了拍手上的灰。
旁边坐着一个中年男子，身形魁梧粗壮，面目威猛凶煞，看上去显然是个武将，他是镇军大将军詹霍，统领京都左右金吾卫。
“可惜了，费了这么一番手脚，那两只老虎居然杀不了谢楚河，真是没用的畜生，白费了我手下几个兄弟的性命。”詹霍恨恨地道。
为了那天晚上的事情，詹霍调派了几个性子马虎懈怠的金吾卫士兵在放置白虎的区域附近巡值，故而韩王行事并未受到过多盘问。就为这个，事后詹霍也免不了受到圣人的斥责，但他为了除掉谢楚河，当时也顾不得许多了。
秦子瞻微微一笑。
他心性缜密，下手之前当然仔细了解过谢楚河其人。
谢楚河身为谢昆次子，其父兄当年都是大燕赫赫有名的战将。谢楚河于安西都护府平乱中一战成名，后统辖六大都护府卫军，外拒突厥、回纥、铁勒诸部，内慑衮州、郢川等各地藩王，据秦子瞻所知，自他率军以来，从无败绩。
如此凶悍之人，怎么可能轻易解决得了呢？
秦子瞻此举，不过是借了谢楚河之手除去韩王。那轻狂之徒，竟然欺负他的卿卿，他怎生容得。
“如谢楚河那般武夫，埋骨沙场才是他应得的归宿。詹将军稍安勿躁，你的机会很快就会来了。”
詹霍因谢楚河夺了他想图谋多年的卫军兵权，对谢楚河深恨已久，闻言心中一跳：“这话怎么说？”
“此时尚早，你且再等几日，马上就有消息过来了。”秦子瞻施施然道，屋子里烛火摇曳，他的表情温和清雅，但显得有那么几分飘忽不明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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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爷这话什么意思？”
温氏惊诧莫名，脸色有些不好看。
“我说，答应了谢家的提亲吧，把卿卿嫁给谢楚河，你不要再想着秦九郎了。”苏明岳对着温氏，面色凝重。
温氏悻悻然道：“是，我知道，谢都尉这回又救了卿卿，我这个做母亲的对他只有感激不尽的，但是，恩情是一回事，姻缘又是一回事，你们男人懂什么，别扯在一起，我们家女儿娇娇弱弱的模样，和谢都尉站在一块儿都觉得不相配呢。”
至于谁和卿卿最相配，在温氏的心目中，自然还是秦子瞻。
苏明岳冷笑了一声：“这回在白麓山上，我先是丢失了贴身的玉佩、又是被秦九郎请走谈话，这阴差阳错的，才让卿卿落了别人的圈套，若说这都是巧合，我是不信的。”
温氏听出了丈夫的弦外之意，不禁色变：“你的意思是，子瞻他……”
“我没有证据，不能妄下断言，就权当我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吧。”苏明岳揉了揉额头，耐心地对温氏道，“我知道你一向中意秦九郎，他也确实是个人才，但你当知，秦九郎年方十九，已擢太府少卿，朝堂上那些老奸巨猾的大臣们，还各个对他褒奖有加，这远不是‘能耐’两字所能形容了。卿卿这孩子笨，若秦子瞻肯护着她，她自然一生顺遂，倘若他日秦子瞻起了异心，我怕她将死无葬身之地。”
“哪里就至于如此！”温氏下意识地反驳。
“谢楚河两次救了卿卿，不管怎么样，我信他将来一定会尽力护得卿卿周全。”苏明岳声音沉毅，“就凭这一点，我也放心把卿卿交给他。何况，我们苏家也不能做忘恩负义之辈，谢楚河求娶卿卿，若卿卿不愿，此事自然作罢，但若卿卿自己点头了，夫人，你听我一句，不要再予以阻拦。”
苏明岳与温氏向来和睦，从来温氏说东，苏明岳绝不说西。但今日温氏听得苏明岳的这番语气神态，便知晓丈夫已然有了决断。
温氏左思右想，心绪混乱如麻，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好歹等卿卿醒来，我们问问她再定吧。”
说着她又要垂泪：“我可怜的卿卿，怎么又遭罪过，她这么乖乖巧巧的一个孩子，菩萨可要保佑她以后平平安安的，别再出什么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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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意卿又做梦了，一个非常非常遥远的梦，远得她几乎都已经忘记了。
马车骨碌骨碌地驶过山谷。
这山谷中长满了枫树，秋末了，那漫山遍谷的枫叶已经开始凋落，铺陈在地上，仿佛干涸的血一样，被车轮碾轧成碎片。
“等一下，停车。”娇俏粉嫩的小女孩从车窗中探出头来。
“怎么了，卿卿，我们已经出来玩了半天了，要赶紧回家去，即使父亲和母亲都不在家，你也不能由着性子贪玩。”十一岁的苏涵君颇有点少年老成的模样，端着兄长的架子对妹妹说。
苏意卿对哥哥皱了皱鼻子：“哼，我才没有贪玩呢，我听见外面有人呼救的声音。”
车夫这时已经把车子停了下来，随行的家仆侧耳听了听，茫然地道：“没有啊，姑娘，我什么都没听见。”
苏涵君也没听见，他怀疑地看着苏意卿。
苏意卿撩起小裙子，挪动着短短的手脚从车上爬下来，一边说道：“你们都好笨呢，这也听不见吗？”
苏意卿在琴道之上天赋极高，连听力也比寻常人好上许多。
家仆跟着苏意卿走过去，拨开道边的杂草，赫然发现了一个少年趴在那里，他莫约十二三岁的年纪，衣裳褴褛不堪，身下还有一滩血。
那少年还在微微地蠕动着，他听见了人的脚步声，勉强抬起头来。
一个漂亮的小姑娘站在他的面前，她穿着一身水粉色的衣裳，脸蛋胖胖嘟嘟，一双眼睛又大又圆，就如同画上的人儿一样。
“唉唉，你受伤了吗？”小姑娘的声音又甜又软。
少年挣扎着伸出去手去，他的手指上满是泥垢与血迹。他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清楚，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牙缝中挤出来：“救我、救救我，我不想死，我还不能死……”
“哥哥、哥哥你快来啊！”那个甜甜软软的声音大叫了起来。
少年终于支撑不住，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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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夜里走路从山上摔下来的，左腿跌断了，受了凉，还在发烧，需要好好调养一段时日。”
少年隐隐约约地听见有人在他旁边说话，他一旦恢复了意识，马上强迫自己清醒过来，警觉地睁开了眼睛。
大夫正在收拾药箱，见状道：“醒过来就好，他身体底子很好，应该没有大碍。”
苏意卿马上把脑袋探了过来：“你醒了吗？有没觉得好一些？来、来，你看看我，是我哦，是我救了你，救命之恩，你打算怎么报答我呀？”
父母都不在家，小姑娘昨天晚上刚刚偷看了一册传奇话本，似懂非懂的，马上就活学活用了。
苏涵君大窘，一把将苏意卿的头压下去，对那少年道：“舍妹年幼不知事，失礼了。”
那少年又黑又瘦，但一双眼睛却明亮得惊人，他看了看苏意卿，认真地道：“好，我记住了，你救了我，有朝一日，我一定会报答你的。”
苏涵君捂脸。
苏意卿奋力把头从哥哥的手掌中拨拉出来，又凑到那少年的面前，她眨巴着水汪汪的大眼睛，问他：“你是谁？你叫什么名字？你家住在哪里呀？等你伤好了，我们叫人送你回去好吗？”
少年沉默了片刻，轻声道：“我叫阿蛮。”
除此之外，他什么也不肯说了。

第21章
那个时候，苏明岳出任河西郡刺史，正带着妻儿一起在任上。
秋初的时候，温氏的母亲病重，温氏回青州娘家探望。
未料，温氏走后不久，胡人大军压境，直逼玉门关。
朝廷派遣镇国公谢昆率军迎敌，太子殿下亲任监军，但不久后就听说谢昆阵亡，四十万大军战死于玉门关外。兹事体大，苏明岳等四郡刺史皆被传唤到了前线调度。
故而，河西刺史府中只留下苏涵君和苏意卿兄妹两人。
苏涵君对阿蛮的来历心存疑惑，但苏意卿对那个少年很是喜爱，大约是因为她捡回来的东西，她都认定是属于自己的。
苏涵君拗不过妹妹，何况阿蛮断了腿、还生着病，苏涵君也不忍心，就暂且留他住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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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京都的雍容含蓄不同，边塞的阳光是恣意的、灿烂的。
院子里的那棵石榴树上，苏意卿从枝叶之间探出头来，鬓边石榴红，阳光落在她的脸上，她微笑的时候，这个世界都是流光溢彩的。
“阿蛮，你要不要吃石榴？我给你摘一个，这棵树上结的果子可甜了。”
阿蛮坐在树下，沉默地摇了摇头。
他看过去总是很沉闷，大夫说他郁结于内，连病都不容易好。苏意卿特别心疼。
“那我们等下去放风筝好不好？这里的风特别大，风筝会飞得老高老高的，可好玩了。”苏意卿摘了一个石榴在手中把玩着，一边絮絮叨叨地试图劝说阿蛮。
“卿卿！”那边传来苏涵君的怒喝声，“你又爬树！快给我下来！”
苏意卿吓了一跳，身子一抖，一个没坐稳，尖叫着从树上掉下来。
阿蛮立即扑了过来，行动迅猛如猎豹，虽然一只脚还不能使劲，但他一跃之下，仍然腾挪到位，正正好接住了苏意卿。
苏意卿小脸蛋煞白，抱着阿蛮的脖子嘤嘤嘤地哭了起来。
阿蛮有些窘迫，但他黑黑的脸上却看不出什么表情，很快地将苏意卿放到地上。
苏涵君被这个变故吓得几乎跌倒，赶紧连滚带爬地过来，上下看了看苏意卿，见她无恙，气得又骂她：“女孩子家家的，这么淘气，将来怎么嫁得出去？娘才一不在家，你就闹，等她回来，我告诉她，你要被打的。”
苏意卿漂亮的眼睛里噙着泪花儿，委屈巴巴地道：“我看阿蛮不开心嘛，想逗他笑一笑，哥哥你别生气，我再也不敢了。”
苏涵君瞥了阿蛮一眼，心里嫉妒得要命，他们家的卿卿，从来只有别人哄她开心的份，何曾见过她哄别人开心。
“你瞎费劲什么呢，看人家都不理你。”苏涵君揉了揉苏意卿的头发，小声地嘀咕着。
阿蛮一言不发，从地上拾起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开。
他回到客房中，关上了门，独自坐着。心下悲沧而茫然，举目四顾，此处方寸徒壁，他孑然一身。
阳光透过窗格子照在地砖上，那么灿烂而热烈，但他的心却是冰凉的。
忽然，有琴声传来。
在秋日金色的光影中，天籁落下。
轻柔而舒缓的乐声，是云天外有雁字南回，越过山川云水，慈母在家，唤离人返途，哝哝絮语，附耳安慰，念道长安宁、不如归。
有风拂过，白露将睎未睎，最是温柔。
阿蛮猛然站起，抓着拐杖，过去推开了门。
苏意卿盘腿坐在廊下，膝上放着一张古琴，她垂首弄琴，神情专注而柔和，秋天的风轻轻地吹过，她的睫毛微微地颤动，仿佛是蝴蝶的翅翼，停栖于尘世之外。
阿蛮靠着门，缓缓地滑坐下来。
那琴声是那么地柔软，让他想起了母亲拥抱时的感觉，仿佛还能闻到那淡淡的香气，令他落泪。
是的，阿蛮落下了眼泪。
得知父兄战死时他没有哭，独自一人奔赴边关他也没有哭，父亲曾经说过，他们谢家儿郎，只能流血不能流泪。
但此刻，他却控制不住自己，他捂住了脸，深深地俯下身去，浑身颤抖。
琴声停住了。
一双小小的手抱住了他的头。那双小手软软的，带着白昼阳光的温煦、还有石榴籽淡淡的甜，把他轻轻地抱住了。
“阿蛮，你是不是很难过，难过的话，哭出来就好了，卿卿就是这样，哭过以后，有什么不高兴的事情全部都会忘记了。”
她用稚嫩的声音对他说。
“我的父亲和哥哥，他们都死了，死在玉门关外，连尸体都找不到。”阿蛮哽咽得几乎无法言语，但他却强烈地想要倾诉出来，“我母亲听到消息已经病倒了，我家中再没有其他人了，我要去玉门关外找父亲和哥哥，我要带他们回去，哪怕只剩下一块骨头了，我也要把他们带回去！”
这个倔强而沉默的少年把脸靠在苏意卿的手里，终于嚎啕大哭。
苏意卿不敢把手抽走，她低下头去，用脸蹭着阿蛮的头顶，试图用这种笨拙的方式安慰他。
“我爹爹说过，玉门关外战死的儿郎都是我大燕的英雄，天下的百姓都会感念他们的恩德。你父亲和哥哥英烈有灵，他们会在天上看着你、保佑你，你不要难过了，别让他们为你担心。”她小声地说，“我也很难过呢。”
眼泪把苏意卿的手都打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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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蛮自从那天哭过以后，病倒是好得很快，过了两个月，折断的腿骨也复原得差不多了，连大夫都对他的强壮体魄啧啧称奇。
河西郡很快入了冬，下起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这一天夜里，苏意卿睡到半夜，隐约听到窗子外面有一点点动静，好像有人轻轻声地对她说：“卿卿，我走了，有缘来日再相见吧。”
苏意卿醒了过来，迷瞪了一会儿，忽然一激灵跳下了床。
季嬷嬷睡在外间，老人家毕竟年纪大了，睡得有些沉。
苏意卿自己穿好了衣服，蹑手蹑脚地溜出去，先跑到阿蛮住的客房看了看，里面收拾得整整齐齐，他果然已经不在了。
苏意卿有心叫醒苏涵君一起去追阿蛮，又想起苏涵君对阿蛮似乎颇有微词，肯定巴不得阿蛮早一点离开。
她毕竟还是孩子心性，任性又冒失，当下自己一个人偷偷地去后院，把她那匹小马驹牵了出来。
这匹小马是苏明岳到了河西郡以后特地送给女儿的，边塞百姓大都豪迈，官宦人家的女儿也是很早就开始学骑马了。
她机灵地绕开了守夜的护卫，从后门偷偷地溜了出去。
阿蛮也是从后门走的，白天的雪下得很厚，还没化开，地上留下了他的足迹。
苏意卿骑着那匹矮矮的小马驹，循着那断断续续的足迹追了过去。
一直追到了城外，到了当日苏意卿捡到阿蛮的那处山谷中，苏意卿终于远远地看见了阿蛮的身影。
月光映着白雪，天与地清冷而空旷。
他在夜里独自行走，背影萧瑟，如同一匹孤独的狼。
“阿蛮！阿蛮！”苏意卿大声呼喊。
阿蛮停下脚步，回过了头。
苏意卿奔到他身边，下了马，跺着脚对他道：“你为什么偷偷摸摸地跑掉？坏蛋，我要生气了。”
“你真是胡闹！”阿蛮又惊又怒，沉下脸呵斥，“这么大半夜的，你一个人跑出来，知不知道多危险！”
苏意卿才不怕他，哼哼唧唧地道：“很危险，所以你要赶紧送我回去呢。”
阿蛮手痒痒得几乎想揍她。
“跟我回去吧，我爹爹快要回家了，到时候，我叫他派人陪你一起去找你父亲和哥哥的遗骸，我爹爹是河西刺史，有他帮忙，总比你一个人乱撞好。”
苏意卿仰起脸望着阿蛮，她的嘴唇被冻得发白，让阿蛮的心闷闷地疼了起来。
但是，他不能回头，那个地方过于温柔，会让他沉醉，让他遗忘伤痛和仇恨，这样不行，他的心须坚如铁石，才能继续前行。
阿蛮过去牵住了马，漠然道：“你上来，我送你回去，然后我再走。”
“不要不要！”苏意卿干脆蹲在地上耍无赖，“你不答应我，我就不回去了。”
“卿卿……”阿蛮无奈地叫她。
忽然他脸色变了，一把将苏意卿从地上拖了起来。

第22章
那匹小马驹受到惊吓，发出“咴咴”的大叫声。
草丛中，不知何时出现了几双绿莹莹的眼睛，正悄无声息地靠过来。
苏意卿结结巴巴地道：“那……那个、是什么东西？”
“是野狼！”阿蛮沉声道。
他从怀中拔出了一柄小巧的匕首，这是他的贴身之物，他十岁生日的时候父亲送给他的礼物。
四匹野狼发现行踪已经暴露，不再掩饰，从草丛中跳了出来。
马驹惊慌失措地跑了出去。
两匹狼立即追赶过去。
另外两匹狼慢慢地向两个人逼近。
远处，传来马驹的哀嚎声。苏意卿捂住了耳朵，瑟瑟发抖。
“卿卿，有我在，你别怕。”
阿蛮这么对她说着，他的声音冷静而沉稳，一点都不像这个年纪的少年。
恶狼扑了过来。
后面的情形苏意卿已经记不太真切了。
野兽的嚎叫和血腥的味道交织着，整个世界都显得凌乱不堪。
阿蛮的背影削瘦而矫健，他护在她的面前，寸步不退，他死死扼住了狼的攻击，和两只狼滚成一团，血肉搏杀，他甚至比狼更凶狠、更残暴。
苏意卿呆呆地坐在地上，不断有血溅在她的脸上，那血都是滚烫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阿蛮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两只狼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很远的地方，有火把的亮光在向这边移动，有人在焦急地呼喊着。
阿蛮跪在苏意卿的面前。
她被吓坏了，眼睛睁得大大的，睫毛上挂着泪珠儿，很可怜的模样。
他想要伸手去抚摸她，但他满手都是血，不敢碰触。他的手指张了又屈，终于放了下来。
阿蛮把那柄贴身的匕首在衣服上仔细擦干净了，插回鞘中，塞到苏意卿的手里：“送给你，带在身上，遇到危险的时候用来保护自己。”
苏意卿用僵硬的手勉强抓住了那柄匕首，那坚硬的金属上还留着他的体温。
火把越来越近了，那是苏家的人出来寻找苏意卿，他们正在向这边迅速地跑过来。
阿蛮站了起来，深深地看了一眼苏意卿：“卿卿，我走了，你好好保重，我会记得你，将来，我一定会回来报答你的。”
雪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又开始下了起来，纷纷扬扬地落下来，搅碎了月光。
他决然掉头而去。
苏意卿挣扎着爬起来，她追了上去：“阿蛮，阿蛮，你不要走。”
他越走越快，她怎么也追赶不上。
苏意卿的脚都冻麻了，再也追赶不动，她站在雪地里大哭了起来。
“阿蛮！阿蛮！你为什么要走？卿卿喜欢阿蛮，留下陪我，别走，好不好？”
她的声音淹没在纷飞的大雪中。
而他终于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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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入了夏，天气微微地有些燥热，拢起了帐子，风吹了进来，带着园子里茉莉花的味道，清香淡雅。
苏意卿叫白茶和芍药扶她起来，坐到镜台前。
手巧的芍药为苏意卿梳了一个惊鸿鹄髻，特意露出了她精致秀美的额头，显得神采奕奕。
苏意卿自己挑了一只金雀步摇插上，鲜红的珊瑚珠子从步摇上垂下来，在她的耳鬓边轻轻晃动，更衬得她肌肤如雪。
她自己十分满意，压低了声音问白茶：“怎么样？我今天这样漂亮吗？”
白茶也不敢大声，忍着笑道：“我敢说，全京都也找不到比您更漂亮的小娘子了。”
温氏挑起门帘走了进来，看见了，“嗤”了一声：“你今天又不出门，打扮这么齐整做什么呢？”
“娘看见卿卿漂漂亮亮的不喜欢吗？”苏意卿撒娇道。
温氏戳了一下苏意卿的额头：“别打量我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反正你打扮得再漂亮，人家今天也看不到，你瞎折腾啥呢。”
今天是谢家过来纳吉的日子。
苏意卿在春猎的时候被那只白虎伤到了腿，这会儿还没大好，在床上躺了大半个月了，闷得要命，好不容易给自己找个名目起来拾掇一下，给温氏这么一说，她就不高兴了，撅起了嘴。
温氏好气又好笑，坐到苏意卿身边，摸了摸女儿的脸蛋：“卿卿，你告诉娘，你真的决定嫁给谢楚河了？不后悔？”
“我肯定不后悔。”苏意卿的眼睛亮晶晶的。
温氏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我一直以为你性子娇弱，不适合那种武将人家，但是你爹和你祖母都已经同意了，我也不好再说什么，卿卿，娘是担心，你把感恩之心当成了爱慕之意，将来若是相处不下去，可怎生是好？”
苏意卿歪着脑袋想了想，很认真地对温氏道：“娘您其实说得对，我现在对他多半是感恩而非爱慕，但是，和他在一起，我会觉得心里很踏实，娘放心，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将来，我和他一起过日子，他对我好，天长日久的，我总会和他亲近起来。”
温氏看着女儿天真的面容，心里不知是欣慰还是忧愁。
外面传来苏明岳的声音，他咳了两声：“夫人，你出来一下。”
温氏起身出去，过不一会儿，又转回来。
她没好气地对苏意卿道：“有人听说你的伤势还没大好，不放心，想探望你一下，但是呢，你们终究还未成亲，男女授受不亲，总要避嫌才好，喏，我叫他在窗户外面问候一声，和你说两句话就成。”
当初秦子瞻过来的时候，温氏可是亲自带他进来的，如今轮到谢楚河，就变成要避嫌了，这待遇也差别太大了。
苏意卿撇了撇嘴：“娘您好偏心哦。”
温氏哼了一声：“你都快把娘气死了，还不许娘偏心一下吗？我和你说，不能见面，不许开窗子偷偷看，听见没有？”
苏意卿朝温氏扮鬼脸。
温氏话虽这么说，也不好留在女儿身边紧盯着她，便出去了。
白茶和芍药一起扶着苏意卿挪到茜影纱窗下面坐了，又拿软垫给她靠住腰肢。苏意卿舒舒服服地趴在软垫上。
过了片刻，窗子外面有人轻轻地叩了两声。
谢楚河的身影映在窗纱上，英挺而魁梧。
“你腿上的伤如今还疼不疼？都怪我，那时候没有保护好你，我心里一直惦记着。”
谢楚河的声音是醇厚的，带着一点点磁性，当他轻声说着话的时候，其实很难想象得出他平日里冷厉严酷的模样。
苏意卿微微地笑了起来：“很疼呢，对的，都是你不好，你要怎么补偿我，阿蛮？”
谢楚河听了差点咳了起来，他保持着冷静的表情，迅速左右看了看，幸好苏家的下人都站得远远的，他想，大约是没有听见吧。
“你要我怎么补偿都可以，卿卿。”他停顿了一下，低声道，“阿蛮是我的小名，我当初并不是故意欺瞒你。”
苏意卿忍不住把窗格子偷偷地开了一条缝，窥探出去。
他就在窗外，咫尺之间。
苏意卿那样坐着，仰起脸望着他，觉得他的身形格外高大，宽厚的肩膀似乎能承载起千钧之鼎，他的面容英俊而刚毅，那轮廓宛如刀刻。
他看见苏意卿的那一瞬间，眼睛都在发光，灿烂如烈日。
白茶在一边大声地咳嗽。
苏意卿缩了缩脑袋，急忙又把窗子合上了。
“阿蛮，你为什么长得和原来一点都不像了，我哪里认得出来？”苏意卿嘟囔着。
那时候的阿蛮又黑又瘦，是个沉默而忧伤的少年，哪里能想象得到他如今威风凛然的样貌呢。
苏意卿这么想着，又娇嗔地抱怨：“原来你这个人一直都很坏，当初自己跑掉了，现在见了面还当作不认识，凶巴巴的吓唬我。”
不，他没有，他哪次见了面不是小心翼翼的，何曾吓唬过她。谢楚河心里很冤，但他非常明智地没有反驳。
“这么多年了，你那时候那么小，我还以为你早就已经把我忘记了。”他说着，轻轻地笑了起来，“卿卿，你长得还和当初一模一样。”
在他的心目中，卿卿一直都是那么漂亮，从来没有改变过。
“你乱说呢。”苏意卿居然不服气，“我小时候像个包子，现在这么美，哪里会一样。”
这回连芍药都和白茶一起咳嗽起来，咳得太厉害了，连守在外面的温氏都惊动了，走进来，警惕地道：“怎么了？卿卿是不是又淘气了？”
“我没有。”苏意卿特别乖巧的样子。
谢楚河在外面也听见温氏进来的动静，他有再多的话此时也不便说了，只能客气地道：“苏六姑娘好生休养，苏夫人，谢某暂且告辞了。”
温氏自然客套了一番，唤了白茶出去送客。
苏意卿听得谢楚河走远了，转过来对温氏道：“娘，你把他吓跑了，人家话都还没说完呢。”
温氏皮笑肉不笑：“哟，娘这么吓人哪，把谢楚河都能吓跑了？”
她过来捏着苏意卿的脸蛋，“你个没良心的，现在就开始心生外向了，娘真是白疼你了。”
苏意卿一把搂住温氏的腰：“娘，不要取笑我，我生气了。”
温氏拍了拍苏意卿的背：“多大的人了还撒娇，快起开。”
彼时，苏意卿并不知道她将要经历怎样的惊涛骇浪，她把脸贴在母亲的身上，用甜甜软软的声音道：“娘，我和谢都尉会把日子好好地过下去，我们会一辈子平安顺遂，不会让您担心的。”
彼时，温氏也不知道她最疼爱的女儿将来会有何等无上的尊荣，她操着一个老母亲的心，叹着气：“好，只要你们都好好的，娘也没什么别的奢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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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淮安侯府的三姑娘萧念念在七月初一那天出嫁，嫁给了户部尚书宋樵的独子。
宋公子不学无术，专好宿花眠柳，是京都出了名的浪荡子弟，不过靠着他父亲捐了个门下省录事的官职。
按理说这样的郎婿，淮安侯府是瞧不上的，但不知怎么回事，淮安侯却不顾夫人的极力反对，一力应承下了这门亲事，并很快安排萧念念嫁了过去。
萧念念哭得肝肠寸断，出嫁的那天眼睛都是红肿的，但终究不能违背父母之命。及至到了宋府，宋公子对萧念念垂涎已久，见了她那般要死要活的模样，反而洋洋得意，态度言语间没有丝毫尊重，萧念念更是羞愤欲绝，不必细说。
宋樵在儿子婚后的第二天晚上，屏退了下人，单独在书房见了一个客人。
客人是由心腹家人从后门迎进来的，已经在书房等候多时了，宋樵进来的时候他正捧着书卷翻看，意态悠然自若，如同他才是此间的主人。
宋樵看着眼前这人丰神如玉的姿采，再想想自家的儿子，不由心中暗叹。
“让秦大人久等了。”
“无妨。”秦子瞻放下书卷，站了起来，微微拱手，“昨日令郎大婚，秦某未能上门道贺，在此谨祝宋大人府上增祺添丁、家璧生辉。”
“多谢秦大人。”宋樵语意双关地回了一句。
他年过半百，膝下仅此一子，虽知其不成器，但慈父拳拳之心不减。宋公子于女色上见识过多，眼光极高，但他看得上的姑娘，人家的父母哪里会把娇滴滴的女儿嫁给他这种纨绔。宋樵正为儿子的婚事愁得不行，秦子瞻给他送了一份大礼。
淮安侯早年为了让宫里的妹子争得贤妃的位置，给圣人身边的御前太监和掌案太监都送过巨礼。秦子瞻竟不知从何处获得了这些往来证据，他交给了宋樵。
宋樵上门求亲的时候只给淮安侯看了一眼那些信件，淮安侯二话不说，马上就允了亲事。
行贿宫廷内监，把手都伸到圣人的身边去了，这事情要是败露了，不要说萧贤妃，连淮安侯府都逃不过圣人的雷霆之怒，淮安侯哪里有置喙的余地。
秦子瞻笑吟吟的：“宋大人不必客气，但不知我日前和你商量的事情，你如今考虑得如何了？”
他自然也不是无缘无故的帮助宋樵，所谓礼尚往来，这个道理，宋樵是明白的。
“军中粮草事关重大，一个弄不好，是要掉脑袋的。”宋樵沉吟良久，“你且让我斟酌几日。”
“其实这有什么打紧的，不过是赚几分差价罢了，你们户部的人不是没干过这事情，今年大旱，粮食金贵，那些商人才给得出这般好价，寻常年份也没有这个机会。时间不多了，大军已经开始集结，不日就要开拔，宋大人最好当机立断。”
宋樵不是不心动，也不是不忐忑，他用试探的目光看了秦子瞻一眼。灯光下，秦子瞻眉目俊朗，说不出的风采清贵，宋樵却隐约有些心惊。他踌躇不决。
秦子瞻也不急，他行事之前，早就摸清了宋樵的心性和处境，既然出手，就有万全的把握。好整以暇地看着宋樵，静静地等待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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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注定是个多事之秋。
开春的时候，庐州、长泰、镇安三府发生了旱灾，朝廷已经派遣了官员前往赈灾，当初秦子瞻就是为了此事离开京都。
到了入夏，长泰和镇安的灾情愈演愈烈，饥民□□，当地州府不能遏制。
这两地正与衮州相近，长期占据衮州的义安王伺机而动，一面在城中蛊惑人心、煽动谋反，一面出兵攻打府城。
长泰和镇安的军民根本无心反抗，求援的军报还未送达京都，城门已经被攻陷。
中原地区以长沙江为界，向来有江东、江西之分，两处风土人情大相径庭。
江东地区历来为门阀世家所把持，衮州、郢川、济宁等地的藩王，名义上是朝廷所册封，实际上依仗着当地贵族的支持，拥兵自重、俨然自立为王。这种天下割据的局面自□□皇帝时期就已经现出了苗头，直到如今越演越烈。
朝廷也几度发兵征讨，怎奈这些藩王颇为狡猾，一旦有难，立即结为联盟、彼此呼应。更何况北部胡人虎视眈眈，时刻试图染指中原，为顾全大局之计，大燕只能暂且容忍了江东的势力。
眼下兵戈一动，原本微妙的政局立刻被打破了。
圣人岂能容忍义安王如此肆无忌惮，当即擢谢楚河为归德将军，率军四十万讨伐义安王，同时令镇军大将军詹霍率军三十万军队一道出发，布线江东沿岸，威慑郢川、济宁两地。
七月初七，大军开拔。
城门大开，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太子代圣人率文武百官送谢楚河至城外。
谢楚河戎甲在身，不便下跪，只是拱手为礼，道：“多谢太子殿下，臣定当竭尽所能，不负圣恩。”
他的身上穿着黑色的战甲，凛冽而威武，他的语气虽然恭谨，但他的腰依旧挺得笔直。
太子不知怎的就想起了谢昆，他们父子实在是很相像，太子忽然觉得心中不自在起来。
谢楚河跨上了战马，抬手示意，那一瞬间，他的眉目仿佛映着血色。
宛如长龙一般的军队动了起来，整齐有序，尘烟滚起，古道边的野草都淹没在尘土中。
忽有琴声传来。
谢楚河勒住了马，回首望去。
长亭外，苏意卿席地而坐，置琴于膝上，抚弄琴弦。她着一袭白衣，带着帷帽，风吹过，衣袖与帷纱一起飘拂，隐然有出尘之意。
琴声铿锵，从七根丝弦上拨出激昂之声，若金石、若兵刃，仿佛是战场上铮铮铁骑，踏破山河。苏意卿的手指挑拢复抹，一声声、一阙阙，愈来愈高，仿佛从旷野上惊起鹰隼、拔上云天，铿然长鸣。
她是弱质闺秀，但此际，她的琴声却有千古慷慨之意，一曲燕歌行，响遏行云天，直令人血脉贲张。
士兵们被那琴声所感染了，情不自禁地加快了步伐，踏步的声音越来越大，渐渐地和琴声交错在一起，地面都微微地震动了起来。
谢楚河遥遥地望着抚琴的人，心仿佛变得柔软了起来、又仿佛更加坚不可摧。
“卿卿，你等我回来。”他低声自语，而后，策马向前。
琴声一路相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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夤夜更深。
江东的天气格外地炎热，天已经很晚了，空气中仍然有几分微微的燥意。
这两日谢楚河一直为了解决粮草之事忙碌，幸而眼下已经大致安排妥善了，江东的那些世家门阀在他雷霆手段的威压之下，办事倒是相当利落，已经把短缺的粮草悉数填补上了，奏报此事的折子也已经派人送往京都，算是告一段落。
谢楚河有些疲倦，但并没有松懈下来，他独自一个人坐在主帅营帐中，拿出了江东沿岸的地形图仔细查看。他的手指慢慢地划过那些山河关隘的脉络，脸上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
门外传来卫兵的声音：“将军，军营外有义安王的人前来求见。”
谢楚河冷冷地道：“不见。”
卫兵犹豫了一下，又道：“那人说他也姓谢，是将军的故人，他还说若将军知道他来了，一定会见他的。”
“哦？”谢楚河沉吟了一下，“带他上来。”
“是。”
过了片刻，卫兵带了一个中年男子进来，看那男子的服侍，是义安王军中的将领。他的身形高大威猛，面容却沧桑愁苦。
谢楚河霍然推开地形图，一下站了起来。
卫兵退了出去。
那中年男子跪在谢楚河的面前：“二公子，我终于又见到你了。”
谢楚河疾步上前，把他拉了起来：“岐山叔，你居然还活着？这些年你去哪里了？你怎么会在这里？”
谢楚河的神情还算是冷静，但他急促的声音却泄露了他的心情。
谢岐山是镇国公府的家将，他武艺高强，是谢昆的贴身亲卫，常年跟随谢昆南征北战。当年玉门关一役，谢昆和谢楚江阵亡，谢岐山也不知所踪，谢楚河以为他早已经埋骨黄沙了，万万没有料到他会在此际出现。
谢岐山拍了拍谢楚河的肩膀，双目隐有泪光：“二公子，你长大了，你们兄弟两个的长相都和国公爷年轻时候一模一样，这些年我听说了你的情况，你很好，不愧是谢家的铁骨儿郎，你既然有这样的出息，国公爷和大公子的冤屈也有望昭雪了。”
谢楚河心中一跳，沉声道：“岐山叔，你这话什么意思？父亲和哥哥当年为了家国捐躯，那是我们谢家应尽之责，有何冤屈可言？”
谢岐山冷笑了一声。他的模样看上去比谢楚河记忆中的已经苍老了许多，他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刻骨的仇恨。
他退后了两步，直直地望着谢楚河：“七年前，匈奴莫多单于亲自率军进犯玉门关边境，郢川的杨庆为打击大燕，和匈奴勾结起来，在关外设下了圈套。太子殿下贪功冒进，不顾国公爷的极力阻拦，自行领兵出击，陷入重围。国公爷和大公子拼死相救，把性命都搭上了，却反遭诬陷，在死后还背着骂名，这难道不是冤屈吗？”
谢楚河感觉自己的喉咙口在冒烟，他艰难地咽下了一口唾沫：“岐山叔，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那时候，国公爷和大公子拖住了莫多单于和杨庆，他交给我一封血书，命我带着一万人马，护着太子殿下突围，最后只有一百人多活着出来了，我们请求太子殿下到关内寻求增援，但太子唯恐真相泄露之后会遭到圣人和天下百姓的责骂，他反而要杀我们灭口。”
谢楚河脑袋中嗡嗡做响，他听见自己依然用很冷静的声音问道：“这么多年你为什么不来找我？为什么始终不告诉我？”
谢岐山苦笑：“二公子您当年才十二岁，这么大的事情，你哪里能担得起来。我们兄弟几个商议了一下，到了江东去找夫人的兄长，怀鲁刺史赫连大人，本想求他替你出头去御前告状，但是没有想到，赫连大人把血书拿走了以后，反而要求我们不能声张、更不能告诉您和夫人。我们万般无奈之下，只能投奔了义安王，得他收留至今。”
谢楚河的脸色慢慢地变了，他褪去了温情的目光，又恢复成那个冷酷的铁血将军：“所以，你是替义安王来当说客的吗？”
谢岐山瞳孔收缩：“如果是呢，二公子，你要杀了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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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苏意卿正在绣着她的新嫁衣。
苏意卿的嫁衣本来早就准备好了。是秦子瞻从松江府请了工艺精湛的绣娘，花了一年的绣了一袭富贵牡丹的锦缎霞帔，而后偷偷地送到苏府。
苏意卿既和谢家重新定下亲事，原来的那套嫁衣她自然是不肯要了，这也就罢了，温氏原也打算再请几个绣娘，赶在次年九月成亲之前在制出一套嫁衣来，谁知道苏意卿偏偏要自己绣。
温氏请来的两个绣娘在一旁，心惊胆战地看着苏意卿拈针引线。
说起来也是奇怪，苏意卿那双手精致秀气，弹起琴来灵巧无比，但一拿起针线简直就是祸害。
绣娘在锦缎上已经绣出了并蒂莲花的轮廓，无非叫苏意卿沿着那形状往上描，但她绣了不到一会儿功夫，眼见那莲花已经要变成菜花了。
她还不自觉，喜滋滋地道：“白茶你看看，我绣得怎么样？手艺是不是比原来长进多了？”
白茶跟着苏意卿这么多年，脸皮子也早就厚得和什么似的了：“姑娘绣得真好，这花……这花是什么来着？”她偷偷地看了绣娘一眼。
绣娘勉强笑了一下：“那是莲花，夫人吩咐了，要绣一幅并蒂鸳鸯，姑娘你别玩了，这料子是从蜀川运过来的九重锦，素有一锭金一匹锦的说法，弄坏了可真心疼。”
苏意卿好奇地摸了摸，那料子触感柔若云朵，上面又有流淌万千的华彩光泽，确实有些特别。
她扭头问白茶：“这料子很贵重吗？你去翻翻看，我怎么记得谢家之前送过来许多，各种颜色都有，娘好像还抱怨没地方搁呢。”
白茶骄傲地抬着下巴看着那绣娘：“嫂子你忒小家子气了，我们姑娘的婆家疼她，多贵重的布料都有，多的是，撕着玩也不打紧。”
盖因谢楚河的母亲赫连氏出身江东巨富之族，当年嫁入谢家时十里红妆也轰动了一时。但谢昆夫妻都是低调简朴之人，府上并无过多花销，如今赫连氏只剩了谢楚河这么一个儿子，聘下了他最心爱的姑娘，赫连氏满腔慈母之心无处寄托，可不是一个劲地往苏家送东西。
温氏嘴上虽然嫌弃，但心里对赫连氏的这一番善意还是很满意的，比了比之前的秦夫人，温氏又觉得可能谢家也没有想象的那么糟糕了。
绣娘这边还絮絮叨叨地劝说着苏意卿放手，门忽然被推开了，温氏走了进来。
“娘。”苏意卿抬头甜甜地叫了一声，却发现温氏的脸色惨白得吓人。
她愕然道：“娘，你怎么了？”
“两个嫂子先出去。”温氏沉声道。
两个绣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慌慌张张地出去了。
“娘，到底出了什么事情？”
温氏走到苏意卿面前，蹲下来，望着她的眼睛，慢慢地道：“卿卿，你冷静一点，你听我说。”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终于说了出来，“谢楚河死了。”
“嗯？”苏意卿好像没有听清楚，茫然地睁大了眼睛。
温氏尽量用温柔轻缓的声音道：“你爹刚刚下朝，他在今天的朝会上得到的消息，江东战报，谢楚河中了义安王的埋伏，陷入重围不得脱身，最后力战身亡。”
“哦。”苏意卿眨了眨眼睛，呆呆地应了一声。
温氏见苏意卿这般反应，反而心惊肉跳，扶住苏意卿的肩膀，颤声道：“卿卿、卿卿，你说句话啊，你别吓唬娘。”
苏意卿轻声道：“娘，我没事，您别吵我，让我把手上这朵花绣完，好不好？”
“卿卿。”温氏叫了一声。
“娘，您先出去，求您了。”苏意卿抬起头来看着温氏，她那样的神情，迷茫而脆弱，让温氏觉得，似乎再和她多说一句话，她就会晕倒过去。
温氏心中酸楚，欲言又止，长叹了一生，招手唤了白茶一起出去，在外间隔了帘子远远地看着苏意卿。
苏意卿有些迟钝地低下头，继续绣那朵花，一针一线格外地认真。
但慢慢地，她觉得视线模糊了起来。那匹九重锦是艳丽的朱红色，那上面晕开了一团水渍，原来却是她的眼泪。
不对，不对！娘在骗她，谢楚河怎么可能会死呢，他明明、明明还能活很多年的，为什么这一切和原来不一样了？她跨越阴阳隔世而来，为的就是偿还他的恩情，如今，她尚在，他却不在，莫非这一世她依旧要欠他？
苏意卿的手在发抖，针都拿不稳，扎到了指头上，一点儿都不觉得痛。血珠子沁了出来，把那么漂亮的锦缎弄脏了，她忽然就觉得心疼得要命，放下了针线，用手使劲擦着，想把血迹擦去，怎么也擦不干净了，越来越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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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连氏睁着眼睛，木木呆呆地躺在那里。
当年，在得知丈夫和长子的死讯时，她还有次子在身边，勉强支撑着熬了过去。而如今却连最后的希望也失去了，生性柔弱的赫连氏再也经受不住这个打击，在谢楚河的噩耗传来之际，当即吐血晕倒。
花白胡子的老大夫收回了诊脉的手指，摇了摇头，站起来，一言不发地走出去。
赫连氏身边的方嬷嬷忍着眼泪，跟了出去，焦急地问老大夫：“我家夫人究竟如何？”
许大夫是京都回春堂的主人，医术精湛，在达官显贵中也是有名的，他常来谢府为赫连氏看诊，和方嬷嬷也算是熟了，当下直言不讳：“夫人这几年身体本来就不太好，如今受这打击，心志涣散，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了，我看情形很不好，你们要早有准备。”
方嬷嬷捂住了嘴，不敢大声哭出来：“许大夫，您行行好，救救我家夫人吧，二公子走了，夫人……夫人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这偌大的谢家就这样散了。”
许大夫想起昔年镇国公府的赫赫威名，心中也是恻然，但只是叹息：“我开几贴方子，你们好歹哄夫人喝下，把这口气吊着，看看能拖几日算几日吧。”
方嬷嬷强忍悲伤，点头应允。
许大夫开了药方，谢府的老管家谢全亲自过来送他出去。
但不一会儿，谢全又进来，满面惊疑之色，他的身后跟着一个贵族闺秀模样的姑娘和她的两个侍女。
那姑娘的容貌极美，身姿婀娜，宛如这夏日里白色的栀子花那般，气质娇柔又清雅。
谢全道：“这位是苏家的六姑娘，前来探望夫人。”
苏意卿对方嬷嬷微微颔首，神色恬淡：“烦请嬷嬷通报一声。”
方嬷嬷自然知道苏家的六姑娘是谁，闻言赶紧道：“原来是苏姑娘来了，我们真是太失礼了，竟然未能出门迎您，您快请进来。”
苏意卿跟着方嬷嬷进去。
方嬷嬷到了床边，俯下身，轻声对赫连氏道：“夫人、夫人，苏家的六姑娘来看您了。”
赫连氏无神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微微的光彩，她动了一下，用沙哑的声音道：“嬷嬷，扶我起来。”
方嬷嬷见赫连氏终于开口说了话，心中大喜，和身边的侍女一起将赫连氏慢慢地扶了起来。
苏意卿款步走到近前，叫了一声：“谢夫人。”
赫连氏靠在方嬷嬷的身上，勉强坐着，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朝苏意卿招了招手：“好孩子，难为你还惦记着我，来，过来，让我好好看看你。”
赫连氏年轻时也是江东出了名的美人，但如今面容枯败、头发斑白，这短短的几日之内，她宛如寒冬的落叶一般，迅速地凋零下去。
苏意卿心中难受，望着赫连氏：“夫人您看过去瘦多了，这样可不好，您要好好保重身子，将来我嫁过来，还要仰仗您多照顾我呢。”
赫连氏不愿在苏意卿面前失态，用袖子掩住了脸，哽咽难当：“若真有那么一日该多好，可惜楚河这孩子没福气，他临走的时候还那么高兴，叫我好好替他准备着，等他回来，早点把你娶过门，没想到，我竟然看不这一天。”
苏意卿柔声道：“您怎么就看不到呢，原本定了婚期是明年九月，我看如今这般情形，也不用等那么久了，莫若就在这个月择个黄道吉日，把亲事给办了，母亲，您意下如何？”
赫连氏呆住了，放下袖子，看了看苏意卿，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般滚滚落下：“我当不起这声‘母亲’，好孩子，别说傻话，楚河不在了，你和我们谢家也再无瓜葛，这样也好，免得将来如我一般受苦。我领你的情，你不用牵挂我。”
苏意卿慢慢地跪倒在赫连氏的身前。
“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赫连氏挣扎着想要去扶苏意卿，但身子太弱，连自己都坐不太稳，哪里能扶得动，急得直喘息。
苏意卿仰起脸望着赫连氏，她的神情认真而温柔：“我腆颜唤您一声‘母亲’，三媒六证皆全，我是谢家的人，纵然谢郎已去，我的心意依旧不改分毫，母亲，求你允我嫁入谢家。”
赫连氏大恸，心绪激荡之下，差点喘不过气来。
苏意卿跪行了两步，凑在赫连氏的膝前：“母亲您多保重，且放宽心，今后我会替谢郎好好孝顺您的。”
赫连氏哭着摇头：“那是万万不行的，楚河当初说得对，像你这样的好姑娘，就应该一生安乐无忧，你如花的年纪，今后有大好人生，我怎么能害你，楚河在天之灵有知，他也不会应允的。”
苏意卿的目光清澈，似乎有水要流出来，但终究未曾落下，她微微地笑着，声音柔软，而语气坚定如铁石：“母亲你想差了，世人皆不是我，怎知我心中忧喜，做谢郎的妻子，是我的心愿。我都已经想好了，将来，我在谢家的宗族中过继一个孩子来抚养，继承谢郎的香火，只要有我在一日，谢家就在，谢郎的魂魄归来就不会无处安身。”
赫连氏突然吐出了一口血。
苏意卿和方嬷嬷等大惊。
“夫人、夫人，来人啊，快把许大夫再叫回来。”
赫连氏抬手，止住了方嬷嬷。她的脸上泛起了一种异样的酡红色，仿佛一下子容光焕发起来，她颤抖着伸出手去。
苏意卿接住了赫连氏的手。
赫连氏紧紧地握住了她，那么用力，以至于骨节泛白。她是一个自私的母亲，苏意卿最后的话语终于击中了她脆弱的内心，那一瞬间，她仿佛又生出了某种虚幻的奢望。
“你真的已经想好了吗？”
“我心中清清楚楚，没有半分疑虑。”
“你不会后悔吗？”
“日月昭昭、天地为鉴，我绝不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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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黄昏暮色，迎亲之刻。
发嫁的队伍从苏府出发。
苏意卿的兄长苏涵君未及赶回来，堂兄苏涵章背她上了花轿。
温氏几乎走不动了，勉强叫人搀扶着她出来，看着那大红花轿抬起，她泪如雨下。
她从来不知道，向来娇娇怯怯的女儿竟会有如此坚决的意志，如磐石不可移、如金铁不可摧，连一家之主苏明岳到最后都只能默认了这个决定，温氏纵然肝肠寸断，也无可奈何。
苏明岳扶着温氏，叹息道：“夫人莫要如此，这是卿卿自己选的路，她说过，纵有千难万苦，她也甘之若饴。你自己生的女儿，你应当看得出，她所说的皆是真心之语，夫人，卿卿已经长大了，你不要再把她当成小孩子看待。”
温氏哭倒在苏明岳的身上：“你这个没良心的父亲，话虽如此，你怎么忍心啊，我的卿卿、我的宝贝，她往后的日子该怎么过啊。“
十二个壮硕的汉子抬着大红的龙凤花轿出了大街。
六十四抬嫁妆跟在后面，樟木的箱笼，刷着崭新的朱红大漆，边角镶着紫铜的如意云纹片，说不出的富丽堂皇。
谢家世代武将，前来迎亲的府中家人也多是沙场老兵，他们骑着高头大马走在两边，虽然穿着喜庆的服饰，面上的神色却是沉重肃穆。
分明是新嫁娘出阁，未见爆竹，不闻鼓乐，反而一派庄重。路上的行人很是诧异，但迎亲队伍中护卫的谢府家人带着威武凌厉的气势，众人皆不敢大声，只互相交头接耳，小声地议论着。
队伍转过了东市街坊，抬花轿的人忽然慢了下来。
前方正正地站着一个人，挡住了去路。
他一袭白袍，长身玉立，风姿无双。夏日的斜阳映在他的脸上，如同冠冕上的美玉一般。
轿夫停了下来。
苏涵章上前，客气地拱了拱手：“秦九公子，今日是舍妹出阁的大日子，请你行个方便，让个路。”
路边的行人兴奋起来了，议论的声音也稍微大了点。
秦子瞻目不斜视，绕过苏涵章，走到花轿前面。
抬轿的谢府家人默不作声地上前一步，目光凶狠。
“卿卿，你清醒一点，别做无聊的傻事，回去吧。”秦子瞻的声音温柔，如同他的神情一般。
一双手从花轿中伸了出来，雪白纤细，映着鲜红的轿帘，显得分外突兀。
跟在后面的白茶上前来，扶住了苏意卿的手。
苏意卿慢慢地从花轿中出来，她披着华美鲜艳的嫁衣，持着一把大红牡丹纨扇遮住了面容，只露出了她的一点点下巴，光洁而圆润。
秦子瞻有几分忡怔，他曾经多少次幻想过苏意卿出嫁的情形，那当是如何地美妙绮丽，如今这一幕就在眼前，而新郎却不是他。
他愤恨而不解，明明谢楚河已死，为何他的卿卿依旧不肯回来。
苏意卿走到秦子瞻的面前。
他闻到了她身上的香气，那是月光下白色的栀子花，让人恍惚。
秦子瞻无视周遭众人各色异样的目光，他目不转睛地望着苏意卿，“卿卿，我不知道究竟做错了什么，才让你恼了我，但我对你的心意一如往昔、且一生不移，你别嫁给谢楚河，他已经死了，不会再回来了，你知道吗？”
苏意卿忽然抬起手，狠狠地甩了秦子瞻一记耳光。
声音清脆。
秦子瞻呆住了。周围的窃窃私语也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牡丹纨扇微微地移了一点，露出苏意卿的眼睛，美丽如同星辰，那其中带着一种难以言诉的神思，仿佛十分遥远。
秦子瞻看着苏意卿眼中的神色，不知为何，竟觉得一阵心痛，那一时之间，连当众被打的羞辱感也淡了几分。
“这是你欠我的。”苏意卿用清晰而缓慢的声音对他道，“至于所为何由，天地神明知晓。子瞻，你我相识一场，过往种种是非且都过往了，我不恼你，你走吧，我也走，往后彼此不过是陌路之人罢了。”
秦子瞻被那样的眼睛看着，心中竟升起一股不安。不，不可能，他行事缜密，卿卿不会知道他做了什么事情的。他踌躇了起来。
苏意卿最后再望了秦子瞻一眼，想起前世，已经远不可及。此生，她是谢楚河的妻子，无论生死。
她以扇掩面，坐回轿中，吩咐道：“起轿，走。”
谢府的家人中出来两个武士，不客气地把秦子瞻推到路边去了。
迎亲的队伍重新出发，那一片火红逐渐远去。
秦子瞻站在路边，他闭上了眼睛，故而，没有人能看见他眼底一片狰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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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意卿从轿中下来，在白茶的搀扶下，迈进了谢府的大门，她的身姿袅娜，步子缓慢而坚定。
赫连氏端坐在喜堂中，两个侍女一左一右扶住她。她今天显得格外精神，眼睛明亮，脸上带着不正常的红晕。方嬷嬷暗自心惊，却还是做出了欢喜的神情。
“来了吗？我的好儿媳妇来了吗？”赫连氏焦急地问。
片刻后，苏意卿款款步入。
今天谢苏两家并未延请任何宾客。谢府各处布置得华丽喜庆，却沉浸在一片死水般的安静中。
苏意卿却了扇，赫连氏巍巍颤颤地抱着一个灵牌交到苏意卿的手中。
那是谢楚河的灵牌。
傧相高声念道：
“一拜天地。”
苏意卿虔诚地跪了下来。天地为证，她在神佛之前早已许下了诺言，前世不及报答，此生定然不负。
“二拜高堂。”
苏意卿对着赫连氏恭谨地叩首。他的母亲，今后亦是她的母亲，此处即是她的家。
“夫妻对拜。”
苏意卿抱着灵牌，眼泪落了下来，她的手指划过谢楚河的名字，那木牌是没有温度的。她想起了他曾经短暂的拥抱、那似有若无的温柔，她忽然伏倒在地上，放声痛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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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新妇给长者敬茶。
赫连氏已经起不来了。苏意卿所带来的期盼让她多坚持了十几天，而昨天的那场婚礼已令她释然。一旦心中了无牵挂，她的生机便慢慢地枯竭了。
苏意卿跪在赫连氏的床边，双手高举，奉上了一盏茶。
方嬷嬷一边流泪，一边替赫连氏接过，在她的嘴唇边略沾了沾。
赫连氏露出了欢喜的笑容，用微不可及的声音唤了一声：“意卿，孩子……”
苏意卿乖巧地坐到赫连氏的身边，俯下身去：“母亲，我在。”
赫连氏将目光转向方嬷嬷。方嬷嬷是从赫连家跟着她陪嫁过来的老人，一辈子对她忠心耿耿。
方嬷嬷会意，取来了一个精巧的赤金匣子，交给苏意卿。
“二少夫人，这是夫人当年带过来的嫁妆和这府上所有财物的库房钥匙及房契、地契等事物，夫人说，今后就都交给您了。”
苏意卿接了过来，神色从容且平静：“是，母亲放心，我会好好操持这个家，断不会有负谢郎的名声和家风。”
赫连氏挣扎着把头转向外侧。
大官家谢全并府中的几个管事都在，他们一起跪下叩头，触地有声：“夫人放心，我等今后定然忠心伺奉二少夫人，敬重她如同敬重二公子。”
赫连氏的手指颤抖着，吃力地想要抬起来。
苏意卿握住了她的手。
赫连氏望着苏意卿，用了最后一点力气对她道：“我要走了，去找他们父子了，你是好孩子，我们在泉下会保佑你一辈子平安康健、无灾无难，你……一定会好好的。”
赫连氏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说完，她阖上了眼睛，神色平静安宁，仿佛睡去。
方嬷嬷并屋中的侍女伏地大哭。
苏意卿慢慢地放开了赫连氏的手，她站了起来，环顾屋中众人，她仰起了脸，竭力不让眼泪落下。
“谢郎，母亲，你们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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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喜事刚刚结束，谢府马上撤下了大红灯笼和喜字，高高地挂起了白幡。
苏意卿前世虽然做了十年的官家夫人，但家中内外事务都有秦子瞻替她打理好了，完全用不上她操心，面对眼下的局面，她也是一片茫然。
好在别人也没指望她。温氏和崔氏过来主持局面，还有方嬷嬷等老人家帮协着，赫连氏的丧礼虽然事出仓促，但还算是有条不紊地办了下来。
苏意卿跪在那里，双目红肿。
灵堂中停着两樽棺木，一樽是赫连氏的，一樽是谢楚河的，那其中放着谢楚河的衣冠。谢楚河的噩耗一传来，赫连氏就倒下了，府中家人一点都不敢刺激她，没有人提及谢楚河的丧礼，故而如今也一并办了。
谢家的亲眷并不多。谢楚河身处边关多年，与朝中大臣也没有太多交集，况且他凶名在外，那些以满口仁义慈悲的文人官吏也大多对他敬而远之，因此，谢府的丧礼颇为冷清。
朱太傅、朱老夫人和朱恒一起过来了。
朱太傅满面沉痛，给赫连氏和谢楚河上了香，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对苏意卿道：“你很好，楚河没有看错人。将来若有难处，尽可过来找我。”
苏意卿俯身一拜：“谢太傅。”
朱老夫人流着眼泪，道：“慧娘苦了一辈子，终于解脱去了，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朱太傅见老妻太过悲伤，唯恐她伤了身体，略做盘桓就带着朱老夫人离去。
朱恒倒是留了很久，坐在那里给谢楚河烧了许多纸钱。
“说真的，我实在不能相信楚河就这样走了，他那么本事的人，会折在义安王的手中，这太不合情理了。”朱恒的声音很轻，不知道是自言自语，还是在对苏意卿说话。
苏意卿心中一震，霍然抬起眼睛看着朱恒。
前世的时候，她虽然是闺中妇人，对朝堂政局并不明了，但也知道，再过几年，谢楚河会率领他麾下的军队与朝廷决裂，占据江东为领属，原本割据江东一带的藩王皆死在他的手下。是的，以此推断，区区一个义安王，怎么可能杀得了谢楚河呢？
苏意卿叫了一声：“朱大人！”
“嘘。”朱恒竖起食指，“现在什么也别说，你且等等，我已经送信给我大哥、二哥，他们会亲至江东打听究竟，若真有内情，我们定会为你分辨。”
苏意卿不再言语，给朱恒叩了一个头。
朱恒急忙闪身避开：“弟妹，你折煞我了，断不可如此。”
他站了起来，掸了掸衣襟上的烟灰，看了看谢楚河的灵位，长叹一声，告辞离去。
苏意卿依旧跪在那里，想起了谢楚河，前世和今生所有的事情交集在一起，她的心中悲伤而迷惘。
温氏心疼，端了参汤过来给苏意卿喝。
苏意卿见了温氏，眼泪又叭嗒叭嗒地落下来。
温氏小心翼翼地喂苏意卿喝参汤，一边还低声地骂她：“让你不听娘的话，如今受这样的苦，你这个傻妮子，看我回头不打你。”
话说完，她自己又觉得不妥，对着赫连氏的灵位合十拜了拜：“谢夫人……不，亲家母，我适才所言，多有得罪了，你我都是做母亲的人，你应该能明白我的心，多多海涵一二。”
苏意卿把头靠在温氏的身上，小小声地啜泣着。
过了片刻，伯母崔氏进来，压低了声音道：“卿卿，外头来了谢家同宗的人，说是谢昆老爷的族兄和他的三个儿子，方嬷嬷说他们来者不善，怕要找茬，叫我先过来和你说一声，你可打点起精神来，小心应付。”
“啊？”苏意卿睁大了眼睛。
大管家谢全引着几个人进来，打头的是一个看过去温文儒雅的中年文士，他身后跟着三个年轻人和一干奴仆。
谢全对苏意卿道：“二少夫人，这位是中州别驾谢宽大人，来给夫人和二公子吊唁。”
那名为谢宽的中年文士瞪了谢全半晌，见他仍无下文，便自己笑着对苏意卿道：“原是自家人，先祖父与谢昆兄的祖父乃是堂兄弟，如此算来，我可以托大唤你一声侄儿媳妇。”
他转头，唤他的三个儿子：“过来，和你们的嫂子见个礼。”
那三个年轻男子上前，齐齐唤道：“嫂子好。”
苏意卿一阵恶寒。
那其中的一人还色迷迷地盯着她看，目光肆无忌惮。
温氏拦在苏意卿的面前，冷冷地道：“非礼勿视，看你们也是读书人的样子，书都读到狗肚子里面去了？”
那几人的脸色就有些不好看了，讪讪的。
方嬷嬷过来，苏意卿扶着方嬷嬷的手站了起来，慢吞吞地道：“管家，拿香过来，让客人上一柱香吧。”
谢宽领着三个儿子也规规矩矩地上了香。
刚把香插上去，谢宽便做出了和颜悦色的样子，对苏意卿道：“侄儿媳妇，我那二侄儿已经去了，你仍然信守承诺嫁过来，我替谢家上下感激你的高义，这几日辛苦你了，待我嫂子和侄儿安葬之后，你可以宽心回家去了，后面诸多事宜自有我来替你料理。”
苏意卿看了他一眼，脸色淡淡的：“我竟不明白，这里不是我的家吗？谢大人好生奇怪，怎么替主人家做起主来了，这般客人，我生平未见，很是稀罕。”
谢宽乃投机专营之徒，往年谢昆在时，时常上门攀附，很为谢昆所不喜，不过看在同族同宗的份上，给他几分面子情。及至谢楚河当家，冷心冷面，谢宽来了几次，连面都没见上，从此便恼恨上了。
日前听说谢楚河战死，谢宽大喜过望，连夜带着三个儿子从中州赶到了京都，在外面等候了几日，一旦听说赫连氏过世，马上就大摇大摆地上门来了。
此时听苏意卿那样说，谢宽只是拈须微笑：“二侄儿不在了，你留在谢家有什么意思？你一个娇滴滴的新妇，难道要替一个死人守节不成？莫不是贪图谢家的家产，装成贤惠大义的样子，过上一两年，再带着这偌大的家业改嫁，那我可要替我二侄儿鸣不平了。”
他原想着苏意卿年轻面子嫩，被他这样一激，羞愤之下定然会矢口否认。
谁料苏意卿冷笑了一声：“是又如何？母亲临去前把这个家交给我了，如今，我就是谢家的主人，我的钱财，自然爱怎么着就怎么着，你纵然眼红，又能如何？”
“你……”谢宽变了脸色。
苏意卿转头问谢宽：“管家，我原来恍惚听说过，镇国公府上的家人大多是当年跟着老爷行伍打战出身的，是否如此？”
“回二少夫人，是的。”谢全恭恭敬敬地道，“比如老夫我，当年也是军中的千夫长。”
苏意卿指了指谢宽，问她的大管家：“打得过吗？”
“那是自然。”
谢宽倒退了两步：“你、你待如何？”
苏意卿仰起下巴，她是任性又娇蛮的卿卿，虽然谢楚河不在了，她也不能让旁人欺负了去。
“管家，叫人过来，给我打，打断胳膊打断腿都成，横竖我担着，我是谢楚河的夫人，有我在一日，谢家就容不得别人来放肆。”
谢全听得苏意卿吩咐，正中下怀，当即叫了家人过来。
谢宽不料苏意卿如此无赖，大惊失色，急忙想带着儿子和奴仆出去。
谁知道苏意卿竟然还不依，叫了人把门关上，不让那一行人出去，就在灵堂前把他们按倒，一顿暴打。
一顿鬼哭狼嚎，确实是打断了腿，那骨头折断的声音让苏意卿听了直哆嗦，但她仍然倔强地站在那边冷眼看着。
后面还是温氏看不过眼了，忙劝苏意卿停下了。
苏意卿叫了管家把谢宽等人直接扔出了出去，就丢在谢府的大门口，让过往的路人看看热闹。
这边一转头，她又趴到温氏身上嘤嘤地哭：“他们很坏，他们都欺负我。”
温氏心疼之余，又有几分欣慰，摸着苏意卿的头，道：“还是你父亲说得对，你长大了，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你今天这样行事，无论对错，娘往后也能放心几分了。”
苏意卿刚才全凭着一股子怒气支撑着，这会儿觉得委屈得不行。
她想起了谢楚河，他去了，那片天已不在，无人为她挡风遮雨。她的心中忽然生出了一股悲凉而惶恐的感觉，她抬起头，看着那黑黝黝的木牌，上面刻着那个人的名字，看着看着，泪水模糊了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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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后，赫连氏和谢楚河的棺木下了葬，和谢昆及谢楚江的衣冠冢埋在了一块儿。
苏意卿心力交瘁、神思恍惚，一头栽倒在坟前。吓得白茶都哭了。
众人七手八脚地把苏意卿抬回了谢府，叫了许大夫过来看诊。
因着她年轻，倒是没有大碍，老大夫狠狠开了一番温补滋养的药物，方嬷嬷忙不迭地着人抓了药去煎煮了。
苏意卿服了药，感觉十分困倦，就睡了过去，一直睡到了晚上。
到了半夜，惊雷隆隆，瓢泼的大雨从天上倾盆而下，一阵紧似一阵。
苏意卿睡得又不安稳了，听着窗外的雷声和雨声，在半梦半醒之间辗转着。
忽然听见有人“砰砰砰”地敲门。
“少夫人、少夫人，亲家苏老爷过来了。”
苏意卿恍惚地听见了，一个激灵，挣扎着从梦中醒过来。
白茶赶紧服侍苏意卿起床，芍药过去开了门。
大管家谢全候在一边。苏明岳站在那里，披了一袭蓑衣斗笠，雨水在廊下淌了一地。
“快，叫卿卿快点起来，我有事情和她说。”苏明岳语声急促。
苏意卿听见声音，匆匆披了外裳，趿着鞋子跑出来：“爹，怎么了？出了什么事情？”
“谢楚河没死，他回来了。”
天上兀然响起了一个惊雷。
苏意卿一个踉跄，腿软了下去。
苏明岳急忙伸手，和白茶一起扶住她。
雷声一下接着一下，震耳欲聋。
苏意卿抓住了苏明岳的袖子，用颤抖的声音道：“爹，你说什么！我没听清楚，你再说一遍好吗？”
“我在兵部的同年连夜给我递送的消息，我一得悉，马上就赶过来告诉你了。”苏明岳满面凝重焦虑之色，“谢楚河没死，他回来了。他对朝廷不忠，勾结义安王，杀死了镇军大将军詹霍，如今已被拿下，刚刚解押到京都。”
苏意卿支撑不住身体，跪倒在地上，整个人都在发抖。
那一夜的雨下得特别大，彻夜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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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皇宫中，半夜里也灯火辉煌，圣人正看着从江东方面传回来的密报。
归德将军谢楚河，奉命讨伐逆党，却心怀不轨之意，一到长泰州府，就收受了义安王党羽的巨额钱财与粮食等贿赂，更是在军营中与义安王的细作密谋商议许久。后，他与义安王的嫡系军队相互联合，在镇安与衮州之间的吕梁岭设下圈套，坑杀詹霍。
种种形迹，皆在众目睽睽之下，人证物证俱全，谢楚河图谋叛乱，罪在不赦，当诛九族。
内监总管常年在圣人身边伺奉的，这会儿偷眼看了看，圣人的脸色阴晴不定，他也分辨不出究竟是何意味。
半晌，圣人冷笑了一声，把密折摔到书案上：“将谢楚河关入刑部大狱，听候发落。”
风从层层帘幕间吹进来，九重宫阙，烛火明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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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部的大狱里，两边墙壁上燃着火把，松油燃烧着，发出“噼啪”的声响，照得这里面一片白亮。然而，那一排排铁笼，还有地砖上斑驳的痕迹、以及空气里隐约的血腥味，却在这明亮的火光中映衬出了阴森的气氛，格外诡异。
谢楚河的手脚上都戴着沉重的镣铐，他坐在地上，脸色苍白，但腰背依旧笔挺。
狱卒过来，用没有什么情绪的声音道：“谢大人，有人来看你。”
这里的关押朝廷重犯的地方，等闲人士不得进入，除非是囚犯的亲眷。
谢楚河霍然站了起来。
狱卒退开，露出他背后站的那个女子。
她梳着高高的发鬓，作着已婚妇人的装束，而她的面容是那么娇嫩、她的腰身是那么袅娜，她的眼睛望过来，那里面是春天的日光和秋天的水。
“卿卿……”谢楚河喃喃地念着，那个名字在他的心间百转千回，终于又叫了出来。
苏意卿扑了过来。
谢楚河走到牢笼边，他似乎想伸出手去，又觉得唐突了，只能紧紧地抓住铁栏杆，隔栏相望。
苏意卿本来就爱哭，看见了谢楚河就不自觉地两眼泪汪汪，一时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就那样傻傻地看着他。
还是谢楚河先先开了口，他声音干涩：“我母亲她……是怎么走的？”
苏意卿连忙按捺了心神，柔声回他：“母亲走的时候我就守在她的身边，她那几天心绪还好，走得也算平静，就是……牵挂着你。”
谢楚河那么冷硬的一个男人，忽然红了眼眶，他闭上了眼睛，半晌无声。
苏意卿心疼了起来，她小心地碰触着谢楚河的手指：“你别难过了，母亲知道你还活着，在九泉之下她就安心了。”
谢楚河睁开了眼睛，他的眼中有一种说不出的情愫：“卿卿，我听说了，你已经嫁入了我谢家，多亏有你，我母亲临走前才有所慰藉，我感激你。”
说起这个事情，苏意卿忽然觉得有点害臊，她扭扭捏捏地不说话，垂着头，露出了一小截雪白的颈项，那上面透出了一抹嫣红。
谢楚河咬了咬牙，忽然沉声对那边的狱卒道：“拿笔墨纸张过来。”
这大狱中是备有笔纸的，给囚犯录写口供之用。故而狱卒只稍稍犹豫了一下，就依言去拿了过来。
“你要写什么？”苏意卿眨了眨眼睛。
谢楚河没有回答。他取过笔墨，将纸摊开在地上，半跪下来，执笔写下了几行字。而后，他将纸递给了苏意卿。
“这是和离书，你拿着它，走吧。”谢楚河将目光转向旁边，不去看苏意卿，“我深陷大狱，前路叵测，你不必陪着我受苦。你对我的好，我会记在心上，将来若有机会，我一定会报答你的，卿卿，你是个好姑娘，我配不上你。”
苏意卿接过那页字，瞥了一眼，看见那上面写着“一别两宽，各生欢喜。”等字句，她几乎气得笑了。
这个男人，口是心非，真是太不老实了，记下这笔账，将来一定要好好和他算计。苏意卿三两下，干脆利落地把那纸给撕碎了。
“卿卿你……”
苏意卿伸出手，毫不客气地捏住了谢楚河两边脸颊，重重地一拧、一扯。
以谢楚河的身手，哪怕身负重伤，也不可能躲不过去，但他没有动。
苏意卿凶巴巴地道：“我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我这么好，你凭什么不要我？谢楚河，我告诉你，以后不许提这种事情，不然我真的生气了，这一辈子都不理你了。”
谢楚河那张端正英俊的脸被苏意卿捏得都变形了，看过去完全不复他平日严肃冷酷的模样，甚至有些滑稽。苏意卿忍不住“噗嗤”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卿卿，别哭。”谢楚河轻声说着，笨拙地伸手，还是有些局促，用手指拭擦她的眼泪。
那泪水是滚烫的，滴在他的指尖，一直透到了他的心头。
苏意卿的手放松了，不知不觉把手掌贴了上去，抚摸谢楚河的脸。硬硬的胡茬都冒了出来，很扎手。
苏意卿小小声地咕哝着：“你瘦了，胡子邋遢的，真丑。”她皱了皱鼻子，“还有，几天没沐浴了，啧，身上都臭死了。”
其实并不臭，他的味道，浑厚而浓郁，贴得那么近，熏得她有些气短心虚。
谢楚河终于微笑了，他的笑容中带着伤感：“我在想着，是不是我上辈子做了什么好事，老天爷才把你送到我的身边，卿卿，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苏意卿的眼睛里含着泪水，看过去一片氤氲，她轻声道：“是呀，我上辈子欠了你的，这一生要来偿还，所以，谢郎，你这一辈子也要对我很好很好，那么，如果有往生，我还会再来找你，我们一直会在一起。”
她叫他“谢郎。”。
那样的两个字，从她的口中吐出来，轻轻软软的，落在谢楚河的耳中，让他几乎颤栗。
谢楚河闭了闭眼睛，复又睁开，他的目光一片清明，耀眼如同往昔。
他低声如同耳语：“好，原是我想差了，如此，你不离，我不弃，这一生，我会倾尽所有对你好，卿卿，你信我。”
“嗯，好吧，我信。”苏意卿亦认真地回答他。
一会儿，外面有人进来，和狱卒附耳说了两句。
狱卒重重地咳了一声：”时候差不多了，谢夫人，你该出去了。”
苏意卿恍惚还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原来她就是谢夫人，感觉有点小羞涩，又有点说不出的小欢喜，她看了谢楚河一眼。
“卿卿你放心，我没事，很快会回去的。不要再来看我了，这地方肮脏，你别来，安心在家里等我。”
谢楚河这么说着，心里就有了一种归宿感，她会等他，在家里等他，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滋味。
狱卒又催促了一次，苏意卿依依不舍地走了，走出去的时候，看见刑部的小吏带着一个样貌威严且雍容的中年男人进来。
那男人走过去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看苏意卿的背影。
“赫连大人，您快一点。”小吏低声道，“时间不多，您得抓紧了。”
“是。”赫连宜之虽然身居高位，对那小吏却很客气，“劳烦你了。”
那边狱卒迎了上来，有些迟疑地看了自己的上司一眼。
赫连宜之不动声色地摸出一锭赤金塞过去。
小吏咳了一声：“赫连大人是谢大人的舅父，也是亲眷之属，且让他们见上一面吧。”
狱卒接了金子，默不作声地退到一边去了。
赫连宜之几步过去，走到牢笼前，唤了一声：“楚河。”
谢楚河神色平淡：“舅父，你不是在怀鲁吗，怎么过来了？”
赫连宜之乃赫连氏族的家主，赫连家为江东百年望族，他名为怀鲁刺史，实际上在江东一带所辖制的范围远不止一州一府，为避免朝廷忌惮，他轻易不入京都。
此刻他伤感地叹气道：“我一听说你出事就担心你娘，赶紧过来了，没想到还是迟了一步，竟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谢楚河看着赫连宜之，忽然突兀地说了一句：“我见到谢岐山了。”
赫连宜之的脸色变了。

第28章
“舅父，他说的，是不是真的？”谢楚河用平静的声音问道。
赫连宜之毫不回避谢楚河的目光：“阿蛮，舅父是何为人，待你们母子如何，你应该知道。”
“是，我知道，所以我更要问个究竟。”
赫连宜之看了看左右，小吏和狱卒收了他的金子，都识趣地站得远远的，莫约着是听不见这边的谈话。
他摇了摇头，从怀中掏出一样事物递给谢楚河。
“这东西我保管了很多年，这回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我想了想，就随身带过来，既然你已经知晓了，就交还给你吧。”
那是一幅折起来的布料，原本应该是白色的，时间久了，已经泛了黄，上面有斑驳凌乱的血痕。
谢楚河的手僵硬了一下，然后飞快地夺了过来，展开来看，原来是一幅血书。
谢楚河认得是父亲的字迹，写得非常潦草，想来那时形势已经万分危急。
“慧娘吾妻：太子落敌圈套，吾为臣属，不得不救，敌凶悍，危殆矣，恐不能归，善自珍重。昆字。”
而赫连氏至死都没有看到这个。
谢楚河抬起眼睛，他的双目一片赤红，那种凌厉的煞气，让赫连宜之也有几分心惊。
赫连宜之沉声道：“阿蛮，你冷静一点，听舅父和你说。”
谢楚河不作声，他抿紧了嘴唇。牢狱中火光极亮，阴影也极盛，他面部的轮廓如同刀刻般刚硬锐利。
赫连宜之压低了声音：“玉门关一役，四十万人身死，这么大的事情，你以为太子能够一手遮天瞒下来吗，圣人能够稳稳地坐在那个位置上，他还没糊涂到那个地步。但是，为什么从来没有人去追究，你想过吗？”
他冷笑了一声，“无非是因为圣人不愿意让人知道真相罢了。”
谢楚河咬紧了牙关，咬得牙槽生疼。
“储君之位十几年没有动摇过，除了这件事情，太子无失无过，圣人春秋已高，若无意外，太子就是未来的一国之君，这四十万人命不能由他来背负，只能由你父亲来担，反正你父亲已经死了，死人是不会出来说话的。”
“我不服。”谢楚河一个字一个字地慢慢说。
赫连宜之用力地抓住谢楚河的肩膀：“我就是担心你这样，当年才不敢把血书交给你。我让谢岐山不要轻举妄动，我想先观望一段时间，若圣人有意给你父亲公道，我自然会站出来，若不然，即使你知道了又如何，你硬要出头，无非是把自己搭进去，你要是再出什么事情，你母亲怎么办，你叫她怎么活下去。”
“你不该替我做决定，舅父，我怨你。”谢楚河用干涩的声音道。
赫连宜之待妹妹和外甥极好，常年书信仪礼不断。
谢昆去后，赫连宜之担心赫连氏一介弱质女流不能好好栽培谢楚河，特地从江东延请了名门大儒和隐世高人前来京都传授谢楚河学识武艺，谢楚河对赫连宜之始终怀抱孺慕之情，正是因此，他此刻心中才愈加愤怒。
赫连宜之没有回避谢楚河的目光，他坦然道：“是，舅父是个自私的人，我只想着只要你母亲好好的就成，我只有这么一个妹子，当初我就不该把她嫁到谢家，如今无论说什么、做什么都已经太迟了，你应该怨我，我懂。”
他也是个干脆的人，不再多加解释，而是沉声道。“这件事情且先放一边，眼下当务之急是救你脱离囹圄，你这回与义安王究竟是何纠葛？谁人陷害于你，可有眉目？”
“户部的人偷换了军粮，有大半是沙砾黄土，我到了长泰才发现，事出紧急，我临时征调了当地官府和富户的粮食补上，诉说缘由的折子当时就递送进京，但想来半路被人截住了。”
赫连宜之皱眉：“谢岐山呢？外头传闻你父亲的旧部投靠了义安王，这回又和你勾结一气，煽动谋反。”
“他死了。”谢楚河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自以为忠心为主，没想到义安王连他一起骗了。我本来就信不过他，原打算将计就计，联合詹霍的军队，从镇安北线进入衮州，包抄义安王，没想到詹霍竟然临阵倒戈，反而截断我的退路，试图置我于死地，我被困吕梁岭三日，濒临死境，历经几番激战方才脱困而出。”
他此时说起来轻描淡写，但赫连宜之却可以想象当时的惊心动魄，以谢楚河之勇，当日若非必杀之局，怎会传出他的死讯。
赫连宜之恨恨道：“詹霍卑劣，老天有眼，他最终还是死于义安王之手，可恨朝中那些蠹虫，还以此为文章陷害你，他们有没有想过，若不是你这样的武将守家卫国，他们怎么安享这些荣华富贵的日子。”
“不，舅父，你说错了。”谢楚河淡淡地笑了笑，笑容中带着一种冷酷的意味，“我确实和义安王联手了，在吕梁岭我本来可以杀了义安王，但我饶了他一命，作为交换，他和我联手，诱骗詹霍入彀，是我亲手斩下了詹霍的脑袋，他们一点都没冤枉我。”
“楚河！”赫连宜之的瞳孔倏然收缩。
谢楚河神色不变。
赫连宜之迅速地恢复了镇定，他语速飞快：“你办事手脚利落吗？”
“义安王的人不会说，我手下的人也不会说，跟在詹霍身边的人都被我收拾干净了，应该没有遗漏。”
“有人在后面推波助澜，故意陷害你，不论詹霍是不是你杀的，这个人都打算把罪名按到你头上去。”赫连宜之眉头紧皱，“这个计策从你领军出发之前就谋划好了，你若没有死在义安王手中，照样可以置你于死地，是谁如此狠毒阴险？”
“我杀戮太重，恨我的人太多了，管他是谁呢？现在重要的不是我做过什么事情，而是，圣人是怎么想的？”谢楚河的目光中有一种晦涩不明的意味。
赫连宜之想了想：“你一定要沉得住气，只要你串通义安王的事情没有真凭实据，一切就都有转圜的余地。”
“舅父，你会帮我的，是吧。”谢楚河直直地望着赫连宜之。
赫连宜之捶了一下谢楚河的肩膀：“我知道你还在生我的气，但这种紧要关头，你别和我闹别扭，有什么话快说。”
谢楚河勾起嘴角笑了笑，笑意不达眼底：“你去找武隆候、赵长盛的父亲，叫他帮忙我做一件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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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意卿第二日带了干净的换洗衣裳，又想去刑部大狱探望谢楚河，但这回却被拦住了。刑部的官员道，按照圣人的旨意，谢楚河身犯重罪，为防串供，外人一概不许再见他。
苏意卿满怀不安地回去了。
结果，才到了这天傍晚，管家谢全出去打听消息回来说，谢楚河的舅父，怀鲁刺史赫连宜之被怀疑伪造证据，试图为谢楚河脱案，亦被刑部拿下。
苏意卿更加坐立不安，在打算出门的时候，安阳郡主过来了。
一进了门，苏意卿就过去握住安阳郡主的手。她的手很冰冷。
安阳郡主叹气：“我相公本来不想让我来，怕你知道了担心，但母亲说，她看得出，你性子刚强，不管是何情形，都要让你心中有数才好，特地打发我过来和你说。”
苏意卿的手抖了一下。

第29章
安阳郡主忙道：“你先别慌，事情也不至于就到了最坏的地步，只是目前所有的证据都对楚河不利，有长泰、镇安当地官员的证词，说楚河收受贿赂，监军的齐大人是圣人所派，他说亲眼看见义安王的奸细半夜到楚河的营帐中商议了许久，至于詹将军之死，战场之上太乱了，还没找到证人，但是，詹将军的属下几乎全部死绝了，大家都说，除了楚河，没人会这么狠。”
苏意卿愤怒了：“一派胡言，我们谢家这么富，楚河怎么会去收受贿赂？至于说他杀人，谁看见了，血口喷人，要被雷劈的。”
她说“我们谢家”说得那么自然，一点儿不带磕绊。
“不知道谁在朝堂上推波助澜，有一些不明是非的大臣上表请求圣人立即将楚河斩首以为效尤……”
苏意卿脸色煞白。
安阳郡主赶紧又道：“自然，也有人奏请圣人，将此案移交大理寺，由刑部、兵部、大理寺三司会审，分辨明白才好定论。但圣人不知是何意思，对所有的折子都留中不发。父亲今晚上进宫求见圣人，圣人拒而不见，父亲说，这是好事，也是坏事，只要圣人不发话，一切就还有挽回的余地。”
苏意卿咬住了嘴唇，几乎咬出血来，她的手一直在发抖。
安阳郡主轻轻拍了拍苏意卿的手，正色道：“弟妹，你容我说一句老实话，你当初既然选择嫁给楚河，就该想到今日担惊受怕的光景，他们武人上了战场，比这凶险的时候多了去了，当初赫连姨母就是这样一年一年的熬过来的，你若现在就受不住，今后的日子可难过了。”
苏意卿看着安阳郡主，她的面容苍白如冬末之雪，她的眼神却坚定而明亮：“是，安阳姐姐，我懂你的意思，你放心，我不会成为谢郎的后顾之忧，我既选了他，无论这条路有多难，我都会陪他一起走下去。”
“你是个明事理的人，这很好。”安阳郡主柔声道，“意卿，你切记住，你的夫婿是个厉害人物，他既然这次能死里逃生回来，说明老天爷都站在他这一边，他没那么容易倒下，你耐心等待，总会有水落石出的时候。”
“是，姐姐。”苏意卿温顺地答应着，心里却做了一个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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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末的清晨，快到辰时，天已经一片大亮，白色的阳光肆无忌惮地洒落下来，照见京都万事万物。
早朝的官员从朱雀门外走过，看见那边的情形，忍不住彼此交头接耳。
朱雀宫门外的大道上，跪着一个白衣女子。她长相极美，着素服、簪白花，显然一身热孝未除，脸上带着如烟雾般的忧愁，那娇娇柔柔的模样让人看了就会感到心疼。
说起来，大臣们八卦的本事也是高的，就这么走过去，还未到朝堂上，许多人都已经知道了，那是苏家的女儿，如今谢楚河的夫人，因她夫婿被押在刑部大狱，她以这样的方式在替她的夫婿鸣冤。
在苏意卿刚刚跪在那里的时候，就有人向圣人禀告了此事。
圣人只是漫不经心地道：“她要跪，就让她跪着吧，看她能够跪到几时。告诉禁卫军，若有人擅闯皇城禁地，一律当场格杀。
故而，朱雀门外的一排禁卫军已经持弓在手，虎视眈眈，阳光下，箭的簇头闪着锐利的寒光。
一边是恶如狼虎的军士，一边是如娇花弱柳一般怯生生的小女娘，即使是与谢楚河不和的朝臣，看了也有些于心不忍，大都叹息了一声。
苏明岳自不必说，他愤怒的目光几乎要烧起来了，连那些武官本着兔死狐悲之意，也对此情形很是不满，走过去的时候，一人一眼，几乎要把那些禁卫军都瞪穿了。
禁卫军能怎么办，禁卫军也很冤啊。圣人的旨意，谁敢不从，但那谢夫人分明很狡猾，她就跪在那边缘上，十分微妙的位置，与皇城的范畴仅一毫之差，相当显眼，由不得人注意不到，然而，人家一丝儿没有逾越之处。
禁卫军只好满头大汗地继续盯着。
早朝之上，光绿大夫苏明岳向圣人力谏，奏请将谢楚河的一案提交大理寺审理，以明辨是非。
圣人的神情冷冷的，叫内监总管把一叠东西拿了出来，给群臣传阅。
那是长泰、镇安的州府递交上来的清册，上面写明了谢楚河所收受粮资的数目以及送礼的人员，那些人都是两地的贵族豪门，长期居于江东，自然与义安王多有往来。
还有就是监军的口供，某夜某时，义安王麾下的一个参将至谢楚河营帐中单独见面，半个时辰之后方才出来。
甚至还有谢楚河的亲笔信件，与义安王相约谋逆。
群臣窃窃私语，大都震惊不已。若说前两项尚有推脱之由，那谢楚河的亲笔信件，真真是无可辩解了。
苏明岳惊悚，汗流浃背，噗通跪了下来，还待分说。
圣人已经沉下了脸，让殿上金吾卫将苏明岳轰了出去。
朱太傅欲言又止。
圣人拂袖而去。
苏意卿一直在那里跪着，摇摇欲坠，但她倔强地咬牙撑着。
朱恒想过去，但朱太傅抬手止住了他。
朱太傅不说话，对着儿子微微摇头。
苏意卿的视线渐渐地有些模糊了，看着退朝的官员三三两两地从她的身边走过去，她几乎都反应不过来是哪些人，直到有一个人在她面前停了下来，他的阴影落在她身上，把阳光遮住了。
苏意卿缓缓地抬起头。
是秦子瞻。
他微微地笑着，风姿如玉，委实是个翩翩美男子。
“你父亲刚才有没有告诉你，今□□会上圣人把谢楚河的罪证都拿出来了。”秦子瞻慢悠悠地道，“那其中有与义安王的往来信函，乃是谢楚河亲笔所书，就连朱太傅看了也没甚话说。卿卿，你的谢楚河死定了，根本不需要经过大理寺的会审，单凭眼下这些证据，就足够他杀头了。”
电光石火之间，一个念头跳入苏意卿的脑海中。
“是你！”她失声道。
前世，她和秦子瞻做了十年夫妻，这世上没有什么人比她更了解秦子瞻。
秦子瞻擅仿书画字迹，几乎能做到天衣无缝的地步。
他经常模仿苏意卿的笔迹给自己写情诗，以此为闺中之乐，翩翩苏意卿脑子笨，时间久了，那些个东西是不是自己写的都不记得了，总把秦子瞻逗得乐不可支。
苏意卿想及此节，心中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那些书信是你伪造出来的，说不得其他的证据也是你一手炮制的。”
秦子瞻带着温和的笑容：“那些东西都是真凭实据，和我可没有丝毫干系，你这样空口白牙地乱说话，谁会相信你呢。卿卿，我早就说过，你这么笨，若嫁给其他人，肯定要被人欺负了去，只有我不会嫌弃你的。”
“我嫌弃你。我知道你喜欢我，可是你看，我就是嫌弃你，在我心目中，我的谢郎比你好一千倍一万倍。”
苏意卿的声音软软的，带着骄纵的意味，让秦子瞻牙根发痒。
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你快点走开，别杵在我面前，我连多看你一眼都不愿意。”
秦子瞻几乎想打她，但是，看着她仰着头、苍白着脸，骄傲又脆弱的模样，他的心竟在微微地疼。
他敛去了笑容，深深地看了苏意卿一眼，慢慢离去。
苏意卿看着秦子瞻走远了，才一头栽倒在地上，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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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第三日……如此过了六日。
苏意卿每天早朝之前都跪在那里，她的体力越来越不好了，常常一会儿工夫就晕过去了，谢府的下人会把她抬到马车里面休息，她总能赶在散朝之前醒过来，继续回去跪着。
谢夫人如此坚贞，或许谢楚河的案子真有隐情吧。朝堂上的官员不敢议论，市坊里的百姓已经沸沸扬扬了。
年轻美貌的苏家姑娘，和京都第一才俊秦子瞻退了亲事，抱着牌位嫁入谢家，本以为阵亡的夫婿死而复生，又被关入大牢，而这位新出炉的谢夫人如今跪在皇城外面替她的夫婿鸣冤。这一出接着一出的，跌宕起伏，端的比戏文里演的还要生动，看热闹的百姓都恨不得要喝彩了。
那厢，皇宫内廷中的御书房中，圣人勃然大怒，把一叠折子甩过去，几乎都扔到朱太傅的脸上去了。
“你看看，这都什么事情？白川书院的这些学子们想做什么？想造反吗？朝堂之事，岂是他们可以妄议的？还联名上书请求对谢楚河三司会审，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妄子弟，荒唐至极。”
朱太傅不动声色：“是，士子无知，最易被人煽动，他们这是唯恐天下不乱，趁机生事，应当严惩、严惩。”
“还有，这些、这些。”圣人冷笑着又抽了一叠出来，指着上头，“这些附议的官员，是不是有几个也出自白川书院？是周鸿生的学生？那个老匹夫想做什么？信不信朕明天就叫人封了书院，把他逐出京都。”
其实那些官员大部分和白川书院并无联系，圣人这无非是借题发挥罢了，朱太傅这么想着，口中却道：“是，周鸿生辞官归隐多年，还如此不安份，不堪为人师表，应当严惩、严惩。”
圣人看了朱太傅一眼：“你要敷衍朕，也须得认真一点，岂可姿态如此马虎？”
“老臣不敢。”朱太傅后退了一步。
圣人的神色喜怒不辨：“那你倒说说看，你是何想法？”
朱太傅斟酌着：“赵长盛、曹德等军中将士，计有十一人出首证明，此次大军刚刚抵达长泰，就发现军中粮草短缺近半，且有人在军中大肆宣扬，造成军心动荡，事出权宜，只能紧急征调当地粮草，贿赂一说纯属无稽之谈。刚刚得到的消息，当地捐出粮资的世家大户，也愿意佐证此情。”
圣人冷冷地打断了朱太傅的话：“大军出征所备粮草，是经由户部、兵部两署官员盘点无误后方才发出，按你说，这两边的人都出问题了？赵长盛、曹德等人皆是谢楚河属下，自然会替他说话，至于江东当地的世家，是不是赫连宜之和他们串通好了，打算一起来欺瞒朝廷吗？赫连宜之是想要做下一个义安王吗？”
这话说得十分重，朱太傅心里咯噔了一下，但脸上仍然从容。
“圣人英明，断不会被奸人蒙蔽，但如今双方各执一词，如果不给谢楚河一个申辩的机会就定下他的罪，恕老臣斗胆说一句，恐怕会寒了军中将士的心。谢楚河此人，虽然行事狠厉了一些，但这几年内安叛乱、外拒敌寇，终归是于朝廷有功的。”
圣人坐回龙椅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朱太傅：“那詹霍怎么说？义安王的细作又怎么说？”
朱太傅表情恳切：“这两人都已经死了，老臣也不知其中曲直，京兆府尹杨大人和大理寺正卿何大人都是断案如神的能人，不如让这两司共同审理此案？”
圣人语气淡漠：“说来说去，你也是绕着弯子想为谢楚河脱罪。朕记得，你仿佛与谢家有旧？”
“是。”朱太傅老实地回道，“拙荆出身江东赫连氏，与故去的谢昆夫人仍族伯姐妹，正是因为此，老臣对谢楚河知之甚深，他刚正勇直，对圣人、对朝廷都是赤胆忠心，断无异念，请圣人明裁。”
“别打量着朕不知道，你们这些人，哪一个不是与谢楚河有故交旧情，私心作祟，没有一个坦荡的。朱森，朕今天和你说，这个朝廷是朕在做主，朕对此事自有核计，回头告诉那些人，都安份一点，朕不欲再看到他们上下乱窜了，知道吗？”
朱太傅暗自心惊，巍巍颤颤地跪了下去：“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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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天上下起了雨。
起先是淅淅沥沥的小雨，下了一阵子，把苏意卿的衣服和头发都打湿了，她跪在那里，觉得浑身沉甸甸的，很不舒服。
后来雨势渐渐大了起来，哗啦哗啦地如泼洒一般倒在她的身上，她就已经麻木了，身体仿佛都不是自己的了，全凭着心中的一股意念支撑着。
从皇城里面出来了一行人，打头的一个穿着明黄色的服侍，内监弓着腰，高举着伞盖为他遮挡雨水，女眷和一堆奴仆跟在后头，气派十足。
那是太子，他今天带了太子妃和良娣来宫中为皇后请安，这会儿经过朱雀门前，忍不住向那边多看了一眼。
太子妃也注意到了，她是知道这几日的传闻的，当下转过头去，皮笑肉不笑地对良娣道：“苏良娣，那位谢夫人好像是你娘家的妹妹，哎呀，这么大的雨，就那样跪着，我看了都觉得于心不忍，你怎么就无动于衷呢？”
苏意娴深得太子宠爱，就连今日来见皇后娘娘都带着她一起过来，太子妃心中酸得厉害，见此情形，趁机出言嘲讽苏意娴冷漠无情。
苏意娴心中懊恼。她怎么会不知道苏意卿眼下的局面，这几日，她的父母和二叔二婶也曾过来太子府，她怕是要来找她求情的，连忙托病不见。
在太子身边很长一段时日了，苏意娴早已经摸清了太子的性子，他表面温和可亲，实际上心肠冷硬、兼之审慎多疑，苏意娴哪里敢在他面前出言涉及朝政之事，干脆狠心连自家父母都回避了。
如今被太子妃这么一说，苏意娴不好当作没有看到，心中暗骂太子妃，面上还要做出泫然欲泣的样子，掏出手绢按了按眼角：“姐姐说得对，我那可怜的妹妹，自小在家里娇滴滴的宠着，如今受这样的苦，我心里实在替她难受，但是，如今我是太子殿下的人，一言一行都要为着太子考虑，我若去与她亲近，外人误会太子与谢家有私，那我岂不是罪过了。”
太子妃噎了一下。
太子听了，倒是很满意苏意娴的知情达趣，又望了一眼远处的苏意卿，踌躇了一下，不知道是出于什么意思，道：“良娣，既是你自己的姐妹，不必避讳，孤看她也是可怜，你去劝劝她，天子圣明，自有公断，她如今这样行事，很不成体统，叫她回去吧。”
太子发话，苏意娴不敢不从，她道：“是，太子仁慈，妾身先替舍妹谢过。”
小内监为她撑着伞，苏意娴施施然走过去，后面的女婢还替她撩着裙摆，免得雨水溅了上去。
走到近前，苏意娴看了看苏意卿的模样。
她浑身都是水，头发一绺一绺地沾在脸颊上，嘴唇苍白如同夏末的藕荷，一点点粉粉的灰色。狼狈而脆弱。
苏意娴忽然觉得往日的嫉恨都烟消云散去了。
六妹妹真可怜，秦子瞻那么好的郎婿没有嫁成，倒嫁给谢楚河那个凶神恶煞的武夫，如今还要为了他这样低三下四，让人看笑话。
苏意娴油然生出一股得意的情绪，她对苏意卿道：“卿卿，你这是在做什么呢？这般作践自己，若是祖母和婶婶见了，岂不心疼，快回家去吧，别在这里抛头露面，凭白辱没了我们苏家女儿的名声。”
“五姐姐……”苏意卿迟缓地抬起头，神情茫然。
“哎呀，我忘了，你的夫婿如今还被关押在刑部大狱里面呢，也无怪乎你情急了。”苏意娴心中的自满之情几乎要溢出来了，她挑了挑眉毛，“我们本是一家姐妹，谁知道嫁人之后竟有如此差距呢，真是天意弄人。”
苏意卿看了苏意娴一眼，慢吞吞地道：“哦，五姐姐如今过得顺心顺意吗？”
“那是自然。”苏意娴摸了摸鬓角的金丝点翠攒珠钗，“不如你求求我，说不定我可以帮你的夫婿向太子殿下说个情呢。”
“五姐姐你在太子身边只是良娣的份位，上头还有太子妃压着，我知道你的心意了，我不为难你。”苏意卿的语气带着忧伤。
苏意娴知道苏意卿是故意的，但苏意娴就是经不住激，哼了一声：“你定然是想不到的，如今太子对我那是真好，若我肯开口，有什么不行的呢？”
“真的吗？五姐姐如今是这样风光，我心里实在羡慕。”苏意卿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姐姐，我求求你、求你……”
话还没说完，苏意卿忽然软绵绵地倒下去了，溅起的雨水泼湿了苏意娴的鞋面。
苏意娴一声惊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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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晚间。
苏意娴和太子颠龙倒凤之后，躺在太子的怀中，又想起了白日里的事情。
她原是个掐尖好强的性子，既在苏意卿面前夸下了海口，如今虽然有点儿后悔，也只能硬着头皮开了口。
“殿下。”她娇滴滴地道，“我那妹子，殿下当时也看到了她的光景，想她在娘家也是娇生惯养的一个人儿，现在却受这样的苦，殿下您看她是不是很可怜？”
太子漫不经心地道：“女子但凡嫁了人，一身宠辱就全系于她夫婿一人身上，你妹妹遇人不淑，确实可怜了，那样一个美人。”
“是，我原也是这么想，这世上有几个女子有我这样的福气，能得太子殿下垂青。”苏意娴鼓起勇气，把手搭在太子的胸口上：“但我和她毕竟是骨肉血亲，看她受苦，我也心疼，斗胆求殿下赏个恩典，在圣人面前替谢楚河说个情……”
太子勃然变了脸色，推开苏意娴：“放肆，朝政之事，岂是你妇道人家可以插口的，阿娴，是不是仗着我宠你，你把东宫的规矩都忘了。”
苏意娴惊慌失措，连忙起来，跪在床上叩头：“妾身不敢，妾身知错了，殿下息怒，且饶恕妾身这一回。”
太子冷哼了一声，起床披衣，匆匆走了。
苏意娴腿一软，趴在床上，满头大汗。
外面服侍的东宫大内监见太子气冲冲地出来，急忙跟了上去。
太子起先走得极快，到后面渐渐地慢了下来。
大内监弓着腰跟着后面，大气都不敢喘。
“谢楚河、谢楚河……”太子喃喃自语。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黑漆漆的一片，连月亮都被云层挡住了，夜色如晦，如同他心底的阴霾。
“你说，孤要不要在父皇面前开这个口呢？”
“啊？”大内监一个激灵，没想到太子忽然问他，一下子回不过神来，赶紧跪了下来。
太子嗤了一声，他原也没指望得到回答，只是自己在心里踌躇着，举棋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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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清早的，苏意卿还是执意要去朱雀门外跪着，方嬷嬷和大管家怎么都劝不住她，跟着后头唉声叹气。
但是，今天苏意卿没能走出谢府的大门。
外面站了一排士兵，个个人高马大，往那里一杵，把门口堵死了。
“你们是谁？堵在我家门口做什么？”苏意卿漂亮的眉头皱了起来。
那些士兵看过去样貌虽然威武凶猛，态度却极谦和，简直称得上是毕恭毕敬了。
领头的一个卫官过来，给苏意卿行了一个礼，很客气地道：“谢夫人，我等奉命前来守卫，这几天，劳烦您别出去，就在府里歇着。”
“为什么？哪有这种道理，你们居然敢拘禁我？天子脚下，还有没有王法了？”苏意卿的眼睛睁得又圆又大。
不，军法比王法更可怕，士兵们欲哭无泪。
“谢夫人，求您了，给小的们留一条活路吧，上峰交代过，今天您要是还出去，回头就把我们的腿全部打断了。”
领头的卫官看过去五大三粗的，卖起惨来的效果非常惊悚，他含着满眼的泪：“真的会打断腿，将军亲自动手，保证接不回去的那种，谢夫人，多有得罪，您今天绝对不能出门。”
苏意卿眨了眨眼睛：“将军，哪个将军？”
“呃……”卫官说漏了嘴，眼珠子转了转，“曹德曹将军。”
苏意卿转过头问管家谢全：“那是谁？”
谢全忍不住在心里给曹德竖起了拇指：“曹将军是二公子的同袍，原来在都护府卫军中，现在是左右武卫副统领。”
苏意卿抬起脚，试探着向前走了一步。
哗啦啦的，几十个的士兵一起跪了下来，低着头，默不作声地拦着她的路。
他们的身材都特别魁梧高大，即使跪了下来，也快到苏意卿的肩膀那么高。他们把大门口团团围住，岿然不动如山，苏意卿怎么也绕不过去。
她跺了跺脚，气咻咻地又进去了。
偷偷摸摸地想从后门出去，打开一看，居然也是一排士兵守着，看见她探头出来，又作势要跪下。
苏意卿气得砰地把门关上了。
方嬷嬷过去扶着苏意卿，苏意卿这几天腿脚不太好，只能让人搀着慢慢走。
谢全跟在旁边，絮絮叨叨地道：“二少夫人，您且放宽心，您是没见过曹德那莽夫，他天生就比旁人少了一根筋，哪里想得这般周到，肯定是二公子交代他的，二公子如今在狱中既然还能指挥得动武卫军，足见并没有大碍，夫人，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苏意卿叹气：“我觉得你家二公子也是少根筋的，尚且自顾不暇了，还要花这心思管着我，若让人知晓了他这般行事，岂不是又添了一项罪名。”
方嬷嬷连忙替主子表功：“话不是这样说，少夫人您自然是最重要的，二公子前些日子大约是不知道，如今既然知道了，哪里肯让你去吃苦。”
她想了一下，忍不住又道，“二公子性子严苛，少夫人您这样胡来，回头他到家了，我觉得……”她“啧”了一声，意味深长地看了苏意卿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苏意卿有些心虚，腿软了下去：“哎呀，我脚好疼，走不动路了，我伤得很重，要回床上躺着，你们都须得对我小心温存一点，不然我更疼了。”
众人又是一阵兵荒马乱，拿软轿抬着苏意卿回去躺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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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御书房中。
圣人看了太子一眼：“什么，你要替谢楚河求情，让朕网开一面？”
太子恭恭敬敬地回道：“儿臣想着，谢家世代忠良，谢楚河毕竟是个难得的将才，他尚且年轻，或是一时糊涂行事不当，给他个机会也好。”
圣人坐在御座上，神色间有些疲倦之意，他叹了一口气，唤太子的字：“明睿，你知不知道，其实朕这几天一直在等你开这个口。”
“这……”太子惊诧，连忙跪了下来，“儿臣愚钝，不知父皇圣意，求父皇教我。”
“当年玉门关一役，谢家父子因你而死。”
太子听到此处，汗流浃背，以头触地。
圣人只当作未见，继续道：“谢楚河是员良将，若加以栽培，将来或可为你□□定国。这次的事情，是个示恩于他的大好时机，我以为你懂得，你却拘泥于当年往事，迟迟不肯出面，明睿，你其他诸般皆好，就是这胸襟气度不够大，将来若为一国之君，恐怕有失偏颇啊。”
太子心中百味交杂，玉门关之事是他心头痛处，多年以来他始终不愿提及，面对谢楚河的事情，也下意识地回避，直到昨日被苏良娣提及，他思前想后，终究对谢家有愧，故而，今日前来求见圣人。
此刻听圣人这样直白地说出来，他脸上发烧：“儿臣知错。”
“不，你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圣人冷冷地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当年谢昆父子既为救你而死，那也是他们的本分，你不必放在心上。朕这些年冷眼旁观谢楚河，他还不知道当年真相，但心中对你或许有所芥蒂，你将来若想用他，就须得恩威并施，让他知道，你才是他的主子、他的天。”
“是，父皇教训的是，儿臣知道了。”
“谢楚河性格刚勇，桀骜不驯，这几年顺风顺水惯了，这样的武夫，若时不时打压他一下，他可能会慢慢地忘记本分。这段日子关着他，时间也差不多了，你去，把这事情了结了吧，朕吩咐大理寺卿和京兆府尹给你做副手，审理谢楚河一案，其他的事情不论，若他没有对朝廷生出异心，不妨放他一马，给他一个教训就好，若他真与义安王有牵连。”圣人温和地笑了一下，“明睿，你就斩了他，立你太子之威。”
“是。”太子深深地俯下身去。
——————————
太子心怀慈悲，亲向圣人陈情，圣人允，令大理寺和京兆府协同太子审理谢楚河一案，给他一个公道。
太子亲自到刑部大狱探望了谢楚河，以示安抚之意。
谢楚河言辞恭谨，道雷霆雨露皆是天恩，他对圣人、对太子皆是赤诚之心，不敢有丝毫怨言。
太子十分满意。
一个月后，大理寺卿和京兆府尹果然能干，把这前后的脉络就梳理了出来。
户部尚书宋樵，为了替其子捐官，花了大把银子贿赂吏部的官员，手头短缺，心生贪念，勾结不法商人，把军粮中的好米换成陈年糙米，以牟取差价，而不曾想，那些商人更贪心，直接将沙土混入米粮中充数。兵部的人因被宋樵事前打点过，也未予仔细盘查。
谢楚河在江东征调粮草之后，已将此事写了一封折子报送朝廷。朱太傅的长子朱怀从江东一线将几个驿站的小吏带回了京都，证明当日确有送信的军士经过驿站，但到了江阴后就失踪了。
而那个谢昆的旧部，从战场上幸存下来的士兵指认，当日他被义安王亲手放箭射死，是义安王故意派来混淆视听的一个棋子。
至于詹霍，因嫉恨谢楚河，故意延误军机，导致谢楚河险些死于义安王之手，而后在三方人马混战中意外身死。
当然，这个“意外身死”其中应该还有点文章，大理寺卿和京兆府尹还待继续追究，太子已经命令打住了。
盖因此时，从边关传来了十万火急的军报，匈奴连同党项人再次进犯，都护府卫军不敌，节节败退，退守至夜郎城一线，关内告急。
太子试探地问圣人，是否马上让谢楚河重返边关，以御胡人。
圣人断然否决了。
他语重心长地对太子道：“明睿，这个节骨眼上，你不能让他以为，大燕朝只有他一个人能打战，怎么，北境缺了他就不成了吗？你太浮躁了。”
太子汗颜。
但连圣人也默许了对詹霍之死就此揭过不提，谢楚河暂且放出刑部大狱，回家等候圣意裁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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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意卿斜靠着软塌，嘤嘤地哭，两眼含着泪花儿，那模样看过去可怜极了。
方嬷嬷不为所动，表情严肃：“二少夫人，你且忍忍，许大夫交代过了，还要用药揉上半个时辰，让瘀血化开才好，不然你的腿以后就废了。”
“他吓唬人的，哪里就那么严重了，没碰没磕着，不过是多跪了几天，我觉得好得很，一点事没有。”
“哦。”方嬷嬷拖长了声音，“没事啊，那极好，我要赶紧告诉亲家夫人这个好消息去。”
苏意卿马上萎缩了，抽噎了一下：“不，你别告诉我娘，我错了，我会乖乖的。”
温氏前面拦不住苏意卿，心疼得都快碎了，一把鼻涕一把泪，哭得和什么似的。她这会儿前脚刚刚离去不久，苏意卿的头都快被骂秃了，若不是看苏意卿还伤着，温氏估计就要上手打了。
苏意卿忧伤地叹了一口气：“还要足足两个月不能走路，我会闷死的，你们太狠心了。”
这个时节已经到了初秋，天气清爽，苏意卿的心都飞到外头去了，只恨方嬷嬷看她跟看贼似的，一步都不让她走，苏意卿都快哭了。
白茶笑道：“这有什么，等姑爷回来，叫他抱你出去，你爱上哪里不成呢？”
苏意卿板起了脸：“白茶你真不害臊，胡说什么呢？”
方嬷嬷闻言，忽然替自己二公子感到有几分不妙，忍不住笑道：“夫妻亲近乃是天理人伦，白茶这丫头说得不错呀，少夫人你脸皮子也忒薄了。”
“哎呦呦，你们都不要再说了，我不想听。”苏意卿把脸捂了起来。
外头突然传来了喧哗的声音，仿佛有人大声欢呼着。
苏意卿心中一动：“怎么了？白茶，你出去看看。”
白茶还没来得及走过去，门被人一把推开了。
谢楚河站在那里，他的身形依旧高大挺拔，无论何时，都像是巍然山岳，气势凌人。
苏意卿的心剧烈地跳了一下，几乎要扑出嗓子眼。
方嬷嬷和屋内的其他侍女几乎热泪盈眶：“二公子，您终于回来了。”
谢楚河大步进来，走到苏意卿的榻边，缓缓地跪了下来。
苏意卿顺着谢楚河的目光看去，这才发现，因为芍药正帮她揉着药，她的裤管挽得高高的，雪白的小腿和膝盖正嫩生生地露在外面。
苏意卿一声尖叫，一把拉过毯子把自己的腿严严实实地盖了起来，愤愤地道：“登徒子，好生无礼。”
方嬷嬷扶额：“二少夫人，那是你的夫婿啊。”
苏意卿涨红了脸。
谢楚河微笑了起来，他头发和胡子邋遢着，衣裳还是褴褛的，但他笑起来的时候，仿佛有日光落进他的眼睛。
他慢慢地低下头，隔着那层薄薄的毯子，吻她的膝盖。
如同羽毛拂过，那么轻的触感。
苏意卿的血都往头上涌了上来，她觉得自己的脸都要烧起来了。
心头有一只小鹿在活蹦乱跳，她慌张地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情急之下，一把将谢楚河的头推开了。
“你身上又脏又臭，哎呀，说不定还有虱子，快走开，别靠过来。”
谢楚河用拳头抵着嘴，闷闷地笑。
他笑起来的样子一定很好看，可惜让胡子挡住了大半，看不太真切。苏意卿不无遗憾地想。
方嬷嬷当机立断，马上吩咐小丫鬟迅速烧水，叫小厮伺候二公子沐浴。
苏意卿住的房子是当初赫连氏为了儿子成亲布置的新房，极为宽敞，各式家什一应俱全，卧房的隔间就有个浴室。
所以，过了一会儿，苏意卿就坐在那里，听着谢楚河沐浴时发出的哗啦的水声，她觉得脸上的热度没有退下去，反而升得更高了。
她看着方嬷嬷，语气微弱地抗议：“为什么不让他到外头去沐浴，这是我的房间呢。”
方嬷嬷痛心疾首：“二少夫人，这是您的房间，您和二公子的房间，没有错。”
苏意卿和方嬷嬷大眼瞪小眼瞪了片刻，还是败下阵来，认怂：“好嘛，那就分他一点地盘，我也是很大方的。”
一柱香的工夫，谢楚河沐浴梳洗完毕，复又出来。他的胡子剃光了，头发也打理好了，看过去依旧是凛冽威武的样子，狱中的经历没有给他带来丝毫影响，他宛如一柄精粹的利剑，外界的风霜不过拂身而去，不留一点尘埃。
他坐到苏意卿的身边，语调温和淡定：“我洗干净了，不会臭了，不信你闻一下。”
他怎么可以用这种一本正经的模样说这样害羞的话。苏意卿又想捂脸。

第32章
谢楚河的目光又移到苏意卿的腿上。她这时已经上好了药，衣裳整齐地坐在那里。
“你为什么那样擅作主张？我不是让你在家安心等我吗，你完全没有听进我的话。”
谢楚河的目光一暗，声音带着微微的严厉。
苏意卿的小心肝跳了一下，有点胆怯：“我不放心你，我心里很害怕，不知道该怎么做……”
谢楚河的目光越来越沉，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差点被他看得说不出话来。
苏意卿忽然用帕子捂住了脸，哼哼唧唧地道：“你又凶我，我对你这么好，你一回来就凶我？我就知道你心肠狠，你不是给我和离书了吗，好，现在拿过来，我生气了，我要回娘家去了。”
谢楚河马上败下阵来，他左右看了看，幸好方嬷嬷识趣，早就已经带着侍女们躲出去了。
他叹了一口气，放软了声音：“卿卿。”
“哼”。苏意卿把帕子拿开一点点，偷偷地露出了一双杏仁似的大眼睛看着他。
“我不是责备你，我是在痛恨自己无能。”谢楚河望着苏意卿，他的神情严肃，而他的目光却是温柔的，“卿卿，我娶你，是想许你一世喜乐安宁，无论有多少风雨，我会一力担起，我希望你能明白这一点。”
“好吧，我错了，你别生气。”苏意卿小小声地道，“那我也不生你的气，我们两个扯平了。”
谢楚河轻轻地摸了摸苏意卿的头发，苏意卿有些害羞地缩了缩头。
“卿卿，我要去滇南了，你要和我一起去吗？”
苏意卿睁大了眼睛：“那么远的地方，你去做什么？”
谢楚河若无其事地道：“圣人的旨意，我在义安王之乱中终究行事不当，理当惩处，将我贬为昭武副尉，到滇南府壮武将军林成备手下任职，后日就要动身，不得延误。”
事实上，武隆侯在得到谢楚河在狱中传递出来的讯息后，立即飞鸽传书给北境边关的都护府卫军主帅唐博远。唐博远是宿年老将，在卫军中原为谢楚河副手，对这个年轻的统领向来敬重，他在谢楚河回调京都之后暂代卫军主帅一职。
北部胡人向来猖獗，时常骚扰边境，不过在谢楚河的威慑之下始终不能逾越雷池半步。唐博远接到指示之后，故意露出破绽，将守军防线回撤到关内。
谢楚河本拟以此向朝廷施压，但没想到圣人比他想象的更沉得住气，将原镇守滇南的上柱国将军紧急调至北境，而将谢楚河贬至滇南，莫约就是为了提防谢楚河一手把持都护府卫军。
那又如何，虽然要多费一番手脚，但他想要做的那件事情，本来就非一朝一夕之功，无妨，他心意已定，这世上无人能阻。
但这些话，谢楚河自然不会对苏意卿说。他的卿卿，自此后就在他的羽翼庇护之下，只愿她一生无忧无虑，不必知道这些凶险的权谋伎俩。
苏意卿闻言之后，更加吃惊：“他们怎么能这样对你？”
谢楚河的语气十分平静：“天威难测，圣人的旨意，我等做臣子的遵从就是。”
苏意卿真的慌乱起来了：“可是，后日，太仓促了。”她结结巴巴地道，“我还要收拾东西、还要回去和我爹我娘辞行、我、我……”
“卿卿，你要和我一起去吗？”
谢楚河不知何时握住了苏意卿的手。
他的手掌十分宽大，完全地把苏意卿的手包裹在其中，掌心和手指上都带着薄茧，粗糙而温暖。
不知怎么回事，苏意卿竟然察觉到了谢楚河的紧张。他屏住了呼吸，目不转睛地望着她，等待着那个回答。
那么遥远的未知，令苏意卿惶恐而纠结，但面对谢楚河那样的目光，她还是脱口而出：“我和你一起去。”
谢楚河的手倏然握紧了。
苏意卿其实有点疼，但她没有说。谢楚河的面上没有太多的表情，但他眼睛里的神采是那么欢喜，欢喜到令她心疼。
“我当然会和你一起去。”话已经说出了口，苏意卿的心莫名地就踏实了下来，她认真地道，“我既然嫁给了你，你去哪里，哪里就是我安身之所。”
“我现在只是个六品小官，你会不会嫌弃我？”谢楚河问她。
“会，我太嫌弃你了。”苏意卿回过神来，警惕地皱起了眉头，“你这个人，问的话都不怀好意，你说，要是我嫌弃你，不和你去滇南，你要怎么办？”
谢楚河低低地笑着，托起苏意卿如柔荑般的手，轻轻地吻了吻她的指尖。
他的嘴唇滚烫，一触即离。
苏意卿小小地惊呼了一声，一下把手缩回来，藏在身后，红着脸瞪他。
“我已经打定主意了，你要是不肯和我去。那我就拿根绳子把你绑起来，拖着你一起走。”谢楚河半真半假地道。
苏意卿那微妙的直觉又在作祟，她觉得他不是在吓唬她，他就是这么打算的。
她斜瞥了他一眼：“哦，我还以为你又要给我一张和离书，写什么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若你不在，又有何欢喜可言，幸好我还有你。”谢楚河停顿了一下，慢慢地道，“卿卿，我只有你了。”
苏意卿的心被一种不知名的情愫占据了，涨涨的、酸酸的，几乎要满溢出来。
她伸出一根小指头，朝谢楚河勾了勾。
谢楚河缓缓地凑近过去。
苏意卿捧住谢楚河的脸。他刚刚沐浴完，真的一点都不臭了，男性浑厚的气息，还带着一点点清爽的水气，萦绕在她的鼻端。
她把额头抵住他的额头，用软软的声音对他说：“是的，你还有我，阿蛮，以后我会对你好，你忘了吗，我们说定的，我不离，你不弃。”
那么近的距离，她说话时的呼吸拂过他的嘴唇，仿佛是一个若即若离的亲吻。谢楚河差点把持不住。
但苏意卿又飞快地推开了他。
她扭捏地转过头去，大声叫道：“白茶，快来，给我收拾行装，我们要出远门了。啊，不对、不对，我要回家去辞别爹爹和娘，快快、扶我起来梳妆。”
谢楚河笑了笑，揉了揉她的头发：“别慌张，我一到家就已经吩咐下去了，如今下人们正在收拾东西了。来，卿卿，我陪你一起回苏府拜见岳父岳母大人，我要和他们说，以后把你交给我照顾，无论在哪里，我都会让你过得很好，相信我。”
“嗯。”苏意卿害羞地看了谢楚河一眼，点了点头。
——————————
长亭芳草烟色，一行雁字掠过长空，初秋的风从远方而来，清爽而旷远。
古道外，十里相送已到了尽头。
朱恒语气惆怅：“滇南民风未化，乃蛮荒之地，此去山高水远，我不再多说，你善自珍重，望你我早日再相聚。”
世事难料，或许，他日再见面，已是敌非友了。谢楚河心中叹息，对朱恒拱手一鞠。
朱恒离去后，赫连宜之牵马过来。
“楚河，舅父也要回怀鲁了。”虽在旷野中，赫连宜之还是压低了声音，“你交代我的事情，我自然会替你办好，但是……”
他踌躇了一下，“你真的考虑清楚了吗？其实我更希望你一生平安顺遂，不要去争那口气，这条路有千难万险，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之祸。逝者已往矣，往事不可追，若你父母兄长还在，他们也未必希望你这么做。”
谢楚河望向长天外，浮云在他眼中过往，他的声音坚毅而平静：“我是什么样性子的人，舅父你应该知道。君先不君，臣何以为臣？负我者，我必将以血偿之。”
他将目光收回，笑了一下，他的笑容倨傲而冷漠：“你若叫一只老虎屈居在豺狼之下，岂能长久，我早有此意，他们不过是给了我一个最好不过的理由，如此，我问心无愧，亦能坦然行事。”
赫连宜之亦不是儿女情长的人，见状便不再多劝，拍了拍谢楚河的肩膀：“那你自己万事多加小心，切莫心急冒进，有什么消息，我会及时给你传话，你保重。”
赫连宜之率着一干属下离去。
送行的众人都走了，谢楚河吩咐随行的军士启程，无意中回头看了一下，却见很远的道边，秦子瞻青衫白马，伫立相望。
那边，苏意卿坐在车上，她腿上的伤还没大好，谢楚河一步都不许她动。
秦子瞻始终望着那个方向，风吹动他的青衫宽袖，他却仿佛凝固了一般。
秦子瞻，文士蠹虫，不足为道矣，暂且留他一命，来日再取。谢楚河带着胜利者的心态，不屑地瞥了秦子瞻一眼，腾身骑上了他那匹黑色的战马。
谢楚河拨马，走到车边，敲了敲车窗。
苏意卿挑起了帘子，她的眼睛还是红红肿肿的。
昨天苏意卿回娘家住了一宿，和温氏一起抱头痛哭，几乎一宿没睡好，苏明岳和谢楚河一合计，今天苏家父母就不出城相送了，免得到时候苏意卿走不动身。
她这会儿还哀怨不已，还没出发已经开始思念父母了。
“卿卿，我们走了。”谢楚河低头望着她，微微一笑，“别怕，我们很快会回来的，相信我。”
他的笑容淡淡的，却是那么明亮，驱散了苏意卿心中的雾霾和离愁。
前方远山巍峨，望不到尽头的长天，流云来去，如同那留不住的岁月。
往后余生，相持相守。有他在，心中再无畏惧。
“好，谢郎，我信你。”她如是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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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京都繁梦》终

第33章
天还未大黑，从官道那边来了一队人马，是一个年轻的男子领着几十个卫兵，中间是三辆马车。
驿站的小吏迎了上去：“官爷，要住宿吗？”
那年轻的男子样貌英俊，眉宇间却带着一股冰冷的肃杀之意，让小吏有些畏惧。
男子拿出一份文书给小吏看了一眼。
小吏点头哈腰：“原来是谢大人，大人请进，里面还有几间上好的房间，我马上叫人给您收拾一下。”
这里离京都不过五百里，小吏其实早已经见惯了来往的达官显贵，按说也是宠辱不惊的，但谢楚河的凶名在外，何况他本人立在面前，也不说话，那股凌厉的气势就迫人眉睫，小吏怎敢怠慢。
谢楚河从马车上抱下了一个女子，那大约是谢夫人吧。
她用帷帽遮住了脸，蜷缩在谢楚河的怀中，小吏其实连她的容貌和身段都看不清楚，但他见那娇柔的姿态，就是觉得那肯定是个绝色的美人，不由多看了两眼。
谢楚河微微顿住了脚步，侧首看了小吏一眼。
小吏腿一软，“噗通”一声跪下了。
谢楚河走了进去，小吏才发现自己满头大汗，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滚进去伺候着了。
驿站的仆从手脚麻利地房间腾了出来。
最好的那间房自然是留给谢楚河的，跟着来的白茶不放心，又自己进去拾掇了一番，谢楚河才抱着苏意卿进去。
苏意卿被放到床上，把帷帽摘下来，哀怨地看着谢楚河：“羞死个人了，我不能自己走路吗，那么多人都看着呢，你还抱我。”
“不能。”谢楚河不为所动，“这就是你自己任性的后果，这两个月，一步都不能走。”
谢楚河严肃的时候还是很有几分压迫感的，苏意卿哼了一声，不想理会他。
用过了餐食后，略微坐了片刻，驿站的仆从送来了热水。
苏意卿把谢楚河轰了出去，让白茶服侍着她洗漱了一番。今天赶路有些累了，她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钻进了被窝。
没想到谢楚河又推门进来了。
苏意卿把被子拉得高高的，警惕地望着他：“我要睡了，你做什么呢？”
谢楚河抱着一床铺盖进来，吩咐白茶为他铺在地下。
白茶不明所以，还是照做了。
“今晚我睡这里。”谢楚河简单地说了一句。
苏意卿的脸腾地就红了。
自谢楚河从刑部大狱出来，之前两日，她回娘家住着，今天就动身出发了。所以说，害羞的卿卿还没和她的阿蛮“同房”过。
她当下结结巴巴地道：“怪挤的，你去隔壁睡吧。”
白茶听了一个踉跄，险些跌倒。
谢楚河不动声色：“外头不比在家，不安全，你一个人我不放心，我要守在这里。”
白茶伶俐地道：“那如此，我家姑娘就交给姑爷照顾了，我先出去了。”
她不待苏意卿发话，飞快地溜走了，临走前还不忘把门搭上。
谢楚河看着苏意卿紧张的样子，有点想笑，又不敢再惹恼她了，就灭了灯，默默地脱衣躺下了。
今夜的月色很好，白色的清辉从窗口照了进来。
苏意卿偷偷地看着谢楚河，他闭着眼睛，一动不动，他的鼻子又高又挺，侧面的轮廓在月光下勾勒得鲜明，仿佛又有些柔和。
苏意卿有些发呆，看了半天，他还是不动。
她忽然就不高兴了。这个男人，怎么回事，她不够美吗？他不喜欢她吗？
“谢郎。”苏意卿软绵绵地叫了一声。
“怎么了？”谢楚河马上睁开了眼睛。
“我有点不舒服。”
谢楚河披衣而起，点亮了蜡烛，走到床边，担忧地道：“哪里不舒服？”
苏意卿把她的一只脚伸出被子：“喏，我这只脚疼。”
胡扯，她今天一步都没走呢，怎么可能会疼，谢楚河哭笑不得。
那只脚形态优美，柔嫩而纤细，那脚趾头都仿佛是用玉石雕刻成的，在烛火中有一种珍珠白的光泽。
谢楚河的喉结动了一下，他觉得喉咙很干，艰难地咽下了一口唾沫。
苏意卿水汪汪的眼睛望着他，她的眼眸是这一夜的月光，流淌入他的心。
“你帮我看看，是不是扭到了？有没有肿了？”
她的脚趾头动了动，俏皮地，带着无声的诱惑。
不能在这里。这么简陋的地方，怎么能让她将就？这是第一次，他的卿卿，理应值得最好的。谢楚河的理智这么告诉自己，但是心中汹涌的情愫却澎湃而出，一发不可收拾，他的呼吸都急促了起来。
苏意卿忽然把脚缩了回去，然后一把扯过被子把自己连头捂了起来，她躲在被窝里细声细气地道：“我又不疼了，好了，我要去睡了，别吵我。”
谢楚河沉默了片刻，一言不发，返身走了出去。
咦？苏意卿把头探出来，有些不安，他生气了吗？
不一会儿，外面的院子里传来了哗啦的水声。
苏意卿实在好奇，蹑手蹑脚地爬了起来。反正谢楚河没看见，也管不到她偷偷地走两步。
她趴到窗户边，透过窗缝看出去。
这是驿站最好的房间，带着一个单独的小院。
谢楚河在院子里，上身脱得精.赤，提了一桶水，当头浇了下来。
这么冷的天气，大晚上的，他在冲凉水，作孽哦，苏意卿不由打了个寒战，心虚地缩了缩脑袋。
但她却舍不得将目光收回来。
谢楚河背对着她，露出了他宽阔的肩膀和结实的背部，那线条孔武强劲，每一寸都充满了力量的美感，水珠子顺着肌肉的纹理流淌下来，起伏着一路向下、再向下……
“砰”的一声，苏意卿的头磕到了窗格上，忍不住“哎呀”叫了一下。
谢楚河马上回过头来，沉声道：“卿卿，你是不是又下地走路了？”
“没有！”苏意卿手忙脚乱地爬回床，迅速地躲进被窝里去。
不一会儿，谢楚河就推门进来。
苏意卿不待他说话，就抢先一步，语气微弱地道：“我知道错了，你不要再说我了。”
谢楚河的脚步声走到床边了，苏意卿在被子里缩成一团，但他只是轻轻地拍了拍她。
“别淘气了，快睡吧。”
但是，这一夜，两个人都没睡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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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苏意卿特别安份，坐在车里面，只敢偶尔偷偷地掀起车帘子看一下。
谢楚河骑着马走在旁边，神情平静冷峻，看不出什么端倪。
苏意卿说不出是失落还是庆幸，在心里啐了自己一下。
到了晌午的时候，车队进入了一片林子，前面是一座大山，翻过去就出了京都府的地界了。
秋日的阳光绚烂，黄色的落叶铺了一地，马蹄踏过去就碾碎了。
忽然传来了一声尖锐的唿哨声。
“终于来了吗？”谢楚河露出了一个冰冷的笑容。
车队停下了。
谢楚河一马跃前，打了一个手势，卫兵们迅速地围到苏意卿的马车周围，结成了一个防护的阵势。
“怎么了？”苏意卿心中一沉，揭开了帘子。
谢楚河立在马车前面，一人一马，逆着光，日光宛如给他高大的身形镀上了一层金边，灼灼耀眼。
“没事，卿卿，有一些山上的老鼠窜出来，我很快就收拾好，你乖乖地坐在车里面等我。别看，免得污了你的眼。”
他在前，沉稳如山岳。
苏意卿安心之余，又有点小小的骄傲，她依言放下帘子，坐了回去。
大队人马从林中冲了出来，乌压压地有上千之众。
他们身形膘壮，手持刀剑，一个个头罩黑巾，把面目遮得严严实实，也不说话，直接杀气腾腾地扑了过来。
卫兵们恍若无觉，只是将马车远远地牵到了道路的外侧去，然后守在马车周围，一动不动。
只有谢楚河如同一道闪电般冲入了敌阵。
他的手中是一杆□□，寒光闪闪，划过空气时带起了尖锐的鸣啸声，所过之出，血光迸裂，冲在队伍前面的几个贼首竟被挑上了半空，然后重重地跌落下来，肚肠落了一地。
太恐怖了。贼众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
但是，马上有人扯着嗓子怒吼：“不要怕他，他们区区才几十个人，我们兄弟一起上，快杀了他！”
这些贼人本也是穷凶极恶的亡命之徒，被这一喊，定下了心神，又发起了攻势。
谢楚河面无表情，□□抡动，势如风雷。
一些贼人脱离了大部，冲向马车这边而来。
马车边的卫兵刀剑出鞘，但仍然固守不动。
一阵沉闷的马蹄声从后面传过来，渐渐越来越大，顷刻间如同雷鸣。
数百彪悍的骑兵结成冲锋的阵列，如风一般奔驰而来。他们身披战甲，手持金戈，连座下的战马的头部都覆盖着黑甲，那种凶悍勇猛的气势让这山间的草木都为之倒伏。

第34章
铁甲骑兵冲了过来，碾轧过那几个试图攻击马车的贼人，毫无停顿，直接把他们踩在马蹄下，压成了几团烂泥。
骑兵们迎头撞入了贼群之中，如虎狼入猪豕之群，刀剑横扫之处，贼人莫不能抵挡。
他们本来就是铁血沙场上历练而出的战士，强悍的战斗力岂是这群流寇所能比拟。
苏意卿在车里听得外面惨叫声连连，不由有些心惊，又把车帘子掀开了一条缝隙，偷看出去。
触目所及，残肢与鲜血一起飞溅，刀剑切过□□的声音沉闷而惊悚。
苏意卿打了个哆嗦，赶紧放下了帘子，握着白茶的手，瑟瑟发抖。
贼人见势不妙，试图撤退。
但是，骑兵们训练有素、配合默契，一队前锋切入贼营中间，后端分开形成两队包抄，已经将贼人都围了起来。
血腥的屠戮结束得很快，大约一柱香的工夫，那边就已经平息下来了，就连最后跪在地上求饶的人也被毫不容情地斩下了头颅，只留下一个匪首模样的人被提到一边去拷问了。
八百铁甲骑士齐齐翻身下面，跪了下来，领队的正是赵长盛。
“请将军示下。”
谢楚河已不是将军了，但他们是谢楚河一手栽培出来的亲卫营队，对主公的称呼依然不改。
谢楚河冷冷地道：“把道路清开，我们要继续赶路。至于这群东西。”他瞥了一眼地上堆积的尸首，“放在那里，让他们看看不自量力是什么下场。”
“是。”
骑兵们很快将战场辟出了一条道。
谢楚河走了过去，轻轻叩了叩车窗：“卿卿，没事了，我们可以继续走了，你还好吗？”
苏意卿抖抖颤颤地掀起车帘。
她看见谢楚河站在那里，他的手还握着长木仓，别人的血液从他的指缝中滴落。
风吹过来，浓郁的血腥味道扑面而来。
苏意卿的胸口一阵翻腾，她捂住了嘴，几乎要呕吐。
“卿卿。”
谢楚河的目光黯淡了下来。
苏意卿摇了摇头，对谢楚河道：“来，把手伸给我。”
贴身的卫兵过来，接过了谢楚河的长木仓。谢楚河老老实实地把手伸到苏意卿面前。
苏意卿拿出了一方帕子，强忍着作呕的感觉，仔细地把谢楚河手上的血污拭擦干净。
她低着头，谢楚河俯视她，恰好看见她长而浓密的睫毛，微微地颤动着。
她其实还在害怕吧。谢楚河那一瞬间几乎想要俯身亲吻她的睫毛。
她抬起了眼睛，对着他微微一笑，那笑容柔软如同春光：“好了，小心点儿，别老是把自己弄得脏脏臭臭的，不然我真的要嫌弃你了。”
赵长盛在后面咳嗽，咳得都快要断气了。
谢楚河放下车帘，过去冷冷地看了赵长盛一眼。
赵长盛保持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神情：“那贼首招供了，他们原是这附近的山匪，是胶东秦氏有人出了大价钱，把他们纠集起来伏击你。”
谢楚河的表情倨傲而冷酷：“秦子瞻吗？真有意思，蚍蜉撼树，可怜复可笑，不妨，我就喜欢看着人家气急败坏的样子。”
熟稔如赵长盛，还是在谢楚河平淡的语调下面听出了炫耀之意。
他“啧”了一声：“将军，你变了，你记不记得原来说过，美人膝，英雄冢，最不能沉醉，你看看你自己，一头扎下去都起不来了。”
“那是因为她值得。”谢楚河淡淡地说了一句，然后扫了赵长盛一眼，“好了，把人留下，你可以走了，赶回北边，交代老唐，面上做做样子就好，还是不能让胡人的马蹄踏入关内，死守住夜郎府，不能再后退了。”
“是。”赵长盛退后了一步，恭敬地跪下，“将军，我们等候您早日归来。”
战马嘶鸣催发。
——————————
苏意卿跟着谢楚河一路南行。
那八百名骑兵跟在后面，倒没有再遇到什么不长眼的人。
苏意卿有点担心，曾问谢楚河这样会不会太招摇了。谢楚河只是回答道，那是属于他谢家的私兵，各世家门阀也大多如此，人数并不太多，连朝廷都是默许的。
苏意卿很不懂这些，听得谢楚河这么说，也就放过一边了。
前头的几日，苏意卿精神还好，晚上的时候还能有兴致撩拨一下谢楚河，总让谢楚河处于崩溃的边缘，天天晚上出去冲凉水。但到了后面，苏意卿就开始萎靡了。
朝廷的调令是有期限的，谢楚河须在十一月十五之前赶到滇南府壮武将军处报到，若有延误，就是军法处置。
这一行人，除了苏意卿与白茶主仆，其他的都是精壮的战士，一路快马加鞭地赶路。车马颠簸着，娇气的苏意卿很快就吃不消了，肉眼可见地憔悴了下去，整个人都和脱了水似的，蔫蔫的。
谢楚河很快察觉到了，马上命令放慢了行程。
苏意卿很不安，觉得自己拖了后腿。
但谢楚河对她说：“不是和你说好了吗？有什么事情我会一力承担，你听话就好，怎么，你不相信我吗？”
苏意卿自然是信他的，就由着他去了。
南边的风情又与京都格外不同，那一路下去，水气渐渐充沛起来，路边的小鸟小虫子也蹦达得欢快。
苏意卿好奇得很，谢楚河有时候就抱着她一起骑马看风景。
那匹叫做“玄电”的黑马似乎对苏意卿很是嫉妒，开始的时候还凶巴巴地朝她撅蹄子，被谢楚河揍了几拳才老实了。
在无人处策马奔驰，风吹过来，带着湿润的感觉，天高水阔，长空无垠，云端有飞鸟掠过，大江里千帆往来。
谢楚河的怀抱宽阔而温暖，外面的那片天空如此壮阔，而他的怀抱是她栖息之所，躲在里面，她可以肆无忌惮地看这个广阔天地。
虽在旅途，竟颇有岁月安宁的感觉。
走到后面，入了冬，天气就冷了起来，风裹着湿气，仿佛要透到人的骨子里面去。
苏意卿又缩回了马车里面，用上了手炉子。
谢楚河还特地在余杭镇停留了一天，叫人购了一些上等的沉香。
苏意卿把沉香粉末添到小炉子里面去，盈袖怀香，车厢里就飘着隐约的沉香气息，高雅幽远，让苏意卿感觉稍微舒服了一点儿。
十一月二十，到达滇南府。
——————————
朝廷分派给昭武副尉的住处是一处两进的院子，地方算是宽敞了，但看过去十分敝旧，墙上的青粉都已经剥落了，露出了斑驳的砖石。
或许的南边的天气太过潮湿了，墙角处还爬满了青苔。
谢楚河看了看院子，面上没有什么表情，但周身的气势冷了下来，让他周围的属下有些不安。
苏意卿腿上的伤已经好了，被解禁了，她在路上走了这么长时间，好不容易到了地头，如释重负，就吩咐白茶抱着她那张最宝贝的“九霄环佩”要进去安顿。
谢楚河却伸手拦住了苏意卿：“这地方不好，我们暂且先别进去。”
苏意卿眨了眨眼睛：“不就是这处院子吗？不住这里，我们还能住哪里呢？”
“这住所太简陋了，我怕你住了不舒服，我们起码要在这里住上一两年，这怎么成。我们先到外头暂住一段时日，我回头叫人好好拾掇一下你再搬进来。”
苏意卿笑道：“很不必这么麻烦，我哪里就这样金贵了，有什么不能住的。”
但谢楚河却出奇地坚持。
男人拗起来也是一件叫人很头疼的事情，苏意卿只能由着他去折腾了。
谢楚河先带着苏意卿去了当地城里最好的一家客栈住了进去，然后拿出了银子，叫了两个机灵能干的属下过来，吩咐了几句。
属下马上领命去办了。
就这么一耽搁，又过了大半天，谢楚河交代苏意卿留在客栈等他，他先去壮武将军府向新任的上峰林成备报到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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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林成备是个劲瘦的武将，神情严厉，目露精光。
他冷冷地对谢楚河道：“延误了五日，谢副尉，你自己说，当如何处置。”
将军府的大堂中，军士持着水火棍，分站两列，林成备高坐上端，沉着一张老脸，气氛凝重。
谢楚河知道这是要给自己一个下马威，他道：“将军意欲如何？”
林成备沉声道：“按律例，当责军棍三十，你服是不服？”
两边的军士齐齐一声断喝，以示威吓。
谢楚河露出了一个冰冷的笑容。
林成备忽然感觉头皮有些发麻，他色厉内荏地道：“谢楚河，莫非你敢抗命？”
“将军觉得我敢不敢呢？”谢楚河语气淡漠。
林成备从谢楚河的脸上看出了轻蔑之意，他不由大怒，挥手：“来人，把他按住，军棍伺候。”
从堂外冲进来一群卫兵，刀剑出鞘，把谢楚河团团围住。
谢楚河岿然不动，他周身的气势倏然凌厉如剑。
林成备心中暗自惊惧，踌躇不决。
双方正僵持着，忽然外面传来了一声轰然巨响。
林成备惊怒交加，从座位上一下站了起来，喝道：“怎么回事，何人敢来我将军府上撒野？”
铁蹄铿锵之声、金戈交鸣之声、以及士兵的呼喝和惨叫之声混合在一起，喧闹而刺耳。
一个卫兵踉踉跄跄地跑进来，声嘶力竭地呼喊：“将军，有敌袭，他们直接撞破大门冲进来了。”
话音刚落，铁甲骑兵已经突破了三重门，直接冲到了大堂之前的演武场上，他们的刀戈之上犹有血痕。他们的战马头部覆盖着重甲，顶上有尖刺突起，是用于冲锋陷阵的精锐战士。
奔到堂前，骑士们齐齐勒住了马，训练有素的战马猛地刹住了。
数百名骑兵黑压压地立于堂前，无声威慑。
外面交战之声仍然不绝，但已经渐渐低了下去。
壮武将军所统辖的军队都驻扎在城外的军营，将军府中只有千余名亲卫，面对如此攻势，完全不能匹敌。
谢楚河站在那里，他的身后是凶悍骑兵，他直视林成备，宛如一只猛虎好整以暇打量着他的猎物：“将军，现在是否还想对我施以军法？”
林成备气得发抖，指着谢楚河“你、你、你”了半天，话都说不完整。
谢楚河目无表情：“既然将军没有别的吩咐，那容我暂且告退了。”
一个骑士为谢楚河牵来了他的战马。
将军府中的卫兵已经没有抵抗之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谢楚河率领一众骑兵扬长而去。
将军府的大门已经倒在了地上，被马蹄踏得粉碎。
林成备脸色铁青，跌坐在座上，半晌无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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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郊外，谢楚河所率的骑兵在平野上安扎，数百营帐井然有序地挨在一起。
此时，夜深了，他们想来已经睡下，黑黝黝的一片。
是夜，月淡星疏，微微有雨，除了士兵的行进跑步之声，听不见其他的声响。
林成备紧急从大营调遣了一万士兵，趁着夜色将这里包围了起来。
他咬牙自语：“谢楚河，我看你今晚还怎么嚣张得起来？”
见士兵已经就绪，林成备一声断喝：“放箭。”
箭矢如雨，射入营帐之中，尖利的破空之声打破了黑夜的静谧。
林成备狞笑了起来。
但是，他笑到一半就顿住了。
营地之中毫无反应。
林成备马上发现不妙，大喝道：“停住，全员回转，小心后面。”
已经太慢了。
蹄声如雷鸣，大地都微微得震动起来，黑压压的骑兵奔驰而来，在模糊的夜色中看不清有多少人马，感觉周围的空气都被压得沉了下去。
林成备怒喊：“放箭，放箭，射死他们！”
滇南的守军亦是饱战之师，马上调转方向，弓箭手奔跑到阵前，弯弓出箭。
黑暗中传来沉闷的声响，前列的骑兵整齐划一地翻出了长而宽大的盾牌，罩住了队列，位于最前方的战马是精选的负重神驹，从马首到马腹都披着铁甲。
胡人擅骑射，这种阵列是谢楚河在北境多年战争中，针对骑兵对阵专门训练出来的，作为精锐前锋，普通的弓箭根本无法对他们造成伤害。
在箭雨中，骑兵的冲势没有分毫减弱。
两股人马猛地冲撞在一起。
步兵对上骑兵，本来就处于劣势，何况对方是如此凶悍的虎狼之师。
黑暗中的杀戮，血肉横飞，就象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搅动着，把无数生命搅成齑糜。
林成备看见他身边的士兵纷纷倒下、后退，他清楚地意识到了死亡的威胁迫在眉睫。
他扯着嗓子竭力叫喊：“谢楚河，你出来！出来！”
倏然一声短促的号声。
骑兵们停住了攻势，慢慢地拨马调整队列，将剩余的滇南守军反围了起来。
林成备汗流浃背，他朝着那些骑兵怒吼：“谢楚河呢，叫他出来见我，快点出来！”
骑兵们恭敬地分开了一条道。
火把亮了起来，先是一点，后来是一大片，连在一起，照得这个地方如同白昼。
谢楚河骑在马上，他的战马本来就神骏健壮异于一般，他的身形又高大挺拔，立在那里，仿佛是俯视着林成备，他的面目冷冷的。
雨水落下来，火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衬着林成备急促的喘息声显得分外狼狈。
骁勇的骑兵一眼望不到头，占据了这一片平野，岂止数百，莫约万众都不止。
林成备面如死灰：“谢楚河，你真是胆大妄为，私调军队，目无法纪，你意图谋逆吗？”
谢楚河的神色从来都是那么冷漠：“林将军，你今晚不也是私自调度守军吗？彼此而已。”
这哪里一样，林成备调度的滇南守军，原来就是归他所辖制的朝廷军队。而谢楚河被贬滇南，根本没有军队随行，这些骑兵就相当是他私人所属。
林成备身为壮武将军，他自然知道，这种精良强悍的骑兵只能出自都护府卫军，居然被谢楚河一手把持，神不知鬼不觉，如此手段、如此行事，林成备再往深处一想，简直毛骨悚然。
林成备也是个人物，当即翻身下马，跪倒在谢楚河的马前，把头深深地伏在地上：“林某莽撞，对谢将军多有开罪，林某该死，求将军饶恕则个，林某对今夜之事绝对守口如瓶，绝不外泄。”
谢楚河无动于衷：“你今晚调了一万人马出来，想要偷偷地解决我，并未有其他人知晓，我今晚可以杀了你们，一个都不留，这才是最稳妥的方法，你觉得呢？”
林成备的汗水滴下来，把地面都打湿了一大块，他把头叩得砰砰响：“林某此后愿鞍前马后，效犬马之劳，对谢将军誓死效忠，只求将军给我一个机会。”
谢楚河不说话。
空气中血腥的味道越来越重，混合着湿漉漉的雨水，浓稠发腻。
林成备把脸伏在地上，不敢抬起，他的心中渐渐绝望。
谢楚河忽然轻轻地笑了一声：“林将军太客气了，快请起来。我初来乍到，今后还要仰仗将军多多提点。”
林成备松了一口气，瘫倒在地上，一下子竟爬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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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就到了这一年的末了，大年三十。
从上午开始，就一直有爆竹之声陆陆续续地传来，一刻不停，苏意卿在房中听了，越发难受。
谢楚河到了滇南之后一直很忙，他仍然还是每夜在苏意卿的房中打着地铺，但经常苏意卿睡下了他才回来，而她醒来之前，他已经离去，这么说起来，苏意卿已经两天没和谢楚河打过照面了。
远离故土，在这陌生的异乡，那个人不在身边，除夕将至，谁与她共守此岁？她这么想着，却发现，不知道从何时起，她已经如此依赖谢楚河了。
白茶也不知道到哪里去了，一个上午不见她人影。
苏意卿越发闷闷不乐，午间的时候小憩了一会儿，外头爆竹声吵得很，也没睡踏实，仿佛做了一个梦，梦醒来还迷迷瞪瞪的。
好在白茶又回来了，这丫鬟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许多玫瑰花瓣，极力撺掇苏意卿去泡个花瓣澡。
苏意卿闲的也是无聊，就依了她。
还别说，这大冬天的，泡在热水里着实是舒服。那些玫瑰花瓣虽说是晒干的，但被热水泡开了，也散发着旖旎的幽香，沁人心脾。
苏意卿懒洋洋地泡在那里，她心思单纯，就这么着，已经把之前的小小愁思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只觉得说不出的惬意。
白茶道：“我早上出去转了一圈，这里的人说本地盛产花卉，尤其是玫瑰，姑娘啊，等到了来年春天，你可以天天换着不同的花瓣洗澡。”她朝苏意卿挤了挤眼睛，“香喷喷的，保证姑爷喜欢。”
苏意卿被白茶的大胆惊呆了，差点呛住：“你这个丫头，哪里学的坏，这种话也能说得出来？”
话虽这么说着，苏意卿顺着白茶的话头浮想联翩了一下，忍不住红了脸，咬着嘴唇吃吃地笑。
泡完了澡，苏意卿松松地披了衣裳，方才在热水里泡得太久了，觉得有些儿气闷，领口敞开了一片，露出她白嫩香酥的胸脯，头发还未干透，用簪子挽着，垂在胸口，越发显得肌肤如雪、青丝如鸦。
她就这么从浴室出来，结果结果谢楚河竟在房中等她，当下两个人都怔住了。
谢楚河那么冷峻严厉的人，脸上居然红了。
苏意卿一声尖叫，转身逃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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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过了许久，苏意卿才把自己拾掇好了，慢慢吞吞地挪出来。
她皱着鼻子“哼”了一声：“谢大人，您今天不忙哪，我终于见到您了，可真不容易呢。”
谢楚河的眼中浮现出歉意：“刚来滇南，太多事情要办，是我不好，这些日子疏忽你了，我向你陪个不是，你大人有大量，别怪罪我才好。”
听他这么说着，苏意卿骄傲地翘起了下巴：“若你这么说呢，那我就暂时记在账上，且看你日后的表现再做定夺。”
“是，多谢夫人包涵。”谢楚河微微一笑，接下去又道，“今天是大年夜，正好，我们可以乔迁新居了，前阵子军务多，还忙着整修房舍，确实有点顾不过来了，幸好，终于赶在年前布置清楚了，今天上午，我已经让白茶把你的东西都收拾过去了，卿卿，来，我们走吧。”
苏意卿吃惊地瞪大了眼睛。
一阵忙乱之后，苏意卿糊里糊涂地就被谢楚河带了过去。
看地方还是原来那个院落，苏意卿却差点认不出来了。
门外两颗苍劲的大树，这个时节，树叶才萌出了一点点新芽，但谢楚河告诉苏意卿，那是桂花树，待到明年夏天花开时，会洒落一地幽香。
及至进了院子，只见朱门白墙，青瓦照壁，处处崭新。精致的雕花窗格上罩着轻软的细纱，阶廊下挂着琉璃的灯盏，连院子的地面都重新铺了上好的青石方砖。
后院里搭了架子，上面爬满了一种蜿蜒的藤萝，谢楚河说那东西叫紫藤，到了春天会开出紫色的小花，他想着苏意卿定然喜欢这些花花草草的东西，就移了一株栽在主房的门口，好叫她到时候睡醒来就能看见一帘花影。
可惜这院子的格局本就不大，谢楚河还颇为遗憾，也捣腾不出再多的花样来了。
苏意卿的心被一种满满的欢喜占据了。固然京都里苏府和谢府的院子都比这个好，但这里是谢楚河一手为她布置出来的，这种全心全意被看重的滋味十分奇妙，甜得发腻，又带了微酸。
她笑着，偷偷地看了谢楚河一眼，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如同星子。
谢楚河忽然有些不自在起来，他咳了一下：“卿卿，这间是起居的主室，你进去看看。”
苏意卿抬脚进去，不禁呆了一下。
房间里悬着绯色的茜纱帷帘，床上铺着赤朱锦罗被，连那低垂下来的床帐都是绮丽的嫣红。桌案上端端正正摆着两只龙凤高烛。
苏意卿被吓得说话都结巴了：“这、这、这些是什么？”
谢楚河从后面把苏意卿搂住，他的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她的头发又滑又软，如丝缎一般，他忍不住蹭了两下。
“卿卿，你我拜堂成亲的时候我不在，我总觉得亏欠了你。”他的呼吸拂过她的耳鬓，痒痒的，“现在我们把洞房花烛夜补上，好不好？”
谢楚河的声音很轻，带着男人低沉的磁性，让苏意卿的脚有点儿发软，她又想落荒而逃，但是谢楚河搂着她，一点儿都不能动弹。
苏意卿的脸红得都快滴出血来了，她低着头，咬着嘴唇：“青天大白日的，你在胡说什么呢？太、太、太轻薄了。”
“青天白日不行吗？”谢楚河自言自语，放开了苏意卿。
苏意卿心里偷偷地松了一口气，但又点说不出的失落。
谢楚河过去把门窗都掩护上了，然后把帷帘放了下来。冬日的阳光是白色的，被绯红的茜纱遮住了，在屋子里落下一层柔和的影子，天光旖旎。
苏意卿紧张地后退了几步，尽量离谢楚河远一点：“你、你、你要做什么？”
谢楚河不答话，他点燃了那两只龙凤高烛，白昼烛光，温和而浅淡，却一样是炙热的。
桌案上还放着一壶二杯，谢楚河在杯中斟满了酒。
他抬眼，看着苏意卿，柔声道：“卿卿，过来。”
苏意卿捂着脸颊，羞涩地笑着摇头。
烛光在她的眼眸中摇曳。
谢楚河再也忍耐不住，自己饮尽了杯中的酒，而后大步地过来，一把将苏意卿抱了起来。
苏意卿发出小小的惊呼。
还没回过神来，她已经被谢楚河放到了床上。
谢楚河俯身望着她。他英俊明朗的眉目近在眼前，那么鲜明、那么深刻，他的眼眸里映着她的模样。
苏意卿的心跳得很厉害，她连忙用手捂住了，就怕心蹦出胸口来。
她很紧张，紧张得鼻子尖都冒出了一点汗珠子。
谢楚河微微地笑了起来，忽然吻了她的鼻尖，香汗润泽，有点甜、又有点咸。
苏意卿觉得整个人都烧起来了，脑袋都在冒烟，完全作出不任何反应，有点儿呆呆地张着樱桃小嘴。
他的吻移了下来，轻轻啄了一下。
“可以吗？”他低低声地问。
苏意卿迷迷糊糊地听不清楚他在说什么。
恍惚他轻轻地笑了一下，而后，他的气息将她包裹，汹涌的浪涛席卷而来，颠簸起伏。
如在云端。
……
日暮黄昏。那双龙凤烛已经燃尽了，只留下一汪烛泪凝固在案角边，犹有余温。
苏意卿伏在谢楚河的怀中，眼睛红红的，睫毛上啜着泪珠儿，发丝都被汗水和泪水沾染湿了，贴在脸颊边。
谢楚河看她蹙着眉头的模样可怜又可爱，忍不住伸手去摸她的眉心，轻声问她：“怎么这副表情，我做得不好吗？”
苏意卿“嘤”地一声，几乎又要哭。
这个男人太可怕了，她见过他在战场上的凶猛英姿，但她没想到他在床第之间亦不遑多让，折腾得她一路哭叫，嗓子都哑了。这会儿她浑身上下都在酸痛，腰都快断了。
苏意卿又羞又气，用手拧他的胸膛：“不许说话，什么都不许说。”
她那一点点力气，仿佛在他的心口挠痒痒。
谢楚河又笑了，吻了过去，不许说话，那么，以吻封缄。
苏意卿被吻得差点晕厥过去，软绵绵地瘫在谢楚河的胸膛上，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动弹，任由他胡天胡地。
缠绵了许久，谢楚河方才恋恋不舍地放开苏意卿。
“饿不饿？”他一本正经地道，“我怕你撑不住，先吃点东西，今晚继续。”
苏意卿气得要命，拿眼睛瞪他。然而她的眼睛里盛满了春水，仿佛要流淌出来，说不出的缠绵。
谢楚河勉强把持住了。
他起身，自己随便披了衣裳，然后拿了一床大大的狐毛毯子，将苏意卿整个人裹住，抱了起来。
“你做什么？”苏意卿软软地问。
谢楚河笑而不语，他抱着苏意卿出了房间。
檐下朱廊，中间放着一张贵妃软塌，榻边一个小案。两个紫铜炉子里面烧着银丝香木炭，暖气醺醺，廊上垂挂着云锦纱罗，把冬日的寒冷都拦在了廊阶外头。
谢楚河将苏意卿放到了软塌上，含笑道：“你且在这里看着，我给你做年夜饭。”
苏意卿刚刚承受过欢好的身体此刻敏感极了，被那柔软的狐狸皮毛蹭着，几乎要哆嗦，她哀怨地望着谢楚河，他却已经转过身去。
谢楚河出去了一会儿，提着一堆事物又进来，在堂前的露天下支起了烧烤架子，点燃了木料。
那是果树的枝子，燃烧起来，烟火气中带着淡淡的清香。
谢楚河将一只收拾好的小羔羊放在架子上烤，时不时翻转一下，羊油滴在火中，噼啪作响，肉香慢慢地散发开，鲜美而香浓。
谢楚河或许是被火烤得有些热了，挽起了袖子，露出他的胳膊，那肌肉的线条流畅坚韧，随着他的动作微微隆动起伏。
天色渐渐暗了下去，火光映着谢楚河的面容，那轮廓是如此英俊刚硬。
苏意卿看得有些呆呆的。那铜炉里的木炭烧得太旺了，熏得她也有些燥热。
谢楚河烤好了小羔羊，拿过来，置于小案的银盘上，切开。
羔羊的肚子里还塞着菌菇，是滇南这边特产的松茸与鸡枞，裹在羊肉中烤熟了，这下打开来，香气扑鼻。
苏意卿的肚子不争气地发出一声小小的“咕嘟”，她厚着脸皮，“啊”地张开嘴。
一小块羊肉被塞到了她口中。
肥美滑口，三个月大的小羔羊，肉质极嫩，带着果木和菌菇清新的气息，只略微撒了点盐，吃起来简直是人间至味。
苏意卿惬意地眯起了眼睛，毫不吝啬她的夸奖：“阿蛮，你的手艺真好，我以后可有口福了。”
她蜷缩在那里，满足的样子就像一只小猫咪。
“能得夫人的夸奖，为夫甚感荣幸，夫人不嫌弃我就好。”
谢楚河干脆将苏意卿抱在怀中，一口一口地喂她吃。
案上还放了各色精致的糕点、瓜果和酒水，谢楚河给苏意卿拿了一瓶玫瑰汁，苏意卿自己捧着小口小口地饮着，想吃什么东西，只要眼睛瞟过去，自然有人喂到她的口中，别提有多舒坦了。
那玫瑰汁水又香又甜，清润如蜜，苏意卿非常喜欢，忍不住就多喝了一点。
谢楚河按住了瓶子：“这是用葡萄果子和玫瑰花酿的汁子，有点酒意，你少喝一点，免得醉了。”
苏意卿乖乖地点头。
夜空忽然亮了起来，“嘭”的一声，一大簇烟花升了起来，五色斑斓，流光溢彩。就在前院，下人依着谢楚河的吩咐，放起了烟花。
苏意卿坐在廊下，正好看得清楚。
一簇又一簇的烟花腾上半空，火树银花不夜天，比银河更绚烂、比星光更闪耀，绽放在天幕下，绽放在苏意卿的眼眸中。
“喜不喜欢？”谢楚河咬着苏意卿的耳朵，“这是我们两个人第一次守岁，你跟着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我不知道该怎样才能让你多开心一点。卿卿，我只愿你喜乐开怀、安宁无忧，往后年年岁岁，你我都能如此相拥而度。”
苏意卿吸了吸鼻子：“喜欢，我喜欢极了。”
这个男人好讨厌，说得她又想哭了。她斜斜地瞥了他一眼，眼波流转，说不出娇嗔撩人。
谢楚河有点按捺不住了，他的眼神变得危险了起来。
苏意卿吓了一跳，赶紧低下头，假装喝那玫瑰汁水，避开谢楚河的灼灼目光。
谢楚河伸过手，把那瓶子拿走了：“不能再喝了，我觉得你好像有些醉了。”
苏意卿的脸红红的，在火光中、在烟花下，嫣然如四月人间桃花。
“我没有醉，今晚要守夜呢，不能睡过去，我知道的，放心，我清醒得很呢。”
谢楚河低低地笑了起来：“那极好，不能睡，那我们可以做点让人睡不着的事情……”
他掀起那床狐毛毯子，把自己也包了进去。
苏意卿惊叫着，抓住了他的后背，不知道是该推开他、还是想要抱紧他。
他的胸膛，宽阔而火热，恰恰容纳她的娇怯。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听着他强劲的心跳声，任由他带着她沉沦。
烟花在黑夜中盛开，绚烂多情。这一夜，注定无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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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谢楚河拖着苏意卿在房里胡闹了整整两天，似乎要把以前的时间都补回来似的，苏意卿叫苦不迭，最后一脚把他踢出了房门。
谢楚河在门口赔罪告饶了半天，才勉强被放了进去，这下倒是收敛了一些。
过年的时候，谢楚河再忙也是有几天空闲日子的，就在家里好好陪着苏意卿。只要他白天规规矩矩的，苏意卿到了晚上还是许他放纵些的，两个人本来就是新婚燕尔，如今愈发地浓情蜜意，谢楚河只感觉生平从来没有这么快活过。
到了初四那天，谢楚河对苏意卿道：“今天是这里的百越族的大年节，他们有个拜春集会，聚在一起歌舞欢庆，听说有点意思，你想不想去玩？”
苏意卿自然兴高采烈地要去。
滇南除了州府所在的贵州城，外辖整片云贵高原，含了曲靖、昭安、普宁等七个州城，当地汉人倒是少数，居民多为土生土长的百越族人，他们世代居于此地，尊奉百越族长为王，虽然归属大燕版图，但实际上朝廷对这里的管辖实在有点鞭长莫及。
现在的壮武将军林成备才干有限，这几年百越族对朝廷隐约有点不敬的意味，圣人这回将谢楚河调任此处，未尝不是存了考量的心思。百越族的拜春集会是一年中最大的盛会，谢楚河也想借此机会先打量一下当地的情形。
谢楚河便领了四个侍卫，携着苏意卿一同出门去。
拜春集会在城外百越族人的寨子里举行，也有众多汉人过来看热闹。谢楚河等一行人混在看热闹的人群中，本拟低调行事，但苏意卿的外貌过于出众了，引得路人频频注目，谢楚河心下又后悔起来。
越人们生性彪悍又爽朗，过往的路人说话的声音特别大，带着怪异的腔调，苏意卿听不太懂得，只睁大了眼睛，津津有味地四处打量，见别人看她，她也只是回以大方的微笑。
其实百越族汉化已久，农商军政皆从汉制，日常也看不出与汉人有什么分别，只是到了这等节庆之日，又显出他们的独特民风来。
越人在寨子前面的道路两边摆着摊子贩卖货品，那些布匹、首饰等物自然是比不上京都的精致细巧，但另有那些个山珍、皮料、干货等，倒是颇有野趣，苏意卿看看这个也爱、那个也爱，不知不觉就买了一大堆，幸好今天谢楚河带的侍卫个个壮实，便叫他们都拎上，也不耽搁。
寨子中央地带有一处场子，那里的人聚集得最多，还未走近，便听得歌舞声声，笑语鼎沸，时不时传出欢呼的声音。
问了旁边一个汉人，原来是百越人传承自先祖的一个风俗，山野之民，未读诗书，更加率性天真，此时节春天到来，正是情爱萌生的日子，他们就借着这个集会，让族中未婚的男男女女聚在一起，以歌舞传情，若互相看对了眼，那小伙改天就可以去姑娘家提亲了。
倒是不同于汉人的含蓄婉约，说什么月上树梢头，人约黄昏后，百越人的这拜春集会，就在大白天举办，按他们理直气壮的说法，天色亮堂堂的，才看得真切、想得清楚，免得日后心生反悔。
谢楚河听得直摇头，苏意卿却兴奋起来了，两眼亮晶晶地望着谢楚河。
谢楚河招架不住，只好带她过去看个热闹。
那边的场子极大，人也极多，苏意卿自己自然是挤不进去的，但那四个侍卫很能干，不费吹灰之力拨拉开人群，恭敬地让谢楚河和苏意卿进去了。
到了内圈，谢楚河给苏意卿找了个位置，让她坐下来慢慢看，他自己就立在她的身后。
百越族的姑娘肤色如蜜，眉目浓艳，衣裳绮丽，她们的身上佩戴着花团锦簇般的银饰，随着她们舞动的姿势叮当作响。
小伙子们站在外面一圈，唱着山里的情歌，个个容姿焕发。若姑娘看中了哪个小伙子，便会到他的身边围住他跳舞，小伙子若有意，两个人便开始一起跳舞了。
乐师们在旁边鼓乐助兴，有鼓、有胡茄、亦有汉人的琵琶，声调欢乐轻快，应和着这喧闹的歌舞。
大过年的，人人都高兴，大家满怀着善意在一边看热闹，若看见有年轻男女一起开始跳舞了，他们便大声地起哄着，闹成一团。
苏意卿没有见过这般热闹有趣的场面，生机勃勃，又情意涌动，春日的气息仿佛感染到每个人的脸上，那么兴高采烈。
她是个心思单纯的人，很容易就被这样的情绪感染了，心中欢快如有小鸟儿在跳跃。
她举目看了看四周，然后扯了扯谢楚河的衣袖，指着那边：“谢郎，我也想弹琵琶。”
她的话，谢楚河哪里有不依的。
当下就叫了一个侍卫过去，和那个弹琵琶的乐师说了片刻，给了他一锭银子，把那琵琶取了过来。
苏意卿持着琵琶，调了调弦轴，回眸看了谢楚河一眼，拨动了丝弦。
丝弦乐器本就相通，苏意卿的师傅周鸿生擅琴道，亦擅琵琶，苏意卿自然也是如此。
如此春日、如此欢腾，而她的谢郎就在身边，她心中欢悦，欲以琵琶之声来诉说。
玉指纤纤，轻拢又挑捻，琵琶声起，宛如珠子滚落玉盘。先是时，周围的声音吵杂，那琵琶的声音被盖住了，如水银泻地一般，慢慢地浸染开来。
珠玉之声撞击，宛转悦耳，兀然间，“铮”地一声清响，穿透了人群，宛如一根银丝抛起，勾人耳朵。
周围的人声一点一点地安静了下来，不知不觉地侧耳倾听。
琵琶弦上有风动、有鸟鸣、有漫山的野花次第开放，还有豆蔻年华的少女在山谷间欢笑，笑声如银铃。
百越家的儿郎们还在唱着情歌，而姑娘们也在旋舞着，那琵琶调子转了几个来回，渐渐地和他们的歌舞相互应和，拜谢春神、致意天地，一派生机盎然。
一曲终了，琵琶一声断响，余音犹在半空。
人群忽然象是醒过来了一般。
那女子有倾城的颜色，一手琵琶简直出神入化，真真是个妙人，周遭的看客自然不会吝啬他们的赞赏之意，纷纷大声喝彩。
连那些唱歌的百越年轻小伙也朝向了这边，一个个亮开喉咙高声歌唱，曲调含情，倾慕之意昭然。
苏意卿抱着琵琶半遮着脸，她有点儿害羞、又有点儿得意，抬起眼睛看着谢楚河，那模样又娇俏又妩媚：“你看看，大家都觉得我很好呢。”
谢楚河的心又痒痒的，恨不得把苏意卿藏起来，一根头发丝都不让别人看到，见着她还来撩拨，忍不住俯身下去，贴在她耳鬓，低声道：“你太招摇了，看来精神得很，那很好，今晚我们可以做点事情好好消磨一下，到时候你别告饶。”
苏意卿的脸一下子飞红，她紧张地看了看四周，还好，那么吵，没人听见，这个男人越来越不像话了，明明在旁人面前那么严肃的模样，谁知道私下里这么胡来。
她“啐”了一声：“才不呢，今晚你睡书房去。”
人群里忽然有了异样的动静，百越人自发地分开一条道来，让一行人走了过来。
领头的是一个健壮威武的年轻男子，他的装束与汉人贵族无异，但肤色黝黑、眉目深邃，眼眸带着琥珀色，显然是个百越人。他的身后跟着一大群佩刀的百越武士。
周围的百越人对这个年轻的男子都很恭敬，连那些在歌舞的男女也停了下来，低下头去以示谦卑之意。
那男子径直朝苏意卿走了过来，在她面前立住。
他的气度高傲而矜持，却对着苏意卿微微一笑：“你的琵琶弹得真好听，我很喜欢。”
谢楚河挡在了苏意卿的前面，神情冷厉：“她是我的夫人，何来狂徒如此出言不逊，竟不知自己无礼吗？”
那男子笑容不变：“谢大人太过暴躁了，你既来参加我们百越人的这个拜春会，应当知道我们的规矩，这本来就是谈情说爱的日子，何必如此古板，你们汉人不是说过吗，所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我们百越的血性男子，若是同时喜欢上一个姑娘，就要通过比武来决定她的归属，胜利的人才有资格赢得姑娘的芳心。”
他的一口汉语讲得十分流利，脸上虽是笑着，眼神却是森冷。
谢楚河的嘴角勾起一丝笑意，冰冷而残酷：“我的手下不死无名之辈，报上名来。”
那男子目光注定谢楚河，慢慢地道：“蓝安图。”
镇南王世子蓝安图，是为百越族第一武士，骁勇善战，生性残暴，在滇南地区的名声比他的父亲还要响亮。
谢楚河毫无意外之色，只是淡然道：“好，镇南王世子，你这么想死，我成全你。”
苏意卿紧张地抓住谢楚河的衣袖。
谢楚河轻轻地拍了拍她的手，回首微笑。
那笑容宛如阳光，灼热飞扬。
苏意卿的心安宁了下来，她松开了手，退到一边。四个侍卫守在她的身后。
人群无声地退开，清出了一大片空地。
蓝安图和谢楚河走到了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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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蓝安图慢慢地脱去了上衣，露出他精壮的身躯，肩背宽阔厚实，腹部的肌肉虬结隆起，古铜色的皮肤如同抹油一般富有光泽。
他远远地望着苏意卿，忽然对她笑了一下。他笑的时候，露出了洁白的牙齿，爽朗又不羁，其实也是个很英俊的男人。
周围的百越族人欢呼了起来。
镇南王就是百越族长，这一代的镇南王多年前得了重病，早已不理政务，实际上蓝安图才是百越族的掌权者。百越族人生性争勇好斗、崇尚武力，如蓝安图这般强悍的领袖在族中一向深得人心。
百越的姑娘也是坦率，一个个红着脸尖叫着，年轻的男人们在一边为蓝安图呐喊助威，气氛一下沸腾起来。
苏意卿把脸转开了，那个男人真丑，伤眼睛。
谢楚河目无表情，岿然站立如山。
蓝安图扑了过来，挥手一拳，风声呼啸而至。
谢楚河不退不避，双脚微错，扬臂接下了这一拳。
“砰”的一声，尘土飞扬，两个人都身不由己地倒退了两步。
蓝安图目中略有讶然之色，身形却毫无停滞，一个踏步旋身，双掌齐出，迅如闪电惊雷，夹带着凌厉的气势，掼向谢楚河的面门。
谢楚河腾身而起，看似无意，却在一个微妙的角度避过了迎面而来的攻击，挥掌如剑，杀气凛冽，切向蓝安图。
两个人很快缠斗在一起，动作如同风火腾燎，往来之间，身形几乎形成了模糊的残影，让人看不真切。
周围的百越人起先还呐喊助威着，到后面，越来越安静，所有人都一眨不眨地盯着场中的打斗，屏住了呼吸。
苏意卿的腿有点打颤，但她强迫自己站得稳稳的，腰肢挺得笔直，望着那边的情形。她紧紧地抿着嘴唇，那唇色都褪成了淡淡的藕粉。
旁边的一个侍卫看出了苏意卿的担忧，低声安慰她道：“夫人请放宽心，将军武功盖世、强悍无敌，这种小场面根本不在他眼中，不过是给那个镇南王世子留点面子罢了，总不好叫人家输得太难看，您且看着吧。”
苏意卿勉强笑了一下。
人群忽然又骚动了起来，围观的人纷纷退到了一边去。
两列百越族士兵过来，持着斧钺肃立那里，中间簇拥着一顶华丽堂皇的金顶大轿，一群侍女低眉敛目地跟在一边。
轿子停了下来，两个侍女上前毕恭毕敬地掀开轿帘，扶下一位妇人。
那妇人莫约四旬，容貌明艳，气度雍容，做着百越女子的装束，但所佩戴的却非银饰，而是各色宝石珍翠，璀璨流光，通身贵气逼人。
她下了轿子，看见场中的情形，满面焦急：“安图，你快住手，别打了。“
蓝安图恍若未闻，依旧凶狠地和谢楚河斗成一团。
那贵妇人上前走了两步，卫兵们赶紧拦在她面前：“王妃，您止步，那边危险。”
她原是蓝安图的母亲、镇南王妃，方才接到下人的传讯，急急忙忙地赶过来，这会儿又气又急，左右看了看，快步向苏意卿走来。
四个侍卫警觉地护在苏意卿的前方。
那些百越族的士兵喝道：“大胆，见了王妃，还不跪下。”
镇南王妃倒是和气，挥手让士兵退下，带着诚恳之色对苏意卿道：“这位是谢夫人吧，我是镇南王妃，我已经听说了，是我的儿子对你无礼，我这个做母亲的给你陪个不是，请你见谅，可否先让谢大人停下手，我们有什么话可以坐下来好好说。”
苏意卿向来是个心软的人，见镇南王妃言辞恳切，却不过这个情面，何况，她自己心里也担心着呢。
当下她对镇南王妃点了点头，朝着谢楚河叫道：“谢郎、谢郎，你先住手，我们不和他计较了，好吗？”
谢楚河虽和蓝安图争斗着，仍能分出心神观测四周的情形，闻听苏意卿这般对他说，他这边虚晃了一招，将蓝安图逼退一步，抽身跳了出来。
蓝安图气喘如牛，汗流如注，满面凶狠之色。
谢楚河的神情依旧淡漠，只额头微微有汗，他冷冷地扫了蓝安图一眼，转身离去。
蓝安图倏然疾走了几步，从一边的武士腰间抽出了刀，一个腾身，向谢楚河猛劈过去。
众人还没来得及惊呼，谢楚河以不可思议的迅猛速度拧腰旋身，飞起一脚，带着犀利的破空之声，狠狠地踢在蓝安图手上，将那刀踢飞了出去。之后攻势不停，横扫过蓝安图的手臂，踹在他的肩上。
“咔嗒”一下脆响，像是骨头碎裂的声音。
蓝安图一声闷哼，弯下腰，踉跄了两步。
谢楚河不再容情，疾掠如风，攻了过去，不待蓝安图直起身子，一拳挥下，将他打翻在地上，脚踏了下去。
百越武士们大怒，哗啦围了过来，刀剑出鞘，指向谢楚河，“叽里呱啦”地怒叫不已。
蓝安图的脸红得发黑，挣了几下也爬不起来。
谢楚河冷冷地扫过四周，目光如剑，剑气迫人。
“住手！都住手。”镇南王妃奔了过来。
“谢郎！”苏意卿向前走了几步，望着他，仿佛又有点泪汪汪的模样。
她在担心他。谢楚河的心里软了一下，放开了脚，无视那些武士们几乎指到他面门的刀尖，若无其事地走开。
他的气势冷静，但却带着一股让人不敢逼视的威压，百越武士不敢阻拦，他所过之处，无声地分开了一条道路。
谢楚河走过来，握住了苏意卿的手。
她的小手冰冷，谢楚河心中有些愧疚，柔声道：“好了，没事了，我们回去吧。”
那边蓝安图推开搀扶他的武士，自己挣扎着爬了起来，无视镇南王妃担忧的眼神，指着谢楚河，一声断喝：“把他们围起来，杀了他们！”
普通的百越族众都跑光了，不知道从哪里出来了大队士兵，有上千人众，持着刀剑斧钺，从四面围了过来。
谢楚河无动于衷。
他身边的一个侍卫从怀中掏出一物，抛了出去。
那事物发出尖利刺耳的呼哨声，拖着长长的黑色的烟雾蹿向高空。
不到片刻，马蹄之声纷踏而来，林成备领着几千人马冲进了寨子，呼啦啦地反将百越人包围起来。
双方剑拔弩张。
蓝安图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林成备翻身下马，也未和谢楚河招呼，径直过去和蓝安图道：“蓝世子，您这是怎么了，今天不是你们族的节庆日子吗，应该高高兴兴的才是，怎么和人起了争执，这多不好，不若让我来做个和事佬，您大人大量，退过一步算了，您看如何？”
蓝安图这时候反而冷静了下来，接过镇南王妃递给他的衣裳，慢吞吞地穿上去，看了林成备一眼：“林将军，你来得还真是时候，刚才莫不是一直躲在一边看我的笑话。”
林成备打了个哈哈：“世子说哪里话，我看你们年轻人打打闹闹的精神十足，我一把年纪的都不好意思过来参合，如此大好春光，正适宜及时行乐，千万不要喊打喊杀，辜负盛景。”
蓝安图平日和林成备也打过交道，心中暗骂这只老狐狸。
他本以为林成备和谢楚河不睦，原打算趁机把谢楚河收拾了，但没想到这个节骨眼上林成备会跳出来搅局，眼下看着是讨不了好去，他恼怒不已，面上却不显。
他冷冷地道：“按林将军的说法，我这顿打是白挨了不成？”
说话间，他又觉得肩胛剧痛，忍不住“嘶”了一声。
那边，苏意卿躲在谢楚河的身后，这会儿偷偷地探出脑袋来，用娇柔的声音道：“你活该，谁叫你对我无礼，在我们汉人的地方，像你这样的轻狂之徒，是要被抓到官府打板子的。”
她的话语着实可气，但她的意态婉约、声音悦耳，被她的眼波瞥过，又轻又软。蓝安图明明很生气，一肚子火却发不出来，牙根痒痒的。
谢楚河的目光暗沉了下来，拥着苏意卿的肩膀：“走了，我们回去了。”
他抱着苏意卿上了那匹黑色战马，拨马离去，临走前，看了蓝安图一眼。两个男人的目光对视之间，火光四溅。
林成备向蓝安图抱了抱拳，率着士兵跟上了谢楚河。
谢楚河的脸色不太好看，虽然他平时也是冷着一张脸，但今天似乎分外严厉，林成备识趣地保持沉默。
但过了一会儿，谢楚河突兀地问道：“镇南王世子成家了吗？”
“啊？”林成备被谢楚河的关注点惊住了，他楞了一下才道，“好像未曾。”
苏意卿“咦”了一声，奇道：“那人看过去老大不小了，居然还没成家，莫不是有什么毛病吧。”
“是。”谢楚河斩钉截铁地道，“定然是身有隐疾，才会如此不可理喻、暴躁行事，之前听说他是个了得人物，如今看来，不过如此，成不了气候。”
不知道为何，说了这些话之后，谢楚河周身的气势又放松了下来。林成备心里嗤笑了一声。
谢楚河的眼睛转了过来，目中别有深意：“今天多谢林将军援手，你来得倒算是及时。”
林成备一惊，其实他之前也曾犹豫，未尝没有动过心思要借百越人的手除去谢楚河，但他毕竟在官场上打滚了多年，武艺虽然不强，识人的本事却是一等一，思前想后，还是根据直觉，听从了谢楚河的吩咐行事。
现在听谢楚河这么说，他故做直爽地道：“谢老弟客气了，你我既为同僚，同声连气，本该彼此照应才是。当地百越人气焰嚣张，特别是镇南王府，手握重兵，完全不把朝廷放在眼里，我早已经看不惯他们，今后，还需仰仗你的能耐好好弹压他们。”
谢楚河脸色淡淡的。
过了片刻，迎面有队骑士策马过来，看装备是谢楚河麾下的铁甲骑兵，另外还有两人居然是林成备手下的副将。
林成备心里咯噔了一下，脸色难看起来。
那两个副将过来，在马上对着谢楚河躬身为礼：“谢将军，东北两个大营的人马已经布置妥当，只是方才林将军已经按您的安排行事了，我们没有再举动。”
他们是故意说给林成备听的。林成备又惊又怒，几乎要当场发作，他运了几口气，强行忍了下来，但还是恶狠狠地瞪着那两人。
“林将军。”谢楚河看着林成备，难得温和客气，“我在滇南人地生疏，根基浅薄，正需要有人多多帮我，我先前还以为林将军仍对我心怀芥蒂，动了旁的心思，如今想来，是我多虑了，告罪。”
林成备回过神来，忽然意识到，今天自己逃过了一劫，谢楚河需要的不是他，而是他手上掌握的滇南守军，若他不在了，谢楚河早已经寻到了人选替代。他遽然而惊，背后出了一身冷汗，干笑道：“谢老弟客气了，今后有什么需要，但和我说，我看老弟非寻常人物，将来定要闻达显贵，我还指望你能提携我呢。”
谢楚河嘴角勾起了一丝微不可见的笑意，他喜欢聪明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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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初五大早，谢楚河接到了朝廷的圣旨，授其归德将军，依旧官复原职，居于壮武将军林成备之上，统领滇南守军。同时接到的，还有从江东赫连氏传来的一封密信。
谢楚河接到消息之后就匆忙出门去了。
苏意卿一个人留在家中，这几天已经习惯了谢楚河的陪伴，如今竟觉得有些冷清，她百无聊赖地叹了一口气。
白茶从外面进来，有些惊疑不定的神色：“夫人，外面有人来拜见您，说是……说是镇南王世子夫人，您见不见她？”
苏意卿有些奇怪：“不是说镇南王世子尚未成家吗，怎么会有夫人？我去看看。”
于是，过了一会儿，苏意卿在会客花厅里看着那个小女孩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了。
那个百越族的女孩莫约十一二岁左右，皮肤是蜜糖一般的颜色，小脸蛋胖嘟嘟的，眼睛又圆又大，看上去很羞怯的模样，躲在一个嬷嬷的身后，探出头来看着苏意卿。
嬷嬷咳了一声：“黎黎，你不能这样，出来的时候王妃是怎么交代你的，快出来好好和谢夫人招呼。”
苏意卿磕磕巴巴地问：“这位？是镇南王世子夫人？”
那个女孩子扭扭捏捏地从嬷嬷的身后出来，对着苏意卿道：“谢夫人好，我叫黎黎。”
她虽然害羞，但却是个很聪明的女孩，她看出了苏意卿脸上的惊奇，想来对别人的这个反应早就见惯了，当下很认真地解释道，“我已经十二岁了，我和安图哥哥依照我们百越族的规矩，在天神和父母之前缔结了婚约，所以我就是镇南王世子夫人没错，等我十四岁的时候就可以按照你们汉人的风俗拜堂成亲了。”
“哦。”苏意卿恍然，心里道，那个镇南王世子果然是个有毛病的，这口味太特别了，这么想着，她就对眼前的黎黎生出了一股怜爱之心。
她柔声道：“那么，黎黎，你今天来找我做什么呀？”
黎黎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听说你家大人昨天和安图哥哥打架了，我父亲说，你家大人是个厉害人物，汉人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她用求助的目光去看身后的嬷嬷。
嬷嬷低声提醒了一句。
“哦，对了，‘冤家宜解不宜结’，所以父亲叫我过来和你们陪个不是，你们不要生安图哥哥的气，他是个很好的人。”前面的话是家中长辈交代的，后面的话是黎黎自己加上去。
“我给谢夫人送了一些赔罪的礼物，希望你不要嫌弃。”
黎黎叫下人把礼物呈上来。
是一袭羊毛毯子，上面织着山河云海、人物歌舞，绮丽无比，充满着越人的山野风情。
苏意卿笑了起来：“哪里就至于了赔礼了，说起来，我家郎君还打伤了世子，我们原也不对，黎黎你别这么客气。”
黎黎是个胆小敏感的孩子，不由露出了泫然欲泣的表情：“我选了很久的礼物，你不喜欢吗？”
苏意卿对这样娇软可爱的小姑娘一点抵抗力都没有，她马上道：“我很喜欢，谢谢你，黎黎，这样吧，作为回礼，我请你吃东西，好吗？”
“好。”黎黎的眼睛亮了起来。
苏意卿笑着，吩咐下人去准备，她带着黎黎去了内间的小花阁。
花阁里烧着银丝炭木，暖烘烘的。南边的春天总是那么潮湿，让苏意卿很不适应，谢楚河叫人在家中各处都备了铜炉，用火烘着总会感觉稍微干爽一些。
少顷，仆妇端上了厨房新鲜做出来的糕点，有云思酥卷、桂花凝糕、莲藕粉饼等物，甜香补鼻，一个个做得小巧又精致，整整齐齐地码在缠丝玛瑙碟子上。
苏意卿叫人泡上了从京都带来的碧螺春茶
“你尝尝看，这些都是京都现年流行的小点心，味道还成。”
小孩子看见这些甜甜的糕饼满心都是欢喜，黎黎道了声谢，坐在那里吃了起来。
她象一只小兔子一样，双手捧着饼子，小口小口地吃着，还不住地拿眼睛偷觑苏意卿。
苏意卿笑盈盈地道：“你总看着我做什么，莫非我脸上有花？”
黎黎心虚，她的脸红了：“我听别人说，安图哥哥喜欢上你，才被你家大人打的，我原本心里还很不服气，特地去央求了父亲，让我过来见你。”
她学着大人的模样叹了一口气，“如今见到了，你长得这么漂亮，人又和气，其实我心里很难过的，原来安图哥哥一直都是喜欢象你这样的女人，那他永远都不会喜欢上我的。”
苏意卿笑得不行：“你这个傻孩子，这么小小年纪，知道什么喜不喜欢的，我和你说，你那个安图哥哥糟糕的很，他大你那么多，等你长大了，他都变成一个老头子了，你想想看，那多可怕呀。”
“才不是呢。”黎黎小声地反驳，“哪怕变成老头子了，安图哥哥也是最英俊的老头子。”
“哦哦，好吧，原来你喜欢英俊的老头子。”
“安图哥哥真的是个好人。”黎黎想了想，对苏意卿道，“早些年的时候，他喜欢上布政使家的阿阮姐姐，还上门提亲去了，可惜布政使大人不想把女儿嫁给我们百越人，姑父和姑姑也不同意安图哥哥娶汉家的姑娘，后来阿阮姐姐嫁给别人，没过两年就病死了。阿阮姐姐也弹得一手好琵琶，生得美貌又温柔，和你很象，安图哥哥看见你，大约是想起阿阮姐姐了，谢夫人，你原谅他吧。”
苏意卿注意到了黎黎的称呼，随口问道：“姑父姑姑？你是世子的表妹吗？”
“是的，我父亲是闽越族长，现在的镇南王妃是我的姑姑，历代百越族长的王妃都是出自各个部落的王族，我们彼此间血脉相连，亲密无间。”
百越族其实是个统称，其中包括了滇南地区闽越、赤苗、高山、莫干达等数十个部落，这些部落在几百年前就联合了起来，推选出一个百越之王，统领所有部落，这个传统一直流传到如今。
黎黎见苏意卿好奇，就给她讲起了百越部落的风土人情、传说轶事，苏意卿听得津津有味。
不知不觉，黎黎竟把桌上所有的糕点都吃下去了，她还打了一个饱嗝，不由涨红了脸，无地自容。
苏意卿眼看着黎黎都快哭出来的样子，忙安慰她：“没关系啊，小孩子就是要多吃一点才长得快。你爱吃，我等下叫厨子再做一点，给你带回去慢慢吃。”
黎黎脑中忽然灵光一现，抬起头来，满眼希翼之情：“谢夫人，能让你家的厨子教我做这些小点心吗，我想学会了做给安图哥哥吃，他很喜欢你们汉人的东西。”
做糕点的厨子是谢楚河特地花了重金从江东请过来的，专门给苏意卿做这些小零嘴儿，同样，专门做菜的厨子是从京都请过来，还有一个专门做药膳的厨子，则是从青州请过来的。
故而，苏意卿闻言，满面茫然状：“你做给世子吃啊？有必要吗，不是应该他叫人做了给你吃吗？”
黎黎也茫然：“姑姑说你们汉家女子都很贤惠的，叫我多学学，我们做妻子的，不是应该好好服侍夫婿吗？”
“当然不是。”苏意卿断然道，“你看看我家郎君，家里的一应衣食住行都是他在打理，一点儿不用我操心，我们汉人男子都这样。”
温氏要是在这里，估计会把女儿打一顿，但现在天高皇帝远，谁也管不住苏意卿，谢楚河要宠她，她都觉得是理所当然的。
还是在边上的白茶听不过去了，附耳过来悄悄地对苏意卿道：“夫人，您别乱说，别人家不这样的，人家小姑娘不懂事，真信了怎么办，您这不是害她吗？”
正说话间，下人禀告说谢楚河回来了，因屋里有女客，他不便进来，苏意卿就迎了出去。
谢楚河问道：“听说镇南王府来人了？”
“是，说是镇南王世子夫人，还是个小孩子呢，怪有意思的，给我送了礼。”苏意卿有点不太放心，“我能收她的礼吗？东西倒不稀罕，就怕不收人家小孩子要哭了。”
谢楚河笑了笑：“随你的心意了，若中意，收下便是，若不喜欢，就打发回去，这种事情，不值得你考量。以后送礼的人多了去了，你要一一这么想过去，脑袋瓜子都不够用了。”
“那我知晓了。”苏意卿点了点头。
谢楚河指挥下人把两个樟木大箱子搬了过来，指着道：“这回从江东来的人还顺便带了两箱布料过来，江东富庶，这些东西做得精致，我叫人找了这城里最好的裁缝师傅，等下过来，给你量身做几件新衣裳。”
他上下看了看苏意卿，嘴角含笑：“我觉得你这一年又长高了些，嗯，很好。”
苏意卿总觉得他的话里面有别的意思，不由脸上一红，娇嗔地瞪了他一眼。
谢楚河心中一荡，但他抬头看了看日头，可惜时间实在太紧，何况还有客人在等着，来不及做些不可言说的事情，他心中不无遗憾地想着。
“我眼下有要事，马上要出一趟远门，归期未定。”谢楚河有些愧疚，放低了声音，“卿卿，这些日子你在家里乖乖的，等我回来。”
“啊？”苏意卿猝不及防，愣住了。
谢楚河的贴身护卫过来，大声道：“将军，都已经准备好了，即刻可以出发。”
苏意卿情不自禁抓住了谢楚河的手，但很快就放开了，她退后了一步，勉强笑道：“好吧，那你去吧，我在家等你，你早点回来。”
有外人在此，连一个拥抱都不能。谢楚河有点懊恼，他深深地望了苏意卿一眼，转身离开。
苏意卿站在檐角下望着谢楚河的背影，一种名为惆怅的情绪第一次爬上了心头。她怔怔的，连黎黎走到她身边都没有注意。
“谢夫人，你说得一点都没错，你们汉人的男子真是体贴啊。”
黎黎方才躲在那里，从门缝中偷偷地看，心里羡慕极了，“可惜我的安图哥哥，估计一辈子都做不到成这样。”
苏意卿被这么一打岔，马上忘记了离愁，又来了精神：“黎黎你不能这么想，等你长大了嫁给他，你正是豆蔻年华，娇娇嫩嫩的一个女孩子，他已经是个老头子啦，那是他占了大便宜，你别纵着他，你听我说，要这样……”
黎黎身边的嬷嬷听着几乎要流泪，不顾礼仪，赶紧对黎黎道：“黎黎，可不能再聊天了，谢夫人也有事要忙呢，我们该回去了，王妃还等着您呢。”
黎黎身边的嬷嬷打小伺奉她，知道她最是天真，要真被这个谢夫人教坏了可就糟糕了，当下忙不迭地把她拖回去了。
黎黎临走还恋恋不舍，和苏意卿再三约定了，过两天还来找她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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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镇南王府内。
镇南王躺在床上，张开嘴“荷荷”了两声。他原本也是个精壮魁梧的汉子，如今削瘦得双脸都凹了下去。
镇南王妃焦急地问：“怎么样？王爷他有没有略好一些？”
巫沙翻开镇南王的眼皮子看了看，又摸了摸他的手腕，摇头：“和原来一样，并没有什么起色。”
镇南王妃的兄长巫沙是闽越族长、亦是族内首屈一指的大医，听他这么说，镇南王妃难掩满面失望之色。
镇南王正当壮年，本当是一展雄图的时候，不意三年前竟突然得了怪病，身不能动、口不能言，只能终日与床榻为伍，镇南王妃伤心欲绝，可惜寻遍了族内的大小医师也找不出救治之方，只能眼看着镇南王这样一日一日地消磨下去。
巫沙安慰妹妹：“你别难过了，你还有安图，他已经是独当一面的大男人了，如果王爷过两年再好不了，我们不如就让安图正式接过族长的位置，也好安定族里的人心，相信安图不会比王爷逊色的。”
蓝安图在一旁沉声道：“阿舅不要说这种丧气的话，我已经叫人去京都寻访名医了，不日就会到滇南，我不相信没有人会医治得了父亲的病。”
巫沙皱起了眉头：“你要叫汉人来治你的父亲，你是不相信我们族里的医师吗？汉人狡猾奸诈，和我们百越人向来不合，他们的医师都是满口的鬼话，你也放心吗？”
蓝安图只是淡淡地道：“阿舅你多心了，我不是信不过你，只是想着天下之大，总归是有人医术精妙，或许就能救得了父亲，不试一试，怎么知道呢？”
镇南王妃也含泪点头。
巫沙见状，不再说什么，只叹息道：“好吧，我也希望如此，王爷要是能早日康复过来就好了。”
三个人边说着，一起出去了。
黎黎在外面等着，看见镇南王妃忧伤的样子，就跑过来牵着她的手：“姑姑，姑父肯定会好起来的，你别老一直闷闷不乐的，姑父看见了你的样子他也会心疼的。”
镇南王妃摸了摸黎黎的头，柔声道：“好孩子，我知道了。”
黎黎招了招手，仆妇端上了一盘糕点，气味香甜。
“姑姑，这是我刚刚学会做的，汉人家的糕饼，据说是京都人都爱吃这些，您尝尝看。”
镇南王妃拈起了一块，看了看，那块糕饼做成了莲花的形状，小小的一朵，粉红中透出一点绿，不说味道，看模样就就很可人。
她吃了一口，看了儿子一眼，然后道：“黎黎，这是你亲手做的吗？”
黎黎有点害臊，低声道：“算是吧，嬷嬷们有给我打下手。”
她一面说着，一面偷眼觑着蓝安图，“安图哥哥不是平时里都喜欢这些汉人的东西，前几天我去拜会谢夫人，见她家的糕饼做得好看又好吃，我就想学着做给安图哥哥吃。”她想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这饼模子还是谢夫人借我用的呢，真别说，她家的东西实在是精致，说是谢大人从京都带过来的，我们滇南就买不到这样的。”
蓝安图想起了苏意卿，又想起了当年他的阿阮姑娘，心中微微一动，也拿了一块糕点塞进口中。
“嗯，太甜了点。”
黎黎的眼睛里马上蓄积起了泪水：“对不起，怪我太笨了，没学好，安图哥哥你不喜欢吗？”
对于这个比自己小了十岁的表妹，蓝安图一向疼爱有加，黎黎出生不久她母亲就过世了，她被镇南王妃抱来抚养，蓝安图把她当作自己妹妹一样看待，虽然双方父母按照百越的传统给他们定下了婚约，但蓝安图受汉人礼教影响颇深，始终认为那是不作数的。
他看黎黎那样的表情，赶紧又抓了几块：“我挺喜欢，甜的好吃。”
巫沙对黎黎道：“黎黎，你这几天晚上有些咳喘，还吃着药呢，别吃这些甜食。”
“知道了，阿爹。”黎黎乖巧地道。
她巴巴地把糕点碟子端到蓝安图面前：“安图哥哥你多吃点好吗？我专门做给你吃的。”
镇南王妃在一边笑道“哦，原来我是跟着安图沾光呀。”
黎黎红了脸，结结巴巴地道：“不是的，姑姑。”
巫沙在那里看着女儿娇羞的样子，又看了看她手中捧的糕点，嘴角露出了一丝危险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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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紫藤花慢慢地结出了花苞，一串一串紫色的珠子似的，簇拥在一起，从枝头垂落下来，映在窗纱上，剪出了一幅婆娑的花枝照影。
这个时节，风吹过来，仿佛都带着花木清新的气息。
苏意卿坐在窗边，抚弄着那张“九霄环佩”古琴，琴声宛转，越过花枝去，散在春风里。
琴声后来渐渐地低了下去，微微地带了离人的思绪。
谢楚河才离开几天，苏意卿就开始想他了，想着他笑起来的样子、还有他拥抱时火热的温度，想着想着，也弹不下去了，推开了琴，叹了一口气。
“怪好听的，你怎么不继续弹呢？”
一个男人的声音从外面传过来。
苏意卿吃了一惊，这里是内院，外面有士兵把守着，一般人是进不来的。她带着白茶走出去，两个人左右看了又看，没有人。
正奇怪着，那声音又响起来了：“你是不是在找我啊？我在这里。”
苏意卿循声望去，只见高高的墙头上趴着一个人，却是镇南王世子蓝安图。
隔壁的另一个人家的院落，谢楚河当初搬进来的时候也打探过，是个普通的乡绅，也不以为意。
如今苏意卿忽然在墙头看见了蓝安图，不禁吓了一跳：“你这个人，怎么偷鸡摸狗，都爬到人家墙头上去了，小心主人家把你腿打断。”
蓝安图笑了起来，露出洁白的牙齿，得意洋洋：“我把这房子买下来了，如今我才是主人家，自己家的墙头随我怎么爬都成，谢夫人，往后我们是邻居了。”
苏意卿偷偷地给白茶打手势，白茶会意，悄悄地退出去了。
苏意卿抬头望着蓝安图，带了一点似笑非笑的表情：“世子爷，你叫我谢夫人，当知我的身份，等我家郎君回来，看你如此轻狂，别说腿了，连脖子都会把你打断，我劝你安份点，赶紧走开，我不和你计较。”
蓝安图嗤了一声：“你以为我会怕那姓谢的吗？滇南是百越的地盘，这里我说了算，无论你们汉人朝廷派来多大的官员，都越不过我去，我若和他不对付，他在滇南将寸步难行，不信你等着瞧吧。”
“我真不知道世子你究竟在想什么。”苏意卿的语气说不出是嗔还是恼，“觊觎别人家的妻室，还能这么理直气壮，我且问你，你懂不懂什么叫做礼义廉耻？”
她在直白地骂他无耻呢，但是她说话的声音还是软软的，如同这春风一般。
蓝安图一点不在意：“很多年以前，我曾经喜欢上一个汉家的姑娘，可惜当时犹豫了一下，后来她就再也回不来了，所以我告诉自己，喜欢上谁就不要胆怯，不试试看怎么知道呢，哪怕不成，将来也不会再后悔。”
苏意卿愣了愣，气得笑了：“你这人脸皮子倒是真厚实，像你这样的登徒子，太稀罕了，我生平还是第一次见，是你们百越的特产吗？”
蓝安图的关注点都歪了：“听你这么说，你遇到过很多登徒子吗？谢楚河怎么回事，既娶了你，还不好好看着你，怎么能让其他人打你主意呢？”
苏意卿慢吞吞地道：“蓝世子，你放心，我家郎君看我看得很紧，想打我主意的人一般都落不到好下场，比如说你。”
蓝安图还待出言调戏，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了打斗声。
原来是白茶出去叫了留守的士兵，就这么说话的功夫，已经把隔壁家的大门打破了，一部分和蓝安图的那些百越武士打成一团，另一部分直接冲过去掀翻了蓝安图攀爬的梯子。
蓝安图惨叫着，从墙头跌了下去。
他今天原是带了众多护卫过来的，但没想到谢楚河竟然留下了这么多人手，一时失察，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谢楚河留下的都是他精锐的近卫士兵，对他忠心耿耿，如今见居然有人敢爬墙来调戏夫人，简直是罪大恶极，当下不管是谁，围上去就是一顿暴打。
苏意卿听着墙那边蓝安图气急败坏的叫喊声，“哼”了一声：“我看你还嚣张，登徒子，打死活该。”
说着，她又捂着脸，哀怨地自语：“谢郎，你什么时候回来呀？喏，你看看，再不回来，有人要把墙都拆倒了，你一点都不牵挂我，好没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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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谢楚河刚刚从外面回来，这一整天骑马沿着沱江沿岸走了一圈，大致摸清了这边的地形，心中逐渐勾勒了一张攻守布防图，吩咐旗下的士兵按着他的意思列好了阵型。
明日，按照约定，他将于当地赤苗部落的族长私下一晤，虽然中间有人牵线，但也不得不防，他从来不做没有把握的事情。
到了营地里，刚下马，谢楚河的一个副将就匆匆地迎了上来。
“将军，赤苗族长方才叫人送了一封密信过来，要面呈给您，信使如今在营帐中等您。”
“带过来。”
一个百越人被领了过来，递给谢楚河一封火漆封口的信函。
谢楚河拆开一览，忽然变了脸色。
他立即腾身上马，厉声喝道：“传令，龙骑营五万人，即刻随我出发，回转贵州城，不得延误！”
骑兵们轰然应喏，无数火把如同长龙亮了起来，马蹄的声音纷纷叠叠，惊破黑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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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隔了三四天，黎黎来约苏意卿去城外的山上摘玫瑰。
滇南这地方气候温热潮湿，花木生长茂盛，这时节，玫瑰花开了，整个山头都是一片绮红软香。
黎黎想着要做出玫瑰花糕给蓝安图吃，苏意卿想着要用玫瑰花瓣泡澡，香喷喷的，等她家的阿蛮回来……哎呀，打住，不能再想下去了。总之，对于摘玫瑰这件事情，两个人想到一块儿去了。
苏意卿见了黎黎，想起前几天刚刚叫人把她的安图哥哥打了一顿，未免觉得有些怪不好意思的，但黎黎看过去一派天真烂漫，好像完全不知情的样子，苏意卿也就放过一边去了。
当下，趁着天气晴朗，两个小女人一起出门去了。
到了山上，玫瑰果然极多，这里一大簇、那里一大堆，热烈得像是火焰一般，在绿野中恣意绽放，花香浓郁得如同流水，随着春风到处流淌。
苏意卿按黎黎说的，学着当地百越姑娘的样子，背了个竹篓子，亲自动手摘花。
玫瑰有刺，最是多情，需得小心翼翼地待它，才能纳入囊中。
苏意卿把袖子都卷起来了，露出莲藕一般雪白&#39;粉嫩的半截胳膊，随行的侍卫不敢跟得太近，一个个站得远远的，把头都低下去了。非礼勿视，否则，将军大人的军法是很吓人的。
苏意卿和黎黎带着侍女，一路走一路摘，叽叽咕咕地笑个不停。
到了山腰上，那里有人早在等候着，见了她们，大踏步地过来。
“黎黎，你怎么来得这么慢，我都等了老半天了。咦，谢夫人也来了？”
居然是蓝安图，他前两天被打了，脸上的青肿还没完全消下去。
苏意卿吓了一跳：“你怎么会在这里？”
黎黎也有些诧异：“安图哥哥，你怎么来了，你是来找我的吗？”
蓝安图挑眉：“黎黎，你说什么，不是叫人约我来的吗？”
“我没有啊。”黎黎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远处的侍卫看见了动静，为首的头领毫不客气地喝道：“喂，镇南王世子，你刚刚被我们打过，还不死心啊，怎么，今天要再来活动一下筋骨吗？”
蓝安图带过来的百越武士见状，纷纷拔刀出鞘，围了上来。蓝安图自从上回被打了以后，就学乖了，出门带的武士数量众多，足可以与苏意卿的侍卫一拼。
双方互相怒视，均不甘示弱。
黎黎眼泪都流出来了，抽抽搭搭地道：“安图哥哥，你不要和人家打架，都是我不好，我今天不出来玩就好了。”
苏意卿气咻咻地瞪着这个煞风景的家伙。
蓝安图看了看黎黎，无奈地抓了抓头发：“算了算了，黎黎你别哭了，你继续玩吧，我先回去了。”
他低低地骂了一声，“到底谁在假传口信戏弄我，等我回去揪出来，定要打破他的狗头。”
他心里忖着，大约是有人知道黎黎约了苏意卿出来，故意把他骗过来，无非想制造双方的冲突。百越族内也是波澜暗涌，尤其是最近几年，族人们跟着汉人学坏了，也变得奸诈起来，让他十分烦躁。
蓝安图强压下怒火，挥了挥手，带着他的那群武士走了。
苏意卿看着蓝安图走远了，亦叫侍卫退下，免得把黎黎吓坏了。
她握住黎黎的手，柔声道：“好了，没事了，今天是你叫我出来玩的，要高高兴兴才对呢，你方才不是说还有白色的玫瑰吗，在哪里，我们去找找看。”
“嗯嗯。”黎黎也是小孩子心性，很快就擦了眼泪，露出了笑容。
“谢夫人，你跟我来，那边，去年这个时候我发现了白色的玫瑰，很稀罕，我还叫人看守了起来，谁也不许偷偷摘走。”
黎黎带着苏意卿转过了一个小山坳，果然前面有一大片白玫瑰，花瓣的颜色如白雪般清纯，花的姿态却是妖娆动人，混合在一起，说不出的妩媚。
“怎么样，谢夫人，是不是很漂亮，快来。”
苏意卿心里很是欢喜，走了过去，刚刚俯身去摘，忽然听见了黎黎的尖叫声。
苏意卿下意识地缩了缩头。
一支羽箭带着尖锐的破空之声，擦着她的耳鬓掠了过去，几根发丝飞散在空中。
身后跟着的侍卫反应迅速，马上扑了过来：“夫人，小心。”
远处的花丛中跳出了一大群蒙面人，手持弓&#39;弩，一言不发，张弓引箭。
箭矢如雨注，花瓣凌乱飞溅。
两个侍卫毫不犹豫地挡在苏意卿的前面，利箭穿身，顷刻把他们扎成了刺猬一般。
苏意卿惊呆了，脑海中一片空白。
其他的侍卫已经护了上来。
但这里地势平坦开阔，根本无处可挡，那群蒙面人下手毒辣，隔着远远的，箭势不止。
谢楚河的侍卫都是跟着他从战场的刀山血海中一路过来的，也是心狠，几个人挡在苏意卿的身前，用血肉之躯掩着她后退，另外的人用同伴的尸体作为护盾，向那群蒙面人逼近过去。
先前在箭雨之下，侍卫们已经失去了先机，他们当下打定了主意，用命拖住这群蒙面人，好让苏意卿可以脱身。
战况惨烈。
苏意卿完全反应不过来，在侍卫的拉扯下撞撞跌跌地后退，脚被花枝子绊了一下，几乎摔倒。
危殆时刻，忽然听见蓝安图的声音在怒喝：“你们是谁？怎么回事？”
蓝安图又带着他的武士折返了回来，看见眼下这情形，也是又惊又怒。
他走到半山，总觉得心里有点不太踏实，对今天的事情左思右想了一番，还是又回头过来，本来打算先把黎黎带回去，免得旁生枝节，没曾料到，一过来就遇上了这种凶险的场面，而在这一片混乱之中，一下子也找不到黎黎在哪里。
蓝安图心思再粗，也知道若是谢楚河的夫人在这里出了什么意外，会引起怎样的后果，他当机立断，指挥他的武士向那群蒙面人杀了过去。
那群蒙面人见状，攻势更猛，利箭带着咻咻的声响，刺人耳膜，流矢如暴雨，急切间让人无法靠近。
一个侍卫将苏意卿推了过去，冲着蓝安图大喊：“蓝世子，快，带我们夫人走，快走！”
镇南王府的武士也知道今天不能善了，这些粗鲁的汉子也红了眼睛，不顾一切地扑了上去。
蓝安图有心加入战圈，但他瞥了一眼苏意卿。
她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如雪，故做坚强、其实脆弱的模样，宛如风雨中的花枝，摇曳欲折，让人心疼。
蓝安图暗暗咬牙，抓住了苏意卿的手，牵着她掉头就跑。
这种紧急的关头，苏意卿也不矫情，一声不吭，竭力地跟着蓝安图向前跑去。
刚刚跑出了一小段路，从山坳后面又跳出了一群蒙面人，向他们杀了过来。
蓝安图拔刀相迎，毫无惧色。
他毕竟是百越族第一勇士，武艺超群，独自迎战几十个蒙面人，也毫无惧色。但他终究要护着苏意卿，不敢大意，只能边战边退。
那群蒙面人也狡诈，并不狠下死手，只慢慢地逼着蓝安图向另外一个方向退去。
酣战中，蓝安图听见苏意卿用颤抖的声音说道：“世子，不能再走了，前面没有路了。”
蓝安图面前分神看了一下，心中一沉，原来他们已经退到了一处悬崖边上，再过去，就是万丈深渊。
那群蒙面人是立意要置他和苏意卿于死地。
蓝安图反而激发了一股悍勇之气，一声怒吼，运刀如疾风暴雨，向蒙面人反扑过去。
就在此际，传来了一阵疾驰的马蹄声。
蓝安图和蒙面人心里都是一震。
盖因此地山势高峻，一般的马匹是上不来的，不知从何处来的神驹，竟能在这山间奔驰。
马蹄之声越来越近，向着这边飞奔而来。
终于看清了那骑马而来的人，那矫健英武的身姿，除了谢楚河，还会有谁？
苏意卿捂住了胸口，方才那么凶险，她一点儿没哭，这会儿眼睛里就盛满了泪水，盈盈的就要滴落。
谢楚河在疾驰中也看清了这边的地势，他迅速地勒住了马，同时腾身而起，从马上飞跃下来，身势不停，疾掠而来。
他翻手拔剑，剑势如风火惊雷，杀气逼人，挡在他面前的蒙面人一个个惨叫着倒下，所过披靡。一个蒙面人阻在他的前面，想要拖住他，他剑势不停，竟硬生生地将那个人劈成了两半，鲜血溅起三尺高。
这一群蒙面人皆是死士，震撼之下，反而凶性大发，为首的一个用当地的土语厉声高叫了一句。
蓝安图听懂了那句土语的意思，高声吼叫：“谢夫人，小心！”
一个蒙面人倏然合身向苏意卿扑过去，其他所有的蒙面人齐齐扑向谢楚河，像不要命了似的。
刀刃迎面而来，苏意卿只能踉跄后退，万丈悬崖已在脚边。
蓝安图惊惧之下，一失神，被对手一脚踢飞了出去，打了几个滚，收势不住，大叫着跌落悬崖。
苏意卿心神颤抖，脚一软，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后倒去。
世界在飞快地旋转，天幕上的白云、山间的草木，枝头怒放的玫瑰，所有的这一切都剧烈地晃动着在眼前掠过。
在这纷乱的浮光掠影中，一双温暖而宽大的手抓住了她。
在那千钧一发之际，谢楚河在悬崖边上抓住了苏意卿，他抱住了她，用自己高大的身躯将她护在怀中，两个人相拥着坠落。
佛说，一念九十刹那，而这一切，不过一刹那，来不及转念。

第42章
这般跌下去，必然是粉身碎骨了，与他死在一处，两个人的骨头个血肉都混合在一起，今生也再不必分开了。苏意卿模模糊糊地想着，这样真好。
谢楚河一声断喝，一手抱着苏意卿，一手挥剑而出，剑尖刺向崖笔，剑刃被弯成了如弓的长弧，两个人下坠的势头略微停滞了一下。剑刃弯到末了，铮地一声，又被弹开，继续下坠。
石火电光之间，在两个人下方的蓝安图眼角瞥到了这一幕，人在危急之际总能迸发出难以想象的力量，蓝安图这百越第一勇士的称呼也不是浪得虚名，他在半空中竭力调整身形，握紧了手中的大刀，向可以触及到的岩石壁崖用力砍去。
谢楚河一路挥剑不停，剑锋与岩石之间火光四溅，不断摩擦，金石之声刺人耳膜，乱石滚落，坠落的势头若断若续。
苏意卿被谢楚河紧紧地抱在怀中，风声在耳边呼啸而过，他拥抱得那么紧，让她渐渐地喘不过气来。
“阿蛮……”她喃喃地念着，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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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过了多久，苏意卿隐约地听见谢楚河的声音在叫她。
“卿卿、卿卿，你还好吗？快醒醒。”
他的声音那么焦虑，又是那么温柔。
苏意卿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谢楚河的脸贴得很近，目中带着担忧的神色看着她。
苏意卿眨了眨眼睛，委屈地叫了一声：“谢郎。”
谢楚河终于松了一口气，他伸过手，扶着苏意卿缓缓地坐了起来。
“来，自己站起来，手脚动动看看，有没有哪里伤到了？”
苏意卿试着站了起来，扭了扭手和脚，还好，并没有什么大碍，除了胳膊有些酸痛，她怀疑是刚才谢楚河抱得太紧了才把她勒痛了。
她举目看了看四周，此刻身处一片树林之中，树林之上就是那高耸的悬崖石壁，从下向上地望过去，壁立百仞，上端险峻万般，但幸好到了下半端就渐渐有了延伸出来的斜度，减缓了坠落的冲击力度。
她的小嘴张得圆圆的，几乎合不拢了：“我、我、我们从上面掉下来，居然没死啊？”
“有我在，怎么会让你死。”谢楚河不悦地道，“不要乱说傻话。”
苏意卿回过头，这才发现谢楚河一直坐在地上，靠着树干，没有起身。
她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扑了过去，吓得话都说不利索了：“你怎么了？伤到哪里了，很厉害吗，哪里疼，快告诉我。”
她说到后面，都带上了一丝哭腔。
谢楚河用手指弹了弹苏意卿的额头：“别瞎紧张，没事，就是落地的时候姿势有点不对，左腿伤到了，这会儿还不敢乱动，让我暂且缓一缓。”
苏意卿紧张地摸过去：“哪里？哪里？我看看，是不是骨头断了？肯定很疼吧，大腿还是小腿？”
她的手软软的，在他的腿上乱摸一气，也不敢用力，就是如同羽毛拂水一般轻柔地碰触。
谢楚河闷哼了一声。
苏意卿吓了一跳，赶紧把手缩了回来，结结巴巴地道：“我弄疼你了吗？”
谢楚河低声道：“卿卿，你别乱摸，我难受。”
“难受？”苏意卿更紧张了，几乎要哭了，“伤得那么厉害吗？怎么办？”
“不是。”谢楚河认真地道，“你再摸，我怕自己忍不住，可是这里还有外人在，着实不太方便。”
“啊？”苏意卿傻傻地看着谢楚河，半晌，才反应过来他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不由满脸都涨得通红，愤愤地道，“你这个人，越来越不正经了，人家担心你呢，你还有心思胡说八道。”
她的脑袋瓜子总是要比常人慢半拍，话说到这里，忽然又“啊”了一声：“外人？什么人？还有谁在这里？”
谢楚河朝那边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喏，镇南王世子，和我们一道掉下来的，你过去看看，他死了没有。”
苏意卿张望了一下，这才发现蓝安图趴在不远处的树下，脸面朝下，一动不动。
不过，大约是没事吧，若是他真的死了，谢楚河断不会这般轻描淡写地叫她过去看看。
苏意卿瞪了谢楚河一眼，还是走了过去。
蓝安图的身下压着几截折断的树枝，他的手中还紧紧握住刀柄，但是，也只有刀柄了，那柄大刀已经折断了，只剩下寸许长的一截残刃。
其实最后还是这片树林帮了他们一把，没让他们直接摔到地面上。
不过降落的时候，谢楚河还能保持着清醒，只是为了保护苏意卿，把自己的腿跌断了。
而蓝安图那时候已经接近昏迷，只能凭着本能抱头蜷身，直直地掉了下来，当时就晕了过去，到现在还没醒过来。
苏意卿蹲下身，试探地用手指头戳了戳蓝安图：“喂。”
蓝安图没动静。
又戳了他一下：“喂。”
谢楚河很见不得苏意卿去碰触别的男人，他“哼”了一声：“犯不着这么小心，你踢他两脚把他弄醒，醒不过来就别管他了。”
苏意卿哪里会做那么粗鲁的举动，她用手抓住蓝安图的肩膀，轻轻摇晃他：“世子，世子，你还好吗，快点醒过来。”
大概真是苏意卿的呼唤起了作用，蓝安图呻’吟了一声，动弹了一下。
谢楚河抓起手边的一块石子，扔了过去，精准地砸中了蓝安图的手背。
蓝安图“哎呀”了一声，清醒了过来：“谁？谁在打我？”
苏意卿总算放下心来，毕竟蓝安图适才也算救过她，她还是感激他的。
“世子，你有没有受伤？”
蓝安图晃了晃脑袋，还是晕乎乎的，他挣扎了两下还爬不起来，开口道：“谢夫人，麻烦你，扶我一把。”
“卿卿，过来，别理他。”谢楚河沉声唤道。
蓝安图听见苏意卿的脚步走开了，他心里遗憾地叹了一口气，自己蠕动着，一点一点地挪起身子。
两条腿都痛得钻心，右手也使不上力气，胸口闷闷的，他忍不住咳了一口瘀血出来，倒是觉得舒适了几分，勉强坐了起来。
大难不死，真是侥幸万分，蓝安图这时候也不计较什么了，靠在树干上粗粗地喘着气，平复一下激荡的心情。
然后，过了一会儿，蓝安图抬眼看见那边苏意卿在对谢楚河嘘寒问暖、擦汗摸手，他一个人凄苦地撇在一边，不由心里又有点酸。
“谢大人，说起来，我是为了救你家的夫人才落到这个境地，你们两个，一点感激的言语都没有，未免太过凉薄了吧。”
苏意卿有点不安，刚要开口，谢楚河按住了她。
谢楚河语气冷淡：“蓝世子，你还有脸说这个，我夫人是为什么被人伏击，你心知肚明，若不是看在你今天出手相助的份上，你此刻还想安安稳稳地坐在那里吗？”
蓝安图悻悻然：“你若能安生过日子，夫人自然无忧无灾，岂不是你自己太招摇了，才会给她带来祸事，你倒把缘由全推到我头上来了，可笑。”
谢楚河意外地没有发怒，他很平静地倒：“是，你说得原也不错，根由还是在我自己身上，是我不好。”
他握住了苏意卿的手，十指相扣。那又如何，她已经选了他，无论多么艰难，也要一起走下去。
苏意卿听得一头雾水：“你们两个在说什么呀？我一点都听不懂。”
谢楚河耐心地给她解释道：“世子前面和我们有过龃龉，他今天和你同时出现在那山上，若你出了意外，他肯定脱不开干系，设计之人大约是想借我的手打压镇南王府，说起来，这本该是我们男人之间的事，却把你牵扯进来了，卿卿，总归说来是我不好，又连累你受苦了。”
“哦，这样啊。”苏意卿似懂非懂的，“谁这么坏心眼，差点害死我了，幸好你及时赶来了。”
她甜甜地道，“谢郎，你真好，我最需要你的时候你就来了，只要你在我身边，我什么都不觉得苦。”
谢楚河听了心中微微荡漾，觉得自己星夜兼程、千里奔赴的辛劳在这一句话里都不翼而飞了。
事实上，他因有意收服滇南当地的百越族群，正通过怀鲁刺史赫连宜之与百越中的赤苗族长暗中商谈。
赤苗族这几年在百越部落中屡受排挤，族长也打算借助汉人的力量争夺权益。那天会晤前夕，赤苗族长托人给谢楚河送了一封迷信，上面说，滇南守军的林成备将军与闽越族长暗中往来，似有图谋。
赤苗族长给谢楚河通气，一方面是示好于他，另一方面未尝没有试探之意。
谢楚河接到密信之后，立即就想起了留在贵州城的苏意卿，他自诩武功盖世无敌，但如今却有了一个甜蜜的软肋。林成备若生异心，贵州城中恐有变故，他不敢大意，立即快马加鞭赶回来。
骑兵部队被留在山下，只有“疾电”那样神骏无双的汗血宝马才能奔上这陡峭山路，幸好赶上了最关键的时刻，或许连老天爷都在眷顾他吧。
谢楚河这边与苏意卿含情脉脉地对视，那边蓝安图酸得都快发出味道来了。
“你们两个，不要在那里亲亲热热的，我还看着呢，当我是瞎吗？”
苏意卿红了脸，狠狠地瞪他。
谢楚河问道：“蓝世子，这里的地形你应该熟悉，有没有什么出路可以脱困？”
“横竖我们两个现在都走不动，等着吧。”蓝安图懒洋洋地道，“若你带来的人手够多，把那群杀手解决了之后就该来找我们了。悬崖是下不来的，但是绕过前面两个山头，会有一条小路通到这下面，很难走，要找到这里的老人带路才行。”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刚才我们掉下来的时候已经接近晌午了，天黑之前救援的人肯定无法到达此处，百越族的老人家是不肯在夜里走山路的，那样会招来山里的鬼怪，所以，好好保存着体力，我们可能要在这里过一宿了。”
他说着，又按住胸口，咳了几声。胸口沉闷得很，他怀疑是伤到内脏了，但面上仍然若无其事。
苏意卿还是有些心软的，忍不住对蓝安图道：“你是不是伤得很重呢？”
蓝安图咧嘴一笑：“是，我这会儿觉得心口很疼，谢夫人如果能过来帮我看看，或许我就不疼了。”
谢楚河冷冷地道：“蓝安图，从现在开始，如果你再出言对我夫人无礼，你说一句，我就敲掉一颗你的牙齿，你一共可以说大约三十句，很好，也挺多的，你可以继续说。”
蓝安图立即闭嘴。

第43章
谢楚河朝苏意卿招手：“卿卿，扶我起来。”
苏意卿过去扶着谢楚河，让他慢慢地站起身来。
他的身体可真沉实，就这么一点动作，让苏意卿费劲了吃奶的劲头，香息吁吁。
谢楚河撑着苏意卿的肩膀，单脚用力，慢慢跳了几步，走到一棵略矮一点的树木旁边，抬手压了一根粗粗的枝干下来，用力地拗断了，然后稍微收拾了两下，做成了一根木棍，拄着它。
他的佩剑在坠崖过程中也折断了，赤手空拳的总有些不太习惯。
“卿卿，跟我来，我们去周围看看，找找有没有水源或者吃食。”谢楚河看了蓝安图一眼，“顺便，让世子自己冷静一会儿，省得将来出去见人的时候他的牙齿都掉光了。”
蓝安图敢怒不敢言，恶狠狠地瞪着谢楚河。
谢楚河不理他，扶着苏意卿，走了出去。
这片林子还是挺大的，两个人走了半柱香的工夫，周围的景致一点都没变化，还是密密的树木。
但好在再走了一会儿，发现了几颗桑树，那上面的桑椹已经熟透了，紫得发黑，沉甸甸地挂在枝头。
那桑树也不太高，苏意卿踮起脚尖能够得着大半，当下就摘了一大捧下来，和谢楚河一起吃了。
桑椹酸酸甜甜的，此时腹中有些饥饿了，吃什么都是很香的。
但谢楚河不许苏意卿吃太多，怕她伤了脾胃，好说歹说把她劝住了，应允待会儿给她打只山鸡吃。
谁知道这林子里有没有山鸡呢，总之先把她哄住再说，谢楚河现在已经颇有经验了。
苏意卿被山鸡的诱惑鼓舞着，浑身都有劲，又和谢楚河走了一大段路，听见了前面有水流的声音。
看来前方有水源，两个人循声而去，上了一处小坡地，望过去，那下面一大片空地没有树木生长，只有一些稀疏的灌木，山石环绕之下，果然有一个水潭，泉水从地上的石缝间咕噜咕噜地冒出来。
两个人靠近水潭边，却觉得有些不对劲。
苏意卿弯下腰，伸手到水里探了一下，居然是热的。
原来是一处温泉地脉，难怪这周边树木不生，想来土壤下面都是热的。
“是温泉水，不能喝啊。”苏意卿失望了。
谢楚河面上不动声色，坐了下来：“卿卿，我走累了，我们休息一下。”
苏意卿不疑有它，选了一块干净的岩石，扶着谢楚河小心翼翼地坐下，担忧地问：“你的腿受了伤，本应该安分地休息一下，别到处走动了，都是你非要逞能，要是以后落下毛病该怎么办？”
“没事，只是腿脚不好使唤，走起路来有些吃力，出了一身汗，黏黏的怪难受的，正好这里有温泉，我想下去洗一洗。”
苏意卿警惕起来，水汪汪的眼睛瞪着谢楚河，睫毛忽闪忽闪的，像小刷子一样蹭过谢楚河的心扉。
她温柔地笑道：“哦，一身汗啊，要下去洗呢。”
忽然就板起脸，气咻咻地道，“好，你自己去洗吧，我才不理你呢。”
她说着，背转过身子自己走到一边去了。
谢楚河也不着急，慢吞吞地自己脱了衣服，下了温泉水潭。
那水潭并不太深，只到谢楚河的胸部一半，他单脚站着，一手扶着水边的岩石，一手掬水泼在自己身上。
春寒犹深，温泉水暖，浸泡在其中，确实舒适不过，全身的毛孔都舒张开了，他不由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苏意卿在那头，听着泼啦的水声，脑海里浮现出各种画面，简直是精彩纷呈，完全控制不住。
她唉唉地叹气，用手捂住了脸，心里一边鄙视着自己、一边骂着谢楚河，都这个节骨眼了，他还有心思胡闹，简直是荒唐。
这么想着，她却忍不住偷偷地回头看了一眼。
正对上谢楚河的视线。他笑意盈盈。
苏意卿像是被主人家逮住的小贼，忙不迭地缩回了脑袋。
谢楚河莞尔一笑，忽然道：“啊，卿卿，我的脚抽筋了，你快过来帮我一下。”
苏意卿“啐”了一声：“你打量我是傻瓜吗，才不相信你呢。”
“真的抽筋了。”谢楚河言辞恳切，“这会儿越来越疼了，怎么办？”
虽然明知道他在胡闹，但苏意卿心里还是有一点点不放心，强忍着害羞靠近过来：“真的吗，你又骗我了。”
天色渐渐已经黄昏，光影朦胧，一切都在氤氲的日光下显得那么温柔。
他的身体，苏意卿已经见过了好几次，但此时映入眼帘来，还是让她面红耳赤，手脚都无法安放了。
“我不骗你。”谢楚河柔声道。
苏意卿跪在水边，谢楚河伸出了手，揽住苏意卿的颈项，一点一点地把她拉近。
就那样把额头抵在一起，他的温度是炙热的。
谢楚河低低地笑了一声。
然后，嘴唇相触，温存而缠绵的一个吻。
他在水中，她在水岸边，泉水打湿了她的裙裾，温热的感觉沁入到肌肤。
苏意卿的脑袋晕沉沉的，手指拢进谢楚河的头发间，她思量着，推开他，还是抱紧他呢？真叫人为难。
不过，谢楚河并没有让她为难太久。他手上一用力，就那样直直地将苏意卿拉下了水。
“哗啦”声响，水花四溅。
苏意卿失声尖叫，她吓了一大跳，被呛了一大口水，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马上就两眼泪汪汪了。
她又羞又急，握着小拳头捶在谢楚河的胸口上，带着哭腔：“你又作弄我，从现在开始再也不相信你了，骗子。”
谢楚河默不作声，把苏意卿紧紧地抱住，急切地吻她，抱怨的话语都被堵在唇齿之间，不尽的温存彼此交错，不一会儿，她就喘不过气了，如一滩春泥般软了下去。
衣裳湿答答的，黏在身上，难受的很，很快被解了下来，胡乱地扔到了岸上。
水面下波影凌乱，剧烈地动荡了起来。
天色渐渐地暗沉下来，月光落下来的声音如同燕子的呢喃，月在水中天，惊动一池清影。
苏意卿小声地啜泣，她仰起了脖子，如同天鹅的颈项，那么优美而脆弱的弧度，在月色下，她的肌肤似乎流淌着珍珠的光泽。
谢楚河几乎颤栗。
苏意卿想要失声哭叫，但在这幕天野地里，总觉得会被人听见，她忍不住，忽然低下头，狠狠地咬住了谢楚河的肩膀。他的肌肉坚韧结实，极富弹性，口感很好，所以，她咬着咬着，就慢慢地缓了下来，用牙齿轻轻地厮磨着。
“卿卿、卿卿……”
他在耳鬓边叫她的名字，一遍又一遍，他的声音带着沙哑的磁性，以及、火一般的热度。
他的气息灼人。
她要溶化在水中央了。
……
激情歇后。
苏意卿用手捂着脸，嘤嘤嘤地哭，她觉得简直没脸见人了。
谢楚河眼中的情&#39;色尚未褪却，但却一本正经地道：“夫妻伦敦，仍天理人常，何其神圣，如此以天地为席幕，更是顺乎自然天意，你有什么可害羞的，卿卿，是你迂腐了。”
苏意卿几乎要吐血，她口舌笨笨的，对谢楚河这番歪理一时竟说不出反驳的话，气极了，抬脚踹了他一下。
在水下面，看不清楚踹到哪里，谢楚河忽然痛呼了一声。
苏意卿赶紧扶住他：“对不起，我忘了，踢到你伤处了吗，很疼吗？”
“没有，一点都不疼。”
他这么说着，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苏意卿不好再与他计较，只好娇嗔地瞪他：“我的衣服都湿了，怎么办？”
谢楚河咳了两声：“你先上去，穿我的衣服，去捡些柴火过来，我帮你把衣服烤干。”
苏意卿没奈何，见天都已经开始黑了，不敢再耽搁，当下上岸去，先披了谢楚河的衣服。发觉他又在身后双目灼灼地看着她，不由羞怒，打了他一下，才走开去。
谢楚河的衣服宽宽大大，带着他的气息，说不出是浓郁还是浅淡，一直钻入苏意卿的鼻子。那温泉水太热了，苏意卿觉得自己泡得有些手脚发软，脸上的滚烫始终退不下去。
她也不敢走远，就在谢楚河可以看见的地方拾掇，来回了三四趟，捡了一大堆树枝回来，堆在水潭边。
然后苏意卿又脱了衣裳，哧溜钻到温泉里，换谢楚河上去。
谢楚河可比苏意卿能干多了，腿脚不便也不影响他动手。他三下五除二，用木头钻出了火来，然后搭了个架子，把苏意卿的衣裳架起来烘烤。
苏意卿躲在水里，就露出一个脑袋，火光映得她的脸颊一片嫣红，美人眉目如画，就是傻呆呆的表情，落在谢楚河的眼中，也是风情无限好。
谢楚河不敢再闹她了，真把她惹急了，接下去几天就得不偿失了，他强迫自己把目光移开。
如此折腾了老半天，才勉强算把衣裳烘干了。
彼时，苏意卿在水中头一点一点的，都快睡着了，谢楚河赶紧把她拉了起来，心中又后悔不迭，她身子骨娇柔，今天这样闹腾了一下，回头怕是要生病了。
谢楚河点了个火把，拄着木棍，苏意卿在一边帮忙搀扶着他，两个人沿着原路返回去。
路上的时候，苏意卿大发慈悲，想起了蓝安图，还顺便给他摘了些桑椹。
摸索了半天，又回到了原来坠崖的地方，发现蓝安图居然已经睡着了。连谢楚河和苏意卿回来的动静都没吵醒他。
苏意卿过去摇他：“世子、世子，你醒醒，饿了半天了，要不要吃点东西？”
蓝安图迷迷糊糊地醒过来，睁开眼睛：“吃……吃什么，我……要……”
苏意卿微微皱眉：“世子，你好好说话不成吗，我都听不太清楚呢。”
蓝安图忽然感觉不对劲，他的身体有点不听使唤了。

第44章
蓝安图试图伸出手去，但他明明很用力了，手却只抬到一半就落了下来，他惊恐地道：“我、我好像……身子有点……不太利索。”
不仅身子，他连说话都不太利索了。
谢楚河皱眉，拄着过来，蹲下来，用火把照着，上上下下给他检查了一下。
“没有毒蛇咬过的痕迹，你这是这么了？从上面摔下来，伤到经脉了吗？”
伤到经脉的话，也不太可能影响到说话。蓝安图想起了一节，失声道：“我……这是……生病了，和、和我父亲……一样的病。”
难道镇南王的那病因是与生固有的，竟也传给了他？蓝安图想起父亲躺在病榻上的样子，不由手脚冰冷。
苏意卿在旁边听了，心中一动：“世子，你说你是生病了，父亲也和你一样的病状，是吗？”
“是……父亲前几年、就、就病倒了，起先……也是这样，后来越来越……严重。”蓝安图吃力地道。
苏意卿冷汗淋漓。
谢楚河觉察不对，抓住了苏意卿的手：“怎么了，卿卿？”
苏意卿想起了前世的一桩往事。
那一年，边疆地区有一位异族的藩王，和他的世子在前后四五年的时间里相继病故，后继无人，让外人继承了藩王之位。
这本也是常事，像苏意卿这样的闺中贵妇人是不关切的。
但是，那一年，那位世子的遗孀竟孤身千里进京告御状，说她的夫婿和公公都是被后来继任的那位藩王所毒害的，她要为夫伸冤，而她所状告之人，却是她的亲生父亲。
这种异族内部的纷争，朝廷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本来不欲干涉。但是，那位世子夫人年方十三岁，她在大理寺前痛陈冤情之后，竟触柱而亡，当场脑浆迸裂，朝堂上下为之震撼。
朝廷感念其惨烈忠贞，终于令大理寺上卿为钦差大臣，亲自赴边疆追查此案，后来，为着此事，还引起了那异族的动乱，被当时的归德将军谢楚河率兵镇压下去了。
苏意卿向来不问朝堂之事，但这件事情委实过于哀婉离奇，那位可怜的世子夫人在京都被人议论了许久，连苏意卿都知道了，当时也为她唏嘘不已，至于其它细节她本来都已经忘记了，这下被蓝安图这么一说，猛地记了起来。
异族王爷，父子先后得了怪病，这么两相一对照，那位十三岁就触柱身亡的世子夫人不就是黎黎吗？苏意卿想到这里，不由毛骨悚然，心都揪了起来。
她心念急闪之下，脱口而出：“你这不是生病了，是中毒了。”
蓝安图见苏意卿语气如此肯定，心中也不由一震，但却不能相信：“何……出此言？”
谢楚河也在看着苏意卿，目中带有询问之意。
苏意卿难得脑袋瓜子稍微转得快了一些儿，想了一下，做出满面恳切之色：“我小时候在河西郡待过两年，当地也发生过同样的事情，一家三口都得了你这样的病，全部死了，后来机缘巧合，凶手的同谋被官府抓了，为了立功脱罪，把这事情给招供了出来，叫了仵作开棺验尸，这才真相大白，这事情可稀奇了，闹得人人都知道。”
蓝安图听得目瞪口呆，怔怔地半天说不话来。
谢楚河对苏意卿的这番言辞并不尽信，但他当然不会拆台，他的卿卿，说什么都是对的。
他看着蓝安图道：“那可真遗憾，世子你可能要英年早逝了。”
他的语气中完全就没有一丝遗憾的意思。
蓝安图瞪着谢楚河，眼中几乎要喷火。
苏意卿却扯了扯谢楚河的袖子，低声道：“谢郎，我们救救他好不好？”
她想起了可怜的黎黎，真不忍心眼睁睁地看着她重蹈前世的悲剧。说起黎黎，也不知道今天她在混乱中怎么样了，有点担心，但是，既然前世她能上京为夫伸冤，想来这时候应该是安全的吧。
谢楚河挑了挑眉毛：“救他做什么？他若死了，百越必然会有一阵内乱，这个时机，对我来说正是好事。”
他这么说着，看着苏意卿的脸色有点儿哀愁，马上话音一转，“不过也无妨，你若心软想做个善事，我也依你。”
苏意卿用软软的声音对谢楚河道：“不管怎么说，世子今天也算救过我，他不是坏人，何况，他若出了什么变故，黎黎肯定要伤心死了，黎黎是个好孩子，我很喜欢她，就算看在她的面子上，我们就帮世子一把，好吗？”
谢楚河沉吟了一下：“倒不是不行，不过你若说他是中毒了，这毒从何而来、又怎生解除，估计很棘手。”
百越乃蛮夷之族，各种稀奇古怪的事物层出不穷，若说蓝安图是中毒了，那这毒药恐怕非寻常之物，说实话，谢楚河对于这些东西也是一无所知。
苏意卿甜甜地道：“谢郎你这么厉害，肯定没有什么事情会难得到你。”
谢楚河无奈地摇了摇头，摸了摸苏意卿的头发。
蓝安图心里恶狠狠地想着，那个男人有什么厉害，粗鲁莽夫一个，哪里比得上他镇南王世子英俊雄武，谢夫人真是说瞎话，心里虽然腹诽着，他却很明智地闭紧嘴巴，一声不吭。
其实，让他承认需要谢楚河的帮助简直就是一种羞耻，但是，父亲与他先后出事，他再傻，也知道镇南王府中出了状况，他眼下这种情形，哪怕回到王府也无力自保，若谢楚河愿意帮他，那是最稳妥不过了。
蓝安图很庆幸此时自己不便言语，干脆就当作虚弱万分的样子，一句话也不说，省得尴尬。
这个时候，从远处的地方出来了有人呼喊的声音，隐隐约约的。
“将军……将军，你在哪里？”
谢楚河望向那边，发出了一声清亮的长啸。
人声渐渐移动过来，一阵喧哗，火把的影子照亮了黑夜的山林，不到片刻，一大群士兵奔跑了过来，看见谢楚河，大喜过望，全部都跪下了。
“属下等来迟，请将军恕罪。”
两个花白胡子的百越老头跟在后面，用异族的语言不断地喃喃祷告，满面惶恐之色。百越族的传说，在夜里走山路，会惊动山间的鬼怪，但是，那群把刀架在他们的脖子上的士兵，比鬼怪更可怕，没奈何，只能领着他们连夜摸进了山里。
属下们猜测到了谢楚河肯定会受伤，军医和担架都带了过来。
军医先过来给谢楚河看了一下，还算是好的，内脏有些震伤，左边小腿骨头折断了，右手腕的筋骨有些挫伤，在这群将士看来都不是大事，他们松了一口气，七手八脚地把谢楚河按到担架上了。
顺便，把蓝安图也捎带上。
至于苏意卿，她坚决不同意坐在担架上，那样的姿势太不文雅了，她只愿意跟在谢楚河旁边自己走。
属下们快被将军的眼刀杀死了，一个个低头不敢吱声。有懂事的已经牢牢地记在心里了，下回但凡有夫人在场，无论如何，必须把软轿带上。
一群人打着火把在山里赶夜路，惊险万分。
平日里娇气的苏意卿倒是咬紧了牙关，一声不响，但毕竟经不住这一日来的折腾劳累，走到半路就晕了过去，后面的事情就再也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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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卿卿、卿卿，起来了，别睡了。”
谢楚河的俯着身子，嘴唇贴着苏意卿的耳朵，叫她起床。
苏意卿翻了一个身，“咿唔”了一声，蹭了蹭柔软的锦被，扭动着把头钻到被窝里面去，试图装作没听见。
好累，全身都软绵绵的，不想起来。
“还没醒哪，不若，我做点让你能够提起精神的事情……”
苏意卿一个激灵，睁大了眼睛，瞪着眼前的谢楚河：“说什么呢你，不害臊。”
谢楚河笑者，捏了捏苏意卿的小鼻子：“快起来，你已经睡了大半天了，吃点东西再睡，不然把脾胃饿坏了。”
苏意卿嘟囔着，磨蹭了老半天，才从床上起来，让白茶过来服侍着她穿衣洗漱，然后和着谢楚河一道去前面的厅堂用膳。
这会儿是晌午了，昨天回到家中，苏意卿迷迷糊糊地醒过来一阵子，稍微吃了点东西，就开始蒙头大睡，睡到这会儿，差不多也缓过来了，就是整个人懒洋洋的，跟在谢楚河后面慢吞吞地走。
谢楚河的左腿受了伤，拄着拐杖，难得他还能走出沉稳英挺的姿态，苏意卿在一边看了，抿着嘴笑。
厅堂里，下人们已经布好了饭菜，都是些清淡宜口的吃食。
两个人端坐下来。
谢楚河拿起了饭勺。
苏意卿注意到，他的右手手腕上缠绕着厚厚的绷带，放在桌子上不动，用左手拿着勺子，终究显得不太自如。
苏意卿忍不住问道：“右边手伤势如何，不能动吗？疼吗？”
“不碍事，只是筋骨扭到了，大夫说若想好得快一点，这几天最好不要动它，疼是不疼，就是有点不方便。”
苏意卿咬了咬筷子尖尖，看着谢楚河，他的神态淡然自若。苏意卿忽然起了坏心眼。
这个男人，在她面前那么狂野如火，每回都让她招架不住，但在外人前却总是一副冷静严肃的样子，怪可气的。
苏意卿放下了筷子，擦了擦嘴，过去挤到谢楚河身边坐下。
“怎么了？”
苏意卿拿起了放在谢楚河面前筷子，温柔地道：“谢郎，你的手不方便，我来喂你，来，你说，你想吃哪样？”
白茶在旁边“嗤”了一声，差点要笑出来，赶紧咬紧了嘴唇憋住。
厅堂里的下人赶紧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表示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谢楚河慢慢地挑起了眉毛：“夫人要喂我吃饭？”
“是啊。”苏意卿的神情天真又无辜，“平日里都是你照顾我，如今你受伤了，自然要我来照顾你了。”
“来。”苏意卿笑眯眯地夹了一只翡翠虾仁递到谢楚河的唇边。
这是她最喜欢的一道菜，看她多贤惠。
谢楚河微笑了起来，他的笑容英朗、有带了点危险的意味。
“你们都下去。”他淡淡地吩咐。
下人们训练有素，弓着身无声地退了出去。
“把门带上。”谢楚河又加了一句。
门也被关上了。
苏意卿有点儿发傻。
谢楚河微微一低头，把翡翠虾仁吃了下去：“夫人亲手喂的，果然滋味特别香甜。”
苏意卿见下人都不在了，连白茶都很没意气地溜走了，不由就有点心虚，悄悄地把身子挪开：“哦，那你自己吃吧，我不闹你了。”
谢楚河左手一伸，轻而易举地把苏意卿抱到自己的膝头，牢牢得扶住她的腰肢，不让她走开：“你方才自己说的，我受伤了，需要你照顾，我等着你喂我呢，卿卿。”
果然，苏意卿就知道，他私底下脸皮子就是这么厚。
她不安地动了动，忽然感觉后面蹭到了谢楚河身上一个地方，有点儿不对劲，她吓了一大跳，满面绯红，狠狠地瞪了谢楚河一眼。
她的眼波宛转，腮若桃花，明艳不可方物。
“我觉得手开始疼了，筷子勺子都拿不起来，这可怎么办呢？”谢楚河眼中的笑意越来越深沉，他的声音有一点点微微的沙哑：“卿卿，我现在特别饿，你快点来喂我。”
苏意卿“嘤”了一声，吓得两眼泪汪汪。她错了，她再也不敢了。
这一顿饭吃得特别久，吃完之后，苏意卿回到房中，就彻底躺倒再也动弹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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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苏意卿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见谢楚河坐在床头看着她。
她吓得抖了一下，结结巴巴地道：“你、你、你还想做什么？”
谢楚河好气又好笑，轻轻弹了弹苏意卿的额头：“你这小脑袋瓜子里装了什么不正经的念头？我有正事要和你说呢。”
苏意卿气结，他居然有脸说她不正经，太无耻了，也不想想是谁一直在胡闹，搞得她如今草木皆兵的，但她向来说不过谢楚河，只能鼓着腮帮子瞪他。
谢楚河若无其事地道：“蓝世子醒过来了，我叫了几个医师在为他诊治，你要不要过去看看？”
说起这个，苏意卿才想起来，可怜的蓝安图早就被她抛到九霄云外去了，也不知道如今怎么了，他死了可不成，黎黎还等着他呢。
苏意卿当下不顾腰酸背痛，匆忙起来：“带我去看看，到底是什么个情形。”
谢楚河带了苏意卿过去。
在角落的一间偏房里，蓝安图有气没力地躺在床上，一脸郁卒之色。
几个医师围着蓝安图呱呱地说个不停，见谢楚河来了，才停了下来，齐齐上来行礼。
谢楚河问道：“如何，看出什么究竟来了吗？”
其中一个年岁最长的医师道：“大人您说他是中了毒，我们也按这个思路仔细研究了一下，确实像是，这种毒药大约不甚猛烈，应该是慢性之物，本来不会这样一下发作，想来是中毒之人这次受了重伤，使得身体虚乏，压制不住毒性，这才显露了出来。”
年纪大的人，说起话来总是比较啰嗦。
谢楚河不欲再听，直截了当地问道：“有何解？”
众位医师互相看了看，整齐划一地摇头。这些人都是随军的医师，平日里特别擅长医治跌打损折、刀剑创伤，对于毒药，说起来都是一派茫然。
难怪蓝安图一脸郁卒了，他被灌了几大碗汤药下去，好歹恢复了一点精神，强行挣扎着道：“这、这群……庸医，简直一窍不通，谢大人……贵州城里……还、还有许多大夫，你去……帮我找来。”
谢楚河看了蓝安图一眼，神色淡漠：“蓝世子，我们如今对外说你跌下悬崖，下落不明。你平日在滇南如此招摇，我看贵州城里没几个人不认识你，你让外头的大夫来看你，那不如直接宣告全城，你快要中毒身亡了。”
蓝安图躺平了，闭嘴。
谢楚河不再理会蓝安图，又拉了苏意卿的手出去，到他的书房去。
谢楚河的书房在前院，平日里苏意卿很自觉地不进去，没想到谢楚河会把她带进来。
前世的时候，哪怕秦子瞻再宠爱苏意卿，也没有允许她踏入他的书房，他总是笑吟吟地对苏意卿道：“卿卿这么笨笨的，我书房里的东西反正你也看不懂，你就别进去捣乱了，弄乱了我可不好收拾，我明天给你买檀香楼的茉莉胭脂膏好不好？”
苏意卿朝秦子瞻发了几回娇嗔，后来也就淡然了。
如今进了谢楚河的书房，她这里摸两下，那里摸两下，带着满眼的好奇。
满屋子都是书，还有一叠关防地形图纸，就那样大咧咧地摊在案上。苏意卿探头过去看了几眼，她不得不承认原先秦子瞻对她的评价是对的，笨笨的，什么都看不懂。
谢楚河坐于案前，带着淡淡的笑意，看着苏意卿胡乱翻他的书。
过了片刻，谢楚河麾下的几个将领进来，见了苏意卿，都愣了一下，但很快回过神来：“见过将军、见过夫人。”
原本谢楚河与他们商议要事都是在军营之中，但如今谢楚河腿脚受伤，不便行动，他们就到了这里来汇报各种事务。此时见夫人亦在此，不由都有些踌躇。
谢楚河看出了属下们的疑虑，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视夫人如视吾。”
谢楚河沉稳严厉，向来言出如山，从不轻许，众将领听得此言，心下讶然，但都低头应诺。
男人们在那里商讨事情，苏意卿乖乖地坐在谢楚河的身边听着。
这事本也与她有点关系。
那天在山上伏击苏意卿的蒙面杀手与苏意卿和蓝安图的侍卫经过一场恶战，极为惨烈，双方几乎死伤殆尽，剩下几个蒙面杀手在逃窜的过程中也被谢楚河带回来的骑兵部队所包围擒获。
这几个人眼见无法逃脱，竟全部咬舌自尽了，一个活口都没有得到。检验尸身发现，他们全部都是百越人。
谢楚河的脸上没什么波动的表情：“你们的意思是说，百越人内讧，他们自己人试图陷害镇南王世子吗？”
“倒也不尽然。”一个属下拿出了一张弓&#39;弩置于案上，“这是那些人用的武器，不是百越的东西，这弓&#39;弩做工精良，还经过专门的改制。”
另外一个属下司掌弓箭营，对这些武器相当熟悉，他指着那弓弩的弓片和弩机等处，解释道：“末将之前曾经探查过滇南守军的装备，这边的弓箭与北边不同，北边地势开阔，弓箭射程长，适于骑马作战，南边多丘陵，弓箭的射程较短，但穿透力更强，适于近战，那些杀手所用的弓箭虽然经过改制，但末将认为，应该是属于滇南守军的。我们已经派人在滇南守军中暗访去了，看看有没有大批弓箭被人调运走，不日就会有确切的消息回来。”
谢楚河的手指敲了敲案几：“林成备吗？我还以为他是个聪明人，看来是我高看他了。”
一个属下道：“末将探听到的情况，说林成备此人阴沉狡诈、心胸狭隘，在滇南驻守了十几年，很是独断专行。如今将军官位在他之上，他反而受您管辖，按他的性子，肯定是不甘的。”
谢楚河露出了一个轻蔑的笑容：“可惜了，据说此人行军打仗倒是一把好手，没想到这么浮躁。”
属下们听懂了谢楚河话中未尽之意，林成备的下场已经决定了。
谢楚河挥手让属下们退下了。
苏意卿听得愣愣的，见他们都走了，然后转过来问谢楚河：“那到底是谁在害我？百越人还是林将军？”
“应该都有。”谢楚河耐心地道，“林成备想要对付我，就找了百越人做帮手，百越族这几年也有些乱象，镇南王一倒下，各个部落都开始心思动摇，就有人和林成备一拍即合。”
他握住了苏意卿的手，低声道：“我一时失察，让你受到惊吓，卿卿，对不住，你能原谅我吗？”
苏意卿歪了歪脑袋：“哼，暂且记在账上吧，看你表现再决定要不要原谅你。”
谢楚河忍不住失笑，把苏意卿揽在怀中：“卿卿，你也看到了，滇南的形势如今有点混乱，我也不瞒你，我有意图要将滇南守军和百越族都纳入掌握中，林成备倒不足以患，如今在朝廷看来，我还是比他更得用，我迟早会除掉他。但是，百越一族人数众多，镇南王府拥兵五十万，不容小觑，本来我打算和赤苗部落的头领合作，为他取得镇南王位，但如今看来，你好像对蓝世子颇有善意，我有点儿为难了，卿卿，你老实告诉我，你怎么会知道他是中毒了。”
他笑了笑，揉了揉苏意卿的头发，“我们家这么笨的卿卿，忽然变得这么聪明，把我都吓到了。”
苏意卿心虚，连谢楚河说她笨都顾不上计较了。她不说话，就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望着谢楚河，眼波如水。
被那样的眼睛看着、看着，谢楚河先撑不住了，无奈地道：“好了好了，你不想说就算了，嗯，卿卿也有自己的小秘密，我不问了。”
苏意卿扑到谢楚河的怀中，喃喃地道：“我不敢说，你不会相信的，谢郎，再过些时日吧，等我们都老了，或许我会慢慢地说给你听。”
很久未曾想起前世，一念触及，她的生出了一股愧疚之情，前世，她竟然是别人的妻子，让他空候了一生，仿佛是她辜负了他似的。苏意卿心里有些发酸，抬起头，在谢楚河的下巴上吻了一下。
谢楚河低低地笑：“果然很笨，亲错地方了。”
他低头，一个深深的吻，把苏意卿吻得几乎要晕过去，使劲地捶了他好几下，他才意犹未尽地放开。
苏意卿捏住了拳头，带着满脸的潮红：“我们谢家，以后要立下家规，青天白日的，一律不许亲、不许摸、不许抱，你听到了没有。”
“不，我才是一家之主。”谢楚河做出一本正经的表情，“这种大事，要一家之主说了才算，其它的事情都算小事，统统由夫人说了算。”
见苏意卿又要捶他，他赶紧把话题移开：“卿卿，过来，我不能提笔，你帮我写一封信给舅父。”
苏意卿的注意力果然被移开了：“好，我来帮你写，但是，我的字写得不好看，你不许嫌弃我。”
摊开了笔墨，苏意卿坐在谢楚河的怀中，一手拉着衣袖，露出她纤细雪白的手腕，一手执着笔，听谢楚河念着，她写着。
“舅父大人，见字如晤。吾到滇南已有三月，一切如前所谋划……”
苏意卿越写越觉得心惊，忍不住抬头看了看谢楚河。
谢楚河面色如常，在她的额头上轻轻一吻：“无妨，按我说的写，这些事情，反正你终究是要知晓的。”
谢楚河的那个吻，温暖而坚定，拂去了苏意卿心中的一丝不安。她不禁哑然失笑，其实她早已经知道了谢楚河的雄心壮志，生死契阔，已然与子成说，无论荣辱，终究不离，何必在意这些风浪。
她低了头，认真地写下谢楚河的话。
最后，还加了一句：“谢郎手有疾痛，意卿代笔，问候舅父大人颐安。”
谢楚河最后在落款处摁上了他的私章，然后拿起来，通篇看了一遍，表扬道：“夫人的字圆润可爱，字如其人，极好。”
苏意卿斜斜地瞥了谢楚河一眼：“很不要你乱奉承，我的字我自己心里有数，我娘都说了，八九岁的孩童写得都比我强些。”
“那是岳母大人过于严苛了，我看朱太傅家的敏儿写得就不如你，还差那么一点点。”
苏意卿生气了，拧他的脸颊：“你真把我的字和小孩子比啊，太坏了，以后再也不帮你写了。”
谢楚河又笑，笑得苏意卿脸上一片绯红。
半晌，苏意卿才恢复了正色，对谢楚河道：“谢郎，我有点担心黎黎，你去帮我打听一下她现在什么情形，我想见见她。”
谢楚河却有些皱眉：“那个小姑娘的父亲，也就是闽越族长，和林成备暗中有所往来，这次的事情，和他也脱不了干系，如此形势不明，你暂且先不要去见小姑娘，我倒是可以帮你打听一下她现在到底是否安全，好叫你放心就是。”
苏意卿向来听话，乖乖地应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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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楚河让人出去探听了一下。
那天山上遇袭，一个忠心耿耿的侍女第一时间将黎黎压到自己的身体下面，那群蒙面人的目标并不在黎黎，谁也没有去管她的死活，故而，那个侍女被射成了筛子一样，而黎黎居然奇迹般得毫发无伤，已经被她的父亲接回家去了。
苏意卿听了才放下心来，但她再想起黎黎和蓝安图的将来，又觉得有些发愁。
她那样烦恼的样子，连谢楚河都不明白她的脑袋瓜子里到底又在想什么，问了几次，苏意卿都支支吾吾地不说，最后谢楚河干脆又把她扛到床上一番胡闹，等闹完了之后，苏意卿整个人都晕乎乎的，也想不起她的小烦恼了。
隔了十来天，赤苗族长悄悄地来访，谢楚河和他在书房闭起门来商议了半天之后，然后，他又悄无声息地离开。
又隔了七八天，赤苗族长再度到来，这回，他将族中的大巫祝带了过来。
谢楚河让他们见了蓝安图。
蓝安图还是老样子，他所说的那群“庸医”最近想着法子给他解毒，各种汤药灌得他整天肚子都是鼓的，可惜，没有任何作用，他越发地暴躁起来，像是被困在囚笼里的野兽，眼睛闪着颓废而凶狠的光。
大巫祝摸了蓝安图的脉象，又扎了他手指，取了一点血出来揣摩了许久，甚至拔下了蓝安图的几根头发，用火烧了，仔细观察那灰烬，如此斟酌了半天，对赤苗族长叽里咕噜说了一番话。
族长转头对谢楚河翻译道：“大巫祝说世子应该是中了莫蓝草的毒，这是沱江上游岸边的一种异草，很罕见，有剧毒，但比较难办的是，世子身上的毒不止这一种，几种毒物混合在一起，连大巫祝也摸不准，怕一个弄不好，反而把毒素催发起来，最好能找到原来的毒药，才有把握解毒。”
蓝安图虽然躺在床上，但是听得清清楚楚，不由恍然大悟，咬牙切齿道：“乌沙……是他！原来……是他要、要害我！”
镇南王病倒了这么些年，始终是乌沙找人为他诊治，乌沙本身就是族里首屈一指的巫医、又是镇南王妃的兄长，他说镇南王是生了怪病，蓝安图也一直没有怀疑过。
他原本对自己中毒一事还未能尽信，如今听赤苗族长这么一说，心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不禁目眦欲裂：“父王……待他、亲如兄弟，他、他竟然如……”
赤苗族长冷冷地道：“世子，你空有第一勇士的头衔，脑筋却不是很好使，闽越族的乌沙这两年行事越发张扬，隐约有替代镇南王之意，这在各个部落的族长之中几乎人尽皆知了，只有你和王妃看不到，何其愚蠢。”
赤苗族长原本寻了谢楚河做靠山，试图上位，没想到谢楚河最终还是属意蓝安图，使得他功亏一篑，虽然谢楚河一力承诺将来许他种种好处，他也应允了，但难免心中还是不甘，反正蓝安图现在动弹不得，他就趁机讽刺几句，也算心中舒坦。
蓝安图气得要命，话又说不太利索，磕磕巴巴地和赤苗族长对骂，听得谢楚河不耐烦，径直走开了。
谢楚河去和苏意卿把这些情形都说了。
苏意卿听着，犹豫着道：“若说要找到原来的毒药，不如，还是去找黎黎，看看她有没法子从她父亲那里取得这东西？”
谢楚河沉吟了一下：“也好，倒是可以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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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人们都出去了，这偌大的屋子里只有蓝安图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床上。
他本来是粗鲁奔放的性子，如今这样如同废人，往后也不知如何了，这种境地几乎令他发狂。
他心中愤怒，挣扎着想要从床上起来，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挣出了满头大汗，只将身子抬起了几分，便又力竭，跌了回去。
“啊……”他发出了一声嘶哑的闷叫。
“安图哥哥。”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在喊他，带着哭腔。
蓝安图怀疑自己听错了。
“安图哥哥，你还活着，真是太好太好了。”黎黎的小脸蛋忽然出现在他的面前，她满脸都是泪水。

第46章
蓝安图吃了一惊：“你、你怎么……”
看见黎黎，他就想起了乌沙，心中郁愤，但也知道黎黎是无辜的，她一直都那么倾慕他，他亲眼看着她从一个小小软软的团子长成了如今这么大，想恨却恨不起来，只能叹了一口气。
黎黎泪眼婆娑地望着蓝安图：“哥哥，谢夫人和我说，是阿爹给你下了毒，才害你变成这个样子的，她说的是真的吗？”
蓝安图吃力地把头扭过去，不吭声。
黎黎是个聪明的孩子，今天苏意卿偷偷地把她叫过来，和她说了那番话，她如同五雷轰顶，原本是不信的，但现在看着蓝安图的反应，心下也明白了，不由地腿脚发软，一下跪倒在地上，放声大哭。
蓝安图听她哭得伤心，心还是软了，涩涩地开口道：“你、你别哭，和你……无关，你走，当作……什么也……不知道。”
黎黎咬了咬牙，跪着挪到床边，抓住了蓝安图的手，她还在流着眼泪，但稚嫩的目光中却带上了坚定之意：“安图哥哥，你放心，我会尽力帮你的，阿爹他做得不对，身为百越的子民，他不该去害姑父、不该去害你，这个道理我是懂的。”
蓝安图吃力地摇头：“你……别掺和……危险。”
黎黎心中已经打定了主意，她抬手把眼泪抹去，小小声地道：“你放心，我不会冒失，你别总把我当作小孩子看待，我已经长大了。”
她又想起了谢夫人方才怂恿她的话，心中忽然生出了无限期望，她鼓足了勇气，问道：“安图哥哥，要是、嗯、要是，我这次能够救了你，将来等我长大了，你能不能娶我呀？ ”
黎黎年纪虽小，但也知道其实蓝安图对她无意，始终视她如妹妹，即使父母之命也管辖不住他，他一直都喜欢那种高贵美丽的汉家女子。
但黎黎还是很喜欢他，百越族的女孩，一颗心总是坚韧刚强的，从小认定的事情，绝对不会改变。
她咬着嘴唇，嗫嚅着道：“他们汉人都说，救命之恩，要以身相许的。”
蓝安图几乎要从床上跳起来，不过他此时是跳不动，只是抖了一下。
太可怕了，那么乖巧的黎黎，谁教她这种话的，简直荒唐。
“你、你……”蓝安图急得不行，一下子更说不出话来。
“没有反对，那你就是答应我了。”黎黎一边抽抽搭搭的，一边站起身子来。
她、她居然飞快地跑出去了，蓝安图叫都来不及，只能气得捶床。
——————————
黎黎回到家中，乌沙自然叫她过去，仔细盘问今天去谢夫人处做什么了。
黎黎伏地掩面大哭：“安图哥哥是为了救那个汉家女人才跌下山崖、如今下落不明，她自己却好端端的，必定是她见死不救，我就想问问她，为什么那么狠心，我好恨她。”
乌沙对蓝安图的下落也十分关切，他曾去归德国将军府上询问，但谢楚河很冷漠地说蓝安图掉下悬崖了，他只救下了自家的夫人，其它的事情一概不知。
乌沙派出去的杀手全部死了，他也不知道当日究竟是何情形，他本来打算杀了苏意卿再嫁祸蓝安图，但没想到阴差阳错，居然除掉了蓝安图，倒是个意外之喜。
事后乌沙也派人仔细搜查了那片悬崖下方，找到了一些衣物的碎片和零星的肢体残骸，不敢断定是不是蓝安图的，他是个谨慎细微之人，便暂且对外隐而不发。
如今他听女儿这么说，严肃地皱起了眉头：“黎黎，你太胡闹了，谢夫人是什么身份的人，你怎能这样对她说话，幸好她大度，不和你这小孩子计较，以后断不可如此了，父亲还须得与谢大人交好。”
“可是，外头都传说，是谢大人为着争风吃醋的缘故，故意害死了安图哥哥。”
乌沙心中烦躁，不知道是谁在城中散布这种谣言，搞得形势越发混乱。如今镇南王卧床不起，蓝安图死无全尸，正是他掌握百越族的大好时机，他不希望再乱下去了，若百越真与朝廷正面起了冲突，他根基未稳，对上谢楚河根本毫无胜算。
他当下厉声道：“不要跟着外人胡说，谁在传这谣言，我马上叫人追查，定然严惩不贷。”
黎黎大哭着跑出去了。
——————————
三天后，黎黎来找苏意卿，她的脸色惨白得吓人，递给苏意卿一个小圆盒子。
苏意卿打开来看，里面是半盒子淡绿色的粉末，带着草木的清新芳香，味道十分好闻。
“这是什么？”
“这个，大约就是毒药了。”黎黎看过去快要哭出来的样子，“阿爹原来给我的，说是一种香料，可以让人增加胃口的，叫我平日给姑姑和安图哥哥做东西吃时不妨放上一点，但是小孩子吃了不太好，让我自己不要吃。”
连苏意卿这么迟钝的人都听出了蹊跷，不由同情地看了看黎黎。
黎黎倒很坚强，似乎经历了这些事情之后，真的长大了。
她忍住没哭：“姑姑从小把我养大，她就如同我的母亲一般，如果……真是我害了她，那我简直是禽兽不如了。谢夫人，求求你，你是好人，你一定要救救他们。”
苏意卿安抚了黎黎许久，然后送她回去。
赤苗族的大巫祝拿到了那盒粉末，躲到屋子里捣鼓了半天，终于断言就是这种毒药了，但其中成分之复杂，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毕竟乌沙是百越族最厉害的巫医，他所下的毒，寻常人很难对付，大巫祝可以勉强一试，但并没有十分的把握。
蓝安图得知以后，不免又嘲讽赤苗族的人无用，大巫祝听了生气，给他扎了两针，终于成功地让他闭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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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南王妃给归德将军府下了帖子，这个月末是镇南王的生辰，他如今人虽然在病中，但这寿宴还是要为他办的，贵州城内有头有脸的人都收到了邀请，自然少不得谢楚河和他的夫人。
苏意卿对这位镇南王妃难免有些同情，也想去看看她，就应允下了。
谢楚河腿上的骨伤还未痊愈，不便同去，但他放心不下，专门叫了属下十名武艺高强的护卫跟随过去，再三叮嘱，无论如何，不能离开夫人左右。
到了镇南王府，镇南王妃亲自到门口来迎接。
如今的贵州城里，除了镇南王，就是谢楚河的官位最高，且手握重兵，身为将军夫人，苏意卿如今走出去也是独一份的尊贵。
镇南王妃雍容高贵，苏意卿若正经起来也是仪态万端，两位贵妇人相互携着手，笑语盈盈地进去了。
苏意卿见镇南王妃比上回见时削瘦了许多，但神色从容平静，看不出有什么异状，她的独生儿子如今生死不明，她还能这样端得住，苏意卿心里也是服气的。
镇南王在身强力壮的时候是滇南这片地方的实际掌权人，他的府邸占地极大，景致富丽堂皇，健壮的武士守在廊前殿后，身段婀娜的侍女穿着独特的绮罗镶边花裙，奉酒端茶，在那里服侍着今天过来的贵客，看过去一派祥和晏晏的样子。
今日的寿宴设的是晚宴，待苏意卿坐下来，天色已经擦黑了。
镇南王府中点燃了一根根儿臂粗的高烛，照得厅堂上亮若白昼。
百越人虽然豪爽粗野，但镇南王府上的礼仪大致还是和汉人一般，男女宾客分了两边，镇南王不能待客，那边的男宾由闽越族长乌沙招呼，而这边的女宾自然是镇南王妃亲自款待着。
由于座上都是各家的女眷夫人，苏意卿带来的十个护卫不好跟随进去，只好站在厅堂的门外，目不转睛地盯着里面的动静。
镇南王妃拍了拍手。一群年轻的百越姑娘随着乐声在堂下跳起了舞蹈，她们的舞姿奔放，如同蝴蝶一般，旋转起来的时候，裙摆翩跹，衣袖轻扬，令人眼花缭乱。
守在门外的护卫视线被舞女们遮挡住了。
仆妇们端上了各色菜肴，不尽的山珍海错。
苏意卿想起蓝安图父子身中奇毒，心里总有些防备之意，这些菜肴并不沾口，只是微笑着和镇南王妃寒暄。
镇南王妃目光微闪，亲手拿了酒壶，给自己和苏意卿分别斟满了一杯酒，举起来：“谢夫人，可是今日的酒菜不和你的口味，我这做主人的实在过意不去，给你赔罪了。”
苏意卿拿起酒杯，只在唇上碰了碰就放了下来，抿嘴笑道：“不瞒王妃说，我这几日得了风寒，正服着药呢，大夫说了，一点酒都不能沾，就这个，我家大人临出门前还一再叮嘱呢，我还是听他的话，免得回去被他责备。”
她看过去面色红润、神采奕奕，哪里像是风寒的样子，偏生她说得温柔又诚恳，叫人不好寻她的错处。
镇南王妃也不勉强，她放下了酒杯，别有深意地看了苏意卿一眼：“谢夫人和谢大人伉俪情深，很叫人羡慕。”
座下各位夫人都笑：“谢夫人这般美貌可人，无怪乎谢大人爱她了，就我们见了，心里也是爱的。”
苏意卿毫无忸怩之意，脸上笑意盈盈，半真半假地道：“那是，我家大人还经常说我笨，莫约是我太过美貌了，他招架不住，再笨也只能生受着了。”
众夫人见她说得有趣，都笑得不行。
镇南王妃也笑了笑，但她的目光深沉，笑意不达眼底：“谢夫人，说起来，我有个事情疑惑于心，还请你不吝教我。”
苏意卿转过头来：“王妃有何事，但说无妨。”
“锵”地一声，镇南王妃倏然从案下抽出了一柄弯刀，架到了苏意卿的脖子上，厉声道：“我想问问你家谢大人，为何要杀我的儿子？”
事出突然，座上的众夫人先是一呆，而后爆发出一阵阵尖叫声，赶紧跑开了。
守在门外的护卫听得声音，情知不妙，不顾怜香惜玉，连着鞘的刀剑横扫过去，将那些正在跳舞的百越女子推得飞了开去，涌进堂中。
那柄弯刀闪着寒光，又利又薄，紧紧地贴着苏意卿的肌肤，镇南王妃面色有些癫狂，手却很稳。她是生于山林的百越女子，身材高挑健美，力气不弱，一手持刀、一手抓着苏意卿，看着那几个护卫冲进来，也不慌张，冷笑了一声。
“若想要他的夫人活命，就叫谢楚河马上过来。”
护卫们哪里要她说，早有人飞奔回去向将军请罪了。
苏意卿觉得脖子刺疼，动都不敢动，小心翼翼地道：“王妃这是做什么，你家儿子出了事情，和我们没有半点关系，你不要受人挑拨，蒙蔽了心智。”
“你闭嘴。”镇南王妃断喝了一声，略微用了点力气，一点血丝马上沿着苏意卿雪白的颈项流了下来。
“在我滇南这地方，除了谢楚河，还有谁会这么大胆来谋害我镇南王府的世子，我知道我儿子前面开罪了你们，谢楚河既然这么在意你，自然对安图记恨在心，最后见到他的人也是你们，若你们没有害死他，他在哪里？你把他还给我！”
镇南王妃说到后面，已经是声嘶力竭。
客人都跑光了，王府的武士已经悄无声息地把这里围了起来，一个个手握长刀。堂上的高烛燃烧着，刀光晃眼。
乌沙在暗处，微微皱眉。看这情形，他也意外，他这妹妹生性刚烈，不知道听了谁的话，竟然直接扛上谢楚河，实在不知天高地厚，此刻，他也措手不及，只能静观其变。
“过来，跟我走。”
镇南王妃推搡着苏意卿走出了厅堂，持刀的武士们护在她的边上。
苏意卿带来的护卫稍有举动，镇南王妃就作势要勒住苏意卿的脖子，那些护卫投鼠忌器，手心直冒汗。
就这样，双方僵持着，慢慢挪动，挪到了后院一处大房。
那是镇南王和王妃的寝室，如今在外面堆满了柴木，还散发着一股刺鼻的油味。
镇南王妃挟持着苏意卿进了房中，连房间里面都铺了一地的柴木，简直没有立脚之处。
镇南王还躺在床上，看过去只比死人多一口气。
镇南王妃望着丈夫，眼泪忽然流了下来：“王爷这个样子，如今连安图都不在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今天谢楚河要是不给我一个交代，我就拼着和你同归于尽，大家一起去死了算了。”
苏意卿有点心惊：“你要什么交代？”
镇南王妃冷笑了一声，贴在苏意卿的耳边，咬牙切齿地道：“一命抵一命！我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若谢楚河不愿为安图偿命，我就放一把火，我们夫妻两个带上你一起去死。”

第47章
苏意卿情急之下，也顾不得隐瞒，道：“蓝世子没有死，他被我们救下了，现在在将军府呢，你这么冲动行事，简直是恩将仇报。”
“你闭嘴！”镇南王妃声音尖锐，“你以为我会相信你的鬼话吗！”
苏意卿呆住了：“你、你这人怎么愚蠢，和你说实话你还不相信。”
镇南王妃的弯刀一沉。
苏意卿痛叫出声。
忽然听得外面传来咔嗒咔嗒的异响，然后轰然一声，全部门扇倒飞出去，四散而碎。
房间没了遮挡，视线一览无余。
精悍的士兵收起了破门的飞爪，无声地后退。
在门外警备的百越武士没有防备，竟让他们得手，不由愤怒地大骂。但很快，他们的骂声就低了下去，齐齐握紧了刀柄，神情紧张万分。
身穿黑色铁甲的士兵如潮水一般涌了过来，肃穆地分开两边，中间的道中，四个魁梧的军汉抬着一顶明舆，谢楚河端坐明舆之上，面沉如水，气势骇人。
“镇南王妃，放了我夫人，我给你留个全尸。”谢楚河声音不大，但是每个人都能听见，皆是心头一紧。
镇南王妃却不浑然不觉，她死死地盯着谢楚河，双目赤红：“你不用吓唬我，我不怕死，一个母亲为了自己的孩子，是没有什么东西值得惧怕的，你害死了我儿子，我要你抵命，谢楚河，你自刎于此，我就放了你夫人，若不然，就让她替你去死。”
谢楚河冷冷一笑，低声道：“蠢不可及。”
他微微抬手。
士兵从后面抬了一个人过来，扔到了地上。
“你儿子在这里，你自己来看。”谢楚河冷冷地道。
镇南王妃的手抖了一下。
苏意卿“嘶”一声，脖子上的血线又迸裂开。谢楚河咬紧了牙根，面色却愈发沉静。
镇南王妃看着地上的那个人，隔得太远，夜色模糊，看得不是很真切，但她的心却骤然揪了起来。
自从儿子失踪后，镇南王妃就陷入了惶惶不可终日的状态，直到前几天，林成备的夫人过来和她说，原来蓝安图已经死在谢楚河的手里。
林夫人出身滇南贵族，与镇南王妃年轻时就相识，这十几年素有往来。她对镇南王妃言之凿凿，说是林成备亲眼所见，可惜无法将蓝安图的尸首带回来，只能给镇南王妃看了几片带血的衣料残片，镇南王妃当场崩溃。
而此时，谢楚河却说蓝安图没有死，镇南王妃想要相信、又不敢相信，心如油煎。她颤声道：“我、我不相信，你在骗我，对，你肯定是在骗我，别妄想我会放了你夫人。”
谢楚河声音冰冷：“好，既然你认不出你儿子，那么，来人，把蓝世子的手剁一只下来，扔进去给王妃仔细辨认一下。”
镇南王妃心神巨震，几乎不知所措，听得谢楚河这般吩咐，不由心胆俱裂：“你敢！”
士兵已经拔出了刀，作势要砍。
镇南王妃不由自主地松开了弯刀，想要冲出去：“安图！”
就在此际，忽然从墙头飞来一只羽箭，尾部带着火焰，嗖地一下射到了房门口的柴木上。
轰隆的声响中，大火猛然腾起，干柴烈油，火势瞬间燎开，将整间房屋包围了起来。
早在镇南王妃把苏意卿挟持到这房间之时，谢楚河的那几个护卫已经打量好了情形，早做了万全的准备。
此刻，有人飞快地拿来了大幅火浣布，谢楚河从明舆之中长身而起，将火浣布往身上一披，士兵左右各提一桶水，泼了上去。
水花还未落地，谢楚河已经跃了出去。
这一切，只在霎那之间。
热浪逼人，浓烟扑面。
镇南王妃终究还是留了一线余地，在镇南王的床前那一块地方并没有堆积柴火。火势一起，她就拉着苏意卿向后疾退。
火舌已经舔上了苏意卿的脚，一阵钻心的刺痛，她失声惊叫。
一个高大的身影破开火焰冲了过来，快得苏意卿都来不及看清楚。她也无需看清楚，那个熟悉的气息一下子把她紧紧地包裹起来，这世上，唯有他一人而已。
谢楚河的气息是浑厚而滚烫的，在这烈焰之中，依旧如此鲜明。他抱着苏意卿，他的怀抱坚固而宽阔，阻挡了外头的烈火浓烟。
顶上的屋梁摇摇欲坠，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苏意卿把脸贴在谢楚河的胸口。谢楚河一手抱着苏意卿，将那副巨大的火浣布一卷，将她整个人包裹在里面，毫不停歇，向外头冲了出去。
热浪灼人，苏意卿感觉谢楚河用自己的身体护着她，外面火声猎猎，再外面刀剑交鸣，所有的声音堆积在一起，如潮水般汹涌而来，令她眩晕。
在苏意卿不觉间，谢楚河已经带着她从火海中冲了出来，苏意卿无意中一低头，看见谢楚河满手焦烂红肿，被烧得不成样子，苏意卿心痛如绞。
而谢楚河恍若未觉，他拔剑在手，那只手依旧沉稳，充满了刚硬的力度。
王府中的百越武士忙着扑过去，把那个扔在地上不知死活的人抢了回来，定睛看时，果然是蓝安图，只是他身不能动、口不能言，竟和镇南王患了一样的病状。
王府众人忧喜交加，那边又忙着去救火，大声叫喊，闹哄哄地乱成一团。
火光映照着半边天幕，浓黑中透出诡异的殷红，火焰跳跃着、扭曲着，渐渐蔓延开。
镇南王府外冲来了黑压压的大队人马，看服色装备应当是滇南守军，他们没有任何招呼，直接发起了猛烈的攻势。
谢楚河所率领的铁甲军队，虽然人数上不能匹敌，但个个精锐善战，当下毫不示弱，凶狠地予以回击。
双方在镇南王府中厮杀在一起。
刀剑交鸣，愤怒的呼喝和濒死的惨叫夹杂在一起，不停地有血溅起，那后面是燃烧的大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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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沙在亲卫的保护下出了王府，迎面就看见林成备骑在马上，正在等他。
乌沙不由大怒：“你疯了吗？如此明目张胆率兵攻打镇南王府，你视我们百越部落为何物？有没有想过要如何收拾下场？”
林成备满面阴骘之色：“谢楚河受伤了，左腿和右手均不能灵活动作，想要杀他，只有这个机会。至于百越部落，乌沙族长，如果我们成功，从明天开始，你就是百越之王，你不会和我计较这些吧。”
“王爷和世子都快不行了，本来我可以再等等，镇南王的位置一样是我的……”
“你等不及了。”林成备冷冷地打断他，“蓝安图没死，他回来了，你就会死。要么跟着我干，要么等死，你选哪个？”
乌沙心念急转：“谢楚河手上握有重兵，你现在连滇南守军都无法全部调度，哪怕加上百越的军马，我们一样赢不了他。”
据他所知，这世界上还没有能够赢过谢楚河。
林成备狞笑：“谢楚河在城中养伤，大队军马均在城外，守城的士兵都是我的人，我已经把城门关闭起来了，他现在只有身边的五千卫兵，我今晚一定要杀了他。乌沙族长，我们本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你今晚助我一臂之力，我定然助你夺得镇南王位，若不然……”
他脸色一沉，“别怪我事后翻脸不认人。”
此时，一个士兵飞马而来，气喘吁吁，翻身跪地禀告：“启禀将军，东城门外的军队已经开始攻城，请将军示下。”
林成备厉声喝道：“把护卫营的人全部调过去，叫守城的人无论如何顶住，不能放他们进来。”
“是。”那士兵领命去了。
林成备心中焦急，对乌沙道：“如何，你考虑清楚了没有？”
乌沙心念难决：“谢楚河是朝廷大员，你杀了他，怎么向上面交代？”
“谢楚河谋害镇南王世子，事情败露，被当地百越部落所诛杀，只要你我口径一致，如此上报朝廷即可。”
林成备有些不耐烦了，若不是为了找这个理由，他何必要逼着乌沙联手。
乌沙回头看了看火光冲天的镇南王府，一咬牙：“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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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楚河揽着苏意卿的腰，护持着她向外杀去。
刀光剑影从耳边、从眼前不断地掠过去，夜幕下杀戮的血色越来越浓郁。
苏意卿紧紧地贴在谢楚河的身上，全身心的依赖着他。
她感觉得到他的身体有些微微的颤抖，想起他的手和腿都还受着伤，而他腾挪攻杀之间，迅猛如雷霆，未见丝毫迟缓，不知道他压制着多大的苦楚。苏意卿心痛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身后的火焰越烧越大，跳跃的火光映着锐利的刀锋，刺人眼膜。
谢楚河身形如电，锐不可挡，像一柄尖刀插入对阵的敌群之中，他的铁甲卫兵配合在左右两翼，渐渐向外围突破。
敌军忽然从前方的墙头上出现，从上而下，如注的箭雨倾泻而来。
谢楚河将剑舞得密不透风，挡住了不停飞来的利箭。
敌营中出现了一群魁梧威猛的百越武士，他们袒露肩膀，手持长斧，怒吼着悍然冲来，直接迎上谢楚河。
箭雨与刀剑横飞，一片缭乱。
谢楚河终究手脚有伤，在旋身之际牵动了伤处，不由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
一只利箭悄无声息地侧面飞来，谢楚河旋过身，恰恰正对。
苏意卿心跳几乎停止，她的脑子都来不及反应过来，身体已经抢先一步挡了过去。
“哧”地一声，利箭从苏意卿的后背穿透而过。

第48章
谢楚河倏然僵硬了一下，随即猛地一声厉喝：“来人，挡住前面。”
立时有士兵跃上前来，形成了护卫的阵列，前行的势头迅速转为防守。
谢楚河半跪下来，仔细察看苏意卿的伤势，他的呼吸急促，甚至紊乱。
利箭插在苏意卿右胸与肩膀之间，血把她的锦罗衣裳都染红了一大片。
还好，只差了一点点，应该没有触及肺部。谢楚河竟感觉微微有些眩晕，他那原本沉稳如山岳的身躯摇晃了一下。
苏意卿分明在痛得在发抖，眼眸里满满地盈着泪光，强忍着没有滴落，她的脸色惨淡似雪，却对着谢楚河露出了宛如春水般柔软的笑容：“没事，我不疼，一点都不疼，你不要担心……”
周遭是惨烈的战场，肉&#39;体的残骸和鲜血四处飞溅。谢楚河却低了头，在苏意卿的额头上落下一个似有若无的吻，他的嘴唇滚烫。
他低声回道：“好，我知道了，你没事，你一定会没事的，卿卿。”
他闭上了眼睛，旋即又睁开，眼眸如淬冰霜，他霍然立起，对追随左右的属下沉声道：“传令给城外的人马，不惜一切代价，马上过来。”
他的声音冷厉如剑，带着一股无法压抑的嗜血之意。
“是！”左右应诺。
一枚耀眼的烟花窜上了天空，闪出白色的光芒，片刻后，又是两枚烟花同时窜上天空，闪出了红色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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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楼处，攻城的云梯架了过来，城楼上的士兵居高临下，占据优势地形，与登上云梯的敌军殊死拼杀，不断有人攀爬上来，也不断有人惨叫着坠落城楼。
双方僵持不下，喊杀声震天。
城楼之下，攻城军队的将领看见了天空中升起的烟火，面色一沉。
阵营中响起了一阵节奏怪异的鼓声，急促而沉重，很快传遍了整个战场。
攻城的势头忽然停了下来。
守城的士兵松了一口气，但也很是不安。
下面的军队中忽然出现了异动，阵营分列开，上百个健壮的士兵扛着一根庞大的柱子出现。
那柱子直径约有一米，包裹着厚厚的黄铜，顶端呈尖锥状。
守城的士兵看见那攻城器，一个个脸色大变，内中的头领嘶声叫喊：“放箭！放箭！别让他们靠近！”
流矢如雨，倾泻而下。
扛着攻城器的士兵开始慢慢移动，左右两列士兵持着盾牌掩护他们。
但到了靠近城门处，那些士兵开始加快了脚步，奔跑了起来，他们的同袍就已经无法掩护他们了。
利箭破空而来，中箭的士兵纷纷倒下，但活着的人没有丝毫停顿，踩着他们的尸体继续猛冲过去。
随着一声沉闷而巨大的声响，城门微微晃动了一下，城墙上的砖石扑簌着落下碎末。
扛着攻城器的士兵一击之下，马上后退，蓄势发起下一次冲击，而此时，活着的人只有一半了。阵营中迅速有人飞奔了过来，补上了空缺的位置。
箭雨不停，残酷的死亡却无法阻止进攻的势头。
尸体渐渐地堆积起来，一轮又一轮地冲击，城门的摇晃越来越厉害。
“不！不能让他们进来，顶住，一定要顶住！”守城的校尉疯狂地呼喊着。
守城的军队奔下了城楼，四处寻找木桩顶住城门，但他们也是仓促应战，一时之间，根本就无计可施。
鼓声再起，惊破沉沉夜幕。
一声巨响，如同雷鸣滚落，城门轰然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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燃烧的大火渐渐地被压制下去，黑烟却越来越浓，滚滚着上了云霄，遮住了那一夜惨淡的月光，天空是一片模糊的黑色。
林成备遥遥地看着谢楚河向他过来，无数士兵冲过去，试图阻拦谢楚河。
他一手抱着他的夫人，一手持剑，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坚定地踏出，他的剑锋所指，无人可挡，凌厉的剑气在血光中迸现，劈开血肉的躯体，那些人在他面前嚎叫着倒下，他踏过已死的、濒死的人，毫无停滞。
他的眼睛望了过来，双目赤红，他满脸都是血，不知是谁的。
林成备身上的毛孔都竖了起来。他听说过谢楚河在战场上赫赫凶名，但他一直以为那只是虚幻的传说，直到此时，他才知道，是的，谢楚河本身就是一个存在于传说中的人，宛如鬼刹。
破军之星，临于暗夜。
林成备在那一瞬间生出了一股后悔之情，然而，他已经无路可退。
他倏然一声咆哮，策马前冲，扬起了手中的长刀。
谢楚河小心翼翼地将苏意卿交给两个跟随在他身边的副将。那两人扶住了苏意卿。
就这么短短的须臾之间，林成备的马已经奔到了近前，他的刀劈了下来，带着锐利的风声。
谢楚河返身，目中掠过一丝凛冽的煞气，翻腕挥剑，悍然迎上。
“铮”地一下，尖利的声响刺破耳膜。
谢楚河的剑切断了林成备的刀，剑势不停，带着千钧之力横扫而去。
雪白的剑刃刺破了夜幕的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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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只粗大的牛油蜡烛燃烧着，把帐篷照得一片雪亮。
苏意卿肩膀上的衣裳被撕开了，露出她的伤处，那根箭还插在上面，血一点一点地渗透出来，她的肌肤如雪，愈发映衬得血色刺目。
花白胡子的老军医算是胆子大的，医者父母心，他也顾不上谢楚河仿佛要吃人的目光，凑过去仔细看了片刻，断然道：“这个位置没有触及内脏，万幸。老夫我不敢唐突夫人，只凭眼睛看，不知道有没有伤到骨头，其它不论，现在先把箭取下来最要紧。”
下人们七手八脚地把屏风架了起来，退到屏风后面去。
谢楚河满身都是血污，还没来得及擦去，但他也顾不得许多。他轻轻地放下苏意卿，让她侧躺在他的膝上，然后取出了一柄匕首。
他握住了箭尖，出手如电，砍断了露出前胸的半截箭杆。
虽然他的动作已经很稳了，但仍然不可避免地震动到了内部的伤处，苏意卿的眼泪一下子就流了下来。
她痛苦地挣扎了起来：“很疼很疼，你不要碰我，我很疼。”
她那么微弱的力气，谢楚河却几乎按不住她，他的手有点发软，只好俯下身温柔地抱着她，轻声地哄她：“卿卿乖，你别乱动，我把箭拔&#39;出来就好了，很快就不疼了，没事的。”
娇气的苏意卿最怕疼了，凶险的危机一旦解除，她方才的勇敢和冷静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不知道是哭得、还是疼得，她浑身都在发抖，抽噎着：“不要不要，你走开。”
谢楚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把苏意卿拥抱在怀中，让她贴在自己的胸膛上，她的眼泪打湿了他的心口，那么痛的感觉。
他咬牙，握住了后面的箭杆，猛地拔了出来。
苏意卿的身子一瞬间绷得紧紧地，很快就松了下来，她晕倒在谢楚河的怀中。她的嘴唇是枯萎的玫瑰花瓣的颜色，谢楚河想吻，却不敢吻下去。
——————————
苏意卿足足昏迷了一天。
不仅是军中的医师，贵州城中有名堂的大夫几乎都被抓到军营中来，呼啦啦地一群十几个人围着苏意卿轮番看了又看，众口一词地告诉谢楚河，夫人没有大碍，至于为什么一直没有醒，那是因为女人家太过娇弱了，大约是受惊过度，睡过一阵就好了。
谢楚河脸上始终没有什么表情，他的目光冷冷地扫过那群医师，所有人都吓得两股战战。
不过他并没有发作，只是让士兵把这群人带下去了，夫人不醒，谁也不许走。
好在到了次日的傍晚，苏意卿就悠悠地醒了过来。
她一睁眼，就看见谢楚河守在她的床头，紧紧地握着她的手，她的眼睛里立即又盈满了泪水。
谢楚河慢慢地托起苏意卿的手，贴到自己的脸上，他冷峻的脸上露出了温柔的微笑：“好了，卿卿，没事了。”
他的下巴上冒出了青青的胡茬，有些扎手。
苏意卿眨了眨眼睛，泪水如珍珠般扑簌扑簌地滚了下来。
谢楚河缓缓地贴过来，吻她的眼睛，用嘴唇把她的眼泪一点一点地拭干。
苏意卿揽住谢楚河的脖子，蹭着他的脸，抽抽搭搭地道：“可不得了了，我的身上好大一个伤疤，要丑死人了，我都不想活了。”
她醒过来第一件事情想到的居然是这个。
谢楚河咬着她的耳朵，低低声地对她道：“嗯，反正你的身子只有我能看到，我不嫌弃就好，有什么关系呢。”
苏意卿听着这话就不高兴，哼哼唧唧地要打他，结果把自己的伤口牵扯到了，又是一阵大哭。
谢楚河抱着她哄了又哄，摸了又摸，好不容易才把她安抚下来，她带着满脸的泪痕，趴在谢楚河的怀中，有一下没一下地抽泣着。
厨下早就备好了人参燕窝粥，白茶听见苏意卿醒了，连忙端了上来。
苏意卿恹恹的，摇头不想吃。
谢楚河哪里肯依她。她已经一整天没有进食了，小脸蛋都憔悴了下去。
因为怕触到伤口，苏意卿的上半身并没有穿上衣裳。谢楚河用一张羊绒毯子把她裹了起来，然后将她抱在怀中，喂她喝粥。
那毯子柔软得想云朵一样，苏意卿觉得自己整个人都陷在里面了，而云朵外面是谢楚河结实火热的身躯，苏意卿有点儿发晕。
“啊，张嘴。”若外人听见，必定不能相信，谢楚河的声音会如此温存。
苏意卿乖乖地靠在他的胸口，勺子喂过来就张开嘴，就像小鸟儿一般。

第49章
也不敢吃太多，莫约吃了大半碗，苏意卿就摇了摇头。
谢楚河把碗递给白茶，挥手让她下去了。
苏意卿吃了粥，稍微有了点精神，不安份地扭动着，想要掀开毯子。
谢楚河微微皱眉：“别乱动，做什么呢？”
苏意卿“嘤”了一下，表示她很难过：“我要看看伤口到底什么样子，去和大夫说，我要除疤痕的药膏，现在就要涂起来。”
谢楚河见苏意卿终于又活泼起来了，他反而沉下了脸，手上微微用了个巧劲，将苏意卿翻了个身，按在他的腿上。
“你干什么呢？”苏意卿娇嗔道。
谢楚河一言不发，将那羊绒毯子掀起了下半截，伸手拍了两下。
他的力道不轻不重，但已经足够让苏意卿感觉到疼痛了。
苏意卿简直不敢相信，她捂住后面，惊叫了起来：“谢楚河！你打我！”
谢楚河把苏意卿按在床上，他俯身过去，握着她的双手，不让她动弹。
他的动作那么轻柔，仿佛是碰触易碎的琉璃，但他的脸色却是那么冷厉，他望着苏意卿，那眼中分明有滔天的怒意，苏意卿从来没有见过他对自己发火，此时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哆嗦。
“你知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谢楚河在上方俯视着苏意卿，他的阴影把她笼罩起来，气势骇人。
苏意卿吸了一下鼻子，咬着嘴唇，默不作声地开始流眼泪，她仿佛是水做的，那眼眸粉光迷离，总有流不完的泪，足以溶化一切。
谢楚河缓缓地凑过去，抵住她的额头。她的眼泪蹭到了他的脸。。
“你知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他的声音那么轻、几乎说不下去。
苏意卿抱住了谢楚河的头，把手指拢进他的头发，抚摸他。她懂他的愤怒、他的心痛、甚至、他的脆弱。
“对不起，谢郎，对不起，是我不好。”她喃喃地道，“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有想那么多，我那个时候只是……只是情不自禁。”
两个人靠得那么近，她的睫毛颤抖着，那种细微的感觉蹭过他的皮肤，令他脊椎一阵颤栗。
“卿卿，我曾经和你说过，我娶你，不是要你陪我吃苦受罪的，你这样做，让我情何以堪，我宁愿自己受千刀之苦，也不愿意你伤及分毫，你明白吗，我求你，答应我，以后不要干这种傻事，我真的承受不起。”
“我知道了，我都说了对不起，你别生气，好不好？”苏意卿用絮絮软软的声音回道。
那样的声音落在谢楚河的耳中，几乎让他酥软，但他硬是咬了咬舌尖，勉强保持了警觉。
“不对，你还没有答应我，下回不许再做这样的事情，快点答应。”
“嗯，下回……下回的时候我也不知道呀，若是我现在答应了你，到时候做不到怎么办呢？”苏意卿说得那么无辜。
谢楚河还待再说，苏意卿吻上了他的嘴唇。
那么缠绵的吻，足以把所有的话语都堵了起来，什么都忘记说了、什么也都不必说了。
谢楚河一阵气血上涌，几乎按捺不住，但他终究还是记得苏意卿的伤势，在最后的关头刹住了，有点狼狈地逃开，站得远远的，喘着粗气。
苏意卿的嘴唇透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粉红，仿佛是春日里刚刚萌出的桃花苞儿，在枝头摇曳，湿漉漉的。
谢楚河又觉得浑身一阵酥麻。
苏意卿用水汪汪的眼睛看着谢楚河，皱着鼻子，“哼”了一声：“你好大的胆子，刚才敢打我，我现在还生气着，还不快点过来哄我。”
谢楚河向前走了两步，却忽然又转身匆匆出去了，他腿上的伤还没好，反而愈发严重了，一瘸一拐的，看背影，像是落荒而逃的模样。
苏意卿呆住了，这下真的生气了：“谢阿蛮，我和你说，你不过来哄我，我以后再也不理你了，说到做到。”
谢阿蛮没有听见。谢阿蛮去冲冷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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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中浸满了玫瑰花瓣，那是最新鲜的花，还带着未睎的白露，今天黎明时分刚刚采摘下来，送到这里，再由两个少女将每一朵花最中间那两三片择下来，顶顶生嫩，如此挑出的花瓣撒到浴桶里。
那花瓣固然是最嫩的，却不够醇香，故而，又在水中倾注了蒸馏出来的玫瑰花露，水汽氤氲，那味道顺着肌肤流淌，连头发丝都带着香甜。
苏意卿大半个身子浸泡在浴桶中，因着右边肩膀的伤处不能沾水，一个小丫鬟在一边，不停地舀着水，小心翼翼地从她的背后浇下，花瓣沾满香背。
角落里放着四个紫铜炉子，里面烧着乌霜炭木，暖气恰到好处。
苏意卿舒服地几乎要睡着了。
“夫人。”白茶贴在苏意卿的耳边，小声道，“大人还在帐篷外头等着呢，想问夫人可否和他一起用午膳？”
苏意卿一下又瞪大了眼睛，抬起下巴，骄纵地道：“不，不见他，和他说，我还在生气、生气呢，知道吗？”
白茶吃吃地笑了半天，还是依言出去和谢楚河说了。
过了片刻，白茶回来，叹了一口气：“哎呀，大人看过去好可怜的样子，坐在轮椅上，等了那么老半天，夫人又不理他，我觉得旁边的军士看了都要笑话他了。”
这些日子，谢楚河不知道在做些什么事情，只道再回原先那处宅子里不安全，让苏意卿一直留在营地里。
他专门辟了一大片地方出来，四周围上了厚厚的幕布，派了重兵把守着。
苏意卿住的那顶帐篷也是分外奢侈，整个都是由小羊皮缝制起来的，地面上先是铺了一层雪松木的板子，又铺了一层百越族织锦的地毯，各色家什都从宅子里搬过来了，一应俱全。
仆妇们也跟着过来伺候苏意卿，得了谢楚河的交代，比先前更加殷勤备至了，变着花样地哄她开心，比如这玫瑰花瓣浴，苏意卿如今每天都要泡上两次，小日子过得可惬意了，可惜肩膀上受伤，谢楚河一步都不许她出去走动。
不过呢，因着那天谢楚河打了她屁&#39;股，她羞愤难当，眼下还在赌气着。
她听着白茶那样说，扭扭捏捏了半天，还是忍不住问道：“他还坐着轮椅吗？这么严重，大夫怎么说的。”
白茶不用添油加醋，原原本本地说给苏意卿听：“大夫说，大人的腿骨本来就裂了，前几天还不顾伤势，和人大打出手，总之现在情况非常不妙，若不想以后落下残疾，接下去好几个月都要老老实实地坐在轮椅上，半步不能走。”
她想了一下，又补充道：“还有手上也是。”
苏意卿低了头，也不说话，闷闷不乐的样子。
白茶见状，怕她着凉，赶紧伺候着她起身出来了。
仆妇们把浴桶和花瓣等物撤下去了。
苏意卿坐在镜台前，两个小丫鬟帮她拭擦着头发。
在玫瑰露水中浸泡了许久，她的呼吸之间亦带着香气。但是，那又如何呢，谢楚河又闻不到。
她这么想着，愈发地沮丧，把脸趴在案上，撅着嘴，一动不动。
白茶察言观色，试探地道：“我去叫大人进来？”
“不要。”苏意卿死撑着嘴硬，“说了不理他，就是不理他。”
白茶在哀叹了一声，大人，她已经尽力了，爱莫能助。
苏意卿一个人用过了午膳，觉得没精打采的，就上床去小憩了一会儿。
正躺在床上似睡非睡的，她察觉有人到了她身边，然后轻轻地触摸她的脸。
“讨厌，别吵我，人家困了，要睡呢。”苏意卿半闭着眼睛，似嗔非嗔地道。
口中说着讨厌，却抓住了他的手，贴在脸上，蹭了一下。
他的声音很轻地笑了一下，摸了摸她：“好，你睡吧，我不吵你，我就在边上陪着你。”
“嗯……”苏意卿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嗅着他的气息，恬然入睡。
……
到了午后，苏意卿睁开眼睛，看见谢楚河紧挨在床边，他坐在轮椅上，一手打着绷带放在扶手上面，一手持着一册书卷在阅看。
他抬头，见苏意卿醒了，笑道：“你太懒了，又睡了一个时辰，再这么下去，要发胖了。”
苏意卿睡眼惺忪的瞥了他一眼，眼波还是迷离的：“那怎么着，你嫌弃我吗？”
“我觉得卿卿胖一点儿更好看。”
谢楚河用一本正经的神情说着这样肉麻的话，听得苏意卿忍不住吃吃地笑。
她伸出手去，摸了摸谢楚河受伤的那只手臂，柔声道：“还疼吗？”
“很疼。”谢楚河放下了手中的书卷，继续一脸正经的表情，“疼得这几天晚上都睡不好，如果你不生气了，那我就马上不疼了。”
苏意卿嗤笑了一声：“尽瞎扯，哪里学得这样的话，一点都不可信。”
她朝他勾了勾小指头。
谢楚河马上俯身过来。
苏意卿在他的鼻尖上轻轻吻了一下。
“好了，我不生气了，你也别生我的气，好不好？”
“好。”
而后，自然是温柔缠绵的耳鬓厮磨。
苏意卿悄悄地问他：“我身上香不香？”
他低低地笑了起来：“很香，都想把你吃下去了。”
这样的时光温暖而安静。
这一天的下午，苏意卿懒洋洋的，动都不想动，就趴在谢楚河的膝盖上，看他处理军务。
谢楚河埋头伏案的样子格外地严肃沉静，从侧面看过去，他脸部的轮廓鲜明如同浓墨勾勒，透着淋漓的刚硬之息。
苏意卿在一边看着，觉得他简直是自己见过的最英俊的男人，她心里有些洋洋自得的感觉，忍不住又去戳他。
“卿卿，别闹。”谢楚河并不抬头，继续用左手拿着笔，在图纸上勾画着什么。
“你在做什么呢，整天都在忙，大夫不是说要你好好休息几个月吗？”
“休息，我不上战场，可不是什么事情都不做。”谢楚河失笑，放下笔，揉了揉苏意卿的头发。
她的头发润滑如丝，轻软如云，他最近越来越爱揉了，这会儿她的头发并没有挽起，松松地披散在肩膀上，随便他怎么揉弄也不生气。
“那个林将军不是已经死了吗？还有什么要紧的事情让你这样忙着。”苏意卿对于自家夫婿一天到晚所做的事情完全不明白，又忍不住有些好奇。
谢楚河淡淡地道：“林将军死于百越族的动乱之中，其情可悯，总要奏报朝廷知晓，再说这壮武将军一职，须得有人顶上，也不知朝廷会派遣什么人过来，依我的意思，不若就在原本滇南守军中择一能干之人擢升，如此种种，都要谋划调度。”
说到这个，苏意卿忽然想起一件事情：“啊，对了，我说呢，仿佛有什么东西给忘了，蓝世子，他后来怎么样了？”
见苏意卿还是提起了，谢楚河目光微闪，随即若无其事地道：“大约不碍事吧，镇南王府的人把他带回去了。”
“可是他所中的毒还没解除，该怎么办呢。”苏意卿想了想，还是替黎黎发愁。
“你替他操什么心呢。”谢楚河有些不悦，“那个闽越族长，那天我本来要杀了他，结果一不留神，被镇南王府的人抢过去了，他们总能从他口中问出解药来，反正你也仁义尽至了，日后不要再过问这个。”
苏意卿摇了摇谢楚河的膝盖：“好吧，那我不管他了，但是，能不能叫黎黎过来陪我玩呀，最近你都不许我出门了，我一个人闷在这里好生无趣的。”
谢楚河咳了一声：“你看，我不是在陪着你吗，莫非你觉得我是个无趣的人？”
“不是的，你这么忙，我不想耽搁你办事，而且，军营里面真的很闷的，就这么巴掌大的一个地方，两步就走到头了。”苏意卿撒娇道，“我要出去，我要去骑马、我要去放风筝、我要去采花。”
“大夫说那箭把你的骨头擦伤了，若不小心调理，等年岁大了，以后手臂会不利索，总之千万谨慎才好，我们先在这里将养一段时间，我答应你，等你的伤完全好了，就让你出去玩。”
他顿了一下，微微地笑了起来，“到时候，别说这个贵州城，整个滇南让你横着走，你爱做什么都行，好不好？”
苏意卿怀疑地看了看谢楚河，她总觉得谢楚河有什么事情瞒着她，但是呢，反正她笨笨的，实在想不清楚，就算了。
她趁机道：“那到时候你不许再忙了，要陪我去骑马。”
“好。”
“陪我去放风筝。”
“好。”
“陪我去采花。”
“嗯，这个嘛，有待商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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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滇南这地方的物种真是千奇百怪，简直让苏意卿大开眼界。
谢楚河不知道从哪里抓了两只孔雀来。
孔雀的羽毛是层层叠叠的蓝色和绿色，深浅交错在一起，绚丽若水彩，长长的尾羽拖在地上，它们似乎知道自己的美丽，连姿势和神态都是倨傲矜贵的，高高地仰着头，翎毛抖索亮眼。
当尾羽打开成屏时，在阳光下简直是流光溢彩，绮丽万千。
苏意卿都看得呆了，对着那漂亮的羽毛几乎流口水。
结果，第二天，谢楚河就给了她一大捧孔雀尾羽。
苏意卿却大哭，捶了谢楚河好几下，责备他太过残忍了。
女人的心思实在不好琢磨，谢楚河的殷勤献错了地方，又被罚睡了几天隔壁帐篷。
过了两天，为了赔罪，谢楚河又给苏意卿弄了一只大鹦鹉来。
那鸟儿的羽毛更是五彩斑斓，比起孔雀来另有一番情趣，而且，最重要的是，这小东西会学人说话呀。
苏意卿兴奋极了，再也不叫着无聊了，给鹦鹉取了个名字叫“阿贵”，天天教着它说话。
“卿卿最聪明。”
“阿蛮是笨蛋。”
听得谢楚河后悔不迭。
不过，托这只鹦鹉的福，苏意卿终于肯安份地呆在营地里，再也不吵嚷着要出去玩了，谢楚河暗自松了一口气。
如是，过了三四个月，谢楚河的伤势都完全好了，又可以上马引弓，行动自若了。
那边的老大夫却还板着脸，对苏意卿道，她的身子骨太娇柔，还需要好好调理一段时间，切勿随便走动，免得一个不好，落下隐患。
苏意卿摸着自己的肩膀，觉得一点儿都没问题了，但架不住谢楚河吓唬她，如果没有调理好，那伤疤都不好消除掉了。
虽然苏意卿实在不懂得，外出走动和伤疤到底有什么关系，但她还是不敢冒险，就乖乖地听话，继续呆在营地里，逗着鹦鹉阿贵玩。
阿贵可比苏意卿聪明多了，它能够很明确地判断出谢楚河才是一家之主，所以，它最近经常说的一句话是：“卿卿不能出去玩、卿卿不能出去玩。”
苏意卿为之气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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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一大早，谢楚河出去处理军务，但过了一会儿又回来了，还带了一个男子进来。
苏意卿吃了一惊，抬头定睛一看，尖叫着扑了过去：“哥哥！哥哥！”
那居然是苏意卿的同胞兄长苏涵君，他被朝廷任命为芜湖知府，一直在任上未曾返家探亲，说起来，兄妹俩已经三年多没有见面了，连苏意卿出阁他都没能赶上。
苏涵君许久未曾见到疼爱万分的妹妹，也是热泪盈眶，张开双臂就要接住她。
谢楚河身手敏捷，一个错步，挡住苏家兄妹之间，用手掌抵住苏意卿的额头。
“你干什么，快走开啦。”苏意卿瞪他。
谢楚河咳了一声，正色道：“卿卿，你如今已为人妻，行事当稳重一些才是，固然是自家兄长，那也是男女有别，断不可如此唐突，让兄长看了笑话。”
苏意卿嫌弃他碍事，不由分说，把他直接赶出去了。
谢楚河走后，苏涵君摸着胸口，长长地透了一口气：“卿卿，你这里真是守备森严，我说是你的兄长，把朝廷的官印也给他们看了，外头的守卫还不相信，反复盘问了我半个时辰，后来好歹妹婿出来，居然认得我，这才把我带进来。”
苏意卿把苏涵君引进去坐下，叫人奉了茶上来。
苏涵君咂了一口茶，点头道：“不错，上等的大红袍，色浓汤醇，应是今年新摘采的，口感甚佳。”
他抬头看了看这极为宽敞的羊皮帐篷，顶上垂下来满绣的绮罗纱幔，两侧边摆着十二扇的珠光云母屏风。
他啧了一声，摸了摸身下坐的那把椅子，叩了叩，隐有金石之声。
“蟹爪纹的紫檀，可真稀罕，哎呀，我说卿卿，你家大人真是大手笔，奢侈过了，小心被人参上一本。”
苏意卿回头对白茶道：“去，把厨房那边的柴木小凳子搬过来给四公子坐，还有，把茶撤下去，给他端一壶白水上来。”
苏涵君简直要嫉妒了：“我不过随口说说，你就这么护着他。”
“就你嘴皮子碎，说什么呢。”苏意卿斜他一眼。
苏涵君摸了摸鼻子，忽然想起要问：“对了，刚才妹婿一眼看到就认出我了，我们原来没打过照面啊，好生奇怪。”
“怎么没有，当年他不是在安西刺史府还住了好几个月吗，你天天看他不顺眼的。”
“安西刺史府？”苏涵君回忆了一下，差点跳起来，“他是那个阿蛮？”
鹦鹉阿贵听见这个名字，呱呱地叫了起来：“阿蛮是笨蛋、阿蛮是笨蛋。”
“阿贵最乖了。”苏意卿笑眯眯地摸了摸鹦鹉的小脑袋。
然后回过头来，她问道：“哥哥，你怎么到这里来了，吓了我一跳呢。”
“还不是担心你吗，爹娘说你跟着妹婿到滇南来了，我看如今滇南的情形这么乱，左思右想总是放心不下，好歹芜湖离滇南不算太远，我向上峰告了两个月的假，特意过来看看你，如今见你还能这样淘气，可见是好的。”
苏涵君说芜湖离滇南不算太远，快马加鞭一路赶过来，大约也要一个月的时间，就为了看她一面。苏意卿看着自己的兄长一身风尘仆仆的样子，心里暖洋洋的。
“哥哥真好，果然还是你最疼我。”
话说完，她有觉得有些不对：“滇南的情形哪里乱了，一切都好好着呢。”
苏涵君睁大了眼睛：“我说将军夫人，百越族暴&#39;乱，妹婿在率兵讨伐，外头的战火从贵州城绵延到最下面的普宁州府去了，你还不知道吗？”
“什么，真的吗？”苏意卿猛地站了起来，她一下子就明白了为什么谢楚河总拘着不让她出去了，原来是就是想瞒着她这个。
她忧心忡忡：“怎么又打战，谢郎真是的，就不能消停一下吗？哼，还说我受伤没好，不让我出去，我就知道他在糊弄我。”
苏涵君迅速抓住了重点，眉头一跳：“你受伤了？伤在哪里？怎么受的伤？”
苏意卿说漏了嘴，赶紧用袖子掩住口，不说话。
苏涵君沉下了脸，转向白茶：“你说，是怎么回事，不许隐瞒。”
莫看苏涵君在妹妹面前千依百顺，实际上在苏家，他才是最严厉的人，板起脸来，比他父亲还唬人。
白茶战战兢兢的，低着头，把她所知道的事情一五一十都抖了出来，听得苏涵君脸都白了。
到最后，苏涵君忍不住一拍扶手，站了起来：“他是不是个男人啊，还让你为了保护他而受伤，说出去，他怎么有脸统率兵马，简直笑话。”
“喂，你不要乱说。”苏意卿不甘示弱，“我自己的夫君，我护着他，那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再说了，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有什么打紧的。”
苏涵君怒道：“之前娘就写信给我，说了你为他在朱雀门外跪了好几天，差点把自己的腿都弄残了，这次又是这般凶险，若是那箭不长眼，再偏上几分，你这会儿还能在我面前大呼小叫的吗？”
白茶见势不妙，赶紧一溜烟逃走了。
苏意卿和人家吵嘴，从来就没赢过，她被苏涵君这么一说，又磕磕巴巴地回不上话来，只能仰着下巴，骄纵地道：“哼，要你管，现在我是谢家的人了，能管我的只有我夫君，你有本事，去，和他吵去。”
苏涵君当下就挽袖子，色厉内荏地叫道：“你以为我不敢吗，谢楚河在哪里，我现在就去找他说说理去。”
苏意卿终究是心软了，苏涵君这么大老远地特地跑过来看她，她怎么能还惹他生气呢。
“好了，你别不依不饶的，这些事情都是我自作主张折腾出来的，谢郎他已经骂过我了，你别再和他说了，我好不容易揭过这一节呢，你再说，他又要和我生闷气了。”
不待苏涵君再说，她急忙道：“啊，哥哥，你这一路兼程赶过来的，身上都发酸了，快去沐浴一下，换一身衣裳，有什么话，我们等下慢慢再说。”
苏涵君本也是个翩翩佳公子，最是注重仪容，本来不觉得，被苏意卿这么一说，自己也觉得浑身不对劲，当下瞪了她一眼，还是跟着下人出去拾掇了。
苏意卿很有些发愁，托着腮帮子在那里思量着怎么应付苏涵君，想来想去也不得法，忍不住唉声叹气。
过了半晌，苏涵君沐浴完毕出来，换了一袭锦缎长袍，一副神清气爽的模样，看见苏意卿在那里拧着小眉头，忍不住嗤了一声：“想什么呢，想着怎么糊弄你哥哥吗？”
不愧是亲生兄妹，什么小心眼儿都不好瞒他。
苏意卿娇嗔道：“我才懒得理你，总之不管我说什么你都会寻到错处，不和你说话了。”
苏涵君坐到苏意卿的身边，语重心长地道：“卿卿，我也不是说谢楚河不好，但他这样的武将，终日在战场上来往，和他一起过日子，难免有凶险的时候，你当初怎么就想不开，还要抱着牌位嫁给他，是不是小日子过得太舒心了，非得给自己找不自在，你知不知道娘在家中如何为你担忧吗？”
苏意卿的神情中带着无赖：“反正，嫁都已经嫁了，你这会儿说这些也是白费劲。”
苏涵君上下打量着妹妹，然后一拍大腿：“卿卿，你这几年出落得越发好看了。”
“那是……”苏意卿刚想骄傲地翘起小鼻子，忽然又觉得不对，警觉地问道，“好端端的，怎么说这个？”
“现在还来得及，你和谢楚河和离吧，跟我回京都，我家妹子生得如此美貌，还怕找不到好人家，安安生生地过日子，比什么都强，省得家里人一天到晚为你牵肠挂肚的。”
苏意卿的嘴巴都张圆了：“哥哥，你可真敢说呀，这要让谢郎听到了，会把你打死的。”

第51章
苏涵君咳了两声，低声道：“卿卿，其实说起来，我本来还不知道滇南这边的战乱，是子瞻兄写信给我，我方才知晓，他在信中对你依旧关心备至，言语殷勤，一片恳切之意。”他正色道，“唉，我本来也没有多余的想法，但是如今听说了你这般凶险的遭遇，实在让人揪心，不若你考虑看看，你是明珠美玉，自然有人倾慕，哪怕不是子瞻兄，其他的人……”
“其他的人，还有谁！”
门口传来谢楚河的声音，冷厉如剑，淬着凛冽的杀气，听得苏涵君一激灵，差点跳了起来。
谢楚河摔开帐篷的门帘，大步走了进来。
方才白茶伶俐地跑去找谢楚河，只是他在和属下商讨要务，还等了好一会儿，得知讯息，马上就过来了，恰恰听到苏涵君在撺掇苏意卿。
谢楚河心中越怒，面上越是沉静，他望着苏涵君，慢慢地道：“大舅兄方才说，还有什么人觊觎谢某的夫人吗？敢问是何等人士，我改日当一一登门拜访，和他们讨论一二。”
苏涵君以为自己很有骨气的，但是，当他面对着谢楚河的时候，那种骇人的气势迎面压了下来，他可耻地发现，他腿软了。
他干笑了两声：“没有的事，卿卿这样的草包美人，还有谁看得上呢？”
苏意卿愤怒了：“你说什么呢，我怎么就没人看得上了，当初登门求亲的人可以一溜儿从朱雀大街排到东市坊，爹和娘眼睛都挑花了，才选中了秦……”
还好，她猛地省悟过来，临时刹住了，用手捂住嘴，偷偷地瞥了谢楚河一眼。
谢楚河简直要被这兄妹两个气得笑了，倏然一声断喝：“来人！”
苏涵君吓得汗都下来了：“妹婿，有话好好说、好好说。”
两个身形魁梧高壮的士兵进来，站到了苏涵君的面前。
谢楚河语气森冷：“大舅兄这一路过来辛苦了，先去休息吧，来啊，请苏大人下去，好好招呼。”
两个士兵不由分说，架起了苏涵君。
“你、你、你这是做什么，一家人，别、别这样啊。”苏涵君一边叫着、一边被拖了出去。
苏意卿有心求情，但看了看谢楚河的脸色，她很明智地把嘴巴闭得紧紧的。
但谢楚河却不肯罢休，他看着苏意卿，微微地笑了起来：“嗯？一溜儿从朱雀大街排到东市坊，真的这么多，你数过吗？”
苏意卿分明感觉到他的笑容中有点咬牙切齿的意味，她打了个哆嗦，使劲摇头：“没有、没有，我吹牛皮的，你不要信我，就一个、就一个，除了秦子瞻，再没其他人了。”
这话不说尚可，这么一说，谢楚河脸都黑了。
苏意卿见势不妙，反而豁出去了，伸手戳着谢楚河的胸膛：“怎么了，我当初和秦子瞻定亲的时候你在哪里呢？哼，你还装作不认识我呢，你说，这是谁的错？”
她的小指头在他胸口戳来戳去，惹得谢楚河痒痒的，其实心中恼怒，但又忍不住想笑，他硬生生地绷着脸：“能怪我吗，是你一直都没有认出我，我天天眼巴巴地跟着你身后，望着你，你却全然当我是陌生人，你知道我心里多失望吗？”
“呃。”苏意卿怔了一下，然后咬着嘴唇吃吃地笑了起来，“你终于承认啦，原来你一直偷偷地喜欢我，一开始还要凶巴巴的，做出一本正经的模样，骗谁呢。”
谢楚河忍不住抓住了苏意卿的手指头，低了头，轻轻地吻了她的指尖，然后一把将她拥入怀中。
“最初的时候，我只想着，你这么好的姑娘，不该跟着我担惊受怕，只要你过得好，无论你嫁给谁，我都会一辈子守护你，不让你受人欺负。”
苏意卿被谢楚河紧紧地抱着，她的脸贴在他的胸口，听着他心跳的声音，沉稳而有力。
他对她这么诉说着：“但是我现在后悔了，我当初怎么那么傻，白白浪费了多少时间，我变得贪心了，一旦得到你，我就再也不想放手了，卿卿，不许你想着其他人，一丁点儿念头都不能有，你的心里只能有我一个人。”
苏意卿害羞得脸都红了，心里想着，这个男人的脸皮子真是越来越厚了，这种话都说得出口，幸好这里没有外人在，只有她，只说给她听的情话。
她软软地说，“反正我上辈子欠了你的，你放心好了，这一辈子很长很长，我会慢慢地还你的债，只怕还不完。”
谢楚河对夫人的这番表态十分满意，然后他思量了一下，断然道：“那我们明天就把大舅兄送走吧，省得他把你带坏了。”
“他是我哥哥，你就不能对他宽容几分吗？”苏意卿于心不忍，“他这么大老远地过来看我，你这样就轰他走，太过分了。”
谢楚河冷冷地道：“他若不是你哥哥，敢和你说那样的话，我当场就会把他的头斩下来了。”
苏意卿抬头看了看谢楚河的脸色，一点儿都不觉得他在说笑，她缩了缩脑袋，为了苏涵君的安危着想，算了，还是让他早点走吧。
苏意卿想了想，道：“那也行吧，等下我吩咐白茶准备一下，给哥哥带点滇南当地的土仪，明天你陪着我送他到驿道，只希望他不要怪我们过于失礼了。”
“我去送他就成，你好好呆在这里，外头乱着呢，别出去。”
谢楚河现在是杯弓蛇影，恨不得拿个琉璃罩子把苏意卿罩起来，容不得她再有半分闪失，眼下和百越战事正酣，虽然他已胜券在握，但还是放心不下。
苏意卿被谢楚河这一句话给提醒了，生气地又想戳他：“对了，原来你骗我，一直把我诳在这里，说什么伤势没大好，不能出门，原来是瞒着我在外面挑衅生事，我不管，我都快要发霉了，要出去透透风。”
谢楚河挑了挑眉毛：“哦，这么说来，夫人觉得身上的伤都完全无碍了吗？”
“当然，好得不能更好了。”
谢楚河一把将苏意卿打横抱了起来。
“那极好，这段日子我简直是煎熬万分，差点过不下去了，既然你已经大好了，卿卿，来……”
苏意卿猝不及防地压到了床榻上，她惊叫：“谢阿蛮，和你说过多少次了，青天大白日的，不许做这种不要脸的事情。”
谢楚河把手指竖在苏意卿的唇上，轻轻地笑：“嘘，青天大白日的，你小声一点，别让人听见了。”
苏意卿气急，一口咬住了他的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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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谢楚河和苏意卿一起去送苏涵君。
不知道苏涵君昨天被士兵架出去后到底经历了什么，看见谢楚河吓得脸都白了。
谢楚河做足了姿态，对苏涵君谦和有礼，苏意卿满意了，苏涵君却结结巴巴地极力表示妹婿毋须客气，尽管去忙，千万不要再送。
谢楚河和苏涵君真是相看两相厌，当下言不由衷地挽留了一番，然后就施施然走了。
不过，谢楚河倒是给苏涵君备下了厚礼，满满的一大车，同时派遣了一队士兵一路护送苏涵君去芜湖。
苏意卿依依不舍，含着泪花儿，把苏涵君送到了军营的辕门之外。
是的，只到辕门之外，再远一点谢楚河就不肯了，所以说，实际上，谢楚河才是一家之主。
苏涵君有心多交代两句，但看见旁边的士兵都对着他虎视眈眈的样子，这些士兵，名为护送，但未尝没有别的意思。苏涵君只能闭紧了嘴巴，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苏意卿看着苏涵君走远了，伤感地拭了拭眼角，返身便要回去。
就在这时，从那边冲过来一个小小的人影，还没到近前，就被士兵拦下了。
那小人儿噗通一声跪下了，朝着苏意卿的方向不住地磕头，磕得砰砰响。
苏意卿吓了一跳，定睛看时，那却是黎黎。
“你怎么了？”苏意卿大惊，赶紧走了过去，想要扶她起来。
黎黎却不起身，她以谦卑的姿势跪在地上，抬头望着苏意卿：“谢夫人，求你饶恕我姑姑吧，我求求您了。”
黎黎的声音微弱而嘶哑，几乎都听不见了，但她仍然竭力地哀求，“我们知道错了，求您大发慈悲，给我们一条生路吧。”
苏意卿目瞪口呆：“这、这话怎么说？我不明白。”
黎黎张了张口，忽然一头栽倒在地上，晕了过去。
苏意卿赶紧吩咐左右把黎黎抬进去了。
守卫在辕门外的士兵不敢阻拦，一溜烟地跑去向上峰禀告了。
回到了帐篷里，苏意卿把大夫都叫了过来。
那个花白胡子的老大夫对夫人三天两天的大惊小怪已经习以为常了，麻利地过来了，给黎黎把了脉，然后淡定地说：“无妨，让她休息一下，过会儿就好，醒了以后喝点参汤补一补，小姑娘家家的，累到晕过去，怪可怜的。”
苏意卿这才放心，又叫人下去熬参汤了。
半天以后，黎黎醒了过来，一看见苏意卿，就挣扎着要起身：“谢夫人，我求你……”
“哎呦，你可别乱动。”苏意卿忙叫人把她扶住，“不管你求我什么，来，好孩子，乖乖的，先把这碗汤喝下去，有什么话，你可以慢慢说，我在这听着呢。”
黎黎点了点头，在仆妇的搀扶下慢慢地坐起来，捧着那碗参汤小口小口地喝着，眼泪叭嗒叭嗒地落在碗里面。
苏意卿看着可心疼了：“黎黎，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我只是听说我家谢郎和你们百越族起了争执，他们男人家的事情，我从来没有过问，究竟是何缘由也不清楚，你若有什么难处，不妨告诉我，我看看是否能为你分说一二。”
黎黎的嘴唇颤抖着，嘶声道：“谢夫人，您不知道吗，因着您的缘故，谢大人要将我们百越族斩尽杀绝了。”

第52章
苏意卿情不自禁地站了起来，倒退了两步：“他怎么会这样，我、我完全不知道……”
黎黎强行挣脱开仆妇的搀扶，爬着跪倒在床上，向苏意卿深深地俯下身去：“我一直想见您，可是他们不让我进来，我都快绝望了，本来想着就回去陪着姑姑和安图哥哥一起去死了算了，好在天神保佑，今天竟让我见到您了，谢夫人，我知道您心肠好，求求您了，我愿意替我姑姑向您抵命，求您饶恕她吧。”
苏意卿赶紧过去把黎黎托了起来：“好好，没什么要紧的事情，我并没有怪罪镇南王妃的意思，我家大人就爱自作主张，你别急，若是为了这个缘故，我马上去和他说。”
黎黎这几天担惊受怕，又急又累，她毕竟年幼，一下忍不住抱住了苏意卿，伤心地大哭，哭到后面，连声音都没了，只是眼泪哗哗地流。
苏意卿对黎黎连番安慰，免不了又把谢楚河骂了一通，却把黎黎吓得几乎晕厥过去，苏意卿只好悻悻然地住口了。
好不容易把小姑娘安抚住了，叫人带了她下去休息。
过了大半天，谢楚河回来了，他听得手下的士兵向他禀告今天苏意卿见到了黎黎，已经把守卫辕门的士兵重责了一顿，面上却不露声色。
苏意卿迎了上来，一头扑倒了他的怀中。
“怎么了？”谢楚河摸着苏意卿的头发，柔声问道。
“原来你故意瞒着我，是要向百越族报复。”苏意卿把脸贴在谢楚河的胸口，闷闷地道，“谢郎，你这样做，我心里很不安。”
谢楚河淡然微笑：“卿卿，你心肠太软了，若不是镇南王妃，你哪里会被人所伤，她既然做了错事，就必须要付出代价，这世上的道理本来就是如此。&#39;
他神情温和，然而他的言语却是那么倨傲：“你是我的妻子，我要让所有人知道，我不允许你受到任何伤害，我要这世上之人敬畏你，如同他们敬畏我。”
苏意卿叹息道：“今天黎黎和我说起，镇南王妃其状可怜、百越部族多有死伤，你太过了。”
谢楚河哂然，“若我真想灭尽百越，焉能留他们到现在，不过略施小惩罢了，百越一族乃化外山野之民，生性桀骜不驯，若不把他们狠狠打压一顿，他们是不会真心服我的，卿卿，我行事自有章法，你不必为这个忧心。”
苏意卿抬起头，眼波如水，凝视着谢楚河：“你若为了我的缘故这样大动干戈，实在非我所愿。我信这天地之间自有神明在上，若心存善念，来日必会有我的福报，所以，谢郎，你就当做替我积德，且宽恕他们吧，可好？”
谢楚河沉吟着，并不说话。
苏意卿踮起脚，凑过去，轻轻吻他的嘴唇，呢喃着道：“谢郎，你对我的心意，我已然知晓，别和百越为难了，我说的话，你听不听？”
谢楚河微笑了起来，闭上眼睛，感受着这份温存：“好吧，夫人之命，无有不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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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风猎猎，风卷着旌旗在旷野中招展。
数十万大军黑压压地陈列在平原上，那后面是贵州城残破的城楼，它高高地耸立着，无声地昭示着曾经的惨烈。
谢楚河骑马上，神情淡漠而高傲。
蓝安图站在谢楚河的面前，他的身后是数十个百越部落的族长。
蓝安图心中五味杂陈，谢楚河和苏意卿曾经救过他，也曾经将他逼入死地，初见之时，他还起生起过和谢楚河一较高下的想法，如今才知道，他错得多么离谱。
如今，他是镇南王了，他将率领他的子民臣服于谢楚河。想起谢楚河对他所承诺的话，他心中砰砰直跳，恐惧而火热，却没有退却的念头。
大巫祝牵来了一头牛，袒露着肩膀的武士持着利斧，将牛头斩了下来，血猛地喷涌了出来，大巫祝用金尊盛接住了，递到蓝安图的面前。
蓝安图将牛血涂抹到了嘴唇上，百越的族长们也依次如此。
他们对着谢楚河弓下了腰。
谢楚河下了马，扶起了蓝安图，携手相顾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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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德将军谢楚河镇守滇南三年，与镇南王蓝安图一起灭了大燕相邻的南诏国，南诏归于大燕版图。
圣人大喜，擢谢楚河为骠骑大将军，调其回京任职。
谢楚河行到半路，忽又闻江东郢川节度使杨庆谋反，兵围怀鲁州府。朝廷急令谢楚河驰援。
谢楚河率军奔赴怀鲁，斩杀杨庆之后，却悍然陈兵于江东，不再听从朝廷调度。北境六大都护府卫军与滇南的镇南王皆归附于谢楚河，连着原来称雄江东的义安王亦对谢楚河俯首听命。
朝野震撼，天下骤乱。
自此，大燕江山唯余半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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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终

第53章
初夏时节，阳光正盛，檐上的朱瓦在碧空的映衬下显得分外厚重而华丽。
傅明嫣携着幼弟傅正堂站在廊外等候着。
廊下立着一排侍女，个个气度大方、面色矜持，大将军府上，哪怕是下人也自觉得是与旁人不同的。
紫色的藤萝花开了，如同流水一般淌落下来，掩住了那紫檀雕花的窗格子。有鸟儿在花间啾啾鸣叫，一派清幽。
少顷，一个侍女出来传话：“傅公子、傅姑娘，大将军有请。”
傅明嫣和弟弟垂首敛目，跟了上去。
侍女挑起了珠帘，帘下的一只鹦鹉呱呱地叫了起来：“有客人、有客人，卿卿快来。”
“阿贵的话越来越多了，我都没怎么教它呢，它什么都能说，真是个聪明的小家伙。”
傅明嫣才进门，就听见了一个清澈甜美的声音在那里说着。
她大着胆子抬起头来，看见大将军谢楚河正坐在那里。
她第一次见他未着戎装，只是一身常服，褪去了那种凌厉逼人的气势，却依旧显得那么英挺俊朗，大凡男子，到了这般尊位，即使只是静坐不语，那样的风华气度也自然能令人心折。
傅明嫣的心砰砰直跳，情不自禁咬了咬嘴唇。
谢楚河并没有理会立在下首的傅明嫣和傅正堂，他看了那只鹦鹉一眼，淡然道：“下回要是再让我听见它直呼夫人的小名，就直接把鸟嘴剁了。”
鹦鹉居然听懂了，吓得扑扇着翅膀，呱呱大叫起来。
苏意卿瞥了谢楚河一眼：“别成天吓唬它。”
她转过来，对着傅氏姐弟笑道：“傅公子、傅姑娘，快过来。”
姐弟两个走上前去，恭谨地行礼：“见过谢将军、谢夫人。”
谢楚河只是淡淡颔首。
苏意卿招呼着他们坐下，叫人奉上来茶水，温和地寒暄了几句。
傅正堂是平岭节度使傅容予唯一嫡出的儿子，被傅容予送到谢楚河处为人质，因其年幼，故令其长姐傅明嫣跟随照拂。
苏意卿怜惜他们的处境，态度十分体贴。
傅正堂年方八岁，是个腼腆胆小的孩子，只低下头默默地喝茶，一句话也不说。
傅明嫣的神态看过去宛转而娇怯，眼波顾盼之间楚楚可人，端的是个绝色倾城的美人，她毕竟出身高贵，言行举止从容自若。
“我与舍弟初来怀鲁，多蒙谢将军关照，心中感激，今日特地前来致谢，望将军和夫人不要怪罪我们唐突。”
这话说得颇为巧妙，分明是被羁留此处为质，倒说是谢楚河关照他们了。
谢楚河淡淡一笑，未予置喙。
傅明嫣有心多看谢楚河几眼，但终究胆量还是不够，只好对着苏意卿笑道：“登门为客，不能失了礼仪，但想来府上很不缺什么，故而只带了两筐荔枝，这个时节，给夫人尝个鲜，夫人可不能嫌弃我。”
傅明嫣也是个妙人，如此送礼，既不显阿谀，又不失诚意，苏意卿也不好不收，当下笑道：“傅姑娘客气了。”
侍女们将荔枝洗净了，捧在银盘子里端了上来。个个硕大饱满，朱红的皮色中微微地透出一点淡绿，望之喜人。
傅明嫣道：“平岭那边别的没有，就这荔枝果分外与别地不同，父亲让人用冰镇着，八百里快马加鞭送过来的，今天早上刚到。”
苏意卿的语气温和，她对于这些年轻美貌的小姑娘总是喜爱的：“傅姑娘在怀鲁过得可还习惯？这儿的气候不若平岭那般炎热，到了夏天还更舒服些。”
“是，多谢夫人关怀，就是舍弟年幼，初来乍到，颇有些水土不服，故而父亲一直让人捎带点吃食过来。”傅明嫣抿嘴笑着，“怀鲁气候宜人，风景秀美，我觉得此处比平岭还好些，倒想长住着不走了，若父亲知道了，怕是要气恼我了。”
这边两个女人说着话，谢楚河默不作声地剥了几颗荔枝，盛放在一个小巧的水晶碗中，递到苏意卿的面前。
苏意卿看了一眼，目光颇为哀怨：“你怎么凭地小气，一共就八颗，哪里够。”
谢楚河不动声色：“荔枝性燥，吃多了要上火，就这几颗了，你不许多吃。”
他转头吩咐左右，“把荔枝端下去，叫人看紧了，别让夫人偷吃。等下再把菊花茶泡上来，让夫人喝一些。”
侍女们习以为常了，手脚麻利地收拾了。
苏意卿又想捶他了，可惜有外人在，不好动手，还要装出云淡风轻的模样，心里别提多郁闷了。
谢楚河站了起来：“你们且坐，我失陪了。”
傅正堂和傅明嫣都起身，恭敬地送他出去。
谢楚河走了以后，傅正堂明显放松了下来，也会眨巴着眼睛，回答苏意卿问他多大了、读了哪些经书之类的问题，十分乖巧。
苏意卿心生怜爱，道：“你们姐弟两个，大约还要在怀鲁住上一段时间，千万莫要客气，有什么事情，只管过来与我说。”
傅明嫣顺势接了上去：“多谢夫人，我早就听闻夫人是个慈悲心善的人，如今见了夫人，就如同自己家的姐姐一般，我想着若是日后有机会能与姐姐多多亲热就好了，只不知道有没有这个福分。”
小姑娘毕竟年轻，有点沉不住气，这话说了出来，苏意卿心里也咯噔了一下，抬眼打量了傅明嫣一眼。
眼前的少女正当豆蔻年华，娇嫩如同含苞待放的花骨朵一般，她穿着一身轻软的襦裙，那衣裳莫约太过紧身了，格外显得她胸脯鼓鼓的、腰肢细细的。
苏意卿慢悠悠地接过侍女奉过来的菊花茶水，啜了一口，脸上的笑容就淡了下去：“这哪能呢，怀鲁再好，终是异乡，傅姑娘过段时间还是要回平岭去，多多亲热那是不必了，只要傅姑娘这段时间不嫌弃我们招待不周就好。”
她是谢楚河的妻子，在江东再没有别的女人比她更尊贵，她若不愿敷衍，也无需继续客气。
当下轻描淡写地道，“今日我有些乏了。”
傅明嫣有些不舍，但谢夫人已经做出端茶送客的姿态，她只好与傅正堂起身告辞了。
傅氏姐弟出去的时候，正好遇到温氏进来。
因着傅明嫣美貌异常，温氏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傅明嫣脸上一红，心中暗恼，忍着声气低头走了。
帘下的那只鹦鹉见谢楚河已经走了，不免又放肆起来：“母亲、母亲来了，卿卿快出来。”
苏意卿赶紧迎了出来：“娘，这么大热天，有事情你叫我过去就是，跑过来做什么？”
温氏道：“闲着没事，想你了，就过来看看。”
谢楚河当初来到江东之时，就提前做了万全的准备，叫人到京都接了苏家阖府上下过来。苏明岳夫妇和苏老夫人自不必说，为了以防万一，连长房苏明山一家也一起强行绑了过来，苏明山原本是满腹怨气，如今见谢楚河声势愈盛，已经隐有问鼎天下的迹象，他又欢喜不胜起来。
只可怜了苏家的五姑娘苏意娴，本为太子良娣，苏家阖府潜逃之后，太子迁怒于她，将她直接关入了大牢，如今还生死未卜。
苏意卿扶着温氏坐了下来，对侍女道：“方才的荔枝，端一些上来给母亲尝尝，我吃着味道还是挺甜的。”
温氏马上警惕起来：“吃什么荔枝呢，你如今吃着药呢，大夫说饮食务必清淡平和，那东西怪热的，你不许吃。”
一提起这个，苏意卿就泄气：“不想吃药了，吃了一年多了，横竖都是这样，我苦得受不了了，谢郎都不在意这个，娘，您饶过我成不？”
苏意卿嫁给谢楚河快要十年了，至今未有子嗣，偏偏谢楚河独宠苏意卿一人，别说妾室，就连个风流韵事都不曾有过，眼看着谢楚河后继无人，这情形，连他的那些部将下属也多有担忧之心，只是碍着谢楚河的威严，不敢议论罢了。
温氏如何不急，她忍了几年，终于忍不住了，靠着谢楚河的面子请来一位江东最负盛名的妇科圣手，为苏意卿调理身子，开了补气通血的方子，天天盯着苏意卿叫她喝药，喝得苏意卿苦不堪言。
谢楚河私下里也委婉地对温氏表示，子女的缘分他并不强求，顺其自然就好，不要让卿卿为难。但岳母大人在这件事情上分外坚持，再和她说下去，她就要红着眼睛带上满面愧疚之色，连谢楚河也招架不住，只好让夫人自求多福了。
温氏不客气的用手指头戳了一下苏意卿的额头：“我就知道，我一不留神，你就懈怠，前头都苦了那么久了，现在断了，不是白吃那苦了，好歹再坚持一下，你也算年轻，或者过两年就有了呢。”
苏意卿嘟囔：“什么叫也算年轻，我本来就很年轻好吗，娘，我才二十五岁。”
温氏嗤笑：“亏你好意思，都嫁人十年了，哪里还年轻得起来，看看刚才走出去的那小姑娘，人家那才是年轻。”
说着，她又有点担心，免不了多问了一句，“那是谁家的姑娘，生得好生齐整，能出入这将军府的，想来身份也不低。”
苏意卿懒洋洋地道：“她是平岭节度使傅容予的女儿，傅容予为了和广陵都督争夺济州城，向谢郎借了三十万人马，故而将儿子押在这里为质，这个女儿是捎带的，不算什么，娘，你放心，这些年，像她这样的女孩子我都见过好几打了，谢郎连正眼都没瞧过她们，不是你女儿夸口，你家女婿的眼里只有我一个，再容不下旁人。”
温氏欣慰之余，还是难掩心头的阴影：“卿卿，你别怪娘说你，越是这样，你越要给女婿生出孩子来，不然，你怎么对得起他们谢家。”
这话，也只有温氏敢说，苏意卿听了心里很不舒坦，但对着母亲又说不出反驳的话来，只好闷闷地低了头。
侍女把熬好的汤药端了上来，一股子苦涩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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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七月初八，这一天是谢楚河三十岁的生辰。
送礼的人从早到晚络绎不绝，队伍都长长地排出了两三里，但大多数人将军府的大门都进不去，只在门房处呈上礼物就走了，饶是这样，将军府能够收下他们的礼，他们已经觉得倍有光彩了。
谢楚河不是一个张扬的人，但如此重要的日子若不表示一下也未免说不过去，故而在将军府上设宴，只请了亲眷故友和一些心腹的下属过来一聚。
到了华灯初上的时候，宴席已经摆了起来。
粗大的牛油蜡烛罩在琉璃灯盏里，一排排地列在那里，大堂里亮若白昼。
江东本就富庶，怀鲁自古以来更是鱼米之乡，这等场面自然少不了熊掌鹿筋、燕鲍鱼翅之类的，但众人的心思都不在那菜色上，绞尽脑汁多想与谢楚河攀谈两句。
谢楚河居于高座之上，旁边是他的夫人，下首邻近的是他的舅父赫连宜之和他的岳父母，其他人有心要靠近一点，但摄于他的威势，都有些胆怯的意味。
酒过三巡，义安王李怀庆站了起来。
他本是大燕的皇族宗亲，原在衮州拥兵自重，后来败于谢楚河之手，他也是识机的人，权衡之下，干脆投靠了谢楚河，看如今，当初和他一道在江东称雄的诸藩王尽数被诛杀，只有他还风光着，就免不了沾沾自喜起来。
李怀庆对着上首一拜：“大将军，敬您一杯，谨祝大将军如山如阜，如冈如陵，以莫不增。”
谢楚河遥遥举杯致意。
李怀庆放下酒杯，回头对侍从示意。片刻后，两个妙龄少女跟在侍从后面走了进来，跪在堂下，俯首娇羞不语。
虽然只是惊鸿一瞥，但众人皆已看清了她们惊艳绝伦的姿色，更兼之两人的容貌一般无二，竟是一对难得的孪生姐妹花。
赵长盛恰恰坐在李怀庆的旁边，当下心中暗叫要糟，偷偷地伸脚出去狠狠地踩了李怀庆一下。
李怀庆不明所以，还瞪了赵长盛一眼，这才转过来，对着谢楚河道：“大将军，这两个女孩儿出身青州李氏，家世清白，我见她们伶俐懂事，收她们做了义女，她们两个久闻大将军的威名，倾慕不已，愿为大将军侍执巾节，不知大将军可否成全她们的一片心意？”
谢楚河的脸色沉了下来，堂上气氛陡然一滞。
苏意卿在一边却笑了：“好一对姐妹花，来，抬起头来让我看看。”
那两个少女怯怯地抬起了头，灯光下，当真是肌肤如雪、眉目如画，那两张脸美得惊心动魄，也难为李怀庆能寻到这样的佳丽。
“嗯，确实是标致的好孩子。”苏意卿笑吟吟的，侧眸看了谢楚河一眼，“大将军，艳福不浅呢。”
谢楚河的眼睛望了过去，他还没开口说话，这大堂之上已经感受到了他低沉骇人的气势，不由静了下来。
李怀庆并不愚钝，心念急转之间已知不妙，他不待谢楚河发话，赶紧大声说道：“啊，不，这两个女孩儿简直是不知天高地厚，大将军是何等人物，岂是她们能够肖想的，我已经教训过她们了，她们也知道错了，今天过来……今天过来……”
他目光一转，盯住了赵长盛，“啊，是想送给赵将军，赵将军府上美人众多，再来一段红袖添香，也是佳话。”
赵长盛“扑哧”一下，把口中的酒都喷了出来。
李怀庆这下转圜，真是生硬又滑稽，谢楚河几乎要被他气笑了。
谢楚河看了赵长盛一眼，似笑非笑：“长盛，如何，这份艳福，你要不要接下？”
赵长盛有心回绝，但看见那两个少女脸色苍白，跪在那里瑟瑟发抖的样子，不由又起了怜香惜玉之情，再看见李怀庆对他拼命使眼色，满是恳求之意，他只好摸了摸鼻子：“义安王对兄弟情意厚重，我却之不恭，只有生受了，多谢多谢。”
两个少女如蒙大赦，对着谢楚河叩了一个头，忙不迭地爬起来蹭到赵长盛身边去。
谢楚河淡淡笑了一下，暂且揭过了。
众人才重新又说笑晏晏起来。
赵长盛压低了声音，凑过去对李怀庆道：“老李，你把我坑死了，今晚回去我家后院要起火了。”
“你还说，刚才怎么不拉住我，差点没把我吓死。”
“我提醒过你了，是你自己非要撞上去，今天是好日子，将军不和你计较，以后别这么冒失，以前干过和你同样事情的人，他们的下场有多难看，啧啧，我就不说了，你回头自己打听去。”
李怀庆看了看左右，凑了过来，用耳语般的声音道：“你别说我拍马奉迎，我是真心为大将军着想，大将军如此身份地位，如今却连一儿半女都没有，时间长了，难保下面的人没有想法，不利人心安定哪。”
赵长盛不再嬉笑，板起了脸：“老李，这些话我当作没听见，我奉劝你，以后休要再提，不然，总有你后悔的时候。”
李怀庆落了个没趣，不敢再试探，缩头自己喝酒去了。
那边，谢楚河默不作声地给苏意卿夹菜添茶，那碗里堆成了冒尖的一团，和他的殷勤之意一样，差点要满溢出来了。
苏意卿在桌下轻轻地踢了他一脚，小声啐道：“做贼心虚。”
赫连宜之在一旁看了皱眉，心中踌躇了一下，但既已经布置了下去，不试一试，他又未免心有不甘。
他笑着对谢楚河道：“舅父安排了歌舞为你助兴，你且一观。”
谢楚河对赫连宜之向来是尊重的，闻言笑了笑。
钟罄之声响起，清脆悠扬，带着古朴雅韵，从帘幕之后传来，那边的蜡烛暗了下去，隔着帘子，隐约见乐者高冠宽袍，席地奏乐。
倒是别具风雅。席间众人静了下来，侧耳聆听。
罄声一下一下，须臾，有舞者从帘后踏乐而出，她一袭月白罗衫，以轻纱覆面，身段高挑而窈窕。
烛光暗了，月光却盛，那舞者姿态优雅，随着钟磬之声起舞，翩然若惊鸿、宛然若游龙，她的手臂与腰肢仿佛都带着奇妙的韵律，舞月光、弄清影。
她旋舞着，慢慢地旋到了谢楚河的面前，她的眼波妩媚而多情，晚风微微拂过，掀起了面纱的一角，容颜若隐若现。
她是傅明嫣。
谢楚河的脸色慢慢变了。
下首，李怀庆小声地道：“原来大将军喜欢这种的？咭，是我失策了。”
赵长盛不露声色地往边上移了移，不能和这么蠢的人靠得太近了。
倏然，“铮”地一声，琴声响起，只一声起调，便带上了慷慨激昂之意，生生地插入了那钟磬乐声中。
傅明嫣的脚步顿了一下。
不知何时，侍女已经为苏意卿取来了那张“九霄环佩”，她置琴于案上，神情倨傲，目光瞥过傅明嫣，如视草芥尘埃。
苏意卿拨动琴弦，琴声铮铮错错，弦上若有金戈铁马破出，一调复一调地转了上去，越来越高昂，若黄沙战场之上，有铿锵千古之意。
琴声并不十分大，却奇异地直抵人心，那边的乐师却乱了手脚，再也找不准音调，钟磬渐渐凌乱。
傅明嫣先是时还想跟上节奏，但那琴声过于雄壮激烈，并非她这样娇柔纤弱的舞姿可以匹配，她勉强舞了一小段，步子太急，被那琴声扰得心慌意乱，脚下一崴，跌倒在地上。
她情知丢丑，顾不得脚踝剧痛，挣扎着爬了起来，捂着脸匆匆退下。
赫连宜之暗暗叹息。他心知肚明，苏意卿这是对他表示不满，但碍于他尊长之面，不能明示罢了。
他并不死心，目中带着殷殷之意，望向谢楚河。
谢楚河冷哼了一声，倏然起身拔剑而出。
他腾身跃到堂前，应和那铿锵琴声，持剑而舞。
他的气势威猛凌厉，腾挪移转之间，流畅若行云随风、刚烈若火焰惊雷，身姿间充满了雄性的磅礴之气。
琴剑相合，他似乎在她的弦上起舞，那弦声就跟着他的剑锋而行，天衣无缝。
终于曲散。
谢楚河的长剑脱手而出，投掷于地，剑身没入石砖半截，犹自震动，金石之声不绝。
席上众人屏息凝视，莫不敢作声。
苏意卿起身，向座中的长辈盈盈一拜，一言不发，离席而去。
谢楚河目光深邃，环视众人，终于只是淡淡一笑：“诸位且尽兴，谢某失陪。”
他亦返身离开。
赫连宜之一咬牙，起身追了上去。
谢楚河越走越急，到了回廊之外，赫连宜之追赶不上，只能开口唤他：“楚河，你且留步。”
谢楚河停了下来，并不回头，冷漠地立在那里。
赫连宜之走近了，苦笑道：“我知道你生气，但我还是要劝你，楚河，你已年至而立，膝下犹虚，别人可以不说，做舅舅的却不能不管。”
谢楚河勉强按捺住情绪，沉声道：“舅父，此事我自有考量，你不必再说。”
赫连宜之却不肯放过：“平岭傅氏亦是百年世家，傅容予的嫡长女，做你的妾侍，身份应该是足够了，哪怕你不愿纳她，置于外室也成，只要她生下孩子，你可以抱给意卿抚养，何乐不为？”
“够了！”谢楚河一声厉喝，打断了赫连宜之的话，“我敬您是舅父，不愿与您起了争执，这种话，我不想再听到第二遍，您听懂了吗？”
他的目光森冷，那种凌厉的威压让赫连宜之情不自禁地起了寒战。
谢楚河再度举步。
“如果我不说，将来九泉之下，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你的母亲。”赫连宜之在他身后低声道。
谢楚河的身形稍微停顿了一下，还是不顾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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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回到房中，苏意卿正坐在榻上，斜斜地倚着软枕，见谢楚河进来，漫不经心地瞥了他一眼，却不说话。
谢楚河走近了，蹲在她面前：“怎么不开心了？”
“我在吃醋呢，大将军。”苏意卿懒懒地道，“快酸死我了，挡了一个又一个的美人儿，托你的福，明天整个怀鲁城都要传开我善妒的名头了。”
谢楚河轻笑：“谁敢乱嚼舌头，我就把他的舌头切下来。”
他虽笑着，却没有半分玩笑之意。
苏意卿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脸：“别乱说，怪吓人的。”
谢楚河一把抓住苏意卿的手指，轻轻吻了一下：“我方才没吃饱，夫人，你还欠我一碗面呢。”
每一年，谢楚河生辰的时候，苏意卿总会下厨亲手为他煮一碗寿面，虽然她的手艺十年如一日的不可言说，但谢楚河始终对这碗面翘首以待。
苏意卿这才微微地笑了一下：“知道了，你等着，我就去弄。”
那寿面是要现煮现吃的，仆妇们在小轩窗下面支起了红泥小炉，吊起一口银锅子。
苏意卿将山泉水倒了进去，待到水开了，将长长的寿面放了下去。
她托着腮，坐在那里等着面熟。水沸腾着，热气升了上来，视线有些雾蒙蒙的。
“想什么，面都要糊了。”谢楚河的声音在她的耳畔响起。
“啊。”苏意卿猛地回过神来，赶紧拿了象牙筷子去捞。
越是心急，越是捞不起来。
谢楚河从后面环抱住苏意卿，握住了她的手，和她一起去捞。
一滴泪水落到那汤里。
谢楚河一把将她的身子扳转过来，苏意卿低下了头，她的睫毛浓密如鸦翅，那上面还缀着泪珠。
谢楚河也不说话，直接将苏意卿扛了起来，抱回屋内，扔到床上，然后放下了帘帐。
一室春色，嘤嘤喘喘。
……
到了深夜，云雨方歇。
苏意卿瘫倒在谢楚河的胸膛上，浑身都软绵绵的，她想要说些什么，嘴唇才微微动了动，谢楚河又扑了上来，一阵狂吻，吻得她差点背过气去，只能握住了粉拳，用微弱的力气捶他。
直到确定苏意卿真的没力气说话了，谢楚河这才心满意足。
他望着苏意卿，眼神专注：“卿卿，这么多年了，我对你的心意如何，你还不知道吗？你真是越来越傻了，何必为了不相干的人伤心。”
苏意卿微微地摇头，她的眼眸里仿佛还有水要滴落下来，这么多年了，她的眼眸一如少女时，还是那么清澈纯粹。
谢楚河忍不住又吻了吻她的眼角。
“不管你能不能为我生儿育女，你都是我最爱的妻子，这世上，唯有你能令我欢喜、令我忧虑，卿卿，别想太多。”他轻轻地笑了起来，“想太多容易老。”
苏意卿恨恨地拧他胸口，用虚弱的声音道：“你是不是嫌弃我老了？”
“嗯，你老了，我也老了，我们两个将来会一起慢慢变老，谁也别嫌弃谁。”
“可是。”苏意卿软软地叹气，“如果将来等到老了，你还是没有孩儿，我觉得，真对不住母亲。”
她平日里管温氏都唤做“娘”，如今所说的母亲，指的自然是过世的赫连氏。
谢楚河温声道：“那有什么，我听方嬷嬷和我提起过，当初你嫁到我们家之前，曾经对母亲说过，你会从谢家的宗族中过继一个孩儿来继承我的香火，母亲那时听了欢喜不尽，她心疼你都来不及，怎么会怪你。”
“你又糊弄我，尽捡好听的话说。”苏意卿眼波流转。
谢楚河正色道：“这些都是我的肺腑之言，卿卿，能娶你为妻，是我这一辈子最得意的事情，我已经得到太多太多的东西，人不能太贪心，这世上哪有十全十美之事，你别胡思乱想了，焉知是不是我不会生，如果我到了不惑之岁仍然没有孩子，那我们就过继一个，好了，就这么说定了，这事情以后不要再提。”
苏意卿喉咙口发酸，她眨巴着眼睛，想把泪花儿眨回去，那漂亮的睫毛忽闪忽闪的，又挠得谢楚河的心里痒痒的。
苏意卿看着谢楚河的眼神不对劲了，赶紧告饶：“不成，你别胡闹了，我累得不行，明天都起不了身，要叫人笑话的。”
“谁敢笑话你，你和我说，我保证让他以后再也笑不出来。”
苏意卿急中生智，忽然叫了一声：“哎呀，寿面，我的寿面。”
谢楚河嗤笑了一声，慢悠悠地道：“不是你的寿面，是我的，都已经糊在锅底，捞不上来了，夫人，快起来，给我再煮一碗面来。”
苏意卿用脚踢他，那力道莫约是在给谢楚河挠痒痒。
她蛮横地道：“夫人累坏了，大将军，去，自己煮，让夫人看看你的手艺。”
“夫人之命，焉有不从。”
谢楚河扬声，唤侍女将一应家伙搬了进来。
而后，等侍女们都退下后，谢楚河跳下了床，就那样赤着身子，大剌剌地在那里烧水煮面。
苏意卿羞得用被子捂住脸，又忍不住偷偷地露出眼睛看着他。
他的身躯强健结实，那肌体的线条依旧是那样流畅坚韧，即使是已经朝夕相对了十年，苏意卿还是看红了脸。
谢楚河做到一半，回头看了苏意卿一眼，笑道：“你在偷看我。”
“什么偷看。”苏意卿理直气壮，“我是光明正大地看。”
谢楚河煮好了面，用一个大海碗盛着，端了过来，坐在床头，自己先吃了一口，而后笑着问苏意卿：“饿不饿？”
“不太饿。”苏意卿慵懒地回道，却张开了嘴，等着他来喂。
就这样，你一口、我一口，两个人把那碗寿面分吃干净了。
谢楚河亲自动手收拾好了之后，回过来，一本正经地对苏意卿道：“好了，方才你光明正大地看我，礼尚往来，现在轮到我了。”
“啊？”苏意卿有点怔怔地没反应过来，直到谢楚河一把掀开了被子。
苏意卿捂着脸，惊叫了起来。
每一年，他的生辰，总是这么胡闹，或许，日子就这样一直过下去，长长久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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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秋过后，江东与朝廷之间的战局愈发紧张起来，谢楚河的军队已经越过了长沙江全线，对燕朝隐呈包围之势。
朝廷权衡之下，不顾南面百越族的逼人态势，忍痛放弃了东南部的几个州府，将兵力调集到株州，命了最勇猛善战的的上柱国大将军陈致远为帅，欲与谢楚河决一死战。
株州府地处九州中央，面对长沙江天堑、背靠达古陀山脉，地势得天独厚，自古以来就为兵家必争之地。
谢楚河率部亲自出征。
十里古道，雄兵百万，滚起的尘烟几乎遮盖过了天日，这时节，男儿没有离愁，只有慷慨壮志。
苏意卿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虽然心里柔肠百结，但面上还是含笑相送。
谢楚河走后，赵长盛领兵驻守怀鲁，当地的民生事务则由赫连宜之打理，这两人都是谢楚河至亲至近之人，一切无虞，原本也风平浪静。
然而，一天深夜，一封八百里加急的军报传递到了怀鲁，送讯的士兵拼死赶到，将口讯说出之后就气绝身亡了。
怀鲁城为之震撼。
苏意卿睡到半夜，还迷迷糊糊的，忽然被白茶叫了起来。
白茶早些年嫁给了谢府大管家谢全的儿子，如今一家子都在府上服侍着苏意卿。她这些年本来越发稳重了，但眼下却带上了惶恐的神色。
“夫人，赫连大人和赵将军求见。”
这个时点，定是有大事发生了，苏意卿心下一沉，起床匆忙收拾了一下就出去了。
大厅里，赵长盛焦急地踱来踱去，赫连宜之满面凝重之色，他一见苏意卿出来，便道：“意卿，你赶紧收拾一下，由长盛亲自护送你离开怀鲁，先到东面的衮州去躲避一下，义安王李怀庆的本事和为人都还是靠得住的。”
苏意卿反而十分镇定：“舅父莫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你总要说予我知晓。”
原来，平岭节度使傅容予借助谢楚河的兵力夺得济州城后，对谢楚河所要求的割地称臣之约又心生不满，暗中与朝廷密谋，让朝廷的军队绕过防线，经由济州城切入江东腹地，趁着谢楚河不在，铁骑直逼怀鲁，试图倾覆谢楚河的后方据地，如今已经距离不到一千里地了。
赵长盛得悉后，第一时间派人赶去抓捕傅氏姐弟，但只抓到了傅正堂，傅明嫣竟趁着混乱之际逃脱了出去，不过眼下城门已经四闭，她定然还在城内。
赵长盛对着傅正堂一个八九岁的孩子，实在也下不了手，只能恼火地先把他关押了起来。
赫连宜之虽然只是三言两语地带过，但苏意卿跟着谢楚河这么久了，自然听得出来情势如何险峻，不由地脸色苍白:“那舅父和赵将军打算如何应对？”
赵长盛道：“我们已经遣人向大将军报信去了，但株州距离怀鲁路途遥远，兼之眼下战况正酣，恐怕大将军很难及时赶得回来。”
赫连宜之沉声道：“意卿，如今唯有你最要紧。说句不中听的话，哪怕怀鲁城亡了，只要楚河还在，他总能力挽狂澜，不愁后路，但是，如果你出了什么三长两短，那会是他终身之痛，所以，你别耽搁，外头的军马都备好了，即刻出发去衮州，怀鲁再不济，也能抵挡月余，之后他们再攻到衮州，也要十几天，算上这日子，楚河应该能够赶回来了。”
苏意卿定了定心神，问道：“长盛送我去衮州，又由谁来领军护城？”
赫连宜之淡淡一笑，神情沉稳坚毅：“城中有魏显、张代等参将留守，再加上舅父这把老骨头，我们赫连一族在怀鲁绵延生息了数百年之久，乡土难弃，哪怕为之殉死亦是无憾。”
苏意卿未置可否，转而向赵长盛问道：“城中守军几何？如果让你留下来尽力防守，可有胜算？”
赵长盛平时话特别多，此刻倒是言简意赅：“敌军四十万，守军二十万，若让我倾尽全力，胜算在五五之数，我不敢托大，一切以夫人的安危为重。”
苏意卿闭上了眼睛，片刻后又睁开，目中一片清澈明净：“楚河在怀鲁苦心经营了六年，这里是他的一片心血，如果长盛和我都离开了，等同告诉全城百姓，我们已经放弃了怀鲁，届时民心动乱、士气低迷，岂不是将此城拱手相送。何况，怀鲁若破，哪怕我们躲到衮州，也未必能够逃过劫数。”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慢慢地道：“我不走，我是大将军夫人，我若在，城就在，我与众将士共存亡。”
赫连宜之急得变了脸色：“意卿，断断不可如此！”
苏意卿微微笑了起来，从袖中取出一样事物，摊在手掌心，那是一枚玄黑铁牌，长约两寸，尖头盾形，上面刻着白虎之纹。
大将军的令牌，见此令，如见大将军亲至。
赫连宜之和赵长盛一起跪了下来。
赫连宜之头疼地直叹气。
赵长盛却是血性之人，慨然抱拳道：“末将遵命，当与全城上下军民同心，誓死守卫夫人，纵使粉身碎骨亦不退缩。”
这么说完，他又愁眉苦脸地道，“夫人，我们劝过了，是您自己不走的，若到时候大将军回来，我还活着，您一定要替我求情，不然，我没死在战场上，也要死在大将军手中。”
苏意卿知道他故意说笑着，当下柔声道：“你放心，你肯定会活着等到他回来，无非挨两顿板子，我会叫他打轻一些，总不会把你打死的。”
赫连宜之见事已至此，也只好苦笑道：“好吧，意卿，到时候顺便替舅父一起求情，舅父实在是拿你没办法了。”
苏意卿自然满口应承，但心里直打鼓，可怜她，到时候谁来替她求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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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那一日的拂晓，沉闷的鼓声刚刚落下，城外的军队发起了攻击。
统率此次征伐的是河南都督王赞化，此人生性残暴铁血，他情知时间宝贵，一心想在谢楚河回转之前攻下怀鲁城，手段强硬。
在城外两百米远的地方，十几台高高的投石器架了起来，王赞化一声令下，带着火的巨石呼啸着砸向城楼上。
城楼上的士兵无从躲避，惨叫着被巨石带着一起滚下城楼，碾轧得肢体残破。城墙震动，砖石的碎片簌簌地掉落下来。城楼上火焰燃起，浓烟滚滚。
赵长盛不顾一切，冲上城楼高处，厉声喝道：“不许后退，铁盾营队顶上，弓箭手就位，谁也不许退后一步！”
铁盾营队的士兵持着特制的宽大盾牌，五个一组，盾牌交错在一起，卡在城墙之上，投掷来的巨石一样能把他们砸飞出去，但势头却减弱了不少。
弓箭手抬着弓床上了城头，从盾牌的间隙中探出去，那种弓床所发射的箭矢，射程和力道都是惊人的，带着尖利的破空之声，向城外投掷器的方向射去。
燕朝的军队稍微停顿了一下，投石器又向后退了一百米，退出了弓箭的射程范围，而后调转了角度，重又发射火石。
这次，火石越过了城墙，直接砸到了靠近城门的巷坊之中，在轰隆声中砸烂了房舍。百姓惊惧，从家中冲了出来，在街上奔走号哭，如是，这情绪渐渐传染开来，就连相隔甚远的百姓都开始惶恐了。
好在，那巨石携带不便，而怀鲁城外是一览无余的平原阔野，找不到补充的材料，大半天后，投石器停住，燕军开始攻城。
苏意卿在将军府中，总觉得心神不定，到了午后，叫了管家谢全出去探听情形。
谢全出去了一趟，回来不敢隐瞒：“北城门那边，燕军用了投石器攻城，城中军民多有损伤，靠近北城门的地方有些动荡，赫连大人已经安排百姓撤离，暂且退到内城。”
苏意卿战了起来：“我去北城门看看。”
谢全愁眉苦脸：“夫人，您饶了我们吧，刀剑无眼，要是有个闪失，谁也担待不起啊。”
苏意卿平时性子软和，此刻却毫无转圜，坚决地道：“大将军说过，视我如视他，他不在，我就是此城之主，谢全，不要耽搁，我要马上去，你听见了吗？”
谢全没奈何，赶紧唤了府中的侍卫，将苏意卿重重护持着，坐着轿子去了北城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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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军已经架上了云梯开始攻城。
怀鲁城外有一条深且宽的护城沟渠，桥索已经被收了回去，燕军搭上了木板，又在板上架设云梯，如蜂蚁般密密麻麻地涌了上来。
城上的士兵奋勇还击，与登上城墙的敌军血肉搏杀，刀剑的交鸣、凄厉的呼号、以及骨肉被切开的撕裂声，交错在一起，天与地都陷入了一片血腥的喧嚣中。
倏然，鼓声响起。
如同惊雷乍破，轰轰隆隆，雄壮的、激昂的声调跃上云霄，或轻或重、或急或缓，原本单一的鼓点，形成了一曲慷慨悲歌，回转跌宕，那是北方大漠奔腾的野马，是旷野尽处呼啸的长风，令人血脉喷张。
鼓声一下紧似一下，敲打在城楼上，守城的将士只觉得心中激荡万千、热血喷涌而上，仿佛又有无穷的力气升起，他们嘶吼着，更加猛烈地扑击过去，长刀横扫、金戈挥舞，把来敌死死地扼在城楼的墙头，不退分毫。
尸体渐渐地堆积起来，叠不住，又滚落下去，留下大滩大滩的血液，黏黏答答。
激烈的战斗持续到了黄昏，双方都精疲力竭，燕军阵营中终于传出收兵的金锣之声。敌兵从城墙上渐渐消失下去。
鼓声嘎然而止。
那股回荡的热血忽然就沉了下去，有些茫然不知所措的感觉。
众将士回过了头，见那城墙楼上方，架着一面巨大的战鼓，一个高贵而美丽的女子放下了手中的鼓槌，持着盾牌的黑甲侍卫从她的身边恭敬地退开，她款款而来，姿态清雅、神情悲悯，斜阳的余晖落在她的身上，她踏着一地的血色，却如天上人。
她走到了众军之中，望着这鲜血淋漓的残局。
四周鸦雀无声。
她跪了下来，藕紫色的裙摆洇染在血污中。
赵长盛抢前一步，赶紧跪倒：“夫人。”
城楼上的士兵都跪下了，黑压压的一片。
苏意卿的声音温柔而坚毅：“外有虎狼围城，吾与满城父老皆赖诸君护全，吾替大将军拜谢诸君高义。”
赵长盛俯首，沉声道：“为大将军尽忠，吾等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众将士轰然应声：“为大将军尽忠，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苏意卿盈盈一拜，而后才起身离去。
身后，众将士跪地相送。
第二日，苏意卿又站上了城楼，擂动战鼓。
她的鼓声带着磅礴激荡的韵律，让热血无法停止沸腾，伴着守城的战士勇猛搏杀。
最精锐的黑甲侍卫守护在她的身边，有人倒下，又有人无声地替上，杀戮在咫尺之间，而她的神情沉静如水，风从远方而来，吹动她的宽袖长裙，她始终立在那城楼高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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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鲁被困一个多月了，守城的士兵士气还是高昂的，但伤亡亦是惨重。
因敌众我寡，怀鲁城中所有的军士、包括各个官员府中的护卫都上了城楼御敌，赫连宜之紧急征集全城百姓，轻壮男子十个成编，巡防城中各处，遇有趁乱作恶偷窃者，当场斩杀。而年轻的妇人则被派往各处医寮，帮着军医一起照料伤员。
大将军府门口设了布施的粥铺，昼夜不歇，过往的士兵和百姓皆能喝上一口热粥。
苏意卿连日擂动战鼓，她的手臂几乎要废掉了，虽然有医师一直替她敷药治疗，但到了后面，她的两只手都已经抬不起来了，只能无奈地放弃了。
她每天还是会到北城门去看一趟，所有的将士见了她都是那么地恭敬。
美丽而温柔的大将军夫人，她会跪在血污中，替濒死的战士阖上眼睛，她甚至会落下眼泪。年轻的士兵会红着脸，偷偷地挤到前面，就为了看她一眼，然后再冲上城楼杀敌。如果战死，是否会被这样温柔以待？
战火如荼，所有的人都在盼望着大将军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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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傍晚，苏意卿从北城门处归来。
府门口人群拥挤。连日的战乱，把百姓的安稳日子都打乱了，多有人携老带幼的过来喝粥。
两列士兵持着刀剑在那里把守着。
苏意卿下了轿，那边的百姓看见了，又乱哄哄地躬身下拜的。苏意卿亦遥遥回礼。
还没踏进府门口，忽然听见那边喧哗了起来。
“起火了、起火了，快，快来救火。”有人惊呼。
苏意卿回头看去，大将军府占地广阔，没有人敢和大将军为邻，左右并无人家，只是远远的地方不知道什么东西烧起来了，火光冲天。
百姓们都是惊弓之鸟，这一下都失措起来，呼儿喊娘的奔走逃窜。
大管家谢全警惕起来：“夫人，自有人过去应对，您快点进去吧。”
苏意卿颔首。
刚刚走了两步，却有个五六岁的孩子，不知道被谁推了一把，踉跄地跌过来，摔倒在苏意卿的面前，哇哇大哭起来。
苏意卿对于小小的孩子真是一点抵抗力都没有，她忍不住停下脚步，蹲下去抱起了那孩子：“小乖乖，摔疼了吗？”
那是个小女孩，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小脸都涨得通红。
“乖乖，别哭啊，我给你糖吃好吗？”苏意卿无限耐心。
一个头发蓬乱、粗布青衣的妇人急急地扑了过来，焦急地叫道：“小宝、小宝，你怎么了？”
周围侍卫看着苏意卿温存的模样，就没有出手阻拦。
那个妇人凑到近前，伸手去抱那个孩子。
“来，小心一点。”苏意卿将孩子递了过去。
冷不防，那妇人推开孩子，顺势一把抓住苏意卿的手，将一柄匕首抵在了她的喉咙上。
小女孩又一次被摔到地上，哭得惊天动地，然而，已经没有人顾得上她了。
侍卫们惊得汗都出来了，刷地抽出了刀，指向那个妇人，厉声喝道：“大胆！放开夫人！”
苏意卿这才看清，那满面烟灰之下，是傅明嫣的面容，她的心沉了一下。
傅明嫣不知怎么弄的，连声音都和原来不一样了，沙哑如沙砾：“谢夫人，起来，跟我走。”
她用匕首紧紧地贴住苏意卿喉咙，拉着她慢慢地站起来。
苏意卿微微皱眉：“你想要做什么？”
傅明嫣嘶哑着声音道：“请谢夫人送我出城。”
“眼下两军交战，你出城不是自寻死路吗？”
傅明嫣冷笑了一声：“我自有打算，不用谢夫人为我操心。”
她沉了脸，对着周围虎视眈眈的侍卫喝道：“你们都走开，把马牵过来，我要去北城门。”
侍卫们互相看了看，谁也不敢拿主意，终究是怕夫人受到伤害，只好依言牵来了一匹温驯的矮马。
傅明嫣看过去柔柔弱弱，其实是将门之女，亦能上马挽弓，当下抓着苏意卿上了马，向北城门方向而去。
将军府的侍卫在后面呼啦啦地跟上。
到了北城门，赵长盛早就被惊动了，带着士兵赶了过来，将傅明嫣围了个水泄不通。
傅明嫣也颇有胆识，神色不变，从马上下来，依旧牢牢地抓住苏意卿。
赵长盛挥了挥手，士兵们拖着傅正堂上来，大刀架在这孩子的脖子上。
“傅明嫣，你想不想要你弟弟的命？”
傅正堂满面惊恐之色，哭着大叫：“阿姐、阿姐救我。”
傅明嫣的手抖了一下，却目无表情地道：“我父亲都顾不上他的性命，我又哪里顾得上，随便你们，要杀就杀。”
她嘶声叫道：“马上打开城门，不然我杀了谢夫人！”
“不能开！”苏意卿顾不得脖子上的刀刃，对赵长盛叫道，“绝对不能开！”
两军对阵之际，城门一旦打开，怀鲁便要沦陷，这个道理，她如何不懂。
傅明嫣的匕首偏了一下，从苏意卿的锁骨处狠狠地划了一刀，血顷刻染红了衣襟。
苏意卿颤抖了一下，咬住了嘴唇。
傅明嫣面上明显地现出焦急之色，声嘶力竭地喊道：“打开城门！快一点！”
赵长盛几乎把牙槽咬碎，他抬手，士兵们慢慢地退开，露出了那后面高大而坚固的城门。两列卫兵走了过去。
傅明嫣露出了欣喜的神色。
赵长盛忽然一把抓过傅正堂的手，出手如电，切下了他的两根手指。
傅正堂凄厉地惨叫。
傅明嫣抬眼望去，失声叫喊：“正堂！”
苏意卿不顾一切地抓过去，握住了那柄匕首。
傅明嫣立即反应过来，用力压过去。
苏意卿旋身，狠狠地一头撞过去，和傅明嫣一起跌到了地上。
周围的士兵冲了过来，七手八脚地把两个女人拉开。
赵长盛几乎是怀着惶恐的心情扶起了苏意卿。
而傅明嫣却躺在那里不动，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口中发出“荷荷”的声音，已经说不出话来，她的腹部被切开了一个很大的口子，血水把她的半个身子都染红了。
苏意卿的右手握住一柄小巧的匕首，血从匕首上滴落下来。那正是当年谢楚河送她的东西。而她的左手被傅明嫣割伤了，满手的鲜血淋漓。
苏意卿疼得发抖。
赵长盛大吼：“来人，快来人，叫大夫过来，夫人受伤了。”
话音还未落下，城外忽然传来了震天的声响，战鼓声伴随着厮杀声，冲上了云霄。
城楼上方的士兵疯狂地呐喊：“大将军！大将军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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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苏意卿不顾身上的伤痛，挣扎着道：“长盛，扶我上城楼看看。”
“是。”
赵长盛小心翼翼地扶着苏意卿上了城楼。
举目眺望，敌军阵营的后方尘烟滚滚而来，隐约见黑色的旌旗在风中招展，那是谢楚河的帅旗。
马蹄声越来越近，震动了平野。
赵长盛朗声大笑：“大将军回来得真是太快了，好了，这下终于可以放心了。”
两方军队就在那广阔的平野上展开了战斗，宛如澎湃的潮水撞击在一起，惊起了千万层血腥的浪涛。
吼杀声惊天撼地。
燕朝的军队无论是在人数还是战斗力上都逊了一筹，他们开始慢慢地不敌，向后退去，战场逐渐向怀鲁城移动过来。
苏意卿一眼就看见了谢楚河，虽然只是一个遥远而模糊的身影，但是，他于千军万马之中是那么耀眼的存在，他如风火、如惊雷，劈开了浪潮，跃于刀光剑影之上，令人不可逼视。
燕军终于退到了尽头，身后已经是高高的城墙，他们在绝境之中反而愤怒了，不要命地反扑过去。战场更加混乱，战士们赤红了眼睛，近身绞杀成一团，战马嘶鸣，西风猎猎。
战场的中央，谢楚河和对阵的河南都督王赞化展开了厮杀。
苏意卿忽然感到了一阵眩晕，眼前的场景和遥远的前世交叠在一起，那个时候，她被困广陵城，也是这样站在城楼之上，遥望着谢楚河千里奔赴而来，与围城的敌将凶猛搏斗，但后来，他……
苏意卿拒绝再想下去，她浑身颤抖，几乎站立不稳。
她死死地盯着战场上的谢楚河。
谢楚河仿佛感受到了苏意卿的目光，那来自遥远的深情的凝望，他觉得全身的血液都沸腾了起来，倏然厉吼，手中长木仓如电一般破开空气，以锐不可当的势头奔袭而去，穿过了王赞化所骑战马的脖子，威势不减，直直插进了王赞化的胸膛，再从后心穿透而出。
王赞化一声嗥叫，当即气绝身亡，而那杆长木仓带着他和战马撞出数米，而后钉在了地上。
周围的战场出现了一瞬间的安静，又猛地爆发出震天的呼喊。
燕军眼见主帅的死状，心胆俱裂，再也无心恋战，四散溃逃。
谢楚河对于围困怀鲁城的敌军是憎恶的，这些鼠辈，几乎就要伤害到了他的夫人，他喝令左右追击上去，务必斩尽杀绝，而他自己归心似箭，飞快地向城门奔去。
城门大开，城中的士兵欢呼着迎接大将军的归来，那声音几乎要把城楼都掀翻了。
而谢楚河对这一切恍若未见，他的眼睛落在那个从城楼慢慢走下来的身影上。
“卿卿……”他喃喃地念她的名字，心头一片火热，几乎要烧起来了。
他翻身下马，朝那边跑了过去。
苏意卿踉跄着迎上来，腿脚发软，被自己的裙裾绊了一下，向前跌倒。
她跌入了一个火热而宽阔的怀抱中。
谢楚河接住了苏意卿：“卿卿，我回来了。”
苏意卿伸出手，捧住了谢楚河的脸，她专注地看着他，像是要用目光把他的面容在心里重新描绘一遍：“谢郎，你终于回来了，真好，真的太好了。”
她手上的血沾染了他的脸，令他心疼欲裂，他有些慌张地道：“卿卿，你受伤了，是谁，谁把你伤到了？”
眼泪如同珍珠一般滚落下来，她忽然放声大哭：“我想你，我很想你，谢郎，求求你，不要再离开我！”
谢楚河将苏意卿抱住，他的拥抱是那么深、那么紧，把苏意卿勒得生疼。
“是的，我回来了、回来了。”
他不顾众目睽睽，低下头，吻她的头发、她的额头。他从战场上归来，带着满身的血腥和煞气，然而，他在用最温柔的声音哄着她，一遍又一遍地在她耳边诉说着。
“对不起，是我的错，让你受惊了，你打我、骂我，怎样都行，我再也不会离开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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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楚河坐在那里，脱了上衣，露出他一身狰狞的伤口，两个军医跪着，小心翼翼地为他包扎敷药。
“大将军这回伤得不轻，加上昼夜兼程劳累，身体恐有亏损，接下去还需好好调养一段时日。”
“些许小伤，不足为挂。”谢楚河吩咐道，“口风把紧了，不要让夫人听到这些话。”
左右赶紧应诺。
谢楚河目光转向另一边：“长盛，眼下的情形如何，你说说。”
赵长盛有些汗颜，“我们找到了傅氏的同谋，除了跟随她的傅家随从之外，还有一些生人，可惜这些人都是死士，一看见我们就咬舌自尽了，一个活口都没留住。”
赫连宜之向前了一步：“城中必然有人和外面的燕军互通消息，他们想要赶在大将军到达之前打开城门，才令傅氏铤而走险。这几年，怀鲁广纳人才，从各地来的文人士子数不胜数，若是在其中混入了朝廷的奸细也未可知，这倒有点棘手。”
谢楚河目光一沉：“舅父，明天安排人手，把将军府上下筛查一遍，外头尚可，我将军府上绝对不能混进不轨之徒。”
“是。”
赵长盛迟疑了一下，问道：“傅家小儿现押在大牢中，该如何处置？”
谢楚河漠然地道：“先押着，我欲令李怀庆出兵讨伐傅容予，到时候两军阵前，杀他祭旗。”
他看了赵长盛一眼，面上淡淡的没有什么表情，“此次兵临城下，如此凶险，为何不让夫人暂且躲避，谁让你们带着夫人一起死守城池，你们有没想过此事后果如何？”
他的声音到了后面，已经有了一点咬牙切齿的意味。
赵长盛的腿马上就软了，跪了下来，俯首道：“属下失责，甘愿领罚。”
赫连宜之不敢吭声，亦跪下。
谢楚河闭上眼睛，揉了揉额头：“长盛，自去领罚，三十军棍。”
赵长盛松了一口气，叩了一个头，自己麻利地滚下去了。
赫连宜之在一边苦笑。
谢楚河睁开眼睛，叹息一声：“舅父，你为什么也由着她胡闹，你明明知道，对我来说，她远比怀鲁重要得多。”
赫连宜之毕竟老成狡猾，道：“意卿手上有大将军令牌，见令如见大将军亲至，你说我们听是不听？”
这话赵长盛大不敢说，只有赫连宜之敢说，但话刚说完，他看见谢楚河的脸色不对了，忙道：“舅父年纪大了，可经不起三十军棍，楚河你好歹从轻发落我。”
谢楚河冷冷地看着赫连宜之，他这几年威势日盛，看得赫连宜之心里直打鼓。
半晌，谢楚河才将目光收了回来：“将军府门口的施粥铺子照旧，再摆一个月，舅父你去帮着煮粥吧。”
这个劳役算是轻的，赫连宜之情知谢楚河给他留了面子了，当下不再说话，拱手退下了。
军医给谢楚河处理好了伤口，谢楚河重又把外裳披上，到后院去寻将军夫人算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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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房中，谢楚河进门，帘下那只鹦鹉谄媚地叫了起来：“大将军回来了，大将军威武。”
他左右看了看，没有见到苏意卿，不免发问：“夫人呢？”
白茶上前一步，看过去想笑不敢笑的神情：“夫人在里面呢。”
谢楚河到了内间，自己挑开幕帘，竟看见苏意卿端端正正地跪在榻上，双手捧着一根细长的小竹条，高举过头，看见他来，露出了一个特别妩媚的笑容：“谢郎。”
谢楚河咳了两下：“夫人这是何意？”
苏意卿用软软的声音道：“我向你负荆请罪，我不该不听你的叮嘱，恣意妄为、以身涉险。我知道错了，求大将军看在多年的情分上，饶恕则个。”
谢楚河几乎想笑，但看见她的手上缠绕着厚厚的绷带，又不由地心酸。
他一言不发，转身出去，过不了片刻，复又进来，手里拿着一根黝黑锃亮的鞭子。
苏意卿吃惊得眼睛都瞪圆了：“不会吧，你真的要打我？”
谢楚河走过去，把小竹条拿走，然后把那鞭子放到了苏意卿的手中。
他半跪在榻下，微微地抬起头，看着苏意卿：“是我的错，作为你的男人，我没能好好保护你，还让你担惊受怕，我很愧疚，卿卿，你狠狠地打我几下，那样我心里才能好受些。”
苏意卿眨了眨眼睛：“真的可以打？”
“我就在这里，任凭你打。”
苏意卿马上抛开了小意奉承的神态，她抱住了谢楚河，蹭着他，恨恨地道：“你也知道你有多坏吗？自你走后，我时时刻刻都在牵肠挂肚，想你的时候，你不在身边，我就觉得心里很难受……”
“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我任由你罚我。”
苏意卿想起这些日子的难熬的思念，心里颇有几分哀怨，不由就起了坏心眼，拿着鞭子轻轻敲着谢楚河的肩膀：“你自己说的，大将军，任由我罚你，来，转过身去。”
谢楚河微微一笑：“你想要做什么呢？”
苏意卿不怀好意地瞄了他一眼：“哼哼，很多年前，你打过我屁股，我一直记得呢，大将军。”
“哦。”谢楚河拖长了声音，“莫怪乎先贤曾有言，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你可真能记仇哪。”
“不错，我即是女子、又是小人，我就是这么小心眼儿，大将军，不要啰嗦，你自己说的，任由我罚你，快点。”
“好。”
谢楚河长身而起，开始脱衣服。
苏意卿吓了一跳：“你、你做什么呢？”
谢楚河一边脱，一边好整以暇地道：“把衣服脱了，夫人看准哪儿打哪儿，上手方便一些。”
苏意卿被他的厚脸皮惊呆了，结结巴巴地道：“那、那很不必了，算了、算了，不罚你了。”
谢楚河毫无遮挡地站在那里，他的气度依旧尊贵雍容、他的神情是那样地从容自若：“那可不行，说好的事情怎可轻易反悔。”
苏意卿一声惊叫，捂着脸伏到榻上。
然后，他的身体覆盖了上来，他在她的耳鬓边低语：“我也很想你，卿卿。”

第58章
久别重逢，端的是令人意乱情迷。
苏意卿没打着谢楚河，自己反而被罚得几乎晕厥过去。
谢楚河喃喃地对她道：“你这个没良心的，你差点吓死我了，幸好你平安无事，幸好……”
苏意卿在颠乱的缠绵中，总算想起了一件事情。
她嘤嘤地喘息着，抱住谢楚河的脖子：“你别去责罚舅父和赵将军，他们都是被我逼的，我答应他们要向你求情的，谢郎，好不好？”
“好、好。”
这个节骨眼上，男人没有什么是不答应的。反正赵长盛已经被打了，就是让舅父大人捡了个便宜。
“还有、还有。”苏意卿再接再厉，蹭着他撒娇，“你饶过傅家的小公子好吗，他还那么小，怪可怜的，我当着他的面杀了他姐姐，心里真是过意不去，你就当做替我赔罪，且放他一马吧。”
谢楚河稍微踌躇。
苏意卿又蹭了他一下。
谢楚河马上败退：“你说什么都好，都依你。”
然而，他又咬牙，“卿卿，是不是为夫太无用了，才让你这么不专心，这个时候，你脑袋瓜子里面想什么呢。”
他强悍而又温存地压过去，“其他的什么也不要想，卿卿，只许想着我、想我一个人。”
那霸道的雄性的气息包裹住了苏意卿，她的全身，从手指到发丝，都沾染着他的味道。
她忽然使劲捶他：“哎呀，你回来的时候沐浴过了吗？臭烘烘的都是味儿。”
“没有。”谢楚河低低地笑着，“反正要出一身大汗，等下，我来服侍夫人一同沐浴。”
苏意卿接下去就说不出话来了，有人嫌弃她太吵，把她的嘴唇堵住了。
——————————
缠绵过后，大将军言出必行，亲自服侍夫人沐浴。
苏意卿半截身子浸泡在热水中，受了伤的手搁在池子边。
她的眼神迷离，仿佛映着水光一般，懒洋洋地道：“你轻点儿，笨手笨脚的，还不如白茶得力呢。”
谢楚河用最柔软的丝缎沾了水，小心地为苏意卿拭擦，她的锁骨那里被割伤了，敷着药，一点儿水都不能碰到。
她的肩膀旧岁时在滇南被利箭贯穿过，如今还留着淡淡的疤痕，她每回提起这个就要泪汪汪，如今这样，不知道又该如何难过了。
谢楚河不敢再提这个，只是笑着哄她：“那是我平日里太少服侍夫人了，是我不该，你且让我多做几次，自然就熟稔了。”
苏意卿眼波流转，瞥他一眼：“又哄我，打量我好糊弄么，你哪有这闲情，你一年里面若有三个月在家，我就谢天谢地了，怎么敢叫你服侍我。”
这话说出口，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下。
谢楚河这几年东征西战，和苏意卿总是聚少离多，苏意卿一句话也不曾说过，每次他出征之时都是微笑送别，他知道她不舍，却只能硬着心肠离去。
是他亏欠了她的。
谢楚河慢慢地托起她受伤的那只手，低下头，用嘴唇碰触她的手指尖。
他喃喃地道：“对不起，卿卿，再给我一两年的时间，很快了，你等等我，我会把这世界上最好的都给你。”
苏意卿警惕了起来：“你是不是很快又要走了？”
谢楚河不说话，他抱住了苏意卿，温柔地吻她，试图蒙混过关。
苏意卿的眼眸中水光盈盈，似缠绵又似忧伤：“其实我什么都不想要，我只想要你留在我的身边，平平安安的。”
她摸着他的脸，低声倾诉，“不想让你再离开，一点儿都不想……”
——————————
到了晚上睡觉的时候，苏意卿紧紧地抱着谢楚河，像八爪章鱼一样贴在他身上。
谢楚河颇有点受宠若惊。
但这一夜，苏意卿睡得很不安稳。
这次的怀鲁之困，是她第一次这么近地面对战争，当谢楚河不在身边的时候，她能够咬着牙坚强面对，而一旦可以依靠的人回到身边，她反而变得脆弱不堪。那些淋漓的鲜血和断裂的残肢不停地在她的眼前闪过，令她心神惊惧、战栗不安。
谢楚河一直搂着苏意卿，不停地抚摸她、安慰她。
直到了下半夜，苏意卿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但在梦中，她也无法安生。
前世谢楚河在她面前死去的情形重新浮现，广陵城外，在剑光血海中，他颓然倒下。她张开双臂，试图拥抱住他，然而，她的手总是穿过虚空，眼睁睁地看着他在眼前化为一片烟雾消失而去。
苏意卿惶恐至极，她赤着脚在旷野中奔跑，却怎么也找不到谢楚河。
她大声呼喊着，苍茫中，只有自己的回音，她终于精疲力竭，俯倒在地上，失声痛哭。
“卿卿、卿卿，你怎么了？”
谢楚河的声音忽然穿破了黑暗的雾霾，落入她的耳中。
温柔而炙热的吻落在她的额头，那种温度慢慢地让她清醒了过来。
苏意卿睁开了眼睛，看见谢楚河焦急而担忧的面容。
“来人，掌灯。”
守夜的侍女赶紧进来把灯烛点上了，屋里顿时亮堂了起来。
谢楚河轻轻为苏意卿拭擦泪水，柔声问她：“怎么了，做噩梦了吗？”
苏意卿把头埋进谢楚河的胸口，他的心脏在跳动着，沉稳而有力，那只是梦而已，幸好。她的眼泪流得更急了。
谢楚河有些慌乱了：“哪里不舒服吗？”
他转头，吩咐道：“叫大夫过来，快点。”
不到片刻工夫，将军府上就灯火通明，下人们候在门外，屏息凝神。
两个大夫几乎是飞跑着过来，气喘吁吁的，在门外稍微定神了一下，赶紧进来。
隔着帘子，大夫替苏意卿诊了脉，凑在一起商议了一下，才恭敬地回禀谢楚河，道是夫人惊虑过度，劳伤心脾，导致心阴亏损，以致神不守舍，胆虚不眠。
谢楚河听得眉头紧锁，挥手让他们下去马上拟方开药。
苏意卿扯了扯谢楚河的衣袖，她的眼中还噙着泪花：“我没事，不想喝药，太苦了，我都喝得怕了。”
谢楚河心疼得不行：“我让他们给你拿新鲜的蜜饯果子来，喝了药再吃点果子，就不苦了。”
苏意卿气结：“胡扯，又苦又甜的，牙都倒了，我才不要。”
谢楚河想了想，道：“那你喝一半、我替你喝一半，替你分担着，成不？”
苏意卿含着泪捶他：“那你不如替我全喝了吧，有苦你来吃，单单给我那蜜饯果子就好了。”
谢楚河这边百般逗着苏意卿说笑，但他的心头有些发沉，他知道苏意卿所担忧的是什么，然则，以他眼下的形势，有些事情，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苏意卿眼巴巴地望着谢楚河，嗫嚅着道：“谢郎，你这回打算什么时候走呢？”
谢楚河沉吟了一下，不想瞒她：“如无意外，下个月我会再度率军出征株州。”
“这么快？”苏意卿满面失望之色。
“这次接到怀鲁的急报，株州的战局尚未展开我就匆匆回转了，如此，已经是失了先机，再耽搁下去，恐怕时局有变，我对株州势在必得，不可轻易变更。”
苏意卿抓着谢楚河的手，鼓足了勇气：“谢郎，带我一起去，好吗？”
谢楚河怔了一下，哑然失笑：“卿卿，别闹，沙场凶险，刀剑无眼，你怎么能跟着我去呢。”
苏意卿凝视着谢楚河：“你可还记得，你曾经说过，许我一世无忧，如今我日夜忧愁、不能安寝，是不是你的过错？”
她的眼眸宛如月光流水，就那样拂过谢楚河的心头，令他的心柔软得一塌糊涂。
他叹息：“是我的错，我说过的话，却至今没有做到，我不知该如何面对你，卿卿，原谅我。”
苏意卿摇他的手：“你带我一起去，我就原谅你。”
谢楚河不说话，只是宠溺地笑着，抚摸她的头发。
“我一定要跟着你，我不怕苦，只要在你身边，我比什么都快活。”苏意卿蹭到他的怀中撒娇，“带我去、带我去。”
两个人相互偎依着，喁喁细语，灯光明亮而柔和，夜色隔在帘外。
过了许久，侍女将熬好的汤药捧了上来，谢楚河接过。
苏意卿哧溜一下，整个人都钻到被窝里面去了。
谢楚河力气大，一手端着碗，一手伸过去，生生地把苏意卿从被窝里面挖了出来。
苏意卿还想要抗议。
谢楚河喝了一大口汤药，含在口中，凑过来，吻住了她。
嘴唇和舌头都被撬开，汤药流了进来，苦涩的，却带着他的味道，令她迷乱。
苏意卿咿咿唔唔地捶他，捶着捶着，后面不知道怎么搞的，就抱住了他。
苦涩而甜蜜的吻，良久方才分开。
谢楚河低低地笑了起来：“喏，我来分担你的苦，这回是说话算数的。”
“忒不正经。”苏意卿这么娇嗔着，却舔了舔嘴唇，她的唇湿漉漉的。
“对着自家的夫人，我端什么正经呢，你是不是傻？”谢楚河又凑了过来，“卿卿，我在外头一向很正经的，怎么到了你面前就这样轻狂起来了，你说，是不是你不好？”
那药也不觉得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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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高气爽，阳光热烈而灿烂。
宽阔的校场之上，士兵挺立成列，密密麻麻的一眼望不到头。长戟如林，弓戈待发，猎猎风中带着腾腾的煞气。
谢楚河居于高台之上，俯视众军。
偌大天地间，肃然无声，只有长风呼啸而过。
左右将领一起跪下：“启禀大将军，各部人马皆已集结，不日即可开拔，请大将军示下。”
谢楚河沉声道：“李怀庆，领兵四十万，征伐平岭傅容予，夺回济州城。”
“末将遵命。”
“唐博远，三日后随我率领六十万人马前往株州。
“末将遵命。”
“赵长盛，领龙骑营和左右虎卫三十万，即日出发，绕道胶东，镇南王蓝安图将率滇南守军与你汇合，你二人从西侧包抄株州，为我大部接应。”
“末将遵命。”
谢楚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魏显为主、张代为副，领二十万人留守怀鲁，我看何方鼠辈胆敢再犯。”
谢楚河几乎一口气将江东领属的兵马全部调集了出去，这一招，大胆而犀利，以攻为守，成败大局只在此一战了。众将士都免不了热血沸腾，轰然应诺。
密集的鼓点敲响了起来，先是时低沉，后来渐至高昂，百面大鼓齐齐震动，声达天地。
场上众军呼喊了起来，如同白昼雷鸣。
谢楚河胸中涌起豪情万丈，战士不日就要出征，此去将踏平破旧山河，一酬壮志，然则，或许有人又将牵挂难眠。他想起了家中的妻子，心中不由又柔情万千。
忽然间，他跃下了高台，跨上战马，策马奔去。
他骑着马回了将军府，直接冲回了后院房中。
苏意卿正倚在茜纱窗边，怔怔地发呆.
秋日里的紫藤已经凋零了，繁花不再，只有一树枝叶婆娑，阳光透过叶子落下来，照在她的脸色，金色的光影细碎斑驳，她眼中有淡淡愁思。
冷不防谢楚河一下挑开帘子进来，那只鹦鹉都被他扇得飞了起来。
鹦鹉呱呱大叫。
苏意卿吓了一跳，站起来：“好端端地，又吓唬人了。”
谢楚河大步上前，握住苏意卿的手，他的眼睛明亮若烈日：“卿卿，你不愿离开我，我也不放心你独自留下，只有在我的身边才是最安全的，来，随我出征，我将亲自护你周全。”
——————————

第59章
株州地处九州中央，为天府之城，气候原本最是宜人，但此时冬季刚过，春寒尚且料峭，空气都显得有些沉郁。
主帅的营帐中垂着羊毛的帷帘，紫铜暖炉里燃着乌霜炭木，热气蔓延开来，把那寒冷都隔绝在了外头。
谢楚河从帐外进来，带着一身的血腥气息。
苏意卿迎了上去，先是前后左右仔细打量了一下，见他并未受到什么要紧的伤害，心下松了一口气：“可算回来了，今天打得真激烈，我在这里都听到动静了，真叫人担心死了。”
她随着谢楚河出征，毕竟不敢张扬，整日里只呆在主帅营帐中，哪儿都不去。
谢楚河与燕军在株州交战已经两个月了，双方僵持不下，形势十分激烈。
苏意卿也没有心思做任何事情，在谢楚河出战的时候，她就忧心煎熬，每当谢楚河回来的时候，她就与他火热缠绵。
痛苦而甜蜜，时而在地狱、时而在云端，令人神魂癫狂。
谢楚河今天仿佛有些疲倦，眉目间带着淡淡的凝重之色。
苏意卿温顺地为他卸下战甲，按着他坐下，站在他的身后，为他揉捏肩膀，一边问他：“遇到麻烦事了吗，看你好像不开心的样子？”
“也没什么，不过眼看着快要打下株州城了，铁勒部却来搅局，想来又要多费一些时日。”
铁勒为北方胡人，以游牧为生，兵马虽然不多，但个个强壮善战，时常骚扰北方边境，早些年的时候被谢楚河领着都护府卫军牢牢地拒于关外，安生了些日子。
这几年，谢楚河顾不太上北境的事务，他们就渐渐又嚣张起来。
虽然苏意卿很不懂这些，谢楚河还是耐心地给她解释，“不知道朝廷许了铁勒什么好处，颉力可汗竟亲自带兵过来增援，倒令我有些意外了，不过无妨，我也备了后手……”
话说到这里，他忽然感觉到苏意卿的手在发抖，他连忙转过身，握住了苏意卿的手：“卿卿，你怎么了？”
苏意卿脸色惨白如纸，浑身颤抖着，几乎要晕倒的样子。
谢楚河大惊，忙唤道：“来人，叫医师，快叫医师过来。”
“不、不必。”苏意卿的声音都有点抖，“我无恙，只是……只是忽然想到一个事情，吓到了。”
前世，苏意卿被困广陵城，围城的军队就是颉力可汗所率的铁勒骑兵。颉力可汗正当盛年，身强力壮，是北方胡人中首屈一指的神箭射手，彼时谢楚河带着重伤之躯赶来相救，就是被颉力可汗暗箭所创，最后在几方人马的夹击之下，力竭而亡。
苏意卿当时只有感激愧疚之情，而如今想起，简直心胆俱裂。
谢楚河把苏意卿拥在怀中，抚摩着她的脸，柔声哄她：“想什么呢，会吓成这个样子，有我在这里，别怕，无论什么事情我都能担待得下来。”
苏意卿紧紧地抓着谢楚河的衣襟，抬头看着他，眼眸中噙着泪珠：“我这几天晚上一直做梦，梦见你被一个胡人首领一箭射中了，受了重伤，摔下马来，后来、后来就……”
她哽咽难耐，强撑着要说话，却差点说不出来，“我很害怕，本来不敢和你提，但是今天听你说起铁勒部的颉力可汗，梦中征兆的岂不是这个人吗？”
谢楚河笑了笑，柔声道：“傻瓜，梦而已，岂能当真。”
“我很怕，谢郎，我真的很害怕。”苏意卿索性抱着谢楚河放声哭泣，“那梦境太真实了，焉知不是菩萨念我可怜，托梦前来提点我，你信我、你一定要信我，别和他交手，求求你，答应我。”
谢楚河望着她，她眼中的忧伤宛如流水一般淹没过来，让他说不出话。
苏意卿慢慢地跪了下来。
“卿卿，你做什么，快起来。”谢楚河赶紧去拉她。
苏意卿流着眼泪摇头，抱住谢楚河的腿，把脸贴上去，啜泣着：“那个梦太可怕了，我担心你，谢郎、谢郎，你不会出事吧，不会吧？”
谢楚河一把将苏意卿抱了起来，放她坐到榻上，他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认真地道：“眼下战局已经到了最吃紧的时候，我不可能临阵退缩。”
苏意卿的脸上一点儿血色都没有，看过去摇摇欲坠。
“但是，既然你这么说了，我记在心上了，我会加倍小心，予以稳妥安排，我答应你，我一定会平安无事的。”
谢楚河在苏意卿的额头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我相信你，卿卿，你也相信我，好吗？”
“嗯。”苏意卿带着浓重的鼻音，搂住谢楚河的脖子，把头埋进他的胸口，她的眼泪把他的衣裳都打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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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是如此漫长，案上一豆孤灯，烛泪干涸后，渐渐地熄灭了。
苏意卿在黑暗中凝视着谢楚河的睡颜，她的心时而冰冷、时而炙热，辗转不能成眠。
一直想伸手去摸一摸他的脸，但是却怕扰了他的清梦，只能看着，那么英挺而刚硬的轮廓，令她有些痴迷，她可以这样一直、一直看下去。
直到次日拂晓。
谢楚河动了动，睁开了眼睛，苏意卿马上就翻身坐了起来。
谢楚河低低地笑着：“这么早就醒了？”
苏意卿不敢说，其实她一夜未曾眠去。
她下了床，点了一盏灯烛，那烛光是昏黄的，带着一点朦胧的影子。她亲自打来了热水，曲意温存地服侍谢楚河洗漱。
谢楚河心头的疼惜之情简直要满溢出来：“夫人今天这么贤惠，真叫为夫受宠若惊了。”
苏意卿微微一笑：“谢郎如此说来，是说我平日里不够贤惠吗？”
谢楚河的嘴角含着宠溺的笑意：“君子不打诳语，夫人平日与贤惠这两字总是不相干的。”
苏意卿也不恼，她用温柔的声音道：“听你这般言语，这是我的罪过了，那我今日好好补偿你一下，好不好？”
“你待如何补偿？”
“这样……如何？”
苏意卿站在谢楚河的面前，她的腰肢如同杨柳般婀娜纤细，她慢慢地解开了自己的腰带，她的举止是那么曼妙而优雅，如同宛转的流水一般，那一身罗衫亦如流水逶迤而下。
谢楚河口干舌燥，几乎不能言语。
烛影摇曳，隐隐约约的天光不知从何处而来，在这半明半暗的破晓中，她的肌肤仿佛在发光。
“卿卿……”谢楚河唤她的名字。
“谢郎，让我来服侍你，可好？”苏意卿轻声道。
她俯身而来，为他宽衣解带。
一切如在梦中，一个绮丽的梦，让人沉醉。
苏意卿把谢楚河推倒在榻上，而后，她居于其上。
癫狂而迷乱，在这黑夜与白昼的交替时分。
淋漓的汗水从苏意卿的脸颊滑到那小巧圆润的下巴，又滴了下来，落在谢楚河的胸口。
那么滚烫。
苏意卿仰起了头，紧紧地咬住嘴唇，她的嘴唇是桃花般的嫣红。
外头响起了号角的声音，长长的，惊醒了黎明的天空。
长烟里的烽火即将燃起，谢楚河应当离去。
但是，他反而更紧地抱住了苏意卿，猛烈而凶悍。
号角一声高似一声，血液都沸腾了起来。
一起攀上了巅峰之处，而后落下，战栗仍然不能停止。
号角仍在催促，战马开始嘶鸣。谢楚河疾速起来，穿衣披甲。
苏意卿挣扎着从榻上起身，伸出手，从后面环绕住谢楚河的腰。
她把脸贴在他的背上：“我在这里等你，你一定要平安归来，谢郎，答应我。”
隔着那层坚硬的铠甲，他仿佛还能感觉到她的柔软香浓。
谢楚河不敢回头，他抓起苏意卿的手，落下一个虔诚的吻：“我允你，必定平安归来。”
——————————
或许是马蹄扬起的尘烟遮蔽了日光，天色阴沉沉的。
金戈横斜，血光四溅，在平原的旷野上，残酷的战斗持续着，士兵们胶着在一起，展开了血肉的搏杀，生命是如此顽强而脆弱，有人断了肢体依旧嗥叫着挣扎，战死的亡者倒在地上，层层叠叠。
谢楚河与燕军主帅陈致元战在一起，两人棋逢对手，战到酣处，刀木仓的影子舞成了光团，其他人都近身不得。
他的左侧是镇南王蓝安图、右侧是副帅唐博远，这两员将领随着谢楚河一起慢慢地将战线向前推去。
持着盾牌的黑甲近卫骑士按照谢楚河原先的吩咐，护持在周围，在这一片混乱的战场上竭力保持着严谨的队列，一旦有人身死，立即有后来者补上。
铁勒的骑兵在左翼侧加入战局，却被百越部落的盟军截住了，双方一团混战。但在这混乱中，却不见首领的颉力可汗。
陈致元久战不下，渐渐有些不支，心中焦虑，卖了个破绽，略微退后。
谢楚河长木仓一抖，如风雷般扑去。
就在此时，一支羽箭无声地破开空气，从后方疾速袭来。
周围护卫的骑士早就警惕着，迅速举盾挡住。
“铮”的一声，那箭的力道之大，竟把接箭的黑甲骑士逼退了一步。
防护的队列露出了一丝空隙。
只有一丝。
第二只、第三只羽箭接连而来，以不可思议的角度穿过那一丝微不可见的间隙，袭向谢楚河。
风声若断。
一个人影从马上跃起，直接扑了过去，两只羽箭从他的胸腹之处贯穿过去，他一声厉嗥，跌落下去。众黑甲骑士赶忙上前救助掩护。
那是蓝安图，他在战前得到了谢楚河的指示，早就绷紧了精神，此时情急，只能以身相挡。
那边唐博远终于分辨出羽箭的来源，大喝一声，催马向着乱军中乔装的颉力可汗冲杀过去。
谢楚河听得身后的动静，他却头也不回，依旧目无表情，手中长木仓如同风火腾燎，呼啸不停，杀阵凛凛。
陈致元一招失了先机，后面已经无从招架，不断后退。
谢楚河一木仓奔来，陈致元一咬牙，手中长刀迎了上去，两杆兵器绞在一起，互相发力僵持，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谢楚河倏然撤回左手，反手从腰际拔出佩剑，挥剑而出。他的动作一气呵成，快得只在空气中留下残影，让人无从捕捉动静。
陈致元的头颅飞上了半空，打了个转儿，才掉落下来，滚了老远。
后面的一位黑甲骑士跃马上前，用木仓尖挑起了那头颅，高高地举起，数十人齐声大呼：“陈致元已然伏诛！”
燕军的阵营动荡了起来。
那边唐博远趁着颉力可汗慌乱之际，一刀横切，亦将他斩于马下。
燕军开始溃散，不知道是谁带了头，向着后方株州城的方向狂奔而去，再也无心恋战。
谢楚河骑在战马之上，遥望着前方的株州城池。
此时已经近了黄昏，落日的烟华照在城楼上，是辉煌而壮阔的美。
那是他即将要征服的土地。
江山壮美，尽在前路，而他的身后，有人在等他归去，那是他最坚硬的铠甲，最温柔的守候。在心底念着她的名字，他有豪情万丈、亦有柔情万千。
“众军听令，今日，与我拿下株州城！”
士兵轰然应诺，声震旷野。
鼓声擂动，旌旗招展，如潮水的军队向着株州城奔去，澎湃汹涌。
——————————
苏意卿实在支撑不过，和衣倚在榻上，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半梦半醒的，忽然听见外头传来震天的呼喊声，她一激灵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种喜悦的的欢呼，还有战士归来的马蹄声，喧嚣而繁杂。
苏意卿跳下了床，赤着脚跑出去。
又是一个黎明的开始，旭日升起，冲破云层，跃然上了苍穹，阳光是灿烂的金色，那么热烈而蓬勃。
谢楚河踏着日光而归来，他张开双臂，朝着苏意卿奔来。
“谢郎，你终于回来了。”苏意卿喃喃地道，她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清楚。
谢楚河一把抱住了苏意卿，将她举了起来，转了两个圈子。
他朗声大笑：“卿卿，我拿下了株州城，我胜了，我胜了！”
苏意卿被他转得一阵头晕眼花，忽然觉得胸口一阵翻腾。
谢楚河停止了转圈，又将苏意卿紧紧地抱在怀中：“你看，我答应过你，一定会平安归来，卿卿，我不负你。”
苏意卿闻到了他身上浓郁的血腥味道，终于忍不住，“哇”地一下，吐了出来。
她这一整天都在担忧着，其实并没有吃什么东西，此刻呕出的都是一滩酸水，尽数呕在谢楚河的身上了。
谢楚河的脸都白了，转头厉声道：“把医师叫过来，马上！”
苏意卿捂住了嘴，虚弱地道：“哎呀，吐到你身上了，怪脏的，羞死个人了。”
谢楚河又气又急：“什么节骨眼了，你还说这个。”
他将苏意卿打横抱了起来，赶紧进营帐里面去。
“我没事，就是没昨晚上没睡好，嗯，让我睡一下、睡一下就好了。”
苏意卿这么咕哝着，闭上眼睛，沉沉地睡了过去。
谢楚河心急如焚，胜利的喜悦都抛在脑后了，大吼道：“医师呢，怎么这么慢，人都去哪里了？”
随身的护卫们早就飞奔去叫人了。
不到片刻，五六个军医慌里慌张地跑了进来。
谢楚河放下了帘子，露出苏意卿的手，搭在床边上。
那手指头如同玉葱一般，纤细而优美，此刻却没有一点血色。
谢楚河沉声道：“夫人方才呕吐了，又晕了过去，你们好生看看，究竟是如何了？”
军医们屏息凝气，看着大将军脸色铁青的模样，吓得连眼睛都不太敢看那纤纤玉手，挨个上去，仔细摸了脉。
好像有点奇怪，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露出了异样的表情。
可怜这几个医师，常年随军，见惯了粗鲁军汉们的刀剑创伤，对这个脉象都有点生疏了，不太敢确定。
内中一个年岁最长的医师拨开了同伴，又过去摸了半天的脉象。
谢楚河急了，沉下了脸：“到底如何，你们怎么不说话？”
那个年长的医师赶紧站了起来，战战兢兢地道：“摸着像是喜脉，但是，这个，又不太显，小人好几年没给妇人把过脉了，也吃不准……”
话音未落，谢楚河已经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拎了起来。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向来冷峻的大将军此刻脸色十分异常，看过去有点癫狂的样子。
医师不知大将军是喜是怒，吓得磕磕巴巴的：“可能是、或许、大约吧。”
谢楚河太过狂喜，手脚都有点无处安放的感觉，他把那个医师推开，搓了搓手，又觉得不太相信，看着眼前这几个明显是庸医模样的人，心里七上八下的。

第60章
谢楚河焦躁地在帐内转了两个圈子，忽然冲了出去，着人把唐博远叫了过来。
唐博远刚刚卸下战甲，以为又发生了什么紧急军情，赶紧跑了过来。
谁料谢楚河对他道：“老唐，你亲自去株州城内，把最有名气的大夫请两个过来、不、三个，请三个过来，去，马上就去，不得延误。”
唐博远不明所以，却也不敢怠慢，马上骑马带人去了。
唐博远是个经验老道的人，目下谢楚河的军队已经接管了株州城，他进城后立即叫了当地原先的官吏，只消一问，再出去走了一趟，不到片刻功夫，就拎了三个须发皆白的老大夫过来，也不多解释，当下又匆匆带着他们赶回了军营。
三个老大夫吓得哆哆嗦嗦的，进来就噗通跪下了，不敢抬头。
谢楚河亲自扶起了他们，尽量温和地道：“拙荆身体不适，适才晕厥了过去，吾心焦虑，故而请老先生前来，多有得罪了。”
这三人见谢楚河并不若传说中那般凶神恶煞，反而和颜悦色的，倒是暗暗地松了一口气，连称不敢，这才壮着胆子过去，坐下来替苏意卿把脉。
他们都是悬壶济世经年的老手，摸了摸脉象，其中一人便“嗟”了一声：“这位夫人已经怀了两个月的身孕了，正是不稳的时候，怎么还如此劳心劳神，不该、真不该。”
谢楚河那么刚硬威严的人，此刻竟觉得有些眩晕，他勉强按住了心神，紧张地问：“夫人眼下可有大碍？那该如何是好？”
另一个老大夫捋着胡子：“还好，贵夫人平日体格尚算结实，应该是这几日膳食不定、兼之睡眠不稳，使得气血不协，才至于晕厥，如今这样，需要好好调理一下，还不会太过亏虚，大人暂且放宽心。”
老大夫说得含蓄，意思就是，本来挺好的，就是苏意卿没有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把自己给折腾倒了。
谢楚河心里卸下了一块大石头，这下子感觉欢喜得有些要飘起来了，一种高昂的情绪一下子传遍了四肢百骸，比之前攻下株州城更令他兴奋，他尽量绷住脸，才不至于傻傻地笑出声。
他赏赐了三位大夫每人两锭黄金，连方才那几个军医，也传令下去各赏赐了二十两银子。
三位大夫得了这样的重酬，当即满口应承，马上开方抓药，好好为夫人调养安胎，保管八个月后生个大胖小子，呃、不，大胖闺女也是可能的，这个他们还不能断言。
将那三人送出去之后，谢楚河回转进来，看了看还躺在那里闭着眼睛的苏意卿，慢慢地跪在了她的床边，就那样痴痴地望着她。
他满脸都是笑。
过了许久，苏意卿悠悠地转醒过来，一睁眼就看着谢楚河的笑脸。
她怔了一下，皱了皱鼻子：“哎呀，你笑什么呢，打下株州城就乐成这样了，大将军，你可真不稳重。”
“卿卿，你肚子里怀了我们的孩子了。”谢楚河一把抓住苏意卿的手，“我们终于有了孩子了，我真是太高兴了！”
“咦？”苏意卿好像没有听清楚，露出了一点儿茫然的神色，“你说什么？”
“大夫说，你怀了两个月的身孕了，卿卿，你要做母亲了。”谢楚河眼角眉梢都是喜气。
本来以为今生无望的孩子，突如其来地蹦了出来，又在这大捷之际，怎令他不欣喜若狂。
“我刚刚打了一个大胜战，这孩子就来了，可见是个有福气的。”谢楚河免不得沾沾自喜。
苏意卿终于回过神来，看谢楚河的样子也不像是在骗她，她惊讶得嘴巴都张圆了，想了想，掀起被子看了看自己的肚子。
平平的，没有一丝迹象。
谢楚河“刷”地一下，又把被子给她盖上了，紧张地道：“你做什么呢，着凉了怎么办？”
苏意卿被巨大的惊喜冲得头晕脑胀的，下意识地去摸肚子：“我这几年在将军府上养尊处优的，要多舒坦有多舒坦，这孩子偏偏不来，到了这军营里，要多艰难有多艰难，他却来了，你说，岂不是自讨苦吃，这孩子该有多傻哪？”
谢楚河手发痒了，气得几乎又想打她屁股。
“你这个做母亲的，哪有这样埋汰自己孩子的？”大将军罕见地没有附和夫人的话，他斩钉截铁地道，“吾儿降临于沙场营阵，可见来日必然是个铁血铮铮的男子汉，这才是我谢家的骨血。”
苏意卿马上警惕起来：“什么男子汉，说清楚，万一要是生个女娃娃，你就不喜欢了吗？”
谢楚河马上改口：“是，我错了，我娶了个这么好的夫人，只要你生的，无论男孩女孩，必然都是极出色的，我疼爱都来不及，怎么会不喜欢呢。”
苏意卿这下慢慢地反应过来了，想着腹中有一团小小的骨血，那是她与谢郎的孩儿，如此奇妙而柔软的存在，令她的眼眶微微地湿润了。
她甜甜地道：“幸好我这回跟着你来了，才有了这个孩子，可见这机缘都是老天注定的，该来总会来，回头一定要去庙里好好拜谢菩萨。”
谢楚河闻言，忍不住责备她：“这里万事都比不上在家，我没法照顾你，你自己也不细致点，大夫说你膳食不定、睡眠不稳，这才会晕了过去，日后可不敢如此了，尤其是，昨天早上，你还那样淘气……”
他微微顿了一下，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板起脸，“那可太凶险了，万一伤到我们的孩儿怎么办？”
苏意卿的脸一下子红得要滴出血来，她用被子捂住了头，气咻咻地道：“你还说，那会儿我看你分明得意得要命，现在又来编排我，说什么日后，日后你还想要那样，做梦呢你。”
谢楚河拉下被子，他望着苏意卿，眼睛明亮而火热：“来日方长呢，夫人总会再有贤惠的时候，就让我做做梦又何妨。”
他说着，凑过来想要亲近。
苏意卿又闻到了那股浓重的血腥味，忍不住又要作呕：“你、你快走开，臭死了，把你孩儿熏坏了。”
谢楚河马上站了起来，一边笑着一边倒退了出去：“好好，我这就去沐浴，洗得干干净净的，保管夫人满意。”
苏意卿啐他：“这话说得，忒不正经，孩子面前呢，不许胡说。”
谢楚河大笑，只觉得生平从来没有这么快活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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株州大捷，大将军犒劳三军，杀猪宰羊，人人皆是欢喜。
原本说苏意卿坐胎未稳，不宜声张，但谢楚河还是忍不住得意劲头，有意无意地说漏了嘴。
赵长盛这个大嘴巴知道了，然后，左右的将领都知道了。
原来是夫人怀了身孕，大将军有了继承人，终于不再有后顾之忧，众将领也不由为之振奋。看着大将军这几日神采飞扬的样子，便轮番到谢楚河面前猛拍马屁，谢楚河居然也都一一生受了。
几个大夫看过了之后，都异口同声地道，夫人目前这情形，千万不可再长途跋涉，她这一胎本来得来就艰难，必须小心呵护着，若头胎顺了，后头七个八个都不在话下。
谢楚河想着那七个八个，大感兴奋，苏意卿知道后，差点没把他捶死。
如此一来，是暂时不能回怀鲁了。
谢楚河雷厉风行，将株州城上下大力肃整了一番，就安顿了下来，暂且住进了原先的株州都督府。
七八个大夫常驻府中，每日为苏意卿诊脉调理，还开了一堆滋补安胎的药。
苏意卿素日里就娇气，这下子简直是骄纵了，口口声声称她腹中的孩儿怕苦，再给她喝药，她就要吐出来。
大将军没奈何，每天端着药碗千哄万哄，通常是夫人喝一小半，大将军喝一大半，不知是苦是甜。
那边已经令人将这个好消息飞鸽传书递送回了怀鲁。
赫连宜之和苏明岳夫妇都是欢喜不胜。
温氏更是热泪盈眶，不顾众人的劝阻，果断地收拾了包裹，当下就要去株州照顾女儿。
她对苏明岳道：“你女儿向来是个不省心的，这几年被女婿都纵到天上去了，这回好不容易怀上了，若是女婿压不住她，她要生事起来，那可不是闹着的，不行，我放心不下，一定要过去看着她才好。”
自己生的女儿自己知道，不得不说，岳母大人在这一点上相当明智的。
妯娌崔氏与温氏母女一向相得，见温氏一个人要去株州，便自告奋勇地要和温氏一道前往。苏意卿这一胎来得很不容易，多个女性的长辈在身边，总是能多一份稳妥，温氏自然是欢喜应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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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意卿对着镜子看了又看。
白茶不在身边，服侍的都是新来的丫鬟，见状夸道：“夫人生得真是美貌，这些日子气色越发好了，红润饱满，简直可以掐得出水来，让我们都羡慕得很呢。”
这马屁拍错了，苏意卿忧伤了起来，幽幽地叹了一口气：“果然，我胖了，连你们都看出来了，这不行，今天的午膳减半，可不能再多吃了。”
于是，到了午膳的时候，谢楚河看着食案上摆的东西，沉下了脸：“厨房今天懈怠了吗，怎么就这些东西，谁给他们做的主张？”
“是我。”苏意卿懒洋洋地道，“我管不住嘴，胖了太多，只能叫他们别端上来，免得我馋。”
谢楚河这段日子，哪怕再忙，一日三餐都要在府中陪着苏意卿，自然知道她的食量。
熬过了最初两三个月后，苏意卿的胃口明显大好，按大夫的说法，可见那胎儿是极健康的，谢楚河欢喜不尽，吩咐厨下变着法子给夫人做着各式美味菜色。
能到大将军府邸当厨的，哪一个不是个中高手，又有了来自天南海北的山珍海错，当下各显神通，什么鱼肚海参熊掌牛筋、不管黄焖红烧还是清蒸，每天使尽了浑身解数，只求夫人说一个“好”字。
如是，苏意卿的脸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圆了起来。
谢楚河却看了苏意卿一眼，面不改色：“哪里会胖，如今这般叫做丰润，比起原来别有一番风情，我觉得也是极美的。”
“你胡说。”苏意卿哀怨地道，“你看看，我连肚子上都长了这么一大圈肉，可丑死了。”
谢楚河又好气又好笑：“那不是你长出来的肥肉，是我们的孩儿，你都怀了三个多月了，哪里能一点不显。”
“不是，昨天洪老先生还说我了，不能没有节制，不然孩子太大了，将来可不好出来。”
洪老先生是株州城最有名气的大夫，医术精湛，为人高洁，对着大将军夫人也是直言不讳。苏意卿还是很敬重他的。
谢楚河怀疑地看着苏意卿：“我怎么听得洪大夫和我说，夫人的果子零食吃多了，叫我多看管着你，他可没说正餐减量，你如今两个人的身子，吃这么点，哪里够？”
他对下人道：“把樱桃酥酪和桂花糖藕撤下去，这些甜津津的东西少吃，叫厨房赶紧熬点粥上来。”
苏意卿不依了：“樱桃酥酪，吾命也，桂花糖藕，亦吾命也，你可不能生生断我性命。”
夫人越来越不讲理了。
谢楚河耐着性子哄她：“这些个东西，你偶尔吃个零嘴可以，不能贪多，这么着，你今天好生把饭吃了，下午的时候，让你吃些新鲜的樱桃，别加糖，成不？”
厨下其实早就备好了，只待主人一声吩咐，就利索地端了上来，一碗鱼肚鸡丝碧梗粥、一碗燕窝百合羹，还有用鲜活鲥鱼刮下来的肉糜打成的丸子，都是清淡好消食的。
苏意卿哼哼唧唧的不乐意，吃了这些东西，再要吃她的樱桃酥酪和桂花糖藕，身上可不是又要增了两斤肥肉，那是不成的。
谢楚河正头疼着，外头的侍卫进来禀告：“大将军，京都方面来了个使臣，说是您的旧识，尚书左仆射朱恒大人，眼下正在城外候着，唐将军问您，是否允他进城？”
这下连苏意卿都正色起来：“朱大人，真是许多年未见了，也不知道安阳姐姐如今可好。”
谢楚河放下碗筷，站了起来：“故人自远方来，我去城门接他。”
他走前还做出严厉的样子，对苏意卿道：“好生吃饭，我交代他们看着你呢，若是不听话，禁你十天果子零食。”
苏意卿嗤之以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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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威风凛凛的士兵把守着高大的城门，百姓们排着队接受盘查，热闹而不失次序井然，城门口不远处许多小贩摆着杂货零食在叫卖，过往的行商赶着车队不断地朝这边过来，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完全看不出大战过后的痕迹。
朱恒站在那里候着，不由有些感慨。
片刻后，城门里面响起了马蹄声，守城的士兵忽然都跪了下来。
“大将军。”
朱恒心头一跳，看了过去。
谢楚河骑马朝这边过来，到了近前，跃下马来，对着朱恒微微一笑：“别来无恙。”
岁月并没有在谢楚河身上留下太多的痕迹，他看过去依旧那样英挺隽永，只是眉目间的那种凛然高傲的气息愈盛了。
朱恒觉得谢楚河甚至比当年更加鲜活了起来，至少不会那样冷冰冰地总是板着脸，他居然还能和朱恒笑着招呼。果然，成了亲的男人就是不一样吗？
跟随着朱恒而来的属官和随从见大将军亲至，都有些战战兢兢的。
朱恒却带着若无其事的神情对谢楚河道：“不太好，托你的福，一路奔波而来，累死我了。”
谢楚河笑道：“你还是如此怠懒。”
两人说笑着，并肩向城中走去，仿佛只是故友在异乡重逢，毫无罅隙。
到了谢楚河暂居的都督府，进了厅堂，两人分宾主坐下，下人们奉上了香茶。
苏意卿从后堂出来，因怀着身孕，不便行礼，只含笑道：“朱大人，多年未见，您还是风采依旧呢。安阳姐姐可好？”
朱恒忙站了起来，拱手：“弟妹安好，劳你挂念，安阳她甚好，我出来之前她还和我念叨你呢，也不知道当初那个娇气的小姑娘如今怎么样了。”
他看了看苏意卿，忽然笑道，“看来楚河这些年把弟妹照顾得极好，弟妹眼看着富态了不少。”
苏意卿的脸都绿了。
谢楚河道：“意卿怀了身孕，已经三个多月，可不是看过去富态了，你快别乱说话了，小心她叫人把你轰出去。”
朱恒一怔，旋即露出了笑意：“那真是极好，楚河，你终于有孩子了，我很替你高兴。”
他的笑容真诚而坦荡。
谢楚河心中微微叹息，让苏意卿先下去了，然后，他亲手倒了一杯茶，端到朱恒面前：“你此来株州，有何用意？”
朱恒接过茶杯，“啧”了一声，“你知道我是无酒不欢的，忒小气，上什么茶水，给我呈酒上来。”
谢楚河终于板起脸：“你知道我是不饮酒的，朱三，你还是这么啰嗦，有话快点说。”
朱恒啜了一口清茶，终于正色道：“纵我不说，你也应当知道我的来意。株州城一失，朝堂之上人心动摇，圣人思虑良久，有意与你和谈，命我前来与你相商。”
谢楚河不动声色：“哦，与我和谈，圣人想要如何？”
“划江而至，你居江东，朝廷居于江西，井水不犯河水，圣人分封你为江东王，从此你名正言顺，不再是乱臣贼子。”
谢楚河哂然一笑：“何其可笑。”
朱恒咳了一声，压低了声音：“圣人也是要留些体面的，话我是带到了，大将军，若你有何要求，不妨提出，我们尽可以再行商洽为宜。”
谢楚河却不回答，只对朱恒道：“你别回京都了，留下来吧。”
朱恒喟然一叹：“我家老头子临去前再三交代我，一臣不能事二君，朝廷待我们朱家不薄，朱氏子孙不能做背信弃义之人。”
朱太傅和朱老夫人三四年前相继过世，谢楚河为避讳，连赙仪都不能送去，只能在家中烧了三柱香以为哀思之情。
饶是如此，圣人依旧对朱氏三兄弟起了猜忌之心，朱家长子、次子以不同的名由被罢了官职，如今赋闲在家，只有三子朱恒，因他的泰山大人高淳王乃是当今圣人的亲叔叔，故而对他网开一面，但也是领了个虚职，再不能接近朝政中心。
这次朝廷拟要与谢楚河和谈，圣人才终于又想起了朱恒，便把他遣了过来，打探谢楚河的意思。
谢楚河听得朱恒这样回他，道：“我原以为你不是一个迂腐的人。”
“且不说老头子的嘱咐，我若真与你有所牵连，那置安阳于何地、又置我岳父大人于何地？楚河，你当知道我的苦衷。”
谢楚河把玩着手中的茶杯，神色淡然：“既如此，那你此行注定无功而返了。”
朝廷派来的属官和随从都被摒在厅堂之外，反正无人听见，朱恒不在乎地耸了耸肩：“无妨，我本也是奉了圣命，不得不来，你这个牛脾气我还不清楚吗，会同意才怪哉了。”
“不。”谢楚河慢悠悠地道，“朱大人，朝廷的提议我未必不能考虑，但这个功劳不能给你，你回去，叫尚书令秦大人过来和我商谈，我总会给朝廷一个答复的。”
秦子瞻如今已官至尚书令，兼太子太保。圣人年事已高，虽不欲放权，但无奈有些力不从心了，太子已经开始打理朝政，秦子瞻身为太子心腹权臣，在朝中如今是炙手可热。
朱恒怀疑地望着谢楚河：“你和秦子瞻有旧？我怎么不知道。”
谢楚河微微一笑，眼神却是冷漠的：“我和他确实有旧，旧仇。古人有云，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虽非君子，也不能负十年之约，总之，你不要多管，回去叫秦子瞻过来，我自会与他分说，若其他人，我是不见的。”
朱恒欲言又止，只能道：“好吧，大将军，如你所言，我传话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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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恒走后，谢楚河暂时停止了对燕朝那边的攻势，这两年他颇多征战，所辖地域越来越大，如今打下了株州城，也正是需要好好调整谋划一番。
何况苏意卿如今怀着身孕，趁这个时机，他也想好好地陪在她的身边。
苏意卿这一胎怀得还算安稳，胃口好得很，每天因着自己的体态苦恼不已，经常性地会闹着节食。这个孕妇可娇气了，一说她就要两眼泪汪汪，谢楚河颇有些头疼。
幸好，一个月后，温氏到了株州城，马上就把苏意卿弹压下去了，谢楚河这才松了一口气。
随着温氏一起来的，还有伯母崔氏，聪明伶俐的白茶还把鹦鹉阿贵都一起带过来了，如此，苏意卿这里又热闹了起来，反而开始嫌弃起谢楚河，把他赶出去处理军务了。
再过了两天，镇南王妃也到了株州。如今的镇南王妃是黎黎，因蓝安图在株州战场上受了重伤，黎黎不放心夫君，特地从贵州城赶来照顾。
不过，等黎黎到了株州，蓝安图已经渐渐开始好转起来了。
黎黎左右闲着无事，便过来陪着苏意卿。
一起来的还有赵长盛的夫人唐氏。
这位唐氏是唐博远的嫡女，颇有乃父风范，据说一手弓马功夫很是了得，和赵长盛吵架的时候，会拿着大刀杀得赵长盛满院子乱窜，赵长盛被夫人管得服服帖帖，虽然后院莺莺燕燕众多，但大约也就过个眼瘾，他有七个孩子，都是唐氏生下的。
是的，七个孩子，单就这点来说，唐氏是当之无愧的行家里手，所以，一听说大将军夫人有了身孕，她就上门了，务必要将她的经验倾囊相授。
几个女人凑在一屋子，加上一只多话的鹦鹉，简直是呱噪得不行。
唐氏看着苏意卿的肚子，断然道：“这绝对是个小子。”
苏意卿虚心请教：“连大夫都说如今月份还小，看不太出来呢，唐姐姐是怎么知道的？”
唐氏眉飞色舞：“看看夫人这肚子尖尖的，行动举止姿势利落，肯定怀着个小子，还有，听说夫人最近胃口大好，那只有小子才这么能吃，夫人你放心，我生了六个男娃一个女娃，看得准准的，没有一回错过。”
她转过头去问镇南王妃：“王妃，你说是吧。”
黎黎如今已经长大成人了，百越族的女子眉眼浓艳深邃，身量高挑健美，完全不复她幼时娇怯的模样，只有脾气还是和当年一样的温顺和软，她歪着头想了想，颔首道：“好像唐姐姐说得不错，我生过四个孩儿，也确实如此。”
只生过三个的崔氏和两个的温氏表示她们没有置疑的权力。
大抵每个孕妇生育之前，亲眷们都会津津有味地猜测男女，不管对错，总是乐此不疲。
鹦鹉拍着翅膀呱呱大叫：“小子、小子，是个小子。”
温氏笑骂道：“可不得了，连扁毛畜生都学会溜须拍马了。”
只有苏意卿不太高兴，哀怨地看着大家：“你们小点声，若是个闺女呢，她听见了要生气了。”
唐氏从善如流，立即改口：“闺女也好啊，若生得和夫人一般，花朵似的，那可太招人爱了。”
温氏忍不住插嘴：“那可不成，不能像卿卿，我家卿卿也就这张脸能看了，脑子是一团草包，若是娃娃像她一样笨，可糟糕了，还是像女婿好。”
苏意卿气死了：“说什么，娘，闺女要是长得像她爹，那还能看吗，那么凶神恶煞的一张脸，将来要嫁不出去了。”
唐氏掩着嘴笑：“大将军的女儿，还怕嫁不出去，将来不知道多少人排着队来求呢，夫人，来，若是闺女，喏，我家六个小子，你要是看得上，随便挑。”
正说笑着，苏意卿忽然哎呦了一声。
众人都唬了一跳。
温氏紧张地道：“怎么了？怎么了？”
苏意卿低下头，轻轻地戳了戳自己的肚子：“它动了，它好像踢了我一下。”
唐氏笑吟吟的：“算起日子，快五个月了，差不多该动弹起来了，到了后面，它会在你肚子里使劲折腾呢，你等着吧，可好玩了。”
黎黎跟着笑道：“偏就这会儿开始动了，我想，大约真的是个男娃娃吧，听你们说他是闺女，不乐意了。”
这边说着，苏意卿觉得肚子里面又动了一下，她不禁骇笑：“哟，说得和真的似的，它又动了，敢情是在偷听我们说话呢。”
温氏喜滋滋地道：“如今开始动起来了，再过五个月就要生了，我盼了这么多年，终于要当一回外祖母了，我等这一天可等太久了。”
崔氏在旁边笑得有些勉强：“这可真好，当初母亲就说过，卿卿是个有福气的孩子，果然如此。”
温氏知道崔氏又想起了被关押在京都大牢里的苏意娴，不由自悔失言，忙抓住了崔氏的手，安慰道：“孩子们都是有福气的，你莫要担心，将来总有一家人团聚的一天。”
苏意卿亦劝慰道：“伯娘您莫着急，五姐姐如今没有消息就是好的，可见无恙，若有机会，我叫谢郎遣人去京都打听看看。”
崔氏忙又把愁容掩下去：“好端端的，提这个做什么，卿卿你别想太多，如今就你肚子里的孩子最要紧，旁的事情都放一边去，不要管它。”
因着苏意卿的嘴巴馋，这案上现在摆满了松子核仁等零嘴儿，那只鹦鹉也贼得很，眼见着众人没留意了，飞了过来，一头扎到那松子堆里头去，一阵猛磕。
还是白茶发现了，一巴掌拍了过去：“作死的东西，夫人的吃食，你也敢偷嘴，要是大将军知道了，你毛都要拔光了。”
鹦鹉呱呱叫着，逃了开去，小爪子里还紧紧揪着两把松子不放。把众人逗得都笑了起来。
一派和乐晏晏的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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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这一年芒种时分，天气渐渐又开始回暖了起来，朝廷派来的使臣到达了株州，虽然一路风尘仆仆，但他端的是个丰神如玉的美男子，仍然保持着雍容高雅的气度，站到了大将军府门前。
正是当朝尚书令秦子瞻。
领着秦子瞻进城的军士态度生硬，道是进去禀告大将军，就将这一行人直接搁在大将军府门口了，半天不见出来。
门口守着两列持着长戟的武士，身披黑甲，姿势笔挺，目不斜视地站在那里，恍若没有看见大门口的情形。
随行的属官忍不住，冲过去怒道：“尚书令大人乃是奉了圣人的旨意，到此拜会谢将军，尔等缘何如此怠慢，当真无礼之至！”
立即有两个武士出列，一言不发，抓住了那个属官手脚，一把扔了出去，将他狠狠地摔在地上。
秦子瞻脸色微变。
黑甲武士冷冷地看着尚书令大人：“大将军府门前，闲杂人等，若再敢喧哗，一律仗毙。”
在这粗鲁军士口中，他竟是闲杂人等，秦子瞻心中恼怒，但想起此行所负的使命，明知谢楚河在为难他，他还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维持着他云淡风轻的模样，继续等候。
那个属官被摔得门牙都掉了，血流了满口，本来还待痛叫，听得黑甲武士那样说着，连吱声都不敢，捂住了嘴，在同伴的搀扶下艰难地爬了起来。
太阳升得老高了，明晃晃的刺人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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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禀大将军，京都方面来了使臣，按您的吩咐，已经带进了城，眼下正在府门外候着，是否要传唤他们进来？”
侍卫站在回廊外头，恭谨地等候指示。
苏意卿懒洋洋地歪在榻上，戳了戳谢楚河：“快走，干你的正经事去，别老腻歪着我。”
“如今，还有什么事情会比我的孩儿更正经呢。”
谢楚河扬声吩咐外头，“且让他等着。”
“是。”
小鸟唧唧啾啾，窗下花荫浓密，空气里有淡淡的茉莉花的香气，和风惠畅，竹帘子轻轻摇曳。静谧而安好。
谢楚河把脸贴在苏意卿的肚子上，良久，惊喜地叫了一声：“他真的动了，他踢我了。”
“不是踢你，是踢我，这小东西最近可坏了。”苏意卿把谢楚河的头扒拉开，“哎呦，怪热的，别凑过来，烦你呢。”
随着月份的增大，苏意卿变得愈发体娇怯热起来，兼之这天气也一天热似一天，她如今已经换上了轻软的罗衫，肚子也开始显怀了，胸脯鼓鼓的，整个人都平添了一股妩媚的丰韵。
谢楚河还爱晚上抱着她睡，他的身上原本就热得和火似的，苏意卿嫌弃得不行。
孩子还没生下来呢，大将军便开始要失宠了，他十分之心酸。
两个侍女持着纨扇，在一边轻轻地摇着，为苏意卿扇风，也不敢太过用力，毕竟这天还未到大夏，怕她着凉了。
谢楚河不依不饶地黏着她，苏意卿的鼻尖微微地沁出了一点汗珠子。谢楚河凑了过来，舔她的鼻尖。
侍女们习以为常，熟练地把头低垂下去，手上的动作照旧不停。
苏意卿红着脸，吃吃地笑：“做什么呢，快走开，你不知道自己身上热么，再蹭我，又要一身汗津津的，我方才沐浴过的，可不想再去洗了。”
“我可以服侍夫人沐浴，我近来的手艺见长了，不信夫人可以试一试。”谢楚河咬着她的耳朵道。
苏意卿的耳朵尖尖都红了。
“试一试、试一试。”冷不防一个怪异的声音叫了起来。
苏意卿吓了一跳：“阿贵，吃你的东西去，别呱噪。”
鹦鹉扑棱着翅膀，嚣张地在案几上蹦达着。
最近屋子里的吃食太多了，阿贵眼睛看着，被馋得受不住，每天呱呱叫着撒娇。苏意卿嘴巴上经常骂它，但心里着实宠爱，总是把自己的小零嘴匀一些给它，眼见着它比苏意卿胖得还要厉害了。
谢楚河被打断了旖旎，心下不悦，沉了脸，看了看那鹦鹉。
畜生的直觉极为灵敏，鹦鹉立即炸毛了，迅速地飞到自己架子上，规规矩矩地站好，开始向男主人展示它还是很能干的。
“于以采蘋，南涧之滨。于以采藻，于彼行潦。”
谢楚河忍不住道：“这是谁教它的？”
“我娘教的。”苏意卿哀怨地看了鹦鹉一眼，“唐姐姐说了，从肚子里就要开始教娃娃读书了，将来才能聪明，所以娘这些日子一直在对我的肚子读经书。”
不用她继续说下去，谢楚河就猜到了：“所以，现在阿贵学会了，你还没学会。”
“有什么打紧的。”苏意卿理直气壮，“反正是让孩子学，不是让我学，我费那心思做什么。那鹦鹉太呱噪了，这几天一直在显摆呢，娘不在的时候我也要听它念叨，再多的果子都堵不住它的嘴，可真烦人。”
谢楚河看着苏意卿真真有几分烦恼的样子，免不了笑道：“岳母真是煞费苦心，难为她老人家了，不若我明天替你求个情，算了吧，孩子笨就笨点，只要有我这个当父亲的在，将来总是不愁的。”
他说得甚是倨傲，偏偏苏意卿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谢楚河顿了一下，又道，“何况，有人纵然满腹经纶又能如何，若是心术不正、行为不端，将来也免不了被人踩在脚下教训。”
苏意卿掩住嘴，打了个小小的呵欠：“对，你说的都对。”
她最近也爱困了起来。
谢楚河抬手，示意打扇的侍女退下去，柔声道：“乏了就稍微睡会儿，等下我唤你起来用点心。”
“嗯，也好呢。”
苏意卿虽然嫌弃着谢楚河体热，却还是抓着他的手，把脸贴在上面，迷迷糊糊地打起盹儿来。
这一觉莫约睡了半个时辰，也不敢贪多，谢楚河轻轻地把苏意卿摇醒过来。
略微洗漱了一下，厨下将备好的杏汁花胶羹端了上来，苏意卿用过了之后，看谢楚河还在那里，忍不住推他。
“你今天可真闲呢，怎么老呆在我这儿？”
谢楚河带着一种若无其事的笑容：“眼下正有一件事情，有个故人从京都过来了，你要不要和我一同去见见他？”
“故人？朱恒大人又来了吗？”
“难不成你在京都除了朱恒就没有其他认识的人了吗？来，横竖你闲着也是无事，走动走动，跟我去看看就知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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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到了晌午的时候，太阳晒得人有些发晕。
秦子瞻的腿脚开始发酸，汗水已经将后背的衣裳都湿透了，他暗暗咬牙，几乎快要支撑不住从容自如的姿态。
好在这个时候，将军府中终于有人出来，将他们带了进去，虽然来人的态度傲慢又粗鲁，但他也计较不上了。
到了正厅，谢楚河端坐其上，神情倨傲而冷漠。两列金刀武士笔直地立在他的身后。
相比之下，秦子瞻竟莫名地觉得有些狼狈，但他毕竟城府颇深，面上丝毫不显，而是带着得体的笑容，拱手致意：“某奉圣人之命，特至江东，谢大将军终赐见。”
谢楚河虽然与朝廷对峙了数年，但他的名头仍是当年朝廷所封的骠骑大将军，秦子瞻身为一品尚书令，自认为官位不在谢楚河之下，如今这般，已经是恭谨客气了。
按宾主礼仪，谢楚河本应看座上茶，但他甚至却连话都不说，只是大马金刀地坐着。大厅里肃穆无声，立在那里的武士身形魁梧威猛，神情凶狠，他们冷冷地打量着秦子瞻，空气仿佛都凝重了起来。
秦子瞻的笑容终于僵硬，也不再客套，肃容道：“听朱恒大人回禀圣人，是大将军特意唤秦某前来，如此，东西两岸和谈一事，大将军究竟做何打算，还请不吝赐教。”
谢楚河终于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那分明是轻蔑的：“朝廷当真想和我握手言和？”
秦子瞻想起如今两军的战局，又想起临行前圣人的连下的三道圣命，极言止战之意，哪怕他心下再恼，也只能正色道：“战火绵延，至令天下苍生涂炭，何其残忍，圣人心怀慈悲，意欲止干戈、执玉帛，秦某此来，正是与大将军商议此事。”
“株州一战，陈致元身死，燕军将士或死或降，六十万兵马已化为乌有，敢问秦大人，若我不愿和谈，朝廷将以何再战？”
燕朝如今的形势可以说是风雨飘摇，明面上固然还守着江西大片区域，但各地的都督及节度使等皆已动摇，未尝没有观望之意，连圣人的旨意都不太能调动他们了。仅凭朝廷直属的兵力，估计连两三年都难以支撑。
按朱恒回京都传达的话语，谢楚河分明有和谈之意，圣人对秦子瞻此行抱了殷殷期望，容不得他退却。
秦子瞻只能装出镇定自若的神情：“大将军此言差矣，京都尚有五十万守军，西境卫军四十万已奉圣命回防长沙江岸，朝中更有名宿之将众多，圣人乃天下明主，民心所归，有何不能战？”
谢楚河冷冷地道：“既如此，那便战，秦大人请回吧。”
秦子瞻怔住了，他生平头一次有点说不出话来：“大将军，你……你邀我前来江东，难道、难道不是商议和谈一事？”
谢楚河慢慢地道：“所以，还请秦大人知晓，要战要和，皆在我一念之间，秦大人，如今是你有求于我，需记得，姿态务必卑恭一些。”
秦子瞻紧紧地握住了拳头，指甲都掐到肉里面去，生生的疼，他感觉到手心有一点黏黏的湿意，那不是汗，是掐出来的血。
他咬着牙，低下了头：“是。”
“秦大人，其实，只要圣人答应我一个小小的条件，我可以应允五年之内不动干戈。”
秦子瞻心跳如擂鼓，这五年的时间，对朝廷来说，可以好好地喘上一口气了，他顾不得其他，迫不及待地问道：“什么条件？”
谢楚河望着秦子瞻：“秦大人，你忘了我方才说的话了吗，若想和我谈这个条件，首先，要让我看看你的诚意。”
秦子瞻的瞳孔微微收缩：“大将军意欲如何？”
谢楚河终于笑了起来，他的笑容带着一股漫不经心的意味，仿佛面前的人只是草芥尘埃：“我要你跪下来求我。”
秦子瞻的脑袋嗡嗡作响。
厅堂的侧门处隔了一重软烟纱罗的帘子，帘子后面，有个人影轻轻地晃动了一下。

第63章
秦子瞻面色发青，几乎是咬牙切齿地道：“将军当知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再次伐兵，你我两军交战，我乃圣人御命的朝廷使臣，你本应以礼相待，却何故如此羞辱于我？”
谢楚河好整以暇地看着秦子瞻，他是已经餍足的猛兽，眼前只是他的猎物，他不介意在猎杀之前戏耍一番。
“秦大人记性不太好，是不是忘记了当年往事？春猎的白虎、江东的粮草、义安王的书信、还有驿道上的山匪，你三番几次想要置我于死地，如今我便要羞辱于你，岂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谢楚河竟然全部知晓，竟隐忍至今日才发。秦子瞻冷汗涔涔而下，手脚一片冰凉，他的嘴巴动了动，只觉得口干舌燥，纵然平日里舌绽莲花，此刻却说不出话来。
谢楚河仿佛已经失去了耐心，沉下脸：“秦大人若无诚意，就出去吧，你为朝廷做说客，却对我不恭不敬，分明蓄意挑衅，既如此，当如你所愿，我不日就将挥兵西下，待我破入京都，且再看你是否服软。”
“不！”秦子瞻忍不住脱口而出，“且慢。”
形势不由人，若谢楚河指他不恭，反而引发战端，他便是回到京都，也脱不开圣人与太子的责罚，何况，若当真大燕亡了，他这个尚书令又该如何下场呢？
秦子瞻一念至此，不由五内俱焚，他纵有再多计谋，在谢楚河这蛮不讲理的武力之下，也没有丝毫作用。
“怎么，秦大人可考虑清楚了？”谢楚河的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秦子瞻的手指颤抖，他的脑中一团乱麻，一种激愤的情绪叫嚣着几乎要冲破胸腔，然而，他终究缓缓地低下了头。
膝盖仿佛有千斤之重，欲弯不弯。
谢楚河在那里看着他，那些金刀的武士也在看着他，甚至，他身后的属官也在眼睁睁地看着他。
秦子瞻头脑一片空白，不知道何时自己已经跪倒在谢楚河的面前。
他的手指紧紧地扣住了地面，地上晕开了一点血痕。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而嘶哑：“秦某昔年狂妄无知，对大将军多有得罪，望大将军胸有宏量，勿以私怨坏了家国大事，秦某在此给大将军赔罪了。”
“仅此而已吗？”谢楚河挑了挑眉，他是狂傲的、锐利的，咄咄逼人，而此刻他确实有这个资格。
秦子瞻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他闭上了眼睛，以首触地，艰难地道：“请大将军宽恕。”
谢楚河站了起来。
秦子瞻心头一紧。
谢楚河却走到那侧边去，挑起了那一重垂下来的纱帘，他的声音又变得温和起来：“卿卿，今日见到故人如此，可觉得有趣？”
秦子瞻猛地抬起头来。
那华丽的重绣纱罗帘子拢了起来，半遮半明，一个容华高贵的年轻夫人坐在那里。
十年未见，十年相思，秦子瞻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苏意卿的容貌和原先一模一样，不，她甚至比当年更美了，若少女时节是一朵桃花，如今便是那牡丹，国色天香，娇艳倾城。
她的小腹隆起，显然是怀了身孕的样子，谢楚河扶着她，那小心曲意的态度，露骨的宠溺都满溢了出来。
是的，她当初嫁给了谢楚河，如今还为他生儿育女。
秦子瞻未曾忘记过她，一刻都未曾忘记。仿佛是夙世的情愿，他居然念了她十年。而重逢，竟在他最不堪的情形下。
秦子瞻双目赤红，死死地盯着苏意卿，他忽然觉得喉咙口有一股铁锈的味道，血涌了上来，他只能硬生生地咽下去了。
苏意卿扶着谢楚河的手，站了起来，她的眼睛瞥过秦子瞻，毫无诚意地道：“哎呦，谢郎，你欺负人家欺负得太狠了，尚书令大人很可怜呢，也没什么有趣的，我要回屋去了，过会儿，黎黎和唐姐姐还约了过来陪我玩呢。”
她的声音和语调，还和当初一样，娇蛮又柔软。而于她眼中，仿佛他只是个不相干的人，少年时代曾经的倾心相许，如同隔世一般，再也回不来了。
秦子瞻的咽不下去，嘴角沁出了一丝血迹，他冷冷地抬手擦去了，艰难地站了起来。
这边谢楚河对苏意卿笑道：“本来见你成天在屋子里闷得慌，便想叫你过来看个热闹，你若无兴趣也就算了，先去休息吧，我这边和秦大人还有些事情要商量，稍晚回去陪你。”
侍女们扶着苏意卿走了，秦子瞻不敢再看她的背影，强迫自己把视线收了回来。
谢楚河回转过来，淡淡地对下人道：“贵客到来，怎可如此怠慢，来人啊，给秦大人看坐。”
秦子瞻终于坐下了，他感觉自己的腿好像还在颤抖。
他勉强按捺住心神：“前者朱恒大人已向大将军代呈朝廷之意，圣人欲与你划江而治，各占东西，互为友邦，不知大将军考虑得如何了？”
谢楚河冷笑：“方才我已经说过，愿以五年为期，不动干戈，至于五年之后如何，且到时再论吧，不过，我想要圣人给我一样东西。”
秦子瞻松了一口气，他原本也没有指望谢楚河能够满口答应燕朝的期许，能得五年之约，已算是功德圆满了。
“大将军想要什么？”
谢楚河用冰冷的声音道：“李明睿的项上人头。”
李明睿，正是当今太子的名讳。
恍若一个惊雷打在秦子瞻的耳边，差点把他炸焦了，他几乎要从座上立起，但幸而腿脚还乏力，连站都站不起来，反而保持了一个算是得体的姿态。
但他的声音却泄露了他震惊的心情：“岂有此理，太子乃国之储君，将来要继承大统之人，你怎可如此狂妄？”
“秦大人，你好像又忘记了眼下彼此的局势。”谢楚河淡淡地提醒。
秦子瞻心念急转，道：“若说秦某当年对你多有得罪，而太子宅心仁厚，向来无可指摘之处，大将军何出此言？”
谢楚河看了秦子瞻一眼，他的眼中似乎有火焰跳跃而过，只在此时，他才微微地有了一点除了冷傲之外的情绪：“这个事情，你回去如实禀呈圣人即可，那是李明睿欠我谢家的血渍，自当以血偿之，他们心里有数。”
秦子瞻隐约意识到了什么，他又觉得不太敢相信，有点慌乱地道：“太子乃国之根本，杀了太子无异自撼国本，圣人不会应允的，如此，不若一战。”
“我说过，若要战，那便战。原也不是我要求和，我不过是看你们可怜，念在昔日君臣旧情，给你们一个机会罢了。”谢楚河还是那么冷漠，“圣人还有齐王、郑王、闵王诸子，皆可取太子而代之，有何可为难之处？”
“此事万无可行之理，请大将军再行斟酌，我们可否另商他策？”秦子瞻还试图最后挣扎一下。
谢楚河已经端起了茶杯，不再说话。
他身后的武士站了出来，冷冷地对秦子瞻道：“秦大人，请。”
秦子瞻用力了几次，竟然有点站不起来，他按住扶手，勉强起身，用怨毒的目光看了谢楚河一眼，拱手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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鹦鹉在案几上踱来踱去，歪着小脑袋看着苏意卿，它很看不懂女主人在做什么。
莫说鹦鹉看不懂，连黎黎也有些不懂，她凑过去仔细瞧了瞧，犹豫着问道：“这小老鼠看过去肥了点，谢夫人，你喜欢老鼠吗？”
苏意卿哀怨万分，将目光幽幽地转向唐氏。
唐氏毕竟机灵，绞尽脑汁猜了一下：“该不会是只猫吧，夫人手巧，这猫儿绣得……呃，别有风趣。”
苏意卿终于沮丧了，把手中那婴儿的肚兜放下来：“是老虎啊，你们可太讨厌了，我的女红分明比前几年已经好了许多了，你们还这样打趣我。”
天地良心哦，哪里有打趣夫人，那小肚兜上绣的东西，想来连神仙都认不出是老虎。
唐氏的脑筋转得极快，马上笑了起来：“这小老虎憨态可掬的，可不是看成猫儿了吗，夫人真是贤惠，还能自己动手绣这个，像我这样，只能拿得起大刀，那细细的绣花针我还拈不动呢。”
黎黎表示，百越族的女子，从来就没绣过花，像谢夫人这样的，不管是老鼠还是猫，那都是极让人佩服的。
苏意卿这才又高兴了起来。
白茶在旁边听了，暗暗服气，如今大将军夫人的身份水涨船高了，怎么着都有人拍马屁，已经不需要她睁着眼睛说瞎话来安慰苏意卿了，甚好甚好。
小娃娃的衣裳鞋帽已经备下了几大箩筐，别说温氏，就连谢楚河这个大男人，也亲自过问着张罗了许多，搞得苏意卿这个即将做母亲的很不好意思，觉得自己好歹要表现一下，如今绣了一只小老虎，她就觉得自己很本事了，忍不住要和旁人夸口一下。
正说话间，谢楚河回来了。
黎黎和唐氏知趣地告退下去。
苏意卿拿起那个小肚兜，两眼亮晶晶地望着谢楚河：“谢郎，我亲手给孩子绣了一个小花肚兜，你看可还好？”
谢楚河拿在手中，仔细端详了一番，赞道：“这小老虎绣得可真好看，不行，为夫要嫉妒了，这么多年了，你都没给我绣过什么东西，那小家伙还没出来呢，就占到我前头去了。”
白茶简直佩服得五体投地，果然，大将军才是最厉害的。
她眼看着两口子又亲亲热热地凑在一起了，连忙放下了帘子回避出去了。

第64章
见白茶出去了，苏意卿才开口问道：“我听你今天说的，当真要和朝廷和解吗？难道父亲和兄长的血仇就如此揭过吗？”
谢楚河声音淡然，却带着一股斩钉截铁的意味，“如今天下大势已经尽在我掌握之中，我并不急于一时，这么多年的仇恨，若一刀毙命，未免太过便宜他们了。太子固然可恨，坐在皇位上的那个何尝不是狠毒，我这次就让秦子瞻回去传话，要圣人用李明睿的头颅来换得五年安稳，我看他父子还如何和睦恭亲。”
他笑了笑：“我必然会得到一个头颅，或者圣人的、或者太子的，且让我拭目以待，到底是哪一个。”
苏意卿微微地蹙了眉头：“那你又让秦子瞻过来做什么呢，他那样阴险的小人，你那样羞辱他，我怕他怀恨在心，将来要对你不利，不若……趁早杀了他以除后患呢，我总是觉得有点担心。”
谢楚河冷哼了一声，神色间颇见厌弃：“当年若不是他的陷害，阴差阳错的，母亲又怎么会伤心而绝，我岂能轻饶他，如今他位极人臣，自以为一时风光无二，我就要让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怎么从高处跌下来、最终沦为丧家之犬。”
苏意卿听他这样说，忍不住拿眼睛瞟他，咬着嘴唇，一副想说又不说的模样。
“夫人又想说什么呢？”
苏意卿笑吟吟地道：“我恍惚记得，有人曾经对我说过，秦九郎才干非凡，这么好的郎婿，我若错过了就可惜了，咦，这个人是谁呀？”
谢楚河无奈地揉了揉苏意卿的头发：“你的记性一向糟糕得很，怎么就这些胡话记得这么牢。”
苏意卿却带着一脸认真的神情：“谢郎，你说，当日我若没有和秦子瞻退亲，而是照旧嫁给了他，今日你又待如何？”
谢楚河深深地凝望着苏意卿，他的眼眸中渐渐浮现出茫然的神色，半晌，才终于道：“我不知道，这个问题太难了，你这么一问，我只是想了一下，就觉得心里很不舒服。”
他慢慢地蹲了下来，把脸贴在苏意卿的小腹处，低声道：“不，不仅是不舒服，我又痛又恨，你说我当初怎么会那么傻，居然会想要把你拱手让给那个人，若你嫁给了他，那我怎么办，卿卿，这一生，我只许你一人，幸好、幸好，现在你是我的妻子。”
这么魁梧威严的男人，蹲在她的身前，蹭着她，仿佛是在和她撒娇一样，真是极难得的。苏意卿忍不住好笑，又觉得有些心酸。
她又记起了遥远的前世，大将军谢楚河一生未娶，最终为她而死，所以，她竟让他等那么长、那么久。
那个时候，他是抱着怎样的心情在远处想着她、念着她呢？
苏意卿一念及此，心肠都要软得化成一滩春水了。
她抱住了谢楚河的头，手指头拢进他的发间。他的头发带着一点点粗糙的手感，滑过她的指尖。
她微微地笑着：“你看，幸好你的夫人当初英明睿智，选了你这个傻瓜蛋，我们才有今日。你原本也是个通透的，怎么当初就在这么要紧的事情上犯糊涂了，你若喜欢我，无论什么情形，你都该来找我，大声地对我说，那样我才能知道呀，若是闷声不响的，岂不是误了我、也误了你自己。”
谢楚河今天居然被笨乎乎的夫人说成是“傻瓜蛋”，他心里是不服气的，抬起了头来，故意作出冷厉的神情：“那不尽然，此一时、彼一时，哪怕你当日嫁给别人也无妨，待到我功成名就、大权在握的时节，我就把你抢回来，筑金屋以藏之，总之，你是我的卿卿，我想要你，天下无人可以阻我。”
苏意卿捧着谢楚河的脸，她的眼眸是四月里的春光，那么明媚而热烈：“真的吗？我的大将军，无论我身在何处，你都会把我抢回去吗？”
谢楚河的心砰砰地跳了起来，哪怕彼此在一起许多年了，他仍然如同年少时那般，意乱情迷。
他慢慢地凑过去，嘴唇碰触着她的发鬓：“嗯，那样的话，会不会把你吓坏了？你胆子那么小，我记得你从前可爱哭了。”
“那是从前了，自从和你在一起，我的胆子可大了多了，比如现在……”
苏意卿低低声地道着，把手伸到谢楚河的衣襟，滑了进去。
谢楚河情不自禁打了个哆嗦，咬牙道：“你做什么呢？”
苏意卿把头靠在谢楚河的肩膀上，她的声音带着一点点呢喃的鼻音：“夫人觉得大将军以前怪可怜的，想要补偿你一下。”
她的手是柔软的花瓣，拂过他的肌肤。
窗外有灿烂的阳光，以及，摇曳的花香。
谢楚河忽然后退了两步，抹了一把脸：“卿卿，你这个坏心眼的。”
“怎么啦？”苏意卿眨了眨眼睛，露出了妩媚而无辜的神情。
谢楚河忍不住伸手，在苏意卿的额头上弹了一下。
“哎呦。”苏意卿抱住了头，生气地瞪他，“好啊，是不是我怀着孩子，变得丑了，你现在就开始嫌弃我了。”
谢楚河匆匆转身：“天气怪热的，我去冲个凉水。”
他几乎是狼狈地逃了出去。
苏意卿低头看了看自己隆起的肚子，轻轻地摸了摸：“乖乖宝宝，你爹爹现在肯定要讨厌你了，你猜猜看，你出来的时候他会不会打你小屁股呢。”
无论多么艰难的过往，都已经化为了尘埃，现世静好，许这一生无忧。
苏意卿这么想着，微微地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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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到了夤夜，京都的皇城深处，仍然灯火通明。
秦子瞻弯着腰候在圣人的案前，被那明晃晃的灯烛刺得眼都有些发花，他却不敢眨一下。
圣人的面色过于难看，那明黄色的衣袖都有些微微地抖动。
“他想要太子的性命来换五年安定，谢楚河，他当真敢这么说？”
秦子瞻心下忐忑，但当日跟随去江东的另有属官和随从，众人皆闻之，他亦不敢隐瞒，只能如实答道：“是。”
圣人猛地从高座上立起，抓起一个砚台砸了过来，“咣当”一声，碎在秦子瞻的脚下，溅起的墨汁污了他的鞋和衣襟，他纹丝不敢动。
内监们赶紧都跪了下来。
圣人粗粗地喘着气，辉煌的灯光下，他脸上皱纹的阴影显得愈发深刻了。
秦子瞻眼观鼻，鼻观心，沉默地等待着圣人的定夺。
圣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忽然又冷静了下来，问道：“他还说了什么？”
秦子瞻不动声色地回道：“谢楚河有言，说是太子欠他们谢家的血债，当以血偿之，还说此事圣人与太子应当心中有数。”
秦子瞻的眼角似乎瞥见圣人的身体摇晃了两下。
圣人毕竟已经老迈了，他不复有盛年时的气势和精壮，他颓然坐了回去，半晌，才低声自语：“原来他早已经知晓，难怪、难怪。原本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这个乱臣贼子，他居然敢怀恨在心，真是其心可诛、可诛！”
圣人说到后面，已经有了一点咬牙切齿的意味。
殿中诸人屏息凝气，莫不敢抬头，只当作没有听见。
偏偏圣人却开口问秦子瞻道：“秦卿，朕这些日子来已将诸多政务交予太子，你为当朝尚书令，辅佐太子多时，以你之见，太子可为明君否？”
秦子瞻噗通一声跪了下来，以首触地，用最恭谨的声音答道：“臣惶恐，臣岂可妄议太子。”
圣人冷冷地道：“朕让你说，你就说。”
“臣为圣人之奴仆，只知为圣人、为朝廷尽忠职守，太子，国之储君也，唯有圣人方能评说，臣不敢。”
秦子瞻这话说得模棱两可，其实并未回答圣人的话。但其实，圣人也不需要他的回答。
圣人望着秦子瞻，面上的神色喜怒不辨。
秦子瞻神情自若。
半晌，圣人仿佛是累了，挥了挥手，用疲倦的声音道：“你且下去吧，谨记，方才所说的话不可外传。”
“臣遵旨。”
秦子瞻弓着腰倒退了出来，直到御书房外面，方才直起了身子。
走到殿廊外，他回头看了看，御书房的灯依旧通亮，殿门紧闭。
起风了，夜有些凉。
秦子瞻矜然拢了拢衣襟，他的步态从容沉稳，心中却有万千念头急转。
圣人对谢楚河的提议动心了，这并不是个美妙的兆头。没有任何一个国君愿意成为亡国之君，燕朝如今风雨飘摇，谢楚河的五年之约实在是一个莫大的诱惑，天家本来就无父子，若太平盛世时，太子规规矩矩的，圣人对他未尝没有慈爱之心，但如今，可就难说了。
秦子瞻的心中突然跳出一个大胆的想法，他顿住了步子，但是，旋即，他又把那个大逆不道的想法压下了，微微地摇头，继续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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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越来越热了起来，树上的鸣蝉开始一声声地叫唤了。谢楚河怕吵着苏意卿，命了下人天天拿着网子爬到树上，将那鸣蝉一只一只地抓下去。
于是院子里又清幽了下去，绿树浓荫，还有白色的茉莉开在清晨，花香清浅。
温氏见苏意卿越来越慵懒了，免不了念叨她。
谢楚河这些日子又忙了起来，无暇陪伴，就授意了蓝安图和赵长盛，叫他们的夫人多过来陪着苏意卿走动走动。
唐氏是个风风火火的，每天都来，必要拉着苏意卿在后面园子里走上几圈，苏意卿很是幽怨，谢楚河却很满意。
好不容易唐氏昨天没有过来，黎黎性子和软，拉不动苏意卿，苏意卿才偷懒了一天，结果第二日唐氏又按时上门了。
苏意卿简直叹气：“唐姐姐，我还以为你终于可以放过我了。”
“那不成，大将军的吩咐，我们是务必要做好的。”唐氏笑眯眯地道，“昨天我家长盛回来，又带回了一个女人，这家伙，不教训不行，故而我才留在家中一天，和他好好地谈了一下。”
可想而知，唐氏所谓好好的谈，大约又是大打出手了，如今她看过去一副神清气爽的模样。
苏意卿随口问道：“赵将军又去哪儿了？才回来。”
“大将军命他征讨胶东，他去了一个多月，终于打了下来，这不是，胶东秦氏的人为了乞命，把当家人的嫡女送给他做了侍妾。”
苏意卿讶然：“竟有这事？”
胶东秦氏是赫赫有名的名门望族，鸣钟食鼎，积代衣缨，不知出过多少公卿大夫，远的不论，当朝的尚书令秦子瞻正是出身胶东秦氏，如今那位当家人是秦子瞻的堂伯，若论起来，被送做侍妾的那位姑娘，应当是秦子瞻的堂妹了。

第65章
苏意卿不禁感慨：“秦家的嫡女，那可是真真高贵的玉叶金柯，难得他们舍得送人，真是怪可怜的，算是便宜了赵将军。”
唐氏的眉眼间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轻蔑：“那算什么呢，我看是便宜了他们才是，原本大将军交代长盛好好演一出杀鸡骇猴的戏本，如今看他们识趣，不免就从轻发落了，在这乱世之中，他们能够保得住性命，可算是祖上积德了。”
黎黎在一旁道：“赵将军的后院又多了一个人，唉，唐姐姐你要顾不过来了吧？我们镇南王府上有两个侧夫人，我每天看着她们都很是心烦，男人可真是讨厌的很。”
唐氏带着漫不经心的神色道：“王妃，依我说，那是你拿捏不住镇南王爷。比如我家长盛，虽然一个又一个的女人往回带，但他也就贪个新鲜，过些日子就丢开了，无一例外，还要我来安排照料她们的一应日常，所以如今啊，留在赵家的那些侍妾，个个都巴结着我，可比巴结长盛上心多了。”
赵家夫妇真是天作之合，苏意卿对他们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凑过去道：“唐姐姐，你平日里是怎么管教赵将军的，说来听听。”
黎黎也眼巴巴地望着唐氏。
唐氏“咭”了一声，笑道：“夫人你走开，别拿我打趣，若说管教得好，谁能比得上你呢，看看大将军被你管得，啧啧，说出去都没人会信哪。喏，王妃你过来，我倒是可以和你说道说道，夫人你不许笑话我们呢。”
唐氏和黎黎凑在一起唧唧咕咕，苏意卿在一边听得津津有味，走了两圈路下来，也不觉得累了。
这边送走了唐氏和黎黎，苏意卿回到房中，见谢楚河已经坐在那里了，手中拿着一张纸，见苏意卿进来，招了招手。
“卿卿，你来看这个。”
“什么呢？”
苏意卿走过去，谢楚河自然而然地把她抱在膝头。如今苏意卿的身子已经很沉了，但谢楚河却抱得轻松自如，不过更加小心了。
谢楚河道：“这是胶东秦氏的当家人写的，放逐秦子瞻出族的文书。”
苏意卿骇笑：“怎么会有这东西？”
她拿起来看了一下。
“夫秦子瞻者，心性不端，慢侮天地，悖道逆理……此布告父老，逐其出族……”
她一边看一边吃吃地笑：“这是谁写的？秦子瞻若是见到了，莫约要气死了，他毕竟是秦家这几十年来最出色的子弟了，秦氏的人肯给你写这个？”
“当然是他们自己写的，我不过露了一点口风，那老头子就迫不及待地自己跑到我面前，呈上了这个，据说他们阖族上下都是一力赞成的。”
谢楚河淡然道，“他若不写，我让秦氏换个当家做主的人即可，总算他还机灵，一点就透，故而就让长盛对他轻拿轻放了。”
以秦子瞻的出身和地位，如今却被放逐出宗，自此后，无祖无宗，死后不能归根，这种奇耻大辱，无异于在天下人面前把他的脸都踩在了地上。
苏意卿忍不住看了谢楚河一眼，叹道：“唉，我今天才知道，原来你这么坏，你真的要把他逼上绝路了。”
谢楚河贴过来，和苏意卿咬耳朵：“我现在想起来，他当初居然还和你有过婚姻之约，我这心里就越发地不舒服了。”
苏意卿笑着拧他：“多少年的老陈醋了，你居然也品得出味道，听了让人笑话。”
谢楚河亦笑：“这么说起来，好像是有点酸酸的味道，原来我也是个心胸狭隘的。”
苏意卿朝着谢楚河勾了勾小指头：“过来，让我尝尝有多酸。”
谢楚河谨遵夫人之命，凑了过去，吻上她的嘴唇。
一点儿酸味都没有，满口甘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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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子瞻拿着那份文书，低着头，手都在发抖。
妻子何氏没有注意到夫婿的异样，还在一边絮絮叨叨地道：“老家那边送信过来说了什么呢？年前说要修缮祠堂，我还吩咐账房支了五百两银子送过去，不知如今修好了没有，我们的平哥儿都六岁了，还没回过胶东呢，娘说，若今年回去祭祖，不如带他一起……”
“出去！”秦子瞻厉声打断了何氏的话。
何氏嫁给秦子瞻八载，为他生下了嫡子平哥儿，素日里两人举案齐眉，相敬如宾，秦子瞻从未与她脸红过，这下子忽然如此声色俱厉，倒把她唬了一跳，一时怔住了。
她柔声问道：“相公，你怎么了？”
“出去！”秦子瞻抓起了案上的一卷书砸了过去，“我叫你出去，听见没有！”
那一下力道极大，何氏躲避不及，被砸中了额角，火辣辣地痛。
何氏倒退了两步，捂着嘴，哭着跑出去了。
书房里再没有其他人，秦子瞻扶住了书案，他连身体都开始颤抖，脸孔狰狞得近乎扭曲。
“谢楚河！你够狠，好！很好！”他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道，“你等着！你给我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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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李明睿最近很是烦躁。
圣人近来不知为何忽然对他冷淡了起来，这些日子来，都不再传唤他入内阁议事了，前几日，还抓住他一个无心之失，当着朝中众位大臣的面，把他痛斥了一顿，让他甚是难堪。
他的几个弟弟都在虎视眈眈，原本他是圣人的嫡长子，被册封为太子已经二十多年了，一路虽有风浪，但始终没有动摇过他在圣人心中的地位。
而如今，他却嗅到了不详的气息，他甚至不知道究竟了为了什么缘故。
皇后也曾经委婉地向圣人提及此事，却惹得圣人大怒，当场拂袖而去。
太子这几日都没有睡好，眼睛有点红，死死地盯着手中的书卷，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东宫的内监在外面轻轻地叩了叩门：“殿下，尚书令秦大人求见。”
“不见！”李明睿一肚子邪火无处发泄，咆哮了起来，“孤谁都不见！”
话刚出口，他就后悔了，又喝道：“且慢。”
内监不知所措，弓着腰等候吩咐。
李明睿深深地吸了几口气，平复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尽量用平常的声音道：“请秦大人到书房去，孤稍后即到。”
“是。”
过了片刻，李明睿终于勉强镇定下来，去了书房。
秦子瞻已经在里面候着了，他见了李明睿，脸上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拱手道：“见过太子殿下。”
李明睿现在疑心病很重，他看着秦子瞻的神情，总觉得对方似乎有一点嘲讽的意味，心里刚刚按压住的火气腾地又涌了上来。
他冷冷地道：“秦大人深夜造访，有何指教？”
秦子瞻看了太子一眼，用淡然的语气道：“我此来，是为了救殿下于水火之中，殿下似乎并不太欢迎我，那可糟糕了，不若，我还是归去吧。”
李明睿想起了圣人今日莫名的冷淡，不由心中狂跳，心念急转之下，顾不得矜持，连忙深深地拱手弯腰：“是孤失礼了，给秦大人赔罪，孤有何不妥，请大人教孤。”
秦子瞻赶紧过来双手扶起了太子，语气恳切：“殿下多礼，折煞子瞻，我若无心，今夜便不会过来，即已来此，自然是打定主意要与殿下同舟共济，殿下且放心。”
李明睿听得“同舟共济”一语，脸色又有些不好看：“秦大人有话请明说。”
秦子瞻不再绕弯子，直接道：“殿下近来可发现圣人对殿下颇有微词，不知殿下是否心中有数？”
李明睿急道：“孤实在不明所以。”
“殿下应当知道，臣日前去了一趟株州，面见了谢楚河那逆贼。”
李明睿听见谢楚河的名字，心头紧了一下，脸色微变。
秦子瞻察觉到了李明睿的异样，他不动声色，继续道：“谢楚河让臣转达圣人，他愿以休战五年为筹码，要圣人允他一样事物。”
李明睿觉得有点口干舌燥：“什么事物？”
秦子瞻眼睛注定李明睿，慢慢地道：“太子殿下的项上人头。”
李明睿倒退了两步，跌坐在椅上，脸色灰败。不用秦子瞻再说，他已经明白了这其中缘由。
秦子瞻却不肯放过他，逼近了一步：“臣那日向圣人陈说此事，圣人当时未予置喙，而眼下，殿下观圣人言行，焉知圣人不是对谢贼的提议动心了。”
当然，不用秦子瞻提点，李明睿知道，圣人是要取他的人头去换取那五年之约了，如今尚未动手，或许，还在顾及着那点可怜的父子之情吧。
但是，这点情分能维系多久呢，今日？或是明日？
太子浑身如坠冰窟，情不自禁地抖了起来。
秦子瞻不再言语，冷眼旁观。
李明睿忡怔了半晌，忽然又跳了起来：“秦大人今日来此，必然有救我的良策，请大人不吝赐教，我感念大人高义，来日定予厚报。”
他情急之下，连“孤”也不说了。
秦子瞻手一摊：“圣人是一国之君，天下人的生杀予夺都在其手，圣人是君、是父，他若要殿下死，殿下又怎能不死呢？”
李明睿的牙齿咯咯作响，不知道是怕的、还是恨的。
秦子瞻慢吞吞地道：“除非……”
“除非？”李明睿一激灵，“除非什么？”
秦子瞻冷冷地笑了起来：“太子殿下曾领军上过沙场，也是杀伐果断之人，当知先下手为强的道理，除非什么，还需要臣明说吗？”
李明睿几乎站立不稳，身体摇摇晃晃的，但他的目中却露出了疯狂的光芒。
他喃喃自语：“不、不行，我不能做那等不忠不孝之人、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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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圣人毕竟上了年纪，连日来亲自打理朝政，不免有些劳神，这天下朝的时候感觉有些目眩。
太医们慌忙过来，仔细看诊一番后，道是圣人忧劳过度了，伤及龙体，当以静养为宜。
圣人自己心中清楚，他一方面担忧着江东战局、一方面斟酌着对太子的去留，确实是思虑太过了，他叹了一口气，挥手让太医们退下了。
皇后闻讯赶来问候圣安，却被内监总管阻在了门外，道是圣人歇下了，皇后请回吧。
皇后娘娘在宫门外伫立了许久，想起少年结发至今的恩情，不由地泪水滚滚而下。
然而，对于这世上大部分女人而言，没有什么比她的孩子更重要的，皇后也不能例外，于是，她在宫门外深深地拜了一拜，默不作声地走了。
内监总管不明所以，以为皇后为着圣人的冷落而伤心，不由地感慨万般，进去后和圣人如实禀告了。
圣人半晌无语，但最终只是疲倦地摆了摆手，传令内监把齐王召唤进宫。
齐王、郑王、闵王等诸子这段时日见圣人青眼有加，一个个都不敢松懈，皆已在宫外候着了，见圣人召见，齐王在两个弟弟羡慕不已的目光中跟着内监总管进去了。
圣人见了齐王倒是和颜悦色。
齐王甚懂眼色，见宫人把熬好的汤药端了上来，他接过，先替圣人试了药，而后，恭恭敬敬地跪在圣人面前，自己服侍圣人用了药。
圣人对齐王的这番态度还算是满意。
他用了药之后，觉得目眩略略地好了些，便歪在榻上，问起齐王对今日朝堂上所呈报的胶东郡失陷一事如何看法。
齐王等人和太子又不同，那刀马功夫只能在春猎时拿出来摆弄两下，何曾上过战场，对于行军武略并不通晓。
见圣人发问，他也只能定下心神，思索了一下，先从君臣之道说起，痛斥谢楚河为乱臣贼子，天下人当共伐之。而朝廷占尽仁义，为王者之师，如今虽有失利，实乃兵家常事，可征善战之将、命各地州府举勤王之师，未尝不可一战。
高谈阔论，似是而非，没有一处落在点子上。圣人心中叹息，他原来着力培养太子，为免诸子争端，刻意将齐王等人隔离在军政之外，如今看来，却是失策了。
但好在齐王算是个好学的，或许他还有时间可以教导齐王，圣人想及此处，又打起精神来，问起齐王近日的课业如何。
这边正父慈子孝地说着话，外面忽然传来了异样的声响，沉闷的，仿佛是人的呼喊被捂住了，然后有重物坠落于地。
圣人警觉了起来，吩咐道：“去，看看谁在外面？”
内监总管赶紧过去，结果还没有出门，迎面就有一群人冲了进来。
那些原本是护卫宫闱的羽林军，如今却持着刀剑，一副杀气腾腾的样子，领头的正是太子李明睿。
内监总管倒退了两步，强笑道：“殿下这是何意……”
李明睿不说话，微微地侧了一下头。
一个羽林军立即上前，一刀捅入了总管的胸口。
总管立扑。殿中众人忍不住惊呼。
圣人霍然站了起来，惊怒交加：“孽子尔敢！”
李明睿冷笑一声，一脚踢开了横在他面前的内监总管的尸体，毫无诚意地道：“儿臣失礼了，请父皇恕罪。”
圣人厉声大呼：“来人！来人哪！护驾！”
毫无动静，整个皇宫仿佛睡着了一般，只有这殿里宫人们牙齿打战的声音。
李明睿冷冷地道：“父皇要叫谁呢？今夜值守的羽林军都已经换成了我的人，所有的宫人，按照皇后娘娘的旨意，都留在各自宫中，不得随意走动，父皇有什么吩咐，尽可以和儿臣说。”
齐王早已经缩在一边，瑟瑟发抖，一声都不敢吭。
圣人摇晃了两下，颓然坐下。
他几乎不能相信，在他眼中向来本分的太子竟然如此胆大妄为，是他一时考虑不周，尚在犹豫之中，未能及时将太子手中的兵权收回，若早知如此，当初就该狠心尽早下手，如今悔之晚矣。
圣人沉沉地咳了两声，尽量用和缓的语气道：“明睿，你这是做什么，若有什么委屈，不妨和父皇说，你我父子之间，何至于此？”
李明睿目无表情：“父皇，儿的头颅只有一个，儿还想多留着几年，不能奉予父皇，只能请父皇宽恕儿臣不孝了。”
圣人的心沉到了底下，他已经将当日知晓此事的内监和属官全部杀死，只留了秦子瞻一人而已，万万没想到还是走漏了消息，他暗暗地咒骂秦子瞻。
但他犹不死心：“明睿，如今的战局你不是不知，谢楚河挥戈西上，按这势头，不过一两年之间，这大好江山就要全部沦陷，你我父子就要成为大燕的千古罪人。不若你牺牲成全父皇，换那五年时间，父皇便可励精图治、以待重整山河，天下百姓都会感念你的。”
李明睿气得笑了起来，至此与父亲再无话说：“父皇，励精图治，重整山河的担子还是交给儿臣吧，时候不早了，您请上路。”
圣人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疯狂地舞动着双手：“不，李明睿，你岂敢如此！弑父弑君，你这个畜生！你杀了朕又能如何，谢楚河断断不会放过你的，你以为你能比朕多活几天？”
李明睿咬着牙道：“儿臣欲将北方云州十六镇许给匈奴，求莫多可汗出兵助我东伐，我将以举国之力，与谢贼决一死战，父皇不必担心，或许儿臣将长命百岁，不管如何，总比束手就毙来得强。”
圣人用颤抖的手指着李明睿，声嘶力竭地道：“你、你居然把北方十六重镇许给胡人！你、你这个罪人！罪人！我李家的先祖都会为你蒙羞！”
话音未落，他惊骇地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慢慢低下头去。
李明睿的手中的剑穿透了圣人的腹部，直没剑柄。
圣人喉中荷荷作响，眼珠子几乎要脱出眼眶。
李明睿狠狠地将剑旋转了一圈，再抽了出来。
圣人仰面倒下，在地上抽搐着，半天才蹬了一下腿，然后不动了。他的眼睛还是睁得大大的。
齐王乖巧地爬了过来，跪在李明睿的脚下，把头磕得碰碰响：“圣人已薨，国不可一日无君，请太子即可登基，以安定天下民心，太子圣明，啊，不，吾皇圣明，万岁万万岁。”
李明睿的剑横在齐王的面前，血顺着剑尖淌落下来。
他笑了：“好弟弟，你倒是个知趣的。”
秦子瞻从外面款步而来，对着太子恭敬地行了一个三跪九叩的大礼，而后起身，双手奉上了一个明黄色的卷轴：“陛下，先帝的遗诏已经拟好，请陛下过目。”
李明睿接过，看了一下，赞道：“秦卿这一手字真是仿得出神入化，连孤都看不出丝毫破绽，如此甚佳。”
“陛下缪赞，臣惶恐。”秦子瞻谦卑地低下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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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时分，日光未浓，尚还不是太热。
谢楚河大早就把苏意卿叫醒了。
苏意卿哼哼唧唧地还想赖在床上。
谢楚河俯身贴着她的耳朵：“真的起不来？那就继续睡着，我去和岳母大人说，我们改天再去。”
苏意卿一激灵，立即睁开了眼睛：“不行，已经改天了两次了，再改，说不准娘要打我了，哎呀呀，谢郎，快扶我起来。”
株州富饶丰腴，是个极繁华的州府，自古以来人杰地灵。城外忘溪山上有一座涌泉寺，建寺至今已经五百余年。
温氏无意中听得株州城的那些显贵夫人们提及，说那寺中的菩萨是极灵验的，能保家宅平安、婚姻和睦、妇人生子，总之，简直无所不能。而现任寺中的主持和尚空妙大师更是精达佛法，晓通命理，据说乃是个得到佛祖点化的得道高僧，若能得他诵经祈福，更是莫大的吉祥。
温氏听得入了耳，就令苏意卿和她同去一趟，为肚子里的孩子求个福分。
可不巧温氏这两日自己的腿疾又犯了，不好走动，苏意卿本来还想偷懒，结果温氏就把这事情交代给她女婿了，谢楚河自然是满口应承。
当下，苏意卿磨磨蹭蹭地起了身，她本来挺着个大肚子，动作就笨拙了，旁人伺候的众人更是小心翼翼，待到用过了早膳，出得门去，太阳已经升高了。
谢楚河也不骑马，一起和苏意卿坐在马车里，一边陪着她说话，一边给她打着扇子。
苏意卿赞不绝口：“你这手真是能干，拿得起剑、也摇得动扇子。”
谢楚河看着苏意卿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心情大好，道：“你天天揣着个孩儿，怪累的，我不能替你分担，心里过意不去，自然要曲意奉承一点。”
苏意卿甜滋滋的：“你最近越来越会说话了，可不像从前，闷葫芦似的，可见是我□□的好。”
“那自然是夫人的功劳。”
两人一路说笑着，不觉就到了地方。
马车停下，谢楚河先下了车，然后扶着苏意卿下来。
这里的寺庙，又和京都的不同，不若那般雄伟庄严，反而是飞檐精致、门庭素雅，寺外绿竹掩映，颇有曲径通幽之雅意。
来往的香客皆是静默不语，满面虔诚肃穆之色。
苏意卿还未进去，心中已经赞了一节。
因是礼佛，谢楚河不欲张扬，未令士兵将其他香客清退。当下就和苏意卿一起，当作普通的上香人，慢慢地走了进去。
谁料还未到寺门口，斜里从那竹林中突然冲出来一个青衣的妇人，状若疯癫，一头向苏意卿撞了过去，口中大喊着：“我也不活了，我要和你们拼了！”
苏意卿微微一惊，但谢楚河在她身边，岂会容他人近身。谢楚河疾步挡在苏意卿的前面，伸手一拨，那妇人就倒飞了出去，狠狠地跌到了地上。
随行的士兵们惊出了一身冷汗，赶过去将那妇人按住了。
周围的男女香客都大惊，呼啦一下全部四散逃开，只有个别胆子肥的，躲在门后偷摸地看着。
那妇人跌得满口是血，嚎啕大哭：“你们这群恶贼，害死了我的丈夫，我如今没有活路了，菩萨在上，老天你睁睁眼啊，怎么不降下天雷把他们劈死啊！”
寺中的僧人慌忙跑了出来，他们知道大将军今日要来，但此寺中的僧人们素来清高，也未予另眼相看，闻得出了事端，这才紧张了起来。
谢楚河上下看了看苏意卿：“你没事吧。”
苏意卿拍了拍胸口：“不打紧的。”
一个上了年纪的枯瘦老僧过来，行了个稽首礼：“阿弥陀佛，大将军驾临，未曾远迎，还望恕罪。”
谢楚河冷冷地并不言语。
那老僧在大将军面前亦是从容自若，他的态度谦卑，但神色安然慈悲：“那边的女檀越，她的丈夫原本是株州守城的士卒，不久前死于战场，留下孤儿寡母，无人可依，这几日，她的幼子又得了重病，她无钱医治，故而来庙中拜求菩萨保佑。或许是她之前见过大将军，今日无意相遇，一时情急，失了分寸，好在夫人无恙，老僧恳求大将军勿动嗔念，在此清静之地，以礼敬佛祖为宜。”
谢楚河用淡然的目光扫了那老僧一眼，面上微笑，眼中却无丝毫笑意：“佛门之前，我亦不愿杀戮。”
他转头对士兵吩咐道：“拖远一点处置她，别污了夫人的眼睛。”

第67章
“且慢。”苏意卿娇声唤道。
士兵马上停下了手，一般情况下，夫人的的指令比大将军的还要重要，一定要听从。
苏意卿招了招手，士兵们马上将那妇人拖到了苏意卿的面前，紧紧地压着她，谨防她暴起伤人。
那妇人一时勇气过了，此时又恨又怕，哭得浑身颤抖，带着满脸的血，说不出的狼狈。
苏意卿向谢楚河伸出了手：“给我银子。”
夫人随身是不带银子的。
谢楚河看了一眼随从，立马有随从上来，掏出了身上所有的银子，毕恭毕敬地捧到苏意卿面前。
苏意卿看了看，足足有五个大锭，莫约十几两银子，她还算满意，抬了抬下巴。
那随从也机灵，立刻会意，将银子放在那妇人面前。
那妇人不明所以，惶恐地抬起眼来看着苏意卿。
苏意卿用温和的声音道：“两军交战，各有死伤，本非人力所能挽回，然则，逝者已去，生者还当度日，你这般莽撞，可知若你有个长短，你家中病重的孩儿可怎生是好。”
妇人心酸不已，伏地嚎啕大哭。
“念在你孩儿的份上，我今日且饶了你的过失，这些银子给你，去城中好好找个大夫给孩子看病吧，剩余的，给你们母子买些柴米。你快快走吧。”
谢楚河见苏意卿这般说，便抬了抬手。
士兵们放开了那妇人。
妇人把脸伏在尘埃里，泪水把土都打湿了。
谢楚河和苏意卿不再关心那妇人，一起进去了。
老僧人赶紧叫了小沙弥扶那妇人起来，这边自己跟了进去。
这寺院深阔，方才寺门前的动静，里面的香客并未闻及，还在虔诚地烧香拜佛。
及至见了谢楚河一行人，虽然未必认得大将军，但见他们的气派和排场，便知道身份不凡，有些谨慎的，就避开了。
苏意卿扶着谢楚河的手，进了大雄宝殿。
眼前佛像高大，在香烟的缭绕中俯视众生，眉目间即慈悲又庄严。
苏意卿想起这一生种种际遇，不由心有感念，便想要跪拜下去。
谢楚河赶紧拦住她：“卿卿，不可，你如今这样的身子，怎么能拜，若伤到肚子里的孩子怎么办？”
苏意卿娇嗔道：“今天特地过来，可不就是为了拜佛吗，我哪里就那么娇贵了，你别在菩萨面前乱说话，小心菩萨听了气恼。”
“阿弥陀佛，佛有大度量，断不会为了凡人俗语所扰，谢夫人多虑了。”
适才在寺门前的枯瘦老僧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他面容苍老，目光却是澄澈，望着苏意卿：“佛祖不拘泥于虚礼，既在佛前，佛已知你心念，夫人有孕在身，还是小心为妥，毋须跪拜。”
苏意卿见那老僧气度超然脱尘，便含笑问道：“不知大师法号？”
“老僧空妙，忝为本院主持，见过大将军和夫人。”
苏意卿肃容颔首：“原来是空妙大师，失敬。”
空妙老僧双手合十：“不敢当。”
他说完，自到一边去，盘腿坐下，敲着木鱼，低声诵经，不再理会旁人。
苏意卿见主持大师都那么说了，也不再矫情，当下恭敬地点了三柱香，诚心地在心中默念了许久。
谢楚河替她把那三柱香插上了。
苏意卿对着谢楚河软软地道：“谢郎，你我夫妻本是一体，今日既然我身子不妥，你就替我拜一拜菩萨，求菩萨保佑我们的孩子安安稳稳的。”
谢楚河微微一笑，也不接话，一撩衣襟，跪了下去。
他手掌摊开向上，以首触地，在佛前低下了他的头，一拜、再拜、而三。
苏意卿在他的身后，望着他。
他那一身的煞气，在这檀烟莲幡之下，似乎也淡去了。
谢楚河拜完起身，回首正对上了苏意卿的视线。
她笑了起来，那笑容温柔，如同春风。
谢楚河认真地道：“我本不信鬼神，然则，若为你故，我愿拜尽天下佛像，求你一生无忧，与我白头相偕。”
苏意卿把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他是她的良人，在佛前，无须避讳。
她柔声道：“是否无忧不可知，但我此生必与你白头相偕，你放心好了，很多年前，我已经在佛前许过愿了，佛祖都已经知道了。”
夫人温存起来，真叫人又酥又麻。
谢楚河反手握紧了她的纤纤柔荑。
空妙老僧宣了一声佛号，走了过来：“老僧观大将军面相，破军之星入命，性凶悍，主杀伐，老僧本以为你是不敬神佛之人，今日能在佛前礼拜，殊为难得。”
谢楚河对老和尚这一番几乎可以称为不敬的话语并不介意，闻言只是淡淡一笑。
苏意卿心中一紧：“敢问大师，我夫君这般命数，来日可否保得一生平安无虞？”
空妙老僧似笑非笑：“各人自有各人的缘法，佛曰，不可说，不可说，夫人且待日后自己去看。”
苏意卿有点儿失望。
空妙老僧却又道：“夫人慈悲心肠，今日既相见，便是与老僧有缘。老僧有一物奉予夫人。”
他从袖中取出一挂手串，递了过去。
“此乃迦南沉香，曾在佛前供奉了七七四十九天，老僧日日为它诵经咏念，已有了灵性，夫人不妨随身佩戴，庶可以保驱邪避恶、逢凶化吉。”
老和尚说得玄之又玄，苏意卿心里半信半疑的，但老和尚法相端庄，话语间隐含着一股说不出的空灵之意，苏意卿一时有些怔住了，不由接了下来。
空妙老僧双手合十，虚虚一礼，拂袖径直去了。
苏意卿摸着那挂手串，沉香的木珠，纹理古朴，触感温润，带着一种若有若无的味道，似佛前的香息，又似莲花盛开时的气味，令人心神安宁。
苏意卿心下喜爱，就顺手戴在了腕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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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年夏，大燕皇帝驾崩，太子李明睿继位，是为庆宗。
谢楚河闻讯并不意外，他早已经开始调集兵马，准备继续西伐。
隔月，庆宗皇帝以北境云州十六重镇为筹，求得匈奴莫多单于出兵五十万，会同燕朝仅存的四十万大军，一起向江北进发，孤注一掷，欲与谢楚河决一死战。
谢楚河与众部将商议之后，决定在株州南面五百里地的漠河平原布下阵列，迎战敌军。
谢楚河亲自率前锋六十万军队先行开拔。唐博远与赵长盛两员宿将等待从江东各地征调而来的五十万士兵集结后，即刻跟上。
大风起兮云飞扬，将士出征，自是满怀壮勇豪气。
那一日的阳光分外耀眼。
苏意卿站在城门外，送别谢楚河。
他一身戎装，气度英挺而骁勇，他立在阳光下，是那么明朗高傲，他的身后是马蹄扬起的滚滚尘烟，以及无数飞扬的旌旗。
苏意卿刚想说话，忽然轻轻地“哎”了一声，一手抚上了肚子。
“怎么了？”谢楚河有点紧张。
“你的孩儿很淘气，刚刚用力踢了我一下。”
在那千军万马之前，谢楚河缓缓地俯下身，半跪在苏意卿的面前，把脸贴在她的小腹上。
她腹中的胎儿又动了一下，似乎是它的小脚，有力地蹬着。
谢楚河微笑了起来：“我此去，大约一个多月就能班师，正好可以赶上你生产。我觉得大约是个男娃，他看见父亲要出征了，觉得十分兴奋，是个好孩子，将来我会亲自教他武艺，希望他能够成为一个举世无双的英雄。”
苏意卿抚摸着谢楚河的头发，轻声道：“不，我并不希望他做什么英雄。英雄太过凶险，做母亲的，只希望他一生安康、无灾无难，如此，我便心满意足了。”
谢楚河抬起脸，深深地望着苏意卿：“我会倾我所能，许他一个太平盛世，来日，他不必经历那些凶杀险恶。卿卿，我会给你们这世上最好的一切，你等我，等我归来，我们一家人都会一生安康，无灾无难，你信我。”
“嗯。”苏意卿的眼中微微有湿意，但她却温柔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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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天的晚上，下起了瓢泼大雨，哗啦哗啦的雨声吵得崔氏睡不安稳，在床上辗转反侧。
刚刚得知谢楚河与燕军又将开战，听得苏意卿说，这莫约是最后的战役了，此战若胜，谢楚河将一路长驱直入，无人可阻。燕朝的气数尽了。
她牵挂着还被羁押在京都的苏意娴，也是希望谢楚河能早日打道京都，将女儿解救出来。只是不知道，苏意娴如今可还安好。
崔氏这么想着，总觉得心绪不宁。
仆妇在外面敲门：“夫人、夫人，您睡下了吗？有客来访。”
崔氏翻身坐了起来，烦躁地道：“怎么回事，这三更半夜的，何处来的恶客，扰人清梦，且让他明日再来。”
仆妇期期艾艾地道：“那女客人说是从京都过来的，还说，夫人今夜若不见她，将来必要遗恨终身，奴婢不敢不报。”
崔氏眼皮跳了一下，唤侍女过来，服侍她起床更衣。
“什么人，口气狂妄，倒是稀奇了，且让我见见。”
少顷，崔氏收拾妥当，去了会客花厅。
来者是一个中年妇人，看过去服饰平常，容貌也平常，崔氏并不认识，当下冷了脸：“你是何人？见我何事？若不说出个所以然，小心我着人将你拿下。”
那妇人目无表情：“苏大夫人，我受故人之托，从京都带了一样礼物送与你。”
她拿着一个长长的匣子，看了崔氏一眼，面上又浮起一个异样的笑容，“这礼物极其贵重，夫人需得小心才是，最好别让其他人看到。”
崔氏心中有一种莫名惶恐的感觉，斥道：“装神弄鬼的做什么，还不快呈上来。”
“夫人还是让不相干的人退下吧，这礼物只能夫人一人能看。”
崔氏见那妇人神色笃定，不由踌躇了一下。
那妇人笑道：“夫人，我与你素昧平生，有什么缘由要来害你，何况，你也没有什么值得人贪图的，实在是这礼物对夫人至关重要，夫人不要自己耽误了。”
崔氏犹犹豫豫地挥手让仆妇们避到了门外。
那妇人在这才将匣子递了过来。
崔氏慢慢地打开了那匣子。
外头忽然炸响了一个惊雷，淹没了崔氏的尖叫声。
匣子掉到了地上，滚出了半截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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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大结局（上）
轻纱低拢，金兽炉里点着薄荷丸子，香息袅袅。鹦鹉在案几上蹦蹦跳跳，时不时呱呱一声。
隔着竹帘子，小丫鬟们轻摇纨扇，若有若无的凉风飘过来，快要入秋了，一分残暑三分清爽。
两个侍姬跪坐在那里捧杯沏茶，素手纤纤，高高地提起玉壶，琥珀色的茶汤注入琉璃杯中，那茶雾如同峰峦叠嶂一般升了起来，她们的手腕轻轻一抖，几滴水溅了起来，仿佛是从山间惊起的飞鸟，掠过林谷。
短短须臾，那景致却是令人惊叹。
苏意卿赞道：“这手茶道功夫真是极妙，便是当年我在京都白川书院见过的茶道先生也不过如此了。”
那两个侍姬放下茶具，盈盈跪拜：“多谢夫人夸赞，妾身愧不敢当。”
她们两个人姿色曼丽，艳若芍药，更兼之容貌生得一模一样，望过去实在是赏心悦目的一对妙人。
唐氏在一旁打趣道：“这是上回义安王献给大将军的两个姬人，我家长盛接了下来，如何，夫人，要不要我还给你？”
“那很不必，唐姐姐还是自己留着吧，我看她们两个在你手里□□得颇好。”
“我也不曾□□她们，这两个孩子原本就是色艺双绝，敢献上给大将军的女人，岂能平庸。”
唐氏说起来还有几分自得，“长盛收进来的那些女人，说起来，都有几分才艺，比如说这回新来的那个秦氏，身态娇小玲珑，能做掌中舞，我最近正在排练她呢，过段时间，拉出来给夫人看看。”
苏意卿笑得不行：“唐姐姐，赵将军在前方冲锋陷阵，你在后院也是调度兵马，颇有大将风范，管着这一院子的莺莺燕燕，可不是辛苦你了。”
唐氏悻悻然：“那还能如何，来都来了，我又不能苛待她们，总得编排点事情让她们做，不然一个个淘气起来可闹腾了。”
那一对李氏姐妹花在一旁娇声道：“姐姐宅心仁厚，待我们极好，我们感激不尽。”
黎黎在那里看了，不免又羡慕了起来，想起了镇南王府的两个妾室，天天拈酸吃醋，头疼得不行，又凑过去向唐氏讨教经验了。
这种话题，苏意卿向来是插不进嘴的，只在边上津津有味地听着。
正闲聊着，那边伯母崔氏走了进来。
“伯母。”
苏意卿就要起身相迎。
崔氏忙止住她：“卿卿你坐着别动，如今你身子这样，我们自家人不讲这个虚礼。”
她走过来，将手中端的一个玛瑙盘子放到苏意卿身前的案几上：“看你们几个今天在喝茶，伯母做了点豌豆黄给你尝尝。”
崔氏做点心的功夫是极好的，那豌豆黄更是苏意卿最爱的，不过毕竟是隔房的伯母，平日里也不好意思总叫崔氏做，难得吃到几回。
那鲜嫩的豌豆黄摆在浅粉色的玛瑙盘上，做成了一朵朵精致小巧的梅花形状，上面还缀着红红的果子酱，看过去就让人食指大动。
苏意卿笑道：“还是伯母疼我，我都这么大了，您还记得我小时候爱吃的东西。”
崔氏心头一酸，手几乎抖了一下，但旋即又克制着自己，她坐到了苏意卿的身边，很是亲昵的样子。
“伯母看着你长大的，在伯母眼中，你们可不都是孩子吗，不疼你疼谁去。”
苏意卿看了看崔氏，见她脸色不好，便关切地道：“伯母昨晚上没睡好吗，这眼睛下面都青青的。”
崔氏若无其事地道：“年纪大了，睡得也少了，昨晚上雨下得大，索性就睡不着了，可不比你们这些年轻媳妇，沾着枕头就能到天亮，一个个的气色都和花朵似的。”
唐氏笑道：“苏大夫人，你可不是打趣我们吗，我们也不年轻了，孩子都满地乱跑了，唉，可不能想这个，越想着老得越快了。”
苏意卿啐道：“唐姐姐乱说呢，我和黎黎都十分年轻，和那‘老’字半点不沾边的。”
唐氏掩嘴笑着：“是、是，姐姐我老了，你们两个都是花骨朵一般的年纪，生嫩得很。”
窗户外头忽然有人大叫了起来，此起彼伏的吵成一片，声音尖利又响亮。
“怎么了？”
这动静真够大的，屋里的众人都下意识地向外看去。
崔氏脸上的神情有些异样，她靠近了苏意卿，拍了拍她的手臂：“这府里能有什么事呢，不过是下人们大惊小怪罢了。”
白茶出去看了一下，呵斥了几声，稍后又回来了。
“树丛里忽然爬了一条蛇出来，把外头的莳花婆子吓得和什么似的，太没眼力见，那蛇已经叫人拎出去了，便是那几个婆子，改明儿要也换换，这样不稳重，怎么在府里当差。”
不过些许小事，不值一顾。
众人这边重新又笑语盈盈起来，崔氏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不想再看下去，勉强笑了一下：“好了，你们几个年轻的小媳妇继续玩笑着，我老婆子不和你们凑一堆，都说不到一起去，卿卿，我还是找你娘唠嗑去。”
苏意卿忙唤小丫鬟送崔氏出去了。
这头崔氏出去后，苏意卿随手就拈起了一块豌豆黄，刚想放到口中，忽然感觉手腕上一凉，有什么东西滑了下来。
她还没来得及低头，就听见地上咯啦的声响，一串珠子散了一地。
原来是空妙老僧送她的那挂沉香手串，她近日总是戴着，这会儿不知怎么忽然断了开来。
苏意卿很是心疼，赶紧放下了手中糕点：“哎呀，怎么掉了？”
白茶知道苏意卿珍爱这个，赶紧叫了几个小丫鬟进来，蹲下身去，一个一个地找了捡起来，再用丝缎仔细地拭擦干净了，捧到苏意卿的面前，数了一数，十八个珠子，一个不少，苏意卿这才松了一口气。
唐氏和黎黎凑过来：“这是什么珠子呢，看过去也不打眼，夫人怎么就爱这个。
苏意卿就和她们两人说起了忘溪山上的涌泉寺，以及寺里的空妙和尚，当然，她的话，大部分是从温氏那里听来的，端得是各种神乎其神，听得唐氏和黎黎惊叹不已。
那边白茶取了线过来，再把那珠子一个一个地穿上了，然后递给苏意卿。
这时候，听见李氏姐妹在后面弱弱地道：“那只鹦鹉，在偷吃东西呢，要不要抓住它？”
白茶回头望去，一声娇斥：“哎呀，阿贵，你又作死了，还敢偷吃夫人的点心。”
原来是那只鹦鹉，见众人忙着，没空理它，它就偷偷摸摸地蹭到前面，低了小脑袋，猛啄那盘豌豆黄，把那糕点啄得七零八落的，看来是已经吃了不少了。
白茶赶过去作势要打。
鹦鹉连忙飞了起来，得意地呱呱大叫：“白茶坏！白茶坏！”
叫着叫着，它突然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啼鸣，直直地从半空中落了下来。
众人皆是惊呼。
鹦鹉跌在地上，挣扎着抽搐了两下，然后就不动了，黑色的血从它的口眼之中渗透了出来。
苏意卿怔住了，她站了起来，就要扑过去：“阿贵、阿贵你怎么了，别吓唬我啊。”
众人哪里敢让她靠近，赶紧挡在她的前面。
那只鹦鹉打自滇南起就一直跟着苏意卿，相处□□年，生性机灵又乖巧，苏意卿爱得和眼珠子似的，她见那情形，也知道它已经去了，心下大恸，和剜了一块肉似的，泪珠子滚滚而下。
白茶顾不上鹦鹉，唯恐苏意卿动了胎气，跑着出去叫大夫进来。
这边唐氏当机立断，立即亲自出去，和大管家谢全说了此事。
谢全听得魂飞魄散，差点没当场背过气去，赶紧点了府上的卫兵，冲到了崔氏的房中。
崔氏居然还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似乎在等待着什么，见谢全领着卫兵冲进来，也不惊慌，只是平静地问道：“卿卿呢？”
谢全冷笑：“夫人是何等尊贵的人，自然是吉人天相，岂是你可以伤害得了的？”
崔氏听了，脸上的神色又是失望又是释然，一片复杂，最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
洪老大夫给苏意卿把了把脉象，道是心绪有点损伤了，却也还好。
老头子板起脸把苏意卿说了一顿，这么大月份了，更应当保持心神镇定，不可一惊一乍的，若是波及到胎儿该如何是好。
他平日里已经给大将军夫人备下了现成的药丸，用各色珍贵的药材炮制出的，兼备安胎及滋补的功效，以做应急之用，当下就叫白茶取了一丸出来，给苏意卿服下了。
苏意卿还是抽抽搭搭的难过。
温氏也被惊动了，几乎是扑了进来，抓着苏意卿上下看了个遍，见她无恙，然后才腿一软，瘫倒在椅子上，大骂崔氏狠心。
这时候谢全进来了，请示该如何处置崔氏。
苏意卿让将崔氏提了进来。
毕竟是伯母，苏意卿心软面嫩，看着崔氏，嘴巴动了动，却不知该如何问讯。
温氏却站了起来，指着崔氏的鼻子，手指都颤抖着：“阿崔，你好歹毒的心肠，我们卿卿一直敬重你为尊长，从无不敬之处，自家骨肉血亲，你怎么能下这样的手？不怕天打雷劈吗？”
崔氏脸色灰败，眼睛看向苏意卿，目中尽是绝望。
苏意卿很是难过：“伯母，卿卿哪里做得不对吗？你不是一向疼爱我吗，为什么……为什么竟会这样？”
眼泪顺着崔氏干枯的面容流了下来，她涩涩地道：“前天，有人从京都给我送来了一样东西。”
她顿了一下，哽咽道，“是一个人的半段手臂。阿娴左手掌正中有一颗红痣，我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阿娴，我苦命的阿娴啊。”
苏意卿呆了一下。
“他们要我下毒害你，如果不从，下一回，送过来的就是阿娴的脑袋了。”崔氏掩面大哭，“我知道我对不起卿卿，可是我能如何，阿娴固然不好，那是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血肉，如今谁也不记得她了，若连我这个母亲也不管她，岂不是要生生地看她去死吗？”
温氏又惊又痛，大骂：“你的阿娴是命，我的卿卿就不是命吗，她自作孽，又能怪得了谁，断没有道理为了救她而让卿卿陪上性命，我看你是鬼迷了心窍，疯癫了。”
崔氏放下袖子，惨然一笑：“是，我鬼迷了心窍，我自己的过错，我来担待，卿卿，伯母只求你，将来若有机会，求你好歹救救我的阿娴，伯母在九泉之下给你叩头了。”
她这么说着，口中和眼中都流出了汩汩的血，那血液赫然是黑色的。
温氏赶过来挡在苏意卿的前面，捂住了她的眼睛，不让她看。
崔氏倒在了地上，犹自望着苏意卿的方向，口中喃喃地道：“卿卿，求你、求求你……”
她气绝身亡，眼睛还是睁的。
谢全挥手，赶紧叫人把崔氏拖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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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夜里，还是下雨，雨水敲在窗格子上，咯咯哒哒的，吵得人有些心烦。
苏意卿白天毕竟受了不小的惊吓，虽然用过了药，还是觉得心神不定的。
白茶服饰着苏意卿脱衣，准备就寝，看苏意卿的样子，就轻声问道：“夫人，是不是哪里不妥，要不然还是叫大夫过来，这一夜就在外头候着，以备万一。”
苏意卿想了想：“也好吧，我总是觉得有些气闷，不知道是不是天气的缘故，怪不舒服的。”
白茶便叫人出去传唤了。
苏意卿这边正更衣，忽然惊呼了一下。
“夫人，怎么了？”
“掌灯，快点，把灯全部点起来。”苏意卿忽然厉声道。
她性子和软，从来没有这样大声说过话。
屋子里的侍女们赶紧把灯烛点得通亮，照得四周如同白昼一般。
苏意卿紧张地抓着脱下来的衣裳，仔细地摸索了一遍，脸色都变了：“将军令丢了，我明明一直随身藏在袖子里面的，这会儿却找不到了。”
将军令是谢楚河在军中的信物，见此令如见大将军亲至，能调动江东的所有兵马兼安排一切防务。谢楚河每回出征，都会把它留给苏意卿。
但如今，这块将军令却不翼而飞。
苏意卿忽然想起了白日里，崔氏坐在她身边，曾经摸过她的手臂。
苏意卿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她颤声道：“伯母把我的将军令偷走了，她拿去做什么了？”
这可是了不得的事情，半晌之后，整个将军府都惊动了起来。
谢全迅速带人搜查了崔氏的遗体和她的屋里，一无所获。
崔氏房中服侍的丫鬟婆子本已经都被关押了起来，这下更是被挨个提了出来，严厉地拷问过去。
最终，崔氏的贴身嬷嬷熬不住刑罚，招供出来，白日里，崔氏从苏意卿房中回来，把一样东西交给了一个从京都来的客人，那客人马上就匆匆走了，确实不知去向。

第69章 大结局（下）
又过了半晌，留守株州的镇南王蓝安图和义安王李怀庆也赶了过来。
虽然燕朝已再无多余的兵力，但上回怀鲁之围的事情令谢楚河心有余悸，不敢托大，这回出征，特命了两员大将领着三十万雄兵把守株州城，以防不虞。他们两个听说夫人丢失了将军令，知道事关重大，即刻便匆匆赶来。
苏意卿在白茶的搀扶下去了前面厅堂，坐在那里。
蓝安图和李怀庆都毕恭毕敬地垂手站在下首。
谢全把搜查和问讯的结果如实禀呈。
苏意卿很是不安：“这该如何是好，他们偷走将军令意欲何为？”
蓝安图皱眉道：“白天发生的事情，现在他们肯定已经出了城，就不知道会去往何处？”
李怀庆毕竟是多年的老狐狸，他思索了一下，斟酌着道：“我就怕奸人利用这个东西调度江东的军马，如今大战在即，所有的部署都是大将军亲自下令的，环环相扣，若有人不知道令牌失窃，被蒙骗着乱了阵营，坏了全盘大局，那就糟糕了。”
蓝安图和李怀庆对视了一眼，眼底都各有惊骇，他们不约而同地想到一起去了。
“唐博远和赵长盛的人马，昨天早上刚刚出发，正要与大将军的大部汇合，若在半路被人拦下了，那……”
他们都没有再说下去。
若是后路增兵未能如期抵达，谢楚河就要以六十万人马对上燕胡联军的九十万人马，固然谢楚河骁勇无敌，以寡敌众，也难免凶险万分。
两人不敢隐瞒，把这个中利害关系一一分说于苏意卿听。
苏意卿听到后面，脸色反而渐渐地平静下来。
谢全和白茶一看苏意卿冷静，就觉得有些不太妙的感觉。
果然，苏意卿对蓝安图道：“镇南王爷带一些人马，陪我出城，追上唐赵二人的军队，若无事就好，若真有奸人拿着那令牌假传军令，那也只有我亲自去才能压得下去了。”
蓝安图的冷汗都下来了，看了一眼苏意卿的大肚子，哀嚎道：“夫人，您说什么胡话呢，您这样子，能走得动吗？还能去追赶大军，开什么玩笑呢这是？”
苏意卿用力瞪他：“那你说该如何才好？”
蓝安图不假思索地接口：“我去即可，何必要劳动夫人。”
苏意卿望着蓝安图，如同看一个白痴。
李怀庆慢吞吞地道：“王爷，你自诩身份高得过大将军吗？凭什么让唐博远和赵长盛拒不服从将军令的调遣？”
军令如山，什么理由都越不过去，唐赵二人哪怕知道了将军令是被盗窃的，估计也不敢违背，最稳妥的法子，确实莫过于苏意卿亲自过去，毕竟，大将军曾有言，视夫人如视吾。
李怀庆这话里的意思，分明就是赞同苏意卿的决定。
蓝安图嘴巴长得老大，惊悚地看了李怀庆一眼，然后又紧紧地闭上了。
李怀庆苦笑：“听说当时在怀鲁城，老赵因为听从夫人的吩咐，没带夫人离开，后来被打了三十军棍，嗯，以此推断，我们这回六十军棍是跑不掉了，毕竟夫人肚子里还有一个小主子呢。”
苏意卿打量了蓝安图和李怀庆两人，身子骨都还壮实，估计是经得住打的，她心虚地道：“你们两个放心，是我一意孤行，到时候我会向大将军求情，赦免你们的过错。”
李怀庆正色道：“漠河平原一战事关大局，可以说成败皆在此一战了，李某不忍大将军多年辛苦付之流水，恳请夫人即刻动身，当知军情如火情，是半刻不能耽误的。镇南王爷留守城中，李某愿护卫夫人同往。”
他摸了摸鼻子，“说不得到了阵前，大将军就直接一剑把我劈死了，那军棍都免了。王爷，你看我多讲义气，还是我来领这倒霉差使吧。”
蓝安图也是个直爽大气的性子，见事已至此，咬牙道：“既你们都这么说，那就拼了，反正我被大将军打过不止一两次了，打不死就好。”
这边商议定了，那边温氏闻讯过来，却哭哭啼啼地，死活不同意苏意卿走。
“你这么大岁数了，好不容易怀上，眼看着要生了，还这么折腾，要是出了什么意外可怎么得了，我看女婿很不需要你这样做，你给我安份着点，不许闹。”
苏意卿几乎要气晕过去，头发都竖起来了：“娘，什么叫这么大岁数了，我年轻得很，身子骨好得不行，不就生个孩子吗，唐姐姐还一口气生过七个，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再说了，洪大夫今天才把过脉，说我这胎安定得很，稳稳的还有一个半月才能生，就当出去遛个弯，两三天就回来了，能出什么事情？”
蓝安图被这么一提醒，猛地反应过来，赶紧令人去将唐氏和黎黎叫了过来。
“让黎黎和赵夫人陪着一起去，路上也有个照应，还有还有，大夫、大夫，快，把大夫叫上。”
于是一顿忙乱，半天以后，唐氏和黎黎都赶来了，洪大夫也被摸黑从家里拎了过来。
唐氏和黎黎听得都呆住了，但也知道情势危急，不敢怠慢。
洪老大夫直跺脚，直说苏意卿胡闹。
但没奈何苏意卿已经打定了主意，连温氏都拗不过她，于是这一行人匆匆忙忙地上了马车。
本来温氏也想随着去，但苏意卿哪里肯，硬生生地叫着白茶领着几个丫鬟把她拖下去了，温氏在马车后面大骂，道是回来一定要把女儿痛打一顿。
李怀庆点了城中十万士兵，当下开了城门，连夜赶路出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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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长盛在营帐中焦躁地走来走去，不停地绕圈子，看得唐博远眼都花了。
“长盛，你歇停一下，别绕了，就这么点地方，地皮都被你蹭掉三分了。”
赵长盛停了下来，抓了抓头发：“岳父啊，你说我们该怎么办，真的就在这里原地待命吗？大将军分明在漠河平原等着我们过去，我实在不懂，为何又会传来这样的指令。”
唐博远和赵长盛都是当年从北方安西都护府卫军中跟着谢楚河一路过来的，对谢楚河忠心耿耿，自不用说。
唐博远虽然上了点年纪，却仍是精壮十足，抬眼间目中精光四露：“有两种可能，一是大将军临时改变了战略，令有部署，大将军用兵如神，本来就非你我所能揣测得到。还有一种可能嘛……”
“是什么？”
唐博远慢吞吞地道：“那个特使是假的，军令也是假的，连那份大将军的手谕都是假的，这是燕人的奸计。”
赵长盛怵然一惊，其实唐博远的话也正是他心中所想，不过他尚不敢说出口罢了。
那块将军令他和唐博远都看过，的的确确是真的，谢楚河的手谕他也看过，发现不了什么破绽。
然则，唯一可疑的地方就是，按照上回在怀鲁城的经验来看，大将军出征，将军令必然是在夫人处，但是大将军现在身在漠河前线，即便是临时改变了部署，如何会出示夫人身边的这块将军令呢。
赵长盛满心疑虑，但作为军人，刻在骨子里的天性，他必须服从军令，哪怕这其中或者另有蹊跷，他也不敢置疑大将军的威严。
他虚心地向泰山大人求教：“若这样，我们该如何是好？”
唐博远其实也头疼，思想前后，低声道：“我们再去特使那里探听一下他的口风，眼看着这里距离漠河平原只有一天的路程，却令我们大军在此驻留了快两天了，这个安排我们是看不懂，且看他如何回答。”
于是两人一前一后地去了特使的营帐中。
特使是个样貌平常的中年人，唐博远和赵长盛从来未在军中见过此人，但此人谈吐举止却皆是不凡，带着一股尊贵之气，一时也看不出什么不妥。
特使在营帐中安静地坐着，见了两人进来也不惊讶，只微微一笑：“两位将军有何指教。”
唐博远先开口道：“指教不敢当，却敢问大人，我们接下去该如何行动，这五十万大军，其他不论，单这一天的粮草消耗就是十分惊人的，如现在这般，原地待命了两天，我从军这么几十年，还从未遇见过，不知道大将军究竟是何安排，还请大人教我。”
特使气定神闲，连眉毛都没动弹一根：“大将军自有他的用意，又岂是你我能够妄自揣摩的，唐将军就按军令从事，何必多想。”
赵长盛心里暗骂，面上还是做出诚恳之色：“我手底下有几个将官，原本摩拳擦掌，想要在漠河大展身手，如今却被阻在这里，他们眼看着都有些急躁，所以，想与特使大人商议，是否可以让他们先行领一部分人马，去打个前哨。”
特使的笑容甚是儒雅，言语却是森冷：“军令如山，违令者斩，赵将军该如何做，不用我教你吧。”
赵长盛几乎要咆哮，生生地咽下去了，皮笑肉不笑地“嘿”了一声：“大人好大的威风，听得赵某都有些害怕了。”
特使站了起来，眉宇间忽然带上了威严之色，他高高地举起了手中的将军令，厉声道：“赵长盛，你好大的胆子，怎么，大将军的令牌管不住你吗，你对将军的命令百般置疑，是何用意？”
赵长盛咬着牙，低下了头：“不，大人误会了，赵某并无此意。”
唐博远打了个哈哈：“大人息怒，我这个女婿就是个愣头青，除了打打杀杀就不知道别的东西，不会说话，还请您海涵一二。”
特使面上怒色未息，冷冷地道：“我乃是奉了大将军的意思来此传令，若还有人说三道四，动摇军心，莫怪我严正军令，一律斩首以儆效尤，你们两个，可听得清楚了？”
“哎呀，这个人好大的口气，我怎么听怎么觉得耳朵不舒服呢。”
这肃穆凶煞的军营中，忽然从外面传来了一个甜美娇柔的声音。
唐博远和赵长盛面上露出惊喜之色。
特使的脸色大变。
营帐的门帘被挑开，李怀庆恭恭敬敬地打着帘子，弓着腰：“夫人，您小心，慢一点走，可别碰着了。”
苏意卿扶着黎黎的手走了进来，唐氏跟在后面。
她看了看那特使，又看了看他手中的将军令，“嗤”了一声：“偷东西的贼人，可让我逮住了。”
那特使的脸涨得通红，犹自不甘，口中叫嚷道：“这是军营重地，岂容你一个妇人胡言乱语。”
苏意卿心中恼恨这个奸人，当下也不多说，直接对着赵长盛道：“杀了他！”
那特使大惊：“我有将军令在手，你们安敢……”
话音未落，赵长盛已经拔刀而起，寒光一闪，特使的头颅滚了下来，嘴巴还在那里张了两下。
剩下无头的躯体摇晃了一下，从颈腔出喷出了一股血，然后仰面倒下。
夫人最大，什么令牌都得靠后。
时间已经耽搁太多了，苏意卿不欲多说，简单地道：“即刻开拔，按原定的安排赶过去，大将军一定在苦等着你们。”
“是。”
唐博远跑着出去了，开始传令全军。
赵长盛看着苏意卿，心惊胆战的：“夫、夫人，你就这样过来了？现在怎么办？”
苏意卿斜斜地瞥了赵长盛一眼：“什么怎么办，跟你们一起去漠河。”
赵长盛腿一软，几乎要跪下来：“夫人饶命。”
他拼命地瞪着李怀庆，“老李你胆子肥，我服你，好了，现在没事了，你赶紧护着夫人回去，回头大将军要降罪下来，都是你的事，你可别拖累我。”
李怀庆摸了摸鼻子：“不，我说老赵，夫人可能真的要跟着你们去漠河。我们一路过来，遇到了不少流寇，有些还是胡人，看来有些燕军和匈奴人分成了小股偷摸溜了过来，我不敢再带夫人往回走了，回去要三天，去漠河不到一天，相比之下，还是漠河更安全，毕竟有大军守护着，宵小之辈不敢作祟。”
赵长盛头都大了，又急得开始团团转了起来。
唐氏在一边嗔道：“别磨磨蹭蹭的，抓紧时间，快点动作起来，你一个大男人，墨迹啥呢？叫夫人在这里干等着你吗？你以为我们这一路过来没有仔细考虑过吗，如今确实只有去漠河才是最稳妥的。”
赵长盛还在踌躇着，外头出发的军号已经响了起来，长长的声音，催动军马。
苏意卿不理会赵长盛，叫着黎黎和唐氏又扶着她慢慢地出去了，马车就停在那营帐前，她坐了进去，吩咐道：“马上走，跟上。”
十二匹战马拉动着车子，奔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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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楚河刚刚从战场上下来，他的手中握着长木仓，血已经把木仓柄都完全浸透了，一路上滴滴答答地淌下来。
他的面上一片冷厉，眉目间的煞气凛然如剑刃，然则，他的心中却有几分沉重。
唐博远与赵长盛的人马已经迟到了两天，对阵的燕胡联军提前发起了猛烈的攻击，他领着士兵殊死搏杀，硬生生地胶着在漠河西部，双方皆是死伤惨重。
对阵的领军的一是庆宗皇帝李明睿、一是匈奴的莫多单于，看来这两方都是存了一决生死的心念，攻势疯狂而猛烈。
这两个人都是当年害死谢楚河父兄的凶手，谢楚河心中激愤，恨不能将其碎尸万段，但如今近在眼前，却不能如愿，哪怕冷静如他，也不免有些焦躁。
派遣出去打听消息的人早上已经出发，不知道唐赵二人出了什么意外，竟会如此延误军机，而如今只能暂且等候了。
持着铁盾的士兵排成了长龙，严密地守卫在阵营之前。其后是弓箭手，持着长弓，蓄势待发。黑压压的骑兵手握长戈，在稍后的地方严阵以待。
敌人的攻势一轮接着一轮，即便是战斗的间隙，也不容松懈。
贴身的卫兵过来，接过了谢楚河的武器。谢楚河脱下了头盔，甩了甩，汗水和着血水溅落了一片。
他也不进营帐，直接坐在一块大石头上稍作喘息。
过了一会儿，远处有人骑马飞奔而来。
“报大将军。”
那是今天早上派出的打探唐赵二人消息的斥候。他飞身下马，跑过来跪在谢楚河面前：“唐将军和赵将军领着五十万人马已经来了，即刻就到，属下先行一步前来禀告大将军。”
谢楚河面目冷峻如故。
过了莫约半个时辰，轰然的行军之声就渐渐地近了。
唐博远和赵长盛一马当先，飞驰而来，和他们两个并驾齐驱的，竟然是义安王李怀庆。
到了近处，谢楚河看清了来人，他的脸色就变了，霍然长身而起。
三个部将下了马，齐齐跪倒：“末将来迟，大将军恕罪。”
谢楚河并不问他们迟到的缘由，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李怀庆：“你怎么在这里？夫人呢？株州出了什么事？”
李怀庆被那样的视线盯着，差点腿都抖了，忙不迭地道：“夫人无恙、株州无恙，大将军请放心。”
谢楚河面色稍缓，但还是语气严厉：“那你为何擅离职守？”
李怀庆期期艾艾的。
从后面的大军中驰过来一辆马车，豪华宽敞，是由十二匹披着铁甲的神骏战马所拉着，稳稳地驰到谢楚河的面前，停住了。
谢楚河一看见那辆马车就想扶额，他恨得牙根痒痒的：“胡闹！真是胡闹！”
话虽然这么说着，他还是大步地上前去，伸出了手。
马车的门帘挑了起来，一双雪白柔嫩的手伸了出来，放在了谢楚河的掌心里。
谢楚河小心翼翼地扶着苏意卿下了车。
苏意卿不待他说话，先一头扑进了他的怀中，用软软的声音撒娇道：“有人偷走了我的将军令，把唐将军和赵将军阻在路上，我怕延误你的战机，才冒险出来抓拿那个贼人，如今幸而贼人已经伏诛，援军也已经赶到，我呢，一点儿事情抖没有，所以，你不许生气，听到没有。”
苏意卿三言两语已经把事情说了清楚，谢楚河心念转圜之间，也知道此事确实情非得已。
但他想及苏意卿怀着八个多月的身孕，奔波数百里而来，不知道有多凶险，他心中又是后怕又是恼怒，气起来几乎想把她打一顿。当下他也不说话，板着一张脸，冷冷地看着苏意卿。
看看她知不知道自己主动认错。
苏意卿眨巴着眼睛，和谢楚河对视，那目光柔软而无辜。
对阵忽然传来了轰隆的行军之声，铺天盖地的敌军再次发起了进攻，他们并不知道这边的援军已至，正打算赶在谢楚河得到增援之前，务必要置他于死地。
谢楚河咬了咬牙，对苏意卿低声道：“你先待在后面，你等着，等我回来好好和你算账。”
苏意卿却皱起了眉头，一把抓住了谢楚河不让他走。
她笑了起来，笑得格外讨好，近乎谄媚：“那个……我说谢郎，你冷静一点，这会儿我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你听了肯定要高兴的。”
苏意卿向来懂事，这么紧急的关头，她既这么说，谢楚河免不了耐下性子问她一句：“什么好消息？你快说？”
苏意卿腿在发抖，几乎笑不下去了：“你们谢家的娃娃性子比较急，他……好像要出来了。”
耳边的喊杀声震天，谢楚河却呆住了。
唐氏跟在后头，闻言尖叫了一声：“夫人要生了！”
谢楚河一把将苏意卿抱了起来，厉声高喊：“老唐！长盛！李怀庆！你们三个，先顶上。老唐先统领大局，快！我稍后就来！”
那三人立即依令出战。
谢楚河将苏意卿抱到了主帅的营帐中，他还差点踉跄了一下，好不容易将苏意卿放了下来，他发现苏意卿下身的衣裙全部都湿透了。
他生平第一次惊慌了起来：“卿卿，你觉得怎么样？怎么办？产婆！产婆呢？有没有跟过来？”
后面那几句，他几乎是咆哮着在问。
唐氏这个时候胆子特别大，冲过来：“大将军，你快走开，大男人别在这里捣乱，产婆没有，我来。”
黎黎也跑了过来，她一样对着谢楚河道：“你快出去，男人别在这里杵着，叫人烧热水，快点儿。”
谢楚河有点不知所措，下意识地按照黎黎说的，大声叫着人去烧热水。
可怜的洪老大夫气喘吁吁地过来，他是医者，虽然没接生过，但总是比常人多懂一些，这个节骨眼上，也顾不上男女之别了，先给苏意卿的嘴巴里塞了一颗药丸，叫她含着，然后摸了摸她的肚子，果断地道：“已经发动了，位置还好，你们冷静一点，夫人平日身子骨结实得很，肯定生得下来，没问题。”
谢楚河急得要疯了：“没有产婆，怎么办？你们怎么不带一个来？”
不，大将军，那个时候，谁能想得到这个。唐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大将军，我生过七个孩子，个个活蹦乱跳的，镇南王妃也生过四个孩子，多大点事呀，没关系，我们就当产婆，保准夫人顺顺当当生个大胖小子。”
她这么说着，又尖叫了起来：“我要干净的布，快叫人拿过来……什么，没有？那先烧水把布放进去煮！快点儿！”
苏意卿已经疼得说不出话来了，汗水把她的头发都打湿了。谢楚河跪倒在她的身前，紧紧地握着她的手。
那只手握着长剑能够斩破千军万马，此刻，却微微有些颤抖。
外头沉闷的战鼓声一声紧似一声，马蹄声踏破平原，这地面都在微微震动，战士的嗥叫在风中传荡着，那么远、这么近。
士兵在营帐外大声禀告：“大将军，前方吃紧，请大将军出战！”
“走开！”谢楚河怒吼。
“谢郎，你去……”苏意卿吃力地道，“别为着我，耽搁了要紧的事情。”
“不！”谢楚河断然道，“此刻，没有什么会比你更要紧。”
苏意卿露出了淡淡的笑容，如同风中摇曳的白色的花，柔软而微弱。
“你说过，会倾你所能，许我们的孩子一个太平盛世，你会给我们这世上最好的一切，谢郎，你是我心目中无双的英雄，我和孩子不是你的羁绊，而是你的护盾，你去，为了我，为了我们，我的大将军，我信你，必会得胜归来，我、和我们的孩子一起在这里等你。”
战鼓声再响，轰轰烈烈，仿佛在催促着他。
“谢郎，你去，我在这里，你用你的剑来守护我，我候你归来。”
有人在战场上发出了濒死的吼叫声，长长的，那是血与杀戮的召唤，让谢楚河血液激荡。
士兵再次嘶声叫喊：“请大将军出战！”
谢楚河慢慢地站了起来。
苏意卿无力地张了张嘴，对着叫了一下，其实并没有发出声音来。
他看见她的口型，她在唤他：“阿蛮。”
心变得柔软如水、又坚硬如铁。
他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
苏意卿马上就后悔了，她为什么要故作坚强，其实，她很想很想让谢楚河留在身边，陪着她。
好后悔，好难过，苏意卿这么想着，哭叫了起来。
“见红了。”唐氏尖叫着，“王妃，把布拿过来。”
洪老大夫对着苏意卿厉声喝道：“不许哭！留着点力气生孩子！”
这老头子太凶了，把苏意卿吓坏了，眼泪卡在眼眶里打转，委屈极了。
唐氏和黎黎在那里摆弄着，苏意卿觉得身子都不是自己的了，痛到了极致，她想叫，已经叫不出来了。
洪大夫拿出金针，给苏意卿在头顶了肩胛处扎了几下，苏意卿感觉到似乎精神了一点，忍不住又叫了一声。
结果又被说了：“都和你说过了，留着力气生孩子，别乱叫。”
老头子说完，看见苏意卿泪汪汪、汗津津的样子，也觉得很可怜，又温和地安慰她，“听你叫唤的，精神劲头很足，看来不要紧，没事，有老夫在，实在生不出来，大不了我拿刀子给你剖出来。”
老头子说话太可怕了，苏意卿完全没有被安慰到，反而吓得差点晕过去。
洪大夫又赶紧掐她人中，把她生生地掐醒过来。
唐氏大声道：“夫人，你专心点儿，用力！”
很疼很疼，在这种撕心裂肺的苦楚中，苏意卿却想起了很多从前的事情，她和阿蛮在幼时的初遇、她在佛前许下今生的夙愿、那一年正月十五的花灯、还有，她和着桃花一起落入他的怀中，那么多的甜蜜，仿佛用尽这一生也数不清楚了。
此刻，她要把他的骨肉带到这世间，在前世，他和她都未曾拥有过的幸福，即将降临。
苏意卿的仿佛生出了无尽的力量，无论多痛、多苦，都值得。
有什么东西滴滴答答地流下来。
外面不知是白昼或者黑夜，时间的流失变得没有知觉，似乎那么漫长、又似乎那么短暂。
须臾就是一世。
苏意卿不知道自己是昏迷还是清醒，外头突然又喧杂了起来，马蹄声直奔而来，急促而激昂，直接就踏在人的心上，把苏意卿惊醒了过来。
那是战士们震天的欢呼，直上云霄：“我们胜了！胜了！大将军威武！”
唐氏和黎黎一起尖叫了起来。
苏意卿倏然感觉身下一松，有什么东西滑了下来。
婴儿的呱呱的啼哭声，急促而响亮，在这喧嚣的军营中突兀地响了起来。
谢楚河正好冲了进来：“卿卿！”
“是个男孩！母子平安！”唐氏笑逐颜开，“恭喜大将军，您回来得可真是时候，这小子知道他爹得胜归来了，这才蹦达了出来，可太淘气了。”
巨大的欢喜让谢楚河的头脑一片空白，直到唐氏小心翼翼地那个小东西抱了过来：“大将军，来看看，精神劲头十足！”
谢楚河的手上还沾染着敌寇的血，湿漉漉的。刚刚出声的婴儿，身上也沾着血，粘糊糊的。
他近乎虔诚地接过了孩子，杀戮的残酷的与新生的希望，交叠在了一起。
黎黎拿过来一块布，将那孩子裹了起来。孩子的小手小脚有力地蹬着，似乎很不满意被束缚住，嗷嗷地哭得更大声了。
谢楚河终于大笑了起来。他抱着孩子，跪倒在苏意卿的身边，激动地道：“卿卿、卿卿你快看，这是我们的孩子，你看，他长得像不像我？”
苏意卿虚弱地看了一眼，含在眼中的泪水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这是谁家的孩子，这么丑……”
她软绵绵地晕了过去。
“好了好了，生下来就没事了，夫人好得很，就是累着了，让她睡一下就好。”
谢楚河欣喜若狂，抱着孩子又冲了出去。
那孩子太有精神了，哇哇地哭得惊天动地。
谢楚河将孩子高高地举了起来，恨不得喊得全天下人都知道：“我有孩子了，我有孩子了！是个男孩！”
军营中倏然爆发出更大的欢呼声，在这旷野的平原上久久地回荡不息。
血腥的味道在风中渐渐淡去。一轮朝阳从天方的尽头慢慢地浮出。
漠河平原之战，谢楚河大获全胜，将匈奴部莫多单于斩于马下。庆宗李明睿领着寥寥无几的残部狼狈逃回了京都。
至此，中原大局已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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骁悍的雄兵黑压压地停在了京都的城门外，一眼望不到头。长戟如林，旌旗如云，战士铁甲的寒光映着白日，晃人眼睛。
谢楚河列于万千军马之前，骑着高大神骏的黑马，所有的将士皆为他而俯首，他气度倨傲、神态威严，凛然如天上人。
十二匹战马拉着一辆豪奢华丽的马车，停在谢楚河的身边。
苏意卿在车上，看着怀里抱着的小娃娃，还是一脸嫌弃的神色：“阿迟啊，我的小阿迟，你娘这么美、你爹那么英俊，我且问问你，你为什么要这么丑呢？”
小娃娃仿佛听懂了，很凶地哭了起来。
对了，这孩子小名叫阿迟，他爹爹和娘一致认为他来得太迟了，故而给他取了这样一个小名。
白茶叹气：“夫人，您别再说小公子丑了，再丑，不都是您自己生的吗？孩子刚生下来都这样，和猴子似的，长开了就好看了。”
她伸出手去，“您刚刚生产不久，可不能受累了，来，我帮您抱着。”
“我再抱会儿，就这么点大的团子，能有多重呢。”苏意卿口中虽然嫌弃，却一刻都不肯放，喜滋滋地抱得可紧了。
外头，城门缓缓地打开了，庆宗李明睿率着燕朝的文武百官，脱发冠，着素衣，出城乞降。
李明睿跪倒在谢楚河的马前，忍着耻辱，俯首叩头：“罪人李明睿恭迎大将军，求大将军从轻发落，我愿尊奉大将军为主，为您奴仆、永世效忠。”
谢楚河俯首望着李明睿，露出了一个冷漠而残酷的笑容。
忽然，城楼之上升起了火焰。
城门之下的百官都抬头看去，惊悚不已，不由低声窃语：“那、那不是尚书令秦大人吗？他怎么……”
柴薪堆在脚下，秦子瞻站于其中，目无表情。
火烧了起来，越烧越大，风声呼呼、火声呼呼，黑烟滚滚地上了云霄。
秦子瞻嘶声怒吼：“谢楚河，乱臣贼子，残暴无度，你虽得天下，却得不到民心，我为天下万民死殉，且看你来日报应！”
他自知谢楚河不会放过他，如此，不若图个悲壮的名声。然则，火焰临于其身，他终究疼得无法忍受，嚎啕大叫起来，在城楼上疯狂奔走，最后一头翻下了城楼。
苏意卿也被惊动了，掀起马车的帘子看了出去，正好看见秦子瞻带着一身的火焰从城楼上跌落，发出凄厉的嗥叫声。
她吓了一大跳。
谢楚河赶紧下马，过去伸手捂住了苏意卿的眼睛：“怪吓人的，别看这个，污了你的眼睛。”
苏意卿心下感慨万千，但也只有一瞬，转眼便烟消云散去了，当下把头缩了回去，也不管了。
这边李明睿见谢楚河的样子似乎还算温和，大着胆子，爬行了几步，腆着脸皮：“大将军，请饶恕我一命，我……”
话音未落，寒光一闪，他竟然看见自己没有头颅的身子，那身子摇晃了两下，倒了下去。
李明睿的头颅落了下来，滚得老远，眼睛还瞪的大大的。
文武百官噤若寒蝉。
谢楚河的声音清晰地传到每个人的耳中：“首恶已除，他人无辜，皆不予追究，自此后，海晏河清，干戈不起，我将许诸位以太平天下，不知诸位大人意下如何？”
众人三跪九叩，皆俯身不起。
长风吹过苍穹，从远方来，向远方去，有桀骜的鹰隼掠过云端，铿然长鸣。
谢楚河扶着苏意卿下了马车，他的妻子，抱着他的孩子，和他一起走进那座辉煌的城池，他临于其上，将为其主。
剧终

第70章 番外一
错金兽炉里燃着龙涎香片，杳杳袅袅的香息在宫闱的轻罗帐中弥漫着。盛夏的夜晚，流萤扑在竹帘上，跌落了下来，宛如散落一地星光。
苏意卿在窗边席地而坐，持着轻罗小扇，摇动间，露出了一截手腕，宛如粉藕，白嫩得让人想咬一口。
谢楚河就这样咬了上去。
苏意卿微微一声惊呼，把手抽了回来，用扇子扑他的脸：“做什么呢，胡乱咬人。”
谢楚河有点儿不满：“我坐在这儿这么久了，你一眼都不看我，就看萤火虫。”
苏意卿娇嗔道：“夏夜赏萤虫，乃是雅事，你不好好地陪我看，还要捣乱，不像话。”
谢楚河笑吟吟地道：“卿卿当了皇后果然不一样了，竟也变得风雅起来了。”
苏意卿危险地眯起了眼睛：“皇帝陛下，臣妾怀疑您在嘲讽我，莫非在您眼里，我就是个庸俗之人。”
谢楚河扑了过去，把苏意卿压倒。
这宫闱的地上铺的是这一年新伐下来的雪松木做的板子，带着淡淡的松香和一种温润的触感。
苏意卿的头上的翡翠簪子滑落下来，青丝散了一地，流淌如同月光。
谢楚河咬着苏意卿的耳朵，低低声地道：“大俗即是大雅，我的卿卿无论做什么，在我看来都是世间第一的风雅，不过呢，我觉得那虫子没什么可看的，来，不如你看看我。”
他这么说着，已经开始动手解开自己的腰带。
苏意卿的脸涨得通红，幸而宫人们早就知趣地拢下了细纱帐子，避得远远的了。她哼哼唧唧地道：“你这俗人，满脑子都是这种俗事，真是不害臊呢。”
谢楚河理直气壮：“老夫老妻了，我害臊什么呢？”
他一边宽衣，一边还能空出心思来，凑过去偷一个香吻。
苏意卿忽然扭动了起来：“哎哎，不行，打住打住。”
“怎么了？”
谢楚河觉得脚边痒痒的，有什么东西在蹭他。
他一激灵，翻身而起，拎起了爬到他脚边的那个小团子，沉下了脸：“谢阿迟，你怎么回事，半夜三更不睡觉，这样子你会长不高的知道吗？”
阿迟的眼睛睁得圆溜溜的，小脸上的表情十分严肃，这个小团子对他的父亲一直很不待见，被这么拎着，他觉得不高兴了，噗噗地吐了两下口水来表达自己的心情。
谢楚河皱起了眉头，声音也严厉了起来：“又吐口水，这么大的孩子了，半点礼仪都不知道，成何体统。”
阿迟的嘴巴扁了一下。
谢楚河顿感不妙。
果然，阿迟“哇”地哭了起来。
苏意卿恨恨地踹了谢楚河一脚：“谢阿蛮，你为什么又欺负我儿子？九个月大的娃娃，你叫他懂什么礼仪，你是不是傻了。”
她伸出了手，“快把我儿子放下来，阿迟小乖乖，来，到娘这里来，别理你爹，他是个坏蛋。”
谢楚河悻悻然地把小团子放了下来。
小团子迅速扒拉着短短的手脚，爬到了苏意卿的身边，嘤嘤嘤地蹭着她。
苏意卿一看见儿子，心都化成一滩水了，把他搂了过来，柔声道：“你刚才不是睡着了吗，怎么就这会儿工夫又出来捣乱了。”
对于阿迟，苏意卿简直是疼到了心坎里去，宫里指派了专门照顾小皇子的宫人和乳娘，苏意卿却不舍得，晚上睡觉的时候总是把阿迟抱到自己的宫里来。
这可苦了谢楚河，每当他想要做些不可言状之事的时候，这个小坏蛋总会爬出来搅他的场子，他强烈地怀疑儿子是在和他争宠，而且，很明显，他争不过儿子。
失宠的皇帝陛下相当不悦了，眼睛盯着阿迟的小屁股，想着要怎么下手才好。
阿迟本能地感觉到了危机，他扑腾着，用尽了吃奶的尽头，爬到了苏意卿的身上去，然后趴在她的胸口上，仰起脸，“啊、啊”地叫了两声。
还是娘亲好，香香的、软软的，趴在上面好舒服，比那个臭臭的、硬硬的爹爹好多了。
苏意卿欢喜地夸奖：“阿迟好厉害，能爬高了，头也抬得很好，可见将来必定是个有出息的孩子。”
谢楚河坐在一边，看着母子两个，不无嫉妒地道：“不就能爬能抬头吗，都这么大了的孩子了，连站都站不太稳，可见是个笨的。”
苏意卿摸了摸阿迟的小脑袋，笑眯眯地道：“你父皇才是个笨的，他在吃醋呢，我们不理他。”
阿迟咧开嘴咯咯地笑了，露出两颗小门牙，还流了一滩湿答答的口水，在苏意卿看来，那小模样简直太惹人爱了。
虽然阿迟刚出生的时候皱巴巴地像一只小猴子，但如今长开了以后，小脸蛋俊朗又可爱，那轮廓和眉眼和谢楚河极为相似。
不仅样貌，父子两个甚至连气质都一样，对着别人总是一脸很严肃的小表情，不让摸不让抱，唯独对着苏意卿，要多乖巧有多乖巧、恨不得整天黏在娘亲身上不下来。
一个粉嫩嫩、胖嘟嘟的小小阿蛮，多么美妙，苏意卿甚至觉得，有了这个小的，她可以把大的那个扔到一边去了。
阿迟像毛毛虫一样蠕动着，在苏意卿的身上爬来爬去，有时候爬累了，就趴下来把小脸伏到苏意卿柔软的胸脯上蹭两下，“嗯嗯”地叫着撒娇。
苏意卿被爬得怪痒痒的，一把按住了儿子，用扇子扑了扑他的小脑袋。
阿迟以为娘亲在逗自己玩耍，很开心地抬起手去抓那扇子，结果一个重心不稳，骨碌碌地从苏意卿的身上滚了下来，滚到谢楚河的脚边。
阿迟头晕晕的，眨了眨眼睛，看着出现在他头顶上方的那个男人，生气地“嗷嗷”叫了两声。
谢楚河还嫌弃地用脚拨拉了阿迟一下：“你看看，好好爬着都会跌倒，还不够笨，你这样子，将来还怎么拉弓引箭、上阵杀敌？一点都不像我谢家的儿郎。”
苏意卿起身来，把阿迟抱了起来，瞪了谢楚河一眼：“你最厉害，你九个月的时候就能上阵杀敌了。”
她抱着儿子走到廊阶外，唤了宫人过来，拿着轻罗扇子扑着，慢慢地把那些飞舞的流萤赶了过来。
宫殿里的灯烛都灭了，隔着婆娑的竹帘子，夜色如水，流萤似星光。
苏意卿轻轻地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阿迟窝在娘亲的怀抱中，咬着自己的手指头，看着点点星光在夜空中飞舞，他的小脑袋一点一点的，不知不觉睡着了。
谢楚河悄悄地走到苏意卿的身后，手臂环绕过来，把妻子和儿子一起拥入怀中，他低头看了看阿迟，笑了起来：“你让他看萤虫，他就睡着了，可见也是个不知风雅的俗人。”
苏意卿轻笑了起来：“你呀……”
你什么呢，后面的话说不出来了，因为谢楚河俯身而来，把她的嘴唇堵住了。
夏夜的凉风中，一个温柔而缠绵的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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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番外二
尊贵的皇后娘娘又有了身孕，这可真是件大事，整个宫闱都惊动起来了。
皇后娘娘这一胎怀得很不好，什么东西都吃不下，吐了个死去活来，把原来好不容易养得丰润一点的身子又给瘦回去了。
谢楚河心疼得不行。
御医和御厨们轮番上阵，绞尽脑汁想让苏意卿多吃一点东西，然而，苏意卿已经到了闻到白粥的味道都要吐的地步，真是无计可施。
温氏闻讯，赶到宫里来探望女儿，望着苏意卿泪汪汪的样子，她迟疑地道：“莫非，你这回怀的是个闺女？”
苏意卿倚在榻上，有气无力地道：“这和闺女有什么关系呢？”
“闺女比较娇气，故而才会这样。”温氏以过来人的经验果断地道，“当初我怀你哥哥的时候，胃口可好了，吃啥都香，怀你时候就是这样，折腾得很，你看看你，如今多娇气，可不好伺候了，所以，一定是个闺女。”
谢楚河在一旁听了，很是欢喜：“一口气生了三个小子，终于有个小闺女了，我盼望了很多年了，可算让我等到了，若像卿卿这样漂亮的女儿，那可太招人疼爱了。”
三岁的谢阿迟站在母后的床边，低下头看了看，左边脚一只小团子正在吐泡泡，右边脚一只小团子正在吃脚丫。
好吧，原来他的父皇盼望了很多年的是小闺女，至于他们三个，大约都是路上随手捡来的。
谢阿迟坏心眼地踢了踢右脚边的小团子。
那只名为阿二的团子因为太圆了，被这么轻轻一踢，骨碌碌地滚了两下，脚丫子吃不到了，他呆了一下，觉得好生气，放声“哇哇”大哭了起来。
双胞胎之间总是心有灵犀，正在自己玩着口水泡泡的阿三忽然也哭了起来。
温氏忙令宫人将那兄弟两个抱了过来，自己接过一个，千哄万哄：“阿二宝宝，怎么了，乖乖的不哭，外祖母疼你啊。”
阿迟奶声奶气地道：“外祖母，你手上这个，是阿三，父皇抱的那个才是阿二。”
“咭，我早说了，这两个孩子要穿不一样的衣裳，这样子，谁分得出来呀？”
苏意卿虚弱地道：“好不容易生个双胞胎，分不出来才好玩啊。”
谢楚河掂了掂手里的小娃娃，笑道：“岳母您放心，卿卿有时候自己都分不清楚，但是我和阿迟都不会搞错的。”
小小的阿迟望着母后，他胖嘟嘟的小脸上一片严肃，圆圆的大眼睛里面好像有泪花儿在打转，看得苏意卿又疼又爱。
她招了招手，把阿迟叫到自己身边，柔声问他：“怎么了，阿迟宝宝不高兴吗？”
阿迟不敢扑到母后的怀中，他低下头，委屈地道：“母后晚上都不和阿迟睡了，您不爱阿迟了吗？”
谢楚河大笑起来，把手里的阿二递给了宫人，伸手把大儿子抱住，高高地举了起来：“多大的孩子了，还要和母后睡，不害臊，好了，今晚父皇陪你睡。”
阿迟炸毛了：“我才不要和你睡呢，我只要母后、母后。”
于是，晚上的时候，阿迟如愿以偿了。
但是，他看看左边、再看看右边，气得泪汪汪：“不是这样的，父皇是坏蛋，你快走开。”
阿迟的左边是谢楚河，谢楚河的左边才是苏意卿，而阿迟的右边是他的双胞胎弟弟。
阿二抱着阿迟的脚丫子很认真地啃着，津津有味的样子。阿三趴在阿迟的脸上，咿咿呀呀地叫着，口水叭嗒叭嗒地滴下来。
阿迟哼哼唧唧：“母后不疼我了，我不要弟弟、也不要妹妹，我要母后只疼我一个。”
苏意卿赶紧把谢楚河推开，伸过手去，爱怜地抚摸着他的小脑袋：“母后最喜欢阿迟了，阿迟是母后的心肝小宝贝。”
阿迟蠕动着就想向苏意卿的怀抱中爬过去，半路被谢楚河截住了。
“母后肚子里有个小妹妹呢，不能抱你，你是哥哥，要懂事一点，喏，帮母后带着阿二和阿三，今晚上我们全家人都一起睡，多好。”
阿迟大声抗议：“他们两个都是小臭虫，一个爱吃脚，一个爱玩口水，我才不要和他们睡一起呢。”
谢楚河嗤笑道：“可是，阿迟啊，乳娘说你昨天晚上还尿床呢，你不是小臭虫吗？”
阿迟受到当头一击，一下呆滞住了。
苏意卿气得捶了谢楚河一下：“你怎么回事，又提这个。”
她赶紧抱住了阿迟，在他的小脸蛋上亲了亲：“阿迟不是小臭虫，阿迟是个香喷喷的乖宝宝。”
但是来不及了，阿迟“哇”地哭了起来，眼泪哗啦哗啦地流，小脸蛋都涨得通红，又是害臊又是伤心。
阿二和阿三被吓了一跳，不明所以然，也跟着嗷嗷地哭了起来。
宫人们过来，十分熟练地抱着双胞胎下去了，只要乳娘过来，把他们的嘴巴塞住，就万事大吉了。
至于阿迟，谢楚河把他抱了过来，哄他：“你这么大的孩子了，为什么还要哭鼻子，别哭了，明天父皇送你一张小弓，父皇教你射箭，好不好？”
阿迟十分有骨气地拒绝了：“我不要小弓，我只要母后，母后是我一个人的。”
谢楚河很有耐心地问儿子：“为什么喜欢母后？”
阿迟有点茫然，抽抽搭搭地想了一会儿：“因为母后很漂亮，身上香香的、软软的，我好喜欢母后抱我。”
“喏。”谢楚河指了指苏意卿的肚子，“母后肚子里有一个妹妹，和母后长得一模一样的妹妹，她生下来以后，也是香香的、软软的，很漂亮，她可以天天陪你一起玩，你要不要？”
阿迟含着眼泪，咬着手指头，有点不相信：“真的吗？不会是阿二阿三那样的小臭虫吗？”
苏意卿忍不住戳了戳阿迟的小额头：“坏哥哥，不许再这么说弟弟，不然母后不疼你了。”
谢楚河满脸正色，对着大儿子道：“真的，妹妹和弟弟是不一样的，你看看母后，想一下，她变得小小的，比你还小，好不好玩？”
这个诱惑有点大，阿迟有点动摇了，他终于含泪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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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国公夫人唐氏进宫来拜见了皇后。
安阳夫人也来过了，前朝亡了，安阳的郡主头衔自然是没了，朱恒恪守着父亲的遗命，拒绝入朝为官，安阳如今只是平民之身，但宫里的人见了，都要恭敬地称其为“夫人”。
她们在谢楚河期盼的目光下，也异口同声地道，皇后娘娘这回怀的，肯定是一个小公主。
老御医偷看着皇帝陛下的脸色，欲言又止，算了，这事情也说不准，还是不要坏了陛下的兴致吧。
阿迟对着那个未出世的孩子开始期待了起来，天天跑过来，对着苏意卿的肚子絮絮叨叨地说话。
“阿珠今天有没有很乖啊？你又害得母后吃不下东西了，这可不行，太娇气了，出来要被父皇打屁股的。”
对了，这个未出世的孩子，小名都取好了，唤作“阿珠”，为“如珠似宝”之意，相比一言难尽的“阿二”和“阿三”，看得出来，这个小名谢楚河是非常用心了。
阿迟是个贴心的好孩子。宫里的嬷嬷给他喂完饭后，他就搬张小凳子坐在苏意卿的身边，拿着一只小勺子，笨拙但是努力地给苏意卿喂饭吃。
“因为母后吃不下东西啊，都饿瘦了，阿迟很难受，阿迟喂给母后吃，您多吃一点，好吗？”
苏意卿感动得眼泪都要流下来了，搂着阿迟心肝肉啊，亲了又亲。
阿二阿三在旁边看到了，咿咿呀呀地爬过来，在苏意卿面前仰起了一模一样的两张小脸，表示要亲亲。
苏意卿自然也是一顿猛亲。
阿迟又不高兴了，所以说，弟弟什么的，最讨厌了，如果是妹妹就好了。
小公主的衣裳都准备好了，几大箱子粉嫩嫩的小裙子、小袄子，还有绣了凤凰牡丹的红色小肚兜。
谢楚河有时候会把脸贴在苏意卿的肚子上，这个威严的男人，在妻子面前笑起来的时候，依旧还是那么温柔：“我们已经有了三个男孩子了，将来他们会成为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守卫这江山社稷，如今，我们还缺一个女儿，如你一般，娇气又漂亮的女儿，卿卿，就仿佛，我还能看到你从小时候慢慢长大的样子，那该多好。”
苏意卿口中含着酸酸的梅子，看了谢楚河一眼：“那可不准，不一定像我，如果女儿长得像你，那可怎么办，哎呦，想想看，真是太吓人了。”
谢楚河忍不住好气又好笑；“你真是煞风景。”
然而，他又斩钉截铁地道，“那不可能，你看，几个男孩都长得像我，若是女孩，那必定是像你的。”
皇帝陛下这个论断实在是没有道理，但是，谁又能反驳他呢？
在万众瞩目的期待中，那一天晚上，皇后娘娘终于生了。
这回倒是很顺利，发动了莫约三四个时辰，那孩子就呱呱坠地了。
接生的嬷嬷喜气洋洋地抱着孩子出来：“恭喜皇上，娘娘又给您生了一个小皇子，您看看，长得可真俊啊。”
谢楚河居然怔了一下：“不是小公主吗？”
阿迟失望极了，眼泪都快掉下来了：“父皇骗人，不是妹妹，又是一只小臭虫。”
可怜的阿珠被嫌弃了，“哇哇”地大哭着，那嗓门一点也不比他大哥当初生下来的时候小。
苏意卿生产之后，仿佛卸下了一个大包袱，精神好得很，在里面听见了，气得捶床：“你们这两个坏东西，我生的宝宝你们为什么不爱，嬷嬷，把孩子抱进来给我！不给他们看了！”
宫人和御医们忙不迭围过去服侍：“啊，娘娘，您刚刚生产，不可动怒、不可动怒啊。”
于是，谢阿蛮和谢阿迟父子两个，被关在皇后娘娘的寝宫外头，关了两天。后来，还是阿迟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太可怜了，苏意卿这才饶恕了他，顺便，连他那个不像话的爹爹一起放进来了。
进去的时候，谢楚河看见苏意卿抱着阿珠，正在哄他，她脸上的表情温柔而满足，宛如春水一般。
阿二和阿三，一个躺在她的脚边，一个爬在她的腿上，“咕咕哝哝”地和母后在说话，虽然这话谁也听不懂。
苏意卿抬起头来，笑了一下：“虽然不是个闺女，但是长得很像我，谢郎，你过来看看，可比阿迟小时候漂亮多了。”
阿迟吃醋了，扑在苏意卿的膝盖上，不依不饶地打滚撒娇。
苏意卿笑吟吟的：“阿迟小时候像个小猴子呢，可是，母后还是很爱很爱你啊。”
谢楚河半跪下来，从苏意卿的手中小心翼翼地接过了那个最小的孩子。
他在睡着，闭着眼睛，睫毛又密又长，他在梦中吧唧了一下小嘴，谢楚河的心都快融化了。
阳光柔和而温暖，从宫窗外头落进来，秋日绵长，彼时风景静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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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番外三
谢阿迟喜欢上了一个姑娘。
那姑娘温柔又可爱，容貌生得和他的母后有七八分相似，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甜美得如同蜜糖一样，一下就把阿迟迷住了。
阿迟跑到谢楚河的面前：“父皇，我喜欢燕娘姐姐，我要娶她做我的太子妃。”
谢楚河看了儿子一眼，不想搭理他。
阿迟生气了：“我要娶燕娘姐姐，父皇要是不答应，我、我、我今晚要带着阿二阿三阿珠去和母后睡，让母后把你赶出寝宫。”
谢楚河目无表情：“首先，你已经五岁了，你今晚要是过去，你母后只可能把你赶出寝宫，还会打你的小屁股。其次，苏家的表姐比你大了十二岁，你也不能娶她。”
阿迟理直气壮：“我听宫人说，民间有俗语，女大三，抱金砖，十二岁嘛，不就是四块金砖，我抱得动。”
谢楚河决定，马上把碎嘴的宫人赶出宫廷去，脸上却对着儿子温和地笑了笑，慢悠悠地道：“那可惜，你表姐等不及你抱这个金砖，她已经聘给了今科状元朱敏，安阳夫人亲自过来为她儿子求了圣旨赐婚，六个月后就要完婚了。”
晴天霹雳，他喜欢的姑娘居然要嫁给别人了。
阿迟呆住了，他的眼眶一点一点地红了，默默地低下了头，走了出去，那背影好生萧瑟。
到了晚上，皇后的寝宫里。
苏意卿抱着两岁的阿珠在喂饭。
阿珠是个淘气孩子，一边吃、一边咯咯地笑个不停，那面糊糊就一直从小嘴里漏出来，把苏意卿的罗裳都弄脏了一大片。
宫人诚惶诚恐：“娘娘，还是让奴婢来吧。”
苏意卿却道：“他好像很喜欢我喂他吃饭呢，你们看，笑得多开心哪。”
三岁的阿二和阿三黏在她的身边，扯着她的衣袖使劲摇晃：“母后陪我们玩、陪我们玩嘛。”
简直是闹哄哄的。
谢楚河过来，毫不客气地把阿珠拎了起来，递给宫人：“一柱香的功夫，让他吃完，不然就饿他一顿，这孩子，顿顿吃饭都要墨迹半天，谁给他惯的？”
然后他弯腰把阿二和阿三一手一个，扛到自己的肩膀上：“来，父皇陪你们玩，想玩什么？”
苏意卿松了一口气，转到隔间里头去，在宫人的服侍下更换了衣裳，出来以后，问道：“今天奇怪了，阿迟呢，去哪里了？”
谢楚河嗤笑了一声：“我们家阿迟喜欢上一个姑娘，可惜人家不能嫁给他，这会儿估计躲在哪里哭鼻子呢。”
苏意卿忍不住笑了起来：“那可真稀罕，他喜欢上哪家的小姑娘了？”
“不是小姑娘，是大姑娘，这小子喜欢你哥哥家的燕娘。”
皇后娘家兄长苏涵君的次女苏宛燕今年一十七岁，刚刚由谢楚河做主，许嫁给了朱恒的长子朱敏。
苏意卿怔了一下，笑得花枝乱颤：“难怪呢，昨天我嫂子带燕娘过来，他一个劲地缠着人家说话，又是端茶又是递点心的，殷勤得不得了，原来是有这个心思，啧，嫂子还和我夸他，聪明又懂事，若是她们知道了，那真要笑死了。”
朱家门楣清贵，家风明正，虽然朱敏的父亲是一介白身，但朱家与皇帝的情意是不必说的。朱敏新中了状元，眼看前途大好，且他人品样貌又都是顶尖的，苏家嫂子对这桩姻缘十二分满意，昨天特地带着女儿进宫来给皇后娘娘谢恩。
谢楚河一边逗着双胞胎儿子玩，一边道：“既然他喜欢你们苏家的姑娘，不如问问你哥哥，要不要再生一个女孩儿，将来可以嫁给阿迟。”
苏意卿啐他：“这是想生就能生得出来的？我们想生女儿几年了，不也没有吗？”
正说话着，阿迟从外头跑进来了，眼睛红红的，一头扑进苏意卿的怀中，也不说话，哼哼唧唧地扭来扭去，表示他很伤心，要亲亲、要抱抱。
苏意卿自然是百般抚慰。
阿二阿三在一边起哄：“阿迟羞羞脸，喜欢燕娘表姐，哦，明天我们要去和舅舅说。”
阿迟大怒，反身扑过来，和两个弟弟扭成了一团，在地上滚来滚去。
阿珠终于吃完了饭，被嬷嬷抱了过来，看着地上的三个哥哥，十分兴奋，拍着手嗷嗷地叫。
谢楚河干脆把阿珠一起扔了过去：“男孩子，从小就该打打闹闹的，这样很好。”
皇后娘娘的寝宫，今天也是一如既往地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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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个月后，苏宛燕出阁。
苏意卿特意一大早就带了四个儿子回娘家来给侄女儿送嫁。
苏家众人恭恭敬敬地迎了皇后娘娘进来，护送銮驾的两列金吾卫守在了苏府的大门外，神气又威风，衬得这婚嫁的场面越发尊贵。
进得门来，就不讲究那么多虚礼了，苏意卿和娘家人一向亲厚，当下就和温氏及嫂子一起去了新嫁娘的闺房。
梳头娘子正在给苏宛燕梳妆打扮，苏宛燕就要起身，苏意卿忙按住了她，笑盈盈地道：“好好坐着让人给你打扮，这会儿又没有外人，我们自家人，何必多礼。”
苏宛燕面带红晕，娇羞一笑：“多谢姑姑。”
苏家的姑娘，大抵都是貌美如花，苏宛燕的容貌与苏意卿颇为相似，眉目间的气质也是娇气又柔软，今天这大好日子，她的心中又是羞涩又是欢喜，更是腮若桃红，娇艳欲滴。
苏意卿拿出了一支孔雀衔珠步摇，亲手为苏宛燕插在了发间。
祖母绿宝石镶嵌而成的一只玲珑孔雀，精美绝伦，一颗鸽卵大小的珍珠垂了下来，苏宛燕低头一笑，珠光摇曳。
阿迟看着看着，又觉得心里好难过，这么漂亮的表姐，为什么要嫁给别人，为什么不能等他长大，好气人啊。
他牵住了苏宛燕的袖子摇了摇。
苏宛燕摸了摸阿迟的脑袋，温柔地笑着：“阿迟宝宝，姐姐今天漂亮吗？”
阿迟的大眼睛里含着小泪花儿：“燕娘姐姐，我舍不得你，你不要嫁人好不好？”
阿二和阿三从苏意卿身后探出头来，大声道：“阿迟喜欢燕娘姐姐，哎呀，阿迟要哭鼻子了。”
阿珠被温氏抱在怀里，手指着阿迟，咭咭咯咯地笑个不停。
阿迟无赖地扯着苏宛燕的袖子不放，哼哼唧唧地道：“姐姐你看看我，我长得多好看，我还是太子，不管什么都比那个朱敏好，你嫁给我吧，我最好了。”
温氏和苏家嫂子快要笑死了，温氏差点都把手里的阿珠掉下去了，旁边随行的宫人连忙过来把四皇子接了过去。
苏意卿好气又好笑，揪着阿迟的耳朵把他扯过来：“小坏蛋，今天是你姐姐的大日子，你别捣乱。”
偌大天地，居然没有一个人能懂他的心意。阿迟哭了，把头趴在苏意卿的胸口，哭得鼻涕泡泡都出来了，还蹭到了苏意卿的衣裳上，免不了被苏意卿揍了小屁股。
接亲的队伍来了，鞭炮声声，唢呐响起，欢腾喜庆。
高大英俊的新郎官进得门来，看见四个小皇子。粉嘟嘟的小娃娃最讨人喜了，平日里又都是熟稔的，他笑呵呵地分别抱了一下，轮到阿迟的时候，阿迟却别扭着，不让抱。
朱敏才不管，一把将阿迟举了起来：“太子殿下这是怎么了，让我看看，哎呦，这小模样太可怜了，皇后娘娘又揍你了吗？”
阿迟哭得更伤心了：“阿敏哥哥最讨厌了，我以后再也不和你好了。”
阿二和阿三一人抱着朱敏的一只大腿，仰起小脸，向他揭发自家大哥。
“阿迟喜欢燕娘姐姐。”
“他刚才还在叫要燕娘姐姐不要嫁人，要等他长大。”
朱敏哈哈大笑，揉了揉阿迟的小脑袋：“阿迟啊，你太小了，你燕娘姐姐可等不及你长大，这样吧，不如以后叫燕娘生个女儿嫁给你好了，你要不要等？”
苏宛燕羞红了脸，啐了朱敏一口：“这么多长辈在这里，口无遮挡的，乱说什么呢？”
朱敏的性子和他父亲一般，素来豪放不羁，他面上神采飞扬，眼中浓情蜜意，望着苏宛燕：“那有什么，我们将来会生许多孩子，就分阿迟一个，燕娘你不要这么小气。”
众人都大笑起来：“说得很是，多子多福，百年好合。”
吉时到了。
苏宛燕持着牡丹扇子遮住脸，上了大红花轿。
阿迟哭得泪汪汪的，苏意卿看他实在可怜，一直抱着他，哄了又哄。
阿迟窝在母后的怀抱中，泪眼朦胧地看着那花轿渐渐地远去，他觉得，以后他再也不会这样喜欢上一个人了，因为，太难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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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弘深刚刚从江东回来，没有去拜见皇帝陛下，先到了皇后娘娘的宫中。
白茶姑姑含笑迎了出来：“太子殿下回来了，娘娘一直牵挂着您呢，不过她今天身子有些乏，这会儿正在小憩，您略等等。”
谢弘深的性子和他父亲一般，素来沉静而冷峻，只有对着熟稔的长辈，才会露出略微温和的表情：“无妨，不要打扰母后休息，我稍后再过来。”
他出了寝宫，宫人们看见太子殿下，遥遥地俯身跪拜，并不敢过分接近。
彼时春深，宫廊下的那几树桃花开了，枝艳花浓，如同粉色的香雪，抹在檐角，花影横斜。
谢弘深转过了宫廊，从那桃花树下经行而过，树上的花瓣扑扑簌簌地落下来，沾上了他的衣襟。
他倏然抬头：“谁在哪里？”
一声细细的惊呼，小小的身影从树上跌落。
谢弘深下意识地伸手接住了她。
春光中，有落英缤纷，女孩儿和着桃花一起落入他的怀中，温香盈了满怀。
那个小小的孩子生得如同桃花般柔美，她的眼睛里蕴含了春天的水，天真而纯粹，那一点点泪光仿佛是花瓣边缘未曾滴下的露珠。
这是个十分美丽的孩子，模样看过去和苏意卿竟颇有几分相似。
大约是苏家的外甥女儿吧，真是个淘气的孩子。
“你是谁？为什么要爬到树上去，跌下来怎么办？”
那女孩儿刚刚从树上掉了下来，惊魂未定，她紧张地用手抓住谢弘深的衣领，看了他一眼，被他那严肃冷厉的表情吓坏了，忍不住嘤嘤地哭了起来。
那边的宫人看见了，慌忙奔了过来。
“绮姑娘，你又爬到树上去淘气了，等下娘娘知道了要打你屁股的，怕不怕？”
阿绮趁着皇后娘娘小憩的时候，偷偷地跑出来，爬到树上去摘桃花，可惜她上得去，却不好爬下来，进退维谷之际，被谢弘深吓得跌落了，本来就惊慌，再被宫人这么一吓唬，哭得更大声了。
她哭得伤心，忘记了是谁抱着她，手里揪着谢弘深的衣领，就把眼泪蹭了上去，还吸了一下小鼻子。
宫人们吓得脸都绿了。
但是，平日里严厉冷漠的太子殿下并没有发怒，他抱着阿绮，拍了两下，把她放了下来，蹲下身子，眼睛和她平视着，尽量用温和的声音问道：“你哭什么？是哪里摔疼了，还是吓到了？皇后娘娘脾气很好，她断不会为了这个事情打你的，你莫要担心。”
阿绮流着泪，水汪汪的眼睛眨了眨，抽抽搭搭地道：“我就是看见桃花开得正好，想摘几枝下来送给娘娘，我没有淘气。”
谢弘深揉了揉她的头发，软软的，滑滑的，如同云朵、又如同丝缎。
“好，你没有淘气，来，等下我带你去见娘娘，替你说个情。”
宫人们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但是谢弘深的眼睛扫了过来，那目光令她们完全不敢说话，只能深深地低下了头。

第73章 番外四
谢弘深牵着那个名叫阿绮的小姑娘，又转了回去。
进了皇后的寝宫，白茶早听宫人禀告了此事，这会儿正候在帘下。
阿绮见了白茶，害臊地红了脸，抱着谢弘深的大腿，把脸贴在上面，扭扭捏捏地不愿抬头。
白茶好气又好笑，过来抱起来了阿绮：“你这个小坏蛋，女孩子家家的，怎么凭地淘气，这才一错眼的工夫，你又出去爬树了，跌下来会把门牙都摔断的，可丑了。”
她又对谢弘深道，“太子殿下来得正好，娘娘方才醒过来，我还想让人去把您叫回来呢。”
谢弘深进去，宫人们正弓着腰捧着水盆和香膏等物退下，苏意卿坐在那里。
皇后娘娘看过去依旧是那么美丽。她心境明朗，又有谢楚河呵护着，养尊处优，岁月并没有给她留下太多的痕迹，只是沉淀了时光，令她更加优雅而高贵。
谢弘深几步走过去，半跪在苏意卿的面前：“母后，我回来了。”
苏意卿摸了摸他的头。
她的小阿迟已经长大了。十七岁的少年，个子比她还高了一个头，和他父亲一样，身形高大英挺，眉宇间带着一种凛冽的气息。
但是，在她的面前，他却还是那个爱撒娇的孩子，虽然不能像小时候那样亲亲抱抱，但是，她知道，只要她摸摸他的头，他就会很高兴，眼睛里都带着温暖的笑意。
“你父皇真是的，有什么事那么要紧的，把你打发出去四个月，这么久，都不知道我有多想你。”
“为父皇分忧、为国效忠，是孩儿应尽的本分。”
苏意卿忍不住笑道：“连说话的语气都和你父皇要一样了，叫人好生讨厌。”
她不免又怀念起阿迟小时候黏在她身上撒娇的小模样了，可惜现在就连最小的阿珠都不能让她抱着揉弄了。
好在她还有一个更小的。
苏意卿朝那边招了招手：“阿绮你过来。”
阿绮从白茶身上下来，乖巧地跑过来，抱着苏意卿的膝盖，心虚地道：“姑祖母，阿绮今天很乖。”
苏意卿看了阿绮一眼：“哎呦，眼睛红红的，和兔子似的，刚才是不是哭了？”
阿绮被揭穿了，把脸埋在苏意卿的手臂上，蹭来蹭去，哼哼唧唧地不说话。
苏意卿对谢弘深道：“你还记不记得苏家的燕娘表姐。”
谢弘深点了点头，实际上印象已经有点模糊了。
苏意卿叹了一口气：“她嫁人以后，一直跟着夫婿外放在河南，年纪轻轻的，去岁竟病逝了，就留下阿绮这一个女孩儿，今年七岁了，你外祖母和安阳夫人都心疼，把这孩子接回了京都，上个月带着她来看我。”
她笑了一下，神色温柔，“我和你父皇一直想生个女儿，这么多年，却始终没能如愿，我见孩子长得还挺像我的，性子也聪明乖巧，就把她留在宫里了，反正你们兄弟也长大了，我身边寂寞，让她陪陪我。”
谢弘深柔声道：“是孩儿等不孝，不能承欢母后膝下，令母后开怀。”
苏意卿扑哧一笑：“可打住吧，好不容易你们几个长大了，你父皇才刚松了一口气，很不需要你再承欢我膝下了。”
阿绮警惕地看了谢弘深一眼，抱着苏意卿的手臂摇晃着，她的声音就像甜糯米一样：“姑祖母，阿绮比表舅乖，阿绮给你捶捶腿好吗？”
小姑娘刚刚失去了亲生母亲，眼前的皇后娘娘温柔又体贴，长得和母亲那么相像，她的心中怀抱着浓浓的孺慕之情，眼巴巴地望着苏意卿，仿佛不答应她就要哭了。
苏意卿笑道：“好好，来，阿绮的小拳头，给姑祖母捶一捶。”
阿绮端端正正地跪在苏意卿的身前，捏着小拳头，有模有样地给她捶腿。
苏意卿夸道：“还是闺女好，这捶起来就是舒服，阿迟他们小时候给我捶腿，哎呦，那简直是在打我。”
谢弘深只是笑着不说话。
春日阳光微醺，窗外有桃花零星的花瓣飘落进来，暗香如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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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的春天，皇后娘娘竟然又怀上了身孕。
开始的时候她只是爱乏，整日里懒洋洋的，她自己以为是春困了，还是皇帝陛下不放心，叫了御医过来诊脉。
御医也有点惊疑不定，几个老头子凑在一起，头碰着头，叽叽咕咕了好久，又回头仔细地摸了脉象。
谢楚河被老头子的这番举动有点惊吓到了，沉下了脸才要发问，御医们都跪下了，一个个笑容满面。
“恭喜皇上、贺喜皇上，皇后娘娘这是有喜了啊。”
这下子，连苏意卿自己都震惊了。
自从生下四皇子谢弘远后，苏意卿的肚子已经十几年没有动静了，谢楚河想要一个小公主的梦也早就丢到一边去了，如今忽然又怀上了，谢楚河真是又惊又喜，好在当了这么多年的皇帝，他已经练就了喜怒不形于色的本事，当下并没有太多的表情，赏赐了御医每人十两黄金，吩咐太医署赶紧安排人手过来，务必妥善照顾好皇后。
御医出去以后，谢楚河搓了搓手，走了两圈，忍不住对苏意卿笑道：“卿卿，我觉得，这一回肯定是个闺女了。”
苏意卿害羞得不行，生气地瞪着他：“别提你的闺女，我都这么大岁数了，还怀上了，说出去，要让人笑死了。”
反正左右无人，谢楚河凑过来，抱着苏意卿一顿狂吻，直把她吻得全身酥软，躺在他的胸膛上，连捶他的力气都没有了。
谢楚河颇为得意：“我们夫妻情深意浓，有什么好笑的，说不得到六十岁了还能再生几个呢，多少人都羡慕不来的。”
苏意卿啐他：“快别说了，可太吓人了，再说，我这辈子都不搭理你了。”
话虽这么说着，她的眼睛里却含着笑，偎依在谢楚河的怀抱中，握住了他的手，十指交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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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阳夫人很快得知了苏意卿怀孕的消息，马上进宫来，要把阿绮领回去。
“皇后娘娘，你如今身子贵重，哪里能分出精力照顾阿绮，不如我带她回去，得空的时候再来看看您，可好？”
阿绮不敢说话，她紧紧地咬着嘴唇，低下了头，揉弄着自己的衣角，泪珠滴滴答答地落在手上。
苏意卿看得心都快化了：“阿绮，过来。”
阿绮还是低着头，蹭过去，跪在苏意卿的膝下，她的声音又细又软：“我喜欢姑祖母，我很乖的，可以留下来吗？”
安阳夫人心中不安，唯恐苏意卿怪罪这孩子攀附荣华，忙道：“阿绮这孩子很不懂事，快过来，别让娘娘笑话你。”
苏意卿拍了拍阿绮，对安阳笑道：“安阳姐姐多虑了，她是燕娘的孩子，我自然只有疼惜她的，哪里会笑话。昨天皇上还说了，这么多年都没动静，阿绮一来，我就怀上了，可见这孩子也是个有福气的，指不定能给我们招一个小公主来，我这宫里人这么多，会有人照顾她的，我很喜欢她，还是让她留下来吧，这孩子和我有缘呢。”
见苏意卿如此说着，安阳夫人只好作罢，对着阿绮千叮呤万嘱咐，让她务必要懂事乖巧。
阿绮点头如小鸡啄米状，一一应下了，心头却惶恐，想着或许哪一天又要离开皇后娘娘了，这可真叫人忧伤难过。
她紧紧地贴在苏意卿的身边，半步都不愿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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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意卿的肚子微微地隆了起来，气色红润鲜艳、肌肤饱满丰盈，更是显得容光照人。
白茶打趣道：“娘娘越发年轻了，这模样，倒像是十八岁，奴婢真是羡慕得要命呢。”
白茶跟着苏意卿这么多年，这一手溜须拍马的功夫从来就没落下过。
苏意卿笑骂道：“太过了，听过去就假，赶紧换一种说法，什么十八岁，我儿子都要讨媳妇了，我还能装什么嫩呢。”
白茶面不改色：“那何必要装，娘娘您就是这么年轻的，不信，今晚上您问问皇上，金口玉言，总不会有假的。”
苏意卿瞥她一眼：“是、是，你们两个一唱一和，向来配合得好，哄得我十分开心。”
她笑着，“把那些画卷拿过来，我好好挑挑，唉，一转眼，我的阿迟都这么大了，真有点舍不得给他讨媳妇呢，我辛辛苦苦养大的儿子就要拱手让给别人，想想看，我这心里酸溜溜地很不是滋味呢。”
白茶忙道：“娘娘，这话快打住，皇上听到了又要吃醋了，我看他恨不得给太子殿下和三个皇子一口气把媳妇全讨上了，赶紧打发得远远的才好。”
苏意卿和白茶一边说笑着，一边打开画轴来看。
太子谢弘深十七岁了，也到了该娶亲的年纪。谢楚河稍微放了点风声出去，有女待字闺中的官宦权贵之家都要沸腾起来了。
谢弘深风姿隽永、容貌英俊，文韬武略一时无双，更兼之他性子冷漠严厉，越是这样，越是惹得京中少女神魂颠倒，说起太子殿下，十个有九个要羞红了脸，剩下的那一个，肯定是已经许了人家，只能后悔得直跺脚了。
如今皇家要选太子妃了，那些名门闺秀的画像如同雪片一般飞向宫廷，把负责选拔的内务官员眼睛都看花了，好不容易花了大半个月的时间，又从中挑选出最拔尖的十个姑娘，呈给了皇后娘娘看。
苏意卿看着那些姑娘的画像：“白茶，你来，看看这个，魏国公的孙女和太常寺卿陈家的嫡女，哪个更漂亮一点儿？”
白茶把头凑过来，端详了一下：“我觉得陈家的姑娘更美一些儿，但是呢，听说魏国公家人丁兴旺，他们家的姑娘大概更好生养些。”
阿绮窝在苏意卿的身边，闻言好奇地把头伸过来：“这是什么？这些姐姐是谁？”
苏意卿笑吟吟地道：“这是要给你大表舅讨媳妇了，阿绮你看看，哪个姐姐最漂亮？”
阿绮是个聪明的孩子，她的脑袋瓜子马上就转到另一个方向去了。
她抬起头，神情天真又无辜：“表舅的媳妇，就是要嫁到姑祖母家吗？以后就可以一直和姑祖母在一起了吗？那可真好。”
小小的孩子，并不知道皇家的规矩，以为和自己家里一般，新媳妇嫁进门以后，婆媳就是朝夕相对了。
她动心了，马上一骨碌翻身下来，在苏意卿面前规规矩矩地站好，摆出自认为最端正的姿势，对苏意卿露出了乖巧甜美的笑容。
“姑祖母，你看看我，我长得也很漂亮呀，我爹爹是河南郡公、我外祖父是太原府牧，我、我也能选太子妃，姑祖母，你选我、选我吧。”
苏意卿扶着白茶，笑得几乎坐不稳。
白茶一边笑、一边还要顾着苏意卿：“哎呦，娘娘，您悠着点，不能再笑了，小心您的肚子。”
苏意卿好不容易止住笑，伸出指头戳了戳阿绮的腮帮子，软软嫩嫩的，手感可真好。
“阿绮喜欢阿迟表舅吗？”
阿绮回答得十分果断：“我喜欢姑祖母呀，我要做您家的媳妇，那样就可以一辈子留在您身边了。”
苏意卿笑了半天，又道：“那这么着，将来你嫁给阿珠表舅好不好，他好歹只比你大了六岁，阿迟可比你大了十岁，太老了。”
“不要。”阿绮垮下了一张小脸，“阿珠表舅太坏了，他老是欺负我，前几天还把毛毛虫扔到我头上，我讨厌他。”
苏意卿一拍桌子：“这家伙忒不像话，和他说过多少次了，不许欺负人家女孩子，他怎么就不听话，我看他是太久没被他父皇揍过屁股了，痒痒了这是。”
而后又温声道，“那阿绮啊，你看看，阿二表舅和阿三表舅怎么样，他们比你大了八岁，也能凑合。”
白茶使劲地咳了两声，低低声地道：“二皇子和三皇子，他们两个不是说了吗，将来一定要娶一对姐妹花，凑一对一模一样的夫妻出来给大家伙看。”
苏意卿叹气：“是，我差点忘了，造孽哦，什么孩子这是，我看这四个孩子，只有阿迟最像话，莫非是我当初生他的时候太用力了，把聪明劲头都给他了，所以剩下他的兄弟才一个比一个傻。”
这话说得，好像皇后娘娘有很多聪明劲头似的。
白茶忍着不敢再笑，过去把阿绮拉了过来，拍了拍她的小屁股：“你也是个小坏蛋，别闹了，太子殿下比你大了十岁了，他现在就要娶亲啦，可等不及你长大了。”
阿绮揉着屁股，眨着眼睛，认真地问：“那如果太子殿下愿意等我，是不是就可以选我做太子妃呢？”
儿子都长大了，苏意卿很久没有逗过小孩了，越看阿绮越觉得可爱，当下笑眯眯地对她说：“是啊，你去问问阿迟表舅，愿不愿意等你，只要他答应就好。”
阿绮二话不说，一撩小裙子，蹭蹭蹭地跑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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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弘深端坐在案前读书。
太傅布置的课业已经做完了，他父皇还另外给他安排的两篇策论，他正琢磨着如何破题。
窗户外头传来了两声轻轻的叩声。
莫约又是他的哪个弟弟来找他，被门外的小内监拦住了不让进来，他们总是会绕到窗户外头来闹他。
谢弘深不想理会。
窗格子被稍微推开了一点点，竟然探入了一枝桃花。
那花开得正艳，旖旎香软。
谢弘深站了起来，打开了窗子。
小小的女孩儿趴在窗外，她的额角上沾染了一片花瓣，肌肤似雪，花似肌肤。
“你做什么？”谢弘深神情淡漠。
那一枝桃花伸到了他的眼前，女孩的笑容如同桃花一般，在春光中招摇。
“太子殿下，我心悦你，赠君一枝春，只愿君心如吾心。”
谢弘深目无表情，一伸手，直接把阿绮从窗户外头拎了起来，抓到了书案面前，冷冷地道：“坐好。”
阿绮方才已经用尽了所有的勇气，这会儿有点吓到了，老老实实地盘腿做好，紧张地看着谢弘深。
谢弘深出去了，过了一会儿又回来，把一卷书扔到阿绮的头上。
“女则，抄十遍，好好学着姑娘家要怎么为人处事的。”
他看了阿绮一眼，目光中看不出喜怒，“今天不抄完，就不要吃饭了。”
阿绮很响亮地抽了一下鼻子。
“要是哭的话，再加十遍。”
阿绮打了个嗝，硬生生地把哭声咽下去了。
她委委屈屈地提起了笔。
窗户还敞开着，外头有小鸟啾啾啼叫，那一枝桃花落在地上。
一室墨香，这时光安静而柔软。
阿绮偷偷地抬头看了谢弘深一眼。
他的眉目隽永，气质高傲而凛冽，坐在那里，低了头，仿佛在思量着什么，春天的阳光落在他的身侧，灿烂而热烈，他宛如灼灼烈日，令人不可逼视。
阿绮的心忽然跳得很快很急，鼻子尖上都冒出了汗珠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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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年除夕，苏意卿终于生下了一个女儿，谢楚河喜不自胜，给这孩子起了小名唤作“阿宝”。
阿宝生得和她的母亲一模一样，美丽又可爱，她是谢楚河最宠爱的孩子，也是四个兄长的掌心之宝。
七年后，太子谢弘深迎娶河南郡公的嫡女朱绮为妻，让无数等候多年的京中少女碎了一地的芳心。
彼时，连二皇子谢弘宽和三皇子谢弘广都已经娶了王妃，好在，还有四皇子谢弘远尚未婚配，于是众家贵女又重新打点起精神来，摩拳擦掌了。
时光流淌，岁月安好，春去了年年又归来。
很多年以后，苏意卿和谢楚河相互偎倚坐着，看着儿孙绕膝，前世的往事已经完全忘却了，这一生有惊涛骇浪、亦有喜乐安宁，唯独不再有遗憾。
这一辈子，他对她很好很好，故而，她在神佛前面许下了愿，来生，也要偿还他的恩义，生生世世，永不相负。
《全文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