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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君每晚梦我
作者：五月锦
内容简介
 过劳死的苏绾穿进一本宫斗文里，成了冷宫中唯一的宫女。 老皇帝患病当晚，苏绾梦到自己成了高高在上的女皇帝，娶的皇夫年轻俊美，知情知趣。 在梦里跟那温柔多情的皇夫缠绵一年，老皇帝终于驾崩。 苏绾捏着积攒多年准备开熏香店的银子左等右等，没等来赦令准许出宫，反而等来传说中暴戾又独断的新帝那个在她梦里乖得不得了的皇夫。 苏绾：？？？ 【只想开店丝毫不沉谜梦境的小财迷X阴鸷冷酷在梦里被教做人的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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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初夏雨后，整个皇城都笼罩在氤氲的水汽中，潮湿又闷热。
“良妃娘娘？”苏绾喊完敏捷往边上一闪，一只鞋履从屋里飞出来，擦着她的鼻尖重重落到地上。
跟着烛台飞了出来，落到地上应声而碎。
苏绾条件反射地跳了下，一只茶盏“啪”的一声摔倒她脚边，碎了一地。
她缓了下心跳，刚准备迈开脚步，茶壶飞了出来，紧接着是盘子和碗碟。才熬好的蔬菜粥泼满地砖，隐隐冒着热气。
噼里啪啦的动静响了一阵，披头散发的陈良妃穿着一身白衣，光着脚从屋里出来，苍白的脸映着六月雨后耀眼的阳光，鬼魅一般。
她绕过满地的残骸冲到苏绾跟前，伸出鸡爪一般的手用力将她推开，“煮的什么东西！连你也敢踩到我头上来了，待他日我复宠，第一个就杀了你！”
骂完这句，陈良妃光着脚往回走，一进门就摔了出去。
苏绾垂下眼眸，知道她又在装疯演戏，缓缓吐出口气越过地上残渣跑过去扶她，装模作样扯开嗓子大喊，“良妃娘娘你醒醒！”
陈良妃一动不动，眼睛闭得瓷实。
苏绾暗暗磨牙，抱起她放到床榻上，仔细给她盖上被子淡淡出声，“奴婢这就去太医过来给娘娘诊治。”
一年来，她一个月晕倒三次，苏绾从惶恐到习惯现在已经麻木了。
起身出了陈良妃的卧房，苏绾伸手擦了把汗顺势将自己头发抓乱，又弄皱身上的衣裙，深吸一口气抬脚往外跑。
陈良妃年轻时生的花容月貌，身为巡抚庶女却通晓琴棋书画和音律，入宫一年便入了高宗皇帝的眼，从贵人一步步爬上良妃的位置。
十年来她享尽恩宠，只差一步便荣登后位。
可惜最后还是败给了对手徐贵妃，让皇帝当场抓住她意图谋害太子的罪证，被降了位分成为贵人被打入冷宫。
这两年来她疯疯癫癫，时不时闹出事端，身边的宫女替她受罚，死得只剩下苏绾一个。
苏绾不想死，能苟一天算一天。
清宁宫是皇城最偏僻的一处院子，从清宁宫到太医院要走很长一段路。苏绾摸不透陈良妃这次要作什么妖，还是按以往的速度，不紧不慢地往太医院的方向跑。
一路上，各宫妃子的院门紧闭，像是宫中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苏绾暗暗皱眉，无意识加快脚步。
到了太医院门前，守卫伸手拦住她，嘴角一撇不耐烦道：“又是你。”
这月轮值，他已见过此女两次。
“良妃娘娘晕倒了，奴婢也没法子。”苏绾客气堆起笑脸，“劳烦大人帮忙进去问问，可有太医得闲。”
侍卫眯眼打量她，少女穿着一身素色宫装，发鬓凌乱，脸颊上浮着浅浅的红晕，眉如远山，唇不点而朱，竟是说不出的娇憨好看。他清了清嗓子，摆手让她退后，转头跟另一位侍卫说了声，抬脚进去。
这冷宫的宫女模样真不错，比那些个受宠的妃子都要好看几分。
苏绾松了口气。
太医院的太医御医都是看碟下菜的主，陈良妃被打入冷宫至今，愿意去给她看病的就没几个。
刚去冷宫时陈良妃还有些银子傍身，折腾了两年已经不剩多少，宫份倒是按月领，可惜到手就少了一半，并无多少富余。
等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搭话的守卫从里出来，示意她进去。
“谢谢大人。”苏绾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鲜妍的脸庞如雨后青荷般好看。
能进去就好，要是进不去，回了清宁宫疯逼的陈良妃又要收拾她。倒不是打不过而是不能还手，弄死了陈良妃，她也别想活着离开这牢笼一般的皇城。
进入院内，忙碌的景象让苏绾心中生疑，却又不敢多问，垂下眼眸径自去找时常给陈良妃看病的太医。
“御药房那边怎么回事，药还没送过来，皇上病重，出了岔子你们担待得起吗！”
“药来了！”
“快快送去给王大人！”
苏绾的眼神亮了一瞬，很快恢复平静，假装畏畏缩缩地走到梁太医跟前行礼，“梁太医，良妃娘娘晕过去了，劳烦您随奴婢去瞧瞧。”
梁太医抬头看她，略略沉吟一番，起身去拿了药箱和她一块出去，“她为何晕倒？”
自打这陈良妃被打入冷宫，两年来每月都要晕上几回。
那疯子装疯卖傻，我哪知道具体原因啊……苏绾腹诽一句，面上客客气气，“奴婢不知，娘娘砸完晚膳便晕了过去。”
梁太医又看她一眼不再说话。
两人慢悠悠出了太医院往清宁宫去。走到附近，苏绾眼尖地看到两个面生的太监进了清宁宫，赶紧收了目光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到。
陈良妃果然又作妖。
进了清宁宫，陈良妃还晕着。
梁太医给她诊了脉，不疾不徐起身，“没什么大事，暑热导致肝火旺盛，抓两副祛肝火的药熬成汤喝下去便可。”
苏绾郑重道谢，奉上诊金，跟着他回太医院抓药。
他们一走，陈良妃马上爬起来，光着脚去了隔壁的厢房。法坛已经准备好，屋内却不见人影。她掩上门压下心跳，用力干咳了一声。
“娘娘。”太监李顺从暗处出来，示意身边的同伴摘下帽子。
那太监摘去帽子脱了外袍，赫然是个道士。
陈良妃也不避讳，从袖子里拿出两张银票递过去，“开始吧。”
能不能复宠就看今天了。
道士收了银票，分出一张给李顺。
李顺收好银票，淡淡提醒，“娘娘，太初殿来信，陛下今日一早忽然病重，怕是……时日无多，听闻陛下已下令命太子监国。”
都一把年纪了还想复宠，这不是做梦吗？想也可怜，盛宠十年一时轻敌竟落得如今的下场。
陈良妃倏然白了脸，眼底闪过一丝强烈的恨意，抬头看向道士，“大师，生辰八字可换吗？”
皇帝病重，她可以利用太子赵珩离开这个鬼地方。正巧，内务府分给她的宫女苏绾就长得不错，只要太子在梦中对她着了迷，再想法子让太子见着真人，出去就有望了。
她当年也是通过这道士作法，才让皇帝在一众秀女中一眼看上自己。
“可以是可以，不过……”道士面露为难。
陈良妃懂他的意思，咬了咬牙又塞了一张银票过去，“男子的生辰换成太子赵珩，女子换成宫女苏绾。”
道士提笔画符，李顺哆嗦了下掩上门退出去。这钱他可是拿命赚来的，千万要命花。
“大师最好尽心，你的妻女能不能活，端看你自己如何选了。”陈良妃幽幽出声，一双眼布满了恨意。
她要离开这个鬼地方，要亲眼看着徐贵妃倒台！
道士一哆嗦，两张写着生辰八字的黄符贴错了人偶。他心慌掩饰过去，郑重承诺，“良妃娘娘放心。”
他已买通李顺，出了宫就接走妻女，离这疯女人远远的。
过了半个时辰，法事完成，天色也彻底暗了下来。
李顺带着换上太监服的道士，趁夜离开。
陈良妃回卧房躺下，听到门开了又关上的动静，知道是苏绾回来了遂放心闭上眼。
苏绾在陈良妃卧房外站了一会，拎着从御药房抓来药去了后院熬药。高宗皇帝病重，整个太医院如临大敌，御药房那边都没人搭理她，抓个药生生等了半个时辰。
不过她并未生气，反而有点克制不住的开心。
穿进这本《嫁与将军为妻》的里已有一年，除了时时担心脑袋不稳，比在现世当土木狗的日子要悠闲得多。
这本书的男主是太子赵珩身边的武将，未来的护国大将军，女主则是重生回来的，工部尚书家不受宠的病秧子嫡女。
书中几乎没有太多后宫的剧情，提到陈良妃还是因为她那位骁勇善战的嫡兄。
若非如此，以她进了冷宫还不安分，天天装疯卖傻的作为，坟头草都不止两米了。
陈良妃非常能折腾，被打入冷宫之时，身边跟了两个太监十个宫女一个嬷嬷。两年里，这些人全死了，原主苏绾是内务府派过来的，没撑过第一个月也死了。
在原著中，陈良妃也未能善终，在高宗皇帝病重三个月后，因嫡兄战败而被赐死。
后来新帝登基大赦天下，后宫中年满二十三的宫女基本都放出去了。
自己只要不死，还是有希望离开这个牢笼的。
苏绾把熬好药汤端去陈良妃卧房，她已经醒了过来，穿着一身中衣站在窗前唱戏，状若女鬼。苏绾叫了两声不见她搭理自己，掉头出去回了自己的厢房，吃完顺手熬的粥倒头就睡。
陈良妃疯得很有分寸，每次发疯完都会消停一段时间，不用担心她再出幺蛾子。
苏绾放松了神经，想到自己很快就能出宫，翘着嘴角睡着过去。
“陛下！”男人尖利阴柔的嗓音灌入耳膜。
苏绾睁开眼，冷不丁发现自己好像在金銮殿上，整个懵了。
她这是做了什么梦？
原主入宫多年，可从来没去过金銮殿。她能认出来，还是因为看了很多的宫斗剧。
“陛下，兵部尚书送来几位伴读，何时召见？”男人脸上露出笑容，嗓音也柔和了些。
陛下？苏绾低头，看到自己身上穿着龙袍，又看看四周发现自己在梦里真成了女皇帝，缓缓压下心跳，转头看着说话的男人，“兵部尚书给朕送伴读？”
他应该是自己身边的大总管？这伴读就是面首吧？做梦罢了，为什么会有剧情？
“是的，尚书大人一共送来六人，陛下要不要先收入后宫？”男人呈上那几个青年才俊的画像，“陛下请过目。”
后宫？！苏绾稳住激动的情绪，俏丽的脸庞浮起克制的笑意，接过画像慵懒出声，“让他们进来。”
这梦境有点意思。
她可能是被那群不宫斗不舒服的嫔妃宫女压迫久了，这才有了这样的梦。
最奇怪的是，她竟然知道自己在做梦，脑子也特别的清醒，好像眼前的一切都是真的。
放下画像，六名身穿白衣的男人依次踏入金銮殿内。走在前面几个眼里都流淌着兴奋和激动，只有最后一个一脸不情愿，眼神也有些阴冷。
苏绾抬眸看去，六个美男各有各的美，共同点是都帅得让人腿软。
她漫不经心的看了一圈，目光定格在那个一脸不情愿，仿佛受了天大侮辱的男人身上，漠然掀唇，“有人似乎很不乐意？”
“这位是礼部侍郎赵大人家的小公子赵珩。”总管笑呵呵解释。
“虽是尚书大人的安排，可朕也不能强人所难不是。”苏绾轻笑，学着宫斗电视剧里皇帝做派，缓缓出声，“拉下去，斩了。”
赵珩？这名字竟然和当朝太子一样，还是杀了比较好。她穿进书中后，第一次去太医院就因为他被罚了十个板子，原因是他身边的太监认为她在偷看。
可她压根没看，至今不知道他长什么鬼样。

第2章
此话一出，整个金銮殿静了一瞬。
总管咽了口唾沫，倾身过去在苏绾耳边低声嘀咕，“陛下，他们可都是尚书大人送来的，杀不得。”
苏绾偏头看他，搭在椅子扶手上的手缓缓曲起手指随意地轻叩，发出有节奏的声响，“这天下是他兵部尚书说了算，还是朕说了算？”
做梦而已，怎么真实感这么强烈？杀不得，那就……打一顿？
“当然是陛下说了算。”总管脸上的笑容有点干，眼神飘忽的顾左右而言他，“边境的战乱尚未平息。”
苏绾抬了抬眼皮，懂了。
在这梦境里，她是一个被架空了的傀儡皇帝，真正有实权的人是兵部尚书和其他大臣，她就负责吃喝玩乐广开后宫。
可这是她的梦境好吧？她很确定没看过这样剧情的，总觉得有哪儿不对。
“陛下，您看？”总管的身子往下矮了一截，脸上笑成一朵花，“先留着？”
苏绾抿着唇，沉默不语。看这剧情，打是能打的但没必要。
总管示意侍卫退下，站起来抬手击掌。
门外涌进来一群乐师，还有几个漂亮的舞男。
苏绾瞟了眼，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进来的舞男一个赛一个好看，穿得还贼清凉，大长腿公狗腰铺满眼底，仿佛一瞬间进了男模会所，玩的还是汉服主题秀。
她在现世也就在网上看看白马会所八卦，玩是玩不起的。
梦里免费看，随便看，各种角度看还能吃吃豆腐，感觉还是很爽的。
怪不得皇帝都那么喜欢纳妃，美人太多容易腻，要常换常新才行。
苏绾不说话，乐师开始奏乐舞男翩翩起舞，金銮殿转眼成了舞池肉林。
这个梦太离谱了，在金銮殿上听歌看舞，印象里没几个昏庸的皇帝干出过这种混账事。
果然宫斗剧看多了，做梦都不讲逻辑。
一曲罢，苏绾摆手示意乐师和舞男退下去，转头看着身边的大总管。
“陛下不喜欢？”总管擦了把冷汗，尴尬扯开嘴角，“都杀了？”
“不杀，都赶出去宫吧，遣散费记得给足。”苏绾皮笑肉不笑，“顺便再找一批新的来。”
反正醒来就忘了，何必沾一手血腥。
“老奴遵命。”总管松了口气。
殿上的众人都低着头，看不出什么情绪。
“陛下要不要先让赵公子展示下才华？”总管看了眼赵珩，陪着笑，小心翼翼的语气，“吟诗作赋琴棋书画，只要有一样出色便免他死罪？”
“行吧，既然是尚书大人的美意，朕总要给些面子。”苏绾慢慢坐直起来，抬眼看向赵珩，“爱卿会什么？”
赵珩默不作声，脸上也没有多余的表情。
“看到了？赵公子可是一点面子都不给朕。”苏绾沉下脸，视线落到赵珩旁边的男人身上，懒洋洋出声，“你叫什么名字，会什么？”
“赵公子，尔等入了宫能否出去还是陛下说了算。”总管敛了笑，没给那男人说话的机会，目光严厉地盯着赵珩，“赵公子的傲气还是收一收吧。”
赵珩负手，缓缓抬起头，墨色的眼底布满霜雪，那气势仿佛殿上众人皆是蝼蚁，他才是一国之君。
苏绾觉得有趣，又瘫下去单手撑着下巴看他，似笑非笑。
她已经很久没做梦了，还是这么有趣的梦。这人不光名字和当朝太子一样，气势也很足。
传闻当朝太子性情暴虐，自打入了东宫，身边的太监宫女每个月都要死几个。
然而在原著中，这一切都是他的伪装。他行事狠辣果决，监国期间虽处处受制于兵部尚书和徐太师，却依旧拿回了兵权顺利登基。
梦中这位只是侍郎之子，断然不能跟当朝太子比。
苏绾目不转睛看他，一想到自己只是个小小宫女，出不去便只能老死在这皇城内，顿时少了些兴致。
梦里什么都有，醒来一场空，她一定要离开这皇城。
“赵公子！”总管没了耐性，“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站在门口的侍卫再次闻声而动，一左一右站到赵珩身边，作势要将他拖出去。
“陛下？”站赵珩身边的男人平静出声，“赵兄思想迂腐，想来是还接受不了陛下是女子的事实。”
“哦，那爱卿你接受了吗？”苏绾脸上绽开浅浅的笑容，“有何才艺展示给朕看？”
“臣近日学了一支舞，陛下若不嫌弃，臣倒是愿意展示一番。”男人轻笑，不卑不亢的模样，看不出丁点讨好的意味。
“朕求之不得。”苏绾眼神亮起来，脸颊上露出可爱的梨涡，“开始吧。”
“臣遵旨。”男人上前一步行礼，下一瞬便扯开外袍带子，只穿着白色的薄纱中衣长裤，翩然起舞。
其他人纷纷让开，眼神各异。
苏绾看着这画面，猛然想起原著中关于皇后抑郁而亡的剧情。
徐贵妃当年就是凭着一支舞征服了高宗皇帝，从而赢过陈良妃夺了大半盛宠，分拨的宫殿都跟皇后的凤仪宫并排。
皇后被冷落后身子日渐不好，高宗皇帝却日日留宿隔壁。后来幼子去骑马摔伤不幸夭折，皇后一病不起不久便薨了。
高宗皇帝心中有愧，于是将长子赵珩立为太子，为此徐贵妃还曾闹过，宫中也有传闻，太子人选原定徐贵妃之子。
苏绾看向赵珩，他的表情和眼神都没什么变化，不像其他人即使在梦里也表情丰富，他冷冷地站在一旁仿佛不是梦中人。
男子跳完一支舞，赵珩忽然拂袖而去。
“站住。”苏绾懒洋洋出声，“来人，将赵爱卿绑起来。”
赵珩回过头看她，眼中无波无澜。
原本就要抓他的侍卫上前，一左一右摁住他，粗鲁地将他捆起。
其他人受惊，不自觉地往后退了退，留出好大的一块空地方便侍卫行事。
总管禁不住又擦了把汗，笑呵呵地看着苏绾，“陛下今夜留谁侍寝？”
侍寝？苏绾的眼神亮了一瞬，很快又掩饰起来，抬手指着被捆成粽子的赵珩，“就他吧，朕就喜欢这强扭的瓜。”
总管嘴角抽了下，脸上露出大大的笑容，“老奴这就安排下去。”
“等等。”苏绾清了清嗓子，轻描淡写的语气，“再选一个。”
反正是在梦里，尝尝左拥右抱的感觉也不错，说不定她一会就醒过来了。
总管脸上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低头在她耳边耳语，“陛下……今夜还是只选一人吧。”
傀儡皇帝果然没自由，挑人侍寝都只能选一个。苏绾默默翻了个白眼，自顾站起来，下了龙椅慢慢往外走，“剩下的也安排住下，朕明日再欣赏他们的才华。”
“老奴遵旨。”总管笑得更开心了。
苏绾经过跳舞的男人身边，顿住脚步回头，“爱卿叫什么名字？”
“谢梨廷。”男人略略颔首。
“好名字，舞也不错。”苏绾轻笑。谢梨廷？这名字不是书中男主身边那位，足智多谋的军师吗？他是谢丞相家庶出的幼子，跟男主和当今太子的关系极好。
这梦境当真古怪。
赵侍郎家的小公子和当朝太子同名。这位不知道什么来历的谢梨廷，和书中的军师同名。
可梦境里的两人似乎不熟？
自己到底是在做梦，还是睡死过去又穿越了？竟然能在做梦时还记得看过的原著的内容？
苏绾抿了下唇，忍不住又看了谢梨廷一眼，挥开这些不该有的念头悄然思忖。要是他再脱两件会更好看，可惜了，这样的梦境虽然荒唐，但也不是时时都有。
出了金銮殿，苏绾抬眼看了一圈赫然发现外边是皇城，本能回头。殿上的牌匾是文德殿，是高宗皇帝处理朝政的地方。
她心里咯噔了下，那种古怪的感觉又冒出来。
这个梦，未免太真实了一点？
苏绾皱了皱眉坐上轿辇，赵珩被侍卫推搡着跟上，夜色都挡不住他眼底的冷漠。
一行人穿过中门，又过了后门往前走，夜色下的皇城静谧幽深。
苏绾瞥一眼跟在轿辇一侧的赵珩，暗暗盘算如何在这梦里找回那十个板子的场子。
管他是谁，这可是自己的梦境。
一路无话，轿辇很快到了寝宫。
苏绾从轿辇上下去，下意识抬头看向寝宫的牌匾。
太初殿三个大字，映着红色灯笼格外醒目。她眨了眨眼，想要逼着自己醒过来。
这是高宗皇帝的寝宫！她人在清宁宫没法四处走动，但是看过原著，一年后高宗皇帝就是在这儿驾崩的啊！
苏绾心慌的要命，面上却一派淡定抬脚往里进。到了内院，大总管脸上又露出那种让人肉麻的笑，抬手击掌。
两侧走廊哗啦啦出来一堆人，进入她的寝宫布置。
苏绾面露不悦，“这是何意？”
“尚书大人说了，陛下今夜不管选中谁，他就是驸马。”总管脸上的笑容扩大，“陛下请吧，稍后敬事房的嬷嬷会过来教导陛下。”
苏绾扬了扬眉，决定顺着他，“好啊。”
她好歹也是皇帝，身边美男如云竟然还是完璧之身？是她做梦的姿势不对，还是潜意识的投射？而且她没这么无聊啊，做了这种当皇帝的梦，居然还是别人手中的傀儡皇帝？
难怪刚才大总管不准她选两个人一起侍寝……会死人的啊。
可是这梦境为何这般古怪，她想醒都醒不过来？
苏绾压下满腹疑云，抬脚进入寝宫。布置成婚房的寝宫透着几分诡异，有种看鬼片的既视感，阴森森的半点不觉得喜庆热闹。
“都下去吧。”苏绾摆手，坐到铺着大红喜被的龙床上，抬头看着赵珩。
这男人真的很好看，面如冠玉，浓眉如墨，鼻子挺直，一双眼如寒星般透着冷厉的光芒。即便被捆着，也有种让人不敢亵渎的威严气势。
不知当朝太子是否也有如此高的颜值？
她穿书后就在冷宫，没什么机会见到太医和侍卫以外的男人。
待所有的宫女太监都退出去，苏绾眨了眨眼，起身过去将赵珩拖到离龙床不远的柱子前，趁机摸了几下他的胸口，“爱卿如此贞烈，朕自然不为难你。”
手感还不错……苏绾占了便宜，掉头回去翻找一阵，扯下挂在龙床上的红绸，将他死死绑在柱子上。
赵珩依旧一副游离在梦境之外的模样，像个假人。
苏绾浑不在意，绑完了滚进龙床躺下发呆。她这到底是做了什么梦？为何如此真实？
“陛下？”门外传来嬷嬷的声音。苏绾一个激灵，知道她是教自己洞房的敬事房嬷嬷，脸颊莫名升上一股热气。
这个就……没必要了吧？
然而总管根本不管她怎么想，开门把那嬷嬷放了进来。苏绾尴尬坐起，尽量保持一个皇帝该有的威严。
皇帝也有第一次，不丢人。
苏绾抬起头，毫无预兆地看撞进赵珩的目光里。那双眼依旧墨黑，如深潭一般冷冽漠然。不知为何，她似乎看到他眼里有嘲讽？
可能是错觉……他是唯一一个不像是梦里人的人。
“陛下先看下这些图册，稍后老奴再教导陛下如何洞房。”嬷嬷忽然开口，公事公办的语气。
苏绾再次脸红，拿起画册随便翻了翻，故作镇定，“可以了，朕知道该怎么洞房。”
“把驸马街绑在柱子上也算知道？”嬷嬷的嗓音里明显带了几分笑意，“陛下无需害羞，老奴伺候过两朝皇帝，你听老奴的便是。”
苏绾：“……”
她要醒过来，现在立刻！

第3章
苏绾试了好几次想要摆脱梦境无果，不禁再次怀疑自己到底是不是在做梦。
真实感如此强烈的梦境，有点毛骨悚然。
“陛下，可以开始了吗？”嬷嬷含着笑的嗓音再次响起。
苏绾收敛了情绪偏头看她，佯装淡定，“可以了。”
嬷嬷笑了笑，抬脚往寝宫一侧的屏风走去，“陛下请随老奴去更衣。”
苏绾瞟了眼仿佛蜡像的赵珩，生无可恋。她知道自己在做梦，脑子也清醒得很，为什么就是醒不过来？
绕过屏风，嬷嬷脸上的笑容淡去，看她的眼神复杂莫名，依稀有种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恸和绝望？
苏绾被她看得一怔，谁知她竟逾矩靠近过来，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在她耳边说，“公主殿下，尚书大人和太师送来的人都不可信，他们把你推上皇位，是为了给不足三岁的四皇子铺路。待一年后四皇子满了三岁，你便得让位，皇后娘娘这一遭真真是白死了。”
嬷嬷说着，眼里滚下泪来，苍老的面容如死灰一般。她的话清晰却又不会被旁人听去，裹着老人家特有的古怪气息拂过苏绾耳畔。
苏绾僵了一瞬，又懂了。
在这个梦境里，她和皇后都很惨。身边无人可用，连敬事房的嬷嬷都派上用场了。
而且，她在掌权的尚书和太师眼中，始终是个公主，是给弟弟铺路的石子。皇后可能是她的亲娘？为了让她登基，不惜以命相搏，可惜还是做了无用功。
难怪兵部尚书给她的面首，总管称之为驸马而不是别的称呼。她没怎么看史书，看得最多的便是用来下饭的古装剧。
女帝的老公似乎不是这个称呼？具体什么她也不知道，但肯定不是驸马。
“老奴受皇后娘娘所托，今日能把话带到日后死也无憾了，公主你要快些长大看清那些人的狼子野心，保住性命。”嬷嬷再次抹泪，下一瞬却拔高声调战战兢兢的说，“陛下若是不愿意更衣，那便罢了，老奴僭越。”
苏绾张了张嘴，瞬间秒懂她的用意，也拔高声调，“滚！朕乃一国之君无需你这奴才多手多脚。”
嬷嬷眼里闪过一丝欣慰，扬手就给了自己一个耳光，含泪退下，“陛下早些歇息，老奴这就滚。”
苏绾：“……”
嬷嬷，你这也太戏精了吧？
嬷嬷很快开门退了出去，门外响起几声不高不低的交谈，总管似乎很开心的模样。
等着外边的动静歇了，苏绾从屏风后出去，负手打量被绑在柱子上的赵珩。
这梦境不知道什么时候才结束，一直捆着他好像不大好？万一被困在这梦境里，明日一早总管进来岂不是什么都知道了？
其实也不用等明天早上，总管就在外边听墙根呢。
苏绾有点为难。
洞房花烛夜唱独角戏，难度系数略高？
寝宫安静下去，门外的脚步声隐约变得清晰，眼前的男人还是那副冷冷清清的样子，跟她像是处在不同的世界。
苏绾暗暗咬牙，抬脚过去解开红绸，尔后拽着赵珩将他拖到龙床前，用力一推。
赵珩倒进龙床，墨色的眼眸闪了闪，速度快到苏绾来不及捕捉。
苏绾放下帷幔，光线一下子黯淡下来。她背过身，低头脱下身上的龙袍往地上一扔，又脱了鞋履丢出去，故意发出很大的动静。
准备得差不多，苏绾转过身将赵珩往里推了推，面无表情躺下。他太沉，饶是在冷宫做惯了各种活计，也没能将他推得太远。
躺了一会，她偏头看了眼只剩不到一掌距离的床沿，抬起脚，用力朝赵珩踢过去将他往里推。
终于可以舒服躺好，苏绾一扭头就对上那双，没有任何波澜宛如深潭一般的墨色眸子。她怔了下，想起一件更加重要的事，低头看向他身下。
果不出所料……还真准备了白娟。
封建社会果然是吃人的社会，身为公主都要看初夜是否落红，可怜。
苏绾坐起来，居高临下地打量赵珩片刻，动手给他翻身让他侧躺，跟着拿起他左手的中指用力咬破。
赵珩微微皱眉，身体却一动不动像是感觉不到疼。
苏绾管不了那么许多，捏着他的中指将血滴上去发现不够，又蹑手蹑脚起来去取了摆在案上的长剑过来，将他的手指割开好大一个口子。
赵珩终于动了下，不过还是不出声。
苏绾将白娟弄得跟血崩一样，利落放回长剑重新躺好。
喘匀了呼吸，她伸脚踢了下赵珩咬着牙低声警告，“今夜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准泄露半个字，不然朕就送你去敬事房，让你知道什么叫雄风不在！”
说完，她闭上眼将自己平生所阅的片子回顾一遍，咬牙挤出矫揉造作的声音，“驸马你弄疼朕了……”
少女娇柔婉转的嗓音在暗夜里冒出来，听得人直起鸡皮疙瘩。
赵珩的唇角幅度很小的动了下，闭上眼。
苏绾喊了几下，翻身背对他，并往边上挪了挪尽量离他远远的，死死闭上眼。这梦境太离奇了，梦到自己当了皇帝却处处受制于人，哪有什么醉生梦死的逍遥可言。
睡觉睡觉。
但愿醒来时，她能摆脱这个梦境。若是无法摆脱，她还得在宫女和太监进来之前，把赵珩的衣服给脱了做足洞房一夜的戏。
真是麻烦。
不知过了多久，苏绾在迷迷糊糊中感觉到有人在摸自己的脖子，惊了下，猛地睁开眼。
陈良妃那双浑浊黯淡仿佛黑洞一般的眼，就停在她脸庞上方，苏绾吓得差点背过气去，愣了半晌才回过神，又惊又怕，“良妃娘娘，你怎么过来了。”
还好还好，终于摆脱那个古怪的梦境了，就是陈良妃好像又要发疯？
难道……她知道自己暗中藏有银钱？应该不会，这一年她谨慎得很，赚来的银钱都藏得死死的。
苏绾等了一会不见陈良妃出声，缓了缓情绪，看她的眼神慢慢恢复平静，“娘娘，奴婢这就去给你准备早膳？”
“本宫有喜事要告诉你。”陈良妃死死地盯着她，像是要把她盯穿一般，边笑边鼓掌，“本宫昨夜做了个好梦，皇上答应本宫不日便让本宫搬回毓秀宫，本宫又要飞上枝头了，你也即将成为大宫女，开不开心。”
苏绾生得极美。她入宫多年一茬一茬的秀女进来，有些爬了龙床得到宠幸，有些则永远被困深宫不被人瞧见，还有些早已化作一缕孤魂留在这深宫之内。
她们都不如苏绾好看，她的姿容也不比那几个备选太子妃的女子差，就只是差了出身罢了。
可这深宫后院，哪个女子不是皇帝的所有物？
不是皇帝的玩物？
她早看透了，只是心中仍有不甘，即便是装疯卖傻也要将陷害自己的徐贵妃拉下来，重新坐上那玩物之首的位置！
这一生她都走不出这牢笼一样的皇城，死也要死得畅快才不枉她来过一遭。
陈良妃的眼神黯了黯，面上的笑容却越发灿烂，喉咙里发出干巴巴的大笑声，枯瘦的手背凸起白白的骨节，缓缓松开被她抓紧的被子。
“恭喜良妃娘娘，贺喜良妃娘娘。”苏绾没什么情绪的敷衍两句，拍拍胸口，爬起来背过身整理床铺。
神经病，一大早过来吓唬人。三个月后她就要升天了，到时候自己要怎么保命都还没想好，飞个鬼啊飞。
“本宫乏了，要歇歇，免得皇上看到本宫的脸没有好颜色，又要动怒。”陈良妃退到一旁坐下，对她冷淡的态度并不在意，自顾说着话，依旧用那双浑浊的眼看她，枯瘦的面容挂着渗人的笑。
苏绾收拾妥当，撇下她径自开门去打水洗漱。
朝阳已经晒进院子里，树上的鸟儿叽叽喳喳叫得欢快。果然是黄粱一梦，也幸好醒来，那个梦境简直真实得可怕。
就是可惜了那么多美男，她都没机会占点便宜，也没找回自己因为当朝太子挨的十个板子的场子。
掬了把冷水洗脸，苏绾脑子清醒过来，回头看向自己的厢房。
陈良妃一大早来的她的房间发疯，不是为了钱，那就是又想作妖找机会复宠。
穿过来后，她只把照顾陈良妃当工作。清宁宫位置偏僻，没事不会有人过来，陈良妃目的是复宠，再杀人就是断自己的路，她又没真疯。
经过一年的磨合，她们在发疯这件事上达成了心照不宣的默契。
现在还不到跟这疯子挑明的时候，她得想法子在三个月内离开冷宫，免得陈良妃被赐死时连累自己。
被打入冷宫的这两年，陈良妃已经越来越变态，真挑明了自己知道她在装疯卖傻，她会疯得更彻底。
苏绾拧干帕子挂上，倒了水折回去。陈良妃还坐在凳子上不知道在想什么，笑得非常恐怖。
她这么反常，应该是知道了高宗皇帝病重的事，昨晚来的太监很面生，不知在哪个宫当差？苏绾定了定神，轻声唤她，“良妃娘娘？”
“皇上就要来了，本宫要回去梳洗一番。”陈良妃摸摸自己的脸，站起来，光着脚匆匆往外走。
她好像没入梦？
记得自己第一次入梦就跟皇帝在梦中成了事，伺候她的宫女说她一夜翻来覆去不住撕扯衣衫，口中不时发出羞人的哼声，面色绯红。
苏绾没有，她睡得像个死人，醒来后面色惨白不见半点绯红。
难道那道士在糊弄自己？
陈良妃顿住脚步回头，朝阳打在跟出来的苏绾脸上，原就精致鲜妍的五官亮起来，美得让人嫉妒。
她张了张嘴，打消了直接问她昨夜可有做怪梦的念头，盘算着如何让她跟太子赵珩见上面。
今日是皇后的忌日，李顺还没口信过来，也不知太子今日是否如往年那般，亲自去内务府挑选兰花拜祭皇后。
陈良妃垂下眼眸，伸手拦住苏绾再次装疯，“苏绾，你怎可当着本宫的面勾引皇上，昨夜在梦中他瞧上你了！”
不能跟个假疯子计较……苏绾低下头，语气冷淡，“良妃娘娘定是看错了，奴婢不曾梦到皇上。”
“最好如此，否则本宫现在就打杀了你。”陈良妃用力推开她，扭头跑了回去。
难道苏绾真的不曾入梦？！陈良妃穿过回廊，待苏绾看不到自己旋即掉头宫门的方向跑。
苏绾是内务府拨过来的，被她打伤后性子就变了，不再畏畏缩缩看她的眼神也不再有畏惧，不知是被哪一宫收买。
入梦一事不知是否已成，她还得防着。
陈良妃打住纷杂的念头，停下来缓步进入前院，清宁宫宫门紧闭。院墙之下，被她逼得死去的宫人挖出来的洞口处，多了一块不显眼的转头。她仔细辨认一番顿时来了劲，加快脚步跑过去。
李顺来信了。

第4章
陈良妃取下绑在砖块上的纸条，迅速收好。
她心跳得有些快，面颊起了一层薄红，一贯浑浊黯淡的眼眸也亮了起来。
复宠有望了……陈良妃眼眶湿了一圈，缓缓吁出一口气将砖块丢出去，揣着纸条回到廊下抖着手展开。
李顺的信上说太子今日和往常无差，不像是入梦的摸样，就是一起来便杀了两个昭阳宫安插过去的宫女。
徐贵妃这手还真不是一般的长！陈良妃啐了一口，转瞬又黑下脸来，眼底迸出滔天的恨意。
苏绾那个贱蹄子说不定也是徐贵妃安插过来的，她不能急。那道士过说过，法事成了后只要两人不碰着面，就会一直梦到对方。
再等等或许就有结果也说不定，她把剩下的银票都给了李顺和那道士，若是不成她怕是要魂断冷宫。陈良妃心中愤愤，用力攥紧了纸条大步回内院。
清宁宫后院。
苏绾活动开四肢，回房捡了几样还有些潮湿的香料放到簸箕里拿出去晾晒，转头去摘青菜准备熬粥。
穿过来后，面对冷宫一穷二白的处境，她不得不自力更生偷偷在后院种满了各种时蔬。
关于出宫，她之前有想法，但不确定高宗皇帝什么时候才会病重，只偷偷攒了银钱为出去做准备，没正式做过计划。
眼下时间确定下来，她得先想办法离开冷宫回御膳房。
原主没被拨到清宁宫前是御膳房的粗使宫女，新帝登基，御膳房和原主一起入宫，时间满十年的宫女都放了出去。
她得抓紧时间在陈良妃被赐死之前，离开冷宫，否则到时候一个知晓宫闱秘密的名头扣下来，她就出不去了。
苏绾摘好了青菜站起来，感觉精神了很多。
出宫后怎么活她也想过，自己的专业在这个世界里毫无用武之地，好在她继承了原主的记忆。
原主家中是做香料生意的商人，因家道中落父母相继离世，她为了给年迈的奶奶治病和养活弟弟，这才卖身入宫。原主知道如何调香，熟悉各种香料的习性，还留下一本《香料集》，她已经看完一遍。
等自己出了皇宫，可以靠着调香的这门手艺谋生，各宫的宫女在她有意联系下，如今都是她研究调香的小白鼠。
出宫后要用的银子她也攒了部分，这月的宫份就在这两日发下来，她还能赚上一笔。
至于原主的奶奶和弟弟，她会想法子联系上，出去后替原主照料他们。毕竟自己占了她的身体，做人要厚道。
苏绾去洗干净青菜回厨房淘米下锅，趁着有时间，起身去揭开放在角落里一个积满灰尘的缸子。
各宫宫女送来的香囊和分好的香料，都包在包裹里藏着，还有几个就做完。
她拿出包裹，静下心坐回灶台前挨个将香囊和香料装好。
装好了十几个香囊，锅里开始冒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苏绾揭盖看了看，收起香囊将青菜切碎，又拿出余下的一点点猪肉剁碎一起放进去。
清宁宫每日能领到的肉只有二两，米二两，面二两，只够吊着命想吃饱是很困难的。
她对吃的不讲究，在现世时一年有大半年泡在工地，不是外卖就是泡面，能对付过去就行。
米不够她可以自己跟别的宫偷偷买，肉也可以用别的东西换，她是穷孩子出身，只有钱才能给她安全感。
若非如此，她也不会为了攒钱给自己换车而过劳猝死，穿进这本里。
原著架空，这个国家叫北梁，历史上并不存在这样的一个国家。而且历朝历代的东西，都能在书中看到。
比如内务府，好像是清朝独有的机构，又比如宫女入宫满十年，符合条件即可出宫的规定，清朝就没有。
不过封建压迫是一致的，尤其是对皇城里的女人。
也因为如此，她一直假装不知道陈良妃在装疯。思想不在一个层面，强行改变只会害了自己。她穿过来后观察了三个月，才敢偷偷卖东西攒银钱，慎之又慎。
苏绾搅了几下，待锅里冒出香气，她洗干净手去拿了碗过来盛了一碗放到托盘上，照常端去陈良妃的卧房。
陈良妃也算是个奇女子，被打入冷宫两年还没死的妃子，只有她一个。前几个进来的妃子，不是上吊就是跳井，早早香消玉殒。
“今日该发这月的宫份了，你去领了吧。”陈良妃抬头看她，眼里冒着幽光。
李顺今日会随太子去内务府，挑选兰花拜祭皇后。
昨夜她若入了太子赵珩的梦，今日见着面赵珩定会起疑，他起疑了就会将苏绾带走。若苏绾是徐贵妃的人，杀便杀了她不心疼。若苏绾谁的人都不是，李顺自会安排后边的事。
李顺还留了话，说是准了会再来口信。
姑且一试，她如今跟死了没差，有一点机会她不能放过。
“奴婢这就去办。”苏绾放下粥垂眸退出去。
原来这些事都是陈良妃身边的嬷嬷办，后来嬷嬷和大宫女被她折腾死了，这件事就落到自己头上来了。
也得亏有了这个差事，她才每月都能发一笔小财。
苏绾回后院的厨房拿出已经装好的香囊，仔细塞到衣服里，整理好后赶紧出门。
内务离清宁宫不近，苏绾在路上留好接头暗号，没遇到什么人。到了府外，守门侍卫瞟她一眼，没拦着。
苏绾低着头进去，跟当值的太监说明来意，立即招来一道白眼，“去候着吧，各宫的嬷嬷和宫女还没忙完，轮不到你。”
“多谢公公提醒。”苏绾笑了笑柔柔谢过，低着头过去排队。
皇城内的太监也都是见风使舵，拜高踩低的主。陈良妃被打入冷宫，高宗皇帝又病重，眼瞅复宠无望自然不会对她好颜色。
这种无关痛痒的刁难她也不在乎。
徐贵妃为了弄死陈良妃可没少上清宁宫，她才是后宫之中，想打你就打你不需要挑日子的存在，也是她需要担心的人。
穿过来的这一年她活得很谨慎，金钱和性命她两样都要，最想要自由。
会自己来内务府领宫份的，多是各处做杂役粗活的宫女太监，各宫妃子和主子的宫份，内务府会亲自送过去无需跑腿。
苏绾等了三刻钟，终于轮到自己。
跟往常一样，她上前按了手印眼睁睁看着当值的太监，将她和陈良妃宫份匀出来一半收进自己的荷包。
在这皇城里，有点小权就是大爷。
苏绾并不与他计较，堆起笑脸柔柔地说了声辛苦，从容转身。
回到清宁宫附近，想要买香囊的宫女已经在等着。苏绾加快脚步过去，鼻尖冒出细细的汗粒，脸颊绯红。
“苏绾来了。”有宫女发现了她，含笑招手。苏绾喘着粗气停下，低头从衣服里取出准备好的香囊，抱歉一笑，“让各位姐姐久等了。”
“不久，我们也刚刚得出门。”喊她的宫女压低嗓音八卦，“你们听说了没有，太子要选妃了。”
“据说是尚书大人亲自拟的名单，选了六个人，要同时立正妃和侧妃，宫中怕是不久就要办喜事。”
“今日是皇后娘娘的忌日，大家切莫多嘴，小心头上的脑袋。”年长的宫女赶紧制止。
几个互相交流八卦的大宫女瞬间闭嘴。
苏绾听着这八卦，眼皮却一阵狂跳——太子妃候选的人是六个，她昨夜的梦境里，尚书大人给她送的面首也是六个。
是巧合还是影射？
在原著中，原女主也是兵部尚书推荐给太子的太子妃人选之一。
原本推荐的人数一共有八个，原女主未免自己再次走上老路，嫁入东宫成为太子侧妃最终被害死，她偷偷约见暗恋自己一辈子，求而不得的男主。
这次见面后，原女主借口养病带着家仆去汴京城外的福安寺，男主安排的土匪就在路上候着，女主遭劫受惊，昏迷不醒躲过了被选入宫的命运。
而另外一位人选则是因为正好丧母，不吉利而被取消了资格。
最终，太子妃还是徐贵妃的外甥女，侧妃无人中选。
苏绾不动声色地吐出口气，直觉自己是想太多了。只是一场梦罢了又不可能天天都梦到，应该不是影射。话说回来，她在梦里的尴尬地位和当今太子确实有点像。
太子一开始的人选就是徐贵妃生的四皇子，皇帝觉得自己愧对皇后，才将身为三皇子的赵珩立为太子。
至于前面两位，一个双腿残疾终日与轮椅为伴，另外一个天生不会说话。
陈良妃受宠多年却未能给皇帝生下一儿半女，反倒是徐贵妃跟兔子似的，十二年生了七个，最后一个还跟着乳娘。
苏绾想到这，忍不住在心中吐槽。不怪徐贵妃觊觎后位，七龙珠都凑齐了自然想要召唤神龙。
“苏绾，这是给你的银子，半月后还是这处我家主子要换玉质兰心。”先说话的宫女拿出一块碎银递给苏绾，“我先回去了。”
苏绾接过银子，含笑点头。
另外几位宫女也给了银子顺便下新的单子，各自散去。
苏绾轻轻吐出口气，左右看了一圈若无其事返回清宁宫。
昨晚没睡好导致她没什么精神，进了门就忍不住打起哈欠。陈良妃今天很消停，不像往常那样站在院中间鬼哭狼嚎。
把她的宫份送过去，苏绾回了自己的厢房，埋头忙活。
高宗皇帝病重，各宫的妃子宫女都提心吊胆，生怕到时候被安排殉葬。苏绾也很怕，可她还有机会逃脱牢笼，那些一开始就伺候妃子的宫女，是没有机会出去的。
捡出所有需要用的香料，天色也暗了下来。
苏绾做好晚膳给陈良妃送过去等着她吃完，她回到自己的厢房简单吃了些粥配馒头，梳洗一番疲惫倒进床榻。
今夜千万不要再做那个梦了，当个窝囊皇帝，还不如宫女自在呢。

第5章
苏绾实在困极，闭上眼没多会就睡了过去。
一夜无梦，醒来外边还没彻底亮天。她伸了个懒腰，赖在床上滚了两圈，脑子慢慢清醒过来麻利起床。
睡好了就要继续运动起来，这个世界的人多半不长寿，尤其是皇城里的宫女。
主子不受宠，身为宫女病了也没资格请太医诊治，能抓两副药就不错了。
这里最缺的其实是青霉素，吃坏东西或者伤口感染都能要命。
等出了这皇宫，她要自己尝试提取青霉素，免得还没来得及享受自由就一命呜呼。
苏绾穿上宫装开门出去，冷不丁看到陈良妃穿着一身白站在门外，心跳登时漏了一拍。
她这两天总往这边跑，不会是看上自己了吧？
千万别，自己的性取向很正常。
“苏绾，皇上说今日要来接我，他怎么还不来？”陈良妃笑起来，伸出鸡爪一般的手想要抓她，“你替我去问问皇上什么时辰到，快去。”
小贱蹄子开始防着她了啊，昨夜把门栓得死死的，她想进去都不成。
苏绾避开她的手径自往井边去，态度冷淡，“良妃娘娘，皇上这会怕是还没醒呢，你先回屋等等。”
“没醒吗？”陈良妃反问一句，忽然开始怒骂，“一定是徐贵妃那头猪又把皇上给骗走了，一定是的！”
她一边骂一边抄起扫帚，气势汹汹地朝苏绾走过去。
苏绾瞟她一眼，淡淡扬眉，“良妃娘娘，前院好像有动静，说不定是皇上身边的大总管来了，你去瞧瞧？”
想装疯拿她发泄，哪那么容易。
“真的吗？”陈良妃停下来竖起耳朵听了会，丢下扫帚光着脚扭头就跑。
这一年她一次都没能打到苏绾，她比自己还清楚，疯子疯起来应该是何等模样，简直可恨。
苏绾伸头看了眼，见她出了院子，掬起冰凉的井水洗了把脸，拿起自制的牙刷刷牙。
陈良妃肯定有事，她往常不会接连疯到自己跟前来。
想到这，苏绾飞快刷了牙漱干净嘴巴，悄摸摸跟上去。
到了前院，陈良妃像个鬼一样在跳舞，口中念念有词，“皇上，我这身段如何，比徐妹妹好看吗？”
苏绾站在廊柱后边看了会，摇摇头折回去。
这后宫里的女人，个个都可怜。进了这地方跟坐牢一样，每天要勾心斗角努力活命，还有做不完的活。
宫女也好妃子也罢，所有人的命都掌握在皇帝手中，活下去就意味着脚底会铺满白骨。
“皇上也觉得臣妾比徐妹妹好看啊，净哄人。”陈良妃笑起来，偷偷看了眼苏绾的背影，攥紧了李顺送来的纸条，娇滴滴出声，“皇上，臣妾跳累了，咱回屋吧。”
说完这句，她提起裙摆跑起来，气喘吁吁地回房。
关上门，陈良妃靠着门板喘了一阵，哆嗦展开纸条。太子昨日没去内务府，兰花由内务府选好送往凤仪宫。
朝中发往北境的信迟迟收不到回信，恐战事告急太子一夜未睡。
陈良妃看罢纸条上的内容黯然一笑，过去拿起火折子点着了纸条，心如死灰。
被打入冷宫后，她给嫡兄修书十三封无一回信。
即便北境的战事打赢了，嫡兄亦不会为她争取半句。她盛宠之时未有照拂过陈家，如今这般下场也是咎由自取。
烧完了纸条，陈良妃收拾一番，神情麻木地走向床榻，重重倒了进去。
还有希望的，太子刚刚监国，北境战乱未平他哪还有精力在意男女之事。
再等等，那道士的道行极高，当年能让她飞上枝头如今定也可以。
陈良妃胡思乱想一阵，累极睡着过去。
后院。
苏绾精神抖擞地做自创的健身操，做完一组就休息一会再继续。
清晨的最后一丝昏暗散去，朝阳升起。苏绾做完全套健身操，出了一身汗，低下头摸摸自己越来越明显的马甲线，满意扬起唇角。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已经决定越狱她就得活得更健康。
歇了会等身上的汗消了，苏绾照例去摘了些青菜，回厨房准备早饭。
昨天分拣出来香料还需要晾晒，跟她定玉质兰心宫女在永宁宫伺候，主子是梁淑妃。
玉质兰心用了檀香、沉香、藿香，还有肉豆蔻和酸枣仁，香的层次感很强留香持久。此香有镇定和催眠的作用，非常适合有失眠症的人。
可惜宫中所有的东西都由内务府发放，光是凑齐这些香料她就费了不少功夫，好容易才从各宫的宫女手中买来。
若能自由购买，她私藏的银钱会更多。
之前那个香囊，是她白送给梁淑妃宫里的宫女当试用品的，对方昨日主动下单子，多半是献给梁淑妃了。
苏绾琢磨一阵，决定这次要调的更好一些，求她帮忙去跟梁淑妃求个情，让自己回御膳房应该可行。
大不了，她把玉质兰心的配方以及如何调配的方法写出来，免费送。
只要能离开这皇宫，她以后还会研制出更多的配方。
苏绾细细想了一阵觉得这事可行，心中的目标越发明确起来。
不多时，早膳做好。苏绾盛出来一碗粥加了个馒头，一起送到陈良妃房里。
陈良妃估计是疯够了，这会睡得很沉，苏绾吐出口气轻手轻脚退出去。
天天这么装疯，她也很辛苦很可怜。
回到后院，苏绾吃饱喝足架起梯子爬上宫墙，将准备好的篮子放下去。
四周无人，离得近的宜春宫内，几个宫女在花园里踢毽子，不时发出银铃般的笑声。苏绾等了会确认没人发现自己，麻利爬下梯子，在绳子另一头系上铃铛。
各宫能分到的香料有限，敢拿出来卖的不多，月初她花了不少银子，跟内务府管香料的太监搭上线，他这几日当值，说好了会顺些香料出来卖给她。
回厨房吃了早饭，苏绾收拾干净回屋关了门开始调配香料，研究如何调整玉质兰心这款香。
皇帝病重，徐贵妃惦记着后位之余，还要盯着太子选妃一事，没精神过来磋磨陈良妃，倒是让自己安生不少。
三天过去，苏绾还是没能调出更好闻的玉质兰心，陈良妃除了每天早上游魂一样出现在她的厢房门外，也没再做作妖。
就是挂在墙上的铃铛也静悄悄的，跟坏了一样从来都没响过。
第四天入夜，苏绾照顾陈良妃睡下，回了自己的厢房躺倒。快睡着时，挂在院墙上的铃铛发出脆响，她听到动静，一骨碌坐起来下床开门出去。
爬上宫墙将篮子提上来，她算好了银钱取出香料把银子放进去，再次放下篮子。
等在下面的太监拿了银子，匆匆消失在夜色中。
苏绾收回篮子看到里边有信，赶忙收好香料爬下梯子回屋。
那太监估计以为自己找上他是陈良妃的意思，竟然捎了信一起。信上说太子妃人选未定，最后入选的人除去徐贵妃的外甥女，还有徐韩丞相膝下的小女儿。
苏绾烧掉纸条，收好了香料若有所思。
这个剧情跟原著有出入，太子竟然拒绝选妃？
转念又想，这事和自己没什么关系，前朝的斗争再狠也影响不到清宁宫。
太子赵珩有书中男主辅佐，最后肯定能灭了徐太师和兵部尚书，她只管筹谋自己的越狱之事，等新帝登基离开皇宫就好了。
在这个缺医少药，平均寿命也就三十岁左右的世界，她剩下的时间估计也不会太多，长寿只是个例早死是常态，得好好活。
苏绾叹了口气，去把门给拴紧了，灭了灯放松闭上眼。
不知睡了多久，耳边隐约听到有人在说话，她皱了皱眉不悦睁开眼。
昏暗的光线下，男人的脸近在咫尺，高鼻深目，轮廓分明，那双黑黢黢的眸子宛如一汪深潭，静静看着她。
苏绾用力吞了口唾沫，余光看向别处。
她又做了那个可怕的怪梦！
男人不说话，就那么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眼底古井无波。
“狗男人，看什么看！”苏绾抬脚踢过去，烦躁坐起。
“陛下，该上早朝了，可否让老奴安排人进去伺候梳洗？”总管那仿佛被人掐着脖子发出的声音，清晰灌入耳膜。
“今日不早朝，稍后再安排人进来。”苏绾回了一句，扭头看着被捆成粽子的赵珩，黛眉蹙起。
好险！幸好自己看过不少宫斗剧，提前做了准备。
流的也不是自己的血。
“陛下，尚书大人说了今日必须去早朝。”总管陪着笑，好声好气安抚，“晚些时辰过去也无妨。”
“那朕再睡一会。”苏绾佯装没睡醒的模样回了句，动手将赵珩翻过去利落骑到他背上，低下头在他耳边咬牙警告，“不准动不准出声，否则朕杀了你！”
狗男人什么时候醒的，他看了自己多久？
赵珩一动不动。
苏绾满意直起背，动手解开他身上的绳索丢到地上，跟着从他身上下去将他翻转过来，扣着他的手将他拉起。
不能露出任何破绽，已经第二次做这个梦了，剧情还正好衔接到她上次睡醒之前，说不定以后还会继续梦到。
万一哪天在梦里死了，现实里也死去怎么办，她还没自由呢。
赵珩懒散站好，垂下眼眸看她，墨色的瞳仁映出她一脸严肃的模样。
苏绾浑然不觉，扯下他的腰带脱去白色外衫，露出底下的薄纱中衣。
她瞄了眼他肌肉紧实的胸口，伸手进去。
下一瞬，苏绾像是被烫到一样缩回手，脸颊升上一股热气，抬起头一脸懵逼看着赵珩，“大胆，你竟然……竟然……”

第6章
苏绾后退一步，想到自己是皇帝旋即又摆起架子，压低嗓音娇声怒喝：“大胆狂徒，谁允许你肖想朕的！”
他竟然有反应！苏绾感觉自己整个人都烧透了。梦里的人难道不应该是没有思维的吗？触感真实就算了，还这么敏感是想干嘛？
她就碰了一下便顶到掌心了。
当了一辈子单身狗，穿到这个世界一年也见过几个男人，她真不知道……在现世看过的片子，居然是真的，她就想在梦里浪一下而已平时绝不敢这样。
这可是在梦里啊。醒来就会消失，下次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梦到，也不知道梦境会持续多久结束。
最可怕的是……他为什么会有思想，其他人是不是也跟他一样？还是这个梦境里每个人都有思想，都是活着的而不是工具人。
苏绾细思极恐。
赵珩眼皮都没抬一下，若是仔细看便会发觉，被发丝遮盖的耳朵早就红透了。
空气静谧。
苏绾缓过那阵心慌，摆出身为天子的威仪顿时又气势十足。
她在做梦，这梦里的人应该不会有思想的，错觉，一定是错觉。
这么想着，她又将手伸进赵珩的衣服里摸了摸，除了体温是烫的，刚才擦过掌心的凸起竟然……软了？
果然是错觉，吓死她了。
“咳咳。”苏绾清了清嗓子，压低嗓音再次警告，“进了这皇宫爱卿就是朕的奴隶，别以为有尚书护着，朕就不敢杀你。”
赵珩还是一动不动，双眸沉静得仿佛黑暗的夜色，无边而幽深，就是身上的冷意明显变得强烈。
苏绾很满意他的反应，手臂一伸猛地将他推到龙床上，用力拽下他的外裤丢开，尔后咬着牙扑到他身上张嘴咬向他的脖子。
赵珩眸光发沉，左手抬起的刹那，少女含糊的嗓音冒出来，“要装的像一点，你上了朕的床，朕会要你的命尚书大人同样会要你的命。”
抬起的手缓缓落下去，没发出任何动静。
苏绾埋头在他脖子上咬出几个浅浅的吻痕，爬起来给他盖上被子，下了龙床松开秀发，懒洋洋出声，“进来吧。”
“老奴遵旨。”总管喜气洋洋地应了声，带着一众宫女和太监端着水开门进来。
苏绾打了个哈欠，眯眼看向大总管，“今日早朝有何事要议？”
“北境战事告急，尚书大人和太师还有丞相他们已经到了文德殿，等陛下过去定夺。”总管干笑，“陛下先过去瞧瞧，过会再回来歇息？”
“行吧。”苏绾回头看着还在床上的赵珩，决定好好当个昏庸的皇帝，“驸马与朕一同上朝。”
总管用力擦了把汗，“这恐怕不妥吧？”
“有何不妥，朕既招了驸马，这江山自然有驸马的一半，去安排。”苏绾摆起皇帝的架子，故作不悦，“你是不是觉得朕不配当这一国之君？要不要朕把龙椅让给你坐，嗯？”
“老奴不敢！”总管垂下脑袋，余光瞧见宫女取下龙床上红透了的白娟，嘴角抽了抽不说话了。
少顷，苏绾梳洗干净穿上龙袍，赵珩也换好了刚送来的朝服。
苏绾偏头看去，眼神亮了一瞬很快掩饰住，心中却暗暗感叹制服才是古往今来，不变的扮帅利器。
穿上暗红色明制朝服的赵珩，周身都透着矜贵，有种不怒自威的气势。
他穿白衣也好看，风度翩翩清冷自持，气质却不如穿上朝服这般卓绝。
“走吧。”苏绾敛去惊艳，抬高下巴迈开脚步。
就算是做梦，身为皇帝她也不能这么轻易被美色所迷。
除了他另外还有五个美男呢，也不知这梦境何时结束，听美男弹弹曲子看他们跳舞总行吧？
走出太初殿，轿辇已经在外边候着。
苏绾踩着小太监的背上了轿辇，余光看向赵珩。
站在阳光下的赵珩，隐约有种让人不敢亵渎的高贵气质，总觉得不太像是侍郎之子。
也有可能是她没见识，在这个世界生活了一年，她总共也没见过几个男人。
苏绾挪开眼，身子往后一倒乱没形象地瘫在轿辇上，抬手摸了摸下巴，仔细回忆原著中关于北境战事的相关剧情。
总觉得北境的战事不止死了陈良妃的嫡兄那么简单，她穿书的时间太长了，很多内容记得不是那么清楚。
忘了什么呢？
苏绾余光扫向赵珩，瞬间想了起来，这场战事是原著男二出场的铺垫！她脑子里那个平均寿命三十来岁的记忆，是原女主的前世，后来一切都改变了！
在原著中，北境的战事告急，原女主借着北境来信，提醒男主军饷可能会在半路上被劫，建议他们走另外一条路线。
男主跟太子提早做了安排，可惜运送军饷和粮草的队伍运气不好，赶上雨季又误入沼泽地，军饷、粮草和人马全没了。
最后，此战一败涂地，陈良妃的嫡兄战死沙场还丢了三城，成为尚书攻击太子把柄，使得太子夺取兵权之路困难重重。
不过原女主建议的这条路线，让他们顺利找到了一个隐世的神医，也就是原著中的男二。
神医被太子的爱民之心打动，很快随他的暗卫回了汴京。
后来神医治好了原女主的病收她为徒，并动了心，时常和女主一起免费给百姓看病。
太子看出医可救人也可救国，暗中出资广开医馆造福于民，还安排皇宫内的太医轮班去学艺，并在皇城内义诊。
此举让皇城内出现了数月内无人病死的奇迹。
八个月后，北梁国内大大小小的城池都开了医馆，这些医馆固定在每月抽出三天时间义诊，只收药钱。
百姓身体康健变得长寿，死亡率迅速降低出生率高涨，各种疫病也逐步减少，加上减免税赋的政策颁发，北梁的国力明显提升。
原女主也因此名声大盛，成了北梁的活菩萨。
面对赞誉，原女主丝毫不贪功，把太子出资建医馆一事说出，百姓感恩之余对太子十分拥戴。
这些都是后话了。
苏绾打住思绪，心想一会到了文德殿，若尚书和太师等人所问之事和原著中一致，自己该怎么踢皮球才能保住小命。
她在这个梦里就是个傀儡皇帝，说什么尚书和太师都会反对，估计只能胡说八道？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这个梦境在影射原著。
分神的工夫，轿辇已经停到文德殿前。
苏绾从轿辇上下去，等着赵珩也下了轿辇，若无其事伸出手。
赵珩低头看了看伸过来的手，轻轻握住。
“皇上驾到！”大总管瞄了眼殿内的几个大臣，故意拔高声调。
文德殿里尚书和太师以及丞相等人，无一下跪。
真有意思……苏绾抬了抬眼皮，领着赵珩不疾不徐进去，笑容浅浅，“众位爱卿似乎不想朕继续当这个皇帝？见到朕都不肯跪又何必把朕扶上这位置，是怕人说你们挟天子以令诸侯，遗臭万年吗？”
一味天真只会死得更快。
看古装剧学不了治国，但是可以学着治人。
殿内安静下去，过了会有人跪下，跟着其他人也跪下，齐齐高呼，“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朕可活不了一万岁，都起来吧。”苏绾带着赵珩一起坐到龙椅上，漫不经心地看了一圈，慵懒出声，“今日有何要事要奏。”
一共四个老臣，看着像是两个互相针对的派系，其实目标是一致的——不让她当皇帝。
至于他们想让谁来当，恐怕不止她那还吃羊奶的幼弟一个人选。
“北境战事告急，请陛下即刻下旨退兵派出使臣和谈。”站在左边的大臣出声。
“林尚书此计不妥，退兵意味着我北梁认输，被占的一城难道也要放弃！”右边的胖子面露不悦。
“韩丞相如此有勇有谋，不如自己挂帅去打一丈看看？”林尚书气歪了胡子。
苏绾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唇角扬起浅浅的弧度，出声打断他们争吵，“有工夫扯皮，为何没工夫商量出良策？”
竟然真的跟原著对上了？男女主约会被耽误，正是因为此事。太子不同意退兵，仗着已经送出军饷粮草下令不许战败，跟兵部尚书正面刚。
太子还是太年轻了，跟这种老狐狸打交道得滑的跟泥鳅一样。
殿上再度变得安静。
苏绾看着几个气得吹胡子瞪眼的老头，脸上的笑容扩大，“林爱卿身在兵部，骠骑大将军又是爱卿的门人，朕相信退兵乃是上策。既然韩爱卿有不同意见，不如折中一下？”
四个老头都看着她，眼神跟见鬼一样。
赵珩也偏头看她，墨色的眼底闪过幽光。
“林爱卿负责安排人马运送军饷和粮草增援，让镇守北境的将士再打一丈，夺不回被占的城池就退兵和谈。韩爱卿若是担心林爱卿使诈贪墨军饷粮草，也可派人随队护送军饷，此事就这么定了。”苏绾似笑非笑，“两位爱卿可有意见？”
她现世经常遇到这种互相不服气的合作对象，最好的办法就是把他们绑在一起，殊途同归。
他们把她逼过来，应该还有一股势力是支持她的，只不过目前不在殿上。
这个不在殿上的人让他们有所忌惮，如此一来情况又跟当朝太子一样了。这个古怪的梦境，可能真的是在影射原著的世界，可为何要她入梦？
原女主是重生人士，不应该是她入梦吗？
苏绾想不通。
“臣没意见。”韩丞相脸上露出一丝嘲讽的笑意，“陛下英明。”
林尚书嘴角抽了下，不悦行礼，“老臣也没意见，陛下英明。”
苏绾微微有些诧异，扬了扬眉笑道：“既然如此，两位爱卿还有何事要奏？没的话朕回宫了，昨日林尚书送来的几位伴读，朕还没瞧够。”
“恭送陛下！”韩丞相脸上的笑容扩大，“稍后臣也给陛下送几位伴读。”
苏绾差点从龙椅上栽出去。
这个就不必了，宫里已经有了六个。
“恭送陛下。”林尚书一脸敷衍的表情，目光深深地看着赵珩。
赵珩面无表情，跟着苏绾一块站起来缓步走下台阶。
两人走出文德殿，苏绾招手示意总管过来，眼底露出兴味的笑，“把昨夜的几个伴读都带到御花园，朕好好瞧瞧。”
昏庸无能，只会花天酒地的窝囊皇帝，她一定能当好！

第7章
“老奴遵旨。”总管笑呵呵扶着她上了轿辇，马上吩咐下去。
苏绾偏头瞟了眼赵珩，见他还是没有多余的反应，不禁心安。
梦里的人是没有思想的，他们只会按照梦境给的身份说话做事。方才在殿上，那几个老臣的表情很到位，眼神却没多大的变化。
就是……他们的姓氏跟原著中，专门和太子作对想扶持四皇子上位的几个老臣，是一样的。
苏绾忍不住又看了眼赵珩。
这个和当朝太子同名的侍郎公子一直不出声，到底是不会说话，还是觉得女人只配待在后宅相夫教子，不配让他折腰？
苏绾想到这，唇角不自觉上翘。这种古墓派的思维还挺有趣，若他知晓另一个时空的女子顶了半边天，能力与男人不相上下，怕是要吐血三升。
“起骄。”大总管甩了下手里的拂尘，脸上笑成了一朵花，“陛下的龙体真的无碍？要不要请女医瞧瞧？
“不必，朕的龙体好得很。”苏绾默默翻了个白眼，偏头看他，“你想说什么。”
“老奴什么都不想说。”总管抬手捂住嘴巴，老实闭嘴。
苏绾嘴角一撇，沉默下去。
她天赋异禀不行吗，出点血怎么了，少见多怪。
御花园靠近皇城南门，紧挨着皇后的寝宫和妃子的宫殿，也不知道总管怎么安排之前的伴读？
到了御花园，昨夜的几位伴读等着湖边的回风亭，个个都换了其他颜色的衣衫，看起来年轻俊美，风流无匹。
苏绾从轿辇上下去，五个美男齐齐行礼，“陛下万福。”
“都起来吧。”苏绾摆摆手，等大总管弄好了椅子进去坐下，似笑非笑，“都有什么才艺要展示给朕看？”
几个美男各自坐下，其中一个把还穿着朝服的赵珩挤出去，含笑出声，“陛下想看什么才艺？”
“爱卿可是在考朕？”苏绾往后一靠，脸上的笑容扩大，“若是朕说，想看胸口碎大石，爱卿也能来？”
空气突然安静。
苏绾暗暗观察他们的表情，更加安心了。这些人的眼神很空洞，哪怕无法接受她提出的要求，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眼里却是没有情绪的。
他们都是梦里人——不会反抗没有思想，却会讨好她希望得到宠幸的，她的面首。
苏绾越来越能体会皇帝纳妃的心态了，这么多美人随便挑，什么爱不爱的多费神。
“陛下今日心情不错？”谢梨廷出声打破沉默，“微臣不会胸口碎大石，不过新学了一首曲子，陛下可想听？”
“还是梨廷懂朕，准了。”苏绾缓缓坐直起来，倾身过去伸手挑起他的下巴，笑容轻佻，“长得这般好看，可是想侍寝？”
赵珩侧目，墨色的眼底闪过一抹凌厉的光芒。
其他人则面露微笑，神色坦荡，仿佛人人都知道被送进宫内意味着什么。
“若陛下不嫌弃，微臣当然愿意。”谢梨廷唇角含笑，俊美的脸庞的映着身上的红衣，隐约多了几分羞涩之意，“微臣这就为陛下抚琴。”
“去吧。”苏绾又往后靠，慵懒歪在椅子里，唇角止不住上扬。
当个昏君果然自在多了。
“陛下累了吧，微臣给你捶捶肩膀。”有人反应过来，马上殷勤地给苏绾捶背。
其他人也争相伺候她，赵珩硬生生被挤出亭子外，面色黑沉。
苏绾没管他，微眯着眼享受美男的服务。
这才是她在梦里应该表现出来的样子——一个被尚书和太师架空的傀儡，昏庸无能，花天酒地。刚才怼尚书和丞相用力过猛了。
琴声响起，围绕在苏绾身边的美男各自安静下去，尽量不打扰她听琴。
苏绾抬眸，穿着一身红衣临湖抚琴的谢梨廷，眉目如画，气质出尘。他低着头神色专注，修长干净的五指如修竹般好看，让人止不住想成为他手下的琴。
原著中的军师谢梨廷似乎也很喜欢抚琴？他和即将出场的神医男二一样，被原女主善良大义、坚韧不拔的品性，和病弱娇美的风姿所迷，偷偷暗恋了一辈子，也单身了一辈子。
碍于自己的身份，他从未向原女主表露心迹。后来，太子弄死了徐贵妃的外甥女，未免朝中老臣多嘴，原女主主动提出她来当这个太子妃。
谢梨廷为了保证原女主的安全，穿上女装陪原女主入宫开了宫斗剧情。
苏绾打住思绪抬了抬眼皮，接过旁人递来的茶水抿了一口，愈发肯定这个梦境影射的是原著，也就是她生活的现实。
谢梨廷和原著中的军师对上了，那赵珩呢？
苏绾偏头看去。
他站在亭子外，浑身上下像是挂了霜，脸上明明白白地写着四个字——不屑为伍。
原著中的太子赵珩虽有暴戾的一面，但那些都是做给尚书和太师看的伪装。
他心机深沉腹黑而强大，性子虽冷却异常细心，只要离开汴京便会顺路走访名医，希望能治好两位皇兄，跟梦里的这位完全不同。
对了！原著中写过，太子赵珩在两年前被烧伤，背上有烧伤后留下的恐怖疤痕。方才，她给梦里的这位脱衣服时，后背光洁白皙没有疤痕。
事实上，这场火是徐贵妃的手笔，被当场抓住的人却是陈良妃，高宗皇帝气得当场降了她的位份打入冷宫。若不是看她嫡兄的面子，差点就杀了她。
这段剧情在神医男二到了汴京后，给太子调制祛疤的膏药时才提及，然而陈良妃已经死了。
也就是说，她在梦里的身份对应的人就是太子赵珩，第一次梦到这个梦境是在高宗皇帝病重当晚，太子也是当晚开始监国。
所以……眼前这些一个赛一个好看的帅气面首，其实都是太子宫里的侍妾？她身边那个狗腿的墙头草太监，是太子身边的大总管孙来福？
怪不得东宫的女人杀不尽，总管惧怕林尚书比惧怕她更甚。
苏绾想到这，再次懂了。
这就是个让她过足当皇帝的瘾，实际上没屁用，她随便怎么作都不会死的梦境。
在等级森严的的皇宫里，她一个冷宫的宫女，就算梦到尚书和太师要杀太子也没法去通风报信啊，说不定她刚到东宫门外，侍卫便一剑戳死她。
发什么神经，太子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见的吗。
“陛下可有舒服一些？”男人说话的同时挪了下位置，挡住她的视线。
苏绾收了目光抬眸，冷冷出声，“来人。”
站在不远处的侍卫闻声而动，迅速冲进亭子里，旷远悠扬的琴声也戛然而止。
“带下去禁足一月，抄写《夫纲》一千遍。”苏绾站起来，微微抬高下巴看向谢梨廷，漠然出声，“梨廷随朕回太初殿，其他人散了。”
“何人如此大胆，竟敢惹陛下生气！”总管冲到苏绾身边，跟点着了的炮仗似的，“拉下去斩了。”
“你是皇帝还是朕是皇帝？朕方才说了什么没听见？”苏绾瞄了眼总管，抬脚走出回风亭自顾抓起赵珩的手腕，“陪朕走回去。”
总管慌得跪了下去，迭声认错，“老奴僭越，老奴该死，老奴遵旨。”
他一跪，其他人也相继跪下，“恭送陛下。”
苏绾头都没回一下，扣着赵珩的手唇角上扬。
昏君真好当。
透过这事，她又一次懂了。
太子东宫的侍妾当中，有两人是不能杀的。按照梦里的剧情，六个人当中最重要的是赵珩和谢梨廷，其他人是来充数的。
上次的梦境里，她要杀赵珩时总管说杀不得，眼前这位他却敢僭越下令杀人。
做个梦而已，她一个昏君还要讲谋略，累不累啊？
苏绾撇了下嘴，余光扫过去，见谢梨廷还在收琴索性拉着赵珩停下，仰起脸看他，“驸马可是不会说话？”
赵珩垂眸看她，眸中不见任何情绪，轻轻点头。
苏绾眨了眨眼，拿起他的左手低头看向被她用剑割开后，一直没包扎的伤口，出其不意地亲上去，“那就最好了，朕心情好暂时不会杀你。”
他说不会便不会吧，这种谎言拆穿就没意思了啊。
也算夫妻情趣？
赵珩将她变来变去的表情收进眼底，掩去眼底的冷厉光芒。
“陛下恕罪。”谢梨廷背着琴赶上来，俊美的面容染上薄红，迟疑询问，“陛下为何动怒？”
赵珩偏头看了眼苏绾，很快挪开目光。
“他挡着朕看驸马了。”苏绾板起脸，努力表现出想要宠幸美人，结果有人争风吃醋而被惹怒的昏君，“朕乃一国之君，想看谁便看谁，他一个伴读竟然敢阻挡，抄写《夫纲》是轻的，梨廷你莫要学。”
“微臣明白。”谢梨廷看了眼赵珩，不说话了。
赵珩神色如常。
回到太初殿，大总管那个狗腿旋即跟了上来，露出一脸讨好的笑。
苏绾瞥他一眼，故意沉下脸，“又安排了什么？”
“没有，陛下不吩咐老奴不敢擅作主张。”大总管脸上的笑容有点干。
“你擅作主张的事还少？”苏绾噎他一句，扣着赵珩的手腕迈入殿门。
进了内院花厅，午膳已经送上来。苏绾用力吸了吸香气，内心泪流满面……为什么要在梦里看到这么多大鱼大肉？她都一年没畅快吃过肉了啊，这简直是酷刑好么。
“孙来福。”她回头看着大总管，咬牙出声，“把荤菜都撤下去，朕要吃素。”
梦里又吃不饱，不撤走醒来会饿疯。
“老奴这就命人撤下去。”孙来福脸上的笑容僵住，紧张擦汗。
宫女撤走了荤菜，苏绾盯着桌上剩下的两碟素菜，生生饿醒过来。
天还没亮，房里黑漆漆一片。
她挣扎爬起来拿了火折子点着灯，披上外衫去厨房，拿出已经冷掉的馒头愤愤咬了一口。
还有一年，她一定要离开这破地方！
吃完馒头天色也渐渐变亮。苏绾打了个哈欠，给自己鼓了鼓劲绷着一张脸去做健身操。
肥而不腻的水晶肘子，鲜嫩的鸡肉，香喷喷的酥肉一遍遍闪过脑海，最后一组动作做完，苏绾觉得自己更饿了，吃下一头牛都没问题。
“大胆奴才，你把皇上藏哪儿去了！”陈良妃鬼魅一般的嗓音从身后传来。
苏绾吓得一激灵，拍拍胸口转过身，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她看，故意颤着嗓音说，“良妃娘娘，陛下在叫你呢快些回去吧，再不回去陛下就要去徐贵妃宫里了。”
她怎么又来后院？天天陪着她演戏很累的好不好。
陈良妃狠狠噎了下，脸上浮起慌张的神色，“当真？”
“当真。”苏绾颤得更厉害了，“娘娘，你千万别惹恼了陛下，快去吧。”
陈良妃咬了咬牙，不甚情愿地转头跑出去。
她没直接回屋而是往前院去。李顺三天没有送信过来，不知东宫那边是太忙，还是出了别的变故。
进了前院，耳边忽然听到一声熟悉的鸟叫，“布谷。”
是太初殿的人来了！陈良妃的眼神亮起来，提起裙摆朝宫墙下那个洞口奔过去。

第8章
天色将明未明，陈良妃到了墙根底下，顾不得脏，纤瘦的身子伏下去，拢起鸡爪一般的双手放到嘴边小声回应，“布谷。”
“布谷。”墙外的人回了她一声，跟着耳边传来窸窸窣窣动静。
陈良妃瞪大了无神的双眸，等着砖头塞了进来赶忙拿起，取下绑在砖上的纸条，紧紧攥入掌心哽咽回应。“布谷，布谷，布谷。”
太初殿有她的人也有徐贵妃的人。未免皇帝发现，她被打入冷宫后，每月跟太初殿互通一次消息，以布谷鸟叫声为信号。
她叫三次，表示无事发生。
“布谷，布谷。”对方回了两声，片刻后便听到脚步声离开的动静。
陈良妃跪在地上，抬起头谨慎地看了一圈四周，不见苏绾跟过来，轻轻拍了下胸口，攥着纸条匆匆回房。
关上门，陈良妃迫不及待展开字条，看罢纸上的内容，原就苍白的脸色倏然灰败下去。
皇帝醒来后，在两刻钟前突然召见太子，还通知礼部尚书、兵部尚书和太师前往太初殿。
给她传递消息的太监，平日负责打理太初殿的杂事，他也拿不准是要商量国事还是准备封后。只说，太医院几个医术精湛的御医也在，情况怕是不大好。
陈良妃跌坐到椅子里，恍惚笑出声。
他怎么能死呢？！她还没把徐贵妃那头猪拉下来，他怎么能死呢？她装疯卖傻两年，眼看着就要离开这阴森森的冷宫，为何不等等她？
陈良妃笑着笑着，眼泪滑下来，打湿了手中的纸条。
入宫十二年，到头了啊。
她十四岁入宫，这深深的宫墙，挡着外边的世界，也挡去了她最好的年华。
这些年，她努力经营博取盛宠，最后却落得如此下场，他答应要为她留的遗诏，怕是也成了一场空。
陈良妃麻木站起，游魂一般倒进床里放声大哭。
被打入冷宫之时她没哭，被徐贵妃磋磨她也没哭，她知道自己得活下去。只有活着才能洗清罪责，活着才能看到徐贵妃哭。
两年了，她好不容易有了离开的希望，他怎么能在这时候死呢！
悲痛欲绝的哭声，乘着清晨的风飘向后院。
苏绾竖起耳朵听了一阵，看了眼灶膛里的火，擦干净手起身出去。
这是受了什么刺激？才消停了三天就又要闹吗？
苏绾一口气跑到陈良妃卧房门外，停下来喘匀了呼吸推开门进去，“良妃娘娘？”
她见过陈良妃各种笑的样子，见过陈良妃半夜三更光着脚在月光下跳舞，见过她一大早在院子里唱戏。唯独没见她哭过，还哭得如此情真意切嘶声力竭。
这深宫里的女人，个个都可怜。她还算好的，至少也曾锦衣玉食风光无限。那些被徐太师和林尚书送去东宫的侍妾，连自己要做什么都不知，太子的身都没能近，年纪轻轻便枉死。
她们在家中，哪个不是被爹娘如珠如宝的疼爱？
屋里的哭声未停。
苏绾走到床边，垂眸看着床上蜷缩成一团的陈良妃，再次出声，“良妃娘娘？”
陈良妃若是死了，自己也会被株连，哪怕她只是个被打入冷宫的妃子。
自己得尽快想办法找出路，早早离开冷宫。
这真的扛不住。
“滚出去！”陈良妃吼了一句，继续放声大哭。
“奴婢这就滚。”苏绾见她还有力气吼自己，安心后退两步，扭头出了她的卧房顺手关上门。
估摸着又是别的宫送了消息过来，她承受不住刺激才哭的。
除了徐贵妃封后，没别的事值得她如此伤心吧？
苏绾琢磨一阵，回到后院架起梯子爬到宫墙上站起来，伸长脖子往宜春宫那边看。
院里没人走动，往天这个时辰宜春宫那边该起来的都起了，院内不时有宫女经过。今天似乎太安静了点，连那个天天被罚扫地的宫女都不见了踪影。
苏绾看了会，从宫墙上下去，隐约猜到一种可能——高宗皇帝动了封后的念头。
在原著中，高宗皇帝病重后没几天就想封后，还召集了礼部尚书、兵部尚书和徐太师韩丞相等大臣商议，太子好像也在场。
陈良妃若是为了这件事哭，还挺正常的。
她有多恨徐贵妃，整个后宫哪个不知道？
不过她想太多了。
在原著中，太子并未让高宗皇帝封徐贵妃为后。
自己之所以清楚记得这个剧情，是因为原女主假装昏迷醒来后，第一次进宫。
准确的说，是进东宫。
不过原女主不是一人入宫，而是和男主一起。此举既为后期的宫斗剧情埋下伏笔，又帮男主掩饰身份，跟太子商议运送军饷和粮草增援北境一事。
因为再过三日，北境的战况便送到汴京。
苏绾摇摇头，去厨房把粥熬好，放了比平时多一倍的肉末，又蒸了四个馒头，拿出自己腌制的咸菜，郁闷开吃。
在梦里当皇帝有个屁用，现实里肉都吃不起。
吃完收拾干净，她送了一份去陈良妃房里。
陈良妃哭累了又睡着过去。苏绾弯腰给她盖被子，留意到她攥在手里的纸条，眸光闪了闪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到，安静退出去。
果然被她给猜中了。
高宗皇帝要封后，后宫怕是又要有一场腥风血雨，首当其冲的就是陈良妃，有人给她送口信再正常不过。毕竟她曾经是除了徐贵妃外，最受宠的一个妃子。
没生下一儿半女，也不影响她的地位。
苏绾琢磨一阵，回到后院收拾一番，揣上银子偷摸离开清宁宫去御膳房。
她不能干等，得主动找人帮忙。
原主之前是御膳房的粗使宫女，和她一同入宫的除去宫女外还有几个伙房的小伙计，他们每天都要出宫采买。
她得先把原主的弟弟和奶奶找到，再想法子让梁淑妃帮忙安排，把自己送回御膳房。
苏绾到了御膳房后门外，避过侍卫偷偷溜进去，径自往厨房那边去。
“苏绾？”男人惊讶的嗓音穿耳而过。
苏绾偏头，认出他是和自己一块进宫的伙夫秦小宝，眼神亮起来快步过去，“秦大哥。”
“你还好吗？”秦小宝打量她一阵不等她出声，自己先笑了，“看起来很好，怎么忽然过来？”
“我最近梦到了奶奶和弟弟，想给他们捎口信。”苏绾低下头佯装伤心难过，嗓音里也多了一丝鼻音，“入宫快十年了，也不知道他们是否安好。”
秦小宝和原主不光是一起入宫，没进宫之前就认识了。他若是肯帮忙，找起来更快。
之前那些年，原主担心自己会因为样貌而死在宫里，始终不敢跟弟弟和奶奶联系。也不敢跟御膳房的其他人来往过密，除了干活也很少跟宫女说话，非常的不合群。
不过这样也有好处，没有麻烦找上门。
若不是被拨去清宁宫，原主不会死，说不定再过一年就能安稳出宫。
“别哭啊，我明日随师父出去采买就帮你打听。”秦小宝脸颊泛红，嗓音也跟着低下去，“我马上就要出宫了，找到了人会帮你照顾他们的。”
苏绾模样长得好，干活又麻利，他刚进宫就喜欢她了。
原想着十年后能一起出宫，谁知苏绾会被调走，去的还是所有人都不能靠近的冷宫。他只是御膳房的伙夫，平时不得随意离开御膳房，想找人给她传口信，听说她在冷宫没一个肯帮忙的。
“多谢秦大哥，我两日后再过来。”苏绾压下激动，掏出几块碎银塞到他手里，扭头往外跑。
“这使不得。”秦小宝追上去，又不敢发出太大的动静，等他出了后门哪还有苏绾的影子。
他叹了口气，攥紧了碎银往回走。其实，苏绾的弟弟和奶奶，他早就找到了，还暗中接济他们很多年。他们现在不姓苏了，就是有心去找，也找不到。
苏绾回到清宁宫，陈良妃还没睡醒。
她松了口气，回房继续研究玉质兰心的新配方。
转眼又过了两天，新的玉质兰心调配出来，一向冷清的清宁宫也来了客人——陈良妃的死对头，徐贵妃。
“贵妃娘娘万福。”苏绾规矩行礼。
陈良妃被两个宫女押着，也跪在地上。披头散发的模样，像极了索命的厉鬼。
若是再来一身红衣，就更像了。
徐贵妃抬眼看着苏绾，掩饰不住老态的面容浮起淡笑，“下去吧。”
这清宁宫的宫女比她上次来时，看着又好看了些。可惜皇帝病重，不然还能要过去送给皇帝当礼物。
这么标致漂亮的宫女，皇帝定会喜欢，年纪大一些也无妨。
徐贵妃收了目光，若有所思。
皇帝不中用了，不还有一个太子吗？
外甥女虽然胜出，但名分未定。
这两日，工部侍郎之女也入了宫，还跟着太子陪梁淑妃去福安寺为皇帝祈福，她的心实在是不安。
万一太子是个硬茬，不惧父亲大人的势力将韩丞相之女立为正妃，立工部侍郎之女为侧妃，他们要如何探知东宫的消息？
她送去东宫的宫女侍妾，被太子杀得不剩几个了。
苏绾的样貌不输丞相之女，又是从冷宫里过去的，想来太子应该不会怀疑到自己头上。
不过，用她之前得想法子让她听话。
徐贵妃轻笑一声，抬眸看着疯疯癫癫的陈良妃，嗓音愉悦，“姐姐，妹妹今日过来是想亲口告诉姐姐一个好消息，皇上不日便会下诏，封我为后。”

第9章
徐贵妃的声音不大，不过陈良妃却听了个真切。
站在徐贵妃身边的太监冷笑一声，甩了甩手中的拂尘，走过去伸手用力拧起陈良妃的耳朵，不悦呵斥，“大胆，贵妃娘娘即将封后，还不快快贺喜。”
“是要贺喜。”陈良妃笑起来，反手就是一个耳光扇到那太监脸上，“你是个什么东西，竟然敢踩到本宫头上来，本宫也是你能踩的吗！”
她装疯两年，这种场面她见过不知多少回，打他都是轻的。
不知死活的狗奴才，狗仗人势。
“放肆！”太监被打蒙了，刚吼完脸上又挨了一个耳光不得不松开手，整个人栽到地上。
徐贵妃抬了抬眼皮，没拦着。
皇帝答应封她为后，等诏书下来，自己就是名正言顺的六宫之首。只要北境那边战败，陈家长子怕是没法活着回来，赐死陈良妃不过是皇帝一句话的事。
连怎么败的都不知道还当什么良妃，蠢而不自知。
真以为皇帝对她用了心？这天下都是男人的，女人不过是物件，喜欢了把玩几下不喜欢就放角落里吃灰。
能被皇帝惦记，哪一个家里不是有些本事？
陈家长子带兵镇守北境多年，两年前防守被破不过三日，自己只是在东宫放了把火将这蠢货引过去，皇帝不问青红皂白就降了她的位分，将她打入冷宫。
什么恩宠，不过是为了笼络臣子而刻意为之。
徐贵妃的眼神冷下来。想到皇帝如今对自己百般嫌弃，屡次取笑她的腰身不如陈良妃细软，说她风华不再，再过几年就成了祖母，心中就颇不是滋味。
皇帝到底是男人，再如何刻意他也宠了陈良妃十年，还时常留宿陈良妃宫中，若说一点情分都无，也不可信。
他答应封自己为后，不过是看在七个儿女的份上。
眼下自己年华已去，又生了太多孩子，比别的嫔妃老得更快。只怕封了后也如前皇后一般，终日守在凤仪宫，眼睁睁看着新鲜水灵的秀女，一茬一茬爬上龙床却无能为力，最后抑郁而终。
也不知皇帝此番发病，还能撑多少时日。
若他去得早，待父亲大人将四皇子扶上皇位，自己便是这宫中的太后，地位稳固。
眼下，她得找几个好看的宫女，去迷惑住太子才是正经，苏绾就长得不错。
有其父必有其子，她就不信太子真的不近美色。
徐贵妃敛了思绪，弯起唇角徐徐站起身，“好姐姐，你我前后两个月入宫，你没想到会是本宫笑到最后吧。你接着装，本宫就不陪着你了。”
说罢，她袖袍一甩，迈开脚步往外走。
“狗奴才！”陈良妃站起来，忽然回头冲进回廊里抓起扫帚，脸上露出骇人的笑，“打死你个狗奴才，打死你这妖妇！”
“拦住她，保护贵妃娘娘！”那太监发出尖利的吼声，狼狈爬起。
陈良妃用力抓紧手中的扫帚，劈头盖脸地朝着那些太监宫女身上打去。
徐贵妃这头猪休想封后！
满院的太监宫女东躲西藏，等着徐贵妃出门上了轿辇，这才抱着头往外跑。
陈良妃挥着扫帚，继续追着空气打了一阵，忽然放声大笑丢了扫帚回房。
苏绾躲在前院通往后院的月门后，轻轻拍了拍胸口。徐贵妃今天这么容易就放过陈良妃，怕不是在打什么歪主意。
她等了一会才去关上宫门，蹑手蹑脚地去陈良妃院里。
陈良妃这会在唱戏，声情并茂。
苏绾听了会，转头回后院。
后宫简直是皇帝给自己的女人建造的地狱，这些可怜的女人被圈在墙里使劲互掐，要么疯魔要么香消玉殒。
她不想疯也不想死，无论如何都要活着离开皇宫。以自己现在的身份和人脉，假死出去根本不可行，她没金手指只有命一条。
想想是真惨。
徐贵妃来闹了这么一遭后，清宁宫又恢复以往的冷清，陈良妃每日照常唱戏装疯，像是根本没把封后一事放在心上。
平静的日子过得快。
到了跟秦小宝约好的这天早上，苏绾跟往常一样按时醒来，打着哈欠滚了两圈，赖在床上发呆。
她有四个晚上没梦到那个奇怪的梦境了，看来做梦就是做梦，并不能帮她离开清宁宫，也不能让她提早飞出这皇宫。
这两天她只顾着调配香料做香囊，都不知道外边发生了什么。
清宁宫位置偏僻又是冷宫，除了时不时才来收一次夜香的宫人，和每日派送米面和少得可怜的肉的内务府宫人，再也没人来串门。
陈良妃被幽禁，除了徐贵妃会过来磋磨她一阵，其他的妃子一个都不敢来。
大家都不傻，没有徐贵妃的本事，跑来跟个疯子较劲保不齐会出什么事。
苏绾醒了会神，爬起来洗漱干净，戴上口罩去陈良妃院里把夜香桶拎到宫门外。
别的宫是一天一收，清宁宫有时三天有时五天，有时十天。
幸好清宁宫够大，不收的夜香她就拎到别的院埋到树下，或者挖坑埋起来，尽量不臭到自己和陈良妃。
陈良妃绝对不是个好上司，若是在现世，自己早跳槽了哪还会留在她身边受罪。
苏绾吐出口气，往边上挪了挪，避开从夜香桶里冒出来的那股气味。
收夜香的宫人还没过来，耳边隐约听到有人在说话。
她左右看了看，放轻脚步靠近过去。
“听说太子带着工部尚书府上的千金，陪淑妃娘娘一起去福安寺为皇上祈福，太子妃人选怕是要变。”
“怎么变都会被太子杀死，听太医院的弟子说，太子被火烧伤后那命根子就不听话了。”
“这事可不能乱说，不过太子只要在东宫就杀侍妾和宫女，昨夜从福安寺回来就又杀了一个，保不齐是真的。”
“尚书和太师送过去的侍妾，一个比一个好看，可惜了。”
“嘿嘿，还不如送给咱玩玩呢，杀了作甚。”
……
下流又猥琐的笑声在寂静的宫墙下响起，清晰传入苏绾耳内。
她悄悄后退，不发出一点动静地折回的清宁宫门前。
太子赵珩竟然不行？
原著中关于太子的剧情不多，这一年大部分都是原女主在家宅斗的内容，到结局时太子登基刚三年。
好像他登基后不止大赦天下，还遣散了后宫？
苏绾仔细回想原著的内容，发现除了原女主在尚书府宅斗，出了尚书府就开始让男主吃醋的剧情，其他人她就记得神医男二和谢梨廷，不禁头疼。
她是在看完这本书半年后猝死的，穿进书里又了过了一年，很多剧情都不记得了，有提示也只能勉强想起。
不过有没有这样的剧情，北境的战报也早已送到汴京。
太子故意在这个时间里，陪着跟前皇后交好的梁淑妃去福安寺祈福，应该是在私下安排运送军饷和粮草一事。
苏绾等着那两个宫人过来，倒完了夜香，拎着木桶回到后院清洗一番，将水拎去浇菜。
把所有的菜都浇了一遍，她洗干净手给陈良妃做好了早膳送过去，找机会偷偷溜出清宁宫去往御膳房。
秦小宝像是知道她一定会出现，早早等在后门处。
“秦大哥。”苏绾唇边弯起浅笑，左右看了看小跑过去。
“找着了，你弟弟如今在一家香料铺子里当学徒，奶奶身体抱恙，前些时候已经请了大夫诊治。”秦小宝一口气把她想知道的事说完，脸上浮起浅浅的暗红，“明年入宫满十年，我就要出师了。”
“恭喜你啊。”苏绾眉眼弯弯，又拿出几块碎银递过去，“麻烦秦大哥帮我把这些银子捎给奶奶，让她一定要去看病。”
没想到这么快就找到了原主的奶奶和弟弟，这下她可以安心筹谋离开冷宫一事了。
她得先离开冷宫，避免两个多月后陈良妃被赐死连累自己，才有命出宫。
出宫的银子的算上原主留下的部分，如今已经有两百多两，再过一年自己若不是不死，还能有一百多两的进账。
这些银子足够她带着原主弟弟和奶奶，在汴京安身立命。
只盼原主奶奶的病不重，神医男二还有两个多月才到汴京。
说起来，原主奶奶算是很长寿的了。家中做香料生意对药理也略懂一二，小病小痛自己去抓药也能对付过去，比寻常百姓要好一些。
“放心吧，我一定会带到的。”秦小宝眼神发亮，“我攒了很多银子，等明年出了宫就自己开个小酒馆，地方都看好了。”
“秦大哥一定可以做得很好。”苏绾恭维一句，不再多待，“我先回去，免得惹出麻烦。”
秦小宝张了张嘴，脸更红了，“你下次几时过来？”
“三天后。”苏绾丢下话扭头就跑。
秦小宝嘿嘿笑了声，跟出去目光痴痴地看着少女窈窕的背影。他知道自己配不上苏绾的好样貌，但是他可以挣钱养她，帮她照顾弟弟和奶奶，只要她不嫌弃把这条命给她都行。
苏绾一路跑着回了清宁宫，陈良妃没在前院，倒是听到从她院里传来的咿咿呀呀唱戏的声音。
她松了口气，脚步轻快地回后院。
陈良妃不折腾，只要不去想马上会掉脑袋的事，日子倒是挺自在。
一天时间很快过去。
天黑下来，苏绾将做好的香囊藏起来，收拾好各种工具和已经处理好的香料，提了热水去照料陈良妃梳洗一番，返回后院。
再过三天就是她去卖香囊的日子，到时候可以探探永宁宫的宫女云岚的口风，若她真在梁淑妃身边伺候，自己回御膳房一事说不定能成。
就算不成，去马厩或者别的什么部门也可以，只要不去照顾妃子和皇子，一年后就有机会出宫。
苏绾打了热水，自己也梳洗干净回屋关了门躺下，很快睡着过去。
“陛下？”
“可是这些菜不和陛下的胃口？微臣倒是会些厨艺，若陛下不嫌弃改日微臣亲自下厨。”男人的嗓音温柔低沉，隐隐带着几分难为情的意味。
苏绾被这声音吵醒过来，发现自己又开始做那个没什么屁用的皇帝梦，嘴角狠狠地抽了下。
她睡醒后已经过去好几天，在梦里好像就走神了一下，也是神奇。
最神奇的是，每次梦到这个梦境，剧情都会衔接到她上一次睡醒之前。
“梨廷会下厨？”苏绾扬了扬眉，唇角浮起浅淡的笑意，“那朕可要好好尝尝爱卿的手艺。”
“承蒙陛下厚爱，择日不如撞日，今夜的晚膳让微臣来准备如何？”谢梨廷笑容浅浅，好看的眉眼如画中出来的贵公子一般迷人。
苏绾倾身过去，伸手抚上他那张越看越好看的脸，满意喟叹，“爱卿为何长得这般好看，朕有些心动了。”
“陛下……”谢梨廷僵着不敢动，握着筷子的手明显抖了下，俊美面容浮起暗红。
苏绾被他的反应逗乐，再次倾过去佯装要亲他，谁知赵珩忽然伸手将她拉回去。
“驸马这是作甚？”苏绾回过头看着赵珩，暗暗吃惊。
这是吃醋了？他不是不屑于为她这个昏庸的女皇帝折腰吗？

第10章
赵珩目光发沉，俊美无俦的脸庞仿佛挂满了霜雪，左手扣紧她的手腕不松开。
苏绾跟他对视片刻，出其不意地倾身过去，在他唇上亲了下，口中溢出含糊的低笑，“驸马是这个意思吗？”
他肯定不是这个意思，她故意的。
这是第三次梦到这个梦境了，她能看得出来谢梨廷没有任何思想，看得出其他人也如此，唯独看不透他。
他像是知道自己做梦，又像是不知道，看她的眼神和谢梨廷差不多，偶尔又深沉得可怕。
苏绾等了会见他没别的动作，故意倾身作势又要亲他。
赵珩藏起眸中的复杂情绪，伸手将桌上的素菜挪到她眼皮底下。
苏绾低头看过去，倏然一笑，“驸马是想劝朕先吃东西？”
赵珩垂眸看进她眼底，略略颔首。
苏绾又看了眼吃了一年多，在梦里都让自己饿醒过来的绿色蔬菜，索性放了筷子单手托腮，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谢梨廷是小太阳的话，他绝对是冰山，还是特别好看的冰山。
他五官生得极好，若是那双眼有情绪，不知会迷倒多少无知少女。
苏绾想着，伸手过去，指尖挑起他的下巴端详片刻，脸上浮起安抚的笑，“驸马放心，朕不做这皇帝也还是公主，驸马只有你一人。”
面首却可以有很多。
皇帝也只有一个皇后，可还有佳丽三千在后宫。
林尚书送来了六个伴读给她，韩丞相的人可还没送进宫呢，到时候说不定真的可以……后宫三千全是美男。
不知道算不算是穿书后的小小福利？
“赵兄为何不出声？”谢梨廷也放了筷子，扭头看向赵珩。
“驸马不会说话。”苏绾替赵珩答了，落在赵珩脸上的手滑下去，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他脖子上的草莓印。
被她咬出来的几个吻痕，让他看起来多了几分诱人的性感，禁欲又撩人。
“原来如此。”谢梨廷的目光在赵珩的脖子上定住，片刻后淡淡挪开，“许是最近受了伤，说起来我与赵兄乃是旧识。”
“旧识？”苏绾又摸了下赵珩的脸，撤回手慵懒出声，“如此甚好，朕忙于国事之时，你二人倒是可以做个伴。”
历史上同时娶了亲姐妹的皇帝都有，她也就收了两个互相认识的面首，不算啥。
而且这是在梦里，又不是现实。
“微臣明白，日后定会与驸马好好相处。”谢梨廷垂下眼眸，十分识大体的模样。
好看的男人乖巧害羞起来，真让人心痒难耐，恨不得狠狠调戏个够本。苏绾忍不住手痒，又倾身过去摸了下他的脸，“梨廷，朕当真是越来越喜欢你了。”
这不就是又奶又听话的奶狗吗？她在现世没遇到过，没想到穿进书里反而有了，虽然只是一场醒来后就不知何时继续的梦。
然而为所欲为的感觉真的很爽。
“微臣谢陛下厚爱。”谢梨廷的脸又红了起来，一双眼亮得像是镀上了一层光。
苏绾拍拍他的肩膀，唇角翘起满意的弧度，坐直回去。
重新拿起筷子，孙来福抱着拂尘从外边进来，挤出一脸干巴巴的笑，“陛下，方才被罚禁足抄写《夫纲》的余公子，托老奴问陛下何为《夫纲》。”
“本朝没有《夫纲》吗？”苏绾反问一句，放了筷子自顾站起身，“取笔墨来，马上就有了。”
估计那些东西吃进嘴里也没味道，还不如不吃。
孙来福嘿嘿笑了声，立即吩咐身边的小太监去取笔墨。
谢梨廷看了眼赵珩，不吃了。
赵珩微微偏头，眸中闪过一抹幽光，坐着没动。
“陛下，禹州知府在宫外求见，称兴修水利的银两工部迟迟不下拨，进了雨季恐有水患。”孙来福凑到苏绾身边，伸手扶她，“此事关系重大，老奴一时心急就帮着问问。”
“太师和尚书丞相他们怎么说？这些事不是该他们解决的吗。”苏绾没好气，“朕不懂国事，他们也不懂吗？”
她一个被架上皇位的昏君，管什么兴修水利，反正梦里一切都假的。
不管。
“老奴多事了。”孙来福垂下脑袋，老实闭嘴。
苏绾看他一眼，忽然觉得有趣。这墙头草居然还关心民生，不应该啊。
进了花厅，小太监已经准备好了笔墨。
苏绾走到案前提笔，仔细琢磨一阵，在纸上写下八个大字：以妻为天，恪守夫道。
写完，她端详那行歪歪扭扭的字片刻，又补写了一句：不准争风吃醋，不准见异思迁，不准朝三暮四，不准恃宠而骄，以妻为尊。
“好了，送过去让他抄袭一千遍。”苏绾丢开笔，转头看着孙来福徐徐伸出手，“拿来。”
孙来福脸色一变，扑通跪了下去，脸上的笑容更干了，“陛下想要什么？”
谢梨廷和赵珩双双起身去花厅。
赵珩垂眸看向孙来福，剑眉微微压低，墨色的眼底透出一丝探究，不注意看很难发觉。
“要你的命。”苏绾冷笑一声，抬眼看他，“孙来福，朕还在公主府之时你便追随左右，真以为什么事都能瞒得过朕吗。”
在原著里，太子赵珩身边的大总管，是他还在皇子府中就跟随左右的太监。
他监国后，原来跟随高宗皇帝的大总管，留在太初殿伺候高宗皇帝没有跟着他。
她不记得孙来福在原著中，是不是也这么墙头草，梦境里却看得分明。
他才是老泥鳅，风往那边吹他就往那边倒，随时转换。虽然没可能被重用，但也保住了小命，不至于被株连。
苏绾拉回飞远的思绪，见他还是不肯出声，唇角勾了下，饶有兴味地等着。
这墙头草应该是收了禹州知府的好处，这才大胆跟自己说这事。
原著的内容她记不得细节，但当朝太子监国期间，北梁大大小小的事情，几乎都是太师和林尚书拿主意，或者是韩丞相等人。这个剧情她还是记得的，毕竟和男主有点关系。
“老奴该死，不该拿此事来烦陛下。”孙来福见躲不过去，扬手给了自己一个耳光，从袖子里掏出一沓东西呈上。
苏绾以为是银票，接过来一看发现是地图，下意识展开查看。
这位禹州知府是个人才，竟然在地图上标出了可以开渠排水的路线，还建议加深加宽，增加疏导洪水的流量。
就是太理想化了，只考虑了如何保住禹州一地，没管下游的死活。
“陛下能看得懂？”孙来福弱弱出声。
苏绾放下地图，淡然出声，“看不懂。”
孙来福差点咬了自己的舌头，嘴巴翕动一阵，安静下去。
“下去吧，这事交给太师和丞相处理。”苏绾抬手压在地图上，曲起手指轻叩，“朕有些乏了，安排梨廷去偏殿住下，驸马留下陪着朕。”
孙来福缩回想拿地图的手，领着一众太监和宫女退出去，随便带走了谢梨廷。
苏绾收起地图，伸手扣着赵珩的手腕，出了花厅慢慢走回寝宫。
赵珩垂眸瞟一眼她手中的地图，挪开视线看向别处，速度快得让人来不及捕捉。
穿过回廊，两人回到寝宫，宫女和太监纷纷迎出来，“陛下万福。”
“你们也下去，朕和驸马要独处。”苏绾松开赵珩摆手示意他们退下，自顾朝书桌走去。
赵珩眸光闪了闪，不疾不徐跟过去。
苏绾听到动静回头看他一眼，唇角弯了弯，慵懒坐下，“驸马可是要为朕研磨？”
赵珩脚步顿了下，面无表情点头。
苏绾脸上的笑容扩大，重新展开地图看起来，没管他。
在古代，每年因为水患和疫病死去的百姓无数，就是在经济和科技都非常发达的现世，因突发洪水而丧命的百姓，也有不少。
她对水利一窍不通，对给排水倒是懂得一二。
在原著里，禹州的这场水患好像发生在当朝太子登基前一个月？男主因为原女主随神医男二去救灾，担心她染上疫病而生气。
生气归生气，转头男主就亲自带兵过去赈灾，协助原女主和神医男二制止疫病爆发。
大致是这个剧情，至于当朝太子是如何解决这件事的，原著中有没有写她完全不记得了。
只看结果的话，应该是没能处理好，不然也不会真的有水患。
苏绾抬手揉了下额角，眼前赫然多了一方砚台。男人五指修长，白皙的扶手映着砚台的黑，莹润而好看。
她抬起头，唇角弯起一抹浅笑，“辛苦驸马。”
赵珩看向她手中的地图，还是不说话，神色如常。
“朕瞧着禹州知府画画的水平不错，故而拿回来观摩一番。”苏绾也不管他是不是想要询问的意思，自顾解释了下，拿起笔在图上舔了几笔，画上一只划水的鸭子。
要保住禹州和下游的城池，光是修水利是不够的，还得利用地势因地制宜建一个水库。
她左右无事，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醒，就当是打发时间回顾下自己的专业知识。
而且这图也没人能看懂，梦里的几个老臣估计也不会看。
苏绾画完放下笔，站起来看了眼对面的赵珩，半个身子从桌上倾过去，伸手挑起他的下巴轻笑，“朕去睡觉，不准过来打扰朕，否则杀了你。”
说罢，她顺手拿起案上的长剑，大步绕过屏风朝龙床走去。
赵珩起身坐到她刚才坐的位置，低头看向铺在案上的地图。地图上多了一只划水的鸭子，模样有些古怪。
他偏头看了眼龙床的方向，见帷幔放了下来，拿起地图细看片刻，眼底闪过一抹掩饰不住的惊疑。
将地图仔细放回去，赵珩起身去软塌上躺着，眸中浮起若有所思的神色，过了片刻才缓缓阖上眼。
苏绾睡了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还在梦境里，差点忍不住尖叫出声。
知道自己在梦境里不会死是一回事，被困在这梦境里出不去感觉完全不一样啊。
苏绾拍拍胸口掀开帷幔下床，抬头看向窗外。
天还没彻底黑透，没有外力叫醒她，梦里也没有刺激的事情，她想醒过来还得在梦里睡到天亮自然醒。
应该是这样没错。
苏绾将长剑放回去，不悦出声，“来人。”
孙来福带着宫女和太监进来伺候梳洗，赵珩穿着一身中衣走到她身边，神色漠然。
还挺怕死啊？苏绾腹诽一句，拉着他一起出了屏风去梳洗。
“陛下，韩丞相送了十二个乐师进来，已经在畅音殿候着，今夜是否安排酒宴？”孙来福脸上笑成了一朵花。
“去安排吧。”苏绾压下心跳，故作淡定，“尚书送的伴读除去余公子，其他人也都安排过去，让他们穿得好看些。”
十二个！丞相真是阔绰，出手就把林尚书比过去了。
“老奴遵旨。”孙来福直起腰，朝身边的小太监使了个眼色，又凑到苏绾跟前讨好的问，“今夜侍寝的人选，是一会定还是现在定，谢公子住到偏殿安排妥当了。”
赵珩目光沉了沉，看向苏绾。

第11章
侍寝啊……苏绾扬了扬眉，忽略赵珩看自己的眼神，压下马上就要看到十二个美男的激动，淡淡出声，“稍后再定，朕要再看看。”
她是皇帝，当然要选最好看的那个侍寝。
在梦里又不用考虑别人的感受。当朝高宗皇帝在现实里，也没考虑过妃子的感受啊，还不是见一个睡一个。
她睡不到，看看总是可以的。
“老奴遵旨。”孙来福脸上露出了然的笑容，又说，“谢公子准备了晚膳，陛下是否要过去用膳？”
赵珩侧目，看孙来福的眼神格外凌厉。
然而孙来福毫无反应，一心讨好苏绾。他亲自给苏绾拿了净面的帕子，笑呵呵夸起谢梨廷，“谢公子的厨艺非常不错，老奴在门外都闻着香味了。”
“是吗？”苏绾接过帕子擦了擦脸，偏头看向赵珩，“驸马要与朕一道过去用晚膳吗？不想去就让御膳房单独做一份送过来。”
赵珩面无表情点头。
苏绾轻笑一声将帕子丢给孙来福，转头往屏风那边去，“晚膳去谢爱卿房里用，朕换一身衣服。”
赵珩微微偏头，用余光看着苏绾。
苏绾回到屏风后，撑开双手让宫女给自己换衣服的间隙，扭头看向案上的禹州水文地图。
好像被赵珩动过？
她沉吟片刻，直觉自己想太多了。他只是梦里人没有自己的思想，看了也没啥。
地图上多出来的疏导河水的路线很细，路线尽头的水库也跟面盆一样，上面还有只鸭子在划水。不熟悉水利工程的人，根本看不出来她想干嘛。
而且他在梦里只不过是个有着古人思维，见不得女人当皇帝的侍郎之子。断然不会有当朝太子令人恐惧的深沉心机，也不会有他的雄才伟略。
苏绾定了定神，等宫女给自己穿好了衣服，若无其事地出了屏风走到赵珩身边，淡淡出声，“走吧，去梨廷的偏殿。”
孙来福回头恶狠狠地瞪一眼赵珩，下一瞬马上又堆起笑脸，跟上苏绾。
赵珩走在他二人身后，墨色的眼底酝酿着山雨欲来的风暴。
谢梨廷住在太初殿左侧的临荷殿，进了院门便是种满了荷花的一汪浅池。夜风徐徐，池内的荷花随风而动，隐约能闻到淡淡的花香。
苏绾微微挑眉。
这个梦境的真实度已经到了惊悚的地步，不管是梦里的人还是环境，都和现实无异。
要说差别，便是所有人当中只有自己有思想，知道这是在做梦，其他人是不知道的。
穿过建在荷花池上的拱桥，空气里隐约多了食物散发出来的香气。
苏绾嗅了嗅，下意识揉揉饿瘪的肚子，用力磨牙。这个香味，对一个一年多没放开肚皮吃肉的人来说简直是酷刑，看得吃不得。
转念又想，这梦里的美人也是看得到吃不到，心里稍稍平衡了一点。
“皇上驾到！”孙来福挥着拂尘大声通传。
临荷殿外的太监宫女纷纷下跪，房门“吱呀”一声打开。
谢梨廷从里出来，墨发梳成发鬓套在白玉冠中，一袭月白色浣花锦圆领袍子，腰间绑着浅灰色的卷云纹腰带，身量颀长挺拔。
夕阳斜斜照过来，橘色的光线温柔打在他脸上，精致的五官半明半暗，依稀透出几分风流的韵味，气质俊雅。
他微微抬手行礼，低沉的嗓音含着欣喜的笑意，“陛下万福。”
苏绾被帅了一脸，心说这便是秀色可餐了吧？美食哪有他……好吃。
她心满意足地挪开眼，清了清嗓子，过去拿起他的手腕含笑打趣，“爱卿都做了什么，香味如此独特。”
“都是素菜没有任何荤腥。”谢梨廷颔首看她，唇角弯起浅浅的弧度，“微臣见陛下午膳不曾吃多少，特意做了几样素菜。”
“有心了。”苏绾夸他一句，抬脚迈入厅内。
在原著中，军师谢梨廷的厨艺也非常精湛，原女主带他进宫开启宫斗剧情的那段时间，一日三餐都是他亲手准备。
没想到在梦里，和他同名的伴读也有好厨艺。
这样的美人为什么只出现在梦里呢？她在现实里也想要，她可以。
“陛下，谢公子为这顿晚膳费了不少心思。”孙来福殷勤拉开凳子，不住夸奖谢梨廷，“每一道菜都是他亲自掌厨。”
“赏。”苏绾松开谢梨廷的手，泰然落座。昏君就要有昏君的样子，谢梨廷非常有宠妃的潜质，她喜欢。
“老奴遵旨。”孙来福递了个眼色给谢梨廷，笑呵呵退下。
谢梨廷和赵珩分别坐到苏绾的左右两侧，一起看着她。
苏绾垂眸看着桌子上，那几盘卖相和颜色都非常不错的素菜，唇角扬起浅浅的弧度，“不错，梨廷该赏。”
“陛下尝尝。”谢梨廷拿起筷子递到她手边。
苏绾抬眸看他，男人微微颔首，长而浓密的睫毛根根分明，清澈透亮的眸子如泉水般干净柔软。
要是这双眼有情绪，她估计会因为心率过高而晕过去。
太诱人了啊。
苏绾敛去惊艳，接过筷子尝了一口，感觉像是吞了一口空气什么味道都没有，差点把筷子摔出去。
梦里除了美男能看能调戏，果然什么都是假的，她更饿了。
“赵兄也尝尝。”谢梨廷像是没看到苏绾一言难尽的表情，脸上挂着笑，视线从苏绾脸上看过去，落到赵珩脸上。
赵珩在苏绾右侧坐下，若无其事拿起筷子。
他尝了一口，表情没变，只是放了筷子看苏绾，眼神一如既往的平静。
苏绾感受到他的目光，脸上浮起满意的笑，仿佛自己真的吃到了顶级美味，偏头看孙来福，“梨廷厨艺精湛，重重有赏。”
“老奴遵旨。”孙来福笑得合不拢嘴，转头的工夫狠狠白了一眼赵珩，吩咐身后的小太监去办。
苏绾拿着筷子，装模作样地每一样菜都尝了一口，不住赞叹。
做个梦还要有演技，她太难了。
用过晚膳，畅音殿那边的酒宴也准备好了。
苏绾撇开赵珩，左手虚虚搭在谢梨廷右手的手腕上，与他一道漫步花园，不疾不徐往外走。
美人环绕，想宠幸谁就宠幸谁，昏君的世界果然过瘾。
赵珩沉着脸跟在他二人身后，眉峰压得极低，整个人像是挂了霜一般。
孙来福领着太监和宫女跟在最后，神情愉悦。
畅音殿就在文德殿后。苏绾不太清楚平时做什么用，这个殿的位置和现实里一样，她从来没进去过，也没机会进去。
踏入殿内，她漫不经心地看了一圈很快得出结论，这是一个专门用来举办宴会的宫殿。应该是为皇帝宴请朝臣和他国使臣时，专门建造的一处宫殿。
梦里的季节和现实一样，都还未入夏，暮色中吹来的风灌入殿内，说不出的凉爽惬意。
整个畅音殿的规模和文德殿差不多，布置完全不同。
比起文德殿的威严和金碧辉煌，畅音殿明显朴素了很多，殿内的柱子是白色的，地面也白得发光。
苏绾带着谢梨廷坐上主位，见赵珩跟了上来脸色却十分难看，心底升起些许讶异。
赵珩这性子倒是有几分徐贵妃外甥女的模样。
在原著中，徐贵妃的外甥女并不喜欢太子赵珩，她嫁入东宫是徐太师安排，也为了巩固徐家的地位。
嫁入东宫后，她每日每夜都在磋磨东宫的侍妾，跟太子赵珩比赛着杀人。原女主第一世嫁给太子成为侧妃，就是被她给磋磨死的，到死都还是清白女儿身。
这梦境若是继续，她收了越来越多的面首到后宫，不知这梦里的赵珩会不会把他们一个个弄死？
苏绾正想着，就见赵珩把谢梨廷拎起来丢到一旁，若无其事地坐到她身边。
她笑了下，并未制止他的举动，心中却有些期待这个梦境不要停，期待看到他甘愿为自己折腰的模样。
苏绾唇角弯了弯，偏过头慵懒看向孙来福，“不是安排好了吗？”
“这就来。”孙来福站直起来，抬手击掌。
林尚书送来的三个伴读先进入畅音殿，他们都穿得……非常的性感。
第一个先进来的穿着灰色薄纱交领长衫，腰间绑着象牙白鸟纹绅带，里面没穿中衣！隔着好远的距离，都能看到他胸前的风光，风情的要命。
男人骚起来，真的……看不够。
第二个身上的里衣也是薄纱质地，外边加了一件月白色直襟长衫，墨发用白玉冠束起，面容清秀。
他抬起头，一双潋滟的桃花眼看过来，目光灼灼。
苏绾也看着他，心说美人如此妖娆，当赏。
第三个穿着红色薄纱对襟长衫，腰间绑着黑色绅带，一样的没穿中衣，底下的胸口若隐若现，一头如云墨发披散着，淡淡抬头看她，妖冶而迷人。
苏绾有种被撩到的错觉，心跳略快。
这就是当昏君的快乐了，哪怕只是一场梦也是极好的。
三个人一字排开，恭敬行礼，“陛下万福。”
殿内的灯火影影绰绰，像是给三个美男镀上了一层柔光，美得如诗如画。
“平身赐座。”苏绾稳住险些冲出胸口的心跳，摆手示意他们坐下。
这昏君的日子真是神仙一般啊。
可惜只是梦境……下次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梦到，她现在完全不想醒了。
林尚书送来的六个伴读就已经帅得各有千秋，不知道韩丞相送来的十二个，会是何等模样？
三个伴读相继落座，殿外又进来人。
走在第一位的男人穿着和伴读差不多的薄纱长衫，腰间没有绑着绅带，走动时衣衫敞开，能清楚看到对方肌肉起伏的胸口。
“当”的一声，赵珩手中的茶杯落到桌上，发出不小的动静。
苏绾偏头看他，“驸马，可是茶不合口味？”
赵珩敛去惊讶从容摇头。
苏绾正回脑袋，也端起茶喝了一口。没什么味道，不过倒是缓解了喉咙有些发干的感觉，她晃了下茶杯，忍不住又喝了一口。
今晚，就选刚刚这位乐师侍寝吧。
他身为乐师，却有着一身健康性感的浅麦色肌肤，帅得惊心动魄。那腰上的壁垒分明的肌肉，手感一定不错。
苏绾脸颊微微有些发烫，心跳又快了些。
第一个乐师站定，跟着是第二个第三个……一直到十二个全进了畅音殿，下跪行礼。
苏绾眼神亮起来，挨个端详一阵满意极了，“开始吧。”
这些乐师个个都有模特一般的好身材，颜值更是高得没话说，随便一个拎出来，都能在现世的娱乐圈靠脸走红。
由此可见，当朝太子宫中的侍妾，是何等的美艳无双。
苏绾想到这，又又一次顿悟了——太子不能人道，所以她才会在梦里成为太子。
那太子还挺可怜的。
然而她在这梦里一点都不可怜。有这么多美男相伴，什么江山不江山的，有人想抢自然就会去守。
苏绾拉回思绪，殿上的乐师开始演奏。
林尚书送来的三个伴读互相交换过眼神，下场伴舞。
苏绾慵懒歪进椅子里，枕着赵珩的肩膀故意逗他，“驸马觉着这些乐师谁最好看。”
她已经分出来了，最好看的是第一个。
赵珩身体僵硬，波澜不兴的眼眸深处藏着复杂难辨的情绪。
“陛下看上的便是最好看的。”谢梨廷起身凑过去，端起茶杯喂她吃茶。
“还是梨廷最懂朕。”苏绾像个被美色所迷的昏君，就着他的手喝了口茶，余光看向赵珩。
他整个人崩得很紧地端坐在座位上，眼观鼻鼻观心，像是无法接受自己的同类如此没节操，竭尽所能讨好她这个本该在后宅奶孩子的昏庸女帝。
做个梦而已，居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性格，也是很有趣的了。
一曲罢，苏绾坐直起来招手示意孙来福上前。
“陛下有何吩咐？”孙来福弓着背笑呵呵上前。
“赏。”苏绾抬手拍拍他手腕，抬手指向第一个进殿的乐师，“今夜留他侍寝。”
孙来福脸上的笑容扩大，扑通跪了下去，“谢陛下赏赐。”
“起来吧。”苏绾偏头看向殿上，自己拿了杯茶轻抿一口。
第一个进殿的乐师站起来，走上前露出那张轮廓分明的脸，恭敬行礼，“微臣萧云敬谢陛下隆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噗……”苏绾一口茶全喷出去，瞬间吓醒了。
天还没亮，院子里的树发出漱漱的声响，耳边隐约听到惊雷声。
苏绾摸黑坐起来，伸手摸到火折子打开点着灯，心跳还乱糟糟的停不下来。萧云敬就是原著中的男主，太子赵珩的左膀右臂，未来的定远大将军！
他怎么也在梦里？
苏绾缓了缓，懊恼抬手拍自己的脑袋。梦境影射原著，自己在梦里的身份是太子赵珩，当然会见到男主了。
不该这么吃惊的，选他侍寝又怎样，在现实里她连原女主都见不到，怎么跟她抢男人。
下次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梦到这个梦境，太遗憾了，萧云敬的身材简直是自己的理想型。
苏绾长吁短叹一阵，心跳慢慢恢复正常的频率。天空划过一道耀眼的闪电，屋里被照得亮，下一瞬便惊雷阵阵。
她吐出口气，爬起来去把窗户关上，穿好衣服披上蓑衣拿起雨伞，点了灯笼去陈良妃院里。
陈良妃那屋倒是不漏雨，但每次打雷下雨她都会惊醒，得去看一眼。
进了陈良妃院里，又一道闪电划过天际，整个院子亮如白昼。
苏绾看到陈良妃穿着一身白坐在院子里的秋千上，差点没被她给吓死过去。
“良妃娘娘？”苏绾把雨伞夹到腋下，提着灯笼小跑过去，“马上就要下雨了，快回屋吧。”
“本宫看到鬼了，她说她要去找徐妹妹让本宫给带路。”陈良妃站起来，暗暗攥紧了手中的纸条，一双眼直勾勾地看着她，“你帮本宫带她们过去。”
“娘娘你先回屋，奴婢一会就带她们去。”苏绾低下头默默翻白眼，“她们要住下吗，要不要奴婢安排房间给她们？”
装疯就算了还没事就拿鬼吓唬她。
“不必了。本宫自己会安排。”陈良妃有些气闷。她怎么神鬼不惊的，不管自己怎么试探，苏绾都不怕。
苏绾见她肯合作，悄悄松了口气。
送陈良妃回房照顾她躺下，苏绾去关了窗户，留了灯没灭开门出去。
惊雷再次响起，风也大了许多。
陈良妃等了一会爬起来展开手中的纸条。这是李顺送来的，信上说，太子从福安寺回来便忙于处理北境的战事，都不怎么睡觉，不过在福安寺时，他陪梁淑妃闲聊倒是说过，最近睡得不大好。
她仔细地把每个字都看了一遍，起身去点着纸条烧了，若有所思坐下。
睡得不大好，是因为梦到了苏绾但不知人在何处吗？
后宫的宫女和妃子无数，他一个高高在上的太子根本不会在意小小的宫女，何况是冷宫的宫女。
即便想找人，也无从找起。
陈良妃琢磨一阵，心底又升起希望，拿出笔墨给李顺回信。她这几天冷静想过，只要太子还活着徐贵妃就不可能封后，前皇后是怎么死的，没人比太子更清楚。
她得尽快想法子，让苏绾和太子见上面。

第12章
连着几声惊雷过后，大雨倾盆落下。
苏绾滚回床上，抱着被子看了眼高价买来的滴漏，闭上眼重新躺下。
才刚刚半夜，距离天亮还有很长时间。
睡太早了真的不行，醒来都在半夜。起来了第二天会困，不起来，又特别的精神很难再次入睡。
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滚了几个来回，她忍不住回味了下梦中的美男，困意终于再次光临沉沉睡过去。
后半夜没做梦，醒来雨还没停。
苏绾起来穿好衣服披上蓑衣拿了雨伞开门出去，看到院内没有积水，她放松下来转头去打水烧水，准备过去伺候陈良妃洗漱。
一下雨，整个皇城就格外的安静。
清宁宫原就冷清，此时更像是被隔绝了一般，听不到风声、雨声、雷声以外的任何声音。
苏绾很喜欢雨天，这种天气里陈良妃不会瞎折腾，徐贵妃也不会来做客。她只要在规定时间给陈良妃送上一日两餐，照顾她梳洗就行了，剩下的时间都是自己的。
往灶膛里添了些木柴，她洗干净手拿出昨天剩下的面粉，开始准备早膳。
雨天也有坏处，内务府的宫人不会过来派送米面和肉，她自己去内务府也要不到。
和了面留着发酵，厨房那扇破旧的门被推开，陈良妃浑身湿透，瑟瑟发抖地闯进来，“本宫今日要吃肉。”
“良妃娘娘，肉被老鼠叼走了，今天没的吃。”苏绾不想搭理她。
刚刚入夏，这场雨一下气温明显降了很多，她是故意的吧？明知道去了也要不到。自己是没有资格请太医诊治的，感冒也会死人。
原著中的神医男二还没出场，这皇宫里每个月都会有几个宫女太监病死，她不想成为其中之一。
她想活着。
梦里的美男她还没看够，这皇宫外的世界，她连一眼都没看到呢。
“大胆的老鼠！本宫今天要吃肉，你把那老鼠找出来，本宫要吃肉！”陈良妃抖得更厉害了。雨水打湿了她的发丝，顺着脸颊往下滴落。垂下的双手，也不断的有雨水淌下来。
苏绾抬头注视她片刻，起身过去将她推到灶膛前坐下，态度冷淡，“雨太大，先等等。”
陈良妃身上都湿透了，气温这么低很容易感冒。她要还是良妃娘娘无所谓，有一点不舒服御医都会亲自上门。
可她现在什么都不是，这儿是冷宫。
是整个后宫无论太监宫女还是妃子，死都不想来的地方。
“本宫要吃肉。”陈良妃抱住自己的胳膊，整个人佝偻下去，身体止不住地抖。
她知道自己不能生病，方才太着急了。
太子每月月中都要去凤仪宫，照料这几年送过去的兰花。只要他去了凤仪宫，侍卫就会堵住路口盘查过往的宫女和太监。
自己被禁足，苏绾作为奴婢也不能随意离开清宁宫，被侍卫抓到势必会请示太子如何处理。
李顺就在太子身边伺候着，看到苏绾便会猜到自己用意。
只要赵珩见了苏绾，无论何种结果她都能接受，这是她唯一的希望。下次再有这样可以见到太子的机会，要在一个月后的前皇后诞辰。
陈良妃闭了闭眼，伸出湿漉漉的手抓紧苏绾的手腕，大声呵斥，“本宫要吃肉，你个大胆的奴才，竟然敢忤逆本宫！”
苏绾抬头，目不转睛地注视她片刻，抽回手，从灶膛里拿出几根还在燃烧的木材放到她脚边，又抓过来一把干燥的树叶撒上去加大火势，“娘娘想吃肉是吧，奴婢这就去内务府领。”
她不会去内务府，但可以去御膳房找秦小宝偷偷买一点。
之前不敢跟御膳房的人联系，是因为原主跟他们不熟，而自己也不知什么时候能出宫，活动的范围越小越安全。
在原著中，高宗皇帝何时病重，太子何时监国，并没有写明是在哪年哪月。
按照原著中的时间线，高宗皇帝病重时原女主都还只是太子妃的人选，她正忙着处理这个足以改变她一生的大事，忙着摆脱府中侍妾的监视，根本没精力多想其他。
自己穿过来后懵了很久，知道自己穿了什么书，还是半年后跟起宫女搭上话，连蒙带猜推断出来的。
眼下情况已经变得明朗，她得争取活到太子登基，还要计划出去之后的生活。
秦小宝就是她了解外界的一个窗口，比如物价，房产如何买卖什么样的人有资格买，都是要打听的。
原著中几乎没写这些，前期的主要的剧情都是原女主重生打脸宅斗，中期为了男主开启宫斗副本，后期是两人解除重重误会在一起，市井如何根本没交代过。
苏绾敛去思绪，见树叶烧了起来，顺手拿了根细小的柴火将火拨大。
等着火烧了起来，她往火堆上又加了几根干柴，起身出了厨房，回自己屋里翻出一件半旧的斗篷，又拿了干净的面巾折回去。
陈良妃不能生病，不管她怎么装疯只要自己还在清宁宫，就会被连累。
“良妃娘娘，外边雨太大，奴婢直接去内务府了，你将就批一下奴婢的斗篷，等身子暖和了再回去换衣服。”苏绾把斗篷和面巾都递过去，转头去披上蓑衣。
就算她不会照顾自己，有火烤着也能取暖。
她应该不会甘心就这么死了，毕竟徐贵妃才得意洋洋的说，高宗皇帝要封后。
苏绾系上蓑衣的带子，见陈良妃不吭声，摇摇头开了雨伞匆匆踏进雨幕中。
陈良妃冻得瑟瑟发抖，等她一走，马上拿了面巾擦干脸上和脖子上的水，又把身上的宫装脱下来拧干，披上斗篷失神地看着眼前的火光。
两年前，若是有人跟她说，皇帝会将她打入冷宫，她定会狠狠掌那人的嘴。
皇帝对她极好，哪怕她无所出他也不在意，还常常与她笑言，待太子成年他便让贤，尔后带着她出宫去游览名山大川。
她都信了，还相信他说的，若是他早去了就留下一道遗诏，保她在宫中安享晚年。
都是假的……他是北梁的皇帝，他的后宫妃子无数。
同样的话，不知多少妃子都听了进去，巴巴地藏在心里当秘密珍藏。
一个登基后隔几年就选秀纳妃的帝王怎会有情？是她太傻，竟然把那些甜言蜜语当了真。
陈良妃拢紧了斗篷，苍白的脸颊映着火光，缓缓滚下两行清泪。
她不后悔当年选择进宫。嫁入寻常百姓家，她无所出在后宅也只有被人磋磨的份。进了这皇城，再不济也是皇帝的妃子，只是她未有料到会落到今天这般田地。
她恨自己大意轻敌，被徐贵妃那头猪钻了空子栽赃！
陈良妃擦掉眼泪，磨了磨牙，哑声低喃，“苏绾，你要争气，千万不要让本宫失望啊。”
火光摇曳，窗外的雨声劈啪作响，牢牢地将她的声音掩盖。
*
通往御膳房的路上，到处都是被雨水冲过来的枯叶，宫墙上淌下的雨水哗哗作响。
苏晚晚一手打伞，一手提着裙摆过来拐过弯，看到被雷劈下的树枝挡住去路，只好折回去，从另外一条路穿过去。
到了御膳房后门，出去采买的人也刚刚回来，她一个都不认识。
有人看到了她，跑过来问她找谁。
少年穿着御膳房的伙夫服，长得十分清秀，麦色的肌肤让他看起来健康又阳光。
“我来找秦小宝。”苏绾不好意思的笑笑，“他今日不当值吗？”
“你是清宁宫的苏绾吧？宝哥今天不当值，走吧我带你进去找他。”来问话的少年脸上绽开笑容，露出一口好看的白牙，“我们常听宝哥说起你。”
这姑娘便是师傅的心上人，未来的师娘？果然生得一副好摸样，说话声也柔柔的，比后厨那几个粗使宫女好听多了。
“我跟你们进去没关系吗？”绾迟疑了下，直觉秦小宝把他们的关系说的很暧昧。
这少年打量她的眼神里满是兴味。
“没关系的，雨太大了，你快跟我们进去，不然侍卫过来你就进不去了。”少年被她看得红了脸，“我叫王胜，是宝哥的徒弟。”
“谢谢你啊。”苏绾大步跟进去。
王胜又笑，让她在门后等着自己去跟同伴将采买回来的车子，推入后门。
过了会，四辆装得满满当当的车子被推进院子里，几个人喊着号子，又合力将车子推向膳房的库房。
负责采买的人要比其他人起得早，天没亮就要出宫采买数天的食材。这处御膳房只负责皇子以及一众妃子的膳食和各种小的宫宴筹备，跟专门为高宗皇帝备膳的另一处不同，人数也不多。
苏绾打着伞跟上去。
王胜忙乎完，脱了蓑衣回头冲她笑，“你在清宁宫当差是吧？回去的时候不要凤仪宫那边走，太子今日在凤仪宫照料兰花，他的侍卫抓住乱跑的宫女就杀，都不跟太子说的，很吓人。”
“多谢提醒。”苏绾暗暗后怕。
刚才她过来时，看到有树枝挡住路差点就往凤仪宫那边走了。
“不用客气。”王胜示意她坐下，黝黑的脸庞绽开大大的笑容，“我这就去请师傅，你等等。”
苏绾看了一圈，坐到条案前的凳子上等着。
秦小宝很快过来。他跑过来的，许是担心吓到她到了门口猛地刹住脚步，抬手挠了挠脑袋，缓步走到她跟前低头看她，“苏绾。”
他以为还要再等上两日，没想到这么快就见到她。
“我想跟你买一点猪肉，可以吗？”苏绾站起来，嗓音压到最低，“不用很多，够做一顿红烧肉的量就行。”
秦小宝怔了下，眼底瞬间涌起心疼，飞快扭头往外走，“你等等，我去给你割肉。”
他听来御膳房传膳的宫女说过，清宁宫的日子非常清苦，每日只得二两米二两面二两肉，多的是没有的。有时候还不给送，
苏绾抿着唇坐下，低头从荷包里拿出一块碎银，心里琢磨着一会怎么跟他说，不要宣扬她来御膳房的事。
她在冷宫当差到处溜达就算了，还弄得人尽皆知，很容易被人盯上。
宫女和庖厨私通，这要传出去他们有十八层皮都不够被剥的。
别人的金手指又是会医术，又是会算命啊各种。她一个学道路与桥梁施工的土木狗，会修路会建桥，然而在后宫里屁用没有，安分守己才是王道。
各种作妖的话不用等陈良妃被赐死，她可能就被某个暴躁的皇子杀了。
比如太子赵珩。
苏绾想来想去，决定直接说不跟他拐弯抹角。男人的思维古今都一样，拐弯了他反而会以为是在欲擒故纵，敞开了说最好。
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秦小宝割好了肉用荷叶包着过来，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
苏绾站起来，左右看了一圈将碎银给他，压低嗓音开口，“秦大哥，我来御膳房的事别到处说，这宫里规矩太多，一不小心就要掉脑袋。”
秦小宝脸上的笑容僵住，心虚低下头，“是我糊涂，以后都不说了。”
他是开心她能主动来找自己帮忙，喝多了酒，一时没兜住说漏嘴了。
“我就是提醒你一下，毕竟还有一年你就要出宫了。”苏绾的嗓音又低了几分，“我想跟你打听下，在汴京城置办产业大概需要多少银子。”
“你等等。”秦小宝眼神亮了一瞬，从怀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纸，紧张递过去，“这是我这半年做的功课，你可以好好看看。”
一年后她也可以出宫，说不定……秦小宝打住思绪，想到她方才的提醒，回过味来不禁有些慌神，“这会侍卫还不会过来，你快回去。”
苏绾收好他给的单子，见他听进去了，唇角弯起一抹好看的笑容，抱着猪肉摆摆手，拿起伞出了后厨踏入雨幕。
秦小宝的长相不差又有手艺傍身，在这个世界算是中下层百姓眼中，不错的夫婿人选。
等他出宫自立门户，媒人怕是要踏破门槛。
然而她就没想过要成家。她没法让自己去接受这个世界给女性的桎梏，所以他们最多只能是朋友。
若是能离开这皇宫，她要赚很多很多的银子，养不了梦里那么多的面首，养两三个似乎可行？
苏绾一想到梦里各种好看的美男，顿时精神十足。
顺着来时的路线往回走，差不多到凤仪宫，她耳边忽然传来一声怒喝，“站住，你是哪个宫里的？”
苏绾的心跳猛地漏掉一拍，整个贴到宫墙上，冷汗直冒。
自己不会这么倒霉，遇到太子的侍卫吧？王胜说被太子侍卫遇到，直接杀了都不用通知太子。
要完。

第13章
大雨如注，男人沉稳有力的脚步踏过地上的积水，一步一步靠近。苏绾面如死灰，机械扭头看向声音发出的方向。
“奴婢在玉芙宫伺候，容昭仪昨夜受凉，差遣奴婢去太医院请太医。”宫女发颤的嗓音模糊传来。
苏绾绷紧的神经松懈下来，心跳依旧快得像是要冲出胸膛。
“玉芙宫的荣昭仪还在福安寺为陛下祈福，你到底是哪个宫的！”侍卫怒斥一声，宫女求饶的惨叫只喊出半截便没了声。
重物落地的声音传来，跟着是侍卫冷漠的呵斥声，“找人处理一下，太子殿下从福安寺里回来当日，东宫就多了十二个宫女，别让他在缅怀皇后娘娘时，又看到心怀叵测的宫女冒出来！”
“奴才就这安排下去。”太监嗓音颤颤。
苏绾后背贴着宫墙，双腿软得几乎要支撑不住自己的身体，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雨幕中，通往凤仪宫的路上，死去的年轻宫女被几个太监冒雨抬走，血水和雨水混到一处，染红了地面。
李顺垂着脑袋，整个人瑟瑟发抖。
还好，不是苏绾。
自打高宗皇帝病重，太子愈发暴戾，凡有宫女靠近左右都直接杀了。这宫女是昭阳宫的大宫女吟秋，她去的方向好像是清宁宫？
若真是去清宁宫，怕是去找苏绾。
太子从福安寺回来当日，韩丞相让内务府拨了十二个宫女去东宫，徐贵妃怕是急了，想再安插人进去帮外甥女固宠。
苏绾原是御膳房的粗使宫女，因不合群又不知孝敬御膳房的总管太监，这才被拨去清宁宫。
原以为她活不过一个月，熟料这一年来她和陈良妃都活得好好的。
徐贵妃真打她的主意，到也不奇怪。
一个御膳房的粗使宫女，从清宁宫去了东宫，谁会想到是她的人？
整个后宫的人都知道，徐贵妃容不下陈良妃，怎么可能会让陈良妃身边的宫女进入东宫？还是模样生得特别好，身段也不差的宫女。
李顺琢磨一阵，发觉太子身边的侍卫长在盯着自己，顿时两股颤颤，“大人可是还有其他的事吩咐？”
“李公公知道这是哪个宫的宫女？”侍卫长的嗓音更冷了，“跟我说，还是去太子跟前说？”
李顺一口气险些上不来，过了好一会才颤抖出声，“是昭阳宫的宫女，平日里在徐贵妃身边伺候。”
“算你识相。”侍卫长不屑地说了声，迈开脚步往凤仪宫那边去，“快处理干净，太子殿下不喜欢看到血。”
“奴才明白。”李顺悬着的心落回肚里，招手示意宫女上前打扫路面。
他得想法子通知陈良妃，这几日暂时不要安排苏绾和太子见面。
万一太子早已入梦只是瞒着不说，忽然就在宫里看到苏绾，不止苏绾要死，他的项上人头怕是也保不住。
能拿到太子的头发去设坛作法的人，不多。
李顺擦了把冷汗，转头呵斥宫女催促她们快点干活。
四周慢慢安静下去，路上残余的血迹也被大雨冲刷干净。
苏绾轻轻吐出口气，抱紧了怀中的大块五花肉，放轻脚步掉头往另外一条道走去。
王胜说的果然没错，太子在凤仪宫照料兰花，两侧的路都不许宫女经过。
幸好自己刚才走得慢，也没打算往那边走。
被抓住的下场估计也和那个宫女一样，直接就杀了，都不管你到底是路过，还是有心勾引太子。
在这个世界的统治阶级眼中，人命如草芥，连没什么用的兰花都比不过。
苏绾控制不住地抖了下，想要离开皇宫的念头愈发强烈。
汴京城未必比皇宫好多少，但至少可以自由的行走，自由的呼吸。现世那位伟人说过，办法总比困难多，人定胜天。
只要不是性命捏在别人手里，有的是活下去的法子。
苏绾轻轻吁出口气，确认没人发觉自己的存在，本能加快脚步。
在原著中，太子赵珩为了迷惑徐太师和林尚书，几乎每天都要杀一个宫女或者太监。
他也不是随便哪个都杀，死的太监、宫女包括东宫里那些美艳的侍妾，都是徐贵妃安插到东宫的暗桩。
但皇宫里的其他人并不知道，人人都以为太子暴虐成性。
开玩笑，天天听说同事横死，这要是在现世恐怕早跑光了，哪还有胆子留下继续工作。
然而这是皇宫，就是皇后也不能随意出去，所有人的命运都不由自己掌握。
历朝历代，多少公主被送出去和亲，多少皇子被送去当质子。
身在皇家，从出生开始就注定没有自由。
苏绾叹了口气，再次加快脚步。
回到清宁宫进去关上门，刚刚死里逃生的恐惧再度浮上心头。她拍了拍胸口，匆匆跑去后院。
陈良妃已自己回房换了衣服，这会还坐在火堆前取暖，一贯苍白的脸被火光映红，依稀多了几分人气。
苏绾收了伞，将怀里的五花肉放到案子上，从容出声，“良妃娘娘，厨房很脏你先回屋歇着，我做好了给你送过去？”
她今天安静得有些吓人，比起眼前这个陈良妃，自己更喜欢那个天天装疯卖傻，精神十足的陈良妃。
能装疯说明她还想活着。
真怕她心里的那根弦断了，活下去的念头也跟着断，自己一点都不想被连累，一点都不想死。
“皇上说今夜设宴给本宫庆祝生辰，你说我穿什么衣裳好？”陈良妃站起来，黯淡无神的眼亮得像是镀上了一层光。
她去了那么久，定是见到太子了。
接下来，她安心等李顺的口信就行多则两个月，少则一个月，等太子查明苏绾的来历，定会调她去东宫。
他行事素来谨慎，不是特别有把握的事不会贸然出手。
当了六年太子，他身边一个女人都没有。只要是男人，沾了女人的身子哪个不想一直要？外人传他在火中受伤，不过是徐贵妃放出来的谣言罢了。
太子不能人道，江山后继无人自然要换一个能生的上去。
徐太师可是等不及要做那不登基的皇帝了。
陈良妃压下心头的恨意，低下头，故作紧张的抚上自己的脸，“皇上会不会嫌弃本宫已经老了？”
“娘娘穿什么都很好看。”苏绾堆起一脸假笑，诱哄的语气，“皇上亲自给娘娘过生辰，怎会嫌弃娘娘，娘娘是不是该回屋去准备了？”
“本宫这就回去。”陈良妃站起来，脸上绽开大大的笑容，“不能让皇上嫌弃本宫，做好了肉记得送来本宫房里。”
“奴婢一定会送过去。”苏绾扯开嘴角假笑点头。
陈良妃打开伞，像是一下子回了春，打开伞蹦蹦跳跳的出了院子。
苏绾收回目光，去把发酵的面揉好切成块蒸上，跟着去处理从秦小宝手里买来的五花肉。
秦小宝是个实诚人，给了她好大一块，起码得有两斤。
苏绾忍不住吞了口口水，切一块拿到灶膛前把毛烧干净，然后切块焯水。
穿过来一整年，这还是她第一次看到这么多肉，第一次确定自己能够吃到。
清宁宫的调料有限，好在有一点之前存下来的糖块。
苏绾把五花肉烧出油，盛了一点出来留着炒青菜，小心将糖块放进去，加上一点点盐，盖上盖子开始炖肉。
谁能想到皇宫里也有条件这么艰苦的地方？她看的那些古装剧，一般被打入冷宫的妃子，没几个能长命。
摇摇头，苏绾趁着有时间赶紧拿出秦小宝做的功课细看。
他明年可以出宫，因此房产买卖的条件，各种东西的价格都记在纸上。
看得出，他做事非常有条理。
苏绾先看房产买卖部分，发现女子不可置办产业，险些忍不住翻白眼。活在这样的世界，底层女性的日子非常凄惨。
继续往下看，米面牛马布匹的价格到是没有太离谱。一石粟米需要四百文钱，用现世的计量单位算，大概是一百斤左右。
一百斤粟米，一家三口可以吃四个月左右，若是食量不大再加其他的粗粮，五个月也有可能。
猪肉的价格是三十到五十文钱一斤，一两银子兑换成铜钱是一千多文，省着点花一两银子能用两三个月。
以她目前的存款，算是小富了。菜可以自己种，鸡鸭可以自己养，自力更生再加上开源，完全可以在这个世界生活下去。
苏绾抿着唇角，盯着房产的部分再次皱眉。
这个世界买卖房产同样需要去官府登记，她若是出去了，就不能以女儿身的身份去买。用原主弟弟的名义买她也不放心。
十年没见，谁知道这小子品性如何。
这个世界可不把女人当人看。她在现世都不惯着弟弟，到了这儿更不会惯着。
苏绾闭了闭眼，仔细将这份功课收起来。
她得尽快想办法离开冷宫。
做好了早膳送去陈良妃房里，苏绾见她还坐在镜子前梳妆，摇摇头放下托盘安静退出去。
回到后院，雨势小了一些。
苏绾心满意足地吃了一顿早饭，收拾干净回房，继续研究香料配方。
后天是她去卖香囊的日子，她得想办法跟永宁宫的宫女云岚打好关系，在陈良妃在被赐死前离开冷宫。
之前调制出来的几款香，留香时间长，并且带有一定的安眠作用，卖得非常好。
云岚那么急着要，肯定是先给梁淑妃了。
自己主动送上方子，还是有希望能打动她的。在这皇宫里，成为妃子的心腹就意味着，能活着的时间长一些。
苏绾拿出剩下的香料，取来工具，干劲十足地的埋头调香。
大雨下了两天，第三天开始放晴。
苏绾早早起来活动一番，爬上宫墙往宜春宫那边看去。宫女都出来活动了，有打扫的有晒被褥的，看起来很热闹。
她看了一会，算了下在内务府管香料的太监当值的时间，从宫墙上下去。
没什么事的情况下，宫女在后宫活动是不受限制的。她是因为陈良妃被禁足，乱出去晃悠等于找死。
苏绾手脚麻利地给陈良妃准备好早膳送过去，守着她吃完回后院揣上已经准备好的香囊，偷偷从东侧角门出去。
陈良妃发现了也不怕，她没法出去告状。而且原主刚到清宁宫时，她就在怀疑是不是徐贵妃的安排了，防自己跟防贼一样。
苏绾也在防着她，彼此维持的只是表面和平。
跑到约定的地方，跟她定香囊的几个宫女也正好到。
“苏绾，你来下。”永宁宫的宫女云岚笑着拉她到一旁，压低嗓音，“上回去福安寺祈福，淑妃娘娘看上你的香囊了，你还有没有。”
“有是有，但我有个事想拜托淑妃娘娘，就一句话的事不难处理，也不是要去永宁宫当差。”苏绾眼底划过一抹欣喜，简明扼要的说清楚自己的目的，“我想回御膳房，若这事成了我就把配方给姐姐。”
云岚偏头看了眼其他人，若有所思。
不是去永宁宫跟自己争宠，而是要回御膳房，这事倒也不难办。淑妃娘娘自打用了她的香囊，这段时间睡得很是安稳，还将香囊送给了太子，听说太子甚是喜欢。
若拿到配方，自己说不定就能当上大宫女。
想到这，云岚微微低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你等我口信，准了我就去找你。”
苏绾脸上绽开笑容，整个人都生动起来，“好，你到时候往后院扔石头，我平日都在后院。”
事情出乎意料的顺利，真是让人喜出望外。
云岚也笑，拿出银子递给她顺便拉她回去。
苏绾把香囊都卖了，跟她们约好下次见面的时间，各自分头散去。
离开冷宫有望，苏绾的心情也跟着好起来，下午便把剩下的五花肉拿出来，给自己和陈良妃又做了一顿大餐。
吃饱伺候陈良妃梳洗干净，她回到后院梳洗一番，又调配出两款香，直到眼睛疼了才熄灯上床睡觉。
趁着还在皇宫里她要多赚一点银子，做首富养面首！
她有点怀念那个神奇的梦境了。她在梦里不需要像太子那般顾忌，也不用担心有人会和自己抢皇位。
他们想要，她分分钟交出去，只要让她天天都有美男看，她不当昏君也可以当个荒唐公主的。
那天晚上她真的太傻了，不就是梦到了原著的男主了吗，慌什么呢？
在梦境里，她是一国之君整个天下都是她的。
苏绾再次叹气，暗暗发誓等出了皇宫，她要成为北梁的首富，养他十八个面首，还要收一群的门客，每天看过瘾去。
结婚生子这种事她是不想的。
什么三从四德以夫为天，统统见鬼去。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优秀的孤儿让她遇到，只要嫁过去，就免不了受这个世界的条条框框约束。
苏绾怀着激动的心情计划一番，困意袭来，不多会便沉沉睡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传来男人中气十足的声音，“陛下恕罪，微臣感念陛下隆恩，未料到会吓到陛下。”
又入梦了啊！
苏绾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瞬间精神过来睁开眼看去。
萧云敬还跪在地上，棱角分明的脸庞英气勃勃，不卑不亢的模样。
“平身。”苏绾说完，手腕意外被赵珩握住，力气还特别大。
她转过头，微微抬眸看他，“驸马可是有话要说？”
哑巴装不下去了吗？他在梦里对应的身份，应该就是徐贵妃那个骄纵又跋扈的外甥女，原著中的恶毒女配。

第14章
赵珩抬了下眼皮，左手扣住苏绾的手腕，右手食指醮了点茶水，低头在桌上写下两个字：危险。
苏绾瞟了眼桌上的字，唇角弯起玩味的弧度，侧过身故意伸手抚上他的脸，拇指轻轻摩挲他温热唇瓣，吐气如兰，“理由呢？”
萧云敬确实不像是乐师，他以外的乐师都文质彬彬，弱不禁风的模样。
赵珩微微僵住，这时殿外忽然闯进来三道身影，是徐太师和林尚书身后跟着禹州知府。
他眸光闪了闪，垂下眼眸松开手。
苏绾却没打算放过他，反手扣住他的手腕假装两人在牵着手，不悦看向林尚书和徐太师，以及他们身后的陌生男人。
尚书和太师在皇宫内来去自如，当朝太子毫无威信可言，监国时受到的打压可想而知有多大。
可能是憋屈狠了，只能杀了那些徐贵妃送去的宫女和侍妾泄愤？
想想他还挺可怜。
苏绾不说话，身边的孙来福倒是很会来事，林尚书和徐太师一进殿，他就让谢梨廷、乐师和那三个伴读退下了。
“老臣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林尚书和徐太师一脸不情愿地跪下。
站在他们身后的陌生男人，也跟着跪下行礼，“禹州知府陆常林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苏绾眼底浮起兴味。
禹州知府？这不是收买了孙来福带地图进来那位吗？小小知府到了汴京便可上达天听，来头不小，他一来就跟孙来福搭上线，应该是太子的人，也就是自己人？
苏绾敛去思绪，漫不经心地打量他。
这位禹州知府看起来很年轻，生的眉目俊秀，矜贵中又带着几分儒雅的气质，墨发束在玛瑙冠内，身上穿着月白色卷云纹对襟长衫，腰间绑着黑色鸟纹绅带，身姿挺拔如松。
他站在林尚书身侧，脸上不见任何卑微之感，也无深夜打扰帝王与男宠寻欢作乐的惶恐。
气质和心性都如此出色的男人，在原著中应该不止一次出场，除了这件事他还做了什么？
原著中关于太子赵珩的剧情不多，连他是不是也喜欢上了重生的原女主，自己都不太记得了。
应该是喜欢的吧？
若不是喜欢原女主，他其实可以拒绝她进东宫的。
原女主毕竟未出阁，如此招摇地住进东宫免不了会留下话柄。
要知道，这可是个封建礼教特别森严的世界。即便她已经失去了成为太子妃的资格，如此作为仍是不合适的。
苏绾摇摇头，发现自己想不起来有关陆常林的剧情，遂摆手示意他们起来。
这是她第四次梦到这个梦境，现实里的时间前后过了将近半个月，她很确定梦境只是映射现实，却和现实毫无关联。
若是有关联，她这会怕是早死了。
皇宫里传得最快的八卦，就是宫女或者哪家千金被太子看上，梦里的这些人但凡一个有意识，都会悄悄调查她这个莫名其妙出现的皇帝。
毕竟，只有在皇宫里的人，才会知道太子身边的总管是孙来福。
她白天去卖香囊时，并未听到任何找人的八卦。
所以梦就是梦，她在梦里可以为所欲为，不需要像前几次那么谨慎，也没必要在乎他们的感受。
在梦里她可是个昏君。
苏绾按下心头的激动，看向故作为难的林尚书。老狐狸的演技很唬人，也很喜欢端架子。
“两位爱卿深夜前来，可是有什么重要的事？”苏绾不耐烦出声，脸上写满被打扰的不爽。
“禹州一地乃是我北梁的粮仓，即将进入雨季，工部迟迟不下拨银两修葺水渠。进了雨季恐有水患发生。”林尚书神色漠然，“禹州知府连夜进京，今日又在宫外等了一日，老臣念他所求皆是为了百姓，故而与太师一起斗胆将他带入宫内。”
“还有呢。”苏绾眼神玩味。
原著中没有这段剧情，然而她当了多年社畜，其中的道道不难看出来。
原女主的父亲便是工部尚书，跟韩丞相似乎是一伙。林尚书大晚上拉上徐太师参他一本，不就是想让工部尚书下台吗。
这意思太明显了——太子妃人选不能变，不然就搞掉你的支持者。
“陆知府建议加修一条水渠，工部认为没有必要，此事希望陛下亲自定夺。”林尚书负手而立，看她的眼神格外凌厉。
苏绾轻笑，“尚书希望朕如何定夺，兴修水利、造桥铺路这些事一向是工部在管，朕一窍不通。”
加修水渠也不该是这个时候修。马上就要进入雨季，此时开了河道，就算没有大雨下游的百姓也容易遭灾。
若他在现实里也如此着急，无非是希望太子同意开渠，若发生水患死了人就又多了一条，将太子拉下皇位的理由。
一方面警告太子别乱来，另一方面又借同一件事彰显太子的无能，一箭双雕。
这么看来，太子的人生还挺艰难，处处都是坑。
“陛下如何定夺老臣不敢妄言，也不敢揣测。”林尚书的脸色开始变得难看。
殿内安静了一瞬。
赵珩往后靠，落在苏绾侧脸的目光，晦涩莫辩。
“老臣以为，陆知府在禹州当差已有两年，当知道如何处理较为妥当。”徐太师从容出声，“陛下不妨听听陆知府的意见。”
苏绾微微扬眉，视线落到陆常林脸上，“陆爱卿你来说。”
“微臣所有的想法都在地图上，陛下可曾看到？”陆常林神色坦荡，恭敬却不谄媚。
苏绾抬手捋了下落下的发丝，恍惚想起太子登基后，封男主为定远大将军时，同时也封了工部尚书。
那个新的工部尚书，好像就叫陆常林！他是史上最年轻的尚书，也是原女主的爱慕者之一。
可算想起来了。
苏绾挑了挑眉，偏头看向孙来福，“去朕的寝宫将地图拿来。”
孙来福擦了把汗，飞快安排人去取地图。
殿上再度陷入安静。
赵珩垂眸看向握住自己手腕的那只小手，长长的睫毛遮去眼底的情绪，另一只搭在腿上的手，却缓缓的，缓缓地握成拳头。
“老臣还有一事启奏，谢丞相出行不便，央求老臣代为奏请陛下，准许他告老回家养病。”徐太师抬起头，脸上丝毫没有身为臣子的恭敬。
苏绾面露不悦，“准他三年假期，养好病再回朝。朕对国事一窍不通，全靠众位爱卿为朕守住江山，朕不同意他辞官。”
“谢丞相年事已高，如今又重病缠身，陛下此举怕是不妥。”徐太师面露不悦。
“徐爱卿年纪也不小，朕是不是也可以让爱卿少些操劳，回家含饴弄孙安享晚年？”苏绾唇角扬起浅笑，“若爱卿有这个想法，朕一定准奏。”
才刚看了一场美男的表演，正在兴头上呢这帮老家伙居然来烦她，一个都不惯着。
在原著中，太师口中的谢丞相便是谢梨廷之父，与韩丞相同为朝中的肱骨大臣，一个是左相一个是右相。
谢丞相奏请辞官没过多久便病逝，谢梨廷守孝，太子赵珩亲自去吊唁。男主萧云敬借此机会见了原女主一面，也是在这个时候，将谢梨廷引荐给太子赵珩。
谢梨廷只是丞相府的庶子，在丞相府并不受重视，让他空有一身谋略而无处发挥。
丞相死后，府中的嫡长子无意仕途也不怎么管事，这才给了他施展抱负的机遇，与男主一道回了军营被重用。
这个剧情她还有印象，毕竟是原女主身边出现的，第一个能力的爱慕者。
苏绾敛了思绪，烦躁得不行，她要当昏君而不是明君。
“陛下所言极是。”徐太师露出仿佛吃了屎的表情，偏头跟林尚书交换眼神。
林尚书领会了他的意思，出声帮腔，“谢丞相如今卧病不起，朝中又不是无人可用，陛下请收回成命。”
“尚书的意思是，既有可替代之人老臣便无需留？”苏绾冷笑，“如此说来，这朝中老臣也确实该换了，林尚书的建议朕会好好考虑。”
林尚书像是被噎住，半天说不出话来。
赵珩松开攥紧的拳头，墨色的眼底隐约多了几分玩味，不过没人在意他。
陆常林仿佛不存在一般，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不时回头看向殿外。
苏绾漫不经心地看他一眼，视线落到林尚书身上正儿八经的语气，“林尚书可是有了好人选？”
林尚书正欲开口，去太初殿拿地图的太监回来，恭恭敬敬地将地图呈给苏绾。
“陆爱卿瞧瞧，可是这份地图。”苏绾没接，摆手示意太监将地图送给陆常林。
陆常林拿过地图展开，他低头看了会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正是微臣所画的禹州水文地图，禹州地处平原，每到雨季支流的河水汇入盘江，年年都会发生小的水患，微臣建议开渠引水。”
“爱卿的建议不错，林尚书以为如何。”苏绾的不耐烦已经清楚写在脸上，“太师有什么看法，也可说出来。”
她看懂了，陆常林是太子安插在林尚书和徐太师身边的无间道。
“老臣同意陆知府的建议。”林尚书陡然拔高声调，“还请陛下下旨，命工部及时下拨银两。”
“老臣也同意。”徐太师抬头看苏绾，“请陛下下旨。”
“既然如此，摆驾文德殿朕即刻下旨。”苏绾已经控制不住的有些暴躁了。她只想在梦里享受美男环绕的幸福生活，不想处理国事。
说完，她抓着赵珩的手腕站起来，不疾不徐走下台阶。
林尚书等人跟上。
一行人到了文德殿，工部尚书竟等在门外，脸色看起来不怎么好。
苏绾的脸色也不好，站在她身后林尚书和徐太师，脸色更加难看。
进了文德殿，果然吵起来。
工部的理由国库空虚，没有多余银两的增开水渠，只有修葺原有水渠的预算。
两边吵得不可开交，苏绾想到美男还在等着自己，越来越烦躁，忍不住出声打断他们，“吵够了没有？”
昏君最烦被不开眼的大臣拿国事绊住，再说了，她在做梦而已根本不需要看这些老家伙的脸色，又不会变成真的。
她只想在梦里看美男。
空气突然安静，所有人都看着她。
赵珩眼底划过一抹不明显的讥笑，漠然看戏。
“禹州地势平坦，土质肥沃松软，众爱卿只想在此时开渠保住自己的封地，可有想过若是发生了水患，下游的城池会如何。”苏绾火气十足。
她在做梦，干嘛要忍受这些老家伙的唠叨而耽误自己去看美男？
苏绾说完不等他们出声，站起来绷着脸负手而立，“雨季之前开渠，众爱卿若不能保证水渠不会坍塌，此事秋后再议，谁再提开渠一事，三日内不得踏入文德殿。”
殿上众人都被她吓到，一时间竟无人出声。
赵珩眸光微沉，看她的眼神又多了几分意味不明的探究。雨季之前、坍塌……他怔忪了下，迅速收敛情绪。
“孙来福！”苏绾抓起赵珩的手拉他起来，从龙椅上下去，大步走出文德殿。“摆驾回太初殿。”
林尚书等人面面相觑。
孙来福擦了把汗，丢下一众大臣跟上苏绾，脸上露出讨好的笑，“陛下，今夜是否安排方才那乐师侍寝？”
“安排，他是何方人士？”苏绾的脸色瞬间舒展，“他看着不像是乐师。”
谢梨廷在梦中对应的身份，应该是那位知书达礼，京中贵女都以她为楷模的韩丞相之女。赵珩是徐贵妃的外甥女没跑了，萧云敬应该就是个新送来的侍妾？
前几日她去御膳房遇到昭阳宫的宫女被杀，那侍卫说，内务府又拨了十二个宫女去东宫。
不过萧云敬在原著里的身份，可不单单是太子的左膀右臂，他还是太子的表哥，跟远在禹州的秦王来往过密。
“不像吗？他的资料没什么特别。”孙来福的嗓音低下去，“老奴也觉着他不错。”
“你倒是很会看，就他吧。”苏绾踩着小太监的背上了轿辇，心底悄然升起激动。
萧云敬在书中可以说是零缺点的存在，身材好样貌好，肾……也特别好。可惜她也就能占点便宜，吃吃豆腐。
“老奴遵旨。”孙来福笑了声，摆手示意起骄。
赵珩面无表情地看一眼孙来福，抬脚跟上苏绾的轿辇。
回到太初殿，苏绾一进门就看到梳洗干净的萧云敬，不禁暗暗佩服古代太监的办事效率。
屏退左右，她摆起天子威仪不疾不徐朝他走过去。
没有翻牌的那套规矩果然直接很多，想宠幸谁直接送房里，能赶上这个速度的估计也就青楼？
“微臣见过陛下。”萧云敬站起来行礼，原本就系得很松的绅带松开，白色薄纱长衫一下子敞开，露出胸口让人垂涎的紧实肌肉。
苏绾伸手一推，将他推回椅子上稍稍倾身挑起他的下巴，“云敬在别人处，也这般主动？”
“微臣不曾有过其他女人。”萧云敬面上浮起暗红，“陛下明鉴。”
“当然要明鉴。”苏绾的手指落下去，轻轻抚上他性感的喉结，“知道朕今夜为何选你侍寝吗？”
“微臣不知。”萧云敬面容紧绷。
苏绾正欲再逗逗他，寝宫的门忽然被人撞开，在她身后发出巨大的动静，太监宫女潮涌一般跟进来，叽叽喳喳拦人。
她回过头，神色冷清地看着闯进来的赵珩，“驸马如此不懂规矩，来人。”
在原著中，原女主第一世成为太子侧妃，每次太子一去她院里，徐贵妃的外甥女就过去搞破坏。赵珩现在的行为倒是跟她很一致，得教训下才行。

第15章
赵珩被孙来福拦住，俊逸绝伦的脸庞隐隐覆上阴霾。
奢华之极的皇帝寝宫之内，贴在墙上的大红喜字尚未揭下去，红烛挂泪，灯影摇曳。穿着常服的年轻女帝负手而立，殊丽的容颜映着烛火，眉眼冷冽。
坐在她身侧的男子衣衫半敞，棱角分明的脸庞，依稀透出几分诧异和不满。
似梦非梦，荒唐而熟悉。
赵珩垂眸掩去眼底的复杂情绪，伸手拨开孙来福大步走到苏绾跟前，低下头淡淡看她。
苏绾仰起脸，摆手示意孙来福等人不要妄动，唇角勾起一抹浅浅的弧度，“驸马可是也想抄写《夫纲》？”
男人面色黑沉，身上还穿着早上上朝的朝服，他微微低下头看她，墨色的瞳仁里没有丁点的波澜。
他似乎只是为了反对而反对，并没有其他的意思？
苏绾被自己的念头吓到，头皮骤然发麻。
他要真有情绪才可怕。
那种感觉，大概就跟误入蜡像群，正玩的开心的时候忽然发现其中一具蜡像，居然是活的。心脏脆弱一些，怕是要当场去世。
赵珩摇头，自然而然地抓住她的手腕，将她带到屏风后。
孙来福和其他的太监宫女纷纷看过去，萧云敬也忍不住转头，看向屏风后方。
寝宫的烛火影影绰绰，屏风上模糊映出一双人影。
赵珩松开苏绾的手，铺上纸张提笔写下一行字：丞相的美人计。
苏绾低头看去，弯了下唇角往里挪进去一步，手臂一伸将他按到椅子上，倾身过去在他耳边轻笑，“驸马也是美人，你又是谁派来的？”
赵珩微微偏头避开她的触碰，再次提笔：谁都不是。
苏绾回头看罢他写的第二句话，视线扫过屏风外的人影，唇角勾了下再次贴着赵珩的耳朵笑问，“这世上长得漂亮好看的花，没有毒也是有刺的，驸马觉得他危险那今夜谁来侍寝？”
梦里的人不会有反应，萧云敬的身材再好也挺……不起来。
她最多就是吃吃豆腐，调戏下美男。
赵珩不动声色地磨了磨后槽牙，藏起眼中想要试探她是否也如自己一般，知晓这是梦境的心思，抬手指向自己的面门。
“驸马想侍寝？”苏绾假装自己没看到他咬牙切齿的模样，伸手挑起他的下巴，笑容暧昧，“想要侍寝，是不是该让朕看看你的诚意，嗯？”
有人自荐枕席，当然要给机会发挥，她可是沉谜享乐的昏君。
空气安静下去。
苏绾等了会见他没有后续动作，轻笑一声缓缓直起身。迈开脚步的间隙，腰上倏然多了一只手，她扬了扬眉似笑非笑。
这是愿意折腰了？
赵珩垂下眼眸，俊美绝伦的脸庞依旧像是挂了霜一般，扶着她的腰站起来，徐徐解开腰带。
此番第四次入梦，梦境荒唐却又格外的真实，且梦中发生的桩桩件件，又都比现实早几天。她知晓孙来福的身份，不知是否就在皇宫之内。
他在梦境中不再是太子，而是与后宫妃子无异的面首，与他此时所为并不冲突。
他只要证实一件事，便知日后再梦，该如何隐藏自己的知晓这是做梦的真相。
苏绾弯起唇角，露出一脸兴味的笑，“孙来福，带萧爱卿下去给他安排个院子，今夜驸马侍寝。”
主动靠上来的美人，可比不上脸上写着不情愿，被强制接受的美人有趣。
反正都是送给她的面首，晚一些安排侍寝也没啥。
她算是看出来了，这个梦境一时半会儿不会停，还很鸡肋。除了能给她带来精神上的愉悦，在现实里屁用没有。
不用梦境告诉她，她也知道太子虽然被朝中大臣架空，最后还是顺利登基了。
外边安静片刻，传来孙来福讨好的声音，“老奴遵旨。”
纷杂的脚步声从屋里出去，有宫女走到屏风后，战战兢兢行礼，“陛下可是要现在梳洗？”
苏绾唇角上扬，抬手抚上赵珩的脸温柔摩挲，“给驸马也准备热汤。”
赵珩松开手，黑色蛛纹皮革腰带滑下去，落到地上发出一声细微的响动。
“奴婢遵旨。”宫女回了句恭敬退下。
苏绾低头扫了一眼地上的腰带，指尖拂过赵珩脖子上那几枚吻痕，轻描淡写的笑了，“继续。”
在原著中，原女主回忆起前世提到太子妃，说了好几次太子妃不喜欢太子。她喜欢的人是徐太师的孙子，亲亲的表哥。
大婚当日，太子赵珩去了原女主房里，不过并未行房而是嘱咐她记得吃药，早点休息。太子妃独守空房一夜，第二天去面圣两人也跟陌生人一般。
她实在好奇眼前的赵珩，想怎么取悦自己来证明他的诚意。
气氛静谧，男人如玉的手指解开朝服的带子，朱红色圆领朝服从他身上滑落，露出底下的白色中衣。
那张好看得让人心血澎湃的脸，无波无澜，仿佛做这些就只是做了，没有其他的含义。
然而苏绾却看得差点流鼻血。
美人折腰，啧。
美人还在继续，那双好看的手解开了中衣的带子，苏绾的心跳也跟着乱了频率。
赵珩看着弱不禁风一副小白脸的模样，实际上身材非常的有料，壁垒分明的小腹不比萧云敬的差。
她第二次在梦境里醒来时，因为太过紧张都没细看。
“过来。”苏绾吞了吞口水，踮起脚尖坐到条案上，伸手剥下他的中衣丢到椅子里，暗暗使劲让他转过身去。
整个后背白皙而光滑，一丁点的疤痕都没有。
她在梦里的手和现实一样粗糙，碰到龙袍用力些都能勾起丝线。赵珩的后背如此干净，百分百不是当朝太子。
当朝太子两年前在火中受伤，差点就去了。
高宗皇帝雷霆震怒，忌惮于徐太师和林尚书的势力，明知陈良妃不是主谋，依旧降了她的位分打入冷宫。
跟太子比起来，高宗皇帝才是真正的窝囊皇帝。朝政被朝臣把持，兵权也不在自己人手中。
苏绾想到这不免又有些同情太子，更同情那些莫名其妙被他杀了的太监和宫女。
所有人都身不由己，弱者全是炮灰。
苏绾拉回飞远的思绪，心中的石头彻底落地，徐徐倾身过去往他后背吹了口气，五指如弹琴般抚上他肩胛骨，“继续。”
赵珩像是被定住墨色的眼眸深处风云涌动。她当真如自己一般，知晓这是梦境，她就在皇宫之内！女子手上的动作停下，他闭了闭眼，迅速敛去思绪，后背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速，慢慢红了起来。
苏绾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缓缓抬头，他这么单纯的？
男人背对着她，耳朵红得像是要滴下血来，诱人得要命。她盯着看了会，没来由的心慌了一瞬，握住赵珩的手腕将他转过来，低头看去。
胸口没有反应，视线下移，平坦的程度不输孙来福。
又自己吓自己了。苏绾松开他，无意识抬手敲了下自己的脑袋。
赵珩将她的一举一动都收进眼底，再次抬手落到裤头上，眼底始终风平浪静。
“陛下，热汤已准备妥当。”宫女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苏绾回过神，视线从赵珩腰间扫过，脸颊没来由地升上一股热气。
她活了两辈子，还是第一次这么大胆的看男人更衣。
“进来吧。”苏绾顾不得自己是皇帝的形象，从条案上跳下去，径自出了屏风。
赵珩微微偏头，余光目送她的身影消失，绷紧的神经松懈下来，如释重负地吁出一口气。
净房就在寝宫一侧，非常的宽敞。
苏绾走进去让宫女替自己脱了衣服，抬脚迈入浴桶，舒服感受被热水包围的感觉。穿书这一年，她不单没有好好吃过肉，洗澡也没舒服过。
刚开始那段时间，她无比想念自己公寓的浴缸和花洒。
现在已经习惯了，回味现世的生活没那么频繁，但还是想啊。
“奴婢为陛下洗发。”宫女围过来，拿了一只精致的水瓢，舀水给她洗头。
苏绾放松眯起眼，没来由的想到了陈良妃。
锦衣玉食，衣来伸手的过了十年，一朝跌落便被人踩进泥里，她没死没疯还天天惦记着离开冷宫，这份心性真挺让人佩服。
同为女人，她很同情陈良妃的遭遇，但不会试图跟她结盟。
她生活在这个世界，思想完全是这个世界给予的，没法改变。自己如今自顾不暇没必要圣母心泛滥，免得把自己也赔进去。
苏绾睁开眼，觉得差不多了遂吩咐宫女把自己的中衣取来。
穿上中衣弄干了头发出去，赵珩也梳洗干净，姿势端正的坐在床边。
苏绾看得有点想笑，屏退宫女和太监放下帷幔过去，漫不经心地伸手挑起他的下巴，低头在他唇上亲了下，“继续。”
刚才没看够。
赵珩站起来，若无其事解开中衣的带子，缓缓脱下。
“这样才乖。”苏绾仰起头，看向他线条绷紧的下颌，左手滑下去停在他脖子上，轻轻比划了个割喉的动作，“驸马最好记住，在这宫中，朕让你活你才能活，你存在的目的就是取悦朕。”
赵珩藏起眼底杀意，略略颔首。
“自己去躺好。”苏绾满意扬眉。
很能装啊，都到这个份上他也没开口。不知在现实里，太子妃在太子面前到底隐瞒了什么？
应该是非常隐秘的事，连原女主都不知道。
赵珩躺下，很自觉地往里挪了挪，留下大片的空位给苏绾，眼底杀意凛冽。
苏绾意味深长地笑笑，自顾躺下。
宫女熄灯退了出去，寝宫的光线暗了下来，四周静悄悄听不到丁点的声音。
苏绾竖起耳朵，听到离开的脚步声又折回来，磨了磨牙倾身过去单手撑在赵珩身侧，借着微弱的光线看他，轻声警告，“驸马最好乖一点，若是敢乱动，朕立马换人当这个驸马。”
赵珩一瞬不瞬地跟她对视，平放在身侧的手悄然攥拳，只等她再有动作便杀了她。
“怎的，驸马可是不服气？”苏绾抬手覆上他的胸膛，低头下去贴着他的耳朵吹了口气，口中溢出一声低低的轻笑，“这天下都是朕的，天下的美貌男子自然是朕的，你也是朕的。”
手感果然很好……不知道跟萧云敬比如何？
苏绾心满意足地占了会便宜，覆在赵珩胸膛的手意外被握住，她怔了下，抬头就撞进一双看不出喜怒的眸光里。

第16章
苏绾心慌了一瞬，压低嗓音呵斥，“大胆……”
赵珩及时伸手捂住她的嘴，另一只手指向屋顶示意她安静，墨色的瞳仁里写满警告。
苏绾眨了眨眼，狐疑竖起耳朵。
须臾，屋顶的瓦片传来细微的响动，像是有人从上面经过，不仔细听根本听不到。
他先前在畅音殿说的危险是只这个？他的武艺似乎还很高强？那之前第一次入梦在文德殿，他为何不反抗侍卫，她拿剑割他手指他也没反应？
不说之前几次入梦，就刚才她强迫他脱衣的时候，他似乎也没有要反抗的意思啊？
难道……苏绾心思电转，回想起他脱衣前咬牙切齿的模样，瞬间回过味来。
他混在林尚书送来的伴读当中，目的应该是为了保护她，但又瞧不上她这个毫无实权的女帝，所以才格外冷漠？
若是按照梦境给的剧情，他也确实不是驸马人选。
真正的驸马应该是谢梨廷，不然没法解释孙来福的谄媚和上心。
孙来福对赵珩的嫌弃和不满，时时刻刻写在脸上。好歹赵珩也是她选的驸马，他没帮忙准备衣服也没帮着讨赏。
相比之下，谢梨廷的待遇不要太好。按照现实的情况，可能他才是太子妃，什么主动体贴都是假的，目的是为了骗取太子的信任？
在太子心里，太子妃背后是徐太师，他是不可能会喜欢太子妃的。
可如果对方一直表现得深情款款，听其言，观其行，时间长了难免不动摇。
苏绾觉得自己的分析应该不会错，孙来福的表现真的太明显了。
就是后来的萧云敬，待遇也比赵珩好很多。
苏绾下意识看向赵珩，对他的兴趣陡然高涨，同时也有点紧张。
自己在梦里死了的话，估计以后再也梦不到了吧？
“咔”的一声，寝宫屋顶的瓦片被抽走。
苏绾心跳猛顿，下一瞬就被赵珩抱着翻下龙床滚进龙床和墙壁中间的缝隙里。男人的手宽大滚烫，捂着她的嘴不让她出声，她整个人趴在他身上，姿势略……刺激。
帷幔从她背上扫过，男人的脸被窗外透进来月光照亮，有种诡异的美感。
苏绾垂下眼眸注视他片刻，决定若是再入梦就继续观察他一段时间，看看自己的猜测是否正确。
在冷宫一年，她其实挺能理解这种，天天受瞧不上的上司压迫又没法辞职走人，必要时还要救上司于水火的纠结心态。
“噗……”重物落地的闷响传来，跟着龙床四周的帷幔被利器割断。
苏绾：“……”
做个梦而已，这也太刺激了吧？
怪不得当朝太子每天都杀侍妾和宫女，要不就是杀太监。那些送进东宫的宫女侍妾，不知道有多少个是带着暗杀的目的进去的。
太子死了，自然就轮到了四皇子继位，不死的话也无所谓。
像高宗皇帝那样躺在床上，除了说话啥也干不了也是个废物。太子的两位皇兄，就是最好的例子。
一个瘫痪一个哑巴。
其实，赵珩不当太子也会因为是皇后所生的长子，而成为徐太师等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他若天生痴傻也便罢了，偏偏文韬武略无一不通，且心机深沉如海。
若非如此，早在他被立为太子的这几年，就死上几十上百遍了。
苏绾用力吞了口口水，觉察到捂着自己的手松开，还没反应过来赵珩就推开她突然跃起。
“抓刺客！”孙来福的嗓音都破了，“护驾！”
赵珩跟闯入寝宫的刺客交手，刺客不敌，左手肩膀挨了一剑径自从窗户跃出去，看样子是想逃走。
苏绾见赵珩追了出去，危险解除，搓了搓脸狼狈爬回龙床下去。
寝宫内的灯被点着，照得孙来福那张脸格外惨白吓人。
“陛下，老奴救驾来迟罪该万死。”孙来福扑通跪下，整个人抖得如筛糠。
苏绾低头瞟了他一眼，冷冷掀唇，“驸马护驾有功，赐宅邸一座，黄金千两。”
这墙头草心里估计也盼着她死呢，真以为她看不出来吗。
“老奴遵旨。”孙来福抱着拂尘站起来，紧张检查她有没有受伤。
“朕无碍。”苏绾撇开他径自出了寝宫。
宫中的禁卫军部分去追那刺客，部分留在院子里保护她的安全。
赵珩从房顶上跳下来，面无表情地站到她身边，墨色的眼眸深沉如夜色一般。
“驸马辛苦。”苏绾握住他的手腕，淡然看向院门。
谢梨廷衣衫不整匆匆赶来，看着像是被刺客惊扰了美梦，脸上还带着几分惺忪。在他身后，萧云敬也匆匆赶来，衣服却穿得齐齐整整。
“站住！”禁卫军统领凶狠拦住他二人。
“微臣听闻有刺客惊扰了陛下，忧心陛下安危，故来瞧瞧。”谢梨廷恭敬行礼。
“微臣也是此意。”萧云敬看了眼赵珩，低头行礼。
赵珩一脸平静，眼中无波无澜。
苏绾漫不经心地看过去。
美人果然有毒。不知道当朝太子的日子，是不是也这般艰难。
看来她在梦里只当昏君是不行的，美人她要，江山也要。只有江山稳固，那群老家伙不敢再有二心，她才能放心大胆的调戏美男。
至于赵珩……还要再观察观察，看他是否真心实意的想要保护她这个皇帝。
万一是苦肉计呢？
她现在特别希望这个梦境持续的时间长一点，别忽然就消失了，那样她会很失落的。
新来的十二个乐师，她才只看了萧云敬一个。
徐太师怕是过不久也会送人进宫，想想就值得期待。
苏绾按下纷杂的念头，抬了抬眼皮漠然出声，“两位爱卿的关心之情朕收到了，都下去吧。”
“微臣告退。”谢梨廷和萧云敬再次行礼，尔后一起退下。
苏绾回头看了眼身边的孙来福和禁军统领，摆出天子的威仪不悦道：“朕的寝宫竟然成了刺客来去自如之地，叫朕如何安眠！”
赵珩微微偏头看她，掩在夜色下的眸子划过一抹稍纵即逝的讥诮。
“臣知罪。”禁军统领扑通跪下，院内的侍卫也跟着下跪。
孙来福抖了抖，也跟着跪下去。
“明日早朝之前，朕要看到今夜巡逻的所有侍卫名单。”苏绾沉下脸，“三日内找不到今夜行刺的刺客，提头来见朕。”
说罢，她一甩袖袍，拖着赵珩回了寝宫。
宫女和小太监正在收拾被打翻的家具，重新挂上帷幔。苏绾拖着赵珩去屏风后面的小书房，拿起笔递给他，“驸马以为刺客是谁？”
赵珩垂眸掩去眼底兴味，接过她递来的笔，在纸上写下三个字——谢梨廷，刺客进了临荷殿便失去了踪影。
谢梨廷？他是林尚书送来的，就算不是他本人也有可能是他通风报信。苏绾抿了下唇角，故意唱反调，“不是萧云敬更有嫌疑吗，万一他栽赃呢？”
他们两人过来时，萧云敬穿得整整齐齐，更像是有备而来的样子。
赵珩摇摇头，又写了一句：萧公子从此处离开并未多久。
萧云敬和谢梨廷都离开没多久，两人都有嫌疑。苏绾轻笑一声，认真道：“明日朕去试探一番。驸马今夜辛苦了，方才朕若是做了什么让驸马无法接受之事，朕道歉。”
赵珩诧异抬眸，想起自己在梦中复又很快敛去情绪，提笔写下一句：这天下都是陛下的，微臣自然也是。
她到底是谁？
自打数日前入梦直到今日再次梦到，他时刻注意她的一举一动，确定在这梦中只有她与自己是有意识的，知晓这是在做梦。
无论是表兄云敬还是谢丞相之子梨廷，都没有意识，也不是现实里的他们。
方才他故意在她面前脱衣，便是想证实自己的猜测。如他所料，她当真看了他的后背，足以证实她有意识且就在这皇宫之中。
此前几次梦到的事情都已应验，若谢丞相与禹州之事再次应验，他在这梦中便不能杀她还得护她周全，还得想法子管住她，不许她瞧上梨廷或者表兄。
三言两语便让林尚书和韩丞相在北境的布置，同时失去效用，此女非寻常人。
“驸马能如此想最好。”苏绾弯了弯唇角，踮起脚尖亲了下他的脸，“赏你的。”
赵珩拿着笔的手抖了下，迅速低头掩去眼中的怒意。
她怎可如此放肆！
“陛下，寝宫已经收拾妥当。”孙来福的声音隔着屏风传过来。
“都下去吧。”苏绾语气生硬，“孙来福，你要是觉得自己的脖子很硬，大可继续骑墙，朕的容忍度有限。”
主要是她只记得孙来福一个，别的太监都不认识，不然根本不会留着他。
在原著中，这个时间女主刚重生不久，宫斗的剧情很少。后期开了副本倒是很多，可太子身边的总管就孙来福一个。
“老奴多谢陛下不杀之恩。”孙来福隔着屏风跪下，“老奴知罪。”
“下去吧，朕要就寝了。”苏绾语气冷淡。
“老奴遵旨。”孙来福从地上爬起来，递了个眼色给身边的小太监和宫女，无声退下。
苏绾偏头看了眼，拿起赵珩写过的纸撕成碎片丢入香炉，一把火烧了。
赵珩眸光微闪，眼底的兴味渐浓。
重新躺上龙床，苏绾安分下来老老实实躺好。看在他救了自己的份上，暂时不调戏他了。
就是这次睡着，估计醒来她睁开眼就回到冷宫了，好舍不得。
赵珩也重新躺好，两人中间隔了很大的一个空位。
他闭上眼，决计醒来就去拜访谢丞相，顺便将陆常林召回汴京。奏折他日前已经收到，尚未来得及批阅。
不止这两件，他还需请淑妃娘娘帮忙留意，近日宫中可有哪家的千金留宿。
那张水文地图，除非从小饱读诗书，又时常翻看地图才能看懂。
气氛静谧。
苏绾平躺片刻觉得不舒服，索性翻身背对着他，放松神经让自己入睡。
不知过了多久，苏绾忽然冷醒过来。
她在黑暗中睁开眼，伸手摸了摸发现自己把被子卷了起来，一半被压在身下整个后背都露了出来，不禁叹气。
难怪会冻醒。
她还没去试探谢梨廷晚上的刺杀是不是他干的，下次不知道要过多久才再次入梦？
这个梦境出现的毫无规律。
她在梦里可以为所欲为，却无法控制自己，每天晚上都梦到同样的梦境。
而且除了这个梦，她基本不会梦到其他的梦境。
苏绾意犹未尽地叹了口气，爬起来拿了火折子点亮油灯，惺忪看向滴漏。
马上就要天亮了，怪不得这么冷。
一天当中最冷的时候就是黎明之前，她在现世驻守工地住在山上时，最讨厌的就是这个时候不得不起床。
尤其是冬天。
躺床上醒了会神，苏绾起床穿好衣服出去洗漱。
要打起精神来，赚银子养面首！
洗漱干净天还没亮，苏绾回房算了下日子，开门去厨房开始一天的工作。
在内务府管理的香料的太监明天当值，要晚上才会送香料过来，她这次接的单子两天内就能做完。
在冷宫也有好处，只要上司不死她就不必担心太过招摇而被人嫉恨，也不需要一天到晚忙个不停。
然而现在她必须得离开了，良妃娘娘被赐死的话，未免她从良妃口中知道了什么了不得的事，一并杀了最省事。
苏绾暗暗叹气，决定趁着自己还没离开冷宫之前，能多赚一点就多赚一点。
回了御膳房，保不齐又要被之前故意刁难原主的总管针对。她被拨到清宁宫，就是御膳房总管使坏，若是没个能说得上话的主子出声，她想离开冷宫非常艰难。
在这皇宫里，能当上头目的老太监心眼比针尖还小，还特别的恶毒。
太阳升起后冷意散去，气温慢慢变得舒爽怡人。
苏绾忙了一个白天，又调配出两款香，像往常一样做好了晚膳送去陈良妃屋里，她午睡还没醒。
她喊了一声没听到回应，心里咯噔了下快步过去。
陈良妃发烧了，整个人烧得迷迷糊糊，脸颊也红得不正常。
早上还好好的，怎么忽然病了？苏绾又惊又怒，伸手抓着她的肩膀用力摇她，“良妃娘娘，你醒醒！”
千万不要这个时候死，她刚刚拜托永宁宫的云岚帮自己传话，求淑妃娘娘说情让内务府把自己调回御膳房。这口信还没到她就死了，自己也活不成的。
“皇上来了吗？快伺候本宫梳洗，本宫要亲自去迎接陛下。”陈良妃被摇醒过来，抓住她的手腕低低笑出声，“当年皇上问本宫为何不愿给他生孩子，本宫说是身体不好。其实不是的，是本宫还年幼时就被家中的主母，灌了十年的避子汤。”
这是烧糊涂了。苏绾顾不上接她的话，转头去倒了杯热茶过来，紧张喂她喝下。
“咳咳……”陈良妃被呛到，剧烈地咳了一阵又开始笑，“本宫若是不入宫，嫁入寻常人家也要被人磋磨一生，本宫不甘心啊。”
“不甘心就好好活着，奴婢马上去太医院请太医。”苏绾给她盖好被子，一张被攥得皱巴巴纸条落到地上。
她看了眼神志不清的陈良妃，不动声色地捡起纸条，掉头跑出去。
出了陈良妃的院子，苏绾展开纸条看罢上面的内容，恨恨磨牙。

第17章
好个陈良妃，竟然与太子身边的太监李顺合谋，想把她献给太子当侍妾，心可真够黑的。
就算成了太子侍妾，自己也不会照拂她这个前上司啊。
呸！她才不要给太子当侍妾，说不定刚进东宫就掉脑袋，离开皇宫赚钱养面首才是她的奋斗的目标。
苏绾心头冒火，往回走了几步又愤愤掉头往外跑。
这个世界里的女人哪一个都可怜，然而陈良妃再惨也不能出卖她啊，也不能现在死。
她一点都不想陪葬。
苏绾一口气跑到太医院，门前的侍卫伸手拦住她，不悦呵斥，“你是那个娘娘宫里的！”
“奴婢在清宁宫伺候，良妃娘娘忽然高热，还请大人通融一下。”苏绾摸出几块碎银递过去，祈求的语气，“奴婢不会打扰到御医，就请得闲的太医过去瞧瞧。”
那侍卫收了银子，漠然放行，“进去吧。”
苏绾感激道谢。
她不在乎陈良妃平时怎么疯，可是她不能死，尤其不能在这个时候死。
进入太医院，苏绾看了一圈，见梁太医正带着弟子一起整理药材立即小跑过去，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梁太医，良妃娘娘忽然高热，麻烦您随奴婢去瞧瞧。”
梁太医抬头，少女眼眶发红，鼻尖浮着细密的汗粒，颊边的发丝被汗水打湿贴在脸上，眼中满是惶恐。
看得出这一路都是跑过来的，估摸着是真出事了。
“等我去拿药箱。”梁太医交代一句，转头回屋。
苏绾轻轻吐出口气，老老实实等着。
“太子天没亮就领着御医去了谢丞相府中，你猜怎么着，谢丞相真的染了病。”年幼的弟子一脸惊奇，说完又压低嗓音八卦，“说来也奇怪，这太子怎会知晓谢丞相生病，丞相自己都不知。”
“别多嘴，如今朝政被林尚书和徐太师等人把持，此事不可妄议小心脑袋。”年长的弟子沉下脸呵斥，“干活。”
年幼的弟子偷偷看了眼苏绾，心虚闭上嘴。
他就是好奇一下，太子非学医之人，忽然间就领着御医上门，这事真的玄乎。
苏绾略尴尬，只好做了个封嘴的动作表明自己不会乱传。原女主前段时间才来了一趟皇宫，这事应该是她说的。
看书的时间太久，自己真不记得有没有这个剧情。
再说了，太子如今正是需要人支持的时候，怎么可能会让谢丞相死。他看似中立实则是唯一支持太子的大臣。
她记得在原著中，林尚书和徐太师是一伙，韩丞相的门生是户部尚书，而掌管吏部的人正好是谢丞相的得意门生。
若谢丞相去了，吏部尚书怕是不久就要换人。
吏部掌管官员任免，徐太师窥觊那个位置已久，数次想要将自己的人安插进去，奈何有谢丞相顶着始终未能如愿。
苏绾打住这些和自己不想干的思绪，焦灼等待。
少顷，梁太医从屋里拎着药箱出来，淡淡冲她点头致意。
苏绾赶紧跟上去，和他一块出了太医院往清宁宫去。
她走得很急，发现自己把梁太医落在身后，只好又停下来无措等他，身上汗水喷薄。
梁太医一点都不急，心中却对苏绾产生了几分好感。人人都知道陈良妃是个疯子，这宫女平日里怕是没少被磋磨。
不曾想，陈良妃病倒她非但没有见死不救，反而忧心不已。
可惜生了一副容易惹祸的样貌，在这深宫里也不知能活多久。梁太医惋惜摇头，到了清宁宫给良妃诊治一番，开了方子吩咐苏绾和他一起回太医院抓药。
苏绾不敢耽搁，给了银子马上跟他走。
陈良妃是因为前几日淋雨受凉，过后不舒服也撑着导致她没能及时发觉，这才突然高烧昏睡
苏绾从御药房拿了药回到清宁宫煎好，陈良妃还在昏睡。
她坐到床边将那张纸条塞回去，假装自己什么都没有看到，抬手覆上她的额头。体温还是高得吓人，苍白的唇也烧得有些干裂了。
苏绾缩回手咬牙扶她起来，吹凉了汤药喂她。
她心中纵有怨恨和不满，此时也不能放任不管。在这皇宫里，陈良妃降了位分也是皇帝宠幸过的女人，她若是就这么死了自己的下场会更凄惨。
“咳咳……”陈良妃被苦口的汤药呛到，勉强睁开一条眼缝看她，脑子里昏昏沉沉，难受得话都说不出来。
“良妃娘娘？”苏绾放下她喝了一半的汤药，拿了帕子给她擦嘴，不等她回应又端起汤药喂她。
她也不知道这黑乎乎的汤药有没有用，死马当活马医。
拖上几天，永宁宫那边也该来消息了。
梁淑妃再怎么不受宠，安排一个地位低微的粗使宫女的去处，宫里的太监也会看在她和已故的皇后交好，太子又敬重她的份上，不敢为难。
就怕她不愿意开这个口。
哪个宫女不会做香囊，香料就那么几样，折腾几下就能弄出差不多味道的来。如今管着后宫的人是徐贵妃，梁淑妃安分守己这么些年，未必愿意为了个小小的宫女，而被徐贵妃给恨上。
苏绾心里乱糟糟一团，将一整碗的汤药都灌进陈良妃口中，顺势给她擦干净嘴，放了碗出去煮姜茶。
清宁宫没有高度酒，有她也不敢用。
高度白酒退烧的风险的很大，万一酒精过敏，以这个世界的医疗条件，怕是直接就去了。
生姜则是她半年前跟其他宫女要来的。
在缺医少药的世界，生姜的用处很大，可以当调料也能在冬天的时候拿来煮茶驱寒。
苏绾拿出火折子点着干燥的树叶，拿起放在一旁细树枝折断，慢慢加到炉子里。
从御药房拿了药回来，她就把炉子拎到陈良妃的卧房外，一边用冷水浸湿帕子敷在她额头退烧，一边熬药。
浓烟腾起，陈良妃被灌进房里的烟熏到，开始剧烈咳嗽起来。
苏绾回头看了眼，又添了下柴起身进屋给她倒茶。
陈良妃折腾了这一阵，身上冒出来汗来，张了张嘴终究是什么都没说。
“良妃娘娘你先喝口热水，我在煮姜茶一会就好了。”苏绾把茶水递过去，态度冷淡。
陈良妃接过来，用力攥紧了茶杯，迟疑一阵到底还是喝了。
苏绾见她还算配合，稍稍安下心拿走茶杯放到桌子上，出了屋子顺手关上门。
陈良妃扭头看去，脸上呈现出死灰一般的神色。
她的希望彻底没了。
李顺早前来了口信，让她暂时不要安排苏绾跟太子碰面，太子这几日非常暴躁，东宫每日都要抬出来几具尸体。
而他前日来口信则说，徐贵妃在打苏绾的主意，想将她安插到东宫将她献给太子。熟料身边的大宫女吟秋在来清宁宫的路上，遇到太子身边的侍卫长，被那侍卫长一剑给杀了。
那个偷偷入宫帮她设坛作法的道士，不知通过何种办法找到了被她藏起来的妻女，已经带着她们离开汴京。
此时苏绾要真被徐贵妃送去东宫，太子若是入过梦，怕是会当场一剑戳死她，如何会青眼有加？
没有苏绾帮忙说情，自己出不去这冷宫活着还有什么意思，还不如死了从此脱离这牢笼。
陈良妃自怨自艾一阵，听到苏绾咳嗽的生命，怔怔扭头看着从门外灌进来的浓烟，心中五味杂陈。
她以为……以为苏绾会任由她自生自灭。
进了清宁宫早晚都得死，这是怕自己连累了她吗？陈良妃收回目光，双手撑着被褥艰难坐起。
看在苏绾这一年都没趁机磋磨她，还将她照顾得不错的份上，她不会连累苏绾。
也不会让她去跟徐贵妃。
苏绾谁的人都不是，她只是在这宫里当差，努力地想要活下去的一个小宫女。
是她太多疑了。
陈良妃掀开被子咬牙下床，坐到空空如也的妆台前，拿起花瓶倒了些水到砚台里，缓缓研磨。
她要给梁淑妃写信，请她给内务府那边捎句话，将苏绾派去别的宫。
不是照料妃子和皇子的宫女，入宫满十年年龄满二十三岁就能出宫。
到明年的这个时候，苏绾入宫正好十年。
陈良妃研好墨，偏头看了眼窗外的浓烟，提笔写信。
一年了，她能为苏绾做的就这么多，也不枉她们主仆一场。但愿她有一日能离开这吃人的牢笼，自由自在的活下去。
陈良妃写好了信，搁笔仔细收起来，盖上砚台躺回去。
这场病，她怕是挺不过去了……
什么荣华富贵，君恩盛宠，到头来不过是一场空。
她笑了下，缓缓闭上眼。
陈良妃睡过去后又出了几次汗，高烧反反复复，一直到第二天傍晚才总算稳定下来。
苏绾累得走路都想睡过去，还强撑着给她擦了身子换上干净宫装，拎起换下的脏衣服回后院。
吃过晚饭洗完两个人的衣服，苏绾想起今晚要进香料赶紧架梯子爬上宫墙。
还好，那太监还没过来。
苏绾回厨房又烧了一锅热水，挂在绳子上的铃铛准时响起。她精神过来，欣喜起身跑出厨房，麻利爬上宫墙将篮子提上来。
这次的量比上次大了些。
苏绾挨个袋子闻了闻，算好银子放到篮子里放下去。
那太监拿到银子拽了下两下绳子，示意她收回篮子，转眼匆匆消失在夜色中。苏绾收回篮子看到里边照旧多了张纸条，飞快收好从宫墙上爬下去。
回厨房坐下，苏绾拿出纸条展开，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这次的消息和徐贵妃有关，也和她有关。
徐贵妃跟内务府打了招呼，想要她去昭阳宫当差，内务府已经在挑选合适的宫女，这几天就送到清宁宫来。
苏绾仔细看了一遍，将纸条丢进灶膛烧了，被火光照亮的脸严肃绷紧。
生死被捏在别人手中的感觉，真的糟糕透顶。
纸条上没说内务府安排的人什么时候过来，徐贵妃横插一手，以梁淑妃胆小不争的性子，怕是不会再跟内务府开口。
徐贵妃可不是什么良善之辈，她把自己调去昭阳宫，多半是想将她送入东宫，靠着姿色去迷惑太子赵珩。
太子要真那么容易被迷惑，东宫就不会每天都死人了。
徐贵妃在后宫掐了这么多年，宫斗满级的赢家，她会不知道送再多的人都是无用功？
她知道，只是死的不是自己，一万个送进去只要有一个能顺利留下来就算赢了。
苏绾冷推头丧气的琢磨对策，心说自己去了东宫，不知道能不能活过三天？

第18章
苏绾对着灶膛发呆片刻，重新打起精神。
不就是去东宫吗？她在现世当了五年社畜还是在国企，阴奉阳违哪一套不说熟练，操作起来还是没难度的。
就怕进了东宫，等太子登基后没法离开皇宫。
然而那是一年后的事，眼下先保住小命最重要。
苏绾吐出一口郁气，将香料都藏起来回头去打了一桶热水，拎起去净房洗澡。
该来的事总会来，只要在这皇宫里自己的命运就没法顺利掌握。
夜色下的皇城格外宁静。
因着高宗皇帝病重的缘故，后宫所有的妃子都小心翼翼，不敢举办任何活动。
永宁宫坐落于昭阳宫后，比其他宫更为谨慎小心，平日里宫女都不敢在前院大声说话，今夜却格外热闹，不时传出孩童欢笑的声音。
宫女云岚端着一盘切得精致的果肉进了含云殿花厅，恭敬放到梁淑妃手边，垂着脑袋安静退到一旁。
梁淑妃三十有二，常年处在深宫之中，加之不争不抢的性子，虽给高宗皇帝生了一双儿女，看着比小她两岁的徐贵妃要年轻许多。
她拿着竹签扎了块果肉送入口中，眉眼含笑地看着年幼的一双儿女，以及被儿女包围的赵珩。她自己在后宫并不受宠，一直到皇后薨了，她才怀上第一个孩子，过了二年又生下小女儿。
皇后产后身子骨弱，后宫之中唯她与皇后交情深厚，因此赵珩幼时几乎都住在永宁宫，对她很是尊敬。
成为储君后，赵珩来永宁宫的次数不多，偶尔才能抽空来一趟。
她这一双儿女喜欢他喜欢得紧，每每来了总要闹上一场。
吃完一块果肉，梁淑妃站起来，过去抱起试图爬上赵珩膝盖的小女儿，柔声道：“玄黎哥哥累了，婉儿先去吃果子歇一歇。”
玄黎是已故的皇后给赵珩取的字，他在永宁宫并不以储君自居。
赵珩抬头看她，冷厉的眉眼舒展柔和：“近日宫中可有哪家的千金住进来？”
梦中那女帝虽说有些孟浪，却也明艳动人。
他前日醒来便带着御医去了谢丞相府中，谢丞相近日茶饭不思神色萎靡，以为只是累着的缘故并未请御医诊治。
御医为其诊断后发现这是肝积所致，幸而发现得早。他已下令御医留宿丞相府，亲自照顾谢丞相。
此是其一。
其二，他看过陆常林送来的奏折，今日特意召见工部尚书及侍郎，询问此时开渠是否妥当。
工部尚书坦言，此时开渠对禹州一地并无影响，却容易因新渠不稳而坍塌，令下游的城池受灾。
两件事都已应验，他也愈发地想找出那梦中的女帝。
前一件事是梦境给自己的启示，后一件足见那女帝的智慧和学识，若能收入麾下定能成为他登基的助力。
赵珩等了片刻，见梁淑妃不出声也不再继续追问。他近日杀了许多侍妾宫女，梁淑妃许是担心他又要杀人。
“自你父皇病重，这宫中只有柳尚书之女，和六位太子妃的人选进过宫，留下的只有那柳姑娘。”梁淑妃回他一句，并不多问。
赵珩虽自小养在自己身边，与她并不十分亲近。他那幼弟早夭后，人也愈发清冷。
“晓得了。”赵珩略略欠身，“玄黎尚有公务未处理，就不多陪母妃了，母妃也早些歇息。”
“公务再忙也要注意身体，那香囊有安眠之效，记得常带在身边。”梁淑妃起身送他出去。
赵珩点点头没拦着她。
那女帝不是柳云珊，每次入梦她都精神十足不见半点病气，举止孟浪大胆。
且她二人的样貌也不相同。
他不喜柳云珊那样病恹恹的女子，上次她住进东宫，乃是为了让表兄与他商讨北境的战事。若非如此，即便她真进了东宫成为侧妃，他也不会在意。
表兄倒是在意她在意得紧。
赵珩出了含云殿随即顿住脚步，偏头看向梁淑妃，“母妃留步。”
“也好。”梁淑妃脸上浮起温柔的笑。这么多年，她都习惯他的客套和清冷了。
赵珩略一颔首，径自迈开脚步出去。孙来福冲梁淑妃笑笑，提着灯笼小跑跟上去。
梁淑妃站在门前看了一阵，缓缓转身折回去。
回花厅逗了会小女儿，云岚从外边进来，身后跟着内务府敬事房的总管。
梁淑妃略诧异，“公公深夜造访，可是为了那宫女苏绾一事？”
宫女云岚日前曾与她提过，那能让人安眠的香囊，乃是清宁宫的宫女苏绾调制出来的香料。那宫女想要离开冷宫回御膳房，托云岚央求她说句话。
她甚是喜欢那香囊，看得出赵珩也喜欢，故而同意帮忙，跟负责送来每日的米面肉菜的总管提了一嘴。
眼下敬事房总管亲自上永宁宫，当是这事已经办妥。
“娘娘有所不知，徐贵妃也瞧上了那宫女，命老奴另外选个宫女送去清宁宫。”敬事房总管苦笑。
他本以为是小事一件，宫女调遣安排都由敬事房管，梁淑妃亲自提的事他自然要上心些。
孰料他还未选好去清宁宫的宫女，徐贵妃身边的嬷嬷也去了敬事房，为的是同一个宫女。
不就是个粗使宫女吗，怎么一个个的看上了？他安排也不是不安排也不是，梁淑妃不争，可如今的储君是在她膝下长大的，得罪不起。
徐贵妃是六宫之首，更加得罪不起。
他现在就盼着这事继续拖下去，等一个转机。
“此事容本宫再想想，公公先回去。”梁淑妃脸上没了笑，看着像是没生气，却自有一股迫人的气势。
敬事房总管抱着拂尘颤颤行礼，“老奴告退。”
他一走，云岚便主动给梁淑妃添茶，犹豫一番终究没敢开口。
梁淑妃喝了口茶，想到赵珩如今的处境，幽幽叹了口气。到底不是自己生的，他再敬重自己，这后宫的事还是如此小事，怎能让他一个储君过问？
罢了，后宫之中擅调香的宫女不少，只需将香囊内的香料分出来，便可知晓都用了什么香。
梁淑妃再次叹气，“本宫有些乏了，送六皇子和公主回去吧。”
“是。”云岚福了福身，转头去抱起公主。
六皇子抱着木头马，乖乖过去跟梁淑妃行礼。小公主咯咯笑，伸手捏了捏云岚的脸，奶声奶气的说，“香香。”
云岚笑笑，抱着她跟上乳娘一块出去。
苏绾拜托的事未成，她明日得寻个机会过去知会一声。
一夜无眠，云岚早早起来趁着倒夜香的工夫，偷偷跑去清宁宫找苏绾。
她站在宫墙外往里丢了好几个石头，里边毫无动静。惶惶不安的等了一会，不见有石头丢出来，她咬了咬牙将写好的纸条装入香囊，又塞了两块石头，一起用力丢进去。
听到香囊落地的响动，她顾不上苏绾是否会看到，匆匆离开。
*
天色大亮，沉寂一夜的皇城苏醒过来，树上的鸟儿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苏绾大大的打了个哈欠，从陈良妃屋里的软塌上起来，麻利起床开门出去。
回到自己住的后院，她眼尖地看到地上有个香囊，赶紧过去捡起来。
是云岚丢进来的纸条。
苏绾仔细看了一遍，心中免不了有点失望，但是已经没那么强烈。
在这后宫里，妃子的恩宠和权势都帝王给的，梁淑妃身后即便有太子也无法与徐贵妃抗衡。
再说了，为了她一个小宫女也不值得。
梁淑妃的这条路子走不通，自己或许可以试试梁太医。
陈良妃这病还得继续吃药巩固，就怕梁太医太过正直，不同意帮忙。
话说回来，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
相信徐贵妃不会蠢到将一个染了病的宫女送去东宫，如今这天下可是太子监国，高宗皇帝病重时不时昏迷可没人护着她胡来。
苏绾打定主意，收起香囊去打水洗漱。
梁太医开的方子还有点用处，陈良妃躺了四天后，总算能吃进去一些白粥。就是人还十分的虚弱，没法下床。
转过天，陈良妃的情况又好了一些，终于可以自己下床。
苏绾绷紧神经彻底松懈下来，仔细算了她给的银子发现已经不够再去抓药，默默翻了个白眼，开门出去。
陈良妃每月的宫份只给她三分之一，这次看诊抓药全用没了，得再去要。
苏绾到了陈良妃卧房外，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良妃娘娘，上次抓的药吃完了，梁太医说若是吃完了再去抓一副，你给我的银钱不够了。”
“本宫何时短过你的银钱。”陈良妃白着张脸开门出去，塞给她一两银子，转头“嘭”的一声关上门。
苏绾看看手里的银子，扭头走人。
看这意思，是又不想死了？
到了太医院，苏绾又被侍卫拦住。那侍卫的语气和态度，比上次拦住她的那个还要恶劣，“站住，你是那个宫的宫女！”
“奴婢是清宁宫的。”苏绾见他面生且杀气腾腾，直觉太医院来了了不得的人物，赶忙解释，“良妃娘娘病了数日，奴婢过来找梁太医抓药。”
“进去吧，不准往左走。”侍卫黑着脸放行。
清宁宫是冷宫，那宫里关着的是徐贵妃的死对头陈良妃，她的手伸不进去。
“多谢大人通融。”苏绾低着头进了太医院，偷偷抬头看了圈见院内多了很多侍卫，头皮瞬间发麻。
是当朝太子赵珩。
她穿书后第一次挨板子就在太医院！
若非如此，她早想办法离开冷宫了。这皇宫里的每一个主子都会动不动惩戒下人，陈良妃装疯卖傻对她来说却是好事，跟疯子不用客气。
估计陈良妃也看出她不好惹，这一年怎么疯都有很有分寸。
苏绾敛去思绪，低下头匆匆往梁太医平时待的屋子里去。
走到门前的廊柱下，梁太医的大弟子恰好从屋里出来，苏绾打招呼的话刚涌到嘴边见他跪下，赶紧也跟着跪下去，耳边听到整齐划一的声音，“恭送太子殿下。”
苏绾伏在地上，男人沉稳有力的脚步声，从曲廊另一头慢慢靠近过来，不消片刻便停到她身边。

第19章
四周隐隐响起几声不明显的抽气声，转陷入死寂。
苏绾双手交叠撑着地面，深深埋起脑袋，濒临死亡的恐惧几乎浸透了每一个毛孔，让她不需要假装也克制不住浑身发抖。
扑通扑通，心跳声一声比一声清晰，冷汗悄然打湿脊背。
太子他为什么要停下来？是想杀了她吗？
上次被杀的昭阳宫宫女只是路过，自己离他这么近……必死无疑了。
“太子殿下万福。”梁太医从里出来行礼，嗓音微微有些发颤，“微臣方才在药房不知殿下过来，还请恕罪。”
站在赵珩身边的孙来福不悦沉下脸，“这宫女怎么回事？”
这后宫的宫女怎么上哪都能遇到，她们不知太子最不喜欢宫女的吗，这是上杆子找死。
李顺随意一瞥，认出跪在地上的人是苏绾，眼珠子差点掉地上。
他几日前就通知陈良妃，不可再安排苏绾跟太子见面，这女人怕是真的疯魔了，竟然又私下乱来。
私带外男进入后宫可是要杀头的大罪，更别说，那外男还在后宫设坛作法，将宫女和太子绑在一起。
李顺无意识摸了下脖子，脊背阵阵发寒。
苏绾今日怕是难逃一死。
自打韩丞相也往东宫送宫女侍妾，敢出现在太子眼皮底下的宫女，没一个能看到隔天的太阳。
她死了倒是省事，就怕……太子看到她的脸。
那道士带着妻女一走了之，谁也不知道他做的那场法事，到底有没有效用。
太子心机深沉，素来喜怒不形于色，他在东宫当差四年都猜不透他。
李顺越想越慌，双腿止不住发抖，看苏绾的眼神也多了一丝怨毒的杀意。
“回殿下，这是清宁宫的宫女，陈贵人几日前感染了风寒，今日是来再抓几服药的。”梁太医看了眼苏绾，神色坦荡，“微臣无半句虚言。”
这宫女身在冷宫，明知那陈良妃成了贵人日后逃不过一个死字，却仍旧愿意在她患病之时前来求救，心性不坏。
医者父母心，他身在皇宫之内救不了许多人，能救她一命也算是行善积德了。
赵珩不出声，梁太医摸不透他到底在想什么，双手还保持着行礼的手势，略显尴尬。
气氛凝滞。
苏绾瑟瑟发抖，心中又是恐惧又有诧异。
梁太医算不上是和蔼，这一年她每月都要来烦他几次，没想到关键时刻，他竟然愿意为自己这样一个小小宫女说话。
“嗯”赵珩的视线扫过脚边那道发颤的身影，淡淡应了声，敛眉迈开脚步。
孙来福看向梁太医，眼中露出警告的意味，又给了跪在地上的苏绾一个眼刀，抬脚跟上赵珩。
李顺趁机偷偷瞄了眼地上苏绾，抱紧自己的拂尘小跑跟上去，额上爬满了冷汗心跳乱如擂鼓。
好险！
太子差点就看到了她的脸了。
苏绾也松了口气，等着太子一行走远出了回廊，从地上起来身上的宫装都湿透了，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
面对随时可以让自己上天的绝对强权，她真的淡定不了。回头要是再梦到那个梦境，她要打一顿赵珩出气。
“进来吧。”梁太医也松了口气，“再服三天的药就差不多了。”
“谢谢梁太医救了奴婢一命。”苏绾感激道谢，说着便跪了下去。“恳请梁太医再帮奴婢一个忙，开一副能让身上出疹子的方子，奴婢不想被徐贵妃送去东宫送死。”
这次，她是真心实意地下跪，虽然膝盖上绑着厚厚皮革垫子。
方才若不是他帮忙解围，自己的小命就交代了。
“起来吧，举手之劳。”梁太医摆摆手，转头去开方子。
这徐贵妃在宫中害死宫女太监无数，他既救了苏绾一次何妨再救一次。
苏绾感激磕头，站起来后无意识看向门外。
太子来太医院做什么，难道是谢丞相的病控制住了？
赵珩面无表情地走出太医院，上了轿辇垂眸后靠，随手拿起梁淑妃送的香囊放到鼻尖下，俊逸绝伦的脸上掩在华盖的阴影里，看不出喜怒。
谢丞相的身体经过御医的医治，已日渐好转。他却连续数日都未曾再梦到那梦境，以往最多三日四日便会梦到，这次足足过了七日。
找人一事也毫无进展。
京中贵女千金多娇弱，有几个出身武将世家从小习武的，手虽粗糙却无多大智慧。
他原想画出那女帝的画像，又恐孙来福有二心，将画像传出去。徐贵妃和太师在宫中耳目众多，知晓此女的存在必定想方设法除去，因此只派了暗卫继续暗查。
也不知她是哪位隐世高人的弟子，不知自己是否还有机会入梦一见。
赵珩收起香囊，阖上眼。
回到御书房，扮做宫中禁军侍卫的表兄萧云敬，禹州知府陆常林已等候多时。
萧云敬见他进来，眉间霎时浮起淡淡的笑意，“玄黎。”
陆常林也含笑行礼，“殿下。”
“方才去太医院了解谢丞相的医治情况，耽搁了些时间。”赵珩神色缓和下来屏退左右，引萧云敬和陆常林过去坐下。
“昨日北境飞鸽来书，送过去的军饷和粮草日前都已顺利入库，明日准时开战。我们的人也跟镇军将军陈瑞武见过面，他立下军令状若是与东蜀的此战再败，便魂留北境。”萧云敬失笑，“你那个法子不错，太师和韩丞相在北境的安排不单破了，我的人还找到了他们私通东蜀的证据，不日便送回汴京。”
送往北境的军饷和粮草几日前送到，军中士气大振。此战打赢必定能稳住北境局势，如此一来，太师一派和韩丞相一派都无法再拿此事打压玄黎。
此外，云珊所说的神医也已找到，不日便会抵达汴京。
谢丞相若能彻底康复过来与太师等人互相掣肘，玄黎的登基之路会顺畅许多。
“此计并非我所想，而是有人指点。”赵珩喟叹，“我在想法子将她纳入麾下。”
萧云敬愣住，何方高人竟是连他都不知晓？这几年，玄黎身边的谋士与近臣，他无一不识。
此人若能收入麾下倒是美事一桩，若被徐太师等人召了去，怕是会给玄黎的登基之路添上大大的麻烦。
陆常林也很诧异，他被急招入京是为了开渠一事，要稍后再谈。
赵珩被立为储君后，他身边的谋士自己也是几乎都见过的，不知这位高人是何方神圣。
“昨夜闯入东宫行刺的刺客，还请王兄带回去好好审。”赵珩并未过多解释，墨色的眼底满是锋锐，“骠骑大将军处处为难与我，得想法子将他拿下，取回虎符。”
萧云敬脸上的笑意也随之淡去，忧心忡忡，“赤虎军众将跟随他多年，此事不好办。”
骠骑大将军掌管北梁的三十万赤虎军，北境一战，他称病不出兵又拒交虎符，否则陈瑞武也不必苦苦支撑打了两年都未能平息战事。
“我也觉得不好办，赤虎军如今固若金汤。”陆常林略无奈，“我留在林尚书身边的人，至今一无所获。”
“总会有法子，容我再想想从何处撬开口子。”赵珩抬手按了按眉心，“眼下最紧要的，便是将东蜀打退。”
“放心。”萧云敬瞬间提起精神。
陆常林的脸色也舒展开来，这是近日以来最好的消息了。
赵珩若有所思，不知那梦境何时继续，女帝遇到此题如何解？
须臾，他敛了思绪继续跟萧云敬和陆常林商量其他的事。
*
暑热渐重，天彻底黑下来后才稍稍有了凉意。
苏绾伺候陈良妃吃过晚膳，又给她擦了遍身子，收拾一番开门出了她的屋子。
陈良妃病了这一场，眼里明显没有了多少求生的**，千万别想不开，用一条白绫把自己吊死。
她可还想着出宫赚钱，当首富养面首呢。
苏绾回到自己住的院子，将梁太医给药丢进药罐，院墙外有石头丢进来。
这大晚上的谁会过来？苏绾竖起耳朵，过了会又有石头飞进来，块头比之前那块更大。她定了定神，出了厨房过去架起梯子爬上宫墙。
夜色浓重，隐约能看到宫墙下站着个太监，看不清样貌。
“苏绾姑娘，是我王胜。”底下的人跳起来，嗓音压得很低。
王胜？他大晚上不睡觉偷偷溜出御膳房，这是不想活了吗？会不会是秦小宝有什么消息想给传给她？苏绾沉吟片刻，看了看左右捞起梯子架出去。
王胜看到梯子愣了下，反应过来随即麻利地爬上去，如释重负的语气，“师傅让我过来跟姑娘说一声，有人在查姑娘的家人，他都打点好了让姑娘放心。”
“替我谢谢他，你快回去，一会巡夜的太监该过来了。”苏绾心生感激，“跟他说我明日去御膳房找他。”
“得嘞，姑娘……你也多加小心，这梯子看着不怎么稳当。”王胜说完，哧溜一下滑下去，弓着脊背贴墙根蹿进黑夜里。
苏绾飞快将梯子捞回来，下了宫墙收起梯子，黑着张脸去熬药。
去查原主弟弟和奶奶的人，应该是徐贵妃。
她大概是想利用他们来威胁自己，让自己无怨无悔入东宫送死。
好在这事让秦小宝知道了，他做事还是比较牢靠的，他说打点好了就肯定是好了。
说来也怪，这都过去好几天了内务府也没派人过来，徐贵妃也不来，不知道是不是有了什么变故。
苏绾琢磨了一阵，慢慢冷静下来，决定以不变应万变。
熬好梁太医给开的出疹子汤药，她晾了会捏着鼻子全部喝下，去洗了个澡回屋关上门继续调香。
忙到快子时，苏绾又调制出一款留香更持久的香，满意收起香料和工具，打着哈欠熄了灯躺下。
自从陈良妃感冒发烧，她已经好几个晚上没能好好睡觉了，累成狗。
闭上眼没多会，苏绾感觉到身边有人，本能伸脚踹过去。
踹完了隐约听到一声奇怪的闷响，她意识到不对劲，猛地睁开眼。
又入梦了！

第20章
苏绾激动莫名，一下子坐起来眼神亮晶晶地看向被她踹出去，差点贴墙上去的赵珩。
龙床的帷幔遮去了部分外边透进来的光，美人估计是被她给踢懵了，正冷冷地看过来。
那双黑黢黢的眸子没有任何情绪，却像是要把她吃掉一般，俊秀逼人的脸上依稀带着几分刚睡醒的慵懒。
美人就是生气都好看的不行。
苏绾心满意足地欣赏了会，唇角不自觉上扬，“驸马早啊。”
做梦才是她的快乐源泉，现实里的糟心事不想也罢。
赵珩将她含笑的模样收进眼底，女子姿容殊丽，眉如远山，杏眼弯弯，含着笑的模样娇俏灵动，不见半点帝王威仪。
他挪开眼，寒星般的眸子深处涌动着复杂的情绪，既欢喜终于入梦见她，又为刚才的那一脚心生不悦。
倒是不觉得疼，而是……她要自己与她同床，却又不准自己靠近她半分，着实不讲理。
数次入梦，他早已看出这女子在梦中的身份就是他，若非如此，哪会容许她如此大胆放肆。
“朕今日要上朝，驸马要与朕一道去吗？”苏绾问完倏地一笑，凑过去在他耳边嘀咕，“你不去万一朕被刺杀就不好了。”
在梦里多个武功高强，还能让她随便调戏的保镖也不错。
打他是不能打了，万一惹火美人冲冠一怒弑君怎么办？
赵珩控制住想要躲避她的冲动，攥紧的拳头缓缓松开复又重新攥紧，冷淡点头。
这女帝举止孟浪，偏偏自己还不能与她计较。在这梦中她才是帝王，自己连个正经身份都无，与被送入东宫的那些女子无异。
“多谢驸马。”苏绾知道他在梦境里不会有任何意识，扬了扬眉，转过身自顾掀开帘子出去。
外边的宫人听到动静，立即过来伺候她梳洗。
孙来福抱着拂尘过来，脸上挤出干巴巴的笑容，垂下脑袋瓮声瓮气的说，“启禀陛下，徐太师送了十八个优秀世家弟子入宫，给陛下当伴读。”
十八个？苏绾稳住激动的心情，摆起天子威仪，“他们如今人在何处？”
孙来福完全没有要避着赵珩的意思，脸上霎时笑成了一朵花，“在文德殿外候着呢，这些可都是京中品行良好，又博学多才的世家子弟。”
“看来太师对朕是真的爱护有加，让他老人家费心了。”苏绾努力忍住笑意，拿了帕子擦脸。“朕稍后便去见。”
徐太师这是要把韩丞相压下去的意思？
这梦境越来越有意思了。
好像不管她做出什么样的决定，梦境内的人都会跟着改变，这种可以掌控一切的感觉让人上瘾。
她有点跃跃欲试，想要知道自己到底可以掌控到什么程度。
梦境太真实，上次的刺杀不会是孤例，她想要在这梦境里不死，想坐拥后宫三千美男，就得把朝堂上那些人管住。
管不住也没关系，做梦而已又不需要负责。
苏绾激动起来，唇角弯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赵珩就站在他二人身后，能清楚瞧见那女帝上扬的唇角，瞧见她掩饰不住的欢喜，心头没来由地冒出一团邪火。
她怎可……如此好色？
“老奴这就吩咐下去。”孙来福笑呵呵等她擦了脸拿回帕子丢给小太监，回头见赵珩在看着自己，马上恶狠狠地瞪回去，亲自去拿龙袍。
苏绾瞧见孙来福的表情，视线定格到赵珩那张黑得像是要滴下墨汁来的脸上，片刻后从容挪开。
美人还是很不情愿啊。
不急，只要梦境不消失，她有的是时间让他彻底臣服。
至于自己在太医院受到的惊吓，看在即将看到十八个美男的份上，打一顿孙来福吧。
他身为太子身边的总管，替太子受过不冤。
转念又想，先记上一笔算了。她会在太医院遇到太子是自己选的时间太寸，可不是别人挖坑给她跳，没必要胡乱迁怒人。
帝王之威也不是打一顿太监就能体现的。
苏绾忍不住又看了眼赵珩，心情又好了很多。有美人相伴的日子真的幸福，可惜只是在梦里，她什么时候才能梦想成真。
“今日还带驸马上朝？”孙来福将龙袍交给宫女，脸上露出讨好的笑，“老奴忧心那些朝臣会有意见。”
“那朕就让他们闭嘴。”苏绾不耐烦地撇下他，跟着宫女去更衣屏风后，让宫女伺候自己穿龙袍。
她在现实里被妃子和太监压迫就算了，在梦里谁也别想欺负她。
在这梦里只要她还是皇帝，那些老家伙就别想把她拉下去。
“老奴多嘴。”孙来福扬手就给了自己一个耳光，垂着脑袋退下。
赵珩抬了抬眼皮，目光深沉晦涩。除去好色，这女子倒也有几分帝王的气势。
苏绾穿好了龙袍走出屏风，站好让宫女给自己戴上冕冠，余光看向赵珩，再次感叹梦境的真实。
上次入梦，她教训了孙来福一通，这次他便很自觉的给赵珩准备了朝服。
不是之前穿的那一套赤红色素缎面朝服，而是雪白织云纹的新朝服。她不太清楚衣服颜色和布料代表的等级，不过都是看得出，这一身是精心准备绝不会出错的。
等了片刻，赵珩从屏风后出来。墨发束在白玉冠内，一袭雪白织云纹圆领朝服，腰间绑着黑色蛛纹革带，看起来更显矜贵清冷。
若不是知道在这梦境里，自己才是帝王，他不怒自威的模样倒是比自己更像皇帝。
苏绾惊艳不已，眼神亮得像是镀了一层光，过去扣住他的手腕一块走出寝宫。
宁折不屈的冷美人，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都让人有种想要征服的冲动啊。
不过像之前那样强迫他的事还是不要做了，美人武功高强弄死自己轻轻松松，得恩威并施。
“陛下。”孙来福跟上去讨好地看着苏绾，双眼弯成了一条缝，“时辰尚早，可否先用早膳？谢公子已做好了早膳候着陛下。”
这梦境的剧情有点神啊，谢梨廷居然也在担忧自己会怀疑他，迫不及待示好。苏绾微微挑眉，“早膳免了，等朕下了早朝与驸马同去用午膳。”
孙来福脸上的笑容真诚了些，抱着拂尘弓下脊背，“老奴这就派人知会谢公子。”
苏绾略略颔首，唇角浮起一抹兴味的笑，不再说话。
赵珩沉下脸，身上跟挂了霜一般。
若在现实里真找到了她，他没法让表兄和梨廷不与她见面，届时她也如梦中一般贪色，自己当如何应对？
赵珩的脸色愈发难看，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冷意。
走出太初殿，苏绾见多了一乘轿辇，唇角弯了弯偏头看向孙来福，“做得不错。”
孙来福面上浮起喜色，“能为陛下排忧解难是老奴的福分。”
说罢，他回头就给了赵珩一记恶狠狠的眼刀。
赵珩抬眸看他，垂下的左手缓缓攥拳，好一会才松开。
这孙来福在梦中竟如此不忠，甘愿沦为太师丞相等人的传声筒，现实里瞧着倒是忠心耿耿，处处替他着想，不知哪一面是真的。
然自己太出格那女帝势必会起疑，他还要慢慢博取她信任，套出她的真实身份。
苏绾将他二人的反应看在眼里，自顾上了轿辇，有点想笑。
幸亏这赵珩不是当朝太子，也没有任何意识。否则以孙来福作死的程度，怕是不久就会被手底下的小太监抬出东宫，草席一卷丢入枯井。
不过这也说明，自己上次的猜测是正确的，梦中的谢梨廷对应的才是现实中的徐贵妃外甥女。
赵珩对应的，估计是秦王安插在当朝太子身边的女暗卫。
不知那女暗卫跟太子，会不会发生点什么不可描述的事？
苏绾忍不住回头看赵珩。
男人坐在轿辇之上，华盖投下的阴影不时从他脸上扫过，阳光照过去那一瞬，让他平添几分上位者的冷厉和沉着，帅得让人腿软。
如此美男，她很愿意跟他发生点什么的，她可以。
赵珩觉察到她的目光，漠然偏头避开。
他从未见过如此好色的女子，也从未被人用如此大胆的眼神打量。
成为储君以来，只有太师等人敢如此放肆。
苏绾好气又好笑，收了视线不再胡思乱想。
不多时，轿辇进了文德殿院内。
朝臣就来了两个，站在殿外的十八个穿着白色书生服的伴读，宛如一道风景线，猝不及防的撞进苏绾眼中。
她佯装淡定，远远看了一眼，若无其事地从轿辇上下去，低声警告孙来福，“不准通知他们，若有人发觉朕早到，唯你是问。”
徐太师这是给她挖了好大一个坑呢，天子不勤于朝政国事，还将伴读带入文德殿，不是昏庸荒.淫是什么。
孙来福用力吞了口口水，抬手擦去额上的汗水，“老奴遵旨。”
苏绾抬高下巴，扣着赵珩的手腕从侧门进去，径自坐上龙椅。
前几次的梦境里，她只看到了林尚书、徐太师、韩丞相还有工部的柳尚书和陆常林，不知道这次能看到多少朝臣。
依照原著中的设定，掌权的大臣只有谢丞相是在暗中支持当朝太子的，剩下的那些京官武将，不是徐太师的门生，就是林尚书和韩丞相的人。
已故的皇后娘家不给力，高宗皇帝又昏庸无能，当朝太子身后只有秦王与表兄萧云敬等人，还都是年轻后辈，处境艰难。
那些老家伙一个比一个难缠，对付起来不容易。
苏绾饶有兴味的琢磨一阵，时辰到，在文德殿当差的小太监前去开门。
站在门外的朝臣只回头看了眼，并未发现龙椅上的苏绾和赵珩，相互间还在抱怨。
殿内安静，两人的对话裹着凉风清晰灌进来。
“几个伴读就把陛下给绊住了，有其父必有其女，我看这北梁迟早要变天。”站在大门左侧的朝臣愤愤不平，“玩物丧志，竟公然将如此多的男子召入后宫。”
“朝政都把持在林尚书和太师手中，她除了饮酒作乐还能做什么，我等空有一身抱负却不遇明君，忍着吧。”右边的朝臣抱起手臂，嘲讽道，“等变了天，我等在这朝堂之上也就凑个数。”
苏绾目露玩味，摆手示意一旁的孙来福不要出声。
看来也不是所有人都愿意跟太师等人结党啊。
赵珩垂眸，藏在袖袍内的手无意识攥紧了拳头，暗暗记下那两个朝臣的名字。
“昏君总好过奶娃娃上位，这天下终究是要改姓徐的。”
“若真有这一日，老夫便辞官回乡。”
苏绾抬手示意孙来福过来，懒洋洋地在他耳边说：“去把那些伴读请进来，朕要好好瞧瞧。”
也让徐太师看下，她不单昏庸好色还为所欲为。
“老奴这就去。”孙来福也压低了嗓音，抱着拂尘匆匆下了台阶出去。
赵珩沉下脸，好一会才稳住情绪，决定静观其变。这女帝的行事做派与寻常女子大不同，不可着急冒进，须有耐心再细细观察一番。
孙来福出了文德殿，站在门外嚼舌根的两位大臣受惊，见他是从殿内出去的，本能回头。
苏绾歪头靠上赵珩的肩膀，似笑非笑。
两位大臣吓坏了，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颤抖下跪，“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苏绾缓缓坐直起来，伸手揽着赵珩的腰，力道很轻地捏了下压低嗓音提醒，“驸马，配合朕一下。”
赵珩冷淡偏头看她，没动。
毛手毛脚好色又放肆，若非这是在梦境里，当拉出去杀一百次。
“看来，还是得朕自己主动。”苏绾调侃一句，身体也跟着往他身边挪了挪。
赵珩绷紧了下颌线，眼观鼻鼻观心。
她这帝王当的当真没规矩。
十八个伴读跟着孙来福进入殿内，恭敬下跪行礼，“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都起来吧，众位爱卿可知徐太师将尔等送入宫中，所为何事。”苏绾枕着赵珩的肩膀，慵懒看向那群世家弟子，半点没有帝王的架子。
“微臣明白。”殿内又响起整齐划一的声音。
苏绾偏头看孙来福，“太师将他们安排在何处？”
这么多人都自称微臣而不是草民，定是进了六部之一。她猜，以萧云敬为首的乐师应该是进了礼部，赵珩和谢梨廷等人她就不知道在哪了。
“所有入宫陪伴陛下的伴读和乐师，都在礼部。”孙来福抬手擦汗，“可是有不妥。”
“无不妥。”苏绾坐直起来，缓缓起身走下台阶，“众爱卿都会什么？”
赵珩沉下脸，墨色的眼底划过一抹凌厉的怒意，胸膛又生出一股无名邪火。
她竟是真的要选妃？
“微臣略通音律。”
“微臣略通诗词。”
“微臣……”苏绾不等他们自报完毕，负着手淡然出声，“一个一个来。”
她走到领头的伴读跟前，微微抬头观察片刻，走向下一位。
这些伴读的身材，完全不输前面送进来的十八个，样貌也更为年轻，看着也就十八十九岁刚刚及冠的模样，个个都是美少年。
徐太师不愧是老狐狸，摸着她的脉往宫里送人。
不知道在现实里，送进东宫的侍妾和宫女，是不是也这般水灵？
想到那些花儿一样可爱的姑娘，因为徐贵妃和太师等人的贪欲无端端送了性命，苏绾心里就很不舒服。
兔死狐悲。
这个世界对女性极度不友好，她目前也仍困在深宫之内，无法提前挣脱牢笼，只能在这梦境里为所欲为。
苏绾叹了口气，在一名生得极为俊美的少年面前停下脚步，含笑出声，“抬起头，让朕好好瞧瞧你。”

第21章
少年紧张抬起头，白皙的脸庞浮起明显的红晕，一双桃花眼湿漉漉的看过来，澄澈透亮不染丝毫尘埃，撩人而不自知。
“叫什么名字？”苏绾心跳略快，这美少年也太奶狗了吧？唇红齿白的少年郎，在任何一个时空都会让人想要疼惜的冲动，真的非常诱人。
“咳咳……”赵珩清了清嗓子，不悦眯起眼。这女帝见一个爱一个，好色之极。
“驸马想要说什么？”苏绾回头看他，“你的嗓子好了？”
赵珩别过脸，暗暗攥紧了拳头，眼底怒火炽盛。
他无话可说，父皇当年也如此好色。
“看来驸马没话可说。”苏绾轻笑，转头看着那少年，顺势伸手抚上他的脸，“告诉朕，你叫什么名字。”
赵珩余光瞧见她的动作，喉咙又有些痒。
如此好色又大胆的女子，不找也罢。
“微臣姓梁，名文府字如渊，今年三月方及冠，家父是汴京九门提督。”梁文府不受控制地吞了口口水，凸起的喉结滚动了下，脸色爆红。
苏绾的手指滑了下去，在他的喉结上轻轻刮了下，唇角高高扬起，“孙来福，安排他住到朕的寝宫内。”
梦里的工具人太有意思了，居然能按照剧情表现各种性格，就是没有自己的意识。
“老奴遵旨。”孙来福凑到她跟前，脸上的笑容倏然僵住，弱弱提醒，“太师到了。”
苏绾偏头看去，以徐太师为首的文武百官就站在殿外，脸上皆是一言难尽的表情。
她抬了抬眼皮，从梁文府脖子上收回手，敛了笑从容出声，“让他们都去殿外候着，朕下朝了接着看。”
“老奴遵旨。”孙来福赶紧把人都赶出去，额上泉涌一般冒出冷汗。
苏绾仿佛没看到殿外的文武百官，自顾坐回龙椅，慵懒靠向龙椅的扶手似笑非笑。
须臾，徐太师踏入殿内，身后的百官如随从般跟在他身后。
过了片刻，林尚书和韩丞相一起进入殿内，身后跟同样穿着丞相服饰的清瘦男人。
他应该就是上次在梦中，徐太师说的染了重病的谢丞相，他这是痊愈了还是没发现自己有病，又或者告病只是试探？
苏绾单手撑着下巴，等着人都差不多齐了，不疾不徐出声，“礼部尚书可在，明日给太师送上马车，准太师乘车上朝，以此谢他为朕挑选伴读的良苦用心。”
太师越受重用，那些反对他的人就越恨，她不用做别的尽量捧杀就够了。
她记得在原著中，徐太师原是国子监博士，后仗着徐贵妃给高宗皇帝生了七个孩子，又养了诸多门客在朝中任职，这才处处插手朝政掌握实权。
高宗皇帝病重之前，准许太师每次上朝都乘坐轿辇至文德殿前。太子怎么想的她忘了，不过在这梦里她是可以为所欲为的，还能控制梦境的走向。
回头她得把太师的那些门生都换掉，反正是在梦里，有没有用做了再说。
苏绾慢慢坐直起来，唇角弯起浅浅的弧度。
赵珩偏头看她，唇角无意识抿紧。太师大权在握，她如今竟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承认自己好色，怕不是个昏君。
徐太师面露喜色，却没下跪谢恩。
文德殿静了一瞬，复又变得嘈杂起来。
“身为女子，即便是帝王也不该如此作为。”
“我北梁怕是要灭国，竟出了如此昏庸好色的帝王。”
“不知廉耻！公然将如此多的陌生男子带入朝堂，简直是玷污了皇家的名声。”
“皇家的什么名声？”苏绾抬眸看去，殊丽容颜染上薄怒，“朕的父皇可以有后宫三千，朕身为帝王为何不能有？就因为朕是女子？众位爱卿似乎也妻妾成群，这严以待人宽以律己的标准，真是让朕叹为观止。”
文德殿再度安静下去。
赵珩低下头，若有所思。他自小生在帝王家，无论母后还是后宫的妃子，向来都是父皇的附属，他从未想过女子可当帝王，也可像男子那般有后宫三千。
“众位爱卿既要求朕只有驸马一人，不如给朕做个表率？”苏绾倏然一笑，“众爱卿若能做到将家中的美妾都送出去，朕自然一心一意对待驸马。”
在这个世界里，女性素来都是男人的附属品，妾室甚至可以买卖。
她抗拒不了现实的桎梏，在梦里怎能错过怼他们的机会。
后宫三千美男，她全要。
“老臣谢陛下隆恩。”徐太师岔开此话题，大大方方地跪下去，“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一跪，其他朝臣虽不情愿也纷纷跪下，看苏绾的眼神皆是失望和不敢置信。
“平身。”苏绾漫不经心地看一圈，冷冷出声，“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臣有事启奏，九月嵩山封禅的各项事宜礼部已在筹备，陛下是否过目。”礼部尚书出列。
“不必了，朕相信爱卿的能力。”苏绾一脸冷漠。
礼部尚书退回去，殿内再次恢复安静。
“臣斗胆启奏。”方才在门外八卦的胖子出列，从容出声，“同安匪患闹了已有数月，还请陛下下旨剿匪。”
“同安巡抚连匪患都解决不了，自今日起革职查办。”苏绾看向林尚书，“朕可记得这巡抚当初乃是徐太师举荐，又有林尚书作保，到任五年当地民不聊生，这匪患怕不是他养出来的，就等着朕去封禅之时，在路上诛杀朕。”
这是梦境，自己的所有决策在现实里能不能这么简单粗暴的办，不用考虑。
文德殿陡然安静下去，落针可闻。
林尚书抬头看她目露凶光，面色铁青。
徐太师也看着她，一脸见鬼的表情。身后的文武百官表情不一，震惊有之，愤怒有之，看戏的也有。
苏绾唇角止不住上扬，看向上奏的那位胖子。
此人敢在朝堂之上怼林尚书，可用。
她记得原著中的这个封禅剧情，此事发生在北境战败后，高宗皇帝卧床养了三个月，忽然恢复过来亲自领着文武百官前去封禅。正是这次封禅，加快了高宗皇帝驾崩的速度。
事实上，高宗皇帝的病用现世的术语说，应该是癌症。
具体是什么部位的癌症她没细看，反正很严重，遇袭受惊不过是加速病情恶化。而这次看似康复，实则是御医加大了药方的剂量后，回光返照。
封禅的队伍经过同安时，这伙匪徒冲出来拦路刺杀高宗皇帝、朝中百官和与太子。
萧云敬事后才查出真相，那些土匪都是同安巡抚召集而来的人马，目的就是要在封禅之时，灭高宗诛杀太子。
然而林尚书动作比他快，早在刺杀失败第二日便调兵，将巡抚衙门内的死囚当做匪徒全杀了，消灭一切证据。
死无对证，太子又受了重伤只能隐忍不发。
这次遇袭，萧云敬为了救太子也受了伤。
女主柳云珊忧心萧云敬的安危，和婢女偷偷溜出丞相府去探望他，回去时遇到几个地痞险些失贞。
由于这个缘故，苏绾对这个剧情的印象无比深刻。
“林尚书可有新的巡抚人选？”苏绾不等其他人出声，意味深长地笑了，“众位爱卿呢？”
赵珩垂眸，搭在腿上的手微微曲起，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腿，目光深沉。
同安来的奏折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奏明同安有匪患的是兵部侍郎郑蔚，平日里多被林尚书打压，鲜少出声。
同安匪患、封禅……看来这同安匪患不止是匪患。
他抬起眼皮看了眼林尚书和韩丞相等人，复又垂下眼眸，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
“老臣倒是有个人选。”谢丞相出列，“禹州知府陆常林年轻有为，他到任后励精图治，两年无水患发生百姓安居乐业，都说他是清官。”
“臣附议。”林尚书黑着张脸，也出列，“这陆常林与老臣是忘年交，此子学富五车，为官清廉是个不错的人选。”
“臣附议。”徐太师和韩丞相也跟着出列。
“既然如此，责成吏部即刻下发公文，陆常林调任同安巡抚。”苏绾不耐烦地摆摆手，“还有何事要奏？”
陆常林这个无间道不简单啊，如此看来当朝太子着实深谋远虑。
就是不知道，接下来的梦境是随着她的决定改变，还是按照原著中那样发展？若是随着自己的决定而改变，说明这梦境完全由她掌控。
稍后，她还要再做一件事试试。
“臣无事要奏。”韩丞相面露喜色。
“老臣有事。”徐太师横了一眼韩丞相，站着没动，“四皇子即将开蒙，老臣愿亲自教导。”
“准了。”苏绾脸上露出大大的笑容，“让太师费心了。”
“为陛下排忧解难乃是老臣的本分。”徐太师佯装客气。
苏绾瞟他一眼，淡定起身，“众位爱卿可还有事要奏？”
殿内安静下去，无人再出声。
“既无事可奏，退朝。”苏绾回头抓着赵珩的手腕，拉他起来自顾走下台阶。
三十六个美男！她今天一定要看个够本。
“退朝！”孙来福扯着嗓子大喊。
赵珩的目光有意无意落到身旁的女帝身上。想来他的猜测或许是对的，此女乃是某位隐世高人的弟子，且不在皇宫之内。
此梦境也非平白出现乃是有人做法而成，她是为了帮他还是另有目的，为何这梦境总能未卜先知？
他还是尽快将她找出来方能安心。
苏绾带着赵珩从正门出去，等在殿外十八个美男再次下跪行礼，看得一众朝臣牙痒痒。
徐太师就在站在她身后，看她的眼神晦涩莫辩。
林尚书的脸色也不好，偏头瞟了眼那些年轻俊美的男子，匆匆走下台阶。
“都平身吧。”苏绾浑不在意，“孙来福，带他们去畅音殿，朕要挨个仔细挑选。”
“老奴遵旨。”孙来福缩着肩膀，顶着一众朝臣仿佛杀人一样的目光，吩咐身边的小太监将人带去畅音殿。
苏绾满意勾起唇角，回头看了眼赵珩，伸手扣住他的手腕过去乘坐轿辇。
三十六个美男，她真的要看不过来了，不知道韩丞相会不会大受刺激，再次送人进来？
走到轿辇跟前，苏绾低低笑了声偏头看着赵珩，故意逗他，“驸马方才在殿上咳嗽，是嗓子不舒服，还是醋了？”

第22章
赵珩目视前方，摇头表示不是，他只是看不得她如此好色。
“看来朕还不够宠你。”苏绾轻笑，“不过也无妨，朕还有梨廷和云敬，方才又多了个文府，朕会好好宠着他们的。”
要不要先把他打入冷宫，让他尝尝失宠的滋味？
赵珩脚步微顿，过了片刻复又继续迈开，垂眸掩去眸中炽盛的怒意。
她竟想着去宠那三人？
“驸马的脸色为何这般难看？朕说错了什么吗？”苏绾将他的反应收进眼里，唇角浅浅地弯起一抹笑，“朕身为帝王，法无禁止即可为。”
赵珩再次摇头。这女帝比父皇还要好色，还无法无天。
苏绾又笑，不过没再说什么自顾坐上轿辇。
畅音殿与文德殿就隔了个院子，转眼便到。
苏绾从轿辇上下去，那十八个伴读迎出来，再次行礼，“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苏绾含笑扬眉，“都进去吧，让朕好好欣赏尔等的才华。”
说罢她抬脚往里走，经过梁文府身边故意顿住，余光扫了眼跟在身后黑口黑面的赵珩，目光灼灼地看着梁文府，“文府可愿意侍寝？”
赵珩见状眸光微微发沉，禁不住再次清了清嗓子，“咳咳……”
“驸马好似非常不舒服，要不要宣御医？你病倒了朕可是会心疼的。”苏绾回过头，嫣然一笑，“孙来福，去请御医为驸马诊治。”
她还挺想看他装不下去的样子，肯定很有趣。
“老奴遵旨。”孙来福笑呵呵地回了句，一抬头又给了赵珩一记恶狠狠的眼刀。
苏绾佯装不知他对赵珩有敌意，再次扣着赵珩的手腕进殿，走上台阶坐到主位上，含笑打量殿上的一众美少年。
不知道谢梨廷那边有没有收到消息？
他才是真正的驸马人选啊，孙来福那棵墙头草，不会让他放过这种争宠的机会的。
除了赵珩的身份还不明朗，谢梨廷和萧云敬其实已经露出马脚了，就看后续他们要怎么争宠，怎么获取她的信任。
她在现世驻扎工地时，天天看古装剧下饭，什么宫斗权谋宅斗都看，还挺期待男版宫斗的。
在现实里她可没这样的机会，也不会那么浪。梦里就不一样了，不会有人知道，也不用担心被人诟病她不守妇道。
可惜她还不能确定，这个梦境的走向是不是真的由自己掌控。
虽然只要她做出决策，梦里的这些人的反应也会随之改变。
譬如她上次敲打了孙来福，这次入梦他就很自觉的给赵珩准备了合适的行头。
这是她第五次梦到这个梦境，这些变化越来越明显，至于能掌控到什么程度，等实验结果出来就知道了。
苏绾敛去思绪，放开赵珩的手懒散靠向扶手，乱没规矩地打量梁文府，唇角微扬，“文府，你站出来告诉朕你都会什么。”
“微臣……什么都不会。”梁文府拘谨出列，脸色爆红。
此话一出，殿内顿时响起几声不明显的笑。梁文府更加紧张，看苏绾的眼神满是无助和慌乱。
苏绾感觉自己的心脏中了一箭，疼惜不已，“无妨，朕喜欢。”
居然是个草包美人？这么单纯可爱的美少年，必须得好好宠着。就是不知是他演技太好，还是徐太师这次没耍花样？
“你上前来，让朕再好好瞧瞧。”苏绾轻笑，“不必紧张。”
梁文府的眼神亮起来，星眸像是揉进了漫天星光，简单又纯粹。他怯怯上前几步，垂下的手幅度很小地收拢五指，看得出来又紧张又激动。
嘲笑他的那几个人脸上露出不服气的表情，默默低头。
赵珩攥着拳头，寒星般的眸子里再度浮起火气。父皇未病重之前都不如她好色，也不会如她这般放肆，她还是个女子。
他真得好好想法子管住她。
瞧着这情况，不知她还打算收多少男子到后宫。
若是找不到她便罢了，眼前这些不过一场梦。
找到了当如何，他并未细想。
不知她是否学过《女诫》《内训》，国中凡是饱读诗书的女子都要学。说不准因着是在梦中，她才会如此大胆孟浪？
赵珩缓缓压下心头的火气，撇开脸不再看她。
“不错。”苏绾满意扬唇，“其他人可有才艺要展示？”
殿内安静片刻，有人主动站出来行礼，“微臣略懂作画，可为陛下画像。”
苏绾好笑点头，“那便画吧，来人，送上笔墨纸砚。”
小太监收到孙来福递过去的眼神，立即去取。
苏绾换了个姿势靠向赵珩，故意在他耳边低语，“驸马若是觉得无趣，可先回太初殿。”
女子吐气如兰，偏生她像是未觉察有何不妥一般，屡次与他说话总这般亲昵。赵珩略略僵了下，伸手醮了些茶水，在案上写下三个字：不无趣。
他当初不该与她说，自己口不能言。
“驸马今日可真乖。”苏绾故意亲了下他的耳朵，饶有兴味地观察他的反应。
不出所料，他脸红了，浅浅的颜色从白皙的脸庞蔓延开去，耳朵转眼便红得滴血。
会脸红的冷美人比谢梨廷那种暖男，有意思多了啊。
苏绾干脆不管殿上的小鲜肉，伸手挑起他的下巴，出其不意地亲了下。
女子唇瓣留下的柔软触感，蜻蜓点水般从他唇上擦过。赵珩垂眸掩去眸中的惊诧，提醒自己这是梦境，醒来后这色女便会消失。
他还无法得知梦境会继续到何时，不知道梦境还会给自己怎样的提示，不可让她发觉自己有意识。
他还要套出她的身份，若表现得太过她定会疏远自己。
“驸马若是乖一些，朕也能一生一世一双人。”苏绾满意欣赏他的反应，眉眼弯弯。
前提先让她过一把，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瘾。
比起萧云敬和谢梨廷，赵珩真的很有趣，身材更是好得让她爱不释手。然而放现实里，她要是真敢这么乱来，估计会被认为是荡.妇。
苏绾轻轻叹了口气，见御医跟小太监进了畅音殿，唇角不自觉上扬。
看这情况，她真的可以掌控梦境啊。
御医很快到了跟前，赵珩掩去眼中的怒色，冷淡伸出手。
“驸马身体康健，许是上了火的缘故，微臣开一剂方子煎汤服用，三两日便可祛火。”御医收了手，不疾不徐起身，“微臣告退。”
苏绾略略颔首。
御医走了片刻，孙来福突然出声，“谢公子求见。”
苏绾眨了眨眼，露出一脸兴味的笑，“让他进来。”
她猜的没错，孙来福这狗墙头草当真去通风报信了。
“谢公子请进。”孙来福拔高声调，一边用余光看着苏绾，像是非常紧张。
话音落地，谢梨廷从门外进来，手上还提着一只精致的食盒。
苏绾看到他送吃的，莫名就有种想把他拉出去斩了的冲动。她真的不爱吃空气，她太难了。
宠幸美人也是需要演技的。
赵珩也抬眸看去，才压下去的无名邪火，又冒了出来。
梦中的梨廷与现实里大相径庭，他足智多谋且抱负远大，不屑于讨好昏庸之辈。可在这梦中，他处处都在讨好这女帝，期望获得宠幸，与父皇后宫中那些妃子无异。
身为男子，怎可如此自降身段。
“陛下万福。”谢梨廷拎着食盒行礼，脸上挂着风光霁月的笑，“微臣听闻陛下未曾用早膳，故而做了些点心给陛下送来。”
“还是梨廷最关心朕。”苏绾坐直起来，含笑朝他招手，“坐到朕身边来，让朕瞧瞧你都做了什么。”
谢梨廷很心机，他今天又穿了一身白衫，那料子看着异常精致，抬手便可看到手臂的轮廓，不像是受伤的样子，一举一动风流倜傥却又不会招人烦。
就是太折磨她了，能闻到食物的气味吃进去全是空气，还要拼演技。
谢梨廷含笑走上台阶，将食盒放到案子上，如玉的修长手指捏着食盒的盖子，徐徐打开。
分明寻常的动作，由他做来格外的赏心悦目。
盖子揭开，浓郁的糖香弥漫出来，馋得苏绾禁不住吞口水。她也很久没有吃过糖了，上次做红烧肉，她连唯一的一块糖都吃掉了。
等她醒来，到了再卖香囊的日子，一定要再买些糖安慰自己。
“这是红糖梨膏，陛下尝尝。”谢梨廷看了眼赵珩，大大方方坐到苏绾身边。
赵珩唇角抿紧，两侧太阳穴隐隐鼓起筋脉，又想不再理会这昏庸好色的女帝，又担心她如方才一般，也去亲谢梨廷。
如此想着，他不禁伸手将身边的女子拉到自己身侧，目光凌厉地看着谢梨廷。
谢梨廷并不恼，脸上依旧挂着笑容，拿起一块红糖梨膏喂到苏绾嘴边。
苏绾笑了笑，张嘴咬了一口。
红糖梨膏入口即化作一团空气，什么滋味都没有，偏偏，她还要装出一副吃到美味的模样，含笑夸奖，“梨廷的厨艺果然不错，假以时日，朕怕是要被你喂胖。”
“陛下多虑了，微臣不会让陛下发胖。”谢梨廷的欣喜溢于言表，“微臣愿意每日都为陛下下厨。”
苏绾：“……”
要不是看在他好看的份上，真想拖出去斩了。
“稍后陛下可是要去临荷殿用午膳？”谢梨廷往她身边挪了下，脸上的笑容温柔又多情，像是故意要挑衅赵珩一般。
苏绾徐徐倾身，下一瞬横在自己腰上的那条手臂便收紧了力道，将她往后带过去。她整个撞向男人宽阔的胸膛，眨了下眼，仰起脸看着赵珩故作不解，“驸马可是想朕亲你？”

第23章
赵珩藏起眼中的惊诧，有些抗拒地往后仰了下头，不置可否。横在她腰上的手却继续使劲，防止她跟谢梨廷靠的太近。
“可是朕想亲你呀。”苏绾见他耳朵都红了起来，又作势要亲他，在他绷紧神经时忽而抽离，俏皮扬眉，“下次吧。”
冷美人害羞的样子太勾人了。
赵珩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说不出是失望还是庆幸，不动声色地藏起眼中复杂的情绪，扭头看向别处。
横在她腰上的手松了些力道，转瞬又箍紧。
如此好色，说不定她要效仿父皇左拥右抱。
苏绾将他的反应收进眼底，忍住笑，转头枕着他的肩膀，柔声拒绝谢梨廷，“不了，朕一会还有公务要处理，晚膳再去。”
梦里的美人们个个都有毒，她得挨个搞清楚他们想要做什么。反正这梦里的天没黑之前，她就算醒了等再次入梦，也会接上之前的剧情。
比她在现世玩的游戏还人性化。
“那微臣先行告退。”谢梨廷又看了眼赵珩，识趣起身。
苏绾微笑颔首。
谢梨廷一走，赵珩立即推开她，一副凛然不可侵犯的模样，脊背挺直地目视前方。
苏绾抬手遮住嘴低低笑出声，又故意凑过去跟他耳语，“朕知道梨廷有毒啊，可朕若不这么做，怎能试探出他是不是昨夜的刺客。”
赵珩不理她，目光笔直地看向殿外。
好色还诸多借口。
苏绾又笑，坐回去继续欣赏殿上的美少年。对待冷美人要适可而止，欲擒故纵，不能一次就把人给气死过去。
不多时，笔墨纸砚准备妥当，主动要给苏绾画像的美少年，摆出认真的架势开始作画。
苏绾招手示意孙来福过来，在他耳边轻声说：“传礼部尚书到御书房，朕有事与他相商。”
礼部掌管教育，跟吏部管理官员不同，他们只负责输送人才不管任命。若梦境由自己掌控，一旦她插手了教育这一块，那势必会让太师等人反对。
赵珩眸光微闪，不动声色地用余光看她。
莫非，她此前所为是为了迷惑太师等人？
孙来福谨慎点头，招手叫来一名小太监跟他耳语一番，复又站到苏绾身侧。
殿内的一众美少年表演到弹琴时，小太监折回来，回话称礼部尚书已经到了御书房。
苏绾懒洋洋站起来，吩咐道，“孙来福，记着将文府送去朕的寝宫，其他人看着安排。”
美少年们都非常拘谨，不如林尚书送来的那些有趣，反正来日方长，她应该还有很多的机会好好教他们，什么叫宠妃的自我修养。
就从谢梨廷开始好了。
从畅音殿出去，苏绾放弃轿辇，摘了冠冕交给孙来福，慢慢朝着御书房步行过去。
赵珩跟在她身侧，目光复杂难辨。
苏绾走了几步复又停下，淡淡吩咐孙来福，“畅音殿今夜设宴，让所有伴读都好好表现，朕会看表现封赏。”
当昏君的快乐简直无以言表。
“老奴这就去安排。”孙来福脸上又笑成一朵花。
赵珩偏头看向远处，暗自磨牙。
这女帝就是个好色的昏君。
苏绾进入御书房，等候在内的礼部尚书不冷不热地起身相迎。
他看着她，眼神和在文德殿一样一言难尽，语气生硬客套，“陛下万福。”
“爱卿可知朕为何单独召见你？”苏绾摆手示意他坐下，自己也坐到书桌后，唇角含笑。
她不知道礼部尚书的名字，幸好她是皇帝，可以用爱卿统称自己不知道名字的人。
身为礼部尚书，他把林尚书、徐太师还有韩丞相送来的美人都收到礼部，谁也不得罪，但他此刻的表情却很有意思。
有种藏不住的恨铁不成钢。
“微臣不知。”礼部尚书露出一脸敷衍的笑，“还请陛下明示。”
赵珩坐在被屏风隔出来的外间，端起茶杯，大拇指贴着杯沿徐徐摩挲，双耳悄然竖起。
“爱卿不必如此紧张，朕只是想了解下我北梁有多少学堂，入学的条件是什么。”苏绾轻笑，“父皇此前未有教导朕如何处理国事，有许多不明之处还请爱卿多多担待。”
在朝堂之上她可以为所欲为，让那些老家伙以为她真的昏庸无能，贪恋美色。
私下时，她要一个个单独召见他们，再视情况放出些谣言逐个摸清底细。
毕竟在这梦里都有刺杀了，难保不会有人造反，她可不希望梦境太快彻底消失。
原著中就有一次不成功的造反，具体剧情她记不太清，只记得是被萧云敬平定。
“汴京除国子监，还有一处为世家子弟设立的书院，其余各府、州、县只设有私塾，拢共不足百间。私塾入学只需给夫子奉上束脩以及一定的银钱。”礼部尚书抬头看她，神色平平，“汴京的书院寻常百姓子弟不可入学。”
“朕要在汴京开一间书院，六岁以上稚童无论男女、少年、青年皆可入学，每人只收一文钱。”苏绾抬眼看他，“能做到否？”
不到百间私塾……也就是说北梁的面积，大概就和现世里的一个省那么大。
她想知道这近乎免费的私塾若是开起来，梦境会有怎样的连锁反应。一文钱能买的东西不多，之前秦小宝给了她一份他做的笔记，里面有这个世界的物价。
内室有片刻安静。
礼部尚书像是被她的问题难倒，捋着胡须不出声。
坐在外间的赵珩心中一动，无意识看向屏风后的娇小身影。
她到底是昏君还是明君？
学堂的门槛撤去，会涌现出更多的有识之士，只要将朝中掌管科举尸位素餐之人换成清明之士，国中不怕无人可用。
他心中早有此意，原想登基后再办，如今看来得早办。
此事可当做撬开朝中几股势力的利器，并试探礼部尚书是否与他人结党，还可借机敲打太师和韩丞相等人。
如此远见，竟是一女子所有？
“此举不妥。”礼部尚书沉吟许久，忽然变脸，“北境战乱已有两年，国库并无多余银钱让陛下胡闹。”
“爱卿觉得朕在胡闹？那朕且问你，何为利国利民之事？”苏绾沉下脸，“百姓识字越多，可用的栋梁之才也就越多，难不成我一国的大小官员都要靠世袭和买卖？”
在原著中，北梁虽然是架空的一个国家，却有相当完善的科举制度。
只不过朝政被大臣把持后，这个制度渐渐失去作用，选拔上来的人才，多多少少都有些裙带关系。
还有就是官职买卖成风，地方官员以此大肆敛财。
太子在朝中只谢丞相一派暗中支持，秦王远在禹州又多年不问政事，鞭长莫及。
谢丞相虽有门生掌管吏部，跟徐太师等人硬扛的结果并不是太好。
她能记住的就这么多，太子后来是如何励精图治，肃清朝政书中也没写。
苏绾定定看着礼部尚书，目光玩味。
此人在现实中，也不知是站哪一派的。
礼部尚书似乎被她的话震住，片刻后又起身行礼，“老臣糊涂，未能揣摩出陛下的用意，望陛下恕罪。”
“爱卿严重，此事未办成之前不可声张，去吧。”苏绾换上笑脸，语气诚挚，“一国朝政之繁杂，朕一时间无法尽数学会如何处理，还请爱卿日后替朕多多分担，大胆进言。”
“老臣遵旨。”礼部尚书红了眼眶，再次行礼告辞。
苏绾将他离去之前，那一脸既欣慰又感慨的表情收进眼底，提笔写下礼部尚书四个字，并在后边打了个勾。
此人可用。
管理一国的难度太高了，国之大，也不是她这种喜欢看肥皂剧下饭，最大的理想是攒钱退休养小鲜肉的升斗小民，能管得好的。
民生国计牵一发动全身，会触及各方利益。她生活过的现世尚且需要摸石头过河，何况这架空的封建社会。
幸亏这是梦里，做错了也不用负责。
就是眼下，她要尽快组建起一个相对开明开放忠于自己的团队，让手握大权的朝臣，替自己去平衡各方势力。
若是失败，她最多便是在这梦里死了，日后再也不梦不到。
按照梦境目前的进度对比原著的剧情，这一天不会那么快到来。
苏绾打住思绪，弯了弯唇角放下笔出去，见赵珩似乎有些昏昏欲睡，忍不住又多看他一眼。
美人就是美人，打瞌睡的样子都好看的像画一般。
“驸马可是累了？”她说着便伸出手，握住他的手腕拉他起来，“随朕回太初殿。”
下次再入梦，她就能知道自己可以为所欲为到什么程度了，想想就很期待啊。
那么多的美男，她得做个表格才行，一个一个排队宠。
赵珩藏起眼底的情绪缓缓起身，跟着她一道出去。
回到太初殿，悠悠太古之音的从配殿的方向传来，时而激昂，时而低沉，颇为悦耳。苏绾扬了扬眉，不禁雀跃起来。
谢梨廷负责做饭，宁死不屈的赵珩供她调戏，擅长音律有六块腹肌的萧云敬帮她放松，还有天真无邪的梁文府可以宠爱，这简直是神仙般的生活。
她太喜欢这个梦境了。
等出了皇宫，她一定要赚银子当首富，争取梦想成真。
“驸马若是饿了可让御膳房送午膳过来，朕去看云敬。”苏绾松开赵珩的手，开心迈开脚步。
赵珩伸手想要拉住她，到了一半又收回来，面沉似水地跟上去。
好色还冠冕堂皇。
苏绾进了配殿，那琴音愈发清晰动听。她在现世很少听古琴曲，偶尔去用餐时会听到店家放的古筝曲，不是很懂得欣赏这类古乐。
不过这古琴的音质确实更为古朴大气，宁静而旷远。
最妙的，当然是抚琴之人。
美男只要不下流猥琐，当真是做什么都好看。
这么一想，苏绾顿时觉得自己有点双标。可她在梦里是帝王，是最高的统治者，不需要守什么规矩，醒来了这梦境就消失，鬼知道她在梦里怎么浪。
皇帝的下流猥琐能是下流猥琐吗？那叫帝王多情。
苏绾扬了扬眉，加快脚步。
进了院中花园，穿着墨灰色广袖长衫的萧云敬，坐在院中凉亭内抚琴。
亭外百花争艳微风轻拂，衬得他那一身装束格外惹眼。他神色专注，像是这天地间唯有琴能倾诉心声般，只一眼便惊为天人。
苏绾放慢了脚步，唯恐惊扰了美人。
现实里的萧云敬也擅抚琴，身为武将却无武将的粗莽，反而器宇轩昂玉树临风。
自己如果是柳云珊，也会心动的。
如此优秀又好看的男人，试问哪个能做到心如止水？
她是做不到的。
赵珩脚步沉沉，眼底戾气遍布。她方才将将收了个少年郎，为何对萧云敬还这般热情？
父皇当年也不如她这般喜欢流连花丛。
一曲罢，萧云敬像是才发觉亭子外有人倾听，抬头看过来，深邃的眼眸写满了诧异，从容起身行礼，“陛下万福，微臣方才抚琴，可是吵到陛下了？”
男人的嗓音低沉浑厚，温柔而充满磁性，好听得不得了。苏绾含笑摇头，明明是故意挖了陷阱等着她跳，偏要装出一副不知情的样子，还挺有趣。
说起来，萧云敬的态度始终是不卑不亢，有种端方得体的正室感，很像柳云珊。
不过他对应的身份应该不是柳云珊，而是韩丞相之女。
柳云珊重生后避开了成为候选的太子妃一事，她第二次进东宫开宫斗副本，不光是跟太子妃斗，还有太子侧妃。
在现实里，太子并未定下太子妃和侧妃的人选，看徐太师和韩丞相在梦中的博弈，想来最后的人选应该和原著一致。
韩丞相之女与徐贵妃的外甥女在东宫斗法，跟梦里的谢梨廷、萧云敬很像。
谢梨廷做了糕点送去畅音殿争宠，萧云敬看似不争，却一个人在配殿抚琴，很心机了。
苏绾眸光闪了闪，抬脚踏入凉亭微笑坐到萧云敬对面，状似不经意的语气，“云敬平日可曾习武？”
“不曾，家父不许微臣习武。”萧云敬抬头，目光落到赵珩身上。
赵珩浑不在意，自顾坐到苏绾身边，黑口黑面。
苏绾暗暗好笑，佯装自己没注意赵珩，目光灼灼的看着萧云敬，“云敬可否陪朕走走？这配殿朕是第一次进来。”
“微臣乐意之至。”萧云敬从容起身。
苏绾也站起来，唇角含着笑留意赵珩的反应。
赵珩也站起来，墨色的眼眸看看似无波无澜，实则一直在盯着萧云敬，防止他们牵手。
萧云敬并没有要牵苏绾的手的意思，躬身做了个有请的动作，泰然出声，“陛下请。”
苏绾微笑点头，等他到了身边才一起并肩往外走，故意撇下赵珩。
冷美人对她的意见很大啊。
从亭子里下去，假山上忽然跳出来一只野猫，嗖的一下从他们面前蹿过去。
苏绾受惊，脚底一滑直直栽了去。
重心下坠的恐慌迫使她瞬间醒来，大口大口喘气。
外边已经天光大亮，耳边满是鸟儿欢快的叫声。
苏绾怅然若失。
她的美少年和晚上的宴会还没看到，又要等不知道多久才会入梦。
醒了会神，她迅速起床去照镜子。
梁太医开的方子起效了，她脸上身上都长满了疹子，大小不一的红点遍布全身。要不是知道这是吃药弄出来的，她能被自己的样子吓死。
疹子有点痒，不过还在可以忍受的范围，就是很唬人。
苏绾照了会镜子，神清气爽地吐出口气开门出去洗漱。
工作不能停。
伺候陈良妃用过早膳，一贯清冷的清宁宫来了客人。一个没见过的宫女，身边站着的是敬事房的总管王庆德，还有一个嬷嬷她没见过。
该来的到底还是来了。

第24章
苏绾看着王庆德和他身边的嬷嬷，心思电转。
她原想一会就去找秦小宝，拜托他帮忙照顾原主的弟弟和奶奶。见身上起了疹子怕吓到其他人，惹来不必要的麻烦，这才没去。
也幸好没去，真出了门说不定就跟他们撞上了。
苏绾轻轻吐出口气，状似随意地撸起袖子露出爬满胳膊的红疹，缩起肩膀装出战战兢兢的样子迎上去恭敬行礼，“见过王公公。”
三个人同时看她。
王庆德瞧见她胳膊上以及脸上的红疹，差点没背过气去，“你怎么回事？”
自打徐贵妃和梁淑妃都打这宫女的主意，他就安排人盯着清宁宫四周，除了陈贵人忽然病倒险些香消玉殒，卧床数日不起，这清宁宫并无其他事发生。
依着那小太监所说，苏绾也未曾与其他各宫的宫女有往来。她离开清宁宫也只去过太医院一处，昨日还遇到太子险些被杀。
莫不是真病了？
这疹子瞧着渗人，也不知是否会传人，这下可如何是好？徐贵妃刚诞下小公主不足一年，万一整个昭阳宫的人都染了病，自己有一百个脑袋都不够掉的。
王庆德越想越怕，也越恼火。
“奴婢不知，昨日良妃娘娘的病好了些，奴婢抓了药回来便觉着有些不舒服，不想今日一早就成了这模样。”苏绾垂下眼眸，故意抖动肩膀，佯装很恐惧自己会死。
王庆德本能往后退了一步，偏头跟徐贵妃身边的张嬷嬷交换眼神。
张嬷嬷也被苏绾的模样吓到，脸上露出嫌弃的表情，递了个眼色给王庆德，转头往门外走去。
贵妃娘娘为了将这奴才招入昭阳宫献给太子当侍妾，暗中准备许久。如今出了变故，她也拿不定主意该如何是好。
王庆德领会了她的意思，抱着拂尘跟上去。
被他们撇下的宫女用力吞了吞口水，本能后退，看苏绾的眼神如同看到了吃人的猛兽一般。
苏绾觉察到她的视线，徐徐抬头友好地冲她笑了下。
宫女被她吓到，又往后退出去三四步，双手绞着宫装的裙摆扭头看向别处，肩膀不住抖动。
她一点都不想来清宁宫当差，听说陈良妃疯疯癫癫，保不齐会打死自己。
苏绾浑身上下都长满了疹子，也不知是不是与陈良妃有关。
她想回针线房。
院内安静下来，王庆德和那嬷嬷交谈的声音，依稀能听个是囫囵。
苏绾低下去头竖起耳朵偷听。
“这个情况杂家也未料到，打贵妃娘娘来了口信，杂家就安排人盯着清宁宫，这宫女原来是御膳房粗使宫女，不合群又木讷，这才将她派到清宁宫。”王庆德忧心忡忡，“嬷嬷觉得是带回去，还是让她继续留在清宁宫，你在贵妃娘娘身边多年，给拿个主意。”
苏绾眸光微沉，一瞬不瞬地看着自己的脚尖。
王庆德居然安排人盯着自己？幸亏这段时间陈良妃一直病着，她除了倒夜香和去过太医院，没有乱跑。
盯着她的小太监应该没去过后院，因此没发觉王胜和云岚跟她通消息。
想到这，苏绾不禁一阵后怕。
这深宫当真如地狱一般。
“此事我也没法拿主意，不如公公随我回昭阳宫见贵妃娘娘，跟她说明情况。”张嬷嬷余光看一眼站在日头底下，缩头缩脑的苏绾，眼中依稀透出冷意。
“如此也好。”王庆德松了口气，抱着拂尘折回去清了清嗓子，说，“杂家今日过来，是听闻陈贵人病了，既然她已病好你好生照顾。”
说罢，他睨一眼带来的宫女，歪了下脑袋示意她出去。
那宫女如蒙大赦，忙不迭地跑了。
“是。”苏绾低着头，摆出丝毫没有听到他们说了什么的模样，恭敬行礼。
王庆德甩了下拂尘，黑着张脸转身出去。
苏绾悄悄吁出口气，隐隐觉得去东宫一事可以避开了，趁着有病自己再想办法花银子托人，说不定能离开冷宫。
徐贵妃在后宫再怎么跋扈，也不敢将一个有病且有感染其他人风险的宫女，送去东宫。
这种行为跟谋反无异。
应该也不会让自己继续留在冷宫，毕竟陈良妃若是死了，万一她那位驻守北境的兄长忽然来信问起，徐贵妃可没办法让陈良妃活过来，也不敢有所隐瞒。
东蜀大军进犯北境已有两年，后宫中这些妃子多多少少都知道些前朝的事，有人说漏嘴传了出去，徐太师定会被参上一本。
陈良妃被打入冷宫两年还活得好好的，她那个兄长功不可没。
苏绾细细想了一阵，心中大定。
清宁宫的宫门关上，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还没走远的王庆德回头看了眼，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一个粗使宫女，死便死了，徐贵妃断然不会为她请太医诊治。
太医也不可能帮着苏绾，这后宫里谁不知道陈良妃死期将近，能避开的都尽量避开跟清宁宫扯上关系。
张嬷嬷头都没回一下，心里寻思着徐贵妃知道这情况，到底是会把苏绾带回昭阳宫，请太医给她诊治，还是让她与陈良妃一起死在清宁宫。
那苏绾的家人尚未找到，人又是个木讷不善言辞的，万一家人已死，她性子烈不愿去东宫选择死在昭阳宫可不太好。
一路无话，两人很快回到了昭阳宫，向徐贵妃禀明此事。
“两人都病了？”徐贵妃端起茶盏吃了口茶，脸色发沉。
这么巧？陈良妃病了也就算了，苏绾也跟着病？莫不是这病，是陈良妃传给她的？
太医院的御医太医，可不会为宫女看诊，也不敢与宫女私通，更不会为她开方子装病。
她生得再好，留在清宁宫早晚是个死，那些御医太医怎会为了个将死之人冒险。
“老奴这几日安排人盯着清宁宫呢，陈贵人确实病了，卧床数日昨日刚好了些。”王庆德陪着笑，“那宫女的病看着着实吓人，身上脸上都长满了红色的疹子。”
徐贵妃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放下茶杯，眼底划过一抹怨毒，“既然如此，麻烦公公将她二人送去敬法殿，就说陈贵人担忧将病气传给后宫众人，再影响到陛下，自请前往敬法殿扫洒为陛下积福。”
陈良妃如今疯疯癫癫，万一那病真的会传人，这后宫当中死多少宫女太监她都不在乎，可小女儿如今还吃着羊乳，染上病可比大人难治。
不如将这两个瘟神打发了，眼不见心不烦。
“老奴这就去安排。”王庆德悬在喉咙口的心落回肚中，抱着拂尘行礼告退。
徐贵妃慵懒抬眼，看向身边的张嬷嬷，“去给敬法殿管事的捎句话，别让她安逸。”
张嬷嬷福了福身安静退下。
徐贵妃又吃了口茶，歪在椅子里若有所思地看向院外。
如今太子监国，他行事做派与皇帝大相径庭。
他成为储君已有六年，能近他身的人只有孙来福一人。她暗中送进去的宫女，明着送进去的侍妾，连他的面都没见着就被杀了。
实在是难以捉摸。
太子妃如今也未定下，万一他一直在暗中调查两年前东宫走水一事，皇帝的病也好了起来，怕到时候她这贵妃也要进冷宫。
徐贵妃烦躁闭上眼。
“贵妃娘娘，太初殿来信了。”张嬷嬷去而复返，声调也比平日高出许多，“是大事。”
“一惊一乍成何体统。”徐贵妃坐起来，面露愠怒，“什么大事？”
皇帝死了对她来说才是天大的事。
他一死，太子羽翼未丰，只须等父亲大人安排妥当，自己的儿子便可上位。
“陛下醒了，御医说精神不错，再养上半个月便可下床。”张嬷嬷垂首过去，尽量放低嗓音，“是准信，太子已经去了太初殿，文武百官也都去了。”
他竟然醒了，还很快能下床？徐贵妃陡然黑脸，抓起案上的茶盏便砸了出去。
“啪”的一声，茶盏碎成数瓣，茶水溅了一地。
“老奴该死。”张嬷嬷慌忙跪了下去，“贵妃娘娘息怒。”
徐贵妃闭了闭眼，冷然出声，“起来，给本宫更衣梳头，本宫要去见他。另外通知敬法殿管事的，把敬法殿内的宫人都撤出来，吩咐内务府不可再短了陈贵人的衣食，再派个人在殿外日日盯着她。”
皇帝当初将陈良妃打入冷宫表面上不闻不问，在自己跟前可没少提。这万一要是好透了，指不定什么时候又让她复宠。
陈良妃被自己磋磨了两年，一旦复宠便是自己失宠之时，她必定用尽手段磋磨自己。
后位虚空多年，九月嵩山封禅在即，皇帝若真要封后也是首选梁淑妃。
那女人看着不争不抢，却暗中与已故的皇后交好，帮其抚养太子。
这皇后刚走，她一个入宫多年都未得宠幸的贵人，忽然就爬上了龙床，不到一年便诞下皇子，成为贵妃。
这心机无人能比，说不定皇帝病好一事也是她从中作梗。
徐贵妃越琢磨越烦躁，施了淡妆已显出老态的面容，渐渐变得扭曲起来。
“老奴这就去办。”张嬷嬷瞧见她的脸色，抖着身子从地上起来，赶紧吩咐宫女给徐贵妃梳妆更衣。
皇帝醒了对昭阳宫来是大事，却不是喜事。
不怪徐贵妃如此生气。
盼着皇帝死，那可是大不敬的杀头重罪。
皇城因为高宗皇帝的病有了起色而变得热闹起来，消息很快传到各宫妃子耳中，天黑下来后就连清宁宫也收到了信。
陈良妃坐在窗前，拿起火折子打开将手中的纸条烧了，神色平静而淡漠。
她苦熬两年，如今皇帝的病有了起色她亦复宠有望。徐贵妃那头猪磋磨她两年，这笔账迟早要跟她算回来。
陈良妃唇边勾起冷笑，起身出去。
到了苏绾住的后院，她一抬头便看到苏绾跟只猴子似的，从架在宫墙上的梯子上下来。
陈良妃怔了下，压下惊疑大声呵斥，“好你个奴才，竟敢私自离开清宁宫与人私会！”
苏绾私下竟如此大胆的吗？看来她一点都不了解这个照顾自己整一年的宫女。

第25章
苏绾也差点被她给吓死，缓了好一会，乱糟糟的心跳才慢慢恢复正常频率。
陈良妃还是一直躺床上比较好，只要不死就万事大吉。
也幸好自己是刚刚上了宫墙，还没来得及溜出去。
苏绾当她不存在一般，将梯子横过来挂到墙上，转头看着状若女鬼的陈良妃，态度冷淡，“良妃娘娘，奴婢方才只是去捡风筝。”
疯子才不会在意这个时候能不能放风筝。
陈良妃一口气噎在胸口，直接气笑了，“风筝呢，本宫许久没有放风筝了，皇上不得闲，都不带本宫去踏青了。”
大晚上她放风筝？放鬼吧。
她今日吃过早膳又睡过去，不知清宁宫发生了何事。看她的样子，许是知道徐贵妃想将她送入东宫一事了。
否则也不会弄出这一身被蚊虫叮咬的疹子出来。
要怎样告诉她，皇帝的病有了起色自己复宠有望，断然不会让她去送死？此时尚不是跟她挑明自己没疯的好时机，只需让她知晓，自己记得她的救命之恩。
“良妃娘娘想要风筝，奴婢明天再给你做一个，掉出去那个坏了。”苏绾转头去井边打水。“或者，娘娘让皇上做一个？”
她真疯了还好，装疯简直时时刻刻跟自己演宫心计。
“皇上没空，”陈良妃跟过去，双手叉腰生气瞪她，“本宫要风筝，现在就要！”
“梯子就在墙边，娘娘想要风筝是吧，爬上去就能看到了。”苏绾微微扬眉，“很容易的。”
想诈她，没那么容易。
陈良妃再次噎住，扭头看向那把看起来就不怎么稳固的梯子，悄悄吞了口唾沫。
“娘娘，要上去吗？”苏绾轻笑，“爬到墙上就能看到了哦。”
“本宫找皇上去，让皇上亲手给本宫做。”陈良妃转头往外走，故意很大声的说，“本宫梦到陛下好了，不日他便会让本宫复宠，本宫念你这一年不曾犯错，会带在身边。”
苏绾不笨，她应该听得出自己的言下之意。
陈良妃说完，又唱起戏来脚步轻快地离开后院。
苏绾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夜幕中，耸了耸肩，转头回房。
陈良妃居然想帮她？她似乎也没做什么让她感恩涕零的事啊，若是因为她生病自己没趁机让她去死，那就表错情了。
只是为了自保罢了。
苏绾关上门，疲惫倒进床里。
她刚才在宫墙上，看到宜春宫那边好像很热闹的样子，像是在庆祝什么。
反正不会是高宗皇帝死了，妃子们才这么兴奋。
难道是皇帝的病有了起色？
苏绾躺了一会，决定还是溜出去打探下消息，看看到底出了什么事，也顺便去内务府打听下自己是不是不用去昭阳宫。
起身开门出去，她回厨房给陈良妃烧上热水，装桶里提过去伺候她洗澡。
陈良妃还在唱戏，不过唱的不再是哀怨凄婉的戏，而是很喜庆的剧目。她听不懂，只能靠语气和唱腔确定。
苏绾眸光闪了闪，抬手敲门，“良妃娘娘，奴婢过来伺候你梳洗。”
“进来吧。”陈良妃说完便起身去净房。
这么配合？苏绾在心里嘀咕了句，拎着热水过去伺候她洗澡。
陈良妃脱了衣服又开始唱，苏绾当没听到伺候她洗干净了，收拾一番带着换下的脏衣服回后院。
又等了一会，她蹑手蹑脚折回去见陈良妃已经熄灯睡下，放松返回后院。
苏绾一进后院就架起梯子爬上宫墙上溜出去，藏好梯子贴着墙根摸黑往内务府的方向去，神经绷紧。
一路过去各宫都喜气洋洋，难不成真是高宗皇帝的病好了？
苏绾抿起唇角，远远看到有人打着灯笼过来，赶紧找地方藏起来。
“皇上的病有了起色，各宫的娘娘都不绷着了，九月嵩山封禅在即，如今都七月了不知会不会封后？”
“别想了，就算封后也轮不上咱宫里那位。”
“也是，这后位要么是梁淑妃要么就是徐贵妃，轮不到咱的主子肖想。”
宫女的声音压得极低，在夜里听来依旧清晰无比。苏绾缩了缩身子，继续竖起耳朵。
“听说没有，皇上的病有了起色的消息刚出来，徐贵妃便吩咐敬事房，将陈良妃与她身边的宫女送去敬法殿扫洒，说是陈良妃自请去的，是为了陛下积福。“
“听说了，依我看这徐贵妃怕是担心她复宠吧？这两年陈良妃虽说疯疯癫癫，没人知道她是不是真的疯了”
“不说了，后边有人。”
两个宫女安静下去，提着灯笼匆匆穿过宫道。
苏绾没敢动，不多时交谈声传来，不知道是哪个宫的宫女，也在说皇帝病好了，陈良妃要被送去敬法殿扫洒的消息。
不过这两人说的，与方才的说法不太一样。
这两人说，陈良妃和她都染上了会传染的病，徐贵妃担心她们将病传遍整个后宫，才将她们打发去敬法殿。
苏绾耐着性子等了一会，确认没人过来随即激动往回跑。
她喜欢去敬法殿。
敬法殿是太后和皇后礼佛的地方，那是所有宫女太监都梦想进去的养老之地，不用担心有人勾心斗角，也不会被禁足，可以随时出门。
原主还在御膳房当值时就梦想到了二十岁，能被送去敬法殿。
听说能出宫的上了年纪的宫女，大多都在敬法殿当值。
关键是敬法殿不忙，太后和皇后都已过世多年，徐贵妃既然把陈良妃安排过去，就不会再去磋磨她。
徐贵妃只是贵妃而已，是没有资格去敬法殿礼佛的。
苏绾跑出去一段路缓缓停下来，若有所思。
在原著中，皇帝病重后卧床养了三个月才忽然变好，不应该是现在啊。难道是世界还原，每个人都有了自己的意识，因此很多剧情会加快速度。
应该是这样。
原著中并没有写皇宫内有多少宫女太监，完整的世界里每个职位的人都有，还有书中一笔带过的百姓，物价啊这些。
整个世界里的人相互间都是有关联的，每一个人从生到死都有轨迹。
纸片人有了自己的意识，便会互相影响引发蝴蝶效应。譬如她穿进这书里，就避免了自己再次被陈良妃打死，还让她一整年都无病无灾。
上次陈良妃病倒，若是换个宫女她能好但身子也垮了。
她依稀记得在原著里，陈良妃被赐死时形容枯槁，哪像现在活蹦乱跳的。
这么看来，自己或许不用等上一年，便可出宫？！
苏绾又激动地跑起来，有种想要放声大笑的冲动，终于看到自由的曙光了。
一口气跑到清宁宫后院的宫墙外，她远远看到有个身影立在树下来回踱步，不禁心慌了下，猛地刹住脚步。
这大晚上的，谁会过来？
难道是秦小宝？苏绾缓下心跳慢慢靠近过去。后院没有灯，月亮也不够圆，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他好像没有发现被她藏起来的梯子。
苏绾屏住呼吸又往前走了几步，总算看出来的是秦小宝，不禁松了口气，弯腰捡起一枚石头砸过去。
秦小宝受惊，倏然转头看过来。
“秦大哥，是我。”苏绾压低嗓音飞快出声，“你怎么来了。”
秦小宝长长地吁出一口气，加快脚步迎上去，笼在昏暗中的脸庞浮起欣喜的笑意，“我说怎么丢了这么多次石头，你都没反应。”
昨晚他让王胜过来传话原想让苏绾安心，今日后宫都在传皇帝的病有了起色，苏绾和陈良妃要被送去敬法殿。为此他特意借了一身太监服过来，想亲口告诉她不用担心家人。
他没让那些人找着他们。
“我刚才想出去找你来着，路上遇到巡夜的太监就跑回来了，我弟弟和奶奶怎么样，没被找到吧？”苏绾站到暗处，嗓音压得很低。
她没说真话，也不能在秦小宝面前透露自己想出宫。
免得他以为自己出去后，会跟他发生点什么。
去了敬法殿虽说自由许多，跟御膳房的厨子私通被发现也是会死人的。整个后宫的女人除了女官外，都是皇帝的所有物，可以跟太监对食，却不能跟真的男人在一起。
没离开皇宫之前，她并没有真正的自由。
“你放心，我故意让他们找到你们家原来住的地方，还让街坊跟他们说，你弟弟和奶奶都不在了。”秦小宝也往里挪了下，脸颊发烫，“我来就是想告诉你，安心去敬法殿，他们不会有事。”
“谢谢你啊秦大哥，办这些事没少花银子吧，多少我现在就给你。”苏绾说着便低头拿出荷包，拿了几块碎银递给她。
秦小宝愣了下，笼在昏暗中的黝黑的脸庞有些发白，黯然垂眸，“不用如此客气。”
他很喜欢苏绾，去看房子时都在想着她会不会喜欢，将来有了孩子够不够住。
他也知道自己配不上她的好模样，配不上她的好学识。她自小就识字读书，自己却是进了御膳房，慢慢跟着师父学的。
只是他从未想过，苏绾对自己并无这样的感情。
“不是客气，一码归一码，回头你给我留些糖，等我在敬法殿安定下来就去找你买。”苏绾把银子塞给他，嗓音低低的说，“我爹娘走得早，自小就被没人这么护过，有你这样的兄长是我的福气。”
该说清楚的事早说早好，黏糊下去只会让自己陷入更危险的境地。
原主的情况他是知道的，这么说他应该能接受。
“那我收下了，我也很开心能有你这样的妹子。”秦小宝眼里写满失落，强颜欢笑，“进去吧，我等你进去了就走。”
她说是妹妹便是妹妹吧，至少还能看到她。
等将来出了宫，说不定处的时间长了，她会看到自己的好。
“那我回去了，谢谢你秦大哥。”苏绾转身往前走了几步，没避着他，弯腰把梯子拿出来架上宫墙，麻利爬上去。
秦小宝见状错愕了一瞬，继而失笑。
说她也染了病分明是谣言，她去了敬法殿也会过得很好。
苏绾上了宫墙挥手示意他回去。
秦小宝也挥了挥手，匆忙消失在夜色中。
苏绾收起梯子放回院里，下了宫墙收好梯子神清气爽地去烧水洗澡。幸好天黑，秦小宝没看到她的身上的疹子，不然他肯定还会想办法跑敬法殿去。
洗完澡回屋躺下，苏绾畅想一番出宫后的生活，开心闭上眼。
*
夜色渐深，皇宫也慢慢变得宁静，尤其是热闹了一整天的太初殿。
赵珩走下台阶，坐上轿辇去往御书房。
孙来福提着灯笼跟在轿辇旁，不时偷偷看他。皇上的病有了起色不是好事一件吗，他看着似乎很不开心。
“去太医院。”赵珩忽然出声。
孙来福应了声，到底什么都没问，吩咐抬轿的太监掉头去太医院。
近日朝中政务繁杂，太子的心思也愈发深沉，他一个当奴才的不敢随意揣测。不知是错觉还是何故，总觉得太子对他有意见。
一路无话。
赵珩的轿辇到了太医院门外，已睡下的御医听到消息纷纷爬起来，全部聚到前厅。
孙来福提着灯笼，小心伺候他进去坐下。
“负责医治父皇的御医留下，其他人都出去。”赵珩漠然抬眸，“孙来福，你也出去。”
孙来福点头称是，身子止不住哆嗦，抱着拂尘安静退下。
太子昨夜宿在御书房，醒来后看他的眼神格外冷厉，像是他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一般。
他真的什么都没做啊。
其他的御医也退了出去，孙来福关上门，无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总觉得有点凉。
太子这一个月来，看他的眼神总透着一股让人捉摸不透的杀意？
太医院前厅内。
赵珩端坐主位，面色冷凝。
几个御医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出声。
“父皇到底得了什么病，为何忽然就好转了。”赵珩不疾不徐开口，平缓的语调听不出情绪，却压迫感十足。
“陛下所患乃是恶毒之症，我等前几日增加了药方的剂量，故而能好转。”年老的御医从容解释，“微臣等人还在调整方子，若半月内不再出现疼痛难忍的症状，会酌情减少。”
“本王想听真话。”赵珩抬了下眼皮，笼在灯下的如玉脸庞，隐隐覆上寒霜。
“殿下息怒。”老御医颤颤跪了下去，“此方乃是虎狼之药，最多能让陛下再撑一年，若恢复后复又发生晕厥，恐无法醒来。我等也是按照陛下的旨意行事。”
他们是被韩丞相逼的，这方子凶猛却不会让皇帝立即驾崩，反而会让他逐渐好转。
赵珩低头看他，漫不经心地捏着在梦中，被那女帝用剑割伤过的左手中指，默然不语。
依他昨夜在梦中所见，下这道指令的人应是韩丞相而不是徐太师。太师一心想将四皇弟推上帝位，怎会让父皇病愈。
若父皇的病痊愈，定会先封后再前往嵩山封禅。
同安恰好在去嵩山的路上，匪徒意图刺杀父皇与他，势必会让父皇受到惊吓。
父皇陷入昏迷，于各方而言都是好事。
这同安巡抚又是林尚书和太师的人，韩丞相手中定有匪患与巡抚勾结的证据，才敢如此大胆准备当那黄雀。
五皇弟能得他如此忠心的谋臣，不可小觑。
赵珩冷笑一声，松开左手中指缓缓起身，“起来吧，父皇的病按照尔等的方子继续医治。”
“微臣明白。”老御医站起来，整个后背都被冷汗浸透。
这储君的气势迫人，比高宗皇帝更加难以捉摸。
赵珩出了前厅，自顾往外走。
孙来福双腿发软，硬着头皮跟上去，“殿下是回东宫还是回御书房。”
赵珩脚步微顿，又控制不住地捏着左手中指，淡淡掀唇，“去御书房。”
好似每一回梦到那女帝，他都是宿在御书房。
今日醒来之前，那女帝从台阶上栽下去，梦中的表兄似乎已出手，不可让他得逞。

第26章
赵珩回到御书房外，面无表情地从轿辇上下去。
孙来福提着灯笼紧紧跟上，赵珩余光瞟他一眼，想起梦中那女帝召见礼部侍郎一事，若有所思。
此前他隐忍不发，是为了避免被太师等人窥见实力，故而从未主动与朝中可靠的大臣交底，只想先登基拿回兵权再肃清朝政。
如今看来其实可双管齐下。
兵权一定要拿到手，至于朝中的几股势力，可照那女帝的法子，逐个试探选出心怀抱负，愿意为江山社稷尽力的栋梁之才。
赵珩收敛了思绪抬脚走上台阶，嗓音凉凉，“下去吧，今夜不用伺候。”
孙来福顿住脚步称是，脖子上凉飕飕的感觉更甚。
天地可鉴，他从无二心。
太子为何开始连他也要防着了，他做错了什么？
孙来福想不明白，深深叹了口气，招呼在御书房伺候的太监退下。
赵珩进御书房坐到书案后，拿起今日送来的奏折挑出同安巡抚的那份翻开，依旧是歌舞升平的小事，半个字都不提匪患。
北梁国中的地方官员，如此行事的只怕不止他一人。
赵珩放下奏折提笔给萧云敬写信，让他尽快派人去暗察同安匪患一事。韩丞相想当黄雀，也得看当不当得了。
写好信，他搁笔将信上的墨汁吹干，折好装入信封叫来暗卫。
“殿下。”暗卫从梁上跳下，恭敬行礼，“京中官员士绅家中并无殿下所说的女子，可是要继续寻找。”
他把汴京大大小小的官员士绅家都看遍了，也未能找到那画像上的女子。
“继续找，今夜先给萧将军送一封信。”赵珩将信递过去，“去吧。”
暗卫接过密信收好，无声无息开门出去。
赵珩偏头看着滴漏，笼在灯下的俊逸容颜浮起萧杀之气，许久才又拿了一份奏折翻开。
那女帝到底在何处？京中已经找遍，后宫之内的所有女官，暗卫也都照着他画出来的画像看过，无一人能对得上。
赵珩闭上眼，梦中那女帝巧笑嫣然的模样浮上脑海，耳边似乎还能听到她掷地有声的声音。
何为利国利民？
赵珩睁开眼，唇角不自觉抿紧，继续批阅奏折。
到了二更天，他脸上也有了些困意，起身去了偏房躺下，随手将梁淑妃送的香囊放到枕边。
一夜无梦。
赵珩醒来后若有所思抬起左手，看向被女帝割过的中指，眉宇间覆上薄薄的寒霜。
又未能梦到她。
起身出去，孙来福站在书房外的院子里，像是守了一夜的模样。
赵珩清了清嗓子，抬脚走下台阶。
“殿下可是要梳洗？”孙来福紧张莫名。
“回东宫。”赵珩经过他身边，终是收了身上的杀意。梦境是梦境，孙来福自他被立为储君便跟随左右，断然不会出卖他。
“是。”孙来福松了口气，赶紧吩咐抬轿的小太监过来。
太子今日看自己的眼神，似乎缓和了许多？看来日后他得更仔细，免得又要惶惶度日。
*
朝阳升起，后宫也开始变得热闹起来。
苏绾生无可恋地从床上爬起来，走到妆台前坐下。身上的疹子没有增加，但还是痒得晚上没法入睡。
梁太医说一定要忍住不能抓，不然就会留疤。
眼下目的虽然达到，可身上的疹子还不能马上就好，万一被人知道她搞了小动作，会连累到梁太医不说，小命难保。
高宗皇帝醒了，徐贵妃身为头号宠妃，宫斗赢家。自打皇后过世便执掌后宫以皇后自居，不可能会容忍一个小小的粗使宫女，在她眼皮子底下耍花招。
幸好只要忍过七天就好了。
苏绾抬手摸了下自己的黑眼圈，再次叹气。天冷的话还好点，进了七月天气越来越炎热，身上的红疹一出汗就痒得要命。
她忍不住又叹了口气，起身开门去。
到井边打水洗漱干净，苏绾进厨房烧上水，转头去将藏起来的香料拿出来，径自回房收拾包袱。
她东西不多，穿过来一年也就内务府发下来的几套宫装。
将衣服叠好放到一旁，苏绾看了看香料，从床肚子里掏出藏起来的银子和油布。
油布不透气，不容易被人发现她身上藏有香料。
苏绾将香料和做好的香囊以及银子都包进去，再用蜡烛封死所有缝隙，防止气味透出来。
都收拾完毕，想到马上就能去敬法殿养老，苏绾精神过来，开门去陈良妃住的院子。
王庆德已经到了，陈良妃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直勾勾的看着他，垂下的双手隐约可见手背上似乎也起了疹子。
苏绾惊讶了一瞬，迅速收敛了目光故意靠近王庆德行礼，“见过王公公。”
陈良妃这是不打算装疯了，还是真的出了疹子？
“离杂家远些。”王庆德本能后退一步，白得吓人的脸扭曲得不成样子。
他将将被陈良妃吓到，这不识趣的宫女又凑过来，幸好她们马上就要去敬法殿，除了每日供应贵人位分的米粮肉菜，不用管她们的死活。
这病看着像是会传人，难怪徐贵妃下令撤走原来在敬法殿内，司香烛和扫洒的宫人。
王庆德想着又往后退了一步，不耐烦呵斥，“赶紧收拾包袱随杂家去敬法殿，不可耽搁。”
说完，他抬手指着苏绾，咬牙切齿，“你，把脸给杂家包起来！”
苏绾忍住笑意自觉后退，“是。”
包起来更好，正好可以让她拖延些时间。
苏绾回到自己房里包起脸，露出一双眼睛拿了包袱出去。
后院的青菜长得特别水灵，生姜也发出了新芽，这个住了一年的地方她还挺舍不得的。
苏绾深吸一口气，转身出去。再等十一个月，高宗皇帝驾崩她就能出宫了！
她和陈良妃被打发去敬法殿的事，整个皇宫都在传，卖自己香料的太监肯定也听到了风声。
等安顿下来她再想办法跟他联系。
敬法殿在皇宫左侧最深处，比清宁宫更为清净，就是离清宁宫非常远。
苏绾扶着陈良妃跟在王庆德身后走了约莫一刻钟，终于到了敬法殿门外。
王庆德回头瞪了眼，阴柔的嗓音染着浓浓的火气，“还不快进去，等着杂家请你们吗。”
苏绾点头称是，扶着陈良妃走上台阶踏入敬法殿大门，跟着用力把门关上。
陈良妃扯下头上的面纱，轻盈迈开脚步。
苏绾背着包袱跟上去，总觉得她有话要跟自己的说。
“本宫终于从那牢笼里出来了，这后宫，那头猪说了可不算。”陈良妃说着又唱起戏来，嗓音婉转动听，还格外的……嘹亮。
苏绾嘴角抽了下没答话。
她装疯以后确实骗过不少人，怀疑她没疯的也不少。
谢丞相没像原著那样病死反而早早发现有病，及时进行妥善的医治，那北境之战说不定能打赢。
人有了意识就会掌握自己的命运。
若北境真打赢了，徐贵妃怕是很快就会就有动作，高宗皇帝不杀陈良妃，就是因为她那位骁勇善战的兄长。
有个娘家人手中握有兵权的皇后，可比只会生孩子岳父还插手朝政的徐贵妃好多了，以高宗皇帝的昏庸无能，说不定皇后会是谁。
这一个月很多事情都改变了，谁说得准呢。
苏绾又看了眼陈良妃，心情再度轻松起来，管她们谁当皇后她只要离开皇宫。
敬法殿内给扫洒司香烛的宫人住的厢房，在左侧的小院里。
小院呈方形，东西都有厢房另有厨房和净房，水井就在靠近厨房的地方。整体布局很紧凑，但又不会互相干扰到对方。
苏绾拿下包在头上的纱巾，戴上自己做的口罩开始打扫。
东厢房原来住着宫女比较干净，屋里有淡淡的香气，四间厢房有三间是用来装香烛和贡品的。
西厢房只有三间，住的应该是太监，一开门就能闻到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
苏绾眉头皱了皱，打扫干净所有的厢房，把陈良妃的包袱放到东厢房最好的一间，麻利铺床。
将自己的东厢房也收拾妥当出去，陈良妃趴在井边伸头往下看，眼神亮起来的那个瞬间，依旧能看到她曾经风情万种的模样。
可见她初入宫时是何等的天姿国色。
苏绾定了定神，故意加重了脚步声朝她走去，“良妃娘娘。”
“十二年了，本宫老了啊。”陈良妃缓缓站直起来，如盛宠之时那般，端方万分地往外走。
苏绾心底没来由生出一丝怜悯。
生在这个世界从来不是她们的错，进了后宫努力争宠也不是她们的错，而是这个世界就是如此，没人能反抗。
安安稳稳的住了一晚，几乎没睡的苏绾天没亮便打着哈欠爬起来，揣上银子戴上口罩去倒夜香。
等了片刻，收夜香的太监过来。
来了两人，年轻的那个一看到她便站远远的。苏绾拎着夜香过去，看了眼站得很近的老太监，压低嗓音，“公公可否帮忙传个口信，不会让你白白帮忙。”
“说。”老太监上了年纪，似乎并不惧怕她的病。
苏绾拿出银子递过去，低声交代一番，若无其事地拎起木桶回去。
收夜香的太监地位最低，那太监又上了年纪不至于出卖自己换好处，被抓到了也不怕。当初跟在内务府当差的小太监说好了，被人发觉就说是同乡。
而且他每次卖香料，也都是用油布包好带在身上，不容易被发现。
那个年轻的收夜香的太监也不用怕，他站得远没听到自己说了什么。
苏绾关上门，听着拉夜香的车子的声音走远，不禁松了口气，浑身轻松地往回走。
能安稳一天都是值得开心的事。
搬到敬法殿第四天，苏绾身上的红疹消退了不少，也没那么痒了，就是晚上还是没法好好睡觉整个人都没什么精神。
陈良妃用胭脂弄出来的疹子，一直没洗掉，像是有什么深意。
伺候陈良妃吃了晚膳，苏绾回房躺了一会，想起今天是管香料的太监给自己送货的日子，赶紧爬起来开门出去。
这次她不用翻墙那么麻烦，从后边的小门出去就行。
苏绾在后门等了会，隐隐约约看到有黑影往这边来，赶紧缩回去轻手轻脚关上门。
敬法殿后门平时不会有人来，就是白天都没个人影，那两人走的很急像是要做什么坏事？
难道是皇宫内又出了什么消息，让徐贵妃夜不能寐，必须除掉陈良妃才能安心？
这几天她没出门，收夜香的太监互相八卦说的也是皇帝的病越来越好，没有其他的消息。
少顷，那脚步声在门外停下，门缝里伸进来一根细细铁丝钩子，试图打开门栓。
“万一陈贵人在房里怎么办？”太监的声音压得很低，隔着门还是能听到。
“她日日都在佛堂礼佛到很晚，不会在房里。”
苏绾抿了下唇，蹑手蹑脚返回自己的厢房掩上门，有人在监视她们？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脚步声从后门过来径自往东厢房那边去。
苏绾听到开门关门的声音，悄悄打开虚掩的房门，抄起一根木棒折回后门将门锁上。
往回走时，陈良妃不知何时过来，手里也抄着一根木棍，穿着一身仙气飘飘的戏服，鬼魅一般看着她。
苏绾看看手里的木棒又看看陈良妃，哑巴了。

第27章
“不能打死。”陈良妃压低嗓音颤颤地说了句，提着木棍朝自己住的厢房走去，手抖得厉害。
方才佛堂的蜡烛烧没了，她想着时间还早，便出了佛堂回来拿蜡烛。
谁知一进院门就看到两道鬼祟的身影，偷偷摸摸地从后门进来还往她住的厢房去。她吓了一跳，直觉是徐贵妃派来的人，不禁心头火起。
皇帝这会怕是好很多了，那头猪心里有鬼所以才想着要杀了她。
她不会死，没看到那头猪倒台她装疯也要活下去。
陈良妃越想身上抖得愈厉害，掩在夜色下的双眼布满了期望。
眼下只有苏绾能帮自己。
“知道。”苏绾轻轻回了句，握紧了手里的木棒，无声无息迈开脚步过去，静静站到门口左侧。
陈良妃松了口气，站到门的右边，和她一左一右守着那两个太监。
屋里的动静还在继续。
苏绾分神看着陈良妃，见她在发抖不禁抿紧了唇角，放轻呼吸。
她在现世驻守工地时住过深山，也住过沙漠，一点没觉得害怕。
穿书这一年，她每天都在锻炼身体，又天天拎着水两个院子来回跑，手上的力气不小。
倒是陈良妃的反应，让她觉得很意外。
她明明很害怕，却没尖叫或者躲回佛堂，反而拿起棍子想要自保，像是忽然换了个人一样。
仔细想想倒也能理解，来敬法殿对自己来说是好事，对她却未必。
高宗皇帝恢复得不错，收夜香的老太监说，再过个十来天就能下地。这种时候，徐贵妃肯定会比任何一个人都慌。
陈良妃没被打入冷宫之前，受宠的程度跟她不相上下。
不趁着这个机会把她弄死，或者弄出个杀头的罪名来，就不是徐贵妃了。她之前也想到过会有这种事发生，没想到那么快。
苏绾轻轻吁出口气，听到脚步声靠近过来，旋即举起手中的木棒。
陈良妃也举了起来，双手比方才抖得更厉害。
“吱呀”一声，厢房的门轻轻被人拉开，两个太监慌慌张张从里出来。
苏绾一言不发，一棒子敲下去，紧跟着又补了第二棒，那太监也不知道被打中了哪儿，声都没哼一下就倒了出去。
陈良妃力气比较小，被她打中的太监想跑，苏绾一个箭步冲上去，对着他的后背就敲过去。
那太监晃了晃，估计是疼昏了重重趴到地上。
“进去看看他们做了什么，我拿绳子把人捆起来，应该是疼晕了不会这么容易死。”苏绾连自称都省了，简单交代一句，拎着木棒去厨房拿绳子。
陈良妃惊魂未定，哆哆嗦嗦进了自己的屋子，拿出火折子点亮屋里的蜡烛。
她的床榻没被动过，倒是这屋子里好像多了些东西。
陈良妃拿起烛台过去，伸手打开没关好的柜子，看清里面的东西脊背瞬间发寒。
装在箱子里除了道士做法的符纸，还有一个扎着刀子的人偶。
她颤抖伸出手，拿起人偶翻过去。
人偶后背贴着的赫然是皇帝的生辰八字，她吓得赶紧扔了回去，惨白着脸往后退开。
“良妃娘娘。”苏绾拎着棍子进屋，发觉她脸色不对，下意识看向她面前的箱子。
箱子里装着的人偶和符纸，她想起自己看过的古装剧中似乎有这样的情节，瞬间懂了。
徐贵妃这是打算栽赃。
苏绾不等陈良妃做出反应，上前一步把人偶和符纸都拿出来，又把房间里能藏东西的地方都翻了一遍，确定什么都没有了，立即掉头出去。
走出厢房的刹那，敬法殿正门传来“砰砰砰”的拍门声，在寂静的夜里听来让人心惊肉跳。
苏绾顿住脚步回头，一脸严肃的看着陈良妃，“别慌，去给他们开门，走慢一点。”
陈良妃反应过来，端起自己当宠妃时的架子，冷静点着灯笼提着出去。
苏绾一定能处理好。
当初在清宁宫请道士做法，事后她把设坛用的所有东西都一把火烧了，徐贵妃不可能知道那件事。
她今夜安排人上门，不就是想像两年前那样再来一次栽赃吗。
这次自己可不会让她如愿。
陈良妃出了曲廊，回头看苏绾，“我去了。”
“记得不要慌。”苏绾叮嘱一句，飞快冲向厨房。
她本来想把这些东西和两个太监都从后门丢出去的，考虑到他们就是从后门进来的，说不定外边就有人守着她。
陈良妃转回头一步一步走出院子，朝敬法殿大门走去。
拍门声越来越大，传遍了不大的敬法殿。
苏绾进厨房坐下，将所有的符纸丢进木桶里浇上水用力揉烂，跟着拿起柴刀，将那个人偶砍得稀碎裹进灶膛的草灰里。
扎在人偶身上的刀子，她看了下还挺精致，未免被栽赃果断出门丢进井里。
趁着还有时间，苏绾一手一个，将昏过去的两个太监拖到堆放柴火的地方，倒出装在麻袋里的枯叶，将他们彻底盖住又不至于让他们闷死。
做完这一切出去，敬事房总管王庆德领着几个太监，远远跟在陈良妃身后进了小院。
苏绾眨了眨眼，小跑过去扶了一把陈良妃，佯装害怕，“良妃娘娘，这是出了何事。”
“本宫哪里知道。”陈良妃用戏腔回了句，抓住她的手腕，身体还有点控制不住抖。
“没事了。”苏绾在她耳边说完，马上低头下去。
“给我搜。”王庆德依旧离远远的，咬牙切齿的模样。
苏绾淡定看戏。
东西厢房全部搜了一遍，他们又去厨房和净房继续翻。
过了一会，负责搜查的太监低着头回到王庆德身边，神色讪讪，“没有。”
厨房的水桶里倒是有一堆黏糊糊的东西，看着像是符纸又不像是，令人作呕。
“怎么做事的。”王庆德眼皮跳了下，不禁磨牙。
徐贵妃手底下的人怎么搞的，他算好了时间过来，本想人赃俱获治陈良妃一个大不敬的杀头大罪。
结果什么都没找到，人也不见了踪影。
陈良妃前几日才病了一场，不可能打得过徐贵妃的人。那宫女倒是一直干粗活，应该也没本事把人打死丢进井里。
若真那么做了，他只需再等上几日就会知道结果。
那井里的水可是她们平日里要喝要用的。
难道还有人在暗中护着陈良妃？也不是没可能，她被打入冷宫两年不死就是最好的证据。
自己一定要把此人找出来，让徐贵妃消火。
王庆德心思转了几转，马上堆起笑脸看着陈良妃，“没事了，杂家听说最近这宫里闹蛇，所以过来瞧瞧。”
“王公公如此记挂本宫的安危，本宫是不是该谢谢你。”陈良妃有了底气，说话顿时不客气起来，“听说陛下日渐康复，指不定本宫什么时候就回毓秀宫了。”
“贵人是个有福的自然不会太久。”王庆德咬了咬牙，招呼那两个小太监转身往外走。人都疯了，还想当皇后。
陈良妃端着架子，等着他们走远了才脱力一般整个挂到苏绾身上。
苏绾把她扶进曲廊让她坐下，“在这等着，我去关门。”
陈良妃目光深深地看着她，无力摆手。
苏绾又一次救了自己。
大门关上，整个敬法殿都安静下来，夜空中的弯月爬上树梢，模糊照亮小院。
苏绾回到厢房前的曲廊，自顾坐到陈良妃身边，“不装了？”
“装啊，在外人面前装。”陈良妃笑了下，恍惚有种浑身轻松感觉。入宫十二年，她没想过被打入冷宫之后，还有人会帮着自己。
就是从前在她身边伺候的宫女嬷嬷，在她失宠后也没人愿意留下来，一个个都想走。
她不杀他们，死的就是自己。
还在清宁宫时她一心复宠，想要亲眼看着徐贵妃倒台，是对徐贵妃的恨意支撑着她活下来。
现在不一样了，她要活下去要复宠，报答苏绾的恩情把她送出皇宫。
苏绾是个好姑娘，不该像自己一样被困在深宫里，每日勾心斗角努力争宠，到最后所有恩宠都是一场空。
帝王的一句话，便能将人从云端打入地狱。
“我这一生怕是离不开这牢笼一样的深宫了。”陈良妃省了自称淡淡扬眉，“所以，我一定要复宠，哪怕死了也要风光的死。”
她气死了逼死母亲的主母，还曾是帝王宠爱的妃子，这一生倒也不算白活。
“徐贵妃一计不成还会有第二次，你我都要谨慎一点。”苏绾拍拍她的肩膀，起身往厨房那边去，“我去处理那两个太监。”
他们必死无疑，她不会杀人可是徐贵妃会。
“我歇一歇，你小心。”良妃靠着梁柱，疲惫闭上眼。
“放心。”苏绾唇角弯了弯，进厨房把梯子扛出来径自去后门。
外面没人。
她趴在墙上看了会，从梯子上下去，回堆放柴火的地方把醒过来，但嘴巴被堵住的两个太监拖出来。
两人都挺沉，不过拖死狗一样拖着倒也不怎么费力。
苏绾将他们拖到后门，开了门，又将他们拖到通往御花园的宫道口，丢到不被注意的阴影底下，神清气爽的折回去。
陈良妃不装了也好，免得自己还要分神应付她。
不过她不会让陈良妃知道，自己在计划什么，做什么。
受到的教育不同，构建起来的三观也不同，她不会强迫陈良妃接受她的想法。
能和平共处就好。
苏绾回到后门正要进去，脚边飞过来一块石子。
她眼神亮了下，小跑过去。
“这是新进的一批，成色非常不错。”小太监躲在阴影里，刻意压低了嗓音。
“我看看。”苏绾拿过来拆开油布仔细闻了下，爽快多付了一倍的银子给他，也压低嗓音，“五日后你来的时候先看宫墙的墙根，有篮子说明我在。”
“成，这是杂家送姑娘的，姑娘保重。”小太监塞她一张纸条，转头没入夜色之中。
苏绾收起纸条和香料，左右看了看，掉头进了后门关门上锁。
回到院子里，陈良妃还坐在曲廊里吹风。苏绾脚步顿了下，掉头去厨房藏好香料，拎起那一桶浮着符纸碎屑的水出去浇花。
“我去睡了，你也早些睡。”陈良妃站起来，柔柔的说了一句，转身回房。
“知道。”苏绾回她一句，倒完了水拎着木桶回厨房，取回香料回西厢房。
关上门，她点着灯看完纸条的内容，一把火烧了。
那小太监在信上说北境一战，北梁大获全胜，东蜀的人过几日便抵达汴京，商议停战一事。另有九门提督之女进了东宫，模样生得极为好看。
苏绾熄了灯躺下，若有所思。梦境里的事又应验了，不过梦里倒是没有北境打赢的事发生。
北境一战打了胜仗，看来她的推断是正确的，所有人有了自己意识很多事都会改变。
说不定真的可以不用等一年就可以离开皇宫。
她吁出一口气，疲惫闭上眼，这一晚还真是惊心动魄。
好在这次之后，敬法殿又回复了无人问津的状态。内务府送来的米粮肉菜多了不少，盯着他们的小太监都撤走了。
苏绾和陈良妃都过得很自在，各自互相不打扰，可以是说非常理想的养老生活了。
住进敬法殿第八天，苏绾身上的疹子总算彻底消退，身上也不痒了。
照顾陈良妃睡下，她也早早洗了澡躺下继续睡觉。
连续七个晚上都是半睡半醒，她实在是累够呛。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隐约传来男人低沉好听的嗓音，温和却无半点柔情，“陛下可是惊到了？”
这个声音好像是萧云敬？
苏绾睁开眼，毫无预兆地撞进赵珩那双黑黢黢的眸子，不禁懵了下。
男人结实有力的胳膊托着自己的腰，脸上古井无波，眼里也没有任何情绪。她这是又入梦，没摔到地上还被赵珩给接住了？
冷美人果然是秦王安插在太子身边的暗卫，他的身份总算明朗。
“陛下可有好些？”萧云敬再次出声。
低沉浑厚的嗓音透着淡淡的关心，像是例行公事，没太多的真情实感。
苏绾动了下，正要说话，身体忽然悬空跟着就被赵珩给抱了起来。

第28章
男人力气很大并且不怎么温柔，苏绾被赵珩的动作吓到，本能伸手圈住他的脖子稳住自己的重心，脸颊微微有些发烫。
她在现世没被人公主抱过，穿进书里也没有。
一时间适应不过来。
“咳咳……”苏绾清了清嗓子，留意到赵珩的眼里还是没有什么情绪，轻轻吐出口气摆起天子威仪，“把朕放下来。”
赵珩一言不发，抱着她走完剩下的几级台阶，小心将她放到地上。
这次他先入梦，且抢先一步接住了她，没让梦中的萧云敬得逞。
萧云敬是真的想要救这女帝，就是依旧没有自己的意识，只是被梦境操控必须要这么做。
“驸马救驾有功，想要什么赏赐。”苏绾缓过来，好看的眉眼染上笑意，故意逗他，“要不要这天下。”
赵珩知晓这女帝是在打趣，漠然摇头。
“那太可惜了。”苏绾又笑，转头看着一脸淡然自得，丝毫不在意自己没抢到头功的萧云敬，“云敬为朕抚琴也有心了，想要什么赏赐。”
若他在现实里对应的人是韩丞相之女，那自己在梦里遇到的刺客，说不定是他。
还要再观察观察，看看他和谢梨廷谁比较毒。
不管是现实还是梦境，所有被送入后宫的人都有各自的目的，各为其主。
“微臣什么都不要，陛下喜欢便好。”萧云敬脸上挂着浅浅的笑容，宠辱不惊，“陛下不是想要看这院子吗，微臣愿意陪着陛下。”
苏绾唇角扬了扬，招手示意守在远处的孙来福叫过来。
“陛下有何吩咐。”孙来福抱着拂尘，满面笑容跑到她身边停下。
赵珩侧目，墨色的眼底浮起凌厉的杀意。
苏绾没看赵珩，而是一直看着仿佛谪仙般的萧云敬，含笑吩咐孙来福：“云敬的琴音世间少有，赏黄金千两。”
“微臣谢陛下恩典。”萧云敬客气行礼，脸上还是不见半点谄媚，就好像这些东西给不给他都不会受影响。
“这封赏是不是有点多。”孙来福看了眼萧云敬，压低嗓音提醒，“国库里的银钱不多。”
一千两就多了？苏绾抬了下眼皮，隐约记得在原著中，当朝太子的私库比国库的银钱都多。
在神医男二号出场后，那几百间医馆建起来需要的花费不小，要请大夫，还要买药以及买地买房。
然而这些花费只用去了私库的一个零头。
上一次在梦里私下召见礼部尚书，他曾说国库空虚。事实上，在原著中国库也确实没钱，高宗皇帝除了昏庸还特别会败家。
反正是在梦里，国库有多空她都不用担心，她的私库有大把的金银珠宝。
当个有钱的昏君，快乐瞬间翻倍。
苏绾唇边弯起一抹笑，无意识看了眼拒绝自己赏赐的赵珩，波澜不兴的语气，“那就从朕的私库出，朕有钱所有的伴读朕来养，无需动用国库。”
“老奴这就去安排。”孙来福抱着拂尘，含笑退下。
赵珩偏头看着别处，佯装不知那好色的女帝又在打量自己，心中却多了几分惊疑。
这女帝为何会知晓私库有钱一事？此事只有他身边极为亲近且忠心之人清楚。
她到底是何人？
赵珩无意识捏了捏左手中指，绷紧了下颌的线条。
等醒来，他须得尽快将这女帝找出来，以免被太师和丞相等人发觉她的存在。
苏绾见赵珩似乎还是没什么反应，笑了笑，自顾迈开脚步，“云敬，陪朕好好欣赏这院子。”
“是。”萧云敬点点头，抬脚跟上去。
赵珩犹豫一番，咬牙迈开脚步，黑着张脸自顾挤开萧云敬，横插至他二人中间。
这女帝如此好色，得看紧一些。
萧云敬被他撞得往边上歪了下，面上浮起一丝浅淡不悦，不过没说什么。
苏绾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到，兴致勃勃欣赏配殿院内的景致。
谢梨廷去了临荷殿，萧云敬在配殿，她实在好奇孙来福会把梁文府安排到哪住。
在现实里，皇帝住的寝宫是长信宫，太初殿居中，左侧的院子是临荷殿，右侧是承明殿，配殿则是在承明殿外侧，有一个院子相连接。
如果去了临荷殿，说明他是来帮谢梨廷固宠。
毕竟，他是徐太师送进来的人，徐太师和林尚书是一伙。
来了配殿，就是和萧云敬互相监视彼此的无间道。
苏绾觉得自己的分析不会错，但也不是十拿九稳，还需要进一步观察。
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苏绾停下来，偏过头含笑看着萧云敬，“朕还有公务要处理，晚些时候过来听你抚琴。”
“微臣恭送陛下。”萧云敬恭敬行礼，神色如常，仿佛她的来去他并未放在心上。
苏绾微微扬眉，转头往外走。
萧云敬越来越有韩丞相之女的风范了。
原著中的太子侧妃是韩丞相最小的女儿，还是嫡出，身份地位可比徐贵妃的外甥女高多了。
徐贵妃的胞弟只是礼部侍郎，没有徐太师的庇护他根本什么都不是，怎么跟韩丞相比。
就是柳云珊，也没把徐贵妃的外甥女放在眼里。
苏绾出了配殿，故意没问孙来福将梁文府安排到哪儿，也不看赵珩是不是跟了上来，信步往太初殿那边去。
赵珩不疾不徐跟在后面，脸上依旧挂着寒霜。
今夜畅音殿设宴，也不知道这好色的女帝想要作甚，着实让他头疼。距离上次入梦，过去整八日，关于她的身份来历依旧毫无进展。
倒是她上次在梦中的所作所为，让他获益匪浅，各方布置都在有序进行。
赵珩抬头，见孙来福停下，目光不自觉地落到那抹娇小的身影上。
年轻的女帝负手而立，微微垂眸看着院中盛开的花儿。有风拂过，她慢慢抬手捋了下额前落下的发丝，举止慵懒，殊丽容颜媚而不艳，一颦一笑自端庄。
这才是她本来的模样吧？沉稳睿智，眉梢眼角都带着几分洞察一切的从容，丝毫不张扬。
赵珩看得有些出神，觉察那女帝回头，旋即别过脸望向别处。
“孙来福。”苏绾招手示意孙来福跟上，唇角弯起浅笑，“这花儿不错，搬到朕的小书房去。”
她看上的是一盆兰花。
帝王果然最是无情，高宗皇帝在寝宫院内放置了兰花，却鲜少留宿凤仪宫。
那皇后如此深爱兰花，她在幼子早夭，丈夫却夜夜睡在隔壁的日子里，不知道有多绝望。否则也不会以死换取自己所生的长子，顺利成为储君。
太子更可怜，亲眼目睹自己的弟弟被人害死，目睹自己的母亲被父亲的薄情逼死，却不得不接受母亲的安排，在毫无根基之时成为储君。
朝臣支持的人不是他，身边的人不敢信，一忍就是六年。
即便如此，对于两位异母所生的皇兄，他依旧照顾有加，哪怕……他自己都日日处在危险中，行差一步就是万劫不复。
这皇城之内，人人都身不由己。
苏绾想到这，禁不住叹了口气，淡淡敛去笑意。
“老奴这就搬进去。”孙来福将拂尘别到腰上，抱起那盆兰花，小心翼翼进入太初殿。
苏绾抬脚跟上，收拾了下不该有的心情，重新精神起来。
这是梦境，她要好好享受当昏君的快乐，现实里的人和事不想也罢。
赵珩抿紧了唇角，在那女帝看不到的地方，用力闭了闭眼没着急跟上去。
母后钟爱兰花，凤仪宫内的兰花都是她亲手照料。有了记忆后，他做完功课就去凤仪宫陪她。父皇经常十天半月去一次，有时留下用膳，有时坐坐便走。
他长到十四岁，母后生下弟弟，身子越来越差，不到四年外祖撒手人寰。
经此打击，母后整整卧床月余才稍稍好转。
原想着好好养着会慢慢痊愈，弟弟又在此时出事，从马上摔下来医治数日终是闭了眼。
弟弟离开那夜，父皇像是终于想起母后，在隔了一个月后再次踏入凤仪宫。
父皇走后，母后与他说，要坐稳储君之位要为幼弟复仇。他谨记于心，惶惶不安地回了自己在宫中的寝殿。
翌日，父皇下旨将他立为储君，母后却在梦中薨了。
这六年，他不敢有一日松懈。
赵珩垂眸掩去恨意，恢复自己往回在梦中的模样，不疾不徐走进太初殿。
“驸马你来。”苏绾抬起头，隔着屏风远远看他，“朕有话要问你。”
赵珩不动声色地摆出冷淡的模样，抬脚过去。
“给。”苏绾仰起脸，笑盈盈地把笔递过去给他，“宫中的禁卫军名单都送过来了，朕在想，要不要引蛇出洞。”
赵珩拿过笔，低头在纸上写了两个字：不必。
“为何？”苏绾往后一靠，懒洋洋歪在椅子里，半点没有身为帝王的气势，“梨廷和云敬都可疑，朕试不出来谁是凶手。”
只看表面，谢梨廷最可疑，刺客是在临荷殿消失的。若是深究起来，他反而没嫌疑。
谢梨廷是林尚书送来的，从他在梦境里的表现看，他的目的只是想博取她的信任。
萧云敬从头到尾都太冷静了，他又是韩丞相送来的，跟谢梨廷是敌对的关系。
不过也难说，他一来就有刺客太容易露出马脚了，真是他的安排起码也要过几天。
苏绾觉得自己的分析没什么问题。
赵珩抬眼看了看她，又写下一句话：一石二鸟。
苏绾伸头看去，唇角高高扬起，“驸马如此聪明，想要朕如何赏你。”
她怎么没想到这个？估计是谢丞相故意安排的，目的是提醒她认清形势，应该是这样没错，所以这件事没必要继续追查了。
赵珩握着笔的手幅度很小的抖了下，摇头。
不知这女帝又在打什么主意。
苏绾低低笑出声，坐直起来径自出了小书房去午睡，“朕要歇一会，你不准过来。”
她留了一份简单的思维导图在桌上，赵珩若是有二心，估计很快就会反应出来。
赵珩没理她，垂眸看向她方才在自己没进来之前，胡乱写画的东西。
白纸中间是个大大的被圈起来的朕字，延展出来的几条线，分别是三省六部的名称和职能，每一个圈外面都有两个字，或是考察，或是换人。
他细细看了一阵，搁笔去软塌上躺下。
阖上眼躺了片刻，赵珩复又睁开眼，抬手在空中将那图重新画了一次。
女帝是在提醒他，朝中三省六部可同时出手，要尽快探清这些人的底细，将可用的朝臣都纳入自己麾下？
赵珩眼中迸出一线精光，唇角不自觉地扬了扬，再次阖上眼放松睡去。
苏绾一觉睡醒，发现自己还在梦境里，淡定掀开帷幔下床。
宫女和小太监见状，慌忙上前伺候她梳洗。
“陛下，畅音殿的宴席已经摆好，可是现在就过去。”孙来福抱着一套衣服，笑呵呵的说，“陛下这一觉睡了半日，可是睡好了。”
“好了。”苏绾脸上浮起淡笑，“梨廷和云敬他们过去了没？”
“都在了，就等着陛下呢。”孙来福将衣服交给宫女，含笑退下。
苏绾擦了把脸，去屏风后换上常服，感觉自己都没睡多久天都黑了。
不过这是在做梦，不能按照现实的时间来计算。
换好常服出去，苏绾恍惚想起少了赵珩，复又扭头去小书房。
他躺在软塌上睡过去了，如画容颜怎么看都好看，也少了几分平时的冷意。
苏绾眨了眨眼，徐徐倾身过去想趁机逗醒他，谁知刚刚动了下赵珩忽然睁开眼。

第29章
苏绾被他吓到，眨了眨眼若无其事地站起来，仿佛自己什么都不打算做的一般，含笑扬眉：“朕去畅音殿赴宴，驸马若是还困着就接着睡，不困就自己过来。”
说罢，她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往外走。
冷美人的样子好凶，那种他也有意识的感觉不知道为什么，又冒了上来，有点毛毛的。若不是那双眼平静得跟蜡像一样，自己能被他给吓死。
赵珩扭头看去，寒星般的眸子沉了沉。她一过来他就醒了，方才应该晚些睁开眼，也好知晓她到底想作甚。
苏绾走出太初殿，坐上轿辇去畅音殿，忍不住回头看了眼。
赵珩没跟上来，在梦境里他虽是秦王安插在自己身边的暗卫，可难保不会有二心。
自己在现世就曾被一手带出来的人出卖过，差点毁了职业生涯。幸好有老领导力挽狂澜，最终确认出错的施工段数据，不是由她负责，后来项目顺利完工验收，所有数据都超出验收标准。
在这梦里，赵珩武功高强，杀她太容易了。不能因为他是秦王的人，又混在林尚书给谢梨廷凑数的队伍里，被自己误打误撞选中当了驸马，就放松警惕。
刚才她故意问他刺客一事，又将自己画的简版思维导图留在桌上，他若是有二心，要还有机会再次入梦定会反应出来。
她还想多梦到几次这个梦境，不想那么早就因为朝臣篡位死在这梦里。
这个梦境很神奇，每个人都没有自己的意识，但都会根据身份说话做事，并且根据她说的话，做出跟身份相匹配的反应。
像谢梨廷和萧云敬，她不管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他们的反应都是不一样的。
而且她每次入梦，真实感都在不断的加强，每个人按照身份做出来的反应，也都紧跟梦境给的剧情。
她甚至有个强烈的直觉，这些人在现实里都没有梦到这个梦境。
不然没法解释这么多人里，只有自己有意识。
苏绾琢磨一阵又放松下来，又黑又亮的眼眸染上兴致勃勃的笑意。除了那个被禁足抄写《夫纲》的余公子，今晚还有三十五个美人可以一起看。
当个多情的帝王真好。
乘坐轿辇到了畅音殿外，苏绾收起兴奋摆出天子威仪，不疾不徐下去。
“陛下驾到！”孙来福喊了一嗓子，转过头马上堆起笑脸，“谢公子单独为陛下做了份晚膳，方才陛下还睡着，老奴未敢叫醒陛下。”
“梨廷有心了，临荷殿缺什么记得给他添置，从朕的私库出。”苏绾摆起皇帝的架子，抬脚走上台阶。
谢梨廷很快就会成为一号宠妃了，正好也可以借此机会试探他。
她想要组建自己能够掌控的团队，就得把身边的每一个人底细搞清楚，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穿书一年，只有梦到这个梦境才是她最开心的时候，也不必照顾任何人的感受，想怎么浪就怎么浪。
踏入殿内，一屋子的美人齐齐恭敬行礼，“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免礼。”苏绾看了一圈微微一笑，径自往里走。
丝竹之音响起，殿内飘着浓郁的食物香气，闻着就知道很好吃。然而越是这样她越郁闷，她真的不想吃空气。
“微臣见过陛下。”谢梨廷站起来，俊逸不凡的脸庞挂着如沐春风的浅笑。
苏绾看着他，目光玩味。
谢梨廷今夜的打扮也很心机，就是太过刻意了。
鸦青色薄纱长衫底下没有穿中衣，宽阔的胸膛若隐若现，白色蛛纹革带收紧了腰身，宽肩窄腰大长腿的体型，展露无遗。
这件衣服妙就妙在，不用脱他的衣服也能看出来，他的手臂上没有伤。
那腰看起来也特别的细。
梦境里的人受伤也是会流血的，她第二次入梦曾用剑割伤赵珩左手中指，把龙床上的白娟差点全染红了。
谢梨廷中午时暗搓搓的表了下清白，怕她不信任，晚上再来一次加深印象？
越看他越像徐贵妃的外甥女，这心机手段跟徐贵妃一样一样的。
苏绾看够了，唇边弯起一抹笑，摆手示意他坐下，“听说爱卿给朕专门准备了一份晚膳，有心了。”
算了，不能让谢梨廷当宠妃，她怕自己会控制不住杀了他。
只要在梦境里见到他，就要忍受闻得到食物的香味却吃不到的痛，太郁闷了。
这段时间的伙食改善了不少，虽然不馋肉了，可她馋烧鸡肘子烤鸭啊。
“微臣能为陛下分忧是福气。”谢梨廷起身走上台阶，停到苏绾身侧缓缓弓下背，如玉的手指捏着盖在盘子上的盖子，轻拿轻放。
有酱肘子，烤鸭，还有两样精致的素菜，荤素搭配，卖相还特别的好看。
香味扑鼻而来，苏绾压下想把他丢出去打五十个打版的冲动，含笑拿起筷子。
“先尝这一道。”谢梨廷半蹲下去，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肘子肉喂到她嘴边，俊颜浮上温柔的笑，“这是微臣熬了一日，又用冰镇过，加了点糖和醋调味的肘子，甚是开胃。”
苏绾闻了下味道，酸酸甜甜确实很开胃的样子，然而她吃不到啊。
为了不让美人失望，她硬挤出笑容张开嘴吃了那块肉，装模作样地嚼了几下吞下一嘴的空气，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很享受，“梨廷的厨艺不输朕的御膳房，赏。”
“微臣多谢陛下。”谢梨廷笑了下，绕过桌案正欲坐到她身边，殿外来人。
殿内的伴读齐齐扭头看去，复又收回目光。
苏绾抬眼看去，见来的是赵珩，唇角弯了弯故意跟谢梨廷说：“梨廷你坐到朕身边来。”
谢梨廷脸上的笑容霎时灿烂了几分，起身坐到她身边，目光笔直地看着赵珩。
赵珩面沉似水，目光从萧云敬和梁文府脸上扫过去，径自走上台阶伸手抓着谢梨廷的领子，拎起他丢到一旁。
“微臣逾矩了。”谢梨廷一点都不生气，表情也看不出丁点委屈。
苏绾看得有趣，索性往边上挪了挪，笑道，“一起坐。”
主位很宽，坐三个人完全没有问题。
赵珩转头看着身边谢梨廷，调整好情绪自顾坐下。
在这梦境里，谢梨廷极为讨厌，拉出去杀一百次都死不足惜。
“开始吧。”苏绾淡淡出声。
丝竹之音顿时变得欢快，早上进来的十八个美少年上场伴舞。
多情帝王的日子就是这么的枯燥无味。
苏绾慵懒靠向扶手，单手托着腮，满意欣赏美少年们的舞蹈。
之前问他们是否知道入宫意味着什么，他们说知道。看眼前这场面，肯定不止是知道那么简单，徐太师肯定安排人训练过。
就像现实里，那些被送进东宫的姑娘，个个都受过训练。
一曲罢，殿内响起太古之音，纷杂的声音转瞬消失。
苏绾懒洋洋抬头。
萧云敬坐在乐师中间专注抚琴，出尘脱俗的姿态叫人百看不厌。
他也换了一身衣服，艳丽如火的红色织锦交领长衫，让他那张原就有些冷峻的面容，看起来白皙许多。
殿内烛火摇曳，美人像是置身于旷野之外，整个人沉浸在琴音中，哪怕殿上众美齐聚也无法影响他分毫。他微微垂着眼眸，冷峻容颜精致如画，自有遗世独立之感。
不愧是韩丞相送来的，争宠都争得淡然沉着，颇有世家子弟风范。
谢梨廷是明着争宠，他是暗着来，只有赵珩对自己不屑一顾。
苏绾想着，无意识偏头看赵珩。
他坐在她和谢梨廷中间，姿势端正面色冷沉，仿佛谢梨廷只要靠近过来，就会摸出刀子戳死她一般，防备得紧。
她笑了下，倾身过去逗他，“驸马不必如此紧张，如此热闹的宴会，把朕惹生气了朕可是会罚你的。”
等下次入梦换了新的禁军，让他去冷宫冷静三天好了。
前提是还能梦到。
赵珩不动如山，藏在袖子底下的双手无意识收拢五指。女子呼吸的热气拂过耳畔，有点痒，鼻尖还能闻到一丝沁人心脾的香气。
苏绾见他又脸红，耳朵似乎也跟着红起来，故意往他脸上凑过去作势要亲他，却在他试图避开之时，飞快抽整个离倒向扶手离他远远的，唇角愉悦扬起。
还是宁折不弯的冷美人逗着有趣，其乐无穷。
赵珩稳住情绪，不让自己泄露分毫。
只要她不去亲谢梨廷和萧云敬便好，方才在书房，他忆起母后导致乱了心神，错过试探她的机会，今夜无论如何都要再试试。
苏绾见他又坐得笔直，整个人都绷着，再次坐直起来倾身过去，趁他不备亲了下他的脸，含笑揶揄，“驸马想要朕亲你，可以主动一些的。”
赵珩的脸又红了起来，扭头看向一旁不再理会她。
她怎会比父皇还风流？身为帝王也不该如此。
苏绾脸上的笑容扩大，继续看表演。
冷美人脸红的样子太勾人了。
一曲罢，苏晚坐直起来，轻轻鼓掌，“云敬的琴声让朕有种身临其境之感，当赏。”
赵珩压下眸中的火气，暗暗提醒自己还在梦境中，他不是太子而是这女帝的伴读之一。
“微臣谢过陛下。”萧云敬站起来行礼，客客气气的姿态，“若是陛下喜欢听，臣可每日都为陛下奏一曲。”
赵珩扭头看苏绾，搭在腿上的手指动了动，缓缓收拢。
萧云敬也该拉出去杀一百次。
“准了。”苏绾眉眼含笑，“还有什么节目？”
殿内安静了一瞬，丝竹之音再起。
除萧云敬外，另外十一个乐师各自抱着乐器上场，个个俊美无俦，体态风流。
苏绾满意弯起唇角，琢磨着下次入梦让他们做点什么比较好，总是跳舞也会看腻的啊。反正这梦里只有她自己有意识，其他人都没有。
乐师表演到一半，有个小太监从殿外跑进来，在孙来福耳边不知道说了什么，紧张退下。
苏绾转头看孙来福。
“东蜀来人商议停战一事，人已到了文德殿外。”孙来福弓下脊背压低嗓音禀告，“朝中百官也都到了。”
苏绾微微偏头，嗓音压得很低，“东蜀来了几人，都什么身份，谁带他们进宫的。”
“回陛下，东蜀来了三人。文书上说皆是东蜀行人司的官员，不过其中一人入宫前换了蟒袍，想来是皇子或太子。”孙来福谨慎回话，“是徐太师将人带入宫中的。”
行人司？苏绾仔细回忆了下，发现自己没听说这个部门，清了清嗓子随意的问道，“我北梁是否也有行人司，平日负责何事？”
“行人司掌传旨、册封等，若与他国互通建好，则遣司正出使。”孙来福语气轻快，“陛下登基时日尚短，自然不知。”
听他意思，这个部门应该是现世的外交部。苏绾神色严肃，“明白了，此次我北梁驻军打得如何？”
赵珩微微偏头看她，很快又挪开视线。
她竟不知行人司？为何在处理朝政之时，如此举重若轻？
孙来福犹豫一阵，小心翼翼地看着她，“拿回被占的城池，东蜀大军被打退了五十里，陛下可是要摆驾文德殿？”
“不急，让他们等等。”苏绾若有所思。
她忽然又发现了件很有意思的事。
梦境虽然与现实毫不相干，一天一夜所发生的关于北梁朝廷的所有事，却都比现实里早一步。
梦里面每件事的发生，在时间上间隔其实也很长。
她每次入梦都能接上上一次的剧情，实际接上去的，则是现实里即将要发生的事。
而她在梦中所做的决定，只有开始和结果没有任何过程。
譬如之前，她只是让徐太师和韩丞相一起派人，押送军饷和粮草前往北境，北境一战大获全胜却无消息传来，而是使臣直接就到了皇宫。
可是在现实里，战报送到了汴京，东蜀的使臣还在路上。
这一战如何打赢她并不清楚，应该也和皇帝忽然间恢复过来，谢丞相提前知道自己有病一样，是因为他们都有了自己的意识。
而梦境的神奇就在于，能先一步知道朝中会发生什么事。
但她现在又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掌控梦境了，她在梦里做出的决定，呈现出来的结果居然能跟现实无缝对接。
感觉很玄。
不过北境一战打赢，在这梦境里她的皇位算是稳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就是跟那群老家伙玩心眼了。
只要梦境不消失，后宫三千美男是迟早的事，她太喜欢了。
苏绾想到这，徐徐偏头看着孙来福，“百官都到了？”
“回陛下，文武百官都到了。”孙来福有些紧张。
苏绾扭头看向殿上起舞的美人，冷淡掀唇，“让他们等着吧，别打扰朕看歌舞的雅兴。”
她是帝王，那些人爱等等去。
徐太师辛苦送了这么多美人进宫，总要承一下他的美意。
要不是怕他们造反自己被乱箭射死，以后没的梦，她才不费心费力跟他们斗智斗勇，稳固江山。
“是。”孙来福抱着拂尘安静退下。
赵珩保持着端正的坐姿，余光瞥了眼孙来福，眸光微沉。
北境一战，他依照女帝在梦中的做法，令徐太师和韩丞相在东蜀和边境的布置失去效用。
驻军大获全胜，东蜀使臣亲自来北梁商议停战的一行人，在现实中尚未进入汴京。他已派了暗卫沿路护送，以免他们在路经同安府时出意外。
此次停战，东蜀有意与北梁建好。然而今日早朝，韩丞相与徐太师都提出，要将那使臣扣押继续攻打东蜀。
东蜀的国力与北梁相当，赤虎军不出，单靠北境驻军强攻东蜀并无打赢的把握，也不必再打。
两年战乱，两国边境的城池民不聊生。
他与谢丞相商量出来的对策，是希望能用北梁的铁器交换东蜀的盐，加强通商往来。只是尚未想好，如何说服太师等人同意自己的决定。
若能想到良策，在朝堂之上有谢丞相鼎力支持，再有礼部尚书等朝臣附和，徐太师韩丞相等人便无法一手遮天。
赵珩敛了思绪，目光有意无意落到身边的女帝身上，想要在现实里找到她的念头，愈发强烈。
她如今到底身在何处？
一曲罢，殿上的美人微笑退场。
“摆驾，去文德殿。”苏绾站起来，余光看了一眼赵珩，又弯腰抓住他的手腕拉他起来，“驸马随朕一起去。”
“摆驾文德殿！”孙来福甩了下拂尘，扯开嗓子大喊。
谢梨廷和萧云敬等人纷纷站起来行礼，“恭送陛下。”
“免礼，诸位爱卿今夜的表现不错，待朕处理完公务会重重有赏，都下去吧。”苏绾抬高下巴，摆出天子威仪摆手。
“谢陛下。”众人再次行礼。
苏绾扬起唇角，漂亮的杏眼亮得像是镀上了一层光，不疾不徐往外走。
东蜀的使臣中有人穿着蟒袍，该不会来的便是原著中的男三号，东蜀的太子吧？
这位也是个大美人，要不要把他扣押下来收进后宫？
赵珩用余光暼过去，女帝姿态从容，唇角浅浅勾着愉悦的弧度，就是笑得有点古怪？
不知为何，他隐隐觉得有事要发生。

第30章
一行人到了文德殿外，孙来福再次扯开嗓子，“陛下驾到。”
苏绾往里看了眼，带着赵珩大摇大摆地走进去。
大殿当中站着三个陌生男人，应该就是东蜀派来的使臣。居中的年轻男人墨发束在鎏金冠内，穿着一身白色织锦蟒袍，腰间绑着碧玉绅带，身量颀长，面容俊美。
从穿着上看，他应该就是东蜀太子宋临川。
在原著中，宋临川是男配三号，跟当朝太子赵珩不打不相识，后期成为知己。
他深深爱慕柳云珊，为了她差点放弃储君之位。
只不过他不是在来北梁商议停战时认识柳云珊，而是在两国交界的城池，意外看到她给百姓免费治病，一见钟情。
时间也不是在这个时候，而是十月，那时候柳云珊已经成了神医男二的徒弟。
她能记住这个人物，是因为他被虐得最惨，柳云珊前世就死在东宫，重生回来怎么可能会对他动心。
苏绾忍不住又看宋临川一眼，暗暗感叹美人怎么看都赏心悦目，哪怕是敌人。
这东蜀也是有意思，把太子派过来，就不怕她扣押太子关入后宫？
苏绾打住想要把宋临川留下的念头，迈着四平八稳的步子，走上台阶和赵珩一块坐到龙椅上。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众臣行礼。
“平身。”苏绾端坐龙椅，抬眼看向站在殿上的宋临川等人，漠然掀唇，“众位爱卿有何急事，为何又在夜里打扰朕看歌舞。”
“东蜀使臣宋临川见过北梁陛下。”宋临川含笑行礼，语气却透着揶揄，“北梁打了胜仗，陛下真是好兴致。”
苏绾抬了抬眼皮，轻描淡写地笑了，“东蜀太子想太多了，北梁就是不打胜仗朕也是要看歌舞的。”
宋临川估计是没想到她会认出自己的身份，又如此回答，灿若星辰的眼眸睁大几分，那张好看又带着些许凌厉的脸庞，似乎也气红了。
苏绾浑不在意，“不知太子此番前来想要作甚，东蜀进犯我北梁两年，如今被我北梁大军打退五十里，有何资格主动提停战。”
能跟东蜀和谈停战其实是最好的，只不过她不能一开始就答应，作为战胜方必须要有点架势。
再者，她若是一开始就爽快同意谈，徐太师等人必定会跳出来激烈反对。
当初他们决定割让一城，放低姿态主动求和，如今打了胜仗怕是不愿意和谈的。
她得先让他们以为自己真的很想打，再杀他们一个回马枪，让所有人心服口服。
苏绾从宋临川身上挪开眼，看向朝臣。
文武百官看她的表情，依旧跟看到个无能的败家子似的，有种欲说还休的痛恨、嫌弃和无奈。
幸好在这梦境里，他们只是按照各自的职位表现性格，都没有自己的意识。
若是有意识，估计恨不得立即把她从龙椅上拉下去，千刀万剐。
不过朝臣们已经不像早朝那样，全都一个表情。
她私下召见过的礼部尚书，脸上就带着淡淡的笑意，好似她方才的狂言，并无不妥。谢丞相的表情也很柔和，甚至带着浓浓的兴味。
骂过她的那两个侍郎，脸也没有那么臭。
苏绾冲他们笑了下，耐心等宋临川开口。
赵珩看着殿上的朝臣好和东蜀使臣，面上古井无波。
这女帝每每到了朝堂都特别像个昏君，可私下时却并非如此，想来她是在有意蒙蔽太师等人，让他们放松警惕。
方才她质问东蜀太子的话，正是徐太师和韩丞相等人的意思，不知在这梦境里，这些没有自己意识的人，会如何应对。
赵珩曲起的手在腿上敲了敲，悄然收敛情绪。
大殿安静下去，众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却始终无人出声，都在等着宋临川回话。
“北梁陛下此话何意？”宋临川像是才压下火气，俊美的面容依稀染上不明显的薄怒，“我东蜀有意与北梁建好互通，陛下方才所言，可是想继续开战。”
苏绾正要出声，徐太师先站了出来。她唇角弯了弯，把涌到嘴边的话吞回去，淡定看戏。
“启奏陛下，老臣以为开战也无不妥。”徐太师面带微笑，“如今刚赢了东蜀，当趁热打铁。”
“太师和朕的想法不谋而合。正好近来国库空虚，听闻太师家中产业众多家底丰厚，不如先借给朕五十万两白银。等吞了东蜀，朕连本带利还给太师。”苏绾眉眼含笑，一副非常期待继续打下去的模样。
五十万两白银，足够把他们手中的掌握的兵权拿回来，就看他敢不敢借。
赵珩微微偏头，唇角扬起浅浅的弧度。
幸而这梦中的徐太师并无意识，否则怕是会气死过去。
“老臣家中并无多少产业。”徐太师脸都绿了，“老臣忽然觉得建好互通也可行，如此便可让边境的百姓安定下来。”
林尚书和韩丞相都低下头，一副生怕自己被她看到的模样，只有礼部尚书煞风景地笑出声，“太师何必如此过谦，整个汴京的百姓，何人不知整条太平坊的铺子都是太师家的产业。”
“整条太平坊的铺子？看来朕的太师当真是很有钱。”苏绾皮笑肉不笑，“太师可是想让朕写欠条？并无不可。”
赵珩抬手摸了下鼻子，转头看向别处。自打成为储君，他还从未见过徐太师如此愤懑又惶恐的模样。
想来那太平坊的铺子，还真是他一家所有，回头醒了得让暗卫去仔细查查。此前查过，但未查到什么可用的证据。
“陛下明鉴，老臣虽说有些家底，整条太平坊的铺子还是买不来的。”徐太师的脸开始冒汗，“陛下不可听信谗言。”
苏绾给了礼部尚书一个赞许的眼神，目光又落回到徐太师身上，正儿八经的语气，“朕相信太师不是徇私枉法之人，方才只是戏言。”
在梦境里她是帝王，不想死就得把人管住才能坐稳皇位。
刚才，她故意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跟太师借钱，就是想告诉他们，她什么都知道。
这朝堂上的哪个不是老狐狸，应该都懂。
“陛下……真爱开玩笑。”徐太师一脸吃了屎的模样，讪讪干笑。
“陛下！”宋临川不悦出声，“我对北梁的朝政不敢兴趣，若北梁无意停战，我等即刻告辞。”
这是气得要暴走了？苏绾目光专注地看他片刻，唇边弯起浅笑，“来人，送太子殿下去驿馆，另外选几匹好马连夜送他们出城。”
原著里的宋临川脾气也很暴躁，只有面对柳云珊时才柔情似水。可惜了，不能把他也收入后宫，逗起来应该比赵珩有趣？
赵珩再次偏头，目光幽邃莫辩。
这女帝的笑似乎不怀好意？
“北梁竟如此待客的吗！”宋临川怒不可遏，俊逸的面容黑得像是涂了墨汁，又想走又不敢走。
“陛下不可如此鲁莽！”韩丞相出列，“臣以为，我北梁与东蜀不可继续征战下去，两年战乱百姓流离失所，甚至易子而食。”
“老臣附议。”谢丞相出列。
“臣附议。”礼部尚书出列。
“老臣也附议。”徐太师脸上的愤恨藏都藏不住。
跟着是吏部尚书，兵部的两位侍郎，以及另外几个朝臣。
苏绾不说话，目光专注地看着林尚书，眼神意味深长。
“臣也附议。”林尚书一脸不情愿。
“既然众位爱卿都想谈，那便谈吧，不过我北梁乃是战胜方，当由我们拟定停战协议，太子殿下意下如何。”苏绾脸上浮起满意的笑。
目的达到。
赵珩垂下眼眸，收敛了眸中的笑意，眼观鼻鼻观心。
女帝此法甚妙，先是附和太师再提出不合理的要求逼其改口，在稍加坚持让朝臣误会是真有此意，等着更多人的站出来的反对，以此达到自己目的。
虽千回百转了些，倒是有用。
“我此行原就是来谈停战一事的。”宋临川一脸愤然。
“谢爱卿，你来替朕书写协议。”苏绾站起来，背着手走下台阶停在宋临川面前，微微仰起脸看他。
这个暴脾气的美人，她还挺想留他在后宫的。
苏绾看了会，不疾不徐出声，“太子殿下，东蜀盛产和物？”
“盐、纸张、刺绣。”宋临川估计是没这么被人看过，脸上的怒火越来越明显，“陛下竟是不知吗？”
“朕若是样样都知晓，太子觉得自己还能是太子吗。”苏绾含着笑故意怼了句，背着手折回去。
坐回龙椅，苏绾看了一圈朝臣，再次出声，“东蜀若能低价卖盐给我北梁，再派遣匠人入我北梁教授纸张和刺绣的技艺，北梁亦可赠送东蜀一些马匹，派遣匠人前往东蜀教授铁矿炼制技艺。”
原著中提到北梁盛产马匹和铁器，马可以自己养，铁矿炼制却是保密的技术，轻易不外传。
而东蜀最大的优势是有盐。
在原著中，宋临川会去两国边境，就是希望能够用盐跟贩卖武器的人做交换。
她的提议于两国都有益，北梁能买到便宜的盐，而东蜀提升铁矿的冶炼技术，无需高价买武器。
苏绾看着宋临川，耐心等待他的回答。
“陛下的提议我非常有兴趣，但此事并非我可做主，陛下可否等上几日，待我传讯回东蜀请父皇定夺。”宋临川恭敬行礼。
“那就请太子殿下在我汴京多住几日。”苏绾偏头看向负责书写协议的谢丞相，真诚发问，“谢爱卿觉得朕的提议如何？”
“老臣同意陛下的提议，若协议达成，于我两国都有益处。”谢丞相笑容满面。细看他的表情，也和之前的礼部尚书一般，有种败家子终于懂事的欣慰。
苏绾扬了扬眉，看向殿上的一众朝臣，“众位爱卿可还有其他意见？”
殿上无人出声，徐太师张了几次嘴，最后一言不发。
林尚书和韩丞相等人也都不出声。
“看来众位爱卿都没意见了，那便等东蜀的书信传到汴京，此事再议。”苏绾抓住赵珩的手腕，拉了他一下，缓缓站起身，“责行人司安排东蜀太子一行住去迎宾馆，朕要歇息了。”
“恭送陛下。”一众朝臣再次行礼。
赵珩用余光偷偷看她一眼，复又继续目视前方，若无其事地跟着她一起走下台阶，心中思潮起伏。
她看似一通胡来，却在朝堂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敲打了徐太师，又将与东蜀建好互通一事轻易定下，想法也与自己不谋而合。
也不知这梦境能持续到何时？要怎样才能在现实中将她找出来。
赵珩垂下眼眸沉思片刻，收拢的五指缓缓松开。
不急，只要藏好自己的身份，总能套出她的身份和人在何处。
出了文德殿，月朗星稀。
苏绾坐上轿辇，偏头看了眼随后跟出来玉树临风的宋临川，恍惚想起梁文府。
徐太师大张旗鼓，故意把人送到文德殿来，她不宠幸一下好像说不过去？
单纯漂亮的美少年，就是只看着心情也很好啊。
苏绾唇角弯了弯，决定等回到寝宫再问孙来福，把梁文府安排到哪儿了。
赵珩微微偏头，余光看向身边的轿辇。
夜色幽静，轿辇摇摇晃晃，年轻的女帝眉眼微垂，月光笼在她脸上，殊丽容颜美得如梦似幻。
赵珩看得出神，觉察到扭头看过来，旋即收敛了目光，若有所思。
上次的梦境中，这女帝命礼部尚书私下开办学堂，无论男女皆可入学，每人只需一文钱。他当时只想着用此事，撬动朝中的几股势力，并未细思为何女子也要入学。
她如此大智如愚，平日必定饱读诗书。那其他的女子读了书，说不准会比男人更出色。
赵珩想到这，目光有意无意地落到身边的女帝身上。
等醒来，他要马上召见礼部尚书，将学堂一事办好。
一路无话，轿辇很快回到太初殿门外。
在太初殿伺候的宫女太监迎出来，恭敬行礼。
苏绾从轿辇上下去，唇角浅浅弯起，漫不经心的问，“孙来福，你把文府安排在何处？”
赵珩倏然收敛了眸中的情绪扭头看她，墨色的眼眸深处没来由地冒出一团火。
她还没忘记那少年郎？

第31章
孙来福扭头看了看赵珩，毫不客气地丢过去一个眼刀子，转回头马上笑呵呵回话，“回陛下，老奴将梁公子安排在承明殿。”
承明殿？这待遇比萧云敬还好啊。苏绾笑笑，转头往承明殿走去，“朕去瞧瞧他，第一天入宫怕是会有诸多不适应。”
“老奴这就安排下去。”孙来福喜形于色，“陛下可还有别的吩咐？”
赵珩偏头看了眼孙来福，垂下的手无意识攥拳，手背露出白白的骨节。
他应该拉出去杀一千次。
“没了。”苏绾偏头看他一眼，忽然发现这孙来福也不简单。
在这梦境里他知道自己所有的事，却守口如瓶，又一直帮着太师等人安排，来多少美人都照单全收。
尤其安排梁文府这件事，他的做法让太师知道了一定很满意。
不过，梁文府好像九门提督之子？
这是进来打探皇宫禁卫军如何部署的吧？这梦境的剧情还挺丰富，也说明原著中造反的事真的存在，只不过她不记得了。
苏绾眸光闪了闪，神色自若地往里走。
赵珩将她的模样看尽，闭了闭眼，压下蹭蹭蹭往上冒的无名邪火，黑口黑面地跟上去。
在这梦境里她才是帝王，不能因小失大。
穿过太初殿的院子进入承明殿院内，太监和宫女迎了出来，不见梁文府。
苏绾也不计较，脚步反而愈发轻快，丝毫没注意赵珩的反应。
唇红齿白，表面单纯又害羞的美少年，一定很有趣。
多情的帝王自然要见一个爱一个，不然就太不对不起太师的安排了。
按照现在梦境里的剧情看，林尚书送来谢梨廷，原本是希望他能成为驸马，赵珩真就是附带过来充数的，真实身份是来保护她的暗卫，却阴差阳错被自己看上。
徐太师担心谢梨廷得不到太多恩宠，于是又派梁文府进来固宠，顺便摸查皇宫禁卫军的安排。
如此一来，长信宫左右两侧的侧殿，都是徐太师一派的人，萧云敬完全争不过。
而萧云敬要离开长信宫，就必须经过承明殿，等于是给他设了一道关卡。
这群老狐狸一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可是在这梦里，这些美人没有意识没有反应，她完全可以雨露均沾的啊。
苏绾的脚步又快了些，笼在朦胧灯光下的的脸庞浮起笑意，眉眼生动。
赵珩偏过头，恰好看到她脸上毫不掩饰的笑容，俊美绝伦的容颜霎时挂上一层寒霜。
真真假假，这女帝让人难以捉摸。
“陛下驾到。”孙来福喊了声，提着灯笼跟上苏绾，又回头瞪了一眼赵珩，“陛下今夜可是要留宿承明殿？”
“留。”苏绾收敛了些许笑意，摆起天子威仪，淡淡出声，“安排去吧。”
徐太师的美意她得好好收下来。
美少年那么好看，干嘛不看。她要是一个都不理会，估计他们会马上发觉，谢丞相的态度并不是中立。
发现礼部尚书已经投诚。剩下的几个尚书侍郎，她方才在文德殿看过，好几个态度已经转变。
这些事细微变化说明，她只做一件事，剩下的比如礼部尚书，有没有跟谢丞相说学堂一事；兵部的两位侍郎为何会改变态度，梦境都会自行补充剧情。
如此神奇的梦境，得好好珍惜。
苏绾一想到自己也能有后宫三千，又忍不住扬起唇角。
赵珩面无表情，加快脚步跟上她，紧随左右。
“驸马不必紧张，今夜不会再来刺客，朕要留宿承明殿。”苏绾偏头看他，笼在灯下的殊丽容颜染着笑意，双眸弯成浅月，“驸马回太初殿，不必跟着朕了。”
赵珩脚步顿了顿，继续跟上去。
他把谢梨廷和萧云敬都防住了，孰料她竟然又惦记起梁文府。
“驸马，你附耳过来。”苏绾不悦停下，笼在夜色下的脸庞浮起薄怒。
暗卫的职责是保护她的安全，但也不必亦步亦趋的跟着。
赵珩行至她跟前，微微弓下脊背附耳过去。
“太师如此大张旗鼓的将人送到文德殿，朕收了人若是又不闻不问，岂不是很容易露出马脚。”苏绾在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悄声说，“朕有分寸，不必担心。”
说完，她故意亲了他的耳朵，含笑补充，“朕只想要一个驸马，若是你想让朕换人，朕也是很乐意的。”
帝王再多情也只有一个皇后，妃子嘛，越多越好。
赵珩整个僵住，墨黑的脸庞以肉眼可见速度，迅速红了起来，一直蔓延到耳朵尖上。
这女帝……比父皇还要风流多情。
苏绾留意到他的反应，唇角弯起来，跟只偷腥的猫一样，转头走上承明殿前的台阶。
还是冷美人最有趣。
其他人她是不会跟他们同床的，天知道等自己再入梦时，梦境会不会把这秘密暴露出去。
她还不想徐太师他们那么快造反，不想这么快结束梦境。
距离她在现实里能出宫还有十个月呢。后宫那么凶险，她只有在梦境里才能如此恣意。
“驸马请回。”孙来福拦住赵珩，面露不悦，“别让老奴难做。”
赵珩往后退了一步站到院子里，提醒自己不可让那女帝发觉自己有意识。
苏绾余光看他一眼，微微扬眉。
她本来也只是做个样子给徐太师看，顺便欣赏下漂亮的美少年。现实里见不到，做梦吃不着，还不兴她看看啊。
其实，她还挺想把谢梨廷和萧云敬都叫过来，陪她打一夜麻将的，这样每个都能看到，雨露均沾。
考虑到刚才在文德殿，自己才往徐太师胸口扎了一刀，只好打消念头。
下次一定要把他们叫过来陪自己打麻将，输得最多的跳脱衣舞。
第一次入梦谢梨廷跳舞的样子就很养眼，美而不妖，舞姿风流。不知道萧云敬跳舞的样子，会不会比他更好看。
苏绾稍稍收敛了笑意，停在承明殿门前。
在承明殿内伺候梁文府的宫女太监跪了一地，战战兢兢行礼，“陛下万福。”
“文府呢？”苏绾背着手，泰然入内。
孙来福招手示意边上的小太监过来，沉声呵斥，“怎么回事，他好大的架子，陛下来了都不出来迎接。”
“梁公子他还睡着。”小太监浑身发抖。
“去把他叫起来。”孙来福又惊又怒，“陛下来了还在睡，他胆子够大的。”
“是。”小太监逃命一般往里跑。
孙来福转头看着苏绾，额上冷汗直冒，“老奴办事不力，望陛下恕罪。”
“无妨，朕亲自去看他。”苏绾背着手，泰然迈开脚步。
醉美人一定更好看。
赵珩独自站在院中，竖起耳朵听着承明殿内的动静，听到孙来福斥退宫女和太监的声音，不疾不徐抬脚走出院子。
出了门，为免被其他宫人看到，他闪身躲进阴影里复又无声无息折回去。
那女帝就是个登徒子，得看住她。
不多时，所有太监宫女都从承明殿内退了出去，四周慢慢安静下来。
苏绾掀开梁文府卧房的珠帘进去，美少年背对着她站在房中，身上穿着白色的薄纱长衫，脊背单薄，腰身若隐若现。
许是听到动静，他转过身来，看着又乖又羞涩的脸庞浮着暗红，清澈的双眸染上迷离，似醉非醉，微笑行礼。“陛下万福。”
“免礼。”苏绾径自进去，坐到床榻右侧软塌上，斜斜倚着扶软塌的扶手，单手撑着下巴看他，“文府可是要给朕跳舞？”
看着乖巧漂亮一逗就紧张脸红，都不敢正眼看她的少年，假借醉酒邀宠，这手段可比谢梨廷和萧云敬高端。
在外，他还是天真懵懂什么都不知道的少年郎，只在她面前热情似火。
真是看着都会心情很好。
何况还是醉美人。
“微臣献丑了。”梁文府脸上浮起腼腆的笑。
“朕相信文府。”苏绾含笑扬眉，“开始吧。”
他明明很紧张却又故意装出喝醉的样子，舞姿并不流畅，看着有些笨拙但格外的勾人。
他的眼睛很漂亮，就是可惜没有丝毫的情绪，不过他的表情很好的反应了他这个人的性格，还有梦境给他的任务。
和她猜测的一样，他是为了摸清皇宫禁卫军的轮值时间而来，然而只是个挡箭牌。
在之前的梦境里，她让禁卫军统领将名单交给她，后来禁卫军统领换了不少人出去。恐怕徐太师把人送进来还有这个目的在，就是不知道执行这个任务的人是谁。
以太师的老谋深算，怎么可能会明晃晃的告诉她，梁文府就是负责这件事的人。
所以……这可爱的美少年真的只是个挡箭牌，他进宫并非自愿。
看来，她真的得做个表格，把三十六个美人都好好‘宠幸’一番。
就从下次入梦开始吧。
苏绾曲起右手手指在腿上轻叩数下，慵懒出声，“文府为何要进宫，是被朕的美貌倾倒，还是被朕的才华所折服？”
梁文府的动作僵了一瞬，舞到她跟前来，右手抓住软塌的扶手徐徐倾身与她对视，呼吸间有淡淡的酒气。
苏绾好笑抬手抚上他的脸，手指轻轻刮了下他的脸颊，鼓励的语气，“文府想要跟朕说什么？”
“微臣是自愿进宫的。”梁文府抓着扶手的右手，微微有些抖，脸上的颜色也深了许多。
“这么乖，想要朕怎么赏你？”苏绾佯装自己什么都没发觉，微微挑眉，“知道朕为何要来承明殿吗？”
借酒壮胆的少年主动起来别有一番情趣。难怪皇帝每次选秀后，总会被新来的秀女迷住，沉谜温柔乡不可自拔。
青春逼人却又羞怯的美人，哪个帝王能挡得住？
“知道，陛下想要微臣侍寝。”梁文府抬起左手，白皙修长的手指捏着中衣的带子往下拉，跟着站直起来，徐徐脱下中衣。
少年单薄的胸膛展露出来，清瘦白皙，肩膀微微抖动。苏绾的手刚刚伸出去，窗户的方向忽然传来巨响，惊得她当场吓醒。
“砰砰砰”的敲门声还在继续，苏绾茫然地看了会屋顶，打起精神坐起来，疲惫出声，“来了。”
昨晚的梦境格外漫长，好累，还好心塞。
美少年要争宠了啊，关键时刻陈良妃怎么会过来敲门。
苏绾摇摇头，爬起来去开了门，一脸惺忪地看着精神十足眉飞色舞的陈良妃，“起来了，出了什么事？”

第32章
“是好事。”陈良妃伸手抓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到曲廊里坐下，拿起荷包晃了晃塞到她手里，柔声道：“内务府把克扣的银子都补回来了，这是你的那份。”
苏绾前段日子身上出疹子，一直没怎么睡，自己原本也不想这么早来吵她。
早上她睡醒过来去佛堂做早课，恰好碰到内务府的人过来派米面肉菜，还将克扣的银子还了回来。她一时忍不住，把米面放到厨房就过来敲门了。
“银子？”苏绾接过荷包瞬间精神过来，“他们为何忽然将克扣的银子补回来？”
难道是因为北境一战大获全胜，老皇帝终于想起陈良妃，然后跟人打听了她？
后宫里那群管事的，一个个都是人精，没点风吹草动怎么会把吞了的银子吐出来。
然而不管什么原因，一下子多了几十两银子还是很值得开心的。毕竟是自己的工资，之前就当是有人帮自己存起来好了。
三十多两银子只是生活的话，够用上两年了。加上自己原来存下的，出了皇宫她已经有足够的本钱开铺子。
想到梦境消失前，梁文府又紧张又羞涩的模样，苏绾禁不住有点小激动，下意识捏了下荷包里的银锭。
她得当上首富才能梦想成真。
“我也不知，许是我那嫡兄在北境打了胜仗，那些奴才见风使舵。”陈良妃扭头看向别处，晨曦落在她根根分明的睫毛上，那双媚而不妖的剪水秋瞳染上一丝讥诮，“在这深宫里，能否圣宠不衰还得看娘家。”
她的宫份也都还回来了，原本想直接给苏绾，又觉着这么做她会误以为自己想将她当做心腹，遂打消了念头。
等苏绾可以出宫之时她再一并给。
经过这段日子的友好相处，她也看出来了。苏绾并不想在这深宫里当什么大宫女，距离她能出宫还有十来个月，自己还有时间替她筹谋一番，报答她的救命之恩。
即便苏绾不想，自己也要送她出去，让她安安稳稳的自在的活着。
嫡兄虽与自己不睦，恨她当年逼死了主母，可在这深宫里那个妃子背后没有家人撑着？皇帝如今身体大好，东蜀的使臣又已在路上，总不会做出杀了她的事来。
即便嫡兄无所谓，后宫众人还是会多想，继而影响到前朝。
连功臣的家人都杀，如何能让这后宫中盘根错节的妃子的家人安心？
“说了你也不懂，不说也罢。”陈良妃唇边弯起一抹笑，红润了许多的面容温柔又娇媚，“你回去接着睡，我去佛堂了。”
苏绾拦住她，想了想忍不住问，“北梁为何不许女子买卖房产田地？我爹娘走后，家中的房子和田地被大伯卖了，说是放我手中也不能卖，我与弟弟什么都分不到。”
秦小宝给她的笔记上说，女子不可买卖房产地产，她现在暂时不想去找秦小宝，问陈良妃比较合适。
在这敬法殿，她们相依为命，就当是随意闲聊，不告诉她自己想出去赚钱当首富就好。
“女子不可买卖房产与田地具体为何我也不知，只知嫁妆是可以带房产和田地的，若是要卖须得娘家人出面，方可去官府办理文书。若是死了，嫁妆依旧归娘家人所有，不会让夫家分去。”陈良妃轻轻叹气，“无论是在闺阁里还是嫁了人，国中所有女子都无法给自己置办产业。”
苏绾抿起唇角，若有所思。
这是为了保障女方的利益，或者说，是保障女方家里的利益。陪嫁出去多少房产田地，人死了这些东西还是娘家的。
不算太奇葩，跟现世的婚前房差不多，就是禁止女方自行买卖这个比较毒。但也说明了一点，这个世界的女性，只要出生便无真正的自由可言。
她想要安安稳稳当首富养面首，还得想其他的办法。不过这些都不是问题，只要活着，办法总比困难多，趁着还有时间她得多赚点银子，有钱能使鬼推磨。
“如今是太子监国，说不定日后会有改善，他与皇帝不同。”陈良妃抬头看她，恍惚觉得自己之前的想法太荒唐。
怎会想着让她去接近太子？幸好那法事失败，道士也走得无影无踪。
若法事真成了，自己此时恐怕已被丢进清宁宫的枯井里，成了一具腐尸。
“希望如此，我去洗漱。”苏绾收起荷包，含笑扬眉，“你去佛堂吧，早膳做好了我去叫你。”
陈良妃笑着摆手，整个人都生动起来，“行。”
苏绾去井边打了水，拿起自己做的牙刷刷牙。
太阳刚刚升起来，院子里笼着一层薄薄的雾气，若不是清楚知道自己还在皇宫里，这宁静的气氛还是很叫人心旷神怡的。
再等等，说不定很快就能出去了。
老皇帝这才病了一个月，原著中的剧情就改变了好多，这些改变引发蝴蝶效应会越来越大。
苏绾刷完牙掬了把冷水洗脸，彻底精神过来，顺便拎了一通水回厨房，动手准备早饭。
自从搬到敬法殿，她和陈良妃的口粮翻了一倍，肉也给得比清宁宫时多很多，可以一天三顿都能吃上。
才住了八天，苏绾感觉自己的腰好像都有赘肉了。
身上的疹子没消之前，她晚上睡不着早上气温降下来才能睡那么一会，就一直没运动。
从明天开始，她要继续锻炼不能放松。
北境打了胜仗，都不知道神医男二会以什么样的方式出场，不能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
自己的身体健康才是最重要的。
锅里的水烧开，苏绾把馒头放上去盖上盖子，依稀听到陈良妃跟人说话的声音，狐疑转身出去。
“良妃娘娘不是一直想回毓秀宫吗，怎么，能回去了又不去，陛下若是知道了，老奴可担待不起。”王庆德阴阳怪气的声音从外边来，“这敬法殿有什么好住的。”
苏绾顿住脚步折回厨房，没让他们看到自己准备过去。
须臾，王庆德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是在做早膳？良妃娘娘受委屈了，回了毓秀宫，就不用忍受这些熏人的烟气不是更好。”
“皇帝想让本宫离开这敬法殿，让他下旨来。”陈良妃说完便又唱起戏来，咿咿呀呀的声音听着有些凄厉。
苏绾唇角弯了弯，拿了另外一口锅架到炉子上烧火准备熬粥。
“杂家看看这都做着什么呢。”王庆德笑得很阴。
苏绾搓了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埋头往小炉子里加柴火。王庆德来请陈良妃回毓秀宫，这恐怕是徐贵妃的意思，用意肯定不会好，说不定是在给陈良妃挖坑。
不过陈良妃也不傻，能当十年宠妃还是很聪明的。
“还挺能干。”王庆德站在门口没进去，一张脸拉下来，目光阴冷地看一眼苏绾，复又掉头看着发疯唱戏的陈良妃，“良妃娘娘，老奴可是把话带到了。”
皇帝没让她回毓秀宫，这是徐贵妃的意思，这陈良妃看着疯疯癫癫，谁也拿不准是真疯还是装疯。
北境一战大获全胜，皇帝听到战报第一个问的便是陈良妃，消息传到徐贵妃耳朵里，她已连续数日睡不好吃不好。
想来想去，这就又麻烦到他头上来。
上回那事，两个太监回去后说，他们是被陈良妃给打晕的，后来怎么到的御花园附近就不知道了。
要他说，把人打晕的应该是苏绾，她成日做粗活有的是力气。
再有，苏绾身上的疹子这会消了，模样真不输年轻时的陈良妃，哪怕年纪大一些给太子当个暖床的侍妾，也无不妥。
怪不得徐贵妃这么想将她送去东宫。
回头他去见了徐贵妃，得好好说道这事。
王庆德心中千回百转，见陈良妃不搭理自己，磨了磨后槽牙寒着脸径自往外走。
“王公公？”陈良妃像是刚发现了他，唱着咿咿呀呀的调子拦住他的去路，陡然瞪圆了眼睛，“陛下为何这么久都不来这毓秀宫？”
两年前，她尚未被打入冷宫之时，身边的大宫女春梅拿了这王庆德和徐贵妃的好处，引毓秀宫的几个宫女太监去东宫。又故意给她传皇帝的口谕，让她去东宫给太子送糕点。
她带着糕点去了东宫，孰料东宫走水，被抓住的几个全是她毓秀宫的人。那些人宫人一口咬定是受她指使，要火烧太子。
走水的那间屋子里，放着的恰好是皇后和那早夭的皇子的遗物。太子为了抢救那些东西被火烧伤，救出来时就已经昏了过去。
皇帝大怒，当场降了她的位分，将她打入清宁宫。
春梅以为王庆德会遵守约定，准许她年满出宫。
人是出去了，只不过刚出宫门不久就被王庆德给杀了，这一切都被他的小徒弟都看在眼里。后来那小徒弟跟人赌钱输了个精光，专程找到她告诉她这一切。
她给了那小太监一笔银子，过了没多久他也被王庆德杀了灭口。
两年来她装疯卖傻苟活，为的就是重新复宠查明此事，将徐贵妃那头猪狠狠踩在脚下。
眼下，她治不了这王庆德，也要吓唬他一番。
陈良妃心思转了几转，瞪着眼逼近过去，拉着王庆德的袖子露出一脸诡异阴森的笑，“王公公，本宫昨夜看到春梅了，她穿着一身红衣，说是要去找你。”
王庆德心里咯噔了下，眼前闪过毓秀宫宫女春梅死去惨样，脊背隐隐发寒。
这是佛堂，怎会有鬼。
“对了，她还说她好疼啊，王公公给她的那一刀子特别疼。”陈良妃大笑起来，“本宫还看到了你的小徒弟，他说他也好疼啊。”
“疯子！”王庆德脸色铁青，往边上挪了一步避开她，匆忙往外跑。
春梅是毓秀宫的大宫女，跟了陈良妃十年深得她信任。两年前春梅被徐贵妃买通，诬陷东宫走水一事乃是陈良妃指使身边的宫人所为。
皇帝当时正在气头上，当场就将陈良妃打入冷宫。
春梅以为自己可以出宫，也确实出去了，只不过当晚就死在了皇宫外。
人是他杀的。
这件事没几个人知道，唯一知晓这一切的小徒弟，后来也被自己给弄死了。这陈良妃如何知晓得如此清楚，是小徒弟说的还是她真能看到春梅？
王庆德哆嗦了下，加快脚步冲出敬法殿。
不会的，死都死了哪儿来的鬼。
这陈良妃兴许也没疯，还得再观察观察。
王庆德一口气跑出去很远，直到进了御花园才缓过来，出了一身冷汗，匆匆往昭阳宫的方向走去。
经过永宁宫门前，太子的轿辇恰好停下，王庆德心慌了一瞬，赶紧行礼，“太子殿下万福。”
赵珩徐徐抬眸，见他身上的袍子被汗水打湿，眸光沉了沉冷淡出声，“敬事房的总管？”
“回殿下，正是。”王庆德双腿颤颤，差点就跪了下去。
这太子一向喜怒莫辩，不会是要杀了他吧？

第33章
赵珩敛眉注视他片刻，收了目光，薄唇牵了牵徐徐出声，“东宫内需要多少宫女，何时轮到敬事房擅自做主了。”
清润的嗓音看似无波无澜，却透着让人胆寒的凌厉杀意。分明是七月酷暑，王庆德却有种掉入冰窖之感，双腿一弯扑通跪了下去，额上冷汗直冒，“老奴该死，太子殿下息怒。”
“你一个小小的敬事房总管，也敢来插手东宫之事！”孙来福不等赵珩出声，寒着脸沉声喝斥，“你好大的胆子！”
“老奴知错，老奴这就去把人都带走。”王庆德后背被冷汗打湿，伏在地上用力磕头，“太子殿下饶命。”
梁小姐是九门提督的千金，又是徐贵妃送进去的，那十个水灵灵的宫女，也都是徐贵妃的安排，他一个跑腿当差的，莫敢不从。
往回徐贵妃如此安排，太子一向不闻不问，不知何故今日如此大发雷霆？
皇帝的病眼看着好了，他这储君的板凳坐不坐得稳都两说，一旦徐贵妃封后，储君说不准就会换人。
他也是仗着这点，才如此斗胆帮着徐贵妃将人送进去。
“今日之内，东宫所有的宫女都撤出去，还不快滚！”孙来福抬脚就将王庆德给踹了出去，转过头笑呵呵看着赵珩，“殿下进去吧，这不识抬举的东西，不值得动怒。”
王庆德忍着疼哆哆嗦嗦重新跪好，冷汗顺着脸颊一滴一滴淌下来，继续磕头，“老奴该死，望殿下饶命。”
他就不该帮徐贵妃这个忙，谁都知道东宫的宫女和侍妾是怎么回事，也知道太子不能人道，他这是闯了大祸。
“通知内务府总管将他撤下，杖责五十大板，罚去倒夜香到死。”赵珩抬了下眼皮，俊颜笼着寒霜，抬脚跨进永宁宫的大门。
王庆德心里咯噔了下，顿时面如土色，脑袋磕出血来也不敢停。
完了，他蝇营狗苟十几年才当上敬事房的总管，被安排去倒夜香，那些被他欺负过的小兔崽子就能要他半条命。
他怎么这么不小心。
“是。”孙来福瞪了一眼王庆德，抱着拂尘小心跟上。
几日前，九门提督的千金进了东宫，原本进也就进了太子也不在意。孰料这梁小姐胡作非为，趁着太子不在东宫，跟敬事房要了十个宫女进去。
今日一早，太子在御书房醒来，回到东宫一进门就看到好几个宫女，当即掉头来永宁宫。
自己原本想着回头就去找王庆德，让他把皮绷紧别自作聪明，谁知在路上就遇到了。
太子妃和侧妃的人选都未定下，那梁小姐不过是以侍妾的名分送进东宫的。敬事房竟然要什么给什么，丝毫不把太子放在眼里。
这徐贵妃真把自己当太子生母了，梁淑妃都不敢这么做。
孙来福摇摇头，偷偷擦了把汗。
进了含云殿的院子，梁淑妃带着婉公主在荡秋千。孙来福悄悄看了眼赵珩，见他脸色缓和下来，悬着的心霎时落下。
婉公主将将满三岁，又香又软，太子每回见她心情都会好很多。
当年皇后所生的小皇子若是还在，这会都有十岁了。
太子也是个可怜人，身为储君，支持他的朝臣却不如四皇子和五皇子多。
“淑妃娘娘。”孙来福敛去思绪，含笑上前通传，“殿下来瞧瞧婉公主。”
“玄黎今日可是心情不好？”梁淑妃笑了笑，伸手把女儿从秋千上抱下来，嗓音柔柔的说，“婉儿去抱抱玄黎哥哥。”
“哥哥。”婉儿奶声奶气，迈着小碎步朝赵珩走过去，“抱抱。”
赵珩脸上的冷意散去弯腰将她抱起，抬脚过去坐到梁淑妃对面，语气随意，“母妃可还有那能安眠的香囊。”
“有，这几日你父皇的气色越来越好，我忘了差人给你送过去。”梁淑妃招手将云岚叫过来，吩咐她去取香囊。
云岚应了声，低着头匆匆走开。
这太子一进院子，四周都跟着冷了一些，她得走快点。
免得这太子一个不高兴，把自己也杀了。苏绾搬去敬法殿后给她来过口信，生病了暂时没法卖香囊，让她等着。
幸好之前她多买了两份，不然这太子要是拿不到，指不定会做出什么事。
云岚过了院内的假山，旋即小跑起来。
这一幕恰好被梁淑妃看到，她摇摇头，收了目光看着赵珩，脸上浮起关心，“近日可是太过操劳？”
“嗯。”赵珩应了声，圈着坐在他怀里还不安分的婉儿，嗓音淡淡，“朝中公务繁忙。”
“再操劳也要多加休息。”梁淑妃目光柔和，“下月后宫嫔妃去福安寺茹素一月，到时我再给你求几枚平安符，前朝之事我个妇道人家也不懂，你好好保重。”
昨日皇帝忽然下令，嵩山封禅之行取消，后宫众嫔妃前往福安寺茹素一月，为北梁祈福。
自打皇帝的病有了起色，后宫就在传，嵩山封禅之前会封后。
她原以为自己会有机会执掌凤印，面上不说，心中早已琢磨数回。哪知皇帝说取消嵩山封禅便取消了，封后一事自然也成了泡影。
“多谢母妃。”赵珩分神的间隙，婉儿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奶声奶气的咯咯笑，“哥哥亲亲，不生气。”
“乖。”赵珩抬手揉了下她毛茸茸的脑袋，又回想起在梦中，被那女帝轻薄时留下的柔软触感。
昨夜梦境的最后，他打晕了个太监带到梁文府卧房后，从窗户里跳进时，那梁文府已然脱了中衣，像是要与女帝圆房的模样。
他还未来得及阻止，不知那女帝遇到何事忽然惊醒，梦境也随之消失。
在梦境中，自己与那女帝在太初殿同床两回，只有第一次她脱了他的中衣，还是为了做戏给孙来福看。
为何见到梁文府，她竟真的要对方侍寝？
他知晓是梦境，除了他二人其他人都没有自己的意识，且醒来就会消失，心中还是很不舒服。
赵珩垂眸看着怀中玉雪可爱的婉儿，剑眉微微皱起。
他自小长在皇宫，温婉端方的女子见过许多恶毒的也不少，历年花会京中贵女，世家千金都会入宫参加。
那些贵女千金一举一动得体端庄，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万万不会如那梦中的女帝一般，孟浪好色又可自圆其说。
为何男子当皇帝可以三宫六院后宫佳丽三千，女子不能。
同样都是帝王。
再有学堂男女皆可入学一事，她的意思应也是男子可识字读书考取功名，为何女子就一定要安守后宅，大门不迈二门不出？
如此想法甚是大胆，却又让人无法辩驳。
也不知那女帝到底人在何处，她如此清楚自己的事情，应当是身边人。
回头问问孙来福，东宫一共有多少侍妾。
赵珩打住思绪，神色再度缓和下来，抬头看向梁淑妃，“去之前跟孙来福说一声，我安排人护送。”
“也好。”梁淑妃笑笑，余光瞥见云岚拿了香囊回来，伸手抱走女儿。
她原想拒绝他安排人护送的。考虑到昭阳宫近日传出，徐贵妃脾气越来越坏的消息，终是打消了念头。
女儿还小，她想看着女儿平安长大，看着她嫁做人妇，也要替皇后给赵珩找一个懂事贴心的太子妃。
柳尚书家的小女儿倒是个不错的人选，学识和品行都不错，就是身子骨弱了些，但性子沉稳生得也是天姿国色。
可惜对方无意入宫，不然，这亲事若是成了倒是一桩好姻缘。
梁淑妃轻轻叹了口，目光慈爱地看着器宇轩昂的赵珩。
将将监国一个月，他的表现就比皇帝好许多，人亦愈发沉稳，不知何样的女子才能入他的眼。
“娘娘，香囊来了。”云岚将香囊奉上，脑袋垂得低低的，尽量不去看太子。
“这香囊是我亲手为你秀的，等香味散尽了就让孙公公过来取。”梁淑妃唇角含笑，“时辰不早，差不多该上早朝了，去吧。”
“嗯。”赵珩拿了香囊，站起来略略欠身，抬脚往外走。
云岚见梁淑妃给自己递眼色，点点头，垂下脑袋候着。永宁宫平日里都关门闭户，院内也静悄悄，尽量不让徐贵妃挑刺。
待太子走远了，门要关起来。
“老奴告退。”孙来福冲梁淑妃行了一礼，抱着拂尘去追赵珩。
出了含云殿的院子，赵珩缓下脚步，偏头看了眼孙来福漠然掀唇，“东宫一共多少侍妾？”
孙来福心里咯噔了下，脑袋垂下去弱弱出声，“一共三十六名侍妾。”
赵珩的脸色骤然笼上寒霜，好一阵才勉强压下胸中的怒火，“这些侍妾当中，可有姓赵的？”
竟然与梦境中那女帝身边的伴读一样多？他知晓在梦境里发生的事和现实对应，却不知会如此玄乎。
“回殿下，礼部赵侍郎的千金确实在东宫。”孙来福抬起头看他，不明所以，“可是要见她。”
“再说。”赵珩绷紧了下颌线，眸光发沉，“她入东宫多久？除了姓赵的，是否还有姓萧和姓谢的？”
东宫之内，竟真有礼部侍郎的千金……此前他以为女帝是某个隐士高人的弟子，如今看来，那女帝应当是身边人，说不定就在东宫。
“赵侍郎的千金是殿下成为储君一月后入的东宫，姓萧和姓谢的确实也有。”孙来福低下头，想问他要不要安排侍寝，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
三十多个侍妾，他看都没看过一眼，想来忽然打听这事也不是为了找人侍寝。
两年前东宫走水，他为了救皇后和小皇子留下的遗物，后背被大火烧伤，人差点都去了。
自那以后，宫中就有传言说他不行。
此等隐秘之事，自己不好问，也不敢问。故而徐贵妃送了侍妾过去，他都安排住到其他的院子里，不让她们随意走动。
孙来福等了会不见他出声，识趣闭嘴。
赵珩抿紧了唇角，眼底透出些许锋锐。在那梦境中，自己的身份便是侍郎之子。
赵侍郎的千金六年前就进了东宫，姓萧和姓谢的侍妾也都有，人数也与梦中那女帝的后宫人数一致。他要见见这侍郎之女，若她不是那女帝，东宫的侍妾全送出去，一个都不能留。
下回再入梦，也可看看自己在现实中做的决定，能否影响梦境。
走出永宁宫，赵珩一言不发地坐上轿辇，无意识捏紧了手中的香囊，复又缓缓松开。
他一定能找到那女帝。
“去文德殿。”赵珩阖上眼，面色冷凝。
今日早朝，还要与太师等人周旋与东蜀停战一事，稍后还要单独召见礼部尚书问询学堂的进度，那女帝若真在东宫，她跑不掉。
“是。”孙来福应声，左右看了看吩咐起骄。
轿辇离地，朝着文德殿的方向匆匆而去。
守在永宁宫宫门后的云岚听着动静远了，松了口气，掩上门快步折回去。
回到含云殿院内，云岚放松下来，走到梁淑妃身边轻声说：“香料都用完了，苏绾也被赶去敬法殿，上回那事也是她走运，染了陈良妃的病气，不知她如今肯不肯卖我香囊。”
梁淑妃偏头看她，眼里多了几分凌厉，不见半分在赵珩面前的温婉和蔼，“一个粗使宫女如何敢拿乔。”
她入宫十六年，坐了十年的冷板凳，靠着帮皇后养育赵珩，在皇后过世后才上了龙床诞下龙种，当上淑妃，为何要去帮一个只是会调配香料的粗使宫女。
陈良妃的信她收到了，可她们素无交情，一个眼看着要死的人何必费心思拉拢。
“奴婢说错话了，淑妃娘娘息怒。”云岚慌张跪下，整颗心都悬到了喉咙口。
梁淑妃并不是外人以为的那般不争，她一直都在争，太子就是她最大的依仗。
“罢了。”梁淑妃摆手示意她起来，闭了闭眼，脸上的怒气散去换上淡笑，“这样，你把永宁宫中的香料都带过去给她，玉质兰心每月按时送来，剩下的香料当是报酬主动示好。”
“是。”云岚松了口气，艰难站起。
主子的心思是海底针，让人难以捉摸。
梁淑妃偏头看着女儿，眼中浮起一丝算计，轻描淡写的说，“敬法殿只有皇后能去礼佛，徐贵妃进不去，待会本宫带婉儿去太初殿陪皇帝，出来你就放消息，说皇上很是惦记陈良妃。”
如此一来，徐贵妃便不敢再打苏绾的主意。
眼下皇帝的病有了起色，玄黎又甚是喜欢那香囊，就当是为了玄黎，这件事也必须得做。
她的娘家给不了什么助益，自己总要为他做些事，让他知晓自己是真心把他当自己的孩子看，为一双儿女铺路。
“奴婢这就去领了香料送去敬法殿。”云岚福了福身，见她点头旋即转身往外走。
也不知苏绾愿不愿意投靠永宁宫，当初她就没想进来，如今梁淑妃主动示好怕是她也不会接受。

第34章
一刻钟后，云岚抱着一大箱子的香料站在敬法殿门外，用力拍门。
她的香囊气味也散尽了，苏绾最近都不出门肯定有很多存货。
等了一会，门后传来苏绾的声音，“谁呀？”
云岚吐出口气，大声回她，“是我，云岚。”
大门吱呀一声打开，苏绾伸出个脑袋左右看了看，狐疑不已，“云岚姐姐，你怎么来了？”
“进去说。”云岚拍拍怀中的箱子，压低嗓音，“都是香料。”
这么多？苏绾的眼神亮了一瞬，开门让她进来。
带着一大箱的香料过来，是梁淑妃的意思吧？苏绾心思电转，眼底那点小激动霎时淡去。
经过佛堂前，苏绾顿时脚步偏头冲云岚笑了笑，轻声说，“良妃娘娘在佛堂，别惊动她。”
云岚闭紧了嘴巴点头，跟着她进了小院才敢出声，“这敬法殿，我还是小宫女时跟着淑妃娘娘和皇后来过一次，只在佛堂那边礼佛，没想到这小院还挺精致。虽说比清宁宫小许多，但也不错。”
“还行。姐姐为何带这么多香料过来？”苏绾问的随意。
“淑妃娘娘说这些都白送给你，但是每月要按时给永宁宫六份玉质兰心。”云岚压低嗓音，有些紧张地看着她，“良妃娘娘知晓你卖香囊吗？”
“不知。”苏绾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带着她进了自己的厢房请她坐下，转头去倒茶。
之前求梁淑妃帮忙说句话将自己调回御膳房，她还要来回琢磨思前想后考虑好几天，风波过了反而来示好。
这心思可比陈良妃还深，只怕不争也是假的，这种上司自己在现世就见过许多。
不做不错，看到有逢迎拍马的机会就马上主动出击。
她猜，那玉质兰心不是给了皇帝，就是给了太子，对方正好还特别喜欢。
在原著里，梁淑妃就没能封后，如今更没机会。
北境一战打赢，朝中支持太子的朝臣应该多了不少，这是其一；其二，陈良妃的嫡兄刚打了胜仗，又是在太子监国期间立下战功，太子对他必定倚重。
陈良妃的嫡兄能带着手下的兵苦战两年不退，绝对是个铁血真汉子。太子及时将军饷和粮草送过去，对他而言，这是种支持和肯定，日后定会忠心耿耿。
此举救的不是他一人，还有他手下的将士和他想要守护的黎民百姓，恩情之大唯有忠君能报。
一旦陈良妃的嫡兄投诚太子，对太子拿回兵权一事也是最大的助益。
光是这两条，梁淑妃就没可能封后。
再有，以这个世界的医疗水平，老皇帝最多撑上一年就会死，他活不了太久。太子聪明睿智，怕是也看出来此次老皇帝的病情好转，其中另有玄机。
他不作为，等的就是皇帝驾崩自己上位，手刃害死他弟弟逼死皇后的人。
梁淑妃在这个时候主动示好，以她的深沉心机，那玉质兰心怕是送给了太子吧。
将来太子登基，念她的抚育之恩关心之情，定会厚待她那一双儿女，
那太子本就不是冷情冷性之人，从他一直照拂两位皇兄便可看出本性不坏。
苏绾打住思绪，端了茶给云岚送过去，佯装好奇，“淑妃娘娘为何要送我香料？”
“她最近睡的不好，一直念叨玉质兰心，就想着你从别人手中买香料不如直接送你。”云岚没敢说真话。
这宫里死了多少宫女太监都是祸从口出。
“无功不受禄，买卖可以别的就不用了，这些香料我买不起，姐姐还是带回去吧。”苏绾装出害怕的样子，苦笑连连，“你也知道陈良妃疯疯癫癫，被她发觉淑妃照拂我，说不准我小命就没了。”
这后宫中的女人，哪个都不是良善之辈，哪个脚下没有一堆白骨。
只是错的从来都不是她们，而是这个社会。没有那些条条框框的禁锢，又能够得到很好的教育和见识世界的机会，哪个女孩子愿意和几十个同性去抢一个无情的男人？
她们还在闺阁之中时，哪个不是可爱可亲的天真少女？
会变得面目可憎，为的也不过是一条活路。
“也确实是这个理，那我一会带回去。”云岚不是太意外，也不打算劝她投靠永宁宫，含笑转开话题，“那你手中可还有调制好的玉质兰心，我的暗香浮动有没有？”
“有，我去给你拿。”苏绾也笑了笑，起身去给她拿配好的香料，随口打听，“最近宫中可有什么新鲜事发生。”
“倒是有一件新鲜事，嵩山封禅取消了，下个月后宫众妃子要去福安寺茹素一个月。”云岚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淡了下去，“原本封禅之前，宫里会放一批人出去的，这事取消，放人的事也取消了，我跟敬事房的人打听了下，你我都在名单之上。”
入宫十一年，她终于熬成大宫女。可在这深宫之中，每一日都提心吊胆，一个不小心就会惹怒主子，轻则打板子重则丢命。
她宁愿出了皇宫，嫁个差不多的夫婿，也好过在这宫里苦熬看不到出路。
“嵩山封禅取消了，放宫人出宫的事也取消了，我还在出宫的名单上？”苏绾震惊莫名。
原著里关于嵩山封禅的剧情，没有提到这个啊。
“取消了，下月初一后宫嫔妃去福安寺茹素，你恐怕也要跟着陈良妃一起去。”云岚抬手遮住嘴巴压低嗓音，“徐贵妃最近脾气很暴躁，我估摸着是因为陈良妃的嫡兄打了胜仗，去福安寺时你小心些。”
“谢谢姐姐提醒。”苏绾保持微笑，若无其事地拿出藏起来的香料，打开油布。
“跟我就不用客气了，这宫里能说上话的人没几个。”云岚失笑。
苏绾应了声，若有所思。
在原著中，柳云珊回忆起前世时提过，她是在七月初太子监国满一个月后嫁入东宫，就在这几天。
九月嵩山封禅一行，她因为身娇体弱没有跟着去。
此行导致老皇帝受惊陷入昏迷，太子重伤。
太子妃也就是徐贵妃的外甥女，回到汴京当晚便趁机害死了她，借此帮徐太师试探太子的伤势是不是很重。
柳云珊死前只知太子受伤，并不知道伤势如何，也不知道萧云敬为了救太子也受了伤。
这才有了她重生后，嵩山封禅一行和前世一样遇到匪患。有了她偷偷带着婢女前去探望诊治受伤的萧云敬，路遇地痞险些失贞，幸而被萧云敬的护卫救了的剧情。
对重生后的她来说，太子的生死本来就不重要，她在意的只有萧云敬。
她做的每件事，都是为了能跟萧云敬在一起，为了能跟萧云敬比肩。
如今世界还原成现实，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意识，做出来的选择便会跟书里不同。
柳云珊之前像原著中写的那样，陪着太子和梁淑妃去福安寺祈福，提醒了太子和萧云敬，还有别的路线可运送军饷和粮草。
萧云敬有丰富的作战经验，太子有对朝局的考量，两厢合计，就不会像书里写的那样，完全按照柳云珊的提示的去做，这才让北境一战大获全胜。
柳云珊既然提到了这条路线，估计也提了神医男二，毕竟那是能救自己的人必须尽快找到。对一个闺阁小姐来说，这种事远不如让萧云敬去办方便。
嵩山封禅一事取消，不是她提醒就是太子和萧云敬深思熟虑的结果。
应该是这样没错。
可惜了，自己白白错过一次出宫的机会，连挽回的余地都没有。
早一天离开这皇宫，她就能多一天的时间赚钱，成为首富养一群美人面首。
一想到梦里的美少年主动争宠，她还没细看就被吵醒过来，苏绾就觉得有点心塞。
微醺又热情的美少年，她摸都没机会摸一下。
苏绾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拿出给云岚调配好的香料坐回去，分别放到桌上。“都在这了。”
“这是银子。”云岚从荷包里拿出两块碎银给她，“下次我就直接过来了，当是解闷。”
“好。”苏绾又看了眼装着香料的大箱子，见她起来，也跟着起身送她出去。
长了七天的疹子，她把所有的香料都用完了，正等着内务府小太监今夜给她送货。
玉质兰心的配方之前虽说了要送给云岚，现在反而不能给了，得留着保命。
梁淑妃想要玉质兰心，就会有所动作不让她死，这个配方没学过怎么调香的宫女是调配不出来的。
送云岚出了敬法殿，太阳升高，能明显感觉到热了很多。
苏绾关上门回去，经过佛堂远远看了眼陈良妃，扭头回小院。
她现在不怕陈良妃知道自己跟其他宫女有来往，陈良妃也不瞒着她，私下在搞动作打探皇帝的消息的事。
但她是不会跟陈良妃交心的。
曾经想要卖掉自己的人，无论怎样示好她都不会感动。
陈良妃倒也没有示好，只是相处上，不再以主子的身份要求她怎样，大家就是简单的上下级。
吃过午饭，苏绾补了一觉起来，外边已暮色四合。
陈良妃如往常一般，吃过晚膳便去佛堂发呆。
苏绾等到天黑后，架起梯子爬上围墙将篮子放下去，放松下来，坐在围墙上纳凉。
这偌大的皇宫，是所有被关在其中的女人的地狱。
发了会呆，远远看到有人影过来，苏绾精神过来，等那小太监到了墙根下赶紧说，“去后门等我。”
小太监挥挥手继续往前走。
苏绾从围墙上下去，快步跑向后门。
开门出去，那小太监也到了门外。
“这次的量不多，今日永宁宫那边来人，要走了不少。”小太监有些不开心，“每个宫里的量都是固定的，永宁宫忽然要了一倍的量过去，要再等几日新货到了才能继续卖给姑娘。”
“无妨，你来之前给我个口信。”苏绾压低嗓音，“你自己也注意些。”
“知道。”小太监左右看了看，压低嗓音，“敬事房的总管被太子赶去收夜香了，东宫的宫女也全都撤了出来。”
“这个倒是新鲜，日后有别的消息也送来，银子不会少你的。”苏绾说完仔细看了下他这次带来的香料，算好银子给他顺便多给了一些。
东宫竟然不准有宫女，徐贵妃岂不是没法再打自己的主意？
可不能有宫女还有侍妾啊，不能放松警惕，徐贵妃太烦人了。
倒是王庆德的下场让她有些唏嘘，当了总管又如何，只要在这宫里就身不由己，上边的一句话可让人生也能让人死。
“那我回去了，这边太远我不能耽搁太久。”小太监收好了银子，含笑摆手，“姑娘也快些回去。”
苏绾点点头，等他走远了才折回去。
回房洗完澡清点了下今晚的香料，苏绾拿笔记好数量，用油布封起来藏到床下的角落里，又拿了些东西盖上。
收拾妥当，苏绾倒进床里就睡了过去。
*
夜色渐深，皇城里各宫陆续熄灯，只有东宫灯火通明。
赵珩面沉似水，端坐在寿安殿的主位上，修竹般骨节分明的手捏着茶盏，缄默不语。
殿内静得落针可闻，凉风从殿外徐徐灌入更添冷意。
礼部赵侍郎之女，工部萧郎中之女还有国子监萧助教之女，垂着脑袋站在殿中央，一个个吓得瑟瑟发抖，不敢吱声也不敢抬头。
良久，赵珩垂下眼眸，松开几乎被自己捏碎的茶盏，怅然若失。
赵侍郎之女不是那女帝，无需看脸，只看那走路的姿态便知不是她。剩下的三十五个侍妾也不是，她不在东宫。
“殿下？”孙来福额上冷汗直冒，猜不透他为何如此动怒。
早前去叫人过来，他分明还好好的。
“即刻将所有侍妾送出去，东宫一个女人都不准有。”赵珩失望透顶。
“送到空置的月合宫还是送出皇宫？若出了皇宫，她们日后怕是无法嫁入好人家。”孙来福压低嗓音跟他耳语，“她们可都是皇上点头同意送进来的，一个不慎，这一个月的努力又要白费。”
“那就送去月合宫，稍后再送出皇宫。”赵珩不悦起身。
学堂最多再过半月便可开门招生。他已同礼部尚书说明，届时无论男女都可入学，这些侍妾的出身都不低且都饱读诗书，出宫去学堂教授学生识字读书，也算是安置了她们。
若此举可行，日后她们便是夫子，无人再敢置喙。
“老奴这就安排。”孙来福松了口气，叫来个小太监，将那三个吓得魂飞魄散的侍妾送回去，再监督她们收拾各自的包袱，住去月合宫。
月合宫原是大皇子二皇子生母所居，自她过世一直空置至今。
“今夜宿在东宫。”赵珩捏紧了手中的香囊，抬脚走出花厅。
孙来福应了声，紧紧跟上，“大皇子那边一直有御医盯着，这几日不曾再吐血。”
赵珩略略颔首。
孙来福知他不高兴，也没别的事的禀告，识趣闭紧嘴巴。
赵珩回到自己的寝宫梳洗干净，穿着中衣去小书房看书，心还是静不下来。
过了两刻钟，暗卫无声无息进来。
赵珩抬头看他。
暗卫恭敬行礼，“殿下，萧将军和神医都已到了汴京，住在柳尚书府。”
“跟他说，我明日出宫去见他们，去查一下太平坊所有些铺子背后的主人都是谁，最好有证据。”赵珩抬头看他，“可有那女子的消息？”
暗卫见他脸色不好，还是咬牙摇头，“这几日小的去了城外的别庄看过，还去了福安寺，皆无那女子的踪影。”
为了找出此女，他快变成采花大盗了，真没有他也没招。
赵珩抬起手，修长干净的手指捏着鼻根用力按了按，“再找，东蜀使臣还有几日入京。”
都没有……她到底在哪儿？
“再有两日便到了。”暗卫觉察到他身上的气息更冷了些，暗暗绷紧神经。
“去吧。”赵珩摆手，垂下眼眸拿起放在桌上的书。
“是。”暗卫退下。
赵珩靠向椅背，阖上眼出神片刻，复又睁开眼看向滴漏。
已是三更天。
他叹息一声，起身去躺下。
跟东蜀停战的决定今日早朝已经谈妥，算是好事一件。开医馆之事也得尽快定下，说不如做，想要获得朝臣更多的支持，他便不能停下来。
赵珩闭上眼，闻着香囊的香气很快睡着过去。
“何人如此大胆，竟敢夜闯长信宫！”女子熟悉的娇喝灌入耳内。
是那女帝？赵珩意识到自己竟然又入梦，旋即从地上起来，面无表情地朝女帝和已脱了中衣的梁文府走去。
苏绾也吓了一跳，没想到刚入梦就看到赵珩从地上起来，身后的窗户大开，凉风呼呼的往里灌。
梁文府也被赵珩给吓到，本能抱起双臂，露出一脸惊恐的表情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驸马这是何意？”苏绾反应过来，拿起梁文府的中衣给他披上，安抚的语气，“把衣服穿上，有朕在，驸马不敢逾矩。”
赵珩将她的动作看在眼里，不断提醒自己不可露出马脚，面无表情走到她身边，扣住她纤细的手腕，将她带出去。
“放肆！”苏绾甩开他的手，面上浮起薄怒，“来人，将驸马打入冷宫禁足三月。”
身为暗卫，他的职责是保护她的安全，而不是随意打扰她欣赏醉酒的美少年。

第35章
门外的侍卫和孙来福一起冲进来，霎时将赵珩团团围住。
孙来福一脸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的模样，给了他一个眼刀子，讨好的看着苏绾，“陛下息怒，驸马一贯思想迂腐不必与他计较，老奴这就将他带下去。”
赵珩神色从容，看了眼那女帝染着薄怒的面容，伸手拨开围着自己的侍卫，朝窗户走去。
女帝不知道行人司却知道冷宫，莫非她在后宫之中？
两年前东宫走水前几日，父皇刚选了一批秀女入宫。他受伤后，父皇大概是看到母后的遗物被烧毁心中有愧，并未宠幸那三十六个秀女，而是将她们都安置到重华宫。
这两年，他未有从梁淑妃口中听说，父皇宠幸过谁。那些秀女也都出身良好，饱读诗书。
赵珩停在窗前回头看了眼那女帝，利落翻出去。
苏绾皱眉往回走，摆手示意孙来福和侍卫都不要动。赵珩不会跑，他肯定是发现了什么。
须臾，赵珩扛着一个人从窗外翻进来，重重丢在地上。
此举震住了卧房内的所有人，气氛死寂。
赵珩神色自若，一副要女帝自己看的模样。这太监起夜，被他遇到顺手就打晕了，就等着她生气好拿出来挡火。
苏绾皱眉盯着地上的太监看了会，转头看向吓白了脸的梁文府，沉默板起脸。
徐太师的手伸得太长了，梁文府他们这些公子哥进来当天，长信宫的太监就跟梁文府搭上线了，还躲墙根偷听。
转念一想，徐太师的段数不会这么低，能坐稳太师位十几年，说动兵部尚书与自己联手，哪那么容易让人抓住把柄。
这事不是赵珩干的便是萧云敬。
不过在现实里，太子的一举一动被监视是肯定的。
换她是太子，得把东宫的太监和宫女都杀光了才能消火。
堂堂储君，一举一动都在太师的监视之下，如何能忍。想到她睡着之前，内务府的小太监说，东宫所有的宫女都撤走了，苏绾无意识回头。
在承明殿伺候的宫女还在。
这梦境当真和现实一点都不相干，现实里无论改变了什么，梦境都不会跟着变，只能提前知道朝中发生的大事。
再等等，说不定下次入梦，礼部侍郎就把学堂开起来了，她正好可以确认下自己是不是真的能掌控梦境。
苏绾收回视线，目光无意间从赵珩那张好看的侧脸扫过。
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那双寒星般的眸子里也空空的，跟梦里的其他人毫无二致。
回头得敲打他一番，暗卫就是暗卫，得摆正自己位置。
苏绾又看梁文府。他不出声，单薄的肩膀轻微抖动，披在肩上的中衣随着他的身体轻摆，一脸被吓懵了的表情，酒也醒了。
让美人受惊，真是太不应该了啊。
苏绾收了火气，神色缓和下来平静开口：“文府，告诉朕这是怎么回事。别怕，实话实说便好。”
“微臣不知。”梁文府瑟瑟发抖地跪下去，面色惨白，“微臣从无加害陛下之心，请陛下明鉴。”
苏绾垂眸，跪在地上的美少年披着中衣，白皙纤瘦的手臂撑在地上，浑身止不住颤抖。被美酒薰红的脸庞，此刻不见半点血色。
看出来了，他是真不知道有人在窗外偷听，若是怕东窗事发以他这个心态会死一百次。
这么可爱的美少年得好好疼惜，就不打入冷宫了，禁足抄写《夫纲》。
“朕相信你，平身吧。”苏绾弯腰扶他起来，转过头看着孙来福，“自明日起，文府禁足承明殿三日，抄写《夫纲》一百遍。”
“微臣一定好好抄写《夫纲》。”梁文府脸上的惶恐还未褪去，委屈又无措。
苏绾看着都觉得于心不忍，禁不住哄他，“文府禁足，朕可以来看你啊。”
赵珩闻言，不动声色地看向梁文府。少年郎的脖子很细，一剑就能把脑袋砍下来。
他轻轻吁出口气，暗暗提醒自己不能动怒，不能让女帝发现自己有意识。
入睡前，自己已将东宫的所有侍妾和宫女送出，梦境里这些人竟都还在，说明他只能改变现实，梦境还是原来的梦境不受影响。
“嗯。”梁文府低低应了声，没敢抬头。
苏绾失笑，转过头脸上的笑意霎时敛去，冷冷地看着孙来福，“长信宫的宫人好好清理一遍，再让朕发现有人有二心，拉出去斩了。”
孙来福瞪了一眼赵珩，视线落到地上的小太监身上，扑通跪下，“老奴疏忽，还请陛下恕罪。”
“起来吧，那小太监分到其他宫去以作惩戒，别背着朕杀人。”苏绾丢下话，袖袍一甩大步往外走。
“老奴遵旨。”孙来福颤巍巍站起来，用力擦了把汗。
赵珩瞟一眼地上的梁文府和小太监，又看看孙来福，若无其事跟上。
出了承明殿，外边明月高悬。
年轻的女帝站在花园里，月光照亮她身上的月白色织锦蟒袍，衣摆被风吹得不断翻飞。
分明是弱女子，此刻却依稀多了几分帝王的气势。
她不爱杀人。第一次入梦的那些舞男，她也是让孙来福送出去，而不是杀了。
莫非她真在后宫之内，一直想要出去？
今夜入睡前，他看过赵侍郎的千金，姓谢的和姓萧的侍妾，他也看过都不是她。
看她的年纪，应当是在二十岁的模样，不是两年前父皇选秀留下的那些秀女之一，也会是前几年选进来未被宠幸过的秀女，否则不会提到冷宫。
冷宫之内，只有两年前因东宫走水被诬陷的陈良妃。
赵珩敛去思绪走到女帝身边停下，眼观鼻鼻观心。
“下次不可如此栽赃。”苏绾说完，迈开脚步大步往外走。
就算不是他也得敲打一下，她都没能好好看美少年争宠的样子就被打断了，简直扫兴。
赵珩不疾不徐跟上，掩在月光下的俊美脸庞看似毫无波动，唇角却悄悄上扬。
这女帝不光大智如愚，心思也极为深沉。
只要能管住她便好，最多下次小心些，不让她看出任何破绽。
一前一后回到太初殿，孙来福气喘吁吁地跟了上来，声都不敢吭一下。
苏绾也没管他，进了小书房拿起墨条研磨片刻，铺上纸从笔架上取了一支笔开始画表格。
当朝太子把宫女都赶走了，说不定是得了厌女症。然而这事丝毫没有影响到她的梦境，十八个美少年，禁足了一个还有十七个，明天换一个就好了。
这么想着，心里的火气也消了不少，专注画表格。
赵珩坐到她对面，像往回入梦那般挺直了脊背看她。他此前竟未注意到这女帝学识渊博，就是字……不怎么好看。
往年宫中花会，京中的贵女千金都会作诗，过后梁淑妃会将那些诗词送到东宫，让他观摩，以此了解各家千金贵女的脾性。
那些诗词的字大多娟秀规整，不像这女帝，每一个字都无根无骨，歪歪扭扭地趴在纸上。
她既看得懂陆常林所画的水文图，又清楚知晓此时不可开渠，怎会写出如稚童一般的字？
“驸马觉得，太师为何要安排人监视朕？”苏绾放下笔，脸上的阴霾散去，明显多了一丝笑容，“说说你的分析。”
现在还是梦境里的晚上，不知道明天发生的事是哪一件。不过在时间上，在现实里应该是几天之后，或者几个月之后。
梦到这个梦境以来，所有关于朝堂的事都比现实提前数天，甚至是数月。
而且，这是她第一次连续两个晚上入梦，应该会有大事发生。
赵珩微微倾身，伸手从架子上取下一支笔，醮了墨在纸上写下四个字：九门提督。
九门提督掌管汴京各个城门的护卫，她应该知晓。
苏绾扬眉看他，慢慢坐直起来招手示意他低头。
冷美人还真把她当昏君了？她当然知道梁文府是九门提督的儿子，知道他进宫是为了什么，她还知道梁文府不是具体负责人，只是个挡箭牌。
只要那些美少年弄清楚长信宫的护卫轮值时间，等徐太师等人造反之时，她这个皇帝估计很快就会被乱箭射死。
赵珩犹豫了下，徐徐倾身看她。
“不许看朕，头再低一点。”苏绾故作不悦。
赵珩收敛了情绪，再次低下头。
苏绾被他乖巧的样子煞到，脸上又浮起笑容，出其不意地亲了下他的下巴，嗓音愉悦，“早上在畅音殿说好了的。”
之前入梦，她说过下次亲他。
他在梦境里的身份就是暗卫，又没有自己的意识，她怎么调戏他都不会杀了自己的。
赵珩微微怔了下，迅速平复心跳，漠然直起身坐回去。
苏绾眼看着他脸红起来，唇边的笑容倏然扩大，继续折腾画了一半的表格。
后宫现在一共三十六个美人，挑出来的四个最好看，身份也比较明朗。
剩下的也好看，她必须做个表格再多挑几个，争取进一次梦境就安排一个侍寝。哪怕不做什么，只是看着也赏心悦目啊。
她可是多情帝王。
苏绾提笔画好了表格，满意的看了会，又拿了一张纸过来，写跟东蜀建好互通的细则。
两国之间不光要交换技术，还得开放边境的贸易，让刚刚摆脱战乱的百姓恢复安定的生活。
具体怎么实现，谢丞相肯定有办法。
上次的梦境里，他是第一个同意两国交换重要物资和技术的人，他既然认同那个办法，贸易往来的细则，他肯定也会比自己更懂。
她列的这些，只是根据自己在现世看到的，国家与外国建交所做的一些合作。
苏绾写好了细则，拿起自己画好的列表，抬头看着赵珩兴致勃勃地说，“朕想好了，要再挑两个伴读到长信宫，配殿那么大，云敬一个人住着冷清。”
赵珩深深藏起眼中的怒火，抬眸看她。
他闯进承明殿险些被打入冷宫，若是杀了梦中的萧云敬和梁文府等人，说不定真会被关起来。
自己还没找到她，也不知道国中还会发生怎样的事，不能动怒。
“驸马可是醋了？”苏绾好笑逗他，“朕是帝王，伴读再多，驸马也只有你一个。”
赵珩不理她，垂下眼眸看向她手底下那张写着停战协议的纸上，只一瞬便如往常一般挪开眼。
这女帝远比她让自己看到的，更深谋远虑。
虽只是匆匆一瞥，那歪歪扭扭的字还是看清了不少。
字……赵珩眸光闪了闪，想到了一个能把她找出来的法子。

第36章
苏绾又折腾了一遍准备宠幸美人的表格，余光瞧见外边天亮了许多，本能看向一直陪着自己的赵珩。
他似乎累了，斜斜靠着椅子的靠背，单手撑着坚毅的下巴，眉眼微阖。从灯罩里透出来柔和烛光，给他镀上了一层柔光，根根分明的睫毛又黑又长，在脸上投下浅浅的暗影，整个人美得如诗如画。
如此美人，也只有在梦中才能看到了。
下个月要去福安寺茹素一个月，没有美男看还要天天吃素，想想真是崩溃。
不过也有个好处，福安寺就在城外很近的元山上，她可以趁机偷溜回汴京看下物价和城市的规模。
原主入宫九年从来没出去过，不清楚外边有了怎样的变化。
汴京是北梁国都又是最繁华的城池，应该不会很差。
这么一想，出宫的好处不是一般的多，汴京城应该会有不少好吃的让她饱口福。
苏绾吞了吞口水，收回目光懒洋洋歪进椅子里，收起双腿乱没规矩地蜷着闭目养神。
天亮了，不知道这次梦境会发生什么事？想到一会谢梨廷又要荼毒她的嗅觉和味觉，就很心塞。
美人是真的好看，可她也是真想杀了他。
太折磨人了。
小书房安静下去，赵珩偷偷睁开一条眼缝看向整个窝在椅子里，毫无形象的女帝。
从小到大，他所见的女子从未有人如她这般不羁。
她像是长在深山的山茶，又像幽谷杜鹃，艳丽张扬恣意。她明知这梦境看似有趣实则暗潮汹涌，却能轻松应对，浑然不惧那些老臣的刁难，还每次都能让人不得不同意她的决定。
等自己醒来，这一次一定能找到她。
后宫的妃子不日就要去福安寺茹素一个月，他明日就下令，后宫中所有的妃子、秀女都抄一份佛经，送到梁淑妃处。
宫女大多不识字，哪怕识字也不会有女帝这般的智慧、眼界和见识，无需抄写。
那些秀女都是从各地选上来的，其中不乏武将的千金，这些出身武将家的千金，自小都会学一些防身之术，手会比其他人要粗糙些，也不爱练字。
只要她在后宫就逃不掉。
赵珩移开目光看向写满一整张纸，每一个都歪歪扭扭的字，藏在袖袍底下的右手伸出食指悄悄临摹。
静谧的气氛持续到朝阳升起，苏绾睁开眼，隐约听到从配殿方向传来的琴声，又看了看赵珩，脸上多了些许不悦。
萧云敬想必已经知道昨夜承明殿发生了什么，所以早早起来弹琴，表明自己与这件事无关。
不是他，那就是赵珩干的。
一个暗卫居然妄想左右她的判断，长得再好看也不能惯着。
苏绾收起火气站起来，用力伸了个懒腰抬脚往外走。
赵珩也睁开眼，一副才睡醒的模样看她。
“驸马若是累了就去床上睡，朕就不睡了。”苏绾说着走出小书房，招呼在外边守着的宫人进来伺候自己梳洗更衣。
赵珩起身出去，也去梳洗。
“陛下，今日休沐，稍后可是要去临荷殿用早膳？”孙来福抱着拂尘，露出一脸讨好的笑容，“谢公子也起来了，正在给陛下准备早膳。”
苏绾偏头看他一眼淡淡点头，“稍后过去，不急。”
休沐啊……那岂不是什么事都不会发生，她可以看一整个白天的美人？这么看来，被谢梨廷荼毒一下嗅觉和味觉，根本不是事。
她在现实里刚刚拿回属于自己的银子，梁淑妃的示好虽然是坏事，但也没有坏得多彻底，还在自己能控制的范围。
没想到梦境都照顾她的心情。
“老奴这就去安排。”孙来福又瞪了一眼赵珩，笑呵呵吩咐伺候苏绾的宫女两句，抱着拂尘匆匆往外走。
苏绾梳洗干净去换好衣服出去，孙来福已经回来就在外边候着，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双眼咪成了一条缝。
“还有事？”苏绾驻足看他。
孙来福凑近过去，又瞪了一眼赵珩在她耳边小声嘀咕，“那小太监说他是起夜被人打晕了，没干坏事。”
“将驸马打入冷宫禁足三日。”苏绾摆起天子威仪，径自往外走，“摆驾临荷殿。”
只敲打是不行的，得让赵珩知道谁才是帝王，知道什么叫尊卑。
敢堂而皇之的在她眼皮底下搞小动作，简直是藐视皇权。
在这梦境里她可是帝王，是最高的统治者。
“老奴这就安排。”孙来福脸上的笑容更大了，转头吩咐身边的小太监，“送驸马去冷宫，不准他离开半步。”
“是。”房里的太监齐齐应声。
赵珩面若寒霜，不断提醒自己不能泄露情绪。没找到她之前，她是这梦的帝王，是一国之君，自己只是个挂名的驸马，除了服从别无他法。
孙来福昨夜怕是已经审了那小太监，萧云敬又一大早就在抚琴，女帝心思通透定是认准了昨夜之事乃是他所为，这才将自己打入冷宫。
下次还是得小心些，杀人灭口，这女帝并不好糊弄。
赵珩缓了缓呼吸，放弃反抗。
苏绾出了太初殿，想到可以一整天都能看到各种风格的美人，即将被荼毒嗅觉味觉的那点不快，瞬间烟消云散。
“陛下今日心情可好了？”孙来福抱着拂尘，笑呵呵夸起谢梨廷，“谢公子天没亮就起来忙活了。”
“梨廷最是体贴。”苏绾也夸了一句，清晨的凉风吹过，从配殿方向传来的琴音变得清晰许多，旷远浑厚，自有一种闲云野鹤的潇洒。
这萧云敬也是个妙人，表面恭恭敬敬，私下心思如海深。
“萧公子也不错，知晓陛下处理国事操劳，早早起来抚琴希望陛下可放松下来。”孙来福又笑，“陛下用过早膳可是要去萧公子院里。”
苏绾含笑点头，“去。”
美人这么主动讨好她这个帝王，为什么不去。
“老奴稍后再安排。”孙来福脸上的笑容扩大。
苏绾余光扫他一眼，继续往前走。
进了临荷殿，谢梨廷迎出来，他穿着一身藕色交领长衫，腰间绑着墨灰色的皮革绅带，墨发束在白玉冠内，长身玉立，自有一股清新脱俗的风流姿态。
苏绾换上笑脸，嗓音清扬，“梨廷今日为朕准备了什么？”
“陛下看了便知。”谢梨廷主动上前跟她并肩往后走，俊逸绝伦的脸上挂着淡笑，语气随意，“今日为何驸马不跟着？”
“朕将他打入冷宫了。”苏绾一句话说得轻飘飘，“以下犯上总要吃些苦头。”
“驸马思想迂腐，想来还是未能接受女子当帝王，也未能接受陛下有众多伴读的事实。”谢梨廷一本正经的语气劝她，“陛下莫要气坏身子。”
“还是梨廷识大体。”苏绾微微扬眉。
谢梨廷这副心胸宽广的姿态，越来越像现实里的徐贵妃了。只要哄好了皇帝，私底下她怎么打压其他的嫔妃，皇帝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她又是太师之女，娘家比后宫其他嫔妃的娘家厉害很多。
能让她忌惮又恨不得欲除之而后快的，便只有陈良妃了。武将驻守边关，对皇帝来说，同样不可轻易开罪。
苏绾敛去思绪，抬脚踏入临荷殿偏厅。
“陛下万福。”厅内的太监宫女纷纷行礼。
“都下去吧，此处不用你们伺候了。”谢梨廷淡淡出声，虚虚托着苏绾的手照顾她坐下，“陛下看看喜欢吃什么，微臣来盛。”
苏绾唇角含笑，低头看向桌子。
有熬得软糯喷香的肉粥，有精致的糕点，还有开胃的小菜，数量不多却样样精致，香气扑鼻。
幸好着梦境不是每晚都梦到，不然谢梨廷可能会因为厨艺太出色而被打入冷宫。
“给朕盛粥吧。”苏绾忍住被香气的荼毒的郁闷，努力安慰自己，再过段时间就能出宫透气，说不定可以回城大快朵颐。
“陛下这几日胃口都不好，可是为前朝的公务操心太过。”谢梨廷在她身边坐下，拿了碗盛粥，问的很是随意。
苏绾等着他把粥放下来，倏然倾身过去，伸手挑起他的下巴似笑非笑，“梨廷为何要打听前朝的事？”
“微臣见陛下像是一夜没睡的模样才如此关心，并无他意。”谢梨廷握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手贴到自己的胸口上，眉眼间浮起风流的笑意，“陛下感受下微臣的心跳。”
苏绾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手指动了动隔着衣服轻轻挠了几下，偏头在他耳边轻笑，“梨廷可是想侍寝了？”
主动大胆的美人也别有风情。
谢梨廷的脸红了起来，心跳似乎也快了些，口中溢出一声呢喃，“微臣自然是想。”
苏绾又笑，“朕今夜宿在你处，要好好准备。”
梁文府借酒壮胆，不知道谢梨廷会准备什么，想想就好期待。
“陛下放心。”谢梨廷松开她的手腕，端起桌上的粥，舀了一勺吹凉喂她，“陛下尝尝。”
苏绾在杀不杀他之间犹豫片刻，张开嘴将那一团空气吃进嘴里。
“味道如何？”谢梨廷脸上写满了期待。
苏绾正要夸他，孙来福从外边进来，笑呵呵凑她身边行礼，“陛下，东蜀太子求见。”
宋临川，那个暴脾气的美人？苏绾压下心底冒出来的小激动，侧过头，抱歉地看着谢梨廷，“梨廷，朕要去处理公务，晚些时候来陪你。”
谢梨廷脸上浮起淡淡的失望，很快又恢复如初，“公务要紧，陛下去吧。”
苏绾笑了笑又倾身过去，伸手抚上他的脸，轻声感叹，“梨廷长得这般好看又懂事，想要朕如何赏你。”
谢梨廷的正室范还是很足的。
“微臣不敢贪功，陛下记得微臣便好。”谢梨廷又脸红。
苏绾满意扬眉，撤回手站起来径自往外走，“东蜀太子在何处候着？”
这暴脾气的美人不好好在迎宾馆等着东蜀的来信，跑皇宫里做什么？难道也想成为她的后宫之一？
她……很欢迎的。
“老奴让他在御书房候着。”孙来福抱着拂尘紧跟着她的脚步，“太子未带随从，是一人入宫。”
“摆驾御书房。”苏绾雀跃加快脚步。
要是能把那暴脾气的美人也收进后宫，那就更有意思了。
“摆驾御书房！”孙来福喊了一声，又笑呵呵的说，“韩丞相送来了三十六个国子监的学子，陛下觉得是留在后宫，还是将他们打发出去。”
三十六个？苏绾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韩丞相这是要跟徐太师一决高下的意思？这么多美人，当然是收啊。
“待朕看了之后再说。”苏绾天抬高下巴，佯装自己不在意。
她是帝王，不能这么没见识。
“老奴稍后就去安排。”孙来福脸上的笑容扩大，像是松了口气的模样。
苏绾将他的表情收进眼底，佯装没发觉。
徐太师送了十八个，自己选出来一个梁文府，韩丞相把徐太师手下的国子监的学子送过来，一下子三十六个。
她昨晚画的表格不够用了啊，这次必须要选出来两个，让他们互相监视。
坐上轿辇前往御膳房，苏绾忽然想到一件很严重的事。
她身边好像就赵珩一个暗卫，还被她打入冷宫了，万一那暴脾气的宋临川邀请她去骑马射箭，自己会不会被太师等人安排的刺客打成植物人？

第37章
苏绾往后靠，偏头看了眼孙来福，抬手摸着下巴暗自琢磨。
第一次入梦，那个来教她洞房的敬事房嬷嬷说，她这个皇帝只是暂时的。是为了稳固政权，给还在吃羊奶的弟弟铺路，那些朝臣才扶她上位。
毕竟之前只是公主，身边不会有什么能人辅佐。
在现实里太子倒是当了六年的储君，然而支持他的朝臣也是没有几个，只有远在禹州的秦王和萧云敬。
他筹谋六年，身边才有了陆常林和谢梨廷，可谓每一步都艰难万分。
这梦境虽对应现实，却又不受现实影响。
也就是说，在这梦境里，她身边真的可能就赵珩一个暗卫，还是秦王怕她被打成残废特意安排过来的。
萧云敬虽然是以乐师身份进来的，他也习武，但他不是保镖。
一大早就起来弹琴的用意和之前吸引她去配殿一样。明着是随意，实际上却是在告诉自己他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跟他没关系，他坦坦荡荡。
算了，待会见了宋临川再说，这位暴脾气的美人单独入宫，应该也不会这么无聊，来找她去骑马射箭。
她在现世会画图清楚各种桥梁道路的施工工艺，可以跟着一群大老爷们守项目地，可以和工人一起上未完工的桥，反复检查每一道工序，骑马射箭是真的不懂。
苏绾抿了下唇，干脆闭上眼什么都不想。
她在梦里是皇帝，就算宋临川提出这种要求，她完全可以拒绝的啊。身为帝王，这点气势还是要有的。
不多时，轿辇到了御书房门外。
苏绾不疾不徐下去，想到那三十六个美人学子，随口问孙来福，“韩丞相送来的伴读，你安排在何处。”
“都在畅音殿候着呢。”孙来福的嗓音低下去，“这些学子的学识品貌都不错，过了年会参加春闱。”
“嗯。”苏绾应了声，不疾不徐走上台阶。
春闱好像是科举考试？韩丞相的手段果然不低，先送来十二个乐师，发现徐太师送了世家子弟，旋即又送来国子监的学子。
这些学子中，说不定就有状元的苗子。
韩丞相的用意很深，世家子弟可能会跟徐太师勾结，为造反做准备。他从国子监选出来的，看着每一个都毫无根基，以此表明自己并无造反之心。
苏绾脚步顿了顿，偏头看孙来福，“那些学子先安置下来，等朕有空了再看。”
“老奴遵旨。”孙来福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全都安置下来？”
“全部，现在去办吧。”苏绾摆手示意他下去，守在御书房门外的宫女太监纷纷行礼，“陛下万福。”
“都下去吧。”苏绾目不斜视，径自进入御书房。
宋临川坐在外间喝茶，见她入内站起来客气行礼，“见过北梁陛下。”
“太子殿下独自入宫见朕，所为何事。”苏绾唇边弯起一抹笑，朝他走过去。
他这次没有穿蟒袍，一身鸦青色织锦交领长衫，腰间绑着白玉绅带，眉眼间不见上次入梦所见的不满的和愤懑，反而多了几分敬重。
现实里才过了一天的时间，这梦境里也不知道过去多久了，看他的样子像是东蜀皇帝已经回信的了模样？
“陛下小心，宋临川忽然伸手将她拉过去，另一只手抓住了一只飞虫。
苏绾整个撞到他胸口，像是被他抱住了一样。她仰起脸，意味深长地注视他片刻，从容抽离他的怀抱，“太子好身手，说吧，有什么事非要见朕。”
如此主动撩她，宋临川该不会真的想留下来充实她的后宫吧？
“也无甚大事，我母后数年前得人赠了一批北梁的香料，用过之后一直念念不忘。”宋临川若无其事地坐回去，唇边浮起苦笑，“我昨日到汴京便看了一圈，城中的香料铺子并无相似的配方，想来该是在宫中。”
苏绾坐到主位上看他，曲起手指轻叩桌面，若有所思。
香料……难道是原主父母卖出去的？
原主家里是十二年前出的事，她当时年纪小，又是姑娘家，除了看那本《香料集》偷偷学着调香，别的都不做。
家里出事后，爹娘被要债的逼得相继离世，丢下她和奶奶和年幼的弟弟。
那些要债的人冲进家里，把值钱的东西都搬空了，开在汴京的两家铺子连货带房子，都被大伯拿走。
父母买下的田地也都被大伯卖掉，奶奶靠着偷偷藏起来的银子，拉扯她和年幼的弟弟。
安稳的日子刚过上两年，奶奶患病一下子用光了剩下的银子，大伯知晓后举家搬走，防止她上门借钱。
原主无奈，只好卖身入宫换了银子给奶奶治病，养活弟弟。
入宫后，管事的嬷嬷见原主长得好看，跟她要好处，原主给不出，于是被敬事房安排到御膳房做粗使宫女。
在御膳房的前八年，她安分守己，不跟人往来也不主动孝敬管事的，每月领了银子就藏起来，为出宫做准备。
那个御膳房的管事太监，在宫外有个不学无术的侄子，他看着原主的模样生得好，又忍气吞声，便想将原主配给那个侄子。
原主拒绝了他，管事太监一怒之下跟敬事房的总管王庆德说要整治她一番，于是将她派去清宁宫。
到了清宁宫一个月，原主又被御膳房的管事叫去，问她是否愿意嫁人，原主再次拒绝后被那管事打了一顿，磕到脑袋。
回到清宁宫，陈良妃又装疯卖傻骂她乱跑拿着扫帚追着她打，她避让不及又撞到头当晚就去了，自己也在这时穿了过来。
原主的死，御膳房的管事和陈良妃都是凶手。
苏绾打住思绪，停下手上的动作看向宋临川，“太子殿下可知那香料都有什么？”
若是原主家里卖出去的调配好的香料，说不定她知道。
“具体什么成分我也不甚了解，听母后说有一款是暗香浮动，另外一款叫余香缭绕，我不曾闻到过因此不知具体味道如何。”宋临川脸上多了几分期许，“陛下这宫中，可有这些香料？”
“朕差人去问问负责调配香料的宫人。”苏绾失笑，“朕不怎么用香料。”
说完，她叫来在外面候着的小太监，吩咐他去问香料的事。
小太监领了命，安静退下。
苏绾端起茶盏闻了下茶香，复又放下，“太子耐烦片刻，说不定一会就打听出来了。”
果然是原主家里卖出去的香料，搞不好原主家里家道中落，跟那本香料集有关，也和她那个贪财又绝情的大伯有关。
这两款香香料集里都有，暗香浮动就是她卖给云岚等人的那一款，调配好的香料放在香囊里，走动时，会散发出若有若无的甜香。
味道绵长细腻，闻起来香香甜甜，会让人格外放松。
余香缭绕是另外一款，这款和玉质兰心差不多，也有安眠的功效，但不如玉质兰心持久。
“那就有劳陛下了。”宋临川脸上浮起淡笑，“若是能找到这两款香，我东蜀与北梁的合作，可以有更多。”
“说不定我这宫中真的有。”苏绾失笑。
宋临川安静下去，似乎真的是为了这件事来。
苏绾心思微动。
现实里的东蜀使臣尚未到汴京，若是自己能在现实里遇到他，对自己将来开铺子会有大大的益处。
甚至可能会直接影响到自己能不能成为首富。
可惜了，自己出不去也没办法找到他。
梦境里的合作是肯定要合作的，但两款香的配料不能给。
万一剧情自行补充，有人说起这两款香宫中并没有，说不定会让宋临川以为，北梁为了跟东蜀合作，故意说谎。
在这个世界里，能当上储君的心思都很深，梦境里也不例外。
苏绾漫不经心地看了眼宋临川，再次为自己不能出宫而惋惜，若是能出去说不定会在香料铺遇到。
须臾，去问话的小太监折回来，低着头走到苏绾身边恭敬回话，“回陛下，宫中并有这两款香。”
苏绾一点都不意外，摆手示意他退下，含笑看着宋临川，“太子殿下，实在是抱歉，我北梁皇宫内也没有这两款香。”
“看来，我只能在汴京城内继续找了。”宋临川脸上浮起淡淡的失望，只一瞬便收敛，“听闻陛下的御花园甚是精致，不知能否有幸观摩一番。”
“这有何不可。”苏绾笑着站起来，“走吧，这就带你去看。”
走出御书房，孙来福已经回来了，抱着拂尘笑呵呵等在一旁。
苏绾看他一眼，径自走下台阶，“朕陪太子殿下去御花园，跟着吧。”
“是。”孙来福低下头跟着。
宋临川话不多，笑起来却特别的好看，眉眼也极为生动。
苏绾带他进入御花园的回风亭，含笑坐下，“如何。”
“百闻不如一见。”宋临川也坐下。
宫女送上茶水和水果，安静退下。
孙来福看了眼宋临川笑呵呵走到苏绾身边跟她耳语，“余公子抄完《夫纲》问陛下是否要看。”
“让他过来。”苏绾淡淡点头。
这位余公子在现实里对应的人估计家世不错，嫉妒心特别强，不知道抄完《夫纲》有没有受到教训。
她之前罚余公子禁足一个月，现实里也过了一个月，然而她入梦才几次而已。
看来梦里的时间跟现实是一样的，只是同样的事情在梦里提前发生了，现实还没有。
“是。”孙来福退下，不多时那位余公子便抱着一沓的《夫纲》进入回风亭，略紧张地坐到苏绾身边，“陛下，微臣已经抄完一千遍的《夫纲》。”
“噗。”宋临川扭头看向湖面，忍俊不禁，“陛下好手段。”
“太子要不要学？”苏绾调侃一句，依旧看着余公子，“爱卿会什么才艺，表现好了，朕就准许你出门。”
“舞剑。”余公子的脸上骤然多了几分笑意，“陛下可是要看？”
舞剑……苏绾正要拒绝，谁知宋临川倏然转头看过来，“我倒是想看看。”
苏绾抬了下眼皮，招手示意孙来福过来，在他耳边用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去把驸马请来。”
宋临川闹着要来御花园，这么巧余公子正好抄完了一千遍《夫纲》，还要舞剑给她看。
不得不防。
孙来福无声退下，苏绾的目光落到余公子身上，含笑点头，“去准备吧。”
“微臣这就去。”余公子站起来，匆匆走出回风亭。

第38章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余公子换了一身白衣回来，墨发披散。
经过湖边的侍卫身边，他停下来似乎说了些什么，侍卫将佩剑解下递给他。
他笑了下，拿着长剑缓缓踏上通往回风亭的曲桥。
耀眼的阳光自湖边的树尖倾泻而下，站在曲桥的年轻男人，长发飘飘，面容俊美。微风拂过，男人徐徐举高手中的长剑，一手握着剑柄一手握着剑鞘，神色严肃地看过来。
苏绾单手撑着下巴看他，男人的眼神空洞虚无，像个准备充分的刺客。
幸好让孙来福去找赵珩了。
这位余公子真的有点危险的感觉，入宫第二天就被禁足，好容易过了一个月，要表演的才艺居然是舞剑。
还刚好就在宋临川入宫之时。
第二次入梦那次，梦里的徐太师主张割让一城谈和，韩丞相激烈反对。最近一次入梦，北境一战大获全胜，这两人都要求继续打。
此举应该是希望战乱不停，这样他们在北境的布置就会继续生效，必要时北梁大军出动。
至于是支援北境还是趁机谋反，只有他们心里清楚。
上次在梦境里她坚持停战，谢丞相等大臣站出来支持自己，他们定然不愿意一个被他们送上皇位的傀儡，竟然有了威信，还有大臣支持。
谢丞相派出刺客试探她，应该是两层意思，提醒她眼下的处境和随时有可能被暗杀的情况。
他们不会这么快杀死她，但打成植物人还是可行的，或者用药让她变成个傻子，也可行。
苏绾想到这，余光瞧见赵珩已经进了御花园，唇角扬了扬，侧过头看向跟在他身后一块过来的谢梨廷和萧云敬。
孙来福这只泥鳅可真够滑的。
艳阳下的御花园宁静华美，三个风格不同的美人沿着湖边的小径，不疾不徐朝这边走来。
谢梨廷温润清雅，萧云敬沉稳端方，赵珩清冷淡漠。满园疏朗明快的景致如画一般，美人入画，犹如谪仙下凡，说不出的赏心悦目。
苏绾唇边的笑容扩大，坐直起来，肆无忌惮地欣赏美人的风姿，淡淡出声，“余爱卿，可以开始了。”
余公子手中的长剑出鞘，银色的剑身在阳光的照耀下闪闪发光，下一瞬，他便舞起来，姿态优美力量十足。
苏绾偏头瞄了眼宋临川，见他露出一脸欲说还休的表情，笑了笑目光落到曲桥上。
赵珩踏上曲桥，脚步沉稳地走到余公子身后，抬手拍了下他的肩膀，径自越过他进入回风亭。
谢梨廷和萧云敬跟在他身后，也进入亭内。
苏绾伸手扣住赵珩的手腕拉他坐下，眉眼含笑，“驸马可知错。”
赵珩漠然点头。
她是觉察到危险了才把自己叫回来？
谢梨廷坐到苏绾另一侧，萧云敬面上不见丝毫不快，从容坐到宋临川左手边。
“知错就好。”苏绾仰起脸亲了下他的下巴，伸手勾着他的脖子倾身过去跟他耳语，“朕觉着那余公子有问题。”
赵珩微微低着头，女子如兰的气息拂过耳畔，痒痒的顺着衣袍的领子往身上爬，脊背悄然绷紧，藏起眼中的情绪。
他从未与哪个女子如此亲近，也不曾被人如此轻薄过。
这女帝每每与自己说话，都这般亲昵。
“咳咳……”宋临川侧目，“听闻陛下与驸马大婚不久，这蜜里调油的劲还真是让人羡慕。”
谢梨廷漫不经心地看一眼赵珩，拎起茶壶给苏绾添茶。萧云敬像是没听宋临川说了什么，专注欣赏余公子舞剑。
“太子是羡慕朕的驸马，还是羡慕朕？”苏绾扭头，整个人靠着赵珩宽阔的胸膛，懒洋洋看他，“若是羡慕朕的驸马，留在朕的后宫便可，若是羡慕朕，等太子殿下回了东蜀便可这般。”
宋临川不知是被她挑破了心事，还是没想到她会如此大胆，俊颜霎时红了起来。
谢梨廷和萧云敬齐齐看着苏绾，一脸震惊又意外的表情。
赵珩伸手揽住怀中女帝的腰肢，也看着宋临川。
这女帝竟然还想收了宋临川？她身边已有三十六个伴读，还不够吗？
“太子为何不回答朕的问题。”苏绾继续逗宋临川，“莫非东蜀的皇帝要将太子当做质子，送给朕？”
她只记得在原著中，宋临川为了柳云珊差点放弃储君之位，有没有写东蜀皇宫的事，就没印象了。
东蜀要送质子也不该是太子啊，以东蜀的实力根本不惧怕北梁，但也打不赢。
“陛下真爱说笑。”宋临川脸上的颜色加深，扭头看向庭外，“陛下是不是太无情了些，这余公子的剑，可是为了陛下所舞。”
“朕无情吗？”苏绾仰头看找赵珩。
她是多情好不好。这是梦境又不是现实，她是皇帝当然要雨露均沾。
赵珩点头。
没危险就把他打入冷宫，有危险才想起来，不是无情是什么。
苏绾不理会他，转头问谢梨廷，“梨廷，你也觉得朕无情？”
“陛下乃是一国之君，微臣不觉得。”谢梨廷伸手拿了一块扎着竹签的果肉喂到她嘴边，“就是多情了些。”
苏绾张嘴吃掉那块空气，又有了想杀他的心思，故作不悦的看向萧云敬，“云敬呢，也是如此想的？”
“陛下确实多情。”萧云敬脸上浮起笑意，意外的活泼开朗，整个人也生动了许多。
“噗。”宋临川一点面子都不给，爽朗笑出声。
赵珩脸上古井无波，手臂却暗暗收紧力道，抱紧怀中的女帝。
谢梨廷和萧云敬也都笑起来，神色愉悦而放松。
苏绾浑不在意，哪个帝王不多情啊。任由他们笑了会，她从赵珩怀里坐直起来，转头看向亭外，漫不经心的语气，“余公子的剑舞的不错。”
余公子闻言，脸上霎时绽开一抹颠倒众生的笑，舞剑的动作愈发娴熟流畅，距离回风亭也更近了一些。
苏绾扬了扬眉，看向一旁的宋临川。
他露出一脸兴致勃勃的表情，似乎有些紧张又像是激动。
苏绾收了目光，继续欣赏美人舞剑。有毒的美人也是看好的，有赵珩在，附近又有侍卫，余公子应该不敢有所行动。
赵珩瞟了眼宋临川，视线扫过谢梨廷和萧云敬的脸，也看着曲桥上的余公子。
礼部近日正在筹备，与东蜀使臣谈妥停战协议后的宫宴，其中就有剑舞的节目。
筹备单送给他过目时，他只看了眼没有在意。
看这梦境的意思，是想提醒自己宫宴之时有人要刺杀他。
宫中的禁卫军目前还未全部听命于他，尚有部分是林尚书的人没清理出去。
北境一战大获全胜，自己在朝中的支持者多了不少，徐太师和韩丞相想必是坐不住了。
嵩山封禅取消，于是他们选择在宫宴上刺杀自己，成功了四皇弟和五皇弟都有可能上位。
失败了也无所谓，惊吓到父皇就行了。他还未见过那位神医，不知御医开的药方到底有多凶猛，能让昏迷数日的父皇醒来，想必用量一定很大。
赵珩不动声色地拿开女帝的手，反手握住她纤细的手腕将她往自己身边带，面沉似水。
苏绾被他的动作搞得也有些紧张，心跳无意识加快。
还真是刺杀啊？
余公子又舞了一会，就在苏绾分神的功夫，白色身影忽然冲进回风亭，她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赵珩带着避开刺过来的长剑。
苏绾被赵珩在压在地上，耳边听到孙来福喊破嗓子一声护驾，脑袋磕到赵珩及时伸过来的手还是疼醒了。
外边已经天亮，能依稀听到陈良妃洗漱完倒水的声音。
苏绾坐起来，下意识地摸了摸后脑勺，心想下次再入梦要对赵珩好一点，没有他自己在梦里随时会挂。
这次入梦倒是不累，就是吓惨了，要不是赵珩，以后就没法再入梦了。
那余公子青天白日当着宋临川的面刺杀她，宋临川怕也是帮凶之一。
他说要香料一事或许是真的，帮着林尚书和徐太师，制造刺杀她的机会却是真的不能在真了。
看来，现实里的前朝也是暗流汹涌啊，也不知道老皇帝什么时候才死。
太子早点登基，她就能早点出去了。
苏绾叹了口气，起床开门出去。
陈良妃去了佛堂，敬法殿说不出的安宁，院里的雾气还没散，空气凉爽湿润。
苏绾去洗漱干净，开始做健身操。
晨曦照进院子时，外边也传来了敲门声。苏绾穿过小院出去，陈良妃还在佛堂没出来。她扭头看了眼，心里有些犯嘀咕。
昨夜不知道她又收到什么消息，不过跟自己没什么关系。
她想复宠，而自己想离开皇宫，不是一条道上的人相安无事即可。
苏绾开门领了今日份的米面肉菜回厨房，做好早饭吃饱了带上调配好的香囊，过去知会陈良妃一声，开门出去。
在敬法殿活动不受限制，想出去就能出去。
早上天气凉爽，出来活动的宫女也比较多，不像之前老皇帝的病没好，各宫都紧闭大门。
苏绾走到约好的地方，跟她定香料的几个宫女已经等着，这会正聚在一起聊八卦。
“梁淑妃这是要封后了吧，后宫所有妃子秀女都要抄一份佛经交给她，之前都是徐贵妃负责这些事。”
“太子监国，她封后不是理所当然吗？”
“也不见得，昨日梁淑妃去太初殿陪皇上，伺候的宫女亲耳听到皇上说，很是想念陈良妃。”
“陈良妃要是复宠，那就热闹了。”
“可不是。”
“听说东蜀使臣马上就到汴京了，停战一事谈妥，梁淑妃封后双喜临门。”
苏绾听了会，故意清了清嗓子，抬脚过去，“几位姐姐在聊什么？”
“还不是梁淑妃马上就要封后的事。”领头的宫女上上下下打量她一阵，不禁松了口气，“前段日子听说你得了奇怪的病还会传人，差点吓死我们了。
“已经没事了，这些是姐姐们要的香囊。”苏绾拿出装好的香囊，没继续打听。
梁淑妃不可能封后。
“就知道你不会让我们白等。”领头的宫女算好银子递给苏绾，拿着香囊使劲嗅了嗅，挂到腰上。
其他人也纷纷掏银子给苏绾。
苏绾把银子收起来，正准备去御膳房找秦小宝，身边的宫女忽然拉着她退到墙边，小声提醒，“太子的轿辇来了，今日是已故皇后的诞辰。”
苏绾垂下脑袋跟着那宫女缩到最后，心里不住嘀咕，怎么又遇到这阎罗太子？
每次遇到他都没好事。

第39章
轿辇越来越近，所有人都深深埋头行礼，“太子殿下万福。”
四周安静下去，轿辇停了下来，空气一片死寂。
苏绾本想偷偷看一眼太子的样貌，是不是和梦境里的赵珩一样，想到第一次遇到他就挨了十个板子，脑袋瞬间垂到胸口去。
不能看。
她要因为把虚无的梦境当真而死了，就是蠢死的。
在现世她还总梦到自己中五百万呢，还不是该理财就理财，该守项目地还是要守。
这太子才把东宫的宫女都赶了出来，路上遇到她们心里指不定多窝火，万一直接下令把她们打死，那就太冤了。
“都没事做了吗，一个个都跑出来！”孙来福拉长脸，双眼咪成一条缝，恶狠狠地瞪着贴墙站着行礼的十来个宫女，尖着嗓子怒骂，“堵着道了还不知道让开，都瞎了不成！”
赵珩随意一瞥复又阖上眼，一言不发。
苏绾尽量埋头，并留意其他人动作，做好随时跑路的准备。
“都愣着干嘛，还不快滚，别污了太子殿下的眼。”孙来福气不打一处来，“再让杂家发现你们聚做一堆，有你们好果子吃。”
也不知道是哪个宫里的，她们不知道太子昨日才把东宫的宫女都赶出去吗，一大早就堵着宫道找死。
“是。”众人应声后慌忙离开。
苏绾的脑袋垂得更低了，抓紧了荷包跟上其他宫女。
这太监也不知道是哪一个，声音听着像之前在太医院，差点掉脑袋那次遇到的那个。
不过在皇宫里的太监声音都差不多，很难分辨。
尤其是生气时，那声音就跟喉咙被人给掐住了一样。梦里的孙来福，也是这种掐着脖子发出的声音，不过跟这位不怎么一样。
也有可能，他总是笑着因此才不同。
话说回来，梦境再怎么神奇有趣，醒来她还是一个照顾失宠妃子的小宫女，没必要去总去想没用的事。
无论在她梦里有多厉害做了什么，都无法改变改变自己眼下的处境和身份。
保住小命，从这牢笼一样的皇宫里出去才是正经。
苏绾轻轻吐出口气，脊背又往下压了压，再次加快脚步。
“走。”孙来福甩了下拂尘，吩咐轿夫继续走。
赵珩捏紧了手中的香囊，徐徐睁开眼。
方才那些宫女似乎是在比各自的香囊？空气里有一丝淡淡的甜香，这种香味他在永宁宫闻到过，梁淑妃身边的宫女身上就有这种香味。
梦中的女帝好似不喜香囊，她身上的味道不如方才闻到的甜，却也很好闻。
想来他的分析是对的，那女帝应该是出身武将家中的千金，喜欢驰骋沙场，这深宫确实束缚她了。
赵珩抬手捏了下鼻根，想着很快就能找到她，疲惫感顿时消了不少。
“殿下，今日要在凤仪宫待到几时。”孙来福换上笑脸，嗓音也变得柔和起来。
太子虽然没再用杀人的眼神看他，还是得小心。
“一整日，你去把两位皇兄都请过来，凤仪宫四周不准任何人经过。”赵珩淡淡出声。
今日休沐，他一会要出宫去见萧云敬和那位神医，再带他们入宫为两位皇兄诊治。
稍后，他还要跟萧云敬商议宫宴上可能会遇刺一事。徐太师和韩丞相如此着急，那他便如他们的意，让父皇‘昏迷’不醒，加快他们想要将自己拉下储君之位的布置。
东蜀使臣明日便到汴京，若无意外，使臣一行大概会在汴京逗留七日，待停战协议谈妥便会离开。
宫宴已在筹备，他亲自看过单子未有提出疑议，那行刺一事势必会发生。
此前梦境的数次提示都已在现实里发生，验证女帝的处理办法可行。
同安匪患一事，同安巡抚私通山匪的证据业已经查明，明日早朝他就撤了同安巡抚的职，将陆常林派去同安。
“老奴稍后就安排下去。”孙来福低下头去，敛了笑继续往前走。
一行人朝着凤仪宫而去，宫道慢慢安静下来，朝阳升高暑热也愈发明显。
苏绾拐过弯，大口大口地喘了一阵，扭头看身边的宫女，“姐姐下回直接去敬法殿找我，再遇到太子我们都会没命。”
好险。估计今天已故皇后的诞辰太子才没杀人，否则她们一个都活不成。
“行，香味散干净了我们就去敬法殿，就当是透气。”那宫女也吓得不轻，“太子殿下好恐怖，我进宫这么多年，都没敢看他的正脸。”
“谁敢啊，不要命了那是，东宫的宫女赶出来后，三十六个侍妾也都送出来了，全安置在月合宫，不知道算不算保住了命。”
“不说了，我先回去方才差点被吓死。”
“我也走了。”
大家都心有余悸，叽叽喳喳说了一通，很快散去。
苏绾收好荷包，喘匀了呼吸掉头去御膳房。
东宫的三十六个侍妾也赶了出来？这太子果然是得了厌女症。
苏绾一阵后怕，本能加快脚步。
下月出宫去福安寺茹素，她得问秦小宝原主的弟弟和奶奶现在住在哪儿，问他原主奶奶的病有没有好一点。
等她出去了，再看情况以后要怎么安置他们。
她借着原主的身份继续活着，原主想要尽的孝道和责任，她不会推辞也不可推辞，做人要讲良心。
苏绾走得飞快，转眼就到了御膳房后门附近。
她贴着墙根看了会，等着侍卫走远了这才出去，飞快推开虚掩的门溜进去。
这个时间，给各宫妃子们准备早膳的活刚结束，后厨不忙，做粗活的宫女和太监比较忙。
苏绾拐去后厨，远远看到秦小宝拿着根萝卜坐在曲廊里啃，唇角弯了弯径自过去，“秦大哥。”
秦小宝不敢置信地扭头看过来，愣了下旋即起身迎她，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你怎么过来了？”
“我忧心奶奶的病，正好今日得闲就过来了。”苏绾进了曲廊随意坐下，“奶奶怎样了，秦大哥这几日可有去看他们？”
“还没好利索，不过已经能自己下地了，气色也越来越好。”秦小宝尴尬放下吃了几口的萝卜，脸庞爬上暗红，“放心吧，你弟弟把她照顾得很好。”
“那我就放心了，这是二两银子，你回头帮我带给他们。”苏绾拿出两锭一两的银子递过去，“我下月要陪陈良妃去福安寺茹素，届时可能会有机会去看他们，你与我说下他们住在何处。”
“他们现如今住在大丰里的锦堂巷巷尾，门上贴着新门神那家便是。”秦小宝收了银子压低嗓音，“要不要我提前跟他们说，你会去看他们？”
“不必，这事不能声张。”苏绾也压低了嗓音，“弟弟如今姓什么？”
“你弟弟如今改名叫邵宁，说是从外地逃难来的，官府登记时花了些银子打点，没让人知道本姓。”秦小宝左右看了看又说，“他在馥香坊当学徒。”
苏绾点点头，含笑起身，“我先回去了，还请秦大哥平日多帮我照拂他们。”
“跟我不用客气。”秦小宝也站起来，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她，“你还要买糖吗？我听说你们到了敬法殿，内务府那边便不敢再短你们的口粮了。”
他好几次想要去敬法殿，又担心被人发觉害了她，只得跟来传膳的太监私下打听。
知道她过的好，他才安心。
“不用了，敬法殿每日分到的东西都很齐全。”苏绾感激道谢，“谢谢秦大哥关照，等需要买的时候我一定来找你。”
秦小宝挠了挠脑袋，麦色的脸庞红得像是要滴血，也跟着嘿嘿笑。
“走了啊。”苏绾摆摆手，转身出去。
秦小宝站起来目送她走远，一直到看不见了，才捡起没吃完的萝卜傻笑着继续啃。
她能来找自己，是妹子也好啊，起码还能看到她说明自己还有用。
苏绾回到敬法殿，陈良妃还在佛堂待着，她远远看一眼掉头进了小院。
吃过午饭暑热渐重，皇城也安静下来，知了的叫声一声比一声长。
苏绾关上门，开了窗户透风，坐到桌前提笔列出开铺子可能会遇到的各种情况。
身上的银子够生活好多年，分出来部分去开铺子也还有剩余的银子进货。
原主留给她的记忆里，汴京有两家香料铺子，馥香坊就是给皇宫供货的那家，另外一家是原主的大伯开的。
这两家铺子基本承包了京中贵女千金的生意，尤其是馥香坊。
她要出奇制胜，便只能靠配方，这样一来又很容易引起那两家铺子的不满。
这儿是封建社会，行业竞争看的不是什么质量，而是背景和资金的雄厚程度。
馥香坊背靠皇宫一家独大，不过他们只卖香料不调香，相对来说好一点。
比较麻烦的是原主的大伯，夺了原主家的铺子不说，还将他们姐弟赶走跟自己的生母断绝往来。
若是让他知道自己的身份，怕是天天都要来砸场子。
还是男装比较方便行事。
苏绾搁笔，仔细看了一遍列出来的内容，折起纸张一点点撕碎揉成一团，留着拿去厨房引火。
还有十个月，她得慢慢计划要稳扎稳打，眼下先把内务府小太监送来的香料全部调制出来，赚足本钱。
想到这，苏绾也不午睡了，翻出香料和调香的工具，埋头忙碌。
陈良妃要抄佛经，除了一日三餐剩下的时间都在房里不出来，苏绾也不出门，闷在房里调制新买的香料。
安宁的日子转眼过了三天，到了第四天，所有香料都调制完成，陈良妃也抄完了半卷佛经。
苏绾给她送了早饭往回走，外边忽然有人敲门。
陈良妃也听到了敲门声，饭都不吃了，从屋里追出来叫住苏绾，“我准备一下，你去看看来的谁，是徐贵妃的人我就装疯你到时候躲远一点。”
苏绾点点头，放了托盘去开门。
这个时间一般不会有人过来，找她买香料的宫女大多都是快中午时才来。自从王庆德被打发去倒夜香，徐贵妃也消停下来了，敬法殿就跟被隔绝了一样，无人问津。
忽然来人，也不知道是发生了什么事。
苏绾走到大门后停下，仔细听了听外边的动静，等着陈良妃换上戏服出了小院，这才出声，“来了。”
敲门声停下，苏绾打开大门，上次在清宁宫见过的嬷嬷跟着几个面生的太监，还有五六个宫女站在门外。
站在那嬷嬷身边的太监，看着像是个管事的。
这是要接陈良妃回毓秀宫的意思？苏绾往门边退，恭敬行礼，“奴婢见过公公。”
“杂家……”那太监话还没说完，一只绣花鞋飞了过来，直直砸到他面门上。

第40章
陈良妃穿着一身状若女鬼的白色戏服，只穿着一只鞋子，披散着头发，唱着咿咿呀呀的调子飘过来。
张嬷嬷心底升起一丝凉意，本能往后退了退。这陈良妃看着有些不正常，人真能装到这个份上？
管事太监兴许没见过这模样的陈良妃，也往后退了退，跟着来的小太监和宫女，一个个都吓得瑟瑟发抖还不敢叫出声。
“哪来的垃圾叨扰佛祖清净啊……”陈良妃唱了一句，忽然冲到张嬷嬷跟前，伸手抓起她的领子用力一推，尖着嗓子怒斥道：“你这狗奴才竟敢勾引皇上，拉出去杖责一百！”
又是徐贵妃那头猪在算计她，眼看着梁淑妃管了去福安寺祈福一事，她这是坐不住了吧。
想让自己去对付梁淑妃，做她的白日梦去吧。
“良妃娘娘！”张嬷嬷趔趄
倒退，差点摔了个仰面朝天，幸好身后的宫女及时扶了她一把。
她勉强站直，狠狠瞪着陈良妃，眼神跟刀子似的恨不得将她身上剜出几个洞来。王庆德来了两趟敬法殿，第二回就被太子罚去收夜香了，疯子可没这个心计。
“良妃娘娘，杂家奉陛下口谕，来接良妃娘娘回毓秀宫。”管事太监弯腰捡起地上的绣花鞋，压着火看她，“随杂家走吧。”
他这总管的位置屁股都没坐热，可不想再出岔子。
口谕是皇帝下的，来办事的人是徐贵妃宫里的，他也没招。
在这后宫里，谁都知道徐贵明面上是贵妃，实际上和皇后没两样。
“你又是哪个奴才，敢如此跟本宫说话。”陈良妃光着一只脚走到他跟前，瞪大眼珠子盯着他看。
张嬷嬷心知陈良妃不好糊弄，转过头目光阴冷的看着苏绾，“愣着干嘛，去制住她。”
“你敢！”陈良妃抢走管事太监手里的绣花鞋，速度奇块地冲到张嬷嬷跟前，拿着绣花鞋扬手就朝她脸上扇过去。
“啪”的一声脆响，那张嬷嬷差点被掀出去。
这还不够，陈良妃转过头，踩着地上的砂砾去抄起放在门后的扫帚，挨个往他们身上招呼，“敬法殿太脏了，本宫要打扫干净，不然佛祖就要怪罪了。”
没有皇帝下的圣旨只是口谕，来的还是徐贵妃身边最得信任的张嬷嬷，真当她疯了吗。
待在这敬法殿她还能活，出去了，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自己活不成，苏绾也会死。
徐贵妃不会让苏绾活着，对于用不上的人，她从来就没手软过。
尖利的扫帚横扫过去，一众太监宫女抱头鼠窜，四处躲避。
苏绾往后退，尽量避免自己被殃及。
陈良妃装疯时打人特别疼。
张嬷嬷咬了咬牙，捂着被打疼的脸先跑出大门，管事太监见状也跟着跑出去。
那些个小太监小宫女见领头的都跑了，一个个抱着脑袋往外冲，全都吓得不轻。
“扫干净了，佛祖这下不会怪本宫了。”陈良妃披头散发，拎着扫帚跟出去，居高临下地看着站在台阶下的众人，脸上浮起渗人的笑。
这几日宫里到处在传，说皇帝惦记她。这话定是永宁宫里传出来的，徐贵妃那头猪也不细想想，皇帝真惦记还会让她住在敬法殿？
梁淑妃这人阴的狠，明面上是为了保全她，实际却是想借徐贵妃的手杀人。
徐贵妃有太师撑腰又生了七个孩子，素来跋扈惯了，一挑拨就炸。只要自己死了，皇帝治徐贵妃一个残害忠臣家人的罪名，皇后的位置就剩下梁淑妃能坐。
这真是不争的一番好算计。陈良妃冷笑一声，扛着扫帚又往下走了一步。
“杂家这就回去复命。”管事太监见她又要打人，赶紧往后退了退，揉着被打疼的手臂，寒着脸甩了下拂尘，掉头走人。
张嬷嬷收起眼里的怨毒，看了眼陈良妃，扭头跟上管事太监。
陈良妃一直等着他们都看不到了，这才折回去，关上门丢了扫帚去把鞋子捡起来穿上，疼得不住呲牙。“累死本宫了。”
苏绾伸手扶她起来，慢慢往回走。
要不是自己在她身边待了一年，这个疯劲还挺难看出来是装的。
“我去佛堂，没事。”陈良妃勉强站稳，脸上浮起温柔的笑意，“早饭收了吧，吃不下了。”
苏绾点点头，没坚持要照顾她。
想在这后宫安稳的活着，真是不容易。从踏进宫门的那一刻，每个人都是刽子手，每个人却又都有可能会成为受害者，身不由己。
苏绾轻轻叹气，无比怀念现世，再辛苦也比这个时空安稳安逸。
回小院去东厢房将陈良妃没吃的早饭收去厨房，她想起要自己做青霉素的事，犹豫了下拿出咬了一口的馒头，放到水缸边上的盆里留着发霉。
之前在清宁宫不敢这么浪费，现在可以了。
弄完出去，后门有人轻轻敲了三下。苏绾眼神亮了亮，飞快跑去开门。
内务府的小太监站在门后，脸色十分难看，“永宁宫又拿走了新来的一批香料，我特意来告诉姑娘，两三个月内怕是没法卖了。”
“没事。”苏绾左右看了圈，给了他一点碎银，“回去吧，下回别自己跑过来，找人传口信就行。”
小太监应了声，飞快跑了。
苏绾关上后门，禁不住再次叹气。
这梁淑妃的心思比海还要深，她把香料要走自己便没了渠道买，想要就只能投靠她。
猎头不是这么当的啊。
她大概忘了，自己不跟内务府买，其他宫还有卖的，就是没有内务府出的多罢了。
苏绾越来越迫切的想要离开这个鬼地方了，也不知道还要等多久。
*
张嬷嬷回到昭阳宫，右边脸颊高高肿起，越想越恨。
那陈良妃分明是没疯。
进了徐贵妃的院子，张嬷嬷见徐贵妃在亭子里纳凉，赶紧收了火气过去恭敬回话，“陈贵人不愿意离开敬法殿，跟过去的人都挨了一顿打。”
徐贵妃抬眼看她，“永宁宫那边什么动静？”
陈良妃要是真跟着走了，那才是真疯。
“除了去内务府多领了香料，别的事倒是没有。”张嬷嬷见徐贵妃没有要关心自己的意思，难堪低下头，“听说头回就要了一倍的量，昨日已是第二次去要了。”
“她要香料做什么？”徐贵妃心思电转，“莫不是太子要定太子妃了？”
太子妃和侧妃的人选选出来已有一月，如今皇帝病好，怕是这事要定下了。
九月封禅取消，正好太子大婚。
“老奴稍后就去打听。”张嬷嬷的脑袋垂得更低了些，心底升起一丝恐惧。
徐贵妃眯了眯眼，扭头看向别处，“苏绾的脸恢复过来了？”
“恢复过来了，那陈贵人身上的疹子也消了。”张嬷嬷悄悄松了口气。
徐贵妃抿了下唇角，慵懒阖上眼。
陈良妃必须得除掉，自己近日去了三回太初殿，皇帝每回都要提一嘴陈良妃，说是多亏她的嫡兄打了胜仗，还念叨着要恢复她的位分。
绝对不能让她复宠，也不能让她活着。
不能死在宫里就死到宫外去，再有几日后宫所有的嫔妃都要去福安寺茹素，她发疯了乱跑，死在外边合情合理。
徐贵妃睁开眼，唇角勾起一丝阴毒的笑意，“下去吧，去福安寺之前不用去敬法殿试探她了。”
陈良妃愿意装疯，那就装到死去。
“是。”张嬷嬷正要退下，守在后院盯着永宁宫的宫女，气喘吁吁地跑进院子。
“就不能稳当些，说吧什么事。”徐贵妃不悦拧眉，“可是太子又去永宁宫了。”
“是。”宫女收了脚步，紧张低头行礼，“太子将将进去。”
徐贵妃磨了磨牙，抓起桌上的茶盏就砸了出去。
这梁淑妃是真想当皇后，她做梦！
张嬷嬷和宫女都吓了一跳，浑身哆嗦地过去收拾一地残骸。
“去盯着。”徐贵妃气得站起来，掉头回屋。
小宫女应了声，又回后院去盯着永宁宫。
永宁宫内。
梁淑妃微笑放下手中的茶盏，温柔的嗓音透着藏不住的慈爱，“这些小事你差孙公公过来一趟便可，无需亲自来。”
“算不得是小事，这两款香是东蜀太子要找的，一款叫暗香浮动，另外一款叫余香缭绕。那太子说我身上的香囊味道甚是熟悉，我恰好得闲故而来问问母妃。”赵珩神色淡淡。
东蜀太子宋临川抵达汴京已有三日，他在宫外找了两日没找着想要的香料，这才向自己打听是否出自宫中，还说梁淑妃送自己的香囊味道甚是熟悉。
自己素来不在意这些，想到这事就顺路过来了。
也不知在梦境里，宋临川是不是也问了女帝同样的事。他当时被那女帝关在冷宫，被孙来福带出去，女帝与宋临川已到了御花园。
自那次梦境后，他又好几日不曾入梦。
“你身上的香囊，是我研究了数年才调配出来的，东蜀太子既觉得熟悉，那我再调配一些送与他。”梁淑妃脸上的笑容盛了些，嗓音愈发温柔，“那太子殿下何时离京？”
她把内务府库房里的香料拿走了大部分，原想着苏绾没香料可用，会主动来求她。
孰料，赵珩竟先来了，为的还是东蜀太子。
这苏绾还有些用处，若能收到自己身边来更好。
“不急，母妃可慢慢准备，他大概要在汴京住上一个月。”赵珩脸上的神色稍有缓和。
“既然如此，等准备好了我差人通知孙公公。”梁淑妃含笑看他，心中略有些懊悔。当初不该思前想后，拒绝了苏绾的请求。
让她去御膳房当值，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有劳母妃。”赵珩略略颔首，起身告辞，“朝中还有诸多公务，就不久待了。”
“也好。”梁淑妃起身送他。
赵珩没拦着，出了含云殿径自往外走。
梁淑妃在门外站了会，转头折回去坐下，招呼云岚上前，“太子方才说的两款香，你可有听过？”
“奴婢用的便是暗香浮动，余香缭绕就不清楚了，得问了苏绾才知晓。”云岚压下心头的恐惧，恭敬回话。
那香料明明是苏绾调制的，梁淑妃竟然当着太子的面说谎，万一东窗事发，怕是这永宁宫也不安宁了。
“你带上香料去找她，跟她说每一款香各要二十四份，辛苦费一百两银子。”梁淑妃敛去笑意，叫来身边的嬷嬷命她去库房取银子。
“万一……苏绾不会调制余香缭绕呢？”云岚脊背阵阵发寒。
苏绾真的不像是会接这个活的样子。

第41章
“她会接。”梁淑妃面露不虞。
各宫每月都有固定分量的香料，苏绾伺候陈良妃，她偷拿香料卖出去这事陈良妃若是知情，自己就拿苏绾没辙。
可陈良妃若是不知情，自己如此插手也不合适。
梁淑妃琢磨一阵，陡然发觉苏绾这宫女一点都不简单，旋即又叫住嬷嬷，“取二百两银票。”
嬷嬷应了声，后退两步出了花厅去库房拿银子。
梁淑妃端起茶盏放到鼻子底下轻嗅，片刻后抿了一小口，放下茶盏。只要苏绾收了银票，自己就有办法逼她到永宁宫来。
若是不收，自己一时间也没法子拿她怎样。
当初不该瞻前顾后忌惮徐贵妃，白白浪费了一个人才。可若是不谨慎，谁来帮她护住一双儿女？皇帝根本指望不上，她的娘家也毫无根基，唯有自己能撑一时风雨。
答应赵珩调制香料之事得瞒住，实在不行便买玉质兰心送与东蜀太子，跟他言明无法调制出余香缭绕，乃是因为不知都有哪些香味。
他既觉得玉质兰心味道熟悉，想来也是可替代的。
苏绾这个粗使宫女，比身边的这些人都要聪明许多。
陈良妃看着疯疯癫癫，实际上一点没疯。
真疯了，当初就不会写信求自己帮忙，将苏绾安排走。她如此护着苏绾，只怕这苏绾没少给她出主意。
从清宁宫到敬法殿，她的命可是实实在在的保住了，还等到了北境大捷。
失策，太失策了。
梁淑妃连连叹气，心中懊悔不已。
花厅安静下去，不多时嬷嬷折回来，手里拿着张二百两的银票递给梁淑妃。
“晚些时候再去，永宁宫那边一直盯着呢。”梁淑妃示意她将银票递给云岚，“去准备，天黑后从侧门出去。”
今夜畅音殿设宴款待东蜀太子，皇上也会赴宴，徐贵妃必定盛装打扮，昭阳宫的人不会总盯着永宁宫这边。
自己便无需多做准备了，皇帝从未在意过自己，哪怕是在**时喊的也是皇后的名字。
皇后活着的时候皇帝不闻不问，死了倒是开始装起深情来，每每把她当做皇后的替身。
也不光她一个替身，凤仪宫的大宫女成了昭仪，也是在皇后过世后。
如此男人，怎能成为依靠？她若不对赵珩好些，日后的凄惨日子已可预见，自己的这一双儿女怕是也难活到成年。
梁淑妃抬手揉了下额角，示意云岚退下。
云岚应了声，低着头退出去，一颗心不断的往下沉。
熬到天黑下来，云岚瞧着昭阳宫那边没人盯着了，抱着打包好香料从侧门出去，匆匆前往敬法殿。
梁淑妃比徐贵妃更可怕。
自己已经错过一次出宫的机会，不知何时才能出去。
她一天都不想在这皇宫里待着了，所有的妃子都吃人不吐骨头。梁淑妃把这事交给她做，若是被太子发觉，自己都不知怎么应对。
云岚越想越怕，步子也走得飞快。
到了敬法殿门前，她正要拍门，那大门忽然打开生生吓她一跳，整个僵住。
“云岚姐姐，你怎么来了？”苏绾一脸纳闷。
她正准备栓门睡觉，顺便看看外面有什么动静，没想到会她会来。
这大晚上的，就不怕被梁淑妃发现，回头让她吃板子？这么想着，苏绾低头一看顿时明白了。
是梁淑妃的意思。
“先进去再说。”云岚回过神，双腿止不住发软。
“进来吧。”苏绾伸手扶了她一把，没问她抱着什么东西。
关上门往回走，两人都不说话，一直到进了小院，苏绾才压低嗓音出声，“姐姐大晚上找来，可是有急事？”
“待会说。”云岚下意识回头，生怕陈良妃跟过来被她听到。
“也好。”苏绾已经猜到她为什么来了。
早上内务府的小太监刚来告诉她，梁淑妃要走了大部分的香料，云岚晚上就来了，速度倒是不慢。
梁淑妃过于谨慎倒也没错，她的儿子才五岁多点女儿三岁，出了事两个孩子怕是要被磋磨一生。
作为母亲，她已经很尽力了。
苏绾轻轻叹了口气，开门给云岚进去，“姐姐先进去坐会，我去泡一壶茶。”
“好。”云岚抱着香料进去坐下，下意识抬手拍了拍胸口。
苏绾笑笑，拎起茶壶去厨房取了开水泡上茶，转头折回去。
茶还有些烫，云岚把香料推过去，又拿出梁淑妃给的二百两银票递给她，开门见山的说，“淑妃娘娘想让你调制二十四份暗香浮动，再调制二十四份余香缭绕，这些是报酬。”
苏绾微微挑眉，拿起银票看了眼又放回去，“我不会调制余香缭绕，这活我也不接。”
余香缭绕……她在梦境里听宋临川说过，没想到他居然真的要找这两款香。
也不知道他要在汴京待多久，是不是和梦里长得一样，要是能住到她们出宫去福安寺，说不定会有机会遇到。
苏绾打住异想天开的思绪，看向银票。
这银票只有出宫才能兑，上面还有永宁宫的印章，她要是拿了，梁淑妃回头给扣个盗窃的罪名，不死也要去半条命。
她现在是照顾陈良妃的宫女，接不接活自己说了算，即便不接梁淑妃也拿她没办法。
“那我去回梁淑妃了？”云岚又开始害怕起来，一想到梁淑妃会因此责怪自己办事不力，双腿就软得像是没了力气。
“去回她吧，余香缭绕我真的不会调制，若是要买暗香浮动和玉质兰心，只需一百五十两银子，不收银票。”苏绾给自己和梁淑妃留了一点余地，没把话说死。
钱要赚，命也要保住。陈良妃不是个好上司，梁淑妃同样也不好。
云岚脸上的阴霾散去一些，站起来收了银票抱起香料正要出去，敬法殿的大门像是被人给撞开了，发出巨大的动静。
两人皆是一愣。
苏绾率先反应过来，开门出去。
穿着铠甲的皇宫禁卫军已经冲进小院，领头的男人沉声下令，“给我搜！”
苏绾伸手扶了一把云岚，什么都不问也不吱声。
皇宫禁卫军徐贵妃调不动，这么大张旗鼓，应该是太子或者老皇帝遇刺了。
少顷，陈良妃疯子一样从佛堂那边跑过来，假装紧张地躲到苏绾身后，压低嗓音打听，“出什么事了？”
“不知道，他们没说。“苏绾回了一句，复又低下头。
陈良妃看了眼她身边的云岚，眸光闪了闪，沉默下去。梁淑妃为了孩子，终究还是忍不住出手了，不知苏绾如何选择。
十来个侍卫把敬法殿翻了一遍，回到小院门前恭敬复命，“未有发现。”
“接着找。”领头的男人怒喝一声，抬脚朝着苏绾她们几个走来，不怒自威的语气，“都是在敬法殿当值的？”
“奴婢不是，奴婢是在永宁宫当差，名叫云岚。”云岚双腿发软，差点像泥一样瘫到地上去。
那男人盯着她看了片刻，径自从她们身边越过去，进入苏绾住的西厢房。
看到桌上的各种香料，他伸手拿了些放到鼻子嗅嗅又放回去，掉头出了厢房，一句解释都没有径自带人离开。
出了敬法殿，男人走到站在暗处的太子暗卫跟前，低声回话，“未有发现刺客踪影，不过永宁宫的宫女带了很多香料过来，那屋子里的味道和太子身上的香囊味道相似。”
“去找，我进去看看。”暗卫自阴影处出去，轻巧跃上敬法殿的墙头。
月光下，院中站着三个女子，其中一个是陈良妃，他见过。另外一位是梁淑妃身边的宫女，他也见过。
低着头的那位看不清模样，应该是照顾陈良妃的宫女。
暗卫看了会，无声无息地从围墙上跳下去，转眼没入夜色之中。
“本宫去礼佛了，被佛祖知道本宫开小差可不好。”陈良妃没问云岚为什么来，说完就走了。
云岚吓够呛，回屋里缓了缓抱起香料整个人还控制不住地抖。
“没事了，我送你出去。”苏绾又伸手扶她，心中隐隐觉得是太子遇刺了。
上一次梦境里，她就差点死在余公子剑下。
“谢谢你啊。”云岚慌得六神无主，没注意到苏绾从头到尾都特别的镇定。
苏绾抿着唇角，安抚似的地拍拍她的后背。
送云岚出了敬法殿，她捡起掉在地上的门栓，关上门径自去佛堂倚着门看陈良妃，“你觉得刺客要杀的人是谁。”
“太子。”陈良妃没回头，也不打算多聊。“回去睡吧，今夜不会再有人来。”
苏绾也觉得是太子遇刺，耸了耸肩，掉头回小院。
在原著中，太子虽是储君，活得却不比自己轻松多少。
皇宫里发生的事在原著里不是很多，不过太子肯定不会让自己有事，以他冷静果决的性子，今晚的刺杀搞不好是有意放纵的结果。
不想了，能影响到自己的只有老皇帝升天太子登基，其他的事没必要在意。
苏绾回房喝了口茶，熄灯睡觉。
*
月光如水，笼罩在月光下的长信宫门外站满了人，乱哄哄一团。
太初殿殿内，赵珩站在龙床左侧，面色阴沉地看着御医排队上前为父皇诊脉。
最后一个御医退下，欲言又止。
赵珩抬了抬眼皮，漠然看着眼前的六个御医，薄唇轻启，“如何？”
此次遇刺，他故意没拆穿徐太师和韩丞相的阴谋，就是想让他们误以为，父皇会一直躺在床上。
他如今羽翼未丰，还不到让父皇真昏迷的时候。但父皇也别想再见到任何一个外人，哪怕是梁淑妃也不行。
宫宴之前，他让父皇服下神医给的药丸，此药丸服下后两刻钟便会陷入昏睡，恰好就是舞姬表演舞剑之时。睡下后，症状如昏迷无异，这几个御医应该是未有诊断出来。
“陛下旧疾发作，恐再难苏醒过来。”老御医颤巍巍跪下去，“太子殿下恕罪。”
赵珩垂眸注视着他们，面上一派萧杀，“再说一遍。”
跪在地上的老御医抖得更加厉害，谁都不敢吱声。
“将他们几个都赶出太医院，再找几位医术高明的大夫过来。”赵珩捏了下左手中指，俊美无俦的脸庞覆着寒霜，“自今日起，没有令牌，任何人不得踏入长信宫。”
敢帮着韩丞相搞小动作，留着何用。
“老奴这就安排。”孙来福瞟了眼那几个御医，抱着拂尘站到一旁。
几个老御医垂着脑袋，各自擦着汗，从地上起来拿回自己的药箱，逃似的往外走。
孙来福跟出去。
寝宫内安静下来，不多时暗卫从屋顶上跳下，恭敬行礼，“殿下。”
“嗯。”赵珩捏着香囊，笼在面上的寒霜散去，“逃走的刺客可有抓到？”
“尚未抓住，禁卫军还在继续追查。”暗卫绷紧了神经，继续说，“方才追击刺客进入敬法殿，小的看到梁淑妃的宫女也在，禁卫军副统领直言，她带了许多香料去敬法殿。”
香料？赵珩闭了闭眼，身上的冷意骤然变得强烈，“可还有其他的消息？”

第42章
暗卫摸了下脖子，脊背绷紧。“那女子依旧未能找到。”
这事他很努力了，偌大的汴京要找个人出来谈何容易，对方还是个无名无姓的女子。
“无妨，让副统领盯着外面不准人进来，另外找个信得过的人去守着敬法殿，保护好陈良妃。”赵珩并未动怒。
他自小长在皇宫，这后宫的妃子，各个都有自己的小心思无甚奇怪的。自己肯诸多照拂梁淑妃，并非是出于信任，而是她从未有过加害母后的心思，也未曾与徐贵妃合流残害自己。
她谎称自己会调香，许是希望自己日后能让一双弟妹平安长大，此事不计较也罢。
倒是陈良妃确实喜欢摆弄香料，父皇的香囊素来都是她亲手准备的。
永宁宫的宫女将香料送到陈良妃宫女房中，应该是让那宫女负责分拣。他依稀记得孙来福念叨过，分给陈良妃的宫女原来在御膳房做粗活，想来是不识字的。
识字的那些大多都在各宫当大宫女。
“是。”暗卫无声无息退下，太初殿内外都安静下来。
赵珩进了小书房坐下，淡淡出声，“出来吧。”
萧云敬自梁上跳下，坐到他对面，棱角分明的脸上依稀染着火气，“我听说，你要将铁矿的冶炼技术送给东蜀，这不是助他们变得更强大吗，你忘了我父亲是如何死的吗！”
怎能如此作为，一旦东蜀的铁矿冶炼技术提高，第一个要吞并的便是北梁。
“谢丞相听我说起此事时也是一样的反应。”赵珩面上多了些许浅淡的笑意，“北梁与东蜀之间的仇怨不会一笔勾销，技术给他们，北梁亦可将自己的技术提到更高，况且这技术给他们多少，该保留多少我心中有数。北梁缺盐，没有盐的弊处你在军中当比我更清楚，停战建好不过是缓兵之计。”
萧云敬沉默下去，许久才敲了敲桌子抬头看他，“也是那位高人指点你的？”
“算是，她给了我方向和一些参考，具体建好细则是我与谢丞相商量出来的。东蜀太子此行诚意不多，且私下跟徐太师和韩丞相都接触过，趁着北境大捷，让陈瑞武不可松懈要继续操练。”赵珩神色放松，“明日起，我会将父皇幽禁在长信宫。”
父皇何时醒，全部由他说了算，徐太师等人休想探听到丁点的消息。
稳住东蜀不再进犯北梁，他便有时间扩充驻军，提高战术装备韬光养晦，还能牵制住朝中大臣，一举两得。
上次入梦，那女帝连夜写的细则，与他和谢丞相商议得出的结果差不多。
暂时停战韬光养晦，以交换技术之名，囤积足够用上三五年的盐，并在此时间内将北梁的采盐制盐技术提高。
明面上看北梁是助纣为虐，为自己树立敌手，实则是争取时间加速提高国力。
学堂和医馆的开设，同样也是为了这个目的。
“谢丞相是朝中老臣，又是国之栋梁，我相信他准备的停战建好细则不会错。”萧云敬彻底放下心，转头看了眼书房外的龙床，“那神医开的药按日服用便可，但也只能维持一段时间。”
“有半年就够了，谢丞相如今明着站出来，吏部、礼部、工部、刑部也算是愿意跟随我，就只差最重要的兵部和户部。”赵珩收敛了笑意，“回禹州后，跟六皇叔说要加紧准备武器，徐太师等人很快会有所动作。”
萧云敬点点头，看了眼滴漏利落起身，“常林那边已经准备好前往同安府，届时梨廷随他同去暗中招兵买马。”
“我明日早朝便处理此事，路上小心。”赵珩也站起来。“东蜀太子这边若有变故，我会立即飞鸽传书与你。”
萧云敬拱了拱手，径自从窗户跳出去。
赵珩出了小书房，走到龙床前坐下，垂眸看着床上已显老态的父皇。
不多时，那双紧闭的双眼缓缓睁开，看到他愣了片刻，转瞬便怒不可遏，“竖子！你竟敢连父皇也算计！”
老皇帝赵言煜颤抖抬起手，想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谁知才动一下便被死死按住，动弹不得。
“舅舅为你镇守北境十五年，最后战死沙场，头颅被东蜀将士吊在城门外整整七日。六皇叔为你打下江山，丢了一双腿，你如何待他们的。”赵珩轻笑，只是那笑声格外的阴冷，“你夺走了六皇叔的兵权，逼死了母后，放纵妃子残害玄鸣。”
他隐忍多年，这些事从未敢忘。
六皇叔被逼蛰居禹州，才让林尚书和徐太师手握兵权把持朝政，舅舅战死，外祖郁郁而亡，母后薨逝，才给了韩丞相结党营私的机会。
这些都是他一手造成。
“不拿走兵权，朕如何能坐稳江山。”赵言煜又惊又怕，忍不住为自己狡辩，“他功高盖主，迟早有天会夺了朕的江山。”
“六皇叔从未有造反之心，他始终记得你当年曾护过他们母子，给过他们安逸。”赵珩不欲与他多说，拿了两枚药丸，倾身过去掐着他下巴逼他服下，“从今往后，你便在长信宫待着吧。”
眼看着他吞下药丸，赵珩站起来径自出去。
“竖子，你大逆不道！”赵言煜的吼声干哑而无力。
赵珩状若未闻。
孙来福等在门外，见他出来旋即松了口气，“外边还在闹着呢，是将他们赶走还是怎样？”
“都赶走，任何人不得闯入，违者就地格杀。”赵珩面色冷凝，“通知内务府，供应给敬法殿的一切事物，皆按良妃位分来，照顾她的宫女月例按大宫女的月例发放。”
陈瑞武并不在意陈良妃这个庶妹，自己虽不能让她恢复良妃的位分，也不可让她被人磋磨被人趁乱杀了。
她待在敬法殿也好，除了母后和已故的皇奶奶，没人能进去。加之安排了人护着她，应不会出事。
“老奴记下了。”孙来福恭敬应声。
“若有人问起，就说是父皇在宫宴前下的口谕。”赵珩抬脚走下台阶，转头去临荷殿，“自今日起我便住在长信宫。”
孙来福再次应声，招手叫来两个小太监去伺候他，抱着拂尘匆匆往门外去。
长信宫门外。
徐贵妃穿着缟色云雁细锦宫装，乌黑秀发绾成随云鬓，发间插着鎏金掐丝凤钗，双手拢在袖袍底下焦急张望，已显出些许老态的面容严肃绷紧。
今夜畅音殿设宴，三个刺客混在舞姬中欲刺杀皇帝和太子，当场抓住了一个杀了一个，剩下的一个逃了。
皇帝受了惊吓昏过去，具体什么情况谁也不知晓，太子的侍卫拦着众人不许踏入长信宫，方才还赶走了六个御医，情况怕是不大好。
与徐贵妃的镇定不同，梁淑妃明显乱了分寸。
她身上的宫装虽是全新的，颜色却是颇为淡雅的象牙白，青丝绾成元宝鬓，斜插着一支金镶玉簪，不住来回踱步，脸上的焦急丝毫不作假。
徐贵妃也着急，不过她着急的不是想知道皇帝会不会好，而是想要知道他这次会昏迷多久。
只要他一直昏迷下去，封后一事就成了泡影，太子让出储君之位也是迟早的事。
“你别走来走去，晃了本宫的眼。”徐贵妃叫住梁淑妃，不悦沉下脸，“大家都很担心陛下的安危，装给谁看。”
梁淑妃没搭理她，也没反驳她继续踱步。
另外几个嫔妃默默低头闭嘴，谁都不敢接话。
徐贵妃见自己被无视，眼底的火气陡然高涨，“大胆淑妃，本宫的话没听到吗！”
梁淑妃终于停下来，抬起头注视她片刻，咬牙将涌到嘴边的话吞下去，安静站好。
皇帝在众目睽睽之下遇刺，赵珩似乎也受了伤，她着实不放心。
眼看着后位就要落到自己的头上，如今横生枝节，自己的一双儿女日后只怕难以安然。
焦灼中，宫门总算打开，孙来福抱着拂尘从里出来。
所有人都安静下去，巴巴的看着他。
孙来福清了清嗓子，语气生硬，“皇上睡着了，淑妃娘娘，贵妃娘娘，各位娘娘，各位殿下都请回吧。太子有令，自今日起没有令牌任何人不得踏入长信宫，违者就地格杀。”
说完，他偏头吩咐侍卫一句，径自进了长信宫用力关上门。
门外安静片刻，转瞬又变得嘈杂起来。徐贵妃回头看了眼自己的儿子，眼底划过一抹得意之色，带着张嬷嬷从容离去。
梁淑妃失魂落魄，若非身边的嬷嬷撑着，险些站不住。
皇上分明是昏迷不醒，怎会是睡着了。她的后位只怕到死都坐不上了，但愿赵珩能顺利登基，否则她在这后宫里什么依仗都没有。
各宫妃子陆续离开，几位皇子公主在门外站了一阵，也带着随从默默离去，长信宫外转瞬安静下来。
吵闹了一夜的皇城重新变得安宁，各宫的灯却依旧亮着，无数人难以入眠。
苏绾一觉睡醒，外边还没彻底亮天。
她爬起来点着油灯看了眼滴漏，穿上衣服戴上口罩，开门去倒夜香。
收夜香的太监还没过来，苏绾往边上挪开些距离，抬头看着头顶还有在灰蒙蒙的天空。
昨夜太子遇刺，不知道老皇帝情况如何？
若还是像原著写的那样，自己离自由又近了一些。这个月已经过了大半，相信以太子的手腕，不用等上一年，她就可以出去了。
外面的世界再多束缚，也会比这深宫自由。
苏绾长长地吁出一口气，远远看到收夜香的太监推着车子过来，本能竖起耳朵。
“昨夜皇上在畅音殿遇刺，太子赶走了六七个御医，听说情况不怎么好。”
“据说长信宫的宫人也全部换掉了，太子住进长信宫亲自照料皇上，没有令牌者一律不准进入。”
“我猜皇上恐怕是不行了，太子如今根基不稳，这才如此作为。”
“皇家什么样的事没有，当年皇后生的小皇子，才几岁啊就带去骑马分明是想杀人。”
“可不是，这皇宫的地上哪一块砖头没有染血呢。”
两个太监许是发现了苏绾，忽然安静下去。
苏绾也不在意，等着他们到了跟前，倒完了夜香旋即拎着木桶回去，用力关上敬法殿的大门。
太子果然没让自己失望！
老皇帝昏迷不醒，长信宫不准外人进去，徐太师和韩丞相等人，怕是要弹冠相庆。
越是开心，就会越在意这件事的真假，只要太子撑住压力，时不时放点老皇帝要驾崩的消息出来，徐太师等人就会迫不及待的行动。
以太子的深沉，估计等的就是让他们动起来，好实施反击瓦解朝中的各方势力。
苏绾神清气爽地吐出口气，转瞬开心起来。
若是自己的分析没出错，真的可以不用等一年就能出宫，那可太好了。
去厨房烧上水准备做早饭，内务府派送米面肉菜的人过来。苏绾去开了门，发现给的量比往常要多，什么都不问领了便关门往回走。
看这个意思，陈良妃的嫡兄当真投诚太子了。太子未免有人借着老皇帝遇刺一事，趁机加害陈良妃，让他失去好容易建立的威信，这才插手后宫之事。
不过对她来说是好事。
再有几天就去福安寺了，能多吃一天肉都是好的，接下来要吃一个月的素想想就觉得惨。
苏绾回到厨房把各种东西归置起来，开心做起早饭。
皇帝遇刺一事让各宫的妃子又沉寂下去，就连陈良妃也格外的安静，一整天待在佛堂不出来，云岚也没有来回她到底要不要买香料。
天黑下来，苏绾伺候陈良妃梳洗干净，回头打了热水去净房洗了澡早早睡下。
没有香料，之前调配好那些眼下暂时也不能拿出去卖，除了睡觉别的也做不了。
迷糊睡过去，不知过了多久，苏绾感觉到呼吸困难，身上也好像压着块巨大的石头，猛然睁开眼。
又入梦了？
赵珩压在她身上，从她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他线条坚毅的下巴和性感的喉结。他抱着她，双手妥帖垫在她脑后，没让她受丁点伤害，就是姿势略……不可描述。
苏绾稳住莫名乱了一拍的心跳，清了清嗓子，抬手推赵珩的胸口，“起来，朕无事。”
赵珩松开手上的力道，稍微调整了下姿势，垂眸看她，眼底无波无澜。
苏绾被他看得心底有些发毛，“驸马？”
要不是那双眼一点情绪没有，他这个样子真的有点像是要……吻她？

第43章
赵珩的目光落在她唇上停留片刻，侧过身利落半跪着扶她坐起，跟着手臂穿过她腋下带着她一块站起来。
余公子已经被带了下去，不知死活。四周都是侍卫，曲桥上落满了斑驳的血迹。
“陛下可有受伤？要不要宣御医？”谢梨廷也从地上起来，狼狈又紧张地看着苏绾。
方才余公子忽然出手，他想要救驾没赵珩快，也一块摔到地上。
“朕无事。”苏绾已经镇定下来，扭头看向庭外。
余公子不知道是死了还是被活捉了，曲桥上站满了侍卫，气氛凝滞。
没看到也好，在梦里看到有人死在自己面前，死状还特别惨烈也很吓人。
“摔得那样狠怎会无事。”谢梨廷脸上写满了担忧，说着便伸出手欲检查她身上是否有受伤的地方。
赵珩若无其事地拍开他的手，微眯起眼看他，警告的眼神。
谢梨廷讪讪收回手，但还是往苏绾身边挪了挪，一副再有危险随时为她挡剑的模样。
萧云敬也站到苏绾身边，从容回头看她，“陛下可有觉得不舒服？”
“没有。”苏绾发现自己被他们三个给保护起来，更加不慌。而且她也看出来了，在这个梦境里，赵珩是真心实意的要保护她的安全。
宋临川也站了起来，目光淡淡地看着他们，一言不发。
孙来福从曲桥的另一侧冲进来，嗓音发颤，“驸马受伤了，谢公子也受伤了。”
苏绾本能扭头，赵珩左手手臂被割开个一道口子，血水染红了月白色的衣衫。他像是感觉不到痛，依旧紧紧抱着她，神色戒备。
谢梨廷右手手臂也有一道口子，袖子几乎要断成两截，血水不断地往外涌。
他怔了下，仿佛才发觉自己受伤，白着一张脸难受坐下。
苏绾暗暗皱眉。上次睡醒前余公子欲行刺，她摔到地上就疼醒了，再入梦赵珩和谢梨廷都受了伤，应该是飞镖之类的东西。
想着，她抬头看了看离他们比较近的柱子，果然看到几枚深深没入柱子内的飞镖。
“驸马，你也坐下。”苏绾在瞬息间冷静下来，飞快取下自己披在肩上的披帛，回头去拿了侍卫的剑将披帛割成两段，皱眉回到赵珩身边，“别动，要先止血。”
孙来福和萧云敬等人这时也反应过来，转头去给谢梨廷止血。
赵珩垂眸，视线从女子饱满漂亮的额头一直往下看，落到她鲜润唇上，喉结无意识滚了滚，
她明知在这梦中，其他人并无意识为何也这般紧张？
“好了。”苏绾抬头看他，“手不要乱动，待会回了太初殿再让御医给你清洗伤口上药。”
赵珩故作冷淡地点了下头。
苏绾拿起另外一段披帛，伸手拉开孙来福，“一边去。”
“是。”孙来福吓惨了，往边上让开后立即吩咐小太监去请御医。
宋临川和萧云敬默默后退，一言不发地看着她的动作。
苏绾拿着剩下的一段披帛，将谢梨廷的手臂包起来用力绑紧，心里却想着可算不用被他荼毒嗅觉了。
伤口很深，一时半会好不了。
“别乱动。”苏绾叮嘱谢梨廷一句，直起身面色发沉，“回长信宫。”
“摆驾，回长信宫。”孙来福颤着嗓音喊了声，紧张凑到她身边，上上下下地打量她，脸上写满了恐惧。
苏绾面若寒霜，径自走出回风亭。
现世的古代历史她了解的不多，只记得古装剧里的太子好像都是嫡长子，但不是每个太子都被朝臣拥戴。
原著中没有强调这点。但太子监国之时毫无根基，手中的权力也只能撤换朝中三省六部以下的官员，倒是经萧云敬之口说过几次。
皇后娘家没落，皇后也早早离世，朝臣结党营私各自拥护想要扶上位的皇子，太子在他们眼中如同绊脚石。
如今太子监国还差几天才两个月就树立起威信，得到了原来表示中立的大臣的拥戴，对那些结党的朝臣而言，是个巨大威胁。
不过，太子没有借着被刺杀的机会杀了老皇帝自己登基上位，应该是权衡利弊后做出的决定。
没有兵权，又没有根基就算登基了也会有人造反，不如幽禁了老皇帝，先发展自己的势力巩固实力，等待时机成熟。
苏绾加快脚步，发觉赵珩已经跟到身边与自己并肩而行，无意识偏头看他，“那飞镖上有没有毒？”
赵珩摇头表示没有。
苏绾稍稍放松下来，回头看了眼像是欣赏了一出好戏的宋临川，神色淡漠。
东蜀想要吞并北梁的心思从未掩盖，宋临川身为太子，却充当使臣前来商讨停战建好一事，只怕还有来观察，徐太师和韩丞相在朝中的势力如何，看她这个皇帝能不能做主的用意在。
当朝太子想必也已看出宋临川的来意，才会有宫宴刺杀一事发生。
回到长信宫，太医院的御医全到了。
苏绾转身走到谢梨廷身边，安抚似的拍了下他的肩膀，脸上写着关心，“梨廷跟御医回临荷殿处理伤口，朕稍后就去看你。”
“微臣明白。”谢梨廷脸上冒着冷汗，看起来又可怜又委屈。
美人这是伤心自己不被重视了？苏绾侧过头看了赵珩，踮起脚尖在谢梨廷耳边说，“一会朕一定去看你，去吧。”
谢梨廷苍白的面色转瞬红起来，点了下头，跟着御医扭头往临荷殿那边去。
苏绾放松下来伸手抓住赵珩右手的手腕，带他进太初殿。御医赶紧跟上，萧云敬犹豫片刻，和宋临川一起也进了太初殿。
赵珩手臂上的伤口非常深，苏绾抱着手臂看御医处理伤口，好几次想叫住御医让他洗干净一点，把感染破伤风的风险降到最低。
考虑到破伤风在这个世界的说法跟现世不同，到底没出声。
“驸马未有伤及筋脉，七日内不要碰水，金创药每日早晚换一次便可。”御医重新包扎了伤口，收拾药箱站到一旁，“陛下可还有其他吩咐。”
“下去吧。”苏绾回头看向萧云敬，“云敬也回去休息，方才受了惊好好歇着。”
萧云敬看了眼赵珩，恭敬行礼，“微臣告退。”
苏绾摆摆手，偏头看向一路跟过来的宋临川，揶揄道：“这一出好戏，东蜀太子殿下可是看过瘾了？”
“还好。”宋临川面上浮起笑意，话中有话，“陛下的驸马似乎武功高强。”
“朕选中的人自然是极好的，不光是驸马，梨廷和云敬都优秀非常。”苏绾态度冷淡，“孙来福，派人送太子殿下出宫。”
“是。”孙来福应了声，叫来两个小太监吩咐一番，抱着拂尘微笑看着宋临川，“太子殿下，请吧。”
宋临川摸了摸鼻子，尴尬起身行礼，“告辞。”
苏绾没理会他，转头看着古井无波的赵珩，“驸马可是很疼？”
赵珩再次摇头。
伤口感觉不到疼，只是一直在流血看着有些吓人罢了。
“真的？”苏绾倾身过去，双手交叠支在桌子上仰起脸看他，“驸马救驾有功，想要朕怎么赏你？”
赵珩垂眸跟眼前的女帝对视片刻，挺直脊背一言不发。
他若是说日后不准她再看上其他男子，会不会被她发觉自己有意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给压了下去，再有两日后宫妃子抄写的佛经便会送到梁淑妃处，若还找不到她，他便只能在这梦里看到她了。
被她发觉自己有意识，只怕会立即被她打入冷宫。
赵珩敛去心思，发觉她靠得似乎又近了一些，额上隐隐浮起一层薄汗。
这女帝看着像是又要轻薄他。
“算了，此事回头再说。”苏绾看了眼他左臂上的被血染透的纱布，招呼孙来福过来，漠然出声，“余公子呢？”
赵珩垂眸掩去眼底的复杂情绪，偏头看向别处，心跳莫名有些快。
“在曲桥上自刎，禁军统领怕惊着陛下，给处理干净了。”孙来福抱着拂尘，脸上写满了紧张，“陛下当真无事？”
“多亏驸马和梨廷，朕没事。将余公子欲行刺朕的消息告诉林尚书，去吧。”苏绾吩咐一句，从容起身，“朕去看看梨廷。”
“是。”孙来福退下。
苏绾刚要迈开脚步，发觉自己的手腕被赵珩握住，倏然转头看他，“驸马这是何意？”
赵珩一言不发，面上也平静得没有一丝的波澜，仰着头静静跟她对视。
“朕只是去看看梨廷，稍后就回来。”苏绾倾身下去，脸颊贴着他的脸，在他耳边轻笑，“驸马可是想要赏赐？”
赵珩再度绷紧了神经，面红耳赤。
苏绾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心情总算恢复过来，抽回手转头去拿了两颗糖，剥开其中一颗回到他身边示意他张嘴。
赵珩不明所以，迟疑照做。
苏绾将糖块喂入他口中，趁机亲了下他的额头，“朕去看梨廷，你好好歇着。”
赵珩吃了一嘴的空气，索性站起来表明自己要与她一道去的态度。
孤男寡女，他得看着她。
“拿你没办法，走吧一块去。”苏绾心底生出一丝感动，主动抓着他的手腕一块去临荷殿。
谢梨廷手臂上的伤口也处理好了，御医已经退下。
他穿着中衣坐在花厅的椅子里，面色有些惨白，墨发散了几绺下来，垂在那张温润俊美的脸庞一侧，让他平添几分病弱的美。
苏绾边欣赏边带着赵珩进去坐下，关心地看着谢梨廷，“感觉如何？”
“倒是不怎么疼了，就是日后没法再给陛下下厨。”谢梨廷一脸失落，看起来无辜极了。
“无妨，朕有专属的御膳房。”苏绾松开赵珩的手倾身过去，“张嘴。”
他不下厨可太好了，终于不用被美食的气味荼毒嗅觉。
“陛下？”谢梨廷一头雾水地张开嘴。
苏绾拿出糖块，手还没伸过去就被赵珩抓住，她诧异了下徐徐抬头，“驸马方才不是已经吃了一块吗？”

第44章
赵珩拿走她手里的糖块吃掉，脸上多一丝的表情都没有，重新坐回去。
“陛下？”谢梨廷合上嘴，一脸失望地看着她，“陛下是要给微臣吃糖吗？”
“是。”苏绾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心，眸光闪了闪，吩咐在屋里伺候的小太监去拿糖，复又转头含笑看着谢梨廷，“驸马把糖吃了，等新的拿来朕再喂你。”
让美人受伤又受委屈，太不应该了。
“微臣谢过陛下。”谢梨廷脸上浮起和煦的微笑，“陛下没受伤就好，方才着实凶险，那余公子还会使暗器。”
“朕有你们护着，怎会受伤。”苏绾夸他一句，慵懒后靠。
谢梨廷脸上的笑容扩大，“陛下乃是一国之君，微臣自然要好好护着，可惜这手伤了，也不知要养多久才能给陛下下厨。”
“朕不介意。”苏绾伸手拍拍他的肩膀，忍住笑意，“把伤养好才是正经。”
她高兴还来不及，每次入梦都要被荼毒嗅觉，长得再好看也会忍不住想要把他打入冷宫。
谢梨廷整个人像是放松下来，除了面色还有些苍白，倒是比之前更自在。
苏绾靠着椅背保持微笑，脊背却有点发凉。
糖块是从太初殿拿的，赵珩已经吃了一块，要是有毒他这会都倒下了，为什么还要抢另外一块？
梦境给他的身份是暗卫，目的是保护她的安全，他刚才的样子分明是在争宠，独占欲还特别的强。
作为一个合格的暗卫，哪怕被拉到明面上来，保证被保护人的安全就够了，他总不会把自己当成是真的驸马吧？她给过他这种误导吗？
好像给过……
会不会，他和自己一样在梦里也有自己的意识，知道这是在做梦？
可之前几次入梦，他的表现完全不像是有意识的样子。
被打入冷宫也没见他反抗，亲他也没反应，真有意识还能装到这个程度，未免太可怕了一点。
苏绾压下心慌慌的感觉，决定再试探他几次。
自己清醒做梦是有趣，梦里人也有意识那就是恐怖片了。
不多时，小太监端着一盘子糖块回来。苏绾拿了一块剥开，余光瞄了眼赵珩，倾身喂到谢梨廷嘴边，“梨廷救驾有功，想要什么赏赐。”
赵珩居然不抢了，难道是他以前没吃过糖？
苏绾拉回思绪含笑看着谢梨廷，“怎么不说话？”
“能保护到陛下是微臣的荣幸，无需赏赐。”谢梨廷唇边弯起一抹如沐春风的笑，“只要陛下记得常来临荷殿便好。”
“那是自然。”苏绾也笑，余光悄悄注意赵珩的反应。
他坐在那一动不动，跟以往没什么两样。
莫非是自己太多疑？
苏绾摇摇头，又剥了一颗糖喂给谢梨廷，“去歇着吧，缺什么跟孙来福说一声便成，朕派人通知了林尚书，怕是快到了。”
赵珩垂下眼眸，暗暗绷紧了神经。
女帝好像又起疑了？他拿走糖块后她的眼神和表情就很不对劲。
“恭送陛下。”谢梨廷说着便要站起来行礼。
苏绾伸手把他按回去，回头看向在一旁伺候的小太监，“扶谢公子回房歇息，把人照顾好。”
“是。”小太监上前搀扶谢梨廷。
苏绾弯腰抓起赵珩的手腕，等他站起来后一块出去。
在外边候着的宫女太监见他二人出来，纷纷行礼跟上。
上了拱桥，苏绾停下来拦住赵珩，又上了一阶台阶让自己的目光跟他视线齐平，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站好不许动。”
赵珩顿住脚步抬头，肩膀忽然发沉，女子柔软的唇瓣压下来，还故意用贝齿咬了下他的唇。他整个僵住，藏在袖袍底下的手悄悄攥紧拳头，极力隐藏自己情绪。
女帝果然起疑了。
天下的女子是不是都这般心细如发，他只稍稍出格便被发觉？
“下次不许忤逆朕的意思。”苏绾警告一句，站直起来端详他片刻，见他脸上身上似乎都红了起来，无意识抿了下唇角，重新抓住他的手腕继续往回走。
没有回应。
苏绾稍稍安心了些，下了拱桥猛然想到一个被自己忽略了很久的问题——梦境对应现实，她成了皇帝，太子身边的人都出现在梦境里，那太子哪去了？
在原著中，有名有姓的人物就太子叫赵珩。
不行，她待会还要试试。万一他真的有意识还是当今太子，她可能活不过三天。
那可是当朝太子，未来的皇帝，一句话就能要人命的最高统治者。在她的梦境里，居然只是个以面首身份进宫的暗卫，要跟其他人争宠也就算了，还曾被她打入冷宫。
嫌命长啊这是，指不定他多想把自己找出来碎尸万段呢。
想想就瘆得慌。
她还不想死，不管是梦境里还是现实。
太子连路过的宫女都杀，要是他真有意识，查到自己只是个粗使宫女却在梦里百般调戏他，不得把她拉出去杀一千次？
苏绾没来由的，又想到昭阳宫那个宫女被杀的情形，本能加快脚步。
赵珩悄悄用余光留意她的表情，愈发肯定她又起疑了。
方才亲他只是试探，不知她接下来还要怎样试探自己。小不忍则乱大谋，只要她不去亲谢梨廷和萧云敬还有那梁文府，他便不拦着了。
这女帝如此多疑，让她发觉自己有意识只怕梦境也会消失。
回到太初殿，宫女太监立即上前伺候。
苏绾侧过头，不动声色地瞄了一眼赵珩，屏退左右拉着他绕过屏风去小书房，示意他坐下。
赵珩坐下来，抬起头眼神空空地看着她，心跳略快。
“谁派你进宫的。”苏绾拿起墨条倒了些水研磨，等着差不多了，伸手拿了支笔递过去，警告的语气，“要说实话，不然将你打入冷宫。”
赵珩接过她递来的笔，垂眸掩去眼底的情绪，不疾不徐写下一句话：秦王，我来自禹州并非侍郎之子。
她觉得自己是暗卫，那便是吧。
“家中还有何人？”苏绾看罢他写的内容，抬头观察他的表情，“你跟随秦王多久了。”
在原著中，秦王交出兵权后便蛰居禹州，不插手任何朝政。可他是老皇帝的亲兄弟，至于是老几她忘了。以他的身份和残部的势力，把暗卫换成侍郎之子送入宫中，很容易。
这个世界的男人一妻多妾，但凡有些家底和地位的男人，家里都不会只有一个孩子。庶子庶女的地位又不高，见到贵客的机会也很少，因此不会被林尚书发觉也有可能。
他最多也是放个口风出去，入宫陪伴皇帝读书这种好事，多的是主动上门的人。
在现实里的话，应该是把侍郎之女换掉了，只不过也被太子赶出东宫。
苏绾单手托着下巴，半个身子伏在桌上，眉眼间浮起淡淡的笑意。
冷美人是真的好看。
赵珩再次提笔，在纸上写下第二句话：十年，秦王听闻林尚书要给陛下挑选伴读，命我代替侍郎公子入宫保护陛下的安全。微臣能不能再吃一颗糖？
女帝竟不知秦王是六皇叔？她提到六皇叔并未有停顿和思考，是脱口而出。
自己一时间怕是很难找到她了，宫中无人不知六皇叔的威名。她知晓自己的许多事，称呼六皇叔却依旧用封号，哪怕她在皇宫之内自己也很难把她找出来，且自己应该也找错了方向。
也罢，只要这梦境再出现自己便可见到她。与其胡乱猜测乱找一通，不如在这梦中当好她的保镖与驸马，待自己登基后再将她的画像昭告天下，届时总能找到她。
“驸马要吃糖？”苏绾看到最后一句话瞬间被他逗乐，禁不住倾身过去亲了他一下，含笑调侃，“给了。”
赵珩挺直了脊背，红得显眼的颜色，自脸庞迅速蔓延到耳朵尖上。
“还要不要吃？”苏绾将他的反应收进眼底，又忍不住笑。
冷美人居然喜欢吃糖，所以他刚才只是忍不住才要抢？
赵珩目光空洞地看着她，没点头也没摇头。
女帝为何这般开心？
“下次给。”苏绾扬了扬眉，拿走他手中的笔挂上，绕过桌案抓住他右手手腕，带他去更衣，“驸马身上的衣衫染了血，朕替你换下。”
保险一点再试试，做梦也要疑神疑鬼就没什么乐趣可言了。
赵珩陡然挺直了脊背，垂下眼眸，小心藏起眼底一闪而过的无奈，假装自己没有意识没有情绪，机械跟着进去。
她还没放弃。
“站好了。”苏绾拉着他站到巨大的铜镜前，伸出食指挑开他腰上的绅带。
皮革质地的绅带落到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她手上的动作没停，解开长衫的带子踮起脚尖将染了血的长衫脱下来，随手丢到地上。
赵珩眼观鼻鼻观心，默默背起母后教的佛经，控制住乱成一团的心跳，压下此时不该有的非分之想。
苏绾脱下他的中衣，低头往他胸口看去。
没反应。
她抬起头看向男人英挺的眉眼，耳朵红了，脸上也浮着明显的红色，偏偏眼神和表情都和蜡像一般。
苏绾暗骂自己想太多，在梦境里她既然成了皇帝，当朝太子怎么可能会入梦。眼前这个工具人，只是巧合起了同样的名字。
一定是这样的。
而且他是真的没有任何意识，要是有的话……苏绾打住思绪抬手抚上赵珩性感的喉结，人也靠近过去，脸颊贴着他的肩头看向铜镜，“秦王派你保护朕，那他有没有说要你听朕的话？”
赵珩忽略女子掌心的温度和镜中的一双人影，轻轻点头。
“以后不准忤逆朕的意思。”苏绾一直看着镜子。铜镜的清晰度很高，男人身姿挺拔，墨色的眼眸直直看着铜镜，俊逸绝伦的脸上没有过多的表情，眼神空洞。
赵珩觉察到她要继续轻薄的意图，再次颔首。
苏绾唇角弯了弯，掌心滑下去加大试探的尺度。
赵珩的身材是真的好，腹肌壁垒分明，肤色还白，不是萧云敬那样浅浅的麦色，看得出来他没入宫之前，应该是日日练武。
“等着朕去给你拿衣裳。”苏绾见他还是没反应，撤回手去给他拿了干净的中衣和外袍，折回去帮他穿上。
她现在更确定他的身份了，他就是来保护自己安全的暗卫。其他心怀鬼胎的美人撩一撩就好，专宠他一个，若还有机会入梦，就可以哄着他带自己出宫看看汴京城。
去福安寺是后宫所有的妃子一起行动，偷溜下山想着美好，风险其实非常大。一旦被抓住，分分钟会被治一个杀头的大罪。
徐贵妃之前就想杀了陈良妃，如今老皇帝被幽禁她们都以为是昏迷不醒，肯定会想办法除掉陈良妃，瓦解太子刚建立起来的威信。
还是做两手准备妥当一些，现实去不了，再入梦的话可以在梦里去。
梦里的御花园和现实里一样，估计敬法殿也是一样，自太后和皇后过世，常年无人经过。
唯一的不同，便是后宫里住着的都是她的面首，而不是现实里的妃子。
苏绾打定主意，给他系上绅带时，又踮起脚尖出其不意地亲了他一下，“谢谢驸马又救了朕一次，这是刚才欠的第二颗糖。”
她的动作略大，手上又还拿着绅带，赵珩往后趔趄了下，及时揽住她的腰肢勉强站稳。
女帝很轻，他一只手便可将抱起来。
她如此开心，可是又确认他的身份并觉得他没有意识了？
“驸马你要乖一点，这样朕才会独宠你一个。”苏绾佯装淡定的说了句，重新站稳，低下头继续给他绑绅带。
太没出息了，只是被他抱一下都脸红，还有那么多的美人等着她宠呢。
幸好他没有意识，发现不了自己脸红，就算看到了也没别的想法。
赵珩垂眸看她，唇角微微扬起一丝不明显的弧度。
女帝脸红的模样，鲜妍生动，又带着几分难掩的娇羞，很是可人。
将来若能找到她，不知她可愿意嫁与自己为后？
穿好衣裳整理妥当出去，孙来福候在门外，低着头抱紧拂尘欲言又止。
“又有何事？”苏绾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朝中估计是又有事了，不知道是礼部尚书开学堂的事，还是别的。
孙来福抬头看她一眼又低下去，弱弱出声，“林尚书说余公子是刺客的事他也很意外，既然陛下无事，那就交给刑部去查。”
苏绾余光瞥他一眼，牵着赵珩去花厅，“就这些？”
真是装都不愿意装了，余公子已经自刎，死无对证。林尚书敢这么回她，肯定早就做好了应对刺杀失败的准备，根本不惧怕她查。
反正是在梦里，查不查意义都不大，也查不出什么证据来。
她又不知道下次入梦会是怎样的情形。
“林尚书就是这么回的，他深表遗憾。”孙来福的脊背又弓下去一些。
苏绾扬了扬眉，拉着赵珩一起坐下，语气慵懒，“还有别的事？”
“安置在后宫的伴读听闻陛下遇刺，这会都过来了，就在门外候着。”孙来福抬起头，脸上浮起讨好的笑，“让他们进来还是赶走？”
赵珩抬了下眼皮，眸光骤然发沉。
皇帝遇刺大臣不来，反倒是她的后宫先来了？

第45章
苏绾抬眸看着孙来福，唇角扬了扬。
今日休沐，皇帝遇刺大臣收到消息后来得慢没什么奇怪的，倒是后宫的面首消息挺灵通。从御花园回来也没过多久，这就全都过来了。
来都来了，不看岂不是很可惜。
至于林尚书，若是在现实里，没证据证实他有谋反之意，太子手中的权力还不能撤他的职，最多治他个选人不查的罪名，罚没一年俸禄。
在梦境里就不一样了，出了事他不来认错还一副你不死是命大的态度，就别怪她为所欲为。
跳出来反对的，有一个算一个，全敲打一遍。
苏绾敛了笑，淡淡出声，“让他们都进来吧。”
“老奴这就去安排。”孙来福脸上的笑容更盛了一些，抱着拂尘转头退下。
苏绾侧过头，余光瞧见赵珩冷冰冰的模样，眨了眨眼，拿起一块糖块剥开，单手撑着座椅中间的高几，倾身过去含笑看他，“张嘴。”
赵珩垂眸看一眼她手中的糖，张嘴吃掉那一团空气。
收回目光的瞬间，鼻尖拂过女帝身上独有的馨香，唇上一软。回过神，那女帝已然偏过头，嗓音低低的在他耳边笑，“驸马不必醋，他们都不如驸马好看。”
女子温热的呼吸灌入耳朵里，朱唇碰到的地方像是着了火。赵珩的面颊不受控制的又红起来，佯装冷漠地看向厅外。
第一次入梦她便选中自己，竟是因为自己长得好看？
初初入梦时她的试探和怀疑，到方才又再次试探，还问起自己的来历，种种举止都表明，女帝未曾见过自己。
自己竟忽略了这许多线索，从一开始就找错了方向，幸而决定不找了。
如此毫无头绪的找下去，根本找不到。
“朕喜欢看美人，可驸马只有你。”苏绾盯着他红得滴血的耳朵，懒散坐回去，饶有兴味地看着他。
她一定要活着离开皇宫，当首富，养一个像冷美人这样武功高强，明明一脸生人勿近的气势，偏偏一逗就脸红的面首。
太撩人了啊。
赵珩觉察到她的目光，心跳得很快，鼻尖全是女子如兰的气息，掌心隐隐有潮湿之感。
他从未与哪个女子这般亲昵，亦不曾与谁同塌而眠，无论现实还是梦境。
只这女帝一人。
每回入梦，他的对女子的认知便多一层，也发觉自己对女子的看法甚是浅薄狭隘，从未将女子与男子放到同等的位置看待。
若能娶她为后，得一人足矣。
她若不肯……入朝为官也可。
“还要不要吃糖？”苏绾又拿了一块糖剥开，倾身送过去。
赵珩面无表情地跟她对视片刻，迟疑张开嘴将那团空气含入口中，缓缓做出吃糖的动作。
苏绾唇角弯了弯，伸长脖子往外看。
死了一个余公子，禁足了个梁文府，不算住在临荷殿的谢梨廷和配殿的萧云敬，以及身边的赵珩，还有三十一个美人同时出场让她看。
皇帝选秀也莫过于此了吧？果然还是当个昏君快乐一些。
幸好是在梦境中，无需考虑百姓如何朝臣如何，放现实里这样的皇帝早晚会被灭国。
原著中，北梁能跟东蜀打成平手，靠的是当年的战神秦王和他一手带出来的北境驻军。
北境地势平坦，是国境线上最易攻破的地方，这条防线若是破了，国将不国。
林尚书和徐太师、韩丞相等人也清楚，北境破了意味着什么。可他们还是铤而走险，暗中与东蜀私通密谋。
足见这帝王之位的诱惑有多大。
苏绾摇摇头，远远看到美人已经进来，随手拿了糖块放手里把玩。
须臾，风格各异的美人跟着孙来福一块进了花厅，恭敬行礼，“陛下万福。”
“免礼。”苏绾慵懒靠着椅背，挨个看过去，“众位爱卿忧心朕的安危，朕很是欣慰。“
第一排左边的那个，罚余公子抄写《夫纲》那次，好像主动给她按过肩膀？苏绾抬了抬下巴，唇角微扬，“爱卿你上前来，给朕揉揉肩膀。”
穿着鸦青色长衫，腰间绑着墨灰色皮革绅带的男人站出来，含笑走到她身后，双手搭到她肩膀上，力道正好地给她捏起肩膀。
赵珩不动声色地看一眼那男人，暗暗提醒自己不可再出错，以免女帝又起疑。
苏绾舒服地眯了眯眼，继续欣赏眼前的美人。
能被选进来的每一个的颜值都非常高，有风流邪肆的，有阳光开朗的，也有沉稳从容的，一眼过去全是风景。
“陛下，微臣煮了安神汤，要不要尝尝？”站在后边的美少年忽然出声，嗓音清扬，听着便觉得阳光开朗的模样。
“呈上来让朕瞧瞧。”苏绾懒懒出声，心想若是长得一般就打入冷宫。
人群让开一条道，穿着对襟素面白衫的少年，抱着一只小小的汤盅，徐徐上前。
苏绾抬眼看他，墨发用发带束起，眼瞳清澈，眉目无邪，俊逸脱俗的绝美面容，挂着阳光般温煦的笑意。
竟是比梁文府还要好看一些，只是没他那么羞涩腼腆。
“爱卿叫什么名字。”苏绾坐直起来，脸上的笑容扩大了几分。
干净漂亮的美少年，百看不厌。
赵珩余光扫过去，暗暗留意她的举动，掩在袖袍下的手动了动手指。
女帝竟是真的……只看脸。
这少年郎瞧着也是刚及冠的模样，眉目清朗，笑起来恣意尽显。
“微臣……”那少年刚开了个头，剩下的话还没说完，孙来福忽然抱着拂尘从殿外闯进来。
苏绾收起脸上的笑容，不悦看他。
孙来福擦了把额头上的汗，脸上浮起心虚的笑，凑到苏绾耳边嘀咕，“陛下，朝中大臣都来了，除了来探望陛下还有要事。”
苏绾摆手示意给自己捏肩膀的美人，和眼前的漂亮得不像话的少年退下。花厅内的其他美人听说朝臣来了，自动转身垂着脑袋退出去。
赵珩保持着端正的坐姿，眸光微沉。
这次的要事，不知是哪一件。
国中的地方官员，只有北境六县，南境穷困的十二县知县，禹州知府陆常林是他的人。
如今陆常林调任同安，新任禹州的知府是六皇叔推荐的，算是多了个人。剩下的比较富庶的二十六县四府官员，全是徐太师和韩丞相的门生。
赵珩抬眼看去，花厅空了下来，穿着便服的一班朝臣，大部分都露出不屑而讥诮的表情，从容入内。
徐太师为首，韩丞相紧随其后，跟着是谢丞相与六部尚书侍郎。花厅再次变得逼仄，众臣行礼，“陛下万福。”
“免礼。”苏绾歪在椅子里，半分没有要坐直的意思，眸光沉沉地看着林尚书。
方才回话让刑部去查，入宫请罪都不肯，这会人多倒是巴巴地来了。
“老臣听闻陛下遇刺，特意入宫探望。”徐太师率先出声，“另外还有一件要事，请陛下定夺。”
“多谢徐爱卿关爱，朕虽遇刺却并未受伤，什么要事竟惊动休沐的众位爱卿匆忙入宫。”苏绾唇角含笑，“可是东蜀趁着停战建好细则未定，再次攻打我北境。”
“并非是东蜀再次开战，而是南境急报，洛州县连日大雨导致山洪暴发，良田被毁百姓无家可归，运送赈灾粮的官道也断了。”徐太师忧心忡忡，“赈灾粮送不进去，恐受灾百姓造反闹事。”
“去文德殿，工部可有洛州县地图，命人送往文德殿。”苏绾收起漫不经心的表情站起来，顺手抓住赵珩搭在高几上的手，拉他起来。
她不记得原著中是否有这个剧情，只记得女主曾与神医男二去南境义诊，沿途获得百姓交口称赞，还被误会与男二是新婚夫妻。
南境的大部分的县都是富庶之地，虽不能同禹州这个粮仓比，自己也要处理好此事。
徐太师如此着急，说明洛州县可能在他手中。
他自己能解决的事，偏要拉着一众朝臣入宫为难她，无非是想让天下人以为他忠君爱民。将来换了新帝，百姓也会更加拥戴。
这种下属她也遇到过，自己一个人能完成的活，却把整个小组捆绑起来，事情解决后又把功劳揽在自己头上。
在这梦境里，她身为帝王，哪怕昏庸无道，也要装一副自己真的关心百姓的样子出来，让徐太师以为自己计谋得逞。
反正是在梦境中，不会真的有百姓受灾造反。
她只需让这帮人知道，她这个傀儡昏君，不是什么都不懂，不是他们以为的那般好操控，也好让他们歇了造反的心思。
“陛下圣明。”徐太师再次行礼。
“陛下圣明。”众臣附和。
苏绾略略颔首，抓着赵珩的手腕不疾不徐往外走。她什么都没做就喊圣明，要是做不好，徐太师定会第一个跳出来讨伐她。
如此老奸巨猾，怪不得能把持朝政多年，一心扶持自己外孙上位。
赵珩微微偏头，余光扫过女帝从容冷静的侧脸，心中升起不可名状的期待。
她总会出人意料。
一行人移步文德殿，苏绾带着赵珩坐上龙椅，洛州县的地图和北梁的地图全都送了过来。
苏绾等着太监将地图展开固定住，下了龙椅负手站在两幅地图前，敛眉思索。
徐太师有备而来，送地图速度很快就不说了，这两幅图比之前入梦看到的复杂。
“陛下能看得懂吗？”韩丞相上前一步，语气略讥诮，“老臣觉得，该给陛下送两幅美男画像才合适。”
“老臣也如此以为。”有人附和。
苏绾背对着他们，黛眉微挑，“韩爱卿再说一遍要送朕什么。”
美男画像哪里比得上真人好看。

第46章
韩丞相冷哼一声，丝毫没有尊重她的意思，“陛下看了这半天也没看出所以然，老臣以为送陛下两幅美男画像更妥当。”
“准了，不过朕要的是真人，两人太少最好送六个来，要年轻好看的。”苏绾看都不看他，仔细将图中标记的山峦河流记下。“爱卿送来的三十六名学子朕已经收了，再多六人更好。”
殿内响起几声意味不明的笑，韩丞相气得脸色通红，像是哽住了一般，许久才又继续出声，“国事岂可儿戏。”
赵珩垂眸掩去眼中的笑意。
之前是徐太师，这回是韩丞相，这女帝像是这二人的克星一般。
“难道不是韩爱卿把国事当儿戏？朕在看地图，爱卿却要送朕美男画像。”苏绾偏头看他，“朕只提醒一句，不要画像要真人这错竟扣到朕身上来了？”
韩丞相无言以对，殿内的笑声又大声了些。
“启禀陛下，自黎川县送出的赈灾粮，因山洪导致河水暴涨冲断官道无法运送，此事如何解决。”徐太师脸上露出戏谑的表情，一副你也有今天的模样。
“不急，朕再看看。”苏绾回他一句，继续看地图。
按照两幅图中的标记，黎川与洛州中间隔着兴南县，三县之间却无官道相通。从黎川调运的赈灾粮，经过兴南便到了洛州，中间还无河流阻挡。
最快捷的办法，应该直接从兴南调运赈灾粮。
他们没选这个办法，两县之间的官道不修也就罢了，从黎川调运粮食还要舍近求远绕过兴南，自另一个与其余三县都有交界的县穿过去，还要过河才能抵达洛川。
苏绾抱起手臂摸了摸下巴，将四个县的地图全部又看了一遍。
会出现这种情况，应该是黎川和洛州的知县都是徐太师的人，两个县相对也比较富庶。
兴南和另外一个县的知县，则分别是她或者说现实里的太子和韩丞相的人。
不仅如此，北梁的地图上好几个县都有这种不通官道的情况。
很明显的有意为之。
她没猜错的话，这些连官道都不通的县异常穷困。
当朝太子身为储君，手底下只有几个穷得叮当响的县，如何有钱有人与他们对抗。
百姓靠天吃饭，但凡出了天灾必定人心浮动，官府不作为进而造反。小规模的造反可以镇压，若互相串联便成了起义。
如此一来，他们又多了一条废除太子的理由。
梦境里的徐太师拿这件事来为难她，估计是在洛川县做好了准备。她处理不好粮食送不过去，洛川灾民造反，他所做的布置随即发挥效用。
百姓在妻离子散还吃不饱时，所有的怒火都会冲着当权者来，尤其是帝王。
南境一乱，东蜀又在北境开战，北梁内外交困赤虎军出动，到时候她这个皇帝就真成了傀儡被幽禁起来。
什么美人都看不到不说，没准还会变成残废。
苏绾琢磨一阵，缓缓回过头看向殿内的一众朝臣。
许是她看得太久，谢丞相和礼部尚书以及另外几个侍郎，脸上都透着紧张。其他人则是一副等着看好戏的模样，有几个的表情还特别鄙夷。
“工部尚书上前来。”苏绾环顾一圈，沉下脸摆起天子威仪，“洛州县与黎川县中间隔了一个兴南县，兴南与洛州的交界处地势平坦并无崇山峻岭，为何不修官道。”
“回陛下，老臣……”工部尚书看了眼徐太师，支支吾吾，“老臣……”
“看来爱卿是没想好怎么回答，”苏绾转过身，目光冷淡地看着徐太师，“那太师告诉朕，赈灾粮明明可从与洛州交界的兴南县运送，故意绕远可是有什么深意。”
徐太师被她问住，脸上的戏谑笑意收了起来，不敢置信地瞪大双眼。
朝堂上安静下去，韩丞相一脸震惊，就连林尚书也目瞪口呆，只有谢丞相和几位侍郎仿佛松了口气，面露微笑。
赵珩手指动了动，目光深深地看着女帝傲然挺直的背影。她不止看得懂，还看出了问题所在并当场质问。
那些官道并非不修，而是屡修屡坏。他曾下令命县府府衙的驻军驻守，然官道太长匪患频发，最终守了一年官道又被堵上。
没有官道，两县互通只能依靠山路，消息传达也颇为困难。
南境离汴京虽不如北境远，奈何他人在汴京到底鞭长莫及。
“工部尚书可是想好了。”苏绾偏头看去。
“回陛下，老臣……老臣不知。”工部尚书的脸色难看至极。
“如此重要的事都不知，自明日起革职查看。”苏绾目光笔直看着一众朝臣，不怒自威，“工部的诸位侍郎，可有人知晓为何这官道要绕道，若是没有，也都革职查看。”
她不清楚在现实里是不是也能这么简单粗暴，直接革职，理由都不用找。
在梦境里，她是帝王，下属办事不力必须重重惩罚。
徐太师拉长了脸，像是未有料到她竟将工部尚书革职，还威胁工部的诸位侍郎。
林尚书左右看了看，咬牙出声，“臣以为此举不妥。”
苏绾抬眸看他，“既然林爱卿觉得不妥，那便与工部尚书同受过，撤去尚书一职，回乡颐养天年。”
等的就是他。刺客混在他送来的面首当中，他竟然不为这事负责连探望都想省了。
至于徐太师，他是不会站出来的。他要开了口，自己可直接让他回家养老，好好当那个奶娃娃的老师，别再想出现在朝堂上。
她敢如此胡来，按照梦境给的剧情，他们必定以为她身后的秦王已做好准备，暂时不敢直接造反囚禁她。
“陛下息怒，望陛下收回成命。”林尚书扑通跪下。
“陛下息怒！”徐太师也跪了下去。众朝臣见状全跟着下跪。
苏绾看了一圈，漠然掀唇，“现在有人懂了吗。”
“臣……有话要说。”当中一位朝臣站出来，迟疑出声，“今日是商议如何运送赈灾粮，而不是讨论官道该如何修。”
“很好，那爱卿告诉朕，官道舍近求远，被山洪冲断导致赈灾粮无法运送一事，谁来担责。”苏绾抬脚朝他走去，居高临下地看他，“爱卿如此主动承认自己办事不力，自明日起，与两位尚书一道革职查看。”
“臣并无此意。”那朝臣面如土色，“臣以为……”
“朕不要你以为。”苏绾打断他，掉头折回地图前淡淡出声，“都起来吧。”
殿内安静了一瞬，众臣陆续站起。
“赈灾粮如今到了何处，距洛州县还有多远。”苏绾的目光又落到徐太师身上，“徐爱卿，你来说。”
“回陛下，赈灾粮日前刚送到黎川与兴南交界处。”徐太师咬牙切齿，“此事当如何处理。”
“兴南既未受灾，那便责成兴南知县，随同府衙和驻军召集百姓，在两日内抢修一条通往洛州的官道，赈灾粮经兴南送往洛川县，此事由韩丞相督办。”苏绾抬眼看他，“参与抢修官道的百姓，每日发放口粮与工钱。”
韩丞相和徐太师不对付，要扶持的人也不同，让他们互坑去吧。
梦境里的人没有意识和思想。在现实里，这两人在朝堂上针锋相对，怕是恨不得送对方上天。有机会插手对方的布置，必然下黑手。
“老臣领旨。”韩丞相瞥一眼徐太师，明显喜形于色。
“臣也觉得如此安排甚为妥当。”谢丞相含笑出列，“陛下圣明。”
“陛下圣明。”余下众臣附和。
苏绾冲谢丞相笑了下，复又看着韩丞相，“韩爱卿别忘了要送给朕的六个美男，若无其他事，今日便到此。”
赵珩抬手摸了摸鼻子，目光复杂。
他竟是不知该生气那女帝，总惦记好看的少年郎，还是佩服她与韩丞相等人周旋的智慧。
兴南知县是他的人，洛州知县是太师门生，让韩丞相督办此事绝无办不成的道理。说不定韩丞相还会趁机针对徐太师，在赈灾粮上做文章。
“恭送陛下。”众臣恭敬行礼。
苏绾回头看向龙椅上的赵珩，唇角弯了弯，招手示意他下来。
赵珩起身走下台阶，握住她伸过来的手相携往离去。
出了殿门，孙来福抱着拂尘挪到苏绾身边，脸上露出讨好的笑，“老奴留下那送安神汤的伴读了，陛下回去便可看到。”
“你到是聪明。”苏绾唇角上扬，脚步也轻快了许多。
跟一群老狐狸斗智斗勇实在是累，幸好还有美少年看，那三十六个学子留着下次有机会入梦再看，今天先看美貌又阳光的少年郎。
赵珩偏头，目光在女帝的脸颊上巡梭一番不动声色挪开，眼底杀意凛冽。
孙来福应当拉出去杀一万次。
“驸马方才可是烦了？”苏绾想到要在梦里出宫的事，顿住脚步示意他停下。
赵珩垂眸，假装自己的眼神没有落在她身上。
苏绾眨了眨眼，踮起脚尖蜻蜓点水般亲了下他的唇，笑意融融，“好些没有。”
能不能在不冒险的情况下，提前在梦里看一看汴京城全靠他了。
赵珩抬了下眼皮，摇头。
“下次。”苏绾抽回自己的手，翘着唇角大步朝轿辇走去。
梦里的工具人越来越有意思了，还知道得寸进尺。
赵珩垂眸，在她看不到的地方抬手摸了下自己唇，目光晦涩。
这女帝在梦里的话不能信，嘴上说只有自己一个驸马，转头就跟韩丞相要了六个少年郎。
坐上轿辇回到长信宫，苏绾从轿辇上下去，回过头看了眼文德殿的方向，心底莫名升起一丝狐疑。
礼部尚书还不找她说学堂一事，是无人反对还是没有走漏风声。
以徐太师和韩丞相的手段，不应该还没发现这件事。
进了宫门，苏绾想到刚才的事，瞬间了然。
跟造反比起来，学堂开了也影响不到他们。士绅贵族和朝廷官员的子女从小便识字，这点小事不值得他们费神。
应该是这样没错。
苏绾又开心起来，脚步轻快地踏入太初殿。
赵珩跟在她身后，身上冷意遍布。
苏绾转去花厅，笑起来单纯又好看的少年起身行礼，“陛下万福。”
“爱卿叫什么名字。”苏绾坐下来，懒散靠向椅背，单手撑着下巴看他，“可是等的烦了？”
“陛下操劳国事，微臣等着是应该的。”少年脸上的笑容变得灿烂起来，坐到她身边的椅子里，伸手解开汤盅的盖子，“微臣姓程名少宁，字平安。安神汤还温着，微臣喂陛下可好？”
苏绾漫不经心地看了眼，闻到奇怪的中药味，黛眉霎时皱起，“这安神汤为何如此难闻？”
有点像她在现世去度假时喝过的凉茶。
“很难闻吗？”程少宁的脸庞浮起暗红，人也紧张起来，“估摸着是没做好，微臣不是……有意的。”
“噗……”苏绾忍俊不禁，身体往他那边靠过去，“少宁在慌什么？”
心虚脸红的美少年，实在是太养眼了。
赵珩徐徐偏头，绷紧了神经做好出手的准备，只要她去亲那少年郎就把她拉回来。

第47章
程少宁更紧张了，少年如玉的面容飞上明显的红晕，额上依稀可见细密的汗珠，睁着一双如山涧清泉般干净的眼眸呆呆看她，“微臣……不慌。”
“是吗？朕瞧瞧。”苏绾脸上挂着笑，伸手过去。
赵珩装作不经意的模样，起身抓住她的手放回去，端起汤盅放到鼻子底下嗅了嗅。
是他喝过的安神汤气味，估计是御膳房帮忙准备的。
“有问题？”苏绾抬起头看他，又黑又亮的双眸还染着浅浅的笑意。
这么多伴读过来探望她，就程少宁一个人带了安神汤，心机和手腕都一流。
汤应该是御膳房给准备的，下毒倒是不至于，就是不好闻。
同样是翩翩少年，程少宁身上那种恣意的少年气就特别的浓烈，眉眼干净无邪。相比之下，梁文府有些缩手缩脚，不如他这般耀眼。
“陛下。”程少宁瞧见赵珩的动作，慌得一下子站起来，脸上的颜色更深，低着头不敢看苏绾，“微臣知错，日后一定精进厨艺。”
赵珩目光森冷地看他一眼，冲眼前的女帝摇摇头，若无其事坐回去。
算他识相。
“别慌，驸马只是担心朕的安危。”苏绾安抚一句，想到被谢梨廷荼毒嗅觉的郁闷，懒洋洋坐回去，“厨艺不必提高了，爱卿会什么才艺。”
“微臣会骑射，还会下棋。”程少宁抬起头，脸上的慌乱褪去，清澈透亮的眼眸浮起骄傲，整张脸都生动起来，说不出的意气风发。
苏绾压住心跳，暗暗感叹梦境的美好。
有如此俊朗养眼的美少年看，被那几个老狐狸刁难也不算事了。
就是在现实里要养如此美人，很费钱。
想着，她往外看去，见天色已经黑下来，唇角弯了弯，“下次少宁来陪朕下棋，今日朕有些乏了。”
说完，苏绾把孙来福叫过来，淡淡吩咐，“安排少宁住到配殿与云敬为伴，去吧。”
“老奴遵旨。”孙来福脸上挂着笑，示意程少宁出去。
“微臣告退。”程少宁恭敬行礼。
苏绾略略颔首，不等他们走远便抓住赵珩的手腕，拉他起来大步往外走。
她记得御书房后不远的春语阁，是皇宫里最高的建筑。在原著中，柳云珊第二次入宫就曾陪太子赵珩，上春语阁看汴京的夜景。
这会刚天黑，她可不想对着一桌子只能看不能吃的美食难受。
“陛下这是要去哪儿？”孙来福将程少宁交给小太监，抱着拂尘追上来。
“去春语阁散散心。”苏绾看都不看他，带着赵珩继续往外走。
孙来福擦了把额头上的汗，继续跟着，“晚膳不用了？”
“朕被气坏了吃不下。”苏绾胡诌了个理由敷衍他。
赵珩微微偏头看她，唇角不自觉上扬。
谎话从她口中说出来，也跟真的一般。分明是那些东西吃进去全是空气，她却能找出让人没法怀疑的理由。
今日休沐，朝臣集体进宫刁难她，着实该生气。
“老奴遵旨。”孙来福回了句，闭紧了嘴巴紧紧跟着。
苏绾走出长信宫左右看了看，顿时傻了——她不知道春语阁在那个方向。
穿书一年，她活动的地方仅限于后宫妃子住的地方，皇帝寝宫这边一次都没来过。
虽好几次入梦，她也没机会到处溜达。
“天黑了，等老奴拿灯笼。”孙来福估计是以为她怕黑，转头从身后的小太监手里，拿了只灯笼过来，走在前面给她带路，很随意的语气，“陛下为何要去春语阁。”
赵珩忍不住又看了眼身边的女帝，她好似很期待的模样？
春语阁一共四层，乃是当初父皇为了母后而兴建，站在最上面一层能看到皇宫外的万家灯火。
大概是他十二岁那年，父皇开始选秀，以秀女身份入宫的陈良妃被父皇看上，连续让她侍寝将近一月。
跟着太师将徐贵妃送入宫中，随着徐贵妃一道入宫的，还有十几个年轻貌美的婢女。父皇从此便像是忘了母后一般，流连在昭阳宫和毓秀宫。
此后父皇开始频繁选秀，后宫的妃子也越来越多。
这楼渐渐成了父皇与其他妃子嬉戏赏景**之所，母后再未踏入半步。
赵珩敛去思绪，艰难压下心中的恨意。
一路无话。
到了春语阁门外，在春语阁当值的太监宫女迎出来行礼。
“都不必跟着，驸马随朕上去便可。”苏绾拿走孙来福手中的灯笼，心跳隐隐加快。
外面的世界，她马上就能远远的看到了。
赵珩伸手拿走她手中的灯笼，跟着她一块进入春语阁。
上楼的楼梯不宽，两人并肩恰恰好。灯笼透出来的光照亮女帝面容，他低头便可看到她鸦羽般的睫毛，挺直小巧的鼻子。
怎么看都是弱女子，在朝堂上却是另外一副模样。
她的学识似乎比自己所知的更渊博。
徐太师准备的地图，寻常大臣都要分辨许久才能看懂，她前后只用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
不仅看得懂，她还将南境的各县各府之间的问题给指了出来。
“驸马在秦王身边时，可是日日练武。”苏绾随意找话，“云敬说不曾习武，肤色却不如驸马白皙。”
赵珩点了下头，不知她为何问这个问题。
“白点好看。”苏绾唇边弯起一抹笑，“云敬那样的也好看。”
赵珩不想理她了。
苏绾偏头看他一眼，唇边的笑容慢慢扩大，“驸马最好看。”
他的皮肤真的很白，是那种健康的白，配上那张挂着寒冰像是随时要人命的脸，更加勾人。
脸红时最好看，又欲又纯。
上到最后一层，苏绾轻轻地做了个深呼吸，伸手拉开门踏上外廊。
夜空中弦月半挂，整个皇宫尽收眼底，宫墙高耸，灯火稀疏。
汴京城虽不能看到全貌，却也看了个大半。夜景不如现世古城华美，也有另一番风景。
苏绾攥了攥拳头，复又缓缓松开。
一年了，她终于可以看到皇宫以外的景色，可惜是在梦中。
真希望出宫的那一天早点到来。
出神的工夫，肩膀被拍了下。苏绾扭头，不明所以地看着赵珩，“驸马想说什么？”
赵珩低头，用受伤的左手提起灯笼，右手在栏杆上一笔一划地写：可是还有心烦之事？
“没有，朕很久没有看到这么好看的夜色了。”苏绾轻笑，“驸马若是想出宫朕可以陪你，毕竟在宫里想要给秦王传消息不方便。”
她想出宫，但不能现在就透漏给他，得让他事事都无条件服从后才能说。
他是秦王派来的，出宫到底危险，以他爆棚的责任心说不定一提就给自己否了。
凡事不能一蹴而就，得慢慢来。
赵珩偏头看了眼远处的汴京城，轻轻点了下头，又在栏杆上写：是要出去给秦王送信，要过几日。
她既觉得他是护卫，那他便当好这护卫，说不定出宫后会有机会知晓她的来历。
“这样啊。”苏绾扬了扬眉，上前一步踮起脚尖亲了下他的下巴，“到时候朕陪你去。”
赵珩怔了下，笼在昏暗中的脸庞莫名发烫。
苏绾瞧见他又脸红，弯着唇角凭栏远眺，随意的语气，“驸马会轻功吗？”
他飞檐走壁带自己出去的话，似乎更好一点？这个梦境出现的频率完全无法控制。她就是想找理由出去，恐怕也不行。
每次梦到这个梦境，都会出现需要处理的事情。
其他的人比如她那个还在吃羊奶的弟弟没有出现过，她是不是也有两个皇兄，也不知道。
像是被梦境忽略了，又像是那些人根本不存在。
不过这种细节也没必要在意，做梦而已，有无数的美人看还能随便调戏，足够了啊。
苏绾看得出神，感觉到肩上一沉，本能扭头看他。
赵珩摇头表示自己不会轻功。他能跳下去，也能带着她跳只是那样一来，她定会吓醒。
他还不想这个梦境如此快结束。
“朕就是随口一问。”苏绾笑笑，又看了一眼皇宫外的汴京城，转头下楼。“回去吧。”
赵珩提着灯笼跟上，有风从窗户灌进来，手中的灯笼晃了下，女帝一脚踩空身子直直往下栽。
他来不及多想，伸手将她拉回来，抱着她一块摔到地上。
耳边听到一声惊呼，梦境也随之消失。
赵珩睁开眼，手臂还保持着抱人的动作，胸口依稀留着那女帝趴在自己身上的触感。
这么快便天亮了？赵珩怅然若失，掀开帷幔起身。
“殿下醒了，老奴这就安排人过来伺候。”孙来福去把帷幔挂起来，嗓音压得很低，“皇上昨夜醒了一会，骂得很凶。”
“唔。”赵珩应了声，漠然掀唇，“传禁卫军统领。”
“是。”孙来福退出去。
赵珩梳洗干净出去，禁卫军统领江崇已候在外面。
“南境洛州近日可有雨？”赵珩坐下，面色冷凝，“要准信。”
“不曾有雨，殿下为何有此问。”江崇不明所以。
“即刻派人快马加鞭前往兴南，命兴南知县领驻军召集百姓，在一日内抢修一条通往洛州的官道。”赵珩曲起手指敲了敲桌面，如玉面容染上寒霜，“洛州好像有一处香火鼎盛的佛寺？”
“是。”江崇点头。
“再派一人赶往洛州，命那佛寺住持告诉百姓，洛州若是有雨便会受灾，让百姓在大雨落下时，带上值钱的东西避去高处。”赵珩抬眸看他，“幽禁洛州知县，也发布同样的讯息出去。”
“若那大和尚不听呢？”江崇一脸严肃，“佛家素来不与管家为伍。”
出家人不打诳语，那住持定然不会说这些话。

第48章
赵珩的眼神倏然变得锋锐，“出家人慈悲为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救一城人的命当如何。”
江崇尴尬挠头，“属下这就去安排。”
“他若还是不从，便如洛州知县一般打到他从，此事务必办好。”赵珩脸上的寒霜散去些许，“去吧。”
“属下告退。”江崇起身行礼。
赵珩略略颔首。
江崇走后，他示意孙来福过来，沉声交代，“命人去宫门拦着吏部尚书，让他先到御书房。”
“是。”孙来福应声退下。
赵珩敛眉起身，大步走出临荷殿。
打乱徐太师和韩丞相各自在南境的部署，要快，还要狠。
洛州受灾一事尚未发生，他要在灾情发生之前，将他二人手下的知县撤换部分。
瓦解了他们在南境的布置，北境便无可惧。即便东蜀趁着停战建好细则未定，再次进犯，国中也不会出大的乱子。
女帝在梦中让韩丞相督办开修官道，运送赈灾粮一事，想必也考虑到了北境的局势。
她的见识和目光之远，颇有几分六皇叔年轻时的影子。
当初北梁与东蜀大战告捷，朝局稳定之后，父皇曾想将北境的赤虎军支部换掉。六皇叔极力反对，并增加了驻军人手，由原定的三万增至七万，并交予舅舅亲自统帅。
若非如此，以东蜀这十几年不间断的进犯，朝中大臣又结党营私与东蜀合谋，北境防线早已被破，北梁山河不在。
可惜舅舅英年早逝，赤虎军骠骑大将军又背信弃义，与徐太师等人同流合污，否则他在朝中也不至于举步维艰。
那女帝如此深谋远虑，只怕是……不会看上他给的后位。
也不知她会喜欢怎样的男子？
赵珩无意识捏了下左手中指，心中怅然。
出了长信宫，孙来福已安排轿辇过来。
赵珩偏头看了眼春语阁的方向，坐上轿辇。
“起骄。”孙来福喊了一嗓子，偷偷瞄了眼赵珩复又低下头。
太子今日看着心情很不好的模样，自己得悠着点，免得又被他用杀人一般的目光盯着看。
行至御书房门外，吏部尚书崔玉春也恰好到。
崔玉春是谢丞相最得意的门生，为官清正，性情也与谢丞相有几分相似。
择明君而忠。
赵珩下了轿辇，偏头示意孙来福过来，压低嗓音交代，“给工部尚书带句话，让他在早朝之时，奏请南境各府州县之间的官道都要开修，目的是防止发生水患赈灾粮无法运送。”
“老奴这就去办。”孙来福应了声，冲崔尚书笑笑抱着拂尘退下。
“劳烦崔尚书多走了些路。”赵珩收了目光看向崔玉春，淡淡颔首，“请吧。”
“殿下无需客气。”崔玉春拱了拱手，与他一道走上台阶。
进入御书房坐下，赵珩研墨提笔，写下整个南境四府三十八县四府官员的名字。
南境所有官员当中，太师与韩丞相布置在南境的门生各有十五人，其中知县十三人，知府两人。
而他手下只有十二人，管着最穷困的十二个县。
洛州水患一事即便不发生，他也要在此时打乱他们在南境的布置，将自己的人安插进去，逐步掌握整个南境。
列完名单，赵珩将最富庶二十六县知县名字勾出来，有撤有换。
搁笔吹干墨汁，他抬头看着桌对面的崔玉春，平静递过去，“崔尚书若有疑问便提。”
崔玉春起身接过，低下头认真看了一遍，若有所思。
徐太师和韩丞相在南境皆有布置，他以为太子不知情，孰料他竟是比自己还要清楚几分。
这几十人的名字，太子也全都记得。
不仅如此，还将这些官员安排得甚是……合理。
太师的门生被撤掉三人由太子手底下的人顶替空缺，另有五人跟韩丞相的门生互换管辖之地，而韩丞相的门生也被撤掉了三人，换成太子的人。
如此安排，太师和韩丞相各失去了三个相对富庶的县，这些县全落入太子手中。那五个互换管辖之地的知县，像是在徐太师和韩丞相胸口，各插了一刀。
四个知府有两人互换，撤掉两人，补上空缺的还是太子的人。
此番官员调任撤免落实下去，太子不止增加了自己的人手，还打破了太师与韩丞相的布置，可谓一举两得。
崔玉春忍不住又仔细看了一遍，眼底露出几分赞赏。
太子监国尚不足两月，他与恩师谢丞相起初并不看好。北境大捷，恩师与太子商议停战建好一事后，私下与他说，太子心怀天下腹有谋略，能成明君。
恩师素来公私分明，即便太子救了他一命，若是庸才他亦不会如此夸赞。
如今亲眼所见，确实如恩师所言，腹有谋略，能否成为明君尚待观察。
崔玉春敛去思绪，故作不解，“同时撤换如此多的官员，动静未免太大？”
“先换，后撤。崔尚书只需按照纸上所写行事，稍后会有人将撤换的证据理由送到崔尚书手上，知府的撤换过几日再提。”赵珩缓缓抬眸，“可还有不解之处？”
崔玉春含笑摇头，又看了一遍那张写满名字的纸放回桌案，起身后退行礼，“臣告退。”
赵珩略略颔首。
朝中六部，如今只剩户部与兵部他无法插手。户部掌管国中财政事宜，户部尚书与韩丞相乃是连襟，暗卫收集的证据还不够撤掉他。兵部尚书身后有骠骑大将军，目前也不能动。
但他可从小处着手逐步瓦解他们在国中的布置，有其余四部和谢丞相支持，又有女帝在梦中的提示，半年时间足够自己掌控朝局。
赵珩拿起方才写给崔尚书看的那张纸，起身拿走灯罩点着丢入香炉。
待那纸张燃成灰烬，也到了上早朝的时辰。
赵珩沉下脸，出了御书房步行前往文德殿。
孙来福抱着拂尘跟在他身边，脑门上全是汗。
他在太子身边多年，太子的一举一动都了然于胸。今日太子自打睡醒脸色就不好，靠近些都觉得冷。
到了文德殿，百官已到。
赵珩从侧门进去，脸上的霜雪比在外边还要厚一些。
“太子殿下千岁。”众臣见他入内，齐齐行礼。
“免礼，今日有何事要奏？”赵珩坐到龙椅侧下方的椅子上，神色淡漠。
“臣有事启奏。”林尚书第一个站出来，面上挂着几分恭敬，“臣听闻汴京城开了一家学堂，此学堂允许女子如男子一般入学，还听闻此学堂是殿下所开。”
“是吾开的，林尚书有话不妨直言。”赵珩抬眸看他。
林尚书一口气噎在胸口，好一阵才缓过来，“殿下允许女子入学，是否也允许女子入仕？我北梁立国以来从未有女子可入学的先例。”
他竟然就这么承认了？
皇帝昏庸无道，并未教授他帝王之术，属意的储君人选也不是他。若非皇后以死相逼，这储君的位置早就是四皇子的囊中物。
原以为皇帝让太子监国，正是他们可加快布置的好时机，谁知这太子竟破了太师和韩丞相在北境与东蜀的布置，树立起威信。
他们太大意轻敌了。
“女子也是人，但凡人能做之事女子大部分都做得，为何不可入仕。”赵珩抬眸看他，“林尚书反对此事，可是在担心自己连女子都不如。”
林尚书又惊又怒，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他。
殿上安静了一瞬，徐太师缓缓出声，“古往今来，女子无才便是德，这女子除了能做女红还能作甚？”
他不满的是只需一文钱便可入学，如此一来国中所有人都可识字读书，涌现的人才必定会增多。
贱民就该当一辈子贱民，有何资格与世家子弟同入仕。
自己太小看这储君了，不声不响地就挖了世家大族的根基。
“前有木兰和武周皇帝，也是太师口中只会女红之人？太师既认为女子无才便是德，为何府上女眷要识字读书，只学女红足够。”赵珩神色从容，听着寻常不过的声调，字字如刃。
“女子抛头露面成何体统。”林尚书缓过劲，声调也拔高了许多，“若准许女子识字读书，岂不是也要允许她们随意出行，此举太过有伤风化。”
“既是人为何不可抛头露面？林尚书可是在担心女子识字读书后，不会再有人愿意给你做妾，一年纳了十三房确实有些多。”赵珩抬了下眼皮，目光笔直地看着他。
殿内响起几声不明显的笑。
林尚书被问得不知如何作答，一张脸憋得通红，额上青筋暴跳。
这太子竟是一点颜面都不给他留，还是在朝堂之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如此损他。
他好歹也是一国重臣。
“臣还是觉得此举不妥。女子入学，教授的夫子是男子，难免会传出龌龊之事。对女子而言，清誉大过天。”徐太师压住火气继续分辨，“坊间已有传言，学堂收女子入学，乃是为了拐骗女子卖去当人牙。”
这太子为何这般能言善辩？
“太师提醒的是，正好东宫有三十六名侍妾，稍后便可将她们安排到学堂，教授入学的女子识字读书。”赵珩神色自若。
徐太师陡然睁大了眼瞪他，差点背过气去。
竖子猖狂，竟顺着他的话让他无话可说！
谢丞相面露笑意，眼中的赞赏更盛。他亦未料到太子会如此处理此事，方才他还有些担心，眼下所见，担心乃是多余了。
户部尚书看了眼韩丞相，朗声道：“女子可入仕，是否也可置办自己的产业？”
“许尚书不提吾险些忘了，此事就交由户部处理，三日内将诏令颁布下去，北梁所有女子皆可置办产业。”赵珩捏了捏左手中指，淡然掀唇，“多谢许尚书提醒。”
户部尚书张了张嘴，竟忘了该如何接话。
他想说的是此事不可为，不是提醒他要改这个规定。
“臣觉得此举甚好，我北梁各县各府均可开设此类学堂，为朝廷选拔栋梁之才。女子可做的事甚多，入仕也无不可。”谢丞相含笑出声，“臣无异议。”
“臣也无异议。”礼部尚书附和。
跟着工部尚书、吏部尚书、刑部尚书和几位侍郎站出来同意此举，最后站出来的是韩丞相。
“此事既无异议，下一件。”赵珩敛眉看向工部尚书。
“臣有事要奏。”工部尚书出列，“南境各府州县的官道许多未有互通，一旦发生水患恐赈灾粮难以运送，臣奏请开修各府州县官道。”
林尚书和徐太师交换了下眼神，极力控制住火气。
太子忽然要在南境开修官道，难道是知晓了他们的部署？
“即日起，南境各府州县抢修官道，可派驻军召集百姓一同参与，谢丞相觉得如何。”赵珩看向谢丞相。
“臣以为此举可行。”谢丞相面带微笑。
抢修官道为的是方便运送赈灾粮，太师等人没有理由反对，官道有百姓参与修建，日后再想堵上就难了。
不错。
“臣无异议。”徐太师面色铁青。
“臣也无异议。”韩丞相目露警告地看一眼户部尚书，脸色也不是太好看。
他们两人出声后，众臣附和。
赵珩目的达到，又忍不住捏了捏左手中指。
那女帝若是在北梁，不知她看到梦中所做的决定变成现实，会不会猜到是他？
结束早朝，赵珩回到长信宫，梁淑妃身边的嬷嬷送来后宫妃子抄写的佛经。
他瞥了眼，示意孙来福收下，径自入内。
“回去跟淑妃娘娘说一声，殿下刚下早朝有些乏，今日不过去。”孙来福接过佛经，朝那嬷嬷笑了下赶紧跟上赵珩。
太子每日的奏折都看不完，为何还要看佛经？
他不敢问也不敢想。
*
过了午时，整个皇宫慢慢安静下来，知了也热得歇了声。
苏绾仔细把所有的香料都分出来，抬头看着对面的云岚，“数量够了，就是时间有点紧。”
她昨晚又做梦，早上累得不行，伺候陈良妃吃过午饭便回来睡午觉。还以为云岚不来了，没想到梁淑妃竟然同意跟她买香料，还提供做玉质兰心的原料。
“最多三日，要在去福安寺之前把玉质兰心调配出来。”云岚脸上挂着大大的黑眼圈，不住打哈欠，“我好想睡一会。”
“那你赶紧回去睡吧，三日后你来敬法殿取。”苏绾大概知道她为什么会这么累。
皇帝遇刺后就没了别的消息，梁淑妃肯定夜不成寐。她不睡，宫女哪里敢睡。
“那我先回去，你把银子收好。”云岚又打了个哈欠，起身告辞。
苏绾送她出去顺便关门。
往回走经过佛堂，陈良妃不知何时出来，抱着手臂倚门看她，嗓音温柔婉转，“要不要听我这个疯子的一句忠告？”

第49章
苏绾笑了下，抬脚过去。
陈良妃大概是以为她会投靠梁淑妃？云岚来频繁来敬法殿确实容易让人误解，老皇帝没有遇刺之前，永宁宫可是最炙手可热的地方。
不过她想太多了，自己不可能会去永宁宫，也不会把她当成是主子。
“说吧。”苏绾坐到门槛上，用手当扇子扇风。
这会正是一天当中最热的时候，阳光落在佛堂前的莲池里，莲叶微卷，花苞也低垂着，热气逼人。
身后的佛堂也热烘烘的，一丝凉意都没有。
“这深宫里能被皇帝宠幸还生了孩子的妃子，没一个的手上不染血。”陈良妃也坐下来，仰头看着远处，唇边浮起风情万种笑，“越是胆小怕事的人，遇到事越喜欢推身边人顶罪。”
梁淑妃看着是谁都不去得罪，平时也闷声不吭，可死在她手下的人真不少。
能在皇后过世没出头七就爬上龙床，怎会是不争？
“敬法殿就挺好，我这人不会与外人打交道，嘴也笨不会说话，当不了大宫女。”苏绾轻叹，“不然也不会被安排去御膳房，做粗使宫女。”
她想说梁淑妃不值得投靠，自己早就看出来了。不光是梁淑妃，这后宫里的妃子，谁都不能投靠。
“我虽不怕事，但还是会连累你。”陈良妃歪头靠着门，有感而发，“你若是能找到好去处便早些走，能活着离开这深宫最好。”
“出去能做什么，不能置办产业，年纪大了也不好嫁人。”苏绾半真半假的开起玩笑，“在这宫里起码吃喝不愁，也不用操心男人是不是会纳妾。”
“外边再不好也比这地狱强不是。”陈良妃缓缓坐直起来，指着身后的观音像说，“这宫里最干净的便是这佛像了。”
“那我还是出去吧，等你复宠了帮我跟皇帝求个情，放我出去。”苏绾含笑调侃，“最好是圣旨。”
“真有那一天，我就给你求。”陈良妃偏头她，抬手遮住嘴巴轻笑，“行了，回去睡吧，我也回去睡了，装得累。”
她不去永宁宫便好，梁淑妃那人太过胆小又优柔寡断，去了迟早会出事。
皇帝也不知道怎么样了，自己被困在这敬法殿还只是贵人位分，真出了事想保她都保不住。
“一起回去，这天是真热。”苏绾站起来，拍拍屁股回头冲佛堂里的观音像拜了拜，抬脚走人。
她不信神明，但心存敬畏。
进入小院，两人分头回厢房。
苏绾进西厢房关门喝了口水，回头去取了工具开始处理香料。
三天内要二十四份玉质兰心，得不眠不休地加班才行。
余香缭绕其实能调制出来，只是她不想给梁淑妃调制，更不想借着这件事，要求梁淑妃把自己调去永宁宫。
梁淑妃要讨好太子是她的事，自己是万万不能掺和的。
有买有卖以后还能来往，真去了永宁宫说不定梁淑妃和徐贵妃一样，也想把她送到太子身边。
东宫的宫女和侍妾都赶出来了，但梁淑妃送的人，太子多少会给点面子也不一定。
她可不愿意揽这种麻烦上身。
四周安静下去，暑热也愈发的重了。
陈良妃热得睡不着，拿了把团扇开门出去，慢悠悠往佛堂那边去。
出了小院，墙外有石头飞进来。
她吓一跳，加快脚步过去捡起石头往外丢。
过了会，门外响起一声低低的“布谷”。陈良妃眼神亮起来，飞快取下门栓，将门开了条缝。
门外的太监塞进来一张纸条，嗓音压得很低，“我不在太初殿当值了。”
陈良妃从荷包里拿了块碎银递过去，“有信就送过来，没有就算了。”
“知道。”那太监收了银子匆忙离开。
陈良妃关上门拴好，举着团扇遮到头顶小跑着回了佛堂，展开纸条。
上面说皇帝昏迷不醒，太子下令，宫里禁止讨论皇帝遇刺一事。若发现谁在背地里嚼舌根，当场格杀。
还说收夜香的几个太监因为碎嘴刚刚被杖毙，其中一个是王庆德。
这是徐贵妃那头猪，借着太子的手杀人灭口呢。
收夜香的那个时间，别说宫里没几个起来的。就算有那些太监也不会一路说，最多是挑没人经过的地方念叨几句。
这王庆德知道徐贵妃的太多秘密，尤其是两年前东宫走水一事。
皇帝昏迷不醒，太子在前朝估计是压住那几个老臣了，徐贵妃才如此着急。
真让太子查出东宫走水的真相，她连去冷宫的机会都没有，会直接打入天牢。
可惜自己被困，不然还能从王庆德手里买点证据，弄死那头猪。
陈良妃起身出去，将纸条撕碎了放到莲池里用力揉得稀烂，再埋到淤泥底下。
洗干净手，她干脆也不去佛堂了，转头折回去。
小院再次安静下去，偶尔能听到几声知了的叫声。
到了傍晚闷热的感觉总算散去些许，天空也堆满了乌云，像是要下雨的样子。
苏绾处理完所有的香料，看了眼窗外的天色，收好起来开门出去。
陈良妃穿着一身粉色的宫装，坐在曲廊里纳凉，她懒懒地歪在曲廊上，那张红润许多的脸上，满是看透一切后淡然。
“王庆德死了，知道谁杀的吗。”陈良妃摇着团扇，轻轻一笑，“是徐贵妃，他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嗯。”苏绾应了声，扭头去准备晚饭。
“去福安寺时你别乱跑，会死，她下一个要杀的人便是我。”陈良妃嗓音淡淡，“因为我这种双手沾满鲜血的人死了，很冤。”
“你倒是有自知之明，我知道了。”苏绾回头冲她笑了下，进厨房开始忙碌。
“那当然，没点自知之明也活不到现在，你忙吧，好了叫我一声，我去佛堂跟菩萨忏悔。”陈良妃摇着团扇站起来，婀娜往外走。
她能听进去便好，自己本来也不是好人，只要能保住她的命报她的救命之恩便好。
苏绾听到脚步声，回头瞟了眼，耸了耸肩继续忙碌。
一开始她确实想借着去福安寺的机会，回汴京城看看情况，说不定还会有机会遇到宋临川——假如他长得跟梦境里一模一样。
后来发生了皇帝遇刺这事，她就不这么想了。
待在这皇宫里不出去，她和陈良妃都不会有事，出去就不同了。
福安寺并非皇家寺庙，因已故太后、皇后曾去礼佛供奉才名声大噪，成为汴京士绅夫人、千金、后宫嫔妃的礼佛首选之处。
原著中提过，福安寺有禅院四十多个，整个后宫的嫔妃都住过去也没问题。
佛家讲究众生平等，哪怕是后宫嫔妃去了，也不会拒绝平民百姓供奉。
万一有不法之徒潜入禅院，陈良妃又装了两年疯，真死了也没人敢吱声。自己就更加不能活了，杀了陈良妃再多杀她一个，也不过是顺手的事。
陈良妃无缘无故说这件事，估计是有人趁着中午没人时给她送了消息。
昨天早上那两个收夜香碎嘴的太监，并不是王庆德。而且敬法殿平时就没什么经过，更别说一大早收夜香的时候。
徐贵妃等到这个时间下手，也是个聪明人。王庆德之死恐怕不止是知道她太多秘密一个原因，有可能太子在前朝开始强硬起来了。
他生在帝王家，哪怕皇帝不看好他，也还有秦王支持。
北梁江山能在朝臣结党营私各自为政的情况下，还如此稳固，那位昔日战神功不可没。
监国两个月，太子初时隐忍不发不过是等待爆发的时机。
谢丞相是朝中老臣，门生又掌管吏部，用好了吏部徐太师等人必定跳脚。到时又在北境和东蜀查到太师通敌叛国的证据，满门抄斩都有可能。
苏绾叹了口气，不去想跟自己无关的事。
吃过晚饭伺候陈良妃洗完澡，自己也去梳洗干净回房，苏绾拿出剩下的香料继续处理。
忙到半夜，外边忽然电闪雷鸣还下起大雨，到了早上都没停。
苏绾打了个哈欠，将所有都处理好的香料收好藏起来，看了眼滴漏戴好口罩拿上雨伞开门出去。
雨还很大，天空阴霾。
原就像皇宫孤岛的敬法殿，此时更像是被隔绝了一般。
陈良妃还没起，院里花木被风刮得东倒西歪。
苏绾去东厢房门外拎走夜香桶，打着伞往外走。在门前等了一刻钟左右，收夜香的太监过来，苏绾把木桶递过去，那老太监忽然说：“御膳房的厨子让你有时间去一趟。”
“多谢。”苏绾轻声道谢，拿出一块碎银递过去，“给公公买酒喝。”
老太监收了银子，将装夜香的木桶递给她，转头推走拉着夜香的车子。
苏绾关上门，拎着木桶冒雨往回走。
秦小宝让自己过去，是因为原主奶奶的病好了还是别的原因？距离上次去找他，已经过了好几天。
苏绾抿了下唇角，决定一会吃了早饭雨小一些就去御膳房。
进小院去井边打了水清洗夜香桶，她余光瞥了眼落在地上的树枝，眉头皱了皱。
不是被风刮断的，而是被利器整齐削断。
昨晚有人来敬法殿，还打了起来？她昨夜只顾处理香料，加上雷声和风声都很大没注意听外面的动静。
苏绾的心跳有些快，洗干净夜香桶放到净房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又扭头出去。
王庆德若真是因为两年前东宫走水一事死的，那陈良妃会被灭口就不奇怪了。徐贵妃不会让知道这件事的任何一个人活着，自己在陈良妃身边，真的会被连累。
难怪昨天下午陈良妃会让她到了福安寺也别乱跑。
苏绾暗暗琢磨一阵，进了东厢房的曲廊，抬手敲门。“你醒了没有？”
房门吱呀一声打开，陈良妃伸出手一只手用力将她拉进去，嗓音压低，“不要喊不要叫，我屋里多了个男人。”
男人？！苏绾瞪大了眼睛看她，“你这么作死，是真的会死的啊。”

第50章
“他是为了救我才受伤的。”陈良妃关上门，形容狼狈地看着苏绾，“昨夜有人要杀我灭口，他跟那人打了起来，受了很重的伤。”
苏绾偏头往她的床榻上看去，迅速冷静下来，“都清理干净了？”
“来的是死士，被他打晕封了穴道，人被我捆起来堵了嘴巴藏到佛堂了。”陈良妃松了口气，“他如今昏迷不醒，我怕徐贵妃等不到死士回去复命，会有后续安排。”
昨夜他们打起来时，救她的男人说了句徐太师竟然豢养死士，她听得分明。
为了杀她，徐家连死士都用上了，说不定一会皇宫禁卫军就会冲进来。就算侍卫不来，敬事房的人也会来。
发现她房里有男人，这可是杀头的大罪。
“先把人弄出去。”苏绾看了看地上发现血迹不多，大步朝床榻走过去，“知道他是谁吗。”
“不知，许是太子也想到徐太师等人会杀我离间嫡兄与他的关系，因此派了护卫过来。”陈良妃跟过去，和她一块将床榻上的男人扶起来。
昨夜她被惊雷震醒，死士也在那时进了屋里，她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担心喊叫会连累苏绾便没出声。
孰料她屋里竟还有一人，在那死士逼着她写完怨恨皇帝的绝笔信丢给她白绫时跳出来，跟死士打了起来。
两人从屋里打到屋外，死士被打晕，救她的护卫也挨了一剑倒在雨中。
她冒雨检查死士的鼻息后，找来绳索将他捆得严严实实，又拿了香烛房里的油布把他的身子包起来，拖去佛堂藏到供桌底下。
清理干净各种痕迹，她在佛堂点燃了熏香，回小院将救自己的护卫拖回屋里。
他出了好多血，身上的伤口很深。
苏绾入宫后没有照顾过皇子，也没照顾过皇帝，让她过来帮忙也不合适，就没惊动她。
陈良妃架住护卫的一只胳膊，偏头看着苏绾，“将他放哪儿去。”
屋里肯定不能放，太容易被找到了。
“厨房边堆放柴火的地方。”苏绾敛眉，“你去打伞，别让他的伤口淋到雨。”
“好。”陈良妃去开了门，拿起苏绾丢在曲廊里的伞，神色焦灼。
这会天都彻底亮了，徐贵妃等不到死士回去复命，定会安排人过来搜查。
苏绾架着那昏迷过去的护卫出了东厢房，咬牙往厨房的方向挪过去。
太子的心思果然深沉，连这个都想到了。
若不是他早有安排，一会要是来了人，陈良妃死了自己怕是也活不成。
将人弄到堆放的柴火的地方，苏绾伸手拿走陈良妃手中的伞，“你等着，我去收拾。”
陈良妃乖乖点头。
苏绾回东厢房把地上血迹清理干净，又把那护卫的衣服都收起来藏好，回西厢房拿了些香料的碎末放到烛台上点着。
弄好了这些，她顺手拿了一床毯子关上门出去。
“砰砰砰”拍门声混着雨声模糊响起。
苏绾看了一眼陈良妃，平静交代，“回房脱了衣服装睡，我弄好就去开门。”
“好。”陈良妃低头看了眼身上的宫装，发现上边染着血，瞬间明白苏绾的用意，拿了伞赶紧回去。
苏绾抓紧时间将毯子盖到护卫身上，给他留了喘息的空隙，倒出两袋干燥的枯叶把人盖住。
仔细看了一遍，她回头去厨房把潲水桶拎到门前放着，另外拿了把伞去开门。
来不及去佛堂处理那个昏迷的死士了，希望陈良妃做事够干净，别栽在这事上。
大门打开，门外站着五个打着伞的太监，领头的那位上回被陈良妃用绣花鞋砸过。
他好像是敬事房的新总管，齐安？云岚昨天送香料过来时提过一嘴。
苏绾往边上一站，淡定行礼，“见过公公。
“敬法殿是不是太悠闲了些，杂家敲门这许久才开。”齐安看了看苏绾，不悦出声，“昨夜内务府广储司库房被盗，各宫都查了，就差你们这敬法殿，进去给杂家仔细搜。”
昨日王庆德才被杖毙，整个内务府谁都不想听徐贵妃的吩咐，可是没招。
皇后没了她便是六宫之主。她说陈良妃在敬法殿不安分，他们就必须得来，还得找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几个太监打着伞进入敬法殿，苏绾掩上门跟着，见他们进佛堂转一圈就出来了，悬着的心稍稍落下。
小太监把东西厢房的空房和厨房都翻了一遍，跟着齐安停在陈良妃的睡房外。
苏绾从容跟着，什么都不问。
小太监面面相觑明显有些犹豫，齐安沉下脸，用力推开门闯了进去。
甜腻的香味弥漫开来，陈良妃一副被惊醒的模样，伸出一只雪白的手臂撩开帷幔，娇软的嗓音慵懒响起，“这是哪家养的狗，连本宫的睡房也敢闯。”
苏绾眼底划过一抹笑，安静看戏。
她总算知道，陈良妃为什么没孩子也当了十年宠妃，方才那一幕又媚又娇，嗓音呢喃婉转，好听得人骨头都酥了。
哪个男人受得了。
“昨夜内务府广储司库房被盗，杂家一路查过来，不想惊扰了贵人。”齐安微微低头，还盯着陈良妃的床榻看。
陈良妃浑不在意，拿了件白色的薄纱戏服披上，掀开被子光着脚下床，“公公的意思是本宫床上藏了人吗？那你便仔细找。”
小太监纷纷低下头，不敢看她。
皇上的宠妃本就比其他女子出色一些，又刻意显出媚态，这些小太监哪里见过如此场面。
齐安清了清嗓子，寒着脸上前搜了一番，没找人也没闻到其他的气味，满屋子都是女子身上甜香。
他往后退了退，尴尬出声，“叨唠陈贵人了，杂家这就走。”
说罢他回头瞪了眼那几个小太监，大步往外走。
“就这么走了，你一大早打扰本宫睡觉这事怎么算。”陈良妃得理不饶人，“你在敬事房当差吧，怎么管起广储司被盗的事来了。”
齐安脸色变了变，一言不发地走出东厢房，头也不回。
苏绾悄悄拍了下陈良妃的手腕，拿了伞跟上去关门。
等着脚步声走远，苏绾掉头跑回小院，和陈良妃一道去看那护卫。
他还没醒，脸色白得有些吓人。
“得尽快通知他的同伴，再不济也要用药不然他会死。”苏绾伸手摸了下那侍卫的额头，神色严肃，“直接去太医院拿药很容易被发现。”
“先救人吧，他既然是太子派来的，没消息送回去同伴定会来找。”陈良妃伸手扒开枯叶，“扶他回我房里。”
苏绾一个未婚姑娘，男女授受不亲。
苏绾看了眼雨幕，抿着唇无奈点头。
重新安置好那护卫，内务府派送米面肉菜的太监正好过来。苏绾去领了东西送到厨房，下意识看了眼自己丢在水缸边的馒头。
上边长了一点绿毛，可她没有碳粉也没有准备发酵和净化的工具，还不一定能提出青霉素，不禁深深叹气。
刀伤太容易感染破伤风了。
雨又大了些，苏绾回到陈良妃房里，那护卫已经发起高烧，长得还挺眉清目秀的。
她站在床边看了会，迟疑出声，“我去试试看能不能拿点药回来。”
怎么说也是她们俩的救命恩人，不能眼睁睁看着人死了。
虽然下令的人是太子，她们也没机会跟他道谢啊。
“去厨房把菜刀拿过来，我在自己身上弄点伤，你去太医院请太医。”陈良妃语气严肃，“去。”
“不用，你吃点东西给他喂水，我很快回来。”苏绾抬脚往外走。
死士来杀人时陈良妃没受伤，敬事房总管搜了一遍没找到人走后她反而受伤了，徐贵妃又不蠢，稍一琢磨就知道是怎么回事。
让她知道太子其实派了人暗中保护陈良妃，随后的针对只会越来越多，还防不胜防。
不如让她一直悬着心，不知道死士是被抓住还是死了，憋死她。
苏绾回房取了银子打着伞从后门出去，冒雨穿过空无一人的御花园，偷偷往御膳房那边跑。
秦小宝在厨房干活，小徒弟王胜还是学徒说不定就经常受伤，他应该有药。
等到侍卫换班的间隙，她溜进御膳房后门径自去后厨。
御膳房这会正在给各宫的妃子准备早膳，传膳宫女和太监还没过来，后厨只有帮工和大厨在忙碌。
苏绾在门外收了伞，转过身的间隙，耳边听到秦小宝不掩开心的声音，“苏绾。”
“秦大哥。”苏绾往里看了看，招手示意他出来说。
“还以为你会晚些时候才来。”秦小宝出了后厨压低嗓音，“你奶奶的病好透了，汴京来了个医术高明的神医，跟着柳尚书家的千金一起给百姓义诊，你奶奶吃一副药就好了。”
神医？！苏绾压下激动，往边上挪了挪嗓音更低了一些，“你这有没有治疗刀伤的金创药，良妃娘娘发疯把自己给伤了，我去了太医院没人愿意给她开药。”
他也知道陈良妃的处境，这么说他不会怀疑。
“有，你等着。”秦小宝笑了下，扭头回后厨不知道跟王胜说了什么，王胜往这边看了眼，从前门出去转眼不见了踪影。
“要等等，我让王胜去拿药了。对了，你奶奶让我转告你不用给他们捎银子了，”秦小宝低下头小声说，“我过几日跟管事的请个假，到时候去福安寺找你，给你带一身男装方便你回汴京。”
“谢谢秦大哥，此事到时候再说，你先准备着我不一定能离开福安寺。”苏绾有些心动，故而没把话说死。
那死士被抓住，徐贵妃一时半会估计也不敢再乱来。
刺杀妃子的名头够她喝一壶的，徐太师的皮也要被扒下来一层。
不过也不能乐观，那些死士任务失败通常都会自杀，也不知道陈良妃是怎么处理那个人的。
“那我就先准备着。”秦小宝挠了挠头，嘿嘿笑。
苏绾脸上的神色缓和下来，心里却想着神医男二的事。
他比原著中写的早了一个多月到汴京，说明她之前的分析没有错，人有了意识便会改变很多事。
等了一会，王胜气喘吁吁地跑回来，黝黑的脸庞挂着笑。
他走到苏绾跟前，低头从怀里掏出来三瓶药，有口服的外敷的还有清洗伤口的。
“谢谢秦大哥。”苏绾拿出银子递过去，收好了药拿起雨伞打开。
“后厨这会忙，你路上小心些。”秦小宝目光深深，“去吧。”
苏绾脸上绽开一抹笑，摆摆手，匆匆踏入雨幕。
回到敬法殿，那护卫还没醒高烧也更严重。苏绾拿出王胜给的药交给陈良妃，转头去厨房烧水。
给护卫重新清洗了伤口上药包扎好，苏绾去煮了姜茶，和陈良妃坐在曲廊里，一人喝了一大碗。
快中午时大雨停歇，护卫终于醒来。
苏绾见他神智清醒，放松下来回厨房准备午饭。
过了大概一刻钟，有脚步声从后门进来最后停到东厢房门外，她放下手中的菜刀走到门前悄悄伸头看去。
是护卫的同伴过来了。
那个被陈良妃藏在佛堂的死士也被带了过来，还活着，她松了口气继续去做饭。
东厢房门前。
太子暗卫注视陈良妃片刻，余光看了眼那死士，出手将对方又打晕过去，转头走人。“带回去。”
这陈良妃的胆子也太大了。被人暗杀不喊不闹，还能冷静地把人给藏起来，避开了敬事房早上的那一番搜查。
没看到她身边那宫女，想来也是个胆大的。
暗卫想着下意识看了眼厨房的方向，只依稀看到一道娇小的身影在烧火。他摇摇头，丢下他其他护卫转瞬消失在重重宫墙后。
留下的负责保证敬法殿安全的两个护卫，冲陈良妃拱了拱手，各自跳上屋顶转眼不见了踪影。
受伤的护卫目光深深地的看着陈良妃，艰难抬手道谢，“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快回去养伤吧，应该是我谢谢你。”陈良妃展颜笑开，“扯平了。”
那护卫收了目光，在同伴的搀扶下费力转身。
关上后门，陈良妃整个人放松下来，走到厨房门口倚着门看苏绾，唇角微微扬起，“再有三日去福安寺，你想不想回汴京看看，我来想办法安排。”
太子增加了一名护卫过来，到了福安寺她们的安全也有了保障。等入夜后，她们可以偷偷从福安寺离开，回汴京胡吃海喝一番。
也好让苏绾知晓，外边真的比宫里好很多。
她这副模样待在宫里，哪怕换了皇帝也不安全。太子又不是断袖，待他登基坐稳了龙椅，也会如皇帝一般纳妃延绵子嗣，届时说不定梁淑妃便会把苏绾献给太子。
自己身上还有两百多两银子，够苏绾在外面跟着家人好好生活十来年了。

第51章
苏绾回头看了眼陈良妃，嗓音凉凉，“别异想天开，怕自己死得不够快你尽管去。”
老实待在福安寺，护卫还能保护她们的安全。从福安寺到汴京虽然不远，但遇到匪徒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双拳难敌四手，两个护卫怎么可能打得过精心伪装的匪徒。
再说了，徐太师豢养死士之事暴露，去了福安寺，他只会更想除掉她们。
“我知道危险，所以才说安排。”陈良妃一脸无奈，“在敬法殿也有可能随时会死，昨夜来了徐太师的人，说不定今夜韩丞相的人也会来。”
皇帝迟迟不立储君，说到底还是皇后娘家不行了，没法帮他继续守北梁的江山。
难道皇后就愿意自己兄弟战死沙场，死无全尸？
要不是为了守住北境，堂堂国舅爷遛鸟赏花岂不是自在，死了还要被嫌弃死得早。
“这事再说，小心驶得万年船。”苏绾不想跟她讨论这个。
“那你忙我回屋了。”陈良妃看出她的不耐烦，识趣闭嘴。
不管苏绾想不想出去，她都要想法子跟太子求一道诏令，在苏绾入宫满十年后准许她出宫。
嫡兄如今定已经投入太子的阵营，他看嫡兄的面子暗中恢复良妃位分的待遇，那如此小事也不过举手之劳。
李顺在长信宫伺候没法子送消息出来，她可以送口信进去。
有诏令在手，无需等敬事房安排，入宫满十年苏绾便可自己去找敬事房，申请出宫。
陈良妃打定这主意又轻松过来，回了东厢房坐到曲廊下吹风。
这场雨一下，空气凉爽了许多。
苏绾回头伸长脖子往外看了眼，摇摇头继续做饭。
徐太师豢养死士这事太子已经知道，还抓到了活口，前朝必定风云涌动。
东蜀虽派了使臣过来，建好细则能不能落实，还要等东蜀皇帝点头。
这一个月的时间极为关键，太子处理得当，拿到确凿证据证实太师通敌叛国，剩下一个韩丞相就容易对付多了。
就算没有证据，他若是能用好吏部掌握住南境，那几个老狐狸也不敢动。
吃过午饭，陈良妃趁着天凉回房补觉，苏绾也回了自己的西厢房关了门调配香料。
一百五十两银子，一家三口省着花能用七十多个月，之前攒下来的那些，够开铺子和进货了，还有非常宽裕的流动资金。
不过还不够，银子要足够多，开了铺子后遇到麻烦时才能不慌。
苏绾打了个哈欠，决定先睡一会。
昨晚她一夜没合眼，早上起来有被吓了个半死，这会松懈下来特别的困。
收起香料躺倒，她很快便睡了过去。
*
一场雨过后，整个皇宫像是水洗过一般干净，宫里的花草树木看着也更加翠绿。
长信宫临荷殿的荷花开了一池，有风吹过，依稀能闻到缕缕花香。
赵珩拎起茶壶给萧云敬倒了杯茶，剑眉微扬，“如何。”
“东蜀没有什么大动作，北境驻军做好随时开战的准备。陆常林和梨廷明日到同安，之后会飞鸽传书回来。”萧云敬吃了口茶，脸上露出笑意，“等掌控了南境，太师等人要么殊死一搏，要么继续筹谋。”
他刚从禹州快马加鞭回来，就听说赵珩在汴京开了学堂，医馆不日就会开业。
云珊和神医为百姓义诊一事，如今已经传为美谈。
百姓拥戴他，朝中又有大臣支持，徐太师等人想要造反也师出无名。
“通敌叛国的证据要继续找。”赵珩端起茶杯轻嗅了会茶香，慢悠悠放下，“太师昨夜派出死士暗杀陈良妃，人被我的侍卫抓住了。”
“是太师养的，还是四殿下养的都差不多，去瞧瞧。”萧云敬听说他抓住了死士，顿时来了兴趣，“嘴巴估计很严。”
“那是自然，我只要他活着不需要他开口说话。”赵珩也站起来，面上一派萧杀，“南境各县的官道最多三日便全部打通，撤换的知县明日全部到任，下一步便是撤换知府。”
“用好了吏部便是一柄利剑，北境和汴京周围也动一动。”萧云敬偏头看他，“那位高人何时与我等见面？”
“不急，她会见你们的。”赵珩闻言，无意识捏了捏左手中指，“等北梁成了太平盛世，她便会见你们。”
他也想见那梦中女帝。
“不愧是高人。我这几日都在汴京，云珊的旧疾恢复得差不多，我陪她过乞巧节就回禹州。”萧云敬的脸色忽然变得有些凝重，“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你要保重。”
“一样。”赵珩拍了下他的肩膀，沉默下去。
两人出了临荷殿，从长信宫侧门出去直接回了东宫。
东宫的宫女侍妾送走后清净许多，留下来当差的都是信得过的，跟随他已经好几年的宫人。
踏入飞雪轩，受伤的侍卫迎出来，恭敬行礼，“殿下万福。”
“好好养伤。”赵珩略略颔首，领着萧云敬进去。
侍卫应了声，安静退下。
赵珩带着萧云敬进了书房，暗卫无声无息从梁上跳下，拱手行礼，“殿下，那太监醒了，他似乎知道些什么。”
赵珩骤然眯起眼，身上的气息也在瞬息间冷了下去，“什么太监。”
“原敬事房的总管王庆德，去保护陈良妃侍卫发觉他在皇上遇刺的次日，数次在敬法殿外徘徊，觉得可疑，于是自作主张将人救了下来。”暗卫脊背发凉，“方才他醒了过来，嘴里一直喊着走水。”
赵珩跟萧云敬交换了下眼神，抬手打开通往私狱的机关暗门，大步入内。
两年前东宫走水，他为了救母后和玄鸣留下的遗物，受伤昏迷数日。
父皇非但没有彻查此事，反而匆忙将陈良妃打入冷宫。等他醒来，所有的证据都被清理干净，被指证的人也都杀了个精光，未有留下任何蛛丝马迹。
整个后宫，谁都有可能要害他就陈良妃没理由，她没有子嗣也不喜欢孩子。
他派李顺去试探陈良妃，她一口咬定走水一事与她无关，所有事情都是徐贵妃做的。
奈何对方布局缜密，父皇又有意维护，他除了忍耐别无他法。
他一直都清楚，父皇立他为储君，是母后以死相逼换来的。
知晓父皇之所以命他监国，又不给他任何权利，实则是在放纵徐太师等人。
赵珩用力磨了磨牙，脚步愈发的快了。
萧云敬也火大之极，这件事发生时他在禹州暗中练兵，收到消息时已经来不及找证据。
这两年他们想了很多法子，想要找到真相，从未想过此事竟然牵扯到内务府。
进入地牢，暗卫上前一步打开关着王庆德的牢房房门，抬脚踢醒他，“殿下来了。”
王庆德疼醒过来，抬头看了眼赵珩，嘴里含糊喊着两个字，“走水。”
侍卫搬了椅子过来，赵珩一言不发地坐下，燃烧的火把照亮他那张清雅绝伦的脸庞，眸色眼眸杀意凛冽。
王庆德蜷缩在地上，瑟瑟发抖地抱紧双臂，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声音，“走水……东宫……徐贵妃。”
赵珩不说话，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着死物。
他知晓东宫走水和徐贵妃有关，因此父皇会在最快的时间内，清理掉所有的证据。还装出一副深受打击的模样，未有宠幸那些刚入宫的秀女。
却不知这事王庆德竟然也知情。
赵珩闭了闭眼，侧过头看着暗卫，“治好他，别让他死。”
“是。”暗卫应声。
赵珩寒着脸出了牢房，攥着拳头的双手手背露出白白的骨节，眼底恨意翻涌。
此事，父皇怕是也有参与。
为了让四皇弟当上储君，他可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萧云敬抬手拍拍他的后背，什么都没说。
皇帝并不想立赵珩为储君，姑姑手中定是有他无法反抗的东西，他才会将储君之位给赵珩。那件东西，应该在禹州的秦王手中。
比起姑姑，皇帝更怕秦王。
转去关押徐家死士的牢房，赵珩的脸色比方才还要冷。
“看来这人去杀陈良妃，不光是想离间陈瑞武和你的关系，还有东宫走水一事。”萧云敬嗓音低下去，“眼下先盯着南境的布置，等王庆德恢复过来便知晓他要说什么了。”
赵珩眯了眯眼，沉声问道：“神医可有让人开口说话的药？”
“我得问了才知，等我消息。”萧云敬也看着被制住穴位的死士。
那神医的医术十分高明，说不定真的会有。
走出私狱地牢，赵珩把江崇叫过来冷冷出声，“放消息出去，昨夜有刺客闯入宫中，在敬法殿附近被巡查侍卫发现当场格杀，皇宫自今日起加强护卫。”
“属下这就去办。”江崇应声退下。
赵珩抬了下眼皮，侧过头看着孙来福，“通知各宫妃子，明日出发去福安寺，每个妃子只能带一个侍从。”
“老奴这就去办。”孙来福也退下。
赵珩沉吟片刻，叫来暗卫命他多派两人，暗中保护陈良妃的安全。
死士失手送命，徐贵妃收到消息必定会增派人手，趁着去福安寺的机会除掉陈良妃。
暗卫退下。
赵珩看了眼滴漏，抬脚往外走，“出宫，我带你去看学堂。”
萧云敬含笑点头。
后宫妃子要提前去福安寺的消息，不过半个时辰便传遍了各宫，敬法殿也收到了消息。
苏绾谢过传话的太监，回小院跟陈良妃说了声，见她在走神，唇角弯了弯在她身边坐下，“在想什么？”
“在想自己能不能活着回到这宫里。”陈良妃轻笑，“去准备吧，明日就要出发了。”
苏绾点点头，回房关了门分装调配好的香料。
隔天天一亮云岚便过来取，苏绾把所有装好的香料数够了数目给她，回头收拾了下行李，跟着陈良妃一块去御花园集合。
过了两刻钟，梁淑妃带着个嬷嬷过来，身后还跟着十几个侍卫。
苏绾看了眼偷偷问陈良妃，“侍卫有点多，是不是有什么事要发生？”
“别打听。”陈良妃压低嗓音回她，“我是疯子，记住了。”

第52章
苏绾安静下去，拉着陈良妃站到贵人的队伍里，黛眉悄然皱起。
这么多的侍卫跟着，像是给梁淑妃撑场面又像是在防着徐贵妃，总之不太像是正常的安排。
这种活动会安排侍卫，但不会调用太子身边的近卫，衣服的颜色明显不同。她在梦里见过，所以能分得出来。
“时辰差不多了，马车已经在重华门候着，众位姐妹请移步重华门。”梁淑妃神端方万分地看了一圈，示意轿夫继续往前走。
“徐贵妃还没到呢，姐姐不等等她吗？”有人弱弱出声。
梁淑妃摆手示意轿夫停下，侧过头看向出声之人，朝阳笼在她脸上，保养得宜的容颜绽开浅浅笑容，“徐妹妹还没到吗？那便等等她。”
徐贵妃素来喜欢摆架子，此次去福安寺茹素祈福，命令是皇帝下的，赵珩却让自己负责此事。她不敢多加揣摩，只管本分办好。
出发前，赵珩又特意拨了十二个自己的近卫过来，说是要保证所有妃子的安全，到底是怎样的用意她也不敢猜。
赵珩不是她生的，跟她也不亲。
方才带着侍卫走进这御花园，那些曾经都比自己受宠的嫔妃的眼神，满是惊讶和惶恐，她到底还是高兴的。
如此排场，只有当年皇后出宫礼佛才有。
她知晓此时还惦记后位是痴心妄想，却也感激赵珩给了她足够的体面。在这后宫里，所有嫔妃都是看徐贵妃的脸色行事，从未瞧得上她。
梁淑妃敛了笑，温柔出声，“放本宫下来，等徐妹妹来了再去重华门。”
轿夫将她放下，嬷嬷伸手扶她下了轿辇昂首看着一众嫔妃。
苏绾留意了下周围各个妃子的反应，心中不免生出一丝怜悯，为她们也为自己。
生活的时代不同，她们哪一个的身份在现世都是官二代官三代，从出生就比普通百姓有更多的选择。
可是在这个时空，她们是家族献给皇帝的礼物。
能得盛宠还好，不被看上的一生都困在这牢笼里，和她这种平头百姓一样孤苦终老。
想想还真是唏嘘。
苏绾轻轻叹了口气，自己还有出宫的希望，那些没被宠幸的秀女连出去的机会都没有，相比之下更惨。
“贵妃娘娘来了。”不知道谁喊了一声，所有人妃子和宫女恭敬行礼。
苏绾也低下头。
“哟，淑妃姐姐今日的排场可真大。”徐贵妃看了眼梁淑妃身后的侍卫，唇边弯起讥诮的笑，“走吧，都干愣着干嘛。”
梁淑妃一言不发，上了轿辇暗暗提自己不可与她计较。
徐贵妃从未把她当淑妃看，在她眼中，自己始终是为了出头而巴结皇后的贵人，身份与宫女无异。
“是。”其余妃子应声。
苏绾跟着陈良妃走在人群里，心底升起些许克制不住的激动。
出了重华门就是汴京城，她知道不能随意撩开帘子往外看，但也很期待。
门外便是自由的世界，是她所向往的地方。
到了重华门后，徐贵妃上了当头的马车，一进去便忍不住低声抱怨，“太子没成婚就是不知道心疼人，吃一月素就算了还只准带一个侍从。”
“估摸着是担心人太多福安寺住不下，娘娘不气。”宫女拿了团扇给她扇风，“也就一月，奴婢偷偷准备了好些肉干。”
“快给本宫拿出来。”徐贵妃脸上的火气散去，巴巴地看着刚提拔上来的大宫女。
昨日太子忽然下令，不料她竟想得这么周到，居然提前准备了。
她早膳没什么胃口，就吃了些粥。
“这是酱香猪肉干，是张嬷嬷交代小厨房提前准备的，每日一份一共准备了三十份。”宫女打开包袱，取了一袋肉干递过去。
徐贵妃拿了一块肉干放嘴边咬开，还剩下的那点火气也都散了。
有肉吃，待一月便一月吧，正好趁此机会除掉陈良妃。父亲派出的死士折在太子侍卫手中，也不知道太子是否发觉死士的身份。
陈良妃继续活着对自己威胁太大了，两年前东宫走水一事始终是个隐患，不把所有知情的人杀光她不安心。
“你哪来的资格跟本宫同乘，下去。”陈良妃斥骂一句，跟着便听到一声惊呼传来。
徐贵妃嚼着肉干，懒洋洋闭上眼，“不用管。”
“是。”宫女低低应声。
马车外，梁淑妃看着陈良妃将车上的其他贵人赶下来，摇摇头，吩咐身边的嬷嬷去请那两个贵人过来与自己同乘。
“这不合适。”嬷嬷小声提醒。
“没什么不合适的，都是姐妹。”梁淑妃说了句，转头上车。
当年她初入宫，太后带着后宫一众嫔妃去福安寺礼佛，她也这般被人赶下车，是皇后好心让她与之同乘。
彼时父亲刚过世，兄长入狱。她在宫里无依无靠，是皇后诸多照拂，她才安稳活过了好些年。
如今她虽不是皇后，却也知道这些封了贵人，连皇帝的面都没见着的秀女，处境有多差。
“老奴这就去安排。”嬷嬷叹了口气，抬脚朝陈良妃他们的马车走去，将那两个被赶下车的贵人叫走。
待所有人都上了车，护卫开路，车队缓缓驶出重华门。
“还要走一会才能看到百姓和店铺，我入宫后只看过三次这汴京的盛景，一次是太子及冠，一次是皇帝偷偷带我看元宵灯会，最后一次是皇后出殡。”陈良妃的嗓音很轻，“这汴京城就在皇宫前，很近也很远。”
近到站在春语阁上便可看到，想要踏出重华门却难如上青天。
没被打入冷宫之前，她不觉那样的日子有什么不对，甚至拼着一股劲想要让主母的在天之灵也看看，她确实如母亲一般，生来就会魅惑男人。
自从被打入冷宫，无数次死里逃生，无数次被徐贵妃磋磨，她才知魅惑男人其实毫无用处。
可她气死了主母，让徐贵妃夜不成寐，她不亏。
若是有来世，哪怕再投生为庶女，她也要自在的活一回。
“可以偷看吗？我也快十年不曾看过汴京城。”苏绾附和一句，扭头看向马车上小窗。
“不着急，等会再看。”陈良妃闭上眼，唇角含笑，“到了太平坊才是热闹，这会没什么可看的。”
苏绾安静下去。
长长的车队蜿蜒驶出重华门，城门重新关上。
春语阁上。
赵珩收了目光，回到在梦境中与女帝惊醒过来地方，眸光沉了沉嗓音冷冽，“把昭阳宫所有的宫人都带到东宫，审问两年前东宫走水一事，尤其徐贵妃身边的嬷嬷，动作要快。”
“是。”暗卫应了声，单手撑着栏杆轻巧跃下。
赵珩捏了下左手中指，不疾不徐下楼。
他一定会再次梦到女帝的。
走出春语阁，孙来福抱着拂尘迎上来，小声禀告，“工部的柳尚书在御书房候着，说是南境各府州县官道已经打通。”
“嗯。”赵珩略略颔首，脸上的霜雪霎时散去。
南境的官道打通，知县知府撤换完成，徐太师和韩丞相的数年的布置将全部落空。
等东宫走水一事查明，即便父皇没给他权力，谋害储君证据确凿也是诛九族的谋逆大罪。就算九皇弟出来顶罪，也能给太师一个教训。
他亦不会给九皇弟这个机会。
行至御书房门外，江崇从文德殿那边过来，递给他一封急报，“洛州来信，想来是安排妥当了。”
赵珩拆开急报看了眼，大步走上门前的台阶。
洛州与兴南之间的官道抢修完成，赈灾粮也准备充分都运到高处派了驻军把守，百姓口口相传洛州可能会遭灾，也已做好了应灾准备。
另，洛州上游已有大雨出现，河水看涨。
梦境中的事正在应验，女帝若是得知洛州发生了水患，却未有百姓受灾，会不会再次起疑继而想到他的身份？
进入御书房，柳尚书起身相迎，“殿下万福。”
“免礼。”赵珩坐下，“南境的官道可是都打通了。”
“各府州县之间的官道全部抢通，车马可过。”柳尚书面露微笑。
赵珩点了下头，冷静出声，“抢通只是第一步，第二步跟户部要银子，将北梁境内所有府州县之间的官道修通。”
“臣已经在着手准备此事，另外，官道修起来容易坏起来也容易。”柳尚书苦笑，“一场大雨便能毁了三日的辛苦。”
“加派人手，在抢通的官道上铺上石板，务必保证通之后不毁不堵。”赵珩抬眸，“户部若是无银，尚书可以工部名义跟吾借银子。”
“臣明白。”柳尚书起身行礼，“臣先告退。”
赵珩也站起来，“吾也要回东宫。”
柳尚书笑笑，捋了把胡子神色轻松地走出御书房。
太子比皇帝英明得多，可惜自己的女儿福薄，未能参加太子妃候选。
赵珩回到东宫，一进门暗卫便从影壁后出来，轻轻摇头，“嘴巴很严实。”
“不急，明日让他们见一见王庆德。”赵珩抬手按了下眉心，“太平坊的铺子查的如何。”
“已知有四十家铺子是太师的，剩下的正在核实。”暗卫神经绷紧，生怕他又问那女子的下落。
再找下去，他真要成采花大盗了。
“继续查。”赵珩转身往外走，“去议政殿。”
“是。”孙来福抱着拂尘垂低脑袋紧紧跟上。
太子这两日的心情阴晴不定，简直可怕。
*
太平坊是汴京最热闹的一条街，店铺林立，售卖的东西更是琳琅满目。
苏绾撩开马车的帘子偷偷看了眼，复又放下来，佯装淡定地闭目养神。这马车是皇宫里出来的，自己太出格容易被注意到。
百姓只知道车上的人是妃子，他们可不会分辨宫女和妃子有什么差别，看到她大胆的举止怕是会侧目而视。
皇帝的妃子行为不检点，丢的可是皇家颜面。
车子出城后开始变得颠簸，好在没多久便停了下来。
苏绾从车上下去，回过头远远看一眼汴京的城墙，不动声色地压下心跳。
福安寺距离汴京真很近，步行走快一点最多两刻钟便到，若是有机会出去半天时间就足够了。
然而……这件事不想也罢。
从离开皇宫，她的眼皮就一直跳。
待所有妃子都下了车，福安寺的住持迎出来，派了小沙弥领她们去禅院。
苏绾和陈良妃住的禅院最小，也不跟其他的贵人在一起，位置无比偏僻。
放了包袱出了禅房，苏绾左右看了一圈信步走出禅院。
环境非常不错空气也清新，还不热。但是出去是真的很难，前后门都站着两个侍卫，看起来还很凶的样子。
苏绾也不着急，踏踏实实地睡了两天，把之前为了调配香料熬的夜补回来，很快精神过来。
第三天一早，她早早醒来跟着陈良妃一块去佛堂做早课。
正好是初一，城里来上香的百姓到的也特别早。
苏绾没跟着陈良妃进去，自己一个人在外边溜达，故意往来上香的百姓人群里凑。
“贺神医长得好好看啊，听说他今日也会来上香。”
“真的吗？”
“不做准，不过都在传……看，山下真的有马过来了。”说话的姑娘倏然红了脸。
苏绾扭头往上下看去，白衣白马的那个人看着好像有些熟悉？

第53章
福安寺就建在半山，大殿是最高的建筑，站在殿前的平台凭栏看去，能清楚看到山下来了什么人。
骑着白马的男人纵马飞驰，白衣飒飒，头顶束发用的金冠在阳光的照耀下闪闪发亮。
苏绾眯起眼，越看越觉得眼熟，应该是在梦里见过，却一时想不起来他到底是谁。
梦里的美人太多了，三十六个美人她记得住也就几个，剩下的三十六个还没看。
“好像不是神医，神医也喜欢穿白色衣衫，笑起来温润又好看。”脸红的姑娘收了目光，娇羞垂下眼眸，“我过几日就要去学堂上学，正好路过神医的医馆。”
“我也要去学堂，听说授课的夫子都是宫里出来的，个个都是大美人。”
“才一文钱而已，只怕爹娘不许我去，觉着未出阁抛头露面不好。”
“戴帷帽啊，我都自己准备了好几顶好看的帷帽。”
“对哦，我一会回家就与爹爹说，我也要去学堂。听说以后还可做官，太子真是明君。”
“听说太子的样貌也是一等一的好看。”
苏绾摸了摸鼻子，往边上挪开一些距离，坐到古树下的石凳上，伏上冰凉的石桌单手撑着下巴，含笑看着那几个讨论起帅哥丝毫不觉得羞的姑娘。
不论在哪个时空，女孩子都是颜控。
等她们去学堂学到更多的知识，有自己出门的自由，一定会比现在更快乐更开心。
太子虽然凶残了点，这件事倒是做得不错。
原著中并没有这些，倒是柳云珊一直在争取并帮着神医男二收徒，无论男女皆可学。
如今所有人都是活生生的，不再是纸上的名字，一生也非寥寥几笔能概括，所做的选择和决定，跟文字大相径庭。
就是不知道柳云珊有没有说动萧云敬，让他去劝太子，将女子不能置办产业的规定给改了。
苏绾放松下来，余光瞥见那个穿着一身白，身姿挺拔，如芝兰玉树般的男人上了山，大大方方看过去。
这人竟然和梦境里的东蜀太子宋临川长得一模一样？！
苏绾慌乱一瞬复又冷静下来。
梦里的工具人没有任何意识，她没必要自己吓自己。
苏绾曲起手指敲了敲桌子，复又看向那个长得和宋临川一样的男人，不过没敢太放肆。
他挺在大殿前，身穿白色素缎面对襟长衫，腰间绑着黑色蛛纹皮革绅带，侧脸的轮廓鲜明而深邃。一举一动都自带一股与生俱来贵胄气质，耀眼得让人不敢直视。
苏绾挪开眼算了算自己的存款，禁不住兴叹。
她那点银子养个普通好看的面首都养不起，更别说这种顶级美人，她太穷了。
养他这样的，怎么也得是首富才行还不能坐吃山空。
苏绾算了笔账又忍不住叹气。她真的太穷了，养美人需要雄厚的资本，她得先自由了才能有机会当上首富。
“姑娘为何叹气？”男人的声音自头顶响起，跟梦里的宋临川也一模一样。
苏绾惊了下，抬起头淡淡看了一圈，最后目光才落到眼前的男人身上，“公子是在跟我说话？”
刚才那几个讨论神医很好看的姑娘，这会……全躲进大殿里去了，外边就她一个傻子一样坐在凳子上。
难怪他会找过来。
大意了。
不过他的眼神很陌生，丝毫不像是认识自己的样子，看来在梦境里他是真的毫无意识。
苏绾不动声色地移开眼，脑子里跳出赵珩的名字。
他不可能会是当朝太子。待会她得再找陈良妃打听下，太子身上有没有特别明显的胎记，再有机会入梦的话认真检查一遍。
“在下宋临川。”宋临川在她身边的空位坐下，漫不经心地打量她，“你是宫里出来的？”
自他上山，那几个在香炉前点香的姑娘就羞得躲了起来，多看他一眼都不敢，脸颊也如木槿花一般粉嫩好看。
只有此女，一直懒散地伏在石桌上，单手撑着下巴走神。
晨曦尚未照到此处，女子穿着青色僧衣，一头青丝包在僧帽内，不施粉黛的容颜美过芙蓉，说是倾国倾城也不为过。
如此绝色，当是出自北梁皇宫。
他一时好奇，忍不住过来与她搭话。
“这与公子有关吗？”苏绾低头瞟了眼自己身上的僧衣，从容与他对视，“公子可是要找人？”
竟然真的是宋临川？有情绪的他比梦里要生动，那双眼也格外的深邃迷人。然而这种天之骄子，看看就算了，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没必要多想。
在现实里她只是一个小小的宫女，可不是女帝。
宋临川来福安寺，不知道是想绑架陈良妃威胁她那位嫡兄，还是来找梁淑妃问香料的事。
在原著中，宋临川这人脾气暴还特直接。
他追到福安寺如果是找梁淑妃，估计是想跟她买配方。
苏绾打住念头，抬手往大殿指去，态度客气而疏离，“住持带着宫里的娘娘们在殿内做早课，公子可自行过去打听。”
“在下确实是要找人。”宋临川危险眯起眼，生平第一次被人如此无视。
无论是在东蜀还是北梁，但凡他出门，总有大胆的女子看他。
眼前这女子也不知是何身份，不看他也就算了，态度还如此冷淡。莫非，她把自己当登徒子了？
宋临川想到这顿时有些生气，嗓音也低了几分，只他二人能听见，“姑娘莫要多想，在下并无唐突之意。”
他身为一国太子，怎会是登徒子。
“公子想太多了。”苏绾见他生气，未免自己惹祸，索性站起来福了福身，“告辞。”
原先还想着要跟他合作，现在看还是不着急拉关系了。
这太子身为统治阶层的脾气大得很。就算告诉他自己手里有香料配方，一时间也合作不成，说不定还会惹来□□烦。
香料是梁淑妃送的，自己却有配方，这分明是在拆梁淑妃的台。
苏绾悄悄留意了下他的眼神，发觉他单纯只是过来搭讪，而不是因为在梦里有意识不禁心中大定。
整个梦境只有自己有意识，不过赵珩的身份还是要再确认一下才安心。
“你……”宋临川喊了句，生生咽下剩下的半句话，侧过头看向身边的侍卫，“吾的模样很丑？”
侍卫摇头。
他家太子是东蜀第一美男子。
“那是吾方才唐突她了？”宋临川的火气又上升了一大截，“她也不能因此而不理吾吧。”
“殿下，可以的，这里是北梁。”侍卫老实回答。
宋临川抬脚就踹过去，“去，跟北梁的淑妃娘娘禀告一声，就说吾要求见。”
今日一早，北梁太子派人将香料送到迎宾馆，他让身边的太监闻了下，太监说味道和母后用过的一模一样。
他原想入宫拜见这位淑妃娘娘，想起北梁皇宫里的妃子都来了福安寺，索性直接过来。
哪知刚上山就碰了个软钉子。
他知道这儿是北梁，方才也无过分的举动，只觉得那女子又冷又美与柳尚书家的千金完全不同，便想要结交一番。
谁知美人一点面子都不给。
“属下这就去。”侍卫低着头退下。
宋临川扭头看去，那姑娘跟着几十个都穿着僧衣的美人从大殿里出来。饶是如此，他还是一眼看到她了。
莫非她是北梁的公主？
听闻北梁皇室的皇子命都不长，公主倒是有十几人，还一个比一个好看。
上次入宫参加宫宴，他一个都没见到。
宋临川挪开眼，侍卫小跑着回来在他耳边说，“梁淑妃同意见殿下。”
“嗯。”宋临川站起来，跟着侍卫一块朝着站在树下的梁淑妃走过去。
“在下宋临川，见过淑妃娘娘。”宋临川到了跟前客气行礼，“吾今日收到北梁太子赠与的香料，听闻是淑妃娘娘亲手调配，故而前来道谢。另外也有一事相求，不知这配方可否卖与在下。”
“太子殿下言重，不过这香料乃是多年调配而得，倒是未有写过配方。”梁淑妃想起苏绾说，买卖可以别的不用牵扯，胸口莫名有些堵。
错已铸成，如今如何挽回都不顶用了，不如直接找她买。
“原来如此，是吾唐突了。”宋临川抱歉拱手，“听闻福安寺的斋菜不错，吾打算小住几日，若良妃娘娘写好了配方，可差人到东边的禅院找吾。”
“也好。”梁淑妃笑了笑，“殿下请随意。”
宋临川含笑点头。
目送梁淑妃走远，他犹豫了下带着侍卫跟到附近的亭子里，远远看去。
妃子住的禅院外都有侍卫把守，方才那个对自己无比冷淡的女子，不知住在哪个禅院？
“先住下。”宋临川掉头走人，俊逸不凡的面容依稀染上火气。
还是柳尚书家的千金可人些，对谁都一视同仁，不像那冷美人一点好颜色都不给。
*
福安寺西禅院。
苏绾坐在禅院中的银杏树下，拎起茶壶给陈良妃倒了杯茶，随意的语气，“我前几日听倒夜香的太监碎嘴，说太子两年被火烧伤整个后背都烂了。”
她心里有点不踏实，梦里的赵珩有时给自己的感觉，像是有意识一般。
“是，他躺了半个月才下床，差点就去了，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会被打入冷宫。”陈良妃神色轻松，“我活着就是为了报仇，不看到徐贵妃倒台……”
她说到一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苏绾去开门。
这院子在角落里，谁会来做客？苏绾在心里腹诽一句，起身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梁淑妃身边的嬷嬷，早上在御花园见过一面。
“你便是苏绾苏姑娘吧，淑妃娘娘让老奴过来问句话，那玉质兰心的配方你卖的话开多少价。”嬷嬷的嗓音压得很低，“多高淑妃娘娘都出得起。”
“我考虑下。”苏绾压下心中的不悦，态度冷淡，“嬷嬷请回。”
“也好。”嬷嬷透过门缝看了眼陈良妃，后退两步转头离开。
苏绾关上门坐回去，什么也没说。
“有些人还是少来往的好。”陈良妃曲起胳膊支到桌子上，似笑非笑，“一点麻烦都不想揽，有了好处才巴结，理她作甚。”
当初她以为自己挺不过那场病，写了信求梁淑妃救苏绾，她没回。
亏得苏绾不笨，自己把事平了。
这会巴巴地贴上来，心里指不定怎么想呢。
“不理，我回屋睡觉了，天天听佛经听得直犯困。”苏绾打了个哈欠，起身欲走。
配方是不能卖的，卖和送一样都会没命，她心里门清。
“笃笃笃”敲门声又响了起来，苏绾跟陈良妃交换了下眼神，抬脚过去开门。
今天是邪门了吧，这么多人来。
打开门，一个十来岁的小沙弥抱着个包袱，仰起头看她，“你是苏施主？”

第54章
苏绾含笑点头，“我是。”
小沙弥看着也就十来岁，长得眉清目秀乖巧又可爱，脑袋剃得光光的，上边还有点了三个戒疤。
“这是一位姓秦的施主托小僧带给苏施主的，他此刻就在山下。”小沙弥单手竖掌行礼，“东西和话都已带到，阿弥陀佛。”
“多谢小师父，有劳你稍等我片刻。”苏绾接过包袱转身回禅院。
没有小沙弥带着，早课结束一直到午膳之前，所有的妃子和宫女都不能离开禅院。
苏绾回到自己住的屋里，放好了包袱，想了想，翻出自己带来的香囊揣进怀里。
她特意带了一个出来，原打算找机会回汴京去馥香坊问问能不能合作，谁知到了福安寺，要出门远比自己预想的要麻烦。
秦小宝来送男装，这衣服肯定是让他娘做的，银子要给也要表示下谢意。
日后若是真能出去，说不定还会麻烦到他，有来有往打好关系也不用那么刻板，所有事都用钱算。
收好了香囊和银子，苏绾出去跟陈良妃说了声，快步走出禅院，跟着小沙弥下山去见秦小宝。
陈良妃不会去翻她的东西，这点微小的信任还是有的。
走到大殿下方，苏绾一眼看到等在台阶上的秦小宝，唇角弯了弯，回头跟那小沙弥说了声谢谢，加快脚步下去。
秦小宝的速度倒是挺快，这才第三天就告假出宫找来了。可惜她和所有妃子一样被困在这山上，哪儿都去不了。
徐贵妃倒是也没来作妖。
也有可能她是在等待时机，毕竟一到福安寺就出事，还是太惹眼了。
苏绾过了小径，见秦小宝看过来赶紧挥手。
秦小宝嘿嘿笑起来，三步并两步跃上台阶朝她跑来，映着朝阳的脸庞俊朗生动，活力十足。
“谢谢秦大哥。”苏绾压低嗓音说了句，转头往附近的亭子里走，“我可能出不去，侍卫很多，晚课结束后就不能随意走动了。”
“中元节福安寺有法会，你可以趁着人多没人注意时回汴京，就是不能久待。”秦小宝放轻了嗓音，脸上挂着笑坐下，“我让我娘给你准备的衣裳，可能不是太合身，你将就一些。”
“谢谢秦大哥帮我想得这么周到。”苏绾脸上绽开笑容，拿出银子和香囊递过去，“银子是买料子的钱，香囊是送给大娘礼物，辛苦她老人家了。”
“举手之劳，我原想与你弟弟邵宁说的，怕惹出麻烦就没提。”秦小宝收好银子和香囊，左右看了看，嗓音又低了些，“汴京府方才贴出公告，自今日起，北梁所有的女子都可自行置办产业，官府开办的学堂，只需一文钱男女都可上学。”
他若是不收银子，下回苏绾就该不找他帮忙了。
“当真？”苏绾欣喜不已。
这破规定竟然还真的改了？！
柳云珊可以的啊，居然能说动萧云敬去劝说太子改变国策。
如此看来，太子掌控前朝的能力也越来越强了，也开始有了明君之相，尤其是上学只需一文钱这事。
刚才在大殿前，那几个姑娘就说过这事。
她在梦境里也提过，可那是梦境跟现实毫无关系。
比如在梦里，宋临川找香料这事她就没答应，可他在现实里还是找到了，还真就出自皇宫。
严格意义上说，是出自她的手。
“当然是真的，日后你要买铺子买田地都没问题。”秦小宝又笑起来，“官府还规定，凡是女子买卖田地房产，卖方不得刁难也不得随意抬价。”
等她出了宫，就能给自己置办产业，若是她想开铺子他还可教她做糕点糖水。
这些之前可都是做给宫里的娘娘们吃的。
“谢谢秦大哥告诉我这些，我得回去了。”苏绾克制住激动，抱歉起身，“免得一会回去了被盘问。”
“我晓得，你好好保重。”秦小宝站起来，低头从怀里掏出一把糖递给她，“这是汴京城最好吃的糖，顺路给你带的不用给银子。”
“成。”苏绾接过来，脸上挂着浅浅的笑容，再次道谢。
秦小宝嘿嘿笑了声，依依不舍地摆摆手，扭头下山。
苏绾站在亭子里目送他走远，弯着唇角拿了块糖剥开丢进嘴里。很甜，虽然没有在现世吃过的奶糖香，但也可以了。
两个月前，她想吃糖都吃不上。
眼下北梁没了那条女子不能置办产业的规定，她的首富梦说不定真的能实现？
她越来越期待出宫了。
“在佛寺私会情郎，姑娘胆子可真大。”宋临川的嗓音从身后冒出来，依稀带着几分轻鄙。
苏绾收敛了笑容含着糖徐徐回头，眼神转冷，“这位公子，眼睛坏了可以治，心坏了可治不好，偷看是小人所为。听公子的口音并非北梁人士，莫非公子的故国风气如此。”
这宋临川还真是当惯了太子，在哪儿都唯我独尊。
“牙尖嘴利。”宋临川被她噎得憋红了脸，“佛门净地，姑娘与人私会难道就无错。”
他无聊闲逛，远远看到她在亭子里与男子说话，笑起来的模样如芙蓉开了般夺目，没忍住便一直看着他二人。
眼看那男子走了，他想到自己被冷脸以对，心中便有些不快故而下来见她。
孰料，她面上竟无丝毫慌乱还又变得冷冰冰，反倒让自己像个找茬的。
“佛门也不曾有规定，不可在此见自己的兄长。”苏绾不想跟他纠缠，掉头就走。
倒是不至于跟他闹起来，而是这种情况下没法谈合作。
“姑娘留步。”宋临川生气拦住她，“他怎会是你的兄长？”
那男子的样貌与她大相径庭。
“公子既不认得我，又怎知那不是我兄长。”苏绾沉下脸，冷眼看他，“请自重。”
宋临川的脸色更红，竟是说不出话来。
苏绾抬脚欲走，谁知他又伸手拦住她，脸上露出狐疑的神色，眼神却很亮，“姑娘方才可是带了香囊，这香味在下甚是熟悉。”
她果然北梁的公主吗？这个香味与梁淑妃赠与自己的一样，他出门前刚仔细闻过。
难道那男子是她的侍卫？
“寻常不过的香味，也值得公子拿来做文章？公子的见识未免太少。”苏绾一脸漠然，为避免让他觉得自己是有意吸引他的注意，话也说得重，“还是公子素来都如此与女子搭讪。”
“姑娘此话未免气人，我乃堂堂……”宋临川气得差点爆出自己身份，幸而及时打住，“我乃堂堂宋家少主，这香料出自北梁皇宫，怎会寻常不过，莫非姑娘是皇室之人。”
这女子冷着脸的模样，竟是越看越像北梁太子赵珩，说话也是字字带刀。
“原来是宋家少主，失敬。不过我的香囊不是皇宫出的，而是出自一位调香师之手。她调制的一款余香缭绕，用了四种花、一点丁香，一点沉香，还有一味寻常的香料，香味甚是好闻，一只香囊可保持一个月香味不散。”苏绾故意摆出一副瞧不起他的样子。
“那姑娘能否告知这位调香师居于何处？”宋临川脸上的火气散尽，俊朗的容颜染上笑意，“若能告知，在下愿奉上酬金。”
此女竟不是皇宫中人？他只与北梁太子说了余香缭绕的名字，并未提过这款香用了什么香料，香味可保持多久。
她不但晓得，还能说出用了哪些香料，想来与那调香师关系匪浅。
“她如今不在汴京，公子既想找人，不如留下送信的方式，待她归来我便与她说这事。”苏绾淡定给他下套。“她此行需要数月才回。”
“姑娘稍等。”宋临川回头招手示意侍卫上前，在他耳边吩咐一番，含笑看着苏绾，“姑娘能否告知芳名。”
“不必了，萍水相逢有缘自会再见。”苏绾果断拒绝。
他来找梁淑妃买香料配方，说了名字哪怕是化名，梁淑妃估计也能想到自己头上。
“那在下便不问了。”宋临川见她始终冷着脸，心情很是郁闷。
他自小到大就不曾被哪个女子如此冷落，连个名字都问不到。
过了片刻，侍卫匆匆回来，手中拿着一张写了送信地址的纸回来，恭敬递到宋临川手边。
“在下乃是东蜀人士，这是在下府邸的地址。那调香师若是归来，还请姑娘帮忙传话，我宋家日后可与她购买调配好的香料，量会很大。”宋临川将写着太子府地址的纸递过去。
“等她回来我一定转交。”苏绾收到地址，福了福身转头就走，“告辞。”
梁淑妃没有配方，二十四份香料日常换着佩戴，最多也就半年香味便会散尽，东蜀跟北梁打不起来，宋临川就一定会再回汴京。
而且他下次来应该不会暴露身份，所以自己只要出了宫，还是有希望能跟东蜀皇室做上买卖的。
“在下送送姑娘。”宋临川跟上去，有心想看她住在哪个禅院。
苏绾不置可否，没拒绝也没点头。出了亭子，几个姑娘拜完佛下来，叽叽喳喳闲聊。
“看，那是柳尚书家的马车，估计来的是柳家千金。”
“肯定是她，几日前她与神医给百姓义诊，这马车就停在附近。”
“那神医是不是也与她一道来？”
苏绾侧过头往山下看了看，余光扫过宋临川的侧脸，收了视线大步往上走。他好像和原著里写的一样，看上柳云珊了。
不过倒也不奇怪，柳云珊是尚书千金，如今又是百姓口中的善人，哪个男人不心动。
宋临川看了会柳家的马车，等回过神，身边哪还有那冷美人的身影。
她当真是……一点都瞧不上自己，浑身都是刺。
不过也无妨，只要她还在福安寺就一定会再遇到，说不定能问出她的名字。
苏绾回到禅院，陈良妃还坐在院子里喝茶。
她想到刚才没说完的话，坐过去给自己倒了杯茶吨吨吨喝完，给了陈良妃一颗糖继续打听，“方才说太子在东宫走水时受伤，后背真烧伤了啊？他身上有没有什么胎记什么的，比较容易辨认。”
“太医院的御医因为他的背死了三个，他身上没什么胎记，就左手手腕上有一圈牙印。”陈良妃接了糖，抬眼看她，“打听他作甚，后宫那是个什么地方你不是看到了吗，真要留下？”
“我得能出去才行啊，做梦总是不犯法的。”苏绾说的半真半假，“去睡了，晚课还要去听佛经，我怕自己会睡着。”
陈良妃笑笑，也站起来，“我也睡。”
自己会送她出皇宫，绝不让她成为太子的妃子或者侍妾，将来落得如自己一般。
苏绾回房试了下秦小宝送的男装，发现还挺合身，秦小宝他娘还贴心准备了缠胸的白布，不用她费神。
收好男装，她倒进炕上若有所思。
距离中元节还有十几天，到时候看情况再决定要不要回汴京。法会来的人很多，也是最适合杀人的时候。
不知道太子的近卫够不够强，就怕自己走了陈良妃也死了，到时铁定会成为背锅侠。
梁淑妃不可能救她，徐贵妃不费工夫就找到个可以栽赃的，断然不会让她活。
回汴京一事还是不能大意，得仔细琢磨。
乱七八糟地想了一阵，她渐渐睡着过去。
一觉睡到傍晚，起来也到了做晚课的时间。
苏绾去洗了把脸，陈良妃独自在院里纳凉，她不去做晚课，自己也不喜欢但还是要按规矩出去晃一晃。
陈良妃疯了，她可没疯。
走到大殿附近，梁淑妃带着嬷嬷从岔道上过来，恰好撞到。
苏绾发觉避不开她，索性停下来行礼，“见过淑妃娘娘。”
梁淑妃打量她片刻，唇边浮起温柔的笑，“你便是苏绾？”
三日前出宫，她在御花园只粗粗看了眼未有细看。到了福安寺，陈良妃也总不去做早课晚课，她也无机会见得到苏绾。
原以为能被徐贵妃看上的粗使宫女，最多也就是小家碧玉，未料到苏绾的样貌竟是如此出色。
青色的僧衣僧帽，使得她的肌肤愈显白皙，鲜妍的容颜也多了几分端方的英气，美而不艳。
这模样，陈良妃年轻时怕是都比不过。
“淑妃娘娘若是想跟奴婢说买配方一事，很抱歉，不卖。”苏绾态度冷淡，后退两步福身，“奴婢告退。”
说完，她一点面子没给，直接掉头回去。
自己是陈良妃身边的宫女，陈良妃不放人，敬事房不敢随意调她走。毕竟疯子疯起来，可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
这梁淑妃跟她在现世遇到过的其中一任上司，说不出的相似，知道项目有麻烦第一个把自己摘出去，等有了起色又想掺一脚。
“娘娘？”嬷嬷沉下脸，不悦道，“小奴才罢了，竟敢拿乔。”
“不可胡说，去做晚课。”梁淑妃叹了口气，继续往大殿走。错在她，不怪苏绾不给面子。
没有配方，她还得想法子应付东蜀太子。
玉质兰心的香料她仔细研究过，每一种处理的都特别细致，很难全部分辨出来，也算不出用量。
主仆俩走出小径，往大殿的方向去。
僧人做晚课的声音渐渐自大殿传出，夕阳也落到了另一头。
苏绾回了禅院，吃过晚饭伺候陈良妃梳洗干净自己也洗了个澡，早早回房睡觉。
福安寺到了晚上就格外的安静，还特别的凉爽，非常好睡。
苏绾躺下放空大脑，不多时便睡了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感觉到腰上似乎很沉，意识到自己可能又入梦霎时睁开眼。
赵珩的手臂横在她背上，另一只手还高高举着灯笼，看着有些滑稽。
苏绾想起白天遇到宋临川的事，眨了眨眼，趴在赵珩身上低头亲了下他唇，一点都不着急起来，“驸马又救了朕，想要什么赏赐。”
赵珩定定看她，两侧太阳穴突突直跳，她再动一下他就要失控了。

第55章
空气静谧，一旁的灯笼轻轻摇晃，光影也随之摇摆。
女帝就趴在他胸口上，能清晰感受到彼此身体的不同，感受到她身子的轻盈。
赵珩的呼吸不自觉重了几分，幸而楼里只他二人，外边的树枝被风吹动发出簌簌的声音，替他掩盖住了些许。
他从未想过，再次入梦是如此情形。想推开她又怕她起疑，不推开她于自己而言又是折磨。
这般温香软玉在怀，而他是正常不过的男子。
赵珩放空了双眼，在心里默默念起佛经，提醒自己非礼勿想，非礼勿看。无论她怎样作为，自己都不可轻薄她。
在梦境里，她是女帝，是君王。
而他只是她的护卫。
“驸马为何不回朕？”苏绾见他不出声，唇角弯了弯伸手挑起他的下巴轻笑，“是不敢要，还是不想要？”
宋临川的长相和声音都与现实一致，就他从入梦至今从未开口。
不过暗卫的职责是保护主子，帮主子处理各种没法放到台面上的事，包括杀人越货。会不会说话也不是很重要，好用就行。
苏绾正走神，横在她腰上的手臂骤然加重了力道，下一瞬赵珩便抱着她，拿着灯笼的手撑着栏杆，利落带她一块站起来。
烛光照亮了他俊逸不凡的脸庞，依稀可见未退的暗红。
“是不想要赏赐吗？”苏绾勉强站稳，双手还抓着他身上的袍子，仰着脸看他。
赵珩点了下头，转过身背对她缓缓蹲下。
“驸马要背着朕下楼？”苏绾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脚，脸上的笑容扩大，大大方方爬到他背上。
他可能以为她崴脚了，这个反应倒也非常符合他身份。
待会回到太初殿，她还要再检查下，他左手手腕上是不是真的有牙印。
白天见过宋临川，她更确定梦里的人没有意识，也不曾入梦。
但还是要保险起见，万一赵珩真的是太子她要换一个驸马。不然心理阴影太大了，做梦都不开心。
在现实里，整个后宫谁不知道太子最烦宫女。
而且，她真的很怀疑太子有厌女症。
灯笼晃了下，赵珩背着她站起来，脚步沉沉地走下楼梯。
“朕来拿灯笼。”苏绾搂着他的脖子，伸手拿走灯笼。
赵珩没拦着她，绷紧了神经缓缓下楼。
洛州县昨日忽降大雨，山洪肆虐河水暴涨，那雨到了今日都未曾停歇。
梦境比现实提前了数日，给了他充足的时间应对。城中百姓无一受灾，地势较为低洼的几个镇子的百姓，也得以提前撤离。
只是这雨不知下到何时。
他忧心此事，又恐东蜀有异动，派了数名暗卫盯着宋临川，想着只要东蜀一动便将他幽禁起来，当做质子与东蜀谈判。
自上次入梦，他连续数夜都未曾好好合眼。今夜实在困极，未料到会入梦见她。
赵珩低头看了眼身侧的纤细手臂，笼在昏暗中的眸子，染上浅浅的暖色。
还能梦到她便好，他会尽快摆平徐太师等人登基，届时再亲自去找她。
走出春语阁，孙来福抱着拂尘迎上来，瞧见他二人的模样脸色顿时不好看，“陛下可是受伤了，驸马也是，怎么不好好照顾陛下。”
“多嘴，驸马这是心疼朕。”苏绾把灯笼丢过去，双手搂着赵珩的脖子，使坏地亲了下他的耳朵。“带路。”
“老奴知错。”孙来福手忙脚乱地提着灯笼，走在前面给他们照亮。
赵珩的脸庞又烧起来，额上青筋暴跳。
不知何故，今夜的女帝似乎比之前热情了许多，像是又对他起疑的模样。
“孙来福，一会到了长信宫去跟梨廷说声，朕今夜不去临荷殿。”苏绾伸手捏赵珩的耳朵，慵懒出声，“驸马也受了伤，朕要陪着驸马。”
“老奴遵旨。”孙来福换上笑脸，“程公子安排到配殿了，萧公子没有意见。”
“知道了。”苏绾又捏了下赵珩的耳朵，脸颊枕着他的后背，暗暗琢磨着明天早上先看哪一个。
谢梨廷为了救自己受伤，等梦里的黑夜过去先去看他好了，然后再去配殿看萧云敬。
他当时也救驾了只是没有受伤，不能厚此薄彼。
最后去看梁文府，不然美少年该伤心了。
她真是个合格的昏君，每个受宠的美人都有照顾到。剩下的三十六个学子，明天挑个时间，也选个好看的出来，安排给谢梨廷作伴。
苏绾想到这，不自觉弯起唇角，愈发期待梦想成真。
她在现实里还是太穷了，那点银子一个都养不起，别说养六个了。
进入长信宫，太监和宫女全部迎出来行礼。
苏绾摆摆手，偏头瞄了眼孙来福，“不用给朕准备吃的，还是吃不下。”
她真受够了嗅觉被荼毒的郁闷。到福安寺三天，她一口肉都没吃着。
“是。”孙来福含笑点头。
穿过院子回到太初殿，苏绾从赵珩背上下去，习惯性抓住他的手腕往里走，“朕与驸马要梳洗，去安排吧。”
孙来福应了声转头吩咐小太监和宫女，自己也走了出去。
苏绾带着赵珩去了小书房，松开他的手慵懒坐下，拿起自己之前画的表格。
这个梦境真的非常有意思，每次入梦还都是那些人，每一次入梦她留下的东西，也会保留下来。
倒了点水到砚台上，苏绾拿了墨条研磨片刻，从架子上取下一支笔，醮了墨在表格上添上程少宁的名字。
阳光元气的美少年，她明天要好好看过瘾，还有故作淡定的萧云敬。
苏绾写完程少宁的名字，发觉赵珩在看着自己，唇角弯了弯将表格递过去，“这个东西叫表格，朕把想要宠幸的伴读名字写上去，日后可以按照顺序，挨个宠幸。”
赵珩垂下眼眸，假装自己在看那个叫表格的东西，不动声色地藏起眼底火气。
敬事房也没她这么会安排，还按照顺序宠幸？
他不会给她这样的机会。
不过这个表格他倒是从未见过。这东西似乎比敬事房翻牌子要简单明了，想要谁侍寝，拿笔在名字后边勾上便可。
也可按照此表格，给吏部考核官员用。不过此时不宜跟吏部尚书提，吏部有不少太师和韩丞相人，若是让他们发觉必定起疑。
幸而女帝的画像，他只给了一个暗卫。
只是……女帝如此博识广闻，只怕真看不上他的后位。
“驸马要不要给点意见？”苏绾没看到他的眼神，注意力都在表格上，唇边弯着浅浅的笑意。
一周七天，前六天每天选一个，还都是顶级大美人。放现世他们都属于出道就走红，完全可以靠脸吃饭的那种，不要太美好。
反正她就没考虑过嫁人，当首富养一群风格各异的美人更快乐。
“哗”的一声，赵珩拿了张纸过来，也拿了一支笔，在纸上写下一句话：这些人都危险。
“朕知道啊，越是危险的美人征服起来越有趣。”苏绾不为所动。
有毒的美人也是美人，出了余公子刺杀她的事，梁文府又被禁足，按照梦境的给剧情，这些美人会消停一段一段时间。
赵珩缓缓压下火气，重新醮了墨又写下一句：我跟着你，免得再出意外。
苏绾抬眼看他，有些哭笑不得，“驸马不会是醋了吧？朕是帝王，驸马若是总想干涉朕的决定，那朕便换一个人当驸马，你好好当暗卫。”
赵珩抬头看她，古井无波的眸子深处藏着浓浓的郁闷。
他就不该跟她说，自己是六皇叔派来保护她的暗卫。
“放心，朕有分寸的。”苏绾笑笑，余光瞧见宫女进来，搁笔去梳洗。
这个梦境还挺锻炼演技的，洗澡会有一种自己泡在水里的感觉，但是手放下去拿起来还是干的，头发也是。
任由宫女折腾了一通，苏绾换上中衣出去，赵珩也从隔壁出来。
她看了眼他的胸口，吩咐宫女去取药箱过来，过去扣住他的手腕将他带到龙床坐下。
赵珩面无表情抬头。
“驸马为救朕受了伤，又辛苦把朕从春语阁背回来，朕当然要好好报答一番。”苏绾伸手解开他身上的中衣带子，“朕亲自给你换药，感不感动。”
赵珩悄然绷紧神经。
不敢动。
女帝定是又起疑了，今夜从入梦她就特别的……热情。
“别动啊，会扯到伤口的。”苏绾脱下他的中衣丢到一旁，自顾坐到他身边，状似随意地拿起他受伤的左手。
赵珩的手指很好看，皮肤白皙骨节分明，跟萧云敬那双擅长抚琴的手不一样，他的手除了好看还力量十足。
“驸马不止人好看，手也好看。”苏绾夸他一句，等着宫女将药箱抱进来，很随意地将他的手翻过来。
手腕上没有牙印，后背也没有烧伤留下的伤疤。
苏绾抿了下唇，拆下他手臂上的纱布看到伤口还在流血，莫名就有点慌。
在现实里，外伤处理不当容易感染破伤风和败血症，这个世界没有可以与之对抗的药物，不然战争的伤亡也不会那么大。
她在现世无聊时，曾看过青霉素提取的文献，看过一些尝试提取的作业分享。
然而无一例外，大多失败了。
她估计自己实操也会失败，还不如跟神医男二提一下，让他去尝试。他作为神医，在原著中非常的厉害。
萧云敬在平定造反时受伤，就是他给救回来的。
就是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机会在现实里见到神医男二。
苏绾给赵珩重新包扎好伤口，起身往外走。“等着朕别乱动。”
赵珩绷紧的神经松懈下来，缓缓抬起左手看向手腕。
女帝方才是找他手腕上的牙印？那个印子是玄鸣受伤后疼得难受咬伤的，早就消了，没有留下丝毫疤痕。
至于他背上的疤痕，走水当日他是被烟气呛到昏迷，被烧伤的人是救他的暗卫。
孙来福为了让父皇愧疚，故意夸大了伤势，父皇和御医看到的也是暗卫被烧坏的背部。
那几个御医没有杀，他让其他暗卫在汴京府死牢找了几个死囚过来假扮，真正的御医都被表兄带回禹州，好好安顿。
女帝忽然起疑，可是看到了汴京府贴出的，关于官办学堂只收一文钱，男女皆可入学的公告？
定是如此。
她虽未在梦境里遇到被太师等人刁难之事，让女子入学一事却是她提出来，自己经过考量认真去实施的。
赵珩动了动手指，不动声色地看着屏风后的娇小身影。
屏风后方，苏绾走到镜子前，将中衣的领子往下拉。她的锁骨下方和现实里一样，都有一颗黄豆大小的黑痣。
所以赵珩跟当朝太子只是撞了名字，他不是太子。
苏绾心中大定，整理好中衣若无其事地走出去，决定先不换驸马了。
回到龙床前，苏绾淡然屏退宫女，“下去吧，朕与驸马要就寝，不用伺候了。”
宫女应声退下。
寝宫的门关上，苏绾拿起中衣给赵珩穿上，故意逗他，“驸马疼不疼。”
赵珩鬼使神差地点了下头。
苏绾抬了下眼皮，伸手挑起他的下巴，目光灼灼地看着他笑，“驸马这么疼，要不要吃糖？”
他今晚也太乖了，想欺负。

第56章
赵珩搭在腿上的手无意识收拢了五指，心中隐隐生出几分别样的期待——不知她要给的糖是真的糖，还是要亲他。
他微微抬头对上那双亮若星辰的眸子，只一瞬便放空双目，再次点了下头，脊背绷紧。
苏绾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低头在他唇上亲了亲，指尖滑下去贴着他性感的喉结轻轻摩挲，一路往下，“梨廷他们可没有这样的糖吃，只有驸马有。”
赵珩正襟危坐，极力掩饰此刻乱到几欲失控的心跳，不让自己泄露任何情绪。
她既已看到汴京府衙的公告，待洛州灾情过去消息传到汴京，她听到关于洛州的种种，等再入梦时，定会想到他的身份。
整个北梁只他一人叫赵珩，百姓不会与他撞名。
届时，自己便可开口表明心迹，与她解释自己为何不出声，还以护卫身份当她的驸马。
也可问她人在何处，若她不愿意相见，他会等到她点头为止。
怕只怕这梦境会像出现那般突然，消失的也毫无预兆。
赵珩动了下手指，悄悄看她。
“驸马累了吧。”苏绾撤回手的瞬间，见他脖子似乎都红了起来，故意咬了下他的耳朵，沉声警告，“不准碰到朕，不然踹你下床。”
赵珩点头，在她转过身时松了口气，转瞬又扬起唇角。
只许帝王放火，不许护卫点灯。
苏绾倒进龙床躺好，装模作样闭上眼。梦里为什么会有黑夜呢，如果一直是白天就好了，她可以马上就去配殿看程少宁和萧云敬。
萧云敬那么淡定，不知道怎么逗他才能让他破功。
赵珩也躺了下去，轻轻闭上眼。
这梦境里，他们第三次同床共枕，帐子里有淡淡的幽香，像是她身上的香味又像是这梦境里的熏香。
这香味与梁淑妃给他的香囊，完全不同。
细细闻起来，倒是有些像此前在御花园遇到的那几个宫女，她们身上带的香囊味道。
许是后宫中为女子所调配的香料，无甚奇怪。
他鲜少在意这些，柳云珊住进东宫都是孙来福一手安排，他只过问了一句并不知她是否也用香囊。
赵珩偷偷睁开眼，觉察到女帝似乎要翻身，复又闭上眼假装自己已睡过去。
苏绾翻过身，借着朦胧的光线看了眼躺直直的赵珩，悄悄起来。
不睡了。
在现实里，东蜀使臣抵达北梁已经半个多月，不知道东蜀皇帝的信送到汴京没有。白天在福安寺见到宋临川，他似乎一点都不着急。
梦境里的东蜀皇帝也没来信，根据她数次入梦的经验，这么久没有信送过来八成是送不来了。
上次入梦，徐太师等人拿洛州遭灾一事为难她，等天亮了估计不是洛州赈灾失败百姓造反，就是东蜀有所动作。
苏绾略烦躁地磨了磨牙，光着脚开门出去，吩咐在外边守着的小太监去把孙来福叫过来。
帝王果然不是那么好当的。
要跟大臣玩心眼，还要时刻警惕外敌入侵。她这种废材也就敢在梦里胡来，真到了现实里三天就得头秃，太子估计更加头疼。
监国时间短，手上又没有很大的权力，扶持自己的力量还远在禹州。
“陛下怎的忽然醒了？”孙来福匆匆赶来，像是也没睡的模样，“可是……有哪不舒服？”
“传禁卫军统领来见朕，要快。”苏绾神色严肃。
“老奴这就去。”孙来福紧张退下。
龙床帷幔内，赵珩也坐了起来，剑眉无意识压低，竖起耳朵听外边的动静。
女帝深夜召见禁卫军统领，怕是在担心东蜀有异动，她要先下手为强。
莫非，在这梦境里她若是死了梦境也会消失，因此她才费力与徐太师等人周旋，屡次破坏他们的布置？
那她不想死的原因，总不会是因为梦里的伴读众多，她想怎么看便怎么看吧？
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赵珩觉得胸口有点堵，许久才轻轻吐出口气，暗自下定决心，无论如何都要护她周全。
只要她在梦境里无事，梦境便会持续，北梁即将发生的事情他也可提前看到。
那些伴读她想看便看，不让她亲到或者喜欢上便是了。
寝宫门前。
禁卫军统领匆匆赶来，笼在夜色的下脸庞写着焦灼，惶恐行礼。
苏绾抬手拦住他，“不必行礼，即刻安排人手在暗中包围迎宾馆，明日若是北境的战报送到，东蜀有异动，便将东蜀太子宋临川擒来见朕。”
正好，她本来也想将宋临川收入后宫。
抓住东蜀太子当人质，东蜀若是还要进犯，那她就直接弄死徐太师。
自古以来，哪个昏君不乱杀大臣。
“属下得令。”禁卫军统领行礼退下。
苏绾目送他走远，偏头看了眼孙来福淡淡吩咐，“没事了，回去睡吧。”
“是。”孙来福应声退下。
苏绾回寝宫关上门，转去小书房拿起火折子点亮灯笼，取了只笔在表格上写下宋临川的名字。
快七个大美人了，还有几十个没看过，开心。
赵珩隔着帷幔远远看她一眼，眸光沉了沉掀开被子起来。
“驸马被吵醒了？”苏绾转头看他一眼，兴致勃勃地说，“朕准备擒住东蜀太子充实朕的后宫，驸马觉得如何。”
赵珩面无表情坐下，不做反应。
不如何，她后宫已有这许多的伴读，还不知足。
“东蜀太子宋临川长得也好看，朕喜欢美人。”苏绾低低笑出声，“不过朕最喜欢的还是驸马，他们都不如驸马好看。”
脸红的样子也没他性感勾人。
赵珩心头的火气不降反升。
这话明日怕是也要跟其他人说一遍。
苏绾看了看他，也不管他有什么反应继续折腾自己的表格，盘算着怎么安排自己挑出来的美人比较好。
不多时，窗外透进微光。
苏绾丢下笔，出声吩咐宫女进来伺候自己梳洗更衣。
赵珩抬眼看她，无意间瞥见她锁骨下方的黑痣，喉结滚了下暗暗记下。女子的衣衫不如男子包裹严实，等自己醒来可在画像上添上一笔，让暗卫留意。
若有幸能找到更好，找不到也无需着急。
他们迟早会在现实里见面，但愿那时，北梁已是太平盛世不让她失望。
苏绾换上龙袍，戴上沉沉的冕冠，走出屏风扣住赵珩的手腕去上早朝。
乘着轿辇到了文德殿前，文武百官都到了。这些工具人比前几次入梦时积极了很多，表情也不再是之前那般轻鄙。
苏绾下了轿辇，漫不经心地看了一圈，见韩丞相身后真的多了六个美人，眼神霎时亮起。
韩丞相真的往后宫送人，说明她的任何一个决定，都会影响到梦境中每一个工具人的后续反应和剧情。
换句话说，她真的可以掌控梦境！之前几次实验都没这次来得直接，如此一来她就不用担心自己在梦里会死了。
暴君诛杀大臣是正常的，否则怎么能叫暴君呢。
她当个昏庸的暴君天天纵情享乐才符合身份，毕竟在这个梦境里，她只是过渡期被大臣送上帝位的傀儡皇帝。
皇帝是他们选出来的，怎么作为他们都得打落牙齿和血吞的受着。
要是他们有意识，估计会悔不当初撞墙自杀一百次。
苏绾敛去激动，摆起天子威仪，从容迈开脚步朝韩丞相走过去，“韩爱卿，你身后这些青年才俊，是给朕送来的吗。”
“回陛下，这些都是老臣为陛下千挑万选的伴读。”韩丞相要笑不笑，表情那叫一个纠结。
周围的大臣纷纷笑出声。
“韩爱卿对朕的爱护之情日月可鉴，孙来福，把人带回去，朕下了早朝再看。”苏绾微微扬眉，“都进去吧。”
众臣称是。
赵珩余光看了一眼身边的女帝，目光复杂。
她竟然真的收下了？后宫的三十六个学子她还没看，难不成她要把那张表格全部写满？
进入文德殿，苏绾牵着赵珩的手坐上龙椅，众臣整齐行礼。
“今日有何事要奏？”苏绾捏着赵珩的手指，神色慵懒，“无事可奏便退朝。”
殿上的众臣交谈片刻，纷纷表示无事可奏。
“既然无事可奏，退朝。”苏绾巴不得他们什么事都没有。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众臣再次行礼。
苏绾领着赵珩出了文德殿，礼部尚书追上来，脸上挂着大大的笑容，“陛下交代老臣的事已办妥，可否去看看。”
“朕回寝宫换件便服，爱卿可去御书房稍候片刻。”苏绾含笑扬眉，“不会很久。”
她终于可以好好看看汴京城了，虽然是在梦里。
“那老臣便去御书房等着。”礼部尚书含笑行礼，“陛下无需着急，此时尚早。”
“那也不可让爱卿久等。”苏绾把孙来福叫过来，让他安排人送礼部尚书去御书房，随即带着赵珩去乘坐轿辇。
赵珩用余光看她，唇角扬起浅浅弧度。
可算不是去看新来的伴读。
回到长信宫，苏绾从轿辇上下去，一进太初殿便吩咐宫女给自己换便服，梳男子发鬓。
赵珩坐在外间等着，孙来福去安排侍卫。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那道娇小的身影自屏风后走出来。
月白色素面锦衣让她看起来有些瘦弱单薄，盈盈一握的腰间绑着碧玉绅带，一头青丝束在碧玉冠内，乍一看好似翩翩少年郎，实则依旧是个容颜殊丽有倾城之貌的美娇娘。
赵珩挪开眼，黑黢黢的眸子深处浮起笑意。
女帝穿着便服扮做少年郎的模样，比穿着龙袍更好看。
“孙来福，侍卫可安排妥当了。”苏绾还是有点不放心。
“回陛下，禁卫军统领亲自护送，一共安排了六人。”孙来福从外边进来，面上浮起讨好的笑容，“陛下这模样，还真有几分高宗皇帝年轻时的风采。”
“是吗？朕也喜欢这一身。”苏绾自顾往外走，“备马车到正阳门候着。”
赵珩起身走在她身后，暗暗留意她的反应。
对于出宫一事，她虽极力掩饰却还是能看出来很开心的模样。
“老奴这就去安排。”孙来福叫来个小太监吩咐一番，抱着拂尘跟上去，“陛下不带着老奴？”
“朕带着驸马便够了，你替朕守着长信宫。”苏绾故作淡定。
终于有机会出宫，虽然是在梦里，但能提前看看汴京城也不错。
孙来福露出一脸失望的表情，沉默下去。
回到御书房外，安排的护卫已经在候着。苏绾想起自己半夜交代的事，叫来禁卫军统领压低嗓音交代，“继续盯着东蜀太子，有战报或者发现他想逃，立即抓人。”
“属下明白。”禁卫军统领绷着脸行礼。
苏绾满意点头，丢下赵珩亲自去请礼部尚书出来。
坐上轿辇前往正阳门，苏绾的唇角止不住向上扬起，一双眼亮晶晶地往前看，恨不得这轿辇的速度再块一些。
汴京城，她来了。
到了正阳门后，马车已准备妥当。
苏绾照旧让礼部尚书先上车，自己跟后，赵珩最后一个上去稳稳坐到她身边。
禁卫军统领骑马跟着马车，侍卫负责驾车。
马车出了宫门，苏绾撩开帘子往外看了看，收回目光看着礼部尚书，脸上一派淡定，“开设学堂一事，百姓和朝中大臣都无质疑，还是爱卿已处理妥当。”
让女子入学，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让思想被禁锢百姓所接受的。也会在一定程度上动摇士绅大族的根基，需要皇权背书，皇家为此做出表率。
现实中的太子开办学堂允许女子入学，估计承受的压力也不小。
柳云珊能说动他，说明太子真的有一颗为国为民的心。
“朝中反对的人不少，只是跟洛州水患比起来这便不算事了。”礼部尚书失笑，“百姓的质疑也有，不过臣也已处理妥当。柳尚书的千金近日寻得神医，且已拜神医为师，算是有了表率，百姓间流传的谣言也不攻自破。”
“爱卿辛苦了。”苏绾脸上浮起笑意，心中暗暗佩服柳云珊的魄力。
在这个世界里，她这种高官后代能够站出来跟男人学医，在一定程度上表明了女子也可有所为，算是给百姓吃了颗定心丸。
有柳云珊和萧云敬辅佐太子，自己的出宫之路眼见的要缩短了。
“能为陛下分忧是老臣的福分。”礼部尚书笑了笑整个放松下来。
苏绾透过小窗看了一会街景，收回目光的刹那马车忽然颠了下。
她毫无准备，一下子栽进赵珩怀中，手也落到一个无法言说的地方，本能抬头看着赵珩，彻底懵了。

第57章
赵珩也僵了一瞬，在她没觉察之前，绷着脸木然拿开她的手放到一旁，尔后虚扶着她的双肩，缓缓往边上挪了下。
耳朵和脸颊都很烫，有种烧透了的错觉。
梦境里感觉不到痛，但是能感觉到她手掌下压的力道，感觉到梦境和现实里的身体，同时失去控制的无力。
赵珩缓了缓呼吸，不动声色地又挪动了下，尽量挺直脊背，偏过头假装看向别处，实则悄悄用余光看她。
女帝的脸颊红透了，像是三月天里开的桃花，粉嫩诱人。小小的耳朵也红起来，显眼的红从耳根处蔓延开去，染红了纤细的颈子。
含羞的模样娇艳欲滴。
赵珩强迫自己挪开眼，艰难压下不该有的旖旎念头。女帝对自己和其他人未有任何区别，不可亵渎。
“咳咳……”苏绾抬手挡在嘴边轻咳了一声，佯装淡定地往边上挪开一些距离，脸颊火烧火燎。
丢人了。她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多情帝王，怎么能因为不小心碰了下不该碰的地方，而脸红呢？
真没出息。
纸上谈兵果然误国，还是得实操才行。
还好梦里的工具人没有意识，不怕被他们看到。
苏绾又轻轻地咳了下，余光扫过赵珩那张也红透了的脸，顿时就不尴尬了。
她是帝王，做什么都是对的，哪怕是意外她也是对的。
礼部尚书浑然不知发生了什么，撩开帘子看着外边，轻轻叹气，“前面就到太平坊了，学堂开在太平坊隔壁的四新坊，斜对面便是柳尚书千金那个神医师傅所开的同安堂。”
“这神医医术如何？”苏绾转移了注意力，脸颊还是烧得厉害。
“柳尚书的千金打小身子就弱，是汴京出了名的药罐子，这神医开了方子几服药就吃好了，医术应该很高明。”礼部尚书笑起来，“同安堂每月为百姓义诊三日，还广收徒弟，可见那神医是个心怀天下之人。”
“爱卿如此欣赏他，若是有机会不如给朕引荐下。”苏绾说的随意，心里却想着神医男二在原著中，颜值跟萧云敬不相上下，肯定也是大美人。
“老臣还真认识他，待会到了学堂，他若是医馆老臣便给陛下引荐。”礼部尚书笑得很是愉悦。
“朕先谢过爱卿，朕登基的时日尚短，日后还请爱卿多多费心替朕分忧。”苏绾夸他一句，也扭头看向窗外。
有机会就见，没机会就算了。反正已经知道地址，想要跟神医男二套上交情也不是很难，醉心医术又心怀天下的人，从他最感兴趣的地方入手就行。
太平坊确实繁华，此时早市刚开，街道两旁的店铺陆续开门，能听到百姓交谈的声音，铺子里各种各样的商品都有。
苏绾正欲下令停车，马车却先停了下来，禁军统领在车外沉声道：“启禀陛下，迎宾馆出事了，太师和九门提督带着守卫把迎宾馆包围了起来，欲抓住东蜀太子。”
“去迎宾馆。”苏绾面色发沉。
东蜀果然动了。
太师这番举动，被撞到了可以说是他与东蜀没有合作。为了北梁安定，甘愿冒着被责罚的风险，逼迫九门提督出兵包围迎宾馆擒拿东蜀太子。
若是没被撞到，私下将宋临川送出汴京，再一把火烧了迎宾馆弄个替死鬼糊弄过去，也能表一番忠心，跟东蜀的关系还增进了一层。
老奸巨猾。
“是。”禁军统领应声后马蹄声响起，跟着马车便掉头往回走。
赵珩偏头看她，眼底满是欣赏。她一入梦便做了安排，所思所想又与自己不谋而合。
礼部尚书明显惊到，又生气又无奈的保持沉默。
苏绾低头摆弄袖子，决定到了迎宾馆后静观其变。
她昨夜就已安排禁军盯着迎宾馆，防着东蜀作妖突然再次开战，北境的战报还没送到汴京太师就动了，说明洛州受灾一事平息南境闹不起来。
想到这，苏绾偏头看了眼身边的礼部尚书，淡淡出声，“爱卿对洛州了解多少？”
“洛州是南境比较富庶的一个县，由于地势较低，每年都会有小的水患发生。”礼部尚书捋了把胡子，意有所指，“往年都会修葺水渠防止灾情变重，就去年没修。”
“原来如此。”苏绾抿了下唇角，扭头看向窗外。
为了帝位，这些手握大权的朝臣，不惜用百姓的性命作为赌注，简直禽兽不如。
按照梦境给的剧情，去年没有修葺排水渠，应该是她在梦里的皇帝父亲已经不行了。他们同意扶她登上帝位，却又不希望她掌权。
洛州知县是太师门生，她老实当傀儡就不会有受灾的事情发生，她一旦掌权，那洛州百姓就成了他们控制权利的牺牲品。
太狠了。
还好只是梦境，醒来就忘了。但愿现实里洛州的百姓没有受灾，生活在这样的时空已经够苦了，当权者还如此妄为。
苏绾暗自叹了口气，愈发怀念现世的好。
“吁……”侍卫勒停马车的声音传来，车子停下。
苏绾打起精神，起身下车。
迎宾馆就在皇宫外不远，门庭富丽堂皇。只是此刻，里三层外三层站满了守卫，闻讯赶来看热闹的百姓站在距离不远的地方，指指点点。
苏绾漠然看了眼，悄声问身边的禁卫军统领，“朕在此杀了太师会如何？”
禁卫军统领像是被她的话吓到，懵了下，好一会才迟疑出声，“不可。”
“嗯。”苏绾点点头，不疾不徐迈开脚步。
不可的意思是，禁军不如九门提督带的人多，硬刚会出大乱子。敲打一下徐太师那只老狐狸就好，毕竟是在皇宫外面，她会死。
赵珩抬手摸了下鼻子，和礼部尚书一块跟在她身后进去。
女帝此番入梦像是要当暴君的模样？
踏入迎宾馆大门，宋临川被禁卫军和汴京守卫围了起来，徐太师和九门提督站在一旁，与禁卫军副统领对峙，气氛胶着。
苏绾一进去，所有守卫和禁军侍卫纷纷让开路，四周静得一丝的声音都没有。
徐太师和九门提督回头，两人的表情皆是惊讶。
赵珩环顾一圈，视线不自觉地落到女帝身上。
穿着男装的女帝傲然而立，似乎并未将眼前的局面放在眼中，哪怕今日这事看起来像个设好的圈套。
礼部尚书在现实里到是没有与徐太师同流合污，可如今，他们都在梦境里。
工部的柳尚书在现实里就与梦境不同。
“朕竟然不知九门提督与太师的关系如此要好，不需要朕下令也能调动城门守卫。”苏绾漠然出声。
“老臣参见陛下。”徐太师回过神，瞪圆了眼珠子看她，下一瞬便跪下行礼，“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九门提督和所有的守卫以及皇宫禁卫也跟着下跪。
“平身。”苏绾抬了下眼皮，看向宋临川。
宋临川似乎也没料到她会来，反应过来，立即踹开身边的禁卫军，冷笑阵阵，“北梁陛下此举未免下作。”
苏绾抬了下眼皮，唇角微弯，“东蜀借着停战建好的名义麻痹我北境驻军，伺机再次进犯都不算下作，朕此举又怎能是下作呢，太子不要宽以律己严以待人。”
宋临川憋红了脸，才迈开脚步又被制住。
“启禀陛下，老臣听闻东蜀大军压境，不日便要再次进犯我北境。老臣为了北梁安危这才逼迫九门提督出兵，欲擒住东蜀太子作为质子逼他们退兵。”徐太师面露愠怒，“还请陛下明察。”
“爱卿有心了。来人，将东蜀太子捆起来押上朕的马车。”苏绾脸上的笑容扩大，走到徐太师身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朕原本就想抓了这太子充实后宫，多谢太师及时告诉朕北境有异动。”
徐太师露出一脸被雷劈的表情，怔怔看她。
“辛苦太师了。”苏绾倏然收敛了笑容，直起身看向九门提督，“来人，将太师拿下。”
“老臣何错之有？”徐太师慌得跪了下去，“陛下怎可如此胡来！”
九门提督也跪了下去，低着头不出声。
“朕都不知北境有异动，太师身为国子监博士竟然比朕的消息还灵通，这兵部是太师说了算，还是朕说了算。”苏绾弓下脊背看他，“九门提督也能调动，太师的手是不是太长了。”
徐太师脸上终于有了惧意，“老臣僭越，但老臣也是为了北梁百姓，并无私心，望陛下明鉴。”
“望陛下明鉴，太师此举乃是为了百姓而非个人。”礼部尚书也跪下求情。
苏绾沉吟片刻，决定卖礼部尚书一个面子，他对这事不知情只是巧合。顺便也留个以后敲徐太师竹杠的余地。
她看了眼被捆起来的宋临川，掀了掀唇，转头往外走，“起来吧，下不为例。”
赵珩瞥了眼地上的礼部尚书和徐太师，视线落到眼前女帝身上，若有所思。
她方才不知跟太师说了什么，太师竟像是惊吓到。
还有宋临川，抓了人交给禁军带回去就好，她为何要自己带，莫非是趁势而为？
赵珩想起之前的梦境里，宋临川第一次入宫时她的脸上的笑容，还有昨夜那张表格，唇角瞬间抿紧。
她竟然真的要将宋临川关到后宫？
“谢陛下开恩。”徐太师颤巍巍站起，转头跟礼部尚书道谢。
“陛下宅心仁厚，太师不必谢我。”礼部尚书拱了拱手，跟上苏绾。
宋临川被押上马车，去学堂的计划取消，一行人转道回宫，礼部尚书自行回了宅邸。
一路上，宋临川虎着长脸不说话，气得不行的模样。
苏绾也绷着脸，暗自琢磨把他关哪比较好，想来想去决定让他住到承明殿跟梁文府作伴。
暴脾气的大美人对上害羞的美少年，正好。
她正好借着这个机会，在梦里多了解下宋临川，为出宫后跟他做生意做准备。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赵珩眼观鼻鼻观心，想着一会回到宫里，要怎么破坏女帝和宋临川独处的机会，才会显得自然而不刻意。
马车在沉默中进了正阳门。
苏绾从车上下去，孙来福收到消息已经备着轿辇在等着。
“将东蜀太子安排到承明殿。”苏绾坐上轿辇，崩了一路的脸浮起笑意，“不用松绑。”
“你这昏君！”宋临川怒不可遏，“迟早有天东蜀大军会踏平北梁。”
“那朕今日先把太子给踏平了。”苏绾似笑非笑，示意轿夫起骄。
赵珩寒着脸坐上轿辇，头疼。
“起骄。”孙来福喊了一嗓子，抱着拂尘小跑跟上，“陛下为何要将东蜀太子安排到承明殿。”
“他好看。”苏绾回了句，沉默下去。
孙来福不敢再出声。
赵珩攥了攥拳头，许久才缓缓松开。女帝如此聪慧，为何看男子只看脸而不是能力。
回到长信宫，宋临川被押往承明殿。
苏绾不疾不徐走在后边，到了门前淡淡伸手拦住赵珩，“驸马留下，朕有话要跟东蜀太子单独谈。”

第58章
赵珩缓缓压下火气，强迫自己停在门外。
女帝之前就曾把他打入冷宫，再忤逆她的命令，怕是无法继续留在她身边。昨夜入梦她还说要换驸马，自己得想好了对策才能作为，不可冲动。
苏绾以为他是在担心宋临川会对自己不利，唇角弯了弯，垫高脚尖亲他，“驸马放心，东蜀太子被捆着呢，朕不会有事。”
赵珩绷着脸不理她，胸口堵得慌。
正因为宋临川被捆着他才更郁闷。她一向不许别人碰她，只能她动别人。
“驸马以为整个皇宫哪儿最安全？”苏绾见他还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禁不住失笑，“是朕的寝宫。”
说完，她抬手捏了下他的脸，含笑入内。
她的这个护卫简直无可挑剔，又负责又能随时占便宜，还特好看，一逗就脸红。
女子轻盈的脚步声走远，赵珩徐徐侧过头，用余光看她。
强词夺理，明明是为了看宋临川的脸。
苏绾进入卧房，负责押宋临川过来的侍卫立即行礼，“陛下，人已带到。”
“下去吧。”苏绾摆手示意他们下去，偏头看着孙来福，“你们也出去，关上门，不管听到什么都不准进来。”
暴脾气的美人，得智取才能征服。
“是。”孙来福应了声，带走所有的宫人顺手关上门。
赵珩脸上的寒霜又厚了几分，暗自磨了磨牙，没跟着宫人一块离开。
孙来福回头看了他一眼，难得的没做声。
赵珩等着所有人走远，打开窗户轻巧跃入屋中。太师今日所为的用意，绝不止为自己开脱。他若早一步抓走宋临川弄死，两国停战建好一事便成了泡影。
东蜀大军攻入北梁，赤虎军同样会趁势而动，平了战乱下一步便是诛杀昏君，太师监国。
果真是一番好计谋。
女帝方才说，皇宫最安全的地方是她的寝宫，想来在迎宾馆她说要杀太师之时，已看出太师的用意，是自己想歪了。
等睡醒过来，他还得再安排几个暗卫保护宋临川，免得他死在太师手中。
东蜀与北梁必须停战，北境的百姓经不起战火的侵袭。
赵珩敛眉藏好身形，悄悄留意女帝在屋中的动静。
卧房内。
苏绾懒散坐下，宋临川坐在她对面不远的椅子上。侍卫估计担心他逃跑或伤了她，用绳索将他捆在椅子上。
玉树临风的天之骄子，此刻形容狼狈，脸上露出被强迫的屈辱表情，扭头看着身侧的某处，胸口快速起伏。
苏绾唇角含笑，放松歪进椅子里，单手撑着下巴看他。
“昏君！我东蜀诚心诚意与北梁停战建好，你竟趁机囚禁吾！”宋临川忽然扭头看她，那张好看的脸气得有些扭曲。
“太子此行目的为何不用朕提醒，若是让你落入太师手中，明年今日便是你的忌日。”苏绾淡然掀唇，“太子以为太师真的想救你？”
她在回来的路上又琢磨了下徐太师的用意，发现自己还少算了一样。
宋临川死了，东蜀皇帝就有了大肆进犯的理由，还能让东蜀百姓闭嘴。
当朝太子作为使臣出使，孰料客死异乡。身为皇帝，难道不应该为自己的孩子报仇吗？
他必须报仇，否则威信扫地。连自己的孩子都保护不了，如何保护百姓。
宋临川又是未来的一国之君，受此大辱绝不能忍。
徐太师等人，估计等的就是东蜀来犯。洛州的布置失败，东蜀主动送人头当然要好好利用起来。
说不定赤虎军也在蠢蠢欲动。
“吾与太师不熟。”宋临川怔住，脸上的火气也散了些许。
“整个皇宫，最安全的地方便是朕的寝宫。太子若是死了，东蜀皇帝必定以此为借口讨伐我北梁，届时两国不死不休，百姓何辜。”苏绾沉下脸，“朕救你一命，你不知感恩便罢了，还怒骂朕，依朕看你这太子不当也罢。”
“吾错怪了陛下。”宋临川的脸更红了，“陛下可否帮吾解开这绳索。”
“不能。”苏绾站起来，背着手踱步过去，倾身在他耳边说，“徐太师知晓太子被朕收入后宫，太子便是出去了，外人也以为太子是朕的男人之一。”
宋临川偏过头。惊诧看她，像是不认识她一般，脸色比方才更红。
“太子为何脸红，朕可是说错了？”苏绾伸手挑起他的下巴，大拇指指腹贴着他的下颌线徐徐摩挲，“还是太子原本就有意，想要留在朕的后宫之中。”
宋临川不说话，呼吸明显重了许多，额上鼓起条条吓人的筋脉。
“朕对美人一向宽容，太子长得这般好看，可以更宽容些。”苏绾的手滑下去，抚上他的喉结，“太子觉得东蜀跟北梁是继续开战好，还是停战好。”
“陛下对任何男子都这般？”宋临川动弹不得，两侧太阳穴的筋脉像是要爆开一般，高高鼓起，“身为女子怎可如此……不知羞耻！”
“朕只对好看的男子才这般。”苏绾稍稍抬高手，伸出食指在他脖子上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低头在他耳边笑，“男人当帝王可有后宫三千佳丽，朕为何不可。”
宋临川咽了口唾沫，额上冒出豆大的汗粒，“父皇已回了信，同意停战建好。”
“是吗。”苏绾收手坐回去，歪在椅子里含笑看他，“现在才想起来要停战？晚了。”
宋临川脸上露出被人看穿的心虚，扭头避开她的目光。
“稍后朕会给东蜀皇帝去一封信，东蜀皇帝没回信前，太子便好好在朕的后宫待着。”苏绾起身出去，想了想顿住脚步补充，“忘了说，你的皇叔并不希望你活着。”
话音落地，苏绾头也不回地走出去。
她记得在原著中，东蜀的一个王爷一直想篡位，宋临川跟当朝太子赵珩的很多政见都一样，关系还不错。
不过赵珩心黑得很，登基后没多久北梁大军便踏平了东蜀，宋临川自刎于龙椅之上。萧云敬也因此战一举成名，被封为大将军。
宋临川现在估计还处在混乱中，等他冷静下来再好好套话，看东蜀皇宫都缺点什么，不着急。
素来骄傲矜贵的年轻储君，孤身前往敌国谈和。以为一切尽在掌握，谁知自己从一开始就入了别人的局。他受到的打击不小，冷静下来需要点时间。
只要自己还入梦，便能通过他了解东蜀，了解自己除了调配香料外，还能做什么可迅速致富。
她要养面首，不能穷。
卧房房门关上，赵珩隔着珠帘目光深深地看一眼宋临川，无声无息退出去。
女帝果真看穿了太师等人的阴谋。
听她方才最后说的一句，似乎还知晓东蜀皇室的权力分布。自己对她的判断，似乎还是太浅了些，这世上还有什么是她不知的。
苏绾回太初殿，进小书房拿了笔，装模作样地在信笺写了一句话：打，奉陪到底；谈，随时欢迎。折好交给禁卫军统领，让他派人送去东蜀。
她不知道负责送两国皇帝书信的是哪个部门，身边的人就这些，做样子就够了。
梦境会自行补充剧情。
放下笔出去，赵珩坐在外边等着，尽责到不行。
苏绾唇角弯了弯，过去抓住他的手腕拉他起来，“陪朕去配殿。”
赵珩垂眸看她，特别希望自己现在就醒过来，不让她出去。
“朕今天这身男装，驸马觉得好看便点头。”苏绾眉眼弯弯。
她本来想去看下梁文府那个害羞腼腆的美人，考虑刚把宋临川抓回来，太刺激怕他受不住，只好改变主意，先去看萧云敬和程少宁。
赵珩点了下头，如木偶一般与她并肩而行。她才看了宋临川，怎么还惦记着萧云敬和上回收的少年郎？
出了太初殿往配殿那边去，孙来福抱着拂尘跟上来，脸上堆起大大的笑容，“陛下可是要去配殿？”
“云敬昨日也救驾有功，朕去看看他，你盯着点缺什么就给他置办。”苏绾神色淡淡，“梨廷你也帮朕多费心。”
赵珩侧目。她倒是很博爱，每个都照顾到。
进入配殿，萧云敬坐在院中的亭子里给自己的琴调音。男人披着墨发，身上穿着青色对襟长衫，腰间没有绑绅带，轮廓分明的脸只露出半张，仍好看得惊心动魄。
苏绾松开赵珩的手，加快脚步过去，唇边浮起淡淡的笑意，倾身下去，伸手拨了下琴弦。
萧云敬受惊，不过很快便恢复平静，脸上绽开笑容，“陛下可是忙完了？”
“对，朕一忙完就想到了云敬，想到云敬的琴声。”苏绾又按了下琴弦，抬手覆上他宽厚的手背，语气随意，“云敬教朕抚琴可好？”
赵珩手臂一伸，将女帝拉起来抱起她放到另外一张凳子上，寒着脸拿走萧云敬的琴，躬身揽着女帝，将她的手放到琴上。
他的动作极快，苏绾反应过来双手都被他握着，整个人也被他圈在怀里，姿势暧昧。
“驸马也会抚琴？”苏绾略惊奇。转念又想，暗卫有时要负责暗杀和窃取情报，多才多艺不算什么。
“听谢公子说，驸马学富五车博识广闻，今日不如为陛下奏一曲。”萧云敬偏过头，含笑看着苏绾，“微臣来教陛下抚琴，学琴要好师傅才学得好。”
“好啊。”苏绾好笑点头，当即抽了手推开赵珩起身。
赵珩暗暗磨牙，正欲将人抢回来，孙来福抱着拂尘匆匆忙忙进来禀报，“陛下，大事不好。吏部尚书被人下毒，听说下毒之人是个神医。”
神医？苏绾敛去笑容，回头抓住赵珩的手腕，迅速往外走，“去吏部尚书府。”
神医怎么会被栽赃的？

第59章
孙来福应声，抱着拂尘小跑出了院子去安排轿辇和马车。
苏绾扣着赵珩的手腕，眉头紧锁。
神医男二是怎么跟吏部尚书搭上关系的，还被坑了？
赵珩垂眸看了她一眼，很快挪开目光，假装自己一点意识都没有，寒星般的眸子深处却藏着凌厉的杀意。
梦境里发生的事情会比现实提前几日，有时是几个月，不是每一件事都按照时间来。
嵩山封禅一事就提早了将近三个月，只有其他几件事，都是提前五六日不等。
他在现实里撤换了南境各府州县的官员，此事由谢丞相出面奏请，因此太师等人并未反对。
此番梦境连续发生两件事，应该是提醒他，东蜀与徐太师的合作随时会生变，而太师会在收到消息后先下手。
一计不成，那便毒倒吏部尚书，再杀了他笼络过来的神医贺清尘，一箭双雕。
吏部尚书的位置若是空缺，以父皇给自己的权力，无法直接任命新的人选，只能由朝臣举荐。
谢丞相虽位高权重，然他身边的人，到底不如徐太师和韩丞相多。
徐太师若是与韩丞相联手打压，自己恐怕会失去对吏部的控制。
不知女帝是否也想到了这一层？
赵珩悄悄看过去，见她依旧绷着脸，心疼的念头才冒出来就被他给摁了回去。
女帝在梦境里费神可不是为国为民，她为的是后宫里的那些个伴读。
待会见到贺清尘，说不定她又要把人带回宫里。
贺清尘跟她收进后宫的其他人，完全不同。
那人如芝兰玉树般清雅，又满怀悲悯，简简单单只想济世救人。女帝见了，怕是会比见到宋临川还要开心几分。
赵珩想到这胸口更堵了。
出了长信宫，孙来福安排的轿辇已等在门外。
苏绾松开赵珩的手坐上轿辇，脸上的阴霾散了些许。
她在梦境里没怎么用吏部，会有这个剧情，说明在现实中，太子掌控朝局的手腕已经变得强势，吏部就是他手中最好的剑。
除了过于残暴，还有严重的厌女症，太子的手段还是可以的。
然而他不残暴，死的就不止是徐贵妃送去东宫的宫女和侍妾，而是北梁的百姓。
她忘了整个北梁的皇宫里，一共有多少个皇子。
原著中提到过的，还活着的不算徐贵妃生的四个，就只剩下太子和两个被害残了的皇兄，以及梁淑妃生的一个。
四皇子和五皇子的年纪相当，用现世的眼光看，其实都还是小孩。
徐太师和韩丞相想要的，其实都是自己当皇帝，两个皇子说白了不过是他们手中的傀儡。
太子在现实里处理朝政，肯定不会像她在梦境里胡来这么容易。
他要考虑的地方更多，还需要平衡各方，防止韩丞相和徐太师联手针对自己。
她在梦里就简单了，看谁不舒服就怼谁，谁刁难她就给谁挖坑。
反正不用负责。
苏绾眯了眯眼，想到很快就要见到神医男二，那个在原著中神仙一样的美人，心情顿时又好了很多。
有美人看，她是不介意跟徐太师他们周旋的。
原本早上出宫她就想趁机见一见这位大美人，中途出了太师和九门提督去抓宋临川的事，还以为要错过美人了，没想到峰回路转。
“起骄。”孙来福喊了一嗓子，脸上露出讨好的笑，“马车备好了，就在正阳门后。”
“嗯，你跟着朕一块去。”苏绾故作淡定，“侍卫安排了吗。”
“陛下放心，老奴都安排妥当了。”孙来福脸上的笑容扩大。
苏绾点点头，沉默下去。
到正阳门后换了马车出宫，时间已是晌午。城内比他们第一次出宫时热闹许多，沿途过去，百姓忙碌穿梭。
苏绾没放下马车的帘子，靠着靠垫闭目养神。
赵珩坐在对面，不时抬眸不动声色地看她。女帝还没换下男装，安静下来不说话的模样，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仙子，绝美出尘。
也不知道她在现实中是否已婚嫁？
北梁的女子大多十二岁便会定亲，及笄后出嫁，百姓如此王公贵族也如此。
有些更早的，十岁左右便要定亲。
女帝看着已有二十来岁的模样，从她在梦境里的反应看来，似乎并未成亲？
赵珩垂下眼眸，心底没来由的生出几分失落和紧张。
若她已定亲或已成亲，他当如何？
“陛下，进了四新坊，前面就是吏部尚书府了。”孙来福含着笑的声音从车外穿进来。
苏绾应了声，慢慢坐直起来。
不多时，马车停下。
苏绾从车上下去，抬头看了眼尚书府门上的牌匾，看到崔府两个字唇角弯了下很快收敛。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汴京府府衙和尚书府的仆从跪下行礼。
苏绾摆起天子威仪，淡淡出声，“平身。”
“崔尚书人还没醒，宫里的御医这会在给他诊治，说是情况不大好。”孙来福压低嗓音，抱着拂尘在前面给她带路。
“神医呢？”苏绾问的随意。
孙来福那么快得到消息通知她，神医男二应该还在尚书府。
“回陛下，人已被汴京府府尹下令关进汴京府衙的大牢。”孙来福的声音更小了。
苏绾偏头看他一眼，身上霎时挂满了寒霜，“去把人带来，要快。”
大美人竟然被关进大牢了？
“老奴这便安排下去。”孙来福被她生气的模样吓到，赶紧停下来，转头去找跟在后边的汴京府尹。
苏绾压着火，进了内院尚书府的女眷和仆从又要跪，她烦躁摆手示意不用行礼，大步进入崔尚书的卧房。
三个负责给尚书诊治的御医见她进来，齐齐行礼，“陛下万福。”
“崔爱卿的情况如何？”苏绾摆手坐下。
“这毒药甚是凶猛，臣等束手无策。”其中一个御医站出来回话，脸上写满了紧张。
苏绾抿起唇角，看向躺在床上像是毫无知觉的崔尚书，眉头拧紧，“爱卿可知崔尚书中的什么毒？为何说是神医下的。”
几个御医面面相觑。
苏绾沉下脸，耐着性子等他们回答。
赵珩站在她身侧，看了看床上的崔尚书，挪开眼看向那几个御医。
贺清尘会用毒，但不会用毒害人他只会救人。
崔尚书服用的药定是被人做了手脚，并且还是在医馆就被做了手脚，而不是尚书府。
只有如此安排，才可名正言顺抓人，还可让贺清尘无法辩驳。
他终究是轻敌了，只想到保护支持自己的朝臣，而忘了外部亦不能有任何破绽给人抓住。
除了崔尚书，怕是城中百姓也有不少中毒的，因此汴京府尹才将贺清尘关进大牢。
所幸，这是在梦里，现实中这一切尚未发生。
赵珩收敛了眼中的情绪，挪开视线。
少顷，刚才回话的御医支支吾吾出声，“这毒臣不曾见过，听尚书大人的夫人说，他近日偶感不适，恰好经过同安堂便开了一剂药，不过几日便忽然昏迷不醒。”
苏绾挪开眼看向门外，面若寒霜，“汴京府尹何在。”
“微臣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汴京府尹跪下行礼。
苏绾抬眸看去，见他神色未有慌张，像是证据确凿的模样，禁不住抿了下唇角，“告诉朕，崔尚书为何昏迷不醒。”
“回陛下，自同安堂开馆，那神医治好了柳尚书千金的病，在京中便名声大盛。不少大人都曾去同安堂开药，崔尚书从同安堂开了一瓶治疗头风的药丸回来，服用到第三日忽然昏迷不醒。”汴京府尹平静作答。
“那神医何时带到。”苏绾一脸的不耐烦。
原著中好像也有这个剧情，最后是太子把人救了出来，柳云珊为此险些没法继续学医。
看书时间太长，很多剧情她忘了。
“回陛下，马上便带到。”汴京府尹神色坦荡。
苏绾垂下眼眸，示意他起来回话。
汴京府尹起身，补充了下尚书府的仆从发现崔尚书昏迷，到在房中搜出同安堂卖出的药丸的细节。
苏绾听他说完，外边隐约传来细微的骚动。
她扭头看去，两个府衙拖着一个男人进了院子，那男人身上穿着囚衣，披头散发看不清模样。
大美人这也太惨了。
苏绾不悦拧眉，等着人到了跟前，发觉他被用刑顿时火大，“这是想屈打成招吗。”
“陛下息怒，实在是这人骨头硬，拒不承认自己下毒。”汴京府尹嗓音平平。
“滥用刑罚你还有理了。”苏绾站起来，抬脚走到被府衙架着的神医男二贺清尘面前，淡淡出声，“抬起头，让朕看看你。”
赵珩余光扫过去，眼底布满了火气——女帝果真又要看脸了。
贺清尘虚弱得无法自行站立，好一会才抬起头看她，神情麻木。
苏绾看清他那张毫无伤痕，漂亮得犹如谪仙一般的俊美面容，瞬间被惊艳到。
这个颜值跟萧云敬不相上下，气质却比他更为吸引人，温润儒雅又带着几分让人想要亲近的柔和。
“你便是害了崔尚书的神医？”苏绾的神色缓和下来，“坐下说。”
“草民不敢。”贺清尘从容开口，嗓音略略有些嘶哑。
“朕让你坐着你便坐着，你可知崔尚书为何会中毒？所中的是什么毒。”苏绾摆起天子威仪，“朕相信你习得这一身医术，不是为了害人而是为了救人。”
贺清尘脸上露出一抹惊讶，过了片刻还是未有坐下，“尚书大人所中之毒需要诊治才知，草民不敢妄断。”
“可有把握解毒？”苏绾打起小算盘。
贺清尘此人看着很好打交道，和她之前预想的一样，他在乎的是救人。
为了更清楚的了解他，还是带回宫里比较好。
这个世界的医术水平她是真的不敢太过信任，跟他结交，将来出了宫自己的生命也多了一层保障。
权贵要结交，神医当然也要。
“草民试试。”贺清尘态度谦虚。
赵珩眼中闪过一抹狐疑，紧盯着身边的女帝。
她对贺清尘了解，似乎不止于礼部尚书说的那些。
“放了他。”苏绾不悦出声。
“是。”押着贺清尘的府衙一松手，身体虚弱的贺清尘站立不稳，直直倒向苏绾。

第60章
苏绾本能伸手去接，谁知作收手臂忽然被赵珩抓住，整个将她带入他的怀中，另一只手则稳稳扶住贺清尘。
一切快得像是预演过一般。
苏绾低头看了看自己悬空的双手，缓了下呼吸，生气垂下手臂转头瞪着赵珩。
贺清尘只是太过虚弱，半点没有其他的意思，也没有力气伤害她。他这么紧张是不是太过了。
赵珩脸上古井无波，一副‘我都是为了你的安全着想’的模样。
苏绾气得垫高脚尖，用力咬了下他的耳朵，“驸马是不是又想去冷宫了？”
赵珩不为所动，看似无波无澜的眼眸深处，满是汹涌的火气。
这么失望没抱到贺清尘？下回得看得更紧一些。
“草民鲁莽，还望陛下见谅。”贺清尘勉强站稳，俊美无俦的脸庞染上一层薄红，紧张道歉，“方才，草民并非有意冒犯。”
赵珩扶着贺清尘不让他摔出去，不露声色地用余光观察女帝。
“无妨，神医可否现在就给崔尚书诊治？”苏绾收了对赵珩的布满，唇角浅浅弯起，“朕相信神医的医术。”
她一点都不介意再来一次。
刚才要不是赵珩多事，她都抱到美人了啊。
“多谢陛下信任。”贺清尘拱手作揖，转过头看着赵珩。
赵珩松开手，面无表情退回女帝身边。
“多谢。”贺清尘说了声谢，艰难迈开脚步坐到崔尚书床前，仔细为其诊脉。
苏绾偏头看去，男人身上的囚衣血迹斑斑，脚上的脚镣像是刚刚拿掉，裤脚处的血迹格外鲜红。
他在牢中怕是吃了不少苦头，囚衣的后背几乎被鲜血染透。
幸而只是梦境。
现实里很多事情已经改变，希望太子能思虑得更周全一些，免他遭受这无妄之灾。
医术高明的医生，不管是在现世还是古代都属于稀缺人才，得好好尊重。
苏绾抬眼往上看，见贺清尘脸上露出凝重的表情，不由地跟着皱眉。
情况恐怕不妙。
“启禀陛下，这神医售卖的药不止害得崔尚书昏迷不醒，城内百姓也有数十人中毒。”汴京府尹再次出声。
“这药出自同安堂是不错，为何就能确定是神医所为。”苏绾收了目光。漫不经心地看着他，“医馆之内如此多的人，都查了吗。”
汴京府尹的脸色变了变，转瞬恢复如常，“回陛下，都查了。”
“嗯。”苏绾应了声便不搭理他了。
肯定有人做了手脚。
汴京府尹这么淡定，只在她问是不是所有人都查了时，有片刻的慌乱。估计各种证据都已经处理干净，不怕她查。
她也没打算查，只想把人带回宫里。
身为皇帝，她的话就是真理。
苏绾的目光再次落到贺清尘身上，见他收了手，脸上的神色也缓和下来，唇角不自觉上扬。
“尚书大人还有救，只是草民……”贺清尘转头看过来，脸上浮起劫后余生的轻松。苏绾不等他说完便打断他，“神医不必多说，朕自有安排。”
赵珩脸上的寒霜更厚了。
他竟是没猜错，女帝当真要把贺清尘带回宫里。
“孙来福，去安排下即刻带崔尚书和神医回宫。”苏绾站起来，随意瞥了眼汴京府尹，不怒自威，“待崔尚书解了毒，朕自会彻查此事。”
“老奴这就去安排。”孙来福瞪了眼汴京府尹，抱着拂尘出去，交代崔尚书的夫人安排马车。
赵珩也站起来，头疼欲裂。
女帝是打算把所有好看的男子，都收入后宫？
须臾，尚书府的下人准备了担架进来，将崔尚书移到担架上。
“回宫。”苏绾背着手先走出去。
赵珩等着贺清尘过来，顺手扶他。贺清尘的医术出神入化，又有济天下的悲悯之心，他很是敬重。
梦境里的这一切他都不会允许发生，不会让贺清尘因自己而受牵连。
走出尚书府，苏绾停下脚步回头，神色漠然，“驸马与崔尚书同乘，神医坐朕的马车。”
赵珩在自己捏断贺清尘胳膊之前松手，寒着脸点头。
“草民不敢。”贺清尘再次抬头看向苏绾，脸上的表情明显写着拒绝。
“神医无需推辞，正好朕有话要问你。”苏绾弯起唇角，偏头吩咐孙来福去扶他。
孙来福应了声，收起拂尘过去扶贺清尘上马车。
苏绾也上了马车，一坐下便说，“朕相信你不会下毒，目前首要的事是治好的崔尚书，需要什么你只管提，只要御药房有你都能用。”
“草民多谢陛下赏识。”贺清尘不卑不亢，“不知陛下为何如此信任草民。”
“医者父母心，朕看得出来你想济世救人。”苏绾展颜笑开。主要还是长得好看，加上自己看过书。
贺清尘再次拱手，脸上明显少了些防备。
苏绾将他的反应收进眼底，对他也有了更直观的判断。他有济世济苍生的远大抱负，并且为之努力，也因此在现实里才会与太子合作。
这样的人对学术的追求是无止尽的，名利于他如浮云。
她已经想到出宫后，怎么跟贺清尘套上交情了。
跟宋临川比起来，他没那么骄傲对人的防备也不深，非常的简单。
想到再有十多天便是中元节，苏绾禁不住又有些激动。
要是能回一次汴京就好了。
一路无话，马车很快进了皇宫。
苏绾看了眼受伤的贺清尘，吩咐孙来福不必停车，直接回长信宫。
“崔尚书也带回去，似有不妥。”孙来福弱弱提醒。
“尚书于朕如同长辈，有何不妥，尚书住到太初殿的厢房。”苏绾面上浮起愠色，“神医也一并住下，方便照顾崔尚书。”
离得近方便她每次入梦都能看到。在现实里没机会调戏，梦里还不兴她浪一下吗。
她又不知道还会不会再次入梦。
“是。”孙来福应了声，安静下去。
两人的对话一字不漏的传进赵珩耳朵里，他寒着脸缓了缓呼吸，提醒自己不可动怒。
从出门就知晓她要作甚，气不过来。
马车继续往前走，不多时便停到的长信宫门外。
在长信宫伺候的宫女太监迎出来，行礼后将崔尚书抬进去，安排住到太初殿空置的厢房，贺清尘就住在崔尚书房间的隔壁。
苏绾背着手停在门外再次吩咐孙来福，“宣御医为神医处理伤口，另外给他准备衣裳，安排人伺候他即刻梳洗。”
“老奴遵旨。”孙来福擦了把汗，叫来小太监吩咐一番，讨好的看着苏绾，“陛下还有何吩咐？”
“神医梳洗干净后让他来崔尚书房里。”苏绾抬脚进入崔尚书住的厢房。
马上就要看到收拾干净丰神如玉的大美人，激动。
“是。”孙来福抱着拂尘跟上去。
赵珩磨了磨牙，抬脚迈入厢房。
苏绾坐下来，神色慵懒地歪在椅子里，盘算着待会要怎么说服贺清尘以后也留在后宫。
收了他，长信宫就有七个顶级大美人了，再有机会入梦先把宋临川搞定，然后是贺清尘。
这种专注于学术的高岭之花，是不愿意被强迫的，必须得想办法让他自愿留下。
苏绾眨了眨眼，很快想到了征服贺清尘的办法。他专注于学术，那自己便给他所缺的，要钱要人都给，适当夸他。
想着，她不自觉弯起唇角。
赵珩将她笑的样子收进眼底，藏在袖袍底下的手动了动，决定一会无论如何都不让她接触到贺清尘。
梦到宋临川那次，她脸上也露出过这般不怀好意的笑。
过了约莫两刻钟，贺清尘自隔壁过来。
苏绾听到动静，下意识扭头看去。男人进宫前凌乱散落的墨发，整齐束在白玉冠内，白色素缎面对襟长衫合身而妥帖，腰间没有绑绅带，却丝毫不减挺拔姿态。
那张脸漂亮得像是精雕细琢而成，又带着几分悲天悯人的温润，好看得如神仙一般。
苏绾满意打量片刻，微笑起身，“神医似乎还未告诉朕你的名讳。”
贺清尘走到苏绾面前，撩开袍子作势要跪，“草民……”
“不必跪下。”苏绾伸手拦住他，不料动作太急，一下子撞到贺清尘的脑袋，瞬间疼醒过来。
睁开眼，屋里已经亮透了。
陈良妃站在炕前，一手叉腰，一手悬在半空，像是她若还不醒过来就要再给她一个脑瓜崩的模样。
“出什么事了？”苏绾坐起来，下意识揉了揉被她敲疼的脑门。
还挺用力。
“徐贵妃的外甥女和韩丞相的千金都来了，一会这院子里可能会住进来其他人，你起来准备下。”陈良妃坐下来，低头揉了揉自己的手指，“你的脑门怎么那么硬？”
苏绾丢给她一双白眼，想把她轰出去。
她更疼好不好。
“不用洗漱了，就这模样。”陈良妃站起来，状似不经意的语气，“整个皇城就是一座地狱，你最好别想着当什么妃子，看着那些孩子生下来不是死了就残了的妃子，我倒很庆幸自己不能生。”
“赶紧回去准备，我去盯着院门。”苏绾掀开被子爬起来，利落叠好，穿上鞋子往外走，“别的院不是还有很多空的厢房的吗。”
“要杀我，当然是最亲人在场才好洗清嫌疑，连神医都带来了，准备充分的很。”陈良妃轻飘飘回她一句开门出去。
苏绾摸摸鼻子，打了个哈欠走出厢房。
徐贵妃这个安排还挺周密的，她知道陈良妃没疯也知道把人安排过来不会得逞，但还是这么干了，无非是让所有的嫔妃都看看陈良妃是怎么疯的。
事后再杀人，那些嫔妃只会觉得活该。关键是……她好像马上就能见到真的贺清尘了？
见了也做不了什么。苏绾摇头失笑，取下院门上的门栓，外边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男声，“在下不知这边住着女眷，抱歉。”
是宋临川。
难道徐贵妃把外甥女叫过来，是有两个用意？从选出太子妃到现在都快三个月了，最后的名单还没定下，她着急不意外。
要是外甥女能嫁到东蜀，也不失为一个好的选择。
苏绾把门栓放回去，抱起手臂倚着门框听起墙根。
禅院外。
“公子请回。”侍卫伸手拦住想往最后一间禅院走去的宋临川，脸上明显多了几分不悦。
宋临川笑了笑，远远看一眼紧闭的院门，掉头折回去。
上了去往大殿的小径，他停下来转头看着身边的侍卫，“你觉得昨日那冷美人会是哪家的千金？”
“回殿下，属下没法觉得，属下对汴京不熟。”侍卫一本正经。
宋临川抬脚要踹他，斩瞬又收了回来，低头取下自己的玉佩交给侍卫，“拿着去敲门，若开门的是昨日那冷美人，你便告诉她我是东蜀太子，问她是否愿意随我回东蜀。”
父皇的信迟迟不来，徐太师又安排了人盯着自己，再不走怕是命都要留在北梁。
走之前，他很想再见见那冷美人。

第61章
侍卫拿着玉佩往回走，宋临川看了会，进了附近的亭子懒散坐下，目光虚无地看着满山青翠。
昨日他到福安寺住下，夜里睡不着上屋顶躺着看星星，意外发现有人潜入他住的禅院。
那几人都穿着夜行衣，看不清面容，但看得出受过的训练和徐家的死士一样。
他曾在来的路上遇到过徐家的死士，并与之交手。
另外还有一伙保护他的人，应该是北梁太子安排的暗卫，那些人的武功更为高强。
北梁一行，东蜀并非真的要停战，而是在拖延时间。经过这半月的观察，他已大致摸清，徐太师和韩丞相的势力分量。
跟他们合作风险太大，不如真的停战。
除去此事，他最记挂的便是给母后找香料一事。
方才，梁淑妃差人来回话，配方不便转卖。他猜那些调制好的香料，并非出自梁淑妃之手，只是未有说破。
昨日遇到的冷美人知晓余香缭绕，还清楚配方细节，他很怀疑她便是那位调香师。
若她是北梁官员家中的千金，只要愿意同自己回东蜀，他可许她侧妃之位，即便不是也可许。
娶一个家世寻常又非东蜀人士的侧妃，皇叔便会以为自己是在胡来，根本不懂朝中局势，说不定会加快布置。
父亲想要除掉皇叔由来已久。
再说那冷美人，她很聪慧还很大胆，没准会成为自己最大的助益。
她知晓他不是北梁人士，却未有追问是何处的宋家少主，拿到他太子府的地址后也未有询问，信能否送到。
像是笃定了她只要发信，自己便可收到。
她要么是一早就看出自己的来历，要么便是相信他的为人，不会编造一个假的地址给她。
不管哪一种，都让他好奇她的身份，欣赏她淡然沉稳的脾性。
北梁的女子成亲较早，也不知她是否婚配？
宋临川笑了下，扭头看向那间不准任何人靠近的禅院方向。
侍卫被挡住未能靠近，附近禅院内有女子步出，看不清样貌，眼中只剩走在中间那女子身上的华美衣衫。
像是徐太师的外孙女殷晓君？
走在她身后的男子丰神玉朗，像是这几日在汴京名声大噪的那位神医？
宋临川觉察到殷晓君往自己这边看，曲起食指在腿上敲了敲，敛去唇边的笑意。
太师的外孙女太过艳俗，还是柳尚书家的千金，和那神秘的冷美人看着舒服一些。
那冷美人许是和那殷晓君一般，也是北梁后宫某个妃子的亲戚。他还要在福安寺待上半日，但愿自己还能遇到她。
“殿下，北梁皇宫的侍卫不许属下过去。”侍卫进了亭子将玉佩还给他，嗓音压得很低，“听说那禅院里住着个疯子，徐贵妃这会找了神医去给那疯子诊治。”
疯子？宋临川拿回玉佩挂回腰间，站起身，大步朝着大殿那边走去，“先回禅院。”
“是。”侍卫应声跟上。
两人离开的这一幕落入殷晓君眼中，她佯装不舍地目送一阵，转过头的瞬间笑容霎时收敛。
“东蜀太子眼高于顶，你今日这番打扮只会让他厌恶。”徐贵妃眼中流露出一丝不满，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警告她，“日后不准如此打扮。”
“是。”殷晓君垂下脑袋，插在发鬓间的朱钗闪闪发亮。
徐贵妃收敛了些许火气，抬高下巴继续往前走。
这外甥女模样生的不差，偏生是个没脑子的。
自己被困深宫十几年，肚皮几乎没歇过，怎会不清楚后宫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若不是为了稳住太子，巩固徐家的荣光，自己怎舍得将外甥女推入火坑。
如今徐家上下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身为女子，她们也就这点用处，谁都不能避过。
徐贵妃摸了下自己消不下的腰身，再次提醒，“打扮清雅些才能让人觉着好看，记住了。”
“是。”殷晓君垂下脑袋，藏在袖袍底下的手缓缓攥成拳头，努力收敛眼中的笑意。
她故意盛装打扮过来，是知晓东蜀太子也在福安寺。
外祖希望她当不了当朝太子的正妃，便嫁去东蜀给宋临川当侧妃。
自住进外祖家，她便如货物一般，等着外祖寻到愿高价买她之人，将她卖出去。
当朝太子要选妃，如今都过了将近三月也没个准信。她亦不能自作主张去找太子言明，她无意嫁入东宫，只想在表兄身旁红袖添香。
城中新开的学堂已有无数女子前去上学，听闻日后女子还可入仕，她也好想去。
可外祖说，女子懂一些诗词会绣花便可，无需学着男子入仕做官。说太子枉读圣贤书，竟说出男子做得之事，女子也可做的话。
她倒是觉着太子此话无错。
殷晓君眼底划过一抹讥诮，觉察到小姨和神医都停了下来，忙收了脚步安静站到一旁，抬手扶了下头顶金光闪闪的朱钗。
“贵妃娘娘稍候，奴婢去敲门。”宫女福了福身，上前敲门，“良妃娘娘，贵妃娘娘带了神医过来，快开门。”
院内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过了会，院门打开。
殷晓君正欲抬脚，看到那疯子手中的簸箕，本能后退避开。
徐贵妃也避让到一旁，眸中泛起阴冷的杀意。
宫女就站在门口，被泼了一脸的树叶泥沙。
“嘭”的一声，院门关上，门后传来陈良妃阴恻恻的声音，“哪儿来臭虫，全部都要捏死。”
四周安静了一瞬。
贺清尘剑眉微蹙，隐隐看出那贵妃的用意，面上露出些许不虞。
接诊之时，他还以为当真是疯病，孰料病人没疯，请他出诊之人也知晓对方没疯。
方才倾倒垃圾的女子便是病患，她是对着那宫女泼过去的，眼神清明并未病态。手中的力道也控制得极好，不像其他患了疯病之人那般力大无穷。
“来人，给本宫把这门给撞开。”徐贵妃怒不可遏。
附近的侍卫一动不动，宫女抹去脸上的泥沙弱弱出声，“贵妃娘娘，奴婢撞不开。”
此次出宫茹素，太子只许每位嫔妃带一个侍从。
徐贵妃磨了磨牙，换上笑脸回头看着清雅绝伦，如谪仙一般的贺清尘，“我这妹妹疯得甚是严重，让神医白跑一趟实在抱歉。”
“无妨。”贺清尘拱了拱手，脸上浮起浅淡的笑意，“草民告辞。”
徐贵妃微笑回礼。
贺清尘背着药箱淡然离去。他今日不仅是出诊，还与福安寺住持相约探讨医术，顺便躲避汴京城内的一伙地痞。
他不愿违背自己救死扶伤的初衷，也不愿救治恶人，只得避开。
“走吧，我们也回去。”徐贵妃看了眼形容狼狈的宫女，唇边的笑意一点点收敛起来。
这神医投入太子麾下，陈良妃不开门也不妨碍她是真疯子的事实。疯子总是跟正常人不同的，死法更是千奇百怪。
中元节法会将近，她还要多找些名医过来，让整个汴京的百姓都知道她疯了。
届时人死了一切便合情合理。
“是。”殷晓君脊背发凉，伸手抓住丫鬟的手腕，跟上徐贵妃。
一行人走了后，四周慢慢恢复安静。
苏绾听着外边的脚步声走远了，摇摇头回去洗漱。
换上干净的僧衣出去，她坐到树下的石凳上，拿了块糖剥开塞进嘴里，单手撑着下巴看气定神闲的陈良妃。
贺清尘就在门外，可惜她看都没机会看。
“听说神医是太子的人。”陈良妃笑了下，抬眼看她，“我已经疯了的事估计很快就会传遍汴京。稍后你去一趟大殿，跟主持要祛痣的膏药。”
“你要祛痣？”苏绾不明所以。
她脸上和手上也没什么显眼的痣啊。
“是你要祛掉。”陈良妃抬手指了指自己锁骨下方，轻描淡写的语气，“你这里的痣太显眼。那头猪不会这么快动手，她在等中元节的法会，到时你找机会离开禅院，我安排人替你死。”
“风险太大，没必要赌。”苏绾略诧异。
她也想逃出皇宫？
“先祛掉总没错，能不能赌得赢看命。”陈良妃知道她是误会了，没挑破，“我在两年前就已经是死人。”
苏绾扯开僧袍的领子看了眼，点头，“好，我一会就去。”
能祛掉也行。她其实不是很在意，平时又不怎么出门见人，就算被看到了也无所谓。
不过徐贵妃安排的人真动了手，肯定要检查尸体能不能对得上。
她对自己还算熟悉，应该有留意到。
“你跟住持说，是我的意思他就会明白了。”陈良妃悄然松了口气。
盛宠之时，她每年往福安寺添了许多香油，住持记着她的好。
苏绾再次点头，等了会，她起身过去将门打开一条缝，伸头往外看去。前面的禅院都没人走动，只有护卫守在各处。
“我去找住持，你好好待着别乱跑。”她回头交代一句，大方开门走了出去。
听到身后传来关门上栓的声音，知道陈良妃是听进去了，苏绾弯了下唇角加快脚步往大殿那边去。
这会早课已经结束。暑热还未浓稠，清风徐徐，来添香油的百姓三三两两地漫步在各处。
苏绾进了大殿找到主持说明来意，他像是早有准备一般拿出一只瓶子递给她，“不要碰水，三日后便会脱落，阿弥陀佛。”
“多谢大师。”苏绾接过来仔细收好，双手合十行了一礼，转头出去。
“姑娘！”宋临川的声音从身后冒出来，听着还挺高兴的样子。
苏绾闭了闭眼，徐徐转身，“公子可是在叫我？”
“是在叫你。”宋临川小快步上前，棱角分明的俊颜染上笑意，“在下今日便要离开福安寺，想到昨日忘了给姑娘信物，今日一顿好找。”
“找我作甚。”苏绾抬脚欲走，不料宋临川的速度很快，转眼便挡住她的去路。
“这是在下随身玉佩，那调香师若是回了汴京，来信时在信中绘出玉佩的花纹，在下便知是谁。”宋临川将玉佩递过去，愈发肯定她便是那调香师。
只是不知为何，她不肯告知芳名。
“我收下了，她回来一定转告。”苏绾接了玉佩，冷淡行礼，“告辞。”
宋临川正想再拦住她，山下冲上来一群人，直直闯入大殿。
苏绾扭头看去，耳边听到男人清扬如玉石般好听的声音，“此病在下治不好，抱歉。”
是贺清尘！他刚才竟然在大殿内，自己居然没看到？

第62章
苏绾犹豫了下，最后还是决定不看美人。
今天徐贵妃的外甥女来了，韩丞相的千金也在。宋临川在汴京逗留这么长时间，那两位佳人肯定都见过他。
自己一个小小宫女，还不是梁淑妃宫里的，居然跟宋临川纠缠黏糊。被看到了说不定会惹出风波，还是避开安全一点。
苏绾打定主意，再次迈开脚步欲走，大殿内飞出一道身影重重落到地上，耳边传来福安寺住持不怒自威的声音，“放肆，佛门净地岂容尔等宵小之辈在此胡来。”
“姑娘放心，在下不会让他们伤着姑娘。”宋临川迅速挡到前面，俊朗的容颜染上薄怒。
这些人的胆子未免太大，竟跑到福安寺作乱。
苏绾没吱声，而是收起玉佩若无其事地往边上挪了挪。算了，这会人多自己注意一点应该不会被看到，大不了被发现了她就反咬一口，怒骂宋临川是登徒子。
大殿门前，刚才冲进去的那群人纷纷拔刀，后退着从大殿里出来，四周的香客看到这一幕惊惧不已，自觉往边上避开。
气氛凝滞。
福安寺的住持单手竖掌，一步一步往外走，脚步从容稳健，逼得那些地痞步步后退。
贺清尘走在住持身后，穿着一身月白色对襟长衫，腰间没有绑绅带，身姿挺拔清瘦，墨发用墨灰色发带束起，眉如远山辽阔，鼻子高挺，容颜如玉，踏出殿门那一刹仿佛神仙下凡一般俊美优雅。
苏绾看呆了一瞬。
有情绪的贺清尘比梦里更好看一些，说是神仙颜值都不为过。
宋临川的长相已是上上乘，跟他一比顿时黯然失色。
“什么神医竟是连普通的刀伤都治不好，我等三番四次前去同安堂求诊都被拒，不得已才出此下策。”被打飞在地的男人爬起来，皱着张脸拍拍身上的灰尘，高声怒骂，“这神医分明是沽名钓誉。”
“若我是神医也不给你们治，欺男霸女横行乡里，病死了活该。”围观的香客里有人弱弱出声。
“谁在说话，有种就站出来！”说话的男人暴跳如雷。
四周再度安静，福安寺的护寺僧人，也在此时提着棍子从四面八方涌出来，将那十来个地痞团团围住。
苏绾抿了下唇角，大致猜出原委。
这伙人的老大或者说头目受了伤，其他的大夫治不好，恰好贺清尘到了汴京，于是去找他医治。
贺清尘不愿意为穷凶极恶之徒治病，便以自己治不好为由推脱。
这些人应该是常去同安堂骚扰他，估计还有威胁他的行为，他烦不胜烦因此躲到福安寺，想着躲一时是一时。
跟她在现世见过的学术狂人差不多，不是治不好，而是不愿意自己的技术助纣为虐，想到的办法就是躲。
这种专业精湛的顶级大拿，大多都没那么多的花花肠子，对他们来说只有学术值得他们专注，其他的事情很少在意。
刚才被打出来的男人说是普通刀伤，说不定是处理不到位引发感染了。
正好，她原本就想跟贺清尘谈这件事，择日不如撞日。
也好试探一下自己判断是否正确。毕竟人有了意识后，未必还像文字那样一成不变。
苏绾想到这，悄然环顾一圈不见人群中有穿戴比较好的姑娘，也不见其他宫女在，微微偏头跟身边的宋临川说，“公子，能否麻烦你一件事。”
宋临川偏头对上她的目光，他也猜到了这些人，冲进福安寺抓神医的原委。见她如此感兴趣，心底不由的也生出几分好奇，爽快点头，“姑娘请讲。”
此事发生得极为突然，香客中的女眷大多都有些惊惶，只有她姿态从容，像是并不惧怕眼前的一切。
何样的人家，才会养出如此不输于男子脾性的千金？
“麻烦公子将神医请回大殿，就说我有一言相赠。”苏绾交代完，丢下他自顾钻进人群，悄然往大殿那边走去。
宋临川目送她走远，清了清嗓子大步走出人群，含笑看向贺清尘，“这位可是神医贺大夫？”
汴京无人不知神医名讳。
贺清尘抬眸看去，问话男子穿着一身缟色卷云纹织锦对襟长衫，腰间绑着白玉绅带，气质卓然，看着像是世家子弟口音却又与汴京当地的口音不同。
他敛了思绪淡淡颔首，“正是在下。”
“在下宋临川，有一言相赠，贺大夫若是想听不妨随我回大殿。”宋临川大步上前行礼。
侍卫紧张跟上，心说太子殿下许是被那冷美人下了蛊，如此危险的状况不避开还主动掺和，也不怕这些人是来取他性命的。
贺清尘看看宋临川又看看他身后的侍卫，以为是太子派来的人，沉吟片刻后再次出声，“在下愿洗耳恭听。”
福安寺住持也看了眼宋临川，知晓他是东蜀太子，因此未有阻拦。
贺清尘跟着宋临川折回大殿，一抬头就看到背着手站在殿中央，穿着青色僧衣的娇小背影。他不悦敛眉，转身的身的间隙，那女子忽然出声，“贺大夫不想听，为何答应宋公子进来。”
他顿住脚步，偏头看向邀请自己回大殿的宋临川。
“是这位姑娘有一言相赠。”宋临川脸上的笑容扩大，“男女授受不亲，姑娘不便自己出面，故而拜托在下帮忙。”
贺清尘收了火气客气拱手，“姑娘请说。”
苏绾转身看他，将自己的声音控制在能听清的程度，“你今日躲过去，他们明日还会去同安堂，只要这些人一日不被官府抓起来，同安堂便无一日安宁。”
“确实如此。”贺清尘眉间浮起烦躁。
此事可向太子求助，也可让徒弟柳云珊出面，只是那样一来同样后患无穷。
柳云珊终究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如此帮护自己难免会被人误会，而毁了她的清誉。
若传到尚书耳中，只怕是太子也难做。
“治他，但不要治好他。如此既不违背你救死扶伤的初衷，又能免除日后的麻烦，还可让他瞧见生的希望，对你感恩。”苏绾淡淡扬眉，“如何。”
这种人稍稍好点就会继续作恶，怕是旧伤未去又添新伤，指不定什么时候死。
没必要因为原则而让自己陷入麻烦里，原则是死的，人是活的。
“如此作为……”贺清尘若有所思。
这话竟出自女子之口？真如此做了，自己与那些耍滑的庸医何异？
宋临川也有些意外，未曾想过还可如此解决麻烦。既保全了自己又免了麻烦，还能收一份恩人的好处。
他素来是能杀则杀，杀不过的有父皇出面，在东蜀他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无人敢刁难他。
哪怕是狼子野心的皇叔也有父皇压着，无需他太费心思。
“如此作为称不上君子，更是与贺大夫的为人准则不符，可这世间并非人人都是君子，对付小人就得用小人的法子。救他性命又免他继续作恶，等于救了更多的人。”苏绾从容福身，“贺大夫可慢慢考虑，告辞。”
“敢问姑娘芳名？”贺清愕然抬头看她，“日后如何再见姑娘。”
他自小跟着师傅学医，一心想要救死扶伤济世济苍生，加之家乡民风淳朴，百姓对师傅敬重有加，他便以为外边也是如此。
未有料到，来汴京不过数日便遇到如此麻烦。
方才她的一番话，着实让自己茅塞顿开，若能再见有事也可听听她的意见。
她与师傅一般通晓与人打交道之术，是可值得结交之人。
“名字不过称呼而已，正好我对医术也有一些见解，贺大夫等着我的信便好。日后若收到有福安寺三字的信，便是我所发，告辞。”苏绾说完偏头看向宋临川，淡然福身，“多谢宋公子帮忙。”
先跟贺清尘搭上关系，以后出宫，说不定会麻烦到他的事情还很多。
原主奶奶上了年纪，她要替原主尽孝，就要做好奶奶需要随时送医的准备。
跟他有了交情，原主奶奶说不定能多活几年，自己如今是借着原主的身份活着，要感恩。
“姑娘等等。”宋临川笑了下，主动跟上去，“姑娘不肯告诉贺大夫芳名，竟是连在下也不肯说吗。”
“宋公子与贺大夫一样，都是萍水相逢之人，为何会觉得与他不同。”苏绾态度冷淡。
他认识梁淑妃，还为了玉质兰心和暗香浮动的配方追到福安寺，她不谨慎一点鬼知道会出什么麻烦。
“姑娘此话未免伤人。”宋临川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在下与姑娘已是第三次见面。”
“公子天天见到住持，不也不知住持的俗名。”苏绾噎他一句，余光瞧见殿外来人，随即低下头若无其事地走出去。
走在前面的姑娘打扮十分清雅，但衣料一看就特别昂贵，不知道韩丞相的千金还是徐贵妃的外甥女，赶紧走比较安全。
宋临川还想追出去，不想被人叫住，“宋公子，你果然在这。”
他偏头看去，见是韩丞相之女，俊颜霎时染上不悦。
打扮得如此精致也不如那素面朝天的冷美人好看。
“宋公子既遇到友人，在下先出去。”贺清尘拱了拱手，目光追着那道穿着僧衣的清瘦身影，从容迈开脚步。
那姑娘生得如此貌美，处事又极为圆滑，怕不是寻常人家的女儿。
还好，她日后会来信，总会有再见面的机会。
贺清尘脸上烦闷散去，唇边依稀多了一抹笑。回头要跟徒弟柳云珊打听下，这女子是哪家千金，免得再见时自己唐突了佳人。
听柳云珊说，京中贵女千金的脾气都不大好。
苏绾带着祛痣的膏药回到禅院，太阳升高，暑热重了许多。
吃过午膳照顾陈良妃睡下，她回房解开僧衣的带子，挖出一点膏药涂到那颗痣上，倒进炕上拿出宋临川的玉佩把玩。
这次出宫的运气不错，先是遇到宋临川，又和贺清尘有了继续联系的借口，剩下的就是等着出宫了。
也不知道太子赵珩什么时候才登基。
苏绾玩了一会，仔细收起玉佩和膏药，躺下睡觉。
徐贵妃还有的闹，能有一时清闲算一时。
*
过了晌午，整个皇宫的地面都要被太阳晒出火来，东宫却格外的阴冷。
赵珩坐在寿安殿花厅的主位上，敛眉看着跪在地上的昭阳宫一众宫人和王庆德，眼底满是凛冽的杀意。
贺清尘给了他吃了会说真话的药丸，并且过后人毫无意识。张嬷嬷已经交代，两年前东宫走水一事是徐贵妃安排，父皇知晓却并未阻拦。
眼下就看王庆德手中，有没有证据可证实，此事真是徐贵妃所为。
有了证据再让他们在谢丞相等人面前对质，他便有了足够的理由，将徐贵妃打入天牢，幽禁徐贵妃所生的几个皇弟，清除徐太师的党羽。
剩下一个五皇弟，韩丞相手中无兵，不足为惧。
只要幽禁了四皇弟，徐太师便腾不出手针对吏部尚书，党羽也会惶惶不安。
他早上醒来已经命人去给贺清尘送口信，让他注意身边之人，同安堂尽量不要卖药，只开方子让百姓去别的药店买。
宋临川那边也没出问题，暗卫来报，徐太师的死士昨夜潜入福安寺，但并未有动作。
“殿下饶命，老奴句句属实绝无虚言，当初张嬷嬷传话贵妃口谕，让老奴将人安插到东宫可是立了字据的。”王庆德伏在地上瑟瑟发抖。
这张嬷嬷矢口否认两年前，曾让他将贵妃的暗桩安插到东宫，还反咬他为了银子栽赃污蔑。
他就知道，徐贵妃心狠手辣不会给自己活路，因此留了一手。
“字据是老奴让公公立的，与贵妃娘娘无关，纵火一事也是老奴一手安排。”张嬷嬷白着一张脸，咬死此事是她所为，与徐贵妃无关。
东宫走水后该杀的人都杀了，皇帝下令刑部不准再查此事，她的侄儿也被徐太师提拔，如今在汴京附近的县当了个小官。
她原想再过几年，等四皇子登上帝位自己便求徐贵妃放了自己，谁知太子竟然一直在调查此事。
此次后宫嫔妃去福安寺茹素只准带着一个侍从，她与贵妃都觉得是担忧福安寺住不下，不曾想到是太子有意安排。
她怕是没法活着离开这皇宫安度晚年了，白白担惊受怕，为侄儿谋划了一场。
“你一个管事的嬷嬷，敢背着徐贵妃命人在东宫纵火，杂家见识再少也知你是一派胡言。”王庆德怒骂，“好一个歹毒的妇人。”
赵珩闭了闭眼，偏头看向身边的侍卫，“把人带下去。”
“是。”侍卫领命，过去伸手拎起张嬷嬷的领子，粗暴地将她拖了下去。
王庆德以为赵珩要杀了张嬷嬷和其他人，差点尿了裤子，整个人抖得有如筛糠，听到赵珩的起身的动静，瞬间吓晕过去。
赵珩走出寿安殿，等着侍卫将王庆德带下去，沉声吩咐江崇，“去把四皇子、七皇子八皇子九皇子都带到东宫幽禁，另外派人去福安寺，将徐贵妃请回来，就说是父皇醒了想要见她。”
他得速战速决，在徐太师有所防备之前让徐贵妃自己开口。
残害储君，这是灭九族的大罪。

第63章
江崇带着侍卫领命正欲离开，赵珩又把他叫住，发信示意暗卫现身。
“殿下。”暗卫从屋顶上下来，恭敬行礼。
“通知守在福安寺的人盯紧东蜀太子，不可让他逃走。再分出一人盯着徐贵妃，防止她自绝。太师府那边的情况如何？”赵珩一脸萧杀。
“太师今夜要宴请东蜀太子，早上九门提督曾见过太师，城门护卫有调整。”暗卫脑门上浮起豆大的汗粒。
只要不问那女子的下落就成。太子一大早起来就找他，说那女子的锁骨下方有颗黄豆大小的黑痣，让他多留意。
又不是所有的女子夏日里都穿得轻薄，他总不能去扯人家的衣衫看。
“九门提督已有人处理，吩咐盯着太师府的人仔细些，一有异动立即来报，稍后我会亲自去福安寺接东蜀太子进宫。”赵珩捏了下左手中指，身上的寒霜愈发厚重，“去吧。”
“是。”暗卫应了声，跃上屋顶转眼不见了踪影。
赵珩抬了下眼皮，叫来孙来福吩咐道：“宣御医到长信宫关入临荷殿，尔后你带上宫人和江统领安排的侍卫，去福安寺接徐贵妃回宫，让所有人都以为父皇是真的醒了。”
排场越大越像是真的，徐太师本就多疑，他若是收到消息必定会有所动作。
若是进宫则更好，等的便是他。
“是。”孙来福应了声，抱着拂尘拔脚往外跑。
太子昨夜就睡了不到两个时辰，今日醒来下了早朝便回东宫审王庆德，方才还故意让王庆德与昭阳宫的宫人对质，火气像是比前几日还要大些。
他心情不好时，自己得把皮绷紧。
赵珩瞟了眼孙来福的背影，目光落到江崇身上，淡然掀唇，“安排人手去皇子所将几个皇子带过来，不要让林尚书的人发觉。”
“属下明白。”江崇领命下去布置。
赵珩站在院内，无意识捏了下左手中指，转头进入花厅疲惫坐下。
今日之事不可出任何纰漏。
少顷，萧云敬和谢梨廷进入院子，行色匆匆。
两人都穿着皇宫禁卫的衣服，不易被人发觉。
赵珩脸上的寒霜散去，缓了神色起身相迎。
“按照你的吩咐，我与梨廷暗查了戍京大营，九门提督确实在调兵。”萧云敬脸上挂满了汗，入内坐下自行拎起茶壶倒茶，“太师今夜宴请宋临川，看着像是要杀人。”
“稍后你俩随我去福安寺请宋临川入宫，北境和东蜀必须停战。”赵珩侧过头看着谢梨廷，“同安的布置如何？”
“一切顺利，前任巡抚私养的驻军已清理干净，如今驻军都是我们的人。”谢梨廷笑了下，神色轻松，“年后大概能有三万人以上，百姓未有起疑，也未走漏消息。”
“很好，同安附近几个县的知县我会尽快换下，务必做到所有驻军都听令于我。”赵珩隐隐松了口气，“谢丞相一切安好，我会留意。”
“可别让父亲知道我的事。”谢梨廷弯腰给自己倒了杯茶，像是想起什么，没喝便又放下，“听萧将军说，神医给了你不少说真话的药丸，给我一些。”
“你要那玩意做什么？就是些有毒的蘑菇磨成粉做的药丸，服下便会中毒问什么说什么。”萧云敬失笑，“同安府那边的人，不是都清理干净了吗。”
“抓到几个东蜀来的探子，好像跟东蜀太子不是一伙，嘴巴特别严实。”谢梨廷依旧看着赵珩，“殿下？”
“那药丸只剩下三粒，不能给你。”赵珩脸上也露出几分笑意，“这些是贺大夫的师傅，用了好几种毒蘑菇磨粉调制而成，原先是用来给人治疯病的，没几颗。”
“原来如此。”谢梨廷吃了口茶放下杯子，“九门提督已醉死过去，明日晌午之前不会有人能找得到他，就是林尚书异常谨慎，我们的人未能找到下手的机会。”
“唔。”赵珩略略颔首，转身往外走，“走，去福安寺。”
萧云敬又喝了口茶，迅速跟上。
走出东宫，侍卫已备好马候在门外。
赵珩利落上马，轻描淡写地跟萧云敬说：“昭阳宫的宫人都招认了，两年前东宫走水一事乃是徐贵妃所为，父皇也知晓此事。”
萧云敬用力挥了下拳，利落上马，额上鼓起条条筋脉，“虎毒尚且不食子！他怎可如此禽兽不如。”
姑姑与他也曾鹣鲽情深，不想他竟纵容那徐贵妃到这般地步。
父亲在北境战死沙场死无全尸，是为守住他座下的江山社稷，早知如此当初他们家就该说动秦王，反了他。
“他如今已是困兽，活不了多久。”赵珩目光凉薄，“舅舅用命守住的江山，我不会拱手让给任何一人。”
萧云敬火气散了些，等着谢梨廷也上了马，随即一起策马往宫外去，“洛州的雨势降了，佛寺的住持告诉百姓，此次水患未有受灾，是你提前借他之口让大家早做准备，百姓如今都说你是圣人是明君。”
“我所做还不够，远不及她所想的万分之一。”赵珩想到梦中的女帝，胸口略有些发酸。
她在梦中质问宋临川百姓何辜，以自己数次入梦所见的分析，眼前的北梁尚不是她所喜欢的北梁，他还需更努力才有资格去见她。
“这位高人是女子？”萧云敬问出心中的疑问。
这都快三个月了，那位神秘的高人一直不露面，除了是女子身份不便现身，他实在想不到其他的理由。
此前回禹州跟秦王提起这事，他也觉得这位高人是女子，说不定会是未来的皇后。
“是。”赵珩点头承认，“她如今不便出面，待大局稳定我登基后她便会现身。”
“不愧是高人，她若此时现身必定会成为被猎杀的目标，哪怕住进东宫成为你的太子妃也不安全。”萧云敬松了口气，脸上绽开揶揄的笑，“我这弟妹定是有倾国倾城之姿。”
赵珩脸上泛起一丝浅浅的暗红，“确实倾国倾城。”
他所见过的女子，无一人有她的美貌，也无一人有她的智慧。
萧云敬偏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倏然严肃，“你该庆幸自己尚未成婚，聪慧的女子通常不会容许丈夫纳妾。哪怕你是帝王，她亦不能忍受你纳妃。姑姑当初也容不下，若姑姑与寻常女子一般也不会走得这般早。”
云珊就曾提过，她不喜与人争抢，不喜与人共有一个丈夫。
那高人与云珊一般聪慧，定也容忍不了。
赵珩抓紧了缰绳策马狂奔，未有接话。
他从未想过要纳妃，父皇的后宫是何等模样，他自小看到大。
再则，女帝并未不愿意露面，而是他找不到人在何处。
给暗卫的画像，他把那颗痣添了上去并告知暗卫留意，若是发现她的踪迹先暗中保护起来，不要惊动她。
除掉太师，林尚书会转投韩丞相的阵营，骠骑大将军是他的女婿，必定会继续追随他。
虎符一日拿不到，他便无法顺利登基。
且太师党羽众多，全部清理干净也需要数月时间，没法在短时间内尽数拔除。
女帝的身份一旦暴露，会给她带来杀身之祸。
他要护住这万里江山，也要护住她，让这江山变成她想要的模样，如此才有资格求娶。
出了正阳门，暗卫来报。宋临川此刻已离开福安寺，随着太师府的仆从回城，像是要去太师府赴宴。
赵珩跟萧云敬交换了下眼神，带着护卫策马前去拦截。
不能让宋临川进太师府，进去后他是生是死就难说了。太师府地下有众多暗道，届时会把他送去何处，如何处死都是不他能控制的。
此时徐贵妃还未认罪，他无凭无据，身为储君也不可带兵查抄太师府。
韩丞相会以此为借口怀疑他想篡位，联合朝臣弹劾。
父皇命他监国之时留了一道圣旨在太师手中，圣旨上写明若自己监国不利，将由四皇弟代替自己监国。
自他监国这两个多月，太师动作频频为的便是能亮出圣旨，名正言顺地让四皇弟监国。
韩丞相手中也有一份圣旨，自己所作所为若是对他们形成巨大的威胁，他会先与太师合作，让自己失去监国的机会，再回头针对太师。
因此，他今日必须先将徐太师除去。
赵珩寒着脸，再次策马加速。
萧云敬挥鞭策马跟上，嗓音压低，“贺清尘此前跟着他师傅居于山间，初到汴京便有了神医之名，虽不骄不躁人到底是简单了些，只会治病救人与钻研医术，若是被太师等人盯上他，怕是容易出事。”
徐太师紧盯宋临川，必定不会放过他身边的其他人。
“我已有安排，不会让他受牵连。”赵珩想到梦中的女帝似乎很喜欢贺清尘，胸口又有些酸。
贺清尘的医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为人也确实简单耿直，在他眼中王公贵族是人，平头百姓也是人，并无贵贱之分。
医术上的事难不倒他，应付地痞纠缠确实不是他的强项。等自己解决了徐太师，会立即将汴京城内的几伙地痞收拾干净。
太师能买下太平坊那么多的铺子，这些地痞功不可没。
“有安排便好。云珊到底未出阁，虽是师徒，瓜田李下难免会有人碎嘴毁她清誉。”萧云敬的嗓音依旧很低，“若是能安排个信得过的人跟着他，会更好。”
“形同监视之举不可取，疑人不用。”赵珩偏头看他，“可是担心嫂嫂瞧上他？”
“那般好看又年轻，医术更是无人出其左右的神医，怎能不紧张。”萧云敬脸红，“云珊温婉恬静，真怕她瞧不上我这粗人。”
“嫂嫂不会的。”赵珩安慰一句，远远看到宋临川带着侍卫骑马进城，身边跟着四名的太师府的仆从，神色骤然转冷。
萧云敬也看到了宋临川，紧紧跟上赵珩挡住他们的去路。
宋临川勒停身下的白马，抬头看向赵珩以及他身后几十个侍卫，俊颜浮上火气，“太子殿下此举何意？”
太师命人去福安寺接他回城，赵珩带着人马前来拦截，但凡选错自己的小命恐怕要留在汴京了。
赵珩抬了抬眼皮，身后的长街忽然冲出来一队百余人的护卫，街上的百姓惊惶避让。
他回头看去，徐太师和林尚书走在护卫前，神色从容。
赵珩眼底浮起讥诮。
竟是与梦境中差不多的情形，不知太师打算用怎样的理由，为自己此举开脱。
宋临川其人虽骄矜，却不是愚笨之人，不会如梦中一般只是按照梦境给的剧情行事。

第64章
徐太师和林尚书带着百多人的守卫，转眼到了跟前。
赵珩收起眼中的锋锐，策马掉头垂下眼眸看他，唇角抿紧。
看得出来，他今日是打定主意要将宋临川请进太师府，请不动便擒。
赵珩抬了下眼皮，余光瞧见还有不少守卫往这边过来，抢在太师开口之前漠然掀唇，“吾收到东蜀皇帝回信，请太子入宫签署停战建好细则，太师与林尚书这是要作甚，可是为了阻拦吾。”
萧云敬暗暗抓紧了缰绳，示意谢梨廷不要轻举妄动。他们眼下的身份是侍卫，不可让徐太师和林尚书认出他们。
虽然做了简单易容，不谨慎还是会出岔子。
谢梨廷动了下缰绳，表示自己不会乱来。
“殿下这话可不能乱说。近日汴京城内出了一伙贼人到处欺男霸女，臣方才在路上偶遇林尚书正随他前去抓捕。”徐太师微笑行礼，“这些守卫都是汴京府内的巡查，汴京府尹带了一队人马已先行出发。”
太子为何忽然想起来要见东蜀太子？是发现了他们在东蜀的布置，还是东蜀皇帝真的回了信？
当初说好了拖延一段时日，等他的信号一起行动。
徐太师心思电转，冷静下来处理眼前的麻烦。
太子要请宋临川入宫，自己身为臣子便不可用东蜀大军有异动为由，和林尚书一起去抓捕东蜀太子。
自己在朝中只是国子监博士，并无实权，北境战报不该送到他手上也不该先给林尚书，此举有僭越之嫌。
太子忽然出宫接人，自己用好了便不算是坏事。
待东蜀太子入了宫，再让林尚书在明日早朝时，安排人将假的北境战报呈上谎称东蜀又有动作，激起朝臣的激愤。
自己便可趁机要求扣押东蜀太子作为质子，逼迫东蜀退兵。
皇宫禁卫军当中有一半是他们的人，只要确定东蜀太子的落脚之处，便可杀人嫁祸给太子，让东蜀大军有正当理由进犯北梁。
徐太师琢磨了个来回，又说，“那伙贼人昨日曾闯入林尚书府中行窃，甚是胆大妄为。”
“原来如此，汴京府尹这个官是怎么当的，竟让贼人四处作乱。”赵珩神色从容，只是嗓音愈发阴冷了些，“他这府尹不当也罢。”
徐太师一口血险些吐出来，讪讪回话，“殿下所言甚是。”
今日似乎诸事不宜？
这汴京府尹掌管汴京上下，倘若被撤职，日后他们想要做些什么便没这般方便。
若是保了他，又不知这太子是否会起疑。
林尚书没有公文无权随意调动汴京府衙的巡查，自己在朝中只有太师之名，更无权这么做。
“太师也如此觉得，甚好。”赵珩的目光落到林尚书身上，嗓音稍有缓和，“林尚书为保汴京百姓安宁，辛苦劳累亲自带着守卫抓捕贼人，当嘉奖。父皇今日一早已醒来，听闻此事必定龙心大悦。”
林尚书压下惊疑，拱手行礼，“不敢当，臣身为朝中大员，让汴京乃至北梁百姓安居乐业，是应该的。”
那个多疑又窝囊的皇帝竟然醒了？还这么凑巧，东蜀皇帝也在今日回了书信？是太子故意迷惑他们还是真有此事？
今日早朝，并未有听到皇帝苏醒的消息。
林尚书微微抬头，用余光看了眼徐太师。如此重大的消息，他安插在宫中的人竟未传递出来，莫非安插的人都被发现了？
徐太师心中也是惊涛骇浪，面上却摆出一副欣喜的模样，抬头看着赵珩，“皇上既然已苏醒，与东蜀停战建好一事确实该立即谈妥，免得北境的百姓惶惶不安。”
“父皇也是这个意思，因此差吾前来请东蜀太子入宫。”赵珩将他二人的反应收入眼中，面上古井无波，“太师与林尚书既然还要去抓贼，吾便不多说了。”
徐太师和林尚书身后的守卫已有将近三百人，回宫的路被堵得水泄不通，他得耐着性子与他们周旋。
他们即便不敢做出当街诛杀储君一事，也有可能以抓捕贼人为由动手。
自己只带了二十来人，乱刀之下难免会出岔子。
“如此……”徐太师话还未说完，身后的守卫忽然让开一条道。
他回头看去，皇帝的车辇缓缓驶过来，坐在车前的人赫然是孙来福，还有皇帝身边的大总管方德胜。
徐太师不露声色，悄悄与同样回头的林尚书交换了下眼神，等着车辇停下。
看来皇帝是真的醒了，方德胜一直在皇帝身边伺候，还是自己的人，断然不会帮太子作假使诈。
不过也不可麻痹大意，太子不是那个蠢皇帝。
监国这段时日，自己与韩丞相明里暗里吃过不少亏，几处布置莫名就被他给破掉，得死死防着他。
长街安静了一瞬，四周的百姓也看着华美高大的车辇，捂着嘴不敢出声。
赵珩也看着车辇，眼底的寒霜散去些许。
孙来福办事还挺可靠，他都未有想到要方德胜出宫，这奴才竟想到了。方德胜受过母后的照拂，自自己监国后传递给太师的消息，一向半真半假。
太师未有起疑，自己亦装作不知情。
前段日子父皇醒来后方德胜身体不适，未免将病气传给父皇，他住到敬事房给太监安排的耳房。
自己一直忙碌，方才又细细推敲了一遍所有的安排，自以为毫无疏漏未料到把最重要的人忘了。
车辇停下，孙来福与方德胜一块下车行礼，“殿下万福。”
“尔等这是要去往何处？”赵珩沉下脸，不悦地看着孙来福，“孙来福你来说。”
孙来福哆嗦了下，上前一步回话，“回殿下，陛下方才吃了一碗银耳羹，问起徐贵妃在何处。老奴告知在福安寺茹素，陛下便差老奴去接贵妃娘娘，老奴不敢忤逆。”
赵珩咬着牙，佯装自己在生气，许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去吧。”
孙来福应声行礼，和方德胜坐回皇帝的车辇，继续往城外去。
萧云敬和谢梨廷都悄悄松了口气。孙来福的这个安排算得上是查漏补缺了，如此一来，徐太师和林尚书也不易起疑。
徐太师将手伸出袖袍，背着赵珩跟林尚书做了个摆手的动作，示意他带着守卫撤离。
皇帝醒来就要见贵妃还让方德胜跟着，分明是在防着孙来福，此事应该不会作假。待他回府重新布置一番便入宫面圣，好好参上太子一本。
皇帝让他监国，可没让他撤换南境各府州县的官员。
“启禀殿下，臣还要去抓贼人，先行告退。”林尚书转身面对赵珩行礼，“皇上刚醒，恐还有诸多不适，臣晚些时候在入宫面圣。”
“臣也告退。”徐太师微笑行礼。
赵珩冷着一张脸点了下头，策马离开。
宋临川带着侍卫在赵珩侍卫的包围下跟上去，心中暗暗佩服赵珩的冷静。
他明知尚书带兵围堵并非是为了抓贼，却未有点破，还若无其事地与之周旋。
敌众我寡，方才他但凡有一丝冲动，局面便会失控。
自己的这条小命怕是也保不住。
这储君可比他那位只会纳妃，连自己的儿子都养不大的父皇强多了，北梁日后也必定会迅速壮大国力，成为东蜀最大的威胁。
自己要更努力，才能避免东蜀被其吞并。
两国之间的仇怨由来已久，能够停战于双方都有益，父皇不该为了逼皇叔出手而拖延这许久。
幸而今日赵珩来得早，再晚些，两国真要不死不休黎民苍生都会为此受苦。
宋临川轻轻吐出口气，策马追上赵珩与他并行，“多谢。”
“太子若真心想要谢吾，那便通知你父皇停战建好，这仗打下去谁都赢不了谁。”赵珩态度冷淡，“真要打，北梁一定奉陪到底。”
宋临川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不知为何又想到福安寺那冷美人。
她说话也这般完全不给情面，若不是知道那冷美人并非皇室之人，他险些以为赵珩与她是一家。
一行人策马走远，躲起来的百姓放松下来，街市恢复热闹。
徐太师收了视线将林尚书拉到一旁，沉声道，“你先把人撤走，我即刻命人去福安寺通知贵妃身边的宫女，若皇帝醒来一事为假便杀了贵妃嫁祸太子。”
“贵妃可是你女儿。”林尚书吓一跳。
“皇帝醒来一事太过蹊跷，未有确定消息之前不可大意，若是太子布局将贵妃请回宫，为的是两年前东宫走水一事，你我这些年的布置将毁于一旦。”徐太师目光阴冷，“为了保全四皇子，只能牺牲她和我外孙女的太子妃之位，鱼和熊掌不可兼得。”
“我这就去安排。”林尚书拱了拱手，带着守卫撤离长街。
徐太师抬头看向城门的方向，低声吩咐身边的管事一番，袖袍一甩掉头回太师府。
今日之举虽被赵珩撞破，量他也不敢有所作为。
一个乳臭未干只有虚名的储君罢了。让他再妄为一段时日，等自己把皇帝弄成个活死人，便拿出圣旨让外孙四皇子监国。
赵珩失去监国的资格，跟随他的朝臣便会做鸟兽散，自己再把他也变成个残废，看他还怎么狂。
至于外孙，不过是个刚满十一岁的稚童，能知道什么叫治国之术？
操纵个一两年，自己便有了登基的理由，手中又握有北梁大军，这天下他不费吹灰之力便收入囊中，美哉。
若他真敢有作为，那便如之前所想杀了宋临川，让东蜀攻入北梁将这天下打乱，自己堂堂正正登基为帝。
徐太师心情大好，一路回去脸上不时露出笑意。
*
皇帝的车辇在福安寺山门外停下，孙来福和方德胜下车，带着一众太监宫女上山，前往禅院迎接徐贵妃。
前来添香油祈福的香客看到这一幕，好奇跟过去看热闹。
喧哗声从前面的大殿一直吵到左侧的禅院。
苏绾和陈良妃躺在禅院廊下的摇椅里，舒服闭着眼吹凉风。听到外边传来的动静，她禁不住睁开眼坐起来，“外边好像很热闹？”
陈良妃也睁开眼坐起来，竖起耳朵听了一阵复又倒下去，“想去看热闹便去。”
闹得所有的禅院都知晓，除了徐贵妃那头猪没人会这么干。
到福安寺茹素前几日都安安静静没点动静，今日来了那头猪的外甥女，韩丞相的千金和神医，再出什么热闹都不奇怪。
“不去。”苏绾倒回去晃动摇椅闭目养神。
陈良妃做人还是可以的，到了福安寺没人敢来烦她们，住持也诸多照顾。听陈良妃说想要摇椅，不过半个时辰就送过来了。
“不去人家也会上门的。”陈良妃轻笑，“知道怎么刺激一个疯子，让她发疯吗？”
苏绾抬眼看她。
这位姐姐简直聪明的可怕，宫里那一套勾心斗角，她看得明明白白。
“嘘。”陈良妃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抬手指了指院门含笑闭上眼，“已经来了。”

第65章
禅院外果真传来敲门声，苏绾眼底浮起一丝无奈，起身去开门。
同样是可怜人，相煎何太急。
取下门栓将门打开，门外站着徐贵妃身边的大宫女，还有个面生的姑娘。姑娘手里端着一只托盘，上面就只有一只杯子，和一壶不知道是酒还是茶的玩意。
“两位有事吗？”苏绾挡着门不让进。
“皇上醒了，还派了大总管亲自来接贵妃娘娘回宫，娘娘高兴，赐给陈贵人一壶果酒让她沾沾喜气。容昭仪，端进去吧。”宫女伸手推了一把容昭仪，嗓音微微发冷，“贵妃娘娘说了，良妃若是不喝你便替她喝了。”
容昭仪往前冲了下，手中托盘一歪直直往地上砸去。
徐贵妃身边的大宫女眼疾手快，接住托盘端稳，又顺势摁住容昭仪的肩膀，试图将她推进院子里。
太师来消息，让她跟着徐贵妃回宫，若皇帝没有醒来便杀了的徐贵妃。太师安排的人，会将杀人一事嫁祸给太子。
她是徐家的死士，自徐贵妃身边的大宫女被太子的侍卫杀死，她便按照太师的指示，步步博取徐贵妃的信任，当上大宫女。
目的是监视徐贵妃，同时也帮徐太师打探宫里的消息，必要时杀人灭口。
徐贵妃也担心此行有诈，命她把容昭仪带过来，借她之手杀了陈良妃和她身边的宫女，再嫁祸给梁淑妃。
这容昭仪原是已故皇后身边的大宫女，皇后过世没多久便爬上龙床封了昭仪，这些年安安分分孩子也没生，是个好利用的主。
让她来杀人，梁淑妃便脱了不干系，毕竟她俩都曾是已故皇后身边的人。
“良妃娘娘不喝酒。”苏绾发觉容昭仪的脸扭曲起来，像是疼痛难忍的模样，不由的多看了一眼徐贵妃身边的大宫女。
她接酒和托盘的动作，像是武功高强的样子？
刚才她还说老皇帝醒了，派身边的大总管来福安寺接人……难道是太子要速战速决，搞死徐太师？
有这个可能。
太子如果查到了两年前东宫走水一事的真相，这件事便是搞垮徐太师最好的突破口。
残害储君，这是诛九族的大罪，徐太师不能免受责罚。
徐贵妃把容昭仪逼过来杀人，估计是想，死也要让太子失去威信。
太狠了。
苏绾压下心底冒出来的烦躁，冷脸关门，“良妃娘娘睡着了，两位把她吵醒过来，出什么事奴婢可担待不起。”
“你确实担待不起。”徐贵妃身边的大宫女抬脚踹门。
苏绾早有准备，还是被她的脚上的力量震到，手臂疼得本能松开门板。
这女人果然武功高强，太可怕了。
“哗”的一声，不知何时过来的陈良妃，将一盆水直直泼了过去，举起木盆就朝那大宫女砸过去。
大宫女估计是未有料到陈良妃的动作如此敏捷，抬手挡了下，疼得往后退开了好几步。
被她摁住肩膀的容昭仪摔到地上，口中发出痛苦的惊呼。
“有虫子？”陈良妃拍了下木盆，装出一副疯了的模样，丢掉木盆退回禅院用力关上门。
那宫女不敢跳墙进来，门外有侍卫盯着。
皇帝怎么可能会醒过来，就算醒了太子也不会让他醒太久。徐贵妃回宫后徐家怕是要出殡，就看徐太师能否破太子的局了。
“会武功的宫女。”苏绾拴上门，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我有预感要出大事。”
“对我来说是好事。”徐贵妃回她一句，拍拍身上的水珠往回走。
福安寺的住持答应帮她找人把信送到李顺手上，只有从太子手中，拿到准许苏绾出宫的诏令，她才能安心。
苏绾耸了耸肩，抬脚跟上去。
禅院门外，容昭仪双手撑着地艰难爬起，掌心被地上的沙石蹭破了皮，一阵刺痛。
陈良妃装疯的样子太吓人了，徐贵妃分明是让她来送死。
皇后过世已经六年，徐贵妃应该不会知道自己在凤仪宫做了什么。要是有证据，她会联合一心向佛的德妃，阻止皇帝封自己为昭仪。
皇帝那人本来就薄情，就算没中迷香兴头来了，也会找人发泄。
皇后刚装殓放入梓宫当夜，他就在灵堂后要了自己。
她又惊又恨，想陪着皇后一起走，又不甘心被就那样被皇帝糟蹋，不甘心小皇子在自己眼皮底下断了气，这才在皇后的寝宫内点燃迷香想要趁机杀了皇帝。
只是她没料到梁淑妃会来，还被皇帝遇到。
发了狂的皇帝把梁淑妃也糟蹋了。
过后，皇帝将还是贵人的梁淑妃带回长信宫宠幸了一个月，直到她怀了身孕，这才封了淑妃赐她住进永宁宫。
淑妃有孕后，皇帝竟又想起自己，给了个昭仪的封号常常将自己带回长信宫。
这些年，她一直默不作声，暗地里找机会给皇帝下毒，想要毒死他给自己和皇后还有小皇子报仇。
眼看皇帝没中毒也要死了，这会又忽然醒过来，徐贵妃却在这时候盯上自己，她心里很是不安。
莫非，她是想借着自己的手杀了陈良妃，让陈良妃的兄长对太子有意见，再恨上梁淑妃？
容昭仪脊背隐隐发凉。
“算你走运。”徐贵妃身边的大宫女擦掉脸上的水，阴恻恻地看着她，嗓音压得很低，“就怕这份好运维持不到回宫，自己去跟徐贵妃复命。”
说完，她端着托盘掉头回去。
陈良妃和她身边的宫女都很弱，根本不需要她费太多力气，等她从宫里回到福安寺入夜后过来杀了即可。
容昭仪见她走了，目光深深地看一眼紧闭禅院房门，再次抬脚上前飞快将写好的信，塞入门缝。
她无所求，只想皇帝早日驾崩。早在来福安寺当日，她就准备好了信，想要送到陈良妃手上。她目前是唯一不会早死的妃子，太子也不会让她死。
可自己被害后却又害了梁淑妃一事，终究是个心结。自己说不定活不过今夜，只求陈良妃看在大家都是可怜人的份上，能帮梁淑妃便帮一把。
哪怕她不帮，也希望她知道真相后，将来若是被太子封了太妃，也别针对梁淑妃和她的孩子。
梁淑妃胆小怕事做事瞻前顾后，太子又非她亲生，偌大的后宫她一个可依靠的人都没有。
徐贵妃倒了，还有个从来不出声的德妃，她比徐贵妃更狠，杀人不见血。
容昭仪闭了闭眼，对着门双手合十拜了一拜，转头离开。
回到徐贵妃的禅院门前，容昭仪缓了缓呼吸，垂下脑袋抬脚入内。
“候着吧，徐贵妃在跟殷小姐说话。”宫女拦住她。
容昭仪点头称是。
禅房内，徐贵妃握着殷晓君的手，眼角泛起泪意。
她今日回去怕是凶多吉少，父亲虽未有口信传来，心中还是有诸多不安。身为徐家的女子，她没的选，除了这张脸和还算争气的肚皮，父亲从未将她当人看。
否则也不会将她送入宫中，以色侍人。
如今，好好的外甥女也要走上与自己一样的路，太子远比皇帝深沉，往后的日子怕是与火坑无异。
自己的儿子成不了储君，等待自己的便是死路一条。她被父亲操控着筹谋十几年，每日都在担惊受怕中过活，无一日轻松。
死了说不定也是解脱，什么荣光永驻，什么太后她都不想了，只求此行平安。
坏事做得多了，总怕见到鬼。
可世上没有后悔药，踏入后宫的那一瞬，自己便已经是恶魔。
她学不来德妃装腔作势一心向佛，下手却比谁都黑的姿态，也学不来梁淑妃的云淡风轻，更没法像陈良妃那般只在意自己的脸。
她是恶人，是父亲手中的一枚棋子，她深知早晚都会死。
也有不甘心……可她身为女子，不甘心又能怎样？在父亲眼中，太师府所有的女眷都不是人，而是待价而沽的货物。
“明日晌午之前若是没信送到福安寺，你便偷偷回家，无需回太师府。”徐贵妃拿出一沓银票递给殷晓君，“走不掉便隐姓埋名去上学，不要再被你外祖操控。”
“小姨？”殷晓君愕然看她。
这种从小姨口中说出来，有点陌生。
“你小姨我当了一辈子的恶人，最羡慕的却是你娘。她与你父亲琴瑟和鸣，外祖管不到她，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徐贵妃把眼中的泪意逼回去，“回去吧。”
殷晓君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想要告诉她自己原本也想偷偷去上学，在看到她骤然变得严厉的眼神后，终究没胆子说出口。
“那我先出去了。”殷晓君收好了银票，低着头开门出去。
等在门外的宫女瞟了眼殷晓君，伸手抓住容昭仪的肩膀，将她推了进去。
“听说陈良妃不喜欢本宫送的酒，你喝了吧。”徐贵妃抬眼看她，“躲在梁淑妃背后安生了这么多年，你该知足了。”
她死了梁淑妃也会被太子怀疑。
“是。”容昭仪福了福身，拎起酒壶倒出一杯毒酒，仰头喝下。
喝完，她放下杯子低低笑出声，“作恶的人会下十八层地狱，我会在天上看着你怎么死。”
“本宫从不信鬼神。”徐贵妃起身出去，换上笑脸看着候在外边的孙来福和方德胜，“让两位公公久等，走吧。”
宫女瞪了一眼容昭仪，抬脚跟上。
容昭仪也跟出去，看着浩浩荡荡人影离开，转头回自己的禅院。
但愿陈良妃会看到那封信。
徐贵妃一行人走后，福安寺再度变得宁静。
夕阳渐落，晚风裹着清凉溜进禅院，吹落无数枯叶。
苏绾吃过晚膳，洗完澡陪着陈良妃在院里看了会星星，时间差不多提着灯笼去检查院门。
转身的间隙，地上的一抹白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苏绾弯腰捡起，见上面写着良妃启三个字，摇摇头转身折回去。
徐贵妃身边的大宫女走后并未有人来过，也不知道对方是怎么把信送过来的。
“给你的信。”苏绾把信丢给陈良妃，打着哈欠回房，“我去睡了，你也早点睡。”
徐贵妃回不来，到了中元节她就能偷偷溜回汴京，去看原主的奶奶了。还能趁机了解下馥香坊都有什么香料，能不能合作。
希望太子不要让自己失望，除掉徐太师一伙，早日登基。
“去吧。”陈良妃接住飞过来的信，含笑点头。
一夜无梦，苏绾早上起来洗漱干净照例开门出去晃荡，被侍卫告知不准离开后又回了禅院，心中满是疑惑。
陈良妃面色凝重，一早上都不说话。
过了晌午，消息总算传过来。容昭仪昨夜在自己的禅房里服毒自尽，发现时身体已经僵硬。
宫里来人带回去了，不知道怎么安置。
“徐贵妃那头猪，自己死就算了还要拉个人垫背。”陈良妃骂了句，抬脚往外走，“本宫去找梁淑妃，你不用跟着。”
后宫就是个吃人的地方，皇帝大概到死都不知晓，他身边的女人有多狠。也可能他都看在眼里，却故意让她们自相残杀。
这些年，她错怪梁淑妃了。
那就是个不会保护自己的傻子，卑微的求着一线活路。她若是聪明一点，皇后生的小皇子也不至于被害死，那头猪也没法作威作福。
“早去早回啊。”苏绾叮嘱一句，看向皇宫的方向。
徐贵妃怕是再也回不来了，这个作恶了一辈子，可怜又可悲可恨的女人，死了也算是解脱吧？
陈良妃出了禅院，大大方方走到梁淑妃住的院子前敲门。
等了片刻，嬷嬷过来开门，见到她脸色骤然发白，“良妃娘娘？”
“让开。”陈良妃伸手拨开她硬闯进去，径自进了梁淑妃的禅房用力关上门。
李顺那条路也走的通，却不如梁淑妃出面来的容易。
梁淑妃受惊抬头，脸色也在瞬息间变得苍白，“陈姐姐。”
她怎么会来？
“别喊得这么亲热，帮我跟太子求一道诏令。”陈良妃坐下来，不假辞色，“诏令内容是苏绾入宫满十年，准许她自行出宫。”
“太子他未必会答应……”梁淑妃有些犹豫。
她从来不敢跟赵珩提任何要求，忽然为了个宫女跟他要诏令，不知道他会不会生疑。

第66章
陈良妃在梁淑妃对面坐下，耐心等着她细细琢磨。
以前没怎么接触，只觉得梁淑妃是个闷葫芦，笑的样子也假。
看完容昭仪的绝笔信，她还心疼了一把梁淑妃，觉得她傻。这会面对面，她算是看出来了，梁淑妃不傻而是冷漠又自私。
自己都这么大方上门了，她怎么可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真蠢到这个地步她也活不到现在。
以她和赵珩的关系，要诏令不过是一句话的事也要瞻前顾后。这事又不会影响前朝，也不至于牵扯到在后宫掌权。
她就是冷漠自私，一点麻烦都不愿意沾。
她在皇后身边多年，容昭仪都知道小皇子是怎么死的，她会不知道？
明知道小皇子死的惨烈冤枉，可她还是给皇帝生了孩子，还生了两个。
她但凡有点良心，就不会这么多年一直跟容昭仪比，觉得所有人都不该瞧不起她。
觉得容昭仪上位的手段更不堪，毕竟她是皇后身边的大宫女。
可人家容昭仪比她年轻许多，受宠的程度虽不如她，但也没少宿在长信宫。她不是不能生，而是不想生，不想给害死皇后还糟蹋自己的男人生孩子。
真正傻得可怜可悲的人是容昭仪。
为了杀皇帝而虚与委蛇，还要日日活在自责中。
梁淑妃会不知道迷香的味道吗？她知道却没及时逃走，还让皇帝遇到她，还不是为了自己有朝一日能出头。
倒了徐贵妃和四皇子，还有韩丞相撑腰的五皇子和他的生母德妃，她真以为自己能一直平顺？
韩丞相在前朝笼络官员打压太子，目的跟徐太师是一样的，都想扶持一个傀儡上去，自己当那不上明面的皇帝。
德妃天天把自己整得跟位分低的嫔妃一样，出行不坐轿辇也不引人注意，让徐贵妃一个人在后宫作恶。为的还不是熬死了徐贵妃和徐家，只自己的儿子跟太子斗法。
没了徐贵妃，德妃还吃得下去斋饭念得了佛经就怪了。
陈良妃有些烦躁，这事过后自己是不会再与梁淑妃打交道的。
这种人出了事会第一个出卖盟友，不值得自己为她出主意。她知道自己不是好人，但她知道有恩报恩有仇报仇。
“好，回宫后我就跟他要一道诏令。”梁淑妃像是下定了决心，脸上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陈良妃如今有嫡兄撑腰，赵珩不会让她死，若不答应她万一被她使了手段针对，自己的一双儿女根本保不住，她不能因小失大。
只是一道诏令，赵珩应该会给。
“等你的消息。”陈良妃不耐烦地看她一眼，起身离开。
皇帝是好不了了，梁淑妃开口跟太子要诏令，太子不会起疑反而觉得她识大体，知道帮衬。
自己也不怕梁淑妃和德妃一样阴险，嫡兄不死，她老实待在敬法殿便不会有事。
太子派了侍卫保护她，德妃不会不知道。
禅房的门重新关上。
梁淑妃出了会神，慢慢反应过来容昭仪的死和徐贵妃有关，而徐贵妃怕是……要倒了。
她缓了缓心跳，绷紧的脊背渐渐松懈下来。
赵珩掌控朝局的能力越强，她和孩子就越安全。就算德妃执掌后宫，自己安分守己，应该能等到赵珩登基成为太妃那一日。
只是这后宫的腥风血雨，在赵珩登基前不会停。
韩丞相在前朝经营十几年，没了太师的威胁，德妃定会站出来配合韩丞相极力打压太子。
三足鼎立之时她还可冷静，只剩下五皇子和太子，她也一样会急。
这种情况下，自己须得更加小心谨慎。
香料之事决不能让赵珩知道真相。要诏令的理由她也想好了。
就说是陈良妃因容昭仪之死忽然清醒过来，怕自己也遭遇不测，念苏绾照顾她有恩，想要报答苏绾的恩情。
如此一来，赵珩便不会起疑，自己跟陈良妃也不会纠缠得太深。
梁淑妃打定主意，自己去拿了笔墨纸砚，研墨提笔给赵珩写信。
诏令越早拿到手她就越安全。此时发信给赵珩，正好表明自己对前朝一无所知，也没想打探消息。
写好吹干墨汁，梁淑妃将信折好塞进信封，起身开门去院子里叫来一名赵珩身边的近卫，“麻烦你将这封信送回宫里，亲自交给太子殿下。”
“是。”那近卫收了信转身出去。
梁淑妃在院子里站了一会，折回廊下纳凉。
因着容昭仪自尽一事，所有后宫妃子都暂时待在禅院，不得随意出门。
福安寺的僧人，则在准备给容昭仪做法事超度。
陈良妃回到自己和苏绾住的禅院，苏绾躺在摇椅里看书，像是又打起瞌睡的模样。
“今日不要出去乱跑，宫里没消息过来，一切就还是没有定论。”她叮嘱一句，大步回房。
“嗯。”苏绾应了声，继续看手中的香料集。
没消息就是好消息，说不定中元节她真能回汴京，顺便去看看贺清尘有没有解决掉麻烦。
“睡了记得盖上被子，风大容易着凉。”陈良妃提醒一句，进了禅房关上门。
再等等，徐贵妃那头猪死没死的消息，就该传出来了。
陈良妃坐到炕上，拿起包袱打开，取出准备好的男装和银票，兀自出神。
德妃这会估摸着也在等宫里的消息，她比徐贵妃冷静，应该会掂量眼前的情势，暂时不会出手针对自己。
等到中元节法会，自己要带苏绾回汴京，顺便去找一找给自己开坛做法的道士。
这事不问清楚，她心里始终不踏实。
被赵珩知道自己将他跟个宫女捆绑在一起，即便嫡兄的战功再高，他也不会让自己苟活，更不会让苏绾活着。
如今她也算大仇得报，剩下的就是拿到诏令让苏绾安全离开皇宫。
陈良妃笑了下，仔细收起男装和银票。
那道士只要不走，自己就有办法找到他。
*
过了午后，整个汴京都陷在燥热的空气中，太师府大门紧闭。平日里守门的人也不见了踪影，死气沉沉。
门后，谢梨廷带着皇宫禁卫，将府中的金银珠宝、地契都搬到了院子里。
跟着过来清点数目的萧云敬，叹为观止。
“这太师府上的私库，竟是比国库还充盈。”谢梨廷苦笑，“北境百姓困苦挣扎，朝廷却养了这么大一只蛀虫。”
“还有一只没被抓呢。”萧云敬坐下来，嗓音压低，“入夜后再将这些东西运走，等明日太子出诏令，告知百姓徐太师罪行后再移交户部。”
“明白。太师总算倒了，昨日那扮做宫女的死士真能打，不知道韩丞相在宫中是否也安插了死士。”谢梨廷心有余悸，“难怪太子之前，会屠杀东宫的宫女。”
这要是漏掉一个，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你猜。”萧云敬合上账本收好，“回去复命吧，清点了一个晚上加上半个白天，可算清点完了。”
昨夜，赵珩以皇帝醒来为由召百官入宫。徐太师踏进文德殿看到徐贵妃，当即咬破压在舌下的毒药毒发身亡。剩下的徐家人，在赵珩当着百官的面审徐贵妃时，被他们全部擒获。
太师府中所有暗道地库，也都被他们给翻了出来。
“明日斩了徐家的人，太子也能松口气了。”谢梨廷脸上绽开笑容，揶揄道：“你也有了时间去陪夫人过乞巧节。”
萧云敬爽朗一笑，留下侍卫守着查抄出来的金银，和他从后门离开回宫复命。
赵珩在御书房整理太师党羽的名单，刑部尚书和侍郎像是刚离开没多久。
“如何？”赵珩抬头，示意他们坐下。
太师的私库应该有很多银子，够他将北梁所有府州县之间的官道全部打通。
官道打通，百姓可更便捷的做买卖，加快货物流通的速度也能给百姓增加收入。
“白银元宝四百二十万两，赤金元宝三十个，其余器物珍宝书画、房产和田地要户部才能算得出来值多少。光是禹州一地，太师就有良田二十顷别庄三处，这还不算南境各处和汴京城外的良田。”萧云敬将账册递过去，“比你还富。”
赵珩瞟他一眼，拿走账册。
翻了一会，他合上账册放到一旁，神色轻松，“太师的一众党羽中除了没把柄抓林尚书，该抓的都关进天牢明日问斩，你过完乞巧节回禹州后，想办法把那几个去东蜀学习采盐的人带回来。”
东蜀已经没了不停战的理由，改善民生的同时也该逐步囤盐，屯粮、屯兵。
最多三年，他要踏平东蜀，将舅舅的首级带回来好好安葬。
“行，贺清尘那你忙完抽时间去瞧瞧，陆常林中元节回汴京给他娘过生辰，你也这天出去顺便带他认识下。”萧云敬失笑，“正好也去见见那位高人，肃清太师党羽期间韩丞相不敢盯你太紧。”
赵珩点了下头，无意识捏紧左手中指。
他倒是很想见到那女帝。
萧云敬和谢梨廷走后，赵珩叫来孙来福询问方德胜的病情。
“早晨他出宫去同安堂开了方子，要等几日才知是否有效，不过带了句话回来，说殿下所选之人可靠。”孙来福脸上绽开笑容，“听说汴京城内最难缠的那伙地痞，对神医也是赞誉有加。”
贺清尘竟会给地痞治病？赵珩抬眼看他，“具体怎么回事。”
昨日去给贺清尘送口信的暗卫回来复命，说他是被地痞缠得没法才躲到福安寺，莫不是主持开解他了？
“方公公说，他去看病之时，那伙地痞送了许多珍贵药材到同安堂，感谢神医救了他们的帮主。这伙人还把另外一伙地痞赶走，说是今后他们会罩着同安堂。”孙来福又笑，“神医医术卓绝，连地痞都收服了。”
赵珩略略颔首，打算中元节时出宫一趟，看看具体怎么回事。
孙来福见他心情好，大着胆子留下。
赵珩批了一会奏折，江崇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表情不大好看。
“怎么回事。”赵珩放下奏折看他。
抓捕太师党羽一事由刑部负责，禁卫军只派了些人从旁协助，应当不会出问题。
“梁淑妃让人送了封信回来。”江崇将信呈上。
这梁淑妃也不知是怎么想的，打探消息竟直接找上太子，妇道人家就是见识短浅。
“我瞧瞧。”赵珩也觉得梁淑妃此举有些僭越，不怪江崇没有好脸色。
她并非自己的生母。
拆开信封看罢内容，赵珩心底涌起一股无名火，好一会才压下去，取来书写圣旨用的硬纸，提笔写下一道诏令：宫女苏绾，入宫后兢兢业业，念其年长，家中又有老幼需要其照料，故准其入宫满十年后出宫。
写完搁笔，他取来自己的印章印上去，拿起递给江崇，“让侍卫带回福安寺交给梁淑妃。”
“是。”江崇偷偷瞄了眼，对梁淑妃更无好印象。
为了个宫女差遣太子近卫送信，简直不知轻重。
赵珩拿起未批完的奏折，耳边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孙来福脸色变了变，抱着拂尘火速掉头出去。

第67章
孙来福还没出御书房，在长信宫当值的李顺便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语无伦次，“不好了，皇上怕是要不好了。”
“一惊一乍成何体统，忘了殿下怎么教的吗！”孙来福悬在喉咙口的心落回去，脸上露出嫌弃的神色，“好好说。”
“是。”李顺揉着摔疼的腿，哆嗦垂下脑袋，“皇上方才醒过来，奴才叫了几声不见有反应，眼也直直的，奴才觉着不对赶忙来禀报。”
皇帝突然醒过来，眼睛却一动不动，张着嘴也不出声。他不敢上去试探人是驾崩了还怎么回事，只好交代一起当值的太监盯着，自己跑来御书房。
“殿下，要不要去瞧瞧。”孙来福抱着拂尘，脸上不见半点焦急。
皇帝还不会驾崩，这事不能说。
昨日才借着皇帝醒了的由头，给徐贵妃一家子治了罪，太子怎会允许他在此时驾崩。
不过是药过了劲，短暂醒来那么一会。
“去瞧瞧。”赵珩站起来，不疾不徐往外走。
父皇不会驾崩，也不能在此时驾崩。
太师党羽众多，要肃清也不是一朝一夕便可完成。
韩丞相必定也会趁此机会，拉拢林尚书。
他手中还有一份圣旨，只要父皇驾崩，他不需要证据，只需联合朝臣就能换下自己，让五皇弟监国。
五皇弟的生母德妃吃斋念佛多年，在百官眼中甚是得体，相应的对五皇弟的看法，也比四皇弟要好。
加上韩丞相在朝中的声望和这些年的经营，没了徐太师掣肘，半数以上的朝臣都会支持他。
谢丞相太过清正不讲情面。朝臣趋利避害，不会去支持一个，随时会把刀子架到自己脖子上的同僚。
他们会支持韩丞相，五皇弟真开始监国，他们也有利可图。
赵珩余光扫一眼跪在地上的李顺，大步往外走，“跟上。”
“是。”李顺摸了摸脖子，爬起来抱着拂尘小跑跟上。
孙来福走在最后，见状不禁摇头。
这李顺不能留在长信宫了，还是让他回东宫妥当些，面上藏不住事。
一路无话。
赵珩回到长信宫从轿辇上下去，想到梁淑妃的来信，随口问道，“陈良妃身边的宫女，可是有什么过人之处？”
梁淑妃与陈良妃并无交情，为何会帮她求诏令？
她们去福安寺茹素也不过数日，负责保护陈良妃的暗卫回报，她主仆二人在福安寺每日都是吃了睡，睡了吃，大殿都不去。
由此看来，她们在福安寺也并未结交。
应该是那宫女定是做了些事，陈良妃才如此希望那宫女能出宫。
昨日宋临川还往她们的禅院去了，不知是否因为，他也知晓那些香料并非出自梁淑妃之手。
盯着宋临川的暗卫倒是说过，宋临川跑去福安寺是想找梁淑妃买香料的配方，后在寺内遇到一位貌美的女子，便到处找人。
那貌美的女子，会不会便是女帝？
回头让盯着宋临川的暗卫，把那女子的画像画出来看看。
赵珩的心跳忽然就有些快。
“哪有什么过人之处，陈良妃被打入冷宫后，徐贵妃故意从御膳房那边，调了个粗使宫女去照顾她。陈良妃装疯一年，那宫女一直照顾她，上月差点病死也是那宫女衣不解带的照顾，这才活了下来。”李顺抢在孙来福之前开口，“整个后宫，人人都知道这事。”
他还没确认道士做的法事是不是有效，千万不能让太子见到苏绾。
万一太子真的有入梦，被他发现苏绾只是个粗使宫女，自己的这条小命就玩完了。陈良妃有嫡兄护着，自己可就只有这一条命。
“确实如此。”孙来福点头附和。“陈良妃身边的粗使宫女，原来在御膳房待了八年，明年满十年，就可以出宫了。”
赵珩淡淡颔首。
如此便说得通了，一个粗使宫女明知陈良妃已无复宠的可能，依旧肯尽心尽力照顾。为了保险起见，陈良妃求这一道诏令倒也不奇怪。
梁淑妃在信中也说，因着容昭仪死了陈良妃才醒过来。
依他看，陈良妃的清醒不过是看出徐贵妃回了宫，便无再回福安寺的可能。疯了的人，怎能避过整整两年的各种暗杀。
“孙来福，陈良妃那边你日后多注意些，不可怠慢。”赵珩交代一句，脑海里又闪过女帝的面容。
宋临川所见的貌美女子，会是她吗？
“是。”孙来福笑呵呵点头。
他一直注意着，陈良妃不能死也不能委屈了她。不管怎么说，她的嫡兄都是北梁的功臣。
李顺的后背湿了一大片，暗暗庆幸自己机智。
回头得跟陈良妃说，让苏绾少出敬法殿活动，实在不行就想法子把脸弄丑。
太子像是已经起疑的模样，无缘无故问起苏绾，感觉不大好。
进入太初殿，寝宫内响起瓷器碎裂的声音，男子干哑的嗓音像是在砂砾里磨过，“不肖子，你怎可这般大逆不道！”
“下去。”赵珩沉下脸，示意孙来福和李顺退出去。
两人应声退下，顺手关上门。
赵珩从容入内，一只茶杯迎面飞过来。
他伸手接住，低头从怀里掏出一只瓷瓶，倒出一粒药丸，居高临下的看着自己恨进骨子里的父皇，“别急着驾崩，你还有用处。”
赵言煜怒不可遏，奈何昏睡多日又有病在身，根本不是赵珩的对手。
被逼着吞下药丸，他倒在地上粗粗喘着气，想到最爱的儿子和最宠爱的妃子，心中又升起希望。
他们一定会来救自己的。
贵妃和太师一定会起疑，还有德妃和丞相。
为了他，德妃甘愿吃斋念佛十几年，这份情他记着。还有许多妃子都是真心对他，她们一定会想办法救他。
尤其是德妃，为了五皇子她也会让韩丞相来救自己的。
赵言煜激动起来，禁不住又艰难抬起手，指着赵珩的鼻子哆嗦张嘴，“逆子，这江山你也坐不稳！没有兵权，你什么都不是！”
“来人。”赵珩嗓音冷冽，“将皇上的嘴巴堵上，自今日起绑在龙床上不许他再下地。”
“是。”侍卫从寝宫外进来。
“你敢！”赵言煜嗓音干哑的吼出一句，眼睁睁看着侍卫将他捞起来放上龙床，又拿布条将他绑住，还堵了他的嘴。
“父皇以为，我还有什么不敢的。”赵珩目光阴冷地看他一眼，转头出去，“没有兵权我一样可以登基。”
赵言煜嘴里发出呜呜呜的声音，挣扎片刻，药效上来很快昏睡过去。
赵珩走出太初殿，用力捏了下左手中指，抬脚往外走，“回御书房。”
“是。”孙来福抱着拂尘跟上。
李顺轻轻吐出口气，留下继续当值。
赵珩走出长信宫，坐上轿辇疲惫闭上眼，“到御书房后我睡一会，刑部若是有卷宗送到就叫醒我。”
“老奴明白。”孙来福脸上浮起关心，“昨日晌午到此时殿下都未有合眼，确实该歇歇。”
赵珩淡淡应了声，不再说话。
太师的党羽已经交由刑部处理，但他还得亲自确认名单，避免有漏网之鱼。
明日斩了太师一家，他要抓紧时间布置自己的人手，抽出时间在中元节当天，出宫去见贺清尘。
至于宋临川，自己不便跟他打听那貌美女子的来历。
宋临川身为东蜀储君，知晓自己在找人定会多想。
回到御书房，赵珩已是倦极，倒进软塌就睡了过去。
*
转过天，徐贵妃残害储君被诛九族，徐家人全部被斩首的消息传遍了汴京。
苏绾和陈良妃一点都不意外，两人吃过早膳，各自躺进摇椅里吹着风补眠。
到了晌午，福安寺给容昭仪做的超度法事结束。
苏绾听到敲门声，起来去开门见是梁淑妃身边的嬷嬷，眼中顿时了多了几分不悦，“嬷嬷有事吗？”
陈良妃到了福安寺也装过几回疯，这嬷嬷在梁淑妃身边伺候，应该是知道她没疯的。
“也无甚大事。这是淑妃娘娘让老奴送来给良妃娘娘的，说是很重要的东西。”嬷嬷将用黄绸包起来的诏令递过去，“劳烦姑娘呈给良妃娘娘，老奴便不进去了。”
“行。”苏绾接过来，微笑欠身，“嬷嬷慢走。”
嬷嬷笑了下旋即转头离开，步子走得有些急。
苏绾关上门回去，随手将那嬷嬷送来的东西递给陈良妃，“梁淑妃送来的。”
陈良妃睁开眼看去，复又闭上，“你自己看，这是我拜托梁淑妃帮你求来的。”
这梁淑妃还真是……不提也罢。今日徐贵妃一家才问斩她就拿到了诏令，估摸着是昨日自己走后她就往宫里送信了。
赵珩会信任她就有鬼了。
事有轻重缓急，这诏令如今拿到了苏绾也要满十年才可出宫，等茹素结束回去再要或等徐贵妃一事出结果都可，她偏偏心急。
所幸，自己从未打算跟她结盟。
“给我求的？”苏绾打开黄绸，取出诏令看了一遍，坐到摇椅上含笑看着陈良妃，“收买我？”
“你值得吗？”陈良妃也笑，“安生的，中元节带你回汴京。”
苏绾扬了扬眉，收好诏令站起来，“谢了啊。”
有了诏令不用等太子登基大赦天下，她保住小命。满十年就能走人了，激动。
回宫后她要想办法多赚点银子，出宫赚钱当首富养面首。
之后几天，不时有太师党羽被斩首的消息传来，北梁和东蜀也正式停战，百姓对太子赞誉有加。
到了中元节这天，苏绾和陈良妃趁着去参加法会的机会，避开侍卫换上男装，偷偷回汴京。
“那头猪死了，我也还是要住敬法殿。”陈良妃神色轻松，“你若是不想跟我，可以去别的宫。”
“算了吧，我这人不爱跟人打交道。”苏绾失笑。
“我如今也不爱与人打交道。”陈良妃一本正经。
苏绾微微扬眉。
搭乘过路的马车进了汴京城里，两人约好各自去逛，一个时辰后到太平坊珠玉楼碰头。
苏绾逛了一圈，想起去同安里要经过四新坊，决定顺路去一趟同安堂。
她锁骨下的痣还真的掉了，一点疤痕没留，让她对这个世界的医术多了些信心。
贺清尘医术卓绝，自己选择跟他结交果然没错。
至于梦里的其他人，暂时没必要在现实里结识，还没发现哪个用得上。
到了同安堂，贺清尘不在。守店的学徒说是他在珠玉楼见贵客，要过一阵才回。
“这样，我留个信给他，半个时辰后再来。”苏绾伸手跟小二借笔，拿了张纸写下福安寺三个字递过去，“把这个给他便成。”
“好嘞。”小二含笑收起。
苏绾所了声谢谢，转头出去。
她刚走不多会，贺清尘和赵珩还有陆常林从珠玉楼的方向过来。
赵珩抬起头随意一瞥，下一瞬便丢下贺清尘和陆常林，加速追上去。
好像是女帝，她穿着男装。

第68章
陆常林和贺清尘面面相觑，不知赵珩见到何人如此激动，话都不留便追了出去。
两人不放心，双双跟上。
方才在珠玉楼只说了正事，原本还想听贺清尘说如何摆平地痞纠缠一事，韩丞相的人忽然出现在四周。
珠玉楼虽是赵珩的产业，掌柜和小厮也是信得过的人。可今日是中元节，客人比较杂，未免他们发现赵珩出宫，这才自后门出来回了医馆。
未曾想赵珩到了医馆门外，二话不说就去追人。
赵珩一路追过去，远远看着那道熟悉的身影进入一家卖糖果的铺子，本能加快脚步。
她转过身的刹那，可清晰看到她的侧脸，正是梦中女帝！
他想要叫住她，发觉自己入梦这许久都不知她的芳名，苦笑了下大步进入铺子里。
铺子里有很多百姓在挑选糖果，赵珩进去仔细辨认一番，这些百姓当中已然没了女帝身影。
他佯装看糖果，拦住店小二询问，“方才有位穿着白衫模样俊秀的小哥，个头到我肩膀处，她买了什么？”
店小二看了看他，脸上露出笑容，抬手往铺子后边指去，“那小哥买了一包糖，从后面走了。”
“多谢。”赵珩扭头追出去，街上人山人海，哪里还有她的影子。
赵珩黯然垂下眼眸，转身离开糖果铺。
女帝在汴京便好，待他登基便可光明正大的找她。她以男装出门，身边也不见有仆从跟随，倒是与梦中一般的大胆妄为。
说不准她平日里也这般打扮，因此暗卫才未能找到她。
这段时日，他为了尽快肃清太师党羽安插自己的人手，并未有好好睡过也因此不曾入梦。
好在已安排得差不多，剩下的便只有林尚书与韩丞相两人。
据暗卫回报，林尚书与韩丞相最近都无新的动作，似在观望。
赵珩捏了下左手中指，决定今夜好好睡一觉，说不准能在梦中见到女帝。
“公子可是要找人？”陆常林和贺清尘追到糖果铺门外，见他一脸失魂落魄的模样，不禁有些担心。
方才在珠玉楼，商讨在同安府开设官办医馆和学堂一事，他还意气风发，转眼便如同丢了魂一般。
“一位故人。”赵珩敛去失落，轻描淡写的口吻，“许是看错了，先回医馆尝一尝贺大夫的茶，听他讲那地痞之事。”
“既是故人，他到了汴京会想法子联系公子的。”陆常林失笑，“我也好奇那地痞之事，走吧。”
赵珩略略颔首，跟着他们一块往回走。
贺清尘无意识回头，眼底露出几分疑惑。
太子的故人像是从同安堂走出去的？
回到同安堂，贺清尘叫来守店的徒弟，低声吩咐，“这两位是贵客，若是有病人上门，让他们稍等片刻。”
徒弟偷偷看了眼陆常林和赵珩，见而二人穿着不俗，想说方才有位公子找来的话，生生吞了回去，点头应声，“是。”
贺清尘回头冲陆常林和赵珩做了个有请的手势，领他们去内堂。
“今日医馆为何如此冷清？”陆常林进了回廊左右张望，甚是好奇。
“早晨忙了一段，小病小痛师兄师弟都可开方子。”贺清尘脸上浮起清风霁月的笑，“这月的义诊刚过去几日，疑难杂症已不多。”
“原来如此。”陆常林失笑，“忘了你是神医，只研究疑难杂症。”
“非也，是今日要见两位才如此安排，医馆的学生今日也休假过节，不然二位门都进不来。”贺清尘开门请他们进入内堂，“自那伙地痞不来纠缠，每日前来问诊的百姓都有数百人。”
“你此前不是不愿意为恶人治病吗。”陆常林坐下，懒散歪进椅子里打趣，“云敬还为此动过气。“
萧云敬去接他来汴京的路上，遇到东蜀来的探子与匪徒交手，两方都受了伤。
贺清尘没有救人，说是救了他们会有更多人因他们而死，有违自己救死扶伤的原则。
他的原则是大奸大恶之人不救，为非作歹之人不救。
萧云敬眼睁睁看着东蜀探子痛到选择自尽，什么消息都没问出来，窝火得不行。
如今，他到汴京如今也就月余，竟是连原则都放弃了。
“救地痞并不违背我的原则。”贺清尘也坐下，拿出果脯放到桌上，“数日前，我为避开这伙地痞去了福安寺，得人相赠一言，恶人可医，但不可将人医好。”
赵珩心中一动，觉得这法子甚是熟悉。
“此话可是福安寺的住持相赠？”陆常林抚掌大笑，“出家人常说众生平等，竟也分善恶，这倒是有趣。”
“非也，此话乃是一女子相赠。”贺清尘神色轻松，“我当时便觉此举非君子所为，自己若真这般做了，倒是与庸医无异。”
“那她肯定又讲了别的，你才茅塞顿开？”陆常林收了笑，对他口中的女子多了几分好奇。
大家闺秀是不会这般圆滑的，她们通常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哪怕内宅有争斗也鲜少能想到，让自己立于不败之地的法子。
人已医治，但病情实在棘手无法医治痊愈，非我力所能及。
如此一来，不得罪人，还可让自己名声不损反成了对方的恩人，免去诸多骚扰。
当真是个好法子。
“她说这世间并非人人是君子，与小人打交道就得用小人的法子，如此不违背我的原则，又可让那恶人饱受病痛之苦，而无法再去害人。”贺清尘也收了笑，露出遗憾的神色，“可惜我未能知晓她的芳名，倒是记得与她同行的男子叫宋临川。”
“那女子可是容颜殊丽，有倾城之貌？”赵珩暗暗攥紧了拳头，极力克制住激动和嫉妒。
这话像是梦中女帝会说的。
盯着宋临川的暗卫将画像画了出来，奈何水平不佳，只能看出是女子。
如今宋临川已离开汴京回了东蜀。
若他再来汴京，定会与那女子见面。女帝在梦中对他就颇感兴趣，似乎不单单是因为做梦的缘故。
“公子认识这女子？”贺清尘讶异看他，“宋临川也不知她的芳名。自福安寺回来，我便向学生柳云珊打听，她说京中的闺秀并无如此女子。不过那女子离去之前曾言，她对医术也有些许见解，日后会来信。”
“她若是来信，还请通知我一声，我幼年随六叔去禹州小住，曾认识个姑娘也这般狡猾。我认得她的字。”赵珩还不能确定那女子是女帝。
直觉是她。可她未免知晓的太多，竟是连医术也有涉猎？
“也好。”贺清尘点点头，“说起此事，我给那帮主医治时发觉，金创药无法让伤口愈合。割去腐肉也只可让病情稍有好转，很快又会反复只能一直用药压着。”
“北境这些年战事不停，无数士兵便是死在刀箭伤中。”陆常林轻叹，“若能调配出更好的金创药，说不定可减少伤亡。”
“我也是此意。”贺清尘说着，起身去书架上拿来自己的医治笔记递给赵珩，“公子曾去过军中，看下这伤口变化是否与受伤将士一样。”
赵珩接过来仔细翻阅片刻，抬头看他，“确实一致。”
他如今敢断定，那女子就是女帝。
她出言劝解贺清尘的目的，并非为了助他解困。而是通过此举让贺清尘发现，金创药无法治愈所有外伤，让他想法子降低边关将士的伤亡。
只有她才会如此迂回。
若是直接说金创药不行，以贺清尘的脾气怕是要与她争论个三天三夜。
他对自己的医术素来自信。
赵珩打住思绪，心中又是高兴又是酸楚。
女帝见了宋临川，又要与贺清尘通信，唯独没想到自己。方才，他还眼睁睁看着她，从自己的眼皮底下溜走。
“说起来不怕二位笑话，我发现此事后才惊觉那女子赠言，实则是在指点我。若她直言我即便救了也治不好，我定会与她争论。”贺清尘眼神清亮，“她说会来信，许是要与我探讨此事。”
他离开家乡时，师傅给他忠告，每一个病患都是最好的老师，要他戒骄戒傲，做到学无止境。
到了汴京后，他也确实如此做了但又被自己的原则禁锢，未能学会变通。
那女子看着年纪不大，却与师傅一般通透，不知自己能否与她成为知己。
“如此说来，倒是越来越像我认识的那姑娘。”赵珩脸上露出浅浅的笑意，“她若是来信，你便去珠玉楼找掌柜的，他知晓如何给我送信。”
“好。”贺清尘含笑点头，“喝茶。”
赵珩端起茶杯，胸口更酸了。看贺清尘这模样，像是非常钦佩那女帝，不知那女帝在现实中对他是否也感兴趣。
她在梦里可是非常喜欢贺清尘的。
“等你与她相熟了，我也要见一见这奇女子。”陆常林也端起茶杯，“如今学堂允许女子入学，日后怕是会有很多这样的女子出现，公子此举当真是利国利民。”
“不用拍我马屁，管不好同安府一样撤你的职。”赵珩淡然起身，“时辰差不多，你也该回去了，稍后不是还要去林尚书那。”
“要去。”陆常林含笑放下茶杯，“他还不知我回京。”
赵珩略略颔首，偏头看着贺清尘，“在同安开设官办医馆需要的人手会比较多，你挑几个医术过硬的师兄弟过去。”
“放心，我稍后就着手安排。”贺清尘起身送他们。
出了内堂，贺清尘目送他们走远，回头去找守店的徒弟，询问是否有百姓在候诊。
“百姓来了几个，师叔他们接了，不过方才有位公子找来给你留了信。”徒弟拿起那张只写了福安寺三个字的纸递过去，“他说半个时辰后过来，应该是快了。”
贺清尘接过来，看到福安寺三个字随即莞尔，“她若是来了，带她到药房去找我。”
方才他还想着等来信，未曾想人也来了。
“是。”徒弟乖乖应声。
贺清尘又叮嘱一番，扭头去药房。她来了也好，正好问问她的名字。
*
中元节要放河灯、焚纸锭，街上到处都是忙着买纸锭和蜡烛做河灯的百姓，热闹而喧嚣。
苏绾假装路过原主家门外，看到原主的奶奶和弟弟在院子里折纸锭，做花灯，鼻子莫名就有些酸。
她就不进去了，这进去了难免要叙旧，时间不够。
还好她很快就能出宫，到时候给他们换大房子，带着弟弟和奶奶一起过好日子。
苏绾缓了缓情绪，再次从门口经过大步离开。
回到四新坊，她找了家卖笔墨纸砚的铺子，进去买了一沓普通百姓用的纸，又跟小二借了笔写了封信给贺清尘，问他那地痞的伤口是不是一直恶化，神仙难救。
距离上次见面已经过去十多天，就算每天服用大剂量的汤药，真是感染了败血症也控制不下来。
她记得这个病，在现世不及时治疗，最多也就能撑上半个月左右。
苏绾写好信顺便又买了些信封，拿出一个将信装进去，付了银子戴上刚才买的帷帽转头出去。
走到同安堂附近，她拦住一个附近商铺掌柜的孩子，微笑出声，“帮哥哥送一封信去同安堂，哥哥给你糖吃。”
“只给一颗糖吗？”那孩子不太乐意。
“十颗，还有银子，你送完回来我就给，不准告诉他们我在外面。”苏绾哭笑不得。
“好。”那孩子接了信一阵风似的跑进同安堂，将信递给柜台后的小徒弟。
苏绾等着那小子回来，给了糖果和银子，从同安堂门前走过去，提着大包的东西去珠玉楼等陈良妃。
进去要了一壶茶坐下，她看了眼店里的滴漏，顺便要了一盘点心配茶。
刚才一路过去，停在哪儿都能听到百姓在夸当朝太子。
说如今不用省钱送孩子去念书，看病也有了只花药钱的地方，还说起洛州水患百姓无一遭灾，把他夸得跟神一样。
苏绾喝了口茶，对那太子也多了几分好奇。
他的变化比原著中大太多了。
放下茶杯，她无意识偏头看向茶楼的后院，惊得立即将帷帽戴上。
那个跟着陆常林站在一起的男人，赫然是她梦里的驸马，赵珩！

第69章
苏绾又端起茶杯喝了口茶压惊，暗骂自己瞎心虚。在梦里调戏赵珩最多怎么了，他和宋临川还有贺清尘一样，都没有意识。
他又不知道自己在梦里占他便宜。
苏绾冷静下来，隔着帷帽偷偷看过去。自己现在是男装，太明目张胆，万一被他当成是韩丞相或林尚书的探子就惨了。
不能作死，为了看个男人死了不值得。
赵珩侧对着茶楼，从她的角度看过去，能清楚看到他侧脸的轮廓，看到他性感的喉结。
那张脸比梦中更精致漂亮，整个人的气质也更冷，像一座移动的大冰山
他身上的衣衫非常素雅。霜色素缎面对襟长衫，腰间绑着栗色皮革绅带，跟身边穿着象牙白云锦长衫，腰间绑着碧玉绅带的陆常林比起来，真的不像是太子。
在梦里，她出宫穿的男装跟赵珩这一身比起来，要华贵得多。
就算太子还不是皇帝，穿成这样也太低调了点。
除了那张脸格外引人注目，只看背影的话，他跟街上的那些稍微有点家底的公子哥没差别。
陆常林那一身看着就贵，像个纨绔。
不知陆常林跟赵珩说了什么，赵珩低头拿出一封信递给陆常林，倏然扭头看向茶楼的方向。
转头的那一刻，他的整张脸都露出来，浓眉如墨眼若深潭，微抿的唇角透出凛冽的杀意和寒气，衬得旁边穿着一身锦衣的陆常林，像个下属。
苏绾为避免被他发觉，又端起茶杯喝了口茶，不动声色留意他们的动静。
原来是有人从另一侧回廊朝他们走过去，赵珩没往茶楼大堂这边看。
他朝陆常林拱了拱手，高大挺拔的身影消失回廊另一头，而陆常林则带着随从朝着茶楼大堂这边走来。
连随从都没有，赵珩果然是秦王派来保护太子的暗卫。
陆常林是太子身边的谋臣，他方才送信，应该是太子在同安府也有了布置。
不知道太子知道这个暗卫跟自己同名，会不会一剑杀了他？
苏绾被自己的想法逗乐，摘了帷帽继续喝茶吃点心。
馥香坊今日只开门半天，她来的不凑巧，店里已经打烊回去过节。不过原主大伯的铺子倒是开着，门可罗雀。
须臾，陆常林带着仆从进来，径自从她身边走过去大步出了茶楼。
苏绾看他的架势，更确定赵珩的身份就是个暗卫，而不是太子。
非常时期，太子就算微服出宫也不可能一个人都不带。
说不定赵珩保护太子时，太子都不问他真实姓名，而是以秦王给取的名字称呼。
苏绾忍不住又看了眼通往后院的门，暗暗决定出宫后要赚很多很多银子。
有了银子，没准也能请到像赵珩这样又冷又美的暗卫？
一壶茶喝得差不多，陈良妃从外面进来，脸色看起来有些古怪。
苏绾站起来冲她招了招手，复又坐下拿了茶杯给她倒茶，“吃了饭回去还是现在走？”
福安寺的法会也差不多要结束了，她们得在结束之前回去，免得被侍卫发现。
“现在走。”陈良妃喝了口茶润喉，唇角含笑，“你不怕我不回来？”
“为什么要怕，你走了怎么活？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身上也没多少银子。”苏绾笑容揶揄，“还是回去舒服些，位分虽然没恢复该你的什么都没少。”
“你不刺我一下心里不舒坦是吧。”陈良妃脸上的笑容扩大，又喝了口茶，站起来倾身过去在她耳边说，“我买了一只烧鸡，可以边吃边赶路，马车也雇好了。”
苏绾扬了扬眉，含笑点头。
同安里好找，但是原主奶奶和弟弟新买的房子不好找。她一路打听过去的，还不好直接问那些街坊，是否认识邵宁。
怕原主弟弟和奶奶胡乱猜测，知道是她了，会忍不住去皇宫外守株待兔。
找了一路，她只吃了两个肉包子和糖，别的没吃到。
付了茶钱出去，两人坐上马车，将烧鸡一分为二一人拿了一半开啃。
“还有半月才能回去，嘴巴都淡死了。”苏绾靠着马车里的软垫，手里拿着鸡腿，吃得双唇油光发亮，“真想睡一觉起来时间就到了。”
“哪那么容易。那头猪是被诛九族了，假菩萨还在福安寺呢，别光惦记着吃，小心脑袋是正经。”陈良妃也拿着鸡腿，一点形象都不要，吃得一嘴油。
“她这么多年都默不作声，忽然站出来其他人不会奇怪吗？”苏绾略好奇。
原著里没提到过德妃，自己还是在这段时间听陈良妃唠叨才知道，后宫还有这么一个扫地僧。
在梦境里，她知道韩丞相有想要扶持的人。完全没料到，韩丞相在现实里要扶持的人是五皇子，更没想到五皇子的生母，存在感会这么低。
出宫来福安寺那天，德妃没有乘坐轿辇，和位分低的其他嫔妃一样步行，没法注意到。
话说回来，徐贵妃和她身后的徐家都提早了半年领盒饭，德妃会冒出来也不奇怪。
原著中，到徐家被满门抄斩后，就没有多少后宫的内容了，柳云珊也随着贺清尘前往各处行医救人。
“不奇怪，她的位分在那呢。”陈良妃脸上浮起一抹讥讽的笑，“吃斋念佛还给皇帝生孩子，还侍寝，装什么菩萨呢。”
“没准是欢喜佛。”苏绾嘴快接了一句。
陈良妃被她的话也噎到，缓了一阵，禁不住笑出声，“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个。”
“我也就是顺嘴一说。”苏绾自己也忍不住乐。
吃完一只烧鸡，马车才走了一半，官道拥堵不堪。
陈良妃擦干净手，不时看苏绾，几次想问她到底有没有做梦，最后还是没开口。
她找到那道士了。
当初找上他，自己就让人把他的祖宗八代都查了个遍。他的妻女被藏起来时妻子怀有身孕，不方便长途跋涉，只要在汴京就能找着。
那道士如今开了家香烛铺子，已不做法事。
他说开坛做法当日，将赵珩和苏绾的生辰八字贴错了人偶，梦境应该是没成。
她不放心，一再追问之下，道士才说有三成的可能是成了。
道士还是说，那梦境叫鸳鸯梦，若是在梦境里没有行房，即便见面了梦境也不会消失。
想要梦境消失，必须再拿他二人的头发，重新做法将生辰八字换回来。
可她如今不能再装疯去扯苏绾的头发，李顺去了长信宫当值，没法给她传口信也没法到处跑。
放着这事不管，她心里委实不踏实，要再次做法就敬法殿那个地也不方便。自己出宫更不可能，皇帝昏迷不醒，她要找借口出宫都不行。
在宫里，只有四妃和皇后可申请出宫礼佛。
陈良妃闭了闭眼，掀开帘子往外看。官道上的马车还堵着，前面似乎出了什么事。
不管了，生辰八字都错了，梦境是大抵是没成。那道士给自己做法时，她在梦境里跟皇帝说了自己的身份，隔天就被皇帝找到真的开始侍寝。
若是给苏绾和赵珩做的梦境真成了，以赵珩的心机，早就将苏绾找出来杀了。
他身边的暗卫，全是秦王精挑细选训练出来的，徐家的死士都打不过。
“我下去看看？”苏绾倒是不着急，被侍卫发现了有陈良妃顶着，装疯就能糊弄过去。
“不必了。”陈良妃干脆开了帘子，让风透进来，“等着就是，总会畅通的。”
苏绾好笑扬眉。
她的这位上司自从不装疯，倒是越来越好相处了。看得出来，在冷宫的两年她看透了许多事，也不执着于复宠了。
以自己的观察，她想复宠就是要找徐贵妃复仇，如今大仇得报还真没什么烦心的。
过了片刻，马车终于继续前行，就是速度慢了许多。
苏绾闭上眼，暗暗琢磨回宫后要怎么继续赚银子。
自己拒绝将配方卖给梁淑妃，宋临川又追到福安寺去，说不定梁淑妃在心里给她记了一笔，不得不防。
有了太子的诏令也得活着才能出宫。
她原先还想做姨妈巾卖，然而宫里的月事带比民间高级许多，除了不如现世的用完就丢方便，没有替换的必要。
其他的生活用品，也没有她想象的那么糟糕。
至于别的，她在皇宫也搞不到原料，能卖的就只有香料。
苏绾想到这，不禁有点头疼。
还是出宫好，想做什么都能搞到原料，也能卖出去。
她今天进城这一趟的收获还是很大的，要当首富就得各行各业都涉猎。
现世的很多东西，在这个时代适用并且不需要电力维持的，稍微摸索一番就能做出来，结构分析是自己的长项。
正想得入迷，马车忽然停下。
苏绾睁开眼，不等她问出了什么事，后边的帘子就被人撩开，跟着一道身影滚了进来。
是个小姑娘，看着也就十三四岁的样子，看着有些狼狈。
“良妃娘娘……救命。”那姑娘麻利跪下，一脸渴盼的看着陈良妃。
“本宫为何要救你？为了等你翅膀硬了来杀本宫吗。”陈良妃冷笑，“太子妃是不是找错人了？”
太子妃？苏绾诧异扬眉。这不是徐贵妃的外甥女殷晓君吗？
她竟然逃过了被斩首的命运。
“我不是太子妃，也不曾想嫁入东宫。”殷晓君脸色发白，“不会为了小姨和爹娘找人寻仇，外祖得意之时我一家得了好处，如今被株连并无怨言。”
爹娘从外祖手上得了好处，外祖谋逆他们一家都理当同罪。自己其实也是戴罪之身，若非为了去看学堂没直接回太师府，如今也早已是一缕孤魂。
“救不了。”陈良妃没好气。
她没被打入冷宫之前，在宫宴上见过她几回，不熟。
“良妃娘娘，求求你救我。”殷晓君含泪磕头，“我想活着。”
她这几日都不敢住在城里，身上的银票也不敢去兑，只靠着一些碎银和典当了身上的首饰过活。方才她跟着躲在人群里，瞧见她掀了马车的帘子，这才大胆求助。
“你能做什么？手不能提肩不能挑，要活着便自己想法子。”陈良妃还是没好气。
活着多难啊。
她也不是不讲理的人，徐贵妃怎么跟自己斗那也是她们之间的事，小姑娘没作恶，还挺明理。
别管那些话真假，能说出来就不是愚笨之人。
“男子做得之事，我也做得，求良妃娘娘求我。”殷晓君泪如雨下，“哪怕当牛做马我也甘愿。”
她想活着，爹娘受外祖牵连连夜被太子的人手，从禹州带回汴京斩首。爷爷奶奶早已过世，叔伯婶婶知道她没死，决计会将她发卖而不是照顾她。
禹州是不能回了，她留在汴京兴许还有活路。
“不救，本宫最多能捎你回福安寺。”陈良妃说完便不理她了，扭头看向窗外。
福安寺住持心怀慈悲，让他出面去帮忙算了，自己可不想领这份恩情。没准那假菩萨今天安排了人盯着自己，帮了她会惹来麻烦。
“谢谢。”殷晓君感激磕头。
苏绾看看殷晓君又看看陈良妃，没吱声。
她倒是和书里写的一样，并不想当什么太子妃。只是后宫那个地方，再善良的姑娘进去了，为了自保最后都会变成魔鬼。
那是炼狱。
路上再无交谈。回到福安寺，两人把殷晓君交给住持，去换回僧衣悄悄返回禅院。
“我去洗澡睡觉，你盯着外边，假菩萨好像发现我们偷跑了。”陈良妃交代一句，开门进了自己的禅房。
苏绾耸了耸肩，把买回来的东西放进禅房，出去躺进摇椅里发呆。
过了一阵，德妃没来反倒是没出宫之时，那个为了救陈良妃而受伤的侍卫来了。
苏绾惊得一下子站起来，“你有事吗？”
“谢谢姑娘的救命之恩，自今日起还是由我保护二位。”侍卫低下头，红着脸拱手行礼，“良妃娘娘她……你们今日是不是回汴京了？”
苏绾摸了摸鼻子，决定承认，“是，你为何要问这件事？”
“是因为……”侍卫还没说完，见陈良妃出来立即单膝跪下，“属下谢良妃娘娘救命之恩，有件急事需要你俩立即做准备。”
陈良妃被他唬了一跳，“什么急事？”

第70章
侍卫低下头，简明扼要的说明来意，“在下在来的路上遇到汴京府衙，有人告官，说看到徐贵妃的外甥女上了你二人的马车。”
陈良妃轻笑一声，坐到摇椅上拿着帕子一边擦头发，一边看他，“无需准备，你的伤可有好些？”
“贺大夫的金创药有奇效，在下已好了差不多。”侍卫的脸更红了，“在下告退。”
他在太子身边当值，从不敢看那些妃子。
上回受伤，良妃扒了他的衣衫，还让自己睡她的床。
这若是被人知晓，是要杀头的。
可他总忍不住想起良妃照顾他的模样，伤一好立即跟太子提出要来福安寺保护她。
“等下，你去找住持把徐贵妃的外甥女打晕藏好，事过了再送回去。”陈良妃抬眼看他，随手把帕子交给苏绾，“去吧。”
“只要做这些？”侍卫抬头与她对视。
只要是她让做的，自己义不容辞。那夜若不是她及时帮忙止血，隔天又与身边的宫女一道给他上药，照料他，这条命早丢在敬法殿了。
“太子杀的是徐家男丁，女眷流放北境。”陈良妃摆起架子，“官府贴出的通缉公告上并没有她，就当你还我救你一命的人情。”
“在下这就去办。”侍卫领命退下。
苏绾低下头仔细给陈良妃擦头发，含笑揶揄，“不像你的一贯的行事风格。”
“就不兴我做一回好人？”陈良妃也笑，“她一个刚及笄的小姑娘，真被抓回去流放，便是押送之人的盘中餐还会被逼当军妓，那些将士可不会心疼人。我最多也只做到这个份上，能不能活看她的造化。”
苏绾禁不住叹气，“原来如此。”
她不太了解这个。不过徐太师罪大恶极，殷晓君和其他女眷被流放北境，说不好真会被逼做军妓。
对那些士兵来说，从她们被流放开始，就已经不是人了。
“她一个女流之辈，能掀起什么浪？”陈良妃又笑，“自小娇生惯养养出来的，出了汴京便会落入虎狼之口。”
“倒也是。”苏绾也觉得殷晓君走不出汴京地界。
徐家倒台的事情都过去十多天了，她还穿着一身女孩家的衣服，虽然是粗布，还是能看出那张脸水灵灵的模样。
尽人事听天命吧。
汴京府衙可不敢动后宫的妃子，就算有证人也不怕，陈良妃是疯子。
疯子是不会跟人讲道理的。
就是这个告官的人很阴险，自己不出面而是让汴京府衙来。抓到了在太子跟前领不了多大的功劳，却能让幕后的主子安心。
陈良妃窝藏反贼证据确凿，押解回汴京审讯的路上发疯，府衙错手杀人。
简直是天衣无缝的毒计，比徐贵妃狠得多了。
但愿侍卫能打得过一直盯着陈良妃的人，带走殷晓君藏好。
她要是能活下来，怕是要隐姓埋名自己求活路。
苏绾想起在茶楼看到赵珩一事，忍不住问，“北梁允许百姓与太子重名吗？我今日去买糖时听到与太子一模一样的名字。”
“他若不是皇后生的，如今也不是太子，有没有重名我便不知了，素来是不许的。”陈良妃神色放松，“你怕是听错了，汴京城内可无人敢取和太子一样的名字。”
“这么多讲究。”苏绾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陈良妃笑了下，沉默下去。
苏绾把陈良妃的头发擦到半干，禅院的大门适时被人拍得震天响。
“去吧。”陈良妃起身回禅房。
苏绾去开了院门，六个府衙气势汹汹地闯进来，领头那个看了她一眼，声若洪钟，“有人告官，说此处藏有太师一党的反贼，给我搜。”
“搜你娘。”陈良妃从禅房里出来，手里不知何时多了把亮闪闪的菜刀，脸上也涂满了乱七八糟的胭脂，“本宫的禅院什么猫狗都能进的吗！”
她骂完，挥着菜刀就朝那几个府衙冲过去。
苏绾趁着领头那人失神的间隙，闪身出了禅院放开嗓子大喊，“有人要杀陈良妃，救命啊！”
附近的侍卫掉头跑来，苏绾贴着门口找了个有利于逃跑的位置，看向陈良妃。
她身后不知何时多了两个陌生男人，每人手里都有一把长剑。
院内的府衙愣住，几个躲避不及的府衙手臂上都挂了彩。领头的府衙也呆了一瞬，被门外冲进来的侍卫一脚放倒。
“大胆！此处乃是后宫妃子居住的禅院，尔等竟借着送信知名闯入，都带下去！”侍卫长怒不可遏，“自今日起，外来人士不得踏入此禅院半步。”
几个府衙被丢出去，那两个暗卫跃上屋顶转眼不见了踪影。
苏绾松了口气，回到院子里关好门，去打了水过来给陈良妃洗脸，“你怎么随身带着菜刀的。”
“觉着好看就买了一把。”陈良妃低低笑出声，“还挺锋利。”
她今日回汴京就知晓有人盯着，去找道士时她把那人甩开了，后来去珠玉楼才又被盯上。
这把刀原想留着自卫，倒是没想到太子除了安排近卫之外，还派了暗卫保护她。
如此一来她就不用担心了，那假菩萨手段再多，自己不出门她也没法子。
“下回还是别玩刀了，容易伤到自己。”苏绾暗暗佩服。
怕是她同意救殷晓君就料到会有后续。
陈良妃含笑点头。
吃过晚膳，禅院一入夜就静了下来，空中圆月高悬。
苏绾和陈良妃各自躺在摇椅里赏月，谁也不出声。
月上中天，之前被她们救了的侍卫，带着殷晓君从屋顶上跳下来，默默站到一旁。
“谢谢娘娘的救命之恩，此后生死皆是我自己的造化，若侥幸学有所成，愿肝脑涂地报答娘娘的恩情。”殷晓君跪在地上，含泪磕头。
那府衙来之时她恰好醒来，就在这禅院后方。听到侍卫出声不准府衙进禅院，她便知晓自己有救了。
如今她只想活着，什么表兄和过往都不去想了。
自外祖一党倾覆，她便日日担惊受怕，怕自己被抓去流放怕自己被斩首。
殷晓君连磕了三个响头，见陈良妃不做声，便又说，“这条命是娘娘给的，日后我便姓陈。住持让我以男儿身份，留在福安寺当俗家弟子，随他学医救死扶伤。”
“太吵，送她回去吧。”陈良妃不耐烦摆手。
殷晓君又磕了几个响头，被侍卫拎起来跳上屋顶消失在月色下。
苏绾扭头看了眼，吞下口中的糖缓缓站起身，“我去洗漱，你也早些睡。”
“去吧，我再看一会月亮就去睡了。”陈良妃摆手。
苏绾活动了下肩膀，转头去洗漱。
她走后不多会，那侍卫回到院子里站在阴影底下复命，“住持过几日会给她申办户籍。”
陈良妃站起来，扭头回禅房，“过来，让我看看你的伤。”
“不必，在下多谢娘娘关心。”侍卫的脸烧起来，僵在昏暗里不敢动。
“你身上哪处本宫没瞧过。”陈良妃失笑，“住持的医术甚是高明，他给了我不少治外伤的药，我看看你的伤是否还需要上药。”
她知道后宫妃子不可跟侍卫往来亲密，也未曾觉得此举有何不妥。
人是为了救她才伤的，她不过知恩图报而已，不做他想。
自己是皇帝的妃子，即便皇帝现在就驾崩，她也没法再嫁他人。
她亦不想这事，安生活到看着苏绾出宫就够了。
“是。”侍卫低着头，跟她进了禅房。
伤口还没彻底好，他带了药跟着的，只是不放心她才向太子提了申请赶来。
房门关上。
苏绾从洗漱干净从后院出去，不见陈良妃，摇摇头回了自己的禅房关上门。
福安寺住持留下殷晓君当徒弟学医，这个走向偏离原著十万八千里远了。自从北境一战打赢，好像每个人的命运都产生了改变。
希望太子再努力一把，把韩丞相也撸下来。
韩丞相手里没有兵权，撸下来还是比较容易的。他一倒，兵权自然就拿到了。
现在就怕林尚书不跟韩丞相合作，徐太师一党覆灭他竟能全身而退，可见他平日之谨慎，所图之大。
如今太师倒了，手握兵权的将军又是自己的亲女婿，于他再有利不过。
只要搞死韩丞相，再利用好皇宫里一半禁卫，找到太子幽禁老皇帝的证据，就能以清君侧为名，诛杀太子。
皇帝的那些个儿子不管哪个上去，最后都是傀儡。
昏君误国，这种时候他上位就合情合理。百姓其实不管哪个当皇帝，他们只求吃饱饭，日子过得平安喜乐不被战火侵袭。
苏绾想到这，不禁同情了一把太子。
歹竹出好笋。
他那个皇帝老爹留了一堆的烂摊子给他，目的还不是锻炼他而是要他的命，可怜。
苏绾算了下出宫的日子，熄了灯放松睡下。
太子的速度不慢，监国不到三个月就撸掉徐太师，再有三个月韩丞相估计也能搞下来，等他登基自己就可以提早出宫。
不多时苏绾沉沉睡过去，发觉自己又入梦，人已经在赵珩怀里。他的手贴着自己的额头轻揉，那表情像是要杀人一般。
贺清尘站在一步外，一脸懵。
苏绾搞清楚眼前的状况，努力回想了下上次醒来之前的梦境，推开赵珩微笑看着贺清尘，“朕无事。可是吓到了？”
贺清尘摇头。
赵珩怀中一空，眼看着她又要去碰贺清尘，不动声色地上前一步紧紧跟着。
苏绾偏头看他，想起临睡前陈良妃说百姓不得与太子重名一事，看他的眼神多了几分审视。
他不会真的是太子吧？
应该不可能，他白天跟陆常林在一块的时候，没见陆常林脸上有恭敬。
而且他也没带随从，中元节汴京城内到处都是百姓，他武功再高也有可能会被暗杀的。
正好这事还能扣锅给太师余党，韩丞相清清白白忠君爱国。
想到这，苏绾觉得自己太疑神疑鬼了，她在梦里的身份是赵珩，却从来没人问她的姓名。
梦境是梦境，赵珩在现实里只是秦王安排保护太子的暗卫，说不定根本不叫这个名字。
苏绾敛了思绪，收回目光看向贺清尘，脸上流露出关切，“神医的伤势如何，可否让朕瞧瞧？”
赵珩抬头看向贺清尘，暗暗松了口气。
贺清尘不会在女帝面前宽衣解带。

第71章
贺清尘淡然抬手将外衫的带子解开，脸上不见丝毫的难为情。
赵珩抬头看他，想到梦境里的贺清尘是第一次见女帝，此举大概是想让女帝知晓手底下的人有多妄为，艰难压下火气。
现实里的贺清尘脾性与梦中一致，他不圆滑，能用事实表明的事便不会浪费唇舌。
贺清尘的外衫和中衣一并退下，露出胸口和背部纵横交错的鞭痕，伤的比较重的是胸口，上了药依然可看到血肉模糊的样子。
“汴京府尹简直放肆！”苏绾不忍再看，转头叫来孙来福，“传朕口谕，汴京府尹撤职，三日内肃清城内所有地痞流氓，若让朕知晓有人上神医的医馆闹事，格杀勿论。”
“是。”孙来福哆嗦应声，“老奴这就通知吏部换人。”
苏绾摆手示意他下去，主动帮贺清尘将衣服穿上，“神医放心，朕一定会给神医一个清明的汴京，让神医不再受此冤屈。”
这贺清尘耿直的有些可爱，还以为他不会脱。
照自己在现实所见，若他真遇到被冤枉还屈打成招的糟心事，怕是要是跟太子发脾气。
把人请来，却又做不到当初的承诺，心中肯定窝火。
这种学术大牛需要的是一个不被打扰的环境，天天有流氓上门，还被官府关起来鞭打，抱负再大也会心生退意。
天下之大，又不是只有一处可行医。
“望陛下言出必行。”贺清尘往后退了一步，自行系上中衣和外衫的带子。
“坐下说。”苏绾略有些失望，顺手抓住赵珩的手腕拉他一块坐下。“神医还未告知朕你的名讳，崔尚书身上的毒多久可解，需要什么药材，需要怎样的帮手你尽管提。”
这回入梦隔的时间很长，她就记得崔尚书中毒，自己把贺清尘从汴京府衙大牢带回宫里，想要把他也收进自己的后宫。
“草民贺清尘，靖安人士。尚书大人所中的毒一刻钟可解，草民需要两名帮手。”贺清尘坐下，脸色看着还是很苍白。
“孙来福。”苏绾再次出声把孙来福叫进来，“把方才给贺大夫处理伤口的御医叫过来，贺大夫需要帮手。”
靖安？这个地名有点熟悉，原著中好像有很大一段剧情和这个地方有关。具体是什么剧情，她一时也想不起来。
“是。”孙来福抱着拂尘退出去，传话给在外边候着的御医。
赵珩垂眸看着自己的手，胸口酸的不行。
女帝骗人时一套一套的，她在现实里都与贺清尘通信了，字迹歪歪扭扭与梦中一模一样，入梦还假装不知道他的名讳。
喊别人都是爱卿，唯独对贺清尘用大夫尊称，表明自己无意要他屈服的态度。
不过他的猜测是对的，女帝写给贺清尘的信上，确实提到了那伤者伤口溃烂，腐肉切除仍旧会再生，人会有寒战、高热等等症状。
她到底学了多少东西，不必看伤口就知发病的症状？贺清尘随信加了一封自己写的，说那地痞住的院子四周都有手下把守，外人轻易进不去。
在信中，贺清尘对她佩服得五体投地，欲与她结成良师益友，满是溢美之词。
他已吩咐吏部撤去汴京府尹，命新任府尹抓紧时间肃清城内的地痞流氓，还吩咐暗卫，下次贺清尘再收到信便将她找到保护起来，不让人发觉她与贺清尘有来往。
韩丞相的安分是暂时的，没准很快就会有针对性的部署。
宣布父皇撤换监国之人的圣旨，只差一个契机。
徐太师败在两年前的东宫走水一事。韩丞相并无破绽，德妃自生下五皇弟便吃斋念佛，远离争斗，无法从她身上打开缺口。
赵珩敛去思绪，偏头看了眼女帝。
女帝在看着贺清尘，笑容浅浅。他的胸口又泛起酸意，还不好发作。
“微臣见过陛下。”两位御医提着药箱进来，恭敬行礼。
贺清尘站起来对着两位御医拱手后，转头看着苏绾，“陛下与驸马可否回避？”
“这有何不可。”苏绾站起来，神色淡淡的看着御医，“两位爱卿好好配合贺大夫给崔尚书解毒，朕就在外面。”
“微臣遵旨。”御医紧张行礼。
苏绾牵着赵珩的手出去，想到白天在茶楼看到他的情形，又拉着他往前走了几步，让他站到台阶下方。
赵珩直觉她笑得不怀好意，但还是乖乖照做。
苏绾仔细打量他一阵，发觉真人比梦里要好看得多，忍不住伸手捏了捏他的脸，“贺大夫不会伤朕，驸马不必紧张。”
赵珩站着不动，尽量不让她发觉自己有意识。她在现实里无比谨慎，写给贺清尘的信，是在路上随便找的小孩子送过去的。
贺清尘的徒弟后来找到了那个小孩，就住在附近。小孩说信是一个哥哥让送的，给了他糖块还有碎银。
“赏你颗糖。”苏绾微微仰头，在他唇上亲了下，抬脚往院中的亭子里走去。“孙来福，给朕拿笔墨纸砚来。”
趁着贺清尘给崔尚书解毒，她要问问赵珩最想做什么。
按照梦境给的剧情，他如果是太子，那最想做的便是拿回兵权登基。若他不是，身为暗卫最大的愿望便是活着退隐，娶妻生子。
她看过的下饭剧里，暗卫没有几个能活到最后的，大多都在关键时刻为了主子而死。
“是，老奴这就安排下去。”孙来福应了声，吩咐身边的宫女去取笔墨纸砚。
苏绾进了亭子里坐下，单手撑着下巴看向跟过来的赵珩，眉眼弯起浅浅的弧度。
赵珩在她身边坐下，眼观鼻鼻观心保持警惕。
苏绾被他严肃的样子逗乐，又忍不住伸手捏了下他的脸。“驸马可是不会笑？”
他笑起来一定很好看，可惜自己在现实恐怕没法再遇到他。太子身边的暗卫，平时一定很忙，太师倒台韩丞相必蠢蠢欲动，
赵珩垂眸看着石桌，点头。
“那太可惜了，驸马笑起来会很好看。”苏绾倾身过去，贴着他的耳朵调戏他，“笑一个给朕看看。”
赵珩挪开眼不理她。
苏绾抬手遮住嘴低低笑出声，“驸马不笑的样子也好看。”
尤其是现实里那副移动冰山的模样，太让人有想要推倒的冲动了。
赵珩还是不理她，耳朵却开始隐隐发烫。
她是故意的。
苏绾留意到他的反应，余光瞧见宫女已经过来，出其不意地亲了下他的耳朵，旋即坐好起来，示意宫女将笔墨纸砚摆到桌子上。
赵珩侧过头看她，心中浮起疑云。
她又要作甚？
“驸马有什么心愿，写下来，说不定朕能让你实现。”苏绾拿起笔递过去，唇角含笑，“想要什么都可以。”
赵珩接过笔，心思微动。
女帝此举像是在试探自己？
今日在汴京城内匆匆一瞥，她并未看到自己。他离开同安堂后和陆常林回了珠玉楼，暗中保护陈良妃的暗卫来报，陈良妃带着宫女偷偷回城，结果被死士盯梢。
暗卫跟那死士交手，等回过神陈良妃已不见踪影，再见她时她已到了珠玉楼附近。
莫非女帝当时也在珠玉楼，她还看到自己了？
她在梦中见过陆常林，在现实里又见过宋临川还有贺清尘，肯定是猜出自己的身份了。
赵珩垂眸掩去眼底的遗憾，在纸上写下一句话：想找到心仪的女子，娶她为妻。
若不是尚书的探子跟得太紧，自己说不定能在茶楼遇到她。
“这个简单，回头朕就安排人帮你找。”苏绾压低嗓音，“不过你要等朕弄死了韩丞相才能出宫，现在还不行。”
他果然只是暗卫而不是太子。
皇帝可以为了美人不要江山，太子也这个想法是会灭国的。
“陛下，贺大夫出来了。”孙来福抱着拂尘进了凉亭，脸上挂着大大的笑容，“尚书大人也醒了过来，说是中毒较轻服下清毒的药丸养两天便好了。”
“是吗。”苏绾扭头看去。
贺清尘走出厢房，夕阳斜斜照在他那张谪仙一般清雅俊秀的脸上，身上的白衫被凉风吹起，更添几分仙气。
“贺大夫身上有伤不必过来了，朕过去。”苏绾含笑起身。
赵珩放下笔，无奈起身跟上。
“启禀陛下，尚书大人所中的毒已经排出，是寻常毒虫的毒液，中毒时间也比较短。”贺清尘恭敬行礼。
“既然崔尚书已经醒了，贺大夫也回去休息吧，你身上有伤剩下的事交给御医便可。”苏绾停在贺清尘面前，唇角含笑，“先睡一会，晚膳很快送过来。”
就算梦境由自己掌控也要慢慢来，不能激进。
她还有很多的美人可以先看。
“草民多谢陛下厚爱。”贺清尘再次行礼，转头回了自己的厢房。
苏绾进去看望完崔尚书，出去后偏头看了眼贺清尘厢房的门，大步往配殿的方向去。
原著中好像有贺清尘受伤的情节，是不是因为崔尚书而被栽赃她记不太清了，只记得这事发生在他到汴京四个月后。
柳云珊衣不解带照顾他整整三天，惹来不少流言蜚语。
贺清尘也因此对她更加死心塌地。
萧云敬为了平息流言，请出秦王以自己长辈的身份，上柳尚书家提亲。
此举同时也是在震慑骠骑大将军，给太子登基做铺垫。
贺清尘受伤之事跟原著对上了的话，梦里的时间距离太子登基只剩下不到五个月。
会不会，梦里的时间过完一年，太子就能登基？
按照现实里徐太师倒台的速度，这个可能性太大了。
根据她数次入梦的经验看，梦里一年，现实里最多只半年。
也就是说，最多再过三个月自己便能出宫，还能赶上回去陪原主奶奶和弟弟过除夕？
苏绾压下激动，决定等梦里的夜晚过去白天来临时，看看秦王是不是真的入京为萧云敬提亲。若是秦王真来了，那自己的猜测就是对的。
梦里过完一年，太子便会顺利登基，而她也能脱离皇宫获得真正的自由。
“孙来福，朕去配殿看望少宁和云敬，有事直接过来禀报。”苏绾交代一句，加快脚步。
上次入梦萧云敬说要教她抚琴，这次正好补上。
赵珩走在她身后，脚步重得险些在地上踩出坑来。
女帝入梦真的就是为了看……那些好看的青年才俊，也是为了他们，才与太师斗法。
如今现实里太师已经倒台，不知是否还会出现在梦境中？
此前他遣散东宫的侍妾，并未影响到梦境。
进入配殿，萧云敬和程少宁在院中的亭子里对弈，看着相处得似乎不错。
苏绾扬了扬眉，脚步轻快。
“陛下万福。”在配殿伺候的宫人看到苏绾进来，纷纷行礼。
程少宁和萧云敬被惊动，也站起来行礼，“陛下万福。”
“少宁的棋艺如何？”苏绾进了亭子里，大大方方坐到萧云敬身边，“云敬可有被他难住？”
“不曾被难住。”萧云敬唇角含笑，“陛下可是过来找微臣学琴。”
赵珩也坐下，看他的眼神杀意凛冽。
“对。”苏绾看了眼赵珩，轻描淡写的语气，“让驸马替你与少宁对弈，朕要学抚琴。”
赵珩想到上次入梦，女帝要跟萧云敬学琴，不料出了崔尚书中毒一事，暗暗磨牙。
看这天色，梦里的天亮之前应该不会再有事，自己得想法子把教琴之事拦下。
初学琴的人要熟悉指法，举止难免过于亲密，他不想看到她与任何的男子那般。这些人没有意识也不行。
“陛下不会抚琴吗？”程少宁说完，像是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脸颊瞬间红起来，“陛下恕罪，微臣失言了。”
“朕确实不会。”苏绾坦然一笑，“少宁也想教朕吗？”
程少宁红着脸轻轻摇头。
苏绾有点想捏他的脸，奈何中间隔了个萧云敬不方便。阳光开朗的美少年脸红起来，真的太可爱了，完全抵挡不住。
赵珩胸口堵着一团火，等着宫女把萧云敬的琴取过来，径自起身接过放到石桌上。
苏绾偏过头看他，正想让他坐一边去，谢梨廷带着个小太监踏入院子，那小太监手里似乎还端着托盘。
她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暗暗想着还是把谢梨廷打入冷宫吧，手都伤了还不忘荼毒她的嗅觉。

第72章
赵珩也看到谢梨廷和他身边的小太监，还有小太监手里的托盘，隐隐有种不太妙的预感。
梦里的任何东西都只能闻到气味，吃入口中便会成为空气。
女帝肯定不会吃，还有可能会让他吃。
“陛下万福。”谢梨廷到了亭子外，含笑行礼，“听孙公公说，陛下未曾用午膳，微臣让御膳房给陛下熬了鸡汤。”
苏绾脸上浮起敷衍的笑，“进来吧，梨廷这般体贴，想要朕怎么赏你。”
他果然还是适合打入冷宫。
“微臣关心陛下是应该的，无需赏赐。”谢梨廷坐到赵珩身边，回头跟身边的小太监说，“把鸡汤呈给陛下。”
小太监应了声，放下托盘端起鸡汤放到苏绾手边，恭敬退下。
苏绾垂眸看向那碗鸡汤，更想把谢梨廷打入冷宫了。
她在福安寺吃了半个月的素，就白天偷偷溜回汴京，吃了两个肉包子又跟陈良妃分了一只烧鸡，馋肉都要馋死了。
梦里又吃不到只能闻着味道干看着，简直是酷刑。
苏绾暗自磨了磨牙，转头看着赵珩，“驸马替朕喝了吧，朕这会没什么胃口，梨廷的心意还是要领的。”
赵珩偏头瞪一眼谢梨廷，伸手把鸡汤挪到自己跟前，拿起碗里的白瓷汤勺盛了一勺鸡汤张嘴吞下。
“味道是不是很好？”苏绾抬眸看着赵珩，想从他脸上找出点别的表情。
赵珩漠然点头。
“朕也尝尝。”苏绾伸手拿走他手里的汤勺，装模作样的喝了一口，转头看着谢梨廷，“没有梨廷亲自做的好，朕还是比较喜欢梨廷的手艺。”
“谢陛下抬爱。”谢梨廷脸上的笑容扩大，略带几分挑衅地看着萧云敬。
“梨廷这么体贴，朕甚是欢喜，不过下回就不要让御膳房准备这些了，等你手好了再亲自给朕下厨，受伤了要好好休息，不然朕可是会心疼的。”苏绾将他的表情收入眼底，微微扬眉。
“微臣遵旨。”谢梨廷抬手行礼。
“还是梨廷最好。”苏绾夸他一句，注意力又回到古琴上。
她一点都不想点亮这个技能，只是想有美人陪着。
赵珩用余光看她，拿起汤勺又喝了一口完全没有任何味道的鸡汤。女帝比父皇还会哄人，不知在现实中是否也这般。
“陛下可是还要学琴？”萧云敬忽然出声，棱角分明英气勃发的脸上挂着浅淡的笑容，“亭子里不甚方便，不如移步微臣的琴房。”
“好啊。”苏绾爽快点头。
天已经黑了，在院子里学琴确实不方便。
萧云敬伸手抱起自己的琴，优雅起身。
“微臣也想观摩一番萧公子的琴房。”谢梨廷跟着站起来，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程少宁和赵珩也站起来，都看着苏绾。
苏绾一看这是都要跟进去的意思，唇角弯了弯，“既然众位爱卿都想看朕学琴，那今夜便在畅音殿设宴吧。”
“也好。”萧云敬一点都不在意。
谢梨廷和程少宁也没意见。
赵珩抿紧唇角，直觉女帝今夜又要选美。
苏绾见大家都没意见，招手示意孙来福上前来，漫不经心的吩咐道：“今夜畅音殿设宴，让韩丞相送来的三十六个学子准备一番，朕还没见过他们。”
“老奴这就去安排。”孙来福抱着拂尘笑呵呵退下。
苏绾偏过头，叫来一个小太监帮萧云敬拿琴，手臂一伸抓住萧云敬的手腕径自走出亭子，“陪朕走过去，其他人也跟上来吧。”
赵珩抬脚迈下台阶，数次想要拿开女帝的手，终是没这么做。
会被打入冷宫。
出了配殿，才解了毒的吏部尚书站在路中央，苍白着一张脸看过来。
他的眼神虽然空洞，脸上那种，看到熊孩子又要作妖的无奈和心酸，还是很明显的。
苏绾扬了扬眉，松开萧云敬的手腕淡淡出声，“崔爱卿为何不歇息？”
“老臣有话要说。”吏部尚书低头行礼，“不耽误陛下多久工夫。”
苏绾犹豫片刻，摆手示意萧云敬他们几个下去，只带着赵珩过去伸手搀扶吏部尚书，“爱卿刚刚解毒，国事繁杂又非一日可决。”
“老臣要说的是大事。”吏部尚书脸色还是不好，一副她这个皇帝当得很不称职的表情。
苏绾点了下头，心想还是当昏君比较好，根本不用管朝臣说什么。
可那样一来自己在梦里是真的会死。按照梦境给的剧情，徐太师如果还在，韩丞相又虎视眈眈，一年期眼看着就要到了，他们绝对不会让她继续当皇帝。
谢丞相那人太清正了，得罪的人很多。
有利益共享，其他朝臣是不愿意冒险跟太师还有韩丞相作对的。虽然梦境由自己掌控，该收敛还是要收敛。
进亭子里坐下，苏绾抬头看着虚弱不堪的吏部尚书，语气诚挚，“爱卿有何大事要奏？”
赵珩站在亭子外，神色放松，只要不是跟着萧云敬亲密便好。
“学堂的入学情况不甚理想，女子较男子多一些，百姓吃不饱饭读书也无用。”吏部尚书恨铁不成钢，“这是胡闹。”
“爱卿所言朕也想过，开设学堂的银子并非出自国库，此举是希望吸纳士绅大族高官商贾子弟以外的人才。汴京的学堂要开，国中各府州县也要开设同样的学堂。”苏绾略头疼。
这是梦境啊，她当然知道在经济毫无起色的情况下推行教育，会出现什么样的情况。
一开始她有这个想法，也仅仅是想实验自己能不能掌控梦境。
而且这不是强制性的义务教育，财政花费她的私库就能承担，还有富余。实在没银子就把太师弄下去，把他家给抄了银子不会少。
他如今的身家说是富可敌国也不为过。
“能选□□多少，多数都是女子。”吏部尚书的表情依然严肃。
“女子为何不可入仕，爱卿可是觉得朕不配那帝位？”苏绾板起脸，做梦而已他这么较真干嘛，她还要去看美男的啊。
“老臣并无此意。”吏部尚书没好气。
苏绾缓了缓呼吸，决定以理服人，“朕开设免费学堂，每个学堂只要有十人通过科举考核，十年后我北梁就有数百乃至上千出自百姓中间的栋梁之材。”
无论男女，只要完成学业通过考试便可入仕，最多十年便会涌现出更多的人才。
如果是在现实里，涌现的人才越多，就意味着有更多的人愿意带着百姓一起谋福祉，对国家来说是非常正面的影响。
同样，这些人才的涌现会冲击统治阶层的利益，但前期不会那么明显。
哪怕是有人想到了，看到入学的情况一般，便如温水煮青蛙般，等到爆发了才发觉一开始就得摁死，而不是任由发展。
“陛下是想慢慢推进？”吏部尚书愕然。
“自然是慢慢推进，如今与东蜀已经停战建好，两国之间的布匹、马匹、陶瓷、粮食等等都可以交易，商人也可在两国之间自由行商。国内再减免一些税赋，想法子提高粮食的产量，百姓吃得上饭上学的人自然就多了。“苏绾气定神闲。
她在现世守工地时，只要不忙就会去附近的山村或者镇子瞎逛，亲眼见证贫困山村因为收入提升，所有的孩子都主动去上学的情况。
这些都是现成的经验，转变下就能套用。她在做梦，真的不想费脑子。
“老臣糊涂。”吏部尚书拱手认错，“望陛下恕罪。”
“爱卿严重，选拔人才一事还望爱卿严格把关，弄虚作假买卖官职之人，切不可让其上任。”苏绾松了口气。
果然是跟谢丞相一样耿直清正的老臣，哪怕谢丞相对她这个皇帝改观了，他自己也要证实一番。
“老臣定不负陛下厚望。”吏部尚书脸上多了几分笑意，再次拱手行礼，“税赋减免一事，臣定会为陛下力争。”
“爱卿只要不觉得朕是在胡闹便好，万事开头难，让百姓吃饱饭之事要抓，让百姓读书识字之事也不可不管。”苏绾扬眉，“去歇着吧。”
吏部尚书笑了下，起身行礼，“老臣告退。”
“想吃什么跟宫人说一声。”苏绾也站起来，等着吏部尚书出了亭子，自己也从另外一个出口出去，抓起赵珩的手往外走。
三十六个学子，她今晚一定要看到。
赵珩垂眸看她，眼底藏着深深的无奈。若不是数次入梦都跟在她身边，方才又听她与崔尚书辩论，真的想象不出来，她挑选伴读只看脸。
“这些老臣都是老顽固，得把道理讲明了他们才能转过弯来。”苏绾压低嗓音，唇角含笑，“驸马觉得刚才朕说的对不对。”
赵珩老实点头。
她与崔尚书所言，他已安排推进，各府州县的学堂确实在有序选址，官办的医馆也在筹备当中。
让百姓吃得上饭、念的起书、看得上病，这些治国方向有自己的想法也有她的指点，一时半会恐不能立即实现，但他相信一定会有实现的一日。
从徐太师家地库里抄出来的银子、田地、房产都已交给户部入库，这些银子就足够开起上百家医馆，只是大夫还比较紧缺。
贺清尘已答应在学堂开课，教授医术，同时也写信回家乡，请他师傅出山前来汴京授徒。
等自己收集足够扳倒韩丞相的证据，收回国中的财政大权，日后想要制定政策会更方便。
“若朕做错了，驸马会不会也觉得是对的？”苏绾偏头看他，“是就点头。”
赵珩觉得她的这个问题很怪，但还是点了下头。
“还是驸马最好，长得也最好看。”苏绾踮起脚尖亲了他一下，继续往前走。
冷面阎罗还惜字如金，她真的想在现实里也养一个这样的暗卫。
赵珩的脸颊像是被点燃了一般，幸而带路太监手中的灯笼被风吹得最有摇晃，应该看不真切。
走到畅音殿门外，禁卫军统领从正阳门的方向过来，恭敬行礼，“陛下，属下有事要奏。”
苏绾看向他的身后，心跳略快，“何事？”
难道真的是秦王入京，为萧云敬上柳家提亲？

第73章
禁军统领抬头看了看左右，嗓音压低，“秦王入京，说此行乃是以长辈身份办理私事，不便入宫。”
“知道了，替朕回……”苏绾卡壳了下，还是想不起秦王到底排行老几，索性不称呼排行，“替朕跟皇叔说一声，朝中一切安好。”
秦王果然入京了，还是以办私事的名义。
只不过在梦境里，他入京并非是为了萧云敬来提亲，毕竟萧云敬已经在自己的后宫里。
有这个剧情就说明，梦里的时间真的是已经过了半年多。
剩下的几个月自己如果被弹劾下去，或者死于意外估计梦境就会结束。
按照原著剧情，秦王是在太子登基前几个月入京的。他入京后，北梁发生了件很严重的大事，还跟贺清尘的家乡有关。
只是一时间，她真的想不起来发生了什么。
“是，属下这就去回秦王。”禁军统领退下。
苏绾目送他走远，收了视线唇角止不住上扬。
第一次入梦时，那个教自己洞房的嬷嬷说，要她保住命。一年后，她那个从未出现的奶娃娃弟弟，就要登基为帝。
眼下梦境的剧情被她改了那么多，不知道会不会还是同样的结果。
苏绾抬脚迈入畅音殿，宫人正在准备晚上的宴会，大殿两侧的桌子上摆满了糕点和果盘，还有美酒。
当昏君的日子是真快乐，可惜是在梦里。
赵珩悄悄留意她的反应，发现她是真的不知六皇叔，又想起上回入梦出宫她像是很开心的模样，胸口没来由地有点堵。
她在梦境中都不喜欢皇宫，现实里怕是更不愿做后宫的笼中雀。
如她所言，女子当帝王依旧可以平衡朝中的各方势力，入仕只怕会比许多男子都要出色。
她学识渊博涉猎甚广，若成为朝中要员倒是百姓之福，于他便不是了。
若她尚未婚配，届时不知有多少人会求娶。
“驸马想不想去见皇叔？”苏绾拉他坐到主位上，一手搭上他的肩膀，一手捏着他的耳朵轻笑，“想去就点头。”
赵珩犹豫了，轻轻点头。
“那驸马现在便去，畅音殿内外的侍卫都是朕的人不会有事，速去速回。”苏绾扬眉，“秦王难得来一趟，你总要当面跟他汇报一下。”
赶紧去，一会她要让萧云敬教她抚琴，还要再选几个美人出来充实后宫。
他跟座移动冰山似的杵在一旁，挑美人都没心情了，总觉得下一瞬他就会捏断别人的喉咙。
赵珩偏过头，目光虚无地注视她片刻，拿下她的手缓缓起身。
女帝似乎是想支开自己？刚才不该点头，可若是不点头没准她会换驸马。
“速去速回。”苏绾往后一倒，乱没形象地靠着椅背，唇角含笑，“朕不会有事。”
赵珩垂眸掩去眼底的不快，下了台阶大步往外走。
苏绾歪在椅子里，看着宫人忙进忙出，看着赵珩的身影走出视线，彻底放松下来。
韩丞相送来的三十六个学子，品貌估计都不差，毕竟都是来年要参加春闱的。
目前为止，送进后宫的都长得非常好看，组团出去能引起轰动那种。希望这次的三十六个不要让她失望。
她也就做梦这点乐趣了，醒来还得老实茹素半月，然后回到另外一个牢笼里去。
不多时，太监领着一群穿着墨灰色对襟长衫的年轻男人，有序进入殿内。
许是没想到她会先过来，小太监一慌，当即跪了下去，“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小太监一跪，身后的学子也跟着跪下行礼。
“平身。”苏绾斜斜靠着椅子扶手看去。
韩丞相送的这些学子样貌都不错，有几个还特别漂亮好看。
一众学子站起来，跟着小太监走到主位下方，很懂规矩地分成四行站好。
“启禀陛下，韩丞相给陛下挑选的伴读都到了。”孙来福抱着拂尘从队伍最后冒出来，脸上挂着笑容走到苏绾身边，低声说，“后来的那六位老奴没叫他们过来，人太多站不下。”
“做的不错。”苏绾点点头，站起来背着手走下台阶，挨个欣赏。
跟前面送进来的伴读比，这些学子的样貌不遑多让，就是表情比较有趣。不像前面进来的三批，目的很明确——讨好她。
这些学子当中，有黑脸的有紧张的，还有笑容格外谄媚的。
苏绾挨个看了一遍，停在其中一个长得特别好看，偏偏脸上写满了鄙夷的伴读前，淡淡出声，“进入朕的后宫可是让你觉得屈辱？”
“回陛下，并非如此。”男人低头看她，“草民只是不愿意以色侍人。”
“你有色？”苏绾嗓音凉凉，“与朕的驸马比起来，你顶多算能看。”
这么骄傲又这么好看，他该不会是来年的新科状元吧？
“陛下何苦与他一般见识。”谢梨廷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殿内的学子不约而同地回头看去，脸上露出惊讶和些许自惭形秽的表情，非常精彩。
苏绾也回头。
赵珩走在最前面，身上的黛色长衫格外惹眼。谢梨廷和萧云敬换了衣服，一人穿着白色一人穿着黑色，从容踏入殿内。
程少宁穿了一身缟色的衣衫，唇角扬着恣意的笑容，跟在他们身后。
赵珩速度这么快，是没走还是秦王安排的其他人入宫了？
苏绾心中生疑，但未表现出来。
“陛下这是又要挑伴读？”萧云敬态度平平，仿佛在问她今天的天气怎么样。
赵珩漫不经心地看了眼，无名火起，还不能泄露分毫。
女帝果然是故意支开他。嘴上说不如他好看，还不是看上了。
“韩丞相为了让朕精进学业，这份盛情总要领的。”苏绾回了一句，收回视线看着眼前这个有着一身傲骨，拒绝进入后宫的学子，“告诉朕你的名字。”
赵珩停在脚步，谢梨廷和萧云敬也停下来，一起看过去。
程少宁大胆走到苏绾身侧，笑容爽朗，“方才他说不愿意以色侍人，陛下何不考考他。”
“少宁的主意不错。”苏绾依旧看着眼前的学子，愈发肯定自己的猜测。
他就是原著中的新科状元，柳云珊的第四个爱慕者。
名字她不记得了，也不清楚他为何考取功名。就记得这位状元郎为了柳云珊，拒绝长公主的追求娶了个寻常的妻子，最后官至丞相。
他考中状元后，前往禹州任职。
因太过书生意气只会纸上谈兵，被现实狠狠毒打了一番，才放下骄傲转型实干型的官员，后被太子委以重任，平步青云。
原主一直希望弟弟能考取功名，拿回被大伯夺走的家产。
可她不知道，弟弟去当了学徒。这个世界的科举没有年龄限制，若是能找到个好的夫子带，说不定能实现她的愿望。
状元郎的学问一等一的好，将来还会平步青云。出身也平凡，是最容易接近的人。
“草民顾孟平。”顾孟平神色冷淡。
“方才少宁提议让朕考你，朕确实有一题要考，听好了。”苏绾微微抬高下巴，缓缓出声，“若你入仕，是忠君还是忠于北梁。”
“忠君。”顾孟平嗓音冷冽。
“昏君你也忠？”苏绾轻笑，“如此岂不是是非不分。”
殿内安静了一瞬。
顾孟平脸上的骄傲散了些许，迟疑出声，“那便另择明君。”
“若无明君呢。”苏绾再问。
顾孟平大概是没想到这些，俊颜浮起明显的暗红。
赵珩的目光落到女帝脸上，唇角无意识抿紧。他听礼部尚书提起过此人，学问不错就是太过骄傲，需要磨练方可成才。
“你应忠于自己的职责忠于北梁而不是君王，为身为一方父母官，要考虑的是如何让百姓吃饱穿暖，而不是君王是否英明。”苏绾嗓音发沉，“也不过如此。”
这么骄傲的美人，得搓搓他的锐气。
殿上静得一丝的声音都听不到，顾孟平的脸红得像是要滴血一般，低下头不敢再看苏绾。
“梨廷，稍后顾公子住到临荷殿，好好教他。”苏绾说完，伸手抓住萧云敬的手腕，拉他走上主位，“教朕抚琴。”
剩下的以后再选，先把状元郎塞到谢梨廷那边，这样公平起见。
赵珩暗暗磨牙，抬脚跟上。
女帝所提忠君还是忠国，跟六皇叔当年所说的话是一样的意思。
六皇叔守护的是北梁的江山，不是父皇的帝位。
“微臣遵旨。”谢梨廷看了眼顾孟平，带着程少宁往自己的位置走去。
“陛下当真要学抚琴？”萧云敬脸上多了几分笑意，“在这？”
“当然。”苏绾好笑扬眉，“不可？”
“并无不可。”萧云敬笑容浅浅。
苏绾发觉他真的很淡定，笑的样子也像是专门学过，不像谢梨廷小表情特别多。
回到主位坐下，殿上的学子也散到两侧，观看歌舞。
小太监将萧云敬的琴放下，安静退到一旁。
赵珩坐在女帝身侧，不动声色地留意萧云敬的动作，心想他若是敢碰一下女帝，就把他的手给剁下来。
“手要这般放。”萧云敬认真做示范。
苏绾偏头看他，唇角挂着浅笑。
萧云敬边示范边讲解古琴的构造，以及弹奏的指法。低沉温和的嗓音，有种淡淡的疏离感，仿佛他只是在教授学生，并无其他用意。
苏绾听得脑袋里一团浆糊，忍不住小声嘀咕，“这琴也太难学了。”
就那么几根弦，萧云敬弹起来是好听，估计她真上手了跟弹棉花差不多。
“多试几次便好。”萧云敬笑了下，并没有安慰她反而继续一板一眼的说，“掌握技巧背熟曲谱便觉着容易。”
苏绾点了下头，余光瞧见孙来福抱着拂尘过来，意识到可能是又有事了，顺势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朕不学了，日后听你给朕弹奏便好。”
“微臣听陛下安排。”萧云敬收了琴，脸上不见半点失望。
“陛下，百官都到了文德殿，请陛下立即过去。”孙来福压低嗓音，“太师抱病，未有出现。”
苏绾诧异看他，“太师病了？”
她也挺不想在梦里见到已经死去的人，感觉有点毛。
不过这次朝臣没有直接闯入畅音殿，侧面证明她在梦境里的威信越来越高，不再是韩丞相和徐太师没放在眼里的傀儡。
“说是感染了风寒。”孙来福的脑袋垂得更低了，“听说百官入宫是为了靖安旱灾一事。”
苏绾若有所思。
靖安旱灾？她想起了那个跟贺清尘有关的剧情了。
在原著中，靖安旱灾导致突发山火，整个靖安县城都被大火吞没，太子差点因为此事而失去监国的资格。
山火是韩丞相的人搞出来的，时间是在太师倒台后不久。
这一切的安排其实在太师倒台后就开始了，为的是趁太子布置自己的人手是，杀他一个措手不及。
“你去请韩丞相到御书房见朕。”苏绾轻声交代，“当着所有朝臣的面说，只请他一人前来，去吧。”
她只记得这个剧情，但忘了太子如何应对。不过没关系，在梦里她是帝王，必须好好坑一把韩丞相。

第74章
孙来福欲走，苏绾又拦住他问，“林尚书来了没？”
徐太师称病不上朝，林尚书应该不会缺席。
在现实里太师倒台了，林尚书表面上看是一点没受影响，私下就未必了。
兵权于太子的分量重过御玺。
“林大人来了。”孙来福小声回话。
“你把韩丞相请到御书房后，再当着百官的面将林尚书也叫走，说是让他也上御书房，出来后将带他到畅音殿来，过两刻钟再带他去御书房，不要走太快要慢一点。”苏绾再次交代。
“老奴这就去办。”孙来福抱着拂尘退下。
苏绾等他走远，站起身漠然出声，“歌舞继续，朕没说停之前任何人不得离开畅音殿，违者格杀勿论。”
赵珩隐隐觉得女帝会利用今夜之事，瓦解林尚书和韩丞相合作的可能。
方才她与孙来福的交谈声很轻，他离得很近都未能听清，只依稀听到靖安旱灾四个字。
“驸马随朕前往御书房。”苏绾回头看了眼赵珩，径自走下台阶。
赵珩起身跟上。
走出畅音殿，苏绾叫来禁卫军统领，沉声吩咐，“安排四个侍卫去文德殿外候着，林尚书出门便以护送为名，将他请到畅音殿，两刻钟内任何人不得离开，发现立即格杀。”
“属下明白。”禁卫军统领领命退下。
苏绾偏头看一眼身边的赵珩，又叫来个小太监让他用最快的速度，去取一团白色的丝线过来。
畅音殿距离御书房比较近，她得先过去布置。
小太监一阵风似的跑出去，苏绾伸手抓住赵珩的手腕，不疾不徐走下畅音殿前的台阶。
在原著中，靖安县已是连续第二年干旱，百姓缺衣少粮食不果腹，附近山林里的动物和能吃的山珍，基本采空。
贺清尘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才愿意离家，跟着萧云敬来汴京。
韩丞相在太师倒台后，利用干旱闹饥荒高价卖粮，激起更大的民愤。同时又在朝中联合朝臣，斥责上奏此事的官员一派胡言，干旱的情况并不严重。
她不记得太子有没有拨赈灾粮下去，只记得百姓吃了毒粮，一夜之间死了上百人。
与此同时，韩丞相派人进入山林倾倒灯油，将靖安县四周的山林全部点燃。
靖安县地处盆地，四周的山林烧起来后蔓延至城内，百姓无处可藏，活生生被烧死。
损失最大的，是贺清尘的师傅和上百个，原本有可能成为名医的师兄弟。这些人无论在哪里开设医馆，都能造福一方百姓。
贺清尘为此一蹶不振，柳云珊心疼莫名，一直默默陪伴他左右。
这件事影响极为恶劣，临近几个也常常遭遇旱灾的县民愤沸腾，百姓联合起来造反，短短三天便集结了十万散兵，一路烧杀掳掠朝着汴京逼近。
太子从同安和北境调兵镇压，赤虎军随即出动。
好像是这件事后太子便拿到了兵权，清理掉林尚书和他安插在兵部的人，顺利登基。
可能在这个世界的当权者眼中，百姓的命如草芥，死了十几万人又如何，只要能帮着自己夺取帝位便可随意屠戮。
无论是洛州水患还是靖安旱灾，天灾已难躲避还要承受**，苦的永远都是百姓。
在现世看古装下饭剧时，很多时候就是看个热闹，真正生活在相似的时空里，才能感受到那种无处不在的无力。
苏绾叹了口气，暗暗希望现实里的太子在做任何决策之前，能多考虑百姓。
他都能让洛州百姓免于水患之灾了，应该也能提早注意到靖安的旱灾。
毕竟那儿是贺清尘的家乡。
他要开设更多的医馆，便会需要很多的医生。
实在不行，等自己醒来再给贺清尘去一封信，让他提醒太子注意下靖安的灾情。
按照原著内容，靖安如今已进入无雨无雪的季节。
眼下太师已死，韩丞相想要让太子失去监国的资格，最有可能利用的便只有此事。
苏绾再次叹气。
走到御书房附近，身后传来小太监上气不接下气的声音，“陛下，线拿到了。”
苏绾停下来，接过丝线淡淡出声，“下去吧。”
小太监恭敬退下。
苏绾捏着丝线，再次抓住赵珩的手腕加快脚步赶往御书房。
韩丞相还没到，在御书房当值的太监和宫女看到她，立即开门点灯。
苏绾带着赵珩进入御书房，左右看了一圈，低声交代，“朕坐下后会将丝线丢给你，你藏好了不让丞相发觉，看到孙来福带着林尚书回来你就扯一下丝线。”
赵珩轻轻点头，掩在夜色下的眸子透出深深的眷恋，还有一丝藏不住的笑意。
他猜对了。
韩丞相来了御书房，林尚书去了畅音殿，在朝臣看来他二人其实都是来了御书房。
稍后去文德殿，无论女帝说什么，韩丞相和林尚书都百口莫辩。
无论她做出什么决策，他们都只有同意的份，说不定女帝还会趁机给他们戴上高帽，堵死他们想阳奉阴违的后路。
至于是不是如此，一会便知。
“还是驸马最好。”苏绾轻声夸他一句，松开他的手腕进入里间坐下。
调整好坐姿，她拿了一本奏折翻开，假装自己等了很久的样子，跟着将丝线从屏风这边丢了过去。
线的一头缠在左手大拇指上，用袖子遮住。
赵珩在外边接住丝线，轻轻一跃无声无息跳到房梁上。
苏绾仰头看他，眼神亮了一瞬。要是在现实里，自己也能找个这样听话又武功高强的暗卫，今后出门就不怕遇到山匪了。
她要经商，便不可能只盯着汴京和北梁这一亩三分地。
跟宋临川已经搭上线，不光是香料还有各种东蜀没有的东西，都可以卖过去。
“启禀陛下，韩丞相到了。”孙来福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老奴已命人送上热茶。”
“进来吧。”苏绾漠然出声。
韩丞相和孙来福一起绕过屏风进入里间，恭敬行礼，“陛下万福。”
苏绾看到赵珩从房梁上跳下来，一点声音没发出，唇角扬了扬，“免礼，赐座。”
韩丞相背对着屏风坐下，“不知陛下单独召见老臣，是为了何事？”
苏绾没回他，而是摆手示意孙来福快去文德殿。
孙来福点点头，抱着拂尘退出去。
“让韩爱卿多跑了些路，辛苦了。”苏绾脸上浮起笑容，还是没回答他的问题，“爱卿为了江山社稷和百姓福祉深夜入宫，朕身为君王却不如爱卿，着实汗颜。”
这个时代的科技没有那么发达，搞小动作也不怕被录音。
“陛下过谦了，为陛下分忧是老臣的职责所在。”韩丞相面露狐疑，“陛下单独召见老臣可是有要事？”
“听说太师病倒了，爱卿可有去探望过。”苏绾故作为难，“朕早前见他还好好的。”
“老臣不知。”韩丞相脸上的笑容慢慢凝固。
苏绾仿佛没看到，扯开话题很随意的跟他话家常，就是不提靖安旱灾一事。
扯到后来，韩丞相明显动怒但又隐忍着不敢发作，不冷不热地问一句回一句。
赵珩在外间听得不住扬起唇角。
女帝所为，确实如自己分析的一般。
听他们闲扯了大概两刻钟，赵珩看到孙来福带着林尚书上了台阶，悄悄拉动手中的丝线。
苏绾松开丝线从容起身，故意很大声的说，“韩爱卿的提议朕也觉得十分合理，多谢爱卿提点。”
韩丞相的脸当场就绿了，“老臣……”
“朕登基时日过短未能想到长远，爱卿不必多言，林尚书此人确实过于狂妄。于朕而言，你们这些老臣都是朕的老师，关于如何治国日后还望爱卿多多谏言，朕今日受教了。”苏绾打断他，径自往外走。
韩丞相黑着张脸跟在苏绾身后出去，看到坐在外边的赵珩，还有站在门口的林尚书，脸色更黑了。
林尚书的脸色也非常难看，一副要把韩丞相千刀万剐的模样。
赵珩垂眸掩去眼底的笑意，心中对女帝的佩服又多了几分。
这一出离间计怕只是开头，回了文德殿才是重头戏。
一行人离开御书房前往文德殿，韩丞相离林尚书远远的，脸色几乎要跟夜色融为一体。
林尚书的反应也差不多，两人一前一后隔开好远的距离。
苏绾只当没看到。
进入文德殿，百官行礼。
“平身。”苏绾淡然摆手，带着赵珩坐上龙椅，居高临下地看着一众朝臣，“深夜入宫有何事要奏？”
“臣有奏。”其中一个朝臣站出来，情绪激动，“吏部尚书被人毒害，听闻陛下还将毒害尚书之人带回宫，此举是否不妥。”
“孙来福，吩咐宫人准备轿辇去将崔尚书接过来。”苏绾抬眼看着那位朝臣，嗓音冷冽，“还有事吗？”
孙来福跟身边的小太监说了声，马上站好。
“臣……”朝臣卡壳了下，默默退回去，“无事。”
“其他人呢。”苏绾神色严肃。
“臣有奏。”又一位朝臣出列，“靖安县连续干旱两年，如今百姓无水可喝无粮可吃，还请陛下即刻下旨拨发赈灾粮。”
苏绾看了一眼韩丞相又看看林尚书，平静出声，“孙来福，取地图来。”
“老奴遵旨。”孙来福抱着拂尘往文德殿一侧走去，叫了两个小太监帮忙，将靖安县和北梁的地图都拿过来。
赵珩偏头看向身边的女帝，隐约觉得过了今夜，林尚书不会再有与韩丞相合作的念头。
女帝给他们设的局，不是离间还有别的。
地图很快送上来，殿内的朝臣都看着苏绾。
苏绾神色自若，起身走走下龙椅前的台阶，前去看地图。
在现世时，她毕业实习第一年几乎天天都是在山里住，亲眼看着百姓和林业工人组成的护林队，巡山防火。
项目组每天都提醒，老烟枪不要跑林子里抽烟，不小心把山烧了是要坐牢的。
她那时是项目组里为数不多的女性，不用参加工地附近的巡查，但心里还是牢牢记住了领导说的防火带位置，记住逃生路线。
靖安山火不能烧，但她要借着这把火把韩丞相和林尚书烧了。
苏绾仔细看完靖安地图，发现县城四周的山林并无放火隔离带，抿了下唇把旁边的小太监叫过来，让他去拿笔。
孙来福恭敬退下。
苏绾看向林尚书，唇角含笑，“此次除了赈灾之外，还要打井找水预防山火发生。方才林爱卿建议朕，出动赤虎军在靖安县四周的山林，开辟防火带防止的山火突发殃及县城，众位爱卿觉得如何。”
“防火带？”谢丞相出列，脸上露出狐疑的神色，“真能防住山火？”
“自然可以。林尚书早年曾在军中历练，驻扎营地之时会将营地四周的树木杂草清除，保证营地的安全。此法用在山林内，亦可减缓山火燃烧的速度。”苏绾仔细解释。
“确实如此，臣听闻靖安连续两年遭遇干旱，心中甚是担忧。”林尚书面无表情。
苏绾含笑扬眉，“林爱卿的建议不仅是如此，他还建议朕从赤虎军中抽掉出两千人，由骠骑大将军监督这两千人分成小队巡山防火，若发生山火骠骑大将军自愿退位让贤，林尚书也辞官回乡。”
殿内安静了一瞬。
林尚书差点把牙齿咬断，好一会才皮笑肉不笑的接话，“靖安县数万百姓，不可大意。”
韩丞相低着头，同样咬牙切齿。
“众位爱卿可有疑议，若是没有朕即刻下圣旨，靖安山林防火和开辟防火带一事，由林尚书亲自负责。”苏绾唇角上扬。
“臣无异议。”谢丞相领着众臣一起回答。
苏绾抬了下眼皮，接过小太监递来的笔在地图上画出几条隔离带，淡淡出声，“将地图取下交给林尚书。”
赤虎军敢动，那就是谋逆，秦王在军中一呼百应量他们也不敢来真的。
敢阳奉阴违，兵权就能拿回来，林尚书还得自行退位，他们不会甘心所以一定会做好这件事。
苏绾等着小太监取下地图交给林尚书，唇角弯了下看向韩丞相。
韩丞相脸上露出生无可恋的表情。
“至于赈灾粮一事，国库空虚目前并未有足够的银子，购买粮食前去赈灾，不过方才韩爱卿跟朕说，此事由他一人承担。”苏绾脸上的笑容扩大，“取之于民用之于民，这是韩爱卿方才赠给朕的良言。”
殿内再度安静，所有朝臣都看着韩丞相。
苏绾不给他们出声的机会，又说，“众位爱卿觉得此事交由谁来负责比较妥当？韩爱卿出了粮食和银子，又上了年纪腿脚多有不便。”

第75章
大殿再次安静下去，无人吱声。
苏绾也不着急，韩丞相在朝臣中的威望比徐太师要高得多，到底是正经的朝中要员，与谢丞相地位相等。
支持他的朝臣，也比支持太师或者谢丞相的人数多。
看他在现实里让德妃安分守己，就知道不是个简单的人物。无论是谋略还是党羽，都比徐太师强太多。
徐太师有恃无恐，是因为林尚书与他结盟，有兵权腰杆子够硬。
若不是徐贵妃这颗棋子出差错，太子没法那么快就杀了他。
站在这朝堂上的大臣，能有几个不中饱私囊？这个名头杀不了人，甚至没法给他们定罪，他们敢伸手就已经互相帮忙把证据做足了。
是否谋逆要证据确凿才能定罪。帝王不能因为大臣有钱，没证据就扣罪名。
现世历史上那位大名鼎鼎的和大人倒台，也是在先皇驾崩后新帝才动手。
“韩爱卿觉得让何人负责此事较好？”苏绾看着韩丞相，微笑出声，“林尚书已立下军令状，负责购买和运送赈灾粮的人，也当如此。”
韩丞相脸上挂满了寒霜，好一阵才不悦出声，“谢丞相正当年，此事交由他负责比较合适。”
“此言差矣，你我年岁相当当年还是同榜探花。”谢丞相含笑怼他一句，抬头看着苏绾，“回陛下，臣以为此事还是韩丞相负责比较妥当，银子是他出的，换了人去管万一出错呢？”
“既然如此，此事劳烦韩爱卿亲自负责，户部尚书从旁协助，若事情办砸了你二人也和林尚书一般，自请辞官。”苏绾借着谢丞相递过来梯子顺杆爬，“众位爱卿可有疑议。”
户部管着财政，把林尚书和骠骑大将军绑起，韩丞相和户部也得藏起来，一起架到火上烤。
“臣无疑议。”谢丞相第一个出声。
其他人沉默片刻，齐齐出声，“臣无异议。”
“既然都无疑议，那朕即刻下旨。”苏绾说完故意停顿了下，缓缓补充，“还有一事朕忘了提，林爱卿和韩爱卿方才跟朕提议，可在平崇县下游开渠，将东江水引入靖安和周边的几个县，兵部出人韩丞相出银子。”
“此举甚好。”谢丞相又第一个站出来，“若是能张榜告知国中百姓更好，如此功在千秋之举，不可只我等知晓。”
苏绾淡淡扬眉，“准了。”
“陛下英明。”谢丞相朗声高呼。
其他人也跟着高呼，嗓音明显不如谢丞相他们几个的声音大。
苏绾忽略林尚书和韩丞相想要杀了她的脸色，走到一旁提笔写圣旨。
他们目前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做不好全下去，朝中百官是证人。敢谋逆就诛九族。
孙来福跟上去，像是知道她不会写圣旨一般，取来书写圣旨的硬纸铺好，声音低低的教她。
苏绾偏头看他，忽然发觉他也很厉害、对外要跟朝臣演戏对内还得照顾她这个，不知道怎么当皇帝的皇帝。
“臣参见陛下。”吏部尚书自殿外进来，气色比先前好了很多，“听闻有人要见臣？”
“方才谁要见崔爱卿的，自己站出来。”苏绾抬头看了眼，继续写圣旨。
可惜是在梦境里，若是现实里这么坑完他们，还可暗中派人捣乱让他们互相厮杀消耗实力，再治他们一个谋逆的大罪，满门抄斩。
殿上更加安静。
赵珩微微偏头看向埋头书写圣旨的女帝，搭在腿上的手无意识曲起，轻叩膝盖。
女帝此法不单解决了赈灾无银，防火无人的局面，还让林尚书和韩丞相有苦说不出。
事情做不好，即便有朝臣反对他们辞官，以女帝的行事风格怕是连求情的也一起套进去。
可惜，自己在现实中无法如此作为。文德殿四周的守卫不是自己的人，当值的宫人多数都是韩丞相的暗桩。
一旦撤换，韩丞相和林尚书会更加谨慎，想要扳倒他们也愈发不容易。
自己的根基尚不够稳当，也不清楚韩丞相手中除了撤换监国之人的圣旨，是不是还有另外一份传位的圣旨。
韩丞相手中并无兵权，他敢笼络朝臣打压自己，必定有所依仗。
想要让他二人全部上套，还需要几个帮手，把戏做足了才行。
这些配合做戏的人，最好都是林尚书和韩丞相的心腹，再加上谢丞相就差不多。
靖安自上月起便不曾下过一滴雨，得先要到银子和人手，同时想法子把人弄下去，双管齐下。
户部和赤虎军都是铁板，针扎不进水泼不进。
派出的暗卫查了一年，没能找到户部私下的账本，也没能拿到赤虎军谋逆的证据。
趁着徐太师被抄家，他刚在户部做了部署，能否有用还要看下月韩丞相生辰。
户部尚书是韩丞相的门生，抄徐太师家时有几件非常贵重的器物，被表兄故意写到普通器物清单里。
这份清单给了户部。
另外一份正确的清单则由谢丞相，崔尚书等几位尚书侍郎的核实过，在他手中。
韩丞相九月做寿，按照惯例户部尚书每年都会去祝寿。届时只要他拿走其中一件去祝寿，另外一套账本便会暴露出来。
等拿到账本，自己便有了理由派自己的人配合刑部，进入户部调查。
若是不拿，他便以酬谢之名在宫中设宴宴请百官，为韩丞相祝寿。
贺清尘师傅用毒蘑菇调配的药丸还剩下两颗，自己安排得当，便可让韩丞相和林尚书在文武百官面前自诉罪状。
在此之前先让按照女帝所言，在靖安打井找水下拨赈灾粮，安排人巡山预防山火。
她所提的放火带，自己在禹州军中见过，未曾想到也可用在山林防火上。
赵珩停下手上的动作，收回视线，唇角止不住上扬。
他会尽快让韩丞相手中的圣旨作废，尔后光明正大的去见她。没有了圣旨的束缚，他要拿回兵权便容易得多。
“写好了。”苏绾搁笔，淡淡吩咐孙来福宣读。
这份圣旨，功劳都在她身上，苦劳属于林尚书和韩丞相。
孙来福吹干了墨汁，大声宣读圣旨。韩丞相和林尚书的脸臭的不像样，谢丞相和崔尚书还有另外几个朝臣，则笑得十分开心。
剩下的那些，似乎是被震慑到，全都露出几分带着忌惮的表情。
“还有何事要奏？”苏绾坐回龙椅，自然而然地将手放到赵珩的手腕上，“若无事要奏便散了吧。”
“恭送陛下。”众臣行礼。
苏绾站起来，发觉自己的手被赵珩握住，唇角弯了弯没抽开。
今晚这事他帮了不少忙，允许他牵一下自己的手。
走出文德殿，孙来福提着灯笼走在前面照亮，嗓音轻快，“陛下越来越像帝王了。”
“以前不像？”苏绾好心情的开起玩笑。
“像，但朝中大臣多有不服，过了今夜他们若是再不服，就要自请辞官回家咯。”孙来福笑呵呵拍起马屁。
苏绾微微挑眉。自己在梦境里身为帝王都如此艰难，现实里的太子恐怕更难。
希望他能迎难而上，尽早登基给自己自由。
“畅音殿那边还在闹着呢，老奴去说一声？”孙来福含笑提醒。
“去吧，一会安排顾公子到临荷殿。”苏绾牵着赵珩的手，慢慢往回走。
“是。”孙来福应声退下。
苏绾看了他一眼，若有所思。
解决了这件事，不知道还会不会入梦？
原著中这件事过去没几个月，太子就登基了。梦里的时间也正好是一年，到自己退位的时间。
照目前的剧情来看，徐太师和韩丞相都没能把自己变成傀儡，也没有弹劾她和谋反的理由。
梦境给的剧情非常简单，徐太师想让奶娃娃弟弟称帝，韩丞相要扶持的人始终没出现在梦境里，就连她到底还有多少兄弟姐妹都没有。
不过为了防止万一，该做的布置还是要布置一下。梦境由她掌控，估计一年期满，自己在梦里没死就会一直继续。
回到太初殿，苏绾看了下滴漏，叫来禁卫军统领仔细交代，“派人盯着林尚书和韩丞相，若他们敢抗旨不尊，即刻来报。”
“是。”禁卫军统领领命退下。
苏绾歇了一会，想起宋临川被绑了大半天，丢下赵珩起身去的隔壁承明殿。
原著中只说东蜀缺少马匹，其他的还缺什么并没有写，也有可能自己不记得了。
趁着还在梦中，要和宋临川多聊聊，摸清楚情况早做计划。
现实里两国已经允许通商，等自己出宫时一切还未稳定，机会正好。
有针对性的去做，总比摸石头过河强。
苏绾走出太初殿，发觉赵珩跟上来本能回头，“朕去瞧瞧东蜀太子，驸马不必跟着。”
赵珩像是没听到，依旧跟上去。
苏绾索性由他去。
进入承明殿宋临川的厢房，他还被绑在椅子上，脸色不怎么好看。
苏绾暗暗懊恼自己疏忽大意，认真道歉，“让太子殿下受苦了。”
“快松绑。”宋临川的脸庞瞬间变得通红。
苏绾意识到他可能是想去方便，略觉尴尬，本能伸手拽了下赵珩的袖子，“驸马，去把太子身上的绳索解了。”
赵珩面无表情上前解开宋临川身上的绳子，跟着立即退回她身边。
“要了老命。”宋临川一阵风似的冲出去。
苏绾被他撞到，身体后仰本能抓住赵珩的袖子，拽着他一块跌进之前她坐过的椅子里。
赵珩及时伸手帮她挡了下后脑勺，却不妨竟亲到了她的唇。
苏绾懵了下，对上那双近在咫尺却毫无情绪的空洞双眸，彻底吓醒过来。
外边刚蒙蒙亮，窗外的鸟儿叽叽喳喳叫得十分欢快。
她拍了拍胸口，掀开身上的毯子坐起来。
自己亲赵珩可以，冷不丁被他亲到还近距离对上那双眼，真的有点惊悚。
去洗漱干净回到禅房，苏绾想到梦境中发生的事，赶紧给贺清尘写了封信装好揣进怀里，顺手抓了一把糖带上。
开门出去，陈良妃刚起来。
苏绾打了声招呼，去开了院门等着寺里早起去打水的小沙弥过来。
过了一阵，两个十来岁模样的小沙弥拎着桶出现在晨雾中。
苏绾叫住其中一个小沙弥低声说：“小师父可否帮个忙，帮我把信给你们的师兄，让他们进城时送到同安堂。”
“我今日要跟主持进城。”小沙弥一脸严肃，“送信可以，施主要帮小和尚做件事。”
苏绾好笑扬眉，“说吧，只要我能帮你就一定做。”
这小和尚还挺有意思。

第76章
小沙弥要求很简单，让苏绾帮他把水缸装满。
苏绾夸了海口，只好回去跟陈良妃说了声，拎起两只木桶跟着小沙弥去泉边打水。
“住持今日要去同安堂，跟贺神医探讨医术，上回来寺里逼着贺神医相救的那位施主，快不行了。”小沙弥拎着小小的木桶走在前面，一本正经的语气，“施主可是看上贺神医了？佛家说无缘莫强求。”
“这话不是你师父教的吧。”苏绾好气又好笑，“为何给他写信就一定是看上他了，莫非有很多人托你送信。”
“不多，只是来添香油的施主总跟菩萨祈求，想要嫁与贺神医。”小沙弥愁眉紧锁，“菩萨很忙，管不过来这些事。”
苏绾乐不可支，“所以你便以为我也是看上他了？你这样是不对的，你师父难道未有教你听其言观其行，再分善恶。”
小沙弥回头看了她一眼，更糊涂了，“那作恶之人做了好事，好人做了坏事，要如何分？”
“我答不上来。”苏绾好笑认输。
小沙弥也不问了。
苏绾走在后边看着他光溜溜的脑袋，唇角弯着浅浅的弧度。
刚才他说，福安寺的住持要进城，跟贺清尘讨论那个地痞的治疗方法。看来神医对败血症也束手无策。
以目前的医术水平和药物数量，败血症发病后很难治愈。
贺清尘能注意到问题所在，等出宫后她便能跟他讨论如何做实验，研制出能在这个世界用的药物，不止是治疗外伤。
贺清尘是专业人士，相信他的能力，自己只提供思路就够了。
苏绾抬头看了看湛蓝的天空，愈发希望日子能过得快一点。
到泉边打了两桶水回到福安寺后厨，小沙弥眼神亮晶晶地单手竖掌行礼，“施主是真心想送信，小僧一定帮送到。”
“你不可亲自送，到同安堂附近找人帮忙送过去，我不想贺神医知晓我在此处。”苏绾拿出信递给他，又给了他一把糖，“此信关乎靖安数万百姓的生死，小师父一定要好好送过去。”
“阿弥陀佛，施主放心，小僧一定办妥。”小沙弥吞了吞口水，眼馋地看着她手里的糖。
“一半是我给你的报酬，另外一半是给送信之人的报酬，谢谢你啊。”苏绾将糖塞到他手里，拎起水桶脚步轻快地离开后厨。
小沙弥收起糖果，双手合十行礼。
苏绾经过大殿附近，意外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昨夜在梦中见过的未来的状元郎，顾孟平。
他是与母亲一道来的，估摸着是中元节法会人太多，因此母子俩今天才来。
苏绾远远看了眼，收回目光的间隙眼前多了一道身影。少年看着大概十四五岁的模样，身上穿着青色粗布衣衫，眉眼异常漂亮而眼熟。
是原主的弟弟。
她昨天回汴京曾在门外见过他。
“阿姐？”邵宁迟疑出声。
昨日中元节，他与奶奶去放河灯，奶奶说起阿姐一直抹泪，念叨着不知她入宫后是生是死。
后宫妃子带着宫女到福安寺茹素一事，城中早就传遍了，奈何他脱不开身一直未有机会前来打听。
今日上工，师父给福安寺送檀香，他便跟着来了。
方才他跟菩萨许愿，保佑阿姐平平安安，未曾想……这么快便见到阿姐。
他早看到她了，跟了许久不敢认。
“阿驰。”苏绾回他一句，赶紧看了看左右继续往前走，嗓音压得很低，“跟上来。”
原主弟弟本名苏驰，她卖身入宫时苏驰刚五岁。
要不是昨天提前回汴京看过，真在路上遇到都认不出来。
“嗯。”邵宁紧张跟上。
苏绾带着他走到没人会注意也看不到的地方，停下来认真打量他一阵，说，“不可告诉奶奶你遇见我之事，也不要与任何人说。回头你辞了工去念书，阿姐过几日便让秦大哥给你们送银子。”
“阿姐赚银子不易，念书之事再说吧。”邵宁低头避开她的眼神，“大伯如今跟官府的人来往密切，等我考中进士爹娘留下的铺子也拿不回来。”
“能拿回来，相信阿姐。”苏绾伸手拍了下他的肩膀，语气严肃，“不试试怎知不行。”
邵宁抬头看她，“可是……”
“没有可是。”苏绾板起脸，抬手指向扶着母亲走上台阶的顾孟平，“那人的学问最好，你去找他教你，他若不肯，你便问他是不是徒有虚名，他若是动怒你就问一个问题，他答不上来就会教你。”
“那是国子监的顾大才子，我认得。”邵宁不明所以，“还有他答不上来的问题？”
顾孟平是国子监公认的才子，自打去馥香坊买过一次香料，东家的小小姐便日日念叨，托了好几人去打听他是否有婚约。
说起他，脸上便露出娇羞的笑容。
“有。你且去问他入仕该忠君还是忠国，他若是答忠君。你便再问，君主昏庸当如何。”苏绾压低嗓音，“他若是说另择明君，你就再问若无明君当如何。”
邵宁怔怔看她，“阿姐此题的答案是忠国？”
“是。你去试试，他若是愿意教你回头你便把馥香坊的活辞了，安心读书，银子的事阿姐想办法。”苏绾眼底浮起欣喜，“少则三月，多则半年我便可回家。”
原主这弟弟好聪明，一点就通。
邵宁又回头看了眼顾孟平的背影，重重点头，“我听阿姐的。”
“去吧，我如今不能离开福安寺，奶奶若是问起你为何辞工，你只需说是想拿回爹娘的铺子，拿回咱家的田产。”苏绾抬手拍拍他的肩膀，眼里满是欣慰。
还好，这小子不混账。
“阿姐保重，我等你回家。”邵宁一下子红了眼，“我给阿姐攒了一份嫁妆，还以为再无机会给阿姐。”
秦大哥一直很照顾他和奶奶，却从不说阿姐的近况。他听馥香坊其他的学徒说，当今太子最喜欢杀宫女，还以为阿姐也……
“傻小子，阿姐不需要嫁妆，你好好照顾自己和奶奶。”苏绾也有些鼻酸。“过段时日阿姐会让秦大哥给你送信，我先回去了。”
这个弟弟当真不错。
“阿姐一定要保重。”邵宁的眼泪掉下来，“我去读书，听阿姐的话。”
“嗯，把眼泪擦了别让人发觉，去吧。”苏绾又拍了下他的肩膀，咬牙转身走开。
她一定要活着离开皇宫，把弟弟培养成才，不负原主给自己的这个身份。
邵宁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身影走远，擦干眼泪往大殿的方向跑去。
阿姐还好好的，他要读书做官，拿回爹娘留给他们的铺子和田产。他要让阿姐风光出嫁，让阿姐日后不再吃苦！
邵宁一口气跑到大殿前，顾孟平和母亲刚进去跪拜。
他等在门外平复了一会情绪，见顾孟平出来旋即上前行礼，“顾公子好，听闻公子的学问一等一的好，不知公子可收学生。”
“不收。”顾孟平暼他一眼，径自往外走。
做杂工的小子，学堂都没进过也想当自己的学生。
“公子不肯收，还是徒有虚名？”邵宁按照阿姐教的，从容看他。
“哪来的狂妄小子，在下是否只有虚名轮不到你置喙。”顾孟平面露不悦。
这小子眼神清亮，长相也周正好看，倒是不像找茬之人。
“我有一题，若公子能答得上来我便认错，不在纠缠公子。”邵宁有些紧张，“若公子入仕，是忠君还是忠国。”
“自然是忠君，无君如何能称之为国。”顾孟平收起不耐烦看他。
此子穿着寻常，不像是大户人家的书童，亦不像是哪家的公子哥，为何会问如此问题。
“若君王昏庸当如何？”邵宁又问。
顾孟平心中一动，“何人给你举荐的在下？”
他若再答另择明君，这小子必定还要追问若无明君当如何。差他来问自己这道题之人，想必是看上了这小子，同时又可试探自己。
太师倒台一事，国子监内的学子多数拍手称快，都期望太子早日登基。
此题像是韩丞相所出，又像是太子所出，无论是哪一个差此子前来阻路，自己都要收下这学生。
“无人举荐。”邵宁见他改口顿时有了底气。
“明日卯时，你到国子监外等我。”顾孟平神色冷淡，“错过了不可怨我。”
“学生一定准时到。”邵宁恭敬行礼，“方才若有冒犯之处，还请夫子见谅。”
顾孟平摆手。
邵宁又鞠了个躬，掉头去找师傅。
阿姐好生厉害，一道题便让国子监的才子收下自己。
顾孟平目送他走远，敛眉琢磨方才的问题。君主昏庸，是与人结党推举新君，还是忠于北梁任凭君主更迭？
回头接了母亲下山，顾孟平又琢磨了一遍，霎时茅塞顿开。
此题乃是太子所出。
君主昏庸，身为臣子若盲目结党，所推新君未必不昏庸。只有忠于北梁，才可让自己在党争之乱中，免于同流合污。
若明君上位，自然看得到自己的所作所为。
顾孟平长长地吐出口气，愈发自信自己在来年的春闱中，可脱颖而出。
此时要做的，便是戒骄戒躁安心准备。
能被太子注意到，自己更不可恃才傲物。
*
过了晌午，皇宫各处都安静下来。
御书房外的宫人打起瞌睡，蔫头蔫脑。
赵珩将和靖安及临近几个县有关的奏折理好收起，闭上眼往后靠去，无意识抬手摸了下唇。
女帝数次亲他也不见她慌张，自己亲她一下，还是无意间亲到她便吓醒了？
莫非……她并未婚配？
赵珩唇角扬了扬，又摸了下唇起身出去。
“殿下，贺大夫差人送了信来。”孙来福取出怀中的信，嗓音压低，“说是要事。”
“嗯。”赵珩接过信拆开，看到熟悉的歪歪扭扭的字迹，眼底漫起浅浅的笑意，信步走下台阶。
女帝也在担心靖安干旱一事，让贺清尘转告他，赈灾之外一定注意预防山火。
她许是以为，自己会趁着韩丞相有所动作之时，将计就计不顾百姓死活？
今日早朝，他借着谢丞相之口，命户部尚书亲自前往靖安赈灾。
又飞鸽传书谢梨廷，命他抽调人马赶往靖安查看灾情，顺便将贺清尘的师傅和百多个师兄弟保护起来。
赵珩摇了摇头，继续往下看。
女帝在信的末尾提醒贺清尘，务必尽快将信送到。预防山火是其次，最重要的是阻止有人恶意纵火。
靖安山林起火，城中百姓可能不存活口。
信中未有说明何人会如此安排，以她昨夜在文德殿的安排，不是韩丞相也会是林尚书。
靖安大火焚城，附近的百姓必定起义造反，如此一来韩丞相便有了足够的理由，宣读父皇给他的圣旨。
监国不利，他这个储君必须撤掉。
赵珩抿了下唇角，快步走下台阶坐上轿辇，“回东宫。”
“是。”孙来福跟上去，吩咐轿夫起骄。
殿下今日一早，摸了上百次唇，偶尔走神还会笑，神色古怪。
莫非是昨日出宫，遇到合眼的姑娘了？
太师倒台后徐贵妃那外甥女下落不明，太子未有下令通缉，其余女眷也并未流放北境，中途改道去了禹州。
他还让这些女眷等学堂开起来后，负责教授当地的女子识字，教授她们如何做账。
此事乃是自己亲自安排的，因此一清二楚。
太子今日的神情如此古怪，总不会是看上了徐贵妃的外甥女，还将她藏在宫外吧？
不可能！孙来福果断否定这个了推断。太子看上谁，都不可能看上徐贵妃的外甥女，小皇子的死他不会轻易忘掉。
回到东宫门外，江崇已经在候着。
赵珩下了轿辇，冲他略略颔首，“进去说。”
江崇点点头，微微偏头跟孙来福耳语，“殿下今日的心情起伏有点大。”
“你昨日陪他出宫，他可是见到了什么人？”孙来福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悄悄打听，“太子是不是看中哪家的千金了？”
“他昨日去追了个男子。”江崇说完便跑。
孙来福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太子他……断袖？！自己要如何跟皇后娘娘交代？
赵珩浑然不知江崇跟孙来福说了什么，一进寿安殿立即叫来暗卫。
“殿下。”暗卫从屏风后出来，拱手行礼。
“即刻飞鸽传书给梨廷，命他再抽调人马到靖安巡查附近的山林，若是抓到欲在山林纵火之人，留活口顺藤摸瓜。”
他故意将户部尚书支去靖安，无论是林尚书还是韩丞相，都会趁此机会有所动作。
尤其是韩丞相。
户部尚书是他的得意门生，赈灾之事万万不会出错，朝臣也不会觉得此事是他所为，只会怀疑林尚书与自己。
“是。”暗卫领命退下。
江崇摸了摸鼻子，“禹州来信，秦王过几日入京。另外，到汴京府告官，说陈良妃窝藏徐贵妃外甥女之人，是韩家的死士。”
“此事无需再查，月底之时你以换防为由将林尚书的人全部撤下去。”赵珩沉下脸，“凡是身份不明确者一个都不要留。”
六皇叔入京，应该是来与他商议登基一事。
此前不动林尚书的人，一是因为尚未到换防的时间；二则，这些人都是父皇选出来的，自己无故撤换，太师和韩丞相必定以此为借口，力证他意图谋逆。
如今太师死了，再把韩丞相弄下去，赤虎军有六皇叔出面，那些被骠骑大将军撤下去将领，会一呼百应。
林尚书一伙便不足为惧。
“属下这便去安排。”江崇行礼退下。
赵珩看了眼天色，换上常服等保护自己的暗卫回来，随即出宫前往同安堂。
贺清尘一直忙，天黑下来才有空。
洗了手进茶室坐下，他不用问也知赵珩的来意，脸上浮起苦笑，“还是街上随便找的人送来的信，我看完便去了珠玉楼。”
“无妨，她还会再给你送信。”赵珩掩去眼底的失望，说起正事，“同安的医馆开起来后，禹州和其他地方也会开，届时会需要很多人手你抓紧时间安排。”
“大概一两日师父便会回信。”贺清尘给自己倒了杯茶，“靖安干旱之事不解决，百姓到处逃荒，怕是再有一年就要成荒城了。”
“不会。”赵珩简明扼要，“此事绝对不会发生。”
他已命工部前往平崇县，核查是否可以开渠引水，最多月底便会出结果。
“嗯。”贺清尘含笑点头。
赵珩见天色不早，吃了口茶起身告辞，“医馆有任何事但凡解决不了，都可传信与我。”
“是。”贺清尘起身送他。
赵珩带着暗卫走出同安堂，想了想，回昨日女帝去过的糖果铺，买了一包糖带上，转头回宫。
“那人好像是林尚书身边的侍卫，城门已经关了，他这是要去何处？”暗卫回头看向城门的方向，“小的跟过去看看？”
“不必了，另外安排人盯着。”赵珩也看到了那人。
暗卫应了声，叫出来一名同伴吩咐一番，林府又出来人。
赵珩危险眯起眼，与暗卫一起迅速藏好身形。

第77章
出来的人赫然是韩家长子与随从。
两人的装扮与寻常百姓无异，若非留心细看，几乎认不出来。
赵珩往后退了一步，尽量不让自己的身形暴露。
韩丞相的长子任户部仓事，去年曾被举荐升任侍郎，吏部未予批准。
户部尚书今日刚前往靖安主理赈灾一事，他便上林府做客，女帝在信中所担忧之事，怕是会成为事实。
赵珩抿着唇角一路尾随他二人，直至他们进了韩丞相府中，这才掉头往城外去。
“殿下可是要去追方才那侍卫？”暗卫小声询问。
赵珩略略颔首，“去看看。”
林尚书身边的侍卫先韩大公子一步出府，还一路往城外去，不是去给大将军发信，便是前往戍京大营，须尽快摸清他们意欲何为。
“殿下这副模样出城，恐容易被城门守卫认出。”暗卫弱弱出声。
赵珩偏头看他，“要如何做？”
暗卫低头拿出一副易容面/具和出城令牌递过去，“有备无患。”
赵珩二话不说，找了个无人经过之处，戴上易容面/具，整理妥当随即往城门的方向去。
到城门附近，其他的暗卫送来两匹骏马。
赵珩牵上马与暗卫出城后，旋即上马疾驰去追林尚书的侍卫。
“他是去别庄。”暗卫提醒一句，策马越过赵珩在前面带路。
一个时辰后，两人勒紧缰绳与一路尾随林尚书侍卫的人碰上头，下马朝着附近的庄子悄悄摸过去。
“这庄子平时就几个人守着，此前摸查未有发现异样。”暗卫神色凝重。
赵珩看了他一眼，未有吱声。
三人在庄子外盯着，暗卫环顾一圈，跟同伴拿了弓后退离开。
等了大概两刻钟，别庄内依旧毫无动静。
赵珩正欲下令闯进去，暗卫匆匆回来，手中拿着一只受了伤的信鸽。
“这庄子底下有暗道，能通往隔壁富绅用来饲养猛兽的别庄，那庄主的身份小的等天亮后立即查明。”暗卫绷紧了神经。
林尚书在汴京城外一共有四处别庄，他们里外里都翻过，未有发现暗道和地库。
方才他瞧着两个庄园离得较近，原想过去查探一番，好确认是否跟错，未料到一过去便看到有信鸽飞出。
看来眼前这别庄底下的暗道非常隐秘，须重新摸查一番。
“嗯。”赵珩应了声，找地方点燃起火折子看罢信上的内容，眼底霎时布满了杀意。
林尚书给骠骑大将军发消息，让他准备三万精兵。
靖安若是有人起义，他会在朝中谏言出兵镇压，还让大将军不可一次镇压下去，最好让起义军朝汴京来。
届时戍京大营会策应，以清君侧为名诛杀韩丞相与自己，之后再将梁淑妃的儿子扶上位。
梁淑妃同意与否都不重要，他们需要的只是一个傀儡。
韩丞相派长子出面商谈合作，靖安的部署怕是已准备妥当，只等户部尚书到了靖安后便行动。
赵珩将信折好收起，嗓音冷冽，“留人盯着那别庄，待侍卫离开后进去摸清楚情况，负责管理信鸽的人若是不多，杀了易容成他们的模样。”
“是。”暗卫应声。
赵珩又耐心等了将近半个时辰，林尚书的侍卫终于自林家的别庄里出来，上马回城。
一行人等他走远后，潜入饲养猛兽的别庄。
庄内有守卫把守，饲养信鸽负责发消息之人有三个，算上各处的守卫庄内总公共二十来人。
赵珩看了一圈，跟着暗卫无声无息退出去。
回到藏着马匹的地方，赵珩眉头拧紧，“留人盯紧此处，你随我去别庄。”
暗卫应声上马。
赵珩面若寒霜，上马前往自己的别庄。
他的别庄也在附近，作为萧云敬每次入京的住处。
策马回到庄子外，守门的人对上口令立即开门让他们进去。
赵珩下马，进了屋里直奔书房拿出方才拦截的密信，仿造林尚书的笔迹重新写了一封信：即刻乔装回京，兹事重大，书信恐留证据。
写好，他仔细比对了一番信纸和笔迹，装入信筒递给暗卫，“想法子用他们的信鸽送出去，不要让他们发觉。”
“小的即刻去办。”暗卫接了信筒旋即出去，转瞬消失在夜色下。
赵珩再次提笔，分别给六皇叔和表兄各自写了一封信，交给庄子的管事，命他即刻飞鸽传书。
六皇叔提前回京，大将军若是也私自回京，自己便可趁机拿回兵权。
未免大将军起疑，林尚书有所发觉，一会回城后他会让御医和所有大臣进入长信宫，让他们知道父皇离驾崩不远了。
韩丞相手中的圣旨并非遗诏，他想要把圣旨拿出来就得加快布置，林尚书打着当黄雀的主意，定会再给大将军去信，催他先乔装回京。
赵珩抬手按了下眉心，起身出去。
“殿下要不要吃些东西，小的马上让厨房准备。”庄子管事小声询问。
“不必了，天亮之前还得回城。”赵珩出了门，仰头看着天空的圆月。
拿到兵权或者把韩丞相弄下去，无论哪一件做好了他便可登基。
半个时辰后，暗卫回来复命，“已经放出去。”
“回城。”赵珩点点头，从阴影底下出去，利落上马。
暗卫迅速跟上。
回到城外城门已开，附近的商贩都在等着入城做买卖。
赵珩未有下马，避开百姓从一侧冲过去，先入城。
进入城内，暗卫跟上他小声提醒。“从国子监那边过去，可避免撞到上朝的大臣。”
赵珩偏头看他一眼，勒紧缰绳掉头朝着国子监的方向策马而去。
刚进卯时，薄薄的一层晨雾笼罩下来，空气湿润凉爽。
经过国子监，赵珩不经意间一瞥，旋即勒住缰绳自马上一跃而下。
“殿……公子。”暗卫也从马上下去，惊奇睁大眼。
这小子好生眼熟。
“两位公子可是来上学的？我在此处等顾公子。”邵宁紧张后退，后背爬满了冷汗。
先下马的男子面色好生吓人。
这两人看着风尘仆仆的模样，不像是国子监的学子。
“你可是在等顾孟平？”赵珩压下激动，神色和缓，“你家中还有何人？”
他的样貌与女帝有七分相似，只一眼便看出来了。
“家中就我与奶奶二人相依为命。”邵宁用力吞了吞口唾沫，“公子为何这般问？”
他可是认识阿姐？
“你的长相与我的一位故人有些相似，你在此处等顾公子，可是他愿意收了你这个学生？”赵珩想起女帝在梦中质问顾孟平一事，唇角微扬。
她定是让这小子在现实里也这么问顾孟平了。
顾孟平此人极为骄傲，若非是被难住从而联想到出题之人，否则他断然不会收他当学生。
看他穿着干净，料子却是寻常的粗布，女帝出门所穿的男装也是粗布，倒是与他最初的猜测对上了。
女帝是世外高人。
她意外入梦，且通过梦境为自己铺路。
然而，她铺的这条路并非是为了入仕，而是为了别的目的。
“是，老师是国子监学问一等一好的大才子。”邵宁藏起眼中的警惕，“公子也在国子监求学？”
赵珩正欲点头，顾孟平自晨雾中走来，看到他与身边的小子后，脚步明显加快。
暗卫不动声色地上前一步，站到赵珩身边。
“寻常人。”赵珩轻声说了句，解下腰间的玉佩，在顾孟平开口之前递过去，“这位小哥说他是你的学生？”
“是，草……抄近道过来的他，比我还早。”顾孟平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公子对他也感兴趣？”
竟然真的是当朝太子让那小子来考自己！好险好险，幸亏自己反应过来，未有继续作答。
“这是在下一位故人的家人，好生教他。”赵珩收起玉佩挂回去，利落上马。“今日不上学了，劳烦你与王博士说一声。”
“好。”顾孟平尴尬应声。
赵珩策马而去，唇角止不住上扬。
这一次，他一定可以找到女帝。
暗卫上马跟上，嗓音压得很低，“送殿下回宫后小的便来查。”
那小子与画像上的女子有七分相似，把他们家祖宗三代都翻出来，一定能找到那女子。
“嗯。”赵珩心情愉悦。
邵宁目送两人骑马跑远，挠了挠头一言不发。他并不认识这两人，那位先下马的男子，却说自己是他故人的家人。
他是认识阿姐还是爹娘？
等阿姐来信时问问好了。阿姐如今在福安寺不方便送信，也不方便见面。
“进去吧，你还未告知我你的名讳。”顾孟平想到自己竟然见到了太子，心中陡然生出几分豪情壮志，若来年一举夺魁，他必以造福百姓苍生为己任。
“邵宁。”邵宁脸上绽开大大的笑容，“我日后也来国子监上课？”
“你先去学堂，上完学堂的课我再给你补。”顾孟平失笑，“你还没上过学堂，不能进国子监。”
邵宁又笑，露出一口好看的白牙。
顾孟平摇摇头，自己也忍不住笑。天外有天，太子一题便把自己难住了，才子虚名不要也罢。
太子既已下令要自己教好邵宁，自己便不可辜负他的期望。
赵珩回到东宫，立即取下面具换上朝服去上早朝，暗卫前往国子监找顾孟平。
早朝一堆事，赵珩处理完，下了早朝未有去御书房，而是直接回东宫。
暗卫早就在等着他，一见面便说，“那小子叫邵宁，家中确实只有一个奶奶，并无其他家人。小的去汴京府衙查了户籍，发现此子来历可疑。”
“如何可疑？”赵珩压下激动。
女帝如此深谋远虑，必定做了周全的安排，不会让自己轻易找到她。

第78章
暗卫拿出查到的证据递过去，垂首站到一旁。
“户籍登记是九年前办的，无父无母，也无兄弟姐妹身边只有奶奶。”赵珩看完一张随手放下，继续看第二张。
办理户籍的人收了十两银子的好处，帮其改名换姓。
邵宁原名苏驰，是家中独子。
父亲是汴京第一家香料铺子的东家，母亲也是商户之女。后因货物被山匪劫走，无钱支付货款，夫妻俩皆被债主逼死。
赵珩拧起眉头，接着往下看。
苏家的香料铺子如今归其大伯所有，田产也被大伯强占，苏驰为了避开债主于是隐姓埋名。
看到最后一页，女帝的消息依旧没有。
赵珩抬了下眼皮复又从头再看。
他能在短短时间内查到汴京府的户籍档案，查了苏驰的大伯和搬家前后的街坊邻居，应当也查到了别的。
自己亲眼见过女帝，看过女帝给贺清尘的信，她既安排苏驰去找顾孟平人也在汴京，便不可能什么都查不到。
唯一的理由，便是女帝的身份可疑。
他是六皇叔派来的人，身为暗卫都敢对自己有所隐瞒，那六皇叔呢？
北梁的江山是六皇叔打下来的，他交出兵权时亦未有犹豫。母后也对他赞誉有加，嘱咐自己当了储君后多听六皇叔的教诲，不可莽撞。
这六年，自己对六皇叔安排过来的人始终深信不疑，未曾想过一个小小的暗卫，绝对服从的人是六皇叔而不是自己。
自己身边的三十六个暗卫，只他一人是六皇叔派来的。
除去他之外，剩下那些六皇叔派来的人，只怕也都如此。
表面听令于自己，实际上绝对服从于六皇叔。
如此小事都要向六皇叔汇报，其余大事莫不如是。这些年，自己在六皇叔眼中恐怕只是个傀儡，他不过是在借着自己的手，拿回他打下的江山。
若自己继续依赖信任六皇叔，难免不会成为第二个父皇。
“就这些？”赵珩抬起头，眼中透出丝丝锋锐，“没有遗漏？”
“暂时查到了这些，小的担心殿下着急先送过来。”暗卫绷紧了神经。
画像女子的资料他只查了这些，剩下的还要等秦王的指示到了才继续查。
他奉秦王之命留在太子身边，太子见什么人做什么，他都要向秦王汇报。
秦王未有下一步命令之前，他不会有任何行动。
“自今日起你不必跟在我身边了。”赵珩抬手轻叩桌面，不怒自威，“此事交由墨竹负责，资料交接后你便回禹州向皇叔复命，下去吧。”
他既服从于六皇叔，再问也是枉然。
让他回禹州，六皇叔见到他自然会明白此举的用意，也好趁此机会探一探六皇叔的真面目。
他在信上说再有几日入京，以他的带兵出征的习惯此时定然已在路上，且不是只带一二随从前来。
“是。”暗卫又惊又怕，垂下脑袋转身出去。
自己需尽快回秦王别庄，飞鸽传书告知秦王此事。太子被那画像上的女子迷住，并因此对秦王起了疑心。
赵珩收起手边证据，拿出火折子点着丢入香炉，又提笔给贺清尘写了封信。
折好装入信封，他叫来孙来福吩咐道，“宣太医院所有的御医去长信宫，再安排马车命方德胜随车出宫，接贺神医入宫为父皇诊治，这信是给贺神医的。”
“老奴这就去安排。”孙来福接过信，抱着拂尘退下。
赵珩起身出去，吩咐江崇前去谢丞相和韩丞相府上报信，请他二人入宫。
他俩一来，百官闻讯定会跟着来。
“属下这便去安排。”江崇退下。
赵珩走出东宫坐上轿辇前往长信宫。
父皇今日一早服了药，这会药效发作不会醒，御医诊断只会觉得病情加重。待百官到了后，贺清尘也差不多该到了。
他都治不好，自己便可责令工部清扫皇陵，礼部准备梓宫及葬礼所需，做足这场戏。
抵达长信宫，赵珩下了轿辇先行进入太初殿布置。
孙来福站在门外候着，掩上门轻轻叹气。太子昨夜一夜未归，早上回来看着特别精神的模样，心情也颇为愉悦。
不知他昨夜是不是去见了那野男人？
皇后在天有灵，若是知晓太子断袖，还为了那野男人不顾安危宿在宫外，怕是要气得活过来。
孙来福一想到太子今后不会有子嗣，禁不住又叹了口气。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门外的小太监再次来报，“御医到了。”
“快请。”孙来福精神过来，开门跟赵珩说了声，抱着拂尘迎出去。
太医院所有的御医都来了，一行人进入太初殿行礼后随即给皇帝诊治。
赵珩站在一旁，身上挂满了寒霜。
御医噤若寒蝉，挨个诊治一遍在龙床前站成一排，谁都不敢吱声。
赵珩也不问，等着韩丞相和谢丞相到了门外，这才漠然掀唇，“父皇的情况到底如何，无人敢说吗？”
“回殿下，皇上脉搏绵软无力，气息微弱，恐……时日无多。”其中一位御医慌张跪下，“微臣无能为力，望殿下恕罪。”
“望殿下恕罪。”其他的御医也跪了下去。
赵珩闭了闭眼，拿起手边的花瓶砸到地上，阴恻恻出声，“无能为力？父皇半月前醒来之时，尔等说的是康复有望。”
韩丞相和谢丞相各自低头，心思各异地看着跪在地上的一众御医。
“殿下息怒。”一众御医再次求饶。
韩丞相手指动了动，不露痕迹地看一眼赵珩，复又垂眸。
上回说皇帝醒了，忽然召百官入宫，不料却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局。
太师在文德殿服毒自尽，徐贵妃当着百官的面承认自己意图谋逆，后徐家满门抄斩。
徐家外戚女眷原是要流放北境，中途又送往禹州，昭显太子心胸宽厚，让朝臣无可指摘。
自己若是在此时联合朝臣弹劾，撤去太子监国的资格，谢丞相等人必定站出来极力反对。
太子监国期间未曾出错，北境大捷，还与东蜀签署停战建好细则，洛州水患百姓无一人因灾而亡。
就连在处理徐家这事上，他都能压下仇恨放过徐家那些外戚的女眷和幼儿，做到滴水不漏。
今日这局，怕是为了自己而设。
皇帝驾崩，自己手中的圣旨便成了废纸，留着毫无用处。
那圣旨并非遗诏。
自己若是无作为，便只能眼睁睁看他登上帝位，等着日后被清算。
若是作为，林尚书态度暧昧，冒然行事只会让局势于自己更加不利。
韩丞相心思转了几转，想到了一个人——那位初到汴京便名声大盛的神医。
中元节当日，监视太子的人说他曾出宫半日，不知去了何处。他们跟出去没多久便被甩开，去过同安堂未有找到人。
那神医原是靖安县同安堂的大夫，忽然间到汴京开了家同安堂，且一到便治好了柳尚书之女。
这柳尚书之女，此前因故失去太子妃候选的资格，随后却住进东宫，还与太子一道陪着梁淑妃前往福安寺礼佛。
神医治好了柳尚书之女，太子却不曾请他入宫为皇帝诊治，多半，他也希望皇帝永远醒不来。
当初自己命御医给皇帝增加用药剂量，原打算趁着嵩山封禅太师有动作之时，当那黄雀坐享其成。
谁知皇帝忽然取消筹备数月的封禅一行。
之后皇帝被舞姬行刺受惊昏迷，他日日等着抓到太子的错处，却一次次被他避开，还让他明里暗里安插了不少人手。
这储君不可小觑。
自他开始监国便锋芒毕现，还在东宫时嗜杀成性的暴虐和愚笨，全不见了踪影。
此番作为，像是有高人在背后指点？
不太像，皇帝立他为储君后人和权都不曾给过半分。太子身边既无谋臣，也无谋略过人的幕僚。他那位袭了镇北王王爵的表兄，不过是个愣头青，毫无谋略可言。
谢丞相还是见他有治国之能，这才带着几个拥趸支持他。
莫非，辅佐太子之人是女子？
北梁自开国以来从未允许女子上学，太子嗜杀宫女侍妾一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这样一个不把女子当人的储君，却开设学堂允许女子上学，还说出男子做得之事，多半女子也可做得之言。
他的母后是被徐贵妃逼死的，他的亲弟弟被宫女害死，都与女子有关。
若非是有人令他改观，不可能会有此转变。
且只有女子在他身边，才不会引人注目，亦不会想到喜杀侍妾和宫女之人，身边的谋臣竟是女子。
东宫送出的侍妾和当初送进去的一样多，辅佐太子的人，恐是跟着那些侍妾混进东宫的。
太子担心此女被发现，索性将所有侍妾送走，如此一来，东宫之中是否还有女子，只有他与身边之人知晓。
如此就能说得通了。
趁着皇帝尚未驾崩，他得想法子找出此女，偷偷解决掉。
这幕僚死了，太子定会乱了阵脚，方便自己行事。
眼下，靖安的布置眼下不可继续。
太子能未卜先知他们会利用洛州水患生事，又故意让户部尚书前去靖安赈灾，分明是已看破他的意图。
韩丞相收起眼中的杀意，抬起头看向赵珩，“臣以为，宫中的御医既束手无策，不妨试试请那位神医来。听闻神医医术精湛，说不准会有希望。”
那神医应该是太子的人，他来了也治不好便说明，太子想要皇帝死。
奈何自己没证据，证实他有谋逆之意。
“臣也觉得该请神医入宫。”谢丞相附和。
“方德胜已去请人，稍后便到。”赵珩侧过头，像是才发觉韩丞相和谢丞相到了，勉强收了些火气，“有劳两位赶来。”
谢丞相点点头，看向龙床上的皇帝，未有做声。
天家无父子，太子想要让皇帝死，作为臣子他不可说不可劝。他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只做好自己的本分便足矣。
“殿下，几位尚书大人听闻皇上的病情出现反复，也赶来了。”孙来福抱着拂尘从殿外跑进来，小声询问，“可是让他们进来。”
“让他们都进来。”赵珩冷漠出声。
孙来福应声退下。
林尚书、崔尚书、柳尚书等人陆续进入太初殿，见御医还跪在地上不起来，了然低头。
韩丞相悄悄看了眼林尚书，心中打起小算盘。
自己手上养了一百死士，若能说动太子出宫，便可让死士假扮赤虎军行刺。太子出行带的侍卫不会很多，一百死士足以杀他。
但不可让他今日出宫，最好迟一日给自己准备的时间。
太子死了或者重伤，自己要求撤换监国之人合情合理，还能拿到兵权。
“殿下，神医到了。”孙来福再次入内禀告。
“请神医进来。”赵珩脸上不见丝毫波动。
林尚书扭头看了眼门外，见一年轻人背着药箱跟着小太监进来，眉头悄然紧锁。
韩丞相这老狐狸手里的圣旨眼看着要作废，他坐不住又抓不到太子监国不利的把柄，定会把火烧到自己身上来。
一会回去他得立即给女婿送信，此时要静观其变，丞相动了他们也不能动。
只要兵权在手，太子哪怕登基了也能拉下来。
秦王蛰居禹州多年，手下只有三万残兵老将，多数上不了战场。
太子成为储君不过六年，皇帝一不给权二不给人，就没把他当储君。他手下目前也不可算作有人，就一个袭了镇北王王爵的表兄，当不了大用。
朝中支持太子的朝臣，也就谢丞相和几个拥趸，不足为惧。
韩丞相手下没兵，但朝堂上的文官八成是他的党羽。他要在皇帝驾崩前拉下太子，便会借势，自己断不可成为他手里的棋子。
林尚书心思电转，只一瞬便看清今日这局，太子是想套住韩丞相捎带自己。
“草民见过殿下。”贺清尘不卑不亢，行礼后便坐到龙床前，给皇帝诊脉。
跪在地上的御医悄然抬头看去。
赵珩也上前一步，面沉似水。
不过片刻工夫，外边又来了十几位朝臣，太初殿被挤得满满当当。
气氛凝滞。
所有人都看着贺清尘，等着他出声。
贺清尘诊了脉，又看了下皇帝的眼睛和舌头，起身行礼，“草民医术不精，只能开些药方让皇上少受些苦痛，还请殿下另寻名医。”
“劳烦神医跑一趟，药方就不必了。”赵珩偏头看向孙来福，“送神医出宫。”
“是。”孙来福客气地请贺清尘出去。
赵珩再次闭了闭眼，冷着脸嗓音发哑，“着工部安排人手清理皇陵四周的杂草，礼部筹办后事。”
“是。”柳尚书和礼部尚书应声行礼。
“臣听闻福安寺住持的医术也不错，是否要请来为皇上诊治？”韩丞相淡然提醒，“皇上的龙体能否康健，关系到我整个北梁的安定，怎可轻易放弃。”
赵珩抬眼看了看他，目光落到跪在地上的御医身上，许久才出声，“四日之内，希望尔等能想出治好父皇的法子。”
“是。”御医战战兢兢磕头。
韩丞相眼底划过一抹算计，又说：“殿下若是不便出宫，臣愿意前往福安寺请住持前来给皇上诊治。”
那神医还真是太子的人，他明知福安寺住持也会医术，昨日还曾与之见面，竟是提都不提。
太子想让皇帝死，他偏不让。
“无需劳烦丞相，既然丞相举荐，吾自当亲自前往。”赵珩说完便叫来孙来福，“安排下，吾即刻出宫前往福安寺。”
韩丞相一口气噎在胸口，好一阵才缓下去，“如此，臣等先行告退。”
他竟是在这等着自己！简直可恶。
此去福安寺，骑马过去来回也就半个时辰，根本来不及布置。若福安寺住持也一口咬定，皇上神仙难救，自己便成了送他登上帝位之人。
“也好。”赵珩略略颔首。
韩丞相咬牙扭头出去，一众朝臣跟上，一个个都低着头，各自琢磨今日之事的用意。
林尚书走在最后，唇边勾着一抹嘲讽的笑。这老狐狸可算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福安寺住持一来皇帝便算是宣告不治。
皇帝驾崩太子登基顺理成章。
赵珩等着他们都走后，回临荷殿换了身寻常百姓穿的衣裳，叫来自己训练的暗卫墨竹，“随我去福安寺。”
墨竹恭敬应声，“是。”
走出临荷殿，墨竹想起太子之前那位贴身暗卫临走交接之事，低声禀报，“属下去过邵宁家中，老太太说没有孙女只有孙子一人。之后，属下去找了邵宁的大伯，他则说不认识苏驰。”
赵珩偏头看他，眸光发冷。
这结论与六皇叔安排暗卫查到的并无两样。
“属下走访邵宁家附近街坊，查到了新的线索。”墨竹神色从容。
“说。”赵珩敛眉。
女帝让邵宁找顾孟平当老师，应当是希望邵宁将来入仕，为爹娘讨公道拿回属于他们的房产田地和铺子。
至于原来的户籍中为何没有她的名字，只有苏驰，想来也是她的安排。
这事查清，她便会现身。
正好，自己昨夜的布置若是奏效，最多下月便可让父皇驾崩，自己登基为帝。
“属下查到邵宁曾在馥香坊当学徒，与他一起当学徒的人说，邵宁昨日去了福安寺后突然要求辞工。”墨竹神色严肃，“属下以为，殿下要找之人或许就在福安寺内。”

第79章
赵珩脚步顿了顿，又掉头往回走。
墨竹跟上，“馥香坊的学徒说，邵宁自初一开始便找了他师傅好好几回，想要去福安寺上香，一直到昨日才有机会去，此前他并未有辞工的苗头，还是馥香坊的学徒中被提拔最快的一个。”
“嗯。”赵珩应了声，剑眉压低。
女帝在福安寺倒是非常有可能。
福安寺的禅院凡是向佛之人皆可借住，只需添香油，再花费一些银子购买每日三餐素食便可。
至于被官府通缉的犯人，则是进不去的。
住持在山门前竖了一块很大的牌子，每日被官府通缉的罪犯，都会贴一份到那牌子上。
赵珩回到寝殿，仔细打量墨竹片刻，吩咐道：“去挑一套蟒袍换上，一会出宫你骑马在前，江崇带着侍卫随行。“
墨竹的身量与自己相近，骑马过街有侍卫开道百姓会避开，韩丞相和林尚书的人虽会盯着自己，但不会离得太近。
女帝在梦境里都不喜欢皇宫，若是知晓自己的身份，定然也会不喜。
她既认定自己是暗卫，那他便是暗卫。
“是。”墨竹取下腰间的佩剑，绕过屏风选了一套玄色蟒袍换上。
“发冠带白玉的那只，绅带用同色的。”赵珩偏头看孙来福，“去帮他。”
“是。”孙来福不明所以，收了拂尘过去帮墨竹挽发束进发冠，又取了同样的白玉绅带，仔细给墨竹绑上。
殿下要出宫之事文武百官都知晓，为何还要让暗卫假扮？
孙来福偷偷看了眼赵珩，给墨竹系好绅带，恭敬退到一旁，“好了。”
不该问的不问，殿下做什么都有自己的道理。
赵珩端详片刻，拿起桌上的佩剑径自往外走，“可以走了。”
墨竹安静跟上。
出了长信宫，江崇带着六名侍卫，牵着马候在门外。
江崇看看一身便服的赵珩，又看看穿着蟒袍的墨竹，将手中的缰绳递给赵珩，什么都不问。
墨竹翻身上马，扬鞭催马往正阳门的方向疾驰而去，江崇等人随后赵珩在最末。
其余六个暗卫，两人一组暗中跟上。
一行人出了正阳门，一路朝着城外策马狂奔。
*
皇帝病重的消息传遍了汴京，就连福安寺这边的后宫嫔妃，也都收到了消息。
来寺里茹素祈福的几个官家夫人，也都在议论这事。
苏绾坐在大殿内的团蒲上，百无聊赖地看着一脸诚心求佛模样，实际上不知道跟菩萨说什么的陈良妃。
她明明是听说老皇帝要死了，高兴得想要去买鞭炮来放，却跑来大殿跪拜。
说是要给皇帝祈福。
菩萨听到她的心里话，一定不想保佑老皇帝。
又等了一会，陈良妃总算抬起头，脸上挂着浅浅的笑容，“菩萨听烦忧，也听喜事。”
“嗯。”苏绾站起来，低头整理身上的僧衣，过去扶她，“菩萨会嫌你唠叨。”
“菩萨天天听人求这样求那样，遇着我这样无所求还有喜事跟她说的，高兴还来不及。”陈良妃轻笑，“你到处走走，我与住持有些事要商量。”
那侍卫身上的伤口还没好利索，得再拿些金创药。顺便也打听下，如今在汴京买一套像样的宅子，大概需要多少银子。
上回她只顾去找那道士，忘了打听这事。
她已多年未有出宫，住持时常回城给人看病，应当知晓一些情况。
“好了去叫我。”苏绾摆摆手，后退两步掉头出去闲逛。
她俩从进福安寺就不做早课、晚课，也不出来活动。
要不是听到皇帝不行的消息，估计会一直在禅院里待到回宫。
各宫的娘娘主子和宫女、嬷嬷们，听到皇帝病重，连神医都束手无策的消息后，晚课都没人来。
仔细想想也挺恐怖的。她们都是皇帝的所有物，皇帝死了说不定她们会被要求殉葬。
尤其是那些，没生养但被皇帝宠幸过的位分低的妃子，皇帝一死她们也会跟着死。
陈良妃还好，她那个嫡兄刚立下战功，太子不会让她殉葬。
苏绾走到大殿左下方的亭子里坐下，放松吹风。
山上真的比宫里凉爽很多，早晚甚至还有些凉。
苏绾闭上眼，满脑子都是出宫后的美好计划。老皇帝病重的消息传遍汴京，贺清尘这个大名鼎鼎神医都救不了，估计用不了多久就真的驾崩了。
这两天，她抽空仔细做了一份新的计划，把原主弟弟和奶奶也纳入自己未来的计划之内。
邵宁乖巧听话，奶奶应该也不会差。
她在这个世界没有家人，原来计划是弟弟和奶奶人品不好，她最多每月支付一定的伙食费，生病了就给治，平时尽量不往来。
现在计划有变，她要完成原主的遗愿，将邵宁培养成才，给奶奶送终。
需要的银子也更多了，她也更穷了。
苏绾叹了口气，睁开眼看向汴京的方向。邵宁很聪明，他跟着顾孟平读书，以顾孟平骄傲的性子必定对他严加要求。
带不好学生也会影响到他的名声。
太子如今求贤若渴，等顾孟平高中状元太子必定会留意到他，也算是提早给邵宁铺了一条路。
不求他青云直上，像原主希望的那样出人头地便好。
苏绾正想得出神，身后意外传来小沙弥弱弱的声音，“施主……能不能给小僧一颗糖？”
“可以啊。”苏绾回头看他，“可是有小师弟被罚了？”
“多谢施主。”小沙弥单手竖掌行礼，脸颊红得像是要滴血一般，“师父说身为师兄要照顾好师弟，小僧哄不好他。”
昨日他与住持进城，带了个小乞丐回来。
师父收了小乞丐当徒弟，他多了个师弟还多出照顾师弟的工作。方才师弟睡醒了一直哭，他便想着来找这位施主要糖，他可以帮忙送信还。
“你在这等我一会，我回去拿。”苏绾有点想摸他的脑袋，到底忍住了。
听陈良妃说，一般小小年纪送来庙里的，要么是家里养不活，要么便是听了批命大师的话，送过来避灾祸。
修行几年就还俗。
她见过最小的，大概也就四岁这样？
“多谢施主。”小沙弥再次行礼道谢。
苏绾弯了弯唇角，起身走出亭子去大殿。
陈良妃恰好从里边出来，她笑了下脚步轻快地迎上去，“说完了？”
“给任长风拿金创药，他那伤口还没彻底好。”陈良妃偏头看她，“有事？”
任长风就是上回在敬法殿，为了救她被徐家死士重伤的侍卫。
“有个小和尚惦记我的糖，我回去给他拿。”苏绾扬眉，“送过来了我就回去。”
“别乱跑，神医治不好皇帝，没准大臣会建议太子来请福安寺的住持。”陈良妃压低嗓音，“小心点，别皇帝没死咱就先死了。”
她还是有点担心梦境成了。
“知道。”苏绾回她一句，远远看到梁淑妃带着嬷嬷从禅院里出来，旋即闭嘴。
陈良妃也看到梁淑妃，她扫了个眼风过去，扭头拐去自己和苏绾住的禅院。
皇帝死了太子登基也就不远了，梁淑妃的心情应该不错。
其他人就未必了。
来茹素的妃子当中，一半以上都要殉葬。
梁淑妃也看到她们主仆二人，等着她们走远又掉头往回走，低声吩咐身边的嬷嬷，“不去了，皇上病重我还有闲心去散步，被人看到不好。”
她也盼着皇帝死，听到皇帝病重神医都救不了的消息，险些喜极而泣。
六年了，她终于苦尽甘来等到了希望。
赵珩只要登基便不会亏待他们母子，哪怕不优待，该给的尊荣也会给。
“也好。”嬷嬷看了眼陈良妃离去的方向，语气有些酸，“她倒是走了大运，太子登基她说不定也要成太妃了。”
“你这嘴巴若是管不好，舌头不要也罢。”梁淑妃愠怒。
她也羡慕陈良妃的好运气，可这事心里酸一酸便罢了，说出来让人听去谁知别人怎么想。
“老奴知错。”嬷嬷打了自己一巴掌，安静下去。
今日一早，林尚书夫人身边的嬷嬷给她递了话，说是林尚书有事想和淑妃娘娘商量。
她琢磨一天，原打算不提这茬，就当自己没见过林夫人身边的嬷嬷。谁曾想，不出一天便听到皇帝病重的消息。
方才淑妃娘娘说想出门散步，她便想着趁这机会说道一声，如今看来也是不能说了。
“你在我身边六年了，不要犯错。”梁淑妃子见她这样也不气了。
嬷嬷再次点头。
主仆俩进了禅院，四周又安静下来。
苏绾回禅院把剩下的糖都拿出来，分了大半装到纸袋子里，拿起开门出去。
“送完就回来。”陈良妃躺在摇椅上，看都不看她，“外边可不安全。”
“知道了。”苏绾扬了扬眉，穿过回廊出了禅院随手掩上门。
她当然知道外面不安全，太子公布老皇帝的病情，分明是想逼丞相和林尚书出手。
非常时期，任何人都有可能会炮灰。
回到刚才的亭子，小沙弥已经等得有些着急了。
苏绾笑了下小跑过去，“糖来了，小师父要如何谢我。”
“小僧日后可帮施主送信，贺神医收到施主的信很是开心。”小沙弥低下头，脸又红了起来。“施主是好人。”
“好人也会看上贺神医的。”苏绾忍俊不禁，弯腰将糖塞他怀里，“去吧，需要送信我会在打水的路上等你。”
小沙弥接过她递来的糖，眼神一下子亮起来，怯怯抬起头，“我可以吃一块吗？”
“当然可以，给你了就是你的。”苏绾被他逗乐，“要省着点吃，不然会牙疼。”
“嗯。”小沙弥笑起来，一双眼像是揉进了漫天的夕阳，明亮又干净。
他抱着糖，行礼道谢后蹭蹭蹭跑开。
苏绾直起腰目送他跑远，转过身，眼前忽然投下一道暗影。她抬起头看去，只一瞬便往后退了退冷淡出声，“公子若是喜欢这亭子，大可说一声。”
男人穿着寻常的便服，腰间挂着长剑，容颜如玉。
是她在梦境里的驸马，赵珩。
神出鬼没，差点就吓到她了。之前在汴京已经见过，倒是没觉得有多意外，他在梦里又没意识。
就是……他怎么会来福安寺？还这么巧撞到自己？

第80章
气氛有些尴尬。
苏绾见他不说话，差点忍不住问他是不是不会说。
她真这么问了，估计这人会把自己当神经病？第一次见面就怀疑他是哑巴，简直莫名其妙。
这人也不知怎么找到自己的，一进亭子就离她特别近，要不是在梦里见过差点以为自己遇到流氓了。
赵珩垂眸看她，胸中像是有千言万语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这一路过来，他以为还要费一番工夫找人。福安寺每月都有不少高门千金、夫人过来茹素。这些人一来便换上僧衣，与寺里的沙弥做同样打扮，他只知女帝的姓氏不知其名，找起来不容易。
孰料刚下马便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从台阶上下来跑进亭子里。
青色僧衣看着有些厚重，衬得她肌肤雪白，身形也愈发娇小，完全不似梦中穿着龙袍那般气势十足。
他丢下江崇和墨竹等人飞奔上山，到了亭子外就听她说：好人也会看上贺神医。
所以她看到自己才一点都不激动，也不惊讶，态度也异常冷淡，像是……遇到了个登徒子？
若不是在梦里曾经有幸见过一次她走神的模样，又听到她与小沙弥说话的声音，自己还真有些不敢认。
她低头给那小沙弥糖时，他瞄了眼，左边锁骨下方的那颗黑痣没了。
幸好已经找到她，痣没了也不打紧，也不用再让墨竹找人。
她在梦境中的性子，与现实当真是大相径庭，甚至比梦境里更谨慎。送给贺清尘的信，从她与小沙弥的对话中可知，是那小沙弥从福安寺带去汴京，又转了一手送过去的。
就是眼下，她与跟小沙弥说话时还笑着呢，看到自己马上冷脸，防备得紧。
“公子你有事吗？”苏绾往边上挪，想从他身边越过去。
这亭子一半悬空一半搭在山上，他就站在门口中央，想是故意要堵住她一样，想要出去势必会撞到他。
贺清尘和宋临川在梦里都没意识，他也不可能有，自己试探过他很多次。
“姑娘可是姓苏？令尊曾做香料生意，原是汴京兰馨坊的东家。”赵珩缓了缓情绪，从容出声，“在下来自禹州，早年曾受过令尊的照拂。”
苏绾蹙起眉头，没有接话。
山下有人上来，阵仗看着还挺大。一名穿着玄色蟒袍的男人，带着几名侍卫装扮的随从，走上通往大殿的台阶，十分引人注目。
那是太子？
苏绾用余光瞄了眼，心说这太子长相也太一般了，连她身边的暗卫都比不过。
然而原主爹娘死了十二年，原主入宫到自己穿过来再到现在，也有九年了，他是怎么找到自己的？
苏绾这么想着，不动声色地看又了眼太子一行，见他们停下往这边看过来，点了点头继续上山，旋即收回视线。
他刚才说是从禹州来的，难道真是太子身边的暗卫？
那他能找到自己就不奇怪了。
这种从小受训的暗卫，不是徐贵妃手底下那些人能比的。
原主弟弟改名换姓一事花了不少银子，秦小宝还帮忙垫付了大部分。只要户籍档案还在，就能知道是哪一年办的。
他知道原主父亲做香料生意，知道兰馨坊是原主家的，肯定也去查了原主的大伯，还有邵宁。
会找到这倒也不算很奇怪。
可他怎么认出自己的？她在梦境里确认过很多次，他没有任何意识，上次入梦被吓醒过来，也不是因为他有意识，而是那双眼空洞得有些吓人。
苏绾心思电转，态度比方才又冷了些，“公子找错人了，我不姓苏。”
不能承认。这人来意不明，他在禹州受恩惠时根本可能见过原主，怎么一来就找到了，这个时空又没照片可看。
“不会错。今日一早，我去见过令弟看到姑娘的画像了。”赵珩眼底漫起笑意，不过他掩饰得很好未有让她发觉，“姑娘不必紧张，在下是来报恩的。”
女帝当真是多疑又谨慎。
若非自己做好了布置才来，方才就露馅了。自己一说禹州，她首先注意到的便是墨竹和江崇等人，而非自己。
“报恩？”苏绾抬头对上他的目光，心说还是别了，她不想死。
跟太子扯上关系，运气好了飞黄腾达，运气不好便只有殉葬的份。
还是保持距离比较好。
虽然，他真人比梦境里好看百倍不止。明明整个人冷得不行，眼里却无丝毫的冷意，幽深而明亮，还隐约带着几分让人想要沉溺进去的暖意。
“报恩。”赵珩垂下眼眸，拱手作揖，“在下玄黎。”
他的表字是母后取的，身边亲近之人才知。
“你要报恩是吧，我爹照拂你怎么也得是十几年前的事，折算成银子一共五百两。”苏绾狮子大开口，“给了银子就算是报恩了。”
太子身边的暗卫，那是出生入死的工作，美人在梦里看看就行了现实里不做多想。
这银子她也不是真的想要，只是让他知难而退。
原主爹娘做的好事她没道理享受好处。这人找到邵宁还不满足，还非要找到自己，不知道安的什么心。
他又不能跟太子说让自己马上出宫，报个鬼的恩。
赵珩眼里的笑意凝固了一瞬，凉凉掀唇，“五百两？”
要得太少了，私库都能给她。
“多了？”苏绾又往后退了一步，神色戒备地跟他拉开距离，抬脚欲走，“那算了，告辞。”
赵珩抬手遮住嘴轻咳一声，迅速逼近过去，“一千两，不过在下今日有公务在身，未有带着银票，明日再给姑娘送过来。”
女帝的防备心很重。
性子虽与梦中大相径庭，品行却不错，她嘴上说要银子眼里全是不耐烦。
“不必了。”苏绾压下心动，再次抬头看他，“爹娘救你之时未有所求，我亦不该接受公子的好处，公子如今既已平安便无需再记挂此事。”
一千两啊，好多银子！
然而不能要。
他一个暗卫，赚的可是卖命钱，今后退隐了还要成家立业，自己收了这银子就太不要脸了。
他在梦境里也表示过，最大的愿望是退隐。
“在下可帮姑娘拿回令尊的产业。”赵珩适时抛出诱饵，“在下到汴京后便走访打听寻找恩公，方知十二年前的旧事。如今，在下在太子身边当差，查起来要比姑娘方便许多。”
她的身份……他现在暂时不想继续查了。暗卫听令于六皇叔，但凡不是千金贵女，在他看来或许都可疑。
何况此时，女帝对他无一丝一毫的好感，心里想的是贺清尘，也不知道他在梦境里有意识。
自己也尚未登基，前路困难重重，怎可拉她一同面对即将到来的狂风骤雨。
他若是连自己心仪的女子都保护不了，如何护得住一国的百姓。
亭子里安静下去。
苏绾坐到石凳上，双手撑着下巴看向远处，眉头紧皱。
要是能拿回铺子、房产、田产，对自己将来的发展会如虎添翼。兰馨坊的生意虽不怎么样，可毕竟是汴京第二大的香料铺子。
拿回来就能省下一大笔的银子，还有房产和田产，东西不算很多，可那些原本就是原主和邵宁的。
自己不要，也应该帮邵宁争取。
“你确定可以帮我拿回来？”苏绾打定主意，仰起脸看他，“私下去做太子未有吩咐之事，太子若是知晓，不会怀疑你不忠？”
“会，在下并非每日都在太子身边，谨慎一些不被发觉便好。”赵珩坐下，神色放松地看着她，眼眸深处满是笑意。
她似乎很心动自己的提议，但还很防备。
“既然如此，这事如果有进展你便写信给邵宁。”苏绾淡然扬眉，“见面便不必了。”
他能找到这来，肯定已经知道自己是宫女，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宁愿多费些功夫也不能让太子知道，身边的暗卫跟宫女来往密切。
太子之前就杀了很多疑似暗桩的宫女，自己不能上杆子送死。
邵宁拿到信，会想办法让秦小宝带进宫里给自己。
赵珩低头掩去几乎要藏不住的笑意，点头，“也好。”
可以与她通信，总会有见面的机会。
贺清尘只能等她的信，而自己可以给她写，慢慢让她对自己产生好感。
局势未定，自己见她也会给她带来危险。今日这局，韩丞相与林尚书都会审时度势，要么收回爪子，要么疯狂出击。
“告辞。”苏绾站起来，态度疏离地福了福身，径自走出亭子。
“好。”赵珩抬头看去，眼底笑意沉沉。女帝在现实里，比梦里更有趣也更狡猾。
苏绾没搭理他，上了台阶随即选了条最近的路，返回禅院。
赵珩起身离开亭子，去大殿。
“殿下。”墨竹上前行礼，“住持正带着人做晚课，一会出来。”
赵珩略略颔首。
等了片刻，福安寺住持从大殿出来，单手竖掌行礼，“太子专程前来，老衲自当义不容辞。”
“多谢。”赵珩回礼，与他一块踏出大殿。
福安寺主持是自己设局的最后一环，等他也宣告父皇不治，接下来自己便可坐等韩丞相和林尚书出招。
不知六皇叔是否启程，若他来了，此局正好将他也套进去。
他当初既交出兵权表明自己无意谋反，便不该与韩丞相等人一般，处处监视自己。
若非为了找女帝，自己恐怕还无法发觉皇叔看似照顾偏袒的作为，实则也另有目的。
所幸除了贴身暗卫，他推举过来的人目前尚未安排到地方任职。
自己于陆常林有知遇之恩，江崇是自己培养起来的，北境各府州县和南境部分县的官员，也都是自己的人，一切尚在掌控中。
至于表兄，自己也不可过度依赖，更不可让他知晓自己手中所有的布置。
六皇叔将他从北境调去禹州之后没多久，东蜀来犯，自己竟是没能看出此举背后的用意。
如今，太师刚倒台六皇叔便急着入京，前二十年他可是过汴京不入，直接回禹州。
自己昨日还飞鸽传书让他快来，险些铸成大错。
赵珩偏头看了眼方才待过的亭子，眸光冷冽。入梦以来，女帝帮自己解决了不少麻烦，这次，他要自己来。
一行人上马回宫，路上没出任何意外。
福安寺住持的诊断和贺清尘一样，皇帝的病回天乏术。
有礼部尚书和工部尚书在场见证，消息很快便传到宫外。
天黑下来，长信宫的守卫升级，赵珩在临荷殿批阅奏折，一直留心外边的动静。
进入亥时，皇宫开始变得寂静无声。
赵珩放下手中的奏折出去，叫来墨竹吩咐道，“把那女子的画像烧毁，不必再查她人在何处身份为何，只查苏家的铺子为何到了他大伯手上。此事不可让第三人知晓，再安排一人暗中保护邵宁。”
“是。”墨竹应了声，拿出两只信筒递过去，“这是今日殿下出宫后拦截到的密信。”
赵珩伸手接过来，低头取出信筒内的密信。

第81章
两封密信一封是林尚书发出的，信上只有八个字：不可妄动，安当黄雀。
另外一封是韩丞相发往靖安的，也是八个字：速速撤离，此事不为。
赵珩看罢，抬头看着墨竹，“信鸽是否抓到？”
“抓到了，还可再飞。”墨竹应声。
“他呢？”赵珩又问，这个他便是被撤换下去的，六皇叔派来的暗卫。
六皇叔与那暗卫在汴京定有联络的地方，自己未有杀人灭口而是放人，一则是想通过那暗卫提醒六皇叔，手不可伸太长。
二则，也是想知道他们在汴京的联络处。
六皇叔在信上说过几日来京，以自己对六皇叔的了解，他此时已在路上最迟再过三日便会入京。
“去了城外的一处别庄，负责跟踪的人来讯，别庄有异动。”墨竹回话。
赵珩捏着手中的信纸，绷紧了下颚线。
六皇叔果真留了一手。
当年他交出兵权后归还王府，处理掉所有在汴京的产业，带着一家老小前往禹州，百姓无不为他惋惜为他不平。
自己记事后，母后每每说起此事，也满是钦佩。
谁能想到，京中的一举一动皆在六皇叔的掌握中，他也在等父皇自帝位上摔下来，好名正言顺上位。
他身为带着赤虎军打下北梁江山的战神，是百姓心中最佳的帝王人选，父皇当政期间国中多地民不聊生，民怨沸腾。
战神重出，不止赤虎军一众老将拥趸，百姓也会奔走相告。
至于自己，手中既无兵权朝中又无忠心不二的朝臣，与傀儡何异。
六皇叔只需等着自己以储君的身份，将朝中的几股势力肃清，便是他收割果实之时。
太师倒台一事自己并未去信告知，只将徐家外戚女眷送去禹州，原意是堵住朝臣的嘴，彰显自己宽厚仁慈。
倒是未有料到，此举竟是让六皇叔也坐不住了。
太师手中有父皇命自己监国前写的圣旨，此事自己也并未告知六皇叔。他此行匆匆，目的已昭然若揭。
赵珩松开手中的信纸，淡然掀唇，“继续盯着，切莫让他们发觉。”
“是。”墨竹再次应声。
赵珩收了思绪，仔细比对信纸，按照密信的格式临摹林尚书的笔迹，写下四个字：速回汴京。
写好放下，跟着开始临摹韩丞相的笔迹，写下六个字：计划照旧，速办。
搁笔吹干墨汁，赵珩等着上面的字迹消失，再写上一打开便可看到的寻常语句，放到一旁。
待纸上只看到无用的寻常语句，他抬了下眼皮，将信装入信筒交给墨竹，“即刻发出，再安排两人快马加鞭沿路查探，秦王带了多少人入京。”
“是。”墨竹拿走密信退下。
赵珩收起笔，叫来江崇，“梨廷那边可有消息过来？”
“有。”江崇恭敬回话，“他带人走访临近的几个县，发现有人大量购买灯油，再有消息会即刻送回。”
“即刻调拨六千精兵守住禹州方向的官道，发现秦王带兵入京立即以谋逆之罪擒住。”赵珩抬眼看他，“再安排两千精兵沿北门官道搜寻，发现大将军的踪迹，也以谋逆之罪擒下。”
江崇震惊看他，最终什么都不问不说，严肃应声，“是！”
他今日换了暗卫，又调兵遣将怕是要有一场大的风暴。
赵珩摆手示意他下去，继续批阅奏折。
皇宫禁卫军在兵部有名单的一共一万人，林尚书手中的四千人，除去在宫内换防的一千人，剩下三千人都在宫外。
他自己部署的禁卫有一万五千人，五千人在城内一万人在城外的营地，这些人由他直接统领，江崇代为发号施令。
不管是六皇叔还是大将军，来了，便一并拿下！
*
夜色渐深，汴京城内的灯火陆续熄灭。
韩丞相背着手来回踱步，笼在烛火下的脸庞阴森扭曲，牙关死死咬紧。
许久，窗外传来一声轻叩，跟着便有一黑衣人翻窗入内跪下，“主上。”
“说。”韩丞相停下来，嗓音发干，“可有查到什么。”
太子此局不破，韩家上下都会步上太师一家后尘。
“东宫和长信宫防卫森严，未能闯入。太子前往福安寺时，在寺内见过一女子。属下已将此女的的来历查清。”死士从怀中拿出一沓资料呈上，“九年前入宫，在御膳房当了八年的粗使宫女，父母曾是商户。”
韩丞相眸光一利，拿过资料坐下细看。
九年前入宫的粗使宫女怎会结识太子？这女子实在可疑。
仔细看完所有的资料，韩丞相磨了磨后槽牙，看向地上的死士，“起来说话，此女如今在陈良妃身边伺候？”
“是。中元节当日所发生的事已汇报过。”死士站起来，低下头继续说，“皇帝昏迷当日，陈良妃所居的敬法殿便有侍卫值守。”
韩丞相捋了把胡子，又拿起放在桌上的资料。
苏绾？商户之女……应当不是太子身后的高人，真有谋略，字迹怎会歪歪扭扭如幼儿一般。且她入宫后便被分去御膳房做粗活，去伺候陈良妃还是被陷害的。
她也并未进过东宫，太子昨日与她见面，许是要提醒陈良妃注意安全。
表侄女那颗棋，之前不动如今更不能动。
太子借陈良妃那嫡兄之手，收复的不止是北境的失地，还有北境数万驻军的军心，断然不会让陈良妃出任何意外。
能给太子出谋划策的女子，多半来自禹州□□。
太子几次面对危局，处理的手法都有秦王的影子在，不可能会是一个在御膳房做粗活的宫女，能想得出来的。
此女到底藏在何处？
韩丞相闭了闭眼，吩咐道：“继续安排人盯着陈良妃和那宫女，若有机会直接诛杀。”
“是。”死士安静退下。
韩丞相看了眼滴漏，忧心忡忡地开门回房。
靖安的布置不可出错，若此时靖安起火，烧的便是丞相府了。
回到房中，韩丞相脱下外袍叫来自己的夫人，“明日你带着月儿再去福安寺，给德妃娘娘带话，不可轻举妄动。”
韩夫人见他满面愁容，不禁也忧心起来，“要不要先把孙儿送走？”
韩丞相闭上眼，良久才又睁开，“都送去东蜀，太子此局不好破，稍有不慎，我韩家上百年的基业便会毁于一旦。”
韩夫人点了下头深深叹气。
韩丞相生怕靖安的布置有变，叫来管家与几个儿子，安排孙儿孙女离京事宜。
没有了后顾之忧，太子登基后即便要清算，也不是一朝一夕能做到的。只要自己不死，就还有机会拉他下来。
*
半夜惊雷，晴朗将近半月的汴京下起瓢泼大雨。
苏绾被雷雨声吵醒过来，听到陈良妃开门，让暗卫去隔壁空置的禅房避雨的声音，复又闭上眼。
昨天下午太子一行赶来福安寺，是为了请住持入宫为老皇帝诊治。
等天亮后，估计就该传出准备后事的消息。
离回宫只剩下几天时间，等待无数嫔妃的，是随之而来的殉葬。
在原著中，老皇帝死后，后宫过半的嫔妃都被要求殉葬。
如今太子在柳云珊的建议下，开了官办的学堂，准许女子入学。若还让后宫嫔妃殉葬，未免有做戏之嫌。
然而韩丞相那人老奸巨猾，皇帝死了，说不定他会趁机要求陈良妃殉葬。
妃子殉葬，身边的宫女也会被要求殉葬。
若真是那样，自己手里的出宫诏令和废纸差不多，还是没法安心啊。
苏绾胡思乱想一阵，干脆不睡了。
天亮后大雨停歇，空气湿润凉爽。
苏绾吃过早膳，跟陈良妃说了声，出去打听消息。
才下了场大雨，一大早来上香的人不是很多。
苏绾拿了一把线香点燃，凑到香炉前跟着几个同样穿着僧衣，却不是后宫宫女嫔妃的姑娘，一起往香炉里插线香。
“韩丞相家的马车也来了福安寺，看来昨日的传言是真的。”
“宫里的马车把贺神医接进去又送出来，能是假的吗，他都治不好估计没人能治好了。”
“天子驾崩禁礼乐，我的婚事怕是要拖到三年后去。”
“你还好，我的亲事怕是要黄了。”
“韩夫人上来了，大家别乱说话。”
苏绾绕过香炉往山下看去，门前果然停着一辆稍显华丽的马车。一位穿着华贵的妇人在嬷嬷的搀扶下，正慢慢上山。
走在她身边的小姑娘上次见过，韩丞相的幼女——韩灵月。
苏绾低下头，把所有的线香插上，转身回禅院。
看来朝中的局势非常紧张，韩夫人带着小女儿上福安寺，估计来跟德妃通风报信，让她不要乱作为。
拐进通往禅院的小径，梁淑妃身边的嬷嬷跟着个差不多年纪的嬷嬷，慌慌张张往小路上去，看着像是要讨论大事。
苏绾扬了扬眉，大步回禅院。
进去关上门，陈良妃躺在廊下的摇椅里吹风，面上盖着团扇。
苏绾过去躺到她身边的摇椅上，轻描淡写的语气，“韩夫人带着千金来上香，林家的人去找淑妃了。”
陈良妃拿走脸上的团扇偏头看她，“日后出门谨慎些。”
“知道。”苏绾晃动摇椅，看一眼碧蓝如洗的天空，舒服补眠。
陈良妃拿起团扇又把脸盖住，眉头深深皱起。
她昨日问过住持，给苏绾买座两进的宅子大概需要三百两银子，再给她准备一些安身立命的银子，拢共需要一千两左右。
她身上没那么多，买小的倒是勉强够。皇帝真死了她便有机会见太子，届时再跟他讨一道口谕，让苏绾提前出宫或许可行。
之前已经跟他要过诏令，再开口更顺理成章。
那个梦境不管成没成都要破掉，不然她没法安心。
陈良妃拿开团扇，偏头看了眼苏绾，复又盖上脸躺好。
她看着真不像入梦。
皇帝病重不治的消息沸腾了三天，汴京并无大事发生，韩夫人带着小女儿安然回城。
苏绾等着晚课结束，拿上拜托任长风买的糖，出门去找那个小沙弥。
小沙弥出家的时间短，大部分时间都在跟着住持学医，就早晚要往后厨的水缸里装水。
苏绾在打水必经的亭子里坐下，拿了颗剥开丢进嘴里，耐心等小沙弥出来。
过了一阵，小沙弥没来倒是她梦里的那个驸马又出现了。
这个巧合的几率未免太高了一点？
“苏姑娘。”赵珩也有些诧异，左右看了一圈过去在她身边坐下，“姑娘在等人？”
六皇叔带着三千人马改道源阳入京，会在今夜借宿福安寺，给他的信却说还有两日才到。
他带人前来布置，正欲找地方藏身便看到她从山上下来，一个人坐在亭子里吃糖。
“嗯。”苏绾往边上挪，语气冷淡，“公子请自重。”
这人真的一点男女授受不亲的意识都没有，每次都离她特别近，问题是他的眼神又很正经一点孟浪轻浮都没有。
赵珩抬眼看向她的侧脸，“姑娘为何对在下如此生分？”
在梦里亲他时可不是这副模样。
“公子为何觉得我该与你熟络？”苏绾神色戒备。

第82章
赵珩被她问住，墨色的眼眸浮起无奈，剑眉悄然压低，“令尊不仅是在下的恩公，还是在下的义父，按理姑娘该称在下兄长。”
他知晓梦境与现实不同，可她看到贺清尘便主动赠言，给他写信想要与他探讨医术，看到自己则格外冷淡。
也不怎么看他。
莫非，她觉得暗卫太危险？
若真是如此，下次再见，告诉她自己已经退隐好了。
只是这事要在登基后才能说，免得她又生疑。
“兄长？”苏绾的嗓音更冷了，“我爹并未与我提过此事，公子下次……”
下次说谎打一下草稿，驴她吧，上次见面怎么不说是义兄。她话还没说完，赵珩忽然伸手过去，从她怀中的纸袋里拿了一颗糖块，低头剥开放入口中。
苏绾想起他在梦境里也喜欢吃糖，剩下的话忽然就不想说了。
像他这种从小受训的暗卫，多数都是孤儿。
他从禹州过来想要报恩，不料原主爹娘已经不在，他会将报恩的感情投射到她和邵宁身上，倒也可以理解。
“在下吃的第一块糖，是她给的。”赵珩装出一副心酸的模样，悄悄用余光留意她的反应，嗓音一点点低下去，“在下也知忽然找上你姐弟二人，会让你们生疑。”
她方才像是要骂他？
“你叫玄黎？”苏绾见他这么难过，想起他在梦里跟自己要糖的情形，身上的冷意收了些，“我不缺兄长，你也不必以兄长自居，就当是朋友好了，最好是那种没事别出现的朋友。”
他要不是太子身边的暗卫，她其实不是很介意，多一个武功高强的哥哥。
省得将来做生意还要花银子请人，也未必能请到像他这么好看的。
“在下今日是有任务在身，并非专程来找姑娘。”赵珩看了一圈四周，利落起身，“义父的铺子有了进展，在下会给邵宁送信，姑娘若是无事还是回禅院去好些。”
得慢慢让她软化态度，他知道邵宁的住处还安排了人保护他，再见她不难。
她这回的态度，比上次见面缓和了一些，不能急躁。
“玄黎。”苏绾也站起来，低头抓了一把糖给他，“保重，没事别来福安寺找我，这些糖送你。”
他还不能死，自己现在无法出宫，拿回原主爹娘的铺子和田产，全靠他了。
“姑娘也保重。”赵珩垂眸掩去眼底的笑意，接过她递来的糖。
收好糖块，他看了一圈四周，确认布置妥当随即朝等在暗处的墨竹走去，转瞬消失在小径尽头。
苏绾坐回去，又剥了一块糖塞进嘴里，若有所思。
暗卫有任务在身……难道是今夜会发生什么了不得的事？
她吞了口口水，余光瞧见小沙弥拎着小木桶，从小径的另一头走来，随即起身迎上去。
“小僧见过施主。”小沙弥放下水桶行礼，“施主等在此处，可是要小僧给贺神医送信？”
“不是，是来给你送糖，我拜托朋友又买了一些，都给你。”苏绾唇边弯起浅笑，把整个纸袋子都给他，“我回去了。”
“多谢施主。”小沙弥红着脸抱紧了装着糖的纸袋子，单手竖掌行礼。“阿弥陀佛。”
苏绾摆摆手，掉头返回自己跟陈良妃住的禅院。
关上门，陈良妃不在摇椅里躺着，平时不见影的任长风和另外两个暗卫，反倒出现在院里。
苏绾直觉自己猜对了，今夜的福安寺可能真的会有大事。
“苏姑娘请回屋。”任长风小声提醒。
苏绾点点头，开门回自己禅房。
福安寺距离汴京很近。太子带着暗卫前来，还让保护她们的侍卫提高警惕，要抓的或者说要杀的，是个大人物。
骠骑大将军如果回汴京，不会走南门，会经南门入城的便只有禹州一带的商贩和官员。
福安寺在南门右侧，若是从禹州来走的应该是左侧的官道。
之前入梦她看过北梁的地图，会从右侧官道来的，应该是源阳那一带的商贩和官员。
难道是秦王入京？
从禹州取道源阳过来，到了城外借住福安寺最为妥当。不容易被发现，还方便打探汴京的消息。
苏绾坐下来，拎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黛眉拧紧。
她不记得原著中秦王是不是也有谋反之心，就记得萧云敬后来跟秦王决裂，离开禹州前往北境历练。
柳云珊为了见他，跟着贺清尘一路行医过去与他相聚，后来还陪着他一起在军中待了好几个月。
如果决裂的原因是秦王想要谋反，也说得过去。
秦王是北梁战功赫赫的战神，为了不让老皇帝起疑，交出兵权解甲归田。
如今老皇帝眼看着就要不行，他这个亲兄弟上门探望，合情合理。
太师已死，赤虎军中的老将对秦王百呼百应，他只要打着清君侧名义，就能把太子赵珩给拖下去。
很显然，太子识破了秦王的意图，所以设好了局瓮中捉鳖。
现实里的斗争果然更加血腥残忍。
什么亲情信任，都能在一夕间化为乌有。
太子拿皇帝病重这事设局，针对的人主要是韩丞相和林尚书，怕是都没想到秦王竟也上钩。
不过他的反应不慢，希望他能顺利解决秦王。
比起林尚书和韩丞相，威胁最大的其实是他最信任的秦王。
苏绾摇摇头，又喝了口水，决定不再想这事。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去，倦鸟归巢。
彻底天黑后，福安寺的佛钟敲响，浑厚辽远的钟声清晰回荡天地间。
赵珩站在福安寺大殿中，静静看着宝相威严的菩萨。
“兵马已过野平埠驿站，再往前十里会进入我们的包围圈。”江崇将战报送上，“秦王带着五百精兵，已进通往福安寺的山道。”
“弓箭手准备，随我去迎皇叔。”赵珩眼底漫起杀意，转身走出大殿，“留五十人守在福安寺，发现皇叔的身影抓不了活口便就地诛杀。”
“是！”江崇应声。
赵珩出了大殿立即往右侧山道疾行，一路上到处埋伏着弓箭手。
他准备了一千精兵过来接人，生死都要接回去。
等了大概一盏茶的工夫，一队人马踏着朦胧的月色飞奔而来。
“是秦王。”墨竹低声说了句，安静退下。
赵珩拿起弓箭拉满，倏然松手。
利箭射出的啸声划破夜空，朝马上的秦王胸口射过去。埋伏在各处的禁军收到进攻号令，瞬间万箭齐发。
赵珩再次拉弓射箭，两箭连发。
六皇叔知道自己撤换暗卫，临时改变计划取道源阳过来，所带的三千精兵则按照原计划，扮做百姓分批走禹州至汴京的官道。
他起疑了，却未有严加防备。
在他眼中，自己这个对他无条件信任的傀儡，还真是不值得……防备。
也无需防备。
六皇叔知晓父皇病重是自己有意为之，也知晓自己设局诱骗大将军回京，意图杀人夺取兵权。
甚至，六皇叔还知晓不管大将军是否中计，自己都会登基。
只要他平安入京，这些往来的信件便成了无法辩驳的铁证，清君侧师出有名。
可他想错了。
自己从来就不是他的傀儡，对他的信任有母后的临终交代，有外祖的叮嘱。
撤换暗卫之举，也并非只表达不满，而是对他的信任彻底倾覆。
最尊敬最信任的长辈，才是横在自己脖子上，最锋利的一把刀。
不除掉他，自己焉能安坐龙椅。
赵珩压低眉峰，又拿了一支箭搭到弓上拉满，眸中杀气凛冽。
“保护王爷！”秦王的护卫大叫起来，队伍四散逃窜。
禁卫军精兵冲出去，跟秦王带来的人厮杀起来。
第二波箭雨紧随而至，剑上浸了灯油的布燃起火光，将被赌在山道上的秦王一行，照得清清楚楚。
赵珩再次拿起弓放了两枚箭拉满，松开。
马匹受伤受惊发出的嘶鸣，将士中箭的惨叫交织着，响彻了山谷。
第四波箭雨过后，五百人的队伍，只剩下几十人还在强撑着挥剑抵挡，剩下人和马都没了声音。
“玄黎，你便是这样迎接皇叔的吗？”秦王手臂中箭，形容狼狈。
那个还未曾当上储君就一直听他的话，暗中积蓄力量的少年，此刻如阎罗一般站在峭壁上。火光照亮了他如玉的容颜，陌生而阴森。
“皇叔给侄儿的礼物也不少，三千精兵，足够你清君侧了。”赵珩举起手中的弓，缓缓拉满，“大将军迟迟不动，皇叔真以为玄黎还与当年一般，什么都不懂吗。”
信任是锋利的一把刀，只是这把刀刺中的人从自己变成了皇叔。
“很好，很好……”秦王单膝跪了下去，放声大笑。
自己手把手教出来的傀儡，将他的信任化作最锋利的剑，在最后关头反手狠狠刺过来。
养虎为患！
自己太过小看他了，他身上流淌着皇兄的血脉，骨子里生来就六亲不认。
筹谋二十年，最后却败在这小子手上，失策。
这二十年，人人都当他无意帝位，为他惋惜为他不平。
北梁的江山，是他以一条腿的代价换来的，那帝位之下流淌着是他的心血！
他怎会无意帝位？！
若非皇兄是嫡出，有父皇偏袒又有镇北王一家撑腰，那帝位本该属于他。
二十年来，他眼睁睁看着自己打下的江山，在皇兄治下变得民不聊生，山河满目疮痍，他不甘心。
为能顺利重回汴京，他不惜花费心血栽培赵珩，结果却养出来一条比皇兄更阴狠的恶狼。
秦王的笑声越来越大，剩下的几十个部下陆续被禁军斩杀重伤，失去最后的反抗能力。
赵珩松手，利箭划破夜空直直没入秦王的脖子，他收了弓交给身边的江崇，转身回福安寺，“送秦王回禹州好生安葬，秦王/府众人若有不服者，杀。”
“是。”江崇应声下去，指挥人打扫战场。
赵珩回到福安寺，才想起自己一直没问女帝住在何处，禁不住弯了下唇角，拿出一颗糖剥开放进嘴里，转头下山。
他身上的杀气太重，还是不见了。
*
苏绾毫无睡意，一直到门外传来任长风他们的脚步声，这才放松神经。
太子得手了。
秦王输的倒也不算冤枉，在原著中太子对他的信任超过任何人，跟太师和韩丞相等人交手时，经常写信询问他的意见。
萧云敬包括他身边的所有人，都对秦王有一种莫名的尊敬和信任。
所幸太子有意识后，明显比原著中聪明，发现有问题立即反击。
秦王输在以为自己非常了解太子，毕竟是自己一手教出来的学生，即便有所防范也不会防范得太深。
苏绾轻轻吐出口气，安心闭上眼睡觉。
不知过了多久，她感觉脸上有点痒，条件反射地睁开眼，下一瞬便抬脚朝赵珩踹过去。
赵珩也刚入梦，觉察到她的动作，避开的瞬间带着她连着凳子一起摔出去，再次吻上她的唇。

第83章
苏绾摔得七晕八素，整个人被赵珩抱在怀里，还特别巧合的又跟他亲上，回过神旋即用力推开他，红着脸低声呵斥，“放肆，谁准你碰朕了。”
赵珩藏起眼中的笑意，伸手扶她起来，面上古井无波。
以往入梦，总是她亲自己，自己难得亲回去一次。
“今夜罚你抄《夫纲》。”苏绾警告一句，跟他拉开距离低头整理衣衫。
太丢人了，她人没踹到还出了丑。
刚才那一下，怎么看都不像是无意间碰到的样子，偏偏他还是一点情绪都没有。
反倒是自己尴尬得不行。
赵珩转过身，唇角扬了扬伸手将椅子扶起来摆正。
从福安寺离开后他去了野平埠，皇叔带来的三千精兵中了埋伏，全部折损。
戍京大营的人赶到时，他手下的禁卫军已打扫干净战场，全部撤离。
皇叔和两个贴身护卫的遗体，从福安寺运过去后重新布置，假装遇到山匪不敌而亡。
他说皇叔死于意外那便是死于意外，哪怕林尚书和韩丞相的死士亲眼目睹了战况，他也无惧。
从发现皇叔改道，自己就做了万无一失的准备。林尚书和韩丞相除非有铁证，否则这事便只能烂在肚子里。
自打开始训练江崇和手下的禁卫军，他便会时时想到弟弟玄鸣的死。
一丝的证据都无，明知道他死得冤枉，自己却无法将做恶之人堂堂正正诛杀。
因此，每一场训练后他都会要求所有人清理战场，一丝的痕迹都不要留下。
回宫通知礼部，准备棺椁去收敛六皇叔的遗体，送去六皇叔买在城外的别庄后，他梳洗完已是三更天，倒进床榻便入睡，未有想到会入梦。
赵珩将手搭到椅背上，低头看着眼前因为没踹到他还摔了一跤，有些恼羞成怒的女帝，墨色的眼眸深处，笑意沉沉。
女帝的反应很快，要不是自己自幼习武，方才就被她踢中了。
“下回不许躲。”苏绾再次低声警告。
她是皇帝，想打谁就打谁。
赵珩点头，假装自己的没有任何意识，在她身边站得笔直。
苏绾磨了磨牙，坐下等宋临川回来。
少顷，宋临川从外边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侍卫。
苏绾抬眸看他，从容出声，“让太子殿下受委屈了。”
“陛下可是还要继续绑着我？”宋临川脸上写满了无奈，抬手指着身后的两个侍卫，“我保证不逃走，也逃不走。”
“不绑了。”苏绾示意他坐下，侧过头看向门外，把孙来福叫进来吩咐道：“去给东蜀太子准备些吃的来。”
“老奴遵旨，”孙来福看了一眼宋临川，安静退下。
宋临川坐下来，皱着眉头活动了下肩膀，苦笑拱手，“多谢陛下救命之恩。”
苏绾失笑，“谢我倒是不必了，北梁与东蜀停战建好细则签署，殿下便可回东蜀。”
赵珩微微偏头，目光在女帝挂着笑的侧脸巡梭一遍，悄然挪开。
此前他以为女帝将宋临川收入后宫，是因为宋临川好看，如今才知她其实另有目的。
后宫中，她最感兴趣的只有三人，宋临川、贺清尘、顾孟平。
在现实中，她见过好像也只这三人。
结识宋临川似乎为了日后做香料生意，结识顾孟平是为了给邵宁铺路，唯独结识贺清尘……是出于喜欢。
赵珩一想到她主动给贺清尘写信，胸口不禁又有些酸。
女帝两次见到自己，态度都十分的冷淡。
是因为暗卫对她来说，没有什么大的用处还是觉得危险？
“好。”宋临川收敛了脸上的笑意，表情变得严肃起来，“我东蜀缺少马匹、棉花、皮革，建好后这些紧俏的东西都卖到东蜀。”
“还有呢。”苏绾扬眉看他。
“北梁缺少的丝绸、笔、墨，我东蜀也可安排商户大量提供。”宋临川摆出谈判的姿态，认真分析，“两国之间也可互相交换这些东西。”
“具体的建好通商细则，明日早朝之时朕还要与朝臣商议，太子能做主便好。”苏绾暗暗记下他说的东西，没有直接点头。
“吾……自然能做主。”宋临川有些心虚。
苏绾唇边弯起一抹笑，没有揭穿他。
又聊了一会，宫女送吃的进来。
苏绾看了眼他房中的滴漏，缓缓起身，“太子用膳后好好休息，朕还有公务要忙。”
“恭送陛下。”宋临川站起来送她。
苏绾笑了下，抬脚往外走。
赵珩瞥一眼宋临川，起身跟上。女帝想做的买卖，似乎不止是香料？
宋临川说起两国各自缺少的东西时，她听得很认真。
在现实里，北梁与东蜀停战建好的细则已开始实施，紧缺的东西由官府出面交易，交布政司统属。
女帝若是想要插手，没那么容易，自己也不会给她开这个口子。
不患寡而患不均。口子一开，今后便会有无穷无尽的麻烦，倒不如一开始就堵死。
回到太初殿，赵珩见女帝进门便去小书房，唇角扬了扬安静跟进去。
“驸马若是累了，可先行去歇息。”苏绾偏头看他一眼，拉开椅子坐下。
赵珩摇头，像以往那般坐到她对面。
苏绾抬眸看他，想起白天见他时送给他的糖，叫来孙来福，“去给驸马准备一些糖过来。”
“老奴这就去。”孙来福应声退下。
赵珩偏头看去，眸光微闪。
女帝还记着这事？
“驸马平日里还喜欢什么，都告诉朕，下回让他们准备过来。”苏绾歪进椅子里，支起胳膊撑着下巴看他。
赵珩淡淡摇头。梦里的东西不能吃，还要在她面前演戏，容易出错。
苏绾扬了扬眉，沉默下去。
还是现实里好看一点，尤其是眼睛。有了情绪后，他身上那种冷意更加明显，说话也一板一眼，卖惨都像是在背书。
义兄……他怎么不说自己是原主爹给原主定的亲事？
话说回来，真这么说了妥妥的骗子无疑。
至于想骗什么就不知道了。
骗财，她现在穷得很，连个好看点的保镖都养不起。
骗色倒也不至于。他在太子身边当差，比自己更清楚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
太子还没登基呢，暗卫却跟宫女私通，他嫌自己命太长自己可不嫌。
要是退隐了的话，她努力赚钱应该养得起他……苏绾眨了眨眼，压下不该有的念头。
出宫后，必须要努力赚钱养好看的保镖和面首。
“陛下，糖来了。”孙来福端着一盘糖块进来，恭敬放到桌上，脸上挂着笑，“陛下可否要梳洗？”
“不必了，你下去吧。”苏绾坐直起来，将糖块推到赵珩面前，顺手拿了张纸过来铺好。
赵珩心思微动，拿了块糖剥开放入口中，假装自己在吃。
苏绾瞟了他一眼，往砚台里加了点清水，自己磨墨。
马匹的生意自己在现实里是没法做的，好的战马几乎都在官府手中。像棉花和皮革自己就能做，还可带动百姓拓荒种棉花，搞养殖，发展经济。
只是这事自己还得打听清楚才行，紧缺的东西在古代一般都是官府垄断，不好插手。
像是东蜀的丝绸、笔、墨这些，自己就能做。
上次回汴京她去买过，东蜀产的纸笔价格要高出一些，质量也更好。
北梁的皮革倒是能卖过去，可自己后入市，肯定比不过那些早早经商的大户，想要赚到银子一个是走量一个是低价。
这样一来就需要非常雄厚的资金支持。
自己还是太穷了，手里那点银子当不了大用。
苏绾放下墨条，忍不住又看了眼赵珩。
希望他在现实里不是驴自己，而是真有办法拿回原主爹娘留下的铺子、房产和田产。
从笔架上取了只笔，苏绾抿起唇角，将宋临川说的那些写下来。
知道两国之间缺什么，等自己出宫后再作市场调查，起步会比摸黑胡来要强很多。
列出自己无法插手的项目，又把能做的列了一遍，苏绾余光瞧见赵珩似乎睡过去了，搁笔看他。
他在现实里的名字，跟太子并不一样，其他人就没这种情况，是因为身份不同？
不想也罢，他就是个暗卫，主子给他起什么名字他就叫什么。
转眼天亮，苏绾去换了龙袍戴上冕冠出去，宋临川也换了身衣服从承明殿那边过来。
“见过陛下。”宋临川客气行礼。
“太子昨夜可有睡好？”苏绾说着，习惯性伸手抓住赵珩的手腕，“东蜀皇帝的信到了吗？”
上上次入梦，她好像给东蜀皇帝写过信？太久不记得了。倒是宋临川第一次出现在梦境里时，说过要等东蜀皇帝的信到了才能签署细则。
“到了。”宋临川的脸庞浮起暗红，“父皇来信，让我问陛下北梁是否愿意和亲。”
苏绾扬了扬唇角，故意逗他，“东蜀皇帝是让太子殿下嫁过来吗？”
“自然不是。”宋临川的脸更红了。
苏绾脸上浮起淡笑，“那就不必了。”
宋临川点点头，不再说话。
赵珩垂眸看着身边的女帝，眼底漫起笑意。她真是为了了解东蜀才把宋临川带回宫的，并不只是因为宋临川好看。
出长信宫乘轿辇到了文德殿，文武百官几乎都来了，太师依旧抱病不上朝。
苏绾也不在意，跟谢丞相等人讨论好建好细则，当场跟宋临川签署文书。
跟她想的一样，谢丞相比她这个废材更清楚具体的贸易规则，倒是让她学了不少东西。
苏绾坐回龙椅，习惯性拿过赵珩的手捏了捏，“今日可还有事情要奏？若是无事上奏，退朝。”
“臣有事要奏。”韩丞相出列，脸上的表情看着有些不怀好意，“陛下登基已满一年，但登基大典并未举办，臣奏请举办登基大典。”
苏绾敛眉看他，“登基大典？”
梦里的时间真的过了一年了，距离上次入梦也不过才过去四个晚上而已。

第84章
韩丞相面带微笑，再次出声，“陛下自登基以来，收复北境失地，又免洛州与靖安受灾，实乃明君，臣以为登基大典该办。”
“臣也以为该办。”林尚书出列。
跟着是其他的朝臣，最后一个出声的人是谢丞相，未有表示反对。
苏绾目光笔直地端详韩丞相片刻，漠然出声，“准了。”
上次入梦还想着要把她拉下龙椅的人，忽然间夸她是明君，这个转变没鬼就怪了。
可惜她不记得在原著中，太子登基时发生了什么剧情，倒是登基大典之前贺清尘秘密入宫，柳云珊为此担忧不已。
“陛下英明。”韩丞相朗声高呼。
众臣附和。
苏绾环顾一圈，谢丞相、崔尚书礼部尚书，还有几位从不看好到支持自己的侍郎，脸上明白写着不同意举办登基大典。
方才他们只是被韩丞相裹挟，不得不点头。
韩丞相提出这事，按照梦境给的剧情，肯定会有无数理由反驳谢丞相为何一定要办。
苏绾想到这，轻轻抿了下唇，抓着赵珩的手站起身，“退朝。”
这登基大典有问题。
“陛下，吾明日启程回东蜀，望陛下应允。”宋临川拱手行礼，“待陛下举行登基大典之时，吾再前来道贺。”
“准了。”苏绾偏头看他，“太子此行多加小心，朕的登基大典之时再见。”
此话一出，林尚书和韩丞相的脸色都变了变。
苏绾将他们的反应收进眼底，直觉有事，忍不住又琢磨自己忘了什么剧情。
在现实里宋临川都回到东蜀蛮久了，梦境里每次发生的都提前，所以不可能是还在东蜀做文章。
皇帝的葬礼和太子登基倒是非常有可能。
“恭送陛下。”宋临川再次行礼。
苏绾点点头，带着赵珩从侧门走出文德殿。
“先不回长信宫，驸马陪朕去御书房。”苏绾摘下冕冠交给孙来福，抓着赵珩的手继续往前走。
赵珩低头看她，女子瓷白的面容映着朝阳，艳若桃李。
她在思考，为何韩丞相忽然提出举办登基大典一事，黛眉微蹙的模样，隐约多了几分现实中那股子生人勿近的冷意。
“驸马觉得，韩丞相要朕办登基大典的用意为何？”苏绾问了句，不等他回答又说，“一会到了御书房再回答朕。”
现实里的太子，昨夜刚拿下原本是最大的威胁的秦王，韩丞相和林尚书必定已经知晓此事。
若太子杀了秦王，那他们在梦境中的反应就好理解了。
大势已去，顺应时局。
就是不知在现实里，韩丞相和林尚书会不会弃车保帅。
秦王输在大意和心急，太子对他的尊敬和无条件的信任，也让他失去了应有的警惕和戒备。
谁能想到自己一手教出来的，无比听话的学生，会利用这份信任突然反击，杀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她还挺好奇，太子是怎么发现秦王也想争夺帝位的。
苏绾想到这，禁不住看了眼身边的赵珩。
现实里的太子长相真的很一般，那些姑娘都是听谁说他样貌英俊？文字内容不能当真，像原主在原著里都没姓名，殷晓君也没那么阴险恶毒。
也有可能是她没进宫，还没被环境影响。
进入御书房，苏绾松开赵珩的手坐下，拿了张纸递过去顺手给他研墨，“驸马可以回答朕的问题了。”
赵珩在她对面坐下，提笔写下四个字：以退为进。
韩丞相和林尚书知晓今夜发生了何事，他俩在朝中经营了二十余年，此时若还不收手等着他们的，便是与太师一样的下场。
三日前，韩丞相将嫡次子和四个孙儿送出汴京，欲安排他们前往东蜀，被墨竹全部擒获囚于城外的别庄。
待明日早朝，韩丞相定会推个人出来，让那人将靖安的布置揽下。
自己手中尚无明确证据，证实在靖安布置欲放火烧山之人，是听从他的安排。
谢梨廷没有抓那几个大量购买灯油之人，只派了人盯着。
户部尚书到了靖安第二日，便让知县派人通知百姓防火，那伙人应是收到了讯息，因此未有动作。
赤虎军大营亦未有异动，是六皇叔的安排与林尚书无关。
林尚书发出的密信皆被自己截获。
“以退为进？”苏绾看他写完，眨了眨眼，倾身过去出其不意地亲了下他的脸，“驸马这么聪明，要朕怎么赏你？”
她也想到了这个可能，就是想找人肯定下。
暗卫从小受训，平时做的事都是见不得光的，收集证据铲除政敌无所不干，他能看出韩丞相让自己举办登基大典，其实另有目的，不算奇怪。
赵珩握着笔的手幅度很小地抖了下，摇头。
昨夜入梦她被自己亲到抬脚就踹，这会她主动亲过来，倒是不见她脸红。
“真的不要？”苏绾故作失望，坐回去随手拿起奏折翻开。
奏折内什么内容都没有……她翻了好几本都是这样，干脆不看了，站起来拉着赵珩一起出去。
送走了个宋临川，贺清尘还在宫里住着，得去关心下。
在现世毕业后实习跟的领导也是学术狂人，各种数据信手拈来，还没多少架子。除了在技术要求上比较轴，生活里特别简单。
贺清尘就有点像他。
这种不管环境如何，都能心无旁骛专注于自己的技术，并为之奉献的人，素来是自己的偶像。
乘轿辇回了长信宫，苏绾一进太初殿就去看望贺清尘。
赵珩跟在她身边，胸口隐隐发酸。
女帝在梦里梦外都对贺清尘不一样，还跟福安寺的小沙弥说，她看上贺清尘了。
自己想要赢得她好感，不容易。
苏绾停在贺清尘住的厢房门前，抬手扣门，“贺大夫？”
“陛下万福，贺神医似乎有些不舒服，尚未睡醒。”宫女过来回话，“奴婢方才叫过他几次。”
苏绾回头看孙来福，“宣御医。”
贺清尘入宫前受过刑，肯定是宫里御医的水平不行，伤口感染了。
“老奴这就吩咐下去。”孙来福回了声，叫来个小太监命他去请御医。
苏绾伸手推门，发现推不开顺手将赵珩拉过来，“把门打开。”
赵珩看她一眼，用力推开厢房的门。
贺清尘还躺在床榻上，面色潮红，像是昏过去了一样。
苏绾本能伸手摸上他的额头。觉察到他真的在发烧，她脸色变了变，条件反射地掀开被子，势去解他衣服的带子。
赵珩瞧见她的动作，迅速抱起她放到一旁，自己坐到贺清尘的床榻上，动手解开他中衣的带子。
“打水来。”苏绾沉下脸吩咐一句，抬手拍赵珩的肩膀，“把包着伤口的布解开，朕要看伤口。”
贺清尘的医术在原著中是无人出其左右的，就算是在梦境里，也不会差。
汴京府衙大牢里的刑具、铁链肯定布满了铁锈，带他回来之前也不知道他到底被关了多久，梦境里的时间没法算。
赵珩用余光看她一眼，解开贺清尘身上用来包扎伤口的布。
她如此着急，是因为喜欢还是贺清尘忽然高热昏睡，让她想到了什么无法治愈的病症？
“御医还没到吗？”苏绾低头下去仔细看了下伤口，发现有的地方已经化脓，心里咯噔了下。
按照梦里的时间，看着是才过去一晚，实际上现实里已经过了好几天。
他这个伤……苏绾手上的动作顿住，想起来太子登基时发生了什么事了。在原著中，老皇帝驾崩第二天太子继位，登基大典当日皇宫忽然爆发瘟疫，贺清尘和太子同时中招。
这场瘟疫过后两人都落下病根，贺清尘更为严重，在柳云珊和萧云敬成婚前离开汴京回靖安，最终病死。
幸好他只是在梦里遭遇了这些，现实里自己回宫前再给他写封信叮嘱他留意，应该可以避开被传染。
韩丞相不倒，哪怕太子登基后针对他的各种手段也不会停。
她还想活得长久，不想瘟疫之事真的发生。
苏绾撤回手，余光瞧见御医已经到了，随即拉着赵珩一块站起来，“让御医来，贺大夫的伤口化脓引起高热。”
赵珩抿紧唇角，想问她方才为何变脸，话到嘴边终究没开口。
她会写信提醒贺清尘。
“陛下万福。”御医进来行礼后，坐到床榻上给贺清尘重新清理伤口。
苏绾烦躁踱步，等着他们重新处理完伤口敷上药，贺清尘也醒了过来。
“感觉如何？”苏绾坐过去，目光关切地看着贺清尘，“贺大夫可知为何会出现次症？”
贺清尘面色艳红，整个人虚弱无力，像是没听到她说了什么很快又闭上眼。
“回陛下，贺大夫的情况不大好，便是治好了也会落下病根。”御医战战兢兢站到一旁，低着头不敢看她。
“无论什么结果都要治他。”苏绾神色严肃，“治不好你们自己离开太医院。”
“是。”御医应了声，立即开方子吩咐宫女去抓药煎药。
苏绾转头出去，决定醒来就给贺清尘写信，让他准备口罩和手套，尽量不要被患者传染不可治愈的病。
赵珩跟出去，不时用余光偷偷看她。
事情似乎很严重的模样？
在外面等了一会，宫女煎好药送过来，苏绾又跟着进去。
贺清尘意识模糊，小太监喂他喝了口药，谁知他一下子全吐了出来。
苏绾扭头看御医，目光凌厉。
“陛下恕罪。”两名御医一起跪了下去，“贺大夫此病，臣等无能为力。”
赵珩倏然眯起眼，目光阴冷地盯着那两个太医，想到被幽禁在太初殿的父皇，霎时惊醒过来。
“殿下可是做了噩梦？”孙来福撩起帷幔挂上，担忧地看着他，“今日是殿下给太医院御医的最后一日，他们早早就到了长信宫门外。”
“将他们带来临荷殿。”赵珩起身套上外袍去洗漱，同时叫来墨竹吩咐道：“去查一下那几个御医底细。”
那几个饿御医还有问题，同样的话前几日在太初殿，他们也说过。

第85章
赵珩梳洗干净换了身朝服出去，四个御医已经等在花厅。
他进去坐上主位，目光冷厉地看了眼，缄默不语。
方才的梦境中，女帝自韩丞相提出要举办登基大典开始，神情就很不对。
她似乎通过这件事想到了什么，后来回长信宫，在查看贺清尘的伤口时，有过一次走神。
贺清尘医术精湛，许多疑难杂症到他手中都能治愈。女帝在现实中选择结识他，定也是看中了这一点。
然而方才的梦境中，贺清尘吐了后，她明显变得烦躁。
以自己多次入梦的经验看，她烦躁的原因和宫中的御医有关，也与自己登基一事有关。
赵珩不说话，四个御医也不敢出声，垂着脑袋止不住哆嗦。
孙来福抱着拂尘站在一旁，悄悄用余光瞄赵珩。
殿下昨夜只睡了一个时辰，夜里似做了噩梦，早晨醒来便觉着他一身杀气，心情像是很不好。
也没法好。
秦王看似待他如子，实则包藏祸心，与太师、韩丞相无异。
花厅安静下去，气氛凝滞。
四个御医汗如雨下，朝服后背显出大片被汗水洇湿的痕迹。
打头站着的御医张了数次嘴，最终还是没敢出声。
当初医治皇帝的御医一共十二人。韩丞相利用其子放贷，扣押他们的房产和田产，要求他们给皇帝增大用药剂量。
被太子发觉后，其中四人被选出来，继续给皇帝医治。剩下八人等待韩丞相的吩咐，见机行事。
皇帝遇刺昏迷后，那四人被赶出太医院。
上回皇帝醒来，他们四人照宣进入长信宫，到太初殿后未有给皇帝诊脉，只看到皇帝醒来便被幽禁到临荷殿。
这一回皇帝病情加重，韩丞相听太子要求他们四日之内，想出医治皇帝的办法，遣人入宫交给他们一样东西。
说是趁着诊脉之时，想法子抹到皇帝的舌头上便可。
他们四人商量了几日，最终决定还是按照韩丞相的要求，往皇帝嘴里抹东西。
自打他们偷偷给皇帝加大用药剂量，便已等同谋逆，犯下诛九族的大罪。
偏偏，他们无一人有证据告发韩丞相。
看太子今日这神情，莫不是发觉了什么，故而意不让他们进太初殿？
这般想着，身体哆嗦得更加厉害。
赵珩抬了抬眼皮，唇角徐徐牵动，“今日是最后的期限，诸位可有想好如何医治父皇？”
如玉石质地的清冽的嗓音，平静从容，毫无波澜，落入耳中却犹如利刃剖开心尖，令人肝颤。
“臣……有有……一方子，可让陛下缓解病痛。”打头的御医出声，两股战战，“只……只可缓解病痛，无法治愈。”
“缓解疼痛？”如玉石质地的嗓音再次响起。
“殿下饶命，臣医术不精无法治愈皇上。”打头的御医双腿一软，重重跪了下去。
“殿下饶命，臣医术不精无法治愈皇上。”旁边御医也跪下去，豆大的汗滴落到地上，身子抖如筛糠。
赵珩眯起眼，目光阴冷地扫了道眼风过去，起身往外走。
他猜对了，说不准今日女帝会给贺清尘写信，提醒他通知自己小心宫中的御医。
她极为多疑，也不知是否会因为昨夜自己先醒来，而发觉他有意识。
“殿下。”孙来福抬脚跟上，禁问得极为小声，“这些御医该如何处理？”
“不得离开临荷殿半步，违者以谋逆罪处置。”赵珩丢下话，大步往外走。
“是。”孙来福应了声，抬手擦去额头上的汗水。
赵珩乘轿辇到文德殿外，文武百官已经到齐，众人看他的眼神多少有些忌惮。
谢丞相神色如常，眼神也无多少变化。
身为君王，既知有人窥觊帝位当除之以儆效尤，以免有些人继续肖想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他只是未有料到，第二个祭刀的人会是秦王。
太子此举等同立威，朝中其余怀有私心之人若还想动作，自会掂量。
谢丞相偏头看了眼身边的韩丞相，淡淡移开目光。
韩丞相觉察到他的眼神，用力攥紧了袖袍，许久才缓缓松开。
秦王死了，自己的几个孙儿已送往东蜀，靖安的布置取消，他只剩下最后的机会一搏。
若御医将那瘟疫的脓血抹于皇帝之口，太子每日接触皇帝，待皇帝驾崩他也会染上瘟疫。
皇帝驾崩，储君染上瘟疫，他手中的圣旨虽不是遗诏，但也可用。
夫人已带话给德妃，回宫后与五皇子以祈福为名不出门，提前服用避免被瘟疫传染的汤药，可避开此祸。
其余人等，死便死了无甚要紧，她们不因瘟疫而死也会被要求殉葬。
韩丞相收起眼底的阴狠，迈开脚步与谢丞相一道，领着百官跟在赵珩身后进入文德殿。
赵珩坐到龙椅侧下方的椅子上，哑声开口，“皇叔昨夜赶路不幸遇到匪徒而罹难，吾万分心痛，为使皇叔走得安然，吾今日会前往福安寺亲请住持为皇叔做法事，诸位以为如何。”
“殿下宅心仁厚，此举并无不妥。”谢丞相从容出声。
坏事做了，面上也还要装一装，好让天下百姓知晓他对秦王的爱戴与尊重。
“臣也以为此举无不妥。”崔尚书接话。
余下的朝臣陆续附和。
赵珩摆手，挂着寒霜的如玉容颜浮起悲痛，嗓音愈发干哑，“今日可有事要奏？”
“臣有事要奏。”韩丞相出列，“臣昨日收到户部尚书自靖安发来的书信，靖安附近的县中有人大量购买灯油，欲在靖安山林纵火加重灾情。”
林尚书嘴角一撇，低着头给了他一双白眼。
这老狐狸分明是被太子诛杀秦王之举所震，着急撇清关系推了个替死鬼出来，当人没长眼呢。
“竟有此事？”赵珩曲起手指在膝上叩了叩，抬起眼眸，墨色的瞳仁黝黑森冷，“是何人所为？”
韩丞相这一出弃车保帅来得不慢，他此时将人推出来顶罪，待父皇驾崩之后自己再出事，便算是与他无关了。
还真是一出好计策。
“此人乃是户部的张侍郎。”韩丞相上前一步，将连夜准备的证据呈上。
赵珩偏头看了眼孙来福，不置可否。
孙来福上前拿走韩丞相手中的证据，转呈给赵珩，安静退到一旁。
赵珩翻了翻证据，抬起头，俊逸绝伦的脸庞似未有波动，“张侍郎何在？”
“臣昨夜已通知刑部抓人。”韩丞相泰然作答。
“张侍郎乃是洛州人士，康元三年的进士，他烧靖安的山林作甚？”赵珩随手将证据放到一旁，“靖安自去年五月至今，只下过两场小雨，林中鸟兽几乎被百姓吃尽，烧了林子能得什么好处。”
“臣不知，此事要问张侍郎。”韩丞相面上不见半分惊惶，心中却悄悄松了口气。
张侍郎为自己卖命，是拿了好处又无证据告发自己的，也甘愿揽罪。
“既已交由刑部处理便好好审，可还有其他事要奏。”赵珩未有继续追问，嗓音却比方才多了几分冷意，“皇叔尸骨未寒，吾心痛难忍。”
林尚书又忍不住撇嘴。
杀他之时怎不见心痛，这太子不止手段残暴，还惯会演戏。
“无事可奏。”谢丞相回话。
其他朝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交头接耳议论一阵，陆续出声，“臣无事可奏。”
“既无事可奏，退朝。”赵珩站起来，拿着韩丞相准备的证据，扭头走侧门出去。
一夜之间证据齐全揽罪的人也找到了，韩丞相不除，待自己登基后麻烦依旧会无穷尽。
他一走，朝臣也随之散去。
谢丞相看了眼龙椅，摇头轻叹。
韩丞相还是太小瞧他们这位年轻的储君了，能亲手斩杀一路扶持自己的皇叔，又怎会轻易被眼前的证据迷惑。
赵珩坐上轿辇回长信宫，先去太初殿看了眼皇帝，尔后回临荷殿更衣。
墨竹自横梁上跃下，轻声禀报，“几位御医的房产、田产都抵押给了一位叫周福的商人。”
“查周福。”赵珩回头看他，“挑一套蟒袍换上，同安堂若有信要立即送来。”
墨竹点头。
赵珩换好衣裳，取下束发的金冠换了只木质的，想起此时刚天亮不过半个时辰，忽而有些想笑。
女帝这会怕是又睡回笼觉了。
书信自福安寺到汴京城内，又经贺清尘转送，到自己手中得是到了晌午才可看到。
“到了福安寺后，你与江崇去见住持，只请他等我两刻钟便可。”赵珩再次吩咐，“留意丞相与尚书的探子，不可让他们知晓我的行踪。”
“是。”墨竹再次应声。
各自换好了衣衫出去，墨竹叫来同伴安排一番，跟上赵珩出长信宫策马前往福安寺。
赵珩与江崇并驾，出了南门才开口询问赤虎军方面的消息。
“大将军还是不动，倒是身边的副将称病，昨夜请了军医为其诊治。”江崇回话，“我们的人已盯着副将。”
赵珩略略颔首，扬鞭催马。
大将军到底还是忍不住动了，副将回京也可。身为大将军治下不力，这兵权他给不给自己都要拿回来。
抵达福安寺，赵珩进入大殿后随即自后门离开，去后厨找那小沙弥。
福安寺住持随他回宫之时，他特意打听过那小沙弥的法号，知晓他所住的禅院在何处，每日的工作需要做甚。
他原想打听女帝的下落，又恐被住持误会便未有询问。
赵珩在福安寺后厨门外停下，远远看到小沙弥和女帝，一人拎着一只木桶自小径上走来，唇角弯了下大步迎上去。
苏绾没看到他，见小沙弥停下来禁不住打趣，“小师父可是累了？”
“那边的树上有风筝。”小沙弥像是想到了什么伤心事，脑袋低下去，闷闷出声，“许是昨夜被风吹来的。”
苏绾直觉风筝和他的身世有关，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眼，抬脚过去，“我给你取下来，便不算是你打水时偷懒，这样师兄便也不会罚你。”
她写好了信要送给贺清尘，他一会要随住持进城。
“多谢施主。”小沙弥单手竖掌行礼。
他想去帮忙，又担心被师兄看到会罚自己抄佛经。
风筝不知道是从哪儿吹来的，卡在树枝中间。苏绾踮起脚尖够不到，索性踩到旁边的石头上伸手去够。
眼看就要拿到风筝，男人熟悉的嗓音骤然穿耳而过，“下来。”
苏绾被他吓到，脚底滑了下狼狈朝他扑过去。

第86章
赵珩伸手一接，轻松将她抱了个满怀。
女子柔软的唇瓣触到脸颊，很快便又挪开。娇小的身形轻盈柔软，身上依稀带着在梦中闻过无数次的馨香，绵绵拂过鼻尖。
“放我下去。”苏绾脸颊烧得通红，沉下嗓音闷闷出声，“谢了。”
她是真没想到他会出现，这条路是寺里的沙弥去打水的必经之路，在禅院后方的山林里，平时鲜少有人经过。
昨天遇到他就算了，这一大早上又遇到，真真有些吓人。
再说昨夜的梦境，她忽然就醒了没有被惊吓也没有出别的意外，总觉得梦境里还有人和自己一样，有意识。
这个人……很可能就是他。
双重惊吓，否则她也不会脚滑，不会亲到他的脸。
“嗯。”赵珩垂眸，怀中的女子粉面含羞，清亮澄澈的杏眼隐着几分恼意，娇俏又可人，哪还有朝堂之上应对百官的狡猾奸诈。
视线扫过她红得滴血的小巧耳朵，他喉结滚了下，意犹未尽地抱着她走了几步，仔细放到平地上，“殿下前来请住持去为秦王做法事，在下随行。”
赵珩说完，转过身不让她看到自己唇边的笑意，回到树下，稍稍伸手便取下卡在树枝间，已有些破损的风筝。
女帝定是未有婚配，她方才害羞的模样梦里也有过。
“原来如此。”苏绾捕捉到他话里的重点，抬手轻拍下胸口，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就是被抱了一下，还意外亲了他吗，她在梦里不止亲他还摸他呢，慌什么。
没出息。
苏绾缓了缓呼吸，看向汴京的方向。
她原以为秦王只是被擒住，回了禹州还能安享晚年，谁知竟是把命留在了汴京城外。
若他不心急，不对太子多年的信任和依赖掉以轻心，如今依旧是战功赫赫的秦王，是未来新帝身后最大的依仗。
太师倒了，还有韩丞相和林尚书在前面打前锋，何须他出手。
被迫交出兵权，又坐了二十年的冷板凳，儿子也没能入朝为官的愤懑和不甘，身体的不便，一切都在催着他快刀斩乱麻，趁着太师倒台火中取栗。
谁知太子技高一筹，一局便将他们全部套住瓮中捉鳖。
苏绾抬眼看向男人宽阔的脊背，心中对太子又多了几分钦佩和惧意。
如此杀伐果决，处置身边背叛之人只怕更残暴。
她不想死。
“在下会负责。”赵珩折回去，将手中的风筝递给她，一本正经的语气，“姑娘放心，在下并非登徒子，殿下登基后在下便退隐了。”
她对自己冷淡，是因为身份。把暗卫的身份去掉，更方便跟她接触。
“负责？”苏绾态度转冷，“为何要负责？”
难道他在梦里其实有意识，不然没法解释他怎么忽然就说出这种，类似私定终身的话。
“在下方才抱了姑娘，未免姑娘清誉受损，理当负责。”赵珩垂眸看她，刻意掩去眸中的笑意，说得极为严肃，“姑娘放心，在下并非孟浪之人。”
“负责就不必了，我又不介意。”苏绾拿了风筝，冷淡迈开脚步朝小沙弥走过去，倾身放入他手中，“小师父，你要的风筝。”
赵珩偏头看着她的背影，唇角微微扬了扬复又收敛。
他介意。
“多谢两位施主。”小沙弥接过风筝，眼眶红了一圈又努力别回去，正儿八经的说，“小僧也以为这位施主该负责，这儿是佛门净地菩萨都看到了。”
苏绾想把风筝拿回来重新挂到树上，还要挂到最高的树枝上去。
菩萨看到了又怎样，自己就只是被他抱了一下，又不小心亲到他的脸，这就私定终身未免儿戏。
再说了，他是太子身边的暗卫，自己是宫女，不管被谁发现都是要丢命的。
她还这么穷，为了个梦里的男人赔上命，太不值得了。
“姑娘无需如今便点头。”赵珩看出她的抵触，抬脚走到她身后站定，垂眸看着她还染着些许绯红的纤细颈子，“在下稍后便向殿下禀明，不会让姑娘因为在下而涉险。”
苏绾回头看他，态度不冷不热，“不用负责，你只需帮我拿回爹娘的房产、铺子和田产即可。”
他倒是想得周全，就是不知太子怎么想了。
能在起疑后加速求证到出手立威，如此铁腕的人，怎会全盘相信暗卫的话。
“此事已有进展，待查证属实在下会通知姑娘。”赵珩垂眸看进她的眼底，“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在下说了要负责，便会负责到底。”
苏绾默然。
再扯下去怕是他都要忘记自己今天来干嘛的了，看得出来他平时没接触过什么女孩子，为了他俩的小命着想，他要负责便负责吧。
等出了皇宫再跟他说清楚就行，她不点头，难不成他还来硬的。
“在下先告辞。”赵珩拎起地上的水桶，大步往后厨的方向走去。
苏绾耸了耸肩，跟着小沙弥空手走在他身后。
小沙弥抱着风筝，一言不发。
赵珩将水桶放到后厨门前，回头拱了拱手，大步返回大殿。女帝来找小沙弥，应当是为了给贺清尘送信。
回到大殿，福安寺住持已选好了要去随他去做法事的弟子，都在殿内候着。
“多谢住持。”赵珩客气作揖，“请吧。”
住持回礼，口中念了句‘阿弥陀佛’领着一众做法事的弟子，一起走出大殿。
一行人匆匆而去，秦王被山匪误杀的消息，也悄然传开。
苏绾拎着木桶回了禅院，跟陈良妃说了声，打着哈欠回房补眠。
她把信交给小沙弥，今天没法送过去明天早上他们入城采购米面，也能帮忙送过去。
那场瘟疫哪怕是在现世，仍旧让人闻之色变——传说中的痨病也就是肺结核。
这场迅速蔓延的瘟疫，让皇宫里少了一半的人，太子虽然没死但也和贺清尘一样，落下病根。
房门关上，陈良妃回头看了眼复又看向天幕，拿着团扇轻轻扇风，目光幽远。
秦王死了，朝中百官定然也看出秦王不是被匪徒所杀，而是死在太子手下。
皇帝病重秦王横死，太子登基指日可待。
那梦境也不知到底成没成，从苏绾口中一点的消息都没撬出来，她得想法子趁着皇帝驾崩之时，当面跟太子再要诏令，提早送她出宫。
自己能苟活至今，全靠苏绾机敏。
错已犯下，无论如何都不可让苏绾因自己而获罪。
陈良妃闭了闭眼，叫来任长风。
“娘娘有何吩咐。”任长风垂首站到她身侧，眼观鼻鼻观心，不敢乱看。
“还有几日可回宫，记不住了。”陈良妃说的随意，像是自己真不记得了一般。
除了他还有两个暗卫在被别处，她想托他买座宅子，又担心此举会给他招来杀身之祸。
回宫后，再出宫门怕是要等皇帝驾崩，她们这些不必殉葬的妃子，去明月庵出家为尼时才会机会。
“再有三日回宫。”任长风认真回她。
“三日啊……”陈良妃拉长了尾音，拿走盖在脸上的团扇看他，嗓音轻柔婉转，“你可识字？”
“识字。”任长风的脸颊烧起来，不敢接触她目光。
“知晓了，下去吧。”陈良妃笑了下，拿起团扇把脸盖上。
任长风红着脸安静退下。
陈良妃余光看一眼他的背影，计上心来。
回宫后她便拜托任长风去买宅子，再等皇帝驾崩亲自去跟太子要诏令。
若他入梦见过苏绾便会不允，若是未有入梦，待他登基自己便送苏绾出宫。再想法子拿到太子的头发，找道士做法让梦境永远不要出现。
道士开了铺子，一时半会走不了。
看如今的局势，只怕皇帝是活不到中秋了。
*
秦王入京探友路遇匪徒，因寡不敌众而罹难；太子下令，命汴京府尹和戍京大营出动一千人马剿匪，诛杀残害秦王之人的消息，转眼传遍大街小巷。
百姓自发披麻戴孝，前往城外的别庄吊唁秦王。
赵珩在马车上换了一身素服，斜斜靠着马车上的软垫，眉目冷峻，“萧将军何时到？”
“最快也得天黑之后，沿路派了人手护他。”墨竹回话。
赵珩点了下头，伸手撩开帘子看向窗外。
前去吊唁六皇叔的百姓，将管道挤得水泄不通，不时有哭声传入耳内。
若六皇叔登基，怕是要载歌载舞以示欢庆。
只差一点……躺在棺椁中的人，便是自己。赵珩收回目光，身上的霜雪气息渐渐变得浓重。
父皇还不能死，韩丞相所为早在自己意料之中，等女帝的信到了，他便会知晓宫中将会发生何事。
须臾，马车停下，车外的哭声愈发清晰起来。
赵珩撩开帘子下车，脸上露出悲戚之色，与福安寺住持一起进入六皇叔的别庄。
他未有对外说明此处是六皇叔的别庄，只说是自己的私产。
六皇叔的遗体已装殓，棺椁是礼部连夜送来的，灵堂也布置妥当。
赵珩入内吊唁，随后福安寺的住持带着弟子做法，百姓在外嚎哭叩拜。
“朝中有官员着便服前来，以谢丞相为首。”墨竹回到他身边小声禀告，“人已到了半路。”
赵珩微微颔首，未有做声。
谢丞相是朝中老臣，秦王过世于情于理都该来吊唁一番，其余朝臣听闻便是不想来也要来。
法事结束，赵珩亲手盖上棺椁，命宫中禁卫将六皇叔的遗体送回禹州。
百姓哭送，俨然国丧。
赵珩敛眉坐上马车，自别庄另外的出口离开，先行回宫。
傍晚时分，萧云敬风尘仆仆，踏入东宫便一剑劈了花厅的椅子，横眉冷对，“秦王待你如子，你怎可如此心狠手辣！他此番入京……”
“此番入京，六皇叔带了三千精兵，你真以为他是为了你的事而来？”赵珩面色沉静，语调不急不缓，“若非我早几日觉察身边的暗卫有异，此刻北梁的新帝已成了秦王。”
萧云敬剩下的话被噎回去，颓然收起手中的长剑，“竟是如此？”
“舅舅带兵多年，如何会在只有五千前锋的情形下，闯入敌军大营。”赵珩冷然出声，“未有发现六皇叔也有谋逆之意前，我亦想不明白。”
“嘭”的一声，萧云敬一拳在茶几上，额上青筋暴跳，“他竟如此心狠手辣！”
父亲行军打仗多年，敌军的先锋营和大营怎会认错？能让他深信不疑的，便只有一起出生入死的副将。
“东蜀自那一战后未有再来范，直至两年前你离开北境前往禹州。”赵珩点到为止。
六皇叔差一点便成了黄雀。
若非中元节当日自己在汴京见过女帝，又在国子监门外见到邵宁，得知他成了顾孟平的学生，自己丝毫不会怀疑暗卫。
此人在自己身边六年，办事稳妥谨慎他素来放心。
“我当真糊涂，险些认贼作父。”萧云敬懊恼不已。
“已解决掉了，你既回来，便不要再回禹州，待大局安定你便统管赤虎军。”赵珩偏头吩咐孙来福，“让厨房准备晚膳。”
“是。”孙来福应声退下。
赵珩跟萧云敬商议一阵，不见墨竹送信来，略显失望。
小沙弥今日未有进城。
翌日一早，贺清尘的来信终于送到。赵珩拆开，看到女帝熟悉的字迹，放松的情绪不过一瞬，脸上便挂满了寒霜。
“墨竹。”赵珩放下书信叫来墨竹，“可有查到周福的来历？”
韩丞相竟是想在皇宫内制造瘟疫！
“查到了，此人是一江湖郎中，到了汴京后忽然变得极为阔绰，时常出入花楼，小妾也娶了十几房。”墨竹回话，“他的一个小妾跟韩丞相数年前娶的小妾相识。”
“继续查。”赵珩磨了磨后槽牙又问，“林尚书可有动作。”
“林尚书未有动作。”墨竹抬头看他，“不过林家买在城外的别庄，住进了几个陌生人。”
“盯紧他们。”赵珩眼底满是狠戾的杀意，“去将那四个御医带上来。”
女帝在信上说，瘟疫病毒就在皇宫内，此事宁查错也不可不查。
“是。”墨竹退下。

第87章
被幽禁的四个御医很快带上来，赵珩面沉似水，一双眼直直看过去，目光幽深阴鸷。
“殿下，人已带到。”侍卫行礼后站到一旁。
赵珩盯着那几个自觉跪下的御医，一言不发。
北梁学医之人不多，听令于韩丞相，故意给父皇加大用药剂量的那几位御医，他只将人赶出太医院，未有杀他们。
这一次不同，瘟疫一旦蔓延，死的不仅是皇宫里的人，还有汴京的百姓甚至会让北梁亡国。
女帝在信中并未说明是什么瘟疫，只说若是染上便是死路一条，即便活下来也会落下病根。
还列出染上瘟疫后会出现的几种症状，让贺清尘警惕。
她在信中还叮嘱贺清尘，平日里给病百姓诊断，最好戴上口罩和手套，避免遇到会传人的病症。
真遇到会传人的病症要如何处理，她也给出了比较明确的办法。
除了未有单独给他写信，写给贺清尘的信中，字里行间都带着关心。幸好贺清尘只看到有可能会出现瘟疫，看完便将信送到珠玉楼。
然而也是这封信，让自己确定了一件事——女帝可预知未来。
韩丞相在梦中只提了登基大典，并未提过瘟疫。自己一开始也只是猜测，会让她紧张烦躁之事，或许跟御医有关也未有想到瘟疫。
她写给贺清尘的书信中，虽未言之凿凿，关于瘟疫出现后可能爆发的各种情况，却让人恐惧。
也不知她到底还知道多少未来的事。
赵珩敛去思绪，身上的寒意泄露出来，眉梢眼角的都透着凌厉。
“殿下，臣医术不精，委实无能为力。”御医颤抖出声，“还请殿下恕罪。”
“请殿下恕罪。”其余的御医也跟着求情。
“搜。”赵珩掀了掀唇，端起身边的茶盏。
几个御医闻言，身子瞬间软了下去，看赵珩的眼神跟见了鬼一般。
侍卫上前搜身，不多时便从御医身上搜出来四只一模一样的小瓷瓶。自昨日他们进了长信宫，便被幽禁在临荷殿的厢房里，有侍卫专门盯着，未有机会离开也未有销毁那些瓷瓶。
“搜到了。”侍卫将瓷瓶放到一旁托盘里，复又安静退下。
“同伙还有几人。”赵珩沉下脸，手背露出白白的骨节，极力克制住火气。
女帝梦里梦外都如此紧张，不会只这四人身上带了病毒。
几个御医面面相觑，低着头不说话。
“押去地牢，封死各处出口后将他们身上的瓷瓶打碎。”赵珩漠然掀唇。
“殿下饶命，还有四人，他们身上也都带着一只这样的瓷瓶。”领头的御医用力磕头，“殿下饶命，微臣是一时糊涂。”
赵珩看他一眼，未有出声。
另外三个御医也跟着磕头求饶，互相揭发同党。
侍卫把名字都记下来，恭敬递到赵珩手边。
“为医却心术不正，留你们何用？”赵珩看罢所有的名单，嗓音平平，“但凡有利益可享便枉顾人命，面对父皇面对吾尚且如此，放了尔等，将来面对百姓只会过犹不及。”
赵珩说完站起身，整个人像是结了霜一般，抬脚往外走，“待所有同党到了之后，搜出他们身上的瓷瓶，人关到地牢。”
“殿下饶命，我等也是被人逼迫才做出如此有违医德之事。”御医跪着扑过去拦他，“我等的家产田产都被骗走了，一家老小都要过日子。”
赵珩低头看了眼来拦路的御医，不为所动。
一家老小要活，便要用一城一国的百姓的命来换？
“保护殿下。”侍卫及时冲上去，一拳将那御医打晕过去。
赵珩走出临荷殿，到了桥上忽而顿住脚步，偏头吩咐孙来福，“不要打开瓷瓶，回头等搜出所有的瘟疫病毒，送去同安堂交给贺清尘一并烧毁掩埋。”
“是。”孙来福听说那瓶子里可能装着瘟疫病毒，脸色霎时变得苍白。
殿下昨夜一夜未睡，竟是为了这事吗？
是那几个御医！孙来福回头看了眼还跪在花厅里的御医，脊背发凉。
这些人为了帝位，竟如此不择手段！
从桥上下去，江崇带着两名侍卫迎上来，压低嗓音禀告，“明日换防，人都清点好了。”
赵珩略略颔首，叫来墨竹吩咐道，“去查那些瘟疫的病毒是如何进的皇宫，要把来源都查出来，越仔细越好。”
只是销毁还不够，他还要找出这些病毒的来源。
不把源头消灭，日后难免会在百姓中爆发。
墨竹领命退下。
江崇看了眼孙来福，见他一脸才受过惊吓的表情，摸了摸鼻子，未有做声。
这两日太子连番布置，着实与以往不同。
“孙来福，去太医院把他们交代的同党都叫过来，就说是父皇的病情又加重。”赵珩再次出声。
孙来福应了声，叫来两个小太监匆忙赶往太医院。
昨日这几位御医来后，差人去御药房取了不少药，只说是皇帝的病情有反复，未有泄露他四人被幽禁的消息。
身为御医竟如此歹毒，若非殿下明察秋毫，这宫里怕是要闹到一个活人都不剩。
“真是瘟疫病毒？”江崇目送孙来福等人走远，想到这事险些发生头皮瞬间发麻，“想不到这些人的心思，竟是如此歹毒。”
“一城都能送出去，何况区区一个皇宫里的人。”赵珩轻哼，映着朝阳的面容挂满了寒霜，“帝位之下，怎会无白骨。”
江崇默然。
他与太子年纪相当，在禹州相识后一起回汴京。他眼看着太子暗中布置隐忍不发，原以为太师倒台会轻松许多，孰料竟是愈发凶险。
赵珩也不再出声，去太初殿看了眼昏睡不醒的皇帝，交代侍卫一番，出门带着江崇回临荷殿。
另外四个御医带到，每人身上都有一只，和之前搜出来的一样的瓷瓶。
“就这些？”赵珩抬眼看去，不怒自威，“将他们关入地牢，打碎所有的瓶子。”
“殿下饶命！真的就只有这些，微臣不敢有半句虚言。”御医争先恐后求饶。
赵珩侧过头看了眼江崇，扭头出去。
江崇故作镇定，伸手拿起用蜡油封死瓶口的小瓷瓶，作势要开，“诸位是想自己试试，还是说实话。”
几个御医见他要打开瓶子，吓得连滚带爬地往后缩，眼中写满了恐惧。
江崇眼底闪过一抹鄙夷，吩咐侍卫把人带下去。
明知这玩意能害死人，用在他人身上时却不见他们惊惶。
*
皇帝病情再次加重，太医院的御医不眠不休守在长信宫的消息，从宫里很快传到宫外。
不过两日便沸沸扬扬。
赵珩下了早朝，换上寻常的便服带着江崇和两名侍卫，出宫到同安堂接了贺清尘，在一道策马赶往福安寺。
经过两日的审讯搜查，总共查出来十八瓶装有瘟疫病毒的瓷瓶，临荷殿内幽禁了十一个御医。
病毒来源便是那个扣押了那几位御医家产的江湖郎中周福，负责将病毒带入宫内的太监一共六人，也都全部查到，尚未抓人。
女帝在信中说，病毒必须要大火焚烧半日才能彻底消灭。
同安堂在汴京城内，不方便起火焚烧，经与福安寺主持通信商议后，赵珩最终决定将病毒带到福安寺后山焚烧。
此事结束，便是他宣布父皇驾崩之时。
这两日韩丞相除了上朝下朝未有离开丞相府半步，林尚书也未离开过林府。
林家别庄的内那几个陌生人，身份已查明。
他们赤虎军副将的心腹，假扮商贩回汴京打探消息，大将军人未离开营地但派了信使往汴京送信。
估计是想效仿六皇叔当年，交出兵权保命。
交出来，也不会让他活。
赵珩扬鞭催马，想着登基后便可常常有机会见到女帝，身上的杀气总算散了些。
抵达福安寺，一行人上山后直接去了住持所住的禅院，商议焚烧瘟疫病毒一事。
一刻钟后，江崇拎着装有瘟疫病毒的箱子，跟住持走在最前面，前往后山。
赵珩和贺清尘走在后面，最后是侍卫。
寺里的僧人已准备好灯油和干柴，赵珩等着点火后跟贺清尘说了声，带着一名侍卫回去找女帝。
进入通往禅院的小径，侍卫听到前面传来吵闹之声，迅速解释。“明日后宫妃子要回宫，今日德妃和淑妃娘娘下令，允许各宫的妃子宫女随意走动。”
“吾到附近的亭子里坐一会，你去把空远叫来便可。”赵珩收住脚步扭头朝一旁的亭子走去。
空远是那小沙弥的法号。
侍卫退下，不多时便把空远带来。赵珩双手合十客气行李，“能否拜托小师父，帮在下请苏姑娘来一趟？”
“施主稍等。”空远直勾勾地盯着他看了一阵，低着头转身走开。
赵珩捕捉到他眼中的不喜和厌恶，禁不住眯了眯眼。
这小沙弥的反应有些古怪。
“殿下。”墨竹从暗处现身，拿出一封密信递过去，“禹州来的。”
赵珩打开信筒倒出里面的密信。
表兄回到汴京也不过三日，那边这么快来消息，莫不是跟六皇叔有关？他仔细看罢密信的内容，收起来出神看向空远离开的方向。
他竟六皇叔膝下庶出的幼子？
赵珩未免自己看错，又看了一遍密信，确认六皇叔庶出幼子的法号确实是空远，眉头悄然拧紧。
六皇叔改道源阳还要借宿福安寺，竟还有别的目的。
赵珩收了密信抬头看墨竹，“消息准确？”
“准确，当年他是被秦王送来的，其母原是卖风筝的商贩之女。”萧云敬也从暗处出去，目光复杂，“杀还是不杀。”
赵珩想起那只出现在福安寺后山的风筝，摇头，“罢了，若禹州来人带他走，不要拦截。”
稚子何辜。
六皇叔已逝，王府世子不得为官入伍，成不了大气候。
“是。”墨竹应声退下。
赵珩收起密信见萧云敬还不走，脸上顿时浮起不悦，“表兄你是不是也该下去？”
女帝可预知未来那定然知晓表兄的身份，被她瞧见表兄与自己在一起，什么身份都藏不住了。

第88章
萧云敬原本便打算走的，听他这么说心中一动，“是那位高人？”
对方藏在福安寺，还跟秦王的幼子相识？他就不怕对方有所图谋，先获取他的信任再将他推下悬崖？
连续几次，那高人所教的法子都有秦王处事的影子在。如今秦王虽因谋反证据确凿死了，该防范的还是得防范。
“不是。”赵珩果断否认。
萧云敬见他神色严肃，知晓有些事自己不该插手，摸了摸鼻子抬脚往外走，“我去找贺大夫。”
他是储君，并且很快就要登基为帝，身为臣子应适当保持距离。
不该问的不问，做好自己分内之事便可，以免落人口实还容易招他猜忌。
伴君如伴虎，爷爷和姑姑都曾说过同样的话。
“唔。”赵珩悄然松了口气。
萧云敬走后不多会，空远的身影出现在视线中，身后并无女帝的身影。
赵珩眯了眯眼，坐着未动。
“苏施主不在禅院，她明日就要走了，许是去了汴京。”空远垂着脑袋，单手竖掌行礼，“小僧还有许多活要做，施主请随意。”
“去吧。”赵珩没拦着他。
他许是知道了什么，才几日不见他看自己的眼神便无初见那般澄澈，他还太小不知如何隐藏情绪。
空远转过身，眼眶又红了起来，走出去很远才迟疑摸出口袋里的糖，剥开放入口中。
娘亲说难过时就吃一颗糖，他吃了很多很多，快把苏施主给的糖吃完了，也还是好难过。
住持说，入了佛门便不要再想俗世，他不懂什么是俗世只知父王不在了，几位兄长想接他回禹州。
娘亲也不在了，他们说八年后来接他，谁都没来。
空远难受蹲下，眼泪吧嗒吧嗒掉到地上。
他好想父王和娘亲。
“小师父？”苏绾蹲下去，狐疑看他，“可是师兄又欺负你了？”
她刚才去大殿那边打听消息，回到禅院听陈良妃说，那个天天去打水的小沙弥找她，她便一路找了过来。
小和尚看起来似乎很伤心难过的样子？
“不是，小僧的师兄都很好。”空远抬起头，目光湿漉漉地看着她，“几日前那位施主在前面的亭子里，他想见你。”
她是好人，太子堂兄要见她，自己不可隐瞒。世子兄长给他看过太子堂兄的画像，让他积蓄力量日后为父王报仇。
他不想报仇。
佛说因果，父王做了错事才会被太子堂兄杀死。
“谢谢你啊。”苏绾抬手拍拍他的肩膀，“我现在就过去。”
“他身上杀气很重，施主保重。”空远站起来，眼泪又吧嗒吧嗒往下落，“他会杀人。”
“知道了。”苏绾没多想，越过他继续往前走。
暗卫哪有不杀人的。
走到亭子附近，苏绾放慢脚步不疾不徐出声，“你要见我？”
“是。”赵珩闻声抬头，迅速掩去眼底的欣喜，“在下已查到义父当年进的那批货，是被何人所抢，这些人这两日刚被关进汴京府衙大牢。”
他借着六皇叔之死，清理汴京城内的地痞流氓，城外的山匪强盗。墨竹查到其中一伙人，便是当年截了苏家的货物，让苏家倾家荡产的那一伙山匪。
那位帮主在他截杀六皇叔当晚，因伤口溃烂久治不愈而死，正是贺清尘在她的建议下，同意收治的那位。
帮主手下的人，已清楚交代当初受何人指使抢走货物，后又假扮债主逼死她的爹娘。
墨竹还查到她的名字，苏绾。
这名字有些眼熟，他一时想不起来在何处见过。
墨竹如在责查御医将瘟疫病毒带入宫中一事，是否与韩丞相有关，暂时没有继续追查她家里的事。
他倒是也不急。
“查到证据可以去告官吗？”苏绾藏起欣喜，“背后是不是有人指使？”
苏家出事时原主年纪还小，爹娘并未跟她说过这些。
“是，目前证据还不够充分，等全部查实在下会亲自送到姑娘手上，陪姑娘去告官。”赵珩语气诚挚，“在下也与太子禀明了你我之事，他准许在下日后常与姑娘见面。”
“你我能有什么事？”苏绾瞬间冷脸，“我什么都没答应，也说过不需要你负责。”
这人还真是耿直，这种事都要跟太子说？
不过能见面倒也还行。他手里有证据，等太子登基自己出宫就能去告官，拿回原主爹娘的一切，带着邵宁和奶奶开始新的生活。
“在下说过要对姑娘负责。”赵珩略无奈。
她喜欢贺清尘胜过自己许多，信里全是关心，见到自己则冷脸。
“这事再说，我没答应。”苏绾抬头，余光看到住持与贺清尘似乎从山上下来，直觉太子也在，旋即福身，“下回见面再说，我先回去。”
赵珩也看了眼贺清尘等人，淡淡出声，“也好。”
不能让贺清尘看到她。
明日宫中禁卫换防，后宫妃子回宫。
父皇驾崩的消息等后宫妃子回宫后，看情况择日放出来，届时福安寺的住持会入宫为父皇做法事，自己再问她住在哪个禅院不迟。
苏绾掉头就走，回到禅院把东西随便收拾了下，躺到回廊下摇椅里吹风。
明天回宫，说不定太子就是要等后宫的妃子回宫，再弄死老皇帝宣布他驾崩的消息。
贺清尘会出现在福安寺，应该是找到了被带入宫中的痨病病毒，送过来这边销毁。
“去见了谁？”陈良妃偏头看她，问得非常随意，“可是那位名满汴京的神医？”
徐贵妃没死之前带那神医来过，长得眉目清朗，气质出尘，如谪仙一般。苏绾若是喜欢，倒也蛮相配的。
宫里的其他人只知苏绾是粗使宫女，她以前也如此以为，经过这一年多的相处，她才看出来自己身边这位看似寻常的宫女，其实深藏不露。
“是他。”苏绾没说实话。
陈良妃笑了笑，识趣的没继续追问。年轻出色的男子，哪个姑娘不爱。
这几日她仔细想过，那梦境就算成了太子也找不到她，他想不到梦中的女子会是御膳房的粗使宫女。
待明日回宫，她会想法子去见太子，再求一道诏令。
只有把苏绾送出去她才安心。
转过天，后宫所有妃子早早上车回宫。
敬法殿无人洒扫，到处都落了灰。苏绾进门就动手打扫，陈良妃也跟着帮忙把佛堂清理干净。
天黑前，内务府的人送米面过来。
苏绾拿了东西，见送东西的小太监不着急走，很快明白他的用意，含笑打听：“这几日宫里可是出了什么事？”
“太医院的御医在长信宫守了三日，怕是很快就要发丧了。”小太监的嗓音压得很低，“敬事房已经在整理太子登基后，可以出宫的人员名单。”
“多谢公公。”苏绾给了他一点碎银，关上门拎着东西掉头回去。
看来自己猜的没错，太子就是要等后宫妃子回宫了，这才弄死老皇帝。
吃过晚膳，苏绾趁着天黑去御膳房找秦小宝，跟他打听邵宁的近况。
“他去读书了，找的老师是国子监的大才子。”秦小宝开心莫名，“他让转告你，他会好好听你的话读书。”
“这些银子是给他和奶奶的，你明日出宫帮我带给他。”苏绾把准备好的银子递过去，心中宽慰不少，“多谢秦大哥。”
“总说客气话干嘛。”秦小宝接过她递来的银子，小声叮嘱，“快回去吧，宫里侍卫似乎多了些。”
苏绾点点头，趁着夜色避开侍卫，悄悄返回敬法殿。
隔天一早，孙来福忽然带着两个小太监过来，请陈良妃去长信宫。
“公公容我换一身衣裳。”陈良妃直觉是要出大事，太子找上门到省得自己去找他了。
苏绾垂首站在一旁，努力收敛情绪。
山雨欲来。
“良妃娘娘不必多礼，杂家等着便是。”孙来福眉眼含笑。
妃子回宫，第一个进入长信宫的人是陈良妃，一来告诉梁淑妃不要妄想皇帝驾崩后，他们母子还能留在汴京。二则也是警告德妃，五皇子休想上位。
待陈良妃从长信宫出来，宫里就要封后了。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陈良妃换好宫装走出小院，随孙来福离开敬法殿，坐上他准备的轿辇前往长信宫。
苏绾则跟着几个小太监走在后面。
一路过去，孙来福有意无意跟陈良妃说话，走到长信宫门外，后宫中的其他妃子便已收到了消息，太子请陈良妃去长信宫。
“娘娘请随老奴去临荷殿。”孙来福看了眼苏绾，吩咐道，“你在此处候着。”
“是。”苏绾恭敬应声。
终于可以出宫了，手里的银子虽然还不够多，开个铺子还是没问题的。
陈良妃跟着孙来福进入临荷殿花厅，见太子已在主位上坐着，淡淡行礼，“妾身见过殿下，殿下万福。”
“不必多礼，吾今日召见良妃娘娘乃是有事相求。”赵珩客气出声，“前阵子淑妃娘娘自你手中，拿了不少调配好的香料制成香囊，吾甚是喜欢，不知是否还有。”
“有倒是有，只是如今刚回宫，调配也需要时间。”陈良妃压下心头的惊疑，从容提出要求，“正好妾身也有一事相求。”
梁淑妃，香料？出宫前梁淑妃身边那大宫女到敬法殿找苏绾，竟是为了这事吗？
这事苏绾瞒得很紧，倒也不奇怪。
自己不是个好主子，不防备她才有问题。
“何事？”赵珩未有不悦。
他要在父皇驾崩前，借着父皇之口恢复她的位分，还要封她为后，借此事把德妃和韩丞相逼出来。
昨日大将军的书信已送到汴京，他准备交出虎符解甲归田。
而将瘟疫病毒带入宫中递给御医的太监宫女，则全部出自瑶华宫。
他临时改变主意，晚几日公布父皇驾崩的消息。
查获御医带着瘟疫病毒入宫一事并未声张，韩丞相目前还不知情。
“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妾身被囚清宁宫之时，多得身边的宫女苏绾照料，因此想求殿下再给妾身一道诏令，准许她提早出宫。”陈良妃抬眼看他，“妾身能活到如今，多亏了她。”
“小事一桩。”赵珩说着招手示意孙来福过来，“去取诏令来。”
吩咐孙来福去敬法殿之前，他便算到陈良妃会开口。
就是……她身边的宫女，和梦中的女帝似乎重名？
“老奴带在身上呢。”孙来福笑了笑，诏令送到陈良妃手边，“这诏令未有写明时间，她若是愿意，明日便可出宫。”
陈良妃压下乱糟糟的心跳，伸手拿过来看了眼，起身行礼，“多谢殿下通融。”
苏绾终于要自由了。
出了这皇宫，他们永远都不会再见到彼此，剩下的便是找道士再爱开坛做法，将梦境破掉。

第89章
送走陈良妃，赵珩越想越觉得她身边那宫女可疑，忍不住把墨竹叫出来。
“殿下。”墨竹从梁上跳下。
“随我去敬法殿。”赵珩站起来，匆匆往外走。
“是。”墨竹随后跟上。
赵珩出了临荷殿立即跃上屋顶，未有走宫道。
陈良妃被打入冷宫两年，从毓秀宫带过去的宫女死了后便是如今这位，与梦中女帝重名的宫女在照顾她。方才，她说的倒也没错，若不是宫女机灵，真活不到今日。
能在被打入冷宫后还顺利活下来，又等来北境大捷，让后宫那些蠢蠢欲动的黑手不敢动她，那宫女功不可没。
甚至可能，她就是梦中的女帝。
北境大捷，禹州开渠、洛州水患到靖安旱灾，她借着梦境助他瓦解朝中的势力，目的其实就一个——出宫。
她对皇宫的不喜，就是梦境中那些好看的少年郎，都无法动摇。
赵珩越琢磨越觉得苏绾便是梦中的女帝，反而没那么焦躁了。她出去了也好，若是还在宫中，以她的身份自己要封她为后，朝臣必定百般阻拦。
先封了陈良妃为后，再请陈良妃收她当妹妹，如此便可名正言顺娶她。
正好趁着封后一事，给她足够多的银子，免她出去后日子艰难。
赵珩收敛了思绪，停在敬法殿佛堂的屋顶上。
“殿下，你怎么……”任长风听到动静现身，见是赵珩未敢再问。
“苏绾在何处？”赵珩低头看着小小的敬法殿院子，到处搜寻那道熟悉的身影。
“苏姑娘在小院里。”任长风伸手指去。
太子忽然找来，像是有急事的模样。
赵珩循着他的指尖看过去，小院西厢房的廊下，有个人歪在荫蔽底下吹风，不是梦中女帝还能是谁。
她坐在廊下椅子里，懒散地拿着团扇扇风，殊丽容颜挂着笑，狡猾又自在。自己找了三个月，她就在自己的眼皮底下，无数次错过。
“好好保护她们的安全，今夜亥时，你把她叫去后门不可告知她吾的身份。”赵珩收回目光，转头跃下屋顶。
在她出宫之前，苏家的铺子要拿回来，如此自己便有了更多可以见她的借口。
墨竹跟任长风交换了下眼神，也跃下屋顶。
他们怕是要有皇后了。
陈良妃自长信宫回到敬法殿，关上门后便放下端了许久的架子，攥着诏令小跑进入小院。
“苏绾，本宫给你求来一件好东西。”她一路跑过去，面颊染上绯红，“出宫诏令。”
“什么？”苏绾一下子站起来，拿走她手中的诏令打开。
仔细看完诏令，她禁不住伸手抱了抱陈良妃，“我们扯平了。”
随时可以出宫！她现在就能离开这个牢笼，真是太让她惊喜了。
“别急着马上走，陪我说说话，你走了日后便再难见着了，不差这一晚上的时间。”陈良妃红眼。
自她到了自己身边这一年多，数次死里逃生都是她救了自己，虽说不交心，却也是自己在这宫里最亲的人了。
自己的愿望已经实现，今后如何已完全不在意。
享过荣宠，住过冷宫，熬死了徐贵妃又报答了苏绾，这一生她是没有白来的。
“明天走，晚间我弄点酒来，陪你喝一回。”苏绾见她红了眼，自己也有些鼻酸。
当了一年多的同事，眼看要分手难免伤感。
出了重华门，她们今后就很难再见了，彼此的生死都难以预料。
“要喝酒简单，本宫来安排。”陈良妃见她同意留下，顿时破涕为笑。
真好啊，苏绾要自由了，再也不必困在这深宫里，变成吃人的恶魔。
“那奴婢等着良妃娘娘安排。”苏绾打趣一句，宝贝收起诏令。
这一道诏令比梁淑妃送来的那道有用多了。
“对了，你卖给梁淑妃的香料到了太子手上，他方才见我其实为了香囊的事。”陈良妃拉她坐下，“走之前你得给我调配几份，给太子时我会告诉他是你调制的。”
“我手上现在没有香料啊。”苏绾哭笑不得，“出宫前所有的香料都调配好，卖给梁淑妃了。”
“本宫去给你要。”陈良妃也忍不住笑。
两人说走就走，到了内务府，陈良妃还没说什么立即有人迎出来，脸上笑得跟朵花儿似的，“良妃娘娘来了，需要什么只管说。”
陈良妃略诧异，面上却未有表现出来，神色淡淡的看着围上来的一群太监，“我如今只是个贵人。”
“娘娘您可别说笑了，皇上昨日就醒了，这会召集百官商议封娘娘为后一事呢。”领头的太监笑得都看不到眼了，“您还不知道吗？”
“你们这消息倒是怪灵通的。”陈良妃轻哼一声，半点没让他们看出来，自己不知道封后一事。
早前去长信宫，只太子见了自己，皇帝什么时候醒的她竟是一点都不知情。
这才多大会的工夫，皇帝醒了，还要封自己为后？
怕不是太子搞出来事，在逼德妃出手呢。
“在宫里消息不灵通日子就没法过了，娘娘想要什么，奴才这就去给你拿。”领头的太监笑得更开心了。
苏绾上前一步，将香料的单子递过去，复又回到陈良妃身边。
“良妃娘娘先去吃口茶等着，奴才这就去香料库房给你取来。”领头的太监退下，其他人立即上来，引陈良妃去喝茶。
苏绾默默跟上，心想太子真是好手段，皇帝都要死了忽然醒过来要封后，韩丞相不跳脚德妃也会跳。
太子肯定是找到了瘟疫病毒送进宫里的证据，但还没泄露消息，这时候故意来这么一出，德妃一动，韩丞相也跟着玩完。
韩丞相敢这么做，估计一早就计划周全。
他们没有准备让人被传染立即致死的瘟疫病毒，除了担心自己也被殃及，多半是希望不那么快被太子发觉。
就算太子登基，等发现自己染上瘟疫也要一段时间。这样一来，很难想到是御医在皇帝身上动了手脚。
毕竟，要弄死老皇帝的人，是太子本人。
然而，从太子最近的布置看，韩丞相会是他登基后，第一被拉出来祭刀立威人。
皇帝从宣告不治到要册封皇后，前后也就几天时间，不光是百姓朝臣也会被他搞晕。
韩丞相看着皇帝醒了，还要封后，这心里怕是又要打算盘，希望皇帝驾崩前给自己留一道遗诏。
而德妃心里想的，恐怕便是这后位给谁都不能给陈良妃。她若是成了皇后，太子一死五皇子便是嫡出。
瘟疫病毒送进宫里之时德妃在福安寺，没证据证明是她授意，太子抓了人，也顶多是将送药的人诛九族，伤不到她和韩丞相。
老皇帝忽然要封后，德妃跟韩丞相之间传递不了消息，她一动就会露出马脚。
苏绾看着身边的陈良妃，半点没有借了光鸡犬升天的欣喜，反而为她捏了把汗。
她心里很矛盾，自己是自由了，陈良妃却要被困在宫里一辈子。
若还是妃子，老皇帝一死就出家怎么都算是有了微小的自由。成了太后，她想出去就难了。
原主的死，陈良妃也是凶手，这也是自己不跟她交心的原因。
反过来想，若是原主还好好的自己未必会来到这个世界，未必有再活一次的机会。
原主倒是没有恨过陈良妃，她恨的是御膳房的那位管事。
这事还是翻篇不去纠结了，今后自己好好照顾邵宁和奶奶，完成她的遗愿便好。跟陈良妃的交情不算深，但自己也不能说走就走，一点不帮她出主意。
苏绾叹了口气，偷偷在陈良妃耳边说，“顺便要酒。”
该说的话回了敬法殿再说。
“知道。”陈良妃好笑点头。
坐了片刻，两人拿到香料和酒，交给帮她们送回去的小太监，慢慢往回走。
陈良妃看看宫墙，又看看苏绾，内心说不出的平静。
这深深的高墙之外是另外一个世界，皇帝要封后必定有会封赏下来，倒是省了自己想法子给苏绾置办嫁妆。
回到敬法殿，整个后宫都知道皇帝要封陈良妃为后的消息，平时几乎没人来的敬法殿，一下子变得热闹无比。
陈良妃门都没给开，赖在苏绾的房间里看她调制香料。
“你出去后是要开香料铺子吗？”她看着苏绾，神色如常，“封后的消息说得有板有眼，我倒是想留你多待几日，等着封赏下来有你一份。”
“是想开铺子，先把太子要的香料给调配出来，大概两三日的时间，我出去了就不能再进来了。”苏绾扬眉看她。
自己这个时候走了，她也太可怜了一点。
“那好，晚间我让御膳房传膳过来，你陪我喝一场。”陈良妃脸上浮起笑容，“就当是提前给你送行。”
苏绾含笑点头。
封后一事沸沸扬扬，圣旨还没下，各宫的嫔妃陆续来送礼道贺。
苏绾听着一连串的敲门声，烦的不行，陈良妃反倒自在，躺她床上就睡过去了。
到了傍晚，梁淑妃送了一桌席面过来，德妃则送来几匹料子，还有几件珠宝，两人还撞一块了。
“淑妃娘娘，德妃娘娘，里边请。”苏绾给开了门，放她们进来。
陈良妃在佛堂说是礼佛，鬼知道她在做什么。
苏绾是第一次见德妃，看着跟陈良妃差不多的年纪，长相清丽，没看出来有多慈祥，眼神还异常凌厉，有种让人不敢靠近的气势。
“良妃娘娘在佛堂。”苏绾福了福身，领她们去佛堂。
来者不善。
不知道陈良妃怎么应付她们。最没可能封后的人，在所有人都不抱希望的时候，忽然就要封后了，真的让人嫉妒。

第90章
苏绾领着梁淑妃和德妃去了佛堂，退到一旁候跟云岚和德妃身边的大宫女，一起候着。
梁淑妃看一眼苏绾，心底有些泛酸。
昨日回宫，皇帝醒来的消息瞒得死死的。倒是太子带着神医去福安寺，找住持研究药方，太医院的御医全在长信宫这事，人尽皆知。
今日一早，孙来福亲自到敬法殿请陈良妃去长信宫，她听到消息就觉着不对劲。
谁知陈良妃出长信宫没多会，百官入宫，商议封后一事。
她早就不想封后这事，专心等着皇帝驾崩了，忽然而然的要封后，封的还是陈良妃？
这已不是好运气这么简单，她真的又羡慕又不甘。
陈良妃无所出，皇帝要封继后怎么都该选自己，或者是德妃。
不知这事是否跟苏绾有关？
陈良妃自长信宫出来，就带着苏绾去内务府要香料，还要了酒。
出宫去福安寺茹素前，自己给赵珩的香囊，香味早就散尽了也没见他差人来要，她还特意留了几份出来。
梁淑妃收起疑惑，跪坐到陈良妃身边的团蒲上，含笑开口，“恭喜妹妹苦尽甘来，等圣旨到了，日后便无需日日守着这佛堂。”
陈良妃偏头看她，“没影的事，姐姐莫要乱道贺，免得我到时还不起。”
德妃站在两人身后，装模作样地拜了拜，讥诮勾起唇角。
表叔前段日子给她递消息，说是太子在福安寺，独见了陈良妃身边的宫女，想必那时就在谋划封后一事了。
什么皇帝病重，宣告不治都是假的。
目的是为了迷惑她们，让她们不要乱动。
表叔也是糊涂，竟是没看出来皇帝父子俩，联手演的这场好戏。
陈良妃无所出，皇帝驾崩她便成了太后，自己和梁淑妃怕是得带着孩子离开汴京，到偏远的封地去。
届时，朝中便无人再与太子争这天下。
这皇后要封，也应该封的自己，也没人比自己更合适。
自己身后是当朝右相又育有皇子，怎么也比个家族毫无助益的梁淑妃强，也比陈良妃这个不下蛋的强。
她打听到梁淑妃要给陈良妃送席面，旋即安排人做了些手脚，
“百官入宫，怎么能说是没影的事。”德妃跪坐到另外一个团铺上，双手合十又拜了一拜佛堂内的观音，轻描淡写的语气，“皇上昨日就醒了，如今又要封后，怕是要大好了。”
说完，她抬起头注视着观音佛像，唇角含笑，“自皇后过世，四妃一直以徐妹妹为首，如今便只剩下我们三人，她倒成了没福分的那个。”
“残害储君的人，你竟为她感到惋惜，是惋惜她没烧死太子吗？”陈良妃怼回去，一点情面没留，“我倒是觉得她死有余辜。”
德妃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带来的大宫女也气得直磨牙。
苏绾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努力收敛情绪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到。
陈良妃一点都不想当这个皇后，从内务府回来，她整整睡了一下午，半点不见复宠的开心。
云岚也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从传出陈良妃要封后的消息，梁淑妃就一直在叹气唠叨，后悔当初没有帮苏绾的忙，后悔没有把她调去永宁宫。
念叨了整整半日时间。
苏绾是通过自己才被梁淑妃知晓的，她总觉得梁淑妃的念叨，有埋怨自己的意思在里边。
一时间，谁都不说话了。
佛堂安静下去，衬得外边的蝉鸣愈发吵闹。
“徐妹妹确实做得不对，如今也受到了惩罚不说也罢。得知妹妹即将封后，时间紧，我也没能挑出什么好玩意来道贺，先给妹妹送一桌席面，明日挑出合妹妹身份的贺礼，再送过来。”梁淑妃含笑打圆场。
“不必了，我在福安寺茹素吃惯了斋菜，大鱼大肉的吃不下。”陈良妃轻嗤，“我还要礼佛，两位姐姐请回吧，佛堂太小供不起两位大佛。”
梁淑妃神色讪讪，“那我便先回去了。”
德妃磨了磨牙，努力挤出笑容接话，“妹妹这还没当皇后，脾气倒是大了不少。”
圣旨没下，她如今的位分也就是个贵人，自己来道贺那是屈尊。
表叔为了避嫌，今日什么消息都没给她传。好容易熬死了徐贵妃，这要真让陈良妃成了继后，她岂不是白白装了十年。
席面是梁淑妃送的，吃出问题也查不到自个头上。
她不收梁淑妃的席面，自己的安排便是白费了。
“不服气让皇帝封你为后，我一定晨昏定省。”陈良妃嗓音凉凉，“没那个能耐，别上我这摆架子。”
她能装疯保命，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
“妹妹这话说的可真难听。”德妃站起来，侧过头吩咐身边的大宫女，“东西带回去，皇后娘娘瞧不上咱那点玩意。”
“吃斋念佛十几年，这点气便受不住了？”陈良妃失笑，“也是，小厨房里天天大鱼大肉的供着，那些斋全吃进狗肚子里去了。”
德妃闭了闭眼，没接她的话茬。
她确实有些沉不住气，一想到皇帝驾崩她就得跟着儿子离开汴京，儿子今后再难回来跟太子争这天下，她便浑身不舒坦。
自打生下儿子，她便听了表叔的劝，管好自己的瑶华宫，看着徐贵妃上蹿下跳，看她倒台被问斩。
眼看着自己儿子上位的机会来了，皇帝却在此时封后，叫她如何能忍？
便是一贯装着不争的梁淑妃，也都坐不住了，可见大家的想法都是一样的。
德妃走出佛堂，胸腔里的火气陡然又涨了几分。
这次不行，她就换个法子。
内务府每日派送米面肉菜，总有法子找到机会。
“婉儿夜里离不开娘，我也先回去了。”梁淑妃也从团蒲上起来，招呼云岚走人。
苏绾跟上去关了门，回佛堂倚着门，低低笑出声，“这俩快被你气死了。”
“她们上杆子来恶心我，还不兴我恶心回去吗。”陈良妃也笑，“去准备晚膳，我给你打下手，从内务府拿回来的可是好酒。”
苏绾好笑点头。
梁淑妃和德妃一口一个妹妹喊着，心里怕是恨不得掐死陈良妃。
“我可不稀罕这皇后位子。”陈良妃站起来，低头拍了拍裙摆，脚步轻快，“不过封了也还行。”
只是妃子的话她得出家，身上又没多少银子，封了皇后日后倒是可以安稳活到老。
她没有要照拂的人，与嫡兄不睦，太子这般给她安排不能说好，也不算坏。
“她们要是知道你这么嫌弃，怕是要呕血。”苏绾禁不住打趣，“尤其是德妃。”
皇帝喜不喜欢她不要紧，五皇子可是韩丞相想要扶持的人。
“看到她们不开心，我也不开心，算计来去最后还不是被困在这宫墙里。”陈良妃收了笑，有感而发，“这宫墙之内，不知关着多少芳魂。”
苏绾抬手拍了下她的肩膀，没吭声。
这皇宫里，哪个都身不由己，哪怕明知自己成了棋子，也要笑着接受。
*
天色彻底黑了下来，长信宫内没了下午热闹，显得有些冷清。
赵珩送走礼部尚书和工部尚书，回临荷殿用膳。
今日他给父皇服药让他醒来，命他召百官入宫商议封后一事，父皇不从，听闻自己要将四皇弟处死，随即就从了。
在他眼中，四皇弟才是他的心头肉。
倒也无所谓，封后之事礼成昭告天下后，他便可以驾崩了。
父皇提出封后一事，谢丞相未有反对，韩丞相提出的反对意见被驳斥后便未有再提，林尚书倒是一反常态，同意册立陈良妃为后。
继后无需举行大典，自己已责礼部尚书和内阁学士按仪制，将册文和宝文送往宗庙。
明日前去宣旨，便算是完成了。
赵珩吃完漱口净面，起身去书房叫来墨竹，询问今夜的布置。
“瑶华宫四周都安排了人盯着，半个时辰前德妃与梁淑妃都去了敬法殿。”墨竹恭敬回话，“德妃命人在梁淑妃送的席面下毒，人已经抓到。”
“吩咐下去，继续盯着瑶华宫和韩丞相府，看到送瘟疫病毒入宫的人前去报信，立即捉拿。”赵珩脸上的神色缓和下来，示意他下去布置。
墨竹走后，江崇匆匆入内，“城外来消息，大将军的副将今夜寅时进入汴京地界。”
“领一千精兵，等人进了汴京地界立即捉活口。”赵珩眉眼冷肃，“一定要活的。”
“是。”江崇领命退下。
赵珩闭了闭眼，招手示意孙来福上前，眉头紧锁，“有一个女子的年龄与继后相仿，若是我要求娶，给她一个怎样的身份妥当？”
早上发现苏绾就在自己身边，他只想着通过陈良妃给她一个身份，未有细想。
她的年龄与陈良妃相近，若是认了妹妹似乎有些不妥当。
若是义女更不妥。
“只需说是远房亲戚家的姑娘，良妃娘娘辈分大，是其外甥女便成了。”孙来福失笑，“把身份做出来总不难，殿下想娶，便是民女也无妨。”
殿下看上的人是女子便好，身份他想给怎样的，便给怎样的。
就是寻常民女，又有谁敢置喙。
“你倒是看得清。”赵珩看了眼滴漏，起身去更衣，“此事走漏风声唯你是问。”
发觉苏绾是陈良妃身边的宫女，他自己倒是先把苏绾的身份看低了，这才急着给她身份。
她便是她，便是民女他也要娶她为后，只需她点头。
身份地位都是次要的，唯有让她点头才是最难。
“殿下放心。”孙来福脸上的笑容扩大。
如此机密之事他怎会对外说。
外边不知道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他，想从他身边的人下手。大皇子和二皇子如今也快康复了，这事他都瞒得好好的，没漏一点风声。
赵珩换了身夜行衣，带上墨竹查到的证据，等他回来随即出了临荷殿，跃上屋顶往敬法殿去。
宫中新换的禁卫军都是他的人，不会有人泄露他的行踪，他也未有让侍卫看到。
落到敬法殿佛堂的屋顶上，任长风现出身形，低声回话，“苏姑娘与良妃娘娘都醉了。”
“醉死过去了？”赵珩敛眉。
他还想趁着她今日拿到诏令心情好，故意给她送证据让她更信任自己，她竟喝醉了？
“良妃娘娘睡了，苏姑娘似乎在忙，在下未有靠近查探。”任长风用力吞了吞口水，掩在黑暗中的脸庞，略显紧张。
太子看上的人，他可没胆子乱接近。
“盯着四周，若有人外人靠近格杀勿论。”赵珩吩咐一句，无声无息跃下屋顶。
西厢房内，苏绾没睡，喝了些果酒反而特别精神，正聚精会神地的处理香料。
听到敲门声，她以为是任长风，不禁脱口而出，“可是良妃娘娘那边出了什么事？”
“在下玄黎，给姑娘送证据。”赵珩压低嗓音。
苏绾的眼神亮了下，起身去开门，“都查到了？”
赵珩扬了扬手中的证据，侧着身子避免自己撞到她自顾往里进，“查到了，这些证据足够你拿回义父的铺子、房产和田产。”
她在处理香料，梁淑妃给的香囊竟是出自她之手？她大晚上不睡觉，是因为自己跟陈良妃说，要香囊？
难怪有次在御花园附近撞到，他会觉得那些宫女身上的香囊味道熟悉，她当时就在宫女中间。
当时自己若是多看一眼，哪还有贺清尘什么事。
“我看看，坐吧。”苏绾拿走他手里的证据，伸手推开处理了一半香料，认真看起来。
赵珩在她身边坐下，清晰闻到她身上的酒气，眼底漫起浅浅的笑意。
她到底还会多少东西？会调香，知晓染上瘟疫会出现各种症状，知晓发现瘟疫后如何处理才能避免扩散。
她还能预知未来，透过地图标记便可推断出，何处适合开渠引水。
若不是先找到了邵宁，他想破头都不会想到，帮着自己一步一步挣脱太师和韩丞相压制的女帝，在现实中只是个宫女。
“这些证据还不够。”苏绾招手，“兰馨坊被抵押给债主，最后却到了大伯手上，没有证据可证明这个债主是大伯。”
告了官，要是大伯拿出从债主手中买下兰馨坊的证据，他们便算是白告了。
“我瞧瞧。”赵珩起身把椅子也挪过去，坐到她身边，伸手去翻她摊在桌上的证据。
“我自己找。”苏绾想拦住他，谁知却握住了他的手腕。

第91章
赵珩心跳乱了一瞬，偏头看她。
厢房里烛光柔和，女子的面容染着浅浅的绯色，眸中的慌乱一闪而逝，快得险些来不及捕捉。
在梦境里，她总这般抓着他的手腕，鲜少与他牵手。唯一一次还是上次在梦境中，自己主动才牵到她的手。
“我不会负责的，刚才只是意外……意外。”苏绾心跳得也很快，避开他的目光，缩回手随便拿了张证据资料，掩饰自己的慌乱。
在梦里怎么调戏他都没事，他又没意识。
在现实里，自己对这个人一点都不了解。只知他是太子身边的暗卫，性格如何人品如何一概不知。
长得再看好也要慢慢了解，又不是在做梦可以随便胡来。
“在下不介意。”赵珩垂眸掩去眼底的笑意，“姑娘的大伯就是债主，资料里有的。”
苏绾应了声，低头翻找手边的资料。
她晚上没喝多少酒，只是有一点点醉意。
“我来。”赵珩拿走她手中的证据资料，指腹擦过她的手背，想到在梦境里陪着她在书房里等天亮的情形，眼底不由地泛起苦涩。
她不喜欢皇宫，也不知道自己的身份，相处时始终是怀有戒备。
自己想要打动她，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你找到了放一旁，我去给你倒茶。”苏绾略尴尬。
明明是无意的动作，她竟然会有他是有意为之的错觉。一定是酒精作祟，才会有这种不要脸的想法。
跟他接触不多，能看得出来他不是那种轻浮的人，对她也没太多的非分之想。
只因原主的爹救了他，所以想着要负责要报恩，和梦境里的样子倒是没有差太多。
耿直得有些可爱。
不知道他在现实里，是不是也像梦中那样容易脸红？
苏绾挥开不该有的念头，揭开茶壶盖子看了眼，见还有茶水复又盖上，倒了一杯端过去，“可有找到？”
“这呢。”赵珩接过她递来的茶，语气随意，“姑娘可是很快就会出宫，太子写诏令之时，在下就在他身边。”
“再待一两天就走。”苏绾坐回去，拿起他找出来的资料细看。
有了这些证据，她就能拿回兰馨坊和原主家里的房产、田产。原本她也计划，出去后有了资本便调查此事，有他帮忙省了好多事。
这人看着冷，办事倒是非常靠谱。
“我拿着这些证据去告官，汴京府尹会让证人上堂吗？”苏绾放下手里的证据资料，认真询问，“万一大伯跟官府的人有牵扯，我有证据也不见得能赢。”
原主大伯在汴京还是有些人脉的，分家时原主爹娘就分了间小小的香料铺子，大伯分走了大部分房产和田产。
被大伯夺走的那些家产，都是原主爹娘自己挣来的，包括后来做大的兰馨坊。
“姑娘放心，在下会陪着你去告官。”赵珩垂眸看她，“在下与太子提过你我二人之事，他已允诺，到时给在下一份手谕。”
苏绾有些怔然，“多谢。”
他竟是什么都想到了，要是能养在身边就好了。太子连这么小的事情都肯帮忙，对他的信任一定很深。
就算大伯被关进大牢，也还有几位堂兄，他们不会甘心兰馨坊被拿走的。
有他在，文能上达天听，武能打遍汴京流氓无敌手。
不能想了，再想下去会更想把他养在身边。
苏绾搓了下脸颊，尴尬出声，“你先回去，等我出宫后确定告官的日子，会想办法通知你。”
秦小宝还不能出去，让他办法把口信递给任长风就行。他们同在太子手下做事，相互间都认识。
“再有几日太子便会登基，他已答应在下，登基后允许在下退隐。”赵珩低下头，不让她看到自己眼中的笑意，“姑娘出宫后也要几日的时间适应，告官一事倒是不必着急。”
“倒也是。”苏绾眼中的防备少了些，再次催他，“已经很晚了，你再不回去被太子知道可不好交差。”
赵珩不舍得走，心里去却知晓此时不该沉溺儿女私情，到底还是站了起来，“姑娘可还有糖？”
“有啊，你等我。”苏绾被他逗乐，唇角弯了下起身去拿来一包糖递给他，“都给你了。”
赵珩有点想捏她的脸，接过糖深深注视她片刻，欠身告辞，“保重。”
等他登上帝位，再接她回来。
她在宫外自己反而安心，自己见她四次，只一次被韩丞相豢养的死士发觉。
如今陈良妃要封后，所有人都会以为自己单独见她，是透露封后的口风，不会去想一个看似读书不多的粗使宫女，会有多大能耐。
明日陈良妃封后的圣旨会到，她应该是后日出宫，自己再让孙来福给陈良妃递个口信，以皇后身份送她出宫，如此便不会惹人起疑。
自己再让父皇多活几日，将此事盖过去方能保她平安。
后宫里少个宫女本就不是大事，加上陈良妃成了继后，放自己身边的宫女出去，也没什么好指摘。
为防万一，他还是要派个人保护她，至于她做了什么见了什么人，无需跟他汇报。
自己的身份瞒不了她太久，若自己监视她，以她的性子怕是见都不愿意再见自己的。
赵珩抱着糖出了门，又忍不住回头多看了她一眼。
他如今就想留住她，然而不能。
她不喜欢皇宫，也未有喜欢自己，把她囚在这深宫里当一只笼中雀，只怕她在梦中都不开心。
“玄黎，你也要保重。”苏绾微笑摆手，“去吧。”
赵珩点了下头，走快几步跃上回廊的屋顶，跟着等在外边的墨竹碰上头，转眼消失在夜色中。
苏绾眨了眨眼，掉头回屋。
还真的能飞檐走壁？再有机会入梦的话，可以让他带着自己上屋顶去看月亮，飞来飞去一定很刺激。
苏绾打了个哈欠，关上门把所有的证据收好，熄灯睡觉。
一觉睡醒，外边已是日上三竿。
陈良妃还没醒，估计是酒劲没过去。
苏绾梳洗干净，见陈良妃开门出来，安下心去开大门。
内务府负责派送米面肉菜的小太监，可怜巴巴等在门外，见到她立即绽开笑脸，“苏姑娘可是没睡好，小的明日晚些过来。”
“不用，昨晚是睡太晚了。”苏绾有些不好意思，“让公公久等了。”
“没有的事。”小太监陪着笑，把东西给她时刻意压低嗓音，“昨夜出了大事，听说大将军的副将私自回京，被禁卫军给抓着了。”
“多谢公公。”苏绾给了他一点碎银，拎起东西关门。
太子这速度也惊人了，竟然先抓了大将军手下的副将。大将军治下不严，哪怕他不想交出兵权也不行了。
戍边大将无诏回京，还被抓了个正着，这可是杀头的大罪。
尤其是这回来的时机，难免让人多想。
看来太子也清楚韩丞相此时还不能动，若无确凿证据，朝中过半的文官怕是都要给他求情，要应付的局面会更复杂。
唇亡齿寒。
这些人跟着韩丞相结党，但凡有一丝的证据出纰漏，他们都会对太子群起而攻之。
太师是因为女儿有谋逆之心，又有谋逆之举，自己本身无实权因此畏罪自裁。
韩丞相那人滑不溜秋，尾巴不是那么好抓的。
拿到兵权也不错，太子登基后再杀韩丞相，将朝中那些尸位素餐的大臣弄下去，要推新政也容易得多。
苏绾摇摇头，进小院把东西放到厨房，洗手准备早膳。
封后的风声出来，待遇又上了一个台阶，虽还只是两人份的量，给的东西却翻了好几倍，根本吃不完。
“我方才醒来仔细琢磨了下，觉着还是我送你出宫比较好。”陈良妃倚着门，神情慵懒，“你与太子并不相识，这诏令虽是我求的，可外人不这么觉着。”
她一早便醒了，孙来福早早来送朝服，提醒她注意饮食安全，送人出宫也不可打着太子的名义去办。
仔细一想，孙来福提醒倒也有些道理。
苏绾拿着太子写的诏令去敬事房办理出宫事宜，以眼下的局势，多半会有人怀疑她与太子的关系匪浅。
一个小小的粗使宫女，却能拿到太子的诏令，原不是多稀奇的事，毕竟自己封了继后算是有面子在。
可太子嗜杀宫女成性，竟然未调查便将她放出去，没法不多想。
陈良妃见她不吭声，忍不住又说，“我是不会留你的，当了皇后敬事房会安排宫女过来。”
“听你的。”苏绾听她这么一说，也觉得自己真拿了诏令出宫，会惹来杀身之祸。
太子连过路的宫女都要杀，却给一个粗使宫女出宫诏令，太招摇了。
韩丞相如今正等着太子暴露弱点，好绝地反击。
将瘟疫病毒放到老皇帝身上一事，成了还是没成，他没收到消息之前肯定夜不成寐。
忽然而然的，太子送一个宫女出宫，等于是告诉他，太子和这个宫女之间有问题。
苏绾这么一想，寒毛都竖了起来。
好大的一口锅，差点扣到自己头上。
“昨夜喝了酒，今天吃点清粥小菜便行，不用太麻烦。”陈良妃见她没意见，脸上浮起淡笑，“我去换身衣裳，说不准吃完圣旨就该到了。”
苏绾含笑点头。
吃过早膳，两人去佛堂不到两刻钟，传旨的仪仗便到了门外。
苏绾和陈良妃一块出去开门。
陈良妃见传旨的太监是皇帝身边的方德胜，心中暗暗佩服太子的缜密。
除了他，还有礼部尚书、内阁学士和传使，封后的阵仗很足。
苏绾悄悄看了眼，发现自己只认识礼部尚书，其他人都不认识旋即又低下头。
“陈良妃接旨。”方德胜手捧圣旨，身后是礼部尚书、内阁学士和传使，最后是一群的太监宫女，不疾不徐走进敬法殿的大门。
陈良妃拉了下苏绾，和她一道跪下。
方德胜看了眼陈良妃，开始宣读圣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自先皇后大行，中宫凤位空悬六年，朕孤寂孑然而过，兹有毓秀宫良妃陈氏淑静，人品贵重、肃雍德茂，有安正之美。乃依我北梁之礼，册立陈氏淑静为皇后，母仪天下，钦此。”
“臣妾谢主隆恩，万岁万岁，万万岁。”陈良妃伸手接旨。
苏绾伏在地上，内心无比平静。
陈良妃接了圣旨，按照规矩要住到凤仪宫去，她嫌麻烦依旧留在敬法殿。
分过来的宫女太监，她一个都没要，全让传旨的太监带走了，只留下皇后的朝服还有各种封赏。
金银珠宝，绫罗绸缎摆了满满一屋子。
苏绾看着那些金银财宝，只觉皇家之人每一个都心思如海。
太子这一招又快又狠，完全不给德妃和韩丞相反应的余地。
昨天皇帝召百官入宫，今天圣旨便下了，此事再无更改的可能。等老皇帝死了，德妃就得跟着儿子去封地，远离权力中心。
韩丞相如何能忍？
德妃也不会忍，否则昨天就不会来道贺。
苏绾看完封赏，拿了册子开门出去。陈良妃……陈皇后坐在廊下吹风，淡定的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银子都给你吧，留着也没什么用。”陈皇后仰头看她，“可有想好何时出宫？”
“给太子的香料还没调配完，再陪你几天。”苏绾也坐下，没跟她讲规矩。
“像不像一场梦，本宫可是第一个活着走出冷宫，还封后的妃子。”陈皇后轻笑，“可我并不觉得开心。”
去福安寺茹素时也如同待在牢笼里，却无需日日见着那些自己不喜欢的人，
虽说是过一天算一天，总看见那些人也是真闹心。
“这后位多少人想要，落你头上就收着吧。”苏绾安抚地拍拍她的肩膀，打起精神站起来，“道贺的人又来了。”
陈皇后翻了个白眼，起身去应付。
她如今执掌后宫，规矩由她定。
先来的是德妃，准备的贺礼是一尊玉质香炉，雕工精细，质地通透。苏绾接过来很随意的放到地上，跟着去接梁淑妃的贺礼。
她准备的是珍珠，还有一箱的金叶子。
苏绾看过后，也放到地上。
梁淑妃和德妃面露不悦，但还是恭敬行礼。
“明日起不用来请安，本宫并不想见你们。”陈良妃扫了一眼其他嫔妃准备的贺礼，冷淡出声，“皇上还病着呢，本宫要为他祈福。”
德妃攥紧了袖袍，应声行礼。
她待在这敬法殿不出去，又不要敬事房安排的宫女太监，自己的人进不来便无下手的机会，真真是狡猾。
没法在敬事房派来的宫女身上做文章，那便先弄死她身边的这个。
“臣妾告退。”梁淑妃木然行礼。
其余嫔妃也跟着行礼。
乌泱泱的人走了后，敬法殿又回复了宁静。
封后一事转眼过了两天，后宫风平浪静，苏绾也将所有的香料调配出来，交给陈皇后送去给太子。
孙来福亲自带着人来接陈皇后，并要求她不能随行。
苏绾也无所谓，送走陈皇后便回房收拾东西。
这两天清点封赏下来的东西，有一份是老皇帝单独给她的，全是银票总数十万两。说是感激她在陈良妃被打入冷宫之时，不离不弃。
天上掉下来的银子，没有不收的道理，正好她很缺钱。
后宫妃子的贺礼，凡是容易带的，比如金叶子和珍贵的珠宝，陈皇后都转手送给她了。
苏绾没客气，当是替邵宁收下。
整理好包袱，苏绾去廊下吹风等着陈皇后回来，一等就是一天，天黑下来后才见着人。
“你暂时不能出去了。”陈皇后神色严肃，“今日一早，太医院的梁太医闯入长信宫，说有人将瘟疫病毒带入宫中，怀疑皇上的病是中了瘟疫病毒，你手中有太子写的出宫诏令一事也被人泄露出去了。”
她当初若是知道梁淑妃如此阴险，便不会去找她帮忙。
彼时，她也不知自己会封后。
只能说人算不如天算。
“别慌，太子会有办法解决的。”苏绾拉她坐下，“确定告密的人是梁淑妃，而不是她身边的嬷嬷？”
陈皇后怔了一瞬，“你是说？”
回宫前几日，林家人在福安寺接触过梁淑妃身边的嬷嬷。
有没有谈成合作她便不知了，她当时也不在意这件事。
“大将军的副将私自回京被抓到，林家若是不想放弃兵权，便会想着扶六皇子上位。”苏绾冷静分析，“你忽然封后，而我手中有出宫诏令，你觉得朝臣会怎么想。”
林家收买不了梁淑妃，那便从她身边的嬷嬷入手。
诏令是嬷嬷送到禅院的，她必定是将这件事告诉了林家人。至于瘟疫病毒一事，便是韩丞相所为了。
敌人的敌人是朋友。
他们现在共同的敌人是太子，老皇帝好了，于他们是一剂兴奋剂。
“我当真是……怪我当时因为容昭仪的死而失去了判断。”陈皇后懊悔不已，“我只想让你顺利出去，未曾想竟是埋下祸根。”
“现在不是反思的时候。”苏绾站起来，拿出两份出宫诏令看她，“禁军都是太子的人，他们只是装样子，你别慌，像平时一样去佛堂那边等着，剩下的事我来处理。”
陈皇后点了点头，提起裙摆出去。
苏绾轻轻吐出口气，捏着诏令去厨房。
诏令用的是硬纸，不太好处理。她正为难，窗外忽然跳下一道熟悉的身影。
苏绾回头看去，她梦里的驸马穿着夜行衣闯进厨房，手臂一伸轻巧将她带过去将她抵到门上，迅速捂住她的嘴，“别怕，我是来帮你的。”

第92章
苏绾睁着一双乌黑发亮的眼看他，点头。
她一点没怕，只是没想好要怎么不留痕迹地将诏令处理掉。用来书写诏令的硬纸非常厚，这会烧的话根本来不及，剁碎时间也不够。
要不是他跳进来，自己没准都能想到办法了。
“别出声。”赵珩倾身过去，低声在她耳边说，“太子命我取回诏令，搜查的侍卫马上就到，你去佛堂陪着皇后。”
他知道她一点都不怕，还听到她跟陈皇后分析为何诏令一事会泄露，听到她冷静吩咐陈皇后去佛堂。
陈皇后能活到现在，不能说全靠她应对有度，至少大部分是。
但他不能说，不能让她知晓自己在梦里有意识。
“谢谢你，玄黎。”苏绾拿开他的手，脸颊没来由地升上一股热气，迅速将诏令塞到他手里。
做梦时都是自己在他耳边说话调戏他，冷不丁换过来，还真的有点不适应。
太暧昧了。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好像是故意趁着这机会撩她？
“去吧。”赵珩松开她，收起诏令出去敏捷跃上屋顶。
苏绾轻轻吐出口气，揉了揉发烫的脸颊，若无其事地走出厨房往佛堂那边去。
负责搜查的侍卫转眼到了门外，领头的那位，正好是她梦里的禁军统领。
苏绾开了门便回到陈皇后身边，神色自若。
这位禁军大统领的名字，她入梦这么多次都不知道，果然不是个合格的帝王。
诏令是太子身边的暗卫拿走的，这位禁军大统领是太子身边最信得过的人，他们肯定搜不出什么东西。
一切都在太子的掌握中。
“在下奉太子口谕，搜查带瘟疫病毒带入宫中之人，还请皇后娘娘见谅。”江崇神色恭敬，眼神有意无意从苏绾身上瞟过去。
早前他跟太子提议，未免夜长梦多直接将此女杀了即可，结果太子差点把他给杀了。
如今一看，当真是与别的宫女不同，无论是样貌还是气度。
从他们出现，她眼里就看不到丁点的慌乱，不像去别的宫。宫女见到他们就开始发抖，有些嫔妃也吓得不行。
陈皇后也很从容，到底是皇后，身份摆在那。
“本宫知晓你们无意为难，进来吧。”陈皇后淡淡颔首。
江崇拱了拱手，带队入内。
来了二十个禁军侍卫，各宫的宫女太监都来看热闹，一伙人围在敬法殿门外，伸长了脖子往里看，倒是没敢吱声。
陈皇后默然。
她今日一早去的是文德殿，文武百官都在。
梁太医并无直接证据，证实有人带了瘟疫病毒入宫，只因此事非同小可，必须严查。
自己身为皇后，韩丞相和林尚书倒是知趣，未有一开始便查她。直到有人站出来，质证太子是否给宫女写过出宫的诏令。
太子否认此事，自己当然也跟着否认。
各宫都查一遍，轮到敬法殿已经最后一个，她除了同意查没别的选择。
太子被烦了一天，下令让百官在宫里用膳，自己也去用膳了。
她得了喘息机会，赶紧回敬法殿通知苏绾。
事肯定不是她做的，而是有人要栽赃。这个人是想借着这件事，把太子也拖下去，毕竟皇帝是真的醒过来了。
陈皇后敛眉，端着架子缓缓转身。“去佛堂等着。”
诏令已经拿走了，侍卫又是太子的人应该不会有事。
“是。”苏绾扫了一眼门外，应声跟上。
这些人里面有德妃布置的暗桩，还有林尚书的人。
梁淑妃有没有派人过来便不清楚了，诏令一事只有她和身边的嬷嬷知情，那怕不是她泄露的消息，她在太子跟前也彻底失去了信任和尊重。
哪怕太子设局时就把她也算进去，主动跳出来终究会让人寒心。
两人到佛堂坐下不久，大统领带着侍卫从小院里出来，到佛堂前回话，“未有搜查到任何可疑物品，属下告退。”
陈皇后漠然颔首。
苏绾跟过去关门，看到围观的宫女太监中，有几个人迅速低头离开，其他则面带惊惧地后退，目光微闪。
太子是个好猎人。
猎物全跳了出来，他也快收网了。
瘟疫病毒这件事，在梁太医没收到消息前就已经处理干净。这个时候有人跟他通风报信，报信的人是谁，背后是谁怕是太子一直都在盯着。
再有便是德妃，她这两天肯定没安分。太子一早就盯着她了，她估计也知道太子盯着，第一次动作没被抓，便会心存侥幸。
人性如此。
通过这件事，自己也看出来了。太子无意杀她，不然也不会让陈良妃提前回来报信，又安排暗卫来拿走诏令。
或者说，太子对陈皇后这颗棋还是很尊重的。
只是不知太子是打算今夜收网，还是明天收。
苏绾关好门往回走，陈皇后从佛堂里出来，眉梢眼角都透着轻松，“过去了。”
“嗯，去了一天没吃饭吧？”苏绾微笑看她。
“哪吃得下，听他们吵了一天到处抓人。”陈皇后叹气，“这凤印还真的不好拿。”
“拿都拿了你还能扔掉不成。”苏绾打趣一句，彻底放松下来，“我去准备晚膳，你到廊下歇一会。”
陈皇后含笑点头。她早晚要扔掉的，只是还未到时候。
吃过晚膳，皇宫各处也安静下来。
苏绾伺候陈皇后梳洗干净睡下，自己也洗了个澡回房睡觉。
要出宫，估计也要等到太子登基后。有陈皇后在，她随时都能出去也不会有生命危险，没什么可担心的。
不仅如此，她还有十万两银子。
出去后做多大的买卖都不成问题，甚至还能跟官府和军队做生意。
有玄黎在太子跟前穿针引线，她可以尝试画出图纸，找工匠研究怎么利用火药。
苏绾畅想了一阵，安心睡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意外入梦。
苏绾看着身上的龙袍，恍惚想起来上次梦境被中断，自己没受惊吓也没发生任何意外，本能看向身旁的赵珩。
他看起来……不像是有意识的样子。
梦境里的所有人，除了自己都不像是有意识的样子。难道是自己被生物钟叫醒，所以才会出现那样的情况？
不行，她还是得再试探下。
贺清尘没有意识是肯定的，她头一天晚上在梦境里见到他，第二天便在福安寺遇到。他一开始很不高兴，觉得自己的话有悖他的原则。
最可疑的是赵珩。
他出现得非常突然，并且一上来就自称是要报恩，还把原主爹娘的信息给说了出来。
可他在现实里不叫赵珩，而是叫玄黎。
她应该问一下陈皇后，太子的表字是什么的。
万一赵珩真是太子，自己会死得很惨的吧？
可玄黎的所作所为又不像是要杀她的样子，也不像是要追求她。从他出现到今晚，除了报恩没看出他还有别的目的。
苏绾抿了下唇，干脆坐下来懒散歪在椅子里看着赵珩。
还是现实里更好看一点。
“陛下，微臣真的无能为力。”御医跪下，身子抖得不成样子。
赵珩看一眼御医，安静站着不动。
今夜大局已定，明日收网，他处理完手头的事安心睡下，未曾想竟又入梦。
苏绾眯了眯眼慢慢坐直起来，“是治不好，还是昨日给贺大夫上药时，你们做了什么？”
入梦至今，她没有杀过人。
医生又不是神仙，不可能什么病都能治好。他这么慌张，按照梦境给的剧情他肯定做了什么。
“微臣不敢。”御医更紧张了，身体抖动得也更加明显。
“孙来福，传旨下去，太医院所有人即刻赶出宫。”苏绾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御医，“此人押往刑部大牢。”
“是。”孙来福应声，“来人，把张御医押往刑部大牢。”
“陛下饶命，微臣也是被逼的，微臣的一双儿女都被人劫了去，若是治好了贺大夫微臣的儿女便回不来了。”御医慌张磕头。
苏绾没搭理他，抬脚走到贺清尘的床边，偏头看赵珩，“驸马可会清理伤口？”
他在梦境里的身份真是暗卫，应该会处理伤口，身上也会有金创药，不是便没有。
赵珩点头。
他要说不会她肯定会亲自来，不能让她碰贺清尘。
苏绾真的在怀疑他也有意识。
梦境里细微的改变她都会起疑，就是没想到开设学堂一事是因为她，也没想到洛州水患，百姓未有发生伤亡也是因为她。
这些消息在她随着陈皇后去福安寺茹素时，传遍汴京，她也回过汴京怎会没听到？
可偏偏，她屡次怀疑自己的身份，都不是因为这些事。
若非如此，她在现实里也不会相信，自己编造出来的暗卫身份。
幸好他熟知贺清尘的习惯，一会趁着给贺清尘清理伤口的工夫，偷偷拿到他放在枕边的金创药便好。
“那此事交给驸马负责，立即重新清洗贺大夫身上的伤口，换驸马身上的金创药。”苏绾在刚才的椅子上坐下，神色严肃，“开始吧。”
侍卫进来将御医拖出去，赵珩坐到床上，招手示意一名小太监过来帮忙扶住贺清尘，拿了帕子动手清理伤口。
贺清尘身上的伤口已经化脓，全部重新清理一遍，他再次按照梦境的剧情疼醒过来。
赵珩起身背对着苏绾，从贺清尘叠得整齐的外袍下拿出金创药，仔细涂到伤口上。
苏绾瞧见他的动作，唇角无意识抿紧。
竟然真的有金创药？不行，一会再试试他，不把这事搞清楚总觉得有点毛。
“草民给陛下惹麻烦了。”贺清尘意识清醒过来，虚弱开口，“谢陛下体恤。”
“好好养伤，北梁需要贺大夫，朕也需要你。”苏绾站起身，侧过头吩咐一旁的孙来福，“安排两个信得过的人照顾贺大夫，再出岔子唯你们是问。”
“老奴遵旨。”孙来福用力擦了把汗。
苏绾看了看贺清尘，目光落到赵珩身上，过去牵起他的手，“贺大夫在大牢受了酷刑，如今到了朕的宫里都还有人要杀他，是朕治下不力，驸马随朕去处理此事。”
赵珩点头。
他这是只过了一关？
走出贺清尘的厢房，苏绾想起上次入梦，韩丞相提出要办登基大典一事，皱眉叫来孙来福。
“陛下可是还有别的吩咐？”孙来福抱着拂尘上前，神情紧张。
“自今日起，除了长信宫的宫人，外人只能到门外不可入内。”苏绾交代一句，扣着赵珩的手回太初殿。
“老奴遵旨。”孙来福转头叫来个小太监吩咐下去，抱紧拂尘跟上他二人。
苏绾回到太初殿的寝宫，支开所有宫人，径自将赵珩带到龙床前。
赵珩心跳加快，面上依旧古井无波，装出一副没有任何意识的模样。
在梦境里她是帝王，自己必须无条件服从。
若非得她在梦中指点，他要打掉朝中的几股势力不会如此顺利，也不会为北梁争取到了五年的停战时间，休养生息韬光养晦。
他清楚自己的身份没法隐瞒太久，只期望在她知晓自己的身份之前，让她对自己多有几分好感。
赵珩收敛思绪放空了双目，徐徐抬头看她。
“驸马与朕成亲有一年了？”苏绾手臂一伸，将他推到龙床上，顺手扯下帷幔。
梦里一年，他们好像还没有圆房？他也从未开口说话。
赵珩睁着一双眼，暗暗绷紧了神经。这次要是装得不好，下回入梦自己估计得去冷宫待着了。
苏绾将他面无表情的样子收进眼底，倾身过去，单手撑到他的身侧，目光深深地看着他，“成亲这么许久，驸马可有喜欢朕？喜欢便点头，不喜欢便摇头。”
赵珩被她问住，在点头和摇头之间犹豫一阵，最终拒绝回答。
自成为储君，父皇未有教导他任何帝王之术，只将他当做摆设，立储也不过是为了堵住谢丞相等人之口。
早年在禹州小住，六皇叔倒是教了些，但有所保留。
他回到汴京后六皇叔每月六封信送到汴京，多是询问朝中的势力如何分布，他丝毫未有怀疑从来知无不言。
三个多月前，父皇忽然命他监国，彼时他身边只有百十来个人，还都是权力外围。除了私养的禁卫军，他并无太多依仗。
若非意外入梦得她如师长般指点，怕是还要耗费许多时日，才能在朝中站稳脚根。
自己对她的感情不止是喜欢。
而是全然的爱慕与钦佩。
赵珩眨了下眼，静静看她。
“驸马为何不答？”苏绾扬了扬眉，伏到他身上偏头过去，轻轻咬了下他的耳朵，“回答了这个问题，朕便与你圆房。”

第93章
赵珩僵了一瞬，依旧拒绝回答。
她才不会圆房，只会把自己打入冷宫或者换个驸马，不可上当。
“驸马是不喜欢朕？”苏绾缓缓抬起头，指腹落到他脸上，仔细描摹他精致的五官，“既然驸马不喜欢朕，那朕便换个驸马好了。”
这都不能让他现行？
赵珩放空的大脑什么都不去想，不去看。
贴在脸颊上的手沿着他的眉往下滑过去，最后停在唇上，力道开始加重。过了一阵，压在唇上的手指移开，用力捏他的脸颊。
他假装自己未有看她，心跳却慢慢的乱了频率。
“驸马为何脸红？”苏绾凑近过去，一只手撑在他肩上，另一只手捏了捏他鼻子，指腹又落回他唇上。
他的唇形很漂亮，触感柔软。在现实里说话时冷意不那么明显，不说话时整张脸都透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凛冽。
自己试探了这么久，他好像还是没什么意识，难道又是自己想多了？
苏绾眨了下眼，收了撑在他肩头的左手转而蒙上他的眼睛，低头亲上去。
赵珩绷紧了脊背，想起有一回入梦她在桥上亲自己的情形，更不敢动了。
过了一阵，她许是觉察出自己没反应，移开唇，另一只手却扯开了他外袍的带子。
“驸马可是在紧张？”苏绾微微抬头，发现他的脸比刚才更红，呼吸似乎也有些急促，唇角扬了扬，右手探入他怀中扯开中衣的带子。
似乎有反应？
赵珩手心出汗，默念佛经让自己的脑子冷静下来。要忍住，冷宫是真的冷宫，上回被关进去里边一个人都没有，门外还有侍卫把守。
这梦境是因她而生的。
再被丢进去，即便入梦自己也无法知晓，现实里即将会发生怎样的事情。
上一回入梦，自己从她的反应中推断出御医有问题，及时处置，还利用此事将韩丞相和德妃的把柄抓住。
登基是没了阻碍，国中将来会发生何事，对自己而言同等重要。
赵珩念了会佛经，感觉到覆在自己眼睛上的手挪开，索性就不睁开了。
“跟朕圆房，让驸马很为难为吗？”苏绾侧过头，用力咬了下他的耳朵，含糊出声，“玄黎，或者说太子殿下？”
她还不敢确定，故意诈他的。
赵珩睁开眼，像往回入梦那般看她片刻，伸手握住她的肩膀抱着她一块坐起来，跟着拿起她的手，在她手心上一笔一笔仔细写下四个字：臣不为难。
但也不能承认自己的身份，不可让她知晓自己有意识。
她如今还在宫里，待自己将韩丞相和林尚书处置妥当，父皇的驾崩的消息亦会发丧。她跟着陈皇后，必定会看到自己登基。
他还有几日的时间，可争取获得她更多的好感，如此她便是出了皇宫自己也还有机会见她。
赵珩写完抬头，方便她看到自己无神的双目。
“真不为难？”苏绾低头，发现自己还骑在他身上，男人衣衫半敞，露出好看的脖子和宽阔的胸口，旋即若无其事忽略过去，抬手挑起他的下巴，似笑非笑，“不为难为何不配合朕？”
男人不是有本能的吗？
难道梦境没给他这样的剧情？好像也确实没给，按照梦境的剧情她的驸马应该是谢梨廷。
所以，他是真的一点意识都没有，身份也只是个绝对服从命令的暗卫。
赵珩拿开她的手，又写下两个字：白日。
苏绾嘴角抽了下，撤回手看他，“今日无事，驸马陪朕去散散心。”
她知道梦里是白天，又不是真的要跟他圆房，只是想试探他是不是也有意识。这次后，下回再入梦便不用试了。
能用的手段她都用了一遍，他跟其他人一样都是没有思想的工具人，什么都没试出来。
上回忽然醒来，可能真是生物钟把自己叫醒的。
在福安寺她的作息非常正常，早睡早起，不做梦的时候也是差不多的时间醒过来。
苏绾从他身上下去，见他在系中衣的带子，没来由想起他在现实里将自己抵到门上的一幕，脸颊腾地一下升上一股热气。
还好是做梦，醒来就忘了。
他没有意识，不会想到他恩人的女儿在梦里各种胡来。
苏绾下地，缓了缓情绪自己动手将帷幔挂起来。
“启禀陛下，登基大典已筹备完毕，请陛下更衣祭拜宗庙和天地。”孙来福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苏绾微微有些发怔，“进来。”
她才几天没入梦，这登基大典都筹备好了，选定吉时也不用告诉她？
看来现实里的太子登基也快了，最晚过中秋。要是他速度快一点，估计自己能出宫陪邵宁和奶奶过中秋。
“是。”孙来福应声推开门。
赵珩从龙床上起来，余光扫过苏绾的侧脸，不露痕迹地吐出口气。
她在梦中登基，便是说明拿下韩丞相和林尚书，夺回兵权后再无人敢阻挠自己。
“驸马的衣裳可有准备？”苏绾看向孙来福身后的宫人。
来了十几个，每个人手里都捧着托盘。
“准备好了，不光驸马的准备了，长信宫内各位伴读的礼服也都准备妥当，已送了过去。”孙来福脸上挂着笑，吩咐宫女伺候她换衣服。
苏绾看了眼赵珩，绕过屏风去换衣服。
她对登基大典一无所知，既然梦境里的工具人已经安排妥当，自己跟着去就行。
换好衣服出去，被她收进长信宫的五个美男也换了祭祀的礼服，一字排开站在门外。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登上大宝。”五人一起行礼道贺。
“免礼。”苏绾很自然地牵起赵珩的手走下台阶。
他们应该是去观礼的。
走出长信宫，前来引导她登基的官员上前行礼，跟着打开文书念了一遍祭祀流程，让她步行前往宗庙祭拜。
苏绾略头大，但还是按照要求先去宗庙祭拜，跟着去拜天地。
拜完后，大学士向她献上御玺，眉眼含笑，“皇帝亲政一年，国中风调雨顺，臣民无比欢喜。”
苏绾一脸冷漠，接受完群臣的拜贺，离开祭坛回宫换上黄色的龙袍，带着赵珩一起去文德殿。
赵珩不时留意她的反应，心想封后大典也异常繁琐，她怕是会不喜。
回到文德殿，礼乐齐鸣。
苏绾领着赵珩一步一步走上台阶，安慰自己只剩下最后的步骤，结束就自在了。这是她入梦这么多次，最累的一回。
进文德殿坐上龙椅，百官再次道贺，司礼太监宣读诏书。
苏绾听到司礼太监念出自己的名字，微微挑眉。
从入梦发觉梦境对应现实，她一直以为自己的身份是当朝太子赵珩，竟然不是，而是自己的本名？
这就是她能掌控梦境真正的原因？
也就是说，以后还能入梦她想怎么胡来都可以。
被烦了很久的苏绾心情终于好了一点。
赵珩余光瞧见她微微上扬的唇角，眼底也多了几分笑意。她竟是不知，梦境因她而生？
方才听司礼太监宣读诏书，听到她的名字，他丝毫不觉意外。
只暗自庆幸自己先在现实中找到了她，而不是等梦境告知自己她的名讳。
最后的仪式结束，苏绾摘下冕冠顿觉脖子酸得不行，有种醒来会落枕的错觉。
梦境到底是梦境，她也没做什么就顺利登基，从一个被扶上龙椅原本只是过度的傀儡，成了真正的帝王。
现实里的太子，却是每一步都走得惊险万分。
苏绾感叹一番，回到长信宫立即吩咐宫女给自己换常服。
趁着还没醒，她要拉着赵珩陪自己去散心。
她想学骑马很久了，奈何每次入梦都会有乱七八糟的事，看美人也没几次看得尽兴。
换好常服出去，赵珩也换了一身，白色对襟长衫腰间绑着黑色皮革绅带，衬得他的身形愈发挺拔高大。
“陪朕去散散心。”苏绾上前牵起他的手，自顾往外走，“孙来福，吩咐下去，给朕准备两匹骏马。”
她出宫后要做的事情太多，总是坐着马车到底不方便，会骑马就好很多。
梦里有现成的老师，可比她出去后自己找的强。
像他这种武功高强的暗卫，骑术一定非常精湛。
“老奴这便去安排。”孙来福脸上笑成了一朵花，“陛下最爱的那匹踏雪一直精心照料着呢。”
赵珩唇边浮起一丝笑意，转瞬即逝。
她出宫后的计划做得很细致。
走出太初殿，萧云敬等人又等在门外，再次道贺。
“陛下这是要与驸马去何处？”谢梨廷脸上挂着浅笑，“臣等能否一道随行？”
赵珩漫不经心地看他一眼，低头拿开苏绾的手反握回去，抓紧不松开。
苏绾偏头看他一眼，微笑扬眉，“驸马要教朕骑马，你们也一道来吧。”
他还知道吃醋了，有意思。
之前他只是比较紧张的她的安危，好像所有人都会杀了她，登基大典一过他就不担心了，反而有了占有欲。
不知道现实里的他，是不是也这么有趣？
“臣遵旨。”谢梨廷看着赵珩，脸上的笑容扩大，“驸马骑术极为精湛，有他教导陛下相信陛下很快便能学会。”
“是吗？”苏绾态度随意的回了句，任由赵珩牵着自己的手往外走。
谢梨廷等人跟上，似乎对骑马一事颇为感兴趣，程少宁清扬的嗓音隐约带着几分雀跃。
苏绾回头看了看，心想十万两银子也养不起这么多个美人，但是可以考虑先把驸马养了。
她现在不穷，但还不到暴发户的程度，最多算小康。
也只能养得起赵珩这种退隐的太子暗卫。
反正他说了会负责。
走出长信宫，禁卫军大统领带着选好的马匹候在门外，苏绾看了眼顿时有些紧张。
孙来福办事还是很靠谱的，哪怕是在梦境里也不出错。
给她准备的马鞍是双人的，像是知道她不会骑马必须要人教一样。
就是……她骑上去会不会被甩下来？
这种交通工具，他她只在景区看过。
“要如何上去？”苏绾收起害怕，悄悄晃了下赵珩的手，“驸马教朕。”
赵珩垂眸注视她片刻，松开她的手翻身上马示范了一遍，又翻下去抱住她的腰的让她踩住马镫。
苏绾照做，颤颤巍巍坐好。
赵珩掩去眼底的笑意，翻上马背从她身后抱住她，趁着倾身去拿太监手里的缰绳的间隙，速度而飞快地亲了下她的耳朵。
她害怕紧张的模样无比诱人。
“可以走了。”苏绾脊背僵直，耳朵像是被人点了火，毫无预兆地烧起来。
刚才，赵珩倾身下来时，似乎亲了下她一下？
错觉，一定是错觉。这么亲密的姿势，就算碰到了也正常，她才确认过他没意识。
身下的骏马开始走动，速度不算快。苏绾紧张的情绪缓解下来，握紧了马鞍，不断暗示自己不要怕。
有赵珩在，出问题他也会保证自己的安全的。
“出发了。”程少宁开心大喊。
其他人纷纷笑起来。
赵珩头没回，抱紧怀中的苏绾甩动缰绳，催马起跑。
出了重华门继续往北，不多时便到了围场。
苏绾从马上下去，背对着谢梨廷他们苦着脸深深皱眉。这马鞍已经是最柔软的了，还是颠得有点难受，她果然不适合这种在现世变得极为昂贵的运动。
赵珩低头看她，尽量不让自己显露情绪。
“朕无事。”苏绾深吸一口气，回头看着谢梨廷和萧云敬等人，“你们不用管朕，有驸马在。”
程少宁欢呼一声，扬鞭策马冲了出去。
其他人又笑起来，陆续骑马跑远。
四周没了人，苏绾也不端着架子了，伸手拽了赵珩的袖袍跃跃欲试，“开始吧。”
颠也要学会，她出宫后不止要在北梁做生意的。
赵珩点了下头，伸手扶她上马。
苏绾这次有了经验，虽然还是不够潇洒，但自己上去完全没有问题了。
赵珩牵着缰绳带在附近走了一圈，停下来仰起头看她。
“还不行，朕再转一圈就让它跑。”苏绾干笑，“就一圈，朕一定可以驾驭的。”
赵珩收了视线，牵着马继续往前走，眼底笑意沉沉。
原来她也有胆小的时候？
又走了一圈，苏绾为了维持自己的帝王形象，拿走缰绳尝试自己来。
赵珩也拿了一匹马跟着她。
苏绾自己溜了一圈胆子大起来，学着刚才他催马的动作，用腿拍动马肚子。
马儿瞬间跑动，把她生生吓醒过来。
外边已经天亮。
苏绾坐起来缓了口气，掀开薄被下床。
洗漱干净去叫醒陈皇后，内务府派送东西的人也到了。她去开了门，小太监似乎有些紧张，长得也很面生。
苏绾狐疑眯起眼，正要问他怎么回事，对面的屋顶上忽然跳下来两个侍卫，一把抓住那小太监，还拿走了他手里的东西。
“劳烦姑娘跟皇后娘娘说一声，今日的早膳御膳房会送过来。”其中一个侍卫出声。
苏绾从容点头，“好。”
小太监的嘴巴被堵住，睁着一双满是惊恐的眼睛，被侍卫拖走。
苏绾关门回去跟陈皇后说了声，和她一块去佛堂。
太子开始收网了。
*
早朝刚结束，韩丞相出了文德殿便加快脚步往外走，连旁人叫他都听不到。
林尚书也神色慌张，跟他拉开很远的距离，脚步匆匆。
眼看着就要出门，韩丞相看到有侍卫靠近过来，脸色白了白，哆嗦拿出准备好的毒药。
利箭破空而来，穿过他的手臂深深扎入地面。
林尚书吓得不敢动，面如土色。
文德殿四周围墙上站满了弓箭手，所有还未出宫的朝臣惊恐后退，不敢置信地看着这一幕。
韩丞相倒在地上，艰难回过头，肝胆俱裂地看着一步一步朝自己走来的俊美青年。
那个被他认为不堪一击的未来天子，此刻的眼神仿佛在俯瞰一只蝼蚁。
他以为自己布局精妙，又与林尚书私下达成了合作，孰料一切都在这天子的算计之中。
那个站在太子身后的女子，就是自己一开始瞧不上的粗使宫女。
太子成为储君以来，杀过的宫女过百，却独独为一人书写出宫诏令。
这事还是通过他最信任的梁淑妃去求的，就在徐贵妃被接回宫，在文德殿自诉罪状当日！
那时，太子便已经在担心那宫女的安全，想要在风暴来临前送她出宫。
自己若早一步得知，如何会有今日之惨败！
没关系，他已经吩咐所有豢养的死士，就算自己死了也要杀了那宫女，给自己陪葬。
“韩丞相可还有话说？”赵珩停在韩丞相面前，波澜不兴的语气，“说之前，吾有件事要告诉丞相，你那几个可爱的孙儿，如今都在城外别庄。
“赵珩，你不是人！”韩丞相怒极攻心，嘴巴一张吐出大口鲜血。“你竟对小孩子下手，你不是人！”
“玄鸣走时刚满四岁，太师手下的死士是凶手，打晕照顾玄鸣的宫女的人可是出自你的丞相府。”赵珩垂眸看他，“被带入宫中的瘟疫病毒，是你府上小妾，从名为周福的江湖郎中手中购得，吾可有说错。”
“你……血口喷人！”韩丞相脑子里轰然一响，支撑自己的最后一丝力量彻底散去。
他竟是什么都知道了。
身后的一众朝臣纷纷往后退，脸上露出害怕的神色。
谢丞相捋了把胡子，轻轻摇头。
瘟疫病毒一事竟是真的，幸而天子非愚笨之人，否则北梁真是要亡国。
“将韩丞相与林尚书押往刑部天牢，抓捕所有谋逆同党。”赵珩掀了掀唇，漠然转身。
他要第一个去告诉苏绾，自己四天之后登基，晚上再哄她出宫教她骑马。
故意留到此事才动韩丞相的林尚书，不过是要让百官看到自己的手段，让他们知道惧怕。

第94章
赵珩回到长信宫，在太初殿伺候的小太监迎上来行礼，脸上写着惊惶，“殿下，皇上又开始砸东西了。”
孙来福递了个眼色给小太监，示意他下去。
皇上醒来的这几日天天闹腾。
商议封后当日，他没敢闹，这会封后都过去好几日了，闹了又有何用。
殿下如今大权在握，怎么会容许他闹腾的事出这个门。
“去瞧瞧。”赵珩剑眉压低，抬脚往太初殿那边去。
这长信宫再不是当年，他带着孙来福前来贺寿，被挡在门外浇了半日风雪的长信宫。如今，这里的一切都是自己说了算。
他要父皇几时驾崩，便可让他几时驾崩。
“殿下。”江崇跟在他们身后进来，叫住赵珩，“任长风那边有情况。”
赵珩顿住脚步回头，墨色的眼眸骤然漫上杀意，“什么情况？”
“昨夜四更天，丞相府的死士在敬法殿附近出没。”江崇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了杀气，暗自庆幸。
幸亏自己收到消息立即来报。
这要出了什么问题，任长风当真得提头来见了。
赵珩若有所思。
韩丞相为何还想着要杀陈皇后？难道……他猜出在自己背后指点的人，是苏绾？
他几次去见苏绾，只有开始设局那日被丞相府的死士看到，后来的几次墨竹确认过，周围并无其他人。
是学堂和诏令！赵珩绷紧了下颌线，许久才出声，“将五皇子和四皇子关到一处，德妃和身边的宫女幽禁在瑶华宫，不准她们死。”
韩家的死士哪怕主人死了也会继续完成任务，韩丞相若真的猜出苏绾的身份，势必会让死士继续追杀苏绾。
“属下这就去布置。”江崇领命欲走。
“回来。”赵珩面色冷凝，“吩咐影卫全力追杀丞相府的死士。”
“是。”江崇行礼告退。
赵珩目送他走远，偏头看向孙来福，“稍后你去一趟内务府，凡是送去敬法殿的东西都让他们检查仔细，再出下毒之事内务府担责。”
“老奴明白。”孙来福应声。
殿下是真的在意那姑娘，听闻她会出危险竟如此紧张，这是好事。
说明殿下有成家的念头了，他也总算不辜负皇后的嘱托。
“进去吧。”赵珩收了杀气继续往里走。
韩家的死士既然盯上了敬法殿，那便把敬法殿烧了让他们死心。自己再趁着他们放松之时，将他们一举杀尽。
登基大典结束当夜，他会将苏绾和陈皇后送出宫，再一把火烧了敬法殿。
陈皇后一死，且不是死在自己手中，陈瑞武身为兄长亦无法怪罪到自己头上。也打消了他，在朝中还有依仗的念头，不让陈家人趁机起势。
这后宫里边，能看得清自己为何要封继后的人，除了苏绾便是陈皇后。
她很清楚，封后只是一步棋，因此未有离开敬法殿住进凤仪宫。
他原先也未曾想要她死。
送她和苏绾出去，这宫里不会有太后也不会有太妃。
其他的嫔妃愿意出家的便出家，不愿意的，就去开办在国中各地的学堂当夫子，放她们自由。
苏绾不喜宫里繁琐的礼仪，她也不喜欢皇宫，未必会喜欢看到那些嫔妃被安排殉葬。
此事朝臣必定会反对，这也是自己为何要在文德殿外，射伤韩丞相活捉林尚书的原因之一。
朝臣惧他，日后推行任何政策，他们都不敢在暗地里阻挠。
赵珩闭了闭眼，耳边听到瓷器碎裂的声音，脸上再度挂上厚厚的寒霜。
“都在外边候着。”赵珩说了句，开门进去。
守在寝宫内侍卫上前行礼，“殿下。”
“到门外守着。”赵珩摆手入内。
侍卫安静退下。
“你个逆子！竟想弑父夺权！”赵言煜气疯了，抓起手边的花瓶用力砸过去，“当初就不该立你为储君！”
这天下是他的！要不是皇后以死相逼，他会废后把徐贵妃封为皇后，将老四立为储君。
他的儿，如今竟是什么都没剩下。
“晚了。”赵珩不想再听他废话，上前一步出手将他击昏过去，拿出一粒药丸喂入他口中，捏着他的下颌让他吞下。
这种药丸服下后要过好几个时辰才会发作，症状如久病不治一般，是他幼年在禹州历练时，从一江湖郎中手中购得。
回汴京后他用动物试过几回，从未出错。
赵珩收起药瓶，抱起瘦的只剩下一副骨架的皇帝放到龙床上，倾身给他改盖上被子，漠然转身。
他不会如父皇这般软弱，也不会为了平衡朝中的势力，娶无数的妃子入宫。
不会如他一般昏庸无能！
走出太初殿，赵珩吩咐侍卫守住各处防止有人闯入，随即回临荷殿换下身上的蟒袍，拿了一套没有染上任何熏香的便服穿上。
登基之前，还不能让苏绾知晓自己的身份。香囊是她亲手调配出来的，闻到味道她无需怀疑便可确认自己身份。
“殿下。”墨竹从梁上跳下，恭敬回话，“韩家一干人等已全部关入刑部天牢，未有遗漏，押送大将军的禁卫军再有一日便会入京，沿途都有人盯着。”
赵珩略略颔首，“换上蟒袍随我去敬法殿。”
墨竹沉默点头。
赵珩到敬法殿见过任长风，听他说完昨夜有人偷袭一事，叮嘱一番小声交代，“去通知她到后门来，我在那儿等她。”
任长风应声跳下屋顶。
赵珩在敬法殿后门等了一会，苏绾开门出来，看到他微微有些诧异，“你怎么又来了？”
身为太子的暗卫，他这么闲的吗？
“太子命在下来通知陈皇后，四天后登基大典结束当夜，会将你二人都送出去。”赵珩故作严肃地往她身边挪了下，嗓音压低，“姑娘可会骑马？出宫时会让你二人扮做侍卫，跟随换防禁卫军一道出去。”
陈皇后是会骑马的，她盛宠之时常常陪着父皇去围场骑马游猎。
苏绾摇头，心里却想着太子如此安排，必定是韩丞相那边还有尾巴没抓住。
陈皇后才封后三天，即便是死也要利用到底。
她的嫡兄在北境打了胜仗才没多久，转眼成了国舅，陈家人若趁机起势对太子来说不是好事。
只有陈皇后死了，还是死在韩丞相手中，如此才能让驻守北境的陈家人不起疑。
人死了便只有虚名，陈家人想要进入权力中心，还是得靠自己。
这太子……不简单。
反正自己的目的只是出宫，怎么出去都行。
苏绾打住思绪，见他不说话忍不住问，“你会骑马吧，能不能教我？”
侍卫的骑术都是非常好的，自己光靠做梦学不行，距离出宫只有几天时间，也不一定会入梦。
还不如找他呢。
“今夜在下不当值，到了亥时姑娘还在此处等着，在下来带你去学骑马。”赵珩见她上当，藏起眸中的笑意，险些忍不住伸手捏她的脸。
她方才走神，像是已经猜出他送走陈皇后的用意？
“好，那你一定记得过来。”苏绾见他答应，眼神霎时变得明亮起来，“不见不散。”
“嗯。”赵珩应了声，手臂一伸很自然地落到她的头顶，“别动。”
苏绾茫然仰起脸。
从她的角度看去，男人线条优越的下颌线清晰而明快，他呼吸的气息拂过来，有点撩。
“落了叶子。”赵珩倾身而下，下巴轻轻碰了下她的头顶，手指故意动了下她的发鬓，拿出藏在掌心的枯叶递给她。
苏绾本能往后退了一步，“谢谢。”
她好像又被撩了？
“回去吧，今夜亥时在下会来接你出去。”赵珩脸上古井无波，仿佛自己刚才什么都没做，拱手离开。
苏绾丢了枯叶关上门，心跳乱糟糟地往回走。
一定是昨晚入梦的后遗症，竟然觉得他一板一眼的样子是在撩自己。
进入小院，陈良妃歪在廊下吃着水果吹风，看起来十分惬意。
苏绾过去坐下，状似不经意的语气，“太子登基后会将我们一起送出去。”
“知道了，还以为他会在用完我这颗棋，便会让我给皇帝陪葬。”陈良妃轻笑，“我入宫得宠后从不针对皇后，是因为我知道她是正室，还生了儿子。”
自己的娘亲就是妾室，入了宫她也是妾不是妻。
妻要妾死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她与徐贵妃以及德妃不同，背后无人可依，唯有自己立起来才能淌过后宫里刀光剑影，好好活着。
说起来，皇后也从未为难她，许是因为她是最没威胁的那一个。皇后自小在马背上长大，后来被困深宫皇帝移情才郁郁寡欢，也气坏了身子。
彼时不知深浅，觉得皇后身在福中不知福，如今才看得明白。
身在这后宫里，哪来的福可言，苦倒是日日都得咽下去。
“我原先想，若是死了还有来世，定要正经嫁人为妻不再做妾，看来要等上许久了。”陈良妃又笑，“封后赏赐下来的银子，足够我安享晚年，出去也好。”
她原先计划，若太子利用完她就要除去，便自己想法子逃出这皇宫。
任长风昨日已帮她在城内买了一处幽静的宅子，平素出门戴上帷帽，少去热闹的地方露脸，还是能自由自在的活着的。
还能趁此机会，让道士再开坛做法。
“等那位出殡，你也可以嫁。”苏绾压低嗓音开玩笑，“只要你敢。”
“我有何不敢的，假死出去从此便没了陈皇后，换个名字不就成了。”陈良妃笑得开心，脸上隐约生出几分自嘲，“还是算了，生不出孩子嫁了也会被嫌弃。”
两个女人在廊下说话的声音时大时小，一字不漏的落入任长风耳中。
他低下头，悄然攥紧了拳头。
进入九月暑热渐消，过了上午日头才毒起来。
苏绾照顾陈皇后睡下，回房看了看收拾齐整的包袱，也躺下午睡。
一觉睡醒，外边已是夕阳漫天。
韩丞相和林尚书在文德殿外，被禁卫军活捉的消息传到敬法殿，来传消息的人却是梁淑妃。
苏绾站在佛堂门外的荫蔽底下，听着梁淑妃的哭声从里边传来，心情复杂。
这人软弱了一辈子，以为谨小慎微不出错便可平安，到头来也是一场空。
老皇帝一死，以太子的为人即便不杀六皇子，也不会让他留在汴京。
去了封地也会一直派人监视他们母子，直到老死。
诏令一事泄露，不管怎样都是梁淑妃的错，还有送给宋临川的香料，两件事合一起，太子对她早就没了信任。
佛堂内安静了一瞬，复又传来哭声。
“我不求别的，只求皇后娘娘在太子跟前帮我说句话，留我儿一条活路。”梁淑妃哭得哀戚，“我儿还小。”
“本宫没这么大的脸。”陈皇后不为所动。
当初她在病中，以为自己活不下来时求她，她冷眼旁观。如今回头来求自己，倒是不顾及往日龃龉了。
“我知道你是个有能耐的，从冷宫出来还能封后……”梁淑妃话还没说完，敬法殿外传来宫中发丧的消息。
她脸色一白，像是被抽了魂讷讷出声，“竟是这般便走了吗？”
陈皇后看她一眼，起身走出佛堂看向长信宫的方向，眼中流露出一丝轻松。
可算是驾崩了。
她的前半生都绑在皇帝身上，终于解脱了。
“回吧，本宫要换上丧服去长信宫送皇帝一程。”陈皇后说完，扭头回小院。
梁淑妃从团铺上起来，浑身上下像是灌了铅，艰难迈开脚步。
云岚不敢怠慢，匆匆入内扶她。
苏绾看一眼她主仆二人，也回小院换上丧服。
赶到长信宫，宫女与太监都得留在门外，文武百官闻讯陆续着丧服赶来。
“苏绾……”云岚悄悄拉住苏绾袖子，示意她到一旁说话。
苏绾没拒绝她。
“诏令一事是嬷嬷泄露的，与淑妃娘娘无关。”云岚压低嗓音，一开口便红了眼，“我不求别的，只求不被送去殉葬，你在皇后跟前说得上话，求你帮我一回。”
“我试试，能否行得通说不准。”苏绾略无奈，“回去吧。”
云岚含泪点头。
梁淑妃身边的嬷嬷被带走了，不知是死是活，她却是不想死的。
眼下，能帮自己的便只有苏绾。
在长信宫门外守了两个时辰，百官先出门，跟着是后宫的妃子。
苏绾迎上陈皇后，随她一道返回敬法殿。
路上两人都不说话，进敬法殿关上门这才相视一笑。
“再耐烦几日，等太子登基便好了。”陈皇后一身轻松，“御膳房稍后送晚膳过来，吃完早些睡，明日还得去哭。”
苏绾含笑点头。
陈皇后吃完梳洗干净早早睡下，苏绾回房等到亥时，熄了灯偷偷去开了后门等着。
她问过陈皇后，太子没有表字，据说是皇帝没给取。
皇帝驾崩太子一定很忙，不知道会不会临时要求暗卫加班？苏绾等了一会不见有人来，转过身正准备回去，耳边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苏绾。”
“你来了。”苏绾松了口气，回头看他，“要如何出宫？”
赵珩笼在夜色下的脸庞浮起淡笑，手臂一伸，揽着她柔软的腰肢纵身跃上屋顶，“飞出去。”
苏绾被他吓得不轻，本能伸手抱紧他。

第95章
夜色浓稠，皇宫各处都挂上了白色的灯笼，站在屋顶往下看更添几分肃穆。
苏绾箍紧他的腰，心跳如雷。
这种场面她只在现世的电视里看过特效，亲身经历真不是一般的刺激，比自己第一次上没贯通的大桥还慌。
“先去换一身衣裳。”赵珩感觉到她的害怕，唇角微扬，“一会走重华门出去。”
守门的侍卫都是他的人，不会拦着。
“好。”苏绾嗓音发颤，心想出宫后真的可以考虑把他养在身边。武功这么好，出门完全不需要担心遇到山匪，还能让他帮忙训练一批护院。
赵珩低头，趁着跃下房顶的间隙，不露痕迹地亲了下她的头顶。
按照规矩，他今夜应该与皇后及后宫妃子和所有皇子守灵。未免落下话柄被朝臣抓住，他命墨竹找来个身形相似的暗卫，穿上丧服守在灵堂。
还让司礼太监宣布父皇的遗诏，后事从简无需皇后及后宫妃子守灵，也无需皇子去守。
他早晨才活捉韩丞相和林尚书，晚间父皇驾崩又有遗诏在，便是朝臣心中明白一切皆是自己的安排，也不敢置喙。
早在他命礼部和工部准备父皇后事的同时，他的龙袍和冕冠也在加紧制作。
停灵三日后，他便可登基。
这三日他要拿回兵权，处理掉韩丞相和林尚书。拿到赤虎军的虎符，其余戍边驻军便无可惧。
戍京大营的兵力，林尚书一倒便可拿回。
赵珩抱着苏绾落到地上，左右看了一圈带着她避开侍卫，进入一处空置的院落。
墨竹和其余几个暗卫守在各处，默默转身。
“侍卫的衣服难有适合姑娘穿的，姑娘换上男装便可，在下有出宫的令牌。”赵珩藏起笑意，拿出提前为她准备的男装递过去，“这院子无人居住，姑娘放心。”
苏绾拿走他递来的男装，轻声说了句谢谢，开门进去换衣服。
今夜皇宫各处戒严，侍卫比平时多了两倍，即便有令牌也得装扮妥当。皇帝一死，太子身边的暗卫就带着宫女出宫，太容易让人浮想联翩了。
尤其太子还给她写过出宫诏令。
等她假死出去，这宫里怕是要传出无数奇怪的故事版本，比如太子痴恋宫女，为娶其为后亲写诏令什么的。
或者，太子被宫女迷惑，亲手奉上江山云云。
她只远远看了一眼太子就要背锅，简直惨绝人寰。
再说那太子的颜值也太一般了，哪怕是站到她面前，她也不会激动半分。她梦里的美人，哪个不比太子好看？
苏绾乱七八糟的想了一阵，穿好男装，收起自己的宫装装进包裹里放好，开门出去。
赵珩回头，换上寻常男装的苏绾像尚未及冠的少年郎，眉梢眼角都染着几分清冷。
她靠近过来，嗓音微微有些沉，“可以了吗？”
“很好。”赵珩满意点头，手臂一伸又把她抱住，纵身跃上房顶往重华门的方向去。
苏绾胆子大了很多，落地时已经可以跟上他的节奏。
走出黑暗，挂满白色灯笼的重华门近在眼前。
赵珩拿出令牌低头在她耳边叮嘱，“跟着我走便可。”
男人呼吸的热气一下子冲进耳朵里，苏绾猝不及防，脸颊没来由的烫了烫，乖乖点头。
“来者何人！”守门的侍卫一看到他们出现，立即围了过来。
赵珩一言不发，拿出令牌递过去。
对方看过令牌旋即退下给他们开门。
苏绾神色从容，跟着他出去后又走了一段路，进入一座十分幽静的大宅子里。
“这是我等平日休息轮值之处。”赵珩解释一句，带着她穿过回廊往后院去，“后院是练功的地方，不会吵到前边的人睡觉。”
“嗯。”苏绾应声。
这是太子训练暗卫的地方，原著中提到过几次。柳云珊病好后跟贺清尘学医，只要萧云敬入京他们便会在此处见面。
外面完全看不出这宅子有多大，也分不出到底是一户人家还是好几户，进出一共八个大门，每个大门连接着的一个三进的大院子。
八个大宅子连起来，差不多形成一个长方形的圈子，中间的空地便是训练暗卫的演武场和马场。
他这么大胆，竟然把自己带到，太子极为隐秘的暗卫训练基地来？
转念又想，自己是看过原著才知道这个秘密。
他要是不说，这里就是禁卫军平常换防睡觉的地方，本来也不算什么机密的事。
进入演武场，四周亮着手臂粗的火把，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正在马场那边吃着草料。
“这匹马的性子比较温顺，适合女子。”赵珩垂眸看她，眼底漫上笑意，“姑娘无需惧它。”
苏绾点了下头，跟着他一块过去。
她在梦里的马叫踏雪，不是白色的马而是四蹄雪白，如踩在雪中一般。
那名字更适合眼前这匹马。
走到马匹跟前，赵珩停下来明知故问，“姑娘会上马吗？”
“不大会。”苏绾神色坦然，“要如何上？”
在梦里她也是在他帮忙下才上去的，不能逞能。这会可不是做梦，马匹发狂真的会把她甩下来。
“我教你。”赵珩把缰绳给她，仔细教她如何拿缰绳，上马时要如何控制力道，不让马匹发觉她不会。
在梦境里他一直未有出声，因此没有仔细教过她。
“还挺复杂。”苏绾听他说完一遍，有点跃跃欲试。
在梦里她是被抱着上去的，之后他又一直拉着缰绳，不像现在说得这么细致。
“试试。”赵珩往后退了一步，伸手握住缰绳示意她上去。
苏绾抿了下唇角，按照他刚才教的要点，抓紧缰绳和马匹的鬃毛，尝试上马。
这古代的驾照比现世的还不好考。
第一次尝试失败，赵珩及时伸手扶了她一下，眼底划过浅浅的笑意，“不急，再来一次。”
苏绾背对着他抿紧唇角，仔细把他说的要点的琢磨了一遍，再次尝试。
她一定要学会，出宫后要做的事情很多，有时间也找不到这么细致的老师教自己。
试到第五次，苏绾终于顺利上马。她缓了缓呼吸，挺直了脊背，按着他的要求用小腿敲打马的肚子两侧。
□□的骏马开始走动，赵珩眼中流露出一丝放松，安静跟上去防止她掉下来。
“太子登基后你真的要退隐啊？”苏绾掌握了诀窍，顿时放松很多，“想过退隐后做什么吗？”
“未曾想过，姑娘可有好建议？”赵珩笼在火光下的俊逸面容古井无波，“在下十岁便跟着太子，之后去禹州当暗桩，只会杀人。”
她这是动了心思，想要收留自己？
“那你有钱吗？”苏绾又问。
像他这种经手过太子许多事的暗卫，即便退隐了估计也还留在军中，若是彻底退出，除了去给人当护院，或者去镖局，似乎没什么工作合适他。
太子肯定也不放心。
毕竟知道的太多事了，身份一旦暴露就很容易被对手收买。
“有一些，在下的俸禄不高，平时也无甚花费的地方，就攒了几百两。”赵珩眼底的笑意扩大，“为了查找义父花掉一些，如今只剩下不到一百两。”
他的私库有将近千万两。
“你这么穷也敢退休？”苏绾脱口而出。
她在现世时，要不是不想动用拿去理财的钱，又想换一辆心仪的新车，也不会在工地加班加点的熬，从而导致自己猝死。
退休，她就没敢想。
“太子身为储君，眼看就要登基，不会一直只用同一批暗卫。”赵珩故作无奈，“除了他贴身的暗卫首领，通常几年一换防止暗卫知道太多而背叛。”
其实不是，暗卫和朝臣豢养的死士一样，自小卖命给主人。
暗卫若是想退隐，会按照规矩自废武功，服下需要按时服用解药的毒药，远离汴京隐居。
“那你还挺惨的，要不你来帮我吧，我出宫后要做的事情很多，需要一个保镖。”苏绾偏头看他，“就当是报恩了。”
“报恩是以身相许吗？”赵珩故作不解她的话，“在下说过会负责。”
“以身相许就不用了，我又不介意。”苏绾被他的话噎到，腿上一用力，马匹瞬间跑了起来。
她吓得一愣，忘了怎么控制缰绳。
赵珩担心她摔下来，飞跑几步追上去轻松跃上马背抱住她，紧紧握着她拿缰绳的双手，“别怕，这马是在欺负你不会骑。”
苏绾被他的动作惊到，身体条件反射地后仰，脸颊一下子贴上他的脸，心跳没来由的乱了一瞬。
刚拒绝他的以身相许就被抱住，她真不是欲擒故纵啊。
这是意外，她是不会负责的。
保镖可以收，但还不到收他当面首的程度，还要再观察观察。
“马有灵性，它能通过人的动作分辨出是否会骑，发现不会的便会把人甩下去。”赵珩假装不知此刻有多亲密，一本正经的解释，“多练几次学会如何控制它便好。”
苏绾被他严肃正经的样子撩到，心跳又开始变得乱糟糟的，好一会才平复下去，“如何让它停下？”
明明撩了她自己却毫不知情，非常致命。
“收紧缰绳。”赵珩握着她的手往回收缰绳。
马匹抬起头，速度转瞬慢了下来，最终停下。苏绾眨了眨眼，心想这比自己在现世考驾照难太多了。
“我再陪你跑一圈，你自己来。”赵珩依旧正经得不行，装出一副才发觉他们过于亲密的模样，身子微微后仰，尽量不碰到她。
苏绾觉察到他的动作，唇角弯了弯爽快点头，“好啊。”
他还挺正派。
马场很宽，绕着圈跑完全没问题。
见他松开手，苏绾抓紧了缰绳，用小腿敲打马肚子让马加速，慢慢跑动起来。
“催马时力道越大它便跑得越快，你将将学，不必太快。”赵珩虚虚抱着她的腰提醒，“若是太快，你也需跟上马匹的节奏，一站一坐。”
“知道了。”苏绾记住他的说话，继续用小腿拍打马肚子。
平稳转了两圈，苏绾胆子更大了些，再次让马匹加速。
“让它停下。”赵珩愉悦出声。
苏绾尝试收紧缰绳，马果然慢下来缓缓停住。
“自己来，摔跤也不怕我会接住你。”赵珩从马背上翻下去，微微仰起脸看她，“学的不错。”
她是好老师也是好徒弟，这么一会的功夫就学得很好了。
“你还会夸人啊。”苏绾笑了下，催动马匹跑出去。
赵珩乍见她轻松自在的笑容，唇角也跟着扬了扬，抬脚跟上去。
她对自己的防备又少了许多。
苏绾自己跑了两圈，越来越得心应手胆子也愈发大了。马匹的速度加快，她找到马匹奔跑时四蹄运动的规律，暗暗调整自己的身体跟上节奏。
加速又跑了三圈，她已经可以很好的控制马匹减速减速，不禁有些得意。
古代的驾照也算太难考。
然而乐极生悲。
第四圈跑完她勒停了马匹要下去，左脚却卡在马镫里，狼狈往下摔。
赵珩及时接住她，给她当了肉垫，抱着她一起滚向一旁的空地防止被受惊的马踩到。
苏绾摔了个七晕八素，终于停下发现自己趴在他身上，还正好亲到他的嘴，脸颊腾地一下烧通红。
大眼瞪小眼跟他对视片刻，发觉他竟然也脸红，苏绾感觉更尴尬了。
“我不会……”负责两个字还没说完，便被他打断在舌尖上，嗓音微微有些发哑，“在下不曾被哪个姑娘亲过，还是两次。”
苏绾懵了下，手忙脚乱地从他身上起来，“两次都是意外，你别想太多，我都不介意。”
赵珩藏起笑意，不疾不徐起身，“在下介意。”
苏绾冷静下来，缓了缓呼吸回头看他，“等你退隐后再说。”
就意外亲了他一下他也脸红，真的……太可爱了。
“现在说。”赵珩平复了下身体的反应，脸上像是覆上了一层霜，“此事并非儿戏。”
“你非要负责？”苏绾被他冷着脸的样子吓到，转念一想，他会这么想也很正常。亲亲抱抱还不负责，在这个世界比人渣还渣。
她不介意，那是因为她是异端。
“要负责。”赵珩点头。
“可我并不想嫁人。”苏绾摊手，“不能因为意外亲了你就要嫁给你，对你不公平，对我来说也是如此。我们需要更多的了解，才能确定彼此是否合适成为伴侣。”
“我等你。”赵珩见她不上当，旋即改变策略，“今夜先到这，明夜再来。”
她果真还是喜欢贺清尘更多。
“也好。”苏绾见他接受，悄悄吐出口气。
她想要的是面首，不是夫君。
有这么个武功高强的夫君，养个鬼的面首，估计养一个死一个。
回到宫里天也差不多要亮了。
苏绾换回自己的宫装，回到敬法殿洗了个澡倒头就睡。
迷糊睡了一会，听到陈皇后起床的动静，苏绾立即爬起来伺候她梳洗穿上丧服，前去长信宫哭丧。
过了中午，韩丞相一家被满门抄斩的消息传来，紧跟着便是大将军获赐毒酒，死在刑部大牢的消息。
后宫的妃子估计是被吓到了，哭得更加大声。
苏绾站在一众宫女太监中间，听着妃子们嘶声力竭的哭声，心里也不怎么好受。
皇帝驾崩，太子还杀了大臣。任谁听到这样的消息，都会吓得哭出来。
“苏绾。”云岚悄悄拽了她的袖子，双眼通红，“你帮我说了吗。”
“说了，太子登基会大赦天下，不会让你们殉葬的。”苏绾压低嗓音，“安心。”
她跟陈皇后说了这件事，陈皇后回她这次不会有宫女和妃子殉葬，说是太子不想登基时便杀人。由于消息还未公布，因此大家都很慌。
“谢谢。”云岚的眼泪掉下来，用力吸了吸鼻子，“可算能好好睡一觉了。”
苏绾拍拍她，没吱声。
天黑下来，宫里宫外都没有关于林尚书的消息传来，苏绾跟着陈皇后回了敬法殿，吃完休息了一阵按照约定继续后门等着玄黎，去宫外学骑马。
老皇帝驾崩第三天，林尚书卸任兵部尚书一职，在家悬梁而亡。
林家的数位公子和家人被流放北境。
关于林家为何没被满门抄斩，宫中各种传言都有。苏绾倒是觉得这样处理，只是为了稳住大将军麾下的将士，立过战功之人家人可免罪。
要是全杀了，大将军带出来的那么多兵，定然不会服太子。
第四天，太子登基。
苏绾和陈皇后都没去观礼，吃过午饭便收拾好行礼等在敬法殿。
天黑下来后，宫中各处掌灯。
苏绾看着滴漏，一边盘算手中的银子能做什么，一边耐心等待。
熄了灯等到半夜，任长风没动静，玄黎也不见人影。
苏绾心底有点毛，刚想出去看看，小院里便传来重物落地发出的声响。她心里咯噔了下，站起来悄悄打开门。
来人穿着夜行衣，整个人几乎要跟夜色融为一体，分不清是敌是友。
风吹过来，隐约闻到灯油的味道。
苏绾直觉是太子安排来的人，静悄悄地看了一阵，见那人往佛堂那边去。她往后缩回屋里，又紧张又期待。
又等了一阵，房门被人敲响，耳边听到熟悉的声音，“是我。”
苏绾开门给他进来，听到他说掌灯，顺手拿起火折子点亮油灯。
光线乍亮，男人穿着明黄的龙袍，那张时刻挂着冷意的脸上满是疲惫。
苏绾心慌了一瞬很快冷静下来，闻到龙袍上散发出来的玉质兰心香味，微微挑眉，“皇上这是要亲自杀人灭口？”
她在梦里调戏了千百回的暗卫，竟然真的是当朝太子，如今的新帝——赵珩。
他在梦里不是没有意识的吗？！

第96章
	空气安静了一瞬。
	“什么杀人灭口？”赵珩将她脸上一闪而逝的慌乱表情收进眼底，自己找茶壶倒茶，“等我换身衣裳就送你出去。”
	“难道不是？”苏绾单手撑着桌子，尽量保持淡定不让他发现自己腿软。
	不能慌，越慌越容易死。
	不管他的来意如何自己都要冷静，做梦梦到他的事，他不提自己打死都不能提。
	他也未必想杀自己，不然不会假装暗卫接近。苏绾缓了缓呼吸，佯装从容。
	“秦王世子入京奔丧，带来的人是江湖人士，陛下担心其会有动作，命我等换上龙袍吸引那人的注意力。”赵珩喝了口茶，面不改色心不跳，“靖安出了大乱子，世子又在此时带江湖人士入宫，不得不防。”
	说完，任长风也恰好过来，站在门外伸手敲门，“苏姑娘？”
	苏绾偏头看他，“进来吧。”
	任长风入内，手里拿着两套侍卫的衣服，平静看向赵珩，说，“你的是上面那套，时间紧迫，你们快换上。”
	陛下为了在苏绾面前掩饰身份，差点让他们每个人都穿上龙袍。
	“好，你去等着皇后娘娘，我与苏姑娘马上准备妥当。”赵珩拿走侍卫的衣服，半点不像是皇帝的样子。
	“陛下在陈皇后那边，就等你们了。”任长风交代一句，安静退出去。
	“你先换。”苏绾也跟出去，顺手掩上门。
	腿还有些软，宫装的后背被冷汗打湿，风一吹飕飕凉。吓死她了，还好刚才稳住了没有乱喊乱叫，也没有张嘴求饶。
	任长风见到玄黎的反应像是看到同事，不像是天子？苏绾闭了闭眼，看向东厢房。
	幸亏自己稳住了没乱，刚才要是跪了下去，玄黎肯定起疑。告到皇帝跟前说不定就出不去了。
	男人的身影穿过小院往佛堂那边去，身上确实也穿着龙袍，像是已经交代完陈皇后。
	他走到小院门前，佛堂那边投过来的光线照亮他的脸庞，正是之前在福安寺见过的太子，今天刚登基的新帝。
	苏绾吁出一口气，乱糟糟心跳也慢慢恢复平稳。
	厢房之内，赵珩也暗暗庆幸，拧着眉脱下身上的龙袍。
	她与陈皇后竟是没去观礼？
	人太多，登基仪式又特别繁琐，他只留意到有不少宫人前去观礼，以为她们也在其中。
	仪式结束后，靖安来消息灾民得到妥善安置，但旱情十分严重。秦王世子又带着一名假扮护卫的江湖人士，入京奔丧。
	他担心那江湖人士是为了刺杀自己而来，去文德殿与百官商议靖安赈灾一事时，命墨竹穿上同样的龙袍等在文德殿外，等着与自己交换身份。
	整个靖安，包括相邻的两个县都颗粒无收，民心浮动。
	开渠之事消息走漏，灾民聚集起来极力反对开渠引水，认为此举会得罪龙王，明年也会继续干旱。
	他与朝臣商议，像处理洛州水患那般，让僧人前去游说百姓同意开渠引水，大致定下处理办法。
	谁知谢梨廷恰好飞鸽传书，说靖安甚至临近几个县的佛寺住持，今日一早被人发现死在禅房。
	杀人者还在佛寺大殿内写下血书：不可开渠。
	他怀疑此事与户部尚书，及韩丞相豢养的死士有关，也与秦王世子有关，只得再与朝臣商议解决办法。
	吵到到半夜，他定下先找出凶手，并派兵过去注意灾民的动向的决策后，又吩咐江崇飞鸽传书给谢梨廷，让他找出泄密的人，另外留意百姓当中是何人在领头反对。
	之后，他想起苏绾还在敬法殿等着，布置好匆匆赶来未有来得及换装。
	自己的身份原本也瞒不了多久，若是拜托贺清尘联系她，便是平白让他们有见面和互相了解的机会。
	倒是未有料到，她竟是还不知自己的身份。
	幸而自己做好了准备，能瞒住一时算一时。
	赵珩换上侍卫的衣服，一手抱着龙袍一手抱着侍卫的帽子开门出去，低头在她耳边说，“去换衣服，这边马上也会泼上灯油。我去给陛下回个话，你快些。”
	苏绾应了声立即回屋关门换衣服。
	皇帝好像有强迫症，让暗卫假扮自己引开杀手的注意，居然没忘了熏香。
	还好只是虚惊一场。
	他刚才的反应半点不像是来摊牌的皇帝，也没什么天子威仪。
	如果他真是皇帝，根本不会装什么暗卫还教自己骑马。
	堂堂天子，什么样的人间绝色没见过？
	被个粗使宫女迷住，说出去不知道多少人要大跌眼镜，心痛他眼瞎。
	苏绾换上侍卫的衣服，戴上帽子背上自己一早准备好的包袱，开门出去。
	“走。”赵珩扣住她的手腕，嗓音再次压低，“皇后先去后门了，出宫后我送你去个安全的地方，明日安排邵宁去见你，免得他听到关于你的消息受惊。”
	“多谢。”苏绾轻轻吐出口气。
	赵珩偏头看她，脸上隐约多了一抹轻松。
	两人往后门走，黑暗中冒出来几道身影，匆匆进入西厢房。
	苏绾本能回头。
	“是德妃身边的大宫女，德妃在陈皇后屋里。”赵珩语气严肃，“此事不可告知任何人，你们心中知晓便好。”
	苏绾轻轻点头。
	出了后门，外边站着两个侍卫，任长风从暗处出来，小声提醒，“这边。”
	苏绾和陈皇后对视一眼抬脚跟过去，沿着宫道快速离开。
	陈皇后心里又紧张又期待，未有留意赵珩就在护卫当中，抓住苏绾的手轻声交代，“出去后你我得分开，好好保重。”
	“你也保重。”苏绾嗓音低低的回她。
	身后的敬法殿冒出火光，泼满了灯油的厢房佛堂瞬间变成火海，火光照亮了半边天。
	苏绾没有回头，攥紧自己的包袱跟紧任长风。
	穿过宫道走到重华门附近，换防的禁卫军正好到。
	苏绾将包袱挂到马背上，利落翻身上马。
	赵珩也翻身上马，让任长风带着陈皇后走在前面，自己和苏绾跟后，随前来保护他的侍卫一块策马出重华门。
	巍峨的宫殿渐渐被抛到身后，能清楚看到敬法殿烧起来的大火，照亮天幕，
	苏绾出门后彻底放松下来，心情也变得愉悦许多。
	进入城内，任长风勒停了马回头，强作镇定地看着赵珩，“送苏姑娘回家，皇后随我先去置办好的宅子。”
	“苏绾，你保重。”陈皇后笑了下，策马开跑。
	“知道。”苏绾唇边弯起笑容，抓紧缰绳偏头看向赵珩，“我要住哪儿。”
	敬法殿刚刚起火，自己暂时还得避风头。
	“随我来。”赵珩藏起笑意，策马去训练暗卫的秘密基地。
	苏绾跟着他，发现是去秘密基地，更加确信他不是真的皇帝。
	堂堂天子，要藏个女人怎么也得买座超级大的宅子，再配上丫鬟奴仆一大群下人好生伺候。
	他把自己带去训练暗卫的秘密基地，实在太寒酸了，哪有半点皇恩浩荡的样子。
	从其中一扇门进去，苏绾下马跟着他一块进入花厅，守夜的人迎上来，脸上绽开大大的笑容，“饿坏了吧，在下煮了面马上出锅。”
	“那正好，确实饿了。”赵珩坐下来，一本正经的看着苏绾，“有件事，我得告诉姑娘。”
	他得趁着这机会，让她彻底打消怀疑，不管是梦里还是梦外。
	苏绾心里咯噔了下，抬头看他，“你说。”
	“姑娘是不是指点过贺神医，让他救治地痞，后来又提醒他靖安闹旱灾？”赵珩身子前倾，神神秘秘的语气，“陛下对你很感兴趣。”
	苏绾闻言，心中虽然存疑但未有表现出来，“是，你泄露皇帝调查我的秘密，不怕死吗？”
	“这是陛下让我说的，他想问姑娘可否知道靖安旱灾后，还会发生何事。”赵珩的嗓音更低了些，“陛下似乎把姑娘当先知了。”
	“噗……”苏绾忍俊不禁，“麻烦你帮我回陛下，我不是先知，靖安旱灾一事是在福安寺听来的，知道清尘也是靖安人士，这才写信告知。”
	新帝这么多疑，贺清尘那个专注于学术的木头，忽然间就跟打通了任督二脉似的，知道怎么应付地痞，确实会让他起疑。
	自己还是太不小心了。她在信里一再强调不可暴露自己的身份，他怎么还是说了出去。
	也不怕赵珩生疑而杀了她？
	仔细想想倒也不能怪他，要真有这么弯弯绕绕的肠子，精力都费在琐事上了，医术如何能精进。
	瘟疫一事，她现在很怀疑，贺清尘是直接把自己的信转给皇帝了。
	新帝对自己感兴趣，是因为这两件事，还是因为脸？
	他应该不至于这么肤浅。
	她自己也不在意长相，从穿进这个世界到现在，她就没觉得美貌有用。
	相反，还给她带来不少的麻烦。
	她梦到靖安旱灾一事，只想着不能让那么多的百姓枉死，没想到竟被皇帝当做是先知。
	不过他会这么想也不算奇怪。
	靖安和汴京相隔遥远，贺清尘这个靖安人都不知道灾情变得严重，自己反倒知道，确实有点玄。
	毕竟在福安寺时，她很少出门遇不到几个人，跟任长风一打听就知道了。
	希望他别把自己神化，还拿皇权压她要她再回宫里。
	苏绾想到这，莫名有点烦躁。她好容易逃出来，一点都不想再回去，不管是以什么样的方式。
	“在下也觉得姑娘不像先知。”赵珩略头疼。不告诉她自己的身份，便不好问她靖安一事如何处理比较妥当。
	他与朝臣吵了一天，就是谢丞相也同意擒贼擒王，把闹事的几个杀了震慑百姓不许再闹。
	找贺清尘联系她，他们接触多了，若是被贺清尘知晓她无比优秀，自己更没机会。
	方才在敬法殿，她看到自己穿龙袍最直接的反应便是，问他是不是要杀人灭口。说明她心中除了怕，还非常的讨厌自己。
	“你脸色这么难看，不会是皇帝要把你派去靖安吧？”苏绾拎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随意的语气，“靖安出了什么事，你知道吗？”
	他连皇帝调查她的事都知道，靖安出了什么问题肯定也很清楚。
	她只知道新帝派户部尚书去赈灾，别的没打听。
	“确实是要去靖安，工部侍郎和户部尚书一道去赈灾，经仔细调查来信奏请陛下开渠引水。这事不知道怎的就泄露了，灾民联合起来围堵县衙，拒绝开渠引水以免触怒龙王。附近佛寺的住持一夜被杀了数人，还在大殿留下血书，不可开渠。”赵珩挑主要的说，“陛下今日跟朝臣吵了一整天。”
	苏绾喝了口茶，守夜的人端着两碗面过来，笑呵呵放到他们面前，“入秋了，夜里凉吃点热乎的。”
	“谢谢。”苏绾唇角弯了弯拿起筷子开吃，没有继续刚才的话题。
	靖安的旱灾会持续到明年一整年，这个时候开渠确实能在春耕前完工，在一定程度上缓解干旱。
	若是能栽种抗旱的作物，百姓的日子勉强能过下去。
	她知道会发生什么，做不到眼睁睁看着因人为的原因，导致无数人饿死。也不希望因为天灾**，而让自己的生活受影响。
	新帝刚刚登基，秦王世子和赤虎军中的将士，难免不会联手趁乱反他。
	就是自己得想好了才能说，不然真被皇帝注意到，她别想养什么面首了。
	“我这次要出门半月，等我回来便陪你去告官。”赵珩也拿起筷子，不动声色地跟煮面的人交换了下眼神，看向苏绾，“秦王世子如今处心积虑找陛下报仇，你暂时避避风头，毕竟是能让陛下亲手写诏书的人。”
	苏绾嘴角抽了下，抬头看他，“皇帝让你们去杀人？”
	“未有下令。”赵珩抬了下眼皮，假装自己真的就是个暗卫，“便是杀了也无妨。”
	“干嘛要杀人。”苏绾无语，“他们不是天天领着人去反对吗，找几个人散布谣言说他们拿了好处，还联手杀了住持故意阻挠开渠。”
	她在现世跟项目遇到过征地狮子大开口的，为了保证项目顺利开工，政府一般是做工作，做不通就强征。
	个别闹得狠的，就把对方的要价公布到村里，让村民去对付。
	村民的手段层出不穷，政府毫无责任。
	敌人从什么地方来，就让敌人在什么地方死，百试不爽。
	赵珩停下来看她，眼底满是笑意，“若百姓不上当呢？”
	这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和朝中大臣所想着实不同，他们只想着杀几个人震慑百姓，把闹事的压下去。
	就是谢丞相，也建议出兵镇压灾民，保证开渠一事顺利实施。
	“不患寡而患不均，让百姓知道那几个人收了好处便行了，不准告诉任何人这办法是我想的，皇帝也不能说。”苏绾继续吃面，“你少杀点人，这事后皇帝是不是就允许你退隐了？”
	“确实如此。”赵珩垂眸藏起眼底的笑意，故意问，“姑娘当真要养我？”

第97章
苏绾抬头看他，唇角止不住上扬，“我说过要养你吗？”
“说过。”赵珩一本正经的诳她，“退隐后我便没了俸禄可领，姑娘需要保镖请我最合适不过，难道不是要养着我的意思？”
“养你，快吃面。”苏绾被他一脸严肃的样子逗笑，眉眼变得生动起来，“只是养你，不要想着对我负责，我不需要。”
赵珩认真点头，不让她觉察自己眼里的笑意，“知道，姑娘说过要慢慢了解。”
幸而今夜有惊无险地过去了，她对皇帝的身份异常抵触，真被她知晓身份别说娶她为后，面怕是都见不着。
她如今有十万两银子，随时可以带着邵宁去东蜀找宋临川。
宋临川对她可是惦记得紧，临走时说过，待到合适的时机他还会回汴京，去见一个很重要的人。
这个很重要的人，除了她不会有第二个人。
赵珩吃完面放下筷子，自己倒了杯茶漱口，从容起身，“明日一早邵宁会来此处见你，我先回宫复命。”
苏绾也站起来，想到他方才说秦王世子带了江湖人士入宫，不禁有些担忧，“要保重。”
别去了回不来，她都答应要养他了。
“放心，此处是侍卫轮值休息的地方，寻常人进不来。”赵珩藏起眼中的不舍，“忙完我便来找你，若是真要去靖安也一定来向你辞行。”
这里他早在昨日就安排妥当了，任何人不得告诉她自己的身份，等父皇下葬，铲除韩丞相豢养的所有死士，她才算是安全。
“我送送你吧。”苏绾起身过去，压低嗓音跟他打听，“我在这住着会不会影响到别人？”
“不会，这宅子里住着的都是与我相熟之人。”赵珩唇角弯了下，也压低嗓音，“我与他们说，姑娘是我未过门的娘子。”
可去你的吧……苏绾默默吐槽一句，想到他这么说也是为了自己好，便没反对。
反正她也就是借住几天，等宫里把事情处理妥当，她就买新房子把奶奶和邵宁接走，恢复邵宁的本名拿回兰馨坊。
至于曾经卖身入宫当宫女这事，秦小宝不说，谁也不知道她在宫里倒底是在哪个宫当差。
邵宁明天过来，若是赶得早说不定出去后，秦小宝便会去找他。
“姑娘可是生气了？”赵珩见她不说话，猜想她许是在生气，又说，“要不我再与他们说，你是我义妹？”
他什么都没说，这里的人都属暗卫营，打第一个晚上带她来学骑马他们便全知晓了。
“不用。”苏绾停下来，仰起脸含笑看他，“明日让邵宁早些时候来，免得他先听到宫里传出来的消息。”
“好。”赵珩有些想捏她的脸，“去睡吧，天快亮了。”
苏绾点点头，后退一步站到台阶上看他上马离开。
站了一会，她掉头回去。守夜的大哥过来收拾面碗，见到她立即绽开笑容，“姑娘的房间在二楼左边第一间，你叫我老贾便好。”
陛下的心上人，日后说不定会是皇后，不可怠慢。
“叨扰你们了，我先上去休息。”苏绾笑了笑，拎起自己的包袱抬脚上楼。
“姑娘需要什么说一声便是。”老贾停下手上的动作看她，“这儿住的都是大老粗，怕是准备得不妥当。”
“没关系，我不讲究。”苏绾笑着回他一句，自顾上楼。
可算自由了。
进屋放下包袱，苏绾换下身上的侍卫服，穿上在福安寺偷溜回汴京时买的常服，松开发鬓躺到。
先睡一会，说不定邵宁很快过来。
赵珩回到宫里，敬法殿的火已全部扑灭，侍卫和宫人正进去找人。他站在殿门前黑着张脸，一言不发。
走水一事除了任长风、墨竹和几个近身暗卫，便只有苏绾和陈皇后提前知晓，其余人一概不知。
封赏给陈皇后的金银珠宝，她只带了些银子，别的都未有带走。
“回陛下，发现两具烧焦的尸体。”侍卫领队从残败的敬法殿里出来，沉声禀告，“封后赏赐的东西，未有发现缺少。”
“陈皇后与父皇感情甚笃，将其装殓后明日与父皇一起葬入皇陵。”赵珩吩咐一句，坐上轿辇回长信宫。
江崇递了个眼色给侍卫领队，抬脚跟上赵珩。
一路无话。
回到长信宫，赵珩下了轿辇，眉梢眼角都挂上寒霜，“如何？”
“秦王世子带来的江湖人士武功极为高强，十个影卫联手才将其打伤，可惜未能活捉。”江崇回话，“萧将军受了点小伤，已处置妥当。”
赵珩略略颔首，偏头看着身边的孙来福，“宣秦王世子觐见。”
“是。”孙来福应声后退，叫来一名小太监吩咐下去。
秦王世子入京，如今住在镇国公府。
他白日曾入宫吊唁先皇，此行果真来者不善。
“那江湖人士抓不到便除去，也好让其余的江湖人士瞧瞧，我北梁的皇宫不是谁都可闯进来的。”赵珩愠怒，“世子既不想回禹州，那便一直住在汴京。”
“属下领命。”江崇行礼退下。
赵珩进太初殿看到萧云敬没多大事，稍稍放心，“伤势如何？”
“皮外伤，那几个去偷学采盐的人回来了，我已将他们安排到盐井负责采盐。”萧云敬脸上浮起笑意，“我们早了一步，宋临川回到东蜀便下令，不得外传采盐技术。”
“甚好。我方才已命江崇飞鸽传书给梨廷，尽快解决靖安开渠引水一事。”赵珩坐下，“你明日带着一半虎符去赤虎军大营，秦王世子此番入京，靖安又恰好有人反对开渠，我心难安。”
水渠建成，他便可责令工部选出适合栽种的作物，缓解灾民遍地的局面。
“我此次离京，会与贺清尘及云珊同行，他们去靖安。”萧云敬抬头看他，“玄黎，今日之后你我当君臣在前，兄弟在后，朝中处处凶险你多保重。”
他已是帝王，从今往后兄弟二字要放在君臣之后，他要谨记秦王的教训。
臣便是臣，不可僭越。
“你也要保重，好好替天下百姓稳住北梁边境，我亦争取做个好君王，不让兄长失望。”赵珩起身行礼，“玄黎走到今日多得表兄协助，谢字不足表我之心，表兄受我一拜。”
表兄是磊落之人，自己亦磊落待之，不做那阴险之辈。
“陛下无需如此客气。”萧云敬也站起来，抬手轻拍他的肩膀，打趣道，“你的那位高人，待你大婚之时再见。”
赵珩握住他的手，目光清朗诚挚，“好。”
萧云敬爽朗大笑，“走了，有贺清尘与云珊和我同行，这点伤不算事。”
赵珩点头，命孙来福取来虎符分出一半给他，“北梁的江山能否稳固，你我君臣协力内外合治。”
“臣遵旨。”萧云敬跪下接符，“臣定不负陛下厚望。”
赵珩扶他起来，亲自送出长信宫。
生在天家，他自小便知亲情缘薄，无论感情如何深厚到了这一步都要恪守君臣分寸。
一步错，便是万丈深渊。
天色渐亮。
秦王世子入宫，赵珩没去见他，到灵堂看了一圈，吩咐孙来福不用管世子，留下侍卫将他软禁后，自顾回临荷殿。
父皇今日出殡，他还许多事要忙。
秦王世子敢带着江湖人士充作护卫入京，寻仇倒不是主要的，他是在试探自己是否还在关注王府的动静，如今的实力如何。
大将军与秦王之间一直都有联系，只是自己此前一直未能想到罢了。
此番世子入京，两位国公府袭爵的嫡长子亲自出城相迎，摆明了是做给自己看的。自己若不是先下手为强，此刻弹冠相庆的便是他们。
而秦王世子，便会是新太子。
赵珩换上丧服，叫来墨竹询问，“各处都准备妥当了？”
“都妥当了，自皇宫到北门沿途都已安排好人手，保证陛下的安全。”墨竹恭敬回话，“被影卫打伤的世子护卫，未有回镇国公府。”
“再遇到便斩草除根。”赵珩抬脚出去，“邵宁去见过她了？”
“去了，苏小姐在补觉，老贾那边也安排了人守在各处，以防万一。”墨竹拿起丧服套上。“宫里宫外，还无人发觉苏小姐还活着，丞相府的死士如今也只剩下两三人，小心防范即可。”
赵珩放松下来，出门前往太初殿。
吉时到，司礼太监出声后，宫中开始敲丧钟，杠夫将棺椁抬起走出长信宫。
自长信宫出皇宫东门，候在东门的百官和嫔妃及皇室宗亲，跟上送葬队仪仗齐齐放声大哭。
赵珩神色漠然。
沿途百姓毫无悲色，全然不似听闻六皇叔故去那般伤心，脸上反而露出欢喜的神色，
若非有侍卫沿街驻守，百姓怕是恨不得往梓宫上砸臭鸡蛋。
赵珩抿紧了唇角。父皇治下的北梁民不聊生，他虽借着登基一事大赦天下，免去百姓五年的税赋，想要让北梁成为真正的太平盛世，仍是不易。
只汴京一城，百姓对父皇和六皇叔的态度都截然不同，更偏远一些的地方，只怕是对皇室的厌恶更深。
秦王世子敢来试探，是不可不来也是非来不可。
他迟早会反。
与其等着他反，不如让他这辈子都住在原来的秦/王府，让他好好瞧瞧自己为何比他强。
赵珩眸光冷冽，步子也越发沉重起来。
莫说苏绾不喜欢这样的北梁，他也不喜欢。
*
苏绾一觉睡醒，时间已经过了中午。
她刚睡下没多久邵宁就来了，说了这段时间读书的心得，还告诉她奶奶的病彻底好了，就是贺清尘要回靖安，估计要过一段时间才回汴京。
她没告诉邵宁宫里发生了什么，只说过几天就回家。
邵宁这些年去给人当学徒，特别的懂事，见她不说便不问只嘱咐她要好好的。
苏绾跟他说了会话，知道他还要去学堂便不留他，还让他近段时间不要来找自己。
送走邵宁，她上楼继续睡，一觉就睡到了这个时候。
梳洗干净下去，老贾等在楼下，身边坐着个看着十七八岁的姑娘。她梳着男子发鬓，用白色发带束起，长相清丽英气。
“姑娘可是睡好了，饿不饿，我给姑娘留了午饭现在就去热上。”老贾站起来，笑呵呵介绍身边的姑娘，“这是我外甥女墨霜，怕姑娘觉得无趣将她叫来陪姑娘的。”
“麻烦你了。”苏绾弯起唇角坐到墨霜身边，礼貌打招呼，“你好，我叫苏绾比你大一些，叫我苏姐姐即可。”
“苏姐姐好，吃完饭你想玩什么解闷，我可以教你。”墨霜扬眉，“出去不行。”
“不出去，跟我说说外边都发生了什么事。”苏绾拎起茶壶给自己倒茶。
今天好像是老皇帝出殡的日子。
“没什么新鲜事，先皇出殡百姓准备了许多臭鸡蛋，谁知路上到处都是侍卫。”墨霜挑能说的告诉她。
苏绾失笑，“先皇也太不得民心了。”
太子登基后要面对的难题，比还是储君时更多。
当储君做不好还能怪到老皇帝身上，这会他成了皇帝，再做不好国中必定会更加动荡。
玄黎想要安然退隐，怕是没那么容易。
她的第一个面首怕是要养不成了。
“昏君怎么会得民心。”墨霜回了句，见老贾端着饭菜过来便不说话了。
苏绾唇角弯了弯，跟老贾说了声谢谢安静吃饭。
他们不是亲戚，而是上下属的关系。
墨霜在老贾面前很拘谨，是那种生怕自己说错做错的拘谨，看得出皇帝训练出来的暗卫纪律很严明。
“后边有演武场和马场，姑娘若是闷了可以去骑马解闷。”老贾看了眼墨霜，笑呵呵站在一旁。
墨霜乖乖站起来，不敢跟苏绾坐一起。
苏绾抬头看了看他俩，忍不住笑，“不用这么紧张，我就住几天你们要总这样我就不住了。”
“墨霜你坐下陪苏姑娘说话，我去买菜准备晚饭。”老贾笑着退下。
陛下安排墨霜保护未来皇后，这丫头武功没话说，就是不定性。
万一泄露了陛下的身份可不好。
“你去忙，不用管我。”苏绾摇摇头继续吃饭。
住到第二天，墨霜明显放松自在许多。
苏绾吃过早饭，听墨霜说来了不少武器，禁不住央求她带自己去看。
“你看着不像是会功夫的样子。”墨霜一脸好奇，“为何会对武器感兴趣？”
“想看下有没有什么适合防身的。”苏绾拿起匕首比划。
新来的武器都给暗卫准备的，不是短刀就是暗器之类的玩意。
苏绾看了一圈，记下各种暗器的形状，随口打听，“今日可有什么新鲜的消息？”
这个世界的铁器锻造技术已经很高，匠人的手艺也不错，等自己能离开这就可以找人合作尝试了。
“梁淑妃带着六皇子和婉儿公主去了兴南，早上出发的。”墨霜神色愉悦，“别的没有了，你想要什么样的刀，我给你挑。”
“没有合意的。”苏绾笑笑，拉她去陪自己去骑马。
兴南很穷，离汴京也远，梁淑妃孤儿寡母去了那边，日后想要再回汴京怕是要等皇帝大婚去。
总归捡了一条命，也算是求仁得仁了。
住到第三天，墨霜带回来的消息都没什么用，苏绾决定自己出去打听。
换上男装下楼，玄黎从外边进来，神色看起来依旧有些疲惫。
“这是要去靖安，还是不用去了。”苏绾迎上去，若无其事的说，“我正打算出门。”
“不用去靖安，正好我今日休沐，陪你出去走走。”赵珩叫来老贾，故作随意的说，“给苏姑娘和我换张脸。”
老贾应声去拿东西，墨霜也跟着去帮忙。
苏绾好奇坐下，“是要易容？”
赵珩倾身过去，在她耳边小声说，“是，你想逛多久都可以，宫里已传出陈皇后和身边的宫女被烧死的消息，再过两日你便可回家。”
“那我一会是不是可以先去看房子？”苏绾眼神亮起来，“你知道上哪儿买吗？”
原主给她的记忆里没有这些，之前想要跟陈皇后打听也给忘了。
上回她们回汴京，就一个时辰多一点的时间。
“知道，一会带你去。”赵珩放松下来，状似不经意的语气，“即将中秋，早些买了房子是不是可以带我一起过？”
“带。”苏绾抬手遮住嘴巴，嗓音压低，“但是你得陪我看花灯。”
“好。”赵珩眼底漫上笑意，脸上却是一副严肃模样，“我从未与家人一起过中秋，不知团圆是何滋味。”
母后还在时，每年中秋都办宫宴，父皇的心思不在他们母子身上，歌舞表演也都无趣之极。
今年没有宫宴，父皇的嫔妃过了中秋先去明月庵小住，之后会安排她们去各地的学堂当夫子，教授女学生认字读书。
汴京的学堂开设两月，百姓见学堂真的不花钱，口口相传，入学的人增多，男女都有。
贺清尘此去靖安，会将他的师傅请来汴京，他还未想好要如何安置，才能让更多的百姓受益。
“我也很多年没过中秋了，这次一起过。”苏绾失笑，“听说清尘回靖安了？”
赵珩眼底的笑意褪去，脸上更冷了，嗓音也冷冷的应她，“嗯。”
苏绾浑然不觉他的情绪变化，继续打听，“他是回去接人还是靖安出现了疫病？接人过来是不是也开设传授医术的学堂，皇帝的想法与人不同。”
旱灾会导致粮食绝收，山上的野兽若是不熟便吃，容易发生疫病。
还有蘑菇中毒等等，情况并不乐观。
“姑娘如何知晓皇帝的想法与人不同？”赵珩垂眸看她，假装自己当真不解。
开设传授医术的学堂，他倒是未有想到这一层，原先只打算将人派往各处兴建的官办医馆。
“我听说，东蜀的女子是不能上学堂的。”苏绾敷衍他，“北梁的学堂是皇帝还是储君时就开办的，自然与人不同。”
萧云敬这段时间都在汴京，柳云珊肯定会提到这事的，她就是随口问问。
好的医生多了，对自己也是有好处的。
柳云珊在医术上颇有天赋，是贺清尘最得意的学生，也是最爱的人。
“去接人。”赵珩偏头看她，脸色更为严肃，“姑娘可是喜欢贺大夫？”
她竟是不关心他这几日过的如何，自送她出宫他便没合过眼，难得见面她却只说贺清尘。
中秋之前，贺清尘会回到汴京，幸好自己方才答应陪她看花灯。若是不答应，她肯定会去找贺清尘。

第98章
苏绾抬头对上他的视线，认真点头，“喜欢。他为人谦和医术卓绝，太医院若是能发挥职能，请他负责教授医生，再将医生派往各处的官办医馆可惠及万民，跟你说你又不懂。”
如今皇宫里的太医院，职能跟现世历史上的不同，御医、太医几乎都成了党争的工具。
原本设立的一些部门，全都被分到私人手中，几乎没有现世那种专门管辖医药、医务人员的职权。
不光是太医院，其实整个国家上下都千疮百孔。
“原来如此。”赵珩听说她喜欢贺清尘，胸口更酸了。
他也计划将太医院交给信得过的人，请贺清尘担任院使，重新开设惠民药局，同时掌管国中所有的官办医馆。
方才她说，开设专门学医的学堂，此事也可交给太医院主管。
此举推行的难度不大，因父皇生病一事，如今的太医院形同虚设，凡人品可靠医术精湛的太医、御医，他手中已有名单。
其余人等全部遣散，日后不得行医。
“你为何会关心我是否是喜欢他？”苏绾回过味来，狐疑眯起眼，“我说养你可没说要嫁给你，我也不需要你负责。”
“在下是担心姑娘也如城中千金、贵女一般，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赵珩义正言辞，“听闻每日都有姑娘去同安堂求诊，就为了看贺大夫。”
贺清尘如今并无成家的念头，一心扑在上回治死的地痞症状上，试图找出解决的办法。
此事她定有解决的办法，他没法拦着不让他们见面。
若能解决这个难题，对北梁的将士而言是好事，他不能因为自己的一己私情，而让将士失去活命的机会。
“你想太多了。”苏绾扬了扬眉，忽然倾身过去，距离很近的打量他，“真的只是想提醒我，而不是有别的目的？”
“嗯。”赵珩毫无预兆，女子的发丝拂过来，痒痒划过面颊，他本能绷直了脊背。
苏绾看到他脸红，抿着唇笑了下缓缓坐直回去。
还真的很容易脸红啊。
真人比梦境里有意思多了，也好看得多。
“姑娘方才是想作甚？”赵珩见她坐回去，略后悔方才躲开了。
她莫不是想亲自己？
“看到只虫子飞过去，没能抓住。”苏绾神色自若。她就想试试他是不是跟梦里一样会脸红，但是不能告诉他。
她的第一个面首，吓跑了上哪儿找去。
赵珩唇角扬起浅浅的弧度，没揭穿她。
说话的工夫，老贾和墨霜带着工具回来，转眼便给他们都换了张脸。
苏绾拿着铜镜看了一会，感觉很神奇，跟现世的化妆换脸不相上下，不仔细看很难分辨出来。
她的面部轮廓全部改变，看着真的很像是男人。
看来皇帝手下的能人不少。
“走吧。”赵珩站起来，淡淡出声，“中午不回来吃饭，不用给我们留。”
“知道。”老贾收起自己宝贝，递了个眼色给墨霜，起身离开。
墨霜识趣起身，“你们去吧，我就不跟着去捣乱了。”
她得跟着墨竹在暗中保护他们。
“那我们走了。”苏绾没多想，站起来整理了下身上的衣服，径自往外走。
赵珩抬脚跟上。
苏绾出去后辨认了下方向，往四新坊那边去。
兰馨坊就在四新坊附近，馥香坊在太平坊，汴京的两家香料铺子，一家专供皇室，另外一家勉强度日。
没出事前，原主家的家境其实不差，商户在这个世界的身份地位虽也是最低的，却也过得自在舒坦。
“四新坊的房舍不要买。”赵珩跟上她小声提醒。“此处住着的都是朝廷官员，出入多惹耳目。”
他可不想某天过来被人认出，呼啦啦跪一地人高呼万岁。
“哪儿的房子出入方便还人少。”苏绾也不想跟官员做邻居，事太多。
原著中没写买卖房屋是否需要邻居同意，现世的历史上有不少朝代，都有这种规定。
她听邵宁说，长安巷离学堂非常近，距离国子监也不远。
要是能在那附近买套房子倒是不错。
“四新坊北面的长安巷，此处的房舍居者多是商户，且每家每户都离得很远，不怕被打扰。”赵珩唇角扬了扬，很快收敛，“要不要去看看。”
他的太子府就在长安巷，旁边的那户人家正好急着搬走，尚未找到合适的买主。
她若是买了隔壁的房舍，日后他出现在这被人瞧见也不担心。
“去吧，你今天休沐有的是时间，不过得先陪我去一趟兰馨坊。”苏绾淡淡扬眉，“我想去看看我爹的铺子，被糟蹋成什么样了。”
上次从福安寺回汴京她只在门外看了一眼，时间太紧没进去。
“嗯。”赵珩偏头看她，脸上浮起一抹浅笑。
她对自己的信任又多了些。每回与她见面，她总能给自己新的思路，烦躁的情绪也烟消云散。
若是她不喜欢贺清尘，更好。
进入四新坊，人明显多了些。
四新坊共有两条街，一条街道左右两侧都住着朝中大员和士绅大族，另外一条街两侧都是商铺，紧挨着的是市集，不少店铺两头通。
她上回就在另一条街直接穿过糖果铺，去找原主奶奶和邵宁。
走到兰馨坊门外，苏绾停下来静静注视牌匾片刻，抬脚进去。
“两位客官是要买香料，还是调制好的熏香。”小二迎上来，一看到苏绾和赵珩穿得都很一般，脸上的笑容马上就淡了，“两位慢慢看。”
苏绾瞥见小二的表情，没吭声。
怪不得生意这么冷清，小二单看来的人衣着便不给好脸，谁受得了这气。
转了一圈，苏绾拿起他们调制的熏香，眸光微闪。
还真是《香料集》上配方调制出来的，不过是最初级的那种香味，留香时间不长，用的香料也很普通。
“你买不买的啊？”小二倚着柜台，脸上写满了不耐烦，“一两银子一份，买不起别看了。”
苏绾将熏香放回去，淡淡出声，“不买。”
小二骤然黑脸。
苏绾抬脚往外走，门外忽然冲进来个醉汉，险些扑到她身上。她还没反应过来，身侧伸过来一条手臂，轻巧将她带到一旁。
“大少爷你怎么又喝酒了。”小二迎上去扶那醉汉。
苏绾瞄了眼，站直起来大步往外走。
这是大伯正妻所生的嫡长子，打小就混不吝。她前几天见邵宁，未有跟他聊起大伯一家，等买了房子将他和奶奶接过来再问。
大伯当初下手，目的不光是铺子，应该还有原主手中的那本《香料集》。
自己学会调制的几种香，留香的时间都不算长，更复杂一些的能留香一个月以上。
看原主堂兄这模样，拿回铺子后麻烦不会少，幸好自己提前找好了保镖。
“中秋前把房子买了，铺子也拿回来。”赵珩眸光凛冽，“这铺子是被他们用了手段夺走的。”
“好。”苏绾被他凶狠的样子逗笑，“不必跟这样的人生气，走吧带我去看房子。”
赵珩轻轻点头。
苏绾一路过去，各种各样的店铺都有，不过卖的东西比较杂乱，不像现世那样有分类的专卖店。
进入市集，人和店铺明显比四新坊更多，商品的种类也更多。
从福安寺回汴京那次她几乎没逛街，进城后就办正事。今天时间多，还换了张脸不怕被认出来，可以仔细逛。
一路看过去，人比较多的铺子苏绾都暗暗记下卖的商品类目，记下看起来人不多卖的东西也稀罕的铺子。
边走边看地逛了一阵，苏绾被卖糖人的摊位吸引，忍不住小跑过去跟一群小孩围着卖糖人的师傅。
“想吃？”赵珩也停下来，眉眼舒展。
“嗯。”苏绾应了声，一双眼盯着卖糖人师傅的手，看他做糖人。
赵珩低头拿出几枚铜钱，给她买了一份大鹏样式的糖人。
苏绾拿到糖人，张嘴就把脑袋给咬了下来，仰起脸眼神亮晶晶地看着他，“好吃。”
比那种硬硬的糖块好吃，没那么齁咸。
“嗯？”赵珩微微扬眉，趁她失神的工夫也低头咬了一口。
苏绾愣了下，唇边漾开浅浅的笑容，“再买一份。”
两个大男人共吃一个糖人，有点怪怪的。
“好。”赵珩又拿出几枚铜钱买了一份。
师傅的动作很快，转眼做好。赵珩拿在手里却不着急吃，陪着她继续逛。
苏绾吃完一份，余光瞧见他不吃忍不住出声，“为什么不吃？”
“你不够吃。”赵珩目光深深，“给你留。”
苏绾脸颊烫了烫，想到自己脸上有东西看不到脸红，大大方方伸手拿走他手中的糖人。
看着冷冰冰的，还挺贴心，她没养错人。
吃完第二份糖人，市集也走到了尽头。苏绾停在街口辨认了下方向，大步往长安里走。
听邵宁说起这地名她就觉得耳熟，这会才想起来，新帝还是储君时老皇帝为了恶心他，赐了他一座太子府，周围的邻居都是商户。
商户在这个世界的身份地位很低，老皇帝此举是想告诉新帝，成了储君他也不重要。
萧云敬每每提起此事就一肚子火，觉得老皇帝不是人。
“这的房子不便宜吧？”苏绾抬手指向其中一座宅子，“看这门就知道很大。”
汴京的士绅大族高门大户，几乎都住在四新坊，两座国公府也在那边。
只有太子府像是被孤立一样，买在长安里。
“也不贵，五百两左右，就是很少有人卖。”赵珩仔细给她介绍附近的宅子价格，顺便将她引去太子府。
到了太子府门前，邻居正好带着买主来看房子，说话的声音有点大，“四百两不能再少了，我这房契和地契都带着，您要诚心买今日就能去汴京府签订契本。”
苏绾伸手拽了下赵珩的袖子，拉他过去看热闹。
赵珩笑了下很快收敛。
邻居这宅子是分家分得的，房主开铺子做买卖，最近北梁和东蜀允许通商，他许是看到了商机将铺子迁去北境，这才想着卖了这套房产。
“三百两，我只能出这么多，你若是着急咱可以找官牙估价。”买家压价后开始说这宅子的缺点，“边上就是太子府，我等升斗小民与之为邻，若是子女吵闹影响到他，可是会杀头的。”
“胡说八道，皇帝陛下爱民如子怎会因小儿吵闹而杀人，你不买便是不买，诋毁当今圣上才是要杀头。”房主义正言辞，“休得胡言。”
“那我便不买了。”买家面露不悦，“他真爱民如子便不会将秦王世子扣留在汴京，商人便是商人，眼中只看到利益。”
“你不买房子还骂人是什么道理！”房主也生气了，“走走走，赶紧走，别脏了我的屋子。”
买家哼了声拂袖而去。
苏绾摇摇头，上前打招呼，“大叔，您这宅子是要卖是吧，我能否进去瞧瞧。”
秦王世子带着江湖人士入京，不软禁他难道要放虎归山？在百姓眼中，秦王才是北梁的帝王，新帝日后的路不好走。
房主回头看看她又看看身后的赵珩，迟疑点头，“你兄弟二人买？”
苏绾乐不可支，“是。”
赵珩也忍不住笑，点了下头没吭声。
房主犹豫起来，过了会才硬着头皮带他们进去看。
房子非常大，除了主院还有三个偏院，院中的景致也非常不错，就算今后请的家仆多了，也住得下。
苏绾看了一圈拉着赵珩到一边说话，“如何？”
四百两一次到位买下来，邵宁以后可以住自己的院子里读书，她和奶奶一个院子，分开也可以。剩下那个小的院子可以给管家和仆人住。
“价格不错，挨着太子府也不怕贼惦记。”赵珩抬起手，很自然地帮她调整歪掉的发冠，“买吧。”
苏绾含笑点头。
他故意把自己往太子府带，应该是也觉得这房子不错，又怕她觉得他管太多，这才没明说。
他的人品真的很靠谱，不知道是不是在暗卫营训练出来的。
回到房主身边，苏绾看过他书里的房契和地契，淡然扬眉，“去汴京府衙，你的这宅子我买了。”
房主惊喜莫名，“当真？”
“当真。”苏绾一脸认真，“你放心，签了契本官府盖章后我会立即将银票给你，输估我也会支付清楚。”
“公子真是好眼光。”房主瞬间眉开眼笑。
苏绾偏头看了眼身边的赵珩，心说好眼光的人可不是自己，她只负责出钱。
出门去汴京府衙，赵珩拉住她低声说，“到了府衙你先去办户籍，我找人给你办。”
她的户籍已经消掉，需要另外办理才能合法买下宅子。汴京府尹刚换成他的人，不难办。
苏绾看了眼房主，踮起脚尖在他耳边说，“谢谢。”
赵珩一下子红了脸，幸而有面具遮住，看不出来。
到了府衙，苏绾趁着房主拿出问账向主管官员陈述，和赵珩找来的人去办理户籍。
半个时辰后，苏绾拿着房契和地契还有一大串的钥匙，拉着赵珩回到新买的房子前，含笑看他，“帮了我这么大的忙，想我怎么感谢你？”

第99章
赵珩垂眸望进她漾着笑的清澈眼眸深处，一句‘嫁我为妻’在唇齿间辗转数次，终是没说出口。
良久，他低低叹息一声，说：“送我一只香囊吧。”
他如今所用的香囊虽出自她之手，却不是她送给自己的。
“好。”苏绾眉眼弯弯，“一会就去给你买香料调制，给你做别人没有的香囊。”
赵珩含点头，伸手拿走她手中的钥匙，打开大门的门锁进去。
这宅子大小适中，非常适合她与邵宁还有奶奶居住，离太子府又近。若是有事自己也能第一时间知晓。
明日他会颁布圣旨，允许宫中入宫时间接近的十年的宫人出宫，即便是她大伯家那几个败家子找来，也没法污了她的名声。
孙来福派人到御膳房查过，她在御膳房时人缘一般，共事过的宫女太监能记住她的寥寥无几。
到清宁宫后更没人关注她，此次敬法殿走水，认识不认识的都以为她和陈皇后都葬身火海。
哪怕被人认出也不妨事，她自己便可处理。
过了影壁进入前院，苏绾侧过头看他，唇角弯了下大步穿过院子去开门。
去办理户籍时，不知道他给那官员看了什么，像是证明身份的牌子又像是别的，对方立即给她办。
还把邵宁的名字给恢复了过来，改回原来的本名苏驰。
虽说他只是皇帝身边的暗卫，这个权利真的有些大过头了。不过细想的话也正常，她和陈皇后假死出宫，这事皇帝是知道的。
他又早早跟皇帝说了他们的关系，皇帝额外照顾也不是不可能。
总之现在有了房子，又有了本钱，最初需要操心的事的完全解决。剩下的就等再过两天，去把苏驰和奶奶接过来，再请几个丫鬟和家丁，准备过中秋。
等过了中秋她就去告官，拿回原主爹娘的财产，然后给宋临川写信。
距离自己结识他也过了差不多两个月，北梁和东蜀之间的书信半个月能到，春节前应该可以跟他谈成合作。
苏绾越想越开心，脚步轻快。
这房子的格局和大小她都非常喜欢，特别是地暖这个改造，太得她的心了。
汴京的冬天非常冷，十月底就开始下雪，要到来年三月才回暖。
她原先想等有钱了买块地自己建新房，这样就能把地暖装上，刚才看的时候发现这宅子每个院子里都做了地暖。
就是现世里北方农村的弄的那种地暖，在外边烧火，烟不会蹿到家里来。
房主说这房子分到他手里后改造过，他常年在外做生意，曾借住过一户农家就这么弄的，觉挺好也这么弄了。
她还留了他的在北境的联系方式，等有机会去北境时，再去拜访一番。
苏绾深吸一口气，打开前厅的大门，回头跟赵珩说：“这院子收拾得挺干净，住进来之前再添置些人手和家具就差不多了，不用大动。”
“你来安排，需要我做什么你只管说。”赵珩低头看她，眉眼间浮着淡淡的笑意。
若北梁太平，能与她做一对寻常夫妻倒也不错。
“那我可不客气的。”苏绾开了句玩笑，抬脚入内。
前厅的家具都搬得差不多，带不走的都是比较大件的东西，古色古香看得出来很精致。
“我去看下我的房间。”苏绾从前厅出去，穿过回廊往厢房那边去。
赵珩点了下头，看到墨竹探出头知道是有事，故意落后了几步。
墨竹从房顶上下去，嗓音压低，“洛州来消息，官道铺设出了些问题，工部已收到消息。”
“柳尚书进宫了？”赵珩皱眉。
“进宫了，孙总管说跟他说陛下来见一个很重要的朋友，晚些时候再召见。”墨竹低下头。
“朕稍后便回去，具体出了什么事你先跟朕说下。”赵珩看了眼厢房的方向，见苏绾进了屋子，旋即提醒，“别让她看到你。”
“信上说，抢修的官道没有问题，但洛州上游又有降雨，大水冲断连接官道的一座桥。这条江正好将南境一切为二，没了桥若是改道要绕很远，此时江水的汹涌不宜修桥，恐匠人出意外。”墨竹的头压得更低了一些。“兴南知县怀疑桥塌是人为，已安排人追查。”
“下去吧。”赵珩见苏绾出来，淡然摆手示意他下去。
墨竹跃上房顶，转眼不见了踪影。
苏绾只看到了个背影，以为是赵珩的同事，到了他跟前随口打听，“出急事了？”
“不算很急，他不知我今日休沐故而找来。”赵珩偏头看她，“还不饿？”
“饿得不得了。”苏绾晃动手中的钥匙，“不看了先去吃饭，你想吃什么我请客。不过你得确定不用回去跟皇帝复命，万一是大事可就不好了。”
“不是大事，南境洛州有座桥被冲走了，导致官道中断。消息刚到汴京，已经有人送入宫中。”赵珩面不改色心不跳。
他不熟悉桥梁如何修建，官道路线是跟柳尚书及工部的侍郎、郎中、外郞商议后，最终确定。
路线没有问题，只是桥被冲垮后南境被一分为二，这才是他最担心的。
南境的气候要比汴京暖和，如今江水未退不宜修桥，江对面出事也无法出兵镇压。
“你觉得不急的事，对皇帝来说有可能是大事。”苏绾说完便往外走。
洛州水患……她在梦里梦到过，就上个月的事，她在梦里还让太师和韩丞相互相扎刀子来着。
他如此漠不关心，更说明他在梦里没有意识，也不是皇帝。
那座桥她没记错的话，正好是贯通南境最重要的交通枢纽。桥断了后若不及时修好，南边一乱，隔壁的南诏国说不定会趁机起兵进犯。
苏绾顿住脚步回头看他，“桥断了多久？”
这会快秋收了，这桥修不好南诏又打过来的话，北梁的第二个粮仓失去控制，势必会影响到靖安的灾民。
她不希望有战争。
才出宫，她的铺子还没拿回来，自由的日子还没过上几天，不想国破家亡四处逃荒。
“前几日上游又降大雨导致桥被冲断，至今大概四日左右，江中水位未消修桥恐出人命。”赵珩据实以告。
她若是有好的法子便用她的法子，若是没有，便是死人他也要将桥修起来。
靖安一地好几个县闹旱灾颗粒无收，南境的粮食收上来是要赈灾用的。
“我一会给你画张图，你交给工部的柳尚书别说是我画的，叮嘱他也不要告诉皇帝这图和你有关系。”苏绾松了口气。
才断了四天，官道又一直在铺设，来得及。
“好。”赵珩想抱她。
桥梁建造的工序非常复杂，他未有学过因此不会插手工部的论证，他们觉得可行他只需点头，命户部下拨银子，再命人监督即可。
她到底还懂得多少东西？
柳尚书急得收到信立即进宫，她只略略思索便想到了解决办法？
“先去吃饭，顺便给你画图。”苏绾回头，见他一副认真听训的模样，手有点痒。
想捏他的脸。
在梦里他不算乖，现实里却乖得可爱。
“想不想快些到饭馆？”赵珩走到她身边，正儿八经提议，“飞檐走壁过去。”
“不用，我还要锁门呢，等中秋看花灯的时候我要到最高楼上去看，到时再辛苦你。”苏绾哭笑不得，“这是我家。”
“我们家。”赵珩纠正她，“你说了要养我。”
“嗯，我们家。”苏绾微微扬眉。
他这么呆板耿直，不知道平时怎么跟女孩子相处的？
锁上门出去，两人离开长安里去太平坊，选了家生意的最好的酒楼进去。
酒楼一层几乎坐满了人，就楼上还有两间包厢。
“要包厢。”苏绾拿出一块碎银给跑堂的小二，漫不经心的说，“笔墨纸砚准备一份过来。”
“好嘞，您二位楼上请。”小二眉开眼笑，“今日店里新到了一批鱼，客官要不要来一份糖醋鱼？”
“糖醋鱼、红烧肉，酱牛肉一样来一份。”苏绾说完偏头看赵珩，“你想吃什么。”
“够了。”赵珩藏在袖袍下的手，微微动了下复又收回来。
又想抱她了，自己平时都不如她这般能照顾到旁人的情绪。
“那就先这些，不够再添。”苏绾收了视线继续跟着小二上楼。
包厢很大，窗户临街，坐在包厢里能看到底下热闹非凡的太平坊。
苏绾站在窗前看了一会，等小二送了纸笔过来，旋即过去画图。
她在梦中看过南境的地图，在断桥的位置上重建是最理想的，前后的地形都比较复杂，还要开山开路工期漫长。
最好办法就是建索桥，在现世的古代也叫笮桥。这样的桥方便快捷，同时将重建旧桥的材料准备齐全，水位下降后立即开建。
她前两天看过铁器的锻造技术，找匠人的研究一下，完全可以锻造出受力很高的铁链，先把索桥拉起来。
苏绾画好铁链的样式，又画出索桥的形状，并画出如何将铁索弄到对岸，和固定铁索的步骤。
她就刚才逛了一下，建筑材料都有些什么没有注意看，匠人看到图纸应该能明白她的意思，她画的很直白了。
可惜不能去现场，能看到现场的话她可以做得更细致。
她在现世时，毕业就跟着领导守在项目地，不是白守的。
苏绾画好最后一笔，写上说明低头去吹墨汁。
赵珩也低头去吹，一下子撞了头。
“你的头是铁做的啊。”苏绾疼得眼都红了。
“不是。”赵珩抬手帮她揉撞到的地方，老实认错，“方才并非有意撞到你。”
说着，他低下头轻轻往她头上撞到的地方吹气，“姑娘是跟何人学的这些？”
她知晓的东西太多太杂了，像个巨大的宝库。
“跟老师学的，他是位隐世高人。”苏绾红着脸仰头瞪他，“不准查我，不准告诉皇帝不然不养你了。”
赵珩乖觉点头，“好。”
不用查他也知道了。
苏绾见他不像是会说谎的样子，揉着脑袋坐过去给自己倒了杯茶。
皇帝疑心病太重了，被他知道自己一届平头百姓插手朝中事物，不把她杀了也会把她给关起来。
简直可怕。
赵珩也坐过去，见她的眼睛还红红的，脸上浮起浓浓的自责又伸手给她揉。
苏绾仰起脸，男人如玉的脸庞写满了自责，那双宛如深海一般的眼眸，似乎也染上几分无措，心跳莫名乱了一拍，“没事了。”
就是不小心撞了下，他是不是太紧张了点？
“嗯。”赵珩应了声，克制住想要亲她的念头，缓缓坐直回去。
她怎么都是女子，不像自己这般耐疼。
吃过午饭，赵珩送她回暗卫训练基地，带上图纸坐上墨竹准备过来的马车，换上蟒袍洗去脸上的易容，亲自上柳府接柳尚书入宫商讨修桥一事。
到御书房等了片刻，工部另外一位留在朝中的侍郎，两位郎中、外郞及几位主事赶到。
赵珩拿出苏绾画的图纸，让他们传阅讨论。
柳尚书看完图纸，随手转给身边的侍郎，狐疑出声，“不知陛下是请何人画的图纸？”
他第一次入宫也是想建议先建笮桥，等水位降下后在重建被洪水冲塌的旧桥。
考虑到附近没有可固定铁索的地方，自己心中尚有些犹疑，倒是未有料到他竟找人把图纸都画出来了。
“朕的一位朋友，她说此法可暂时解困。”赵珩神色和缓，“可是这桥有问题？”
“并无问题，甚至比老臣想得要周到，陛下不妨听听他们怎么说。”柳尚书失笑，“老臣有个建议，不知当说不当说。”
“请讲。”赵珩抬眸看他。
“老臣建议陛下将这位朋友请到工部，国中修桥铺路需要这样的人才。”柳尚书眼中多了几分严肃，“老臣可帮忙举荐。”
“她……不喜朝堂，日后再说吧。”赵珩眼底划过一抹无奈，“重建旧桥的各项准备也不能停，人手和银两不够便向户部申请，朕会盯着此事。”
“好。”柳尚书含笑点头。
既是他的朋友，日后再有修桥铺路之事，他定会请这位朋友参谋，倒是自己太着急了。
等了一会，其余几人也都看完了图纸，一致表示办法可行，就是图纸需要继续细化，方便匠人和工人看懂。
“她画图只用了不到半刻钟，比较粗陋，剩下的就交由诸位跟进负责。”赵珩有心要炫耀。
他的皇后才貌双全。
“不到半刻钟便画出这许多细节？”柳尚书也惊了，“老臣自愧弗如。”
他自出任工部尚书便鲜少到实地查看，申报上来的项目，也需要花费时间才能做出批示，
新帝的这位朋友竟是只花那么点的时间，从铁链的样式到如何固定都想到了，像是常年带着匠人建桥修桥一般，不简单。
“她确实不简单。”赵珩心情愉悦，“此事既已找到法子，便辛苦各位爱卿，尽快安排下去。”
“臣遵旨。”柳尚书等人行礼，带着图止退下。
赵珩坐回去，拿起奏折批阅。
再有几天就中秋了，才跟她分开就忍不住想，她定然是不想自己的。
也不知到何时，她才会想着自己？
*
进入八月，天气转凉，到了傍晚须得加衣服才觉得舒服。
陈皇后盖着薄毯躺在床前的摇椅里，目光虚无地看着天边的晚霞，手中拿着本画本。
不知过了多久，有脚步声靠近过来，步伐沉稳有力。
“事情过去了？”陈皇后没有回头，唇角微微上扬，“户籍也办了？”
“回皇后娘娘，都办妥了。陛下在先皇出殡前就已昭告天下，娘娘与先皇感情甚笃，决意追随先皇而去。陛下感念娘娘的深情，将帝后一起葬入皇陵。”任长风低下头不敢看她。
“以后别叫我皇后娘娘了，叫我陈夫人或者陈舒。”陈舒回头看他，“这边无事，不过我倒是有件事想要求你帮忙。”
她拿到了苏绾的头发，但没法拿到赵珩的。
出了皇宫，想要拿到他的头发更难。
任长风是赵珩身边的近卫，接近他的机会比较多，拿几根头发问题应该不大。
李顺被安排去伺候被幽禁的几个皇子，赵珩的面都见不着。
“陈……夫人有何吩咐？”任长风略显紧张。
“也不是什么大事，我能活着多亏陛下宅心仁厚，因此想给他祈福。”陈舒目光流转，“只需你帮我拿到他的几根头发便好。”
这小侍卫看她的眼神有些不对，她是过来人，瞒不过她。
出宫后的这几日，她身边有丫鬟照顾，他还是总来探望。
她是先皇的女人，是不可再与别的男人如何的，即便她想赵珩也不会同意。
找任长风帮忙，一来是想尽快找道士做法，二来也是希望有机会跟他说清楚。
他还年轻，便是要娶妻生子也该找好人家的姑娘。
“属下一定帮夫人拿到。”任长风被她看得脸红起来，说完便跑了出去。
陈舒好气又好笑，也懒得再叫他回来了。
等他拿到赵珩的头发，还有机会说。
过了两日，任长风再次出现。
陈舒坐在院中树下喝茶，见他入内，唇角弯了下徐徐起身，“拿到了？”

第100章
任长风摇头，“陛下这两日忙着处理朝中政务，不眠不休，属下未有跟随左右。”
那日出门后他才醒过神，陛下的头发不能拿。
虽是小事，但有秦王派来的暗卫未能完成陛下交付的任务，引陛下起疑后被暗杀的前车之鉴，他不可出任何差错。
他相信她不会害陛下，可这信任在陛下眼中，却等同背叛。
“罢了，我另外想法子。”陈舒坐回去，拎起茶壶给他倒茶，“过来陪我喝杯茶。”
赵珩身边的人，凡是自己带出来的，都不会轻易做伤害他的事。哪怕自己没有恶意，他反应过来也会觉得是在冒险。
还好，她今日就能出门了。
中秋临近，道士的香烛铺子生意会不错，人多自己再乔装一番便不会被看到。
得尽快让道士再想别的法子，将这事解决掉，能活着她便不想死。
“是。”任长风低着头坐过去，脸庞红得像是要滴血一般。
陈舒斜了道眼风过去，唇角含笑，“你怕我？”
任长风摇头。
他是不敢看她。刚到东宫当差时，他就听宫人们私下讨论，说徐贵妃送入东宫的侍妾，没一个能比得过当年的陈良妃。
那些宫人还说，陈良妃是妖妃，凡是见过她的男子没有不被迷惑的。
他听过便算未有往心里去。直到陛下安排他去敬法殿守卫，才知道敬法殿内那对主仆，便是陈良妃和她身边的宫女。
许是刚从冷宫出来，陈良妃身上并无妖艳之气。相反，她确实很美还很安静，装疯时像是换了个人。
她还很温柔。
任长风想起自己受伤引发高热，她坐在床边拿着帕子给自己降温的模样，脸更红了。
“陛下可有允许我出门？”陈舒瞧见他的脸色，唇边弯起浅笑。
年轻真好。
她当年刚入宫也这般天真无邪，十二年熬过来，像是走了一辈子那么长。
“陛下说，出了皇宫你便不再是陈皇后，若是怕被人认出可自己想法子解决。”任长风低下头，紧张得胸口怦怦直跳，“他还说，宫中没了陈皇后民间也不该有。”
“懂了。谢谢你啊，日后你不必再来了。”陈舒轻笑，“他未有安排你一直盯着我。”
“是属下担心你。”任长风的嗓音低下去，“我自小跟着陛下，并无家人。”
“既然如此，日后此处便是你的家，我就当自己多个弟弟。”陈舒又笑，“你可会易容术？”
“会。”任长风点头。
陈舒扬眉，“那你教我，四新坊住着的官员都曾见过我，还是遮掩一番比较好。”
赵珩想得很周到，出宫前给了她五万两银票，她便是花天酒地这些银子也够她活到老死。
他刚登基，百废待兴。
自己帮不了他太多，去做些能做之事总是可以的。
学堂、医馆，凡是缺人的地方她都可以去帮忙，算是报答他安排自己出宫，而不是杀了自己的善举。
“我一会列张单子给你，你把东西买齐了，等我轮值后就来教你。”任长风眼底漫上欢喜，“不难学。”
自她出宫，陛下就不安排人盯着了，是自己放不下她。
“好，你去列单子，我让厨房准备两个菜，吃完我就去买。”陈舒笑容灿烂，笼在阳光下的眉眼，明艳生动。
任长风看呆了一瞬，乖乖点头。
吃过午饭送走任长风，陈舒换上男装，戴上帷帽去买易容用的东西，顺便去找道士。
她没带婢女跟着，转了一圈看到道士在铺子里忙活，左右看了看若无其事地走进去。
“客官想要点什么？”道士打完招呼，见来人摘下帷帽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你……”
她不是死了吗！
“别说话，我到后院等你。”陈舒丢下一句戴上帷帽往里走。
道士擦了把汗，交代小二一声搓着手跟上去。
他听说陈皇后死了还跟先皇一起下葬，当晚就开心得杀了一只鸡，还温了一壶酒。
这才过去几天，大活人就站在自己面前？！
“开坛做法一事你知我知，还有李顺知道。太子如今已登基为帝，你自己掂量下，这事被发现是什么下场。”陈舒从容开口，“拿不到他们的头发，你也得想法子把梦境破了。”
她现在比较庆幸的是，赵珩没有见过苏绾。
他虽然写了诏令，却不知苏绾长什么模样。
就是安排她们出宫一事，也是暗卫过来通知，送银子也是。
苏绾性子沉稳，便是真入梦，被她发觉不对也会将自己的身份隐瞒到底。
之前还能安慰自己不着急，如今赵珩成了皇帝，真要找个人公告画像一贴出来马上就能找到。她刚死里逃生得了自由，不想死。
“我尽快想办法。”道士额上冒出冷汗，“有一人的头发也行，我再试试。”
太子已经成了皇帝，这事被发现了可是要诛九族的，他就这一个命根子。
“这是苏绾的头发，我过几日再来，除非你有本事跑到东蜀去，不然别想蒙混过关。”陈舒低声警告，“你媳妇的身子骨可不好，好好想想。”
“知道。”道士额前的冷汗更多。
他靠着那梦境帮不少青楼女子找到了好去处，好容易才挣下这一点家底，不能就这么毁了。
得想法子破解掉。
陈舒见他听进去了，心中也舒了口气，戴上帷帽出去，“这事得越快越好。”
道士绷着张脸，重重点头。
梦境要怎么破，他是一点法子都没有……
*
因为先皇驾崩的缘故，今年的中秋不如往年热闹，百姓怨声载道，暗地里骂老皇帝死的不是时候。
苏绾和秦小宝在跟在牙婆身后，为新家挑婢女和小厮。来卖儿卖女的百姓骂声特别大，听得她心里都跟着捏了把汗。
“别管他们。”秦小宝偷偷压低嗓音，“咱小老百姓不去操心那个，过好自己的日子重要。”
他昨日才从宫里出来，百姓骂老皇帝的同时，对新帝的意见也很大。
大家都在怀疑秦王的死，是新帝所为。
还说，秦王世子被软禁在原来的□□，就是因为要找新帝报仇才闹成这样。
他吓得赶紧警告爹娘和弟妹，不准他们也跟着掺和。
“我知道，老百姓不就是以为秦王能让他们吃饱饭吗，再等等说不定新帝的口碑就好了。”苏绾也压低嗓音，“新帝刚登基，会慢慢好转的。”
秦小宝脸上露出笑意，“我也觉得新帝不错。”
苏绾笑笑，没往下接话。
是不是真的不错，还得听其言观其行，不能武断。
老百姓尊崇秦王，觉得他当皇帝会好，不过是因为老皇帝是真的昏庸。
得不到的就是最好的。
秦王会带兵打仗，是北梁的战神不错，可治国也不见得能比新帝强。
他蛰居禹州二十年，要不是禹州有得天独厚的地理条件，当地老百姓能不能吃饱都难说。她没去禹州，不知道情况如何。
记得有次入梦，陆常林入京要求修水渠，目的为了保住太师、丞相等人的田产。
由此可见，秦王在禹州也没多少作为。
秦王世子奔丧，国公府袭爵的嫡长子亲自出城相迎，也可看出这世子没什么政治智慧。
两座国公府袭爵的国公，脑子也不清醒。
世子尚且可以说是被恨意蒙蔽理智，国公府那两位就是单纯的蠢了，又不想冒险又想彰显自己的存在感。
他们若是一早站出来支持新帝，还能挣个爵位稳固。
结果呢，他们眼看着太师和韩丞相打压新帝，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袖手旁观。
秦王都死了，他们难道就看不出来是新帝所为？
他们看出来了，但没及时表忠心，反而去巴结羽翼都被砍掉的秦王世子。
哪怕是秦王早有部署，他们也该低调行事，而不是让百姓都知道他们去接了秦王世子。
老话讲祖荫惠不及三代，果真不假，国公的爵位都是世袭来的，想也知道家风如何。
苏绾看了一圈，停在几个看起来十五六岁的小姑娘面前，叫来牙婆询问，“她们是奴籍还是良籍？”
她在现世时学过历史知识，知道古代的身份是分等级的，前几天去办理户籍，她看了自己的是良籍。
原主一家都是良籍。
奴籍的地位很低，最低的是贱籍。
“回姑娘，这些都是良籍，是因家里实在过不下去了才托我找买家的。”牙婆脸上绽开笑容，“我见姑娘不像是那些不好说话，特意给挑的这几个。”
这姑娘可不是普通人，这几个丫头都是有人找好了送来的，自己什么都不用做就能收好处。
苏绾没把她的话当真，笑了笑，看向领头站着的小姑娘，“你会什么？”
“回姑娘，我识字。”小姑娘紧张抬头看她，“我可以做很多事。”
苏绾点了下头，看向下一个。
不等她出声，那姑娘便主动说，“我力气大，学过功夫。”
出声的是墨霜，她说完便偷偷留意苏绾的表情，尽量不让她发觉自己脸上有易容。
陛下太紧张这姑娘了，知道她搬新家要雇人，便让她们仨找上牙婆，假装是家里过不下去被卖。
她们的工作除了这姑娘安排的，主要还是保证她的安全，无需汇报她做了什么。
比在暗卫营自在。
“回姑娘，我也识字，但是不多。”最后一个也跟着出声。
“就她们仨吧，给我留着，我再选两个小厮。”苏绾放松下来，继续挑小厮。
“我也觉得她们三个不错，看着就很机灵。”秦小宝跟上去，“选好小厮我带你去订马车买马，雇厨娘。”
陈良妃封后苏绾得了不少赏赐，她买下那么大的宅子，日后出门肯定需要马车的。这些他都熟悉，能帮到她他很开心。
“好。”苏绾停在几个看着也十五六岁的小厮面前，挑出几个特别好看的，又选了两个婢女，回过头跟牙婆结账。
她有点不习惯这种买卖人口的行为，给银子时忍不住问，“若是我要给他们办户籍，大概需要多少银子？”
把这些买下来就是她的私有财产了，她需要帮手但不需要奴隶。
“这可不好说，关系硬一点一个户籍办下来也就二十两银子。”牙婆眉开眼笑，“姑娘当真是好说话的，这买回去了还给办户籍。”
苏绾没搭腔，付了银子拿到卖身契便带他们回家。
苏府的牌子已经挂上去，苏驰和奶奶也接了过来，这会估计还在整理房间。
秦小宝默默跟着，恍惚发现自己跟苏绾的距离更远了。
她早几天安然出宫，跟着就买了大宅子，如今又是苏家的大小姐，而不是宫里的粗使宫女。
他还发现，苏绾非常能干，就那么几天的时间宅子买了，家具和一应什物也都置办齐全，都不需要他帮忙。
“秦大哥，晚上你留下跟我们一起吃饭，当是给我压压房子。”苏绾弯起眉眼，“房子有点空，增加下人气。”
从原主入宫到自己穿过来，他真的帮了很多忙。
一顿饭没法表达谢意，但礼数要到。
“好。”秦小宝挠了下头，看着她傻笑，“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尽管开口。”
苏绾含笑点头。
将买来的婢女小厮带回苏府，苏绾喝了口水带上会功夫的那个，和秦小宝一起去买马定马车。
定好了马车，她顺路又雇了两个厨娘回府，一通忙下来已经是傍晚。
苏绾记好账出去，见苏驰在院子里发呆，扬了扬眉抬脚过去，“在想什么？”
“阿姐，这真是我们的新家？”苏驰低下头，从怀里掏出一只荷包递过去，“我就攒了十两银子，原想给阿姐做嫁妆的。”
他是男子，养家糊口之事应该他来承担。
阿姐为了他和奶奶卖身入宫，如今又要操持家里，自己一点忙都帮不上。
“留着自己花吧。”苏绾在他身边坐下，“马上就中秋了，你要不要给老师送些月饼？”
这小子是真的懂事，不是嘴上说说那种耍滑的人。
当学徒并没有多少工钱，他竟然能攒下这么多。自己在宫里不算皇帝送的十万两，也才攒了几百两。
“要送的，顾夫子未有收我的束脩，对我还颇多照顾，我的学业要比一起去学堂的其他人进步快。”苏驰脸上绽开笑容，“阿姐可是要亲自去？”
“当然要亲自去。”苏绾唇角含笑。
按理顾孟平收了他，他们是应该去感谢一番的。
顾孟平学富五车，听了他的问题势必多想，觉得能问出那样问题的人，不是韩丞相也会是当今的皇帝。
不然他不会那么爽快就收了苏驰。
眼下韩丞相已经被问斩，新帝颁布的政策都以百姓为主，他那么聪明肯定联想到新帝身上去了。
自己当初让苏驰找他，有投机取巧之嫌，怎么也得好好感谢他一番。
“那我明日跟顾夫子说一声。”苏驰脸上的笑容扩大，但很快又收敛，略紧张的看着她，“阿姐还走吗？”
阿姐比秦小宝早几日出来，像是有别的事，他很担心。
“不走了，过了中秋咱就去汴京府衙，状告大伯谋财害命。”苏绾压低嗓音，“我有位朋友非常厉害，帮我找到了大伯买通山匪，劫走爹爹手中的货物，又假扮债主逼死爹娘的证据。”
苏驰瞬间攥紧了拳头，“我就知道与他有关！”
家中出事时他还什么都不懂，只知爹娘去了很远的地方，日后再也不回来了。
“我不会放过他的，你好好读书像爹娘期盼的那样，考取功名光宗耀祖。”苏绾安抚地拍了下他的肩膀，“晚饭差不多了，去看看秦大哥来了没。”
“阿姐放心，我一定好好做学问考个状元给阿姐增光。”苏驰神色严肃，“不让任何人看轻阿姐。”
他的阿姐是这世上最值得敬重之人，他不会让阿姐失望。
“说到做到。”苏绾站起来，拉他一起去等秦小宝。
姐弟俩开门出去，秦小宝恰好到，手里还拎着贺礼。
苏绾接过来，说了声谢谢和苏驰一起带他进去。
“我来的路上遇到你们的大伯了，好像是大公子喝醉了跟人闹起来。”秦小宝忧心忡忡，“若他知晓你买了这么大的宅子，怕是要来生事。”
“不怕，就怕他不来。”苏绾回了句，没有多说。
大伯知道她出宫，还买了大房子肯定会来闹。玄黎给她的证据里边有大伯到处借债的借据，他们一家如今除了兰馨坊和住的宅子，田产都卖得差不多了。
“你有准备便好，需要我做什么，你只管开口便是。”秦小宝微微有些脸红，“帮不了大忙，跑腿打听消息的事还是能做的。”
“需要帮忙我会找你的。”苏绾客气一句，岔开话题跟他聊别的。
今后肯定还会跟他往来，只是没必要太过亲密。
大伯可不是什么好人，那两个堂兄也不是善茬，秦小宝牵扯进来只会被打击报复。
进前厅坐下闲聊一阵，婢女过来通知开饭，苏绾和苏驰一块站起来，带秦小宝过去。
奶奶李氏已经到了，见他们进来，脸上顿时绽开笑容，“绾绾坐奶奶身边来。”
苏绾笑笑，坐到李氏身边。
晚饭很丰盛，厨娘的手艺不错，荤素搭配看着就很有食欲。
苏驰和秦小宝也坐下，互相客气一番开始吃饭。
苏绾忙了一天，又累又饿，顾不上形象放开了大快朵颐。
吃完送走秦小宝，她回到前厅见李氏和苏驰都在等着，挑了下眉大大方方进去，“奶奶可是有话要说？”
“阿驰你跪下。”李氏吩咐一句，抬头招呼苏绾，“绾绾你坐下，奶奶有话说。”
苏绾和苏驰依言照做。
“阿驰，从今往后这个家是你阿姐当家，你身为男子要帮衬阿姐，不可有抢权的念头也不可不听你阿姐的话。”李氏看着苏驰，严肃交代，“莫要以为自己是男子，就想着抢你阿姐手里的东西。”
“我明白。”苏驰眼神清亮，“我一定听阿姐的话。”
“明白便好，起来吧。”李氏转头看着苏绾，“绾绾，阿驰是男子不可纵容，你大伯就是被你祖奶奶给惯出来的。”
苏绾认真点头，“好。”
老太太的担忧也不算多余，苏驰当了六年学徒，忽然又成了苏家小少爷难免会飘。
敲打一下也好。
又跟奶奶李氏说了会话，苏绾叮嘱新来婢女照顾好老太太，先行回房。
洗完澡，她回房拿出香料集，按照步骤给赵珩调配新的香料。
忙到后半夜，她实在困得不行这下熄灯睡下。
她留下会功夫的秋霜识字的秋兰、秋梅在主院跟着自己，剩下两个婢女给李氏和苏驰各安排了一个。
疲惫睡过去，也不知过了多久，竟再次入梦。
苏绾发现时人已经从马背上摔下来，像现实里第一次学骑马时那般，整个趴在赵珩身上。
她懵了下，反应过来旋即从他身上下去，“朕没事。”
赵珩缓了缓情绪，也坐起来看着她，险些控制不住出声。
苏绾被他脸上的紧张逗笑，凑过去亲了一下他的脸。
赵珩知道梦里就算摔了也感觉不到疼，还是将她抱起来，往围场一侧走去。
“朕真的没事。”苏绾伸手摸他的脸。
感觉好像瘦了？
自上回他陪自己买了房子到现在，也就三天没见，不至于这么明显吧？皇帝都让他干嘛去了，像是整个人被掏空了一样。
赵珩不说话，抱着她走到守着围场的人搬来的椅子前，才放她下去。
他在现实里抱不着，梦里能多抱一会是一会。
兴南知县的调查结果出来，桥确实是人为才会被洪水冲断。
那条江的上游还有一处湖泊，原本不该在此时放水的湖泊，竟然被人偷偷开了口子，还往江中丢了很多的浮木，这才导致桥塌。
为了尽快解决这事，他好几个晚上没合眼。
今日工部按照她画的图纸，重新绘制了一份更准确的出来，他才算是安了心。
原想睡醒了再去看她，孰料先在梦里见到了。
“驸马为何不肯与朕说话？”苏绾及时伸手勾住他的脖子，仰起脸看着他俊美不凡的脸庞，唇角含笑，“一年了，是在防着朕还是依旧觉得，朕不配？”
在现实里不敢逗他，梦里可以。
赵珩摇头。
他原先想看她到底是什么人，个故意不出声。如今是完全不想出声了，听她说便好，自己一出声她肯定就不会总那么主动亲自己了。
“真的不是？”苏绾狡黠一笑，“闭上眼，我检查下你有没有说真话。”

第101章
赵珩僵了一瞬，老实闭上眼。
女子略带几分凉意的手勾着他的脖子，身上散发出来的馨香气息越来越近，他的心跳也渐渐跟着乱了频率。
她这是还在防备自己，还是故意捉弄？
气氛静谧。
苏绾看出他的紧张，身子又往前凑了凑停在一个恰当的距离，看着他的脸庞染上暗红。
他在现实里也特别容易脸红，好像自己只要稍稍出格一点，他便会有这种纯情到让人欲罢不能的反应。
皇帝肯定不会这样，从他被立为储君，徐贵妃就往东宫送了三十几个侍妾，漂亮水灵的宫女更是送了不少。
而且皇子到了一定年纪，会有人教他们怎么行房的。
第一次入梦成婚，就有敬事房的嬷嬷来教她如何洞房。
苏绾眼看着他的脸越来越红，伸出手轻轻碰了下他的嘴唇，低低笑出声，“可以睁开眼了。”
赵珩睁开眼，入目便是她略带顽皮的笑脸。此时的她不像是帝王，而像是与情郎玩闹的寻常女子，俏丽鲜妍。
他稳住自己的情绪，将她巧笑嫣然的模样收进眼底，随即放空双目不让自己露馅。
“赏你的。”苏绾出其不意地亲了他的唇，松开勾着他脖子的手，放松倒进椅子里，“去帮朕把马牵回来。”
赵珩点了下头，转过身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唇角不自觉上扬。
她这是在梦中对自己没戒心了？
现实里的她经过断桥一事，应该不会再怀疑自己的身份。身为帝王，不会不关注断桥后可能会出现的隐患。
饶是如此，自己还是不可有丝毫的大意。
她很敏锐，且观察入微，跟她斗智斗勇不能有丁点的松懈。
去将马牵回来，谢梨廷等人也玩够了，全都聚过来关心苏绾出了什么事。
“朕的马累了让它歇一会，没事。”苏绾站起来，走到赵珩身边拿走缰绳利落上马，居高临下地看着谢梨廷等人，“陪朕一起骑一会。”
“陛下果真与我等不同，学的如此之快。”程少宁脸上露出崇拜的表情，“臣学骑马之时，第一日可是摔了好几回。”
“是驸马教得好。”苏绾扬眉，“上马吧。”
程少宁扭头看着赵珩，脸上的崇拜之色更加明显，“不知驸马是否愿意与我较量一番？”
赵珩抬了下眼皮，略略颔首。
他还未立储便时常偷偷出宫，查看开在各处的铺子，就是表兄的骑术都不如他精湛。
程少宁的骑术，在一众贵公子当中或许算得出色，在他跟前与初学者无异。
“朕也想欣赏驸马的骑术。”苏绾拍打马肚子先跑了出去。
在现实里学骑马他只负责指点，或者是她摔跤时过来接住她，没看到他骑马英姿。
“陛下不给我等彩头吗？”程少宁翻身上马去追苏绾，“有彩头才有劲头。”
苏绾勒停马匹侧过头看看他，又看看慢悠悠跟上来的赵珩和谢梨廷等人，微微扬眉，“赢了的人，可以亲朕一下。”
“微臣也要参加比试。”谢梨廷脸上浮起笑容，“不然就太不公平了，陛下可从来没亲过臣。”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看着赵珩。
赵珩面沉似水，仿佛没听到谢梨廷说了什么。梦里算什么，他在现实里也亲过苏绾的，只是没让她发觉。
梁文府比较腼腆，只是笑着没有接话，安静又乖巧。
顾孟平像是并不喜欢这样的活动，绷着张脸一言不发。
大才子还是骄傲的。
“不如我等一同比试，围场恰好有赛马的场地，谁赢了谁就能得到陛下的香吻。”萧云敬从容提议，“陛下以为如何。”
“准了。”苏绾松开缰绳再次拍打马肚子，“让人把比赛场准备好，你们先陪朕骑一圈。”
“臣遵旨。”萧云敬叫来随行的宫人吩咐下去，策马跟上队伍。
赵珩握紧缰绳，不时侧过头看苏绾。
她现实里的新家应该是准备妥当了，临睡前墨霜来消息，她们三个顺利被她买走。
再有两日便是中秋，他答应过陪她一起看灯。
朝中政务繁忙，六皇叔的布置也渐渐开始显山露水，尤其是软禁秦王世子后，国中各地关于秦王是传说便多了起来。
再有就是国公府的两位世袭国公，这两日开始私下宴请朝中未有被清算的官员，次数频繁似有笼络之嫌。
他们若是以为自己不敢杀了他们，那就错了。
再不知收敛，他会削了他们的封号贬为庶民。
赵珩收了思绪，瞧见谢梨廷追上来，唇角幅度很小的抿了下，神色如常。
在这梦境里，随他们怎么争都争不过自己。
“驸马可有赢的把握？”苏绾故意逗他，“输了朕可是要亲别人了。”
上回入梦，他似乎已经有了一丝不明显的独占欲，不知道这次会不会变得强烈。
六个伴读一起赛马，最有可能赢的人是他。
赵珩点了下头，另一边的谢梨廷看到他的动作，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的说，“陛下未免太过偏心，上朝带着驸马，也只让驸马一人侍寝。”
“朕很偏心吗？”苏绾似笑非笑，“驸马是不是也如此觉得。”
赵珩淡然摇头。
谢梨廷干笑，“驸马当然不觉得陛下偏心，臣入宫至今，陛下可是一次都没宿在临荷殿。”
“你赢了驸马，今夜朕便宿到临荷殿去。”苏绾丢下一句，催马快跑。
谢梨廷侧过头，一脸得意地看了眼赵珩，策马去追她，
赵珩不紧不慢地催动马匹，浑不在意他的挑衅。
跑了一圈下来，随行的宫人也准备好了赛马场。苏绾下马坐到华盖底下，接过宫人递来的茶水喝了口，目光不自觉落到赵珩身上。
他骑马的样子英姿勃发，明明是暗卫却有种帝王睥睨天下的气势。尤其在马上，那种仿佛要号令三军的凛冽从容，迷人的不行。
“陛下方才跟臣说的话，可作数？”谢梨廷笑容浅浅，“臣想吃定心丸。”
“作数。”苏绾放下茶杯，泰然扬眉，“赢了才能跟朕要奖励。”
谢梨廷满意收回视线，催动自己的马匹走到出发点，脸上浮着让人嫉妒的笑。
萧云敬和程少宁等人不知他和苏绾说了什么，看他的表情都有些一言难尽，只有赵珩面不改色。
负责监督比赛的宫人拿着旗子过来，等着他们都做好准备，随即挥旗示意开始。
六匹骏马开始奔跑起来，赵珩转眼脱颖而出。
苏绾歪在椅子里，撑着下巴看他们比赛。
谢梨廷很努力的想赢，紧紧追着赵珩不放。程少宁就在两人身后，少年意气风发，笑容恣意。
萧云敬跟在他们三人后面，速度平稳，神色也说不出的从容悠闲，似乎毫不在意输赢。
最后面的是顾孟平和梁文府，两人很努力的想要去追赶前面的人，奈何还是落下了一大截。
跑完第一圈，能追上赵珩的只剩下程少宁。
少年脸上的笑容淡了些，隐约多了几分志在必得的严肃。
谢梨廷和萧云敬也没放弃，平稳跟在他二人身后，只有和梁文府和顾孟平，像是放弃了一样，速度越来越慢。
苏绾看着这一幕，想到现实里的新帝，莫名有些同情。
她在梦里不需要平衡前朝的势力，不用忌惮大臣门的手段，谁找茬她就给谁不自在。
现实里根本行不通。
老皇帝驾崩，新帝要守孝三年，这三年若是不肃清朝政震住朝臣，三年一过不知多少大臣要往宫里送女人。
当初选太子妃的阵仗的就不小，这回选的是皇后，竞争更加激烈。
谢丞相作为第一个站出来支持新帝的老臣，谢梨廷又是新帝的左膀右臂，谁能保证他不会成为第二个韩丞相？
还有那几个尚书，谁又能做到被倚重之后，还能清正如初？
权力是会让人上瘾的。
苏绾叹了口气，决定不去想这些跟自己无关的事，她在梦里又不需要担心这些，当昏君也好明君也罢，醒来梦境就会消失。
第二圈结束，顾孟平和梁文府退出，两人下马回到苏绾身边，一个看起来还有些拘谨，一个看着还很不服气。
苏绾知道顾孟平为何不服气，唇角弯了下没理会他。
他是未来的状元郎，也是国子监声名远扬的大才子，骄傲自负。哪能一下子就屈服，在梦境给他的剧情里，自己就是个昏庸无能的昏君。
“陛下为何总看着驸马？”梁文府弱弱出声，问完又红着脸解释，“微臣只是好奇。”
“因为驸马最好看。”苏绾抬手指向赵珩，“他的骑术是你们任何人都比不了的，他对朕的忠心，也是你们不能比的。”
除了赵珩，梦境里其他人都是大臣送来糖衣炮弹。
“可陛下也曾说，微臣最好看。”梁文府在苏绾身边坐下，露出一脸受伤的表情，“陛下是不是和谁都说一样的话。”
苏绾被他的问题逗笑，“朕去看谁，谁就是最好看的。”
顾孟平侧目，不过没说什么。
梁文府闹了个大红脸，也不敢再出声了，安静看比赛。
赵珩他们已经跑到了第四圈，程少宁到底是太年轻了，不止被赵珩他们三个甩下一大截，人也累得面颊通红。
萧云敬和谢梨廷依旧很稳，不过输赢已经很明显了，赵珩一骑绝尘赢得比赛毫无悬念。
苏绾站起来，不疾不徐走到终点等着他过来，微笑仰起脸，“恭喜驸马。”
赵珩勒停马匹，弓下脊背看着她，脸上依旧没有多余的情绪，心跳却快得像是要冲出胸膛。
他若是主动亲她，会不会又让她生疑？
苏绾眨了下眼，意味深长的笑了，“驸马是在等朕主动吗？”

第102章
赵珩再度倾身，深邃的双眸沉静幽深，克制住激动，在她的注视中低下头，蜻蜓点水般亲了下她柔软的唇瓣。
她在梦中的防备依旧是很深，要警惕。
“下来。”苏绾往后退了一步，仰着脸负手而立，唇角依旧挂着那抹别有深意的笑。
梦境给他的剧情也太生硬了点。之前都表现出占有欲了，还以为他会趁着赢了比赛的机会，会热情一些。
刚才那一下也叫吻？
赵珩从马上下去，余光扫过谢梨廷和萧云敬的脸，转过身背对着他们站到苏绾面前。
“站好别动啊。”苏绾轻声说了句，伸手搭到他肩膀上踮起脚尖吻他。
赵珩心神威震，未免她发觉自己有意识，双手只敢虚虚抬高不敢去抱她，也不敢回应。
素来引以为傲的自制力，也慢慢接近崩溃边沿。
她若是再继续下去……赵珩闭上眼的间隙，压在唇上的柔软触感倏然抽离，耳边听到她略带调侃的笑声，“驸马学会了没，这才是吻。”
赵珩偷偷睁开一条眼缝看她，眼里满是无奈。
在梦境里她才是帝王，若不是担心被她打入冷宫，他会好好跟她实践下，怎样才算是吻。
“朕不会让别人侍寝的。”苏绾贴着他的耳朵说完，含笑越过他朝谢梨廷等人走去，“今日朕玩得很尽兴，所有人都有赏，摆驾回宫。”
“驸马技高一筹，我等心服口服。”程少宁闷闷不乐，“他是不是隐藏得太好了。”
“确实隐藏得非常好。”谢梨廷接了句，挑拨之意非常明显，“驸马会的可不止这些。”
程少宁没上他的当，几步走到苏绾身边，脸上绽开灿烂的笑容看她，“陛下是不是很喜欢驸马？”
“每个都喜欢。”苏绾神色自若。
赵珩特殊一点是因为他是自己梦里的暗卫，在现实里接触也比较多，不一样。
“陛下的心也不知何时能分微臣一点点。”程少宁嘀咕一句，转头去拿自己的马。
赵珩恰好听到这一句，抿了下唇角，牵着马过去找苏绾。
不管梦境还是现实，谁都别想分走她的心。
苏绾侧过头看他，见他还是一副丝毫不受干扰的模样，又忍不住想亲他，想看他脸红失控的样子。
赵珩觉察到她的视线，故作淡定，耳朵却悄然发烫。
苏绾眼尖，过去拿走他手中的缰绳，出其不意地亲了下他的脸，“朕喜欢驸马多一点。”
赵珩手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敢把她抓回来亲回去。
再有两天就能陪她一起去看灯，到时找机会亲她。
各自上马离开围场回城，苏绾领头，其他人和随行的侍卫宫人跟后。日头西斜，远处的城池笼在橘色的夕阳下，美得仿佛画卷一般。
现实里的汴京没这么漂亮，跟她在现世去过的古城也不一样，排污完全靠人工，排水系统也不行。
新房的净房她过了中秋就找工人改造，免得入冬后难受。
到城门附近，不知从何处过来一队将近三百人的队伍，穿得整整齐齐头上都包着白布，像是奔丧又像是……告状？
“陛下留步，属下先去查看情况。”禁军统领上前拦住苏绾，带着两个侍卫策马过去，拦住那一队人马询问。
苏绾停下来，其他人也跟着勒停了马匹，好奇观望。
赵珩催动马匹靠近苏绾，也往那一队人马看去。
是来告御状的。
这么多人上汴京告御状，定是出了大事。
等了一阵，禁军统领带着侍卫折回来，身后跟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走路颤颤巍巍，脸上的表情却是一副慷慨就义的模样。
到了跟前，老人扑通跪下，双手举过头顶哑着嗓音道：“草民安阳王家家主王闵昌拜见陛下，求陛下为我安阳百姓做主。”
苏绾垂眸看他，“老人家你先起来，告诉朕发生了何事。”
原著中，安阳是距离汴京最近的一个县，也是武安侯闫家的封地。
王家是安阳的清流大族，国中的夫子、官员部分出自安阳王家，影响力还是很大的。
她能记得这个，是因为这武安侯的夫人与柳尚书的原配是表亲，武安侯世子跟柳云珊从小定有娃娃亲，后来却求娶柳云珊的庶妹。
柳云珊则被选为太子妃的候选人选。
后来柳云珊落选太子妃，这武安侯世子又打起她的主意，在她与贺清尘经过安阳时，出言调戏而惹怒萧云敬。
最终导致武安侯一家被削了爵位，贬为庶民。
当然理由不止这个，是否因为还牵扯到其他的事，她没细看不记得了。
只隐约记得原著中的造反发生时，安阳出动过不少兵力，与起义军合流攻打汴京。
自己在现实里不认识柳云珊，也没见过萧云敬，更没法知道具体情况。
照眼前的梦境看，能逼得清流大族的家主上京告御状，武安侯府的这位世子，作的妖不小。
“陛下若是不答应秉公处理，草民决不起来。”王闵昌跪在地上，高举手中的状纸，“武安侯纵子行凶鱼肉乡里，强行将我王家一族降为奴籍，草民不服。这天下难道没有王法了吗！”
“若证据属实，朕自当秉公处理。”苏绾沉下脸，“老人家若是喜欢跪着，那便无需起来了。”
王闵昌一愣，旋即站起身将手中的状纸呈给禁军统领。
萧云敬等人脸上都露出几分诧异的神色，只有赵珩见怪不怪。
苏绾摆起帝王威仪，连他都怕。
被关冷宫不是说说而已。
苏绾从禁军统领手中接过状纸，耐着性子看完，随手递给赵珩，“进城去汴京府衙。”
赵珩收好状纸，低头看了眼王闵昌，唇角抿紧。
武安侯是祖父封的一等侯爵，后来父皇登基，武安侯因跟六皇叔关系亲近，受到牵连而前往封地安阳。
武安侯府如今的侯爷也是世袭，未能像其父亲一般挣到军功，只安守祖业过活。世子是个风流人物，府中的姬妾多达百人对外却是一副谦谦君子模样。
自己在安阳有产业，曾见私下过世子几回，其人行径与这老人所说大致吻合。
只有事不对，武安侯虽世袭了爵位，对王家却是十分敬重，断然不会做出将一族人都降为奴籍之事。
他也无权如此作为。
赵珩眯了眯眼，再度看向那些一同来告状的人，霎时豁然开朗。
他们来汴京告状不是为了真的告状，而是来打探消息，寻找救出秦王世子的办法，同时摸查汴京的护卫情况。
林尚书未有悬梁之前，戍京大营的统领，是大将军举荐给父皇的。
自己登基之前就已将统领换成自己的人，只是营中将士众多，未有来得及将身份不明之人，全部换出去。
安阳距离汴京最近，让他们查探清楚戍京大营和城门守卫的换防时间，难免不会有人借着为六皇叔复仇的名义，而起兵攻入汴京营救秦王世子。
六皇叔离开禹州之前便做了两手准备，清君侧不成便造反起义。可惜他千算万算，没能算到自己会在梦中遇到苏绾。
没能算到，自己因为查找苏绾而发觉被他监视。
自己之所以下令软禁秦王世子，原本就打算利用他逼出六皇叔的所有布置，来得正好。
不把六皇叔的拥趸者全部拔除，这些人必定会想方设法给他使绊子。
赵珩闭了闭眼，若无其事跟上苏绾。
一行人入城后直奔汴京府衙。
汴京府尹迎出来下跪行礼，没开口身上的袍子就被汗湿。
苏绾看他一眼，从马上下去背着手大步进入大堂。
府尹换人了，梦境的剧情果真不需要细节。
府衙慌慌张张冲出来，击鼓升堂，门外很快聚集了大批百姓看热闹。
苏绾面若寒霜，拿起惊堂木一拍，“堂上何人，所告何事。”
王闵昌再次跪下，将武安侯世子的恶行陈述一遍，抬头看着苏绾，“请陛下为草民做主。”
“状纸上写着武安侯世子将你一族人都降为奴籍。朕记得安阳王家一族逾千人，全部降为奴籍须户部同意才可实行，还是状纸上的一族人其实是叫王一族的人？”苏绾漠然出声，“传朕口谕，命户部尚书来见。”
王闵昌脸色微变，“草民句句属实绝无虚言。”
“是否作假朕自会分辨。”苏绾说完便不理会他了，低头摆弄手中的惊堂木。
王家是清流世家，按这个世界的户籍等级，应该是贵籍。武安侯真要将他们降为奴籍，户部不可能不知道。
户籍降级好像都是由官府来定，涉及到世家大族，便是皇帝都不能轻易动，何况一个袭爵的侯爷世子。
告状是假，他们有别的目的才是真的。
可梦境里除了举行登基大典，并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
难道是现实？
苏绾抿起唇角，抬眸看向跪在堂上的王闵昌，还有门外那几百个头上包着白布，布上写着大大的冤的王家族人。
这么多人光明正大进入汴京，还是来状告武安侯世子的。这世子的风评本来就不行，新帝便是收到消息也不会起疑，方便他们查探消息。
就算新帝起疑，恐怕也不会分神去调查。
洛州断桥，靖安随时会出现灾民造反的情况，朝中那些跟韩丞相结党还没被清算的朝臣，再给他使绊子搅和，就更难注意到这件事了。
而且新帝天天都在皇宫里，就算有暗卫营也没法做到锦衣卫那样，挨个监视朝中大臣。
他也不能这么做。
登基只表明他顺利上位，能不能坐得稳就难说了。
他敢在杀了秦王之后又软禁秦王世子，估计也是为了把秦王之前的布置，全部逼出来。
尤其跟秦王同期封爵的那几位，这些人在百姓口中可是北梁的开国功臣，他们真的联起手来作乱，北梁是真的要完。
新帝虽然拿到虎符，也派了萧云敬下去接管赤虎军，然而没有个一年半载，拿着虎符也没法叫得动大将军带出来的将士。
或者说——秦王带出来的赤虎军。
回头在现实里见到赵珩，得让他提醒新帝注意安阳的动静，他中秋要陪自己看灯，说好了的。
苏绾捋清了思绪，心情顿时好了很多。
“户部尚书到。”禁军统领出声提醒。
苏绾抬起头，等着户部尚书进来了，这才漠然掀唇，“靖安赈灾一事进展如何？”
“回陛下，一切顺利。臣已按照陛下的吩咐，将赈灾粮送到靖安。”户部尚书回话。
苏绾应了声，指着地上的王闵昌说，“此人状告武安侯世子，将他一族之人全部降为奴籍，户部可知情。”
“并无此事。”户部尚书不悦皱眉，“户籍降级是大事，要户部商议后送呈陛下，陛下同意后方可更改。”
“原来如此。”苏绾唇边多了一抹笑，低头看着堂上的王闵昌，“闯到御前告假状，按北梁律法当如何处置？”
这么不想要贵籍，那就不给了吧。

第103章
苏绾说完，目光如炬地注视着跪在地上的王闵昌。
他脸上多了一丝紧张，但不是很明显。
“回陛下。”户部尚书也不屑地瞥了眼地上的王闵昌，从容出声，“按北梁律法诬告证据确凿当反坐，污蔑王孙又欺君罪加一等，当世代没籍为奴。”
赵珩眸光微闪。
户部尚书没说实话，按北梁律法，诬告者反坐。而没籍为奴只有犯了大错，才会如此惩罚。
他不像是要帮苏绾，反而像是……在拱火。
汴京府尹熟知北梁律法，当着户部尚书的面，不知是否会站出来指责如此处罚与法不符。
若是不说也无妨，苏绾是女帝是一国之君，她想怎样惩罚耍滑之人都可。
“王氏一族身为清流大族，却带头闯到御前告假状，企图污蔑我北梁开国功臣，此举要罚。”苏绾神色漠然，“还要重罚以儆效尤。”
户部尚书还未出声，王闵昌便气得吹胡子瞪眼，“陛下不查证证据便下判断，实乃昏君所为！”
门外围观的百姓都不敢出声，表情却很统一的表达出一个意思——果然是昏君。
苏绾环顾一圈，视线落到王闵昌身上，唇角微弯，“你方才说绝无虚言。北梁掌管户部的尚书就在你跟前，你是想说武安侯手眼通天，联合户部做出此事，根本不把朕放在眼里吗？”
“回陛下，户部有安阳送呈的户籍资料，随时可查证。臣以项上人头担保，绝无此事。”户部尚书侧头看着王闵昌，面若寒霜，“大胆刁民，竟敢当堂辱骂圣上，污蔑朝廷命官，按北梁律法当杖责二十收监一年。”
“那便杖责二十，来人，将告状之人带下去，上刑。”苏绾往后一靠，手指曲起，在椅子的扶手上敲了敲，等着王闵昌说实话。
“草民却有夸大事实，但世子仗势欺人强抢民女，还将我王氏族人没籍为奴一事属实。”王闵昌开始发抖，额上冒出大滴大滴的冷汗。
“这便是清流大族的句句属实？”苏绾微微眯起眼，“朕若饶了你，日后岂不是人人都可这般告状。”
百姓的表情开始变得犹豫起来，没敢出声。
苏绾没给王闵昌分辨的机会，又说，“武安侯府多年不问政事，安阳一地的知县权力竟是比朕还大，说给你们降籍就降了，还一次一千多人，户部尚书就在现场，还需要查证什么。”
王闵昌语塞。
“人证都是你王氏族人，自然偏向于你，你一句夸大就想免责，合着全是你的道理，朕倒成昏君了。”苏绾又怼他一句，分神留意百姓的反应。
百姓脸上的嫌弃已经消失，换上心虚的表情。
王闵昌额前的汗粒增多，府衙二话说，上前将他拖了出去。
“别把人打死，免得朕真成昏君了。”苏绾交代一句，偏头看向户部尚书，“安阳王氏一族既然不想要贵籍，那就遂了他们的愿，降为良籍。”
“臣遵旨。”户部尚书禁不住抖了下。
王氏一族的族人一听，全部慌张跪下。
当中一位中年人朗声求情，“求陛下开恩，我安阳王氏多年来皆安分守己，若非被武安侯府的世子欺辱，也不敢上京告御状。”
“告状便可随意捏造证据，便可当堂辱骂朕是昏君？”苏绾拿起惊堂木，不疾不徐出声，“自己根子不正，倒是好意思怪别人更歪。”
“噗……”顾孟平忽然失笑，“安阳王家可是武安侯府的座上宾，这御状听着像是告武安侯府的世子，依我看告的分明是陛下。”
“这么说武安侯对朕的意见很大。”苏绾扬眉，“汴京府尹何在。”
汴京府尹上前行礼，身上的汗水跟下了雨似的往下掉，“微臣在。”
“安阳王氏一族的人关入大牢，命人速速前往安阳，将世子带到汴京升堂审理此案。”苏绾丢开手中的惊堂木，嗓音发凉，“你若审不明白，就换个府尹来审。”
“微臣遵旨。”汴京府尹哆嗦了下，脑袋深深埋下去。
苏绾摆手示意他退下，抬头看向户部尚书，“爱卿既然来了，也为朕分分忧，自明日起北梁国中取消奴籍和贱籍，全部归为良籍。”
贵籍都是世家大族、王孙侯爵和朝廷官员，暂时不能动。人牙买卖也不能说停就停，会出乱子，毕竟是沿袭很久的习惯。
入梦这么多次，她已经摸清楚规律了。只要不去动那些世家大族、王孙侯爵的利益，她就很安全。
“这？”户部尚书也跟着抖了下，“陛下，此举……”
他话还没说完，围观看热闹的百姓便跪了一地，齐声高呼，“陛下英明，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户部尚书脸上露出吞了苍蝇一样的表情，剩下的话都说不出口了。
赵珩唇角弯了下，复又很快收敛。
“都起来吧。”苏绾看向挨了二十板子的王闵昌，嗓音瞬间又冷下去，“老先生还打算告朕吗？”
王闵昌抬起头看她，双眼一翻昏了过去。
“关入大牢，找个大夫给他瞧瞧，别让他死了，退堂。”苏绾拿起惊堂木拍了下，缓缓起身。
才站起来的百姓又跪下去，“恭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户部尚书的脸黑得没法看，咬牙行礼，“臣恭送陛下。”
苏绾没搭理他，自顾走出府衙大堂，上马回宫。
赵珩策马跟上她，心情愉悦。
他发觉她行事看似没章法，实则处处打人痛点。
取消了户籍分级，由原来的四级变成两级，奴籍和贱籍的百姓虽没了身份限制，却也是要吃饭的。
如何让他们吃饱饭，不解决掉这个问题，户籍政策其实用处不大。
赵珩敛眉看了眼户部尚书，想到韩丞相和太倒台后收回的土地，瞬间有了主意。
可先将部分荒地分下去，让贱籍和奴籍的百姓去开荒种地，有地可种加上减免了赋税，自然能吃得上饭。
而原本就是良籍的百姓，可优先租种没收回来的良田，再按照租种的良田大小，缴纳一定的粮食当租金给官府。
如此一来，所有的问题就都可解决。
日后可再想法子，限制官员、王孙侯爵、世家大族囤积良田，让普通百姓有地可种有饭可吃。
百姓在乎的无非吃饱穿暖。
战神和开国功臣已经是老黄历，眼下他不杀功臣，但也不会让他们借着功勋来反自己。
再过一段时日，等自己将所有的威胁铲除，可考虑柳尚书的建议，举荐苏绾入朝为官。
谢丞相虽有为国为民之心，处理问题终究还是循规蹈矩了些。
苏绾的想法很特别，出发点却都是为了百姓，初期看着不好处理长久来说却影响甚广。
尤其取消户籍分级的法子，处理得当便可让北梁在与东蜀停战期间，更快速的提高国力。
赵珩想到这，忍不住又看了眼苏绾，唇角不自觉上扬。
回到宫中，孙来福等在长信宫门外，看到苏绾像是松了口气，抱着拂尘笑呵呵迎上来，“陛下可是玩开心了？”
苏绾应了声，从马上下去将马匹交给随行的宫人，抬脚往里进，“可是出了什么事？”
“未有出事，是老奴放心不下陛下，便一直在宫门这等着。”孙来福喜不自胜，“没事便好。”
“放心，朕有驸马在还有禁军统领，不会出事。”苏绾说着，自然而然地伸手抓住赵珩的手将他拉过来，回头看着谢梨廷等人，“朕还有公务要处理，不用陪着了。”
谢梨廷等人齐齐行礼告退。
苏绾带着赵珩进太初殿花厅坐下，抬头看着孙来福，“说。”
孙来福抱紧拂尘，笑着上前回话，“万寿节就要到了，礼部差人过来问是否要办宫宴。”
苏绾端起茶杯，暗自琢磨万寿节是什么节日，没回他。
好像是皇帝的生日？她不敢确定，想了想又放下茶杯看他，“礼部想怎么办？”
“礼部的意思是，陛下刚登基原本应该大办，毕竟是陛下的生辰，可先皇驾崩尚未满三年，此时举办宫宴怕有不妥。”孙来福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
“那便不办了。”苏绾暗暗松了口气，幸好还有点印象没记错。
果然是她的生日。
赵珩悄悄偏头，心思微动。幸而梦里也有这个事，不然他都给忙忘了。
苏绾的生辰在重阳这天，届时自己可以出宫陪她过。
“那老奴吩咐下去，长信宫单独设宴为陛下祝寿。”孙来福明显松了口气。
“去吧。”苏绾站起身，“别太隆重。”
谢梨廷一定会趁着这个机会，再次荼毒她的嗅觉，她估计真会控制不住将他打入冷宫。
孙来福退下。
苏绾去小书房坐下，拿起自己画的宠幸表格看了会，赵珩跟进来坐到对面。
她抬了下眼皮，故意问，“驸马打算送朕什么样的贺礼？”
要不是梦里提到，她都不记得原主生日是几时。
赵珩从笔架上取下一支笔，倒水研墨，差不多好了这才拿了张纸铺开，提笔写下一句话：秘密。
苏绾起身看清他写的内容，倾身过去亲了下他的额头，“什么秘密？驸马是打算将自己送给朕吗？”
赵珩手抖了下，摇头。
她嘴上各种逗他，来真的，怕是会立即将自己打入冷宫。
翻脸无情。
“驸马真的不喜欢朕？”苏绾单手撑在书桌上，另一只手挑起他的下巴，佯装向往，“方才去骑马，程少宁问朕何时把心分给他一些，驸马难道不想要。”
梦境里每个人都会根据她的决定，调整自己在梦中的反应，就他不是。
从第一次入梦到现在，他的反应几乎等于是没有，唯一的一点改变就是上次入梦，他似乎有了独占欲。
但是这次好像又消失了，在围场的时候程少宁那么说，他都没多看一眼程少宁。
她就这么没有魅力，连个工具人都搞不定？
赵珩拿开她的手，低下头在纸上写下一个字：想。
她的人和心他都想要。
有她在身边，他相信北梁可以更快的变成太平盛世，变成她想要的模样。
“当真？”苏绾故意凑过去，贴着他的耳朵轻笑，“方才在围场，朕与梨廷说赢了侍寝，驸马做好准备没有？”
上次入梦他说是白天，这回总不是了吧。
赵珩被她问住，过了一阵才迟疑点头。
又骗他。
她才不会真的跟自己洞房。上次入梦她是为了试探自己，这回虽不是试探，但也不会是真的。
“那便去梳洗吧。”苏绾坏笑，“朕也去。”
暗卫的服从性他还是有的，别的一会就知道了。
苏绾说完，站直起来出去招呼宫人进来伺候自己梳洗。
赵珩轻轻吐出口气，也起身出去。今夜怕是逃不过被她发觉自己有意识一事，就算不是真的侍寝，自己也很难抵抗她的撩拨。
方才在围场，他就差点露陷。
各自梳洗干净出去，苏绾屏退所有的宫人，坐到龙床上等他。
赵珩坐过去，不敢让自己有任何情绪。
“驸马可是紧张了？”苏绾倾身过去，单手支到他肩膀上，另一只手抚上他的脸。
梦里梦外都这么乖，不知道新帝何时才放人让她养。
赵珩僵着脊背不敢动，额上隐约起了层薄汗，心跳如雷。
“驸马的心跳好快。”苏绾的手滑下去，隔着中衣覆上他心脏的位置，唇边的笑容扩大，“知道该怎么做吗？”
赵珩缓了缓呼吸，点头。
他当然知道。
苏绾等了一会以为他有下一步动作，谁知他点了头却还坐得笔直，险些忍不住笑场。
这也太可爱了。
“躺下不许动。”苏绾抓着他的肩膀一起倒向龙床，趁他吃惊的间隙，低头亲上去。
就在此时，耳边听到苏驰的叫声，跟着便是婢女秋霜敲门的声音。
苏绾被吵醒过来，缓了一会，淡淡出声，“进来吧。”
美梦果然容易醒。
秋霜开门入内，“小少爷放学回来，见大小姐没起，心里着急过来瞧瞧。”
苏绾扭头看向滴漏，发觉自己睡过头，旋即起来穿衣。
昨天太累了，加上是睡在自己的房间里，潜意识里感觉到安全，因此才会睡了那么久。
洗漱干净开门出去，苏驰一见到她脸上马上绽开笑容，“我今日跟顾夫子说了，他这两日比较忙，要中秋才有假期。”
“不妨事，我明日去学堂找他。”苏绾唇角含笑，“奶奶如何？”
“比你早一点醒来，十几年第一次睡得这么好。”苏驰心情愉悦，“今日顾夫子考我，都过关了。”
“不错，但不可骄傲，做学问要戒骄戒躁，要像顾夫子那样认真。”苏绾提醒一句，随口打听学堂的情况。
苏驰说了一会，像是想起了什么，神情有些激动，“贺大夫回汴京了，上回奶奶生病去找他看病，一分银子没花，我想着中秋时是不是也给他送些月饼过去。”
“我明日去等你下学再一起过去，要提前送。”苏绾一脸认真，“一会吃完饭我去就去准备谢礼。”
苏驰眼神亮起来，用力点头。
苏绾习惯性拍了下他的肩膀，心中满是欣慰。
吃过午饭，苏驰回自己的院子午睡，奶奶带着身边的婢女收拾花园，苏绾则带着秋霜出门去找改建净房和茅房的匠人，预定材料。
院子比较大，改建还要考虑日后清理的问题，她还没来得及画图纸。
图纸不是难事，找好泥水匠定好材料后，她一晚上就能画出来。
进入市集，苏绾看了一圈材料，记下店铺的名字和价钱，顺便打听匠人的工钱，要如何请人。
前后问了十多家铺子，她心里有了数，离开市集去买谢礼。
忙碌中，一天的时间悄然过去。
隔天中午，苏绾提着准备好的谢礼去学堂等苏驰放学。听苏驰说，今天顾孟平会来学堂，给刚入学堂的学生讲课，不知道有没有机会见到。
她带了两份谢礼，一份给顾孟平，一份给贺清尘。
在门外等了一阵，苏驰从里边出来，身边的人赫然是顾孟平。
苏绾唇角弯了弯，摘下帷帽。
“阿姐。”苏驰开心招手，俊秀清雅的脸上绽开大大的笑容，略得意地给顾孟平作介绍，“老师，这便是我阿姐苏绾。”
顾孟平抬头看去，女子梳着双鬟，发间斜插着一支样式简单的银钗，身着一袭烟霞色的烟萝纱衣，脚上穿一双云丝绣鞋，一手拿着帷帽，一手拎着两包东西，俏生生站在树下。
她抬眼看过来，唇边弯起浅笑，不施粉黛的面容倾国倾城，如仙子下凡一般。
顾孟平看呆了一瞬，意识到自己失态顿觉不妥，上前客气行礼，“在下顾孟平，见过苏小姐。”
自己收苏驰时他还叫邵宁，前几日才改回原名，还告诉自己他的阿姐回家了。
原以为他的阿姐是远嫁归来，孰料竟是未婚，还长得如此貌美。
“顾夫子好。”苏绾淡然扬眉，“幼弟能得夫子教导，实属有幸。明日中秋佳节，我备了些薄礼感谢夫子辛劳，还望夫子笑纳。”
“苏驰读书颇有天赋，辛劳到不曾觉得，苏小姐客气。”顾孟平低下头，未敢直视她。
国子监中不乏贵胄子弟，他偶尔参加这些人的雅宴，也见过不少千金贵女，却无一人能与她相比。
她未有见到男子的慌张和羞涩，也未有半点顾忌男女之别，大方从容，反倒是自己有些扭捏。
“夫子客气，阿驰随你求学，既不收束脩也未曾收取银钱，这点薄礼不足表谢意。”苏绾将自己准备的谢礼送过去，“听闻夫子爱写字，我特意买了东蜀产的纸笔，希望夫子会喜欢。”
顾孟平抬起头看她，面颊染上热气，“让苏小姐破费了。”
她竟是如此细心的？
东蜀的纸笔比北梁的要好些，他读书花费已是很大，便是帮人抄攥文章一月也买不起一只东蜀产的笔。
“一点心意。”苏绾将准备好的谢礼递过去，身边忽然多出一道身影，四周的空气都跟着冷了一些。
她本能偏头，看到那张熟悉的脸，眼神亮了一瞬，“玄黎，你今日怎么会有空？”
除了他没人能这么无声无息地靠近过来。
秋霜的武功深浅她还未见识过，三脚猫功夫肯定会一些，从她做事的习惯就能看出来。
她力气很大。
“明日中秋，告了一日的假回家过节。”赵珩站到她身边，目光凌厉地看着顾孟平。
他今日未有易容，回太子府听闻苏绾来了学堂，便直接找来。
顾孟平方才看她的眼神，似乎有点不对？
肤浅！单看容貌便倾心。
“阿姐，这位是？”苏驰被赵珩身上的冷意吓到，脊背都跟着绷紧起来，“你的朋友？”
之前他在国子监外遇到一个人，那人身上也有这种让人头皮发麻的气息。
可那人不如眼前这位好看。
“是，他叫玄黎，跟阿姐是很要好的朋友。”苏绾伸手拽了下赵珩，含笑介绍，“玄黎，这是我弟弟苏驰，边上这位是阿驰的老师顾孟平，国子监的大才子。”
“两位好。”赵珩淡然颔首，一抬头又看着顾孟平。
顾孟平脚底生寒，这人身上的气势太过凌厉，看他的眼神也像是要杀人一般。
自己见过韩丞相和徐太师，便是兵部的林尚书也见过，未有谁给过自己如此大的压力。
自他出现，自己的呼吸都有些不顺畅。
“顾夫子若是还有别的事便去忙吧，我们就不打扰了。”苏绾说完，歪头靠近赵珩含着笑小声提醒，“不准吓人。”
赵珩收起杀气，从顾孟平身上挪开眼。
顾孟平尴尬行礼，“在下确实还有事要忙，告辞。”
苏绾微笑点头。
顾孟平拎着礼物走远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眼赵珩，惊觉对方一直在盯着自己，旋即加快脚步。
那人似乎也倾慕苏驰的姐姐？就他那样，不怕把人吓死？
顾孟平摇摇头，走得更快了。
苏绾目送顾孟平的身影走出视线，偏头招呼苏驰，“走吧，一块去同安堂找贺大夫，这会说不定他不忙。”
“你去送礼？”赵珩低头看一眼她手中拎着的东西，下意识伸手拿过来，“我和你们一起去。”
一会得找机会，让墨竹先过去提醒贺清尘，不要暴露他的身份。
明日中秋看灯，若是这会让苏绾知道自己的身份，别说一起看灯他怕是连人都见不到。

第104章
学堂距离同安堂不算远，过了四新坊便到。
苏绾也不着急，带着苏驰慢慢步行过去，顺便观察各个铺子的生意状况。
卖得比较好的都是节庆用品，例如灯笼香烛这些，还有便是糖果和其他的零嘴。
赵珩趁着苏绾停下的工夫，让墨霜将他们要去同安堂的消息传给墨竹，命他前去给贺清尘报信。
顾孟平只看过他的玉佩，未有见过真容，应该不会想到那日在国子监门外遇到的人，是自己。
他唯一担心的只有贺清尘。
“玄黎大哥，你和阿姐怎么认识的？”苏驰问完立即低头，不敢跟他对视。
阿姐的朋友他就认识秦小宝，这个忽然冒出来的人好像有点凶？
“宫里。”赵珩嗓音平缓，极力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不好接触，“她未有告诉你？”
苏驰摇头，“阿姐这两日很忙，宫里的事也从来不跟我提。”
“不提是为了你好。”赵珩侧过头看他，“不要问。”
苏驰乖乖应声，“我知道。”
阿姐比秦小宝早几日出宫，他见过阿姐回去没多会，秦小宝找过来好像很着急的模样，听他说阿姐好好的才放心。
他猜，阿姐出宫可能有不可说的原因，因此未有询问。
“那便好。”赵珩回了句，沉默下去。
走到同安堂附近，他叫住苏绾过去与她并肩而行，“从后门进去，今日来问诊的人不少，会打扰到他。”
苏绾没反对。
贺清尘回靖安后，汴京的同安堂只有两个师弟，和他的几个学生守着，不少百姓都等着他回来。明天又是中秋，今天人肯定会很多。
同安堂的后门没关，透过门缝可看到不少新弟子在晾晒、处理药材。
苏绾敲门进去，说明来意后跟着学徒先去花厅等着。
过了一阵，贺清尘匆匆赶来，脸上带着她之前写信画的口罩，可惜手上没有戴手套。
也不能怪他，作为大夫望闻问切，没有现世那种医用橡胶手套，很难做到精准。
“是你？”贺清尘摘下口罩，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苏绾，“弟子说来了贵客，未曾想会是姑娘来了。”
他都不知该怎么称呼她。
她的三封来信一封救了新帝，一封救了靖安，他心中满是感激。
贺清尘这般想着，发现赵珩就在坐在她身边，未有多想。
赵珩是皇帝，这姑娘的每一封信他都看过，定会想法子把人找出来。
“叫我苏绾便好，此前奶奶来同安堂求诊，得贺大夫妙手回春如今已彻底康复，我特地带着幼弟前来道谢。”苏绾站起来含笑看他，“我是不是打扰到贺大夫了？”
“师傅在外坐诊呢，苏姑娘你请坐。”贺清尘还是有些激动，“你第一次来信说的事，我至今仍未找到解决的办法，不知姑娘可有建议。”
赵珩垂眸，眼底的笑意一闪而逝。
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贺清尘眼中，医术比任何事都重要。
“办法不能说有，因为我也不确定是否可用，还需要贺大夫进一步做验证。”苏绾哭笑不得，“我现在就写给你？”
“求之不得。”贺清尘又激动起来，看都不看赵珩，“请苏姑娘随我去书房。”
“好。”苏绾应了声，扭头看赵珩，“玄黎，你和阿驰在此等我。”
赵珩略略颔首。
苏驰脸上满是诧异，但没敢问。
阿姐好像变得很不一样了。贺大夫看阿姐的眼神有崇拜，还有激动，像是阿姐的医术比他还厉害的模样？
“想不想练武？”赵珩余光扫他一眼，淡淡出声，“我教你。”
苏驰似乎不知他姐有多厉害？
这倒也不奇怪，苏绾入宫九年没与他见过面，若不是自己在梦中结识她，也不知皇宫里竟藏着这般优秀的女子。
“好啊。”苏驰眼神发亮，脸上也绽开大大的笑容，“会不会太晚？”
若是能学成，日后也可更好的保护阿姐。
“不晚。”赵珩起身出去，“到院子里去。”
苏驰开心跟上。
花厅隔壁。
苏绾用最简单的方式，解释了下青霉素的作用，暗暗留意贺清尘的反应。她还没说如何提取，毕竟缺少的东西太多了。
先看他能不能理解自己的意思。
“姑娘是说，粮食发霉后生出的那些霉对伤口溃烂有奇效？”贺清尘若有所思。
这需要反复验证才能确认。
“是这样，我之前曾救过一只受伤严重的兔子，被兽夹夹伤的伤口溃烂流脓，我手边没有金创药，只有些发霉米粥，我便用来给它涂擦，兔子后来康复过来了。”苏绾淡定说谎。
“姑娘通过兔子，便可看出那地痞会出现同样的症状？”贺清尘狐疑看她。
她未有说实话，许是她的师傅不让说。
“这个不难想到，别的大夫若是能治好，他们不会逼着你救人。”苏绾神色自若，“能让他们追到福安寺，情况必然严重并且到了无药可救的地步。”
贺清尘一听，也觉得是这个道理，因此未有继续纠结这个问题，语气诚挚，“姑娘希望我如何做？”
“你得先找匠人给你准备两副轻薄的手套，再找些不易伤人的动物，在动物身上弄出伤口。”苏绾拿起笔，边写边说，“此法虽残忍，却能让你清楚知晓伤口恶化的程度，观察我说的霉是否有用。”
贺清尘沉吟一阵，同意她的办法，“我回头就让人准备。”
“还有，此事务必保密不可让人知晓，以免出现让百姓恐慌的谣言。”苏绾写下自己记得的，如何生出更多霉的步骤，搁笔看他，“最好别在医馆做实验。”
新帝的反对者还很多，做实验一事传出去，说不定会传成用人试药，引来恐慌和打砸。
众口铄金，毁掉一个医生最好的办法，是杀了他或者毁掉他的职业生涯。
“此事好办，我师傅与师兄都到了汴京等待陛下安排，医馆先交给他们打理，我带着弟子去做试验。”贺清尘说完便站起身，“我现在便去与陛下说。”
“陛下？”苏绾骤然抬头。
“陛下的护卫。”贺清尘反应过来，抬手往门外指，“我见过他几回。”
苏绾顺着他的指尖看过去，含笑点头。
玄黎是新帝身边的暗卫，贺清尘没见过才奇怪。
贺清尘转过身，轻轻吁出口气。好险……赵珩平时过来也隐瞒身份和行踪，苏绾与自己一样都是平头百姓，确实该瞒着。
贺清尘摇摇头，开门出去。
院里的赵珩听到动静，本能回头。
“我有些事想托你跟陛下说。”贺清尘抬脚过去，省了尊称直接说，“我需要一个僻静的院子做试验。”
“回头我给你传话，大概几时要。”赵珩的目光越过他看向书房。
苏绾拿着笔还在写东西，看样子是商量好了。
“过完中秋，另外苏姑娘还建议我准备轻薄的手套，你也帮我转达一下。”贺清尘神色严肃，“此次试验关系到能否让边疆的将士减少伤亡，越快越好。”
赵珩收回视线，“明白。”
贺清尘松了口气，“我还有些问题要向苏姑娘请教。”
赵珩摆手，转过身继续教苏驰扎马步。
汴京城中就只有太子府最为僻静，正好就在苏宅隔壁，到时开一扇门方便苏绾进出，如此一来便不会有人注意到她。
昨日睡醒，他命墨竹派人前往安阳打探消息，安阳城内确实流传着武安侯世子强抢民女之事。
还传出王家家主准备上京告御状的消息，像是为了入京在做准备。
然而被抢的民女是谁，却又无人知晓。
他已布置妥当，明日陪苏绾过了中秋便前往安阳，亲自拜访武安侯。
再借着武安侯之口，将户籍分级一事取消。如此一来，便不是自己要动世家大族、王孙侯爵的贵籍，而是开国功臣请愿。
世家大族、王孙侯爵即便知道是自己的意思，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
后人昏庸纨绔，便不配得到世袭的好处。
赵珩分神看了眼书房，见贺清尘站到苏绾身边，低着头轻声跟她说话，胸口瞬间有点堵。
他们两人站在一块，竟还挺登对。
“玄黎哥哥？”苏驰出声叫他。
他是在陛下身边当差，怪不得如此有气势。
“继续。”赵珩收了目光，神色自若。
苏驰点头，认认真真地继续学。
书房内。
苏绾把做实验需要注意的地方反复重申后，又给贺清尘普及了一些卫生要求，含笑抬头，“我所知晓的就这些，能否有用还要看贺大夫的试验结果。”
“在下有个不情之请。”贺清尘一本正经，“做试验之时，姑娘能否参与？”
她所提的方法与师傅教的完全不同，师傅是根据经验总结，教授他时也是如此。
用动物做试验，通过伤口变化调整用药，会比通过治疗无数的伤者换取经验更快。
“我尽量，毕竟这法子是我提出来的。”苏绾爽快点头，“我如今住在长安里太子府隔壁的苏宅，贺大夫若是有想不明白的地方，可随时登门找我。”
“好。”贺清尘脸上浮起轻松的笑容。
那一笑，恍若清风霁月。苏绾看呆了一瞬，心说怪不得京中的千金、贵女，没病也要装有病来看他。
搞学术的人本身气质就特别，又长得如此俊逸清雅，哪个怀春的姑娘不爱。
苏绾站起来，将自己写的东西放好，“那就说定了，今日打扰贺大夫已经许久，耽误你不少功夫。这些都是和试验有关的说明，贺大夫得空了可以细看。”
“多谢姑娘指点，在下一定认真研读，做好此次试验。”贺清尘脸上还挂着笑，眼眸清澈干净，没有丝毫的杂质，“也感谢姑娘的信任，将此事交给在下来做。”
师傅说学无止境，他有预感此次的试验，会让自己收获良多。
“没那么严重，我也是钦佩贺大夫的为人才做出如此决定，此前不便自报家门，还望贺大夫别介意。”苏绾被他认真的样子逗笑，“你忙，我就不打扰了。”
贺清尘含笑点头。
他今日确实有些忙，而且试验之事如今还未准备妥当，不知会遇到怎样的问题，也无继续探讨的必要。
苏绾出了书房，招呼苏驰和赵珩回去。
赵珩走到她身边，余光扫过贺清尘见他在看苏绾写的东西，胸口的郁气散了些。
连他都好奇苏绾说的试验，莫说是贺清尘。
苏绾像个巨大的宝库，贺清尘心中的想法怕是与自己无异，只是未有爱慕。
走出同安堂，苏绾停下来回头看赵珩，“你是不是要回宫？”
赵珩反应过来，点头，“是要回去，贺大夫所提是大事。”
“那你先回去，我也还有其他的事要忙，明天你直接上家里吃饭。”苏绾扬眉，“可有什么特别想吃的？”
“并无特别喜欢的，你准备什么都可。”赵珩目光深深。
苏绾抿了下唇，拉他走远几步避开苏驰小声交代，“你回去后顺便跟皇帝说一声，小心安阳来的人还有武安侯，若是处理不当，安阳来的人会拿户籍分级一事做文章。不准告诉他是我说的，你就说是跟踪国公发现的。”
这个理由比较有说服力，皇帝本来就想打压国公，带上武安侯更好。
“好。”赵珩故意倾身，嗓音低低的在她耳边说，“我保证办好。”
她心中所想与自己又是不谋而合。
“我相信你，去吧。”苏绾的脸颊微微有些发烫，“走了啊。”
赵珩站直起来，背着手目送他们姐弟走出巷子。
过了一阵，他转头折回同安堂，径自去贺清尘的书房。
“苏姑娘的想法当真是与众不同。”贺清尘抬头看他，“我方才仔细看了一遍她写的东西，受益匪浅。”
“我瞧瞧。”赵珩走到他身侧，拿起苏绾写的东西。
认真看完，他坐到贺清尘对面，神色严肃，“你选好和你同去的弟子，我明日命人准备动物和手套，中秋一过你便带人住去太子府，对外则说去了福安寺与住持讨教。”
到时他会安排人易容成他的模样，从同安堂乘坐马车过去，避免被探子知晓他的行踪。
今日早朝，他提出重启惠民药局一事，有几位朝臣持反对意见，理由是国库无法支撑如此庞大的开销。
真正的意思，其实是不同意他将整个太医院的大夫换掉。
“方才苏姑娘说苏宅就在太子府隔壁，到是省得我跑远找她了。”贺清尘抬起头，眼神熠熠发亮，“此次试验过后，我相信自己的医术也会更精进。”
赵珩认同他的看法，“我现在回宫给你安排，关于将你师傅请去太医院的圣旨，明日会到。学堂已经在收拾，大概过几日便可开门收学生。”
教授学医之人的学堂，安排在徐太师买下的别院，稍稍收拾下便可使用。
“草民多谢陛下厚爱。”贺清尘起身行礼，“草民定不负陛下厚望。”
当初萧云敬劝他入京，他对赵珩其实没多少信任。
经过这些日子的接触，赵珩所做的决策和对他的尊重，让他信心十足。
“私下无需如此多的礼节。”赵珩脸上多了几分笑意，“等我的消息。”
贺清尘点点头，送他出去。
回到书房门外，柳云珊从外边进来像是有事要说，他停下来看她。
柳云珊礼貌福身，“师傅。”
“今日你早些回去免得尚书大人有意见。”贺清尘垂眸看她，语气严肃，“离京数日你还不曾回家。”
“一会就回去。”柳云珊唇边抿出一抹笑，俏丽容颜染上几分羞涩，“我给你买了些月饼，还给师叔师伯和师祖都买了，这是给你的。”
她是故意拖到今日的。武安侯的夫人明日带人上门下定礼交换庚帖，这会尚书府里不知多多热闹，正好合适回去恶心她们。
“只此一次下不为例。”贺清尘将她手中月饼接过来，“过了中秋你要随我出门，回去正好准备下。”
“弟子这就回去准备。”柳云珊应声往外走。
贺清尘眼底浮起欣慰。
柳云珊非常有天赋，跟他学医不过两月便已弄清各种药物的药理，假以时日必定会比自己出色。
她性子沉稳恬静，做自己的助手最合适。
贺清尘目送柳云珊的身影走出回廊，随手将月饼放进书房，也跟着过去。
*
中秋当日，城中最热闹的事不是晚上有花灯可看，而是汴京府衙贴出公告，官办的另外一个学堂即将开学，主要是教授医术，凡有志要学医之人都可前去报名登记。
此事让城中百姓无不交口称赞。
苏绾跟着赵珩从长安里出去，一路上遇到的百姓，都在说讨论学医的学堂。
再有便是武安侯府的夫人入京，到柳尚书府上下定礼，交换庚帖一事。
进入太平坊，街灯明显多了起来，也更好看。有百姓提着自己做的花灯游街，一眼过去满目繁华。
苏绾停在街口，伸手拽了下赵珩的袖子含笑扬眉，“太平坊最高的楼是珠玉楼，要怎么上去？”
“银子。”赵珩简单明了地回她，“最高处三十两。”
“你也太能败家了，不能因为我答应养你就不存银子啊。”苏绾哭笑不得，“带我飞上去不就得了。”
“不好。”赵珩一脸严肃，“既然说了要陪你看灯，便是要看最好看的。”
苏绾又忍不住笑，“那走吧。”
看着挺木的，办事却一点都不木。
“嗯。”赵珩应了声，跟着她一块往珠玉楼去。
这次出宫他做了易容，不怕被探子发现。
武安侯的夫人带了三十人入京下定，其中十人是探子，暗卫营的人已经在盯着。
“我明日去汴京府衙状告大伯。”苏绾偏头看他，“你要陪我去吗？我自己当状师，未有请人。”
“陪你。”赵珩语气笃定，“就是还得如今夜这般，不让人瞧见我的模样。”
汴京府尹是他的人。
“那明日一早汴京府衙门前见。”苏绾扬眉，“我自己一人去也不怕，有证据在手。”
她打听过，原来的汴京府尹被撤掉了，新上任的这位跟谢丞相等人一样，为人比较清正。
“我陪你。”赵珩伸手挡了下迎面过来的行人，“还需我做什么你只管开口。”
苏绾留意到他的动作，对他的好感又多了几分，“暂时没有。”
拿回铺子后就没什么需要他出力的地方了，她给宋临川写了信，身边又有个力气很大的婢女，那几个堂兄敢来闹事，就让他们知道下自己可不好欺负。
她现在就担心大伯母找老太太哭诉，生出要袒护的念头。
人老了，总是比较容易心软。
“到了。”赵珩出声提醒她。
苏绾拉回思绪，抬头往上看了眼见每一层都亮着灯，唇角弯了下抬脚进去。
珠玉楼一共五层，是汴京最高的建筑，据说背后的老板背景强大而神秘。
她不记得原著里有没有提过珠玉楼，只知道新帝还是太子时产业众多，凡是赚钱的他都插了一手。
茶楼一层没什么人，二楼人声鼎沸，到了三楼丝竹之声隐隐传来。
苏绾脚步顿了顿，忽然听到一声嗤笑，“竟搞些讨好贱民的玩意，开学堂开医馆，看他能撑到几时。什么明君，不过是拍脑袋想出来讨好贱民的办法罢了，贱民饭都吃不起，谁买他的账。”
赵珩眸光微沉。
说话的人是武安侯世子。
他这才到汴京便找了一群人过来喝茶看灯，还在自己的地盘上大放厥词？
“上去吧，”苏绾伸手拽了下他的袖子，若无其事的语气，“他骂说明这些政策影响到他了，你今日告假别管那么多。”
赵珩老实点头。
上到五层坐下，苏绾要了一壶茶和一份点心，身后忽然响起贺清尘的声音，“花灯看来看去不是一个样吗？”
苏绾唇角弯了下，回头看去。
“苏姑娘？”贺清尘看到了她，丢下身边的柳云珊等人，大步朝她走过去，“你也来看灯？”
他今日跟师傅讨论了下她的法子，师傅也觉得可行，他原想去苏宅找她结果被拉来看灯。
“是啊，要不要一起？”苏绾含笑起身，“我这边的位置比较好。”
赵珩抬头看着贺清尘，胸口一阵阵发堵。

第105章
贺清尘未有多想，谪仙般的面容染上笑意，“那便打扰姑娘了，在下正好有些问题要请姑娘赐教。”
苏绾扬了扬眉，请他坐下，“贺大夫想问什么只管问。”
贺清尘拉开椅子坐下，未等出声，茶楼的掌柜意外冲进来，讪讪拦住柳云珊等人，“几位不好意思，五楼被一位公子给包下了，你们的座位在四楼。”
掌柜说完，战战兢兢地看了眼赵珩，复又迅速垂下脑袋。
东家说了今夜不准外人上五楼，他安排了人在楼下守着，未曾料到还是出了岔子。
方才四楼来了位国公爷闹着要包场，身边的护卫还险些动手，守着楼梯的人就走开了那么一会，这几个客人也不知怎么回事竟擅自上楼。
他发觉后赶紧跑来阻拦，不想还是晚了。
“这是五楼？”柳云珊腾地一下红了脸，难为情看向已经坐下的贺清尘。
跟着贺清尘学医后，她也只是在同安堂活动，或去给百姓义诊，鲜少上茶楼。
方才上来，她只顾给几位师叔说汴京中秋的习俗和活动，未有细看。
空气安静下去。
苏绾下意识地看了眼身边的赵珩，但笑不语。
难怪五楼没人，原来是被他包了下来。
贺清尘也未想到是这样的情况，红着脸起身道歉，“实在抱歉，在下不知这一层不能上其他客人，还望苏姑娘见谅。”
几个师兄弟刚到汴京，听说中秋有花灯看，便与柳云珊打听何处看灯位置最好。柳云珊说出珠玉楼的名字，还给订了位置专程陪他们过来。
今日客人比较多，他们上楼时一路说话未有细看楼层，便直接上来了。
“不妨事。”赵珩淡淡出声，“坐吧。”
珠玉楼是城中最适合看灯的地方，他原本想借此机会与苏绾表白心迹，看来是不行了。
贺清尘等人也不是有意要闯进来，看情形，应该是楼下出了事，守着楼梯的人走开才给了他们机会。
他易容出宫，珠玉楼又是花银子便可买下所有座位的地方，若是太过难免会惹来探子的猜疑，因此未有交代墨竹任何人不得放行。
墨竹见到贺清尘，许是以为有要事要谈故而未有阻拦。
但凡他下令，别说是人就是苍蝇都飞不进来。
“多谢。”贺清尘偏头看向出声的赵珩，眼中划过一抹诧异，“那便打扰了。”
这是陛下的声音。他换了面孔陪着苏绾来看灯，应该是不想外人发现他的行踪，自己方才有些鲁莽了。
“师傅，我带师叔师伯去楼下。”柳云珊走到贺清尘身边，紧张得手心直冒汗，“你与这位苏姑娘谈完再下来。”
这位苏姑娘也不知是何来历，竟能让当今的天子易容屈尊作陪？
天子的声音不难分辨，她两辈子都听过。
贺清尘方才看到这姑娘也甚是惊喜，都忘了他们这些随行的人，眼中只有这位姑娘。
柳云珊悄悄打量苏绾，发觉她也在看着自己，面颊霎时染上绯红，礼貌道歉，“都是我安排不周，还望姑娘见谅。”
看她穿着打扮应是未嫁，生得花容月貌，举止却大方坦荡不见半点扭捏作态，难怪能让天子如此看重。
上辈子天子还是储君之时选妃，自己与其他人一道入宫，天子连眼神都不曾给过她们。
一直到大婚当日他才第一次正眼看自己，却是因为受了萧云敬的嘱托，来吩咐她记得服药。
自她嫁入东宫到被太子妃殷晓君磋磨死，拢共只见了他三回。
这姑娘能让他如此谨慎，着实出乎意料。在自己的印象中，汴京城内似乎并没有这样的一号人，不管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
也有可能自己上辈子死得太早，成了太子侧妃后又被困东宫，不知晓这些。
这姑娘定然与众不同，才会虏获了天子的心又让贺清尘如此激动。
自己在同安堂这段时日，见多了那些打着问诊的名义，去看贺清尘的千金、贵女，可从未见贺清尘给过好颜色。
想来她在贺清尘心中是不一个样的。
然而他与天子看上的是同一个女子，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也好，你们下去吧。”贺清尘淡淡摆手。
陛下的身份越少人知晓越好。
柳云珊福了福身，回头招呼几位师叔师伯下楼。
他们一走，五楼顿时安静下去。
苏绾拎起茶壶给贺清尘倒茶，语气随意，“方才那姑娘便是柳尚书的千金？”
柳云珊生得我见犹怜的模样，恬静温婉，和原著中描述的差不多。贺清尘会被她吸引一点都不奇怪，明明柔弱的样貌，心性却极为坚韧。
身为尚书府嫡出的千金，她丝毫不娇气也不在同安堂搞特殊，别的弟子要做的事她样样都跟着做，还特别有天赋。
莫说是贺清尘，又软又乖的小姑娘她都抗拒不了。
“确实是。”贺清尘放松下来，开门见山地说，“昨日我与师傅讨论了姑娘的法子，师傅也觉着不错，不知姑娘除了对外伤有看法，对内之症是否了解，他老人家想与姑娘探讨一番。”
按照她的法子教授弟子，调配金创药，可让弟子学习的速度加快，如此便有更多的时间学习内症辨别。
“对内之症我不是很了解。”苏绾略心虚，“若真是我所说的霉可让伤口愈合，说不定能调配出可治疗内症的药。”
她哪里懂得这些，只是给他一个思路罢了。
“姑娘说的有道理。”贺清尘点点头，又说，“我自小随师傅学医，未曾遇到过瘟疫，姑娘此前在信中所言可是真事。”
师傅传给他的医书中有提到过一些，却未有明确的医治方法。
“我也正想与你说此事。”苏绾一下子严肃起来，“瘟疫的病毒能被带到汴京，必定有出处。此事若是不继续追查下去，难保不会忽然爆发。”
她昨天就想说了，又不好打扰他太久，原本打算过完节再早早过去跟他谈这件事。
他既然主动问起，让他转告新帝最好不过。
“据我所知，陛下一直有安排人追查此事。”贺清尘看了眼赵珩，端起茶杯喝茶，“此病当真无药可救？”
她在信上说，瘟疫没有药物可治，若出现人传人的情况只能将染病的人集中到一起，防止扩散。
“确实无药可医，我不确定当初送入宫中的病毒是什么，据我分析痨病病毒的可能性最大。”苏绾看着他的动作，视线在他骨节分明的手上扫过，淡然挪开眼。
好看的人，浑身上下都找不到缺点。
“便是贺大夫也不能治？”赵珩眉头拧紧。
此事一直在查，按照那江湖郎中所言，暗卫营的人已经查到了南诏国附近。尚未有确切的消息传回来，估计还要再等等。
“不能，北梁没有对症的药，便是其余几国也没有。”苏绾很是无奈，“想要此病不传开，便只有从源头上彻底消灭。”
北梁的医生十分稀少，老百姓被传染后，真的只能等死。
江湖郎中能拿到那么多的病毒带入宫中，没法确定是从一个人身上得来，还是好几个人。
只有找出源头，才能将这件事的隐患彻底消除。
她比较担心的是，此事在前朝传开过，没了韩丞相也会有有心人想要利用。
“我明日见到陛下便与他说。”贺清尘又看了眼赵珩，眉头也跟着皱起来，“姑娘为何猜测是痨病？”
此病确实无药可医。
医书上有记载，却未有对症的方子。
“此病的发病时间长，若是陛下染上不会很快发觉，等到发觉时离死便不远了。”苏绾叹气，“这也是我为什么要你找人做口罩，遇到患有痨病的病人，面对面说话都有可能染上。”
贺清尘放了茶杯，抬头看着赵珩一言不发。
幸好他当初收到信便转送到宫里，未有丝毫的怀疑。
赵珩的脸色看着没多少变化，眼底却一片森然。
此事还得增加人手，尽快找到病毒的准确出处，若是还有人患有此病未愈当杀之以绝后患。
“平日小心防范，凡是到医馆求诊的病人，有高热咳嗽甚至咯血者，最好将其收治避免接触更多的人，再进行必要的监测，还要注意自身的安全防止被染上。”苏绾见他们都不说话，略有些不好意思，“也有可能是我杞人忧天，不用那么紧张。”
“还是要防患于未然。”贺清尘脸上的神色缓和下来，岔开话题，“姑娘可是要看灯？”
“是，估摸着快开始了。”苏绾扭头看向窗外。
太平坊的灯比上楼之时多了一倍，提着花灯的百姓从各处涌出来，从上往下看像是游龙一般，美不胜收。
“那姑娘先看灯，陛下已为我找到合适的地方做试验，等安置下来再通知姑娘。”贺清尘站起来，礼貌拱手，“在下先行告辞。”
他要回同安堂问下师傅，可还有关于痨病的医书。
“贺大夫可是有急事？若是无事不如留下一起看灯。”苏绾唇角含笑，“我此前也未有看过汴京的花灯。”
虽禁了礼乐，中秋看灯还是可以的，汴京府衙未有出公告说不准挂灯。
赵珩端起茶杯，默默喝了口茶。
“不了，我这便回去准备做试验要带的东西，再找找医书看是否有治疗痨病的方子。”贺清尘垂眸看她，俊逸清雅的面容染上笑意，“下回有机会再与姑娘一同看灯赏景。”
“那我便不留你了。”苏绾起身送他，“路上注意安全，人多恐有意外发生。”
贺清尘一脸客气，“多谢姑娘关心，还请留步。”
苏绾笑了笑，重新坐回去。
贺清尘走后，楼上又安静下来。
苏绾喝了口茶，抓着赵珩的袖子起身走出茶室，站在外郞上俯身往下看，语气随意，“清尘并非有意闯入。”
“知道。”赵珩偏头看她，“你与贺大夫所谈是正事。”
苏绾眨了眨眼，徐徐侧过头与他对视，“和你看灯也是正事。”
为了让她能看到最好看的夜景，他花了大价钱精心安排，自己却把他晾在一边跟别人谈事情，过分了。
“嗯。”赵珩应了声，有点想捏她的脸。
她还记得他们来珠玉楼是为了看灯便好，哪怕她喜欢贺清尘更多，更在意他，自己也还有赢的可能。
就是柳云珊那，得想办法提个醒不可泄露自己的身份。
他们见过一次，她定然能听出自己的声音。
“往年中秋除了看灯还有什么活动？”苏绾挪开眼看向脚下。
听苏驰说，往年中秋的灯会非常热闹，有一年光是太平坊就挂了数千只灯笼，因为皇帝要看。
那样的盛景皇帝是看开心了，百姓全是骂的。
“有舞姬坐在挂满花灯的马车上，沿街起舞。有扮做嫦娥的舞姬，向百姓抛洒糖果，十辆大马车游过四新坊、太平坊，最后返回乐坊。”赵珩神色漠然。
父皇喜欢这种虚假的繁荣景象，隔一年就要折腾一次。
“那还挺热闹。”苏绾看向远处，忽然特别怀念生活过的现世，“希望有天，北梁真的强盛起来，民众自发庆祝所有的节日。”
她大部分的时间都守在项目地，通过网络观看各地的庆祝视频，假装自己也是那些热闹中的一份子。
如今不用守着项目地，心里也没了那种过节的激动。
“陛下正励精图治，让北梁越来越强盛。”赵珩循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状似不经意的语气，“姑娘懂得如此之多，为何不入朝为官？”
“且不说新帝会不会开这个先例，允许六部出现女官，单是我自己便没这个能力。”苏绾被他逗笑，禁不住收了视线转头看他，“我在你心中竟如此优秀？”
她就不是当官的料，北梁开国以来除了太医院外，就没有过女官。
就算有贺清尘举荐，新帝也不会答应，毕竟是会让所有朝臣震动的大事。
有多少本事吃多少饭，如今的朝局依旧不明朗，她突然空降只会让人以为自己跟新帝之间，有什么不可言说故事。
能让新帝亲手写出宫诏令的人，就她一个。
“很优秀，朝中大臣不清楚你的来历，便会有所忌惮，姑娘的想法和决策执行起来会更容易。”赵珩说完，担心她起疑又补充一句，“我也是随便说的，不是很懂朝局。”
“你想得太简单了，牵一发而动全身，每个决策后面都会出现无数的问题。”苏绾笑容愉悦，“譬如方才在三楼那人骂新帝讨好贱民，也不算骂错，百姓吃饱饭是重中之重，但读书识字培养医生同样重要，还需要国库有足够的财力支撑。”
柳云珊能说动萧云敬让新帝颁布这些政策，一方面是新帝的私库非常可观，另一方面只怕也有想要赚取百姓口碑的用意在。
王孙侯爵世家大族不看好还骂，也是因为这些政策影响到他们了。
只要新帝的手腕够硬，十年后的北梁官场，便不会只有世家子弟和王孙侯爵。
“原来如此。”赵珩摆出一副虚心讨教的模样，眼底笑意沉沉。
他当然知道牵一发而动全身，她有想法便好，执行的事他会兜底。
“不说了，我看你晚饭都不怎么吃，陪我去吃馄饨。”苏绾抓住他的袖子，转身往外走，“我也没怎么吃。”
主要是饭前她吃了个月饼，难吃到没胃口吃别的。
月饼是买来的，还是汴京城口碑最好的一家糕点铺子，味道一言难尽。
苏驰和奶奶倒是吃得很开心。
可能是她在现世吃过各种口味的月饼，把胃口养刁了，所以觉得难吃。
“我知道一家馄饨店味道不错，往回换防出来经常过去吃。”赵珩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路上人多，我带你飞檐走壁过去。”
“走路过去。”苏绾果断拒绝。
高危险的事尽量少做。
赵珩失望点头。
馄饨店离得不远，边上就是他的另一处产业，全汴京最大的酒楼琉璃馆。
从楼上下去，街上的百姓比方才又多了些，到处都是人。
苏绾买了一只花灯点着，提在手里跟着赵珩慢慢往前走，总算找到了一点过节的心情。
“到了。”赵珩出声的同时，手臂一伸不由分说地将她拉入怀中，寒着脸看向险些闯祸的两个孩子。
“我们不是故意的。”两个小孩捡起地上的花灯，缩着脑袋道歉，“我们错了。”
“去吧，可别在乱跑了。”苏绾被赵珩整个全在怀里，心跳如雷，面颊也染上热气，“玄黎，你可以放开我了。”
他在现实里的怀抱比梦里更有安全感。
“好。”赵珩松开她，手臂却抬高虚虚悬在她肩膀上，正儿八经的说，“人多，这样安全一些。”
苏绾缓了缓心跳，弯着唇角点头。
她想跟新帝抢人。
吃完馄饨苏绾便没兴趣继续逛了，出门便让赵珩送自己回去。她今晚没让婢女跟着，不敢一人走夜路。
赵珩几次想要开口跟她表白心迹，想到她看到贺清尘的开心模样，终究还是没说。
时机还不够成熟，若此时说了她必定毫不犹豫地拒绝自己。
他在现实里的身份只是暗卫，比不过贺清尘。
回到家门外，苏绾停下来偏头看他，“回去吧，明日一早汴京府衙见。”
“看你进去再走。”赵珩垂眸看她，笼在夜色下的眼眸里满是不舍，“明日记得带上状纸。”
“知道。”苏绾摆摆手，拿出钥匙打开侧门进去。
赵珩站在门外，听到栓门的声音传来，这才缓缓转身。
离开长安里，墨竹牵着两匹马从暗处现身，“武安侯世子是自己偷偷入京的，未有跟侯爷夫人一起。”
“今夜都有谁与他一起喝茶？”赵珩神色冷肃，“可是镇国公府的国公？”
“国公爷未有赴宴，与他一道的有原九门提督之子梁文府，户部侍郎之子程少宁，还有几位未有袭爵的王孙。”墨竹压低嗓音，“秦/王府四周有探子出没，侯爷夫人带进来的那十个探子全部都动了。”
“侯爷夫人何时离京？”赵珩眉峰压低。
“明日一早启程，柳家二小姐与侯府世子已经过定。”墨竹恭敬回话。
“吩咐下去，擅闯秦/王府者格杀勿论。”赵珩翻身上马，“回宫。”
墨竹应了声，将消息传给另外几个暗中保护他的同伴，翻身上马。
*
汴京府衙换了府尹后，每日上门告状的百姓无数，苏绾到的很早都没能赶上第一个击鼓。
苏驰站在她身后，撑开双臂防止她被人撞到，一双眼却到处找人。
过了一阵，府衙大门打开，衙役从里边出来让大家排队交状纸。
苏绾上前交了状纸，拉着苏驰退到一旁等府衙确认。
“玄黎哥哥不是说要来吗？”苏驰翘首以盼，“怎么不见他的人影？”
他想正经请个师父教自己习武，方才那架势太危险了，自己若是不强，没法保护阿姐。
“他说来就一定会来，别着急。”苏绾狐疑看他，“不怕了？”
暗卫身上的杀气都有些重。
“不怕，我要学武保护阿姐，他很厉害的。”苏驰的嗓音越来越弱，“也还有一点点怕。”
苏绾忍俊不禁。
“今日只审四个案子，念到名字的留下。”衙役忽然出声，“豆腐坊寡妇张氏控告兄长强占家产，民女苏绾控告大伯苏启民假冒债主逼死爹娘，强占家产。”
苏绾拍了下苏驰的肩膀，等着衙役念完另外两个的名字，也忍不住看了一圈。
赵珩站在人群中，明明一身布衣也有种鹤立鸡群之感。
她笑了下，朝他挥手。
赵珩抬脚走到她身边，淡然出声，“是不是以为我不来了？”
他下了早朝回去立即换衣裳偷偷跑出来，一会审完了案子，他还得回去跟谢丞相和崔尚书等人，商议取消户籍分级之事。
还要一起查阅今年秋闱上榜考生的卷子，筛选合适的人选留底，等来年春闱的结果出来，再择优录用。
“没这么想。”苏绾余光扫一眼苏驰，见他紧张得憋红了脸，差点没崩住笑。
臭小子嘴上说不怕，其实还是怕的。
“让开些。”府衙里又有人出来，指挥着衙役贴上公告。
“圣上有旨，城南的六十顷良田乃是抄徐太师家所得，来之于民还之于民，即日起所有人可到户部良田司报名登记租种。”负责张贴公告的人说完，随即折回去。“准备升堂。”
苏绾正要过去看公告，两个醉醺醺的男人忽然冲进人群，摇摇晃晃地奔着府衙门外的大鼓而去，“我要告赵珩滥杀忠良，告他不配成为皇帝，这是府衙对吧。”走在后面的男人笑嘻嘻回头，抬起手指着围观的百姓说，“看到没有，那个暴君又出这种政策讨好你们这帮贱民。”
“阿姐。”苏驰本能上前一步，将苏绾护到身后。
赵珩不悦眯起眼，随行的暗卫不动声色靠近过来，暗暗警戒。
醉酒的人是武安侯世子闫梦海。
闫梦海举高高的手停住，正好指到苏绾，他打了个酒嗝，笑嘻嘻朝她伸出手，“咦……汴京城还有这等好看的小娘子？”
赵珩抬脚就踹了过去，面上挂满了寒霜。
自己特意让人在此时张贴公告，试探苏绾的反应，他竟敢来搅局。

第106章
闫梦海被踹飞出去，身子撞到府衙门前的廊柱重重落到地上，口中发出一声惨叫，酒立时醒了大半。
他挣扎了一阵，单手撑着地面缓缓站起来，身上的白色锦袍印上一只乌黑的脚印，发冠摔裂，墨发披散而下，面容扭曲。
围观的百姓脸上露出笑意，很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
赵珩身后的暗卫也跟着退开，避免暴露。
转眼间，府衙门前只有赵珩和苏绾姐弟俩没挪地方，格外引人注目。
闫梦海甩了甩发懵的脑袋，低头揉着摔疼的胳膊破口大骂，“大胆贱民！知道我是谁吗！”
赵珩垂眸，在苏绾面前刻意收起的杀气散发出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漠然掀唇，“不知。”
“我乃武安侯世子，大胆刁民……”闫梦海被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气势震到，剩下的半句话卡在喉咙里，酒意也彻底散了。
汴京乃是天子脚下，自己故意私下入京又在茶楼大肆辱骂赵珩，此时又乘着酒意上汴京府衙胡闹，目的是为了不让赵珩起疑。
自己在安阳就胡来惯了，上京若是特意收敛反而会让他警觉，只有继续胡闹他才会不屑一顾。
眼前这人相貌平平，身上却透着威压，万一是微服私访的赵珩，父亲的这一番安排就白费了。
武安侯的侯爵怕是也要不保。
闫梦海这么想着，又大大地打了个酒嗝，装成站立不稳的模样，往后趔趄了下，趁机又看了眼踹了自己的男人，还有他身后那貌若天仙的姑娘。
看着像是武夫和不知哪冒出来的商户之女，汴京城内的千金、贵女出行，不会打扮得如此素雅，身边的小厮和婢女穿着也不同。
自己正好没带人，先装醉糊弄过去。
欠下的这一脚，回头再好好找他们算账。
尤其是那女子。
他府上的几十个姬妾都不如她好看，不过是个商户之女，还能翻天不成。
闫梦海心思电转，捋清了眼前的局势，又抬起手指着踹了自己一脚的男人骂，“大胆刁民，敢在汴京府衙门前欺辱侯府世子，我看你是活腻味了。”
“闫世子可还要状告那暴君残害忠良，我拿到鼓槌了。”另外一个醉汉取下鼓槌，摇摇晃晃看着闫梦海笑，“世子散发的模样，不比小娘子差，好看。”
赵珩扫了一道眼风过去，认出他是镇国公府的庶子，眸光微沉。
昨夜有四拨人试图闯入秦王府，擒住一拨，剩下的都杀了。
在外人看来，闫梦海在安阳名声便不好，私自入京会闯祸合情合理。
谁能想到这样的一个纨绔，入京的目的是为了配合侯爷夫人，打探秦王世子的消息。他如今借酒生事，自己也不能拿他如何，最多关入大牢。
庶民辱骂天子重者可治其杀头之罪，闫梦海是侯府世子，他骂便骂了，最多是关上几日，再通知武安侯来领人回去管教。
武安侯一来，两位国公和一班看自己不顺眼的朝臣在内策应，外有南境随时会发生的战事，内有靖安伺机而动的灾民。
真是一出好计谋。
可惜，算早了。
他稍后便亲自送闫梦海回安阳，不会给他们接头的机会。
赵珩敛去杀气，目光寒凉地看着还在装醉的闫梦海，耐心等他把这出戏唱下去。
墨竹早一步进入府衙通知府尹，等着他和苏绾进去了才升堂，这会不会出来。
“告啊，等小爷我告了那昏君，再收拾你这贱民。”闫梦海啐了一口，摇摇晃晃朝拿着鼓槌的人走过去，不悦斥骂，“你才是小娘子，没用的东西拿个鼓槌拿半天。”
苏绾蹙着眉，看向闹事的两个醉鬼，决定日后出门都以男装示人。
在汴京，像眼前这两个醉鬼的纨绔不少，自己又只是个低等的商户，太容易惹麻烦了。
“咚”的一声，府衙门外的抱鼓被敲响。
围观的百姓终于忍不住，瞬间哄堂大笑。
“笑什么笑，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暴君残害忠良我便可以告他。”闫梦海拿起鼓槌，试图再敲。
不知是醉糊涂了还是鼓槌真的很重，他忽然趔趄了下，整个人冲向抱鼓脑门磕到抱鼓的边沿，发出一声细细的闷响。
百姓又笑起来，看猴戏一般。
“何人如此喧哗！”几名衙役冲了出来，两人迅速带进去，顺便将大门彻底打开。
苏绾没跟着看热闹的百姓一起入内去大堂，而是逆着人潮往公告牌走去。
“阿姐。”苏驰跟上她，稚气的脸上满是汗水。
赵珩缓了下呼吸，不疾不徐迈开脚步，走到苏绾身边停下。
苏绾认真看公告，从头到尾一字不漏。
公告上说，租种良田的年限最高二十年，到期后，若是租金缴纳未有出现漏缴的租户，可以继续续租。
二十年，对很多只能去帮工或者做苦役的百姓来说，等于是分到自己手里差不多。
租金也不算很贵，可以用粮食交租，也可以折算成银子。
每户按人丁算，最高可租种十亩地，五亩地起租。
这个政策执行到位，不让世家大族和王孙侯爵沾手，光是抄徐太师家和韩丞相家收回来的土地，就能让汴京外城三分之一百姓有地可种，自给自足。
尤其公告还规定，租地之人无论户籍是否是良籍。
她对这位新帝真有些刮目相看了。这政策不是柳云珊的建议，而是他自己想出来的。
按照原著中的时间线，柳云珊的庶妹，刚和方才被踹了一脚的武安侯世子过定。
柳云珊此时还一门心思跟庶母斗法，不会想到通过出租官属的土地，弥补因新帝登基而减免的税赋。
她重生后跟新帝来往不多，即便是见面也多半有萧云敬在场。
可此时，萧云敬已经去了赤虎军大营。柳云珊怕是想要见新帝也不容易，瓜田李下，她毕竟没出阁还曾住过东宫。被她的庶母知道，名声不保。
苏绾想到这，脑海里闪过之前在福安寺看到的新帝模样，唇角弯了下。
新帝长得一般，手腕还是很强硬的。
“姑娘似乎有话要说？”赵珩藏好眼中的期待，平静出声，“放心，我不会告诉他的。”
只有此法能在不影响世家大族，和朝中百官的利益下，可让百姓有饭可吃。
“这个政策挺好的。”苏绾偏头看他，“太师家的田产只汴京一地就不止六十公顷，还有禹州、洛州等地的田产，全部租给百姓是大好事。”
“当真？”赵珩眼底泛起笑意。
总算做了件让她觉得不错的事。
“真的很好，新帝会是个好皇帝。”苏绾没注意到他的眼神，看到有百姓围过来，顺手拉下苏驰将他带走。
赵珩心情愉悦，看她的眼神愈发炙热。他会做得越来越好，如今只是第一步，下一步便是彻底取消户籍分级。
她想要太平盛世，他知道。
府衙里又有人出来，敲锣提醒百姓今日有新的公告，四周的百姓纷纷围过来对着公告牌指指点点。
“识字的说说到底怎么回事，奴籍也能去租种土地？”
“可以，公告上说不论户籍是否良籍，就是说奴籍和贱籍的也都可以。”顾孟平朗声解说，“每户五亩地起租，最高十亩。”
“我等不识字要如何报名？”
“我家那小子去了学堂两月，认得不少字，我带他去。”
“那我带姑娘，我们仨姑娘老大去了学堂。”
“大家放心，到了报名的地方会有专人给你们念契约。”顾孟平又说了一句，扭头看向苏绾，“苏姑娘，在下听闻你姐弟二人今日要状告大伯，特意赶来帮忙，不知姑娘是否欢迎。”
他昨日听苏驰说了一嘴，担心他们姐弟二人赢不了，专程过来帮忙。
苏驰可是当今天子让自己收的学生，自己身为老师明知学生遇到难题却不出面，说不过去是其一；其二，他日后在国子监怕是也要被人笑话。
国子监第一大才子，告状都告不赢。
“夫子，你怎么来了。”苏驰开心莫名。
苏绾淡淡颔首，“多谢顾夫子仗义，帮忙暂时不用。”
顾孟平略尴尬，“无妨，在下正好也看看府尹大人如何审案。”
他四月参加为庆祝先皇寿辰加开的乡试，考中恩科解元，因此不用参加秋闱，只等来年春闱开考。便是考不中状元，也能入仕为官。
“谢谢夫子。”苏驰眉飞色舞，“我阿姐很厉害的。”
赵珩瞥一眼苏驰，决定给他找个好师傅教他习武，有所成便扔北境去。
见到谁都跟人夸苏绾，生怕别人注意不到她。幸好这顾孟平为人自负，知道苏绾是商户女便会嫌弃。
苏绾也不会看上这样的人。
“是吗。”顾孟平没把苏驰的话当真，跟在他们身后一块去大堂。
苏驰十四岁才进学堂，便是苏家之前家境不错，苏绾最多也只是识字罢了，样貌虽是不输尚书千金柳姑娘，才情断然不如她。
当日在国子监门外，天子出示玉佩表明身份，要自己好好教导苏驰，说苏驰是故人的家人。
天子口中的故人应该苏驰的爹娘，而不是苏绾。
他身为苏驰的老师，也不好打听苏绾之前的数年去了何处，为何让苏驰过得如此困苦。但他知道兰馨坊的东家是苏启民。
苏启民既然是他们的大伯，那苏家便是商户。
汴京城中不少商户之女，也跟着千金、贵女学习琴棋书画，却无多少才情还小家子气，眼中只看得到利益。
他前日初见苏绾被惊艳到，并非是因为她的样貌，而是因为其大方率性的举止。
她的与众不同，不过是因为出身商户打小抛头露面，自然不会扭捏。
进入府衙院内，府尹和师爷已开始升堂，堂上之人却未有下跪反而大声斥责府尹无能。
顾孟平和苏绾等人一块停下来，伸头往里看。
在堂上喧哗之人他只认识镇国公府的小公子，边上那位却不认得。
苏绾也在看着大堂上的侯府世子，脑中浮起前两天的梦境，轻轻摇头。
在安阳作死就算了，跑来汴京还这么闹腾，生怕武安侯府凉的不够快。
新帝刚刚颁布的租田政策，看着没影响到王孙侯爵、世家大族，实际已经磨刀霍霍。
将武安侯和两位国公搞下去，拿回来的田产继续分租给百姓，下一步就是那些所谓的世家大族了。
饭要一口一口吃，新帝怕是也这个意思。
“这世子如此纨绔不讲理，不知府尹敢不敢将他关入大牢？”苏驰小声嘀咕，“阿姐，他会不会找我们报复？”
“不怕。”苏绾抬手拍了下他肩膀，压低嗓音提醒，“别说话，看着便好。”
汴京府尹是新换的，跟她梦境里见到的新府尹是同一个人。
苏驰乖乖点头。
顾孟平看到这一幕，轻轻摇了下头复又看向堂上。
得罪世子日后怕是麻烦丛生，他现在还没法见到天子，也无能力跟世子对抗。
天子这是给自己出了道难题。
“来人，将这醉酒胡闹的狂徒押下去，各杖责二十后关入大牢等候发落。”汴京府尹嗓音发沉，“若敢违抗，便狠狠地打。”
“你敢！区区汴京府尹竟然敢动到我头上，你的乌纱帽不想要了吗！”闫梦海再次叫嚣，“我可是侯府世子。”
“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侯府世子又如何，拉下去打。”府尹从箭筒内拿出两枚红色令箭丢到地上，故作淡然。
天子今日专程来看自己审案，这俩纨绔也不知吃错了什么药，非要今日来闹事。
自己若是处理不好，不单辜负天子的器重，还会留给百姓一个昏庸无能的印象，怕是不久便要被换下。
当今天子对官员要求严明，年底考核不过关者，一律弃用不得再次为官。
“你好大的胆子！”闫梦海被衙役拖出去，披头散发的模样狼狈之极。
“区区府尹竟敢给我等降罪，你给爷等着！”国公府的小公子也叫嚣起来。
府尹状若未闻，等着行刑完毕衙役将人带下去，这才重新升堂，“传寡妇张氏。”
“威武……”大堂两侧衙役出声，片刻后告状的寡妇张氏进入大堂跪下，陈述告状缘由。
她的案子不算复杂，丈夫意外过世，丢下她和一双儿女靠着豆腐坊过日子。大伯却将他们母子赶出豆腐坊，声称豆腐坊是家中的产业，与他们母子无关。
“你可有证据，证实豆腐坊乃是你丈夫所有？”府尹看向地上寡妇张氏，“可有邻居作证？”
“有。”张氏拿出证据递给师爷，在门外看热闹的百姓中走出来几个证人，七嘴八舌的帮张氏说话。
“肃静。”府尹拍了下惊堂木，接过师爷看过的证据。
少顷，他放下证据从箭筒内拿出一枚令牌丢到地上，“传寡妇张氏大伯。”
衙役捡起令箭出去。
苏绾伸手拽了下赵珩的袖子，扭头往边上的空地走。
“可是在担心？”赵珩微微倾身下去，在她耳边嗓音低低的说，“放心，我有陛下的手谕。”
苏绾眨了眨眼，抬手挡在嘴边小声回他，“你的事皇帝也管，他不累吗？”
赵珩正欲说话，门外又进来一帮人。
走在前面的赫然是镇国公府的国公，身后是数名侍卫。
赵珩手臂一伸，将苏绾带过来圈在怀中，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回到苏驰身边等我，不要怕，我带了个同伴过来他们会保护你。”
苏绾也看到了外面来的人，轻轻点头。
赵珩松开她，回过头大步进入大堂。镇国公上门要人，闫梦海说不定会趁机对苏绾做什么，他得给府尹吃颗定心丸。

第107章
苏绾若无其事地折回去，直觉来的人是镇国公。
消息很灵通了，侯府世子喝了一夜的酒没人知道，一大早醉酒上汴京府衙闹事，镇国公倒是来得很及时。
他们真不想给新帝上眼药，就该安静如鸡的待着。
还好，玄黎刚才什么都看到了，等他回宫里复命定然会告诉新帝，汴京府衙发生了什么。
镇国公和定国公也最好洗洗干净，等着凉。
身为开国功臣之后，不单没能再建战功，反而一代不如一代，子孙全养成了废物纨绔，可见家风一般。
也有可能，他们故意如此作为，是为了让高宗皇帝放松警惕。
毕竟父辈都是跟着秦王一起打江山的人。如今秦王倒了，新帝对他们的威胁比高宗更大，自然坐不住。
原先还有徐太师和韩丞相在前面给他们挡火，眼看着火就要烧到自己身上，怎能不急。
苏绾摇摇头，禁不住又同情了一把新帝。
太难了。
从成为储君开始，这一路过来都是地狱模式，并且这模式还在继续。
“阿姐，玄黎哥哥为何要易容？”苏驰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悄悄问，“他是宫里的侍卫？”
方才自己还不敢确认他的身份，见他跟阿姐说话举止亲密，才终于安心。
看得出来，他与阿姐的交情非常好。
“是，你知道便好不要告诉任何人。”苏绾小声提醒，“日后也不要跟人吹嘘我，明日起我换男装。”
苏驰的眼神才亮起来复又黯淡下去，乖乖点头。
他是真的很开心有阿姐能回来，想要告诉所有人他有一个很能干的阿姐，他再也不是无根浮萍。再也不用担心奶奶走后，只剩下自己一个人。
阿姐不喜欢，他以后便不说了。
“阿姐没有责怪你的意思，别多想。”苏绾拍了下他的肩膀，好笑打趣，“可是难过了？”
苏驰唇边抿出一抹笑，摇头。
他不难过，阿姐能回家他每天都很开心。等再过几个月，他把字练好了就能帮人抄书赚银子，给阿姐继续攒嫁妆了。
“让一下。”汴京府的衙役走出大堂，神色严肃。
来看热闹的百姓自动让开一条道，看镇国公的眼神隐隐透着不满。
苏绾带着苏驰往后退了一步，和其他百姓一起看热闹。
“下官见过镇国公，不知国公登门有何贵干。”汴京府尹迎了出来。
赵珩回到苏绾身边，泰然看戏。
“孤听闻犬子上衙门胡闹，故而前来领其回去管教。”镇国公横眉冷目，“人在何处？”
“下官未曾见过世子，国公若是不信不妨问问这些百姓。他们自府衙开门便到了，若真有人来捣乱，不会没瞧见。”汴京府尹气定神闲。
陛下就在边上看着，他有人撑腰不怕镇国公发难。
若镇国公硬闯大牢，便把他也关进去。
府衙内的官兵已经准备妥当，由陛下的近卫统领，就等着镇国公抢人自投罗网。
“当真没有来过？”镇国公的脸色更冷了些，目光凌厉地注视着汴京府尹。
他是新帝未登基前换上来的，有依仗果真气势都不同了。
连个府尹都不将自己放在眼里，日后哪还可能有尊荣可言。
“国公这话说的就不对了，百姓就在这里，问一下又不费事。”汴京府尹面带微笑。
镇国公闭了闭眼，偏头递了个眼色给身边的护卫，示意他去问。
新帝最近动作频频，今日更是不顾朝臣反对，将抄家所得的良田租给贱民耕种。户部尚书被其赶去靖安赈灾，半月后才回京。
万一新帝趁着户部尚书不在朝中，同意朝臣的弹劾撤了户部尚书的职，国公府只怕也要倒。
秦王父子俩一个遭遇埋伏身死，一个被软禁，打破了他们所有的计划。
按照原来的部署，他们计划等新帝拿下太师和韩丞相后，再以清君侧为名除掉新帝，扶持秦王上位。
只差一日。
他们各自集结府兵，等着秦王在福安寺安顿下来，第二日再碰头商议兵力部署，杀了新帝直取帝位。
谁知这新帝像是长了眼睛一般，竟提前知晓秦王带兵入京，还设下陷阱将秦王截杀。
再不把秦王世子救出来，共同讨伐新帝，等着他们的下场不会比太师等人好多少。
近日，他们跟武安侯商量好了，趁着新帝登基时日尚短，兵权尚未完全掌握，让侯府世子入京闹事，以便武安侯有借口入京。
两座国公府屯兵三万加上武安侯的三万兵力，戍京大营内的一万人马，只要靖安开始反，他们拿下汴京绰绰有余。
镇国公想到这，磨了磨牙后槽牙，看向大堂门前的百姓。
所有的百姓皆摇头，否认见过世子。
“你来回答。”镇国公抬手指向苏驰，“不得有半句虚言。”
苏驰缓了缓心跳，泰然上前，“回国公，草民不曾见过世子，今日一早过来恰好遇到府衙张贴租田公告，草民只顾听议论了。”
有玄黎哥哥在，他不怕。
“那么大个活人你都看不见！”镇国公心中的火气陡然高涨，抬手指向苏绾，“那你来说。”
苏绾神色平平，“未曾见过世子，民女也不知世子长得何等模样。”
“我也不认识世子长什么模样。”
“草民也是。”
“世子没看到，倒是见到镇国公了，想来草民的运气还不错。”
镇国公怒火中烧，心知纠缠下去对自己毫无用处，遂寒着脸冲汴京府尹拱手，“既然犬子不在，那便告辞。”
“恭送国公。”汴京府尹含笑回礼。
镇国公瞪他一眼，扭头往外走。
武安侯世子身边护卫亲自报信，怎可能会有错。
这汴京府尹分明是不想放人，若自己强行闯入大牢，恐有去无回。
他府中庶子尚有三四人，损失一个也无妨。至于武安侯世子，汴京府尹胆子还没那么大，真的敢做什么。
就是这武安侯世子不在汴京府衙，照那世子以往的行事作风，说不准是睡在酒楼还是青楼，武安侯冒然入京，新帝必定会起疑。
镇国公越想越窝火，忍不住回头看了眼大堂门外的百姓，暗自琢磨府尹的反应。
他方才如此镇定，想来是得到了新帝的重用。
得尽快传信给武安侯，让他想办法，无论如何都要找到借口入京碰面。
镇国公脚步匆匆，带着护卫转眼出了大门。
围观的百姓放松下来，脸上挂着出了口恶气的笑容，低声谴责镇国公府的世子欺男霸女，关个几年才好。
苏绾收回视线的间隙，衙役也将被告之人带了回来。
她抿了下唇角，扭头看向汴京府尹。
府尹脸上未见丝毫轻松，也没了方才的坦然无惧，看着有些紧张。镇国公来要人他都不紧张，这会却慌了？
记得她在梦里到汴京府衙审安阳王家的人，他看到自己可是吓得不行。
像是刚从底下升上来，生怕自己在皇帝面前做不好的样子。
她多次入梦，梦中见到的人和现实里性格基本都是一致，只有这府尹是两个性格。
苏绾想到这，不动声色地往赵珩身边挪了下，轻声嘀咕，“你说了什么？”
赵珩低下头，在她耳边回话，“告诉他我会将今日之事禀告陛下。”
“当真？”苏绾偏过头，似笑非笑，“我怎么觉得陛下就在附近？”
赵珩冷静摇头，“不在，姑娘为何如此觉得。”
她莫不是看出汴京府尹在现实中的样子，和梦中不一致？
“低头。”苏绾唇边弯起一抹笑，从荷包里拿了块糖剥开。
赵珩看着她的动作，头又往下低了些。
苏绾把糖喂到他嘴里，趁机在他耳边说，“女人的直觉，你不懂。”
赵珩含着糖，垂眸掩去眼底的笑意，“那姑娘可还有其他的直觉？”
她观察得如此细微，怎么就没发觉自己喜欢她。
“有啊。”苏绾抬手遮住嘴巴，故意逗他，“我觉得你比陛下好看，比贺大夫也要好看一些。”
赵珩站直起来，心跳乱成一团，耳朵也跟着烧起来。
她觉得自己比贺清尘好看？
苏绾仰起脸，看到他发红的耳朵，手忽然有些痒，差点忍不住伸手去捏，好在最后忍住了。
大庭广众之下，还是要注意下影响。
顾孟平将他两人的一举一动收入眼底，暗暗摇头。
尚未婚嫁便如此亲昵，简直有伤风化，可惜了苏绾那倾国倾城的样貌，竟看上个相貌平平的护院。
“寡妇张氏控告夫家大伯强占家产一事，有理有据，按北梁律法，判其归还豆腐坊地契房契，罚其劳役三月。”汴京府尹的声音从公堂内传出。
“谢府尹大人为民妇做主。”寡妇张氏叩谢。
苏绾拽了下赵珩的袖子，抬脚走进大堂。
寡妇张氏抹着泪出去，开心地跟来看热闹的乡亲打报喜。
苏绾入内行礼。
“堂上何人？”汴京府尹看了眼苏绾，立即低下头掩饰自己的慌乱。
直视未来皇后可是大不敬之举。陛下就在边上看着，自己万万不可犯错。
“民女苏绾，汴京人士，父亲苏启生乃是香料商人，于十二年前被大伯假扮债主逼死，留下田产三十顷，香料铺子两间，房产三处，皆被大伯苏启民所占。民女恳请大人秉公断案，将原属于我姐弟的田产房产，判归于我姐弟。”苏绾泰然下跪，“状纸已呈交，这些是证据。”
汴京府尹吞了口口水，示意师爷过去拿证据，“起来说话，本官看过你的状纸，十二年前你将将十岁，如何知晓这一切是你大伯所为。”
这案子审不好，自己仕途堪忧。
“回大人，民女有证据。”苏绾从容起身，“十二年前，北梁尚未允许女子置办产业，被占的产业皆是民女父亲的名字。”
汴京府尹点点头，接过师爷递来的证据，拿了块令箭丢到地上，“去兰馨坊将苏启民带来。”
衙役拿起令箭转头出去。
顾孟平眼底满是诧异，他原以为苏驰是在吹牛，未有想到苏绾如此沉着冷静。
她似乎并不惧怕府尹的官威，出口条理清晰，像是有备而来。
转念又想，商户女从小便与各色人等打交道，见过许多世面自然不惧。
苏绾浑然不知自己被点评，一直留意观察汴京府尹的反应。
刚才镇国公来他都不慌，到她就慌了？寡妇张氏一直跪在地上，到自己便允许站着，难道是因为新帝的手谕？
有可能。
可他为何不敢直视自己，好像看了她就会仕途不保的模样？
想到这，她徐徐回头看向赵珩。
他站得笔直，哪怕易容后相貌平平也比顾孟平有气势，甚至有种俾睨天下的威仪在。
然而耳朵还有些红，气势生生减半。
苏绾唇角弯了下，收回视线等着衙役将大伯带过来。
大堂安静下去。
汴京府尹看罢所有的证据，吩咐师爷安排人去大牢提证人过来等着，陛下还有要事，自己不可磋磨浪费时间。
等了片刻，苏启民带到。
他被衙役按着跪下，看到苏绾眼神变了变，迟疑出声，“不知大人何故将草民带来？”
这侄女不是已经死在宫里了吗，怎么活着出来了？
“民女苏绾状告你勾结山匪谋财害命，强占家产，你可知罪。”汴京府尹沉声开口，“从实招来。”
“她血口喷人！”苏启民心底咯噔了下，顿时恼羞成怒，“大人莫要信她胡言乱语。”
这事她怎么会知道？当年她就是个十来岁的小丫头片子，过了这么久翻旧账，她手中到底有多少证据？
“苏绾，你来说。”汴京府尹出声。
“是。”苏绾低头看了眼身边的苏启民，将各种证据证人的名字摆出来，具体到什么时间苏启民做了什么，事无巨细地说了一遍。
苏启民额上冷汗直冒，见鬼一般看着苏绾。
她竟是什么都知道，还找到了证人？
顾孟平也更加诧异，这如此多的人和事，便是背下来也会出现疏漏。苏绾却能理清其中的关系，有条不紊地陈述，难怪她说不需要自己帮忙。
若真让自己来，短时间内未必能记住这么多。
她虽无才情，人缺聪明得紧。
“带证人。”汴京府尹一看苏启民的反应就知道证据足了，治他杀头大罪都没问题。
几个被关在大牢里的证人带到。
他们事先已经被审了一遍，看到苏启民立即竹筒倒豆子，将当年的事全部抖出来。
苏启民面如土色，“草民……冤枉，草民也有证人。”
“报上名来。”汴京府尹给他申辩的机会。
苏绾气定神闲，也等着他找证人。
“草民……”苏启民嗫嚅一阵，老实认罪。
他的证人就是刚才给苏绾作证的那几个，还穿着囚服呢。他都不知道苏绾出宫，一直以为她死在宫里了。
新帝登基后，他托宫里御膳房管事的公公，打听苏绾在宫里的下落。那公公回话，苏绾是陈皇后身边的宫女，和陈皇后一起死在大火中。
他彻底安了心，谁知苏绾竟然没死，还活生生出现眼前把他给告了。
当年分家，父亲偏袒弟弟，给了他一间铺子和一本《香料集》，自己只分了三十顷的田地，一处房产和三间铺子。
弟弟靠着那本《香料集》，短短数年便成了汴京有名的香料商人，置办起不少产业，二房三房都想着要巴结他。
而自己却因为经营不善，过上卖铺子卖田地的日子。
若非如此，自己也不会打《香料集》的注意，不会勾结山匪抢了弟弟从外地进的香料，还以债主名义逼死他们夫妻俩，拿走所有产业。
苏启民抬起头，目光怨毒地看了苏绾，恨恨磨牙。
这个祸害命真硬！宫里那御膳房的管事没能弄死她，烧死了继后的大火也没能烧死她。
“啪”的一声，汴京府尹拍了下惊堂木，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民女苏绾状告大伯勾结山匪谋财害命，强占家产一事证据确凿，按北梁律法现将苏启民收押，秋后问斩，所占的产业全数归还，再罚良田二十顷白银千两赔偿苏绾姐弟。”汴京府尹徐徐出声，“让他签字画押带下去，退堂。”
“求大人开恩啊！”苏启民彻底慌了神，脸色煞白，“人并非是草民是杀的，也并非草民逼死的。”
“还想为自己开罪？”苏绾低头看他，“你身为主犯罪大恶极，比逼死我爹娘的那些人更可恶。”
苏启民瘫倒在地上，彻底没了声。
画押后，他很快被带下去。
汴京府尹叫来师爷和衙役，随苏绾去拿回属于他们姐弟的产业。新帝在边上看着呢，这事还是尽快办妥为妙。
苏绾走出公堂，伸手拍了下苏驰的肩膀，如释重负，“阿驰，你要好好读书，爹娘留下来的铺子我先帮你管着。”
苏驰如今可是名副其实的富二代，将来若是入仕，能断了他收贿赂的心思。
她要成为北梁首富，好好教导苏驰，让他当一个清正的官员。
“我听阿姐的。”苏驰笑中带泪。
总算拿回爹娘留下的产业，还将大伯绳之於法。
赵珩跟上去，唇角微微上扬。
走出府衙大门，苏绾停下来，将赵珩拉到一旁小声提醒，“你是不是该回宫跟陛下报信？”
赵珩点头，“是要回去。”
“谢谢你帮了我这么大的忙。”苏绾从荷包里拿出一块糖剥开喂到他嘴边，状似不经意的语气，“汴京府尹为何如此怕你？”
升堂过程中，那府尹看了他十二次。

第108章
赵珩险些被口中的糖噎到，只一瞬便冷静下来，从容解释，“我是陛下身边的近卫，他估计是担心我不能据实以告。”
“只是这样？”苏绾迎上他的目光，严肃道，“他若是连陛下身边的近卫都如此畏惧，这府尹怕是当不长久。”
身为汴京府尹，就得管好汴京这一亩三分地。
只是天子身边的近都让他诚惶诚恐，如何面对其他王孙侯爵，世家大族？
主要还是那府尹面对镇国公时无比镇定，到她上堂反而紧张发虚，像是稍有差池就会被革职一样。
能让他如此不安，除了天子不会有别人。
这府尹她在梦中见过，也是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生怕头顶的乌纱帽掉地上。
“你的案子有陛下手谕，我又是陛下身边的近卫，他估计是把你误会成未来皇后，当然紧张。”赵珩暗暗绷紧了神经。
疏忽大意了，汴京府尹在梦中出现过，今日的表现确实有些一言难尽不堪大用。
他一再叮嘱不可露出破绽，还是被苏绾给注意到了。
之前几回自己都没承认，这回更不能承认。
“这么说还真有可能。你先回宫复命，我去要铺子。”苏绾脸上浮起坏笑，“我要是跟陛下抢你，会不会被问罪杀头？”
他说的不无道理。
新帝要汴京府尹审案，还派了近卫盯着，以府尹那么慌张的反应，八成真是把她误会成未来皇后了。
皇后的案子审不好，那乌纱帽还真保不住。
“不会，陛下身边能人很多。”赵珩悄然松了口气，眼底漫起笑意。
不用抢，他随时愿意让她养。
“那我再考虑一下要不要抢。”苏绾狡黠扬眉，挥挥手，扭头去追苏驰和顾孟平。
赵珩站在府衙门前，含笑目送苏绾的身影走出视线，转身折回府衙。
他现在就得出城去安阳。
“陛下，马车和侍卫已安排妥当，侯府世子也提了出来。”墨竹穿着一身百姓的衣服，从暗处出去，紧紧跟上。“现在走？”
“现在走，墨霜那边安排好，别让她出意外。”赵珩交代一句，穿过公堂去后边的西厅。
他一出现，府尹和师爷还有衙役跪了一地，“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万岁。”
赵珩瞥了眼汴京府尹，面色发沉，“平身。”
苏绾说的没错，这府尹真的不能用。
如此小事他都惶恐不安，若是两位国公和武安侯真带兵攻入汴京，他怕是要等自己下令了才知该如何反应。
镇国公带着护卫进入府衙之时，他便慌了神。
若不是自己出面让他瞒住镇国公，不让其将人带走，又安排墨竹统领府衙官兵，他怕是要直接把人交出去。
“陛下还有何吩咐？”汴京府尹额上冷汗直冒。
他做得不够好吗？陛下为何如此生气，自打进来周遭的空气就冷得渗人。
“无论谁来要人，都说人不在。”赵珩丢下一句，示意墨竹把闫梦海带走。
墨竹领命上前，将晕过去的闫梦海提起来，丢入马车内。
赵珩坐上另外一辆马车，自府衙后门出去。
江崇带着一班侍卫等在府衙后门外，看到赵珩的马车出来，旋即迎上去。
此行恐有风险，他已调集城外的禁卫军候命，一旦安阳有异动便直接攻入救驾。
赵珩掀开帘子看了眼，解下腰带，脱掉身上的百姓便服。
户部尚书还有半月回京。
他原本可以早回的，昨日来了信，说在平崇开渠引水一事再无百姓反对。他留下核对工部上报的账目，回京的日期延后。
延期半月，武安侯和两位国公，以及朝中那几个尚未处理的老臣，怕是已将一切都准备妥当，就等着靖安灾民造反他们好策应了。
自己不会给他们这个机会。
赵珩换上蟒袍，取下脸上的□□，漠然出声，“传朕旨意，拜访安阳清流世家王家，为学堂聘请名师。”
“是。”江崇在车外应了声，将他的旨意传达下去。
另一头，苏绾带着苏驰和汴京府衙的衙役，进入兰馨坊，向大伯母和两位堂兄出示判决结果。
“你这祸害不是早死了吗？”大伯母孟氏看到苏绾便白了脸，浑身哆嗦，“你怎么还活着！”
方才衙役来带人，只说有人控告当家的，还不准他们前去观看违者重罚，未曾想竟是苏绾告了他们。
“让你们失望了，我不单活着还活得很好。”苏绾轻笑，“这铺子还有我爹娘留下的三十顷良田，香料铺子两间，房产两处的地契、房契都交出来，我还要去官府更名盖章。”
她说完，在孟氏还没吐血之前慢悠悠补充，“另外还有赔偿我们姐弟的良田二十倾，白银千两。”
玄黎查到大伯手中所有的产业资料，把这些都还回来，他们母子三人受完连坐的刑罚，可以去喝西北风了。
原主受了八年苦，最后还被御膳房管事的公公害死，也该让他们尝尝一无所有的滋味。
苏绾眯起眼，回想起孟氏见到自己说的第一句话，脸色倏然转冷。
原主的死，或许并不是那个管事的公公看上她的容貌，而是大伯想借着公公的手，让原主死在宫内。
苏驰身边只有年老体弱的奶奶李氏。若是原主死了，以他的处境，想要告官拿回那些产业根本不可能。
再来十年都难。
苏启民不会让他有机会去告，若不是他去了馥香坊当学徒又隐姓埋名搬家，早死一百回了。
可惜那管事的公公还在宫里当值，自己无凭无据，没法告他和苏启民合谋，意图害自己性命。
若是告了，自己还活着的消息必定会泄露，还会因此惹来杀身之祸。
新帝只给她写过出宫诏令，太容易被误会成是新帝的女人了。
苏绾暗自磨牙。
当初陈良妃封后，她偏就没想起这件事，不然早收拾那公公了。那样的人留在宫里，今后还会残害其他的宫女。
白白错过机会。回头跟玄黎说一声，把那公公赶出宫或者杀了。
“凭什么给你！”站在孟氏身后的苏亭越吹胡子瞪眼，抬手指着苏绾的鼻子骂，“你个贱人，休想从这拿走半分银子。”
这堂妹竟然没死？！
苏亭蔚伸手拽了他一下，眼珠子滴溜溜转。
这堂妹是如何出宫的，宫里出来的消息，明确说她已经被烧死了。
“凭汴京府的公文。”苏绾余光瞧见秋霜跟进来，唇角微弯。
汴京府的师爷都在，他们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
苏亭越气疯了，若不是孟氏拦着，差点冲上去打人。
“苏姑娘不必与他们废话。”师爷上前一步，沉声下令，“将孟氏和苏家的两位公子擒住，若是不肯交出房契、地契罪加一等。”
府尹大人说苏姑娘的身份非同寻常，此事一定要办得漂亮。
“我给。”孟氏拽了下苏亭越的袖子拦住苏亭蔚，含恨同意，“劳烦师爷随我回家取。”
婆婆李氏还活着，不会让苏绾杀了夫君，到时自己哭一哭说不定还能要回点东西。
师爷淡淡点头。
“娘，凭什么要把铺子都给这小贱人，爷爷把《香料集》给二叔明显是偏袒。”苏亭越口不择言。
秋霜上去就给了苏亭越一个耳光，眼底杀意尽显，“嘴巴放干净点！”
苏亭越摔出去，张嘴便吐出一口血。他抬起头还想再骂，看到衙役也围过来，这才讪讪闭嘴。
苏绾的身份……好像变得有点不一样了。
十二年前，她和苏驰穿得跟乞丐一样，跟着奶奶来求父亲给他们一条活路。父亲未有答应，苏绾不得已卖身入宫当宫女。
如今她非但没死在宫里，身边还有了婢女，就是汴京府衙的师爷对她也十分恭敬。
莫非，她在宫中勾搭了哪个皇子或者是王爷大臣，当了别人的外室？
宫里的宫女一月才多少银子，八年下来顶多也就二三百两，也经不起她这么花。身上的衣裳出自锦衣坊，样式虽是去年的，但也不便宜。
一套下来也要三百多文钱。
苏驰也是，身上的衣裳一看就像是公子哥，而不是银子只够吃饭的人家，能日常穿着的。
肯定是当了别人的外室。
苏亭越压下胸口的恨意和火气，决定先按兵不动，等找到苏绾的把柄，再逼她把铺子田产还回来。
“带走。”师爷瞟了眼苏亭越，转过头立即很客气地跟苏绾说，“苏姑娘请。”
“师爷客气。”苏绾抬脚出去。
衙役把兰馨坊的掌柜和小二都赶出来，锁门拿了钥匙递给苏绾。
百姓闻讯，纷纷过来看热闹。
苏亭越垂下头，恨不得将苏绾挫骨扬灰。
苏绾拿了钥匙，经过顾孟平身边浅浅地笑了下，抱歉道，“顾夫子若是有事便先回去忙，今日谢谢你赶来帮忙。”
“那好，回头见。”顾孟平拱了拱手，淡然转身。
他以为苏绾会跟苏启民的夫人吵起来，甚至做好了准备看她泼妇骂街，谁知她竟是半句都不骂，也没趾高气昂。
从头到尾她都很从容，便是生气也未有口出恶言。
自己对她的偏见似乎大了些？
“阿驰。”苏绾招呼苏驰过来，轻描淡写的说，“你入了学堂便是读书人，莫要学人口出恶言，要以理服人。”
苏亭越闻言，捂着被打肿的脸眼底恨意丛生。
不知是哪个王公贵族的外室罢了，能嚣张到几时。
苏启民的宅子买在四新坊，院子虽然没有苏绾新买的房子大，布置却极为雅致。
苏绾随意看了一圈，决定一会更名的时候将房主换成苏驰。
这些是原主和他的，自己不能要。
孟氏进屋翻箱倒柜，找出所有的房契和地契交给苏绾，又把所有的碎银都凑出来，才凑齐了一千两。
“钥匙交过来。”苏绾数了一遍银票，将凑数的碎银都给了苏驰，态度冷淡，“从今往后这儿还是苏宅，就是跟你们没有任何关系。”
“你讲不讲理的！”苏亭越呲牙，“房契地契都给你了，你还让官府罚我等连坐！”
“不讲理。我跟阿驰吃了十二年的苦，该你们尝尝了。”苏绾说完扭头看着身边的师爷，“我可有做错。”
“苏姑娘无错。”师爷赔笑，“房子还给你了你便是房主，他们三人都是共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若他们不服呢？”苏绾佯装不懂。
“可流放三百里。”师爷含笑接话。
孟氏气得胸口疼，可又没法发作，伸手拽了下儿子苏亭越，咬牙出声，“叫管家将钥匙送过来。”
苏绾抬了下眼皮，面若寒霜。
孟氏交完所有的钥匙，苏绾还不肯罢休，命秋霜上前将她藏在身上金银首饰全部拿下来。
“苏绾你当真要如此绝情？”孟氏目赤欲裂。
她原想带着点东西打点衙役，让自己和儿子少受苦，苏绾竟是把自己给看穿了。
“你们当初不也绝情，我不过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苏绾漠然掀唇，“你们如今可是戴罪之身，最好安分些。”
北梁律法也讲究连坐，苏启民杀头，孟氏及两个儿子各打五十大板，劳役半月，降级为奴。
刚才在公堂之上，府尹只判了苏启民，未有判孟氏和苏亭越兄弟二人，只写在公文上。
玄黎不让他们母子三人上堂，也不准铺子的帮工去看，估计是怕他们发觉事情不对逃走。
安排得很周到。
孟氏险些咬碎了牙，目光淬毒。
当初就不该信那公公的话，以为她真死在宫里了！
苏亭越也恨极了苏绾。
昨夜他还是苏家大公子，跟武安侯府的世子攀上关系一起喝花酒，还认识了镇国公的小公子。
虽是庶出，那也是皇亲国戚比他这个商户子要高贵。
一夜过去，他什么都没了说不定日后还要餐风露宿成为乞丐，这一切都是因为苏绾。
等他服完劳役，非找出她的把柄不可。
苏亭蔚也觉得此时不宜大闹，苏绾此番作为像是有依仗，得从长计议。
母子三人被衙役带走。
苏绾遣散了府中的所有下人，带着苏驰跟师爷回府衙给房契、地契更名盖章。
全部弄好，时间也过去了大半天。
她带着公文将另外几处房产的下人都遣散，和苏驰一起回了兰馨坊，清点库存。
苏驰帮不上忙，老实去外边等着。
苏绾把库存的以及调配好的香料登记好，带上账本出去，门外意外来了两个熟人。
“你们怎么会在一起？”苏绾看着乞丐一样的空远，还有做男装打扮的陈皇后，赶紧招呼他们进来，“发生什么事了？”
空远这小沙弥不好好在福安寺跟着住持学医，怎么当起乞丐来了？

第109章
陈舒进去后顺手关上门，虚揽着空远的肩膀坐下，从容出声，“他被人掳走又自己逃回来的，我换了名字叫陈舒，会一直做男装打扮。”
苏绾含笑点头。
陈舒看了眼坐在苏绾身边的少年，见他二人眉眼有八分相似，顿时放下心来，简单说了下空远的身份和他这几日的经历，还有自己遇到他的经过。
中秋前，空远被镇国公的人从福安寺带出来，藏在国公府的一处房产里，这小子自己逃出来又不敢回福安寺，便跟着一群乞丐混在一起。
她今日去找道士问他梦境一事，出来就看到空远被几个乞丐打。
在福安寺时，她见过空远几回，一时不忍便将他叫过来，带他去吃东西。
他许是委屈坏了，一直哭。
她给擦泪时发现他脖子上挂着的玉佩，拿出来一看，发觉他和秦王有关系，逼问之下才知他是秦王幼子。
陈舒说完，一脸为难地看着苏绾。
她原想将空远交给任长风，考虑到任长风的身份，说不定会下手杀了他，这才带着他到处找苏绾。
也是运气好，听到百姓议论说兰馨坊的东家被官府判了杀头的大罪，她想起苏绾熟知调香，直觉这事跟她有关，便一路过来。
“容我想想。”苏绾意外莫名。空远竟然是秦王幼子？
“若你不方便我便先收留他。”陈舒叹气，“陛下应该一早知道他的身份，未有杀他便是允许他活着。”
空远自小便被送到福安寺出家，赵珩杀了秦王，不会不知道这个情况。
他没动，镇国公反倒动了，怕是想借着为秦王复仇的名义反了赵珩。
空远低着头，眼里含泪，死死攥紧手中的佛珠。
他被镇国公派人从福安寺带走后，先去了镇国公府。原本想逃出镇国公府，谁知后来迷路误打误撞进了镇国公的书房。
镇国公恰好带着人进来商量要事。
他躲在柜子里，听到他们在讨论名单便默默记下。昨晚半夜，他被带离国公府关到其他的地方。
今日一早，他醒来便想法子把记得的名字都写下来，并逃了出来。
原本他想直接入宫找天子堂兄，将名单给他让他早做准备，又担心被国公府的人抓到，这才扮做乞丐。
可汴京的乞丐也欺负人，要不是遇到在福安寺见过的施主，他可能会被打死。
佛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他不知那份名单送到天子堂兄手中，会害了多少人又能救多少人，能积多少功德，只求北梁不要发生战乱。
菩萨说，出家人要慈悲为怀。
空远等了一阵不见苏绾说话，暗暗绷紧了脊背。
苏绾留意到他的反应，黛眉蹙起，“空远，你是想活下去为你父王复仇，还是永远只做个医者救死扶伤，哪怕新帝就在你跟前，你也不会杀他。”
也没过多久，他便没了在福安寺的天真，眼神也没那时清澈。
他又没错，只是生错了人家。
“空远不想复仇，只想好好学医救死扶伤。”空远难过低下头，“可空远无法自己做主。”
他被镇国公带走后，那人每日都跟他说必须为父王复仇，一定要杀了天子堂兄。
天子堂兄不杀父王便会被父王所杀，冤冤相报。
他是出家人，入了佛门便不可再有杀心。
“我们送你回福安寺，再想办法送你离开汴京继续去学医，你将来长大也不能找陛下报仇，能做到吗？”苏绾半蹲下去，抬手轻拍他的肩膀，“从今往后你只是个寻常的出家人，不再有其他的身份。”
“空远做得到。”空远语气坚定，“空远不会报仇，菩萨在天上看着空远。”
“那你等下，我去安排。”苏绾站起来，招呼苏驰带他去梳洗。
“施主，我有个平安符想给那个帮我取风筝的哥哥，你可以帮我给他吗？”空远双手合十，眼里满是期待。
天子堂兄似乎还没告诉她真实身份，不然也不会让她在宫外生活。自己更不能说，以免祸从口出。
镇国公想要杀了天子堂兄，知道堂兄在意她，必定会派人杀了她。
她是好人，自己不可恩将仇报。
“可以。”苏绾失笑，“我一会就送到他手上。”
她送到暗卫训练基地就行，那的人都认识玄黎。
“多谢施主。”空远礼貌行礼，跟着怀里拿出一只样式很特别的荷包递给她，“这平安符是小僧求来的，给你的那只被乞丐抢走了。”
“那你下次再给我求。”苏绾笑了笑，接过来仔细收好，“先去梳洗，我去给你买两身衣裳。”
福安寺住持能把殷晓君藏起来，就一定也能把他也藏好，送出汴京。
“谢谢苏施主。”空远再次道谢。
苏绾笑了下，偏头看向陈舒，“陈公子陪我一道去？”
换了男装的陈皇后看着年轻许多，这些日子似乎过得也不错。
“当然可以。”陈舒失笑。
苏绾叮嘱苏驰一番，和陈舒一道开门出去。
“方才空远说帮他取风筝的哥哥，可是陛下身边的人？”陈舒语气随意，“你们还有联系？”
那人不会是赵珩吧？
“是御膳房的庖厨，我的男装就是他送过去的，空远收过他给的糖果，许是想感谢他吧。”苏绾没说实话。
她俩假死出宫的事早晚都会被人发现，还是像以前一样保持一点距离比较好。
新帝没把她们送走，不管出于什么用意，她们自己也不可大意。
“原来如此，这孩子还真挺可怜的，生在天家也不是他自己能决定。”陈舒叹气。
“希望他今后能平安吧。”苏绾也觉得空远可怜。
他也不过十来岁，只比苏驰小个一两岁，却被一群大人裹挟着去争权夺利。
陈舒摇摇头，沉默下去。
她本想问苏绾有没有做什么奇怪的梦，话到嘴边又打消了念头。
不能问，这件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赵珩今日刚刚颁布租田政策，明显是要针对宗室和皇亲国戚，若是让他知晓梦境一事，她们谁都活不了。
离开汴京的念头她也有过，可那梦境不破，她着实不放心。
任长风这两日在教她易容术，她打听得知官办学堂的女夫子，都是东宫出来的侍妾，便歇了去学堂的心思。
那些侍妾都见过她。
未有学好易容之前，她出现在学堂定会赵珩带来麻烦。倒是同安堂这边同意收她当弟子，就是还要再等几日。
好在男装打扮省了不少麻烦，无人注意到她。
买好衣服雇了马车回去，空远已经梳洗完毕。
苏绾等他换上干净的衣服，带他自后门出去，上车前往福安寺。
“待会到了福安寺我们不走正门，从侧门送货的那条道上去，我来让住持安排。”陈舒仔细给空远整理袖子，轻声交代，“莫要让人知晓你回了福安寺，身上的银子收好，到了外地或许能用得上。”
空远抿着唇角用力点头，她们都是好人。
陈舒见他听进去了，也放心了几分。
安顿好空远，苏绾回城后跟陈舒分开，互相都没打听彼此的住处，很是默契。
眼看就要天黑，苏绾带着秋霜，将空远给的平安符送到暗卫训练基地交给老贾，托他转交。
空远还挺有心，求平安符都给求双份。
苏绾走后，老贾不敢耽搁立即上马奔赴安阳。
一个时辰后，他终于赶在城门关闭之前进入安阳，将荷包送到赵珩手中。
“她专程给我的？”赵珩眼底漫上笑意，打开荷包见里边只有一张纸，眉头皱了下收起笑意展开。
是镇国公等人密谋造反的名单。
苏绾从何处得来？字迹也不是她的。
“皇后娘娘带着墨霜送过来的，属下不敢耽搁。”老贾粗粗喘气。
这一路他都没歇过。
“国公府这两日什么动静？”赵珩收起名单，身上的气息骤然转冷，“说仔细。”
老贾绷紧了神经，“镇国公和定国公未有大动作，倒是镇国公的夫人中秋前去了一趟福安寺，带着世子和大小姐及几个护卫。”
赵珩曲起手指轻敲桌面，“之后呢？”
空远在福安寺，镇国公等人找不到秦王世子的下落，想必是将主意打到空远身上去了。
“之后未有动作，倒是昨夜有一架马车出府，去了镇国公买在城内的一处宅子。”老贾更紧张了。
“你先回去，通知墨霜她们三个一定要保护好她。”赵珩摆手示意他下去，重新拿起那份名单。
他不杀空远，却也未想过空远会帮自己的忙，也不知苏绾将他安排到何处。
赵珩抬手捏着眉心按了按，叫来江崇。
名单内有朝中大臣，有戍京大营内的将领，还有内务府的官员。
这一连串各司其职的人，真让他们串联起来，自己怕是死无葬身之地。
“陛下。”江崇入内行礼。
“传朕口谕，前往福安寺询问空远的下落，若是他已回到福安寺，请住持善待莫要让他再陷危险之境。”赵珩缓缓坐直起来，“戍京大营内掌管先锋营、骑兵营的两位主将四位副将撤掉。”
“是。”江崇抬头看他，“今夜可是要回宫？”
“明日一早回，武安侯府那边有什么异动。”赵珩敛眉。
镇国公的信，该到了。
“武安侯去了一趟侯府兵营，墨竹带着人正等待时机，准备处理掉几个将领。”江崇恭敬回话。
赵珩闭了闭眼，摆手示意他退下。
江崇行礼退出去，顺手关上门。
赵珩拿起名单从头到尾再仔细看了一遍，想到这次危机又是因为苏绾才及时掌握消息，眼底漫起暖色。
幸而让她出宫了，若是留在宫中她不单会怨恨自己，还会陷入危险的境地。
等收拾了武安侯这帮人，她就安全了。
*
转过天，苏绾早早起来带着秋霜去买材料，请匠人改造茅房和净房。
一大早，街上到处可见去学堂的学生，让苏绾感觉略恍惚，有种自己又回到现世的错觉。
可惜，她再也回不去了。现世的一切，不管她是喜欢还是讨厌，都永远的失去了。
买齐材料请了匠人回去，贺清尘意外登门。
他来得匆忙，脸上出了层薄薄的汗，看着更加禁欲性感。
苏绾请他进来，含笑出声，“贺大夫可是有急事？”
“并无急事，在下来和姑娘说一声，陛下给安排的院子是太子府。”贺清尘目光清澈。
“挺好。”苏绾脸上浮起淡笑，“需要准备的东西我列了单子，你们按着单子准备就行。”
正好她把茅房和净房改造的图纸也画了出来，可以一边监工一边盯着那边的进度。
到花厅坐下，贺清尘又询问一遍是否有遗漏，神色渐渐变得愉悦。
苏绾心情也很好，唇角始终上扬。
“过两日我便带着弟子住过来，到时陛下会安排匠人过来开挖一条暗道，方便姑娘进出。”贺清尘目光灼灼，“若遇到问题，也方便在下找姑娘问询。”
“没问题，不过开暗道的位置我来定。”苏绾觉得可行。
隔壁是新帝立储时获赐的太子府，贼不敢进去，自己也不用担心有贼过来。
长安里、四新坊的房子跟现世不同，说是隔壁其实还隔了一条巷子，家家户户的前后门都可开，院子方方正正，前街后街可通过巷子连接。
只有太平坊、市集和其他平民住的地方，房子是紧挨着的。
“那好，我还要去准备些东西，大概两日后便可开始。”贺清尘脸上浮起笑意，“日后要麻烦姑娘的地方还很多，希望姑娘别介意。”
苏绾微笑起身送他，“不会介意。”
他的行动力强得简直出乎意料，也从侧面证明新帝对他的信任和支持。
就是她接下来一段时间，估计得忙得飞起。
从大伯那拿回来的田产快收割了，她需要一个识字会算账还机灵会办事的管家，还需要几个负责去进货的人。
兰馨坊一堆事，家里还要改建，全得自己来。
幸好当初买回来的，留在自己身边的三个婢女都识字，教会她们帮着应付就轻松了。
出了大门，贺清尘停下来客气拱手，“苏姑娘留步。”
“那好，你若是来家里我不在，就去兰馨坊。”苏绾唇边弯起浅笑，“慢走。”
贺清尘点点头，大步走下台阶。
苏绾折回去转了一圈，选好开暗道的地方，继续忙手头的事。
过了两天，兰馨坊收拾出来，跟供货商的合作细则也重新谈妥，苏绾在店外贴上招人的广告，带着秋霜回家监工。
按照她的设计，四个院子里的茅房和净房还有厨房，全部开挖排污通道，将污水和污染物排到后院的大池子里，以后可一年清理一次不用每天都倒夜香。
忙到天黑，一直安静的太子府终于传来人声。
苏绾循着声音，打开后门出去。
贺清尘等人正在往太子府搬东西，看到她，他笑了下不疾不徐走过来，“苏姑娘。”
“都准备齐全了？”苏绾看向停在太子府后门的三驾马车。
“是，明日匠人会过来开挖暗道。”贺清尘神色轻松，“姑娘要不要过去瞧瞧？”
苏绾正要答应，柳云珊跟过来礼貌行礼，“见过苏姑娘。”
“你好。”苏绾淡淡颔首。
“我有几句话想跟姑娘说，不知姑娘是否方便？”柳云珊抬起头，唇边弯着浅笑，“不耽误多长时间。”
新帝命人提醒自己不可泄露他的身份，她不会说出这件事，只想知道苏绾对贺清尘是什么态度。
这两日自己私下打听过，苏绾是香料商人的女儿，曾经入宫当过宫女，并不像是熟知医理的样子。想不通贺清尘，为何如此信任她。

第110章
苏绾未有犹豫，请她到院子里坐下，从容出声，“柳小姐想要说什么。”
柳云珊今天的打扮也十分素雅，蜜合色的白玉兰散花纱衣综裙，梳着垂鬟分肖髻，被灯笼照亮的脸庞凝脂一般，吹弹可破。
就是看自己的眼神过于复杂。
自己似乎没有得罪她的地方，喜欢她的男配也依旧喜欢她，不管是贺清尘还是顾孟平，他们看自己的眼神并无爱慕。
自己在现实里对他们也没想法，只想赚钱当首富，先把玄黎养在身边。
对贺清尘，她只是欣赏和崇拜，没有爱慕。
“苏姑娘不必如此严肃。”柳云珊笑容浅浅，“师父他醉心医术，能让他分心之人不多，以我所见只姑娘一人，因而有些好奇他是如何结识姑娘的。”
记得后宫妃子去福安寺茹素期间，贺清尘曾经跟自己打听过一个人，如今看来，那人便是苏绾无疑。
也是她教贺清尘，如何处理被地痞纠缠一事。
那地痞几次上门相逼，说尽好话坏话贺清尘都不为所动，要么避开要么拒绝。
躲去福安寺当日，却爽快答应医治，还让那群地痞对他感恩戴德，谢他让那帮主多活了半月。
可依自己所知，后宫妃子和宫女在福安寺茹素期间，除去早课晚课并不能随意走动。
“这是私事，你我并不熟。”苏绾徐徐抬眸，轻描淡写地弯了下唇，“姑娘如此好奇，为何不去问贺大夫。”
原著里的柳云珊知书达理，不像是眼前这样多管闲事的样子。
“你误会了。”柳云珊噎了下，面颊涨红，一时间竟是不知该如何反驳她。
自己没想管闲事，仅仅是不希望贺清尘因为一个女子而丢了性命。
他医术精湛，为人又特别简单，心中只有病患。
如今，他与天子看上同一个女子，天子终究是天子，一时的敬重不可用来认定品性。若将来苏绾未有选择天子，只怕贺清尘下场堪忧。
北梁的大夫原就不多，贺清尘的一身医术，能救的不止百人而是无数人。
“柳姑娘是误会我与贺大夫有私情了吧？”苏绾脸上的笑容扩大，“贺大夫人品高洁，眼中只有医术，我乃俗人从未妄想高攀，也未有嫁人的打算，你不必想那么多。”
跟贺清尘结识至今，他的一举一动并无逾矩，便是眼神也未有丝毫杂念。让他念念不忘的，只有连他也无法治愈的伤病。
她欣赏这种专注于学术的人，但欣赏不是喜欢和爱。
“苏姑娘别生气，师父这人很简单旁人说什么他都会信。”柳云珊无措看她，努力给自己找台阶，“姑娘定然不是坏人。”
贺清尘是高枝，那天子岂不是更高？
然而这两人都被她吸引，她却未有嫁人的打算？
柳云珊心中有些不舒服，灯笼里透出来的亮光照亮苏绾的容颜，她虽笑着，眼中并无庶妹那样的得意和阴毒，沉静得像一面镜子。
她心慌了下，恍惚有种自己是在没事找事的错觉，
天子把贺清尘安排到太子府做试验，想来是信得过他们的人品的，是自己想太多。
苏绾不是庶妹那样眼皮子浅，又轻浮的人，也不是那些以戏弄贺清尘为乐的千金、贵女。
天子何样的千金贵女没见过，肯屈尊作陪的只她一人而已。
是自己总陷于后宅争斗，想错了。
柳云珊垂下眼眸，脸颊升上滚烫的热气，诚挚道歉，“方才我多有失言，还请苏姑娘见谅。”
“无妨。”苏绾提着灯笼站起来，敛了笑冷淡出声，“请回吧，我也要休息了。”
她是真没耐心，跟心眼九转十八弯的小姑娘套话。
随她怎么想。
“我是真心道歉，不该揣测姑娘的人品。”柳云珊急得面红耳赤，“苏姑娘与我所见的女子都不同，是我见识太少。”
苏绾用余光瞥了她一眼，没吭声。
自己能有什么人品？小姑娘这嘴里的话她是不会当真的。
从后院出去，外边也搬得差不多。
苏绾走到贺清尘身边，含笑开口，“等你们都安置妥当了我再过去，今晚你们还有很多要忙的事，我就不打扰了。”
“也好，那明日你忙完了便过来。”贺清尘垂眸看她，“希望姑娘别觉得在下事多。”
“不会，我先进屋了。”苏绾挥挥手，提着灯笼往回走，多一眼都没看柳云珊。
能想出开办官办学堂，让女童也去上学的点子；还能让新帝改了女子不能置办产业的政策，明明非常有想法的一个姑娘，怎么碰到男女之事就这么拎不清？
倒也不能怪她，人无完人。
贺清尘的一身医术若是能传开，能救的不止几人而是一国。她也许是担心贺清尘沉溺儿女私情，而忘了初心？
这么看的话，倒是自己小心眼对她存偏见了。
苏绾回到自己的院子，梳洗干净，披着斗篷把账本拿出来算了一遍，做好标注。搁笔拿起调配好的香料，仔细装进香囊里。
她不会女红，香囊是在锦衣坊那边定做的。
整理好香囊，苏绾看了眼滴漏，起身跟隔壁的秋霜说了声，熄灯睡下。
一觉睡醒，外边已经天光大亮，请的匠人也到了。
苏绾洗漱干净出去查看进度，匠人没有挖错，速度还挺快。
这宅子方方正正，四个院子加上花园的排列非常规整，施工的难度其实不大。
可打水引用的水井，距离她标记出来的污水池也非常远，等匠人调配出不渗水的材料，基本可以做到不污染地下水。
苏绾看了一圈，带着秋霜出门去兰馨坊。
“府衙又出公告了，学医的学堂明日开学，凡是识字的都可去学，也是只收一文钱。”
“圣上登基后做的都是实事好事。我昨日去报名租地，还以为自己是奴籍不能报名，官府的人竟然让我过两日去听公告，说是这次大概有一千户能租到地。”
“以后还有吗？”
“有，我打听过了，说是这批公布完之后，城北的良田和旱地也会出租。”
“那我也报名去。”
“我熟路，我带你去。”
……
一路过去，听到的几乎都是这样的对话，说话的人又兴奋又对未来冲充满了希望，很能感染人。
苏绾看着那些百姓的身影，对那位长得不怎么好看的新帝，印象又好了很多。
还以为公告出来最多一天就要撤销，没想他竟然撑住了压力，还要将城北的地也租出去。
这个政策若是运行良好，之后可推到各府州县，坚持一年可让五成以上的百姓受惠。
若再出允许垦荒，且开垦出来的荒地永久属于百姓，那这个数量便能达到七成。
有七成的百姓能够吃饱，再调整产业结构，各种农副产品的产量必定增多，商品流通加速再精简税赋，差不多就能全民奔小康了。
希望他能顶住压力，那些世家大族、王孙侯爵，未必希望所有人都过得好。
“陛下是个明君，北梁会越来越好的。”墨霜变换嗓音，状似随意地说，“姑娘觉得呢？”
“挺好的。”苏绾失笑，“百姓会给他公正的评价，我说了不算。”
墨霜含笑点头，心里默默同情了一把陛下。
太惨了，做了这么多皇后也没夸他。
到兰馨坊门外，五六个看起来还没及笄的小姑娘围着张贴的招人广告，窃窃私语。
苏绾顿住脚步，没着急过去。
几个小姑娘像是还没下定决心，互相鼓励互相安慰。
苏绾听了一阵，抬脚过去微笑扬眉，“你们是来应征的吗？我这需要认字的，一天大概需要上工两个时辰，工钱是每月两百文钱。”
“这么多？”几个小姑娘的眼神一下子就亮了，齐声说，“我们在学堂上学，都识字。”
“先进去吧。”苏绾拿出钥匙开门，请她们进去。
几个小姑娘都是第一批去学堂上课的，想着识字了出来找活帮衬家里。
学堂上课是早上两个时辰，下午一个时辰，还有很多空余时间。
苏绾了解下她们识字的数量，让她们过两天再来看结果。
她要选出几个用起来比较趁手的小姑娘，好好培养。
走了一拨，不多时又来了一拨，都是还在学堂读书的。苏绾把名字都记下来，一样让她们先回去。
前后登记了差不多三十个小姑娘的名字，便没什么人来了。
苏绾收起名册，带着秋霜去买了早点，边吃便往回走。
“姑娘可是觉得不好吃？”墨霜变换嗓音，暗暗想着要不要跟陛下说，将宫里的御厨带出来。
“还行。”苏绾回她一句，决定等兰馨坊重新开张便买下太平坊的一间铺子，专门做早点和糕点。
墨霜知道这是说不好吃的意思，应了声便不说话了。
回到家，苏绾又去看了一遍匠人的施工进度，见没什么事遂出了后门去隔壁。
来开门的是个小徒弟，看着十五六岁的模样。
苏绾冲他点了下头，自顾往里进。
太子府是她那边的五倍大，穿过后院进入通往侧院的回廊，贺清尘正在安排弟子，将买来的动物安置到事先准备的笼子里。
苏绾加快脚步过去，笑着打招呼，“如何？”
“你来了。”贺清尘脸上的凝重散去，依稀多了抹轻松，“市集能买到的便只有兔子和小猪仔，还有几只受伤的狐狸。”
“我看看。”苏绾扭头往关着动物的地方去，“要做好消毒，接触动物时最好戴着手套，不可用手直接摸。”
“一切都按照姑娘的安排来。”贺清尘跟上去，介绍起几只狐狸的伤势，“都是被兽夹夹伤的，伤口似乎已开始化脓。”
“我说的霉生出来还需要一点时间，你先按照平时的方法给它们处理伤口，记录愈合的时间。再找同样受伤的过来，等霉生出来后，做个仔细的对比。”苏绾蹲下来，看向笼子里的狐狸。
有纯白的，有灰色的，都挺好看，就是有点臭。
“我已安排下去，按照姑娘所写的办法，霉生出来一些已换了个大的瓷罐继续培养。”贺清尘蹲到她身边，也看着笼子里的狐狸，“这些动物都会自己舔舐处理伤口，套嘴上的套子容易掉，还挺麻烦。”
“不难。”苏绾失笑，“去书房我给你画个东西，可让它们没法再自己碰到伤口。”
“那好。”贺清尘脸上浮起欣喜的笑意，“现在便去。”
话音落地，身后有人低低地咳了一声。
苏绾回头往上看，见到男人熟悉的眉眼，眼神一下子亮起来，“玄黎。”
有两天没见他了，也不知道他收到空远送的平安符没有。

第111章
赵珩垂眸看进苏绾含着笑的眼底，唇角幅度很小的弯了下，复又收敛。
他下了早朝立即过来，刚准备去隔壁看她。
“苏姑娘那边也有匠人在施工，从那边开始挖暗道会更好。”贺清尘站起来，丝毫未有见到君王的慌乱，神色自在，“陛下应该也不会反对。”
“不会，他说了这边的事贺大夫可全权决定。”赵珩的目光黏在苏绾身上，没舍得挪开。
她换了男装，看着竟是比贺清尘还要风雅清逸。
“这边的匠人已经到了吗？”苏绾也站起来，瓷白的脸染上笑意，“到了的话也要等等，我给贺大夫画个东西，防止这些受伤的动物舔舐伤口。”
“到了，我奉陛下命令亲自带人过来。”赵珩抬手，拿走她发冠上沾染的小片枯叶，面容舒展，“等你忙完再过去。”
苏绾心跳乱了一瞬，含笑点头。
他今天看着好像开心。是新帝同意放他退隐，还是领了俸禄？
难得见他这么放松的时候，就是去珠玉楼看灯，他也全程顶着一张寒冰样的脸，一丝多余的情绪都没有。
移步贺清尘的书房，柳云珊和一名弟子正在做用来做记录的册子。
苏绾也不在意，进去自顾坐下。
赵珩旁若无人，跟在她身后过去，拿了墨条给她研墨，“要画什么？”
“防止动物舔舐伤口的玩意，嘴套不好戴容易脱落，喂食还要取下来。”苏绾铺好纸，单手撑着下巴看他，笑意融融，“今日轮休？”
“有两个时辰的时间。”赵珩垂眸，长长的睫毛堪堪遮住眼中的情绪，“忙完了便回去，之后还要忙几日才能休息。”
空远现在很安全，福安寺住持将他收为入室弟子，改法号了尘，日后会亲自教导他习武学医。
武安侯已被软禁，私养的三万府兵没了将领如同一盘散沙，已经交由江崇发落。
名单上的朝臣他也在加快收集证据革职查办，还需要一点时间，此事才可收尾。
等拿到两位国公私养府兵，勾结宗室意图谋反的证据，将他们全部收拾妥当。他便可取消户籍分级，向她坦诚自己的身份。
“嗯，一会去我那边，给样东西给你。”苏绾坐好起来，从架子上取了支笔，醮上墨汁认真画伊丽莎白圈。
贺清尘他们用的嘴套也还行，就是每次喂食需要取下来没这个便捷实用，也容易找匠人制作。
只需要用硬一点的动物皮裁剪革开孔，就能做出来。
书房安静下去，大片的阳光照进窗户，书桌前的三个人像是入了画一般。
苏绾一身男装打扮，容颜好似少年郎，清朗耀目；贺清尘注视着苏绾手中的动作，脸上挂着朗月清风的笑。
天子一身寻常百姓打扮的布衣，依旧难掩贵胄之气。他低着头，眉眼间皆是藏不住的柔情蜜意，深深地望着苏绾。
本不该有的画面，此时看来却格外赏心悦目。
柳云珊收回目光，用力抿了下嘴角，继续手上的活计。
苏绾是怎么做到让天子为她研墨，又让贺清尘将她奉为上宾，两个人中龙凤也未有因为她，而生出龃龉的？
抓动物试药的法子并不鲜见，师叔师伯们就曾说过，学习接骨初期几乎都用动物来练手。
撇去别的，她此刻端坐书桌后方，天子和贺清尘站在一旁的样子，竟是看不出有什么不对。
仿佛就该如此？
不知到何时，自己也能如她一般，让身边的男子发自真心的敬重，而非因为她是尚书府的千金。
柳云珊手上的动作蹲了一瞬，心底涌起一丝难言的羡慕。
每一种动物一本册子，记录伤口的变化和用药情况。还要准备一本册子，记下用药的分量和次数，增加或者减少药量，药膏药汤熬了多长时间，这些都要记下来。
倒是比师父之前口头传授容易理解，对掌握用药的分量也更清晰明了。
柳云珊心思电转，想到今日教授医术的学堂开学，下意识看向苏绾。
是她！天子推出的所有政策都是因为她，难怪天子如此看重她。
自己当真是没见识，竟将她当做后宅的女子，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柳云珊想到昨晚，自己还妄想敲打她别耽误了贺清尘，顿时羞愤得不能自已。自己真的太蠢了，竟单凭出身便以为看透了一个人。
在苏绾眼中，自己可不就是没事找茬吗？她的心思压根就不在男女私情上，自己才是眼皮子浅的那一个。
“好了，找匠人用硬的兽皮按照这个样式做出来，再套到动物的脖子上系紧，便可防止动物舔舐伤口，还不用每日取下。”苏绾吹干墨汁，拿起图纸交给贺清尘，“可还有别的问题？”
“暂时没有，就是天气转凉伤口不易化脓，时间上恐怕会比较长。”贺清尘略无奈，“此时用碳又太早，动物身上的味道也比较大。”
“我去看下。”苏绾绕过书桌往外走，“现在用碳确实早了些，狐狸的味道也是真的臭。”
赵珩和她一道出去，唇角微微上扬。她不止懂的东西多，也没有任何自己知道但别人不知的傲慢，踏实稳重。
真想亲亲她。
贺清尘叫来一名弟子吩咐一番，抬脚跟上。
苏绾进入简陋的实验室，仔细看过房内的布局和装在笼子里的动物，轻松掉头出去，“回书房。”
没有温控和排风系统，只能人工控制。
装动物的笼子换成三面密封，底部做活口，只在清理粪便时打开平时同样封闭，只留一面可见的样式。
到了晚上，可见的那一面用棉被覆盖，顶部预留排气口，用皮革制成排风管道将味道散出去便行。
贺清尘之前也考虑到了保温的问题，每个笼子都准备炭盆，就是排风方面考虑不够细致，稍稍改良一下便可以做得更好。
苏绾回书房又画了一张图，吹干墨汁交给贺清尘，“在你们做的笼子上做了些改变，进入实验室时戴上口罩，可杜绝大部分臭味。”
“姑娘神思，在下受教了。”贺清尘拿着图纸，俊秀清雅的面容染上笑意，“接下来便是用药的问题，希望不用太久。”
苏绾被他的笑容晃了下，愉悦展颜，“半个月足以，这期间你们记录下来的用药种类和药量，可制作成药粉或者膏药，针对不同程度的伤患。但这个也需要反复试验，相信贺大夫比我更清楚。”
贺清尘认同点头，“这也是在下决定做这个试验的目的之一。”
“没什么事我和玄黎先带匠人过去？”苏绾说着，偏头看了眼身边的赵珩，笑容扩大，“离得近我随时可以过来。”
“你们先去忙。”贺清尘说完，拿着图纸就出去了。
苏绾拽了下赵珩的袖子，边走边压低嗓音打听，“平安符拿到了？”
“拿到了。”赵珩低头看她，“谢谢。”
她与空远给的不止是保他一人的平安符，还有北梁百姓。
“真要谢我？”苏绾停下来，踮起脚尖在他耳边笑，“那你让新帝快些准你退隐，我养你。”
他今天的心情出其的好，颜值都提高了不少，想看他脸红。
赵珩僵了一瞬，抬高手作势要抱她，最终还是垂了下去未敢逾矩，生怕唐突了她。
她虽未继续防备自己，但也未有多少爱慕。
“算了，陛下这段时间估计也很累，不尽快坐稳龙椅，北梁内耗的事便不会停止。”苏绾看着他的耳朵红起来，脸颊也染上浅浅的暗红，心满意足地继续往前走。
他也太可爱了。
赵珩后知后觉，意识到她只是在逗弄自己，眼底满是无奈。
梦里如此，到了现实还是如此，偏偏她梦里梦外都没心。
带着匠人回到隔壁，苏绾指着自己选出来的地方，问他们是否可行。
这座宅子每个院子都改造过，只有书房未有全部做满地暖，留出好大一块地方。
估计是前房主也想挖个地库，装金银珠宝什么的。
“没有问题，这儿离太子府很近，轮班挖的话，外边的改建结束我们也能收工。”匠人的头头蹲在地上，用力撬开地砖，“用来巩固暗道的石材和木材，直接运到这边最好。”
“可以。”赵珩略略颔首。
苏绾画好给他们挖的地方，招呼赵珩出去，“香囊给你做好了，叫静夜思。”
赵珩扬眉，“何意？”
“安神助眠，陛下都那么忙你肯定也不轻松，睡好了才有精神。”苏绾让他等在外面，自己开门进去拿。
赵珩轻轻笑了下，沉静幽深的眼眸像是揉进了阳光，泛着细碎明亮的光芒，慵懒倚着门外的廊柱。
总算有件她用心为自己做的事。
过了片刻，苏绾从闺房里出去，将香囊给他，“用了很多香料，能够留香一个月，等香味散尽了我再给你做。”
赵珩藏好眼底的欢喜，伸手接过香囊挂到腰间，“我一会就得回去，可还有需要我做的事。”
虽是自己开口跟她要的，勉强也算定情信物。
“我这边没什么需要帮忙的，空远是秦王幼子，我已将他送回福安寺。若陛下也查到了此事，我一人做事一人当。”苏绾仰起脸看他，“我非助纣为虐，只想他不再被人裹挟，去做他不想做之事。”
这事瞒不住，新帝真的要查肯定能查到自己身上，还不如主动坦白。
她知道自己救空远是在冒险，但也并非没有依仗。
贺清尘想要调配出减少边关将士伤亡的药物，就必须要她协助，新帝是选择杀一人，还是保住更多的将士，应当会又分寸。
“陛下已知晓此事，他未有责怪反而要嘉奖你，等消息定了我再告诉你要嘉奖什么。”赵珩又有想要亲她的冲动。
空远的身份，在她还未离开福安寺时他便已经知道，真想杀了空远不会留到现在。
“那就好。”苏绾放下心来，低头从荷包里拿了块糖剥开，在他看过来时飞快塞入自己的口中，“我压压惊。”
赵珩略无奈，险些忍不住抬手捏她的脸。
在外人面前她总是从容沉稳，到了自己跟前便换了副模样，是因为信任吧？
“吃了午饭走还是现在？”苏绾含着糖，脸颊鼓起来，眉眼弯弯，“现在的话我送你出去。”
“现在。”赵珩唇角扬了扬，抬脚往外走。
苏绾低低笑了声，又摸出一块糖拿在手里送他出去。
回隔壁将马牵出来，赵珩依依不舍地注视她片刻，翻身上马。
“玄黎。”苏绾背着手朝他走过去，仰起头看他，“低头下来。”
赵珩想起在梦中赢了赛马，她站在马下让他亲的一幕，喉结滚了下徐徐倾身。
“要保重。”苏绾拿出藏在身后的糖块，含笑喂到他嘴里，“回见。”
赵珩含着糖，轻轻点头。
再过一段时间，他们就能天天见面了。
苏绾后退一步，含笑摆手。
赵珩坐直起来，催马离开太子府。
苏绾跟出去，掉头回家。
随着兰馨坊重新开业的日子定下来，家中的排污渠也完成了渗水测试，开始回填、地下暗道全部打通，时间也过去了十多天。
进入九月，出了租地政策后便一直很安静的汴京，再一次沸腾——户籍分级取消了。
百姓蜂拥奔向告示张贴的地方，高呼万岁。
苏绾坐在兰馨坊二楼，一边看宋临川的回信，一边听请来的小姑娘议论新帝，唇角微扬。
宋临川已经启程前来汴京，大概十天后到。
她又买了两间铺子，准备开糕点店，一间在太平坊另外一间在四新坊。等宋临川到了，可以跟他商量去东蜀国都开分店的事。
“武安侯和两位国公包括北梁的几大宗族，全都跟我们一样了，都是庶民户籍不再分贵籍、良籍和奴籍贱籍。”
“听说陛下玉树临风，不知何家的千金能成为皇后？”
“我觉得能配得上陛下的人，不单要有倾国倾城的样貌，还得有才情才行。”
“反正轮不到我。”
“咱东家倒是可以争一争，这汴京城里没找着比东家更好看的姑娘了。”
苏绾扬眉，“是我给你们的活太少了吗？”
“不是。”几个人异口同声。
叽叽喳喳的讨论声消失，二楼恢复宁静。
苏绾收起宋临川的信，交代掌柜一声，招呼秋霜下楼回家。
贺清尘那边，还要等两天才能进行新的实验。培养的霉还不够多，要等到半个月的培养时间结束，才能进行下一步。
他们这段时间用别的方法救治那些受伤的动物，做了非常多的笔记，收获不小。
就是玄黎特别忙，人影都见不到。
回家吃过饭，苏绾洗完澡认真核对了下账目，放松睡下。
不知过了多久，她发觉自己再次入梦，懵了下。
距离上次做梦到现在，都过去半个月了，她还以为梦境不会再出现。
苏绾往上挪了下身子，整个趴在赵珩身上，似笑非笑，“朕好像问过驸马一个问题？”
不记得是哪次入梦，她问他有什么愿望，他说想娶心仪的女子为妻。

第112章
赵珩睁着眼，尽量不让眼神聚焦，也不让她看出自己的情绪，放空了大脑念经。
梦境里的人没有意识，更不会有记忆。
所有的反应都来自上一场梦境。
他若是回答了，她便会发觉自己有意识，身份也瞒不住。
隔了这许久她都还记得梦境的内容，不像是又起疑的样子，反倒像是不想洞房，随便找出来的理由？
以自己对她的了解，多半是这个原因不会错。
还是不回答安全一些。
“驸马为何不回答朕的问题？”苏绾伸手摸他的喉结，洞房是不可能洞房的，也不能表现得太怂。
她可是帝王。
要不是她上回主动撩拨他，想要知道他为什么没有按照梦境给的剧情，像其他人一样希望被宠幸，就不会提什么洞房，现在入梦也不会这么尴尬。
幸亏柳云珊跟着贺清尘搬进太子府当天，就隐晦提醒她不要耽误贺清尘，不然她还想不到用什么理由解释，自己一点都不想洞房。
这段时间由于霉菌还没生好，她去隔壁的次数不多。
贺清尘也很忙，带着将近的二十个弟子，一边研究外伤的治疗，一边给他们上药理课。
几次过去，她没看出来贺清尘是不是对柳云珊有意思，只看出他的认真和严谨。
若真像原著写的那样，贺清尘对柳云珊情根深种，那自己怎么撩都没用。
赵珩应该也差不多，身为暗卫，过的可是刀头舔血的日子，唯一的念想就是心上人，哪怕被她选为驸马也不会求宠。
苏绾藏起心虚，撤回手佯装利落地从赵珩身上下去，掀开帷幔下床，“朕明日放你出宫。”
赵珩闭上眼，隐隐感觉后背有些潮。
缓了一阵心跳，他慢慢坐起来，有种劫后余生的恍惚感。
最多再过两日，他就去找她坦白身份表明心迹。
正好兰馨坊也要重新开张，他送她一面御赐的牌匾，让她赚钱省些力气。
贺清尘那边也送来消息，即将开始给受伤的动物调配新药，到时苏绾必定会每日过去查看进展。
他得先下手为强。
赵珩轻轻吐出口气，掀开帷幔下床。
苏绾坐在小书房里不知道写什么，姿态认真。烛光映照着她姣好的面容，穿着中衣的她，有种别样的风情。
赵珩收了思绪过去坐下，放空双目抬头看她。
她莫不是真的写圣旨，让他出宫？这比打入冷宫还严重，出去后想见到她都没机会。
“圣旨写好了，驸马数次救驾，当初赐给你的宅邸不会收回，再赏你黄金万两，白银十万两，良田一百顷。”苏绾搁笔，眉眼弯弯地看着他笑，“若是少了你就直说，朕有的是银子。”
她当皇帝不行，但绝对不会夺人所爱。
美人多的是，再挑一个出来当驸马便好。反正是在梦里，她是帝王规则也是她说了算。
赵珩藏在袖袍里的手动了动，起身拿了一支笔，铺开纸写下一句话：属下的任务是保护陛下一辈子。
就因为她不想洞房，也不想丢了帝王的面子，就让自己失宠？
“朕有禁卫军。”苏绾含笑扬眉，“朕记得你的愿望，是想娶心仪的女子为妻，朕也说过将来放你出宫。”
还是有点舍不得的。
入梦至今他救过自己好几回，出入也是如影随形，自己亲他的次数也最多。
赵珩不动声色地看她一眼，再次提笔。
她巧笑嫣然，眼中的不舍淡的几乎要看不到，多情又绝情的模样倒是十足的帝王作为。
自己若是不能说服她，怕是真的要失宠。
“驸马为何不继续。”苏绾盯着压在手底下的纸，眼里多了几分好奇。
他这个反应有点不正常？
赵珩依旧很犹豫的样子，过了会才动笔写下一句话：没有心上人，属下只是不想侍寝，望陛下恕罪。
苏绾逐字看了一遍，脸上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为何不想侍寝？”
梦境到底给他什么剧情？
卖艺不卖身？
赵珩忽略掉她的表情，努力忍住不笑，又写下一句：属下出身低微，不敢亵渎陛下。
苏绾郁闷的情绪散去，指着旁边的圣旨笑问：“驸马真的不要这些赏赐？”
赵珩摇头，装出一副迟疑的模样再次写下一句话：属下要留在陛下身边，只忠于陛下一人。
这样应该可以过关，不至于失宠了吧？
“准了。”苏绾心情大好，缓缓站起来，双手撑着桌面倾身过去亲了他一下，“赏你的。”
暗卫的出身大多都不好，有些是从牙婆手里买来的，有些则是街上的流浪的乞丐，不是奴籍就是贱籍。
倒是很符合梦境给的剧情。
他在现实里估计也差不多的出身，所以才会对原主的爹娘如此感激，一心想要报恩。
等他退隐得对他好一点，不能欺负老实人。
眼看他就要把笔收起来，苏绾手臂一伸，单手撑着桌面拦住他，“驸马如此忠心，何时才肯开口与朕说话？”
因为出身低下所以不敢求宠，说话总没问题的。刚入梦那那会，谢梨廷也说过他其实会说话，只是不屑说。
赵珩手抖了下，直觉今晚自己不交代清楚，不是进冷宫就是被她赶出去。
贺清尘梦里梦外的声音都是一样的，还有顾孟平，自己怎么编都容易被她拆穿。
他略略沉吟，不疾不徐在纸上写下答案：属下不想污了陛下的耳朵，属下不配。
“那算了。”苏绾没有勉强他。
梦境给他的剧情就是个出身卑微，又完全服从命令的暗卫，没必要跟个没意识没思想的工具人较劲。
苏绾看了眼滴漏，站直起来，扭头出了书房，“过来躺着吧。”
赵珩收了笔，抬脚跟上去。
苏绾回头看了他一眼，唇角不自觉扬了扬。
外边一片漆黑，出去也无聊还不如躺着等天亮。
上次梦境好像是说她的生辰到了，宫内不办宫宴，就长信宫庆祝一下。也不知她收进来的美人，会给她准备什么贺礼。
谢梨廷要真的给她弄一桌满汉全席，她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控制不住，要将他打入冷宫。
掀开龙床的帷幔，苏绾踢掉鞋子爬上去懒散倚着床围看赵珩。
梦境里的书和奏折都没有文字，只有美人能看。
赵珩在她的注视中上了床，安静躺好，双手也规规矩矩地放在身体两侧，假装自己就是个觉得配不上她的暗卫。
“朕又不会吃人。”苏绾被他正经到不行的举动逗乐，索性也躺下去，枕着自己的胳膊看他，“朕问你话，你摇头或者点头便行。”
赵珩心底升起警惕，点头。
苏绾眨了眨眼，问出第一个问题，“驸马可还有家人？”
赵珩摇头。
“可有喜欢的女子？”苏绾又问。
赵珩再次摇头。他喜欢她，但是现在还不能说，更不能在梦里说。
苏绾看着他的动作，又忍不住笑。
梦里的他没有现实里那么鲜活，可爱的程度倒是不相上下。新帝废除户籍分级政策，应该是坐稳了龙椅。
他要是能退隐就好了。
宋临川此行是来谈商贸合作的，大概会待半个月这样。
这个时间足够兰馨坊的生意稳定下来，招到店里培训的小姑娘，已经可以很好调配出三款寻常的香料。
暗香浮动和玉质兰心也掌握得不错，做出来的存量够支撑她去一趟东蜀。
趁着还没下雪，她得抓紧时间发展其他的产业。
出远门还是有个保镖在身边比较安全，最好是他这种武功高强，又特别可靠的保镖。
苏绾脸上的笑容变得愉悦，再次出声，“驸马可有牵过女子的手？”
赵珩抬手指向她算回答。
苏绾低低笑出声，“睡吧，不折腾你了。”
估计不光是牵手，他的初吻什么的都献给自己了。幸好他在梦里没意识，不然就太尴尬了，自己在他眼中估计也会是个十足的渣女
赵珩又点了下头，绷紧的神经一点点松懈下来，继续老实躺好。
再不天亮，他就真的绷不住了。
自从确定自己的心意，每次入梦都像是在火堆上踩，稍不留神就会被引火上身。
苏绾也躺好起来，睁着眼等天亮。
时间过得很快，不多时在长信宫伺候的宫女和太监便到了门外，孙来福的声音穿进来，依稀透着紧张，“陛下可是醒了？”
“进来吧。”苏绾应了声，掀开帷幔下床。
赵珩也跟着起床。
梳洗干净换上朝服去上朝，在现实里被处理掉的朝臣，没有出现在朝堂之上，全部告假。
苏绾带着赵珩坐到龙椅上，淡淡出声，“今日有何事要奏？”
在梦里当皇帝比较轻松，搞定朝臣就行，至于其他的琐事根本没有。
现实里的新帝可没这么轻松，大事小事都要管。
“回陛下，臣有事要奏。”兵部侍郎出列，“臣收到消息，河化县有人偷偷以正理教的名义传教，教众已有千人之多，恳请陛下下旨清剿以免铸成大错。”
苏绾皱眉，“消息可准确？”
原著中没有这个情节，河化县和安阳一样都在汴京附近，离得非常近。
在古代，借着传教之名行谋反之事的不少。
这个正理教在河化县传教，一旦形成规模后果不堪设想。
苏绾想到现世也发生过这种事，神色愈发严肃，“立即调遣三千精兵前往河化县，查清情况后将此教的骨干和头目缉拿回京。若有反抗，就地格杀。”
在现世，那些传教的人都能让国中起纷乱，何况是这个时空。
“臣领旨。”兵部侍郎退下，其他的朝臣未有反对。
“臣也有事要奏。”行人司司正出列，“南诏国使臣一行再有两日便会抵达汴京。使臣以南诏国二皇子为首，意与我北梁商谈和亲一事。”
苏绾倏然抬头，“和亲？”
原著中也没有这个事，梦境的走向似乎有点不对劲？往回入梦上朝最多只一件事，这回看着好像除了这两件还会有别的？
赵珩垂眸看着自己的袖袍，想到三年前南诏国派来的使臣中，似乎就有位长公主，眉峰悄然压低。

第113章
文德殿安静了一瞬，行人司司正抬起头回话，“南诏国信使所呈的国书是这般说的，南诏国皇帝听闻陛下举行登基大典，特派二皇子和亲，希望两国日后能友好往来避免纷争。”
“臣以为南诏国此举诚意十足，望陛下考虑。”礼部尚书出列。
“臣以为这南诏国此举用意不明。”吏部尚书面露不悦，“登基大典过去也未有多久，他们南诏国便要和亲，事先未有使臣来求便将人送来，若是不答应他们岂不是要进犯我南境。”
“崔尚书说的有礼。”谢丞相也出列。
朝臣闹了起来，支持的和反对的互相都无法说服对方。
赵珩抿了下唇角，眉头紧锁。
南诏国若真的将那位长公主派过来和亲，朝臣必定会逼他先立后再纳妃，逼他以国为重。
之前甄选太子妃，选出来正妃和侧妃一个流放一个斩首，皇后要选也是从剩下的四个里选出来。无论他找何种理由拒绝立后，朝臣都会反对。
唯一的办法便是娶了苏绾，或者昭告她的存在，堵住朝臣之口。
自韩丞相倒台，他杀了几十个朝臣，再杀下去便无人做事人人自危。
赤虎军中仍有部分将士不服，重典当用，却不可滥用。
他想要北梁变成太平盛世，必须要缓和官场的紧张气氛，让他们先干活，日后再慢慢收拾。
若现实里也如梦境一般，南诏国未有事先送国书便派遣公主和亲，其用意怕也是试探。
他刚刚将武安侯和两位国公，以及部分朝臣宗室弄下去，又取消了户籍分级政策，国中不服者甚多。
正是南诏进犯的好时机
赵珩闭了闭眼，决定等醒来便送国书去南诏国，不和亲其他的合作可以谈。
“请陛下定夺。”吏部尚书面色发青。
文德殿安静下来。
苏绾看着气坏了的吏部尚书，若有所思。
按照梦境的规律，梦到的事会比现实提前，也就是说和亲是可能存在的，只是消息还未传到汴京。
在现实里，新帝此时肯定不知晓此事。他连个妃子都没有，朝臣估计会反对和亲，但也不排除会趁机让新帝立后。
和亲的公主是不可能成为皇后的，北梁不是部落，而是官员体系完整百姓有固定居所的国家。便是和亲，那公主也只能是妃子。
皇帝还没立后先娶妃子，还是竞争国的公主，这事在现世历史上似乎也不多？
苏绾打住思绪，不耐烦出声，“和亲而已，有何值得众位爱卿争执的？”
没事先通知直接到任，就跟现世的空降一样。现世的空降好歹也有明确职位，底下的人不服也没招，只能憋着。
南诏国的这位二皇子空降过来，争的是她后宫的一个位置罢了，她说不要就能不要。
“南诏国的国力与我北梁相当，不可如此轻视。”兵部侍郎小声提醒，“两国交好，于百姓是好事。”
“既然相当，朕又为何自降身份接受和亲？南诏国皇帝招呼都不打便派人来和亲，可见并未将朕放在眼里。”苏绾动怒。
梦里也这么多事，糟心死了。
百官面面相觑。
“责礼部为南诏国二皇子准备住处，按一般使臣的待遇布置不得提高。”苏绾漠然掀唇，“他们愿意住多久便住多久，朕很忙没空见他们。”
“臣……遵旨。”礼部尚书应声。
其他朝臣未有反对。
“与南诏国交界的边境增兵二十万，时刻注意南诏国的动静，若有进犯之举可先战后奏。”苏绾再次出声，“可还有其他的事要奏？”
“臣有事要奏。”吏部尚书再次出列，“今年的官员考核是否还按照旧制？”
“实行新的考核办法，吏部遣人到地方秘密考核，不可泄露行踪违者革职。地方呈送的考核成绩只作参考，凡有作弊及互相包庇者，一律革职永不录用。”苏绾面色发沉。
今天上朝的事也太多了一点？
“臣遵旨。”吏部尚书退下。
“臣有事要奏。”又一名朝臣出列。
苏绾生无可恋，她只想看看美人风流快活，并不想当真的皇帝。
做梦都这么累，现实里的新帝估计更累，大小事情都要管都要抓。
熬到早朝结束，苏绾累得话都不想说，摘了冕冠坐上轿辇瘫着不动，期望着有人能来叫醒自己。
赵珩悄悄用余光看她，又心疼又想笑。
入梦这么多次，只这一回上朝大小事都要她处置安排，自己却是每日都这般过，想找时间去看她都难。
经过方才，让柳尚书举荐她入朝为官恐怕没的谈，便是立她为后也很难。
父皇的妃子过了重阳便出发去各地学堂，她不需要操心后宫之事，只需与他一起处理朝政。
看得出，她非常的不喜欢管事。
“贺大夫已彻底恢复过来，陛下是否要去探望。”孙来福抱着拂尘，不停擦汗。
“要去。”苏绾听说贺清尘没事，瞬间精神过来，“这段时日可有照顾好他？”
“老奴按照陛下的吩咐，特意安排了几个信得过的人照顾贺大夫。”孙来福松了口气。
“做的不错，回头赏你。”苏绾心情转好，“梨廷和云敬他们给朕准备了什么贺礼？”
赵珩手指动了动，悄然收敛情绪。
他亲手给她雕了一枚玉佩作为生辰贺礼，过两天便送给她。
“谢陛下。”孙来福脸上的笑容变得灿烂起来，“不光是长信宫的伴读准备了贺礼，收进后宫的伴读都准备了，还排演了节目要献给陛下，今夜畅音殿设宴。”
“有心了。”苏绾心里充满了期待，方才在朝堂上的烦闷彻底散去。
还有美人可看有礼物收，总算没那么烦。
孙来福笑呵呵点头。
回到长信宫，苏绾从轿辇上下去，才进门谢梨廷便迎上来，一脸随意的模样，“臣担忧陛下太过操劳，特意给陛下熬了祛火的莲子银耳汤。”
“梨廷有心了。”苏绾弯起唇角，“先回临荷殿等着朕，朕换一身便服。”
莲子银耳汤是假，想送贺礼才是真的，就先不把他打入冷宫了。
“臣遵旨。”谢梨廷微笑退下。
苏绾摆摆手继续往里走。
进入太初殿，贺清尘穿着一身白衣，姿态放松的在院内晒太阳，确实恢复得不错的模样。
苏绾唇角扬了扬，径自过去，“贺大夫。”
“草民见过陛下。”贺清尘恭敬行礼，“草民多谢陛下这段时日的照料，同安堂每日都有百姓前来问诊，草民想回去。”
“也好。”苏绾轻笑，“贺大夫无需如此紧张，朕未有要将你困在宫中的意思。”
他在梦里和现实一样直接，半点没有被帝王器重的骄傲。
在这个世界被帝王器重，不是那么容易做到的，有这样机缘的人很难不显摆。
贺清尘就没有这种举动。
就是住进太子府，关注的也只是精进医术。真希望他够聪明，能通过哪些霉菌找出青霉素。
自己是没办法提炼的，知道的步骤也只到培养分离那一步。
“草民多谢陛下厚爱。”贺清尘说着，从怀里拿出一枚玉佩递过去，“此物跟随草民多年，如今将它送给陛下，祝陛下福寿延绵。”
“谢了。”苏绾接过他的玉佩，低头挂到腰上，叫来孙来福，“给贺大夫朕的令牌。”
“草民不敢当。”贺清尘脸上浮起诧异。
“朕相信贺大夫的为人也相信医术，日后若是有事可持令牌入宫见朕。”苏绾收了笑，摆起天子威仪，“若是不收便是抗旨不尊。”
“如此，草民便收下了。”贺清尘收起令牌行礼，“告辞。”
苏绾微笑颔首。
贺清尘走后，她回太初殿更衣顺手拿起玉佩细看，唇角不自觉上扬。
连贺清尘都送自己贺礼，其他人的礼物就更值得期待了。
换了便服出去，赵珩等在外边一副她去哪他便跟去哪儿的架势。苏绾忍不住笑，“驸马不必跟着朕，梨廷估计是准备了礼物要朕过去看。”
赵珩依旧站起来，像是没听到她的话。
鬼知道谢梨廷准备了什么。
苏绾走到他跟前，出其不意地踮起脚尖亲他，“驸马可是醋了？”
赵珩还未有动作，程少宁和萧云敬一块过来送贺礼，人没进门就先听到声音，“陛下对驸马果真不同。”
苏绾扬了扬眉，徐徐转身，“你有意见？”
“臣不敢，今日是万寿节臣给陛下准备一件礼物。”程少宁笑容灿烂，“陛下可不要嫌弃。”
苏绾示意孙来福接过来。
他送的是一支碧玉发簪，看得出雕工一般。
“朕很喜欢，赏。”苏绾抬头看向萧云敬，“云敬也有贺礼要送给朕？”
“臣给陛下准备了一把琴。”萧云敬面带微笑，“日后陛下要学琴便无需去配殿，臣过来便可。”
“云敬想的真是周到，赏。”苏绾看着宫人们抱着的古琴，眉眼舒展。
“老奴遵旨，”孙来福指挥宫人将贺礼收下，梁文府和顾孟平入内，也是来送贺礼的。
两人一个送的是画作，一个送的是诗词。
苏绾依旧让孙来福赏他们。
“谢兄送的什么，他不来吗？”程少宁一脸好奇。
“朕正要去临荷殿看，不知他准备了什么贺礼。”苏绾轻笑，“你们可是也想跟着去？”
所有人齐齐点头。
赵珩暗暗松了口气，心想就算谢梨廷想一鸣惊人，这么多人估计也能吓死他。
“那便一起过去。”苏绾抬脚往外走。
赵珩紧跟上去，其他人随后一块出了太初殿往临荷殿去。
进入临荷殿，在内伺候的宫人都不见了人影，倒是花厅那边传来清晰的琴音。
苏绾眨了眨眼，无意识加快脚步。
谢梨廷似乎很会玩？
进入花厅，在临荷殿伺候的宫人齐齐行礼，“陛下万岁，万岁万岁万万岁。”
“梨廷给朕准备了什么贺礼，朕来了。”苏绾看向通往另一侧的帘子后方。
“陛下稍等，臣这就来。”谢梨廷的声音传出来，跟着跟着便听到轱辘转动的声音，由远及近。
赵珩就站在苏绾身边，看清被宫人推过来的谢梨廷，嘴角抽了下。
他光着上身躺在一辆改造过的推车上，上了妆的面容格外妖冶。
苏绾也看到了把自己当礼物的谢梨廷，身上瞬间爬满了鸡皮疙瘩，生生吓醒。
外边已经天亮，雨声滴答。
苏绾哆嗦了下，起床穿衣。
一场雨下来，冷意瞬间弥漫。她换上新买的秋装出去，贺清尘从她的书房里出来，眼神亮得像是镀上了一层光，“姑娘说的法子有用。”
“我跟你去看看。”苏绾也激动起来。
霉菌还没培养好，他是怎么确定有用的？

第114章
贺清尘站在书房门口，笑容格外愉悦，“有只兔子伤口严重化脓，在下按姑娘所说放脓后用发霉的米糊涂抹伤口，未有再出现化脓的情况，伤口也在逐渐愈合。”
苏绾被他脸上的笑容煞到，也跟着笑起来，“有用便好。”
仅仅是发霉的米糊就能比金创药速度快，着实有些出乎意料。
“等剩下的动物全部用上药，在下会再考虑如何保存的问题。”贺清尘神情激动，“是制成药丸还是如何处理，我还未想到法子，大家集思广益说不定能想到。”
“这个想法可行。”苏绾略惊诧。
他果然想得更远，大概是医者天性，他首先考虑的便是存储的问题。
有灵药可治病，却不可能每次都等上将近一个月的时间，病患也等不起。
要是自己在现世守项目地时多看这种探索视频，说不定就不用那么麻烦了，找齐材料按步骤来。
然而她现在没法穿越回去补视频查资料。
“还得多谢姑娘。”贺清尘谦虚拱手。
苏绾弯起唇角，和他一道进入暗道。
暗道通往他们做实验用的院子，开门也是在书房内，两人出去后各自戴上口罩和手套，一起去看用来做实验的兔子。
为了更清晰的做比较和观察，他们一共准备了十几只动物做实验，伤口感染的程度也不同。
贺清尘说的那只是兔子，被兽夹夹断了后腿，用药后伤口已经开始结痂。另外几只也在同时用药，但溃烂的情况依然很严重。
苏绾看过伤口又看了一遍用药记录，发现他们记录得非常详细。用药前的情况和用药后的变化都有写，其他未有用米糊的动物也编了序号观察，清晰明了。
将记录交给跟过来的柳云珊，苏绾又看了一遍几只兔子的伤势，起身跟贺清尘说，“因为伤口溃烂死掉的兔子要无害化处理，就是烧干净掩埋。”
“姑娘放心，我们不会吃这些用来做实验的动物。”贺清尘失笑，“在下还有些问题要请教，去书房那边说。”
“好。”苏绾也笑。
她不是担心他们吃掉，而是担心草率处理被城中的乞丐拿走，万一出现什么奇怪的病毒就可怕了。
两人离开实验室回书房，柳云珊抱着记录手册，默默跟上。
跟苏绾接触越多，越了解她，那种自己不如她的感觉就会越强烈，对她的崇拜也不断加深。
医学堂报名的人数，比官办学堂还要多，且大部分都是家境一般的女子。
若不是苏绾建议天子开办学堂，只花一文钱就能上学，医学堂肯定不会出现那么多的女子。
她们很多都已到了或者过了及笄的年纪，这个年纪很多女子都在准备嫁人。有了学堂和医学堂，她们像是找到了另外一件，比嫁人更值得争取的事。
能有如此思想的女子，值得所有人敬重，会让天子屈尊一点都不奇怪。
自己一定要成为苏绾那样的女子，要成为北梁的名医，像贺清尘那样靠自己本事获得尊重，而不是尚书千金的身份。
柳云珊暗暗吐出口气，跟着进入书房，放下记录手册麻利去倒茶。
“谢谢。”苏绾接过茶水，冲她笑了下，继续听贺清尘说后续的实验。
“不用客气。”柳云珊腾地一下红了脸，乖巧退到一旁给贺清尘准备一会讲课的记录。
她穿着男装笑起来的样子，比贺清尘还好看。
苏绾看了她一眼，有点莫名其妙。
柳云珊对自己脸红是几个意思？
“用人试药这事，姑娘觉得是否可行？”贺清尘面色凝重，“此事有违伦常，我想听姑娘的意见。”
发霉的米糊能让伤口快速愈合，应该也可治疗内症。只是用人试药这事，他过不了自己那一关。
他想救死扶伤悬壶济世，而不是将已经患病的百姓推向深渊。
“可以征集一些患病但无力医治的百姓，告诉他们有药但不一定能治好，签生死状。”苏绾神色严肃，“即便患病，他们也有权自己选择，愿意试的就来不强求。”
“此法倒是可行，我研究下报给陛下，若是可行等所有的动物实验完成，就用人试药。”贺清尘放松下来，“姑娘说的‘有权’令在下茅塞顿开。”
自己若是直接跟赵珩提，以他的身份怕是会将死牢里关押的犯人，凡是染病的都押过来。
还是苏绾的办法跟自己的初衷比较接近。
“过誉了，若是没事我先去铺子里转一圈？”苏绾含笑起身，“我很期待你的实验结果。”
贺清尘也站起来，眉眼舒展，“但愿不负姑娘的期待。”
“走了。”苏绾摆摆手，打开暗道的机关进去。
柳云珊看着暗道往的书柜合上，忍不住出声，“师父有没有觉得苏姑娘很特别？”
她的见识便是很多贵女都比不过。
“很特别，带上记录随我去上课。”贺清尘微笑，“实验的时间会很长，药方因人而异，甚至可能有些人用了反而死得更快，一定要学好基本功。”
“师父说的是，弟子一定努力钻研。”柳云珊重重点头。
苏绾是她的目标。
完全不知道自己成了偶像的苏绾，吃过早饭到了兰馨坊就开始忙。
今天要面试做糕点的师傅，还有糕点店的工人，顺便整理的货架，明天兰馨坊正式重新开张。
雨下得越来越大，看着一时半会停不下来。
苏绾带着守店的小二和秋霜整理好货架，有人来应征。
她抬头看去，见来的是秦小宝，不禁失笑，“秦大哥，你怎么来了？”
“看到你贴的应征广告来的。”秦小宝收了伞，有些难为情，“我会做糕点和糖水，符合要求。”
自己出宫后就在看铺子想开一家糕点铺，爹娘的意思是先给大哥说一门亲事，置办房子，还有余钱再开。
他想着自己有手艺在身，又还年轻等几年也不是大事，就同意了。当初入宫学手艺花的银子，是大哥做苦力赚来的，不能不讲良心。
“那正好，不过得约法三章，不管我们多熟事情没办好我可是不讲情面的。”苏绾示意他坐下，“你的糖水可以搭着卖，要是做得好，我可以给你股份。”
“股份？”秦小宝愣住。
“就是你也是糕点店的老板，年底结算总的收支，有盈余你占小头我拿大头。”苏绾简单跟他解释，“意思就是合伙。”
他这人做事没的说，还特别的谨慎嘴巴也严实，适合当店长。
这段时间，她把汴京的能叫得上名字的糕点铺走了一遍，没有一家做出来的糕点合胃口，有些甚至是难吃。
秦小宝在宫里待过，尝过的糕点应该不少。
“你说什么便是什么。”秦小宝脑子里嗡嗡作响，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这是白送自己银子，自己无论如何都要把铺子做好。
“到时候要立字据，还有就是你可以负责招人，亲戚兄弟姐妹都行但得管好，不能出乱子不能让他们知道你也是东家。”苏绾被他的样子逗笑，“招来的人一定要人品可靠，出了问题合伙的事就取消，你和出事的人一起走。”
汴京底层百姓的日子并不好过，自己可以给他一定的权力，让他给家族带去些好处，但不会给太多。
有处置权有股份，他就会认真对待这件事，而不是拿了银子使劲往店里塞人，敷衍了事。
“没问题。”秦小宝冷静下来，信心十足。
“那我现在就带你过去看铺子。工人的工钱按分工来，小工每月四百文，糕点师傅每月六百文，做得好每年加一次工钱。”苏绾站起来招呼秋霜关门。
秦小宝挠了挠头，也站起来。
苏绾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自己肯定高攀不上，但他会成为她最好的合伙人，把糕点铺子做好做大。
锁门去到太平坊的糕点铺子，苏绾把钥匙交给秦小宝，顺便把招人的广告贴出去。
这家铺子原来就是做糕点，不用怎么装修，定做的架子再有一两天就能完工。
等招到人打扫干净定了店名和牌匾，就可以进材料试做挑日子开张。
“你去忙，这边的事我保证给你办利索。”秦小宝笑容灿烂，“放心。”
苏绾也没和他客气，带着秋霜回去就写合同。
小雨淅沥沥的下了一天，到了第二天依然没有要停下的迹象。
苏绾略无奈，但还是带着苏驰和秋霜去兰馨坊，等候吉时正式开张。
苏驰趴在二楼的窗台上，过了会忽然欣喜地站起来，开心大喊，“阿姐，外边好像不下雨了。”
“是吗。”苏绾起身过去，跟他并排站着一起看向窗外。
雨真的停了，但还没放晴的迹象。
“是爹娘知道兰馨坊重新开张，所以让老天先别下雨吗？”苏驰眼里泛着泪花，嗓音哽咽，“阿姐，我好想爹娘啊。”
“阿姐也想他们。”苏绾抬手揽着他的肩膀轻拍，“爹娘看到我们哭会难过的。”
她对现世家人所有的思念，都在刚穿过来的那一年哭尽了。
没人能知道，是意外先来还是明天先来。
她现在只想过好每一天，为原主也为自己。
“我不哭。”苏驰努力把眼泪憋回去，挤出一抹笑来，“今天兰馨坊重新开张，我应该高兴。”
苏绾偏头瞄他一眼，转过身拿出帕子帮他擦掉眼泪，“男儿有泪不轻弹。”
“嗯。”苏驰抿着唇乖乖点头。
苏绾弯起唇角。
吉时差不多到的时候，姐弟俩一块下楼，安排店里负责放鞭炮的师傅准备放鞭炮，揭红绸。
打开大门，大街另一头传来敲锣打鼓的声音，鞭炮声也越来越响，似乎正往这边来。
苏绾出门看过去，一眼看到骑在马上的孙来福，还有他身边做了易容的玄黎，眉头悄然皱起。
新帝在搞什么名堂？
敲锣打鼓的队伍很快到了兰馨坊门外，孙来福下马，从怀里摸出圣旨淡然出声，“民女苏绾接旨。”
赵珩也从马上下去，不动声色地站到苏绾身边，眉眼间浮起一丝如春风化雪般的笑。
她好像惊到了？

第115章
四周的百姓聚拢过来，好奇地看着孙来福手中的圣旨，负责敲锣打鼓的乐师也停下手上的动作，空气寂静。
苏绾低头看了眼潮湿的街道，皱眉跪下。
早上过来时她多准备了一套男装，原想开张后换装去找铁匠铺的匠人，定做些精巧的利器做实验，没想到会有圣旨下来。
玄黎好像说过，空远的事新帝不会怪她助纣为虐，反而会嘉奖她。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民女苏绾救驾有功，朕闻其铺子开张特赐订单、牌匾，以作嘉奖，钦此！”孙来福高声宣读完圣旨，低头看着苏绾，脸上浮起满意的笑，“接旨吧。”
这便是陛下记挂的女子？果真生得倾国倾城，又沉稳大气。
自他们出现，就没见她慌乱，也没见她有多高兴。
便是陛下提前说了，这份气度，也不像是小门小户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民女接旨。”苏绾接过圣旨，从容谢恩，“谢主隆恩，万岁万岁，万万岁。”
墨霜上前给了孙来福一些赏银，伸手扶苏绾起来。
“姑娘把名字签上，这单子便成了。”孙来福将写好的订单呈上，跟着来的小太监送上笔，恭敬交给苏绾。
“劳烦公公。”苏绾接过笔，仔细看了一遍订单，淡定写下自己的名字。
新帝还挺大方，每月从兰馨坊订购三百份调制好的香料，遇到盛典或者祭祀酌情加量。
写好放下笔，苏绾唇边弯起一抹笑，礼貌道谢，“谢谢公公辛苦传旨。”
“辛苦倒是未有，杂家还要回宫复命，祝姑娘生意兴隆日进斗金。”孙来福越看她越满意，脸上笑成了一朵花。
陛下亲自来送扁，可见这姑娘在陛下心中的位置。陛下虽换了样貌可自己还是看出来了，跟了十几年，没人比自己更熟悉陛下。
“借公公吉言。”苏绾福身行礼。
孙来福笑着摆摆手，转身上马。
兰馨坊店里的师傅架起梯子，将御赐的牌匾换上去，解开红绸点燃鞭炮。
围观的百姓议论纷纷，有羡慕苏绾有机会救驾的，也有羡慕她能跟宫里的作生意的，各种声音混在鞭炮声中不绝于耳。
陈舒站在人群后方，握着伞的手露出白白的骨节，后背湿凉。
赵珩赐苏绾牌匾，圣旨说苏绾救驾有功，什么时候救驾自己怎么一无所知？他们已经见过，还是因为别的事？
陈舒手脚发凉，又往后退了退打开伞，加快脚步朝道士的香烛店走去。
假死出宫前苏绾是没有见过赵珩的，她可以肯定。
出宫后不清楚，她只知道任长风负责安排给自己安排一切，从户籍到住处。
苏绾由其他的侍卫带着，她跟赵珩的交集目前看来只有空远。
难道是空远送的那个平安符？
真是这样的话，说明赵珩在杀秦王后就在部署封继后，利用自己逼出德妃和梁淑妃。
可赵珩似乎没有必要，绕过自己而让身边的侍卫去找苏绾，他只要说了自己也会配合，反正了无牵挂。
难道是因为苏绾比较沉稳，值得信任？
陈舒琢磨一阵，反而更害怕了。不管他们是否见过，梦境是否真的成了都必须尽快破掉。
哪怕赵珩因为梦境而看上苏绾，也不能继续拖了。
一国之君，竟然被人操控梦境，跟谋反无异。
陈舒加快脚步，恨不得飞跑起来立即找到道士解决此事。
兰馨坊门外的鞭炮还在继续，孙来福带着传旨的人马离开后，围观的百姓蜂拥而至，捂着耳朵看热闹。
苏绾避到店内，赵珩跟进去防着她被鞭炮伤到，唇角微微上扬，“陛下御赐牌匾，日后生意就不用愁了。”
苏绾仰起脸看他，疑云满腹。
若真是因为空远而赐匾，肯定是因为那枚平安符。
可空远是怎么知道玄黎的身份的，在福安寺拿风筝那天，很明显空远并不认识他。
就在那天晚上，秦王在福安寺附近被新帝截杀。
几天后再见空远，他哭得很伤心，自己看当时没多想以为他是被师兄欺负了，如今看来根本不是。
他那么伤心，是因为他的父王薨了。
那天，新帝带着贺清尘去福安寺销毁疑似病毒的药瓶，玄黎确实在场，也是他让空远来找自己的。
还是觉得有些不对劲。
苏绾打住思绪，踮起脚尖在他耳边大声问，“我何时救驾来着？稀里糊涂就被嘉奖。”
赵珩早想到她会这么问，拉她走远几步，避到点店内不那么吵的地方，坦诚解释，“空远给我的平安符是一份名单，我拿到后便交给了陛下。”
“武安侯和两位国公被处理得这么迅速，是因为那份名单？”苏绾怔然。
空远明知秦王是死在新帝手中，却能放下仇恨将名单送到新帝手中，让他阻止武安侯等人策划的政变。
这需要多大的勇气多宽容的慈悲心，才能做到？
“是。”赵珩将她的反应收入眼底，微微倾身在她耳边说，“去换身衣裳，裙子弄脏了。”
他离得太近，呼吸的热气一下子扑进耳朵里，有点痒。苏绾脸颊微微发烫，丢下他自顾上楼。
之前几次总以为是错觉，刚才，他分明是在撩她。
感觉……有点小激动？
就是不知他是动了心还是本能，毕竟平时也没什么机会接触到别的姑娘。
除了结婚，她还挺喜欢跟他相处的，总忍不住想要亲他逗他，想看他脸红。
真养在身边的话，就不用顾忌什么想亲他就亲，当是找了个男朋友。
苏绾这么一想，脸颊更烫了。
赵珩的视线追逐着她的身影，直到看不见了这才看向门外。
他未有告诉孙来福，自己亲自来送牌匾，只说安排人随他一道前来。这一路他也未有出声，孙来福应该不会发觉自己私自出宫。
门外的鞭炮声消失，苏绾也换好了男装从楼上下来。
赵珩偏头看去，苏绾女装的发鬓散了重新梳起，用檀木冠束起，瓷白明丽的容颜胜仙子，白衣翩翩，自楼上慢慢下来。
他看着她，眼底满是笑意，“还要出门？”
“嗯，还有事要忙。”苏绾停在他身边，状似不经意的语气，“这身衣裳是不是很好看？”
赵珩点头。
她穿什么都好看。
苏绾扬了扬眉，神色愉悦地看着门外的苏驰和负责进货的师傅。
鞭炮终于放完，苏驰从外边进来开心奔向苏绾，“阿姐，开张了。”
“嗯，开张了。”苏绾抬手拿走他肩上落的纸屑，“好好帮阿姐接待客人。”
苏驰含笑点头。
香薰不是百姓生活的必需品，开张后也没多少客人入店购买。苏绾一点都不着急，交代苏驰和掌柜一番，带赵珩出去。
“要去哪儿。”赵珩拿着伞，陪着她往市集那边去。
“做个好玩的东西，大伯还回来的良田带着个庄子，我想试些新武器。”苏绾偏头看他，“可能会比较吓人，还不知道能不能做出来。”
自己对枪械一无所知，能不能做出来，要看铁匠和做火药的匠人。
“我相信你。”赵珩一本正经，“你说能就一定能。”
她才指点贺清尘试药没多久，就又要做武器？
“夸我呢？”苏绾逗他，“干嘛不直接说出来。”
赵珩抿了下唇角，犹豫许久才出声，“姑娘贤良淑德，秀外慧中。”
她是起疑了还是对自己动心了？
“我在你眼中这么好啊？”苏绾紧追不放，“那你什么时候跟陛下说退隐，武安侯等人处理完了，目前应该没人能威胁到他。”
“还有两天等我轮值就跟陛下说。”赵珩心跳略快，“退隐后在下可是搬去苏宅与你一起住？”
户部尚书今日入京，把他撤下去朝中六部便全部掌握在自己手里。
他原想直接撤了户部尚书的职，未免靖安生变，责成谢梨廷在靖安一带巡查私下集结的灾民，等着户部尚书回京。
只要他平安入京，靖安那边的灾民就算闹也能及时镇压下去，朝中也没了人能够给他支援。
“你先跟苏驰住一个院子。”苏绾低低笑出声，“其他的以后再说。”
她要养人不用问苏驰的意见，也不用担心奶奶反对。
奶奶现在在调养身体，她不管。
赵珩略无奈，“要不我自己买一座宅子住？”
隔壁就是太子府。
“你还有银子？”苏绾想起他中秋那天的土壕行径，笑得不能自已，“等你退隐了跟我住一个院子算了，以后没银子花就跟我说。”
他手里那点银子什么都买不到。
赵珩眼底划过一抹笑，打开伞遮到她头顶上。
又下雨了。
昨日他睡醒过来，立即安排人前往河化县有人传教一事。
墨竹查到这个正理教从教主到教众，只两百多人。
他们以正理教是□□义，用很少的粮食拉拢了不少平困百姓入教，传授他们的教规，还声称能包治百病。
头目和几个核心教众已带回汴京，他还有时间看审讯记录。
至于南诏国和亲一事，他原想将国书送过去，考虑到等苏绾知道自己的身份，未必会同意嫁给他，故而放弃了这个念头。
那长公主来了，说不定还能以此为借口，说服苏绾嫁给自己为后。
雨势渐渐的加大，街上的百姓四处避雨，几个乞丐躲在屋檐下冻得瑟瑟发抖。
苏亭越一身伤，哪还有当初苏家大公子的风光，身上衣服破破烂烂，根本无法防寒。
“大哥，外祖不收我们，这下要怎么办，娘染了风寒得及时医治。”苏亭蔚一脸焦急。
他们被抓走后打了一顿又服了半月劳役，今日一出来就遇上兰馨坊重新开张，皇帝御赐牌匾。
怪不得苏绾如此有底气。
“我想想……”苏亭越抬起头，看到户部尚书的马车，眸光闪了闪，拔脚冲过去。
户部尚书家的小公子跟自己喝过几回酒，曾说过尚书大人在朝中颇有势力，说不定跟他说了苏绾的事，能讨口饭吃。

第116章
户部尚书的马车速度不快，苏亭越一口气冲过去豁出命撞向马匹，嘴里大声嚷嚷，“尚书大人，草民有冤屈要告和宫里的人有关。”
马匹受惊，马车被迫停下，车夫从车辕跳下去，大声呵斥，“大胆刁民，竟讹到许尚书头上来！”
“尚书大人，草民真的有冤屈，草民的家产被宫里出来的宫女侵占，求告无门！”苏亭越见车夫没有打骂自己，胆子又大了些，“圣上今日还给这宫女赐了块匾。”
车夫瞟了他一眼，扭头询问车内的许尚书，“大人，你看？”
马车内的许尚书捋了把胡子，未有做声。
此人当街拦车，还故意提起宫中像是有所暗示，宫中的消息这一路回来他听了不少。
不知他想暗示哪一件？
武安侯、两位国公及几位宗亲，还未行动便被新帝给抓了个正着，若不是自己奉旨在靖安赈灾，怕是下场也如他们一般。
从太师到秦王，跟着是韩丞相、武安侯及两位国公等等，新帝一步步将反对他的人全部铲除，手腕雷霆，布局丝丝入扣。
自己这尚书之位能否保住尚且两说，此时要做的便是明哲保身。
前往靖安赈灾之前，自己已部署妥当，新帝便是本领通天，也查不到将自己定死罪的证据。
能活着，总是比太师、秦王和丞相等人好一些。
许尚书沉吟一阵，漠然出声，“回府。”
“是。”车夫应了声，无视摔在地上的苏亭越，坐上车辕继续赶车回尚书府。
苏亭越被随车护卫踹开，狼狈倒进水潭里，复又爬起来跌跌撞撞追上去再次嚷嚷，“尚书大人，皇上给宫女赐匾，那宫女侵占了草民的家产，求大人做主啊。”
今日就是死，自己也得赖上这许尚书。他们母子三人如今无处可去，又身无分文，等下了雪他们一样活不了。
苏绾到底是官员的外室，还是皇帝的侍妾，许尚书一定知晓，他便是死也要死个明白。
“求尚书大人为草民做主啊！”苏亭越冻得瑟瑟发抖，嗓音也哑得不成样子。
苏亭蔚见兄长受辱，顾不上染了风寒的孟氏，冒雨过去帮忙。
兄弟俩追着马车高声大喊，惹来不少百姓侧目。
尚书府的马车未有停歇。
车内的许尚书靠着软垫，反复琢磨一番消失车外的叫喊声，眼底倏然划过一抹精光，吩咐车夫停车。
护卫不知出了何事，紧张上前，“大人？”
许尚书撩开帘子小声交代，“派个人去将方才拦车的后生带回府中，从后门进府别让人注意到。再联系宫里打听下，陛下今日可是私自出宫了。”
“明白。”护卫松了口气。
“走。”许尚书放下帘子懒散倚着软垫，神色舒展。
宫女侵占他人家产，皇帝御赐牌匾……该着他许家不倒。
高宗封继后前，自己与韩丞相在文德殿外聊过一回，都觉得新帝背后有高人指点。
这个人很可能是名女子。
韩丞相是从官办学堂允许女子入学一事，还有新帝的种种作为，推断出这位高人是女子。
其实不止学堂，允许女子置办产业的政策推出，也可佐证他的论断。
可惜，韩丞相至死都没能将此女找出来。
自己亦有派人调查，奈何此女像是不存在一般，整整一月都没能查到丁点的蛛丝马迹。
如今却得来全不费功夫。
若非刚才那人提到宫女和御赐牌匾，他亦不会想到此事。
新帝还是储君之时，朝廷上下，所有人都以为他残暴无度，喜杀宫女。
谁能想到，给他出谋划策的高人，恰恰就是宫女？
许尚书眯了眯眼，唇边划过一抹兴味的笑。自己能否保住许家上下，全靠这位宫女了。
马车转眼停下，许尚书下了车，护卫上前打开伞为他遮雨，低声回话，“人在路上了，稍后便到。”
许尚书给了他一个赞许的眼神，背着手不疾不徐走上台阶。
先把事情弄清楚，再好好谋划一番便是保不住尚书之位，也能保住许家上下。
两刻钟后，许尚书换了一身衣裳，带着心腹护卫去后院。
苏亭越母子三人刚吃过饭，见他入内，齐齐下跪行礼，“多谢尚书大人肯为草民做主。”
许尚书眼底的嫌弃一闪而逝，精瘦的脸庞浮起笑意，“家产是如何被侵占的，说来听听。”
这三人都不像是流浪许久的模样，尤其是拦车的后生，看着细皮嫩肉哪有吃过苦的迹象。
倒是有几分像家产被侵占的样子。
“大人可一定要为草民做主。”苏亭越站起来，顺手扶了把身边的孟氏，咬牙述说苏绾控告父亲的一事。
为了让许尚书相信，他不惜颠倒黑白把自己塑造成弱势一方。
许尚书听罢，愈发肯定自己猜测，那宫女便是新帝背后的高人。他捋了把胡子，站起来宽慰两句随即出去。
苏亭越兄弟俩面面相觑。
“尚书大人是要帮我们还是不帮？”苏亭蔚有种不好的预感。
这许尚书不像是好人。
“应该是帮吧，别担心。”苏亭越心里也没底。
孟氏虚弱得不想说话，心中同样无比担忧。
许尚书从后院出去，顺道去了自己夫人的院子，自顾坐下。
“回来了？”许夫人吩咐婢女去泡茶，放下手中的活计起身坐过去。
“刚回。”许尚书笑了下，状似不经意的语气，“听闻陛下今日给人赐了块匾？”
“是，给一家今日开张的熏香铺子，孙大总管传旨送匾。”许夫人坐下，忧心忡忡，“朝中的事你知道多少，为何一回来便问这不相干之事。”
“新帝登基即将满一月，这可是他第一回嘉奖人，还是民间的女子。”许尚书喝了口热茶，未有明说。
许夫人一点就通，“你是觉得这女子与新帝有私情？”
“夫人聪明，当初新帝还是储君之时选的妃子，他可一个没瞧上。”许尚书轻笑，“这便是原因了。”
许夫人闻言，反而更加忧心，“老爷想要妾身做什么？”
“你带个人去一趟这女子的铺子，把人认清楚。”许尚书脸上笑意散去，“我许家能否全身而退，全靠她了。切莫让她知晓你的身份，去吧。”
许夫人知晓此事非同小可，当即起身，“妾身尽量办好。”
武安侯和两位国公如今只有封号，封地只留下一府五倾，连寻常商户都不如。
若老爷被革职查办，只会比他们更惨。
许尚书目送夫人走远，起身回书房。
从新帝监国伊始，那宫女便一直为其出谋划策，从北境大捷到掌权登基，每一步都走得极为稳健。
无论太师和韩丞相如何布局，无论他们能想到多少反了新帝的法子，最后都是无用功。
便是深得新帝信任一直蛰居的秦王，也没能逃过失败的命运。
秦王入京一事，自己与韩丞相直到他薨了才收到消息，可见新帝手段之狠绝。
后来韩丞相和林尚书出事，自己立即投诚镇国公，本以为能趁着新帝不防备给他狠狠一击。孰料自己去一趟靖安回来，武安侯和两位国公都被变成了庶民。
跟开国功臣之后比起来，自己在朝中多年毫无建树，还处处卡着新帝的钱袋子，下场必定凄惨。
许尚书磨了磨牙后槽牙，回到书房里立即冷静下来，琢磨着如何利用那个叫苏绾的宫女，保住许家的荣光。
新帝将此女放在民间，定会时常出宫作陪。
自己可利用韩丞相留下的两个死士去刺杀那女子，再带两个护卫救驾。新帝再怎么想处理自己，也要顾忌自己的救命之恩。
许尚书抬手敲了敲桌子，笑容愉悦。
过了片刻，护卫敲门入内，“大人，宫里来消息说看到一名神似陛下的男子，与孙大总管一起出宫宣旨送匾。”
“去给韩丞相留下的死士带个话，让他们来见本官。”许尚书激动莫名，“方才带回来的母子三人，今夜便丢到城外去不可让人发觉。”
“是。”侍卫退下。
许尚书靠向椅背，脸上绽开愉悦的笑。
择日不如撞日，自己的运气果然来了。
*
过了晌午雨势未见减缓，反而越来越大，寒意逼人。
苏绾坐在小板凳上，仔细跟铁匠师傅解释自己画的枪械图，制成后如何伤人。她就记得个样式，里边的结构一窍不通。
铁匠师傅听得迷糊，不过对这东西非常感兴趣，拿着图纸翻来覆去地看。
“这个若是太麻烦，还有几种简单的。”苏绾拿起他找来的木炭，在发黄的木板上，画出自己能记得的手榴/弹样式。
能做出来外壳，再研究里边放什么用□□怎么配比，应该能成为杀伤力比较大的武器。
北梁驻扎在边境的部队不少，每支队伍配备一定数量的这个东西，差不多可以所向披靡，横扫各国了。
哪怕不主动侵略，用来自保也能在一定程度上保证将士的安全。还可精简军队，让北梁有更多的劳力参与生产。
自己在现世无聊时沉谜看剧，要是沉谜游戏说不定能知道的更多。
倒也不是后悔，这两样东西能做出来，她不需要多久就能成为北梁首富，想养几个面首就养几个。
“我试试，不一定能做出来，姑娘画的玩意太新鲜。”铁匠师傅盯着木板，兴趣颇浓，“三日后姑娘再来，能否做出来到时给你的准话。”
“行。这是十两银子你收好，用废的料超过这个数目，等我来时再给你补上。”苏绾从荷包里拿出一锭十两的银子递过去。
铁匠师傅开心收下。
苏绾站起来，腿忽然麻了下斜斜栽出去。
赵珩长臂一伸，敏捷将她接住抱入怀中，“小心。”
苏绾抓着他强而有力的胳膊，脸颊像是滚进了热水里，又热又烫。
她真的不是故意撩他，是凳子太矮坐的时间又太长，腿麻了。

第117章
赵珩低头亲了下苏绾的头顶，含着笑稳住身形给她支撑，手臂虚虚扶着她未有抱紧。
“我没事了，回去吧。”苏绾缓了缓心跳，勉强站直起来。
赵珩扬起唇角，拿了伞跟着她一块出去。
雨下得很大，外边到处都是积水，铁匠铺前积了好大一个水潭，不淌过去根本没法上街。苏绾停下来，眉头深深皱起，“要不等雨小一点再走？”
走过去鞋子就全湿透了。
赵珩打开伞递给她，出其不意地弯腰将她抱起，“拿好。”
苏绾脸上的温度刚退下便又烧了起来，红着脸，老实拿好雨伞。
这也太会了吧？他当真没有交过女朋友？
轻松越过水潭，赵珩将她放下拿走雨伞遮到她头上，忍不住问出压了半天的疑问，“姑娘为何要做武器？”
“自保，这个东西两年内能做出来已经快的了，保守估计得五年左右。”苏绾坦言，“我只知道外形和看过别人怎么用，不懂构造。”
铁匠最多能做出外形，但内部构造从摸瞎到掌握不是那么容易的。她也没觉得铁匠能通过样式，几个月内就把内部构造摸索出来。
不是瞧不起他们的意思，而是武器的发展在现世也是循序渐进的过程。
五年内东蜀若是守信用就不会来进犯，五年后就难说了。
北梁能够发展起来还好，若是发展不起来，东蜀大军的铁蹄踏过，倾巢之下无完卵。
她只想好好的活着，好好保护自己也保护苏驰。
要活着并规避这些风险，就得早一步做准备，哪怕花上无数的银子也没问题。
“姑娘如此不信任陛下？”赵珩胸口有点堵，但还是极力稳住情绪，“若北梁的军队都打不过外敌，姑娘又如何打得过？”
她对自己竟是如此没信心。
“我只是未雨绸缪。你知道一个国家想要不被外敌侵略，最需要提高的是什么吗？”苏绾神色严肃，“是所向披靡的武器和战力。只有足够强大的战力，足够先进的武器，才能让百姓真正的安居乐业。”
她在现世看过太多新闻了，没有高尖武器的弱小国家，资源被掠夺百姓流离失所。
这个世界是完整的，同样会有侵略和战争。
要居安思危，赚了银子得有命花。
“原来如此。”赵珩意识到自己的太过狂傲自负，心底的不快瞬间散去，“照姑娘所说，提高战力不光是武器要先进，研制武器的人也要培养起来？”
“研制武器的人，使用武器的人，这些都要培养。”苏绾偏头，见他半个身子都在伞外，悄悄往他身边挪过去，“比拼兵力的战争会有无数人死在战场上，比拼武器，不用出兵也能震慑侵略者。”
这个世界没有分类教育，不可能会做到现世那样，武器能覆盖的距离就是真理。
但可以用老祖宗留下的东西，做一些足够震慑敌国的武器。
“在下对姑娘的老师很有兴趣。”赵珩神色舒展，“不知何时能见他一面。”
她懂的东西不止多，看问题的角度也不一样。
“见不到，他老人家云游四海，不知道这会在哪。”苏绾失笑。
现世发达的通讯，海量可免费学习的网站，可以让人接触到无数自己不熟悉的知识和领域。
这是这个世界做不到的，她也没那个本事改变。
“那真是可惜。”赵珩扬了扬唇角，没继续这个话题。
她不想说便不说吧，只要自己励精图治将北梁管好，即便她的老师在别国授徒，自己也无所惧。
何况，自己还有她在身边。
秋日里的雨下起来没完没了，忽大忽小，天也越来越凉。
苏绾担心他的衣服湿透着凉，取消去糕点铺和卖火药的店铺的计划，直接回兰馨坊。
店里没客人，小二坐在柜台巴巴看着门，见到他们跟装了弹簧一样弹起来，拿了干净的帕子笑着迎上来。“东家。”
“来的人多吗？”苏绾接过帕子转头赵珩擦脸。
赵珩毫无防备，脸上的易容差点被弄掉。
苏绾一怔，抿出一抹笑继续给他擦。
“来的人不多，卖出去却不少。”小二笑呵呵回话，“楼上有位夫人挑了半天还没挑到合意的，我们只好让她等你回来。”
“我去看看。”苏绾将帕子递给赵珩，“自己擦一下，顺便弄一弄你的脸。”
赵珩拿了帕子，掉头去一旁擦身上的雨水。
苏绾上到二楼，苏驰正陪着一名保养得宜的夫人说话，脸上满是无奈。一名婢女打扮的姑娘站在一旁，看着像是打瞌睡的模样。
她笑了下，大大方方走过去，“阿驰。”
“阿姐，你回来了。”苏驰脸上的无奈散去，露出灿烂的笑容，一双眼亮得像是镀上了一层光，“这位夫人不喜欢店里调配好的香料，她想要特别的一些的。”
“是吗。”苏绾扬了扬眉，坐到那位夫人对面，含笑出声，“夫人想要什么样的香料。”
“你便是东家？”许夫人抬头看她，眉梢眼角都染上温柔的笑意，“像……太像了。”
苏绾不为所动，保持着微笑跟她对视。
看这位夫人的穿着，举止气度，像是某位大臣的家眷。
她方才说太像了，分明是故意说的模糊不清，想引自己接话。
不是来买香料的？
“抱歉，我以为看到了故人，失言了。”许夫人眼眶微微有些发红，“我已经数年未有她的消息，恍然看到姑娘，认错了。”
这姑娘不是寻常人，自己这般套她的话她都不接。
接待自己的小后生可是完全没防备，问什么说什么，甚至没意识到被套话。
难怪当今圣上会看上她。
没猜错的话，圣上此刻就在楼下？自己来时店里没什么人，上楼后下边更是一个人都没有。
这姑娘回来后小二说楼上有人，她似乎跟小二以外的人说了句话。
“世上长得相像的人不少。”苏绾没接她的话头，拿起册子推过去，“夫人想要什么样的香，这些都是可以定做的，你说下要求我可以为你调配。”
原主的外祖一家很早就不在了，原主还去参加过葬礼，没听说有什么远亲家里出了高官夫人。
不说远的，真要有高官远亲在汴京，原主爹娘不会不让她走往。
这种莫名其妙上门认亲的，不是听说皇帝御赐牌匾来套关系，就是另有目的。
“我方才听这位小哥的介绍，他似乎不是很熟悉调香，姑娘肯定比他懂得多，不如给我介绍下。”许夫人微笑看她。
“夫人喜欢主香调是檀香的，还是喜欢沉香调？檀香的这款自在云来，可持续散香二十日，售价是二两银子。”苏绾神色自若。
“我喜欢沉香，这款是不是更贵？”许夫人继续跟她聊，决定等她介绍完就下订单走人。
自己得尽快回去报信。
趁着新帝还在店内尽快部署，许家能不能保住就看今日了。
该他们许家运气好，竟然在所有人都倒台后，发现了新帝的秘密。
“沉香难求，这款要三两银子，散香的时间是一个月，一共两份。”苏绾抬眸，“除去沉香，这款香还用了龙涎香，木香和**及其他香料。”
“那便定这款，大概几时可以过来取？”许夫人回头看自己的贴身婢女，“给银子。”
婢女拿出荷包，取了三两银子递给苏绾。
苏绾接过来交给苏驰，吩咐他送到楼下一起入账，拿起笔写了张订单交给许夫人，“三日后来取，拿着单子跟小二或者掌柜说一声便行。”
许夫人笑笑，等婢女接了单子，优雅起身，“如此，我便不打扰姑娘了。”
“慢走。”苏绾也起身相送。
许夫人扭头下楼，心里暗暗佩服新帝的眼光。
这姑娘的样貌没的说，人也沉稳聪明，能不能当上皇后就不知道了。他们许家倒是有未出阁的姑娘，可惜是庶出，上不得台面。
送入宫中，怕也只能封个贵人。
若是许家能保住，届时送个进去巩固下应该可行。
下到楼下，许夫人余光看到店内有个男人，身影看着有些熟悉，故意放慢了脚步。
赵珩面无表情，认出她是许尚书的夫人，径自抬脚上楼。
许尚书今天回京，这会该入京了。
“玄黎，你要不要先回去换一身衣裳？”苏绾的声音从楼上传来。
“不必了，一会就干。”男人嗓音轻快。
许夫人唇角弯了下，若无其事往外走。
是新帝的声音。
自己年初入宫参加宫宴，徐贵妃给他找了好几个侍妾，让他过去选。
他话不多，声音还是记得的。
许夫人走出兰馨坊，远远看了眼等在街对面的护卫，点了点头等着婢女打开雨伞，慢悠悠步入雨幕。
这么大的雨，新帝不会这么快就离开。
希望护卫赶得及通知老爷过来。
兰馨坊楼上。
苏绾给赵珩倒了杯热茶，眉眼弯弯，“去换身衣裳，我之前定的男装有一套比较大，就在厢房里。”
确实买大了，拿回来就丢在店里打算送他。
“好。”赵珩端起茶杯，状似不经意的语气，“方才那夫人，为何没选中调制好的香料？”
许尚书回京，许夫人冒雨上街，是冲着御赐的牌匾来的还是冲着自己来的？
“定制的比较贵，苏驰只知道名字不知道用料。”苏绾摊手，“我也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人来定制，就没教他。”
“不是阿姐的错，是我不认真。”苏驰红着脸低下头。
苏绾忍俊不禁，“真不是你的错，下回我仔细教你。”
苏驰乖乖点头。
赵珩脸上的神色缓和下来，淡然起身，“我去换衣裳。”
苏绾微笑看他，“可能不是太合身，你将就下。”
赵珩略略颔首，转身厢房。
进去关上门，他看了一圈厢房的结构，从另外一侧开门出去叫来墨竹，“尚书府那边什么动静？”
“未有动静，许尚书回府后便未有出门。”墨竹回话。
“去楼下盯着，可能会有事情发生。”赵珩交代一句退回厢房关上门。
他赐下牌匾，只许夫人一人上门又是许尚书入京当日，小心一些为妙。
换上干净的衣裳，他看了下尺寸发觉正正好，唇角扬了扬，开门出去。
“嘭”的一声，一道黑影从窗外撞进来，寒光闪过，锋利的长剑直直朝苏绾刺过去。

第118章
赵珩抓起手边的花瓶砸向闯入的死士，飞身掠过去抓住苏绾的胳膊将她带入怀中，避开死士的那一剑。
苏绾反应过来，几乎是本能地看向苏驰。
他千万别有事，不然自己就太对不起原主了。
苏驰吓傻了，死士掉头，泛着寒光的利剑刺向苏驰。
眼看就要被刺中，墨竹等人从楼下及时上来，救走了苏驰。
就在这时，又一个死士从窗外进来，两人联手攻向赵珩和苏绾。
“护驾！”墨竹喊了声，数名暗卫齐齐动手去保护赵珩，一楼也有人冲进来。
苏绾看着眼前的刀光剑影，强迫自己站稳了别慌，唇角死死抿紧。
玄黎是赵珩的字，他从来不是什么暗卫，而是北梁的皇帝。
他能准确找到自己，应该是……在梦里有意识。
早上他说空远送的平安符是名单，自己就该起疑的。那么重要的名单从自己这过了一手，皇帝非但不杀人，还嘉奖，不是蠢就是心大。
不光是今天早上，还有之前无数次。
汴京府尹的惶恐不安，登基大典当日的龙袍……那么多的蛛丝马迹，她都注意到了，甚至都猜到了答案，却每次都被他被蒙骗过去。
他到底想做什么？
“臣救驾来迟！”许尚书和汴京府尹忽然从楼下冲上来。
两人浑身上下都湿透了，形容狼狈。
跟着他们一块来的，还有十几名官兵和护卫。这些人上了二楼，立即分组堵住各处出口，神色绷紧。
两个死士被赵珩的暗卫打伤，又无处可逃，不多时便无力还手选择服毒自尽。
空气安静了一瞬。
许尚书和汴京府尹见危机解除，双双下跪，“陛下万岁，万岁万岁万万岁。”
来救驾的官兵和护卫也跪了一地。
墨霜站在墨竹身后，趁苏绾没注意到自己，悄悄溜走。
苏绾不是每次出门都带着她，今日陛下过来，苏绾给她安排了不少事，还让她去糕点铺那边看进度。
谁知刚回来就出了事。
“民女苏绾拜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岁万万岁。”苏绾从赵珩手中抽开手，从容下跪。
不能慌也不能乱，她要照顾苏驰和奶奶，还有刚刚招来店里没多久，对未来充满了希望和幻想的十多个小姑娘。
得稳住，回头再想办法甩掉赵珩。
“草民拜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岁万万岁。”苏驰也跪了下去，不止腿软，整个人也像是被抽了魂一般，努力忍着不让自己发抖。
玄黎哥哥竟然就是当今圣上？！
二楼陷入死寂。
几个官兵默默将死士的尸体抬走，一点动静没敢发出。
赵珩低头看着跪在自己脚边的苏绾，内心充满了无力感。
他还未来得及坦白身份，未来得及向她表白心迹。
还有几天就是她的生辰，他亲手给她雕了一块玉佩，看她这反应，一时间怕是很难送出去。
“平身。”赵珩掀了掀唇，目光锋利地看向许尚书和汴京府尹。
吏部的撤职公文明日下发，撤去汴京府尹的官职不再录用。早一天怕是都不会出如此变故，不会被苏绾在如此情况下，知晓自己的身份。
这许尚书的手段不低，竟能瞒过墨竹等人的监视，通知汴京府尹带兵前来救驾。
他该不会以为参与救驾，自己就放过他一家？
做梦！
真当他看不出来那两个死士，是韩丞相留下的后手，反被他利用？
赵珩寒着脸往外走。
现在不方便跟苏绾解释，晚些时候再去苏宅找她。
也不知她会不会接受。
赵珩越想越烦躁，脚步沉沉。
许尚书让开路，后背冷汗喷薄。自己好像搞砸了？新帝身上的杀气如此强烈，尚书之位别说保住，便是许家恐怕也要被诛九族。
他算错了什么？
许尚书看向站在一旁，样貌像是两兄弟实则是姐弟的两人，回想起他二人下跪的模样，头皮一阵阵发麻。
新帝在那宫女跟前，竟是一直未有表明身份？
许尚书两股战战，差点又跪了下去。他留着靖安的布置牵制新帝，原想回京后若无转机便主动告老还乡，保住家产。
孰料刚入京就让自己找到了新帝背后的高人，还以为能借着此女搏一把，哪知竟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许家彻底完了。
所有人都走后，二楼静得一丝的声音都没有，空气里满是血腥味。
苏绾扶起倒在地上的椅子，招呼苏驰坐下，平静出声，“别慌，阿姐不会让你有事。”
事已至此，怕没有任何用处，得想办法远离赵珩跟他划清界限。
他在梦境里有意识。
想到自己在梦境里的所作所为，苏绾的脊背隐隐发凉，脖子更凉。
“阿姐，玄黎哥哥……陛下是不是喜欢你。”苏驰攥紧了拳头，不让她看到自己在发抖，“他才赐匾，应该不会杀了我们。”
“阿驰，帝王的喜欢是最虚伪的，阿姐不希望你知道他的身份后，而妄想省力不去努力。”苏绾抬手轻拍他的肩膀，“阿姐不会跟很多女人去抢一个男人。”
她在后宫看了一年多，所有的妃子无论是否受宠，老皇帝一死便如无根浮萍，惶惶不安。
生了孩子的，孩子侥幸能活下来的还算好，却也一辈子无法心安。
孩子优秀会成为皇帝的眼中钉，平庸了说不定死于什么奇怪的理由。
她好容易才自由，不会再去过这种地狱一样的日子。也不会为一个，可能会娶无数女人的男人生孩子。
她脑子没坑。
“阿姐不喜欢他？”苏驰有些不明白，但还是表明自己立场，“若阿姐不喜欢，就算他是皇上我也不会巴结他。阿姐喜欢的人，我就喜欢。”
“别想这么多，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有阿姐在不会让你和奶奶有事的。”苏绾站起来，再次抬手轻拍他的肩膀，“跟我出去一趟。”
苏驰乖觉站起来。
苏绾下楼通知师傅上楼打扫血迹修缮窗户，又交代小二和掌柜的一声，拿了伞带苏驰去铁匠铺。
当着皇帝的面制造武器，这可是谋逆的大罪。
幸好一切都还来得及。
姐弟俩的身影没入雨幕，墨霜蹲在屋顶上冒雨看了一阵，吩咐身边的人跟上去，自己掉头去糕点铺。
苏绾太镇定了。
撞破陛下的身份，她居然一点都不慌乱，还能这么冷静安排其他的事情。
苏绾姐弟俩回到铁匠铺，铁匠师父还在研究她画的东西。
“师傅好。”苏绾打了声招呼进去，一言不发地拿起那块木板丢进炉子里，“这个不用做了，那十两银子您留着。”
“欸。”铁匠师傅不知出了什么事，见她一脸严肃，打听的话涌动嘴边又吞回去，讪讪改口，“那我不能收你的银子。”
“收了吧，但你得保证日后不自己偷偷研究，这个要杀头的。”苏绾板着脸，尽量说得很严重。
铁匠师傅听说要杀头，登时吓到，“姑娘放心我决不私下研究。”
自己还有妻儿老小，不能为了个没人做过的玩意送命。
“那便好，告辞。”苏绾扭头出去。
苏驰什么都不问，拿着伞跟上她。
走出铁匠铺，苏绾看了眼身边懂事听话的苏驰，思绪纷杂。
赵珩的心思太深了，入梦这么多次，她梦里梦外也试探过无数次，每次都被他躲过去。
哪怕他真的喜欢自己，这种喜欢也有点吓人。
连基本的坦诚都做不到，喜欢二字未免太过廉价。
“阿姐，我们现在回店里还是去哪儿？”苏驰弱弱出声。
“去糕点店。”苏绾冲他笑了下，安抚道，“别慌，有阿姐在呢。”
她不能把情绪放在脸上，苏驰还小，他盼了九年才等来自己，好日子还没过上几天，就要跟着她担惊受怕。
太可怜了。
“我相信阿姐能处理好。”苏驰也笑，脸上的忧愁散去不少。
苏绾拍拍他的肩膀，又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笑容。
是必须要处理好。
*
到了傍晚，雨势明显变小，街上百姓寥寥。
陈舒压着火帮道士的媳妇关上店门，匆匆回后院。
从早上到现在，道士一直在做法试图破掉梦境，可惜一直没成功。
陈舒推开门进去，道士正好又做完一场法事，正聚精会神地看插在米中的令牌。
她抬脚过去，那令牌一下子倒下来落到一旁。
道士烦躁站起身，“又没成。”
“再试试。”陈舒过去捡起令牌，面容冷凝，“必须要破掉梦境，不然等着你我的可是杀头大罪。”
屋里烛火摇曳，道士坐到地上，边叹气边找符纸，“你以为我不想破吗，好容易安顿下来，谁想死啊。”
他第一次给皇帝作法用的符和今天用的一样，就只缺少皇帝的头发，按说也应该能成。
可令牌一次都没竖起来。
只要令牌能竖起来，再作一次法梦境就破掉了。
“再试，要做什么你说我给你打下手。”陈舒知道他已经尽力，无奈缓和脸色，“想想媳妇和铺子，不能就这么放着那梦境不管。”
赵珩行事谨慎，她有八成的把握梦境成了，他看上苏绾也是因为梦境。
当初徐贵妃送进东宫的三十六个侍妾，个个如花似玉。
赵珩一个没看上，将人全部送去学堂当夫子，却能为了苏绾放下帝王尊严，可见有多重视。
苏绾的姿色不俗，人也是靠得住的，可她在朝中毫无根基，那些朝臣不会同意赵珩封她为后。
“那再试试。”道士吐出口郁气，起身去拿来自己的八卦袋，把所有的符纸都拿出来。
他当初跟着师父修道，就选了个容易赚钱的，没想到有天会要命。
陈舒焦灼踱步。
她最近去同安堂帮忙，每天都能切实感觉到活着的开心，感受到自己能帮到人的满足。
活着也有了另外的意义。
这是从未有过的体验，她不想失去。
“我再试一次。”道士拿出两张符，绷着脸拿起桃木剑，“你帮我重新点上线香，令牌也放好。”
再不成，他就只能去找师父帮忙了。

第119章
陈舒重新点上线香，又仔细看了下新作的人偶，禁不住蹙眉，“皇帝的人偶错了，他现在是皇帝不是储君。”
道士一愣，收了桃木剑拿起人偶一看，抬手就拍了下自己的脑袋，“我说总不行，等我换人偶。”
陈舒被他的粗心大意给气到，胸口阵阵发堵。
都什么时候了还这么毛躁？
赵珩要是知道梦境是因为被人操控，他才会认识苏绾，第一个怀疑的人就是自己。
能操控梦境让他遇到苏绾，谁知道梦境会不会杀人？
一个谋反的罪名扣下来，谁都别想活。
陈舒越琢磨越窝火，后背的冷汗也一层层冒出来，打湿了中衣。
少顷，道士翻出一只带着冕冠的人偶，换下之前的那个。
“再试一次，不行我今夜出城去找师父，大概三日就回来。”道士擦了把汗，重新拿起桃木剑，开始念诀。
陈舒站到一旁看着，眉头紧锁。
两刻钟后，道士手中的符纸起火，屋里弥漫起烟气。
陈舒捂住口鼻往后退了退，整颗心都悬到了喉咙口，巴巴看着放在米上的令牌。
道士也盯着令牌，握着桃木剑的手微微有些发抖。
令牌像是立住了。
两人对视一眼，刚放松下来那令牌便又倒了下来，装米的碗也裂成两瓣。
“今天试的次数太多了，我去沐浴一番，过了今夜子时再来应该可以。”道士明显放松，“你早些回去歇息。”
这事不处理好他们都不好过，他不会逃。真让皇帝知道这件事，除非逃出北梁否则没用。
“我今夜在你们家住下。”陈舒扭头出去。
方才令牌竖起来的时间比上次要久一点，过了子时再来，应该可以破除梦境。
“陈公子若是不介意，那便住下吧。”道士陪着笑，收了桃木剑重新准备装米的碗。
时间太长了，梦境到底变成什么样谁都不知道。
陈舒没搭理他。
道士干笑一声，重新布置法坛。
今夜，一定要破除梦境。
*
夜色渐深，秋雨潇潇寒意逼人。
苏绾吃完饭陪奶奶说了会话，回房算账。
“阿姐，我可以帮你。”苏驰打着伞跟上去，神色轻松，“我是男子，没道理所有事都让阿姐自己来。”
“你好好读书便行，顾夫子不是准备考你了吗，考不好我可不给你吃饭。”苏绾半真半假的跟他开玩笑，“回去读书，家里的事现在不用你帮忙。”
苏驰低下头，沉默许久才出声，“那我回去读书，你别太操劳。”
苏绾含笑点头。
苏驰停下来，站在雨中目送她出了月门，这才掉头回去。
苏绾回到自己的院子，洗澡换上中衣披了件披风去书房做账。这场雨后差不多该下雪了，家里要准备足够的炭，还要存储过冬吃的蔬菜和肉类。
算完家用的账，苏绾拿起另外一本账本，算糕点店的支出是否有遗漏。
兰馨坊的账由掌柜管，一个月对一次。
“小姐，我去打水给你泡茶。”墨霜变换着嗓音，微微有些紧张。
苏绾回到家里以后，只要不在苏驰和老太太跟前，整个人特别冷。
“去吧。”苏绾应了声，没抬头。
墨霜退出去，顺手关上门。
风灌入书房，凉飕飕往衣服里钻。
苏绾调整了下披风，一手拿着笔一手拿着账本出神。
十万两的赏赐，她买铺子买房子请人装修等等，七七八八下来花掉了一千多两。
不算很多。
大伯一家赔偿回来的银子，恰好有一千两。自己出宫之前攒下来的，有三百多差不多四百两，加上陈舒出宫前给的五百两银子，以及上百张金叶子，她不穷。
十万两还给赵珩，自己还有银子周转，日子还能过得很滋润。
御赐的牌匾她没法还回去，银子是要还的。
不能花着赵珩的银子，还跟他划清界限。
苏绾放下账本和笔，起身回房拿来装银票的箱子，打开盖子，取出陈舒封后赏赐的银票放到一旁，开始数金叶子。
这金叶子是梁淑妃献给陈舒的，陈舒全给了她。
数到一半，苏绾停下来，整个人像是被按进冰窖里，寒意从脚底往上爬，顺着血脉沉沉压向心脏。
那个梦境和陈舒有关！
第一次入梦当日，陈舒假装昏迷，自己无奈之下跑去太医院请太医。回到清宁宫附近时，曾看到个太监进了清宁宫。
也是当晚，自己入梦。
隔天早上陈舒还装疯闯进她的房间。现在想来，陈舒根本不是担心自己偷懒，而是要证实什么。
后来几次，她旁敲侧击也提过做梦，自己当时未有多想以为她在装疯。
彼时，陈舒一心想要复宠。可她没法离开清宁宫，就是装疯出去都不行，想要复宠只能走别的路。
自己就是这条路。
至于梦境是怎么弄出来的，陈舒心里肯定门清。
身边的宫女被储君看上，高宗那会还没被控制，陈舒复宠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
赵珩开办官办学堂，洛州水患百姓未有受灾，取消女子不可置办产业的政策，取消户籍分级……所有的事都和柳云珊没关系，他是在按照自己说的去做。
苏绾五味杂陈地吐出口气，捏着金叶子让自己冷静下来。
这事必须烂在肚子里，还得尽早找到陈舒解决，不然等赵珩自己发觉，所有人都会跟着掉脑袋。
出神中，房门被推开，冷风又灌了进来。
“这么快。”苏绾以为秋霜回来，头都没抬一下，死死盯着手中的金叶子。
她不知道陈舒的住处，找起来没那么容易。
房门关上，赵珩披着一身凉气抬脚过去，站在书桌前垂眸看她，嗓音略略发哑，“苏绾。”
这半日，他过得无比的煎熬。
满腹的话想说，见到她竟是不知从何说起。说他在梦中一直有意识，还是说，自己故意假扮暗卫博取她的好感，仅仅是因为爱慕。
苏绾怔了下，压下慌乱，放下手中的金叶子站起来，平静行礼，“民女见过陛下，不知天子擅闯私宅，按北梁律法当如常惩罚。”
尊卑有别，他隐瞒身份之时，自己可以辩解不知者无罪。
如今身份明朗，自己得摆正位置，不做梦也不会屈服。
从大伯一家手中拿回的房产和田产，都在苏驰名下。她不怕死，又不是没死过，只可怜苏驰等了九年，依旧要失去姐姐。
这些其实都是次要的。
可怕的是梦境。
这件事绝对不能让他知道。
“非要如此划清界限？”赵珩无奈坐下，“并非我有意隐瞒。你在宫中容易成为那些人的目标，只有把你送出来，我才能心安。”
当时韩丞相蠢蠢欲动，自己若是不隐瞒身份，根本无法接近她。
“陛下为何要心安？”苏绾也坐下来，用一种看陌生人的眼神看他，态度疏离，“民女无德无能，无需陛下如此为民女筹谋，即便没有陛下这一番安排，民女也能出宫。”
“你对我，当真一丝情义都无？”赵珩目露疲惫，“我的身份就这么让你嫌弃？若你以为我也会如父皇一般，那便错了。”
他迟迟不敢坦白身份，表明心迹，就是担心她会有此反应。
她对皇宫的不喜，从未动摇。
“陛下想太多了。”苏绾抬头看他，目光清澈，“陛下贵为九五之尊，而我只是一介平头百姓，能有什么情义。”
她的目标是当首富养面首，而不是嫁个男人，还要跟其他女人争宠。
没那个必要，又不是养不活自己。
“你这样觉得？”赵珩的嗓音低下去，兀自苦笑，“你说了要养我。”
苏绾怔了下，避开他的眼神拿起刚才丢下的金叶子，藏起眼底的情绪，“我不记得自己说过这样的话。”
喜欢还是有的，但不到爱的程度，可那是建立在身份地位几乎平等的条件下的喜欢。
不是如今的天差地别。
她只想养个听话能干的保镖，而不是养帝王。
养不起。
“苏绾，我心悦你。”赵珩站起来，目光深深地看着她，“我不会如父皇一般纳妃，也不会让朝臣裹挟，庸碌一生。你想要太平盛世，我给你。”
苏绾手中的动作顿了下，敛去眼底的动容，“陛下不必对民女承诺，北梁是陛下的天下，好或者不好都是陛下应尽的责任。”
自古帝王多绝情，专情的一只手都数的出来。
她不是赌徒，不会无谓冒险。
“我会让你看到这一天。”赵珩从怀里取出亲手雕的玉佩，倾身放到她手边，“我等你点头。”
“不必等。”苏绾拿起那一万两银票递过去，努力保持嗓音平稳，“我不喜欢被人养，陛下若是执迷不悟，日后我只当自己从未认识陛下。”
“银票我拿走，你收下玉佩，我们便还是朋友？”赵珩放低姿态，“我只是我，不是北梁的帝王。”
自己若是不退让，很难争取到原谅的机会。
苏绾闭了闭眼，轻轻点头。
他身为帝王如此屈尊，自己也不能太过，他毕竟是一国之君。
伴君如伴虎。
梦境的事也没解决，这时候彻底绝交容易招来杀身之祸。
“你早些歇息。”赵珩悬着的心落下，拿起银票，依依不舍地注视着她，“保重。”
苏绾站起来，冷淡行礼，“恭送陛下。”
赵珩一口气噎在胸口，郁闷转身。
苏绾听着脚步声走远，重重坐回去，拿起他送的玉佩细细端详。
雕工不是很精致，看得出来手艺一般，只比梦里的程少宁好一些。
苏绾翻过来看向另一面，看到自己的名字，唇角抿了下将玉佩撞进箱子里，盖上盖子上锁。
从梦境开始的交情，结束了也好。
苏绾一夜没睡，早上起来梳洗干净换上厚实的秋装，送苏驰去了学堂后便带着秋霜到处去找陈舒。
能操控人的梦境的人，除了道士便是各种巫师。
之前为了开店，市集内的店铺她基本都记得哪家卖什么东西，不管是道士还是巫师，都会开个香烛店掩人耳目。
连续找了七八家香烛店，苏绾停下来，去附近的馄饨店要了碗馄饨，随口跟小二打听，“师傅，这附近有会做法的大师吗？”
“你问对人了，前面不远就有家香烛店，老板帮好多青楼的姑娘作法赎身。”小二笑得有些意味深长，“听说挺准的。”
苏绾心中一动，打听清楚店名，坐下等着馄饨上桌。
运气还不错。
吃完找到那家香烛店，苏绾刚准备进去就看到陈舒从里边出来，她笑了下淡淡出声，“谈谈。”

第120章
陈舒回头看了眼店里，含笑点头，“稍等。”
说罢，她转身折回去。
苏绾抬头看去，店铺的名字非常简单粗暴，就三个字——香烛店。
若不是有人指点，谁能想到这样一家不起眼的店子，老板居然是个大师。
陈舒去后院知会道士的媳妇一声，回到门外，佯装淡定地说：“前边有家茶楼，去那儿说。”
苏绾能找到这来，只有一个可能——她入梦了，还猜出制造梦境的人是自己。
不知赵珩是不是也已经知晓？
“好。”苏绾放松下来，随意闲聊，“怎么开起香烛店来了。”
“过来帮个朋友的忙。”陈舒偏头瞟了眼她身边的婢女，话里有话，“出来后认识了不少朋友，像是重新活了过来。”
“一样。”苏绾留意到她的眼神，挑了挑眉没在吱声。
这事确实不能让更多的人知道。
茶楼离得不近，街道两旁早起的百姓大声抱怨阴沉的天气，却又干劲十足的开门打扫做准备，生动而充满了活力。
苏绾被他们感染，郁结的情绪稍稍缓和。
不把梦境解决，她没法坦然面对赵珩。他终究是帝王，是最高的统治者。从见面至今，他的种种作为都表明，他以为自己是为了帮他才入梦。
事实上，这一切是陈舒的安排。
没有那个梦境，她最终也能离开皇宫，只是时间上要晚一点也不会认识他。
这个世界会照着原著的轨迹，一步步发展下去，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发生如此巨大的改变。
赵珩以为她能干而优秀，以为她运筹帷幄大智如愚，只有她自己清楚的知道，自己是个完全不会治理国家的废材。
他是因为梦境，才会产生这样的滤镜。
人贵有自知之明。
她知道他与高宗不同，也知道他与其他的帝王不同，只是自己不配。
不配让他如此看重。
滤镜总会有碎掉的时候，当他知道真相，知道这一切不过是因为梦境里无人牵制，她才胆大妄为。因梦境而产生的爱慕，还能剩下多少？
与其到时候两看相厌，一地鸡毛，她能做的便是清除隐患再主动坦白。
她没那么好。
他应该为了千千万万的百姓去改变北梁，而不是因为她。
苏绾轻轻吐出口气，胸口莫名涌起难以名状的酸胀。
有些喜欢，是注定不能说出口的。
“到了。”陈舒回头提醒一句，大大方方走进去。
苏绾微微颔首，随她一起入内。
上楼要了间包厢，苏绾没让秋霜跟进去，关上门坐下来从容开口，“不打哑谜了，告诉我梦境要怎样才能破掉。”
“他还不知道？”陈舒绷紧的神经稍稍松懈。
苏绾抬了下眼皮，拎起茶壶倒茶，“他若是知道，你我现在已经是孤魂。”
陈舒干笑，“昨夜子时，道士又开坛作法可惜依旧没法破解，因为没有他的头发。今日一早，道士已经回去找师父想法子，要三天后才回。”
“我来想办法拿他的头发。”苏绾沉下脸，语气严肃，“不保证一定能拿到。”
赵珩再怎么信任自己，被他发现也是会生疑的。
“还有个办法能破解梦境。”陈舒轻咳一声，脸上浮起难为情的神色，“梦里同房。”
若道士的师父也没法子破掉梦境，便只有这一个办法。
她当初就是同房后便未有再做那个梦，这么多年都没有过。
“我考虑下。”苏绾磨了磨后槽牙，暗暗劝自己别动怒，解决问题是主要的别的过后再说。
“对不起，我当初也是昏了头才会打你的主意。”陈舒诚挚道歉，“这个梦境只要同房便会消失，我亦未曾料到会持续至今。”
苏绾太稳了，距离作法过去已经好几个月，入梦的次数估计也不少。
赵珩找到她应该是在回宫之前，也就是说她此前一丝的破绽都无，难怪赵珩如此看重她。
这份心性确实有皇后的风范。
“三日后我会再来香烛店，此事过后你我不必再见面了，各自珍重。”苏绾喝了口茶，缓缓起身看她，“若东窗事发，我自会承担自己的那部分罪责，你也好自为之。”
陈舒苦笑，“放心，若东窗事发我会承担一切。”
趁着赵珩还不知梦境为何出现，得尽快解决，以后的事现在想也没用。
谁也不知会出现何种变故。
苏绾目光深深地注视她片刻，转身走人。
对于陈舒，她始终保持距离，只把自己的工作当成是一个下属该做的。被上司陷害利用，这种事无论在哪个世界都司空见惯。
但心里还是恨的。
哪怕自己因为梦境而认识赵珩，认识贺清尘和宋临川等人。
若非自己在梦境里是帝王，她早就死在赵珩的刀下了。
陈舒为了自己能够复宠，不惜利用所有能利用的人，坏是真坏也是真恶毒。成功了她能趁机起势，失败了死的是别人她不受任何影响。
后宫中，跟她一样的想法的女人，比比皆是。
这也是自己拒绝赵珩的理由之一，她不想有天也变成自己憎恨的模样，不想成为吃人的刽子手。
她没法改变其他人，只能做好自己。
解决此事后，她跟陈舒再无往来的必要。有些人只有远离才能保证安全，人性是经不起考验的。
苏绾走出茶楼，沿街的店铺已经全部开门，空气湿凉。
她看向长街尽头，缓了缓情绪，平静迈开脚步。最糟糕的时候都已经过去，还能糟糕到哪儿去。
墨霜跟在她身后，几次欲言又止终究还是未敢开口。
陛下昨夜也一夜未睡。
进入太平坊，街道明显变得热闹。苏绾走到自己的糕点店前，另一头忽然传来敲锣的声音，街上的百姓纷纷散开，议论之声不绝于耳。
“这么早过来？”秦小宝开门出来，扭头看向声音发出的方向，无所谓的语气，“许尚书一家今日问斩，百姓准备了很多臭鸡蛋砸他。”
“嗯。”苏绾应了声未有追问。
许尚书昨天白白谋划一场，依旧逃不过满门抄斩的下场。赵珩留着他到现在才杀，估计是忍无可忍了。
太师倒台，林尚书全身而退最后栽在女婿手里，或者说是栽在秦王手里。
眼下，所有牵制打压赵珩的宗室、大臣都处理完了，剩下许尚书一个哪那么容易就能全身而退。
户部掌管国中财务、良田、税赋等等，赵珩原本就不打算留他。
许尚书聪明一点，回京后立即入宫请辞，并主动交出贪墨所得的家产，没准能保住家人不死。
他偏偏选了最冒险的一种。
权力真的会让人上瘾，哪怕有一丝的机会都想抓住不放。
“昨日下午大理寺的官兵就把尚书府给围了，一个都没跑了。”秦小宝摇摇头，转身回去，“货架送到了，你进来看看是否合意。”
苏绾应了声，掉头入内。
用来陈列糕点架子送了过来，样式和她所画的几乎没有差别，摆在店内看着非常直观。
苏绾看了一圈，坐到一旁的箱子上含笑扬眉，“工人都招齐了？”
店内卫生已经打扫干净，原料也进了不少货，根本不用她操心。
“在后厨做工的都招满了，掌柜的和小二还没定，我觉得这事得你来我不敢乱拿主意。”秦小宝也坐下来，面上浮起暗红，“有个从宫里出来的姑娘，叫云岚，我觉得还行。”
那云岚原来是梁淑妃宫里的，陛下大赦天下后，她也出宫了。
由于上了年纪，说了几门亲事对方都没看上她，她一气之下就自己出来找活干。
“你让他们何时过来看结果。”苏绾唇角微弯，“这边店你做主，掌柜、小二还有其他人，你招进来就得以身作则，我只每月过来一次。”
云岚也出宫了，还以为她跟着梁淑妃去了兴南。
真是她的话，这边的人事自己就不太好插手。
跟云岚算不上是好朋友，但也打过交道，该回避的还是要回避。
自己若是什么都管，也会让秦小宝形成惯性思维，有事就找她。大事自己拿主意小事他来定，既能让他有责任感，又能让他意识到不能偷奸耍滑。
有责任感，他才会重视而不是敷衍了事。
正好，也算是自己给他的一个试用期。表现合格日后继续合作，表现不好，自己重新招人亲自管理，也不费什么功夫。
还能从他的管理中，获得一些经验让自己避免再出错。
“我让他们明日过来看消息。”秦小宝激动抬头，“你放心，我一定会把铺子管好。”
苏绾微笑点头。
开张的日子已经定下来，明天开始试营业，她想吃的糕点也写了口味和用料交给秦小宝，就看做出来如何了。
他在后厨待了九年，口味上应该能把握。
“那你先忙，我去兰馨坊。”苏绾起身往外走，“第一批糕点做出来，记得送给我尝尝。”
“放心，我会安排好的。”秦小宝起身送她。
苏绾撩开帘子出去，许尚书一家的囚车刚好经过，跟在后面去看热闹的百姓，无不拍手称快。
她摇摇头，径自往兰馨坊的方向去。
回到兰馨坊，外边又开始下雨。
昨天被撞坏的窗户已经修好，被刀剑砍过的座椅全换了，看着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苏绾拉开椅子坐下，小二送来昨天的销售记录，玉质兰心卖出去不少，最多的是暗香浮动，竟然卖出了一百多份。
看罢销售记录，她想起自己约了牙行的东家一起吃午饭，招呼秋霜一声，起身下楼。
东蜀缺少棉花，两国允许通商后，盯上棉花的人一定很多，自己得打听清楚行情。
牙行的商业信息最集中，也更方便自己筛选。
跟牙行的东家约在附近的醉八仙，苏绾上楼要了包厢坐下不久，约好的钱东家匆匆赶来。
“苏姑娘。”钱东家坐下喝了口茶，笑道，“你想知道什么，在下知无不言。”
“棉花即将采收，今年可有汴京的商户下去收购棉花，官府有没有出文说不准民间买卖？”苏绾淡淡抬眸，“北梁一年的棉花产量大概是多少，收购价格是多少。”
“有几个想要做棉花生意的。”钱东家放下茶杯看她，“北梁一年的产量大概四十万斤，能卖去东蜀的大概二十万斤，一斤的收购价是四十五文，东蜀那边的商铺一斤卖一百二十文。”
“官府是否准备出公告，不准商户买卖？”苏绾也喝了口茶示意他点菜，“都有哪几个打算做棉花生意。”
“官府目前没动静，想独揽这门生意的目前就两个，一个是原九门提督的大公子，另外一个是锦衣坊的东家。”钱东家轻笑，“姑娘也想插手？”
苏绾含笑点头。
原九门提督判了三年牢狱，罚没所有家产，大公子哪来的银子抢棉花的生意。
怕是背后还有人。
锦衣坊是北梁最大的布料和成衣商，他家的人脉和能力都是一流。
棉花属于紧俏的农副产品，若是官府突然下令，所有棉农收获的棉花都必须卖给官府，商户提早入场必定损失惨重。
最稳妥的办法，是跟官府合作。
看来，自己还是去一趟北境比较妥当，正好宋临川也差不多该到汴京。
苏绾打定主意，等菜上来了边吃边了解，北境负责收购棉花的几个人的底细，了解北境各府州县的主政官员喜好。
一顿饭吃完，她想打听的消息也掌握得差不多，招手示意秋霜上前，将准备好的酬金和礼物送上。
“苏姑娘客气。”钱东家含笑收下，“日后还有在下能帮上忙的，姑娘只管提。”
苏绾也笑，“钱东家放心，日后麻烦你的地方还会很多，若东家听到棉花生意的确切消息，还望告知。”
两人客套一番，一起下楼各自离开。
苏绾又去市集转了一圈，掉头回家。
到家吩咐婢女知会奶奶一声，她径自去书房写计划书。
棉花非常紧俏，锦衣坊估计已经在发动人脉，打听官府方面的消息。
自己想要插手便不能坐等天上掉馅饼。
好在北境的官员刚刚经历大换血，若锦衣坊不是赵珩的产业，那起步跟自己差不多，一样没门路。
等宋临川到汴京，自己就跟他一道去北境，但愿赶得及抢在锦衣坊前面，拿下这个生意。
苏绾写好计划书，天也黑了下来，雨势增大。
这场雨一下就是三天，到了第四天云开雾散，太阳升起来后气温有所回升，糕点铺也正式开张。
先期推出的几款糕点在试营业时卖得不错，基本上半天就能卖光。
秦小宝不单是个好大厨，请来的糕点师也很厉害，按照她给的单子，把每一样都做出来了。
最好吃的是红豆麻薯，她自己一次能吃五六个。
为了扩大这次开张的影响，她还让秦小宝安排人到处去做宣传，买一份送一样别的口味的糕点。
苏绾带着苏驰从后门进去，穿过后院去厨房看了一圈，拿了块红豆麻薯递给苏驰，唇角上翘，“比中秋月饼好吃。”
秦小宝送到兰馨坊的糕点，都被她给吃光了。
苏驰咬了口，双眼弯起来含糊出声，“真的好吃，宫里出来的就是不一样。”
“那当然。”苏绾低头，看到他脖子上有抓痕，眉头霎时皱起，“你在学堂跟人打架了？”
苏驰怔了下，摇头否认，“没有，昨日有一群公子哥来学堂捣乱，夫子恰好在结果动手了。”
“顾孟平跟人吵架还有吵输的？”苏绾直觉不可思议，“来的都是谁？”
“有个叫程少宁，夫子说他们已经不是贵籍，和大家一样都是庶民，他就急眼了。”苏驰把嘴里的糕点吞下去，心虚低头，“我是为了帮夫子被他挠伤的。”
“顾孟平也受伤了？”苏绾略诧异。
苏驰摇头，“夫子没受伤，我们人多。”
“噗……”苏绾忍俊不禁。
“对了，大伯母和两位堂兄被砍头了，听说是许尚书家被抄家当日，他们母子三人恰好在府上。”苏驰压低嗓音，“就是兰馨坊重新开张那天抓走的。”
苏绾看了他一眼，敛去笑容。
许尚书带着官兵去救驾，是苏亭越他们告的密？
那挺活该的，自作孽不可活。
希望二房和三房那边的人，别来套近乎拉关系，她没工夫应付。
从后厨出去，店外已经来了无数的百姓，货架上摆满了刚出的糕点。
负责收钱的人安排了四个，云岚是其中之一。
苏绾冲她笑了笑，带着苏驰出去，时辰一到便扯下红绸放鞭炮。糕点铺的名字是苏记，简单好记，还能让人知道东家是谁。
放完鞭炮，百姓按照要求排队入内购买，苏绾和苏驰都跟着帮忙。
云岚不时抬头看苏绾，心中又是佩服又是羡慕。
她从宫里一出来家里就来了媒婆，奈何上了年纪，说了几家都担心她生不出孩子，爹娘也开始嫌弃她在家吃闲饭，哥嫂也有些阴阳怪气。
受不住这份气，她只好出门找活干，没想到会是苏绾的店铺。
从她过来就没见苏绾来过店里。
云岚想上去跟她说说话，奈何忙不开只好作罢。
苏绾带着苏驰帮忙到货架上的糕点卖得差不多，回后厨跟秦小宝说了声，先行离开。
回到兰馨坊，小二喜滋滋迎出来，笑容灿烂，“宫里的公公早上来了一趟，说月中来取一百份玉质兰心，两百份香薰蜡烛。”
“嗯。”苏绾应了声，带苏驰上楼。
“阿姐……”苏驰面色发白，“你不怕吗？”
“什么？”苏绾反应过来，抬手拍了下他的肩膀，示意他往上看，“阿姐找大师弄了道符贴在梁上，没事。”
她倒不是怕，就是心里有点发毛。
一两天后这种感觉就淡了，她在现世守过的项目地，经常会遇到施工点后边好几个坟包的状况。
他们通常是烧香烧纸告知一声，给自己个心理安慰。
那两个死士只是死在店里，烧香不至于，弄个符贴一下就行。
“那就好。”苏驰心虚低头。
苏绾拍拍他的肩膀，没再说什么。
看完这几天的账本，姐弟俩从楼上下去，一道回家。
到家去奶奶院里跟她说了声，苏绾带上秋霜从后门出去。
那道士今天回来，自己得去盯着这事。这几个晚上她都不敢睡，每晚都熬到快上早朝的时间才睡。
道士的香烛店开着门，陈舒在店里帮忙。
苏绾买了两张符，留下秋霜自己跟着陈舒去后院。
“这几天没见他，拿不到头发。”苏绾神色冷淡。
陈舒叹气，“先试试，说不定能有用。”
苏绾抿着唇，未有做声。
进入后院的一间厢房，道士已经摆好了法坛，正准备做法。
苏绾抱着手臂和陈舒等在门外。
两人都不出声，直到屋里传来一声类似鞭炮炸开的声音，这才双双回头。
片刻后，道士开门出来，兴奋的说，“成了，十日内若你不再梦到皇上，梦境便算是破了。”
苏绾略略颔首，一言不发地掉头出去。
当晚，她洗了澡扛不住连日来的疲惫早早睡下。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到自己再次入梦，苏绾看着妖娆无比的谢梨廷，还有眼里满是欣喜的赵珩，只想骂粗。
臭道士谎话连篇！
“陛下？”谢梨廷慌得抱起双臂，瞪大了眼睛看向站在苏绾身后其他人，整个人像是被煮熟了一样，红得显眼。
苏绾后退一步，扭头看向别处，“把衣裳穿上。”
只要不是弄了一桌的美食荼毒自己的嗅觉，就可以原谅。话说回来，谢梨廷扮起妖孽，还挺好看的。
就是这该死的梦境，拿不到赵珩的头发，就只能在梦里跟他圆房才会彻底消失。
太无语了。
推车发出轱辘转动的声音，迅速往后退。
赵珩上前一步，伸手碰了碰她的胳膊，目光复杂难辨。这几日他想她想得睡不着，还以为她不会再入梦，谁知又梦到她。
苏绾往后避开他的触碰，清了清嗓子故意说，“梨廷的礼物很特别，看在他也精心准备的份上，禁足临荷殿三日不准出门。”
说罢，她不等谢梨廷出来，旋即走人。
其他人笑嘻嘻跟上，还不忘夸谢梨廷身材好。
赵珩跟在苏绾身后，趁着别人不注意，又伸手拉她的袖子。
苏绾头皮发麻，脑子里满是想要醒来的念头，还是没搭理他。
回到太初殿，她停下来漠然出声，“朕今日有些不舒服，晚上的宫宴取消，众位爱卿也回去歇着吧。”
“臣遵旨。”萧云敬等人恭敬行礼。
苏绾缓了缓呼吸，掉头回寝宫。
赵珩跟上去，一进寝宫便关上门，哑着嗓音唤她，“苏绾。”

第121章
苏绾稳住情绪，绕过屏风去小书房。
臭道士应该被拉去杀头。
就不该信他的鬼话正常休息，保持之前和赵珩错峰睡觉的习惯，也不至于现在这么尴尬。
假装自己在梦里没意识也不行，之前试探赵珩那么多次，怎么装都会被拆穿。
她不是铁石心肠的人，没法做到对赵珩绝情，也不想伤他。
苏绾坐下来，头大如斗。
赵珩跟进去，像往回那样坐到她对面，嗓音发哑，“我很想你。”
这几日一闭上眼，他就会忍不住想她，想着要怎样做她才会接受自己。
“玄黎。”苏绾闭了闭眼，垂眸避开他的目光，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今后梦境不会再出现，今晚是最后一次入梦。”
赵珩目光深深，“任务？”
梦境出现得确实诡异，而她也没说实话。她和自己一样，都不知道这梦境为何会出现，不知何时会消失。
“老师用毕生所学设下梦境，让我入梦助你。如今你已经顺利登基，朝中会出现的危机也全部解决，剩下的你只能自己去面对。”苏绾的嗓音低下去，“你在梦境里所看到的，不是真实的我。”
真实的自己并不具备政治智慧，也没有入朝为官的能力，没法给他更好的改善民生的建议，她就一个造桥铺路的土木狗。
“所以，你拒绝我？”赵珩苦笑，“我能分清梦境和现实。”
无论现实还是梦境，她都知识渊博，冷静沉稳。这些日子的相处，他是用心去感受的，他相信自己的判断。
“梦境里没有出现过任何真正的危机，我也是因此才能肆意妄为。”苏绾说的轻松，尽量不显露情绪。
已经决定保持距离，便不能再给他任何误导。
“你若是想拒绝我，便能找出一千一万个理由。”赵珩倾身看她，试图看清她的内心，“告诉我，你真的不曾动心，哪怕一点点？不肯给我一丝的机会，便是尝试都不愿意？”
身为帝王，他知道她若是点头，日后他们会面对怎样的风雨。
送往南诏国的国书，早在自己的身份被发现当日便已送出，也安排谢梨廷带兵前往南境增援，盯着南诏国的一举一动。
若他们执意送长公主和亲，谢梨廷不会让他们入境。
然而朝臣一样会逼自己立后，会借此弹劾户籍取消分级政策，会逼着他修改租田政策。
这些他都清楚。
气氛诡异的安静下去。
苏绾心中五味杂陈，不知该如何回他。
怎么可能没有心动？他身为帝王，在自己面前却从无架子，自己随口说的建议他都能斟酌后，认真去执行。
汴京的改变她切实看在眼里，他对自己的尊重和爱护之浓，她都能感受到。
然而心动不能置苍生不顾，不能无视他身为帝王所要承担的责任。
他虽掌握了朝中六部，各处无能的官员也换了下去，看似一切变得明朗实则依旧暗潮汹涌。
许尚书带兵上兰馨坊救驾，这事虽未在百姓中间传开，收到消息的朝臣却不少。
这几日，兰馨坊卖得最好的香料是玉质兰心，买走的客人看打扮大多是千金、贵女。
只怕她们买香料是顺便，去看她才是真正的目的。
若此时他们继续往来，只会让朝臣更急于逼他立后，风险加倍。
她身后没有庞大的家族，她也没有化解危机的良策，在一起只会徒生风波。
无论是租田政策的颁布，还是取消户籍分级，反对他的朝臣一定是大多数。这些朝臣会借着封后一事，联合起来让他二选一借此保住自己利益。
这两个政策一旦实行不下去，他便会失去好容易收服的一点民心，也给了人可趁之机。
他是继续杀人，还是选择屈服，将朝臣送来的女子收入后宫？
她做不到宽宏大度，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爱人左拥右抱。
也不愿意看到他的努力毁于一旦，不想因为她一个人，而让北梁的朝局再次变得波云诡谲，内忧外患。
苏绾攥了攥拳头，压下心底的无奈和不忍，徐徐对上他的视线，再次委婉拒绝，“江山未稳，儿女私情放下可好？”
他们应该各自努力，总有一日殊途同归。
“好……”赵珩点了下头，嗓音里尽是苦涩，“我会放下。”
自成为储君，他便再也不是他自己。母后的期盼、舅舅的生死大仇，北梁千千万万的黎民百姓，都在鞭策他当一个好帝王。
他也知前路满是荆棘，此时不该沉溺儿女私情，却又舍不得放开手。
这一路他独自走了六年，从未有此刻这般孤独。
“玄黎。”苏绾给了他一个看似轻松的笑容，剩下的话还没说出口，孙来福忽然出声打断她，“陛下，萧公子求见。”
“跟他说，朕去配殿听他抚琴。”苏绾站起来，低头看着赵珩那张写满了受伤的脸，佯装自己真的铁石心肠无情无义，“我已做完自己该做的，保重。”
赵珩也站起来，绕过桌子长臂一伸，不由分说地将她拉入怀中抱住，哑声道谢，“谢谢。”
总有一天，他会让所有的朝臣不再置喙他的任何决定，会让北梁繁荣昌盛，万民皆安。
不会让她再有理由拒绝自己。
“我也是受师父所托，他老人家设下梦境便已仙逝。”苏绾努力保持嗓音平稳，“你好好当个开明的帝王。”
臭道士满嘴谎话，咒死他算了。
“好。”赵珩低头，动作很轻地亲了下她的头顶，难松开手。
苏绾挤出一抹笑，大步绕过屏风出去。
孙来福等在外面，见她出来脸上立即绽开大大的笑容，“萧公子还在外边候着。”
“朕去换一套衣裳，不用人过来伺候了，让他再等等。”苏绾丢下话，掉头去更衣。
她得想办法摆脱梦境。
不知道赵珩的身份还好，知道了她真没的没法像之前那样，放肆欣赏美男，想调戏谁就调戏谁。
也没了那个心情。
苏绾进入更衣间，随便拿了一套衣裳，走到柱子前闭上眼用力撞过去。
面对痛感的恐慌让她一下子醒了过来。
苏绾坐起来，低头将脸埋进掌心，用力吸了吸鼻子，良久才掀开被子起床。
他会越来越优秀的，自己也要努力成为首富，尽量做能帮得上他的事。
点着灯，隔壁响起轻叩声，跟着是秋霜染着关切的声音，“小姐？”
“睡不着了。”苏绾嗓音有点哑，“你去睡吧，还有一个时辰天才亮。”
“好。”秋霜应了声，脚步声传来。
苏绾披上斗篷开门出去，冷意拂过，混沌的脑子慢慢清醒下来。她站了一会，掉头回去洗漱。
收拾干净换上男装去书房，苏绾拿出香料和工具翻开香料集，试着调制新的熏香。
馥香坊不调香，兰馨坊的香料有自己的路子进货，价格比馥香坊低不少，开业至今倒是没跟那边有什么矛盾。
准备好各种香料的分量，外边的天色渐渐放亮。
苏绾活动了下发酸的脖子，书柜那边传来响动，跟着便看到贺清尘从暗道里出来。
“可是有进展了？”苏绾含笑出声。
贺清尘估计是一路想着事，听到她的声音明显怔了下，俊秀的面容染上浅浅的暗红，“姑娘已经起来了？”
“昨夜没睡好，起得早些。”苏绾扬眉，“坐吧。”
“不用，姑娘跟我去看下实验进度，效果比我预想要好，但也出现了新的问题。”贺清尘苦笑，“我一路过来都在想这事，因此没发觉姑娘已经起来。”
“那走吧。”苏绾起身朝他走过去，“可是用药后出现动物死亡的事？”
他们现在能获取的是含有青霉素的原液，用来治疗外伤也会引起过敏反应。
“是，死了两只狐狸，兔子的伤口倒是愈合了。”贺清尘眉头紧锁，“若是找人做实验，会闹出大乱子。”
“不用那么赶着给人用药，实验的数据要很大，并且能稳定治好受伤的动物才能考虑下一步。”苏绾失笑，“要一步一步来。”
“我也是这么打算的，这几日我将部分药汁内的残渣彻底清除，跟没有去除干净的做比较，效果也有不同。”贺清尘的眉头舒展开来，“下一步，我打算找更趁手的东西，将药汁内过多的水分去除，再看效果。”
“这个思路不错，一定会有更好的结果呈现。”苏绾欣喜扬眉。
提高浓度意味着效果会更好，他真的很厉害，自己摸索就想到了她都没提到的事。
“我相信会有。”贺清尘脸上绽开浅笑，“出了结果第一个告诉姑娘。”
苏绾被他自信的笑容煞到，唇边弯起一抹笑，点头，“我等你的好消息。”
贺清尘给了她一个笑容，走出暗道。
戴上手套和口罩进入实验室，用药后死亡的狐狸还摆在地上，柳云珊带着手套，和一名弟子在检查狐狸身上的伤口。
苏绾瞟了一眼，跟着贺清尘去看笼子里的兔子。
贺清尘介绍完几只兔子的伤势，指着其中一只说，“这只最严重，买回来的时后腿能看骨头断裂，伤口两三日便全部溃烂化脓了。”
“现在恢复的还挺好，说明药汁真的有用。”苏绾伸手摸了下兔子头，起身去看死掉的狐狸。
伤口上还有没干的药汁，像是接触到伤口就产生了过敏反应。
“死的都是狐狸，要是市集还有别的受伤的活物，也买回来试试。”苏绾站起来，仔细解释，“对兔子有用，狐狸却死了，说明狐狸不适合用这个治疗，下次用药先用一点点，看看有没有反应。”
她在现世时，打青霉素针是需要做皮试的。
“好，等会我就带弟子去买新的回来。”贺清尘眼神的亮起来，“给人用的话，应该也可以用同样的办法尝试。”
“应该可以。”苏绾被他的笑容感染，唇角不自觉上扬，“那你们继续做实验，我先回去。”
贺清尘微笑点头。
苏绾转身出去，摘下口罩和手套放到廊下的架子上，径自离开。
去兰馨坊看完昨天的销售记录，苏绾交代一番，带着秋霜去道士的香烛店。
到的时候香烛店刚开门，道士的媳妇抱着孩子坐在门口晒太阳，道士自己在里头忙碌。
苏绾让秋霜等在门外，自己进去见那道士。
“姑娘，你怎么又来了？”道士一看到她就变了脸，“可是还在？”
令牌立起来了，用的符也是师父给的，梦境竟然还在。
“去里边说。”苏绾面色发沉。
道士搓了搓手，跟着她一块去后院。
苏绾简单说了下昨晚又入梦的事，看他的眼神倏然变得锐利，“皇上已经起疑，你最好跟我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要是一直不知道赵珩的身份，她还挺喜欢那个梦境的。现在她只想彻底摆脱，再也不要梦到。
“我也不知道，令牌立起来了，正常来说梦境便算是破了。”道士也很无语，“我这还是挨了罚才拿回来的符纸。”
师父也说令牌立起来，梦境就会破。
“你第一次作法是怎么作的。”苏绾气得胸口疼。
“跟昨晚差不多，就是把你俩的生辰八字贴错了。”道士据实以告，“这梦境作法要生辰八字，还要两人的头发。”
“那你再作一次，还是按照第一次作法的那样，按照错的来。”苏绾抱起手臂，脸上写满了不耐烦。
难怪自己在梦里是帝王，原来是生辰八字搞错了。
没搞错的话，她应该是赵珩无数侍妾中的一个？他在现实里发现暗桩都不手软的杀了，在梦里更不会手软，陈舒真够异想天开的。
幸好自己命大。
“我这就去准备。”道士擦了把汗，客气请她进去，“姑娘随我来。”
苏绾沉默跟上。
道士回到作法的屋子里，重新摆好祭坛，又找来两个人偶仔细写下生辰八字。
苏绾从头上取了几根头发给他，一言不发地退到门外。
不知道道士会作法这事，算不算封建迷信？
耐着性子等了半个时辰，道士开门出来，一脸惊奇地看着她，“令牌也立住了，梦境能否破掉我也不敢打保票。”
“你以前没破过？”苏绾也惊奇，“每次都自己破了？”
“会找到我的，都是想通过梦境找人赎身的青楼女子，要不是就是陈公子那样，想要得宠的妃子，哪里用我破。”道士苦笑。
就没哪个像她这样，入梦好几个月那梦境都还在的。
“算了，要是没破我还会来找你。”苏绾抬脚就走，“你最好别想逃，我身边的暗卫随时能找到你。”
道士吓得又擦了把冷汗，干笑着跟上去。
他妻儿老小都在汴京，再过一个月就要下雪了，能逃哪儿去。
苏绾回到店内，随便拿了点香烛，丢下半吊钱出去招呼秋霜回家。
天气连续晴朗，庄子里的粮食也都全部晒好储藏。
苏绾给家里定了大批的炭，又买了很多柴火，忙完这些事儿也到了重阳节。
那个梦境没有再出现，也有可能是她一直错峰睡觉，没遇上赵珩恰好入睡。
总之算好事。糕点铺的生意也一天比一天好。
晚上卖不完又没法保存太久的糕点，她让秦小宝分装到小袋子里，店里的帮工想带回去，就得支付一文钱，
若还有剩的就放到店外那个专门弄的箱子里，方便城内的乞丐自己取用。
苏绾到兰馨坊查完账，点好给宫里准备的货，上楼等约好的镖师。
宋临川应该这两天到，她准备去一趟北境。
来应征护卫的几个，眼神看着都不怎么样。她要出远门，稳妥起见还是找镖局。
牙行的钱东家给她介绍了个镖师，说是武功高强保的镖从未失手，就是要价比较高。
过了一刻钟，小二的声音从楼下传来，“东家，有人找。”
苏绾以为是镖师来了，随口应道：“请他上楼。”
“这位公子，东家让您上楼。”小二嗓音含笑。
苏绾也没在意，拿着笔把新调制出来的香料名字补上名册。
片刻后，对面有人坐下。
苏绾抬起头，见是风尘仆仆的宋临川，唇角弯了下淡淡打招呼，“宋公子好。”
他还挺准时。
“在下收到姑娘的信便启程赶来，刚入汴京，还未到迎宾馆报道。”宋临川坐到她对面，俊颜浮起笑意，“回东蜀之时，兰馨坊似乎并不是姑娘的。”
第一次见她穿男装，比女装更英气，也更诱人。
“一直是我的，只不过当时还未拿回来，不方便跟公子说。”苏绾神色自若，“现在拿回来了，公子想要什么样的香料，我这都有。”
宋临川放松靠向椅背，开玩笑的语气，“在下风雨兼程而来，姑娘连口茶都不给喝，就要谈买卖？”
他这次来一个是要见她，一个是跟赵珩谈生意。
自福安寺一别，他回去后就一直等着她的信，收到来信当日他便匆匆启程，赶了半个月的路才到汴京。
“喝茶跟买卖不冲突。”苏绾拎起茶壶给他倒茶，“公子这次要待多久。”
“两三日，事情办完就回东蜀。”宋临川伸手端起茶杯，隔着氤氲的水雾看她，“姑娘要不要去我东蜀国都开一家兰馨坊，在下给你求一块御赐牌匾。”
她若是能随自己回东蜀，他可许她侧妃之位。
“我店外那块便是御赐的。”苏绾扬眉看他，“公子觉得如何。”
宋临川诧异莫名，“御赐的？”
赵珩也认识她了？！自己回东蜀也没多久，赵珩是怎么结识她的，还赐匾？
“对啊，开业当日送来的，还有每月三百份香料的订单。”苏绾抬了下眼皮，轻描淡写的语气，“东蜀离此路途遥远，香料大多都是北梁卖过去的，开店不划算。”
“那姑娘想开什么店？”宋临川喝了口茶，暗暗计上心来。
赵珩如今可是北梁的皇帝，怎么可能会认识她，一会出去得找人打听下是否属实。
若是真的，想要说动她跟自己去东蜀，怕是不易。
她一个女子能开得起这么大一家店，连赵珩都没看上，更不会看上自己侧妃之位。
“战马是不能卖的，剩下东蜀都缺什么。”苏绾注视着他，不冷不热的态度，“没准我会有兴趣。”
不能表现得太过急切，表现得越急，越容易被对方看破还容易上当。
“东蜀目前比较紧缺的是棉花，往年北梁和东蜀不通商，只有些小商户冒险卖过去一些，远远不够用。
“是吗。”苏绾给自己倒了杯茶，不问了。
宋临川摸不准她到底什么意思，脾气上来，也而不管她愿不愿听，把东蜀缺的东西挨个报了一遍。
顺便还说了下允许通商后，都有哪些已经卖过去，有多大的量。
他这次着急来汴京见赵珩，是为了买战马。出行前，他去兵部了解战马不足的情况，顺道跟户部尚书聊了一阵，知道的消息比较多。
宋临川把自己知道的都兜了个底，狐疑看她，“姑娘似乎不感兴趣？”
“还行。我这店铺才开未有多久，尚未拿定主意是否要去东蜀。”苏绾微笑，“公子你不先去办正事吗？”
这太子还是有点的水平的。
她打听的消息不算机密，即便他不说自己到了北境也能打听到，从他口中听来更真实一点。
“要去，中午时姑娘能否赏脸一起吃个饭？”宋临川提出邀请。
“没问题。”苏绾爽快答应下来。
他这次回去，估计得带上数百份香料，不是小数目。
“那在下先去梳洗一番，稍后再来接姑娘。”宋临川展颜笑开。
苏绾淡然点头。
宋临川从楼上下去，出了店子本能抬头看了眼牌匾，随口吩咐身边人，“司正入宫通知北梁皇帝，我已到汴京。”
时间还早，够他换上朝服入宫见赵珩。
“是。”身边人应声退下。
宋临川又看了眼二楼的窗户，翻身上马前往迎宾馆。
苏绾往册子上又补了两款香，约好的镖师姗姗来迟。
对方看起来跟赵珩差不多的年纪，长相斯文俊秀，若不是带着剑又做镖师打扮，根本看不出来他会武功。
“让姑娘久等了，钱东家跟在下说了姑娘的情况，一来一回二百两银子，在下保证姑娘毫发无损，若是能接受便可签镖单。”镖师在她对面坐下，语气生硬，“不二价。时间半月，超过一日加收十两。”
“银子不是问题，只是我这边还未能定下何时出发。”苏绾略有些不好意思，“你能等多久？”
“全镖局只我一人接活人镖，多久都行。”镖师一脸冷漠，“只要姑娘出得起银子。”
苏绾松了口气，“三日后，若是时间定下了我便去镖局找你。”
“三日后见，告辞。”镖师拱了拱手，起身下楼。
苏绾好笑摇头。
这镖师的脾气还真是够直接的。
忙到晌午，宋临川再次登门。
苏绾从库房里出去，看到赵珩竟然跟他一起过来，有点懵。
宋临川在搞什么鬼？她故意提牌匾的事是想提醒他给自己实际的好处，他把赵珩找来算几个意思？

第122章
赵珩将苏绾吃惊的模样收进眼底，唇角不自觉扬了扬，复又很快收敛。
她并不知晓宋临川会带着自己一起来。
“好久不见。”苏绾冷静下来，从容打招呼，“近来可好？”
不好……赵珩目光深深地注视她片刻，最终只略略颔首，“尚可。”
苏绾笑了下，目光落到宋临川身上，“还以为宋公子一个人来，多一个也无妨，都是熟人。”
宋临川脸上原本还带着些许的笑意的，听完他二人的对话，彻底凝固在唇边，“未有事先告知姑娘，还请见谅。”
从兰馨坊离开后，他马不停蹄赶往迎宾馆安顿车马，顺便打听兰馨坊获御赐牌匾一事。
小二和来接他的礼部官员都证实，确实有这么个事。
他收拾妥当入宫见赵珩，谈完正事后顺嘴问他，是否认识兰馨坊的东家。赵珩回答说牌匾是身边的太监求的，他不清楚。
这叫不清楚？！
怪不得，自己提出在宫外边用餐的邀请，赵珩会爽快答应。
自己这是给他们创造了见面的机会？
父皇说的没错，赵珩比他老子强太多了。这点小事就能算计自己，日后的合作须得把各项细则列清楚，不可有半点疏忽。
他登基也不过月余，自自己入境听到的议论，比上回来谈停战建好时明显不同。
一路上，百姓说起他都一副感恩戴德的模样。
他甚至可以预见这位对手，将来会给自己带来怎样的威胁。
宋临川觉得有点堵心。
“无妨，宋公子也是一番好意。”苏绾解下身上围裙，将册子交给小二，“现在走吗？”
“现在。”宋临川胸口里涌动着火气，笑都笑不出来。
苏绾没注意到他的脸色，招呼秋霜一声，扭头出门。
宋临川随后跟上，恍惚有种吞了黄莲的错觉，还满肚子邪火没出发。
他就不该把赵珩也带过来。这姑娘对自己的态度不冷不热，也没有被自己的身份所吸引，赵珩一来，自己更没戏了。
赵珩如今可是北梁的皇帝。
宋临川越琢磨越懊恼，要不是顾忌着这不是东蜀，真想现在把赵珩撇开。
赵珩走在最后面，目光柔和地注视着苏绾的背影，俊逸绝伦的脸庞舒展开来，依稀带着笑。
她不会喜欢宋临川。
东蜀这段时日也不太平，宋临川的那位皇叔，已经威胁到东蜀皇帝的地位。
处理不好，一场内乱难免。
宋临川此番亲自来北梁挑选战马，目的是为了扩大骑兵数量，防止他皇叔起兵。
这些事他倒是未有明说，都是自己安排在东蜀的探子，飞鸽传书传回来的消息。
自停战建好细则签署，自己便安插了探子去东蜀，时刻掌握那边的朝局动向。
南诏国那边也安插了人过去。南诏国皇帝打消了和亲的念头，派长公主担任使臣，前来跟北梁商讨通商建好一事。
一行人也在今日抵达汴京，大概傍晚会入住迎宾馆。
赵珩敛了思绪，见宋临川和苏绾并排着走，四周还有人在监视自己，眉峰往下压了压，未有上前阻拦。
苏绾不会喜欢他遇事不决，拖泥带水。
他此时也不可任性妄为，沉溺儿女私情。自己的后宫无妃无后，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看着。
但凡行差一步，他与苏绾便再无在一起的可能。
“姑娘可否跟在下说说，汴京都有什么好吃的。”宋临川垂眸看了眼身边的苏绾，满是遗憾的语气，“上回来，我只顾找香料都没尝到好吃的东西。”
“这个我也不大清楚。”苏绾嗓音淡淡，“两国的饮食习惯不同，我喜欢的，宋公子未必会喜欢。”
“那便介绍姑娘喜欢的，在下还不知姑娘如何称呼。”宋临川用余光偷偷瞄了下身后的赵珩，笑容爽朗，“说不定姑娘喜欢的，我也喜欢。”
“苏绾。”苏绾笑了声，抬手指向迎面而来的柳云珊和贺清尘，轻描淡写的语气，“我去打个招呼。”
宋临川顺着她的指尖看去，认出柳云珊，含笑点头，“好。”
柳云珊和贺清尘也看到了他们，礼貌迎上来。
“贺大夫，这么巧。”苏绾先打招呼。
“今天重阳节，我给弟子们放了假，趁着没事逛市集定实验工具。”贺清尘脸上浮起微笑，看向不疾不徐过来的赵珩。
赵珩微微颔首，未有做声。
“柳小姐好。”宋临川微笑打招呼，“许久不见。”
柳云珊也是人间绝色，有慈悲心肠又出身书香世家，跟苏绾不相上下。
以前总觉得东蜀的姑娘好，来了一趟北梁才发现，北梁的女子也不差。
“宋公子好。”柳云珊福了福身，态度不卑不亢。
“我们要去琉璃馆用餐，相请不如偶遇，两位也一起吧。”宋临川含笑邀请，“正好我跟贺大夫也算是认识。”
当日在福安寺，苏绾赠言贺清尘自己是中间人。
都多了个赵珩，不介意再多两个。
看得出来，苏绾跟贺清尘的关系似乎比跟赵珩好一点，不能自己一个人堵心。
“不必了，我们还有事要忙。”贺清尘礼貌拒绝，“多谢。”
他是真的有事要忙。
“那就下回。”宋临川虽有些失望，但也不强求。贺清尘是那种不容易上当的老实人，就算知道自己的身份，怕是也不愿意主动结交。
这点上，倒是跟苏绾差不多。
在福安寺时，要不是自己一直纠缠苏绾，也等不到她的书信进而结识她。
她一早就知晓自己的身份。
“告辞。”贺清尘拱了拱手，继续往前走。
柳云珊跟上去，忍不住回头看了眼苏绾，暗暗给自己鼓劲。
自己也可以做到的。
她要成为北梁最知名的女医，要让庶母和庶妹看清楚，她自小没娘也不会把生儿育女管理中馈，当做目标。
总有一日，自己也会如苏绾一般得到礼遇。
柳云珊跟上贺清尘的脚步，逛了半日的疲惫瞬间烟消云散。
长街另一头，苏绾示意秋霜上前，低声吩咐道：“去糕点铺买一份麻薯，一份红豆饼，还有一份水晶糕。”
麻薯给自己，赵珩喜欢吃甜的，红豆饼给他。宋临川随便吃点水晶糕就行了，又不知道他的口味。
“是。”墨霜应了声，加快脚步往糕点铺跑去。
苏绾弯起唇角继续往前走，看到几个小姑娘围着卖茱萸和菊花的老妪，下意识拐过去。
她在现世时没怎么过重阳节，习俗倒是知道一点。
现世的菊花也不单指花卉。
“听说南诏国来访的使臣是长公主，估摸着是来和亲的，听说这位长公主性子彪悍，长得还很一般，可惜了陛下玉树临风样貌。”
“人家再不好也是长公主啊，陛下要守孝三年呢，应该不会娶。”
“我看咱这位陛下未必会墨守成规，他登基以来咱老百姓得到多少好处了。”
“也是，我为什么不是个公主呢？”
几个小姑娘哄笑起来，浑然不觉身后有人。
“谁说公主就一定好了。”宋临川插话，“要我说公主也是女子，与诸位只差了身份。”
此话一出，几个小姑娘顿时红了脸，抱着菊花和茱萸低下头匆匆散开。
宋临川满意扬眉，走到苏绾身边，低头看向老妪篮子里的菊花和茱萸，“姑娘要买吗？”
说着，他伸手拿走侍卫的荷包，取出一锭银子准备付钱。
苏绾哭笑不得，余光瞧见一道一闪而过的陌生身影，眉头皱了下又舒展开来，“我自己买。”
她这么粗心大条的人，都发觉有人在盯着赵珩，他肯定也发现了吧？
那些人明显不是暗卫。
南诏国使臣来访的消息昨天还没传开，今天好像一下子所有人都知道了，连使臣的身份和来访的目的都这么清楚，应该是有人故意放出来的消息。
这个放出消息的人，不可能是赵珩。
看来自己的判断没错，打赵珩后宫主意的朝臣，不是一两个。
若是谢丞相也参与这件事，后果更不可预料。
苏绾轻轻吐出口气，安慰自己要相信赵珩，要给他时间自己也要努力，才能将眼前这些尚未摆到台面上的威胁，彻底清除。
选出两枝菊花和一枝茱萸，她拿出十文钱递给老妪，继续往前走，故意不理会赵珩。
宋临川见苏绾走了，想要收起银子又觉得尴尬，干脆丢给老妪加快脚步去追她。
进入琉璃馆，宋临川拿出馆内发的令牌，小二接过去看了眼立即笑呵呵引他们上楼。
琉璃馆是汴京最奢华的酒楼，馆内有舞姬和乐师表演，入馆必须有令牌，颜色不同代表的身份也不同，是城中商贾、公子哥常来的聚餐之处。
苏绾回头看向入口处，没见跟踪的人进来，这才松了口气。
赵珩留意到她的动作，趁着宋临川不注意，悄悄伸手拽了下她袖袍，无声开口，“没事。”
苏绾给了他一个明白的眼神，跟着宋临川一起进入包厢。
他发现了便好。
“今日琉璃馆有舞姬表演，一会就开始第一场。”宋临川坐到苏绾身边，等着小二给上了茶，接着说，“边看边吃边聊，在下这次要的订单比较大，姑娘那边能准备得出来吗？”
等这批战马运回东蜀，也该下雪了。
他下次再来汴京，要开春以后。
上回给母后带的香料，她非常喜欢玉质兰心那一款，这回要多带些。
“宋公子放心，兰馨坊备货充足，下了单子三日内一定准备妥当。”苏绾一脸自信，“打算要多少？”
铺子开张后她就让负责进货的师傅，进了大批量的原料，等着他来汴京。
他的订单不会少，这一笔够养铺子半年不开张。
“这次回去后下次再来得半年之后，要一千份。”宋临川往后一靠，斜斜歪在椅子里，自嘲扬眉，“在下怎么有种送上门让人宰感觉？”
整个汴京只有兰馨坊卖调制好的香料，不跟她买，他还真找不到第二家有卖的。
“公子可以不买，兰馨坊不缺客户。”苏绾无所谓。
不算每月送进宫里的订单，每天零售的量也能实现盈利。
整个汴京就兰馨坊卖调配好的香料，香薰蜡烛，他去别处就算有卖的，也没兰馨坊的好。
“在下何时说不买了。”宋临川有点急，“吃完饭就去你铺子里下订单。”
“欢迎。”苏绾扬了扬唇角，端起茶杯喝茶。
赵珩不说话，安静坐在苏绾另一侧，神色放松。
宋临川的脾气有些急，苏绾每句话都拿捏得很准，这笔生意她赚的不会少。
“赵公子要不要试试苏姑娘店里的香料，应该有适合男子用的。”宋临川抬眸看向赵珩，话里有话，“你跟苏姑娘是老熟人了，不聊两句？”
赵珩漠然看他，“方才你二人在讨论生意上的事，我不便打岔。”
宋临川没听出他嗓音里有情绪，兀自笑了下，倾身端起茶杯喝茶。
“叩叩”有人在外敲门，跟着便听到秋霜的声音，“小姐？”
“进来吧。”苏绾抬头看去。
秋霜带着三份糕点从外边进来，低着头走到苏绾身后，糕点放到她手边。
“下去吧。”苏绾拿起水晶糕递给宋临川，“这是我店铺里做的糕点，给宋公子尝尝鲜。”
赵珩侧过头看她。
“这是给你的。”苏绾将红豆饼推到他手边，“尝一下。”
赵珩面上的寒霜散去，伸手拿过来打开包装。
每一份是六个，花朵一般的外形，不大不小两三口就能吃完一块。
“为何我俩的不同？”宋临川有点郁闷。
他今天就不该撺掇赵珩一起来，苏绾明显区别对待。赵珩的那份糕点一看是精心选的，自己的这一份汴京的糕点铺都有卖。
“我跟他比较熟，跟宋公子只一面之缘，不了解宋公子的口味，便只好挑一份不出错的。”苏绾泰然扬眉，“公子何不尝尝再说？”
赵珩唇角杨了下，拿起一块红豆饼送入口中。水果的香气和红豆的香甜在唇齿间漫开，却不觉得腻味，像是她比较喜欢的口味。
“我上回来已经尝过，既然姑娘要求，我勉为其难再吃一回。”宋临川脸上浮起嫌弃，拿了一块水晶糕张嘴咬了一口。
弹而不粘，还有一丝说不上来的清香，甜度也恰恰好，比上次吃到的好吃数倍。
宋临川脸上转瞬浮起笑容，“这是姑娘铺子里出的？”
应该是新开的铺子，他上回来侍卫给他买百姓最喜欢的那家，味道真的一言难尽。
“都是我铺子里卖的，味道如何。”苏绾也拿了一块麻薯，小小地咬了口。
“味道不错，姑娘要不要随我回东蜀，届时你想开何样的店铺，我都能给你找到地段最好的。”宋临川想到母后也喜欢糕点，想要带苏绾回东蜀的念头又强烈了些。
她会调香还会做糕点，母后一定会很喜欢她。
赵珩看了眼宋临川，不置可否。他如今只是东蜀的储君，苏绾不会跟着他去东蜀，她连皇后的位置都不要。
“不去。”苏绾没有半分犹豫。
赵珩的唇角扬起浅浅的弧度，又拿了一块红豆饼送入口中。
“东蜀的国都可比汴京风气好，气候也比汴京舒服。”宋临川继续游说，“姑娘若是去了，国都最繁华的街上，你说要哪家铺子我就给你哪家。”
“谢了，不去。”苏绾依旧不为所动。
他这个做派，难怪在原著中会死在赵珩手下。身为储君一言一行都不将百姓放在眼中，亡国是早晚的事。
“对了，有一事在下百思不得其解。”宋临川双手支到桌子上，目光深深地看着她，“姑娘是何时知晓在下的身份。”
福安寺遇见之前，自己并未见过她。
她也不像是有武功的模样，倒是她身边的婢女，武功高强。
赵珩用余光看了眼苏绾，剑眉微挑。估计她的解释，没一句话说真的。
“这事没什么稀奇的。”苏绾话说到一半，小二送菜上来，楼下的表演也正好开始。
等着小二退下，苏绾看向窗外，淡淡补充，“公子入住迎宾馆，整个汴京的百姓都知道，东蜀的使臣是当朝太子，公子龙姿凤章说话又是东蜀口音，很容易猜。”
才怪，她提前在梦里见到了。
若非如此，她根本不知道他是谁。
“原来如此。”宋临川也看向楼下的舞台。
扮做飞仙的舞姬顺着红绸从屋顶飞下，身姿轻盈妙曼，如仙女下凡一般落到舞台上，鼓乐齐鸣。
客人手中的银票碎银雨点般落下，个个财大气粗。
“这些舞姬都是只卖艺不卖身的，碰都不能碰。”宋临川含笑看向赵珩，“赵公子第一次来，感觉如何？”
他留在汴京的探子说，赵珩后宫一个妃子都没有，老皇帝留下的妃子，全都被他给送去外地，一个没剩。
赐匾一事出来，朝臣们都在怀疑他不行的事，到底是不是真的。
这件事自己上回来就听说了，据说是两年多前东宫走水差点把他给烧死，人是活了下来，龙根却不能用了。
以自己所见，这件事多半是假的。
“不如何。”赵珩拿起筷子吃饭。
琉璃馆是他的产业，他每月只来对账，鲜少带人来用餐。
珠玉楼去的比较多。
“我也觉得不如何。”宋临川见他没什么兴趣，也拿起筷子吃饭。
苏绾最后一个拿起筷子，直觉宋临川刚才的话还有别的用意。
有也不奇怪，赵珩是北梁的帝王，而宋临川也差不多要登基了。
吃过午饭回到店里，苏驰放学过来，独自在楼上调配香料，招来的小姑娘还没到。
苏绾坐到他身边看了会，拿起分香料勺子又添了些进去，“阿驰，你是不是有心事？”
自从那两个死士死在楼上，苏驰就有点不对劲。
“顾夫子今日问了我一题，我好像答错了。”苏驰抬头看她，眼神清亮，“夫子问，读书是为考取功名还是为了别人，我回他为了自己。”
阿姐真的越来越不像是记忆里的阿姐，他记得的阿姐不爱说话，胆子也不大。
眼前的阿姐像是读了很多的书，又聪明又能干。
她在宫里九年，像是一直在读书的模样，可大堂兄曾说过阿姐在宫里做苦力活。
自己在馥香坊当学徒时，遇到过一次大堂兄，还被他给打了。
“为考取功名和为自己都没错。”苏绾失笑，“每个人都有自己想要追求的东西，有些人追名逐利，你阿姐我追逐财富，出发点不同罢了。”
“阿姐为何懂得这样多？”苏驰有些紧张。他喜欢眼前的阿姐，也喜欢原来的阿姐，她们的都对他特别好。
“阿姐在宫里是新皇后身边的宫女，跟新皇后学的。”苏绾眸光微闪，“你只要相信阿姐就好，若是你都不信阿姐，外人就更不信了。”
“嗯。”苏驰用力点头，脸上也绽开大大的笑容。
自己和阿姐有九年不见，他们其实都变了的。
“顾夫子听了你的回答不高兴了？”苏绾见他放松下来，唇边弯起一抹笑，“老师的想法是老师的，你要有自己的理想和信念，不可盲从。”
“明白。”苏驰开心不已，“我听阿姐的。”
苏绾抬手拍怕他的肩膀，给他预防针，告诉他自己过几天要出门半个月。
跟着宋临川的车队一起去北境，若是运气好能说动北境的官员合作，销路完全不需要担心，也不会压货。
堂堂太子，二十万斤的棉花吃下完全没问题，他自己也说东蜀缺棉花。
“阿姐放心，我会照顾好奶奶认真读书等你回来。”苏驰仰起脸，语气严肃，“我要成为阿姐和奶奶依靠。”
绝不让人欺负他们。
“那我就放心了。”苏绾好笑扬眉。
说了会话，招来的小姑娘陆续过来。见苏绾在店里，大家打过招呼，赶紧去干活。
苏绾没管他们，等宋临川一到便将准备好的协议递过去，让他签字。
“苏姑娘真的不跟在下回东蜀？”宋临川签字画押，搁下笔含笑看她，“到了东蜀，所有的商贸都可让你安排。”
“你就不怕我把东蜀给卖了？”苏绾揶揄一句，说正事，“三日后我与你同路去北境。”
“那太好了。”宋临川脸上的笑容瞬间变得灿烂，“正好，我这次来北梁要的战马也在北境。”
苏绾弯了弯唇角，又说：“只是同路。”
他是东蜀使臣，一路过去不会有危险，就怕回程。所以镖师她也会请。
“同路也行。”宋临川回头跟侍卫拿了一千五百两的银票递给她，“在下还有别的事要忙，三日后过来取货，顺道出发。”
苏绾点头。
送走宋临川，苏绾带着秋霜去镖局签了镖单，又去糕点铺见秦小宝，安排自己离京后各种事项。
忙到傍晚，苏绾带着秋霜往店里走，路上净听到南诏国的使臣，就是该国长公主的消息。
她左耳进右耳出没当回事，但是显然这位长公主没这么想。
苏绾看着停在兰馨坊门外的骏马，黛眉微蹙。
原著中没有这个人物。
这姑娘看起来十七八岁的模样，穿着一身白色云锦对襟长袍，腰间绑着黑色皮革绅带，一头青丝扎成马尾，看起来英姿飒爽。
“你就是苏绾？”马上的姑娘轻盈跃下，笑容洋溢地拱手行礼，“我是穆瑶，南诏国长公主。”
“找我有事？”苏绾态度冷淡。
这姑娘看着不像是来搞事？

第123章
穆瑶将手中的马鞭交给侍卫，示意其将马牵走，这才仔细打量苏绾。
他们一行人进入北梁地界后没几天，安插在北梁的暗桩，便将苏绾的画像送到驿站。
根据暗桩收集到的消息，苏绾是北梁皇帝看上的女子，出身民间姿色过人，身份是最低等的商户。
她到了汴京后一番打听，得知苏绾是兰馨坊的东家，便带了侍卫直接找来，想要眼见为实。
若非一早看过画像，苏绾的这番打扮更像是俊美儿郎，风度翩翩。
还以为是个弱不禁风的美娇娘，没想到这么利落洒脱。
北梁皇帝好眼光。
三年前，她随尚不是储君的大皇兄出使北梁，入宫参加宫宴那日，意外结识北梁的一位皇子。
那人独居皇宫内的一处院子里，俊美清瘦，整个人冷得像座冰山，好似世间万物都与他无关，眼神一片死寂。
彼时她在皇宫里迷了路，加上不喜汴京城中那班柔弱无骨的千金贵女，于是死皮赖脸地留在那皇子院中躲清静。
那人好安静，无论她提出什么要求，他都尽量满足却从不开口说话。
逼他帮忙往崴伤的脚上涂抹药膏，他也未有拒绝，像一尊木偶般。
离得近了，她看清他的眼里也有七情六欲，只是藏得很深很深。
回南诏国后，她时常想起他，想起他仔细给自己上药的模样，心中甚是牵挂。
南诏国与北梁和亲的提议，是太子皇兄提出来的，父皇未加思索便点头同意。
后来北梁的国书送到，父皇改变注意打消了和亲的念头，却还是派她充当使臣出使北梁。她正好也想来见一见那人，故意闹了几日才勉强答应下来。
苏绾既是北梁皇帝看上的女子，对宫中的情形应当有所了解，跟她打听会合理许多。
大家都是女子，没什么不好说的。
自己身为使臣，若是跟北梁皇帝打听此事，难免会让他以为，南诏国在北梁安插了许多暗桩。
当年，北梁朝中常被提起的，除了储君便是几个年幼的皇子。
如今储君登基，几个年幼的皇子，不是被幽禁便是去了封地。自己无缘无故，问起一个从不被提起的皇子，容易惹来风波。
结识那位皇子的事，除了自己和身边的婢女，再无第三人知晓。
“不请我进去坐坐？”穆瑶背着手走到苏绾跟前，微微仰起脸看她，唇角含笑，“来找你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想看看你这店里都卖什么。”
“已经打烊了，殿下想看明日请早。”苏绾态度未改，“若是有别的事，也请明日赶早，谢谢。”
看她的举止和装扮，性格应该比较洒脱天真，她是真的有事找自己，就是演技不大行。
她应该是一入城就直接过来了，未有去迎宾馆报道。
“有生意上门也不做？”穆瑶低头拿出一锭银子递过去，“我这路上风雨兼程，太臭了，给我选一个合适的香囊，免得我入宫见北梁皇帝冲撞了他。”
她故意说的很大声，路过的百姓好奇停下热闹。
穆瑶留意到围观的人变多，不等苏绾出声，便又补了一句，“一锭银子不够，那便两锭。”
是自己鲁莽了，不该如此大摇大摆地过来，和亲的传闻传遍了北梁。自己一来就找上兰馨坊，难免会让人以为，自己真的要嫁给北梁皇帝。
“姑娘出手如此阔绰，打烊了也可再开门。”苏绾偏头吩咐秋霜开门，一脸泰然。
汴京虽不宵禁，夜里开门做生意的铺子，也多是与吃有关。
这会眼看天黑，出来做买卖的商贩都在往家赶，这些人散播消息的速度非常快。
等明天早上，估计整个汴京都会传，南诏国长公主财大气粗仗势欺人，前往兰馨坊闹事。
那些朝臣等的恐怕也是这个。若赵珩稳不住，立后之事必定有人主动提出。
穆瑶是个聪明又细心的人。
苏绾见秋霜开了门，淡淡出声，“殿下请。”
穆瑶大大方方跟上去，笑容狡黠。这个商户女不简单，比那些只会吟诗作对的千金贵女，有意思多了。
记得上回来，那些女子特意搞了个什么宴会请自己过去，个个脸上都写着瞧不起三个字。
苏绾是冷，但又不是那人身上的那种让人想要毁掉的冷，而是忽视。
就好像，不管来的人是谁，她不想理便不会理，半点没有要妥协的意思。
进入店内，婢女去点了灯，鼻尖满是淡雅清新的香气。
穆瑶脸上的笑容扩大，不等苏绾出声自己朝货架走去，饶有兴致地闻香寻香。
苏绾递了个眼色给秋霜，拿了盏灯先上楼。
穆瑶真不是来谈和亲的，南诏国的皇帝一开始应该是有这个想法，后来改变主意，估计是赵珩派行人司送了国书过去。
原著从柳云珊重生开始，到大结局的时间跨度是两年多。大结局时，赵珩登基一年，东蜀灭国，萧云敬获封大将军风光迎娶柳云珊。
整本书里，南诏国对北梁的威胁几乎不存在，既没有跟东蜀联手夹攻北梁，也没有和亲的剧情和派遣公主当使臣，出使北梁。
按照原著设定，北梁的兴衰，是萧云敬和柳云珊情感发展的背景世界。
参照目前的改变，这事又出现在赵珩登基一个多月后，应该是世界的自我补充和延续。
也就是说，接下来所发生的任何事，都在原著以外。这个完整的世界会有怎样的改变，便是她这个看过原著的人，也无法得知。
尤其是赵珩颁布一系列政策后，谁也不知道会引发怎样的蝴蝶效应。
苏绾放下手中的灯，拿起火折子把另外的几盏灯也全部点亮，坐下来等穆瑶上楼。
若自己的分析没错，朝臣逼着赵珩立后只是第一步，最有可能出问题的就是租田政策。
苏绾拿起香料册子翻开，过了会又合上，起身去屏风后边取来香料，认真调配。
她要给穆瑶调制一份特别的香料，若她明日早朝入宫，主动提起今夜之事，赵珩听到香料的名字便会懂得自己想要说什么。
梦境是否破除她现在也毫无把握，这几天她都是快早朝时才睡，碰到休沐她干脆晚上不睡，仔细按照《香料集》上的记录调香。
差不多配好，穆瑶从楼下上来，大大咧咧坐到她对面。
苏绾放下手中的香料，抬眸看了她一眼，冷淡出声，“说吧，想问什么。”
“你这人好有意思。”穆瑶脸上的笑容扩大，“我母后说，能成大器者喜怒不形于色，果然。”
苏绾没搭理她，继续调配手中的香料。
穆瑶浑不在意，双手支到桌子上倾身过去，嗓音压到最低，“姑娘可知宫中如今还有几位皇子，是否有个不会说话的。”
“那是二皇子，如今还在宫中。”苏绾依旧没有抬头，“殿下打听他作甚？”
和自己猜测的一样，她不是来搞事的。
“那他现在好吗？”穆瑶的眼神亮起来，“皇帝没把他赶到封地去？”
那明日入宫岂不是有机会见到他？
“皇帝对他很是照顾，目前没有要送他去封地的意思，若是他自己愿意去，皇帝估计也不会反对。”苏绾抬头，恰好看到她眼中亮光，神色缓和了些。
二皇子不知遭遇了什么，已经很多年都不会说话，她会认识二皇子说明见过，时间应该也不是一两年内。
柳云珊重生后，回忆前世的剧情是从她被庶母算计，意外参与太子选妃开始。
自己在后宫待了整整一年，都没听到有人提过大皇子和二皇子，就是陈舒都没提过，像是不存在一样。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穆瑶趴到桌子上，竖起一个拳头顶着下巴，好奇打量她手中的工具，“你这是要给我调香？”
“是，明日你入宫见皇帝，若是想去见二皇子，可告诉他你在兰馨坊买了香囊。”苏绾眉头舒展开来，“你入城后直接找来，想必是有人跟你通风报信了。”
“咳咳……”穆瑶轻咳数下，不承认也不否认。
跟聪明人说话好累。
她明明什么都没做，却像是把自己看穿了一般，比父皇和太子皇兄还恐怖。
“这款香叫向平之愿。”苏绾将调配好的香料，装入特制的袋子里，再放入从锦衣坊定制的香囊，抬起头看她，“殿下该回迎宾馆了。”
她在现世看过一部古装下饭剧，女配用这个词撩过书生，有女子婚嫁之意。
穆瑶拿着自己卖出的香囊，跟赵珩说要见二皇子，赵珩若是知道这个词的意思，就会懂这是在提醒他，不可为他人作嫁衣裳，小心南诏东蜀联手。
“我明日再来找你。”穆瑶拿走香囊闻了下，一双眼弯成浅月，“我这回要待十日左右。”
苏绾含笑点头，未有起身送她。
穆瑶走后，苏绾熄了灯下楼吩咐守店的师傅关门，带上秋霜回家。
宋临川此时也在迎宾馆，穆瑶住进去必定会遇到他。如果穆瑶有野心，这是他们洽谈合作的最好机会。
此时南北夹攻，北梁难以抵挡。
宋临川在信上说要待半个月左右才回东蜀，昨天却忽然改口，说三天后就要走。他这次还是来买战马的，没法不多想。
赵珩应该也想到了这些，内忧外患的局面并未彻底解决。
希望自己的狠心，真能缓解内忧的局势，先专心对外。
协议签署了也可以毁约，南诏国对北梁的威胁一直不大，为了开疆扩土也有可能背水一战。
如今天时地利人和，正是两国合作的最佳时机。
苏绾越琢磨越头疼，暗自盘算破局的办法。
回到家，奶奶和苏驰还在等着她一块吃饭。苏绾又感动又心疼，“下回别等了，我忙起来就忘了时间。”
“就是怕你忘了时间才要等着。”李氏目露慈爱，“我跟阿驰帮不上许多忙，若还不关心你，那是没良心。”
“我以后尽量注意。”苏绾弯起唇角，“吃饭吧，你们也饿了。”
“阿姐，奶奶特意给你煮了红鸡蛋。”苏驰献宝一样将一碗红鸡蛋端到她面前，“我给你剥，一定要吃一个，然后吃寿面。”
苏绾含笑点头。
他们不提，自己都忘了今天是生辰。
虽然不是自己真正的生日，这份心意也弥足珍贵。
他们都是自己的家人，这里是自己的家。
她会努力守住这一切。
*
一轮弯月悬在半空，夜幕下的皇宫透着丝丝清冷。偌大的后宫再无往日的吵闹，静谧而肃穆。
赵珩站在春语阁上，目光深深地看向太子府的方向，用力捏紧手中的发簪。
他今夜没法出宫，吏部尚书和两位侍郎还在御书房，争论官员考核之事。
苏绾在梦中曾说，由吏部派人下地方暗中调查各地官员是否尽责，呈送上来的考核结果只做参考。
吏部的崔尚书觉得此法可行，但消息泄露难免会让各地官员，联合起来欺上瞒下，使得考核的结果比原来更差。
两位侍郎是极力反对。
吵了一日都没结果，于是跑到御书房理论。他觉得烦，找了个理由暂时躲开。
考核的手段肯定要调整，此事他只跟崔尚书和两位侍郎提起过，消息走漏他们全都要负责。
赵珩闭了闭眼，低头看着自己给苏绾挑选的另外一份生辰礼，唇角抿紧。
官员考核之事，都让素来清正的崔尚书左右为难，租田政策在各地，只怕也会成为某些人中饱私囊的工具。
内有未解，外患未除，他还不配求娶苏绾。
这几日，他冷静下来仔细回想，那梦境的出现并不受苏绾的控制。她之所以用这个理由拒绝自己，真正的顾虑是他尚未彻底掌控朝局。
他不会辜负她的期望。
“陛下，南诏国的长公主和东蜀太子碰头了，听不到他二人谈了什么。”墨竹无声无息出现，“东蜀太子进了长公主的闺房。”
“继续盯着。”赵珩偏头看他，“查出来和亲的消息是谁放的没有？”
他今日随宋临川出宫，暗地里一路跟踪的人有十几个，全部来自朝中的文武百官手下。
“一共两伙人，一伙是朝中大臣放出去的暗桩，一伙是南诏国的暗桩。”墨竹低下头，“南诏国的暗桩只有四人，东蜀的有上百人。”
“飞鸽传书给萧将军，让他给东蜀找些事做，当初靖安百姓如何阻止开渠，就让他派人在东蜀国都怎么做。”赵珩转身下楼。
东蜀想要吞并北梁的狼子野心从未消散，停战建好细则既已签署，这五年的平静自己必须守住。
五年后，东蜀若是敢再次来犯，他便亲自挂帅踏平东蜀。
“是。”墨竹恭敬应声。
赵珩从春语阁出去，仔细将发簪收入怀中，大步返回御书房。
崔尚书等人还在争执，在门外都能听动静。
赵珩抬脚入内，面上挂着厚厚的寒霜，“吵了一日都未曾有结果，若是与东蜀开战时，尔等也这般前怕狼后怕虎，不如辞官回家享清闲。”
崔尚书不是驭下不力，而是想借着侍郎之口，说出自己的顾虑。
自己给了一日的时间给他们演戏，该收场了。
“臣这便安排下去。”崔尚书在朝中多年，又亲眼看着天子从储君监国到一国之君，很是清楚这位新君的脾气。
他既觉得此举可行，日后出了纰漏自己倒也不用担心，算是有护身符。
“吏部要精选出几个刚正不阿之人，全面负责此事，所有结果直接交给朕。”赵珩目光寒凉，“人数按每府两人挑选，选出来后成立严行司，设司正一人，其余职位再议。”
“臣遵旨。”崔尚书恭敬行礼。
“臣遵旨。”两位侍郎也跟着行礼。
赵珩抬脚过去坐下，赶客的意思非常明显。
崔尚书轻轻吐出口气，安静退下。
新君的脾气是越来越不好捉摸，也不再像为登基前那般有所顾忌，日后朝中的争斗怕是会越来越隐蔽。
他不过是想维持住表面的平衡，如今竟是也不行了。
两位侍郎跟在崔尚书身后，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御书房的房门关上，四周安静下去。
赵珩拿起奏折，仔细批阅。
秦王世子还幽禁在东宫，禹州方面的秦王旧部，也被江崇处理得差不多。
这个隐患拔除，剩下的便是让所有不干活的官员回家，让没饭可吃的百姓，吃上饭。
赵珩批阅完两本奏折，想起苏绾之前去铁匠铺一事，皱起眉头开门出去。
“陛下。”江崇山前迎他，“可是要回宫？”
“你明日在禁卫军中发一则公告，会带兵会做新武器的人，将委以重任。”赵珩一脸严肃，“只要有真本事，便是小兵也无妨。”
苏绾说过，一个国家想要不被外敌，最好的办法便是提高武器，精炼士兵。
“属下明日就办。”江崇恭敬行礼。
“飞鸽传书给梨廷和陆常林，命他们选拔人才举荐给朕。”赵珩大步走下台阶。
礼部送上来的秋闱进士名册他仔细看过，可用之人寥寥，大多都是考了十几二十年的。
这些人若是为官，首先想要做的，便是拿回那十几二十年读书花费的银子。
倒是之前恩科中选的，有数十人的年纪都不大，如今都在国子监。
等明年春闱，估计能选出来十几个可用的，届时陆常林和谢梨廷入京，自己会轻松许多。
朝中也需要些新人，压制剩下的那些老臣。
赵珩回到长信宫，梳洗一番拿了苏绾送的香囊放到枕边，疲惫睡下。
翌日早朝。
南诏国长公主以使臣身份入宫，送上南诏国的贺礼，还有希望通商建好的国书一份。
赵珩看罢国书，交给孙来福。
孙来福收起拂尘，朗声念了一遍安静退到他身边。
“众位爱卿觉得南诏国的诚意如何？”赵珩神色漠然，“朕以为可以考虑。”
穆瑶被他身上的冷意吓到，用力吞了口口水。
北梁的皇子都是从冰山上下来的吗？一个比一个冷。那位二皇子在她看来已经是极冷，未曾想到，皇帝更冷。
苏绾也冷冰冰的，他二人在一起不怕被冻伤？
“老臣以为，跟南诏国通商建好可行，跟南诏国互相封锁边境已有两年，如今打开恰恰好。”谢丞相出列，“南诏国所提的条件可再斟酌。”
其余朝臣陆续出列，支持谢丞相的观点。
“既然如此，与南诏国通商建好事交由谢爱卿负责。”赵珩环顾一圈，嗓音更冷了些，“朕这两日听闻坊间传言，说南诏国要与北梁和亲，不知消息从何而来。”
“此事与我无关。”穆瑶硬着头皮出声，“我南诏国的国书上并未提及此事。”
殿内安静了一瞬。
赵珩看都不看穆瑶，接着说：“父皇驾崩不过月余，便有人故意放出此等大逆不道的消息，是想让朕背上不孝的骂名吗！”
“陛下息怒。”谢丞相再次出声，“坊间传言不可信。”
“坊间传言不可信？”赵珩反问一句，倏然沉下脸，“朕孝期未过，再有人放出此等消息，或建议朕立后纳妃，一律革职查办！朕身为帝王都不守孝道，百姓当如何看朕！”
空气一片死寂。
朝臣缩着脑袋，谁都不敢出声。
一直到早朝结束，原本想要建议他立后纳妃的朝臣，个个心有余悸。
百善孝为先，谁也反驳不了。
穆瑶双腿发软，想直接出宫又惦记二皇子，一时间犹豫不决。
这次见不着，等下次再入宫便是细则定好之时，更没机会。
“公主可是还有事。”赵珩漠然掀唇，“若还有事，直说无妨。”
她身上带着个跟自己一样的香囊，应该是昨日入京后去过兰馨坊。
“苏姑娘卖给我一个香囊，名字叫向平之愿，她会说告诉你这件事，我便可去见二皇子。”穆瑶低下头，脊背一阵阵发寒。
她要冻僵了，这人比传说中可怕数倍。
“孙来福，带长公主去见二皇兄。”赵珩身上的冷意散去，丢下穆瑶径自走下台阶。
向平之愿……苏绾也在担心南诏国和东蜀联手，故意拿香囊的名字提醒他。
赵珩低下头，唇角不自觉地扬了扬，浑身轻松。
他会让她实现愿望的。
忙碌的日子过得很快，转眼到了宋临川离京的日子。
出于礼节和宋临川的邀请，赵珩下了早朝后，带上江崇和侍卫出宫给宋临川送行。
赶到迎宾馆，宋临川一行已准备妥当。
“苏姑娘与我一道回东蜀。”宋临川笑容灿烂，露出一口白牙，“她此时在铺子里等我。”
自己此行收获满满，买到战马又跟南诏国建立通信，还有苏绾陪着到北境。
他就不信，赵珩听到苏绾跟自己走的消息，还能淡定。

第124章
赵珩面上古井无波，一颗心却仿佛浸在醋缸里，又酸又胀。理智告诉自己应该相信苏绾，此时不是该生气的时候，心里还是很不舒服。
一起去琉璃馆吃饭当日，苏绾拒绝了宋临川两次，每次都态度坚决。
不过几日时间，她怎会突然改变主意？
“在下已经答应苏姑娘，她到了东蜀后，国中所有的生意她随便挑。”宋临川继续刺激他。“其实我此番来来访，是受她所邀。她被我的诚意打动，这才下定决心随我回东蜀。”
“挺好。”赵珩胸口的醋意更浓，下颌线也悄然绷紧，极力克制住去质问苏绾的冲动。
她与宋临川有书信往来？
“苏姑娘是个奇女子。”宋临川又笑，脸上露出向往的神色，“而我三生有幸，能得她与我同行。”
只同行到北境罢了。
这几日他在迎宾馆一点没闲着，安插在汴京的暗桩也送来了许多有用的消息，譬如北梁自赵珩监国后，颁布的一些政策。
看着都是在讨好贱民，但也真的有用。
坊间传言，这些政策的颁布都是因为苏绾。
这事也不算无中生有。
苏绾一介平民，还是北梁最低等的商户女，能让一国之君的赵珩青眼有加，必然有她吸引人的地方。
自己被她所吸引，也是因为她聪敏而不浮躁。
宋临川余光瞧见赵珩依旧未有明显的反应，唇角勾了勾，再加一剂猛药，“上回来汴京，苏姑娘收了我的定情信物。”
赵珩抬了下眼皮，反应平平。
他不提自己还想不起来这事。他去福安寺时，苏绾也在寺内茹素，那玉佩不过是为了求苏绾联系他而给的。
即便真的是定情信物，也是苏绾的自由。
彼时，自己尚未找到她。
就是如今，自己也不能要求她必须如何，她从未属于自己。
以自己对苏绾的了解，她不会看上宋临川。
她写信宋临川，只是为了跟他做生意。自己应该相信她，若是自己都怀疑她……
赵珩眯了眯眼，强迫自己不要再去想。
苏绾从未喜欢自己，她喜欢的是贺清尘，无论梦境还是现实她都只喜欢贺清尘。
“走了。”宋临川有点捉摸不透他的态度，吩咐侍卫一声，翻身上马。
赵珩也上马跟着他一块往兰馨坊去。
一行人到了兰馨坊，苏绾已在门外等着。
除了两架马车，她身边还多了个陌生的男人，看穿着打扮像是江湖人士，武功似乎不弱。
赵珩漫不经心地挪开眼，好容易压下去的妒火陡然窜高。
她准备得如此充分，三天前见面，她却半个字都未和自己提过。
“苏姑娘。”宋临川从马上下去，棱角分明的脸庞映着朝阳，笑容洋溢，“都准备好了？御寒的衣物可有带齐，北境这会快下雪了。”
“按照你的提醒都准备妥当了。”苏绾未有多想，又不是跟他去东蜀。
北境要到月底才会降雪，从汴京过去加紧赶路的话，大概五天后就进入北境，再走两天就能到交界的地方，完全来得及。
“那就好。”宋临川得意扬眉，“出发吧，趁着天好多赶路。”
苏绾略一颔首，偏头注视赵珩片刻，抿着唇上车。
她知道此举会让赵珩误会，他不去太子府，贺清尘的实验又在关键时期，自己真的没法联系他。
也不能贸然入宫，这样做会掀起轩然大波。
尤其是这个节骨眼上。
南诏国的长公主穆瑶还在迎宾馆住着，两国要和亲的传言，这几天闹得街知巷闻。
自己入宫，只会让大家更相信流言是真的。
朝臣收到消息，站出来联合给他施压的人也会越来越多。
他可以用孝期未满堵住朝臣的嘴，然而朝臣也可反驳他，三年后再举行封后大典，先立后纳妃和守孝并不冲突。
以他的身份，尽早为皇室延绵子嗣，不止是孝道还是重中之重。
只有彻底的把他们之间的关系撇清，才能给各自喘息的机会，让那些朝臣无话可说，争取更多的时间稳固之前颁布的政策。
争取除掉所有的阻碍。
这几天，汴京城内流传的，关于他们如何结识的版本，已经更新到她只路过东宫，赵珩便一见钟情。
再传下去，估计要变成她珠胎暗结怀了龙种。
群众对八卦的热爱，古今不变。
苏绾上车坐好，暗自懊恼自己准备的不够充分。宋临川到底是一国储君，他跟穆瑶肯定见过面，说不定还建立了通信。
他故意要赵珩送他出城，无非是希望赵珩放松警惕，让赵珩以为东蜀不会跟南诏联手。
自己应该给赵珩留一封信的。
可惜事已至此，再想也无用。赵珩是帝王，他想的应该比自己更多。
此去北境，她正好也看看各地租田政策执行得如何。从汴京到边境的城池，沿路要经过不少府州县。
窥一斑而知全豹。国中其他地方执行得如何，看完地理和气候都最差的几个地方，就能知道大概。
马车外。
墨霜偷偷看了眼赵珩，见他在看着自己，赶紧比划了个他交给他们的‘无事’的手势，绷着神经上车。
他未有要求她们汇报苏绾的一举一动，她们按照命令行事，因此没上报苏绾要去北境一事。
赵珩抬了下眼皮，绷紧的面容稍稍舒展。
无事……是说苏绾还会回来，她与宋临川只是同路？
墨霜见他未有指示，放松下来，撩开帘子上车。
车夫扬鞭催马出发，大队人马动了起来，朝着城门的方向奔去。
赵珩漫不经心地看了看苏绾车边的江湖人士，唇角抿紧。
出了城门，宋临川勒停马匹回头，唇角扬起笑容朝赵珩客气拱手，“多谢陛下相送。”
赵珩回礼。
“策……”宋临川正回身子，用腿拍打马肚子加紧上路。
赵珩骑在马上，目送车队走出视线，一直到什么都看不到了这才出声，“墨竹。”
墨竹策马上前，“陛下。”
“派两个人去帮墨霜，那个江湖人士靠不住，若是发现宋临川枉顾她的意愿，将人劫去东蜀，一定要拦下。”赵珩沉声吩咐，“去吧。”
墨竹领命退下。
赵珩又待了一会，策马回城去太子府。贺清尘肯定知道苏绾为什么要出远门，他们几乎每天都见面。
到太子府下马，贺清尘正带着弟子在院内晾晒药草。
“怎么有时间过来？”贺清尘略诧异。
“你知道她去哪？”赵珩开门见山，“她未有通知我。”
“苏姑娘吗？我这几日一直盯着实验没合眼，她来过两次，未有跟我说出门一事。”贺清尘狐疑看他，“苏姑娘离开汴京了？”
重阳节当日，他带着柳云珊买了很多工具回来，又定制了一批，用来提高药汁的纯度。
这几日一直忙着这件事，没在意其他的。
苏绾竟然离开汴京了，赵珩也不知道她要去哪儿？
“嗯。”赵珩心情好了很多，“跟着宋临川一道，估计是去北境，不知何时回来。”
“苏姑娘一定会回来。”贺清尘听说是跟宋临川一道走的，也放了心，“还有其他实验需要她指导，她不像是做事有始无终的人。”
苏绾是自己见过的，思想和眼界都不输男子的女子，很多见解比他周到得多。
“我先回宫，你这边有任何需要可直接跟管家说，他会送信给我。”赵珩彻底放松下来。
苏绾确实不是做事有始无终的人。
“明白。”贺清尘微笑点头。
赵珩上马出去，带着江崇等人回宫。
经过太平坊，有铺子开业百姓在街上聚集，他们不得不慢下来。
赵珩余光一扫，看到苏绾的糕点铺子，干脆停下来吩咐江崇去买红豆饼。
江崇诧异了一瞬，勒停马匹下马。
“兰馨坊的东家跟着东蜀太子走了，之前谁说她和咱陛下是一对的？”
“何止说她跟陛下是一对，我听到的消息都说她怀身孕了。”
“好好一个姑娘，就因为救了陛下一命便被如此编排，太过分了。”
“可不是。这么好的一姑娘，传这些话的人都什么居心。”
几个民妇聚在一起等对面新铺子开张，大声议论苏绾。
赵珩面无表情，等着江崇买了红豆饼出来，旋即继续上路。
宫外的传言竟传得如此难听，苏绾这几日承受了多少白眼非议？所以她才会选择跟宋临川同路，借此平息流言？
赵珩回头看了眼城门的方向，心底霎时盈满了眷恋。
她如此聪慧又顾全大局，自己决不可负她。
*
傍晚时分，宋临川一行进入沿路的第二个县县衙。
苏绾从马车上下去，稍稍活动了下腿脚，回头看向从马车上下来的宋临川。
出了汴京后，他们马不停蹄一直在赶路，中午休息时只吃了些干粮。他看起来也很不舒服，形容疲惫。
按照马车的时速，他们今天只走了一百多公里，距边境还有好几百公里。
这一路过来还都是官道，再往前路不好走速度更慢。
“可有累坏？”宋临川脸上浮起笑容，“寻常女子可受不了这份折腾，在下一路上都很担心姑娘撑不住。”
“还行。”苏绾略略颔首，“进去吧。”
宋临川应了声，吩咐手下去换马喂马要房间，跟着抬脚入内。
第一次见苏绾，他是见色起意，觉得她干净得跟仙女似的，养个这样的美人在身边，看着心情也会好。
后来再见，她赠言贺清尘让自己见识到她的狡猾，也见识到她与寻常女子不一样的眼界。
这一次，他不单见识了她的狡猾，还见识到了她与众不同。
汴京百姓传言，她曾在宫中当宫女因而结识赵珩。然而重阳节当日，她面对赵珩始终不卑不亢，并无面对君王的惶恐和卑微。
就好似，她与赵珩是平等的。
面对自己她也是这个态度，毫无刻意逢迎的痕迹。
如此奇女子，为何不是生在东蜀？
若她生在东蜀，自己便是强娶也要将她娶回太子府当侧妃。
进了县衙，县令和夫人迎出来，给他们安排住的地方和晚饭。宋临川提出要一壶酒，含笑看着苏绾，“苏姑娘要不要喝一杯，夜里凉。”
“不必了，我不喝酒。”苏绾淡然拒绝。
宋临川笑了下，未有勉强。
安顿好，饭菜送上来，两人趁着还不是特别凉，就在院内的石桌用饭。
县衙不设迎宾馆，但是有给往来使臣居住的院落。
就算使臣住进来，也是县令吃什么使臣就要吃什么。
知府会好一点，基本都设有迎宾馆，条件也比县衙好。
这些都是宋临川一路上跟她说的，她一概不通。
“还是在汴京舒服些。”宋临川喝了口酒，笼在夕阳余晖下的脸庞浮起明显的红色，“让姑娘跟着受委屈了。”
他身份特殊，住客栈也不是不行，就怕皇叔的人跟过来行刺。
县衙至少还有几个官兵能挡一挡。
“还好，没什么委屈的。”苏绾扬眉，“喝酒误事，你身为东蜀储君，想必有很多人想要你的命。”
这地方离汴京不算太远，可终究不是汴京。
“很多。”宋临川把酒拿开，端起碗认真吃饭，“姑娘可是在关心我？”
“不是，我只是不希望你死在北梁境内。”苏绾轻笑了下，语气倏然变得冷淡，“上次你来就有人想要你的命，借机挑起两国战争，百姓做错了什么要承受这些？”
宋临川语塞，好一会才闷闷出声，“姑娘提醒的是。”
皇叔一直未有放弃，上次与北梁太师等人的合作，自己没谈成，皇叔也失败了。
这次他怎会放过机会。
来的路上自己就遇到不少埋伏，进入北梁地界才好些。
“你的命不光是你一个人的，还是东蜀和北梁无数百姓的。”苏绾抬眼看他，“自你第一次离开汴京至今已有两月，东蜀国中的威胁依然存在，你就不觉得憋气？”
宋临川怔住，“你为何如此了解东蜀的情况？若是赵珩告知你这些，你如今说出来不怕我杀了你？”
这几日她未有跟赵珩见面，一直都在安排离京事宜。
跟踪她的人盯了三天，也没找到丁点她跟赵珩有私情的证据。
她说出这番话，要么是之前赵珩跟她说过，要么便是她有自己的消息渠道。
“看来我说中了。”苏绾勾了下唇角，似笑非笑，“你为何会觉得赵珩会跟我说这些，我只是个宫女。”
“可宫女又如何得知东蜀朝中情况。”宋临川放下碗筷，双眼危险眯起，“你到底是何人？”
她当真只是个，在宫里当过宫女的商户女？
“我便是我，殿下父皇是否……”苏绾话还没说完，宋临川的侍卫匆匆过来，递给他一封信。
宋临川展开信看了会，还给侍卫示意他下去，“我吃完就回房。”
侍卫退下。
苏绾扬了扬眉未有做声，继续吃饭。
还有好几天的时间，她得说服宋临川不要轻易挑起战争。他是东蜀的下一任皇帝，也差不多要登基了。
要是能说服他，给北梁争取两三年的时间，国力和兵力都提高到一定程度，便可无惧威胁。
北梁朝中的大臣，也不敢再对着赵珩指手画脚。
这个世界因为她和赵珩无意间入梦，发生了很大的改变。她记得宋临川是死在龙椅上，还是被赵珩杀死的。
她能拦住赵珩不主动开战，也要拦住宋临川。
倘若战争无可避免，她会跟赵珩一起面对，相应的准备她也会提早安排。
空气诡异的安静下去。
宋临川食不知味，思绪纷杂。
他离开东蜀还不到一月，国中便传出他在路上染了重病的消息，还有传言说他不配成为储君，所以菩萨怪罪下来让他生病。
菩萨能管那么宽？无非是皇叔在散播谣言。他如今还在路上就这么传，到了边境估计真的要病死。
就算不病死皇叔也会让他死。
苏绾刚才提醒自己，肯定不是因为提前知道这个消息。
她刚才似乎还提到父皇？
宋临川打住思绪，端起酒杯嗅了嗅又缓缓放下，目光深深地看着她，“姑娘刚才提到我父皇，你也认识？”
“不认识，我刚才没说完的话是，你父皇是否给了你很多历练的机会，而你似乎没珍惜过。”苏绾也不吃了，唇边弯起浅笑，“是不是这样。”
他第一次来就没自己拿主意，身为储君，看清北梁的朝局后应该立即做出判断，而不是优柔寡断。
“是……”宋临川有种被人看透的错觉，心头无名火起又无处发泄。
父皇也一直说自己不成熟。
同样的话，从一个认识没多久的女子口中说出来，就挺没面子的。
“东蜀进犯北梁两年，一点好处没捞到，还让威胁到你的人趁势壮大，若你登基怕是不久就要亡国。”苏绾点他，“内忧不除，开疆扩土又没有国力支撑，只会让人有机可乘。”
“姑娘是在指点我？”宋临川脸上的颜色加深，无地自容，“受教了。”
她身为女子却将朝堂看得一清二楚，别说侧妃之位，便是后位都配不上她。
怪不得赵珩如此倾心于她。
出宫诏令，御赐牌匾，凡是他身为帝王能做的，都做了。
“不敢当，我只希望北梁和东蜀能和平共处，不想有天我自己也成为万千流民中的一员。”苏绾失笑，“你去忙吧，我去走走活动下腿脚。”
宋临川起身行礼，“姑娘请。”
东蜀与北梁之间的仇怨，关键是赵珩能不能放下，而不在于他。只要北梁不动，东蜀在建好细则签署的时间内，决不主动出兵。
当初进犯北梁，是皇叔拉着一班朝臣数次谏言，父皇才同意出兵。
东蜀的兵权在父皇手中，将来会在自己手中。
只要自己不点头，没人敢乱动。
“不必如此客气，你我好歹相识一场。”苏绾微微颔首，起身从他身边越过去，招呼秋霜出门。
中午路过的那个县，租地政策执行的不错，县令是刚上任的，核实过的符合租田条件的百姓名单，就贴在县衙门外。
这个县衙门外没有，县令看着也年轻，也就二十来岁的模样。
走出县衙，街上已经没有多少百姓。
苏绾往人多的地方去，选中一位还在卖帷帽，看起来比较憨厚的大叔，含笑出声，“大叔，能否跟您打听下，附近哪儿有卖糕点的铺子？”
“直走到路口往东便是了。”大叔笑着给她指了路，顺嘴问道，“小哥是外地人？”
“是，我赶着入京参加明年的春闱。”苏绾唇角含笑，“我家乡出了租田的政策，为何此处没有？”
“怎么没有，全让县令的亲戚和乡绅给分完了，咱老百姓只分到最差的一顷。”大叔愁眉不展，“这报名还要交银子呢。”
“这样啊，这县令真不是人。”苏绾跟着骂了一句，顺手给他十文钱买了三顶帷帽，“谢谢大叔，我先去买糕点了。”
“谢谢小哥，小哥来年一定金榜高中。”大叔脸上的笑容扩大。
苏绾笑笑，将帷帽交给秋霜，继续往前走。
她担心的事果然还是发生了。
这儿离汴京不算远情况都这么恶劣，更远的地方估计更不会好。
离京第六天，一行人终于抵达跟东蜀交界的安宣府。
宋临川从第二天开始变得很沉默，脸色也越来越不好看。苏绾半句不问，只一路收集各府州县的租地政策的执行情况。
比她预想的要烂，表现好的几乎都是赵珩早起安插的人，新换上来的就只有三两个表现不错。
即便是有工部派人在兴修水渠的平崇，政策执行的也一团乱，分到肥沃的良田的基本都是关系户。
幸好自己没有头脑发热，选择跟赵珩继续。
光是平崇一地受灾的百姓闹起来，就能搅得北梁动荡不安。
敌国不动，无非是没有好时机。
自己主动递刀子过去，就不能怪人家趁火打劫。
苏绾从车上下去，感觉到明显的冷意，旋即接过秋霜递来的斗篷披上。
“姑娘这一路也累了，先回房歇会收拾一番，稍后我做东请姑娘去酒楼吃饭。”宋临川神色憔悴，苦笑连连，“我这习武之人都遭不住。”
这几日，国中的来信越来越频繁，父皇和母后都担忧不已。他回了信父皇都还放心不下，若非如此他也不会拼命赶路。
“那好，我们先上去。”苏绾唇边弯起一抹笑，带着秋霜先上楼。
她的骨头也快颠散架了，难受有一点，不是很强烈。
进屋坐下歇了会，小二送热水上来。
苏绾洗了个澡，收拾得差不多，宋临川身边的侍卫上来敲门，请她们下楼。
安宣府地处边境，是这一带的经济中心，两年的战乱使得民不聊生，停战后尚未恢复过来。
城内最好的酒楼，看着跟汴京的小饭馆差不多，生意倒是不错。
苏绾跟着宋临川上楼喝了会茶，边上的空座来人。宋临川皱了下眉头，未有做声，他身边的侍卫暗暗戒备。
“公子，你要的糕点。”秋霜将糕点放下，和镖师一起站到一旁。
苏绾看出情况不对，悄然绷紧了神经。
宋临川的那位皇叔，果然是不想他回东蜀。

第125章
隔壁桌的人发现情势于自己不利，不等小二上茶便坐到角落的位置去，离宋临川和苏绾远远的。
宋临川的侍卫跟秋霜交换了下眼神，抬脚朝中间的位子走过去。
秋霜环顾一圈，和镖师一起跟上，各自拉开椅子坐下。
他们暗卫营的老贾带着人跟来了，就在楼下，真动起手来也不怕。
气氛有些微妙。
苏绾收了目光，端起茶杯慢悠悠喝了口茶，压低嗓音打趣宋临川，“他倒是一点都不怕你知道。”
“奶奶还活着。”宋临川压着火气，“没抓到确凿的证据没法动。”
“那确实不好办。”苏绾本想说，没有证据就制造机会让对方主动送上证据，考虑到东蜀的麻烦要是解决了，肯定会影响到北梁，及时改口。
太后能影响的事情太多了，虽说后宫不干政，然而真正不插手的没几个。
手心手背都是肉，只要不闹出格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自己看过的古装下饭剧里，太后差不多都这样。
“所以没辙。”宋临川摊手。
皇叔跟父皇是一母所生的亲兄弟，奶奶又极为宠爱皇叔，怎会允许他们父子对皇叔下手。
“时间有时也是武器，看谁能熬过谁。”苏绾半真半假的安慰一句，见小二送菜上来，唇角弯了下，拿起筷子。
宋临川也拿起筷子，狐疑看她，“你其实有法子解决？”
以她对东蜀朝局的了解，不会没办法。
“没有，我说了我只是个宫女。”苏绾神色自若，“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古往今来皇权争斗从未停息，东蜀不过是另一个北梁。”
宋临川沉默下去。她说的倒也没错，东蜀确实是另外一个北梁，所以两国打了两年都损失惨重，谁也赢不了。
眼下北梁朝局大改，赵珩以雷霆之势登基，处理掉所有心怀叵测的朝臣宗室。而东蜀还在泥潭里挣扎，朝局动荡。
不用五年，一年后北梁的国力兵力便会强过东蜀，若还主动开战无异于自寻死路。
宋临川想到离京第一日，苏绾曾说内忧不除，自己登基早晚亡国，心中对她的佩服又深了几分。
她在局外，不必考虑任何阻力和打压，理清其中利害反而看得更清楚。
能看清就肯定有法子。
“姑娘言之有理。”宋临川正色看她，“不知道姑娘可愿意指点在下，此局如何破？”
能者皆为师，赵珩能放得下身段，自己也能。
太师、丞相、宗室、开国功臣哪一个都不是好对付的，赵珩却在短短时日内，将这些人尽数除去，其中必有她献策的缘故。
北梁新颁布的几项惠民政策，怕也都是她的授意。
自己有眼无珠，只看到她美貌着实不该。
“这局我真的不会。”苏绾扬眉，“这几日马不停蹄赶路，没准休息好了就能想到办法。”
她会也不能教。
“也是。”宋临川见她不想说，笑了笑，未有勉强。
吃完回府衙，天彻底黑了下来。
苏绾也累得不行，洗漱一番倒头就睡。
宋临川回房，安插在安宣府的暗桩来报，东蜀境内的绥东府内发现晋王的暗卫，人数不少。
“给父皇飞鸽传书，我在安宣府要修整几日再回东蜀。”宋临川寒着脸坐下，叫来侍卫，“那两人处理了？”
“处理了，除去这两人还发现有十多人在盯着府衙。”侍卫回话，“暗卫营已做好准备，保证殿下的安危。”
宋临川摆手示意他们下去。
皇叔如此明目张胆，一边在国中散播谣言一边派人暗杀自己，想来是已经做好了各项准备。
自己一死，皇弟今年刚十六岁还什么都不懂，几个庶出皇兄又怎会错过上位的机会。
说不定，来暗杀自己的人当中，就有几位皇兄的人马。
苏绾说的没错，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这些错综复杂的势力勾结，赵珩经历过。
而自己，正在经历。
一夜无事。
苏绾睡醒过来，睁开眼看着花里花俏的床帏，莫名有些失落。
那个梦境真的消失了。
从离京至今她每晚都早睡，却再也没有梦到那个梦境，反而时不时会梦到苏驰梦到现世。
梦境也变得无比短暂，一夜好几个梦，唯独没有梦到赵珩。
以前不想他的时候总会入梦，想他却梦不到，略心塞。
自己一路辛苦收集到的，租田政策执行不到位的证据不少，想要传给他都没办法。
北境是他的势力最早渗透的区域尚且如此，其他的地方真的不敢想，
苏绾发了会呆，掀开被子起床。
他的事急不来，自己的正事得赶紧办。
收拾妥当出去，宋临川带着侍卫已离开府衙去马场选马。
苏绾和秋霜、镖师一起吃过早饭，准备妥当，吩咐秋霜带上特意准备的糕点，也离开府衙。
秋霜戴上帽子手套还冷得直哆嗦，出门看了一圈，见老贾就在附近，顿时安了心。
昨晚宋临川的暗卫营猎杀那两个刺客，他们没有参与，但都去看热闹了。
宋临川的暗卫营和那刺客的功夫都一般，他便是想要劫走苏绾也不容易。
进入商铺比较集中的街道，秋霜见苏绾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不禁有些好奇，“小姐，我们今日要干嘛？”
这一路过来，苏绾打听的消息很杂，从学堂到医馆还有租地政策，税赋减免情况什么都打听。
“去见一个老朋友。”苏绾鼻子冻得通红，“有正事要办。”
她在汴京买下的那座宅子的房主，就在安宣府做买卖。
当初去官府给房契改名后，自己跟他要过地址。
“明白。”秋霜微笑点头。
街上人很多，从东蜀过来的游商，牵着马匹驮着些紧俏的东西沿街叫卖。小贩挑着担子大声吆喝，卖糖果卖针线，比汴京要热闹。
苏绾带着秋霜一路打听过去，终于找到前房主的铺子——吕记米粮糖果炒货铺。
铺子很大，上下两层的结构，底下是米粮有两个小二和一个掌柜看着。来买米粮的百姓很多，有点挤。
楼上是糖果和炒货，这会离过年还早，看起来稍微有些冷清。
苏绾的运气不错，前房主吕岳州刚进了一批糖果，正带着楼上的掌柜在清点。
她看了一圈糖果，坐到柜台附近等着。
过了会，吕岳州清点完新货，含笑看她，“姑娘好魄力，还以为你是说说而已，这一路过来可不容易。”
他卖完宅子过来，不赶路慢悠悠走了半月都累得慌，妻儿也遭不住。她一个姑娘家又不常出门，路上的辛苦可想而知。
“也不是很难。”苏绾开门见山，“我一路打听过来，说是北境种植的棉花都在安宣府交易，为何街上看不到收棉花的铺子。”
“姑娘打棉花的主意？”吕岳州诧异，“这笔生意寻常人可吃不下，我前日看到汴京锦衣坊的东家了，他似乎也是为了棉花而来。”
“这事我知道，没来之前牙行的东家就告诉我了。”苏绾一点都不意外，“我想知道下，往年这棉花是怎么卖的。”
他来安宣府已经好几个月，又是生意人，对商业信息肯定敏感。
“往年都是棉花贩子来收，再运往各地。不过那位锦衣坊的东家手段不简单。他一来，安宣府的百姓在就在传，他是皇上派来的，要全部收购棉农的棉花。”吕岳州苦笑，“姑娘要跟他抢不容易。”
苏绾扬眉，“就是百姓互相传的，安宣府未有下令？”
“对，知府大人又不是谁都熟悉，这事从他到了就开始传。”吕岳州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再有两日便是花市，就是棉花交易集市，所有的棉农都会来卖棉花。”
“多谢大叔告诉我这些。”苏绾站起来，示意秋霜将糕点送上，“这是我铺子里自己做的，回头可能还需要大叔帮我做些事，你放心，我不会让你白白辛苦。”
“看得出来姑娘是个敞亮的人，相信姑娘给的价钱也不会低。”吕岳州起身拱手，“等姑娘的消息。”
“好说。”苏绾含笑回礼。
从吕记出去，苏绾也不逛街了，直接回府衙。
别人见不到知府大人，自己想见还是很容易的。这也是当初，她决定跟着宋临川同路过来的原因之一。
锦衣坊的东家若真的是皇商，到了安宣府必定拜访知府，否则谎言容易被戳穿。
听吕岳州的意思，盯着棉花生意的人不止他们，肯定还有其他地方的富商过来试图运作。
二十万斤的棉花转手出去，刨除人工和成本以及税赋，利润将近一万两银子。
数据上可能会有些出入，但是能吃下来，再扩大种植面积明年就不止这个数目了。
趁着宋临川还在安宣府，自己左手收了右手卖，没有囤货之忧也不用担心运输。
宋临川这回要了三千匹战马，带来的人手不少，银子也够多。
苏绾算了一路账，回到府衙立即找迎宾馆的管事，拿出一锭银子递过去，唇角微弯，“我有件很重要的事想要跟知府大人谈，麻烦帮我传个话。”
“姑娘你可别害我，知府大人今日刚好有空，我这就给你去传话。”管事看了眼银子，吓得直哆嗦，“姑娘稍等。”
这可是东蜀太子带来的姑娘，自己敢收她的银子，手别想要了。
早上那太子出门前已经给了十两银子，让自己好生招待，不可怠慢了这位姑娘。
“那便多谢了。”苏绾收起银子，自己找地方坐下。
估计是宋临川跟他说了什么。
等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迎宾馆的管事折回来，脸上的惧意散去依稀多了几分笑意，“姑娘请。”
“有劳了。”苏绾客气道谢。
迎宾馆就在安宣府府衙左侧的院子里，出门右拐就是府衙大门。
苏绾跟着迎宾馆的管事穿过校场，安宣府知府迎出来，态度客气，“在下乃安宣府知府张奉如，不知姑娘要见张某，可是对迎宾馆有意见。”
这女子是跟着东蜀使臣从汴京来的，自己虽是安宣知府，招待不好东蜀使臣回头陛下怪罪，免不了责罚。
“民女苏绾见过张大人，民女并非东蜀使臣，仅是与宋公子同路而来罢了。”苏绾礼貌福身，“民女斗胆，想要跟张大人谈一笔生意，不知道张大人可给这个机会？”
宋临川到底是东蜀太子，自己不挑明身份反而不好谈。
这知府看起来也就三十来岁的模样，眉目清朗正气十足，应该是个十分靠得住的人。他守了六年的安宣府，肯定深得赵珩信任。
“生意？”张奉如打量苏绾片刻，请她入内，“姑娘里边请。”
光是这份胆识就能看出，她与寻常女子不同，他倒真有些好奇她想要谈什么。
“小的先告退。”迎宾馆管事的见张奉如没反对，拱了拱手，转身退出去。
“多谢张大人。”苏绾松了口气。
张奉如做了个有请的手势，转头往里走。
苏绾带着秋霜不疾不徐跟上。
秋霜悄悄收回手，打消取出令牌的念头。
陛下未有下令让他们亮明身份，只说若宋临川真打算劫人，可调用安宣府的官兵，通知镇军将军陈瑞武。
进入东院，张奉如跟院里的婢女说了声，领着苏绾去书房。
“坐吧，不知道苏姑娘想要谈什么生意？”张奉如绕到书桌后坐下，看苏绾的眼神多了几分审视。
这姑娘能跟东蜀太子一路过来，还让那太子礼遇有加，不简单。
“棉花。民女进入安宣府后留心看过，安宣府的百姓虽远离了战火，日子依旧艰难。若张大人肯与民女合作，民女倒是有一计可改善民生。”苏绾神色从容。
整个北梁，棉花产地几乎都集中在安宣府治下的几个州县。由于地理原因，大多数都是平原干旱地带，居住的百姓也很多。
但已经开垦出来的土地却不多，好好利用起来，不止能增加棉花的产量，也能让更多的百姓吃上饭。
“姑娘总要说了法子，本官才能决定是否合作。”张奉如目光如炬。
这姑娘看着胸有成竹的模样，不像是无的放矢。
关于棉花的生意，此前已经有人来找自己谈过，他还未决定是否与对方合作。
对方的条件是一斤棉花给安宣府十文钱的辛苦费，要安宣府出面，征收所有的棉花。
再有两日，一年一度的花市开放，安宣府治下的州县所产的棉花，会全部运到花市出售。
往年棉花都是卖到汴京和南境，今年跟东蜀通商，因此打棉花主意的商人不少。
不算前几日来的和眼前的姑娘，想要与自己搭上关系的富商，已不下十人。
“张大人想必也在为租田政策执行一事头疼？”苏绾不答反问。
安宣府治下的州县，出现不少中饱私囊之事，他身为知府若不及时管辖闹出乱子，他的乌纱帽也保不住。
正好自己手上有比较明确的名单，他换个方法去求证，便能知道哪些州县在糊弄他，算一举两得。
“看来姑娘准备充分，连这事都打听过。”张奉如眼中多了几分赞赏。
“生意人，总要先算利弊。”苏绾失笑，“张大人如今苦恼的两个问题，一个是租田政策是否执行到位，另外一个便是如何能让百姓吃上饭，民女可同时帮大人解决这两个问题。”
张奉如来了兴趣，“姑娘且说。”
这口气未免太大。
自己在安宣府六年，各种办法都试过，也仍有无数的百姓吃不饱穿不暖。种出来的棉花，就没人舍得用，一年的收入就指着那点棉花。
“安宣府治下的州县荒地不少，此是其一。其二，我手中有一份，记录各州县租田政策执行情况的名单。”苏绾唇边弯起一抹笑，“卖棉花给官府可获得荒地的开垦资格，谁弄虚作假一看便知。”
张奉如若有所思。
卖棉花给荒地开垦资格，这是在租田政策之外的新政。若有州县中饱私囊，未分的荒地肯定不够，等于自曝其短。
“民女不止今年收棉花，往后每年都收，并且会按照律法缴纳税赋。”苏绾知道他被自己说动，又补充道，“民女还会教百姓一个法子，如何在地里同时种植两种作物。”
北境的气候不适合种植两季作物，但可以参考现世的套种法。
既能种可食用的粮食蜀黍，也就是高粱，同时又能种棉花互不耽误。
给了棉农思路，说不定还能套种其他的作物。
她一路过来打听过，套种法在北梁尚未出现，种植方式比较单一。
“姑娘不愧是生意人。”张奉如被她口中，那个同时种两种作物的办法吸引，脸上多了几分笑容，“主意也出得出人意料。”
“张大人说笑了，官府若是肯出面帮忙，该缴纳的税赋民女一分都不会少。”苏绾佯装不急，“大人可好好考虑再做决定。”
张奉如爽朗笑出声，“你给本官开出如此丰厚的条件，本官若是还不答应，便枉为父母官了。”
前边那人一斤棉花给十文钱，就算全部收了库房也就多个两千两银子，百姓还是无饭可吃。
这姑娘缴纳税赋，银子不多，但她出的主意可是于所有百姓都有利的，无法用银子衡量。
想要在最短的时间内让百姓吃上饭，当然选她。
“大人抬举了。”苏绾的脸色悄然舒展，眉梢眼角都染上笑意，“希望合作愉快。”
张奉如又笑，招呼婢女去把师爷叫来，书写契约拟发公告。
苏绾见他想得如此周到，便不做声了。
张奉如办事爽利，签订好契约官府收购棉花公告也贴了出去。苏绾将套种法写下来交给他，告辞出去，带着秋霜回头去找吕岳州。
有官府出面，她得有人手干活才行。
吕岳州在安宣府开米粮店，人脉不少。
找好了人手，等花市一开她再跟宋临川借几个侍卫，跟张奉如借几个官兵，棉花收完打包好就能让宋临川带回东蜀。
得益于张奉如是真的想为百姓做事，她的计划才能顺利。
回到吕岳州的铺子，客人没早上那么多。
苏绾跟一楼的小二打听一番，得知吕岳州还在楼上，径自上楼。
吕岳州坐在柜台后算账，听到动静看过来，脸上随即浮起笑容，“姑娘这么快回来？”
他听说公告的事了，才贴出来所有的百姓都跟沸腾了一样，夸知府大人英明。
只要把棉花卖给官府，每户可自行开荒五亩地，这样的好事谁不喜欢。
这姑娘才走没多会又回来，这事多半跟她有关。
此招一出，锦衣坊那位东家便没戏可唱了。
“有事需要吕大叔你帮忙。”苏绾坐下来，淡然出声，“麻烦大叔帮我找一百个人打包棉花，每个人我给你一两银子的人头费，工钱我跟他们另算。”
吕岳州惊讶睁大眼，“真是你啊？”
他居然还给猜中了？这姑娘果真不简单。
这一笔少说也能赚个八千两银子。
“是我。”苏绾眨了下眼，又说，“方才给你的糕点味道如何？”
“内人和犬子甚是喜欢，姑娘想开铺子？”吕岳州再次被她给震到，“这是打算在安宣府定下来？”
苏绾失笑，“有想开铺子的想法，但不是现在，等开春天暖了我还会回来。”
吕岳州也笑，“姑娘打算给多少工钱，说准了我好帮你找人。”
“每天五百文钱，管吃饭。”苏绾拿出银票递过去，“两天内找齐。”
“这价钱有点高了。”吕岳州接了银票，劝道，“一百文钱都很多人抢着干。”
“吃力气的活，五百文不算多，天冷了也没地方赚钱，多给些无妨。”苏绾叹气，“战火刚停，吃不上饭的百姓太多了。”
吕岳州也跟着叹气，暗笑自己太计较，“这事包在我身上，姑娘放心。”
苏绾起身道谢，约定好看人的时间，别过吕岳州带着秋霜下楼回去。
她还没正式跟宋临川谈这个事。
回到府衙门外，围在公告墙前的百姓，比她们出去时多了一倍，都在讨论卖棉花可以开荒的事。
苏绾站在人群后方听了会，正欲回去，耳边忽然听到有关东蜀的消息，复又收回脚步。
“听说咱的太子不行了，我昨日才看到大队人马进了府衙的迎宾馆。”
“你又不认识太子，万一真不行了呢。”
“也是，绥东府那边都传遍了，都在等着看太子是不是真的要死了，说是菩萨在惩罚他。”
说话的人往前挤，苏绾扬了扬眉招呼秋霜回迎宾馆。
什么菩萨，应该是赵珩的人在东蜀放出来的流言，跟当初平崇百姓不准开渠的说法一样。
难怪宋临川这一路安静得不像话。
这种流言的杀伤力还是很大的。
苏绾进了院子，管事的迎上来，神色紧张，“姑娘，有位公子要见你。”
“谢谢。”她谢过管事的，下意识往花厅看去。
公子？赵珩不会疯到追来吧？

第126章
那男人背对着迎宾馆大门，坐姿散漫，脊背微微有些佝偻，看背影不像是赵珩。苏绾放了心，大大方方地跟着管事的进去。
男人听到动静回头看了眼苏绾，微笑起身，“苏姑娘好，在下是汴京锦衣坊的少东家纪元朗。”
“公子为何要见我。”苏绾态度冷淡。
这少东家一脸精明相，说话时一双眼滴溜溜地转，不是值得合作的人。
看他的架势，似乎是来威胁自己？
“明人不说暗话，在下知道方才贴出去的公告和姑娘有关，这棉花的生意我要三成。”纪元朗咄咄逼人，“姑娘莫不是以为跟知府合作，便可高枕无忧？”
“纪公子莫不是以为，你找我说几句狠话我便怕了？”苏绾抬眸看他。
上门来警告她？自己敢千里迢迢跑来北境，就没想过空手而回。
“看得出来姑娘的胆子不小。”纪元朗愠怒，“你可知在这北境地界，我锦衣坊说了收棉花，便是官府出面也不好使。”
他许给张奉如每斤棉花十文钱的好处，自己全部吃进今年的棉花，再给额外的红包，张奉如最少可入账五千两银子。
知府一月的俸禄也不过三十两，五千两可不是小数目。
原以为张奉如会接受好处，毕竟这事于双方都有好处，便是拿部分出去缴纳税赋他也赚了大头。
自己等了两日，等来满城的公告。所有的棉花今年由官府收购，凡是卖给官府的，还能获得开垦荒地的资格，每户五亩。
他多方打听才知，张奉如今日一早，见了个跟着东蜀使臣一道来的姑娘，后来就有了贴满安宣府的公告。
未免自己得罪不该得罪的人，他仔细打听过，她跟东蜀太子只是同路，根本不是那太子的什么人。就是跟北梁的皇帝也没关系，无非是得了一块匾。
锦衣坊在汴京开了三十年，就是这安宣府也有铺子，论实力和财力无人能比。
她这是吃了熊心豹子胆，竟妄想一口吞掉整个北梁的棉花生意，简直是做梦。
要吃下这笔生意，也是锦衣坊吃。
“好不好使，公子等等便知晓。”苏绾不欲跟他继续废话，说完便站起来掉头回房，“公子请回，这儿是迎宾馆，不是公子能来撒野的地方。”
来之前她做过关于锦衣坊的功课，除去汴京总店，还在国中设有十三处分店。有自己的织布坊和工人，还养了数百个绣娘。
主要经营丝绸和成衣，对棉花的需求并不大，每年的收购量占不到产量的三分之一。
纪元朗这次亲自过来，和自己一样看中的是东蜀的需求。
他敢来威胁自己分一杯羹，估计也有依仗。
就是不知，到底是地痞厉害还是知府的府兵厉害。
“在下奉劝姑娘一句，别敬酒不吃吃罚酒。”纪元朗站起来，眯起眼恶狠狠盯着苏绾的背影，牙关要紧。
他提早三日过来布局，便是想独吞棉花生意，今后每年只一项进账就上万两银子。
哪怕东蜀吃不下这么多货，以锦衣坊如今的织布技术，也能将棉花织成布出售，不会有囤货之忧。
一个姑娘家罢了，她要收棉花就得找工人打包，还得找商队送去东蜀，还要去钱庄兑换铜钱。
哪一个环节自己都能卡死她。
再说了，自己还有大伯这个杀手锏。他就不信，一个知府还敢得罪朝中的侍郎，除非他不想升官了。
就算她能全部避开也无所谓，自己只需要一把火，便能让她血本无归，让她知道得罪自己的下场！
纪元朗眼底布满了阴鸷，用力攥紧拳头。
“纪公子想太多了，我什么酒都不喝。”苏绾回他一句，拐进回廊回房。
这纪元朗是个隐患，自己得计划下防止他出阴招。
不止他，还有从各地过来的富商。就这么一块肉，人人都想吃，就看谁有本事吃到。
“小姐，要不要我去教训他一顿，太气人了。”秋霜气鼓鼓嘀咕，“什么玩意，竟敢威胁到姑娘头上。”
苏绾可是未来皇后，岂容这等宵小之辈欺辱。
“不必。”苏绾回她一句，推开房门进去，一屁股坐到书桌后自己动手研墨，“私下的手段现在还不需要用，看他出什么招。”
“是。”秋霜应声安静下去。
苏绾抬头看她一眼，唇角弯起浅浅的弧度，拿笔列收购时需要的人手。
打包的工人吕岳州帮找，若是纪元朗插手，有可能一个人都找不到。
她得做两套方案，防止出现无人可用的情况。去兑换铜钱一事也有可能出岔子，纪元朗敢开口就拿三成，方方面面都有可能会给自己设限。
张奉如在安宣府的口碑不错，他肯为自己背书其实已经赢了大半，剩下的问题解决掉就好。
苏绾把所有可能出现的意外列下来，又拿了张纸，写新的合作协议。
扩种棉花，意味着百姓自留的新种子可能不够，她得把这个也考虑进去。
全部写完，苏绾拿起纸张吹干墨汁折好，带上一路上记下的名单和自己的房契地契，汴京府衙盖过章的身份证明，起身出去。
“姑娘可是饿了？”秋霜跟上。
从早上到现在，苏绾就吃了一碗牛肉面，这会都晌午了她还没吃午饭。
“还不是很饿，我去见知府大人。”苏绾偏头看她，“你和镖师先去吃饭，衙门里不会出什么事。”
纪元朗不会胆大到在府衙里对她做什么。
“不行，我可不敢离开你。”秋霜果断拒绝。
那镖师在暗处保护，她在明处，还有老贾他们俩，就为了不让她出事。
“随你。”苏绾见劝不动，干脆就不提了。
出迎宾馆进入府衙，一队府兵从外边回来，看着差不多有两百人。苏绾让到一旁，暗暗计上心来。
穿过校场拐进东院，早前见过她的婢女迎上来，客气出声，“姑娘可是来找张大人的？”
“是，我这还有些事情需要跟张大人商议。”苏绾微笑看她，“劳烦帮我通传一声。”
“不必了，姑娘随奴婢来便好，张大人交代过姑娘来了直接去书房。”婢女福了福身，领她进去。
张奉如在处理公文，听婢女通传后点了下头，示意苏绾进去。
“这是民女一路过来收集到的名单。”苏绾将名单放下，从容落座。
张奉如放下手中的公文，拿起名单翻了翻，脸色骤然发沉。
北境气候干燥寒冷，各州县的百姓饱受战乱之苦大多吃不上饭，知县的俸禄也不高。
将田地分租下去，本该是让百姓受益的事，偏偏有人目光短浅。
这份名单有的粗略，有的详细。提到的人自己还都算熟悉，他们具体私分多少都有记录，百姓肯定怨声载道。
如此作为，根本不配为官。
今年的官员考核即将开始，他一直以为自己治下的州县，政策执行得比较好。
派去调查的人回来也是这么说的。
如今看来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幸亏自己尚未将各州县的考核成绩上报，真报了上去，会捅出天大的篓子。
北境可一直是陛下最看重的地方。
“多谢姑娘给本官送来名单。”张奉如缓了缓火气，放下名单看她，“可是还有其他事？”
方才她走后，自己差师爷去打听了汴京那边的消息，师爷还未回来。
此女从汴京来，目的是棉花生意，却沿路收集租田政策执行情况，还给自己出主意，如何让百姓吃饱饭。
怎么看都不像是普通的商人。
“确实还有事相求。”苏绾微笑点头，“盯上棉花生意的人不少，民女人生地不熟，恐到时打包的人手不够用，钱庄无法兑换出足够的铜钱。”
“姑娘想如何处理？”张奉如神色严肃。
她所说的问题确实存在。
光是来找自己的人就不下十个，其中不乏往年就开始收购棉花的商贩。
“民女了解了下，安宣府有府兵五百人。若民女请不到打包的工人，希望大人每日可安排一百人帮忙打包，三十人维持秩序，每日的工钱每人六百文。”苏绾平静出声，“除此之外还有事。”
张奉如示意她接着说。
这个事不难办，安宣府没有吃空饷的府兵，一天六百文差不多是半个月的俸禄，想去的人会不少。
“入冬后这边也没什么活，大人可以派人下去提前划分可以开荒的地方，等开了春立即开荒，还不耽误播种。种子不够的问题我会安排人解决，另外会免费送一些适合栽种的种子过来。”苏绾拿出契约书递过去，“您看下。”
张奉如下意识地又看了她一眼，拿起契约书。
为官多年，他遇到无数上门给他送银子的，却还是第一次遇给他送政绩的。
他仔细看完契约书，佩服之余又暗暗好奇她的身份。
这当真只是寻常商女？
恰在这时，师爷过来敲门。
张奉如放下契约书出去，师爷不等他出声便将他拉过去，饿紧张得不行的模样。
“出了何事？”张奉如皱眉。
“前几日来的那位纪公子，身份可不简单。”师爷急白了脸，“他大伯是户部侍郎，咱把这棉花的生意给那姑娘，怕是不妥。”
“户部侍郎的侄子？”张奉如轻嗤，“消息可准确？”
户部侍郎的侄子又如何，跟他合作，自己的仕途怕是也差不多该到头了。跟那姑娘合作，眼见的能给百姓带来实惠。
这实惠还不是一朝一夕，而是影响深远。
“准。”师爷往后退了退，拿出一封信递过去，“纪公子说，他原本不打算用到这封信，他看不过大人被个女骗子骗。”
“本官被骗，那东蜀太子如何说？”张奉如动怒，声调也克制不住拔高，“那可是要当国君的人。”
能让东蜀太子一路护着过来，到了这儿什么都给安排最好的，且学识和见解都不俗，如此骗子还挺少见。
张奉如心思电转，按着师爷的肩膀拖着他又往前走了几步，嗓音压低，“让你打听汴京的消息，情况如何。”
“没打听到什么特别的事，听纪公子说武安侯和两位国公都成了庶民，南诏国使臣来访，陛下可能要和南诏国和亲，没别的了。”师爷耸肩。
“下去吧，纪公子若是再来告诉他本官没空，另外你安排几个府兵去各个城门守着，看到棉农来卖棉花，就告诉棉农卖给官府可以多分地。”张奉如收起纪元朗的信，掉头回去。
一个户部侍郎罢了，自己来安宣府当差可是陛下的安排。
师爷长了半天嘴，讪讪退下。
还以为他会改变主意，谁知他反而更加支持那姑娘？平民女子和户部侍郎的侄子，不是该选后边那个，日后才有机会入京吗？
看不懂。
张奉如回书房，拿起苏绾补充的契约继续往下看，不时瞄她一眼。
自从陛下将自己安排到安宣府，这些年他找来无数的种子让百姓栽种，能种好的寥寥。
她竟敢保证一定能找到适合栽种的作物，若是找不到，明年收购棉花时税赋翻倍。
这些种子，她也不需要百姓和官府出一分钱。
张奉如看到最后的房契地契，和个人户籍证明，眉头舒展开来，“一切按照姑娘的意思来，若有需要本官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
她若是爽约，自己毫无损失。
荒地会交给百姓自己开垦，棉花种出来她不收有的是人收，种子不够自己想法子解决，她若是能解决自然更好。
“暂时没有别的问题，合作愉快。”苏绾站起来，等着签了字盖上安宣府的公章，自己也签字按手印，一人拿一份留底。
“府兵随时有空，开市当日若是姑娘雇不到人，跟本官说一声便是。”张奉如也站起来，含笑看她，“本官很期待来年开春后，姑娘送来的种子。”
“放心，我既然敢保证就一定会送过来。”苏绾扬眉，“不会让张大人失望。”
张奉如又笑，客套两句重新坐下看公文。
苏绾收好契约，和秋霜出了东院直接回的迎宾馆。
宋临川傍晚才回，苏绾和他一起吃完饭，开门见山地告诉她，自己和安宣府合作收购棉花一事。
“姑娘需要多少人，说便是。”宋临川不等她说完便知晓她想干嘛，“今年的棉花收购价格比去年略高，我正好带战马回去，到时可以一起带走。”
“收购价一斤六十文钱，我卖你一斤一百文。”苏绾一点都不客气，“具体能收到多少我现在还没法确定，你先预付一万两银子定金，要全部兑换成铜钱。”
要是超过了自己添部分，剩下一半货款是纯赚。
宋临川好歹也是东蜀太子，她没有不用的道理。
纪元朗想要搞事，就先让他得意两天。
张奉如已经命人去城门守着，只要是棉农入城就告诉他们，卖给官府可以多得五亩地。
多几十文钱可买不来几亩地，光是这个政策，就会让棉农用脚投票。
她是一点都不担心，纪元朗趁机提高收购价抢货。
“姑娘这是空手套白狼啊。”宋临川打趣一句，爽快答应下来，“明日一早我便命人去兑换，姑娘不必担心。”
从马场回来，他一路上都听人在讨论，卖棉花给官府有地种的消息。
不用想也知道是苏绾出的主意。
她是真精明，跑一趟北境就拿走了整个北梁的棉花生意，那知府也不知是怎么被她给说服的，竟然按照她的吩咐行事。
不过这个方式对百姓来说，确实是大好的政策。
只管种出来不用担心卖不掉，反正有官府兜着。这么大一批货，便是她毁约不要了，心思活络一点官员也能找到新的买家接手。
等回了东蜀，自己也可这般笼络民心，把北梁没有的玩意集中起来，统一卖到北梁。
售出的风险转嫁，百姓的日子会变得好过，自然拥戴他这个未来的君王。
宋临川抬眸看她，唇角不自觉上扬。
“那好，我可能还需要几个机灵武功又好的人，防止收购来的棉花被人纵火。”苏绾轻笑，“不白白找你帮忙，事成之后我送你一计，让东蜀百姓夸你这个储君爱民如子。”
宋临川脸上的笑容扩大，“成交。”
苏绾俏皮扬眉，“我回去休息了。”
宋临川起身送她出去，心里有些空落落的。
自己这个太子在她眼中，只是个合作伙伴，怕是连朋友都算不上。
不知赵珩在她心中，是何样的地位？
花市开市前一天，安宣府开始变得热闹，离得远的棉农陆续进城，住到府衙门外。
苏绾安排妥当所有事项如约去吕记。
果不出所料，吕岳州没能找到人帮她打包。
“锦衣坊的少东家放话，谁敢去帮你打包，日后别想在安宣府挣钱。”吕岳州苦笑连连，“这位少东家可不是善茬。”
“没事，我已经安排好了。”苏绾拿出单子递过去，“这些东西帮我备齐，直接送到府衙校场。”
吕岳州接过单子看了眼，眉头霎时舒展，“这些好办，我的杂货铺里都有。”
“多少银子我现在就给。”苏绾失笑。
“上回给的一百两够了，我点清楚了立即给送过去。”吕岳州被她自信的样子逗笑，“希望姑娘一切顺利。”
“借大叔吉言。”苏绾客气一句告辞下楼。
吕岳州笑了笑，决定明日也去瞧热闹。他也好奇这姑娘，如何在没有人帮忙，又没有足够铜钱的情况下，收购棉花。
苏绾出了吕记便带着秋霜往回走。
经过钱庄，她唇角弯了弯扭头进去。
店里有小二在守着，掌柜的在算账，看着有些冷清。
“我来兑换铜钱。”苏绾唇角含笑，“你们钱庄能兑换多少。”
“姑娘要兑铜钱是吧？”小二拔高嗓门，悄悄推了下身边的掌柜，“掌柜的，有人上门兑换铜钱了。”
掌柜的心里一惊，放下手里的账本抬头看去。
纪公子说的那姑娘还真来了？
他清了清嗓子含笑起身，“姑娘打算兑换多少？”
纪公子要求他不得兑换，可他也要养家糊口，前日来兑走了一万两的那位爷说，自己若是敢不给这姑娘兑换，钱庄日后也不必开门了。
为了小命着想，铜钱肯定要兑出去，但不能多兑。
“两千两。”苏绾拿出银票递过去，“要等多久？”
掌柜的深吸一口气，伸手接过银票，“一刻钟，送哪。”
“送到迎宾馆。”苏绾微微有些诧异，还以为不能兑换。
八成是宋临川来兑的时候，说了什么重话。纪元朗又不在这边常住，花市结束就走，钱庄却是要一直开下去的。
趋利避害人之本性。
“姑娘稍等。”掌柜的收起银票，出了柜台招呼伙计去库房。
苏绾坐下来喝茶等着。
一刻钟后，两千两的铜钱装在独轮车上送出来，掌柜的还派了两个护卫帮忙押送。
苏绾支付了手续费，起身出去。
一万两千两银子，够只收完今年的棉花了。回头卖给宋临川还能收回来一万两，扣除自己花掉的两千两成本，还有一千多两的杂费，净赚七千两。
张奉如就算离开安宣府，交接之时也会提醒接任的人，这个生意的不能让人抢走。
实在不行，自己还有赵珩那张牌可用。
以后每年光是棉花一项，就有一万多两银子的收入，再开几家店铺插手别的和民生有关的生意，不出十年她就成首富了。
想想就激动。
花市开市第一天，苏绾搬了张桌子跟秋霜一起坐在校场入口处，等着官府的府兵称完棉花，支付银子登记姓名。
纪元朗带了一伙人过来，被府兵拦在府衙门外，气得眼珠子都要掉地上。
“官商勾结，安宣府的知府一定收了此女的好处，才会让她收棉花！”纪元朗口不择言，“我们要求公平买卖！”
棉农一个都没搭理他，只有他带来的那群地痞跟着起哄。
还有吕岳州找过的一百来人，看到府兵在帮忙打包，嫉妒得眼珠子都红了。
“纪公子不是说她请不到人手，便没法收棉花吗！”有人愤愤不平，将怨气撒到纪元朗身上。
一天五百文，三天下来够一家子花半年了，这小子简直是在砸他们的饭碗。
“你没看到知府跟她勾结吗！”纪元朗有点慌。
“这位公子说话最好有证据。”师爷背着手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张大人为官清廉，跟苏姑娘的合作更是互惠互利，何来勾结一说。”
“什么互惠互利，倒是让我等开开眼界。”纪元朗来了脾气，大声叫嚣，“我们也要看证据。”
“对，我们也要看证据。”围观的几个商贩和一百多个挑夫大声附和。
师爷微微一笑，拿出苏绾和知府大人签署的契约展开，“认字的自己上来看。”
几个商贩凑过去看了一遍，心虚散去。
这哪是来做生意的，分明是来行善。免费提供种子，种子也要银子买的，万一种不活还得补，跟无底洞一样。
纪元朗也看了契约，但还是不服，“她签了契约也未必能做到，谁知道是不是私下给了张大人好处。”
怪不得会出卖棉花能分地的政策，原来是苏绾自愿当冤大头。
生意不是这么做的，她这么搞日后他们岂不是得有样学样？！
“这小子满口胡说八道，契约上说，收棉花的姑娘开春会给百姓送种子，这不是给知府的好处而是给我们老百姓！”有人已经压不住火了，“揍他！”
纪元朗想跑都来不及，被那一百个挑夫围起来，拳头如雨点般砸到身上。
他带来的护院教头也没能幸免，被挑夫拉扯着一顿揍。
吕岳州看够了热闹，暗自决定日后好好跟苏绾合作。她不像是正经商人，背后似乎有很大依仗。
纪元朗主仆俩好容易逃回客栈，追来的挑夫还不打算放过他们，要不是带的人多，估计会被打死。
纪元朗被踩断了一条腿，又气又恨。
“少东家，现在要怎么办？”护院教头也伤得不轻，“安宣府的医馆还没开，您得尽快治伤。”
那些个挑夫是要把他往死里打。
纪元朗想到苏绾竟然将府衙当仓库，险些把牙齿咬碎，“回汴京，回头再收拾她。”
苏绾能跟张奉如合作，不过是沾了东蜀太子的光，等回了汴京可没有什么太子给她撑腰。
“我马上去安排。”护院教头应声退出去。
纪元朗疼得满身大汗，对苏绾的恨意又深了几分。
苏绾对此一无所知，三天的花市结束，总共收了二十一万斤棉花。
其中二十万斤卖给宋临川，剩下的一万斤，白送五千斤给张奉如，让他给安宣府所有的衙役和府兵做棉衣。
还有五千斤打包雇车，准备带回汴京。
第四天一早，苏绾收拾妥当，去跟宋临川告别。
“我明日也要走了，再见得半年后，你可否每月给我写信？”宋临川痴痴看她，“好歹帮你赚了七千两银子，总算是你的朋友吧。”
从她决定来北境，到这几日的所有安排，让他更清楚的意识到，她不会看上自己。
“没问题，当初的承诺我现在兑现。”苏绾淡淡扬眉，“趁着东蜀国内不知道棉花是被你全部买走，你安排两个人先回东蜀，把棉花的价格炒到三百文钱一斤，这样很多百姓都买不起。”
一床被子二两多银子，寻常百姓真的用不起。
“然后呢？”宋临川唇角弯起，“我回去后，再宣布买走了商贩手里所有的棉花，每斤一百文钱卖给百姓？”
“对，但是你得把这件事做到位，不能让其他商贩趁机囤货，最好是由自己的人去卖。”苏绾也笑，“你得让百姓觉得你真把他们放心上，你还能借着这件事，平息关于自己的流言。”
宋临川轻轻笑出声，“真想让你跟我回东蜀。”
“我会去做客，有你这样的合作伙伴我也很荣幸。”苏绾含笑摆手，“走了，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宋临川怅然若失，眼神也黯淡下去。
若非这回买了太多战马，又买了一堆的棉花，他绝对要将她劫去东蜀。
车队出发，苏绾彻底放松下来，脑海里满是赵珩的身影。
最多两年，她会让北境所有的百姓都吃上饭。
一路走走停停，回到汴京已经是十月中。苏绾没直接回家，而是先去兰馨坊让车夫把棉花卸下来。
等着店里的师傅卸货的间隙，秋霜一脸开心的从店里过来，贴着她的耳朵小声嘀咕，“姑娘，那位赵公子来了。”
赵珩？苏绾心跳乱了一瞬，扭头出去。

第127章
店里一楼没人，苏绾抬头往上瞄了眼，隐约看到赵珩的背影，唇角不自觉上扬加快脚步上楼。
赵珩听到脚步声回头，不等她靠近便迎上去，一言不发地将她揽入怀中抱住，颤抖亲吻她的头顶。
她一走就是一个多月，他日日早睡却不曾再入梦，甚至没梦到过她。
那个梦境像是真的彻底消失了。
每天他都在盼着她平安归来，生怕宋临川做出过激之事，将她劫去东蜀。
他抱得用力，苏绾被闷得几乎要喘不上气来，心底却软得一塌糊涂。
这些日子，她也很想他。
还以为回来也见不着，没想到他这么快找来。
许久，苏绾唇角弯起浅浅的弧度，推开他，缓缓仰起脸看他，眼神清亮，“松手，被人看到不好。”
这一个多月他似乎也很辛苦，眼看着瘦了许多，也更好看了。
“瘦了。”赵珩垂眸，眼底满是缱绻，嗓音隐隐有些发哑，“可是路上辛苦？”
老贾过了安阳便提前入京，告诉自己她平安归来的消息。他等不及想要见她，丢下未处理完的政务直接出宫。
“还行，去的时候有点赶，辛苦一些。回来这一路都是慢慢走，不算辛苦。”苏绾扭头走开，坐到书桌后方抬头看他，“朝中如何？”
“陆常林升任户部尚书，下月履职，柳尚书封了右相。”赵珩的神色缓和下来，过去坐下。“你觉得如何？”
谢丞相和崔尚书等人都比较清正，但涉及自身利益，同样会推诿。原来还有韩丞相和太师互相掣肘，如今只剩他们独大。
“柳尚书封右相也还行，但工部尚书你得安排懂这方面的人接任，不要只会动嘴皮子的文官，修桥铺路不懂的人去管，会出大问题。”苏绾神色严肃，“陆常林管户部没什么问题。”
户部主管财政，陆常林算是他的嫡系亲信，为人聪明又忠心用着也比较放心。
陆常林这次算是火箭升迁了，从禹州知府到同安巡抚还没几个月，直接空降户部尚书。
“兵部尚书由原来的侍郎升任，空缺的兵部侍郎还未选出合适的人选，工部尚书一职也空缺。”赵珩唇角微扬，“修桥铺路兴修水渠，我倒是有个非常合适的人选。”
柳尚书得知禹州的水渠也是她建议秋收后修，直言可举荐她先到工部任职，过后升任。
“别打我的主意，对了我有件东西给你。”苏绾站起来，转头去书架上拿了一张图纸，回到书桌后坐下，“这是我在回来的路上画的，从汴京到安宣府这一路的新路线图。”
北境驻军目前看是够了，若是再出事，不管是赤虎军还是其他援军，要要支援都不容易。
粮草和军饷运送也很难及时送到。
去的时候宋临川赶时间，凡是能抄近道的地方都抄近道走，回来走的全是官道加上带了棉花，速度才特别慢。
不说修到现世高速的水准，起码要缩短各个驻军营地的距离。南境的官道如果是按照她在梦里规划的那样修，援军行进的速度能比北境快上三天。
真打起来，快一天赢的把握就增大几分，何况是三天。
“我回头找工部论证。”赵珩仔细收起图纸，又心疼又感动。
去的路上没闲着，回来的路上也没闲着，桩桩件件都是为了帮他。
苏绾扬了扬眉，拎起茶壶倒茶，习惯性拿了一块糖递过去，“我和安宣府的知府张奉如签了契约，开春后还得去一趟。”
“嗯。”赵珩接过她递来的糖，剥开丢入口中，眼中浮起笑意。
她在北境做的事老贾都说了，张奉如的信也送到了汴京，还在信里夸了她一通，未有半点抢功的意思。
张奉如还建议，日后北境种出来的各种农作物，能卖钱的都交给她安排。
跟当初贺清尘写给自己的信一样，字里行间都透着对她的欣赏和佩服。自己何其有幸，能认识她，还得她如此维护。
“你来找我可是有事？”苏绾喝了口热茶，脸颊升上热气，“我这边还得卸货。”
汴京还没下雪，但是气温已经降得很低。去的时候穿一层薄的棉衣，回来披着斗篷还觉得冷。
“痨病病毒的来源查到了，已经处理干净。”赵珩垂眸看她，口中的糖化开，甜丝丝的味道蔓延开去，心里也跟着甜起来，“还有件事。”
苏绾略诧异，“嗯，你说。”
竟然找到了传染源，他说的处理是把人隔离起来，还是全……杀了？
“我打算在太医院增设相应的职位，管理国中的官办医馆、医学堂、草药种植等各项事物。”赵珩将她的表情收进眼底，略无奈，“染病的人是南诏国过来的，三五个人，因口音不同未能入境。”
“那跟他们接触过的人多吗？”苏绾还是觉得残忍。
明知道这是最好的处理方式，然而碍于目前的医疗水准有限，没有更好的解决办法。
青霉素治不了痨病。
她对化学和医术一无所知，根本不可能提取到能够治疗痨病的药物。
青霉素都不能提取。
出发去北境之前，贺清尘用来治疗外伤的药汁，最多是含有青霉素的原液。
这个还需要更进一步的实验，才能得到浓度合适的原液，用于治疗一些常见病。
“没有接触到北梁的百姓，他们在南诏也被驱逐了，平日里就靠卖病毒换点吃的。”赵珩说完，见她神色缓和下来，唇角扬了扬，“我的问题还没回答。”
“可以增设，这些职位也要用懂得医术的人管。”苏绾又喝了口茶，负责卸货的师傅上来，见有客人在又往后退。
“库房装不下了是吗？”苏绾放下茶杯，抱歉的看着赵珩，“我去忙，你先回去吧。”
城里关于他俩的流言基本平息，不能再被人看到了。
刚才车队入城不少百姓围观，万一有哪个大臣恰好陪夫人上街看到他，白费她那么多心思。
“等你一起吃饭。”赵珩坐着没动，“我有准备。”
苏绾摇摇头，随他去。
他是皇帝，自己又不能把他轰出去。
下楼回后院看过库房，苏绾让师傅把其中一间，没有放多少香料的厢房腾出来，用来装棉花。
等培育出更高产的种子，北梁的棉花产量会提高很快，她得提前想好东蜀消耗不了那么多后，剩下的棉花该怎么处理。
北梁普通百姓穿的衣服，大多是麻质的，稍微有点的家底的穿棉布和丝绸。
多余的棉花可以织布，可以做别的东西继续卖，光是北梁也能消化一半的产量。
她一开始以为北梁最多一个省那么大，这次去北境才知道，这个世界就三个国家，各自的版图还挺大。
除了第一天走了一百公里左右，剩下的五天每天都要换马，半夜上路，前后走了差不多一千公里才到边境。
并且这个世界跟现世的历史真的一点关系都没有，南诏两面靠海，北梁和东蜀都在内陆。
北梁和东蜀交界以外的地方，全是草原和荒漠，不清楚有没有人居住。
苏绾等着师傅腾空了厢房，掉头去整理刚搬出来的香料。
“东家，有个事我得告诉你。”负责进香料的师傅跟进来，嗓音压得很低，“前几日，给我们送沉香的吴东家说，日后不能给我们沉香了。”
“出了什么事？”苏绾偏头看他，“无缘无故取消合作，没个说法吗？”
几天前忽然变卦？就算她不在，兰馨坊也在正常开门做生意，她进城后也没听到关于兰馨坊要关门的传言。
“吴东家说，姑娘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师傅压低嗓音，“这几日还时不时有人来捣乱，都是些乞丐。”
“知道了。”苏绾抿了下唇角，想到一人——纪元朗。
除了他，自己没得罪过谁。
馥香坊往宫里送香料的生意被自己抢了后，一点动静都没有。他们真要打击报复自己，趁着自己不在汴京时，最好下手，没必要等到她快回来才有动作。
纪元朗的可能性最大。
她收完棉花去找吕岳州时，听他说纪元朗似乎被打伤了，还伤得不轻的样子。
“你到底是个姑娘家，兰馨坊虽有皇帝御赐的牌匾，还是要小心些。”师傅叹气。
她走了快一个月都好好的，偏偏人都在路上了，却有人来店里闹事。
每回不给银子打发就不走，搞得都没人敢上店里来。如今连原料都买不到，日后更加艰难。
“放心吧，我能处理得来。”苏绾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笑容，又说，“你这几天去南诏进货时，顺便帮打听当地有什么作物耐旱，顺路买个几百斤的种子回来。”
去北境之前她没想到情况会那么糟糕，早知道就跟穆瑶打听了。
“行，我到了地方就去打听。”师傅见她一点都不担心，也放松下来。
苏绾笑了笑，收拾好香料退出去，交代卸货的师傅一番扭头回店里。
这会快傍晚了，出来做买卖的百姓陆续收摊回家，风也吹得更狠了些。
苏绾去柜台拿销售记录，语气随意的跟小二打听，店里最近都来了什么人。
“昨日来了个公子哥，看着像是家境不错的模样，可惜喝了我两壶茶都没买香料。”小二脸上露出嫌弃的表情，“要不是姑娘说不准跟客人生气，真想把他赶出去。”
苏绾嗯了声，随手翻开记录。
秋霜气得直磨牙，心想明日那些乞丐再来，非得狠揍他们一顿不可。
在安宣府被欺负就算了，回到汴京，这些不开眼的还敢上门欺负。一路累得半死回来，好消息没有，坏消息倒是一堆。
“还有乞丐，他们可难缠了，身上又臭烘烘的，赶也赶不走。”小二越说越来气，“姑娘走之前交代我们不能乱来，不然非把他们给揍一顿不可。”
“下回不用上茶，让他干坐着，也别请他上楼。乞丐再来，我来处理就好。”苏绾扬了扬眉，合上销售记录，抱起上楼。
从她去北境到今天，正好四十天，前一月的销量还不错，从五天前开始滑落，每天的销售额只有之前的三分之一。
影响还是很大的。
纪元朗背后到底有谁，敢这么胡来？皇帝御赐的匾没多大用处，起码也说明不能随便动，他是一点没在怕。
找乞丐来闹，招数倒是很隐蔽。
锦衣坊到今年正好开了三十年，他既然不想继续做这个生意，那就成全他好了。
苏绾撇了下嘴角，抱着销售记录坐到赵珩对面放下，“我得等师傅全部卸货才能走，你要是觉得闷就随便拿书看。”
她搜罗了很多乱七八糟的书在兰馨坊，家里的书房更多。
大多都是关于种植、制造、巫术这种，还有些内容有趣的话本。
“不闷。”赵珩放松靠着椅背看她，“出了什么事？”
她刚才跟小二在楼下说话，他听不真切。
“没什么事。”苏绾拿了块糖剥开丢进嘴里，“店里生意好，跟我邀功呢。”
她得自己把纪元朗的底细摸清楚，再想办法把整个锦衣坊都拿过来。他不仁在前，别怪她不义。
真拿到了锦衣坊总店，她就能控制整个北梁的丝绸和布料生意。
就怕纪元朗不继续作死。
“没事就好。”赵珩见她一点都不担心，恍惚有种有力无处使的无奈。
她在北境还算顺利，张奉如这人有些书生意气，到了安宣府后一直兢兢业业，为百姓做了不少实事。也给北境驻军保证了大部分的粮草供给。
若不是打了两年，北梁一开始不至于输。
“吃糖自己拿。”苏绾弯起唇角，埋头看销售记录。
纪元朗没让人来找茬之前，生意比较平稳，每天能有差不多六十两银子的毛利。
比她预想的要好很多。
看完所有的销售记录，苏绾听到卸货的师傅在楼下喊，旋即合上记录匆匆下楼。
赵珩偏头看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换上易容跟过去。
“安排他们到客栈住一晚，明天再去市集看看有没有要往北境去的货要拉，免得他们空手回去。”苏绾站在院子里，交代店里进货的师傅，“住客栈的银子我来出。”
“多谢姑娘。”车队的领队感激道谢，“哪天你再去安宣府，需要帮忙只管开口。”
“好说。”苏绾拱了拱手，回头看向跟过来的赵珩，“可以走了。”
他做了易容，不出声的话，就是朝臣见了也不敢轻易认。
赵珩略略颔首。
打烊关了门往回走，天空飘起细细的雪花，往家赶的百姓脚步愈发匆忙。
苏绾戴上斗篷的帽子，露出一张素净的小脸，仰起头看着身边的赵珩，“长信宫有暖房吗？”
梦境里不分季节，时间过去一整年她的衣服都还是夏天穿的款式。
“有炉子。”赵珩微微扬眉，“可是有什么想法？”
“没有。”苏绾摇头。
她本来想说小心中毒，考虑到建筑特性，及时把话吞了回去。
这个世界的建筑密闭性没有现世那么高，就是在屋里烧炭也没那么容易中毒。
赵珩笑了下，没吱声。
他前几日去了她的书房，墨月担心她回来屋子太冷，几日前就开始烧地热，书房里到处暖洋洋。
“我在信上跟阿驰说月初就能到家，耽误了十多天他估计担心坏了。”苏绾收了目光，伸手接住落下的雪花，微笑扬眉，“待会看到我估计会很开心。”
没去北境之前，她更多的是把苏驰当做责任，离开时间长了，那种像是牵挂家人一样的感情，慢慢填满了胸口。
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她也是有家的人了。
还有赵珩。
“我也开心。”赵珩嗓音轻轻，“怕你回不来。”
宋临川并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从她出汴京自己就在担心。
“哪有那么多危险。”苏绾失笑，“如今的北境还是很平和的。”
听说有地种，不少山匪都回家种地去了，没回去的也不用担心。她带了镖师，车队的人也都会些拳脚功夫。
“嗯。”赵珩低头看她，眼中满是柔情蜜意。
换上冬装的苏绾看起来更加小鸟依人。
苏绾偏头，见雪花变大也不说话了，加快脚步往家走。
到家天彻底黑了下来，她和赵珩还没进门，苏驰就冲了出来一张脸笑成了花，“阿姐！”
“晚了几天，让你担心了。”苏绾摘下斗篷，故意打趣，“好像长高了一点。”
苏驰笑呵呵地挠了下头，看向她身边的赵珩，“快进来吧，我让厨房给你们准备晚饭。”
陛下怎么又来找阿姐？
上个月，阿姐刚离开汴京，满城的百姓都在传他和阿姐不认识，阿姐看上的人是东蜀太子。
他相信阿姐不会嫁去东蜀，可也有点不喜欢赵珩了。
阿姐是女子，这种流言出来实在是难听。
“去吧，我去换身衣服。”苏绾抬手拍了下苏驰的肩膀，带着秋霜回自己的院子。
走之前，她又雇了两个婢女，跟原先照顾奶奶的两个轮班。
冬天老人家容易行动不便，两个人一天天这么照顾没个休息的时间，容易生出怨气。
赵珩跟着苏驰去前院的花厅。
苏驰不知该跟他说什么，干脆一言不发。
他给请的师父很厉害，自己才学了一个月，在学堂已经没人敢欺负自己了。
再练上几年，等考了状元再去边关历练。
“对我有意见？”赵珩将他的表情收进眼底，漫不经心的语气，“与你阿姐有关？”
“阿姐是女子，陛下这般作为不合适，会毁了阿姐的清誉。”苏驰硬着头皮出声，“前些日子那些流言太难听了，好容易才平息下去。”
阿姐喜欢谁他就喜欢谁。
可要是阿姐喜欢的人对不起阿姐，就是皇帝也不行。
“我会注意。”赵珩暗暗头疼。
还是送他去边关历练几年才好，不能告诉他，所有的事几乎都是苏绾的安排。
“最好如此。”苏驰低下头给他倒茶。
赵珩剑眉微挑，他跟苏绾的性子南辕北辙，一点都不像是姐弟。
坐了片刻，厨房那边准备好晚饭，苏绾也换了身衣服出来。
花厅里有地热，她穿的不多，身上披了件红色的斗篷，衬得那张脸如染了胭脂般诱人。赵珩喉结滚了滚，决定在长信宫也弄个地热。
苏绾的这房子到了冬天，不管哪一间屋子都很舒服。
“吃饭吧，我都要饿死了。”苏绾坐下来，自顾拿起筷子吃饭。
赵珩应了声，也拿起筷子吃饭。
苏驰默默往门边退，“阿姐，我去读书，你一会早些歇息。”
苏绾应了声，继续吃饭。
秋霜带着其他婢女退下，花厅很快安静下来。
苏绾吃饱喝足，拿茶水漱了口，支起双手撑着下巴看他，“可以回宫了。”
“好。”赵珩一脸无奈，“早些歇息，这一路你也累坏了。”
苏绾微笑点头。
她确实很累，虽然马车里垫了很多的软垫，还是没法跟现世的交通工具比。
送走赵珩，苏绾回房刷牙洗脸，脱了外袍倒床里就睡了过去。
一觉睡到隔天晌午，院里到处白茫茫一片。
苏绾收拾好自己，随便吃了点东西便带着秋霜去兰馨坊。
算完九月份的账目，楼下清晰传来小二不耐烦的声音，“公子请回，我们这真没有你要的香料，你再来多少次都是如此。”
苏绾往后一靠，懒洋洋竖起耳朵。
“我并非是来是买香料的，而是要见你们东家。”男人的语气傲慢。
苏绾余光瞟了眼想要下楼赶人的秋霜，淡淡出声，“请他上来吧，来都来了，我也想看看到底是谁。”
“是。”小二应声。
楼下安静片刻，依稀传来脚步声。
苏绾侧过头看去，看到来了两个人，其中一个还是程少宁，黛眉微蹙。
纪元朗安排过来的？
站在程少宁身边的男人跟他长得并不相像，不知道什么来路。
“苏姑娘好，在下袁聿，是你的未婚夫。”袁聿拉开椅子坐下，不疾不徐出声，“你我十二年前就已定亲，姑娘可还记得。”
“定亲？”苏绾低低笑出声，“没印象。”
原主卖身进宫时，怎么不见他们认亲，这会倒是知道找上门来。
“姑娘不记得也无妨。”袁聿拿出庚帖递过去，“这是姑娘的庚帖。”
他和苏绾是真的有婚约，十二年前就已经叫唤庚帖。当时是两边爹娘定的亲事，他只远远看了眼，未有放在心上。
之后苏家出事，他一直想退婚来着，奈何她爹娘过世没个主事人。
今年八月，他得知她开了铺子就死了退婚的心。
前些日子，锦衣坊的少东家找到他，跟他说，只要娶了苏绾，他除了给银子助自己参加来年的春闱，还能将她的铺子变成自己的。

第128章
苏绾拿走庚帖，满不在乎地扫了一眼，讥讽地勾了勾唇角，没吱声。
原主的记忆里并没有关于定亲的内容，但庚帖是真的。不像是做旧，反倒像是从哪个角落里扒拉出来的，上边的灰都没扫干净。
用的纸张现在也买不到了，都换成了质地比较细腻的新纸。
兰馨坊重新开张之前，她几乎每天都去逛市集，跟衣食住行有关的一切她都还算熟悉。
他早不来，偏偏是在自己跟纪元朗结下梁子后来，又带着程少宁一起，估计野心不小。
程少宁是城中的公子哥，不是官二代也是三代。
前段时间似乎还去学堂闹事，嘲笑苏驰他们来着？带他来是想表明自己家境不错，还是准备诉苦，说他这些年一直找不到自己？
苏绾丢掉庚帖，整个歪进椅子里，抱起手臂似笑非笑，“十二年前定亲，我苏家出事时不知袁公子在何方？”
程少宁微微扬眉，坐到一旁的椅子里，眼神亮晶晶地看着苏绾。
这位姐姐又美又辣，未来夫婿上门，她竟是一点都不羞，还有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威压。
仿佛来的不是她未来的夫婿，而是……乞丐？
“在下……在下安阳读书，爹娘有帮过你们苏家，并非不闻不问。”袁聿摸不准她的态度，微微有些紧张，“姑娘可查证，你奶奶当记得此事。”
“是吗。”苏绾挑了挑眉，饶有兴味地打量他，目光审视。
北梁没有允许女子入学前，确实很多姑娘十来岁就定亲，及笄就成亲。
整个安阳以清流王家和武安侯为尊，这人能和程少宁一起玩，估计跟王家的关系不浅。
原主的样貌不错，家里没出事前身份是低等的商户，能跟和安阳王家的亲戚定亲，算是高攀了。
“在下无半句虚言。”袁聿更紧张了，恍惚有种被看穿的错觉。
程少宁看得有趣，心想纪元朗在这姐姐面前估计也没少吃苦头。那条断掉的腿，不知是不是跟这位姐姐有关。
若是真的，那就太有意思了。
汴京排的上名的恶霸竟然栽在女子手上，对方的家底还不如他锦衣坊一间铺子多。
程少宁眨了眨眼，安心看戏。
苏绾换了个姿势让自己坐得更舒服些，一双眼直勾勾地看着袁聿，不置可否。
袁聿绷着脊背，暗暗攥紧了拳头任由她看。
当年定亲后不多久，苏家出事，爹娘怕被连累当即上门退亲。
苏家不同意，于是爹娘给了五十两银子给苏家，口头约定若是苏家的难关过去了，银子算借出婚事照旧。
若是过不去，这笔银子算是补偿，他们的婚约便不作数。
苏家的难关没扛过去，苏绾的爹娘也相继被要债的逼死，这婚事自然就不作数了。他们不说，苏绾也肯定不会去找他们。
八月份他来京参加秋闱，之后就和程少宁他们混在一块，跟爹娘撒谎说要准备春闱，一直没回去。
看到兰馨坊重新开张，他找人打听了一圈远远看过苏绾，又让程少宁带自己去学堂认苏驰，确定真的是他们姐弟俩，当日便返回安阳跟爹娘说这事。
他运气不错，苏绾的庚帖还在。
爹娘还说给银子的事老太太知晓，但不知口头约定退婚一事。
这也是纪元朗找上他后，他敢来的原因。
他娘是王家家主的亲侄女，这些年沾着王家的光，他们家日子过的还算滋润。
前段时日，王家的贵籍没了，囤积的良田大部分都还给了官府，王家自己的日子都不好过，他们更难。
自己读书又不曾用功，这次秋闱托了纪元朗的关系，花了三百两银子才勉强考中举人。
坊间传言，只考中举人用处不大，新帝更看中真才实学。
他想着已经花了那么多银子，不如再搏一把，能过关成为贡士就有机会混过殿试，成为进士。
成了进士怎么都能封个官做做，比仰仗王家鼻息过日子强多了。
能骗到苏绾与自己成亲更好。
兰馨坊有御赐牌匾，生意总不会差。婚后，等纪元朗帮自己把苏绾的铺子银子骗过来，想纳多少妾室就纳多少。
“袁公子请回吧，我爹娘过世多年，有庚帖并不能说明我们真的有婚约，你若是喜欢，我可以给你十份。”苏绾慢慢坐直起来，招手示意秋霜上前，微笑出声，“拿五百文钱给这位袁公子，这么冷的天上门要饭，不容易。”
长得一脸轻浮相，眼神也躲躲闪闪，肚子里不知道装什么坏水。
纪元朗这人还真是讨厌，竞争输了就私下打击报复，还找人查自己的底弄来这么个货。
“噗……”程少宁忍俊不禁。
这袁聿书没读好，好歹也是安阳王家嫡亲的表少爷，竟被人当做乞丐打发。
他今日可真是开眼界了。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苏姑娘不认也便罢了，此话未免折辱人。”袁聿火冒三丈，“我袁家也算是安阳名流，岂容你如此作践。”
“那就好走不送。”苏绾笑容讥诮，“我似乎也未有请你上门。”
擒贼擒王，这笔账自己得跟纪元朗算去。
“你……简直不可理喻！”袁聿被她后一句话点醒，艰难压下火气，“姑娘自幼无人教导，在下不与你计较，这婚事也非我能做主，姑娘便是有火气也不该冲着我来。”
先让她三分，日后再连本带利讨回来。
来之前，纪元朗提醒过自己，说苏绾是个利益至上的商户女，不好相与。
果然不假。
“我家中尚有长辈，公子能找到这儿想必也知我家在何处。未有见过长辈，便自行前来同我说有婚约，你爹娘教得可真好，连礼义廉耻都不知。”苏绾嘲讽回去。
原主小小年纪失去父母庇护已经很可怜，他哪儿来的资格嘲笑她没教养？！
这十二年，他们袁家但凡做个人，原主也不必卖身入宫受人欺负，苏驰和奶奶也不用过得那么苦。
在这个世界，二十三岁的年纪已经是属于嫁不出去，没人要的那种。
要真是什么好姻缘，这么长时间奶奶不会只字不提，苏驰也不曾提过。
“在下方才失言，姑娘也骂回来了，婚约之事在下会请爹娘上门与你奶奶商议，告辞。”袁聿压着火，起身拱了拱手扭头下楼。
不能翻脸。
能不能考中贡士还得靠纪元朗打点，他还说了，就算退婚也得让苏绾身败名裂。
“袁公子你等等我。”程少宁努力憋着不让自己笑出声，拔脚跟上去。
这姐姐太有意思了，一句话把袁聿和他爹娘都给骂进去，京中的千金贵女可不敢这么说话。丢了名声，嫁人都成问题。
苏绾拿了块糖剥开放进嘴里，收起账本披上斗篷招呼秋霜去糕点铺。
一会还得去找牙行的钱东家，五千斤的棉花，她不能全部用来做被子。
走出兰馨坊，外边还在下雪，往日在街边摆摊的商贩都少了很多，街上几乎没什么人。
苏绾打着伞往糕点铺那边走，仔细琢磨怎么用最低的价格收购锦衣坊。
纪元朗背后的人目前肯定还在朝中，估计官职不会很低。吕岳州说，他在花市开市第一天就启程回汴京，最多比自己早五六天到。
这么短的时间里，他不单查到自己的底细，还安排乞丐上门捣乱，切了沉香的供应链。
他莫不是以为，铺子开不下去自己就会嫁人，不然没出路，所以安排袁聿上门试探？
想太多。
苏绾摇摇头，决定给他来个狠的。
进入太平坊，街上的行人明显变多，糕点铺的客人络绎不绝。
她唇角弯了弯，绕过街从后院进去。
“苏绾？”秦小宝正好从后厨出来，看到她脸上立即绽开又惊又喜的笑容，“昨日就听说你回来了，还以为你要歇两天才来。”
“路上也不累，我过来盘下账。”苏绾收了伞拐进回廊，“店里最近有没有出什么特别的事？”
纪元朗能查到袁聿肯定也查到，糕点铺是她的产业。
“没什么事，来了几个乞丐给他们吃的就行。”秦小宝嘿嘿笑，“我可是在宫里待过的，他们想做手脚没那么容易。”
苏绾扬眉，“你也觉察到不对劲了。”
秦小宝的洞察力还挺敏锐，糕点铺非常容易出事，被人加点泻药或者别的东西，吃出人命铺子铁定要关张。
“觉察到了。”秦小宝收了笑容嗓音压低，“放心吧，在宫里时未免有人在糕点里下毒，我们都会自己做标记。苏记的糕点也是如此，每一份都和外面的不一样，进原料也会格外注意。”
她离开汴京后他每日过来开门都会经过兰馨坊，看到有乞丐过去捣乱，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这种手段，不止恶心人还会让生意一落千丈。
他担心背后的人针对糕点铺，当天便要求所有的糕点师傅，都做出跟别的店铺不一样的标记来。
这个标记不会太明显，有人要想复制，也没那么容易。
为了不让店里的人被收买，他故意夸大了苏绾的背影，跟后厨的人说她和皇帝的交情很好。拿钱办事，得看有没有命花，皇帝登基后可只给一个人赐匾。
这几日除了乞丐上门要吃的，没出过别的事。
“让秦大哥费心了。”苏绾放心下来，唇角微微上扬，“你先忙，我盘完账就走，还有很多事要处理。”
秦小宝搓了搓手，含笑点头。
苏绾进店拿了账本，带着秋霜回后院的厢房盘账。糕点铺的生意比较平稳，一个月的毛利有三百多两银子，这还是没打广告百姓口口相传的结果。
回头她得打一下广告，等开春隔壁的铺子拍卖，再买两间打通当总店。
到时候一间卖糖水甜点，两间卖糕点，稳定下来就可以考虑开分店了。汴京的总人口，以她所见大概有三十万左右。
两家店完全开得起来。
苏绾盘完账出去，店里来人。她站在用来挡风帘子后边听到云岚抱怨，眉头皱了皱撩开帘子出去。
来的是几个小乞丐，嫌弃云岚今日给的糕点不好吃，要换一种。
苏绾抬脚过去，拿走那领头的小乞丐手里的糕点，垂眸看他，“伸手要来的东西你还挑三拣四，嗯？”
“你是何人。”小乞丐抬头看她，下一瞬便缩了下脖子，本能后退。
是苏记糕点铺的东家，他们看过画像的。
“那人让你们上我店里折腾，一日给多少铜钱？”苏绾不答反问，“你们是想一直这么伸手跟人要吃的，还是想日后天天都有饭吃，有书念。”
几个小乞丐全都抬头看她，眼神熠熠发亮。
他们都是无父无母的孤儿，为了能有饭吃才跟着汴京的乞丐头子混，谁不想日日有饭吃有书念。
“每日十文钱，一共十个人，五个来这里五个去兰馨坊。”领头的小乞丐攥紧了拳头，“你真的能给我们饭吃，让我们去念书？”
其余几个也巴巴的看着苏绾，一个个都伸长脖子。
云岚惊讶莫名，却又佩服得紧。苏绾还在宫里时主意就正，糕点铺能做好，一点都不奇怪。
起初她还有点嫉妒，这会只剩羡慕。
同样都是女子，苏绾要硬气得多。那么多的小乞丐，她不骂不赶一句话就让这些小乞丐转了头，这可不是谁都能做到的。
“当然是真的，太子府知道吗？我就住在太子隔壁。”苏绾把账本递给云岚，转头回后院，“都跟过来，我有事要你们做，做好了就能有饭吃有书念。”
几个小乞丐乖乖跟着她去后院。
苏绾带着几个乞丐回了厢房，见他们全都穿着单衣，个别连鞋子都没有，心生怜悯。
苏驰若是没有奶奶和原主，怕也会成为他们当中的一员。
“东家，你刚才说的都是真的吗？”领头的小乞丐弱弱出声，“我想吃饭，也想念书。”
“是真的，不过你们得告诉我，管你们的大人在哪，让你们来找我麻烦的人是谁，他们家有什么背景。”苏绾把糕点递过去，“吃吧，不够我再给你们拿。”
几个小乞丐争先恐后地分了糕点，你一句我一句的开始揭纪元朗的底。
“他喜欢去青楼，养了三个外室，有个外室还给他生了个儿子。”
“他夫人是吏部郎中的千金，生了个女儿后就再没怀上，他便又纳了四房妾室。”
“他做的坏事可多了，卖给百姓的棉花都是发霉的，还开赌场。”
苏绾弯着唇角暗暗记下。
“他的后台就是户部侍郎，尚书才掉脑袋新上任的还没定。”领头的小乞丐争得脸红脖子粗，“我亲耳听到他跟头说的，还让我们只管闹，汴京府尹也不能拿乞丐怎么样。”
“他说的对，应该是侍郎。”苏绾出声打断他们，“你们认识袁聿和程少宁吗？”
几个小乞丐又激动起来，争相报告自己知道的消息。
苏绾微微扬眉，等着他们说完了，含笑吩咐，“一会从后门出去，我晚些时候去见你们的头。”
“谢谢东家。”五个小乞丐齐齐鞠躬道谢。
苏绾笑了下，让秋霜把糕点分给他们，“吃完了再回去，吃不完就藏起来。”
几个小乞丐再次鞠躬。
苏绾让他们先出去，过了一阵才打开伞，吩咐秋霜戴上新出的糕点，离开糕点铺去牙行。
近年关的缘故，钱东家有点忙。
苏绾等了一会他才折回来，脸上还挂着汗。
“又来打扰钱东家了，希望没有影响到钱东家的买卖。”苏绾起身相迎。
“苏姑娘说的什么话。”钱东家含笑落座，“姑娘此来想要打听什么，我听说姑娘带了很多棉花回来。”
“带了五千斤，我今日来是想打听下，汴京有没有经营不下去的布庄？”苏绾开门见山，“五千斤的棉花，做被子也就能做几百床。”
今年收了二十一万斤，这只是送去安宣府的量。销往北梁国中的，大概有十五万斤的样子，锦衣坊收了五万斤左右，剩下的是农户自己加工卖。
“布庄倒是有一家做不下去的，上半年还托我给担保，后来就没消息了。”钱东家拎起茶壶给她倒茶，“姑娘在北境转手就赚了差不多上万两银子，佩服。”
牙行在北境有人，一开始都以为能吃下全部棉花的人，会是锦衣坊的少东家纪元朗，谁知最后是她。
他开牙行几十年，还没见过能说动官府跟自己做生意的，这姑娘魄力不小。
“钱东家过奖了，布庄之事你帮我打听下，价格合适我就买下来，多少抽成咱商量着来，不会让你白干活。”苏绾喝了口茶又说，“另外要拜托你帮我留意，适合旱地栽种的粮食种子，最好是让对方和我面谈。”
钱东家喝了口茶，若有所思。
这姑娘竟是真的要给北境百姓送种子？他还以为那份契约，只是用来糊弄老百姓的。牙行似乎没接过和种子有关的生意，粮食倒是经常接。
空气安静下去。
苏绾见他面露为难，端起茶杯又喝了口茶，耐心等着。牙行是中介，这会做种子生意的人估计不是很多，大部分都是百姓自留。
她也知道有些为难人，又不忍心看着北境大片的旱地，没有合适栽种的作物。
一路上看到比较多的只有大豆、高粱和麦子。也有种植水稻的水田，就是面积不大。
除了高粱、小麦和水稻都能填饱肚子，可惜产量太低，卖了也不够买粮食养活一家人。
旱地全种上高粱，也仅仅是够吃。没有水利系统灌溉，一切看天，基本上亩产能有一百斤都算丰收，还要缴纳一定的税赋。
大多数百姓都是多种棉花，少种高粱，有水田就种稻子，靠着卖棉花换来的银子买口粮。
碰到灾年，没有粮食也没有银子，日子艰难得很。
先让百姓吃饱，同时安排人想办法提高产量，双管齐下。
等所有人都吃得上饭，就可以计划将农副产品，转成更高端的产品售出。
办法总比困难多，一步一步来没什么困难是不能打倒的。
苏绾又喝了口茶，安慰自己不急。
“我这少有做种子生意的，不过我可以帮你打听哪儿有卖，查妥了我就差人去给姑娘送信。”钱东家苦笑，“这几年百姓恨不得把种子都给吃了，估计有富余卖出来的不多。”
“没事，你帮我打听就行。”苏绾微笑起身，“我还有些事，就不多打扰了。”
“姑娘客气。”钱东家起身送她。
苏绾出了牙行，想了想直接去见乞丐头子。吴东家那还不急，之前进的沉香还有很多，够用上三四个月。
三四个月，纪元朗的坟头也差不多该长草了。
汴京城内的乞丐很多，刚才那几个小乞丐说，总数大概有一千人，各自划分地盘井水不犯河水。
他们这一伙有三十多个，十六岁以下的有二十个，大人十多个。
原本他们也想去报名租田，没有汴京的户籍又没有住的地方，官府的人不租给他们。
二十个半大小子她还是养得起的，正好以后开店做生意都需要人手，请人也要花银子。自己从小教，能让他们从根子上不长歪，用起来也顺手。
走到小乞丐说的宅子附近，苏绾顿住脚步回头，狐疑出声，“秋霜，是不是有人在跟踪我？”
从牙行出来，她就有种被人盯着的感觉。
“有两个小毛贼，不用担心。”秋霜淡定扬眉，“我打得过。”
“去收拾干净。”苏绾嗓音发凉，“别留尾巴。”
秋霜应声退下。
还以为她不会在意这事。
片刻后，秋霜回到苏绾身边，神色自若，“干净了。”
苏绾笑了下，继续往前走。
乞丐们住的宅子被火烧了大半，剩下的一半荒废许久，看着像是随时要倒下来的模样。
苏绾走到最里边，找到看起来还行的厢房，抬手敲门。
房门一下子打开，在屋里烤火的十几个乞丐齐齐看过来。
“谁是话事人？”苏绾大大方方地环顾一圈，视线落到居中的老者身上，“我是兰馨坊的东家。”
老者脸色微变，猛地站起来往门外看。
“我自己来的，有事要跟你谈。”苏绾挑明来意，“老人家若是想谈，不妨借一步说话。”
老者犹豫了下，抬脚往外走，“跟我来。”
苏绾松了口气，带着秋霜跟上他往铺满了白雪的残破小院走去。
进了院中的亭子，老者客气拱手，“姑娘想谈什么？”
“我可以给你们办理户籍，让那二十个小子今后有饭吃，让你们有落脚的地方。”苏绾神色淡淡，“考虑清楚了可以来兰馨坊找我。”
“姑娘当真能办到？”老者神情激动，“不会把那些孩子卖去赌场，或者卖去做小倌？”
“我敢开口自然办得到。那些孩子我会让他们全部念书。至于你们，可以去城外的庄子帮着种地，五年后我会根据你们的表现，把田地分给你们自己种，我只要一点点粮食当租金。”苏绾凝神看他，“如何。”
“多谢姑娘菩萨心肠。”老者扑通跪下，“我替那些孩子谢谢你。”
“老人家你起来，先帮我办件事，成了我马上给你们安排好。”苏绾示意他起来，轻描淡写的语气，“告诉汴京的老百姓，锦衣坊的少东家是因为染了脏病才被打断腿的，他们家的衣裳穿了也会得病。”
纪元朗既然玩阴的，大家就好好过过招。
有流言出来，自己再跟贺清尘弄点起疹子的药，找几个群演去哭诉，锦衣坊等着关门吧。
锦衣坊客户可都是有钱人为主，被他们家打压的铺子，到时候估计也会落井下石。
“老朽这就去安排。”老者抱了抱拳，眼眶微微有些发热，“姑娘放心，这事绝对帮你办漂亮。”
苏绾满意点头，又叮嘱了些细节上的事，带着秋霜离开。
晚上吃饭，苏绾简单说了下北境的见闻，状似不经意的语气，“奶奶，我是不是跟人定有婚约？”
“有，不过早就不作数了。”李氏脸上的笑容淡去，“什么狗屁书香世家，不嫁也罢，他们若是找来，正好退婚。”
当年苏家出事，他们还了借走的五十两银子，还到处跟人说那银子是他们慷慨送的。
这样的人家，不配她的好孙女。
“阿姐和人定过亲？”苏驰不敢置信地睁大眼，“什么时候的事。”
他不记得有这回事。
“你那会还小。”李氏心里有火。
苏驰老实沉默下去。
“我就是问问。”苏绾微笑扬眉，“阿驰还没考取功名，我不急。”
“急也不能嫁他们家，不管嫁给谁都得让我掌掌眼。”李氏饭也不吃了，愤愤咬牙，“现在日子挺好的，随他们怎么说。”
苏绾乖乖点头。
奶奶这些年估计憋得狠了，能说出这种话，估计受了不少气。
也好，她本来就不喜欢被人逼婚。
吃完饭出去，苏绾跟苏驰说了下袁聿找自己的事，顺便告诉他袁聿品行和自己的打算。
“阿姐想要我做什么？”苏驰气得不行，这种人渣竟然敢肖想阿姐。
“每天跟奶奶提一嘴就行了。”苏绾抬手拍他的肩膀，“阿姐现在不打算嫁人，你要帮阿姐。”
苏驰用力点头。
连着忙了三四天，纪元朗流连青楼染了脏病的消息在汴京传开，养了多少个外室的八卦，也被人津津乐道。
苏绾一边看热闹，一边琢磨找群演的事。贺清尘这几天没找她，像是实验又有了新的进展，她也没好意思过去指手画脚。
到了第五天，苏绾在兰馨坊听了一下午的八卦，打烊后和苏驰一起回去。
走到家附近，苏绾远远看到袁聿和他爹娘在大门外，还有站在太子府门外易容出来的赵珩，及时停下。
她眨了眨眼，拉着苏驰避到暗处小声嘀咕，“咱家门外那三个人就是袁聿和他爹娘，知道该怎么做吗？”
苏驰含笑点头，“知道。”
苏绾弯了弯唇角，“去吧，我和秋霜从后门回去。”
苏驰握了握拳头，一溜烟跑没影。

第129章
苏绾带秋霜穿过巷子回到后院，赵珩从围墙上跳下去拦住她们的去路，狐疑看着苏绾，“出了什么事？”
这几天南诏陆续往边境增兵，他部署完终于得了些空闲，抽时间来看她。刚到门外就看到隔壁有客人登门。
他隐约听到那一家子在提婚约？
认识至今，她从未说起自己是否与他人有婚约，那一家人也像是忽然冒出来的。
老贾倒是提过一嘴，她在北境跟人竞争棉花收购权，像是得罪了锦衣坊的人。
“有件事你得帮我。”苏绾伸手抓住他的袖袍，拉他走远两步压低嗓音，“找个人去锦衣坊定一批丝绸，他们家正常是一个月交货，这是契约和银票，付全款。”
苏绾说完，拿出银票和契约书递过去，“尽量说服他们签下。”
赵珩扬眉，“还有别的吗？”
“没有了，今晚家里来了不受欢迎的客人，我处理完了来找你，你要是回来早了去书房等我也行，你那边冷。”苏绾仰起脸，一脸认真地看着他，“一定要办妥。”
赵珩低头，见她鼻尖冻得通红，心软下来，“好，有事要告诉我。”
苏家除了她父亲和大伯是正房的，还有二房三房不少人，她开了铺子那些人难免会上门攀交情。
这种事，自己出面也没有好法子解决。
“真的不用担心，需要用你的时候我什么时候客气过。”苏绾嗓音低低地说了句，松开他的袖袍后退两步，挥了挥手，跟秋霜从后门进去。
赵珩等着门关上，回太子府后想了想，跃上屋顶往苏宅大门那边掠过去。
落到屋顶上藏好身形，方才回头跑开的苏驰还未回来，门前那一家三口似乎等得很不耐烦，不时抱怨。
赵珩抿了下唇角，竖起耳朵。
“夫人带了婚书没有？书远简直糊涂，竟然把庚帖还了回去。”男人的嗓音压的极低，“这苏绾也是，我们好容易来一趟，不开门算怎么回事。”
“这么多年没走动，她拿乔也正常。”女人似有不悦，“切莫给人脸色看，如今可是咱求着她不解除婚约。”
竟是真的有婚约？赵珩绷紧了下颌线，扭头看向苏家老太太住的院子。
方才苏绾说不受欢迎的客人，她是想取消婚约？
要不要问她？转念又想，她若是想说总会开口，自己这般打探她的私事，到底不妥。
赵珩闭了闭眼，无声无息地从屋顶上下去，乘着夜色回太子府。
她让自己去锦衣坊，莫不是在北境跟纪元朗结下了梁子？
想到这，赵珩展开契约书仔细看了一遍，唇角高高扬起。
手段还挺黑……
这事交给珠玉楼的掌柜去办就行，他在汴京面子大，纪元朗不会起疑也不会细看契约书。
不知道自己在赵珩眼中成了切开黑的苏绾，进门就去奶奶的院子，假装自己不知袁聿一家三口登门一事。
奶奶在生气，好像还气得不轻的样子。她眸光闪了闪，坐过去拎起茶壶给自己倒茶，“谁惹你生气了？我今晚盘完库房直接从后院回来，没见着阿驰，可是他惹的祸。”
“袁聿带着他爹娘上门，商议你俩的婚事。”李氏叹气，“当初你爹看中他袁家是王家的嫡亲，爹娘都是读书人，想给你找个好归宿，谁知这一家子没个好人。”
“不是禁礼乐三年吗，现在商量什么婚事？”苏绾佯装不解。
袁聿看自己的眼神始终透着一股轻蔑劲，他压根瞧不上这桩婚事，主动找上门不过是纪元朗那边，给他开了某种空头支票。
承诺什么就不清楚了。
小乞丐消息灵通不假，这种比较**的交易内幕，是打听不到的。
“不想花银子，当然这个时候上门。”李氏心里冒火，“陪我去把他们赶走。咱家落难时急吼吼来退婚，过后还假装不认识，这会日子好了又主动上门，把我们当什么。”
“为这种人生气不值得。”苏绾起身扶她，放柔了嗓音哄她，“你这身子骨刚养好一点，可别又气坏了。”
“奶奶是气不过他们狗眼看人低。”李氏气不顺。
苏绾哄着她，努力忍住不笑。
这会苏驰也该回来了，希望他能把人也带来，让袁聿知道搬出父母也不顶用。
穿过前院到了门外，外边隐约传来吵闹声。
苏绾唇角弯了下很快收敛，示意守门的小厮开门。
大门吱呀一声打开，袁聿被个五岁左右的孩子抱住大腿，脸上挂着嫌恶的火气。苏驰站在一旁冷眼看着，像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袁聿的爹娘则满是焦急，劝着那孩子松手。
这小孩是上她店里捣乱的小乞丐中年纪最小的一个，还特别的会哭。
那天袁聿走后，她就在担心他会回去把父母搬来，不出所料。
“亲家祖母。”袁聿的母亲王氏抬头，见李氏在苏绾的搀扶下开门出来，立即将自己的夫婿拉到一旁，笑呵呵打招呼，“这便是苏绾吧？九年不见，长得越来越标志水灵了。”
这宅子买下来怎么也得几百两银子，苏绾除了年纪大点生不出孩子，别的倒是还行。生不出孩子也没关系，多纳几个妾室让小妾生便好了。
早知苏绾如今这么能干，当年就不该提退婚的事。
就是眼下这麻烦不好解决。
也不知从哪儿蹦出来的野孩子，口口声声说是他们孙儿。
“俩孩子的婚约早就取消了，这位夫人莫要乱认亲戚。”李氏寒着张脸，语气严厉，“我孙女可不是什么人都能攀上的。”
李氏话音刚落，苏驰找来的小乞丐，抬脚就往袁聿身上踹去，大声嚷嚷，“原来你是为了这个女人抛弃我们母子，你有没有良心！”
苏东家的宅子好大！今后他们也能住在大宅子里，有饭吃有书念，今天这事必须得办漂亮。
小乞丐眨了下眼，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扑通跪到李氏脚边，“奶奶，我爹嫌弃我娘出身不好，这么些年都不肯给名分，还逼死了我娘，求您看在我已经没了娘的份上，不要让我再失去爹爹。”
他哭得又大声又伤心，李氏还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事。袁聿忽然上前，手臂一伸就将那小乞丐拎起来，用力丢到一旁，“胡说八道什么，我一直在安阳八月才来汴京，怎会有你这么大的孩子！”
袁聿怒斥完，抬头看着站在台阶上方的苏绾，脊背莫名发凉。
这不会是她安排的吧？
若是她安排的，这女人也太可怕了，这种事都能胡编乱造。
“五年前你在万花院花二百两银子为我娘赎身，之后将我娘养在汴京，你每次来汴京都会与我娘小聚。”小乞丐从地上起来，一张脸憋得通红，“你还说，等你高中就会八抬大轿迎娶我娘！你个骗子！”
袁聿陡然睁大了眼，不敢置信地看着那小乞丐，“你给我闭嘴！”
五年前，他确实花银子给万花院的一个姑娘赎身。
后来玩腻了，他顺手将那姑娘，送给常和自己一起去赌场的几个猪朋狗友，人都被玩死了怎么可能会生出孩子。
这小子的年纪看起来不大，这等隐秘之事，他是如何知晓的？
“你不让说，我偏要说！”小乞丐吼了一句，猴一样敏捷冲到苏绾身边，死死抓住她身上披风不放，“你后来又花银子给万花楼的姑娘赎身，这事被我娘知道，你跟我娘起了口角，将她送给了别人！”
袁聿面色铁青，抬手指着小乞丐，竟是不知该说什么好，后背的衣服早已被冷汗打湿。
苏绾若是不知道这些事还好，她如今听到了，只怕不会同意这桩婚事。
李氏更不会同意。
“书远……这是真的吗？”王氏捂着胸口，震惊得几乎要喘不上气来，“这孩子当真是你养的外室所生？”
他怎么能如此胡作非为，还让人闹到苏绾跟前来？！
苏家如今眼看着起来了，苏绾又是个商户女，日后怎么着都能压她一头。
这都办的什么事？商人的嘴厉害得很，今晚这么一闹不光汴京，怕是安阳那边都会收到消息。今后哪还有正经人家的姑娘，愿意嫁入他们袁家。
“娘，你别听那野孩子胡说八道。”聿咬着牙摇头，“没有外室。”
苏绾抬脚碰了身边的小乞丐，感觉到他手松开，眯起眼冷淡出声，“袁公子这话就太难听了，有没有你心里没点数？你我的婚约不用谈了，就此取消。”
她说完，不等袁聿出声又补充道，“对了，孩子是不是野的，建议你们回家好好对质，不送。”
“来人，把这些人都给我赶走，别脏了我苏家的门楣。”李氏怒不可遏，“统统都赶走！”
“苏家当初可是收了婚书的，我们家也有一份。”王氏缓过劲来，也动了气，“退婚可以，必须赔偿我儿的损失！”
岂有此理！养几个外室怎么了，正室的名分又不会跑。苏绾这么大年纪，天知道能不能生孩子，儿子虽然做得不对，但也算是未雨绸缪。
“赔偿他的损失，你确定要？”苏绾抬眼看向王氏，“多少。”
小乞丐说的这些事可都是真的，别的事肯定也还有。自己这几天只顾针对纪元朗，还没腾出手收拾袁聿。
他都主动送上门了，不给他个教训有点说不过去。
“十万两银子不能少！”王氏拉住语说话的夫婿，脸上浮起鄙夷的神色，“我儿如今可是举人，来年秋闱高中的话，说不定会是状元，你不过一个商户女，损了我儿的名声就得付出代价！”
就是把兰馨坊卖了她也拿不出十万两银子，退婚可以，兰馨坊交出来也成。
庚帖丢了也没关系，她手里可还有婚书没还回去。
“袁公子一文不值，还想要十万？”苏绾唇边弯起一抹笑，不屑轻嗤，“咱还是官府见吧。”
说罢，她拍拍奶奶的肩膀，偏头给小乞丐递了个眼色，招呼苏驰，“阿驰，我们回去。”
苏驰瞪了眼袁聿，走到苏绾身边，跟着她一块搀扶奶奶进去。
大门关上，袁聿一家三口面面相觑，片刻后目光全都落到小乞丐身上。
“兔崽子，你是她安排过来的对不对！”袁聿上前一步伸手去抓小乞丐。
小乞丐滑的跟泥鳅一样从他手底下蹿出去，放开嗓门大喊，“杀人了，安阳王家嫡亲的袁家公子，要杀人灭口了！”
袁聿又气又怒，追出去几步便累得直喘气，恨恨磨牙。
小兔崽子！他肯定是苏绾安排过来，连五年前的事她都知道，今年秋闱的事不知她是否也查了？
袁聿出了一身冷汗，决计先安顿好爹娘，再看看苏绾到底要做什么。
别的事都能解释，秋闱舞弊这事查出来，不光是自己要坐牢，纪元朗以及监考的考官都会受牵连。
他们都小看苏绾了。
“书远，你告诉娘是不是真的养了外室，还是从青楼里出来的姑娘？”王氏捂着胸口，牙险些咬碎，“你给娘说实话！”
商户女的身份再不入流，也比青楼出来的干净。
谁知那些女子跟了多少男人，王家如今便是没落了，那也是安阳名流。她绝对不允许自己的儿子，跟个青楼出来的妓子有牵扯。
“没有的事，苏绾不想承认这桩婚事，故意找人来污蔑我。”袁聿郁闷得不行，“先回这边的宅子，吃了饭再商议此事。”
到底是商户女，手段无比下作。
王氏一听，嘴角撇了下露出嫌恶的表情。商户女就是上不得台面，这般下作的事都做得出来。
一家三口消失在夜色里，四周慢慢恢复安静，冷风呼号。
苏绾安抚好李氏，等着厨房准备晚饭的功夫，回书房找赵珩。
他许是太累了，拿着一本她搜集来的书，歪在椅子里睡着过去。灯罩透出来的光线柔和漫开，从他身上透出来的疲惫，想要忽略都做不到。
苏绾放轻了脚步过去，坐到他对面拿起放在桌上的契约看了眼复又放下，单手撑着下巴看他。
年关近了，朝中大小事都要他过问，偌大的皇宫里就孙来福和江崇陪着他，真的有点可怜。
“忙完了？”赵珩睁开眼，嗓音里带着些许才睡醒的沙哑，“契约签好了，有吃的吗？”
他忙完就出宫了，还没吃饭。
“一会就好。”苏绾拎起茶壶给他倒茶，“我爹娘早年给我订了门婚事，对方人品太差，刚赶走了。”
“嗯。”赵珩清醒过来，眼底漫起笑意，“长得也不好看？”
苏绾腾地一下红了脸，郁闷出声，“不好看。”
能跟他比颜值的，在她看来只有贺清尘。
“要不要我帮忙。”赵珩心情愉悦，“让他以后听到你的名字都吓哆嗦。”
“这件事我自己解决，不过你得再帮我个小忙，借几个人给我用。”苏绾狡黠一笑，“借老贾和墨霜，半天功夫够了。”
“墨霜出任务，老贾有空，我另外从暗卫营给你调个姑娘。”赵珩见她笑了，整个人也更加放松随意，“明日一早，他们易容后会去兰馨坊见你。”
她还不知秋霜就是墨霜，还好。
被她发现，说不定会怀疑自己监视她。
“好。”苏绾看了下时间，利落起身，“去吃饭，今晚炖了鸡汤。”
赵珩也站起来，和她一道出去。
外边冷意肆虐，寒风吹过来，刮得脸颊生疼。
苏绾和他并排往前走，低声打听朝中最近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南诏陆续增兵边境，幸好洛州的桥修好了，梨廷如今驻守南境，已做好了开战的准备。”赵珩轻笑，“你只管做自己想做之事，这些事无需担心。”
他会守住北梁，不让战火殃及任何百姓，殃及她。
“南诏无缘无故增兵？穆瑶回去也没多久，通商建好细则没定下来，还是出了别的问题？”苏绾皱眉。
南诏使臣出使北梁，说是商议通商建好细则，怎么会莫名其妙增兵。
“安插在那边的探子来报，南诏国的东境去年遭遇旱灾，今年闹蝗灾，国中存粮不足，百姓食不果腹。”赵珩的脸色瞬间变得冷凝，“长公主出使北梁，实则是希望北梁接济粮食，顺便接收部分灾民。”
“蝗灾？”苏绾眼皮跳了下，顿住脚步仰起脸看他，“国中可有发生过蝗灾？”
赵珩摇头，“北梁未曾发生过。”
“南诏东境与东蜀交界，东蜀那边遭灾了吗？”苏绾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最好是准确的消息。”
“这会东蜀也已入冬，上半年未曾听说受灾。”赵珩见她如此紧张，想到靖安一带也旱了两年，神色愈发严肃，“我明日便督促靖安一带的官员，来年要注意防蝗灾，早作准备。”
“蝗灾一般在夏秋两季，靖安一带干旱了整整两年，得提早防范蝗灾。”苏绾叹了口气，继续往前走，“你得成立一个部门应对这件事，从蝗虫还没成型就得开始处理，不要等成灾了才动手。”
蝗虫所过之处寸草不生，没有飞机和农药的时代，只能提前预防。
回头她得立即安排人去南诏，订购明年的香料，找可以在旱地栽种的种子，顺便打听这事。
“好。”赵珩伸手，帮她把帽子戴上，状似不经意的语气，“婚约若退不了，我来处理。”
那人不止长相不行，一家子都不行。
“不信我啊。”苏绾轻笑，“说正事呢别打岔，蝗灾这事得提早预防，户部最好也早做准备，派人到地方检查粮食储备的情况。另外还有件事，我怀疑今年的秋闱有人舞弊，就刚才来的那人也考中举人，我觉得有问题。”
赵珩扬了扬眉，在她耳边低声说，“臣，遵旨。”
苏绾心跳漏了一拍，脸颊也烧起来，大步往前走。
他今天是不是太骚了点……
吃过晚饭，赵珩回宫，苏绾洗完澡去书房，将蝗灾一事记到自己的要事簿上，也早早休息。
转过天，苏绾一早去兰馨坊，将负责进货的师傅叫到楼上，拿出一本从南诏流过来的药物典籍翻开，“你这次去南诏，先到这个地方看看是不是真的有这个旱藕，要是有的话买一千斤。”
书上说，这个地方的旱藕生得极多，不用照顾也能长出大片。
配图很像是她在现世看过的姜芋。
真是姜芋，可以种到北境去。这个东西的淀粉含量非常高，耐贫瘠耐旱，是最容易栽种的。
“这东西北梁南境就有啊，叫芭蕉芋。”师傅不明所以，“可以入药，百姓只有生病了才会挖一些出来，田头屋后随便都能活。”
“那你回来的时候就沿路收，一斤十文钱，说是用来做药。”苏绾松了口气，“到了南诏，不用找旱藕，你打听下有没有甘薯，有的话也收一千斤。”
南诏靠海，应该有船出海带回来一些本土没有的东西。
“甘薯长什么样？”师傅尴尬挠头，“万一叫法不同，可能会错过。”
“我给你画张图。”苏绾铺开纸，提笔作画。“这东西生熟都能吃，生吃比较硬，有甘甜味，汁水不多。熟了比较面，香甜绵软。”
师傅低头看着纸张，等画完拿起看了看，吹干墨汁收起来，“我明日出发。”
“人手不够就在当地雇人，我给你拿银票，出境前换成银子就行。另外你顺便打听下，南诏遭蝗灾之事。”苏绾去取来两张五百两的银票给他。
师傅收了银票，转身下楼。
苏绾做好账，老贾带着个姑娘过来，恭敬问她有何吩咐。
“锦衣坊最近的传言都听到了吧？”苏绾脸上露出坏笑，招呼秋霜过来，“带他们去换衣服。”
老贾眼皮跳了下，跟着秋霜去拿了衣服，小声打听，“锦衣坊的流言，是皇后娘娘放出去的？”
皇后太不拘一格了，传得有鼻子有眼的，他们都以为是真的。
“是，先把衣服换上。”秋霜提醒一句，憋住笑退出去。
不多时，老贾换好了衣服先出去。
“这个戴上。”苏绾拿出口罩递过去，“我要在你脸上和手上画一些像疹子一样的红点，等会到了锦衣坊，你们就大声嚷嚷要求退货，赔钱给你们看病。”
老贾寒毛都竖了起来，“姑娘想要买下锦衣坊？”
“是。”苏绾笑容坦荡，“这事我自己能处理好。”
“明白。”老贾微笑点头。
苏绾给老贾画好了红点，等那姑娘出来，也让她戴上口罩，在脸上脖子上还有手臂上，陆续画上红点。
百姓惧怕瘟疫，惧怕各种奇怪的脏病，不会上前去验证。
纪元朗怕死，他应该也不会去验证。他自己现在也一身疹子，那些小乞丐搞事非常隐蔽，手段也特别多。
她被跟踪了四天，该反击回去了。
苏绾给暗卫营的姑娘画好了红点，满意点头，“去吧，你们使劲闹就行，看热闹的人越多越好。”
老贾带着暗卫营的姑娘戴上帽子，下楼从铺子的后院出去，直奔锦衣坊。
苏绾拿出昨晚赵珩跟锦衣坊签的契约，唇角扬了扬，招呼秋霜去看热闹。
她让赵珩去订了三千两银子的高级丝绸，一个月内锦衣坊若是交不出这批货，就得赔她百倍，也就是三十万两银子。
锦衣坊这几天的生意已经一落千丈，老贾他们再闹一闹，找他们要货款的退货的，必定多如牛毛。
马上年关，本来订货的人就特别多，同时要求退款退货能要纪家的命。
从铺子里出去，苏绾还没走几步就被人跟踪，人数还不少。
她假装自己没发觉，挽着秋霜的胳膊低声交代，“打完了问问，谁让他们来的。”
秋霜认真点头，“放心。”
苏绾笑了笑，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

第130章
锦衣坊门外围了里三层外三层，靠近大门的地方却空出好大一块，像是有什么可怕的东西，随时会冲出来一般。
苏绾拿出口罩戴上，带着秋霜去对面的银楼，上二楼边挑发冠边看热闹。
老贾大马金刀地坐在锦衣坊店子中央，袖子挽起来一截，离得远看不清楚是否有红点，气势却十足吓人。
锦衣坊的小二、掌柜，还有几个裁缝全跑了出来，一个个面露惊惧地看着老贾。
苏绾选中两个碧玉发冠，在窗边坐下等掌柜的包起来，顺道看热闹。
隔着一条街听不到那边说了什么，围观的人群越来越多。锦衣坊门外堵得水泄不通，街道两头还有百姓不断往这边涌来。
“我月初才在锦衣坊订了过年穿的新衣裳，甭管有没有做出来，我都得让他们把银子退回来。”耳边传来女子的抱怨声。
“别提了，我给全家上下都订了，出了这档子事，谁还敢穿他们家的衣裳。”
“那少东家就不是个好玩意儿，外室都养了好几个，听说还都是青楼里出来的。”
“这叫报应，苦了我们这些跟他们家买衣裳的，早知道去宝裕兴买。锦衣坊就胜在样式好看，用料还不如宝裕兴。”
“眼瞅着年关就要到了，宝裕兴这段时间的订单怕是也不少，裁缝肯定不够。”
苏绾回头看了眼在选发簪的妇人，暗暗计上心来。
老贾他们今天这么一闹，到锦衣坊退货的人会更多。没单子可做，锦衣坊势必会辞退绣娘和裁缝，宝裕兴收不了那么多。
待会她得去一趟牙行，拜托钱东家帮忙留意这些人的去向。
锦衣坊目前还能撑，那些送了原料没拿到款子的会上门，下了大笔订单的也会上门要求退款。
她得等到锦衣坊差不多撑不下去时，再拿着契约上门给他们狠狠一击。
苏绾唇角弯了弯，见锦衣坊的护院出现，禁不住扬眉。
这些人连老贾的一个手指头都碰不到，暗卫营的那姑娘武功也不弱，锦衣坊想把事情压下去，没那么容易。
“姑娘，发冠打包好了。”秋霜拎着装发冠的盒子折回来，唇角含笑，“回去还是再看一会？”
“回去。”苏绾站起来，神色愉悦。
纪元朗和袁聿之间的交易要是也能查出来，会加快锦衣坊关门的速度，她得提前做好接盘的准备。
离开银楼去牙行，街上的百姓都在议论锦衣坊的八卦，走到哪儿都能听到。
牙行靠近市集，路上的百姓不多。一直跟踪她的几个人愈发大胆，跟得越来越近。
苏绾不动声色地看了眼，带着秋霜拐进巷子里。
来了三个人，秋霜应该能打得过。
她原本想跟赵珩借几个暗卫的，考虑到这样做不合适，所以没提。上回请的镖师回到汴京就不联系了，他也不接私人保镖的活。
“三个人你要是打不过我们就先跑。”苏绾压低嗓音，“前面估计还有人堵路。”
“都是些混子，打得过。”秋霜手痒痒，“姑娘放心。”
苏绾点了下头，脚步未停。
走到巷子中央，跟踪她们的几个人果然从两头包抄过来，凶神恶煞的拦住她俩的去路。
“小娘子这是要去哪儿啊，哥哥送你一程？”领头的壮汉笑容猥琐。
苏绾漠然看了一圈，往边上让开。秋霜一言不发，上去就给了那壮汉一个耳光，不等对方反应又补了一脚。
壮汉毫无防备，整个人飞出去重重摔到地上，声都发不出来。
秋霜身手敏捷，纵身掠过去又补了一脚，将他身边的两个也全部放倒。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利落干脆，这哪是的学过点拳脚，分明是武林高手。
苏绾放松下来，直觉秋霜是赵珩安排过来保护自己的人，但没揭穿。
他应该不会监视自己？
“姑娘，在这问吗？”秋霜蹲到地上伸手揪住其中一个混子的耳朵，将对方弄醒过来。
苏绾点了下头，不疾不徐迈开脚步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疼醒过来的混子，“谁让你们来的？”
秋霜抬脚踩到那人背上，悄悄使劲。
“姑娘饶命，我等是袁公子安排过来的，他说……”那人咳了几下，吐出口血，粗粗喘气。
“说什么。”秋霜再次使劲。
那个混蛋回头得狠狠收拾一顿，让他知道下什么人不能惹。
苏绾看着那人，不等他说出答案心里已经猜到了七八分。袁聿大概是以为，毁了她的清白，她就没了取消婚约的底气？
这个人渣。
“他说……让我等毁了姑娘的清白，事后会给我等每人十两银子。”被秋霜踩在脚下的男人一口气说完，又吐出口血。
“姑娘，送他们去官府还是解决掉。”秋霜气得牙痒痒。
就凭他们也配染指苏绾？！
“你有证据能证明是他让你们来的吗？”苏绾淡淡出声，“没证据的话，手脚就不用留着了，这样的事你们之前没少干吧。”
“有证据，我们仨都住在城北，他给了我们姑娘的画像，还有一张欠条。”男人疼得整张脸都扭曲起来，“姑奶奶求你饶我们一命。”
苏绾诧异扬眉，“秋霜，把他们先带回兰馨坊，稍后我去府衙告状。”
这么蠢还想来骗她的银子？袁聿难道不知道做事不能留下任何把柄？也有可能，他是觉得对付一个弱质女流，不需要那么谨慎。
“是。”秋霜撤回脚，疼醒过来的男人眼睛一闭，疼晕过去。
秋霜在他们身上翻了一会，找到绳索将他们都捆到一块，挨个弄醒过来，含笑看着苏绾，“好了。”
“带他们回去，我去一趟牙行。”苏绾丢个她一个满意的眼神，“很快就回。”
“姑娘路上小心些。”秋霜提醒一句，拉动绳索将那三个人拖走。
暗处还有人保护她的安全，自己不跟着也不会出事。
苏绾扭头顺着来时的路出了巷子，继续往牙行那边去。
近了年关，牙行也比平时忙碌。
苏绾等了两刻钟钱东家才忙完，进门就不住告罪，“让苏姑娘久等了。”
“不妨事，上回请你帮忙打听的事可有进展。”苏绾脸上浮起淡笑，“若是有别的消息，也跟我说说。”
“有消息了，我今日正打算过去找你。”钱东家喝了口茶，拿出块帕子抹脸，“上回说的那布庄被锦衣坊买走了，约好剩下的银子这两日付完，这不是锦衣坊出事了吗，宁可亏定金也不要布庄。”
“他们开价多少，布庄原来有多少人，多大规模。”苏绾一点都不意外。
锦衣坊这几天退出去的银子，少说也有一万两了。
作为汴京最大的绸缎庄成衣铺，再闹下去不止为了过年下的订单会取消，明年上半年的订单退的也不少。
“布庄总共四十人，一个账房、两个管事的，选丝、织布的工人三十人，染布的十人。开价倒是不高，不带房契地契四百两银子，全部算上是六百两，位置在锦堂巷附近。”钱东家脸上浮起笑意，“姑娘要是想接手，价格还能压一压，锦衣坊付了一百、
两的订金。”
“原来的东家为何做不下去？”苏绾很心动，但买卖铺子和房子不同，万一是因为商业纠纷导致，自己接过来也会麻烦一堆。
“他们家一直都给宝裕兴织布，上半年锦衣坊定了批货，有问题的不要还不准他们私卖，布庄的东家这一笔就亏了几千两的本钱，还得给工人发工钱，被拖死了。”钱东家想了想，把锦衣坊的操作全告诉她。
这姑娘做生意实在，糕点铺是从他这得消息买的。开铺子到现在，每天都会准备一些糕点给买不起的百姓，一袋一文钱。
一文钱可不够吃一顿，她那铺子放出来的糕点够一家人吃一顿。
自己做牙行几十年，什么样的人都见过。换个斤斤计较的，这事就不说了，亏了也和自己无关。
这姑娘是个能成大事的，说不定日后还会照拂自己，该说则说。
锦衣坊原想拖死布庄，逼着布庄的东家用布庄抵损失，那布庄的东家脾气倔，宁可卖铺子也不抵。
最开始开价一千两不含房契地契，锦衣坊放出消息，谁买了这布庄就是跟锦衣坊作对，因此好几个月无人问津。
布庄的东家撑到上个月，最后一批宝裕兴的货交完，实在撑不下去不得不降价。
锦衣坊的少东家找到牙行，开价六百两要房契地契一起，若布庄还不卖就继续挂着。布庄东家无奈，只得同意。
说好了这月中锦衣坊支付剩下的银子，纪元朗带伤从北境回来后，又不想要铺子了，于是再次压价。
还没交割这锦衣坊就出了事，纪家宁可亏一百两的定金，也不要布庄了。
布庄东家已答应这月支付桑农的茧子钱，再找不到人接手布庄，可能就得卖了住的宅子去赔。
“事情的来龙去脉就是这样。”钱东家叹气，“这锦衣坊可不好惹，希望姑娘三思。”
锦衣坊眼前的困局是暂时的，她若接了布庄，日后说不定会被打击报复。
“多谢钱东家好心提醒，劳烦你和布庄的东家说一声，让他明日到牙行签订契约，再随我去官府改名盖章。”苏绾微笑扬眉，“不能因为不好惹就不做生意，若有绣娘和裁缝要找工做，你也可以帮我留意。”
锦衣坊的家底不薄，秋闱一事查不出问题，又没有自己钻空子签的契约，应该能撑到流言平息。
眼下的情况，能撑到几时要看他们下一步的动作。
汴京一共三家医馆，其中两家是同安堂。
不是同安堂的那家，是原来太医院的御医被赶出宫后开的。纪元朗想要证明自己得的不是脏病，首选这位御医。
然而他不管找哪家，腿断了是事实，身上起疹子也是事实。
他若是素来洁身自好还好，名声本来就不好，小乞丐们把他每次去万花院穿什么衣服，听哪个姑娘唱曲儿都说得头头是道。
百姓才没工夫去确认，细节这么丰富的流言，必然是真的。
“说的倒也是，那我一会就安排人去传信。”钱东家失笑，“还有个消息要告诉姑娘，最近来了不少东蜀的商贩，想要收购蔗糖，但南境的几个知府下了公告，不准百姓私卖。”
“下公告的知府是打算自己收？”苏绾想起北境的棉花一事，哭笑不得，“这公告是不是才下没多久？”
“大概有半个月。今日消息刚从南境传回来，各知府巡抚贴出来的公告，都要求买蔗糖的商贩提供种子。”钱东家拿眼看她，“姑娘开了个坏头，各地的官老爷，都想要天上掉下来的政绩。”
苏绾略尴尬，“我也没到会变成这样，回头等我处理完手上的事就去一趟南境，大概几月份收甘蔗？”
“下月中开始，还有半个月不到。”钱东家爽朗笑开，“这事倒也不怪你，得怪那些官老爷自己不动脑子。”
“话不能这么说，没准他们也是希望百姓日子越来越好，蔗糖散着卖去收购的商贩也辛苦。统一收了，百姓省心商贩也省心不是。”苏绾想起南境的官员，大多都换成赵珩的人，忍不住为他们说话。
能从北境的棉农卖棉花一事，想到把平日里散卖的蔗糖集中起来，说明他们是真的想为百姓办事。
“倒也是这个道理，那没别的事了，姑娘拜托的种子一事我尽量留意。”钱东家笑容愉悦，“明日见。”
“明日见。”苏绾拱了拱手，起身告辞。
走出牙行，她留意了下四周，确定没人盯梢这才安心返回兰馨坊。
店里负责进货的师傅明天启程去南诏，宋临川没说谎的话，南诏境内可能不止有甘薯，还会有玉米。
靠海的地方，贸易比内陆更发达一点。
而且，这个世界不在现世的历史长河中，真有也不奇怪。
记得在梦境里，赵珩第一次陪自己上朝，穿的朝服就是明制的。就是目前南诏的局势有些不明朗，遭了蝗灾本该极力赈灾，他们却往边境增兵，操作有点迷。
如果能买回玉米的种子，南境种两季，北境套种一季，再加上甘薯和姜芋，一年内北梁所有的百姓差不多都能吃饱饭。
没有玉米和甘薯，就先用套种法提高粮食的产量，等开年自己亲自去一趟南诏商议包船出海去找。
赵珩在北梁修桥铺路，实施更多的惠民措施，自己在外面找生钱的办法，还是比较理想的。
她不想回皇宫，不想守着那座宫殿守着他一个人。
现在的日子她很满意，每天都有忙不完的事，有无数的计划要去实施。
鱼和熊掌不可兼得，自己选了自由，再喜欢他也得仔细藏起来。
委曲求全的感情，难有长久。
苏绾乱七八糟的想了一路，回到兰馨坊，见跟踪自己的三个人被关在后院，她扬了扬眉进入店内，上楼写状纸。
袁聿今天肯定还会带着爹娘上门，说不定还会跟奶奶说什么年纪大生不出孩子，嫁不出去的话。
云岚就因为上了年纪，说了好几个都没成。
二十三岁而已，自己生活过的现世，三十岁都还年轻的很。
苏绾写好了状纸下楼，吩咐秋霜把人带上，上府衙告状。
汴京府衙只要没关门没休沐都能告状。
“这么拖过去不大好看，我让人把他们装马车上拉过去。”秋霜倾身在她耳边嘀咕，“免得被他看到。”
“也好。”苏绾含笑点头。
她一点都不怕袁聿看到，反而怕他看不到。
准备妥当，苏绾撩开帘子出去，几个小乞丐蹲在兰馨坊门外，眼神亮晶晶地看着她笑。
苏绾走过去，假装整理身上的披风，低声交代，“回去跟昨晚帮忙的小豆芽说，让他去府衙帮我，你们也来看热闹。”
几个乞丐默默点头，像前几天一样，她一走就进店里假装在捣乱，实则是去后院吃饭。
苏绾和秋霜带着擒住的三个混子，到了府衙门外便去敲抱鼓告状。
衙役很快出来，询问告状缘由。
苏绾递上状纸跟着衙役进去，秋霜拖着那三个混子跟在后面，有好奇的百姓也跟进衙门看热闹。
进入公堂，师爷看过状纸，脊背隐隐有些发凉。
这姑娘上回来告状，没多久府尹就被撤了，任期不到三个月。她这会又来，不知会不会连累现任的府尹大人被撤。
师爷用力吞了口口水，将状纸呈给府尹。
府尹看过一遍状纸，视线落到苏绾身上停留片刻，示意师爷升堂。
衙役从公堂两侧出来，齐齐出声，“威武……”
“堂下何人，为何击鼓。”汴京府尹拍了下惊堂木，目光如炬地看着苏绾，“起来回话。”
到任第一天，师爷就告诉自己，前任府尹被撤职是因为一桩案子。倒不是因为错判，而是因为告状的女子，恰好就是陛下赐匾的那位。
也就是眼前跪在公堂上的姑娘，苏绾。
前段日子，汴京百姓都在传苏绾和陛下有私情，后来又传苏绾跟着东蜀太子私奔，如今人出现在自己眼前，还是小心为好。
陛下将自己调来汴京，是希望自己管好汴京这一亩三分地。
不管苏绾什么来路，自己秉公审理即可。
“民女苏绾，请大人为民女做主，取消与安阳王家女婿袁平山之子袁聿的婚约。”苏绾站起来，抬头看着新上任的府尹，“取消婚约的理由皆在状纸内，袁聿品行不端还试图残害民女，望大人替民女做主。”
“你可有他意图残害你的证据？”汴京府尹看向她身后那三个被捆起来的壮汉，眉头微皱，“细细说来。”
苏绾示意秋霜将那三个壮汉带入公堂，简明扼要地说出今早发生的事。
“去带袁聿。”汴京府尹拿了块令箭丢到地上，目光凌厉地盯着被捆在一起，狼狈不堪的三个壮汉，“谁先说。”
“我说。”被打得最狠，鼻青脸肿的壮汉颤抖出声，“几日前，袁公子找到我们仨，给了我们苏姑娘的画像，还有一张欠条，让我们跟踪苏姑娘找机会毁她清白。”
“师爷。”汴京府尹寒着脸出声，“拿画像和欠条。”
“是。”师爷起身过去，从那壮汉的怀中拿出一张画像还有份欠条，呈给府尹。
“如何证明这欠条真是袁公子所写？袁公子虽不姓王，跟安阳王家关系匪浅，怎会做如此下作之事。”汴京府尹拿着欠条，不悦眯起眼。
“此事简单，袁公子参加今年的秋闱考中了举人，找到备案册子对一对便可。”苏绾从容看他，话里有话，“若对不上，等会袁公子到了让他再写便是。不是欠条有问题，便是秋闱的考卷非他所写。”
汴京府尹略略沉吟，示意师爷去取备案的册子。
她是想说，今年秋闱有舞弊？
堂上安静下去，不多时师爷拿着秋闱备案的册子回来。汴京府尹比对了下欠条和袁聿的字，眉头深深拧紧。
秋闱考卷除了名字的写法和欠条一致，考卷上的文章像是另外一人所写！
这可是大事！
汴京府尹下意识地又看了眼苏绾，心跳略快。他总算知道上一任府尹，为何会被撤职了，这姑娘是陛下放在民间的眼睛。
谁做得好做不好，陛下都能通过她了解得清清楚楚。
自己倒也不必怕，若是考核，自己秉公审理便是。
汴京府尹放下备案的册子，看向方才说话的壮汉，“除此之外，可还有别的证明？”
“他……欠了赌场好大一笔银子，这事算吗？”壮汉弱弱出声。
“不算。”汴京府尹不怒自威，“除了你们，他可还有找过别人？”
“不清楚，但是除了他之外，锦衣坊的少东家纪元朗也找过人，想要对苏姑娘不利。”壮汉用力吞口水，“就是……就是接了活的人，失踪了。”
苏绾暗暗头疼，面上却未表现出来。袁聿上门那天，自己发现有人跟踪后，让秋霜给处理掉了。
不知道她的处理是杀了还是打晕，丢在巷子里。
汴京府尹点点头，没有要追问的意思。
两刻钟后，袁聿和他爹娘一起被带到，来看热闹的百姓也多了很多。那几个小乞丐也跟过来，站在公堂外眼神亮晶晶地看着她。
袁聿一看到苏绾立即明白发生了什么事，脸色登时变得无比难看，“你我的婚约是双方父母定下的，我未有嫌弃你是低等的商户女，你竟好意思上官府告官？”
“肃静！”汴京府尹不悦眯起眼，“陛下才下的圣旨，北梁国中所有百姓皆是良籍，何来低等一说！”
袁聿噎了下，看苏绾的眼神阴冷如毒蛇般，“草民知错，望大人恕罪。”
“大人，你可一定要为我儿做主！”王氏冷脸跪下，“当年我夫妻二人与苏绾爹娘一见如故，便商议着给两个孩子定了亲，孰料这苏绾如今不认婚约便罢了，还找人污蔑我儿。我儿可是今年秋闱的举人，如此有损名声之事，还请彻查。”
“举人？”汴京府尹偏头看向师爷，“让袁公子展示下才华，陛下求贤若渴，命在下多多物色栋梁之才。”
袁聿一听，当即轻蔑地瞟了眼苏绾，压抑着激动的心情朝师爷走过去。
自己真的时来运转了，被府尹看中，说不定考中贡士就能有官做。
苏绾觉察到他的目光，也偏头看过去。
这位新任的汴京府尹有点黑。
收回视线的间隙，她余光留意到赵珩混在围观的百姓中，唇角弯了下很快收敛。
他的消息未免太灵通了点？
这么想着，苏绾干脆转过头，大大方方地递了个眼神给他：看戏。
赵珩略略颔首，一贯挂着寒霜的面容悄然舒展。
他今日休沐，批完奏折出宫找她，才知她又上府衙告状。
秋闱确实有舞弊，且不止一人，他已经命刑部彻查此事。
“袁公子果真文采斐然。”师爷皮笑肉不笑地夸了袁聿一句，将他所写的诗词呈给府尹。
袁聿得意抬高下巴，心想跟苏绾的婚事绝不能退，娶了她不仅有银子花，还能博个好名声。
汴京府尹比对过笔迹，拿起惊堂木用力一拍，“来人，将袁聿拿下！”
袁聿莫名其妙，“大人这是何意？”
他不是应该也夸自己的吗？
“民女苏绾状告袁聿，要求取消婚约，鉴于袁聿品行不端且涉及秋闱舞弊，准许退婚。”汴京府尹看向苏绾，“本官要审秋闱舞弊一案，你可退堂离去。”
“多谢大人明察。”苏绾福身行礼，后退两步转身朝赵珩走去。
“大人，草民没有舞弊！草民冤枉！”袁聿吓白了脸，双腿一软扑通跪了下去，“大人切莫听信那苏绾胡言乱语，草民冤枉！”
苏绾是怎么发现自己舞弊的？她不可能手眼通天到这个程度。
难道，她背后真的还有什么人在给她撑腰？那自己找上门岂不是主动送死？
“冤枉？”汴京府尹拿了块令箭丢到地上，“来人，拉出去先杖责二十大板。”
王氏惊得差点晕过去，顾不上去拉开衙役，急急扭头去追苏绾，厉声斥骂，“苏绾，你给我站住！小小的商户女竟敢冤枉我儿，我跟你拼了！”
赵珩余光扫了眼，长臂一伸，将苏绾整个带入怀中抱住，灼热的气息徐徐拂过她的耳畔，“陛下放心，臣会保护你。”
苏绾心跳乱了一拍，埋头在他胸前，脸颊火烧火燎，“放手。”

第131章
赵珩唇边浮起浅浅的笑意，松开力道，看向冲过来的王氏。
王氏被几个小乞丐围着，往哪走都被拦住，小乞丐一个个全都伸手去拽她，嘴里大声喊她奶奶。
赵珩剑眉微挑，低头在苏绾耳边呢喃，“陛下的帮手这么多，是不是不需要臣了？”
苏绾原就烧得厉害的脸颊，瞬间跟着了火一般，不敢置信地抬起头，对上他满是笑意的目光，心跳乱糟糟一片。
他这一个月是不是看了什么奇怪的话本？
赵珩唇角不自觉上扬，圈着她往后退，眯着眼继续盯着王氏和小乞丐。
她不喜欢皇宫，那他就出来，做她身边最忠诚的臣子。
方才他还以为是错觉，细看之下，那些拦着王氏的小乞丐明显是在护着苏绾。
她从北境回来也没有多少日子，怎么会跟一群小乞丐扯上关系？联想到近日关于锦衣坊的传言，赵珩心里顿时明白了七八分。
这就是她口中说的，在梦境里的所作所为是她师父的安排？
小骗子，幸好自己未有被她骗过去。
无论是朝堂还是民间，她永远都有办法整治欲对她不利的人。珠玉楼掌柜去锦衣坊签的那份契约，怕是很快就要派上用场。
“哪有你这样当皇帝的。”苏绾跟他拉开距离，嗓音有点闷，“我只是一介平民，陛下注意点身份。”
他这两天好像特别喜欢撩她？
“出了皇宫我便不是帝王。”赵珩再次低头，在她耳边轻声回她，“在宫外你才是帝王，臣，愿为陛下效劳。”
苏绾心跳紊乱，红着脸本能往后退。
还来？
赵珩唇边扬起一抹浅狐，缱绻的目光在她脸上温柔巡梭，嗓音低哑，“如何？”
“不如何。”苏绾扭脸看向一旁，心跳快得像是要冲出胸膛。
他很优秀，许多想法也与自己一致，也从不以强权逼迫自己。他是九五之尊，却给她足够的尊重和宽容，她没法不心动。
赵珩敛去眼底的失望，轻描淡写的岔开话题，“府尹是如何发现那人舞弊的？”
他不急，坚持下去总有一日她会被打动。
“字迹。”苏绾缓了缓心跳，看向被小乞丐围起来寸步难行的王氏，唇角微弯，“他给人写的欠条，和秋闱考卷上的字迹不一致，新任府尹不错。”
她只是提了句秋闱，他就能联想到舞弊，反应敏捷之余也说明，科举考试的舞弊之风已经严重到必须彻查。
袁聿这种人渣都能考中举人，那些为了出头奉上全部身家，并无多少真才实学的人，怕是不会少。
“这是我亲自选的人。”赵珩敛眉，“刑部也在彻查秋闱舞弊之事，过几日便会有结果。”
科举舞弊由来已久。
今年秋闱恰逢他登基不久，户部尚书和武安侯等人又蠢蠢欲动，没能腾出手处理这事。
原想等来年春闱出手整治，将这股风气彻底杀下去，保证选拔上来的人才都有真才实学。
未有料到，她无意间将这个口子提前撕开了。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嗯。”苏绾点了下头，上前一步看着王氏，“袁夫人口口声声说我冤枉袁聿，说他舞弊的人府尹大人，夫人是不是找错仇家了。”
王氏被乞丐缠得火冒三丈，闻言又要冲上去撕她，“我儿若不是为了这桩婚事，怎会被冤枉！他自小读书就用功，到汴京后更是勤奋，他不需舞弊也会考中。”
她就知道，儿子被诬陷舞弊一事跟她脱不了干系。
儿子虽不是特别用功，但人聪明读书也读得好，不会做这种自毁前程的事。
“他是勤奋上青楼听曲儿喝花酒吧。”苏绾轻笑，“夫人维护自己的儿子无可厚非，颠倒黑白就不对了。我们两家的婚事早在十二年就已经取消，你们巴巴上门，打的什么主意真以为我看不出来？”
“袁家遵守契约，能有什么目的！”王氏恼羞成怒，“我王家可是清流世家，不会如低等的商户那般会算计！”
“上青楼喝花酒，养外室的清流世家子弟，不多见。”苏绾目光如炬地看着她，不疾不徐怼回去，“不仅如此，还混迹赌场，秋闱舞弊。”
她一开始只是怀疑袁聿舞弊，没想到会成真。
纪元朗许给袁聿的空头支票，应该是来年的春闱高中。所以袁聿才会上门，欺负她爹娘已经不在，要求履行婚约。
除此之外，纪元朗估计还许了他别的——兰馨坊和糕点铺。
金钱权势，试问哪个男人不爱？
“胡说八道！我儿并不是你说的那样！”王氏想要推开身边的乞丐，发现做不到，气得胸口一阵绞痛。
她亲手养大的儿子什么样，没人比自己更清楚。
“啊……”袁聿的惨叫传来。
王氏眼皮一跳，顾不上去撕苏绾，掉头往回跑。儿子可是她的心肝肉，自小都没打过一下，二十大板下去哪还有命在。
几个乞丐见她不针对苏绾了，纷纷松开手让她走。
秋霜也松开攥紧的拳头，悄悄冲赵珩点了下头。
苏绾好笑地给那十来个小乞丐递了个眼色过去，转身往外走。
汴京府尹已经宣布婚约作废，她没必要留下。袁聿肯定会招出来，这种公子哥半点苦头都吃不得。
按照小乞丐们的说法，袁聿入京后不是混青楼就是赌场，这次不知道送了多少银子给纪元朗，才换来个举人。
若是没被发现，来年春闱再来同样的操作，可就真进了官场。
他这种人进了官场，苦的是无辜的百姓。
就跟北境那几个知县一样，朝廷的公文明确要求按户租田，每户五亩。看着像是没什么操作的余地，但空间其实还很大。
知县的七大姑八大姨各路亲戚，又带着一路的家仆，一下子就占了几百亩良田。
几百亩良田，就是产量很低也够这些人吃饱饭还有富余。
租不到地的百姓就惨了，没饭吃，还没地方说理。
苏绾走得不快，觉察到赵珩也跟上来，心底满是心酸和无奈。她接受不了后宫的生活，目前来说，朝臣也不会接受她。
赵珩是帝王，不是寻常皇亲国戚，想娶怎样的女子都可按自己的心意来。在他们的羽翼不够丰满之前，任何行为都会被无限放大，继而影响到万千黎民。
苏绾轻轻叹了口气，出了公堂前的院子走到大门左侧停下，回过头含笑着跟出来的小乞丐。
“我没用，没帮上忙。”冒充袁聿儿子的小乞丐低着头，乖乖认错，“请东家责罚。”
“我们也没帮上忙，请东家责罚。”其余小乞丐也乖乖站好，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苏绾失笑，“我何时说过要责罚你们，回去跟其他人说一声，天黑前都到第二家学堂旁边的苏宅门口等着。”
“是！”几个小乞丐抬起头看她，脸上绽开灿烂的笑容，一窝蜂散去。
苏绾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秋霜见赵珩跟了上去，默默拉开距离，不敢靠太近。
赵珩跟上苏绾，和她一道并肩往外走，“你要收养他们？”
听她方才的意思，还有不少人。
“嗯，这些孩子大多是逃荒来的，无父无母。我收留他们，再根据他们各自的优势针对性的培养，十年后这些人说不定会成为栋梁之才。”苏绾偏头看他，“自己的人用起来会比较顺手。”
只要有一半的人进入官场，就能帮得到他，不至于出了事无人可用。
人心是会变的。
眼下的好官未必能永远都好。一旦权势之路走到高位，难免会飘。
她自己都不能保证，真的成了一方诸侯，会不会想要整个天下。对于追求功名的男人而言，权势的诱惑是排在首位的，其次才是财富和美色。
而有了权力，财富和美色自然会有。
她会让这些孩子，成为他手中的一柄随时能取用的利剑。告诉他们，国和家应该如何保住，教会他们什么叫平等尊重。
教会他们如何做人。
“陛下深谋远虑，臣佩服。”赵珩嗓音愉悦，“回头我也培养些人，以防万一。”
她若是不进宫，自己便三媒六聘八抬大轿像寻常人那般，在民间娶她。
不会让她一直无名无分，为自己尽心尽力。
“不准再喊我陛下。”苏绾加快脚步往前走，心跳乱入擂鼓。
不要总提醒她，她在梦境里做过什么……
赵珩脸上浮起浅笑，抬脚跟上，“常林今日入京，过几日安顿好了便正式就职，能否随我去见他？”
陆常林接管户部，他日前让户部盘点国库，将国库中的所有银钱进行分配。目前有赈灾、学堂、医馆、军饷、粮草储备等的支出计划，还想听下她的意见。
她的学识比自己高，考虑的也比较全面。
“现在？”苏绾抬头看天，日头西斜，再过半个时辰就要天黑。
入冬后日子短，没做什么事一天时间就过去了。
“现在，他在珠玉楼等着，不花多少时间。”赵珩低头给她戴好帽子，眼底满是心疼，“耳朵冻红了。”
苏绾干咳一声，再次跟他拉开距离，“好。”
她也想见见陆常林。
他是北梁的管家，涉及民生需要用到银子的地方，得跟他说一下。
这个世界不像是现世，很多事官府是不会去统筹的，比如虫害防治，种子培育选购。
官府统筹利大于弊，尤其是农业方面。
在没有工业化的时代，农业是一切的基础。只有打好打牢基础，才有向上的可能。官府作为行政机关，把农业做好自然能收到更多的税赋。
“谢谢。”赵珩手指动了动，有点想捏她的脸，“今日休沐，晚上陪你回家吃饭。”
苏绾余光瞄他一眼，唇角扬了扬没吱声。
他一个人在宫里吃饭，还真挺冷清的。
到了珠玉楼，两人直接上五楼，秋霜留在楼下等着。
陆常林已经到了，手里拿着封书信在看，模样认真。
苏绾跟着赵珩一道过去，各自拉开椅子坐下。
陆常林回过神，下意识起身行礼，“到了许久，还以为要再等等。”
说着，他的目光落到赵珩身边的苏绾伸身上，只一瞬便挪开不敢再看。这位便是赵珩一直藏着不让见的高人？
记得自己在禹州任职时上奏要修水渠，便是被她给挡了回来，赵珩为此特意找柳丞相论证。
事实证明，她说的都是对的。
这次回京，自己自禹州经过，接任的知府按照原先的计划，新开了两条水渠。其中一条将江水引入水库，只差最后蓄水。
来年春耕，这水库里蓄的水，够灌溉下方数百顷的良田。
只是不知，这姑娘和那位让陛下赐匾的，是不是同一个人？
“方才有些事耽搁了，这位是苏绾，我的老师。”赵珩拎起茶壶给苏绾倒茶，轻描淡写的语气，“她便是我常说的那位高人。”
陆常林取道禹州回京，比原先定下的时间早了七日。
恰逢自己休沐要出宫陪苏绾，未免陆常林入宫见自己被人看到，这才约在珠玉楼见面。
“苏老师好。”陆常林被赵珩的介绍给吓到，赶紧给苏绾行礼，“学生常林见过天子师。”
陛下如此郑重介绍，幸好自己没多嘴调侃。即便是私下，天子依旧是天子。
“陆管家客气。”苏绾脸颊升上一股热气，悄悄抬脚踹了下赵珩，警告他别乱说话，还要努力憋住不笑。
自己在他眼中的地位是不是太高了一点？
“管家？”陆常林一头雾水。
他什么时候成管家了？
“你过几日便到户部就职，不是管家是什么。”苏绾保持高冷的姿态，淡淡出声，“户部掌国库和国中良田，还有百姓民生，说是管家并无不妥。”
“学生受教了。”陆常林乖乖坐下。
虽是歪理，但也确实是这么回事。只不过他这个管家管的不是一家，而是北梁的千万百姓家。
“国库存银仍不够充裕，必要支出的军饷和粮草囤积，我便不提了。主要说下粮食虫害防治、种子培育选购之事。”苏绾清了清嗓子，佯装严肃，“此事之前从未做过，你若有不解之处可提问。”
种田的百姓都知道该怎么除虫，用最环保的手段提高粮食产量，但远远不够。
种子选育和虫害防治是最有效的，提高产量的办法。哪怕能够提高一成，数量也非常可观。
百姓是依照各自的经验来操作，效果参差不齐。
“这些也要官府去做？”陆常林懵了下，反应过来眼神瞬间发亮，“学生记住了。”
官府出面解决虫害和种子问题，百姓受益，若行之有效粮食产量提高，百姓缴纳税赋时便不会有那么多怨言。
难怪会成为天子师。这些他可从未想到去做，也未考虑过百姓手中的种子，是如何保存的。
赵珩唇角弯了下，给自己倒了杯茶，整个放松下来。
带她来见陆常林果然没错。
他只知道北梁的粮食产量不高，从未想过为何不高。
“虫害防治，你可从医学堂选出十人，在春耕时煮药汁去做实验。他们懂得药理和相克的机理，再向农户请教，总能找到解决的办法。”苏绾被陆常林认真的样子逗笑，唇角弯了下。
贺清尘还在折腾青霉素，他不过来找自己就是没有遇到问题，那是救人的药。医学堂的学生选出来去防治虫害，同样也是救人，只是方式不同。
“多谢天子师指点。”陆常林见她笑了，绷紧的神经稍稍缓和。
赵珩抬眸看他一眼，复又低头喝茶，眼底满是得意。
“再有便是户籍问题，最好能做到户证和人证分开又相互映证，如此方便管理也方便行商。让小二送纸笔过来，我把管理办法写给你。”苏绾想到自己去北境，要去府衙开证明盖公章，还要带上房契和地契就有点心塞。
户籍管理没有形成系统，只有户，没有个人的证件挺麻烦的。
“是。”陆常林叫来小二，吩咐其准备纸笔过来。
苏绾偏头看了眼赵珩，又忍不住想笑。
这陆常林还挺勤学上进的，他眼光不错。肯谦虚接受并且有自己的思考，胜过表面逢迎，私下却不当回事强。
喝了口茶，小二将纸笔送到。
苏绾挪开茶杯铺好纸，提笔写下现世的户籍管理办法。这样统一管理后，出行只需要拿着自己的证出去，不需要带一堆的证明。
日后征兵也方便知道，是否有人为了避免服兵役而躲起来。
仔细写完两证的核实办理流程，需要添加什么内容确定人的身份、户籍，苏绾搁笔，拿起写好的纸张吹干墨汁递给陆常林，“争取在一年内核查办理完毕，不漏掉任何一个人。”
陆常林起身接过来仔细看了一遍，对她更是佩服，“学生若是想见天子师，去何处找？”
“有事先找我。”赵珩不悦打岔。
陆常林噎了下，扭脸朝向一旁，抬手遮住嘴巴轻咳。
陛下也太敏感了点，他身为臣子，长了一身胆子也不敢对天子师有别的想法。这姑娘貌若天仙，又学识惊人，说不定会是未来皇后。
“你若是真有事可直接去兰馨坊找我，大半时间我都在店里。”苏绾用膝盖撞了下赵珩，示意他别说话。
“学生多谢天子师。”陆常林用力吞了吞口水，迅速低头。
果然和赐匾的是同一个人。
萧云敬去赤虎军驻地之前，给自己写信提过她，说差点就见到了。
“别的没什么交代的了，没事我先回去。”苏绾看了眼陆常林，若无其事地跟赵珩说，“我去接阿驰回一趟旧宅，你忙完了自己回去。”
赵珩轻轻点头。
苏绾扬了扬眉，起身下楼。
秋霜见她下来立即迎上去，“姑娘。”
“去接阿驰，给那些个小乞丐准备的衣服送过去了，先安顿好他们再回家。”苏绾吩咐一句，撩开帘子出去。
“是。”秋霜拢紧了身上的大氅跟上。
太阳已经下山，天空又纷纷扬扬飘起雪花。
苏绾戴上口罩，加快脚步往学堂那边去，旧宅目前没人住，各种东西到是一应俱全，管家和下人都还是孟氏找的那些，她没辞退。
全部的乞丐三十人，住进去完全没问题，正好店里的师傅明天要去进货，年长的那几个身体没问题可以跟着一块去。
剩下二十个小子，明天全部去学堂上学，下课就回去习武。
她一会要跟赵珩借老贾，给小乞丐当师父。
老贾跟赵珩的时间也很长，现在已经不怎么出任务，只负责训练新的暗卫。
等她把所有事安排妥当，差不多也该启程去南境了。
这会已经快十一月，马上就是年关，得快去快回。
走到学堂门外，二十个小乞丐全到了，一个个缩在屋檐下冻得浑身哆嗦。
“秋霜，你开门让他们进去。”苏绾交代一声，余光看到苏驰从学堂里出来，唇角弯起浅笑，招手示意他过来。
“阿姐。”苏驰丢下身边的顾孟平，开心朝她跑过去，“你怎么来了。”
这两日顾孟平给他补课，他没时间去兰馨坊。
“有点事。”苏绾伸手给他戴上帽子，“冷不冷？”
来上学的小姑娘都自己带着暖炉，他不带，
“不冷。”苏驰脸上绽开大大的笑容。
“苏姑娘好。”顾孟平礼貌打招呼，看她身边的乞丐眼神略显不屑。
好好的姑娘家，怎么跟乞丐有牵扯。
“顾夫子好。”苏绾留意到他的眼神，禁不住有些失望。没被社会毒打之前，顾孟平是真的有点眼高手低，跟飘在云里一般。
“你们忙，我先回家。”顾孟平打开雨伞，状似不经意的提醒，“这些乞丐坑蒙拐骗什么都做，姑娘最好多个心眼。”
此话一出，年纪大一点的小乞丐纷纷瞪他。
“顾夫子此言差矣，你见过还是遇到过，若都没有便如此下结论，未免有失偏颇。”苏绾沉下脸，“就如外人都说夫子是才子，我看未必。”
顾孟平面上浮起暗红，忍不住争辩，“姑娘此话怎讲。”
“身为读书人却以貌取人，将来若是入仕，看到衣衫褴褛的百姓，你又要如何评价？讥讽他们为何不穿得好一点吗？何不食肉糜！”苏绾有些来气，说完便揽着苏驰的肩膀，招呼小乞丐们进去。
顾孟平为人处世跟原著非常一致。希望他早些遭受毒打，让他知道下，偏见和自负都会害死人。
大门用力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顾孟平握紧了手中的伞，迟迟迈不开脚步。
苏绾方才那番话，和恩师教训他所言几乎一模一样。自己今日没做错什么啊，早上被恩师教训，这会又被个商户女训。
顾孟平抿紧了唇角看向紧闭的大门，若有所思。
苏绾不像是商户女，能让皇帝赐匾的，北梁开国至今也只她一人而已。
顾孟平摇摇头，扭头走开。
苏家旧宅院内。
苏绾带着苏驰还有二十个小乞丐去了前院花厅，示意他们坐下，“从今往后，你们住在这，这边的管家和下人会照顾你们的起居。”
“谢东家。”二十个小乞丐一起跪下，“我等发誓，从今往后一切听东家安排。”
“都起来吧，你们与我弟弟年纪相差不大，日后和他一样叫我阿姐便好。”苏绾收起温和，语气严肃，“今后挺起胸膛做人，让所有人都知道你们不差。”
“明白！”二十个小乞丐一起磕头致谢，“阿姐让我们做什么，我们便做什么。”
磕完头，小乞丐一起站起来，冲苏驰拱手抱拳，“见过少爷。”
苏驰微笑回礼，“欢迎你们成为苏家的人。”
以后有人和他一起读书一起习武，还能一起保护阿姐，真好。
“稍后自己把名字报给管家，没有名字的也说下，今后读书习武都会很辛苦，若是有人受不了，觉得当乞丐比较舒服，我不会强留。”苏绾板着脸，摆起家长架势，“清楚了吗？”
“清楚了！”所有的小乞丐齐声回她。
苏绾放松下来，安排管家带他们去梳洗换衣服。
过了片刻，几个年纪大的乞丐和他们的头领一块过来，进了门便恭敬道谢。
“户籍之事我稍后便去办理，衣服都准备在东厢房，过去梳洗一下，厨房也差不多该做好晚饭了，去吧。”苏绾叫来个小厮，带他们过去。
这宅子原来给苏亭蔚住，拿回来后她没辞退任何人。原想将宅子改成火锅店，没想到第二家学堂就开在隔壁。
四新坊的那套宅子如今也空着，里边的管家和下人也都在，能住不少人。
苏绾等着管家过来，仔细吩咐一番，带着苏驰和秋霜离开旧宅回去。
小孩子好管，那十个成年人身份不明，先收留下来回头再细细盘问。有秋霜在，就算他们会些拳脚也翻不了天。
经过四新坊，汴京府衙的十几个衙役提着灯笼匆匆跑过，看着像是发生了大事。
苏绾回头看了眼，直觉是袁聿招供了，衙役上户部侍郎家里带人。
不知道是汴京府尹的动作快，还是刑部比较快？
锦衣坊也差不多该易主了。
回到家，赵珩等在书房，又困得睡着过去。苏绾叫醒他，顺手递过去一杯茶水，问他南诏为何增兵边境。
她琢磨了好几天也没琢磨明白，这么迷的操作到底是为了什么。
“怕北梁趁机攻打他们，此次蝗灾南诏的粮仓颗粒无收。”赵珩喝了口茶，慢慢清醒过来，“皇权更迭，有此担忧在所难免。”
“原来如此。”苏绾松了口气，“户部盘点国库，国中的粮食若有富余，拿出部分低价卖给南诏，借此表明态度，让南诏太子不必如此惊惶。”
“已经在准备，南诏太子放出和亲的消息，也是希望北梁不要插手。”赵珩抬了下眼皮，故意说，“陛下成日想这么多，可是为了臣？”
苏绾暼他一眼，起身出去。
才不是为了他。
赵珩无声地笑了笑，不疾不徐跟在她身后。
等陆常林就职，朝中被查处撤下的官员全部到位，他就能轻松些，会有更多时间出宫陪她。
太子府就在隔壁，他想来便来。
第二天一早，苏绾先回兰馨坊，将新画的玉米图纸给进货的师傅，跟着去牙行准备签订购买布庄的契约。
钱东家好像等得很焦急，苏绾还没出声就被他拉到一旁，紧张询问，“锦衣坊之事，是不是跟姑娘有关？”
“为何会这般问？”苏绾故作不解。
锦衣坊的事确实跟她有关，流言就是她让小乞丐传出去的。
“不是我想问。”钱东家话音刚落，秋霜忽然上前一般挡住大门，“来者何人，光天化日之下尔等是想作甚。”

第132章
苏绾看了眼钱东家，抬脚朝门口过去。
钱东家叹了口气，叫来管事的低声吩咐，“通知护院，今日无论如何都要护住苏姑娘。”
管事的领命的退下。
他早上才收到消息，昨夜纪侍郎被汴京府尹关入大牢，随后转入大理寺。
纪元朗与父亲及兄长，也被带走关入汴京府衙大牢。手下的人打听到确切的消息是，此事因苏绾前去府衙告状而起。
他尚未来得及差人去通知苏绾，她便到了。
不巧，纪家的护院也这时候到。这些人说不定便是跟着苏绾过来的，就等着苏绾进了牙行，方便他们动手抓人。若是遇到个怕惹上麻烦的，今日这事说不定真成了。
自己可不怕麻烦。跟这姑娘接触不多，但也看得出来她与寻常的商人不同，好的合作伙伴可遇不可求。
钱东家朝苏绾走过去，和她一块并排站着，看向堵在门外的十来个护院，低声解释，“这些人，是纪家的护院。”
“懂了。”苏绾给了他一个微笑，眯起眼看向那些护院。
昨夜汴京府衙的衙役去了四新坊，朝中的文武百官大多住在那，真把户部的纪侍郎带走，纪元朗估计也被带走了。
秋闱舞弊，一撸到底牵扯的可不止是几个人，礼部包括所有参与监考的官员，都要为此付出代价。
此事浮出水面，起因是自己昨天去状告袁聿。
纪家这些年靠着纪侍郎将锦衣坊做大，几乎垄断了上等丝绸的生产和市场，眼看着要倾覆，怎会放过自己这个罪魁祸首。
“苏姑娘请随我们走一趟，我们家夫人有事要和苏姑娘谈。”领头的男人不悦出声。
“这是纪家的护院教头。”钱东家提醒一句，见牙行的护院拿着武器出来，稍稍安心。
“多谢。”苏绾回了钱东家一句，漠然出声，“你们这是来请我还是想抓我？我和你们家夫人不熟，不见。”
“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护院教头沉下脸，骤然出手。
“放肆！”秋霜一脚将他踹飞出去，身形一晃，出手如电地将剩下的几个人全部放倒，从容回到苏绾身边，“姑娘，这这些人如何处置。”
惨叫声四起，围观的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又惊又怕地看着苏绾主仆二人。
这也太吓人了！
“通知汴京府衙派人过来带走。”苏绾面露不虞。
钱东家目瞪口呆，下巴差点掉地上。这姑娘果然不是寻常人！自己牙行里的这些护院，再来十个也不是她身边那婢女的对手。
牙行的一众护院僵在原地，瞪大了眼睛看着秋霜。
这婢女太厉害了，他们都没看清她是怎么出手的。
纪家的护院教头倒在地上，发觉自己双手脱臼，想死的心都有了。
老爷和四个少爷全被官府带走，夫人想私下跟这位苏姑娘和谈，还说请不动就绑回去，谁知她身边的婢女如此厉害。
纪家这次怕是要彻底倒了。
“来人，把这几个闹事的都给我捆起来，送去报官。”钱东家回过神，下令吩咐牙行护院捆人。
纪家的护院可比牙行请来的功夫高，饶是如此都未有出手的机会，苏绾身边那婢女着实吓人。
“盯着外边，估计还有人来。”苏绾交代秋霜一句，侧过头，含着笑跟钱东家说，“坐着等吧，布庄的东家也差不多该到了。”
钱东家笑了下，请她入内喝茶。
一壶茶见底，钱东家也把锦衣坊的底细倒了个干净，包括南境有几个庄子，汴京的布庄在何处都详细告知。
苏绾不胜感激，“多谢钱东家告知。”
她知道锦衣坊的商业模式成熟，没想到分工这么细致，环环相扣。
“这也不是什么秘密，姑娘想要锦衣坊，恰好钱某知晓些情况。”钱东家吩咐管事的上茶，笑容爽朗，“姑娘做大事，我呢帮忙打听些消息跟着赚点小钱。”
“钱东家过谦了，不过你还真得帮我物色合适的铺子，我想再开家饭馆。”苏绾也不跟他兜圈子，“地方要大，最好临街又带院子。”
她想吃火锅了，这种天冷飕飕的天气里，真的没有比吃火锅更开心的事。
带有院子方便她出不会引起注意，带赵珩去吃也不怕被人撞到。
“苏姑娘放心，我一会就安排人给你找。”钱东家脸上的笑容扩大，“若姑娘本钱不足，我可入股。”
“好说。”苏绾端起茶杯做了个敬酒动作，抿了口茶，含笑放下。
火锅店开起来，若是生意可以便可以再开分店。到时候确实缺人手管理，无论他是否入股自己都要找他帮忙请人的。
又说了会话，汴京府衙的衙役过来带走纪家的护院，布庄的庞东家也匆匆赶来。
他进了门便不住告罪，“路上耽搁了一会，并非有意让两位等。”
苏绾抬头打量他，看着三十来岁的模样，长相周正眼神坦荡。
“路上出了何事？”钱东家示意他坐下，给他和苏绾作介绍，“庞东家，这位便是买主，兰馨坊的东家苏姑娘。”
“苏姑娘好。”庞东家坐下，苦笑解释，“四新坊封了街，所有参与今年秋闱监考的官员，全部被带走，阵仗不小。”
“咱这位新帝真是铁腕，科举舞弊都多少年了，还以为会一直这般烂下去。”钱东家感慨一句，拿起准备好的契约说正事，“苏姑娘，这是在下拟好的买卖契约，你过过眼。”
苏绾接过来看了一遍，放下契约跟庞东家说，“银子我会直接付清，但是你得把那批做坏了的货算给我，之后你再拿出去卖，将银子发给桑农。”
“姑娘为何要帮我？”庞东家不解看她。
这批货锦衣坊不准卖，若是卖了但凡锦衣坊还姓纪，就能去官府告自己枉顾契约，要求赔偿。
但合约中未有说明，这批货不可当做存货和铺子一起出售。他死活不肯将布庄抵给锦衣坊，便是希望买主能够通融，将这批货私下还给自己。
这些货虽有瑕疵，还是能卖出不错的价钱，将收茧子的银子发给桑农。
“桑农指着这批茧子能换到银子过年，拿不到银子，明年的茧子产量就会少很多，丝绸的价格上涨，东蜀的低价丝绸必定会涌入北梁。”苏绾平静解释，“一旦东蜀丝绸大批涌入，桑农的日子更难过。”
农副产品本土有就得好好扶持，东蜀的丝绸产量高，质量也比北梁的好很多。
此前因为两国交战，商贸通道全部关闭，北梁的丝绸产业才发展起来。
如今商贸恢复，两地的商贩互相往来，再让桑农因为拿不到银子生出怨气而罢养，冲击更大。
老百姓都很直接的，赚不到银子的东西不种。哪怕只是一地的桑农拿不到银子，也会导致大部分百姓罢种罢养。
若两国再次开战，被毁掉的产业想要恢复起来就很难了。
丝绸虽不是必需品，但也不能完全依赖东蜀，保有本国的基本生产力还是有必要的。
锦衣坊在国中开了那么多的店铺，扣除某些因为权力输送的交易，也能说明需求量不小。
“姑娘身怀大义，在下实在汗颜。”庞东家心情复杂，“国中的丝绸几乎都在纪家手里，我们想要讨口饭吃，就得按照他们的规矩来。”
无论是茧子的收购价，蚕丝的价格，还是织好的丝绸价格都是锦衣坊定。
丝绸织好，是否合格也是他们一家说了算，宝裕兴最多算个裁缝铺子，根本无法与之分庭抗礼。
“这事我清楚，纪家如今已是风雨飘摇，撑不了多久。”苏绾转头看钱东家，“麻烦钱东家再写两份契约，将那批货当库存和铺子一并售出。再写一份，若售出后未将银子支付给桑农，我有权要双倍赔偿。”
“我这就去写。”钱东家脸上绽开笑容，“两位稍等。”
这位苏姑娘的背景肯定不一般，从她的行事风格，以及身边那位武功高强的婢女便可看出一二。
布庄的那批货全部出售可是上千两银子，她一分不要就转给布庄东家，为的是不让桑农无银过年。
如此大气，寻常人真做不到。
须臾，钱东家写好了两份新的契约，拿过去给苏绾和庞东家过目。
苏绾仔细看过确认没问题，唇角弯了弯，含笑出声，“布庄卖出，你日后打算做什么，我这边需要一个收购茧子的合作伙伴，若你有想法我们另外签协议。”
锦衣坊到手后，她需要用的人会更多，庞东家是个实在人，继续合作大家可以双赢。
“姑娘想如何合作？”布庄东家的眼神亮起来，“我尚未想到日后的出路，若姑娘不嫌弃，在下愿意合作。”
“既然如此，契约签订后请随我回兰馨坊细谈。”苏绾拿笔写下自己的名字，取出银票递过去。“这银票在国中任何一家钱庄都能兑。”
布庄东家点了下头，也签下自己的名字。
苏绾将抽成给钱东家，收起契约和布庄东家一起，带着秋霜告辞离开。
去布庄清点了存货交给庞东家，她拿到钥匙，又带着庞东家一块去府衙盖章交税，忙完已经过了晌午。
苏绾请庞东家去附近的馆子吃午饭，顺便和他细谈茧子收购一事。
锦衣坊换人后，从事茧子收购，自己织布的布庄会大批涌现，她需要一个熟悉整个流程的人，保证原料的品质和来源，庞东家最合适不过。
“姑娘的意思是说，我负责茧子收购，赚了银子我们都有分红，赚不到大家一起亏？”庞东家有些犹豫。
他也可以自己去收购，只是这样一来风险就全部在自己身上，出了问题比如茧子不好，就向上回的一样，所有身家砸进去都不够补窟窿。
跟她合作，风险还是有但是会小很多。本钱不用自己出，自己只要把好关，剩下的出次品和销售风险，其实不是很大。
而且看她的意思，明显是想要吃下锦衣坊。
真把锦衣坊吃下来，自己就更没风险了，跟着她好好干就行。
“对，茧子收购后烘干清洗抽丝这一块你负责，织布和销售的事我来处理。”苏绾点头，“但是有一点，你负责的部分出问题哪怕不是你的原因造成，你也要以身作则负起责任。”
“成，我同意跟姑娘合作。”布庄东家爽快应允。
苏绾笑了下，招呼他吃饭。
布庄的工人都是现成的，回头把棉花运过去，让工人先做棉布。等拿下锦衣坊，慢慢将北梁的布料丝绸生意，全掌握在自己手里，距离自己成为首富又近了一步。
吃完回兰馨坊跟布庄东家签了契约，四新坊再次封路，又有牵涉秋闱舞弊的官员被带走。
苏绾做完账，起身活动筋骨。
在耐烦等两天，差不多就能接手锦衣坊。
锦衣坊的东家和几位少爷都已被带走。按照北梁的律法，他们父子四人若只是牵线搭桥，没有拿好处，需要服劳役和罚银。
没之前的流言，锦衣坊最多元气大伤，眼下是雪上加霜。
“姑娘，纪家的护院都被放出来了。”秋霜从楼下上来，脸颊鼓起来气成了河豚。
苏绾好笑坐下，“他们咬死了只是去请人，官府是不能把他们怎么样的。”
这些护院也要养家糊口，倒不见得真的是为了包庇纪夫人。他们若是承认上牙行是为了抓人，性质就不一样了。
毕竟他们可以辩解为方式不对，态度过于粗暴。
“他们明明是想要将姑娘抓走，这府尹真的太气人了。”秋霜还是很生气。
苏绾是未来皇后，这些人光天化日堵人，必须重罚。
“官府也要讲证据的啊。”苏绾哭笑不得，“这事就算了，量他们日后也不敢再胡来。”
也没机会再胡来。
秋霜气鼓鼓点头。保护不好皇后，陛下可是会拿她的脑袋祭刀的。
苏绾又劝了几句，拿出册子写开火锅店的计划书。
民以食为天，汴京的馆子吃来吃去就那么几家还可以的，菜式也不多。
她太想吃火锅了，想到就忍不住流口水。
兰馨坊要不是有赵珩御赐的牌匾，大富大贵是不可能的，最多混个小富。
要成为首富，就得多行业开花。
写完计划书，苏绾想起昨天去告官时，那几个混子说纪元朗也找了人想要毁自己的清白，眉头皱了下叫来秋霜。
“姑娘有什么吩咐？”秋霜起身过去。
“你去旧宅，让那些个小乞丐把之前被你处理掉的人找出来，还有用。”苏绾眨了眨眼，唇角含笑，“要快。”
“明白。”秋霜转过身，飞奔下楼。
苏绾摇摇头，拿起计划书看了眼，决定从明天起开始带会算账的秋梅做账管财务，带秋雨当大管家。
*
秋闱舞弊的案子沸沸扬扬三天，汴京府衙终于出了两份公告，一份公告是针对官员的。所有涉及舞弊的官员革职查办，今年的秋闱考试结果不作数。
另外一份针对锦衣坊，纪家父子四人与此案皆有牵涉，罚银三十万两抵劳役。
一月内交不出罚银，判牢狱十年。
苏绾看罢公告，估算了下纪家如今的处境，带上珠玉楼掌柜的签订的契约，先去牙行找钱东家。
上回买布庄时钱东家告诉她，纪家的家底在百万两银子左右，是北梁屈指一算首富。
这些家底包括分店的铺子、购置在各处的良田，还有汴京城内的两家首饰铺子、三处房产以及城外的两百顷良田。
北梁八成以上的丝绸生意都被锦衣坊把持，从下游原料到上游成品，整个生产线都十分完备，基础扎实。
再加上家中有朝廷要员的关系，售出风险几乎不存在，一百个宝裕兴也比不上。
宝裕兴有自己的布庄也只产棉布，根本买不到茧子和蚕丝。
要是没有秋闱舞弊一事，锦衣坊不会这么快就倒。三十万的罚银只给了一月的期限，纪家一时间拿不出那么多的现钱。
十万两左右都能撑过去。
话说回来，纪元朗在北境竞争棉花收购失败，若是老实认输而不是想歪点子，锦衣坊根本不会出事。
袁聿和那些小乞丐不上门，她不会用手段去对付锦衣坊，没那么大胃口也没那么多的本钱。
流言不能击垮锦衣坊，真正能要锦衣坊命的，是珠玉楼掌柜跟纪元朗签的契约。
她最开始的计划，是要等上半个月。
穿了锦衣坊的衣服会得病这个流言，造成的恐慌让锦衣坊疲于应付，同时也让合作商出于风险评估，选择取消合作。
锦衣坊会因此在短时间内出现危机，但不致命，他们也不会真的赔三十万两银子给自己。
说不定自己去告官，纪家还会出动纪侍郎施压汴京府尹，让自己撤状子。
然而没有如果，科举舞弊由来已久，赵珩之前没动不过是还没腾出手。
口子撕开了必定一查到底。
苏绾一路琢磨，牙行也到了。
“我估摸着姑娘也该上门了。”钱东家披着厚厚的大氅，抱着个暖手炉子等在门外，“锦衣坊各地的分店都在找买家，城外的良田也挂了牌子出售，姑娘此来是打听这事对不对。”
知道她在打锦衣坊的主意，自己就吩咐店里的伙计往各处发信。
三天功夫，锦衣坊的纪夫人四处筹集银子交罚银，各个分店都挂了牌子出售。
城外的良田部分也挂了牌，只是部分就有上百顷。
“对。”苏绾大方承认。
钱东家爽朗笑出声，“想必姑娘有办法拿到这些铺子和锦衣坊总店，需要钱某时说一声，钱某定当竭尽全力。”
“多谢，日后需要你帮忙的事还很多，先告辞。”苏绾拱了拱手，告辞离开。
钱东家捂着暖炉，笑了笑转头折回去。
苏绾带着秋霜直接去纪家。
纪家大宅紧挨着已经空了的太师府，再过去不远便是同样空了的韩丞相府。太师和韩丞相没出事前，这宅子绝对是风水宝地。
不知道两位邻居相继出事后，纪家有没有动过换宅子的念头？
纪家为了筹集罚银已经开始卖铺子和田产，流动资金肯定不多，趁着秋闱舞弊的案子在查，自己这个时候上门补刀，有点不厚道。
转念又想，要不是身边有秋霜，纪元朗找来的混子早把自己毁了。他都不讲厚道，自己何必做好人。
她本来也不是好人。
走到纪家门外，苏绾停下来示意秋霜敲门。
纪家像是没人在，等了许久才有人过来开门。
“兰馨坊苏绾，专程来见纪夫人。”苏绾看着开门的小厮，淡淡出声。
开门的小厮脸色变了变，请她们进去。
这姑娘怎么自己上门了？胆子未免太大了一点。
苏绾迈开脚步跟上，丝毫没把前两日的事放在心上。
过了影壁进入前院，花厅那边陆续有人出来，估计各分店的掌柜。纪东家和三个儿子被带走已经是第四天，这些掌柜快马加鞭赶来汴京，看来也急了。
铺子卖了也得付他们工钱的。
“姑娘稍等，待小的去跟夫人通传一声。”开门的小厮说了声，匆匆往花厅那边去。
苏绾顿住脚步等着，一点都不着急。
少顷，小厮折回来客气请她去花厅。
花厅里只有纪夫人和管家在，两人的脸色都不怎么好看，估计筹银子救人这事进展不顺。
“夫人，苏姑娘来了。”小厮说完，弓着脊背默默退下。
纪夫人抬头打量苏绾，目光寒凉，“你便是苏绾。”
这姑娘今日登门，来者不善。
“夫人前几日那般着急要见我，也不知为了何事？我等不到夫人上门，只好自己过来。”苏绾自顾坐下，“现在可以说了。”
纪夫人一口气噎在胸口，脸上跟挂了霜一般，眯起眼窥她，“苏姑娘如此招摇，不怕夜路走多了见鬼吗。”
“我这人不信鬼神。”苏绾慵懒靠向椅背，拿出契约书，“我来是想告诉夫人一声，这份契约书一式两份，少东家纪元朗签的，盖了锦衣坊的章。还有二十天，若是锦衣坊给不出我要的货，得赔偿我三十万两银子。”
“你说什么？！”纪夫人伸手去抢契约书。
苏绾一早防着她，不等她出手便已收起契约，“纪夫人手中也有一张同样的契约，抢我的作甚？”
纪夫人收回手，一双眼死死地盯着她，恨恨咬牙，“苏姑娘趁火打劫，不怕遭报应吗。”
她看过这份契约，眼下罚银还没筹够，上哪儿弄三十万两银子赔她。
三日前，她就是看到了契约才想着私下见她，按十倍的赔偿赔她三万两银子将此事揭过去，免得她再去告官。谁知她身边的婢女武功高强，将派去的护院全部打伤。
传言珠玉楼是当今圣上的产业，来签契约的人又是珠玉楼的掌柜，自己便是筹到了罚银将老爷和三个孩子保出来，也保不住锦衣坊。
从秋闱舞弊被发现到现在，不过三日时间，牵涉此事的官员已有三十多人，如今都在接受盘查。
苏绾此时上门，分明是有备而来。
“我说了我不信鬼神，点着这把火的人是少东家纪元朗，已经报应到他身上了。”苏绾抬眸看她，“纪夫人若是决意不赔偿，我还会去告官。”
自己去一次，秋闱舞弊的事就抖了出来，再去一次可不敢保证没别的事发生。
“你想要什么。”纪夫人压下火气，挑明了问她，“锦衣坊还是银子。”
老爷和三个孩子都在大牢里，交不出罚银就要判十年牢狱。罚银还有十几万的缺口，卖了各地的分店和良田，勉强能够。
她原想保住总店，如今看来，总店也保不住了。
苏绾的这三十万两赔出去，纪家全部的家底都得掏空。把铺子给她，此事一笔勾销，往后的日子还能过。
真让她再去官府告状，说不定会出什么幺蛾子。
她背后可是当今圣上在撑腰。
“纪夫人爽快，三十万两银子能买到的可不止锦衣坊的铺子，应该还能买南境的几个大庄子，和汴京布庄以及城外的百顷良田。”苏绾唇角上扬，“你觉得呢。”
锦衣坊值钱的不是铺子，而是建在南境的，三个专业的茧子烘烤、清洗、抽丝的大庄子。
收购来的大部分茧子都在南境加工后，将成品发到汴京，由汴京的布庄织成各种丝绸布料，再发往各处分店。
今年北梁和东蜀停战建好，原先一些织棉布和麻布的布庄，也去南境收了茧子自己处理织布。
她先前买的布庄，就因为庞东家手里有熟手工人，规模又比较大，才惹来锦衣坊的不满，遭下套收拾。
和他同样遭遇的布庄，光汴京就有四家，前面三家没过牙行直接抵给了锦衣坊。
纪元朗拿到布庄关门了事，工人也全部辞退。
至于城外的百顷良田，比太师家还要多，租出去可以养活无数人。
“你……”纪夫人说不出话来，捂着胸口粗粗喘气。
几个庄子给出去，等于是抽了锦衣坊的芯子，她舍不得。更舍不得那百顷良田，光是一年的租金，就够他们纪家过日子了。
这姑娘是来落井下石的，锦衣坊的底细她清清楚楚。
“夫人慢慢考虑，是准备三十万两银子赔给我，还是将南境的三个大庄子，汴京城内的两家布庄和总店，以及城外的百顷良田一起给。”苏绾微笑起身，“对了，还有件事我日前去告状时，忘了跟府尹大人提。”
纪夫人被她的笑容刺了下，脊背瞬间爬满了彻骨的寒意，“什么事？”
但愿儿子没做别的混账事。
“也不是什么大事，锦衣坊少东家找了混子欲毁我清白，那几个混子抓到了。”苏绾脸上的笑容扩大，“回见。”
说罢，不等她出声径自往外走。
那些混子都是赌场常客，找起来不难，小乞丐出去一趟就把人给找着了。
“苏姑娘留步。”纪夫人撑着桌子站起来，面如土色，“还可以再谈。”

第133章
苏绾脚步顿了顿，继续往外走。
就算现在拿了锦衣坊，等纪元朗父子几个出来，也会反口不认。
女子可以置办产业，可以自行支配自己的财产的政策，真正实行还不到半年。纪夫人名下的产业，都还是当初嫁入纪家的嫁妆。
锦衣坊与她无关。
纪元朗竞争棉花收购失败，回到汴京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威胁兰馨坊的供货商，不让其供货。跟着找来袁聿，试图用婚约困住自己。
除此之外，还安排了混子要毁自己清白，哪一件都是想置她于死地。
能想出这种阴毒的办法针对竞争对手，就有可能会翻脸不认账。到时候父子几个一口咬定，这一切是纪夫人胡来，自己亏了三千两不说还弄得一地鸡毛。
自己目的已经达到，等纪夫人把丈夫孩子都救出来，他们会商量好到底是要断臂求生，还是真的掏空家底赔付三十万两银子。
不管是银子还是铺子，她都要定了。
苏绾走下台阶，纪夫人从屋里追出来，焦急出声，“姑娘留步。”
纪夫人喊完见她还是不打算留下，眸光沉了沉，高声命令护院留人，“拦住她。”
今日无论如何都要把这事谈妥，先把她糊弄过去，等夫君和儿子出来再商议对策。说不定能保住锦衣坊，还能把这事给揭过去，一分银子都不用赔还白赚三千两。
纪家的护院从各处冒出来，脚步纷杂。
“姑娘不用担心。”秋霜安抚一句，眯眼看向冲出来的护院。
苏绾扬眉回头，目光淡淡地看着纪夫人，“据我所知，纪夫人名下的产业只有当年嫁入纪家的嫁妆，锦衣坊所有的产业都不是你的，你要如何给我。”
纪夫人眸光微闪，“苏姑娘此话何意？我受夫君委托处理产业，官府是认可的。”
夫君未有给她纸面上的委托，只给口信命她速速筹集罚银，将他们父子赎出来。
他们家来钱主要是沾大伯的光，让各地官员的夫人小妾亲戚，都在锦衣坊买衣服。各地的绸缎庄除了锦衣坊，别家也开不下去。
那些想要巴结各地官员的富绅家眷，买衣服定布料也首选锦衣坊。
牵涉秋闱舞弊只这一回，帮的是安阳王家嫡出的二小姐的孩子。若非如此，不止罚银千倍，夫君和几个儿子还要被判牢狱十年以上。
“我也不急，等他们出来了再将房契地契更名也不迟。”苏绾给了她一个微笑，再次迈开脚步。
纪家的护院都领教过秋霜的厉害，见她主仆二人过来，一个个低头让开路未敢阻拦。
纪夫人气血上涌，恨恨咬了咬牙，最终还是摆手示意护院退下。
苏绾有备而来，定是仔细考虑过方方面面。她来不过是给自己提个醒，除了把锦衣坊总店、布庄和南境的几个庄子给她，别无办法。
她身后的人是天子，便是他们一家想要逃去东蜀或南诏，怕是都没机会。
纪夫人闭了闭眼，转头折回去。
眼下，先筹集罚银才是正经，锦衣坊能否保住的都是次要的，把人救出来再说。
纪宅的大门重重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苏绾回头看了眼，神清气爽地回兰馨坊。布庄那边已经开工，庞东家在盯着，糕点铺有秦小宝，等拿下锦衣坊，她还得物色合适的管理人员。
做账的事交给秋梅，秋雨得先带上一段时间，等她上手自己就会轻松很多。再过两天，她得去南境收购蔗糖，顺便收一些芭蕉芋送去靖安让百姓栽种。
回到兰馨坊，苏绾看了下时间，交代一声带着秋霜去苏家旧宅。
几天前收留的那些成年乞丐，她还没给他们立规矩找事做。
“姑娘，那些人好像是刑部的官差。”秋霜抬手指着远处过来的一队官差，好奇出声，“不知道是去谁家。”
“方向是四新坊，谁家都有可能。”苏绾顺着她的指尖看了眼，唇角含笑，“走吧，没什么可看的。”
等兰馨坊的那群小姑娘下午过来，什么八卦都能听到，不需要专程去打听。
秋霜收回视线，缩了缩肩膀老实赶路。
她就好奇下，还有多少官员牵涉科举舞弊。之前还在陛下身边当差时，她负责过查过科举.每年乡试，国中各地都有舞弊现象。
只她一人查到的名单就有十几人。
“明日起秋梅和秋雨都要跟着，你若是想休假就提前说。”苏绾用余光瞥她，“跟我快两个月了，你还没休息过。”
“我不累。”秋霜脸上绽开大大的笑容，“姑娘也没休假啊。”
跟在她身边比跟着陛下轻松多了。陛下未登基之时，想要暗杀陛下的人有的扮做宫女，有的扮做太监，还有直接闯入宫中行刺的。
他们每天都得绷紧神经，不让陛下出事。
苏绾没仇家，可以说每天都在休假，遇到的小毛贼也容易解决。
“那随你了，想休假就说。”苏绾轻轻笑出声，“我要是休假了，得好多人没饭吃。”
兰馨坊请了二十个小姑娘调配香料，糕点铺后厨的大工小工也有五六个，加上刚收留的乞丐和家里的小厮婢女，全部都要吃饭。
“姑娘说的倒也是。”秋霜用力点头。
她想说嫁给陛下就解决了，可心里清楚的知道，这话不能说。苏绾和其他的女子不同，她若是真想依靠陛下就不会亲自去北境，也不会到处买铺子。
到了苏家旧宅门外，学堂正好放学。
苏绾站在门外等了一阵，苏驰和她收留的二十个小乞丐一块出来，笑容洋溢。
这是官府开的第二家官办学堂，顾孟平身为国子监监生，又是汴京城内有名的大才子，主动请缨过来上课带学生，苏驰也跟着过来。
“阿姐！”小乞丐看到苏绾，顿时跟脱缰的野马一般冲到苏绾身边，笑容灿烂，“我们很听话，没有做错事。”
苏绾看着眼前高矮不等的少年，笑意浮上眉梢，“先回家，我有事要安排。”
“是！”小乞丐们齐齐应声。
苏驰最后过去，笑意融融地和苏绾并肩往回走，“他们没说谎，念书比我还用功。”
“那你要当好表率，要记得他们日后会是你的兄弟，而不是下人。”苏绾抬手轻拍他的肩膀，“你要努力一点，别让阿姐失望。”
苏驰很乖也很懂事，她很高兴自己多了个这样的弟弟。
“我会的。”苏驰挠了挠头，嘿嘿傻笑。
进了旧宅前院，那十个成年的乞丐在清扫积雪，听到动静往这边看了看，下一瞬齐齐停手过来行礼，“见过东家。”
“苏姑娘，我等都有力气，天天住着吃白饭于心不安，你给我们派点活做吧。”领头的老者抱拳，“我等虽当过乞丐，却并非是想不劳而获。”
从住进来他们就什么都不用干，越是如此越让他们不安。
他们都是逃荒来的，平日里也会找些出力气的活，挣一点吃饭钱。
“我今日过来就是为了这事。”苏绾含笑扬眉，“去花厅，外边冷。”
“是。”老者激动行礼，“一切听从姑娘的安排。”
其他人也激动起来，用最短的时间将雪堆清理干净，一块去花厅。
苏绾进花厅坐到主位上，吩咐管家去取来纸笔。
老者和其他人陆续进屋，小乞丐则乖乖站好，等着她发号施令。
苏绾看了一圈，等管家铺好了纸张，拿起笔问道：“到了我这，规矩是不能偷抢，坑蒙拐骗。被我发现你们不守规矩，会立即送去官府，别的没要求。你们都说下，逃荒来汴京之前做过什么。”
“小的叫吴老二，我一家原来在靖安帮人饲养鸡鸭，靖安闹旱灾，主人家的鸡鸭遭抢，我的妻儿在混乱中被打死，我也差点没了命。”当中一个男子主动出声，“我还会种庄稼。”
苏绾写下他的名字和特长，随口一问，“饲养的鸡鸭平日喂什么？靖安旱了两年应该没粮食喂。”
“我家那村子四周都是平地，平日里我都是把鸡鸭带出去吃虫子，没粮食也能吃饱下蛋。”吴老二说着就红了眼，“庄主是好人，他收留了我们不少人，谁知收留的人有些个存了坏心，联合村民抢了庄子。”
苏绾都写了下来，问下一个。
“我叫王虎，也是靖安逃荒来的，爹娘在途中饿死，只我一人到了汴京。”王虎低下头，“我是庄稼人，平时做些木工活，若不是闹旱灾……爹娘不会这么早走。”
苏绾敛眉，把他的情况也都写下来，继续询问。
十个成年人都是靖安一地逃过来的。跟着他们一块逃出来的，有些去了靖安附近的州县，有些则留在汴京附近的县里。
他们大多数都是农户，到了汴京也赚不到银子，也没个落脚的地方，这才聚在那破屋子里一块讨生活。
苏绾拿着名单又仔细看了遍，抬头望着吴老二，“你会不会孵小鸡仔。”
城外的庄子里什么都不养，他们在城内住着不舒服，还不如让他们去庄子里，帮忙养点鸡鸭自给自足。
等开春了，正好也能帮着种地。
“会，我帮庄主养了十年的鸡鸭，母鸡抱窝不多时，小鸡仔都是我孵出来的。”吴老二嘿嘿笑。
其他人也跟着笑起来。
“那你们收拾一下，明日住到城外的庄子上去，帮我养鸡鸭，等开春了就跟着庄子上的人一起种地。”苏绾也忍不住笑，“户籍我一会就去办。”
“是。”几个成年乞丐齐齐应声，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
苏绾摆手示意他们安静，拿起小乞丐的名单看了一遍，给其中两个没名字的起名。
安排妥当，她带着秋霜去了一趟府衙，花银子给所有人办理户籍。
全部办完户籍回到兰馨坊，店里的小姑娘已经全部过来，聚在二楼边调香边八卦。
“纪侍郎家被抄了，听说地库的存银跟太师家不相上下。”
“朝中的大臣全抄了，估计没有一个是穷的。”
“别乱说话，你们今天看到顾夫子没，他好像很开心。”
“我看到他在认真抄医书，还自己花银子收集医书，肯定是看上柳姑娘了。”
“才子佳人，挺登对的。我也想遇到个大才子，最好是顾夫子那样的。”
“柳姑娘如今是丞相千金，顾夫子怕是没法打动佳人。再说了，柳姑娘身边可还有个清雅绝伦的贺大夫。”
“贺大夫喜欢我们东家，你别乱点鸳鸯谱。我听医学堂的人说，有人看到贺大夫总写东家的名字。”
“我要是贺大夫也喜欢东家，咱东家又漂亮又能干，便是皇帝见了也会心动的。”
苏绾听到这，故意清了清嗓子慢悠悠上楼，“最近活太少了是吗？”
“不是。”小姑娘们纷纷闭嘴。
苏绾坐下来，拿出账本做好账天色不早了。她想了想吩咐小二一声，提前回家。
自己从北境回来都十多天了，贺清尘一次都没来找，也不知道是出了问题还是有了新的进展。
他写她的名字，估计是做实验的记录，弟子误会了。
秋霜看了一眼碎嘴的几个小姑娘，暗暗摇头。
幸好陛下没听到。
*
太子府门外。
顾孟平抱着一沓刚抄好的医书，又紧张又期待地来回踱步，地上的积雪被踩出一圈黑色的痕迹。
半月前，他在同安堂门外偶遇柳云珊，听她说医学堂缺少医书，便自告奋勇帮忙抄撰。
前几日，他抄好了十本送到同安堂，听贺清尘的小徒弟说柳云珊一直住在太子府，整颗心都空了。
半年前，他在同安堂外撞见柳云珊与贺清尘一道为贫苦百姓义诊，便深深被她吸引。
他深知彼此身份悬殊，每次见面都不敢表露分毫。
原想着可以借着帮忙抄书一事，拉近彼此的距离，也让柳云珊瞧见自己的才学。
谁知柳云珊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
顾孟平抱着书，边走边叹气。
长街寂静，冷风卷着屋顶的积雪肆虐。
赵珩自暗处现身，不疾不徐朝苏宅走去。守在太子府门外的人是顾孟平，自己做了易容，他便是瞧见了也认不出来。
到了近前，几个小乞丐偷偷摸摸从巷子里出来，佝偻着脊背蹲到苏宅门外台阶上。
赵珩诧异扬眉，大步从顾孟平身边越过去，停在苏宅门外。
这城中的小乞丐竟找到这来。
“你是苏东家的朋友吗？”其中一个小乞丐注意到赵珩，缩着脖子哆嗦出声，“公子可知苏东家何时回来？”
小乞丐说话的声音引来顾孟平的注意，他停下来，侧过头往这边看。
赵珩余光一扫，上前蹲到那几个小乞丐跟前，放轻嗓音，“你们找她有事？”
“听说苏东家收留小乞丐，我们就从城北一路打听过来了。”小乞丐搓着手，脸颊也冻僵了，说话有些费劲。
“你们还有多少人？”赵珩又问。
苏绾说过，自己的人用起来才放心。藏好身份，将这些无家可归的乞丐教好，一来可以避免他们被冻死，二来也能为自己做不少事。
张奉如的奏折送到，整个北境能用之人不足三分之一，余下的官员不是阳奉阴违，就是将朝廷颁布的政策当做一纸空文。
这些人大半都是他选出来撤换上去的，可见官场欺上瞒下之风严重。
科举舞弊，地方官员欺上瞒下，父皇治下的北梁千疮百孔。
单凭他一人之力想要治理好，三五年都不见得能做到。户部的调查结果还未出来，北境尚且如此，南境大多都是富庶之地，情况只会更严重。
没有比较放心的人去监督，自己看到的怕永远都是歌舞升平。
“我们一共有五十人，年纪都在十六岁以下，都是从各地逃荒来的。”小乞丐哆嗦得更厉害。
“明日天黑之前，你们都到太师府去，有人会收留你们。”赵珩的嗓音压到最低，“收留你们的人会教你们习武，送你们去念书。”
“真的？”几个小乞丐的眼神一下子亮起来。
“太师府已经空了，哪儿根本没人，你是不想我们为难苏东家吧？”其中一个年纪稍大点的小乞丐狐疑看他，“我们也不想为难她的，天太冷了，这两日已经冻死了一个。”
“真的。”赵珩蹲下来，丝毫不嫌弃他们脏，“汴京府衙明日拍卖太子府、太师府、韩丞相府，我的一个朋友是大善人他看中太师府了。”
这三座宅子全部卖出去，自己再买下来，以富商的身份出现在汴京。
如此一来，也方便自己见苏绾。
太师府和韩丞相府的底价不高，寻常富商买下来不成问题。
他昨日跟陆常林核对国库账目，银子还是不够多。
陆常林建议将太师府和丞相府都卖出去，所得银两充入国库，哪怕只几千两也能修几条水渠引水，让更多的百姓受惠。
他觉得此法不错，今日已经召见汴京府尹，让他负责安排此事。纪家的罚银也是他要求必须那么多的，国库实在没银子。
他得想办法充盈国库，而是用私库去填。
“这个消息我们听说了。”小乞丐的眼神又亮起来，“我们明日就去。”
赵珩略略颔首，拿出身上所有的碎银递过去，“去吃饭，明日天黑之前去太师府，记住了。”
“多谢公子。”小乞丐拿了银子，全都站起来行礼，“公子是好人。”
赵珩也站起来，负手后退。
小乞丐小跑着穿过巷子离去，街道另一头也出现了苏绾的身影。
赵珩唇角扬了扬，抬脚迎上去。
“这位公子，你可是来找苏姑娘的？”顾孟平也看到了带着婢女过来的苏绾，脸上浮起浅浅的笑意，“你二人倒是很般配。”
都喜欢跟脏兮兮的乞丐说话。
赵珩余光扫他一眼，未有做声。这顾孟平不堪用，书倒是读得不错，可惜都读进狗肚子里去了。
来年春闱，便是他才学第一也不会给他状元。
苏绾安排苏驰拜他为师，不知是否告诉过苏驰，学问可学，做人不必学。
“在下若有冒犯，还请见谅。”顾孟平见他不理会自己，顿时有些尴尬，“苏驰是我的学生。”
赵珩当没听到，一双眼只看着苏绾，目光缱绻。
“今日不忙吗？”苏绾看到赵珩，冻僵的脸庞染上笑意，“我以为你会很忙。”
抓了那么多牵涉舞弊的官员，其中不乏谢丞相和崔尚书的学生，他的压力不小。
“再忙也有时间来陪你。”赵珩自然而然地握住她的手腕，“还没吃饭。”
“下回再来蹭吃蹭喝，把厨子带上。”苏绾压低嗓音打趣一句，看到被赵珩挡住的顾孟平，诧异扬眉，“顾夫子这是在等人？”
回来之前，兰馨坊的小姑娘说他给柳云珊抄医书？
“柳姑娘拜托我帮她抄写医书，我正好得闲就给送过来了。”顾孟平略有些不自在，“拍门好久也没人过来开门。”
“秋霜，去帮顾夫子敲门。”苏绾回头吩咐秋霜，“顾夫子的力道不够。”
太子府的大门许久没开了，贺清尘他们进出基本不走这边。
想要让他们开门，得有暗号。
秋霜上前拍了三下，停下来过了会又拍了五下，大门才徐徐打开。
来开门的是柳云珊，她看了眼秋霜径自越过去，焦急停在苏绾跟前，“苏姑娘，师父有些疯魔了，你进去看看他。”
自从他决定提高药汁的浓度，这一个月试了无数的办法，他几乎没睡过一个好觉，也不准他们进入用来处理药汁的厢房。
“好。”苏绾应了声，抽开手迅速往里走。
赵珩敛眉跟上。
柳云珊放松下来，这才看到抱着书站在雪地里的顾孟平，狐疑出声，“顾公子可是有事？”
这位国子监的大才子跑这来做什么？
她都半个月没离开太子府了，每日都在反复的实验，做记录调整用药，写心得。不记得自己何时告诉他，自己在太子府。
“这是在下新抄好的医书，同安堂关门了，在下听贺大夫的其他弟子说，姑娘在此处遂送过来。”顾孟平胸口涌起酸胀的情绪，无地自容，“一共十本。”
她竟是不记得医书这事？
“抱歉，我忘了这事。”柳云珊低头拿出几枚碎银递过去，“这是辛苦费，这些够用了，不够的学堂的师父会负责抄写。”
她就是随口一提，没想到他会上心，说起来都是自己的错。
“柳姑娘客气了，我正好得闲就抄了几本。”顾孟平没接她递来的银子，将抄好的医书递过去，拱手告辞。
她是高高在上的丞相之女，今后是要当皇后的。自己便是考中了状元，怕是也难得她青眼。
顾孟平胸口堵着一团酸气，脚步飞快。
柳云珊不明所以，抱着医书进去顺手关门。
实验室外。
苏绾拦住要踹门的赵珩，再次出声，“贺大夫，我是苏绾。”
屋里传来细微的动静，又过了一会房门才打开。贺清尘胡子拉碴，见到苏绾二话不说伸手便将她抱住，激动呢喃，“你回来了，真好，我成功了。”
“成功了。”
苏绾整个僵住，“你说什么？”
他竟然真的将青霉素提取出来了？！
赵珩危险眯起眼，极力克制住将贺清尘丢出去的冲动，冷然出声，“可是实验出了结果？”
贺清尘竟然喜欢苏绾，他并不是只醉心医术。
苏绾……也喜欢贺清尘。

第134章
贺清尘听到赵珩的声音，抬起头看了看他，松开苏绾的瞬间直直栽出去。
赵珩眼疾手快，拉开苏绾的同时扶住昏过去的贺清尘，剑眉深深拧紧。
“师父！”柳云珊也慌了神，焦急冲过去帮忙。
“他是累的，先送他回房休息，睡一觉就好。”苏绾伸手过去，还没碰到贺清尘，赵珩就将他抱起来大步往前走。
“柳姑娘，你把实验室的门关上。”苏绾交代一句，眸光转了转，弯着唇角跟上赵珩。
这是吃醋了？
贺清尘的卧室就在实验室隔壁，赵珩抬脚踢开门抱他进去，小心放到床上，拿了被子给他盖上。
等他醒来得提醒他下，抱谁都行，不准抱苏绾。
“师父不眠不休好长时间，还经常忘记吃饭。”柳云珊心疼不已，“怎么劝都没用。他说苏姑娘给铺好了路，他必须把实验做好。”
赵珩略略颔首，侧过头看着苏绾，“他一时半会不会醒，我带了些书过来，先去书房等着？”
苏绾点了下头，跟柳云珊说：“贺大夫估计得睡上一整晚，等他睡够了跟他说直接去隔壁找我。”
“姑娘放心，师父醒来我会马上告诉他。”柳云珊含笑看她，“师父肯定也特别想见姑娘。”
她一直跟在贺清尘身边，心里清楚他想见苏绾的原因，仅仅是想分享成功的喜悦。
这次的实验，跟他们以往学的完全不同。无论是观察病程还是用药，都非常的直观。不像之前那样，只是听师傅说药理什么药和哪种病症对症。
“那我们先过去。”苏绾给了她一个微笑，招呼赵珩和秋霜出去。
回到书房，赵珩抱起墨竹放在书桌上的书，示意她打开机关回隔壁。
苏绾伸手拿走最上面的一本翻了翻，打开机关，“都是从民间收集来的？”
这些书看着不像是正经卖的，装订很粗糙。
“上回你和常林提虫害的事，我觉得民间应该有些经验可借鉴，遂让人找了这些书过来。”赵珩平静解释，“都是不知名人士写的，有用的部分可能不多。”
北梁的农户识字的不多，这些农书有些是为了练字写的，有些则是穷学生，为了练笔把听来的事凑一凑，写成书卖。
他粗略翻了下，还没仔细看。
“只要有一点用就好。”苏绾走进暗道，唇角不自觉上扬。
赵珩走在她身后，脸上的神色也悄然舒展开来。她没留下照顾贺清尘，是自己想多了，她处处都帮着自己，心里定然也是有自己的。
穿过暗道进入苏绾的书房，暖意扑面而来。
赵珩将书放下，拿掉易容，解下身上的大氅丢到软塌上，自顾坐下拿了本书翻开。
苏绾笑了笑，也脱下披风，吩咐秋霜把晚饭送到书房来。
秋霜应声退下。
苏绾搓了搓脸颊坐到赵珩对面，也拿了本书翻开，状似不经意的语气，“科举舞弊，谢丞相和崔尚书的门生不少牵涉其中，你打算如何处理？”
这两人目前是朝中的定海神针。
涉案的官员当中，这两位的门生不少，不留情面难免会让人觉得他卸磨杀驴。留了情面，朝中的其他大臣便会觉得他徇私，有点棘手。
朝局刚刚稳定一点，科举舞弊便浮出水面，非常考验他的能力。
“让谢丞相自己去处理，我若是出面，无论怎样做朝臣都会不满。他们还会将这种不满，当做不干事的理由。”赵珩抬眸看她，“谁都不想犯错，要不犯错就不做事，死循环下去就会出更大的问题。”
“你做了决定就行。”苏绾拿了块糖递给他，“我过几日要去南境，那边的甘蔗开始收割，地方巡抚、知府还没找到愿意合作的商贩。”
送种子的包票没人敢打。她敢答应张奉如，是仗着自己有专门进原料的队伍，他们每次出门会经过很多地方，可以帮她打听到很多事。
距离开春还有几个月的时间，够她慢慢准备。
“我正好也要去南境。”赵珩面不改色心不跳，“南诏增兵的举动虽停下，仍不可松懈。梨廷在南境并无根基，也未有带兵的经验。”
他原想明日买了太师府、韩丞相府和自己的太子府，以商人身份就在民间，让谢丞相暂时监国。
既然她要去南境，自己便随她去。
正好也看下吏部派下去的人，是否真的在做事。
“你此时离京，会不会出问题？”苏绾皱眉，“科举舞弊抓了那么多官员，你这时候甩手不管？”
“汴京有江崇和常林坐镇，谢丞相监国并处理科举舞弊一案，他的门生要如何处理我且看着就好。”赵珩剥开糖纸将糖丢入口中，眼底笑意沉沉，“臣做的不对？”
苏绾脸颊升上热气，也拿了块糖剥开丢进嘴里，“有点冒险。”
谢丞相如今是朝臣之首，若不及时敲打，难免会让其他朝臣觉得，只要得到他的倚重，就可以为党独大。
这是非常危险的。
当所有官员只想得到倚重，而不是为百姓做事，出一点小问题就会全盘皆崩。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冒险也要做。君子和而不同，群而不党，若他真的清正廉明，自然会给我一份满意的答卷。”赵珩目光深深，“知人善用，但也要防一叶障目。”
“出师了。”苏绾轻笑，“想得比我周到。”
“是陛下教导有方。”赵珩唇角扬了扬，将手里的书递过去，“这本有说蝗灾的，你看下。”
苏绾弯着眉眼接过来，低头细看。
书上说，蝗灾来时可用火攻，用网捕……明显是没见过真正的蝗灾什么样。苏绾摇摇头，继续往下看。
书里写的基本都是蝗灾，没一个办法是有用的。
苏绾将书丢开，继续看自己手中的那本，“不现实，蝗虫成灾的密度人力根本控制不了。”
“陛下说的是，臣受教了。”赵珩轻笑一声，又拿了一本书翻开。
苏绾脸上的热气才退，闻言又烧了起来，索性不理他。
带来的书看完一半，晚饭送过来。
苏绾踢了鞋子穿着袜子踩在暖洋洋的地板上，招呼他过去吃饭。每次跟奶奶一起吃饭，她都担心奶奶问他的来历。
怕奶奶来个催婚什么的。
“饿坏了？”赵珩也脱了鞋子，穿着袜子过去坐下。
“有一点。”苏绾喝了口鸡汤，脸颊红扑扑地看着他，“天冷了容易饿。”
“嗯。”赵珩端起鸡汤喝了口，安心用饭。
她不喜皇宫，不喜冗杂的礼仪，自己就陪着她过寻常人的生活。
如眼前这般。
“你何时启程去南境，我这边还有事要晚几天。”苏绾停下来看他，“若你的事情很急就先行一步。”
“不急，我和你一道走。”赵珩扬眉，“陛下莫不是想撇开臣？”
苏绾噎了下，继续吃饭。
给点颜色就敢开染坊了。
吃饱喝足，秋霜过来撤下碗碟。苏绾漱了口，坐回书桌前继续翻赵珩带来的书，遇到有用的就记下来。
赵珩坐到她对面，翻到自己不了解的内容也标记下来，不时抬头看她。
张奉如随着奏折又送了封信过来，信上说按照她建议，安宣府先划分了可开荒的荒地，百姓干劲十足。
接下来一直到开春，他会让信得过的人，监督治下的州县将开荒一事执行到底。
棉农分得荒地，算是有了新的盼头，已经有不少人在自己准备种子扩种。
另外，她教的套种法得开春后才知道能否可行，问了些棉农，都说这个法子不错。
自入梦，他便知道她与众不同。没了拘束，她所展现出来的学识和远见，更是令他折服。
这帝王之位，给她更合适。
赵珩想到她在梦中的模样，兀自笑了下，继续看书。
她是自己一个人的女帝。
“这些书里写的都太玄乎了，很多不合常理。”苏绾放下书本，揉了揉脖子看他，“户部有没有懂得农耕的官员？”
“朝中官员都是科举选拔上来的，知晓农耕的找不出一人。”赵珩拿了本书躺到软塌上，嗓音里透出一丝疲惫，“这些人多是死读书，就为了考取功名。”
“我还是自己想办法吧。”苏绾抬头看他一眼，知道他是困了，抿了下唇角继续看书。
她对农业也一窍不通，得益于现世强大的互联网，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走路。
在现世毫无用处的奇怪知识甚至是见识，在这个世界都能用到。
最后一本书翻到一半，苏绾的眼神亮起来，欣喜出声，“玄黎。”
没等到回应，她抬头一看，见赵珩在软塌上睡着过去，莫名有些心疼。
这几天他肯定没休息好，科举舞弊上至礼部，下至各府州县的官员都有牵涉。换作自己，不被气死也会头疼得睡不着。
苏绾起身去抱了一床被子过去给他盖上。
睡着了的赵珩身上冷意尽散，那张俊雅绝伦的脸舒展开来，无害而诱人。
赵珩睡得很沉。
苏绾放轻动作去拿了衣服，出门吩咐秋霜准备热水洗澡。
房门关上，赵珩睁开眼瞄了瞄，轻轻吐出口气安心闭上眼。
她这里比住宫里舒服。
有她在身边，多难处理的问题都不是问题。
苏绾洗完澡回书房坐下，提笔写下刚才看到的内容。那本书上的经验是可以借鉴的，说的是蝗虫成灾后人很难控制，最好的办法是预防。
书里的预防办法就是放养禽类，让禽类将蝗虫的虫卵和幼虫吃掉，只要禽类的数量够大，蝗虫很难成灾。
她在现世没看过这类的科普视频，只看过蝗灾时遮天蔽日的蝗虫，所过之处寸草不留。
趁着还有时间，双管齐下说不定有用。
开春后靖安一地的气候会转暖，在容易发生蝗灾的地方放养禽类，同时让医学堂的学生，选出可以灭杀害虫的中药煮汤喷撒，应该可以避免蝗虫成灾。
北梁南北的气候差异很大，地势却相对平坦，没有天然的屏障阻止蝗虫南下。
若是不控制好，就会成为下一个南诏。
苏绾写完搁笔，抬头看了眼滴漏，打着哈欠去灭了灯，深深看一眼在软塌上熟睡的赵珩，开门回自己的卧室。
夜里气温很低，就不赶他走了。
一觉睡醒，外边已是天光大亮。
苏绾起来穿上衣服洗漱干净去书房，赵珩还没醒。她摇摇头，坐过去伸手推他，“玄黎。”
他今天不上朝的吗？
赵珩皱了下眉头，还是没醒。
“玄黎，你该起来了。”苏绾又推他。
赵珩睁开眼，一脸惺忪地看她片刻，伸手将她拉过来抱住，含糊呢喃，“臣再睡会，今日休沐。”
苏绾仔细算了下时间，发现今天还真是他休息的日子，顿时心疼，“那你再睡一会，我去看看贺大夫。”
赵珩一下子清醒过来，抱着她一块坐起，“不睡了。”
他得防着贺清尘又抱她。
苏绾低下头，唇角弯起浅浅的弧度，拿开他的手，“去洗漱，一会厨房就送早饭过来。”
赵珩埋头在她颈间蹭了蹭，松开她起身开门去洗漱。
苏绾把被子收进柜子里，坐到书桌后等他回来。
过了片刻，赵珩洗漱干净开门进来，下巴依稀可见青色的胡茬。
苏绾眨了眨眼，招呼他过来，“我昨晚在一本书上看到个防治蝗灾的法子，可能有用。”
“我瞧瞧。”赵珩绕书桌坐到她身边，拿起她手边写得满满当当纸。
这是利用天敌预防，倒是可以一试。
防患于未然，此法不成再换一个，提早想好应对可能出现的问题的办法，总好过事情来了手忙脚乱。
“待会我便和常林说，让他找人负责此事。”赵珩放下她写的笔记，缓缓起身，“去看他吧，估计也醒了。”
贺清尘睡了一晚上，便是没睡够这会也该醒了。
“好。”苏绾起身去打开机关。
赵珩披上大氅，顺手把她的也拿起来，自然而然地给她披上，“那边冷。”
这边的屋子里有地热，太子府未有进行改造，父皇赐下这府邸后自己也不怎么住，都还是老样子。
苏绾乖乖站好，等着他帮忙系好带子。
进入暗道，冷意瞬间变得明显，出去后感觉更冷。
贺清尘的弟子在书房打扫，见他二人从暗道里出来，旋即行礼，“见过公子和苏姑娘。”
“贺大夫醒了没有？”苏绾拢紧身上的披风，抬头看向外面。
书房里的炉子还没烧，又开着门，更冷。
“将将醒，小的去搬炉子过来。”弟子放下手里的抹布，扭头去外边把刚烧起来的炉子端进书房，“师父很快就过来，两位稍等。”
苏绾坐到炉子边取暖，随意的语气，“玄黎？”
“嗯。”赵珩坐过去，和她一起围着炉子取暖。
弟子去倒了茶过来，贺清尘也收拾妥当，脚步飞快地穿过回廊朝书房走来。
苏绾扬眉看他，“睡好了？”
“昨日失态了，还请姑娘见谅。”贺清尘有些不好意思，“这是浓度比较高的药汁，我用道士炼丹的法子，试了很多次终于提炼出来，对治疗伤口溃烂非常有用。”
苏绾伸手接过他递来的白玉瓶子，不住称奇，“这是找工匠定做的？”
光是这料子就很值钱了，雕工更是精细，透过瓶子能依稀看到里边的药水。
“花陛下的银子。”贺清尘脸上绽开笑容，“姑娘去北境后，我买到了一只受伤非常严重的兔子，在其伤口化脓即将不治时，取下脓液逐一测试分出来的药汁，发现比之前的做法更容易断定，药汁是否有用。”
苏绾佩服不已，“你太厉害了。”
她只看过一点点别人的作业，知道前面的步骤，后面怎么处理完全不懂。
他不单自己摸索出来，还提纯了。
“姑娘过奖。”贺清尘面上浮起笑意，“下一步，我准备多提取药汁，并教授弟子如何提取有用的药汁，准备做进一步的实验，看看能否治疗内症。”
“我相信你一定可以做到。”苏绾也忍不住笑，“你先好好休息几天，等缓过来了再继续。”
他整个瘦了一圈，皮肤也白得耀眼，衬得那双眼更深邃迷人。
“知道。”贺清尘脸上的笑容扩大，“日后还有要请教姑娘的地方，姑娘不嫌烦就好。”
这次实验，让他知道药物中有用的部分如何提取，就是方法比较难。为了能得到更纯净的药汁，他用了道士炼丹法，水洗法，醋洗法，全部试过才终于成功。
第一次用水洗发现不行，他便换了一种，用烧水时冒出的蒸汽形成的水，后来用醋水碱水。前后花了将近四十天的时间，才提取到一点点比较纯净的药汁。
自己熟悉了流程，接下来就容易多了。他定制了不少的瓶子用来装药汁，以备不时之需。
下次试验其他的药物有用部分，可以进行更多的尝试，说不定会比煎药治病速度快。
“不会，只要我在家随时欢迎你过去找我。”苏绾说着，余光看向门外，“你先用早饭，我们也还有其他的事要忙，就不打扰你了。”
柳云珊端了早饭过来，许是不想打扰他们说话，一直站在门外不动。
外边天寒地冻，为难她了。
“那好，我也不留你们了，还有不少事要做。”贺清尘起身相送。
苏绾摆摆手，和赵珩一块进暗道回去。
在书房用过早饭，苏绾见赵珩还没有要回去的意思，不禁皱眉，“今天一天都不回去？”
“一会要去买太师府和丞相府，还有太子府。”赵珩拿着镜子坐到一旁，重新往脸上贴易容用的面具，“想不想去看？”
“国库很穷？”苏绾垫高脚尖坐到书桌上看他，“连太子府都要卖出去？”
“卖太子府是为了让百姓知道，我为了让百姓安康连自己的府邸都舍得，也让朝臣知道我做事不会手软。”赵珩用余光看她，“做了事总要博点名声。”
苏绾无言以对。
赵珩收回视线，将易容弄好确定没出问题，唇角扬了扬淡然起身，“可以走了。”
苏绾戴上帽子和他一块出去，叫来秋梅秋雨秋霜从后门离开苏宅。
到兰馨坊开了门，附近铺子的东家聚在一块闲聊，都在说太师府和丞相府拍卖一事。
“那两座宅子大是够大了，风水不好，我估计没人买。”
“也没准，当官的风水跟做买卖不一样，说不定会有人买。”
“一会就开始了，要不咱也去凑个热闹。”
“去呗，官府拍卖可是头一回。”
……
苏绾放下帘子，拿出口罩戴上又戴上手套，吩咐小二的一声，留下秋梅在店里看账本和销售记录，带着秋雨秋霜出门。
“我要是买了，估计很多人会觉得我傻。”赵珩放低嗓音，“陛下觉得呢？”
“傻。”苏绾低低笑出声，“卖出去和留作他用都可以，看你想怎么安排，汴京的学堂明显不够。”
汴京两家官办学堂的学生人数，已经是私塾的总和，还有很多的人没有选择送孩子上学。
这政策实行不过半年，到明年上学的人应该会更多，必须再开学堂才能满足需求。
“那就只卖太子府和太师府，丞相府留作他用。”赵珩低下头，嗓音放轻，“太子府会留给贺清尘做实验，太师府我有别的用处。”
他答应了城比的小乞丐，让他们天黑过来，不可言而无信。
对他们来说，自己的承诺意味着活着的希望。
这是他北梁的百姓，吃不上饭他身为帝王若是都视若无睹，如何配得上那个位置。
父皇的犯过的错，自己无论如何都不能再犯。
“嗯，你有计划便好。”苏绾扬眉，“这么听话？”
“臣只听陛下的话。”赵珩轻笑。
苏绾心跳乱了一瞬，加快脚步跟他拉开距离，佯装不在意地看向府衙的方向。
再让他说下去，她会忍不住想亲他。
闻讯来看热闹的百姓不少，府衙门外已经为了很多人，台子上摆着三块大大的牌子，分别写着太子府、太师府和丞相府，起价都是一千两。
陆常林还真适合当管家。
赵珩看了一圈，找到陆常林后抬手轻拍苏绾的肩膀，“常林已经到了，我去跟他说声。”
苏绾含笑点头。
“那不是顾公子吗？”秋霜指着人群外的顾孟平，压低嗓音，“他好像和谢丞相在一块？”
苏绾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顾孟平和谢丞相还有崔尚书，一块进了附近的茶楼，像是有事要商量的样子。
不知道是巧合，还是他们也收到了什么消息，故意来的。
拍卖太师府和丞相府，某种意义上也是杀鸡儆猴。这两位曾经是朝中党羽首领，如今什么都不剩，其他官员难免心有戚戚。
眼下科举舞弊案在查，赵珩此举的深意明眼人都能看得懂。
茶楼二楼。
谢丞相和崔尚书坐下，一起看向府衙搭起来的高台。顾孟平吩咐小二上了茶，安静退下。
“那人可是陛下？”崔尚书朝陆常林身边的男子点点下巴，“身形完全一致，样貌却大不同，他还是跟着兰馨坊的那位姑娘来的。”
他没有探听宫中消息的习惯，不知道作昨夜陛下是否在宫里。
“是他没错。”谢丞相捋了把胡子，若有所思。
新帝竟真的看上个民间的女子，此前的流言都是真的？
“若陛下真的要娶那女子，老师是支持还是反对？”崔尚书绷紧了面容。
北境的棉花收购手法他也听说了，此女若是未有陛下的授意这般做，那和韩丞相等人留下来的谏言倒是对得上了。
韩丞相出事前曾提醒过一众朝臣，不可让新帝娶宫女为妃为后。
许尚书前去兰馨坊救驾，当夜被抄家之前，也给朝中所有的大臣传了口信——不可让新帝娶民女为后。

第135章
谢丞相看着站在府衙搭起的高台一侧的赵珩，良久才收了视线，端起茶杯喝了口茶，苍老的面容布满忧虑。
天子正青年，然后宫无人。
朝中不少大臣都盯着纳妃一事，不知是否也在留意那姑娘的一举一动？
北梁建国数十载不曾大兴，大灾大难却不少。百姓渴求安定富足，朝臣却想着巩固权势，想着如何笼络帝王，如何兴盛？
他二人今日过来，是想看这位新上任的户部尚书，要如何处置抄家罚没得来的房产和铺子。
未曾想，会遇到换装出宫的天子。
除了他二人，其他的朝臣倒是不在意陆常林，应该不会来。
谢丞相想着，复又看向窗外。
除了百姓和几个商贩，并无朝臣。
“老师？”崔尚书见他缄默不语，心下戚戚。
天子自监国便展现出其的铁腕的一面，婚姻大事，必然不容任何人插手。
他亦不愿掺和此事。
“帝王婚事非他一人能做主，宗室没了贵籍正处处给他使绊子，便是你我支持也无济于事。”谢丞相转回头，禁不住长叹，“朝中大臣家中有女之人占八成，宗室有女之家又有三成，都等着他选妃时送入宫中。”
“老师是不打算管？”崔尚书放松下来，“学生也觉得不该管，眼下朝臣都看着天子，要如何发落你我二人的门生。”
科举舞弊由来已久，天子对此事极为痛恨，此番口子撕开定不会手软。
“韩丞相与许尚书所留遗言，你可曾细想？”谢丞相答非所问，“为何他二人会留下如此口信，称天子若是娶了民女会有亡国之忧？”
那兰馨坊的姑娘是从宫里出去的，如今的身份是商人。与韩丞相和许尚书所留口信，都可对上。
“不曾，学生与他二人道不同不相为谋。”崔尚书不明所以。
韩丞相当初极力拉拢，还安插了不少人在吏部，想要左右官员举荐选拔，自己没少吃暗亏。
许尚书更甚，吏部的俸禄经常卡着不给。
“天子成年至今，可不曾对哪个女子如此这般。”谢丞相意有所指，“韩丞相和许尚书为何一口咬定，此女会让北梁亡国。”
“老师是说他二人倒台，都与此女有关。”崔尚书一点就通。
那姑娘在宫中的身份，是最低等的粗使宫女，出宫后行商，按说不该有让人忌惮之处。
韩丞相和许尚书所留遗言，分明是在暗示他们的同党，此女危险。
“能让曾经的肱骨大臣如此忌惮，死了也要恶心天子，绝非寻常人。”谢丞相的面色缓和下来，眸中泛起笑意，“你我太过杞人忧天了些，天子所见过的女子，容貌在那姑娘之上的不胜枚举，便是品行可担后位之人，也有柳丞相之女。”
自己为官几十载，自开国的太宗皇帝到新君赵珩，姑且能称明君的只有赵珩。
当初自己患病被赵珩所救，心中确实感激。愿意立场鲜明地支持赵珩，乃是因为他一句话：国之根本为民，民可载舟，亦可覆舟。
“老师可是想帮天子？”崔尚书见他笑了，悬着的心落下，“北境棉花收购之事，如今看来并非天子授意。”
“不止这一件事非天子授意，天子的许多决策，想来都与那姑娘有关。”谢丞相看了眼房门，压低嗓音，“纳妃立后一事你我不必管，天子自会处理好。”
“明白。”崔尚书失笑，“老师可是对那姑娘感兴趣？”
“确实有想要结交的想法。”谢丞相也笑起来，拔高声调招呼顾孟平进来。
也想请她多多注意，莫要被小人利用，继而影响到天子。
“老师。”顾孟平开门入内，恭敬站到一旁。
“你可认识兰馨坊的苏姑娘？”谢丞相语气随意，“梨廷也到了该婚配的年纪，他日前来信与我说，这姑娘容颜殊丽性子稳当，想要求娶。我到底是朝中大臣，家中嫁娶之事不可大意，须得亲自把关。”
用如此借口让他去捎口信，便不会让他多想。
这顾孟平学问做的不错，就是太过自负还欠历练，若让他知晓自己见那姑娘是为了天子，会让他以为自己与天子无话不可说，生出飘然心态。
“学生与那姑娘还算相熟，老师想要何时见她？”顾孟平脸上浮起笑意，“那姑娘倒是时时得闲。”
谢梨廷是谢家庶子，苏绾能攀上谢家算是有造化了，便是庶子总好过她身边那位平平无奇的男子。
“明日巳时珠玉楼五楼，你替我传个话。”谢丞相将他的反应收看尽，心中暗自叹气。
此人怕是难当大用。
自己故意用庶子当借口，他竟是流露出那姑娘是在高攀的眼神。便是不知那姑娘身边的男子是天子，也该细想那姑娘在北境收购棉花的手法，与寻常商人不同。
这消息还是他传信告知。
会读书便如此目中无人，日后入仕定眼高手低，不肯为百姓做实事。
“是。”顾孟平恭敬退下。
谢丞相又喝了口茶，等着门重新关上，幽幽出声，“日后不必再照拂他，能否出人头地看他自己的造化。”
“老师可是觉得他不堪用。”崔尚书苦笑，“此子心高气傲，对贫苦百姓确无怜悯之心。”
谢丞相略略颔首，“今日就到此为止，天子的婚事不闻不问，便是有人打听也不可说出真的想法。”
天子在民间买宅子，以商人身份出现在汴京，定然是做了万全的准备。
他们若是摆不正位置，又有科举舞弊案缠身，难免落得跟韩丞相许尚书之流一样的下场。
值此朝局未稳之际，一步错，便是万劫不复。
“学生明白。”崔尚书深以为然。
老师未尽之言，他懂。
谢丞相喝了口茶，先行下楼离去。
崔尚书等了一阵，下楼付了茶资，慢悠悠往回走。
顾孟平追上去，轻声询问是否还有事安排自己去做。
“无事，老师着急梨廷的婚事，你帮他传信便好，回去吧。”崔尚书面露微笑，“国子监学业繁重，你也该抓紧时间备考，不必日日上门问候。”
“师兄所言极是。”顾孟平心底升起一丝激动，“孟平定会拿下榜首。”
距离春闱只剩两个多月，自己确实该努力了。
师兄如此提醒，应是十分看好自己。
“去吧。”崔尚书摆手。
这顾孟平是国子监监生中学问最好的一个，老师觉得是个可造之材，这些年多有提点。
他亦觉得此子不错，如今看来，他师徒二人都看走眼了。
恃才傲物，偏要让人以为自己谦虚，终究是虚浮了些。
崔尚书走远，从各处赶来看热闹的百姓越来越多，府衙门前的长街堵住，议论之声不绝于耳。
顾孟平面上浮起志得意满的笑，隔着人群看向苏绾，扬了扬眉抬脚过去。
身为商户，能够攀上当朝左相，估摸着是因为天子授意。
自己当初在国子监门外，巧遇还是储君的天子，他曾说苏驰是故人的家人。
后来天子登基，兰馨坊开业赐匾说的苏绾救驾有功。如今看来真正救驾的，应该是苏绾姐弟的爹娘。
恩师素来不管家中后宅之事，却为了庶子的婚事要见苏绾，应是天子有赐婚之意，老师不敢苟同才亲自过问。
说起来，苏绾的出身确实配不上相府。
便是嫁给庶子，也是天大的造化了。
顾孟平收了笑容，挤到苏绾身边大声说，“苏姑娘，我有事找你。”
苏绾侧过头看他，“顾夫子？”
“姑娘能否借一步说话？这儿太吵了。”顾孟平拔高声调，“就两句话，不耽误你多少工夫。”
苏绾抬了抬眼皮，想到刚才他和谢丞相还有崔尚书在一起，转身往外走，“夫子找我有何事？”
这两位可是一直不愿意结党的大臣，他们特意到附近喝茶，目的绝对不单纯。
“当朝左相谢丞相乃是在下的恩师，方才他约见我，让我给姑娘带句话。”顾孟平的嗓音缓和下来，略带几分不屑，“明日巳时，珠玉楼五楼恩师会准时过去。”
“多谢顾夫子告知。”苏绾淡道谢，转头折回去。
谢丞相出面，是想劝自己跟赵珩保持距离，还是有别的用意？
顾孟平被她冷淡的态度给刺了下，心中颇不是滋味。她一个商户罢了，竟瞧不上书香世家的相府，不知天高地厚。
眼看着那道娇小身影回到人群中，与身边的男子亲密交谈，他胸口的郁气渐重，扭头走人。
多少人想入相府大门都找不着方向，她竟瞧不上。
府衙门前搭起的高台下，人越来越多，拍卖也正式开始。
“大家伙安静下，今日由府衙做主将太师府和太子府进行拍卖。两座宅子的图纸已经送上来，底价都是一千两，加价一次一百两。”汴京府衙师爷提着锣上台，“只要举手便表示愿意加价，若有人捣乱，服劳役一月。”
四周安静下来，百姓伸长了脖子看台上的图纸。
“都听明白了没有。”师爷再次敲锣，“先拍太师府，想买之人出列站左边。”
赵珩低头，在苏绾耳边说，“我先把太师府买下。”
苏绾含笑点头。
陆常林为了充盈国库还真是用尽了心思，他这个拍卖是从琉璃馆学来的。谁的价格高，就卖给谁。
人家琉璃馆卖的是舞，他卖房子。
不光是太师府和太子府，明年太平坊那些原本属于徐太师的铺子，也要统一拍卖。
整条街八成以上的铺子都曾是徐太师家的，全卖出去，差不多有十万两进账。
韩丞相家中的铺子不在太平坊，但也不少。还有林尚书和大将军以及两位国公的，北梁的国库被这些人都个掏空了。
“天子师觉得此法如何？”陆常林将暖炉递给她，“若是拍卖的法子可行，等铺子的租期到期，可以做得更大。”
“这样撒网费时费力，你想卖那些铺子就直接去找牙行的东家，让他帮忙发请帖，邀请城中的商户和东蜀来的商贩参加，这些人都是买铺子的主力，”苏绾压低嗓音，“你可直接安排人负责此事。”
“学生受教了。”陆常林欣喜看她，“如此一来，到场的几乎都是买主。”
“对，每次拍卖前要发出公告告知百姓，允许百姓前往观看，铺子和房产都可这般卖出去。”苏绾扬眉，“你不光得想着创收，还得管好每一份拨出去的银子，要有专人审核。”
“学生已安排会算账之人，专门负责核对账目。”陆常林叹气，“这个管家不好当，学生还有诸多问题想要请教天子师。”
“正因为不好当，他才选你。”苏绾失笑，“你不必总这么称呼我，叫名字即可，有问题可以直接去兰馨坊找我。”
“是。”陆常林转瞬换上笑脸。
他等的就是她这句话。
回到汴京还没几日，萧云敬和谢梨廷都来了信，问他有没有见到陛下身后的高人。
他不止见了，还被打击得怀疑自己白读了十年书。
自她提起虫害防治和种子选育一事，他花一天时间翻找户部的资料，发现她所提建议，此前户部从未管过。
自己想要把这事做好，不仅缺人还缺经验。
“当”的一声，师爷手中的锣敲响。
陆常林和苏绾双双看过去。
只有赵珩一个人买太师府，一千两，交了银子便可将房契地契改名。
“太师府一千两卖出，接下来是太子府，想买的人出列。”师爷用力敲锣，“起价一千两。”
人群安静片刻，陆续有人出列。
赵珩漫不经心地看了圈，泰然举手。
“一千一百两。”师爷咧开嘴，巴巴看着另外几位。
就在他以为无人加价时，有人举手。
赵珩眉头皱了下，再次举手。
那人受了刺激，犹豫片刻又一次举起手。苏绾忍不住笑，心想要不是太子府不能落到外人手里，赵珩估计会让对方哭。
加价到一千八百两后，没人再举手，太子府被赵珩买下。
围观的百姓看完热闹各自散去，府衙的衙役开始拆高台，赵珩跟着师爷进去交税办理更名盖章。
苏绾和陆常林在外面等着。
“我最近收罗了一些和农耕有关的书，好似没什么用。”陆常林有些难为情，“并无苏姑娘说虫害防治内容。”
“百姓识字的原就不多，一个村子里能有一两个认字的就不错了，很多经验都是口耳相传，想要做好只在朝廷上发号施令可不行。”苏绾唇角微弯，“等你把人找齐，就让他们到地方上去，找百姓问。”
“等准备好我便立即让他们去。”陆常林茅塞顿开。
苏绾又跟他聊了会，见赵珩出来，笑意霎时浮上眉梢，“办妥了？”
“都好了。”赵珩晃了晃钥匙，神情愉悦，“陪我去太师府转转。”
苏绾微笑点头。
太师府空置的时间不长，院内落满了未化的积雪，屋里还算干净。
一行人转了一圈回到前院花厅，陆常林先行离开。
赵珩和苏绾进去坐下，随手将钥匙丢到桌上，语气轻快，“一会老贾和找好的下人会过来打扫，今后这里是赵宅。”
苏绾点了下头，笑道：“赵公子还有事要忙，我先走一步。”
“我不忙。”赵珩目光深深，“老贾有钥匙。”
自己方才已经将另一份钥匙交给墨竹，命他送去给老贾了。
“我一会要送几个人去城外的庄子，回来后要去布庄看做出来的布，你确定自己不忙？”苏绾略无奈，“忙你自己的事去。”
“确实无事可忙。”赵珩伸手捏了下钥匙，请描写的语气，“今日这拍卖不光是将两座宅子更名，更是为了让那几个想逼我纳妃的朝臣，自己跳出来。”
陆常林在朝堂上说没有准备银子给他纳妃，若是想办，可将太师府和太子府卖出去，国库再拨一部分足以。
他点头同意，这才有了今日的拍卖。
“跳出来后呢？”苏绾想到谢丞相和崔尚书出现在附近的事，深深皱眉，“宗室对你取消贵籍一事原就不满，若有朝臣今日跟来，必定也看到我了。”
她不希望已经可以看到向好的开局，就这么偃旗息鼓。
“陛下放心，臣做了这些自然有后手。”赵珩松开手里的钥匙，伸手拽她身上的大氅，“日前天有荧惑守心异象，再过两日福安寺主持入宫面圣。”
钦天监观测到荧惑守心的天象，尚未告知众朝臣。
此象出，预示帝王有灾，唯有移祸他人方可解厄。
他已命福安寺住持入宫后，与钦天监连台唱戏，若不移祸他人便以自身诚意感动上天，十年内不纳妃不立后。
今日傍晚，等那些小乞丐到了太师府，老贾会将编好的歌谣教给乞丐，让他们将天有异象之事传开。
“你也不信天象？”苏绾微微有些诧异。
她不了解这个天象在古代意味着什么，但没少在电视剧里看过同样的情节。最著名的便是武则天，好像是出了什么天象，说她会称帝。
“若上天真能决定谁是皇帝，不会选父皇。”赵珩垂眸看她，“你等着看结果便好，你不喜皇宫我便出来陪你，三媒六聘八抬大轿娶你，你若不愿，我嫁你也可。”
苏绾怔怔看他，“玄黎？”
“陛下有何吩咐？”赵珩倾身过去，抬手抚上她的脸颊，“臣说过，会保护陛下一辈子。”
一辈子不够，便两辈子。
“恐怕不行。”苏绾深吸一口气，握住他略带凉意的手，“方才在府衙门外，顾孟平给我传口信，谢丞相约我明日巳时去珠玉楼见他。”
她想抱抱他，想亲他，想告诉他自己也喜欢他。
她说了要养他的。
“他要见你便去见一见，我也想知道他想作甚。”赵珩危险眯起眼，“若他也反对，左相之位便是虚空也无妨。”
她爹娘皆已过世，想要巩固权势的朝臣，定会私下拉拢她。没想到第一个要见她的人，竟是谢丞相。
“玄黎，你我都不可任性。”苏绾低头摩挲他的手背，“谢丞相是朝中的定海神针，连他都弄下去，日后谁还会真心谏言？身为帝王，你当知晓有所为有所不为。”
“正因为知晓才会让你受委屈。”赵珩牵了牵唇角，笑容苦涩，“答应我，无论他说什么，你都不要离开北梁，不要去东蜀。”
宋临川身为一国储君，哪怕初见她是见色起意而心动，此时心中所想，怕是与自己无异。
她这般优秀，无论在何处都是明珠。
只要她还在北梁，自己才有机会跟她在一起。
“我不去东蜀。”苏绾失笑，“我等你的太平盛世，等到所有百姓丰衣足食，便嫁你。”
赵珩伸手抱她，用力闭了闭眼，“一言为定。”
苏绾回抱他，抬手轻拍他的后背，“一言为定。”
说罢，她松了手含笑起身，“我先回去。”
他既然已经安排好，她就不乱出主意了，免得打乱他的部署。
赵珩也站起来，轻轻点头。
这一次，他要让所有的朝臣都闭嘴。
谁再提纳妃封后一事，满门抄斩。
送走苏绾，赵珩叫来墨竹吩咐他通知老贾带人过来打扫，随即回宫。
进了正阳门，孙来福站在雪地里等着，神色焦急。
看到他出现，那张脸像是冻僵了，笑不出也哭不出。
“出了何事？”赵珩勒停马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可是有急件送到？”
“柳丞相求见。”孙来福哆嗦出声，“他已等候多时。”
“嗯。”赵珩从马上下去，坐上轿辇，“去御书房。”
孙来福吩咐轿夫起骄，抱着拂尘小跑跟上，“早前刑部尚书来了一趟，礼部尚书也来过，江将军也有事。”
轿内的赵珩烦躁敛眉，抬起手用力按了按眉心，疲惫闭上眼。
他不过出宫半日便这么多事，今日还是休沐。
到御书房门外停下，赵珩出了轿辇快步走上台阶。值守的宫人纷纷行礼，“陛下万福。”
赵珩径自入内。
“老臣见过陛下。”柳丞相起身行礼，“洛州在修的桥出了事，老臣不敢耽搁，收到信便赶来了。”
“出了何事？”赵珩脱下大氅丢到椅子里，拿起桌上的书信展开。
“上月起，洛州便有传言，说此桥被水冲断乃是龙王震怒，若是再修桥，明年怕是还要遭遇水患。百姓听信传言，阻拦工人继续修桥。”柳丞相歇了口气，迟疑补充，“那流言还说……陛下只要娶了命中带土的皇后，方可化解。”
皇后？赵珩的脸色愈发难看，“朝中大臣的家中可有哪个的女儿，命中带土？”
从洛州开始散布谣言，到是很会利用现成的事情造势。

第136章
柳丞相见他面色如墨，知他已是动怒，禁不住摇头，“朝臣儿女的生辰属相非人人知晓，何况是五行。”
此流言先是在洛州城中流传，百姓起初并不在意，有索桥能过江，是否多一道桥于他们来说无关紧要。
然流言传来传去就变了味，说是再不阻止修桥城内之人一月内暴毙。
百姓惶恐之余纷纷赶去阻拦工人修桥，还有部分百姓盗走修桥所用的原料，不得不停工。
“时下已经入冬，靖安一地依旧无雪。不想着如何帮百姓过冬，倒是管起朕的龙床来了。”赵珩寒着脸坐下，“责工部派人处理此事，开春之前桥修不好便无需回来。”
柳丞相张了张嘴，略无奈，“自古以来，并无帝王后宫无妃无后的先例，朝臣也是希望陛下尽快为皇室延绵子嗣，稳固国本。”
“国之根本是万万百姓，靠几个女人上了朕的龙床来稳固北梁，当朕是什么人！”赵珩额前青筋暴跳，“今日是命中带土的皇后，明日就是命中带水的妃子，父皇的龙床倒是未曾空过，北梁稳固了吗！”
柳丞相脸色讪讪，“陛下所言极是。”
高宗皇帝在位时，自己并不受重用，送女儿参选太子妃也是夫人的建议。他倒是未有想过，靠女儿稳固权势。
此番能被赵珩重用，也与女儿无关。
对于那些希望通过女儿巩固地位的朝臣，他不支持也不反对。是人就有私心，天子自监国伊始便怒杀权臣，私下里人人称他暴君，谁不想安稳活到老死。
“此事朕会亲自彻查，下去吧。”赵珩发了一顿火，摆手示意他退下。
柳丞相是自己提起来的，为的是跟谢丞相互相掣肘。他这人喜欢明哲保身，不似谢丞相那般刚正，流言一事与他并无牵连。
“是。”柳丞相拱手退下。
赵珩又仔细看了一遍工部侍郎的来信，出声叫来墨竹。
“陛下。”墨竹入内行礼。
“吩咐老贾，两个时辰内，找出家中有五行属土的女儿的朝臣名单。”赵珩抬头看他，“珠玉楼收集到的各地的消息，也提前送来。”
“是。”墨竹安静退下。
赵珩看了眼桌上的奏折，想起方才孙来福说江崇也找来，复又起身披上大氅出去。
珠玉楼不止是茶楼，更是他经营多年的情报据点，所有情报都由老贾负责。
想利用流言逼他纳妃，等查出幕后主使，他非让这些个朝臣亲自去洛州监工不可。
走出御书房，江崇匆匆赶来。
“可是出了什么急事？”赵珩顿住脚步看他，“为何不派人通知朕。”
江崇上前，脸上浮起抑制不住的笑，“不是急事，属下不想扰了陛下的好事。”
陛下出宫必是去陪皇后了，这点眼力劲他有。
“是好事？”赵珩脸上的阴霾散去。
“好事，戍京大营选出来的能人新创了几个阵法，威力极强。”江崇笑容灿烂，“属下亲自试过，可攻可防，较原来用的几个阵法更灵活，还可减少伤亡。”
他在营中命士兵操练过无数回，无论是强攻还是突袭，此阵都有优势。
“去瞧瞧。”赵珩心情转好，偏头吩咐孙来福，“你留在宫中，不必去正阳门守着。”
戍京大营在城西，他回宫也不走正阳门。
“老奴遵旨。”孙来福努力挤出一抹笑容来，“天冷，陛下小心些。”
赵珩略略颔首，走下台阶和江崇上马出宫。
孙来福目送他们走远，收了目光使劲搓了搓冻僵的脸，抱着拂尘回长信宫。
宫外的风言风语没少传进来，前段时间说未来皇后和东蜀太子私奔，这会又说未来皇后被抛弃，又回头找陛下。
看陛下这段时间的情绪，传言似乎有成真的迹象，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自己照顾陛下这么多年，不说多了解，还是知道他的性子的。
能让他如此记挂的女子就没有过，那姑娘的品行应当不会差。
*
过了晌午，气温升高许多，风还是很大。
苏绾送收留的乞丐到城外庄子里安顿好，抱着暖炉带秋霜秋雨上马车回城。
路上行人不多，入了冬，进城做买卖的也百姓少了。
苏绾倚着软垫昏昏欲睡，觉察到车子停下，慵懒睁开眼，“出了何事？”
“出城赏雪的几个公子哥跟人起了争执。”秋霜收回脑袋，放了帘子兀自傻笑，“前几日上兰馨坊要娶姑娘的袁公子，被人欺负了。”
“能绕过去就绕过去，一会还要去布庄。”苏绾微微扬眉。
袁聿出来了？
“绕不过去，那些个公子哥和贵女的马车堵着路。”秋霜朝秋雨抬抬下巴，笑道，“秋雨，你下去瞧瞧，看能不能先过去。”
秋雨此前并未跟在苏绾身边，袁聿不曾见过。
“我试试。”秋雨笑了下，撩开帘子下车。
苏绾继续闭目养神。
过了会马车继续前行，她睁开眼，撩开窗户的帘子往外看去。袁聿被他爹娘搀扶着，形容狼狈。
程少宁和几个公子贵女站在一旁，似在嘲笑他，面上皆是不屑和鄙夷。
苏绾放下帘子，轻轻摇头。
狐朋狗友的友谊真是脆弱，说翻脸就翻脸。袁聿是自作自受，看他那身伤，便是回了安阳人也废了。
马车缓缓经过，不多时秋雨回到车上，坐下就忍不住搓手抱暖炉，“那袁公子欠了不少银子，堵路的公子哥们跟他要债不成，便动手打了他一顿。”
苏绾挑了挑眉，没接话。
混迹赌场的人，不欠债才新鲜。袁聿能出来，估计他爹娘花了不少银子，参与舞弊取消名次之外还要罚劳役的。
回头得跟赵珩说一下，不能什么案都用银子抵责罚，该重罚的一定不能手软。
律法体系坏了，会滋长更多的犯罪。
针对官员犯法的责罚，一定要重。
不做事不出错要警惕，更要警惕胡作非为。
“打死了才好，这种人死有余辜。”秋霜不屑轻嗤。
“也不能犯错了就一杀了之。”苏绾哭笑不得，“不可取。”
秋霜吐了吐舌头，安静下去。
苏绾被闹得精神过来，拿了本收罗来的书翻开。
马车进入城内，转头去锦堂巷附近的布庄。锦堂巷一带住着的都是穷苦百姓，房子便宜还远离运河，卫生条件很差。
到地方下车，苏绾被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臭味熏到，皱了皱眉拿出口罩戴上。
“苏姑娘？”庞永鑫从布庄里迎出来，笑容满面，“按照姑娘的要求，我找匠人改了几台纺车，纺出来棉线柔软细致，用来织的布也非常细腻。”
“是吗。”苏绾眉眼弯起，“我去瞧瞧。”
她对织布一窍不通，就是觉得将棉花纺成棉线的纺车，应该和丝绸的不同，跟他提了下建议，竟真的做出来了。
“五千斤棉花，全部纺成棉线再织布大概能得到三百多匹布，刨除棉花的本金和工人的工钱，改造纺车的花费，一匹布出庄子一千五百文钱，全卖出去纯利大概有二百两银子。”庞永鑫仔细跟她算账，“不比丝绸的利润薄。”
“来年我会多收棉花，争取把布庄做大。”苏绾轻笑，“你的那些丝绸卖出去了？”
“宝裕兴全要了，我正等着姑娘去南境时将银子带过去，付给桑农。”庞永鑫又笑，“庄里还有不少的细麻丝，我打算让工人掺些棉线纺布，如此一来本金就能更低，若是出来的料子不错不愁卖不出去。”
“这个想法不错，回头跟管事的说一声，料子出来了送我瞧瞧。”苏绾眼里布满了赞许，“你只管按着自己的想法去做，错了也无妨，只有试错才能找到对的法子。”
穷苦百姓是穿不起丝绸和棉布的，大多都是麻布。
希望他能调整出更好穿，价格也低廉的布料，百姓的市场可比富人大。
“姑娘放心，做好了我也有的赚。”庞永鑫笑得几乎看不见眼。
自己选择跟她合作，选对了。
苏绾入内看了看新改造的纺车，和纺出来的细棉线，深深佩服。
劳动人民的智慧是无穷的，她把剩下的棉花带回来，本意是打算做实验，没想到工人就把剩下的活都给她做好了。
“下月起给工人加工钱。”苏绾侧头看着庞永鑫，唇角含笑，“布料的种类最好也多出几种，比如穿来做工的，穿着上街的，分细一点价格也可以根据用途来定。”
“行，我回头就琢磨。”庞永鑫激动不已。
当初卖布庄，他做好倾家荡产的准备，未曾想不过数月，日子便满是盼头。
苏绾笑笑，看过织出来的棉布又去看染坊，心中又有了新的计划。
百姓用的布料几乎都是全部染色，不像丝绸那么多的花色，等布料分类弄完可以考虑将丝绸的花色用到棉布上。
转完一圈出去，苏绾看了眼布庄门前堆积的垃圾，暗暗皱眉。
到了夏天，这些垃圾会生出很多有害的虫子，得尽早处理。
不止汴京，各处的府州县和镇子也应该有人专门清理，避免因卫生问题发生的疫病。
自己还得去见见陆常林这个大管家。
“姑娘慢走，布庄这边有事，我会立即去兰馨坊找你。”庞永鑫含笑拱手，“路上小心。”
苏绾回礼，唇角弯了弯踩着凳子上车离去。
转过天，苏绾带着秋霜等人早早去兰馨坊开门。
秋梅昨天看了一天的账本，已经大致知道如何计算成本和利润，再带几天管账和银子的事就能交给她。
秋雨还得再带一段时间，糕点铺有秦小宝，布庄有庞永鑫，她只需要把两个地方的需求报上来就行。
“东家，外边又在传你的消息。”小二一进门就往楼上跑，累得上气不接下气，“他们说姑娘要嫁入谢丞相府了，还说柳丞相的千金是未来皇后。”
苏绾抬眸看他，“还有呢？”
谢丞相不像是会乱放消息的人，她还没去见他呢。
难道是顾孟平？
“还有……”小二喘匀了呼吸，双眼睁大，“有人说前几日天有异象，圣上会有灾厄。”
苏绾挑眉，“去忙吧，风言风语听听便好了。”
赵珩的速度还真快。
流言一旦发酵很快就会传到朝臣耳中，那些试图将女儿送进宫里的朝臣，又有了新的借口——让自己的女儿替赵珩挡灾。
受徐太师等人牵连，赵珩撤换下去的朝臣有几十人，中书省换了一半。此次科举舞弊，翰林院和礼部估计也要撤换一大批人。
饶是如此，仍有处处给他使绊子，急着逼他封后纳妃的朝臣。
靖安百姓能否安全过冬他们并不在意。
“我下去打扫了。”小二缩起脖子下楼。
苏绾摇摇头，给秋梅布置好作业，招呼秋霜过来吩咐道：“你去户部尚书陆大人府上送个口信，就说我在珠玉楼等他。”
“保证送到。”秋霜开心往外跑。
苏绾好笑摇头，拿了张铺开写下垃圾清理需要的人手，工钱，以及垃圾集中起来后如何处理的内容。
时间差不多，她带上写好的垃圾处理办法，招呼秋雨去珠玉楼。
进店要了一壶茶坐下，苏绾单手撑着下巴听说书的讲南诏的蝗灾。
“那蝗虫有一掌大，遮天蔽日，飞过的地方连草根都不剩。”说书的敲了敲手中的扇子，“但有一个地方竟是未有受灾。”
苏绾扬眉。蝗虫过境的场景，她在现世看视频都吓呆，怎么可能有不受灾的地方。
“那么大的蝗虫飞过，怎么可能不受灾？”
“难道有仙人施法，不让蝗虫飞过去？”
“肯定是神仙。”
“非也。”说书的轻轻一笑，“这地方不受灾可不是因为神仙庇护，而是当地的地主是个恶霸，他打开春就命人捕虫，抓不到幼虫就打板子，增租。”
“他是没让蝗虫飞起来就弄死了，因此没有遭灾？”苏绾拿出一块碎银丢过去，“继续说。”
这个思路跟自己想的差不多，预防为主，在蝗虫没有成虫起飞前弄死。
靖安城三面环山，县城以外却是大片平原，蝗虫成灾后的飞行速度超快，最多五天就能过汴京南下，经禹州入南境。
北梁的粮仓遭灾，别说百姓，举国上下都得勒紧裤腰带过日子。
“谢姑娘赏银。”说书的抬头看他，笑道，“确实如姑娘所言，他是在蝗虫未有成灾前先清理大批幼虫，发现有成虫多的地方，所有人都去抓捕，打到的成虫收回来一斤一文钱。”
“咱北梁不会闹蝗灾吧？”
“应该不会。”
苏绾坐直起来，余光瞧见陆常林来了，面上浮起笑意主动打招呼，“这边。”
“怎么坐一楼。”陆常林摘了帽子坐到他对面，“苏姑娘有何指教？”
“上楼说。”苏绾留下茶资起身上楼。
陆常林麻利跟上。
到四楼要了包厢坐下，苏绾将写好的圾治理办法递过去，语气严肃，“让他下令，各府州县都这般做，户部拨付部分银子，余下由各地官府添足，防止垃圾堆积引发疫病。”
陆常林接过来仔细看了一遍，苦笑看她，“老师为何不当管家？”
在禹州任职时，附近的镇子出过疫病，百姓一药难求，不少人都没挺过去。
万幸不会传人。
如今看来，会爆发疫病是有原因的，并非天灾。
汴京有两条运河穿城而过，入夏后都时有恶臭蔓延，其他的地方更臭。当年在禹州，他到了夏日都不愿出门，不止热还臭。
“麻烦。这事现在就可以做，蝗灾防治开春后我会去一趟靖安，你届时可随我去。”苏绾唇边弯起一抹笑，“你先把垃圾清理这事办了。”
“对了，我带了北梁的地图过来。”陆常林从怀中掏出地图展开，“陛下说，老师建议更改官道，多开水渠，我想亲耳听听老师的意见。”
苏绾站起来，小二敲门送文房四宝进来，放下后安静退下。
“北境的部分官道绕太远，不适合增兵。”苏绾拿笔画了几条新的路线，仔细跟他解释为何这么安排。
陆常林认真记下。
“桥也要多修，除了储备粮食之外，这方面的银子不能省。”苏绾停笔看他，“为防患于未然，今年因他登基取消税赋，国中储粮减少，蝗灾必须控制住。”
赵珩将部分粮食卖给南诏，避免南境开战，剩下的粮食肯定不多。蝗灾必须防住，不能有任何侥幸。
陆常林伸手拿笔记下，“此事陛下有提过，我已安排人前往东蜀收购粮食补充库存，近期还会安排在北梁境内收购。”
听说南诏闹蝗灾，他也担心储粮不足。
“你们在做了便好，没别的事了我一会还得上楼见一个人。”苏绾失笑，“好好管家。”
陆常林也笑，“学生努力不负重任。”
苏绾点点头，将剩下的路线解释完，放下笔告辞上楼。
谢丞相差不多该来了。
陆常林收起地图和苏绾写的垃圾处理办法，又等了一会，赵珩姗姗来迟。
两人对视一眼，从屋里出去，从外廊进入另外一间包厢，上五楼的隔间坐下。
谢丞相还没到，苏绾要了一壶茶和文房四宝，拿了本书慵懒歪在椅子随意往下看。在现世工作后她除了资料和工具书，很少看不属于本专业的纸质书。
看了一会，有人敲门。
苏绾收起带来的话本，起身去开门。
谢丞相穿着常服独自前来，未有带随从。
“民女苏绾见过谢大人。”苏绾福身行礼，“请进。”
谢丞相略略颔首，抬脚入内。他昨日只远远看她一眼，觉得天子所见的美人容貌能在她之上，如今离得近了方知，整个北梁怕是都找不出第二个能胜过她的女子。
不说容貌，这周身的气度，也非寻常女子能比。
她已知要见的是何人，却无一丝的惶恐卑微，也无天子身上的威压，却让人不自觉的生出几分敬意。
天子的眼光不错。
各自坐下，谢丞相自袖中取出纸张和做工精巧的笔墨，含笑出声，“苏姑娘可知老夫为何要见你。”
他有自己的情报网络，除了北境方面几乎被天子掌控，南境和汴京一带的大小事，他想知道并不难。
自她与天子的流言出来，他便不打算管也不打算问，故而始终未有查过她。
昨日离开茶楼回去，他命人查了她的底细，才知她是陈皇后身边的宫女。
陈皇后如今也在汴京，还活着。
结合韩丞相和许尚书临死前告诫同党的遗言，愈发证实自己昨日的判断——天子颁布的各项惠民政策，都与她有关。
记得当初自己反对次子梨廷从军，理由是不可一家独大，容易招来帝王猜忌。
那小子却说，天子身后有高人，不会出现他担忧的情况。
想来，她便是天子身后的高人，也是天子放在民间的一双眼。
“大人的心思民女为何要猜？”苏绾拎起茶壶倒茶，神色从容，“大人若是想说自然会说，若只想打哑谜，便是民女问了也无用。”
谢丞相和梦境里一样，不大会绕弯子。若是韩丞相活着，上来必定先夸她一番，云里雾里说一堆才提正事。
“到也是。”谢丞相提笔写字：隔墙有耳。
苏绾伸头看了眼，唇边弯起浅笑，提笔在自己面前的纸上写：你问我答。
谢丞相眼中多了几分赞赏，写下第一个问题：南诏蝗灾人心惶惶，如何治。
是不是真的高人，看她如何对付这几乎能灭国的天灾便知。
苏绾伸头看了眼，给出答案：六月成灾，二三月放鸡鸭食幼虫，若有还有，上人捕虫官收每斤一文。何处出现就扑灭在何处，折其翅羽，灭其在成灾之前。
谢丞相捋了把胡子，再问：若还不灭呢？
苏绾埋头答题：尽人事听天命。动员所有百姓、驻军参与，官员以身作则严防死守，若还不灭，无法可治。
谢丞相抬眼看了看她，沉吟片刻，写下第三个问题：如何让百姓吃饱。
这是重中之重。
苏绾略诧异，但还是给出答案：减农税、防虫、开渠引水增加良田数量，培育种子提高产量，在已有的良田旱地进行套种，不让地荒着。稻田可养鱼虾，旱地可同时种两种作物。
南境的气候适合种两季粮食，百姓也在种了，但没解决无水灌溉的问题，因此产量不高。
谢丞相脸上多了几分笑意，写下最后一个问题：与天子何时成婚，我好准备厚礼。
苏绾愣了下，脸颊微微有些发烫，许久才写下两个字：不知。
谢丞相见她露出女儿娇态，知是自己问得太过直接，想了想，留下一句话：随时欢迎姑娘上丞相府做客，你与我儿的要成婚的消息，可让朝臣不再注意到你与天子私下往来。
苏绾微笑收笔，“多谢大人抬爱。”
韩丞相收了笑，故意说，“老夫为官四十载，自认不曾看错人，姑娘若是不嫌弃，等小儿回京便安排媒人上门下定。”
“民女多谢大人。”苏绾含笑回他。
隔壁的人不是赵珩就是陆常林，或者是其他朝臣安排过来的眼线。
“老夫还有事要忙，就不多说了。”谢丞相收起自己的文房四宝，起身开门出去。
苏绾收起方铺在桌上的纸，怡然喝茶。
须臾，隔壁有人开门下楼。声音很轻，不仔细听几乎听不到。
苏绾又坐了一会，听到开门声响起，抬头看过去佯装惊讶，“你怎么来了？”
就知道赵珩会来。
“不放心。”赵珩坐到她对面，面色冷凝，“他都说了什么。”
“希望我嫁给梨廷。”苏绾低下头，轻轻笑出声，“我似乎还未见过梨廷。”
赵珩想到最后一次入梦的情形，暗暗磨牙。
“假的，你只需记着不管出什么流言都相信我便好。”苏绾被他的样子逗笑，说着站起来，“隔壁方才还有其他人，我先回去。”
赵珩见她神色轻松，知是谢丞相未有为难她，也放松下来，轻轻点头。
他一直信她。
苏绾摆手出去，到楼下叫上秋雨返回兰馨坊。
天有异象的传言越传越邪乎，到了第三日，流言的内容已经变成北梁很快会灭国，百姓惶惶不安。
苏绾去糕点铺教秋梅盘完账准备回去，店铺那边传来清晰的声音，“听说这异象是因为圣上喜欢了一个民女，我琢磨着也是。”
“你能琢磨出什么来，谁也没见圣上去过兰馨坊，到是那姑娘要嫁进丞相府了。这事可是从国子监传出来的，昨日我儿去诗社回来说的。”
“国子监传出来的消息就是真的了？”
“顾大才子是谢丞相得意门生，来年春闱说不定高中状元，这事能假吗。”
“谁知道呢。不过圣上应该不会看上民女，学生的女夫子都是宫里出来的，哪个不比寻常百姓好看。”
“苏姑娘不止好看，还聪明。”云岚的声音传来。
苏绾笑了下，放弃进去看糕点的念头，低声吩咐秋雨，“买几个麻薯和红豆饼，我先上马车等着。”
秋雨应了声，掀开帘子进店。
苏绾抱着暖炉往外走，面露不虞。
有人不止是想让赵珩封后纳妃，还想要她死。
得狠狠治他们一番才行。
到兰馨坊正门下车，苏绾刚准备进店，意外被人叫住。
她停下来，看向坐在轮椅上的纪元朗还有他身后的四个人，冷淡出声，“纪公子登门，可是想好要怎样赔我的三十万两银子了？”

第137章
纪元朗用力攥紧了拳头，眯起眼死死地盯着她，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来，“借一步说话。”
谢丞相家未过门的儿媳，他还真的不怕。
要不是她去府衙状告袁聿要求退婚，秋闱舞弊根本不会被发现。袁聿这个废物，连个女人都对付不了，活该一辈子穷困潦倒。
也怪自己太过大意，小看了苏绾。
“纪公子没诚意就不必谈了，一月之期未满，我不急。”苏绾嗓音软软，“请回。”
纪元朗磨了磨后槽牙，冷笑道，“纪某刚出汴京府衙大牢就来见姑娘，这诚意还不够？”
珠玉楼根本就不是她的产业，掌柜的上门定丝绸却是给她定，两人分明狼狈为奸！
她的底细不难查，阿娘没费什么功夫就查了她个底掉。
一个宫女罢了，不过仗着脸好看被丞相府的庶子看上，还想在汴京翻天？
做梦。
她身边就一个婢女武功高强，恰好那个婢女今日没在她身边。先把人抓回去再说，进了纪宅可就由不得她嚣张了。
女人就该在后宅生孩子，做什么生意！
“纪公子的诚意是让我喝罚酒，还是喝敬酒？”苏绾抬眼，映着暖阳的瓷白面容浮起浅笑，“在北境我便已告知公子，我不喝酒。”
纪元朗噎了下，想到正是因为在北境收购棉花惨败，自己才落得如此下场，还连累了整个纪家，心里的怒火又上升了一大截，“今日你是喝也得喝，不喝也得喝。请苏姑娘回府，商议赔偿一事。”
一声令下，他身后的四个人分头朝苏绾围过去，面露凶相。
“秋雨，送纪公子回汴京府衙大牢。”苏绾掀了掀唇，无视朝自己走来的四个壮汉，抬脚往店里走。
“是。”秋雨应了声，身形一晃，围过来看热闹的百姓还没看清她做了什么，四个壮汉全都倒在地上哭爹喊娘。
纪元朗陡然瞪大了眼，下一瞬脖子便被人扼住，耳边听到那婢女阴恻恻的声音，“这么不经打还上门闹事，府衙大牢就不用去了，去阎王殿吧。”
她身边不是只有一个婢女武功高强吗？！
纪元朗吓得整个僵住，用力吞唾沫，“姑娘……饶命。”
“打得好！”
“打死他！”
“姑娘千万不要手软，我等给你作证！”
……
围观的百姓群情激奋，离纪元朗近一些的都想上去揍他，一个个跃跃欲试。
秋雨加重手上的力道，眼看就要掐断纪元朗的脖子，人群中有人冲了出来，“苏姑娘高抬贵手，元朗还是个孩子。”
苏绾在门前停下，转回头，看向出声的男人。
是锦衣坊的大东家，纪元朗的父亲来了。
一起来的还有纪夫人和另外两个儿子。
“元朗年轻不懂事，还请姑娘别跟他计较。”纪东家上前一步，客气行礼，“锦衣坊的一切事物皆由在下做主，姑娘的损失在下同意赔偿。”
苏绾打量他一阵，含笑出声，“纪东家倒是个爽快人，进店说吧。”
说完，她看了眼秋雨，淡然吩咐，“放了纪公子，别掐断他的脖子。”
秋雨撤回手上的力道，拍拍衣裙若无其事回到她身边。
纪元朗大声咳嗽起来，一张脸憋得涨得通红，抓着轮椅扶手的手背，露出白白的骨节。
自己还是太过冲动了，该等着天黑再将她掳走，卖到青楼去让她一辈子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混账东西，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纪东家恨铁不成钢地瞪一眼纪元朗，寒着脸，跟着苏绾一起进入兰馨坊。
说好好的这件事不用他插手，转眼的工夫他就带人上兰馨坊闹，还打算当众掳人？！
天子自监国到登基，半年时间汴京府衙换了三任府尹，如此明显的动作都看不出深意，难怪会闯下大祸。
若不是他蛮横惯了，纪家也不至于落得今日这般下场。
三十万两罚银交出去，家底也空了差不多一半。
再惹事可不是三十万两就能解决的。
上楼坐下，纪东家不再犹豫，拿出锦衣坊总店、秀坊和布庄的房契地契，城外良田的地契以及南境三个庄子的房契地契递过去，“这是姑娘要的，店内的布料和布庄的存货，恕不能给。”
全部给出去，纪家便什么都不剩，光是一群要债的就能把他们家踏平。
把铺子给她，他们今晚就连夜离开汴京去东蜀，欠下的工钱、茧子钱，还有之前收到的订单定金，一文钱都不用给。
“总店的铺子卖了最多值一千两，一家秀坊两家布庄共一千六百两，良田两万两，南境的庄子一共两千两。”苏绾抬眸看他，“纪公子找来混子欲毁我清白，方才我又受了惊吓，就只值两万四千六百两？或者说，纪公子的命就值这些？”
纪东家沉下脸，不悦看她，“苏姑娘这话未免难听。”
她如今到底是攀上谢丞相还是当今圣上，谁都不敢肯定。儿子再被抓进去怕是出不来了，还会连累到他。
“还有更不好听的，纪元朗欲置我于死地，纪东家会不知晓？”苏绾神色自若，“楼下的百姓刚才可都看到了，纪东家明知爱子行凶却不阻拦，发觉打不过才出声。”
纪东家脸色微变。
这姑娘心思缜密，不好糊弄。
总店、秀坊及两家布庄带货和城外的良田百顷，加上南境的三个大庄子和货，总价才十万两。全部给出去，他们还有银子去东蜀重新来过。
若是不给，那几个混子还在她手中，真让她告到官府定会人财两失，剩下的那点家底都不够赔她。
“我夫妇二人教子无方，让姑娘受惊了。”纪夫人出声帮腔，“我们是诚心诚意想要解决这事，姑娘不妨通融一下。”
“夫人这话说的像是这事全是我的错，纪公子私下里针对我时，也没见你们通融。”苏绾抬了抬眼皮，不耐烦的语气。“两位若是没想好就请回吧，该怎么赔偿，我们上公堂去对质。”
纪东家原本还有些犹豫，听她这么说，想到在牢中的遭遇禁不住哆嗦了下。
府衙大牢根本不是人待的地方。
“姑娘准备契约吧，锦衣坊总店、秀坊、两家布庄，城外的百顷良田，还有南境的三个大庄子，带货一起给你。”纪东家咬牙出声，“房契和地契在下带在身上，南境的庄子你可让汴京府衙出具字据，前往江州知府更名。”
她拿了这些铺子和庄子也没用，再有两日便是支付茧子银子的日期，卖了茧子拿不到银子的桑农，会砸了庄子。
待他们一家出城，再一把火烧了布庄和锦衣坊，让她白高兴一场。
自己半辈子的心血就这样拱手让出去，他实在不甘心。
“契约早已准备好了。”苏绾拿出早就写好的合同递过去，“一式两份，纪东家看过没问题便随我去验收，我得确认你们没有做手脚才能签字画押。”
纪东家接过契约，压住火气咬着牙往下看。
苏绾拎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姿态随意而慵懒，不动声色地留意他的反应。
纪家在这事上吃了闷亏，如今是憋了一肚子火，肯定会下黑手不让她顺利接手这些产业。
她已经在合同上写明不承担债务，纪家还得支付她一万两的桑农茧子银，就怕这份契约签订后，纪家就会从汴京消失。
为防万一，纪东家得跟着她去江州办理房契地契更名，若是这段时间内，锦衣坊和布庄发生意外，全部算到纪家头上。
他不签她今天就去告官。按照北梁律法，就算她不用赵珩的关系，他们父子也会再度被抓回大牢，直到案子彻底查清。
那几个混子还关在苏家旧宅里，随时能出面指证纪元朗。
府衙大牢可不是什么好地方，能出来的人绝对不想再进去。
除此之外，她收养的小乞丐也正好能派上用场，让他们发动全城的乞丐盯着锦衣坊和布庄。发现有可疑的人想做坏事，套麻袋打一顿送官府去。
稍后去府衙更名房契和地契，她还要让府衙出一份公告，锦衣坊自今日起易主，所有债务和订单与她无关。
“苏姑娘这是在抽我纪家的骨髓。”纪东家绷着脸粗粗喘气，“三千两银子连一家布庄都买不到！”
他所有的计划和退路，都被堵得死死的，不掉层皮根本走不出汴京。
“确实买不到，在纪东家眼中银子贵过人命。”苏绾弯起唇角，似笑非笑，“清白于女子而言有多重要，你身为过来人不会不懂。”
在学堂允许女子上学之前，意外失了清白的姑娘，没一个还活着。
纪元朗所为分明是在杀人。
若不是赵珩早有准备，她便是能躲过去，怕是名声也毁了。
“我认输。”纪东家咬牙签下自己的名字，按上手印。
这事他出了大牢就跟儿子确认过，他确实安排了人欲毁了苏绾的清白，可惜找的人不行，没得手还被人给打伤关了起来。
“生意竞争有输有赢，令郎输了不认还尽出阴招，我不过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纪东家要气，也该气自己教子无方。”苏绾把纪夫人说的话还给他。
纪东家胸口绞痛，偏偏又无言以对。
苏绾收起他签了字按了手印的契约，招呼秋梅秋雨和刚回来的秋霜下楼，一块去验收锦衣坊、秀坊和布庄。
一个时辰后，汴京府衙贴出公告，锦衣坊易主。
原东家所欠的债务与新东家无关。
公告贴满汴京，街知巷闻。
平日里百姓不怎么敢经过的四新坊，一下子变得热闹起来，纪宅门外到处都是人。
纪宅府内。
纪元朗跪在地上，目光阴鸷地盯着地面，咬着牙一声不吭。
纪东家手中的鸡毛掸子一下一下抽在他身上，整张脸扭曲得不成样子。
纪夫人和两个儿子坐在一旁，愁容满面。
“不肖子，纪家是毁在你手里！你不打听清楚就使出那么多手段，你真以为自己是汴京的霸王吗？！”纪东家横眉怒目，“我这些年怎么教你的！”
气死他了。
兄长好容易保住户部侍郎的位置，秋闱舞弊一出，丢了官不说家也被抄了。自家的锦衣坊更是直接丢了，经营多年，到头来一无所有。
“元朗也不知道那苏绾手眼通天，眼下该想想怎么去东蜀。”纪夫人叹气，“前门后门都堵着要债的人，怎么出去。”
“按照契约，我得随她去禹州将庄子的地契房契更名，届时你们换上家仆的衣服，带上银票跟着，过禹州走水路去东蜀。”纪东家丢了鸡毛掸子，疲惫坐下。
他从商这么些年，从来都是他坑人，何曾被人如此坑过。
“只能走水路了。”纪夫人过去将纪元朗搀扶起来，心疼不已，“可是被打疼了？”
纪元朗抿着唇点头。
离开北梁之前，他非得杀了苏绾不可！
禹州有不少秦王的旧部在，到时候自己只需说苏绾是天子的女人，这些旧部便会替自己杀了她。
纪元朗低下头，唇边勾起阴冷的笑。
他就不信，自己斗不过一个弱质女流。
*
弱质女流苏绾，带着秋梅秋雨秋霜在四新坊路口看了会热闹，掉头去苏家旧宅。
苏驰和收养来的乞丐，在跟着老贾安排过来的师父习武，大冬天里个个光着膀子站在雪地里，一眼过去全是小鸡仔。
苏绾抱着暖炉看了会，等着他们结束了才慢悠悠走出游廊。
“阿姐！”苏驰眼尖，看到她胡乱套了衣服就冲过来。
“阿姐！”其他人也纷纷朝她跑来。
“衣服穿上别着凉。”苏绾抬手给苏驰整理衣服，“我过两日要去南境，不在家的这段时间有事要你们做。”
“阿姐放心，我们一定会做好。”听说有事做，所有人都激动起来，眼神亮晶晶地看着她。
“一会你们吃完饭，就去通知城内的其他乞丐，帮阿姐盯着锦衣坊和布庄，秋雨姐姐会根据大家的表现，每日支付银子。”苏绾收了手唇角含笑，“若是发现有人想要偷东西或者纵火，套上麻袋打一顿送官府去。”
“阿姐放心，打人盯人我们最熟悉了。”领头的少年坏笑，“还能保证不让他知道是被谁打的。”
“适当教训，不要闹出人命。”苏绾抬手拍拍他的肩膀，佯装不悦，“你们如今都是苏府的少爷，做事切莫枉顾法纪。”
“是！”少年们齐齐出声。
苏绾放下心，又交代两句，带着秋霜她们离开旧宅去布庄。
锦衣坊到手，不开门原来的工人和绣娘就没饭吃，好几百个人，她得安排好了才能去南境。
马车经过城门附近，秋霜撩开帘子看了眼，口中发出低低的惊呼，“是福安寺的住持和一众弟子，看样子像是要入宫。”
苏绾应了声，唇角不自觉上翘。
晚上估计能见到赵珩。
到布庄下车，苏绾又被那臭味给熏到，不得不戴上口罩进去。
庞永鑫在和工人研究用麻线和棉线一起纺布，效果似乎还不错，隔老远都能看到他的笑脸。
苏绾等着工人停下来，含笑出声，“庞大哥。”
“姑娘来了。”庞永鑫脸上的笑容扩大，“我看到公告了，恭喜姑娘。”
“我就是为了这事来的，你随我去一趟锦衣坊和布庄，顺道告诉我哪些人能用哪些人不能用。”苏绾扬眉，“几百个人等着吃饭，耽误不起。”
庞永鑫嘿嘿笑，“姑娘放心，绣娘和工人还有管事的我都给你吹过风了，他们正等着你说开工呢。”
布庄工人下月加工钱的事当天就传开了，好些个锦衣坊布庄的工人过来问，还缺不缺人手。
锦衣坊的工钱十年没变，要不是为了吃饭，城内其他的布庄给的工钱也不高，工人早跑了。
他听钱东家说过，苏绾想要吃下锦衣坊，因此趁着涨工钱的消息到处传时，跟那边管事的透了风，苏绾是个好东家，不会亏待工人。
做得好，大家都涨工钱。
“辛苦庞大哥。”苏绾松了口气。
工人不跑就好，管事的先将就用。去南境之前，自己再教秋雨如何管家，让她盯着就行。
又不会去很长时间。
算算日子，去南诏进货的师傅也差不多该来信了。
“不辛苦，苏姑娘救我一家老小出水火，这些都是应该做的。”庞永鑫又笑，“棉麻布料做出来了，有两个品级，你先看一眼？”
苏绾点头应允。
细的棉麻布非常柔软，价格比棉布低很多，粗的棉麻布适合下地还耐洗，品质非常不错。
“等我们从南境回来，这些布就可以拿去卖了。”苏绾眉眼弯弯，“做的很好。”
庞永鑫得到肯定，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
赶到锦衣坊，原来的裁缝和绣娘看到公告都赶来了，围在后门七嘴八舌议论。
苏绾从马车上下去，秋霜拿了钥匙去开门。
“见过新东家。”绣娘和裁缝齐齐行礼。
“都进去吧，正好我也有话要说。”苏绾面色冷凝，浑身上下都透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庞永鑫被她的转变吓一跳，稍稍琢磨便会过意来，配合低下头。
这些人都是原来锦衣坊请的工人，苏绾若是太随和，会让他们以为新东家好欺负。
进入后院，苏绾低头看了眼地上的积雪漠然出声，“明日起锦衣坊继续开门营业，你们之前的工钱去找纪家要，要不到的回来跟我说。”
一众绣娘和裁缝的眼神都亮起来。
“在我手下做事，做得好的会加工钱，做不好或者消极怠工我会直接辞退。”苏绾嗓音平平，“绣娘原来的工钱是一月五百文，明日起一月八百文，会画绣样的加三百文，绣工特别好的加四百文。裁缝的工钱每月八百文，手艺好的酌情加。”
“谢新东家！”所有人激动行礼。
每月多几百文钱，意味着能多买不少粮食。
“好了，管事的留下，其他人先回去明日一早准时上工。”苏绾转头往里走。
秀坊和总店的几个管事的跟上去，又期待又担心。
新东家看着很不好相与。
进入店内，苏绾环顾一圈走到柜台前停下，徐徐转身，“我不介意你们原来都是纪家的心腹，若是不想留的，现在就可以直接走。留下来的就好好做事，一旦发现有人搞小动作，别怪我不客气。”
“纪东家遣散费都没给我们，工钱也要不到，眼瞅就是年关了。”秀坊管事的叹气，“我们不去纪家要债而是等在这，就是想姑娘别赶我们走。”
“嘴上说的不算，我要看你们是怎么做的。”苏绾招手示意秋雨上前，说，“她是我身边的大管家秋雨，这边有任何事都可以找到她。”
“秋雨姑娘好。”几个管事的客气行礼。
苏绾抿了下唇角，再次出声，“你们的工钱暂时不定，到下月初，我会根据你们的表现定。有一点你们可以放心，绝对会比原来的东家给得高。”
能用的给高薪，不能用辞退，自己不在汴京正好也能试下他们的服从度。
“是。”管事的都绷紧了神经。
苏绾交代两句，带着秋雨出去，招呼庞永鑫去布庄。
一通忙下来天也彻底黑了。
回去的路上，不时听到百姓说皇帝为保北梁国泰民安，避开天有异象的灾祸，入佛门带发修行，十年内不纳妃不封后。
苏绾想起赵珩说要嫁自己的话，唇角止不住上翘。
回到家，听婢女说书房有人等，她顾不上去见奶奶立即小跑回自己的院子。
推开书房门，赵珩躺在软塌上睡着了，脸上没有易容。
苏绾掩上门，踢掉鞋子放轻脚步过去，坐到身边微笑看他。
这几天，流言四起朝臣肯定没少给他施压。
“回来了。”赵珩伸手抱住她，稍稍用力便将她带到自己身上，满足闭上眼，“我今日已经跟谢丞相谈妥，明日下旨命他监国。”
“我今天拿了锦衣坊，明天安排妥当后天出发去南境。”苏绾枕着他的胸口，心跳略快，“一起？”
朝堂之上有谢丞相和陆常林，他便是离开一段时间也无妨。
“一起，禹州还有不少秦王旧部，这些人也该清一清。”赵珩低头亲吻她的发丝，“臣与陛下尚未大婚，陛下何时补？”
老贾查明，洛州的流言是六皇叔的旧部，和几个朝臣联手搞出来的。这些朝臣家中，都有命中带土的女儿。
他原就计划跟苏绾去南境，那些旧部既然不想好好过日子，那便不过了。
“来年七月，蝗灾不起，我便三媒六聘八抬大轿娶你。”苏绾埋头在他胸前，低低笑出声，“公子可愿下嫁。”
赵珩抱紧她，嗓音发哑，“嫁。”
只要能与她携手白头，谁嫁谁娶又何妨。
“说到禹州秦王旧部，今日的流言你收到消息没有。”苏绾从他怀里起来，神色严肃，“有人想要借着天有异象之事杀我。”
“什么流言？”赵珩也坐起来，自然而然地握住她的手，“老贾放出去的流言，并未牵扯到你。”
苏绾把听来的传言说了一遍，仰起脸看他，“这个圈套是为了你我而设的，从南境的官员，提出收甘蔗必须送种子开始。”
他不提禹州旧部，她还没想那么远。
天有异象的流言是他放出来的，秦王的禹州旧部不过顺势而为。
他们未必是想杀她，而是想用她换被幽禁在汴京秦王世子。她若自行前往南境，出了事便是为民除害，没出事便是帝王诚心感动上天。
怎样都能掩盖过去。
再有一个，禹州不产甘蔗。她在别的地方出事，便是赵珩怀疑和秦王的禹州旧部有关，也找不到证据。
他们设局那么早，肯定什么都想到了。
“陛下无需担忧，臣也做了准备。”赵珩抬手捏了下她的脸，起身开门。
苏绾站起来，好奇跟过去，“你准备了什么？”

第138章
赵珩回头，长臂一伸，轻巧将带过去圈在怀中，低头在她耳边说，“看房顶。”
苏绾仰头看去，屋顶上各处都站着人。若不是他们站起来，根本发觉不了。
“此次去南境，戍京大营的副将会随同前往，四千精兵分散下去，明日先去两千人，余下两千人早我们几个时辰出发。”赵珩掩上门，拥着她到书桌前坐下。
除此之外谢梨廷也会带兵增援。
“跟秦王旧部还有联络的朝臣、宗室，全都要找出来。”苏绾拿起他的手，一根根把玩他竹节一般的手指，“他们能查到我身上，定然也知道你易容出宫之事。”
“我一会就让墨竹去查。”赵珩倾身过去，距离很近地看着她，目光深深，“臣说过，臣会保护陛下一辈子。”
他敢以平民身份出现在汴京，是因为各项准备都已做充足。
“嗯。”苏绾心跳乱如擂鼓，脸颊也跟着隐隐发烫，继续一本正经的说正事。
蝗虫的繁殖速度和飞行速度都很吓人，越早防治越好。
她昨日已经安排人送了一批鸡蛋鸭蛋去城外的庄子，吩咐之前收留的吴老二加紧孵鸡苗和鸭苗。但是还不够，靖安当地目前没有鸡蛋和鸭蛋孵苗子，得安排临近的县去做。
“臣一切听从陛下的安排。”赵珩又凑近一些，笼在灯下的俊逸面容浮起清浅的笑意。
苏绾抬头对上他的目光，微微有紧张。
他是想亲她？
梦境之外，她从来没亲过他。
“我饿了。”赵珩将她的反应收进眼底，喉结滚了滚，在她放松下来的瞬间，出其不意地在她唇上亲了下，“先吃糖。”
苏绾脸上火烧火燎，伸手圈住他的脖子主动亲上去。
赵珩往后仰了下，扶住她柔软的腰肢，喉咙里溢出一声模糊的闷笑。
终于不用像梦境中那般，只许皇帝放火，不许驸马点灯。
晚饭在书房这边吃的，赵珩吃完又陪她许久，依依不舍回宫。
苏绾缓了缓情绪，写好员工守则叫来秋雨，吩咐她明天就送到秀坊、锦衣坊和布庄去。
南境的气候比汴京高许多，需要准备不同的衣服，还要带上银票。
官府卡着蔗农的甘蔗不让收，她到了后秦王旧部肯定会放出消息，说她不收了。
到时候蔗农卖不了甘蔗，会直接找她算账而不是找官府。
趁着这机会一次清理干净秦王旧部也好，免得他们总不肯死心。
武安侯和两个国公以及几家宗室才被赵珩收拾没多久，他们就急着跳出来恶心赵珩，继续纵容会酿出大祸。
做完当日的账，苏绾困极，倒床上就睡了过去。
忙了两天安排好几个铺子的工作，也到了出发去南境的日子。
苏绾坐上马车，抱着暖炉等秋梅和秋霜上来，想要见到赵珩念头悄然变得强烈。
为掩人耳目，他们约好在城外碰头。
赵珩从太师府出发，坐寻常的马车，身边带着副将和暗卫不带孙来福。
“可以走了。”秋霜一上车就捂着嘴巴笑，“陛下的马车比姑娘的马车大了一倍，用的还是最上等的木材，姑娘一会就能换车，舒舒服服去南境。”
“上回去北境也很舒服啊。”苏绾打趣，“有人睡过去又睡回来。”
“我哪有啊。”秋霜脸红，“这种小事不敢让姑娘记着。”
苏绾笑了笑，没接话。
马车很快出城。
离城门很远后，马车停下，苏绾戴上帽子下去，假装自己没发现纪家的马车上还有其他人，上了赵珩的马车继续出发。
“都查到了。”赵珩拿出一份资料递过去，“许尚书的一个部下，最近被秦王的旧部收买，流言也是他让人传出去的。”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朝中和这位大人想法一样的大臣不少，要清理干净。”苏绾看完资料还给他，“不怕他们不做事，就怕从中使绊子。来年蝗灾防治，但凡有一个人阳奉阴违，我们就可能功亏一篑。”
“知道。”赵珩丢开资料，握住她的手一块往软垫上靠，“昨夜没睡，陪我一阵。”
他一直在留意六皇叔旧部的动静，防着他们作乱。
当初出手惩治武安侯等人时，他就顺势除掉了不少，未曾想他们如此不长记性，竟还想利用女人来对付他。
昨夜，他连夜布置兵力，以防六皇叔躲在暗处的旧部，趁他不在汴京起兵作乱。
还安排了人保护谢丞相和陆常林，飞鸽穿书命谢梨廷布置好南境的兵力，带人前往江州与他汇合。
六皇叔的旧部想要挟持苏绾，最好设伏的地方便是江州城外的山谷。
“纪家人恨我极深，尤其是纪元朗。他此刻就在纪家的马车上，这一路下去，我们遇到的麻烦不会少，你睡一会也好，我守着你。”苏绾伸手捏他的脸，“睡吧。”
“已经安排人盯着他。”赵珩含糊说完，枕着她的手闭上眼。
苏绾注视他片刻，也闭上眼休息。
他的马车确实舒服很多，也比自己的宽敞。桌案软垫被子暖炉，吃的喝的的，一应俱全。
赵珩一觉睡到晌午，睁开眼发觉马车还没停下，缓缓坐起来，“到哪儿了？”
“不知道，一路没停过。”苏绾放下手里的农书，拿起水递给他，“睡好了？”
“好许多。”赵珩喝了口水，撩开帘子往外看了看，重新躺下去，“负责开路的遇到了麻烦，再有两个时辰才能到驿站。”
“胆子真大。”苏绾摇摇头，继续看书，“也幸好你跟着来，若是我自己怕是真有来无回。”
“都是些愚忠之辈，不能效命六皇叔便效命秦王世子。”赵珩叹气，“一点自己的想法都没有，上阵杀敌可用，却不能为将。”
“他们效忠的是恩情和皇权，而不是北梁。”苏绾抬眼看他，“赤虎军中，这样的兵不少。”
将领如何，士兵便如何。
“表兄在逐步改变他们，让他们意识到身为士兵，该守护的是北梁而不是某个将军，也不是帝王。”赵珩唇角微扬，“跟你学的。”
苏绾失笑，“别什么都学我，我不一定是对的。”
“那便一起试错。”赵珩伸手拿走她的发冠，“日后不必穿男装，若是连皇后都不敢穿女装，百姓如何安心。”
他喜欢看她穿女装的模样。
“我带了女装。”苏绾看着他手里的发冠，眨了眨眼，拿起自己的包袱翻出一只发冠递给他，“送你的，我也有一只。”
上回老贾去锦衣坊闹事，她买了两只，一直忘了送给他。
“你怎知今日是我生辰？”赵珩故意逗她。
他的生辰在下个月。
“送礼物一定要在生辰吗？不喜欢还回来。”苏绾伸手去拿发冠。
赵珩顺势伸手将她拉过来，用力亲了下她的额头，“喜欢。”
只要是她送的，什么都喜欢。
苏绾脸颊烧起来，正准备推开他，马车忽然停下。
赵珩抱着她利落坐起来，伸手撩开帘子往外看。
苏绾一动不动，整颗心都跟着悬了起来。听他刚才的意思，这条路并不是官道。
“遇到山匪了。”墨竹的声音从车外传来。
“多少人，真的山匪还是秦王旧部假扮。”赵珩敛眉。
“山匪，几个乌合之众，马上就清理干净。盯着秦王旧部的人留下信息，他们在江州城外设伏，还有三日才到。”墨竹回话。
“沿路多加小心。”赵珩叮嘱一句，放松下来。
他来南境的事未有走漏风声，早上他是扮做老头上的车，墨竹扮做他的模样送行，不少百姓都有看到。
江州和禹州是相反的方向，他们在此处设伏等着苏绾，若非自己提前查到，便是怀疑他们也不好找证据。
江州知县是在洛州水患后换下的，还是他自己选的人。
科举舞弊再不处理清楚，日后他真的无人可用。南境一众官员的撤换，他与崔尚书等人商议许久，才选出几个能用的。
这才几个月就暴露出问题。
苏绾说的没错，不怕他们不做事，就怕他们阳奉阴违。来年靖安防止蝗灾，他得定规矩，做不好就撤掉永不录用，做得好，升官加爵。
“是。”墨竹应声退下。
马蹄声跑远，赵珩低头看着怀中的苏绾，见她似乎一点都不怕，不禁好笑，“不怕？”
“怕也没用，既来之则安之。”苏绾伸手戳他的胸口，“这不是有你在吗。”
赵珩唇角扬了扬，拿起带来的奏折，分一半给她自己拿了另外一半，抽出一本开始认真批阅。
苏绾唇角弯了弯，放下手里的农书，靠着软垫拿了份奏折翻开。
她在梦里从未批过奏折。
这个小插曲过后，剩下的路途再没出过意外。第三天晌午，车队在顺利进入江州地界，气候比汴京明显暖和许多。
苏绾换回女装，跟赵珩站在驿站二楼往江州城的方向看去。
江州城和禹州的地势相差无几，没有太高的山峦，放眼过去几乎都是平原。这一带都是北梁的粮仓，水土肥沃。
就是这个地势，想要设伏难度还是很高的。
苏绾看了一阵，目光聚焦到城外的小山坡上，黛眉微挑，“他们的人看着不多。”
那个山谷藏不了多少人。
这会是冬天，便是南境的山林荒草也枯了。
“一百多人假扮匪徒，杀了你我还是不成问题的。”赵珩略自得，“可惜没这个机会。”
苏绾点了下头，看向楼下停在最后的纪家马车。纪东家换了一匹马，身上的衣服也换了，穿得像个寻常的庄稼人。
早上启程时，他还穿着绸缎棉衣，披着狐皮大氅。
看这打扮，他们似乎是想举家逃去东蜀？看来当初自己担忧的没错，他们是真的准备跑路。
从南境走水路到南北交界的庆阳，再往北过了安宣府就可以到东蜀。
那些在锦衣坊下了单子的客户，银子没退回来还拿不到衣服，估计要哭死。
苏绾抿了下唇角，曲起胳膊轻轻顶了下身边的赵珩，“纪家人准备卷款逃去东蜀。”
“国库还很空，正愁没办法来钱。”赵珩扬眉，“夫人提醒的是。”
苏绾笑了下，收回目光转身折回去。
纪元朗这一路都很老实，待在车上就没下来过，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过了会，小二送饭菜上来。
苏绾拿起筷子，赵珩的手伸过来挡了下，拿开小二送来的菜，“有毒。”
她睁大了眼看他。
“一种蒙汗药。”赵珩倾身过去，在她耳边轻声说，“一会要装睡，这些人也是秦王旧部。”
“是纪元朗。”苏绾瞬间会意。
赵珩松开她的手腕，轻轻点头。
午饭是没法吃了，幸好距离江州城已经不远，两刻钟差不多能到。
苏绾悻悻看着桌上的饭菜，从荷包里拿出两块糖，自己吃一块，分一块给赵珩。
“进城后带你去吃好吃的。”赵珩剥开糖纸将糖块丢进嘴里，眼底笑意沉沉，“想吃什么都行。”
“那我要吃火锅。”苏绾伸手勾他的手指，“吃火锅。”
赵珩被难住，忍不住问，“火锅是什么？”
他的饮食起居都孙来福安排，吃什么都不用他想。
“好吃的东西，等回了汴京我就开一家火锅店。”苏绾含着糖，感觉自己更饿了。
赵珩略略颔首，下一瞬便伸手按着她的脑袋，示意她装睡。
苏绾反应过来，迅速闭上眼。
赵珩也闭上眼趴到桌子上，暗暗绷紧神经。墨竹一早发现有问题，故意等着他们出手的。
脚步声靠近过来，一共有三个人。
赵珩微微睁开一条眼缝，看到纪元朗一瘸一拐地跟在最后，身上瞬间散发出阵阵冷意。
这厮不除，日后定成祸患。
“挑断那女人的脚筋，今后她就归你们了，这可是圣上看中的女人。”纪元朗扶着门，压低嗓音下令，“我要看着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先杀了……”男人一句话没说完，双腿中了箭，扑通跪下。
另外两人声都没机会发出，直挺挺倒了出去。
纪元朗骇然，泛着银光的长剑抵到他脖子上，稍稍用力就能将他的脑袋削下去。
“纪公子的心思真够歹毒的。”苏绾坐直起来，脸上绽开浅笑，“藏了这么多天，终于藏不住了。”
“你没事？！”纪元朗瞠目。
从离开汴京他就在计划弄死她，人也安排得好好的，她竟然没事！
“没事啊，不过你可能要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了。”苏绾收了笑，露出幸灾乐祸的表情，“是不是很惊喜。”
纪元朗双腿发软，又惊又怒地看向她身边的男人，彻骨的寒意自脚底冒出来，瞬间爬满了全身——那人就是当今天子赵珩？
赵珩摆手示意墨竹把人带下去，“留着他有用。”
墨竹点了下头，收起长剑一掌敲昏了纪元朗，将他拖下去。
试图掳走苏绾的三个人也很快被拖走，秋霜端着一盘刚炒好的鸡肉上来，含笑放下，“这个能吃。”
苏绾吞了下口水，重新拿起筷子。
她真的好饿，早上从上一个驿站出发，她就吃了小碗黍米粥。
秋霜安静退下，楼下传来纪东家的怒斥声，还有纪夫人悲痛欲绝的啼哭声。
赵珩拿着筷子看她一眼，唇边浮起笑意，“慢点吃，一会还要准备一番才上路，城外的埋伏在等着这边的消息。”
“嗯。”苏绾含糊应了声，尽量放慢速度。
纪元朗能联系上秦王旧部，不知道他这几天有没有传消息出去？
这一路过来，她一直跟赵珩在一起，没介绍过赵珩的身份，纪东家打听过两次都被敷衍过去了。
秦王旧部能通过许尚书的部下，查出自己和赵珩有关系，发现她身边有男人出现，肯定会立即就联想到赵珩。
出发第一天，赵珩说安排了人盯着纪元朗，就算纪元朗发了消息应该也能拦截到。
苏绾琢磨一阵，停下来看他，“纪元朗这几天有没有往外传消息？”
“拦住了，不然等在驿站的就不止这几个人。”赵珩伸手过去，动作很轻地捏了下她的后颈，“吃饭，有我在，不会让你遇到任何危险。”
苏绾微笑点头。
这次是跟着他一块出门自己才没做准备，她一个人来会请镖师随同，纪元朗想下黑手也没那么容易。
最需要担心的秦王旧部。
有赵珩在，她真的不需要担心。
吃完饭下楼，纪家人全被捆了起来。苏绾清点了下人数，没看到纪家二少，微微挑眉，“怎么不见二公子。”
纪东家跪在地上，冷汗打湿了中衣，整个人瑟瑟发抖。
他见过谢家庶子，那青年儒雅端方，自天子监国后便很少出现在汴京，也未有眼前这男子的气势。
这一路过来，这男子在苏绾身边如镖师般恭敬，没有半分帝王相，是以他并未放在心上。
此前苏绾前往北境收购棉花，也请了镖师跟着。
谁能想到，这人竟真的当今圣上！
“二公子可是带着其余家眷，先去安宣府等你们？”苏绾见他们不说话，扬了扬眉，淡淡出声，“刺杀圣上是谋逆的大罪，只要没出北梁就能抓回来。”
纪东家只带了纪夫人、嫡出的长子和幼子纪元朗，妾室和庶子庶女一个都没带。
纪家老二不在，肯定是带着人直接从汴京去北境了。
“他们出不了北境。”赵珩侧过头看她，眉目舒展，“随我去走走，一会就回来。”
墨竹他们做准备需要时间，有些场面不适合让她看到。
“好。”苏绾站起来，跟着他一块出去。
盘旋屋内威压散去，纪东家身子一软，面如土色地瘫在地上。
纪夫人吓到失声，眼前一黑彻底晕了过去。
苏绾余光扫了一眼，握紧赵珩的手，和他一道走出驿站沿着官道散步。相识以来，他们还从没这么一起散步过。
“女装好看。”赵珩嗓音愉悦，“就是头上太素了。”
她不喜朱钗，便是女装头上也只简简单单的一只簪子，多一支都不戴。
“太麻烦。”苏绾轻笑，“若是可以我都想剪发。”
她在现世就一直短发，方便打理。工地上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头发太长不好洗，有时候遇到取水不方便的地方，多用一点水都心疼。
长发太费水了。
“别剪。”赵珩想起她在福安市穿着僧衣带帽的模样，唇角不自觉上扬，“省得别人以为你出家了。”
“出家那也是为了陪你，你现在是佛门的俗家弟子。”苏绾停下来，踮起脚尖在他耳边笑，“还是，你想我做那祸国妖姬？”
赵珩耳根发烫，喉结滚了滚伸手抱住她，低下头，额头贴着她的额头闷闷出声，“陛下可是在诱惑臣。”
婚约未定，他便是想她想到发疯，也不可逾矩。
“没有。”苏绾抬手捏他的耳朵，乐不可支，“出家人要六根清净，你想什么呢。”
赵珩若是剃头当和尚，也是最俊美的和尚。
“臣什么都没想。”赵珩喉咙里溢出一声闷笑，直起身，牵着她的手继续往前走。
什么都想，只是如今不合时宜。
在外边转了一圈回去，墨竹等人已经清理干净驿站，一丝的血腥味都没有。
苏绾偏头看了眼赵珩，用力握紧他的手。她并不是胆小的人，生活在这个世界，她很清楚自己会遇到什么。
那几个想要抓她的人死了，他怕她受惊才带走她，如此细心体贴，让她很受用。
“姑娘瞧瞧像不像。”秋霜和秋梅扶着换了女装的纪元朗出来，笑盈盈出声，“我觉得有五分像。”
苏绾抬头看去，见纪元朗的脸变得和自己有几分相似，忍不住笑，“还行，反正那些人只看过画像。”
这易容的功夫，还将就。
“先上楼。”赵珩撇了眼，握住苏绾的手转身走开。
苏绾点点头，跟着他一块往楼上走。
赵珩想起在梦境中自己陪她上春语阁的情形，自然而然地将她拉过来，让她贴着自己。
待会纪元朗的马车会在前面，暗卫营的人会扮做被他收买的秦王旧部将士，跟着埋伏在城外的人汇合。
他们稍后再进城，顺着暗卫营的人留下的记号去兵营。
谢梨廷已经到了江州，他带来的八千精兵如今已经安置在城外的隐秘处。
端掉江州兵营，六皇叔的旧部便不剩下几个了。他派出的两千精兵带着养在禹州的人马，此刻已经在禹州城外的秦王兵营附近设伏。
只要他们出兵，就一举迁灭。
上楼等了半个时辰，墨竹上来通知可以出发。
两人从楼上下去，上了马车立即离开驿站往江州城赶去。
顺利进城，苏绾撩开帘子看了眼，狐疑出声，“是驻军的军营？”
各县驻军的军营都在城内，人数根据城池大小决定，一般不会太多。
“嗯，江州的驻军比禹州还多，有三千人。”赵珩压低嗓音，“梨廷已带兵赶来支援，不会殃及百姓。”
“那样最好，他们很快就会发现纪元朗不是我，真在城内闹起来老弱妇孺根本跑不掉。”苏绾伸手捏了他的脸，放松下来，“我相信你。”
谢梨廷就不是喜欢杀戮的人，赵珩也不是，他们既然制定了计划，必然是有万全之策。
马车顺着暗卫营留下的记号，一路往东赶去，过了将近半个时辰才缓缓停下。
“陛下不可再上前，发现有弓箭手。”墨竹在车外小声提醒。
苏绾抬手在桌案上敲了敲，扭头看赵珩，“弓箭手埋伏在附近，说明他们估算到你会来救我，也就是说兵营里的人数，可能比你我知道的都多。”
她从北境回到汴京已经过了差不多二十天，扣去他们来江州在路上的时间，也有将近半个月的时间准备。
很明显，他们是想赌一把，赵珩会不会为了个女人，带兵前来江州。
若是来了，他们就顺势起兵造反杀了赵珩。
“陛下可是有良策？”赵珩倾身过去，出其不意地亲了她一下，“臣洗耳恭听。”
秦王旧部一直在他的监视之中，自他登基至今，只有一千人左右在前段日子赶来江州。算上原有的三千人，不足为惧。

第139章
苏绾撩开帘子伸头出去看了一圈，收回视线，身子往赵珩身上歪过去，贴着他的耳朵说，“先去安全的地方再说。”
赵珩略略颔首，出声吩咐车外的墨竹，“去客栈。”
他在江州有产业，对外是客栈实际是情报联络点。
今日之事他已有破局的法子，若是苏绾的办法更好，便按照她的来布置。
六皇叔的旧部，在江州营地外安排了三百个弓箭手，想要将那几个将领引出来，避免强攻，就得从江州知县身上做文章。
最好便是绑了他，再扮做他的模样，以有了秦王世子的消息为由，进入营地诛杀将领。
墨竹的身量比江州知县稍稍高了一些，戴上官帽便可掩饰过去。若他能进去，动了手外围可立即支援。
“是。”墨竹应声。
车夫很快掉头，不消片刻便到了客栈后院。
苏绾从车上下去，余光瞧见屋里有人迎出来，本能扭头看去。
是谢梨廷。
现实里的谢梨廷比梦境里多了几分英气，眼神也凌厉许多，应该是这段时间带兵练出来的。
那种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荷尔蒙气息，很迷人。
“咳咳……”赵珩故意干咳一声，淡淡作介绍，“梨廷，她便是我常说的老师，苏绾。”
“梨廷见过天子师。”谢梨廷抬头看向苏绾，拱手行礼。
陆常林在信中描绘的样貌，不及她真人一半，跟赵珩站在一块宛如璧人。
“你好。”苏绾点点头，抬脚往屋里走。纪元朗刚被带进军营，秦王旧部不会那么快发现他不是本人，他们得抓紧时间布置，将那几个将领引出来。
“进去说。”赵珩不疾不徐跟上。
“是。”谢梨廷摇摇头，加快脚步跟进去坐下，若有所思。
军营附近埋伏了三百多弓箭手，他也有引蛇出洞之策，已命人下去安排。
秦王世子自从被幽禁，至今未有消息传出。
这些个将领原本是要跟武安侯等人联手，奈何武安侯还未起兵便被陛下削了爵位，诛杀府兵将领。
好些个跑去汴京投诚武安侯的秦王旧部，也都被陛下顺手给处理掉。
想要将他们引出来，秦王世子是最好的诱饵。
房门关上，赵珩先说出自己的计策，跟着是谢梨廷。
苏绾认真听完，清了清嗓子语气严肃，“秦王旧部的目的交换人质，所以不会对纪元朗做什么。按照你俩的计划也都能平定，但没法保证他们能全部走出营地，强攻免不了殃及百姓。”
“说说你的计策。”赵珩唇角含笑。她认真的模样极为动人，便是不穿龙袍也有女帝的气势。
谢梨廷点头附和。
苏绾抬手在膝盖上敲了敲，说：“距离天黑还有一个半时辰，而纪元朗随时会醒，我们得在有限的时间里智取。”
秦王旧部应该是打算抓到自己后，通知禹州留守的人过来，同时将消息传回汴京让赵珩知晓。若是赵珩前来营救，快马加鞭一日可到，这也是为何营地外会有弓箭手的原因。
“想要不伤及任何一个百姓，难。”谢梨廷接话，“弓箭手无需全部清理，清掉一半我们就能控制住局势，争取将伤亡降到最低。”
他是顾忌城中的百姓，这才未有直接强攻。
“绾绾想双管齐下，擒贼擒王。”赵珩看着苏绾，略得意，“继续说。”
谢梨廷调兵遣将从未出过错，让他也感受下遇到高人的痛苦。
陆常林自见过苏绾，已经开始日日读书，誓要赢过苏绾一回。
“不提供种子就没法收购甘蔗的消息，最早是从江州传出去的，其他州县随后效仿。”苏绾微笑，“江州知县跟秦王旧部的关系最为密切，此时若我上门见他，他必定会通知秦王旧部。”
赵珩脸上的笑意僵住，“不可冒险。”
谢梨廷憋住笑，扭脸看向一旁。
赵珩的反应，比陆常林在信中说的还要过分，还挺少见。
“不是我去，是秋霜和秋梅都扮做我的模样，带着婢女先后前往县衙。江州知县同时看到两个我，会以为此举是有商贩为了争夺甘蔗收购才故意为之。他与秦王旧部沆瀣一气，定会派人前往营地传信。”苏绾脸上的笑容扩大，“秦王旧部听闻抓错人，惊惶之余会怀疑他们的计划败露。”
说完，她不等他们出声，又继续补充，“在他们惊惶不定时，告知他们有秦王世子指明给他们的来信，他们会忘记怀疑，转而确认来信是否是真的，一旦认定他们就会一起前往县衙。”
秦王旧部早早设局为的是救秦王世子，发现出了错便如惊弓之鸟。
此时告诉他们，汴京那边有了秦王世子的消息，还有两个她在县衙，所有的将领都会自动忽略刚才受到的惊吓，转而被激动的情绪左右。
情绪失控，理智丧失到不至于，但会忽略许多细节。
比如为什么被他们抓走的人会是纪元朗，而纪东家却跟着她去了县衙。
只要关键的问题被忽略，做好布置不让对方发现行踪，智取的计划就成功了一半。
“还有呢。”赵珩和谢梨廷对视一眼，一起看着她，耐心等着她的下文。
“玄黎模仿秦王世子的笔迹写信，秋霜和秋梅假扮我去县衙，做男装打扮再带着镖师。梨廷负责安排人将秦王世子的信送到县衙，暗卫营去盯着弓箭手，必要时及时处理。”苏绾说出自己的安排，“还有问题吗？”
“我这就写信。”赵珩决定用她的办法。
这一连串的招数砸下去，没和她交过手的人根本不会警惕。
秦王旧部也不会想到，她一早就知道了他们想抓她的消息。
自己和谢梨廷也想到用秦王世子为饵，但没她考虑得这么周全。
在营地外抓住那几个将领，剩下的士兵群龙无首，再由那些将领转述秦王世子的命令，让他们莫要再轻举妄动，局势就能控制住。
如此一来，他们不费一兵一卒就能拿下江州，既不伤及百姓也也不会传出太大的动静。
南境是六皇叔的势力范围，各地驻军的将领，多多少少都有造反的心思。
谢梨廷到南境已有两月，都未能将这些人全部清除干净。
明着跳出来跟自己作对的倒是不用担心，就怕表面归顺，暗地里却想着造反。
只要消息不出江州，其他州县的驻军将领就会以为，江州和禹州留守的将领已叛变。心不齐，造反一事便会搁置，甚至起内讧。
谢梨廷处理起来也会顺手很多。
“我去安排。”谢梨廷看了眼苏绾，起身出去。
这个安排倒是一点破绽都没有了。
苏绾人在县衙，秦王旧部发现抓错了人心中必定窝火之极。
此时再告诉他们，秦王世子来了书信，这些人都认得世子的笔迹，暗语也对得上，匆忙之下不会细究是否是真的。
只字迹形似，就能让他们一起赶往县衙。
谢梨廷脚步顿了顿，无意识回头。
兵不厌诈还能这么用？
难怪陆常林的回信那么丧气——我立志报国，自以为才高八斗，孰料竟是不如未来皇后，羞愧。
他也很羞愧……用秦王世子做饵，若是按照他的办法，非但不能让那些将上当，还有可能打草惊蛇。
花厅再次安静下去，秋霜和秋梅从外边进来，拿出易容工具开始易容。
她两人和苏绾的身量都极为接近。
过了一盏茶的功夫，赵珩收笔，拿起写好的信吹干墨汁递过去，“如何？”
“这是江州的纸，不行。”苏绾拧眉，“换汴京带来的，信纸如何折你都得按着他们的习惯来。”
秦王世子在汴京，却用江州的纸写信，太容易露出破绽。
“臣遵旨。”赵珩在她耳边说了句，吩咐墨竹去马车上取来宫里用的纸。
苏绾耳根发烫，忍不住偷偷瞪他。
时间紧迫，他还有闲工夫逗她。
两刻钟后，秋梅和秋霜领着暗卫营的人离开客栈，出城去取藏起的马车和纪东家等人，重新分头入城。
苏绾和赵珩易容扮做一对年轻的夫妇，出了客栈一路朝着县衙那边去闲逛过去。
江州府在南境是富庶之地，虽比不上禹州，繁华程度却胜过北境所有的府州县。
就是卫生情况堪忧。
这边气候湿润多雨，不搞好卫生人口数量一旦快速增加，爆发疫病的风险也会增大。
苏绾一路走走停停，假装自己是刚新婚的小媳妇，随意跟看中的店家闲聊。遇到喜欢聊的，就问租田一事是不是真的，南境是不是真的有芭蕉芋。
逛到县衙附近，想要的信息也打听得七七八八。
江州的租田政策执行，连北境最差的县都不如。政策下来后，官府手中查抄来的良田被知县和师爷，还有城中的几个富绅瓜分了，百姓一点没分到。
另外一件事是，江州确实有芭蕉芋，但百姓未有将这个当饭吃，而是当做药材。
这边没闹过饥荒，还有遍布各处的自然水源，税赋再重百姓都能吃上饭，不像北境，没有雨便没有收成。
“那边有卖糖人的，要不要吃？”赵珩的脸色有点不大好看。
收到张奉如的奏折，他就猜到南境这边问题严重，孰料竟是严重如斯。
人是自己换上的，其余各个府州县只怕是有样学样，全是这般操作。
不知舞弊之风刹住后，来年春闱能选出多少有用之人。
“要。”苏绾见他生气，不禁好笑安抚，“你父皇在位时，科举选上来的人如袁聿者多如牛毛，便是你觉得有用的人，都不一定是自己考出来的。你生气也无济于事，该做的是善用举荐制度，凡有能力者可破格录用。”
她还没告诉他官场买官卖官的风气也很重，科举整治会撤下去很多人，等春闱结束选出能用的人替上来，再处理这事也不晚。
“夫人说的是。”赵珩的脸色缓和下来，牵着她的手去买糖人。
夕阳西斜，卖糖人的师傅笼在夕阳下，手里拿着一把铜勺，熟练地在台子上画出各种形状的糖人。
苏绾松开赵珩的手过去，目不转睛地看了会，好奇出声，“师傅，你可以给我做一男一女两个糖人吗？”
“小娘子是新婚吧？”师傅脸上绽开笑容，“这有何难。”
苏绾略有些不好意思，唇角抿着笑看了眼赵珩，发觉他一直在看着自己，耳朵没来由地开始发烫。
来的这一路，他们并没有发生更进一步的亲密举动。
她其实不是很介意，但也没想主动跟赵珩说。
这样的舒服的相处方式，她很喜欢，其他顺其自然就好。
“我俩刚成亲数日。”赵珩开口，用禹州话跟师傅闲聊，“师傅为何在县衙附近卖糖人，我夫妇二人走错路都打算回去了，意外看到你。”
六皇叔到禹州后训练过很多暗桩，自己的暗桩，几乎都是跟着六皇叔学如何训练。
这师傅不去更热闹的街上，反而跑到县衙附近来，有点不对劲。
“你俩是从禹州过来走亲戚的吧，还是今天刚到。”师傅爽朗笑出声，“一会你们就知道，我为何在此处卖糖人了。”
苏绾跟赵珩交换了下眼神，坐到师傅身边的小凳子上，故意说，“我二人确实是来走亲戚的，婚事不能大办，成了亲总要跟亲戚来往一番。”
“山高皇帝远，便是办了皇帝也不知晓。咱老百姓老老实实，知县大人可一点都不老实。”师傅有点恼火，“我北境的亲戚租到了田，种棉花又多得五亩地，日子眼看着会越来越好。我一家就勉强吃个饱，靠手艺赚点打酱油的钱，田在哪没见过。”
苏绾抬头冲赵珩眨了眨眼，示意他别生气。
赵珩沉默点头。
卖糖人的师傅一边做糖人一边唠叨，骂完了知县骂皇帝，像是终于有人肯听自己抱怨，恨不得什么都说了。
苏绾听了一阵，余光瞧见街道另一头来了很多人，本能扭头看去。
“生意来了，你二人的糖人也做好了。”师傅唠叨完了神清气爽，“这些都是江州的蔗农，拖家带口来问知县大人，何时可以收甘蔗。”
苏绾给了他几枚铜钱，拿走男子形象的糖人，张嘴咬了口含糊出声，“他们天天来问？”
“天天都从附近的镇子上赶来，就为了要个准信。”师傅叹气，“听说自己收了甘蔗的几个蔗农，如今还关在大牢里。”
苏绾含着糖，看到有孩子围过来，自觉让开地回到赵珩身边。
他这会估计很心塞。
赵珩一言不发，拿着糖人默默往前走。
“想不想听问我师父的故事？”苏绾拉着他找了家没开门的铺子，坐到铺子前的台阶上，“想听我就说。”
赵珩点头，“你说。”
“师父他博古通今，曾说这世上的贪腐是没法杜绝的，也不会有绝对的清正。你要做的，不是换上绝对清正的官员，而是用愿意为百姓做事的人。”苏绾握住他的手，“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
赵珩注视着她，目光灼热，“夫人误会了，我生气并非这知县昏庸贪婪，而是懊恼未能及时发觉他不可用，让百姓平白受苦受气。”
他身在皇家，便是没有跟父皇学过帝王之术，也知嘉大德，赦小过的道理。
凡能用之人暂且用着，可委以重任的先听其言观其行，再做决定。
“那我不是白白安慰你了？”苏绾张嘴咬了口糖人，扭头看向街道另一头，见她的马车正往这边跑来，神经悄然绷紧，“来了。”
赵珩也看到了马车，拉着她站起来，低头在她耳边说，“带你去看热闹。”
苏绾含笑点头。
聚集在县衙门外的百姓越来越多，赵珩带着她避开人群，绕到县衙马厩外侧，抱起她跃上屋顶，几个纵跃落到知县的书房屋顶上。
暗卫营的人在盯着县衙，认出是他二人，又纷纷藏好身形。
县衙门外的吵闹声越来越大，不一会就跟着马车进了大门，停在公堂外。
苏绾缩在赵珩怀里，吹着冷风看向从马车上下来的秋梅，还有不知道怎么被弄醒过来的纪东家，稍稍放心。
有纪东家在，更能证明秋梅就是她。
“吵什么吵什么！没看到收甘蔗的富商来了吗，又不是一直不让你们卖！”衙役大声呵斥，嗓音里满是不耐烦，“那姑娘就是收购甘蔗的富商，再吵都赶出去。”
吵闹声静止下去，百姓伸长了脖子往公堂里看。
过了会，又有马车进入县衙。秋霜从马车上下来，带着婢女和镖师，径自进入公堂。
围观的百姓议论纷纷，都在猜测为何会有两个长相一模一样的姑娘上县衙。
秋霜进入公堂后大概过了一盏茶的工夫，有道身影从公堂那边过来，匆匆进入书房。
苏绾被赵珩带着，整个趴到他身上，竖起耳朵听房里的动静。
“去营地告诉张统领，县衙来了两个叫苏绾的姑娘，要办房契和地契的更名。”男人的声音很小，嗓音里的激动藏都藏不住，“快去。”
须臾，房门打开。
苏绾等着脚步声听不到了，这才在赵珩的帮助下，红着脸慢慢坐起来。
刚才的动作太……不可描述了。
赵珩心跳紊乱，耳根子烫得像是着了火。他并非是想与她无媒苟合，故意要这般轻薄她，而是坐着容易被发觉。
“送信的差不多到了。”苏绾先冷静下来，出声化解尴尬，“希望梨廷安排的人够机灵。”
“放心，梨廷这人一向心细，今日这局面我与他都未曾料到。”赵珩嗓音发哑，“方才，我未有要轻薄你的意思。”
苏绾被他的话逗乐，倾身过去飞快亲了他一下，“知道。”
他不说这事就过去了，也不知道这些年他在皇宫里是怎么过的，纯情得这么可爱。
赵珩见她不生气，眼底的紧张散去，耳根却烫得吓人。
说话的功夫，送信的人赶到。
谢梨廷的功夫做得挺足，那匹马到了公堂前就倒下了，吓得百姓尖叫着四散避开。
苏绾彻底放松下来，跟着赵珩找了个避风又不被发现的地方藏好。
知县再次派出送信的人，秋梅秋霜还没出公堂，像是被困住了。
耐着性子又等了一刻钟，七八匹骏马从营地的方向，朝着县衙的后门疾驰而来。
“都是秦王旧部。”赵珩嗓音低低地在她耳边提醒，“不要动，这些人很警觉。”
苏绾乖乖点头。
那几个人在后门停下，先派了人入内查看情况。赵珩带着苏绾换了个位置藏好。
片刻后，入内打探的人，从正门那边过来打探的人聚到一块，一起去开了府衙后门。
八个统领像是确认了安全，一下马就直奔知县的书房。
暗卫营的人冒出来，和谢梨廷带来的人一起合围，将所有将领都堵在后院。
打斗持续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几个将领重伤被抓，无力还手。
知县吓白了脸，瘫在地上张大嘴巴，却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
赵珩抬手遮住苏绾的眼睛，抱着她从屋顶上下去，避开人群落到附近的小巷子里。
那些将领还有用，不能杀。
“禹州那边应该还有不少人。”苏绾用力跺脚。
在屋顶上待的时间太长，腿麻了。
“六皇叔薨了后，他的那些旧部不少去了赤虎军大营，剩下没走的都拖家带口放不开手脚。”赵珩伸手给她戴上帽子，“眼下这番作为，是因租田政策和南诏增兵而起。”
南境是北梁的粮仓，控制住了就等于掐断了北梁的命脉。
江州知县欺上瞒下不执行租田政策，百姓如今已有怨言。
等他们将秦王世子救出来，下一步就该顺势起兵造反了。
分散在南境各地的驻军都向着六皇叔，若再割几城给南诏，就能借着南诏的兵反他，给六皇叔报仇。
“最重要的是及时纠错。百姓有饭吃就不会造反，他们更在意来年的收成能不能多买点肉。”苏绾握住他的手，转头往回走。“杀人不如诛心，等下让那几个将领自己回去军营，告诉将士他们要解甲归田。”
赵珩轻笑，“我也有此意。”
杀了他们只会让其他人更想报仇，离间，才能让他们互相防备，从而达到某种平衡。
“玄黎……”苏绾没走两步就停下来，皱眉看他，“我的脚好像抽筋了。”
可能是吹冷风时间太长，又一直蹲着，受凉了。
“背你回去。”赵珩走到她面前矮下身子，自责的语气，“忘了你非习武之人。”
苏绾爬到他背上，忍不住笑，“我也会武功的话，你若是跟你父皇一般昏庸，没准我会夺了江山囚禁你。”
“现下不用夺也给你如何？”赵珩喉咙里溢出一声闷笑，嗓音愉悦，“如此一来，我便无需如此劳心劳力。”
“想得美，我要当北梁首富，不当帝王。”苏绾歪头，脸颊贴着他宽阔的后背，眼底满是缱绻柔情，“要当也只当你一人的女帝。”
“好。”赵珩的嗓音染上喑哑，“只是我一人的女帝。”
“若是我说，我不想婚后立即生孩子，你也接受？”苏绾的嗓音很轻，“有可能三五年我才准备好要生，也有可能想生了生不了。”
她没想过结婚更没有想过生孩子，赵珩值得她尝试去做这些不在计划内的事，但她更希望是顺其自然的发生。
婚后立即生孩子这事她做不到，做不到今后事事依赖他，那不是她想过的生活。
这个问题迟早都要谈，不如早早敞开了说，免得日后因为这事闹矛盾。
“容我想想。”赵珩的脚步慢下来，嗓音也变得严肃许多，“除此之外还有何事是你不能接受的？”

第140章
苏绾觉察到他嗓音里的严肃，抬头看向被夕阳的染红的天空，缄默不语。
她接受不了的事情，都是他身为帝王难以拒绝的。
十年内不纳妃不封后，十年后呢？
倘若自己一语成谶，真的生不了孩子他届时会如何想？自己生活过的现世，尚且有因妻子无法生育而离婚的，何况是他。
身为帝王，家里是真的有皇位要继承。没有子嗣，他那两个皇兄还有去了兴南的六皇子，这些人都会再次蠢蠢欲动。
朝中众臣也会再次施压，希望他广开后宫延绵子嗣。
自己一开始不想接受他，除了不喜欢后宫，孩子也是原因之一。
她真的不希望，到最后会因为孩子跟他闹崩。
这个世界虽然是架空的，可沿用的各种制度都是古代社会独有。她不能用自己的准则去要求他，必须按照她的要求来，没有孩子也不纳妃。
他从小生活在这个世界，是这个国家的最高统治者，这样的要求很欺负人。
也不能只谈一场不负责的恋爱，把他们之间最大的矛盾忽略过去。
这个问题迟早要谈，开诚布公的说清楚对彼此都好。
爱是互相的尊重和宽容。
现世的男女结婚之前，也要彼此了解透彻才能决定。冲动之下结婚的，大多婚后都闹得鸡飞狗跳，离婚分道扬镳的不在少数。
苏绾做了个深呼吸，缓缓出声，“我接受不了你纳妃，不管因为什么原因我都接受不了。过了年我便二十三岁了，五年内我不打算生孩子，等我想生不一定能生得出来。”
这个世界的很多女孩，十六七岁结婚生子，自己的年纪相对来说是很大了。虽然她从不这么认为，甚至觉得自己年轻得很。
苏绾不等他出声，又说：“和你说这些，是因为我想长久的与你在一起，而不是绮梦一场完了就散。”
“我不会纳妃。”赵珩脚步沉沉，“孩子的事我现下尚不能给你答复。”
他初次入梦便知她与寻常女子不同，并无面对男子的拘谨和无措，初为帝王的慌张也未维持多久便被她给藏了起来。后来她出宫，所作所为比大多男子都要出色。
这样的女子，注定不会早早安于后宅生儿育女。
可他不能没有子嗣。
大皇兄的腿刚恢复过来，这二十多年他从未处理过政务，也无心争夺权势。二皇兄失语的毛病尚在恢复中，他也不留恋权势。
便是自己有心禅位，别说五年，便是十年也不见得他们愿意接下帝位。
两位皇兄幼时与他感情甚笃，大皇兄是为了救他才会受伤，二皇兄则是误喝了原本给他的毒茶。
彼时，他还不是储君。
这些年他寻遍名医救治他二人，如今终于可以轻松，两位皇兄却不愿意沾手政事，已决定假死出宫归隐。
他们留下帮忙都不肯，定然也不会让孩子继承帝位。
苏绾所提的问题，他一时间回答不了。有子嗣，朝臣便不会有其他的心思，若是没有，他们会将主意打到六皇弟身上。
六皇弟在兴南，梁淑妃曾窥觊继后之位，与林尚书有接触。再有人许给六皇弟帝位，给他助力，梁淑妃不会不心动。
赵珩的步伐越来越慢，每一步都无比沉重。
他以为自己安排妥当，便可与她在宫外做寻常夫妻，还是想得太简单了。他们之间最大的阻力不是来自外部，而是彼此的身份和责任。
“玄黎。”苏绾轻轻出声，“无论你做出何样的决定，我都尊重你的选择，不会因此怨恨。”
这些不是他的错，身为帝王注定要舍弃一些东西。
她有自己的原则，这是底线。
勉强自己去改变原则，并不能感动到任何人甚至会成为对方的负担，带着牺牲付出心态的婚姻也不会幸福。
她喜欢顺其自然，无论结婚还是生孩子都如此。
现世的爸妈就是一方牺牲付出而结婚，往后几十年争执不断，双方都觉得自己付出很多，牺牲很大，导致她对婚姻特别的抗拒。
“我似乎未有与你说过弟弟玄鸣。”赵珩的嗓音也低下去，“他走时三岁，尚未开蒙尚未知晓善恶，小小的身子在我眼前一点点变凉。”
时隔多年，想起玄鸣离开的模样，他心中依旧恨意翻涌。
他恨自己无能，保护不了玄鸣也护不住母后。多年来，他每次进入凤仪宫祭奠母后，都会想起玄鸣离去的那一幕。
想起玄鸣问他：皇兄，我何时才会不疼。
他答不上来。
这些年，他一直活在各种各样的打压和刺杀之下，东宫的宫女太监、侍妾，人人都有可能会杀了他。
他随时会成为下一个玄鸣，却无人可问，何时不疼。
“我可是勾起了你的伤心事？”苏绾听得心里一紧，下意识伸手捏了捏他冰凉的耳朵，“不会再有那样的事情发生，你是个好君王，我相信你。”
原著中和柳云珊无关的内容，她都记得不大清楚。
关于皇室，她还是从梦境里看出来，有几方的势力在角斗，其他的基本不知道。在宫里时原主不跟其他宫女交好，几乎没有消息来源。
原主去了冷宫后她穿过来，只想赚钱也不关心别的。
后宫宫女八卦的不多，只在买卖香囊时大家私下说几句，毕竟乱嚼舌根被妃子听到，也是要掉脑袋的。
“你信便好，只是我如今无法承诺你自己不在意子嗣。等回了汴京，我再给你答复。”赵珩感受着她手指的温度，郁结心底多年的恨意和自责，散去不少。
等回了汴京，他便去找二皇兄，求他帮忙。若他答应，自己便给他找个他喜欢的姑娘成亲，带他跟着自己一起处理朝政。
在过几年，等二皇兄有了子嗣北梁国力强盛，他便禅位归隐做过寻常人。
他以平民身份出宫之事，如今只她和自己身边的近臣知晓，二皇兄尚不知情。
此番出宫之前，他下旨命谢丞相监国，用的借口是身体不适，还安排了贺清尘的师父每日去长信宫请脉。
孙来福会守住长信宫，不让任何人知晓他人不在宫中。
待他们回了汴京，他会让墨竹和老贾暗中调查，都有哪些人，知晓他在宫外弄了个平民的身份。
若是可以，他希望能在两年内退隐陪她，便是没有子嗣也无妨。然而现在不能跟她说，毕竟他自己都没有把握，能否说得动二皇兄。
给了她希望又亲手打碎，太过残忍。
“我等你答复……”苏绾攀着他的脖子，用力亲了下他的耳朵。
谢谢他的坦诚和诚挚，这个问题于他而言不是小事，他承认自己无法立即做出决定，对她已是足够尊重。
他是北梁的帝王，却能如此平和的跟自己讨论，叫她如何不爱。
赵珩歪头蹭了蹭她的脑袋，心中五味杂陈。
他不想放开她……一刻都不想。
*
第二天一早，苏绾带着纪东家前往县衙，将三个庄子的房契和地契更名，并在契约上签下自己名字。
江州驻军营地所发生的事，一点风声没漏，便是在县衙门外等着知县给准信，何时可以收甘蔗的蔗农，都不知道后院发生过什么。
江州知县被革职，参与私分良田的师爷的和富绅也全都抓了起来，关进县衙的大牢。
县衙一切杂事由谢梨廷暂时接管，等待新的知县上任。
苏绾收起契约书，拿到说好的一万两银票，衙役旋即将纪东家押去大牢。
纪元朗犯下谋逆大罪，家人都是共犯。
“还想逃去东蜀，这下看他们怎么逃。”秋霜嘀咕一声，转头看苏绾，“我们回客栈还是去庄子？”
“先去茶楼。”苏绾唇角弯了下，脚步轻快地往外走。
秋霜和秋梅跟上。
苏绾出了县衙就往江州最热闹的大街走，心里默默盘算着，要怎样才能把收甘蔗这件事完美解决。
江州知县放出没有种子不能收甘蔗的消息，她要是什么种子都提供不了就控制这门生意，日后还会有麻烦。
赵珩是皇帝，他要处理的是国家大事，她不大喜欢他插手自己的生意。
选择跟官府合作，是想在民间帮他树立起好口碑，帮他盯着各地的官员，好让他及时知道哪些人可用，哪些不行。
她就没想过，借着自己跟他交往的关系，笼络各地官员给自己谋利。
苏绾禁不住叹气，这个烫手山芋不好接。
昨天跟赵珩闲逛那一会的功夫，她打听到了不少关于甘蔗收割和榨糖的事。
江州地势稍高，旱地的数量和水田相当，农户既种桑养蚕又种植甘蔗。
北梁的制糖技术也非常高，就是产量不高，全部的甘蔗榨汁再制成糖块、砂糖，一年的总产量大概四千斤左右。
其中的五分之一专供皇室。
糖的价格也高。一斤砂糖差不多三两银子，硬硬的那种糖块二两银子。
江州境内所有的榨糖作坊都掌握在几个人手里，直接找他们谈收购或者合作，比自己新开一家要方便得多。
眼下，所有的作坊都没开榨，他们一年到头就指着收甘蔗赚钱，日子不会好过。
走到茶楼门外，苏绾停下来，吩咐秋霜和秋梅在外边等着，自己进去。
甘蔗收割季节，从各地过来的商贩都聚在茶楼里等消息，楼上楼下都能听到议论声。
苏绾走到柜台前，拿出一锭一两的银子递给掌柜的，含笑开口，“麻烦掌柜的帮我留一间二楼的包厢，另外帮我将江州城内几家榨糖作坊的东家请过来，这是辛苦费。一个时辰后我来见他们，茶钱另算。”
“姑娘放心，我这就给你办妥当。”掌柜的收起银子，眉眼含笑，“一个时辰后你来就行。”
这姑娘想必就是那个让知县大人等的人。
听说昨日有两个天仙一样的姑娘去了县衙，两人都称自己的是来收甘蔗的，会送粮食种子给百姓。
这姑娘一看就很会办事，她定是真的那个。
“多谢。”苏绾笑了笑，扭头出去。
回到客栈，庞永鑫还没到。他按照她的吩咐，在汴京等兰馨坊管事师傅从南诏发回来的信，晚两天来江州。
应该今天就能到。
回房歇了会，苏绾坐到桌子前，拿了笔开始作预算。甘蔗的成本比棉花高，得仔细算，免得亏本。
过了晌午，庞永鑫风尘仆仆赶到。
“按照姑娘的吩咐，汴京的布庄全都安排妥当了。”庞永鑫笑容灿烂，从怀里摸出一封信递过去，“这是兰馨坊管事的从南诏发来的信，稍后我便通知桑农来领银子。”
原本茧子收购都是纪家把持，他稍稍出了高价收走部分，未曾想会被纪家盯上。
如今纪家大厦倾覆，而自己却遇到了贵人，也算风水轮流转。
“先歇一会不急于一时，你付银子时帮我打听下，有哪些人家里种有芭蕉芋，给我统计下。”苏绾拿了信拆开，示意他喝茶，“一会去庄子交接，日后这三个庄子交给你管。”
庞永鑫含笑点头，“没问题。”
苏绾看他一眼，继续看兰馨坊师傅的来信。
他们到南诏国都后，多方打听收到了一千斤的甘薯，玉米没有收到。但收到消息，有三艘商船即将靠岸，想等等看。
苏绾暗暗松了口气，收起信笺跟庞永鑫说：“我还有些事要处理，过一个时辰回来咱一起去，你先吃个饭收拾收拾。”
她让茶楼掌柜帮自己约的人，这会应该到了。
“行，我也确实饿了。”庞永鑫起身送她。
苏绾摆摆手，带着秋梅和秋霜出去。
赶到茶楼，掌柜的迎出来，笑容满面，“姑娘可算来了，人都在楼上等着呢。”
“上你们这最好的茶，点心多来两份。”苏绾微笑看他，“有劳了。”
掌柜的热情迎她进去，吩咐小二领她上楼。
四个榨糖作坊的东家都到了，大概是等了很久，脸上都清楚写着不耐烦。
苏绾落座，简明扼要地作了番自我介绍，平静地看着他们，“还有不到一个月就是年关，诸位想必也很着急，甘蔗何时可以收。”
“姑娘是爽快人，我等靠着这门生意吃饭，甘蔗留在地里不收，这年都没法过了。”其中一个开口，“明说了吧，你打算做什么。”
其他三个人都看着苏绾。
往年十一月初他们就开工了，今年这都快月底了也还没开工，再拖下去年都过不好。
自从官府抓了偷偷收割甘蔗的农户，眼下谁都不敢动，怕自己成为下一个被关进大牢的人。
“我要你们作坊产出的七成砂糖和糖块，只能卖给我，不能卖给其他人。”苏绾说明来意，“价格一年一调整，产量上来价格就降，产量不足就提高。”
专供皇室的甘蔗不在江州而是在禹州，有专人种植榨糖制糖，然后送到汴京。
禹州以外所有的甘蔗都可以私人收购榨糖，江州的这四个作坊开了很多年，各个镇子都有开有分号。
这个世界没有大型机械可以快速生产砂糖，分散各处的作坊反而更方便。
想要拿下这门生意，只能一处一处去控制，还不能把作坊买下来。
强龙不压地头蛇，大家合作共赢就好。
正好这边的三个庄子要交给庞永鑫，等砂糖出来，也由他负责安排人送往汴京。
“姑娘这话说得轻巧，我们凭什么卖七成给你，别人若是出价更高我们岂不是亏了。”说话的男人面露不悦，“不用谈了，我不同意，谢谢姑娘的茶。”
说罢，他站起来黑着张脸大步走了出去。
苏绾淡然扬眉，看向剩下的三个，“你们也这么想？”
其中两个站起来，拱手告辞，“多谢姑娘的茶。”
苏绾没拦着。
包厢里安静下去，过了许久最后那个东家才出声，“我也要走，不过有句话要送给姑娘，太贪心了不好。”
苏绾微笑致意，“多谢。”
这是没得谈了。仔细想想也正常，他们在江州几十年，蔗糖的生意一直在他们手里，价格都是随意定。遇到逢年过节就会卖高价，平时稍稍降一点。
凭什么把七成的产量只给她一个，价高者得。
苏绾喝了口茶，摇摇头起身出去。出师不利，想要把糖的生意抓在自己手里，有点难。
一斤砂糖运到东蜀，毛利就有一两多银子，全抓在手里一年的毛利就有好几千两。吃到嘴里的肉，没有吐出来的道理。她原先也只打算下来看行情，没想到会被人架起来，不接就是官府失信会影响到赵珩。
接了，她还没想好要怎样不得罪那几个东家，又能控制住这门生意。
苏绾心事重重，回到客栈时间也差不多，遂叫上庞永鑫一块去刚拿到的庄子。
这边已经停工好几天，有武夫守着东西倒是没丢。
苏绾找到管事的，将房契地契和签订的契约书拿出来给他看，“今日起，我是这三个庄子的东家。”
烘干茧子、清洗、抽丝的三个庄子就在城内，靠近东门的位置。这儿正好有小的水渠经过，取水方便。
“见过新东家。”庄子管事的将房契地契还给她，眼里涌起强烈的渴盼，“我们的工钱还能拿到吗？”
“可以，你派个人去通知手里有白条的桑农，到庄子进行登记，每户卖了多少一共多少银子，我明日支付茧子银给他们。”苏绾说完，给他介绍庞永鑫，“这是庞东家，今后这三个庄子归他负责。”
“庞东家好。”管事的再次行礼。
庞永鑫微笑点头。
苏绾留下他们，带着秋霜她们先去烤房看了一圈，出来后去洗茧的庄子。
锦衣坊能做大是下了功夫的，庄子里的工具齐全，看得出来分工也十分明确。
苏绾从第三个庄子出去，回到庞永鑫身边，又叮嘱一番先回客栈。
说好了交给庞永鑫管，她就不插手了。
任何下属都不喜欢被上司盯着工作，做不好可以提醒，被人盯着做事会自我怀疑，并且生出抵触的情绪。
庞永鑫不是下属，而是合作伙伴，要给他足够的信任感才能长久合作。
回去的路上经过县衙，苏绾想着赵珩估计还在那没回去，到了门外便吩咐车夫停车。
走进大门，谢梨廷身边的参将迎出来，礼貌行礼，“见过天子师，陛下和谢将军在后院。”
“嗯。”苏绾应了声，跟着他一块进去。
后院一个人都没有，赵珩坐在廊下的椅子里，靠近就感觉到有冷意扑过来。
谢梨廷站在一旁，脸色阴沉。
苏绾坐到赵珩身边，自然而然地拿起他的手，淡淡出声，“出了什么事？”
江州驻军营地的事解决了，他怎么还这么生气。
“吏部下派的负责暗察官员的人，和官员一起联手作假，欺上瞒下。”赵珩出声的同时，拿起腿上的卷宗递过去，“触目惊心。”
这次吏部派人下来暗察各地官员这一年的表现，他只用了两个自己最信任的人，剩下的都是和崔尚书一起商议后确定的。
十二个人兵分六路下来，只有八个人是认真暗察，剩下四个联合当地官员弄虚作假。
他们回程经过江州被谢梨廷看到，谢梨廷把人拦了带过来，他提前看到了暗察结果。
江州知县欺上瞒下未有执行租田政策，在卷宗内的暗察结果，却是亲力亲为执行到位，百姓交口称赞。
这知县倒是真亲力亲为了，亲自将县衙管辖的良田私分。
“我看看他们都查了什么。”苏绾说着，拿了块糖剥开喂到他口中。
他是该生气，南境的官员大部分是他选出来的，这才几个月整个南境就烂得跟筛子一样。
就连他最早掌握的吏部，里面都有两面人，换做谁都要气吐血。
赵珩含着糖，浮在眉眼间的戾气不降反增。
苏绾扬了扬眉，翻开卷宗，找到江州县的那一页细看，黛眉深深皱起。前来暗察的官员是赵珩亲自下派，结果都能做得如此□□无缝，可见这些人胆子之大。
要不是这回赵珩下来了，等他看到卷宗说不定真以为事实如此。
“南境是北梁的重中之重，这份卷宗上的内容，不知有多少都是这般搞出来的。”赵珩面色发沉，“这便是父皇留给我的北梁。”
苏绾抿了下唇角，牵着赵珩的手站起来，“陪我走回去。”
北梁的情况确实不好，专注弄权的朝臣把持朝政数年，选出来的各地官员自然与他们差不多
赵珩点了下头，压着火什么沉默跟上她的脚步。他一直都清楚，父皇治下的北梁官场有多烂，也知自己无法在短时间内，将这个局面扭转过来。
只是压不住火。
各地官员都只想保着乌纱帽，拼了命的捞取好处，分明是给了秦王旧部起兵造反送理由。
难怪父皇不论怎样恶心六皇叔，都不敢真的动他。父皇也知道北梁是个什么鬼样子，知道这山河千疮百孔。
走出县衙，夕阳已经落到另一头，气温骤降。
苏绾抓紧赵珩的手，故意不开解他，“江州的糖很甜。”
他该庆幸，北梁没有落到秦王手里。
秦王上位，曾经帮着他的国公和武安侯，还有皇室宗亲也跟着上位。这些人在高宗治下时忍气吞声，上位后只会比太师和韩丞相等人更过分。
毕竟父辈是打下北梁的功臣。
赵珩尚且不好直接将他们杀了了事，秦王身为长辈，下手对付旧部子孙只会让人唾弃，让人觉得战神也不过是个小人。
有时候，帽子戴的太高真不是好事。
“还行。”赵珩偏头看她，夕阳将她的脸染红，小巧挺直的琼鼻冻得有些发红，让人止不住心疼。
他收了视线，满肚子的火气霎时消散，转而被柔情取代。
见到她的那一刻，他已没那么生气。不算自己的人，吏部下派十人有四人弄虚作假，不算太差。
发现问题是好事。
“那以后生气就吃一颗糖。”苏绾唇角微弯，“或者……我再给你一颗？”
“再给一颗。”赵珩停下来揽着她的腰，眉目舒展，“现在。”
她这般贴心，若是无需考虑子嗣的问题，他现在就想娶了她。
“贪心。”苏绾踮起脚尖亲他，“回去吃饭，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忙。”
赵珩心满意足，牵着她的手慢慢往回走。
转过天，两人吃过早饭继续分头处理手上的事。
苏绾让庞永鑫通知桑农，直接拿了白条去钱庄领银子。秋梅负责记录，庞永鑫和庄子的管事负责给钱。
忙到晌午，那几个榨糖作坊的东家没来找他，不过给她捎了话，让她赶紧滚出江州。
“他们真是这么说的？”苏绾看着来送话的小孩，拿出一块糖递给他，“不准说谎。”
“就是他们说的，他们还说三天内你若是不离开江州，别怪他们不客气。”小孩看着她手里的糖，用力咽口水，“我可以多要一颗糖给妹妹吗？用别的消息跟你换。”
“那要看你给的消息值不值。”苏绾拿出一把糖块，故意在他面前晃了下，带着他走远几步蹲下来好笑看他，“你有什么消息跟我换？”
看他的模样也就十来岁，身上还背着学堂做的书包，不像她收养的那群丐帮少年。

第141章
小孩盯着苏绾手里糖，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榨糖作坊的几个东家给知县送了银子，要用去年一半的价收甘蔗，他们早在上个月就知道，蔗农今年不能自己卖甘蔗。”
阿娘要他念书将来考取功名，要他像知县大人那样威风，走到哪儿都有人送礼。
他没见过别人怎么给知县大人送礼，每日下学都特意从县衙大门前经过，有时还招呼小伙伴一块溜进县衙偷看。
上个月，那几个榨糖作坊的东家给知县送银子，说是今年不让百姓自己卖甘蔗，等事情过去他们就全收下来，给去年的一半价。
他特别难过，以为过年也会没有糖吃，一直记着这事。
“这件事你是怎么知道的？”苏绾给他两颗糖，好笑逗他，“我没听人说过。”
江州知县确实不是人，查抄徐太师和韩丞相家得来数百顷良田，都让他和人私分了。会提前和榨糖作坊的东家合作，不奇怪。
照这小孩所说，几个作坊的东家知道今年蔗农不能私卖，又压低价格，还挺黑的。
甘蔗收购价格降一半，砂糖的价格却提高了很多，不用增加成本就多出三分之二的利润。这三分之二的利润，就是将近两千两的银子，给一半给知县剩下的也是白赚。
他们赶她走，估计是担心这事被翻出来，惹来抄家之祸。
江州知县被钦差关进大牢，参与私分良田的富绅被抄家，这事闹得纷纷扬扬。自己多留一天，他们贿赂知县的事，就多一分被发现的危险。
辛辛苦苦攒下的家业，谁舍得拱手让给官府。
苏绾捋了下其中的利益关系，见小孩憋红了脸，唇角微微上翘。
他像是被问住了，又好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真话。
“我和学堂的小虎子他们都听到了，他们给了知县一千两银子。”小孩左右看了一圈，正回脑袋，黑黢黢的眼睛看着她，“一千两银票换成铜钱有多少？”
“能把你给埋了。”苏绾逗他一句，又问，“除了你和小虎子，还有谁听到了？”
她不是很相信他的话。
小孩子也会说谎，而且没逻辑。
“还有小豆子，我们仨偷偷溜进县衙看知县收礼，阿娘说考了功名就能和知县大人一样天天收礼。”小孩低下头，紧张不安地盯着脚尖，“我不想死，不要埋我，我是想知道怎么收礼才偷溜进去的。”
“当了官也不能收礼，你去学堂念书夫子没教你们，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吗？”苏绾被他害怕的样子逗笑，将剩下的糖都给他，站起来大步回钱庄。
给了一千两给知县，整个江州县的甘蔗都归他们收购，怪不得他们会想赶她走。
自己不走，说不定会直接找钦差谈甘蔗收割的事，翻出这一笔旧账。
到时候白白送了银子没赚到还要被抄家，还不如挑个软柿子捏，把她赶走。
估计不止她一个，其他赶来收购砂糖的商贩，也会被赶走。
没了外来的商贩，甘蔗要收就只能选本地的商贩。
眼看着蔗农就要闹事，为了不让这事扩大影响，他们贿赂一千两最多罚银两倍，不必被抄家。
苏绾琢磨明白这事，禁不住摇头。
这种官商合作的事只怕各地都有，像张奉如那样一心为了百姓着想的官员，真的不多。
高宗在位期间，更是凤毛麟角。
回钱庄发放完江州一地的茧子银，苏绾也饿得不行，收拾妥当就带着庞永鑫等人出去。
“姑娘打算收多少芭蕉芋，这边家家户户的田头都有。”庞永鑫搓了搓手，不解看她，“这东西是药，味道也不好。”
“你吃过？”苏绾偏头看他一眼，好笑扬眉，“明天把告示贴出去，每户收五斤多了不要，一斤六文钱，收五千斤。”
今天有百姓把挖出来的芭蕉芋带来了，和她在现世看到过的一样。她还吃过用芭蕉芋做的粉丝，好像是西南某省的特产，叫洋芋粉。
五千斤的芭蕉芋，送到靖安受灾最严重的镇子，差不多够分到每一户。这东西耐旱，有点水就猛长，让百姓填饱肚子没有问题。
等兰馨坊的管事师傅从南诏回来，收来的甘薯她会安排人送去安宣府，免得张奉如着急。
“没吃过，药的味道能好吗。”庞永鑫挠头，“我明日就贴公告。”
三十文钱过年能割两斤猪肉，挺值钱了，也不知道这东西能治什么病。
苏绾点了点头，又说，“顺便告诉他们甘蔗的收购价不变，有人开低价不要卖。”
这个消息放出去，蔗农会更着急卖了甘蔗换钱过年。
那几个东家见她没被吓唬到，也会更着急找事。让他们自己跳出来，自己才好名正言顺地跟官府买了榨糖作坊，自己榨糖制糖。
“姑娘放心，这事我一定办好。”庞永鑫笑呵呵点头。不少桑农家里都种着甘蔗的，拿到了茧子银，甘蔗不能收心里肯定都窝着火。
知道价格不变，只会更着急。
苏绾敢放这样的消息，定是做好了准备。自己有幸遇到了个好东家，跟着她好好干，不怕没饭吃。
“走吧，带你们下馆子吃饭。”苏绾微笑扬眉。
庞永鑫开心跟上，庄子管事略诧异又有些激动。帮纪家干了十几年的活，他可从来没机会跟纪东家一桌吃饭。
一行人找了家饭进去，要了楼上最好的位置。
庞永鑫和庄子管事有些拘谨，像是凳子上有东西一般，坐立不安。
“这么紧张干嘛，你们都是合作伙伴今后一起共事，不是下人。”苏绾偏头看着庄子管事，状似不经意的语气，“江州的甘蔗往年都是怎么收的？”
“每户能自留三百斤，剩下的全都要卖给榨糖的作坊，谁家不卖来年就不能种。”庄子管事苦笑，“这伙人跟知县的关系不错，又养了一群人对付百姓，大家敢怒不敢言。”
苏绾沉吟片刻，又问，“其他几个州县情况，是不是也差不多？”
南境能种植甘蔗的有江州、兴南两县，以及南境最大的南康府。只一个南康府的产量，就抵得上江州和兴南两县。
“都是一样的情况，想要收甘蔗就得给知县大人上供，南康府那么大，就只有一家卖砂糖的铺子，所有的甘蔗都是他们家的作坊收。”庄子管事偏头看她，“东家可是想接砂糖的生意？”
“有想法，先看看情况。”苏绾没把话说死。
庄子管事笑笑，没在追问。新东家是个做大事的人，她说有想法就是要真的拿下，自己得留意这方面的消息。
苏绾喝了口茶，淡然看向店外。
那四个榨糖作坊的东家想逃避处罚，根本不可能。赵珩把私分良田的富绅都抓了准备抄家，罚没的家产充盈国库。
他肯定也会查知县的家产，来路不明的一路查下去，谁也别想逃。
她到要看看自己三天内不走，那几个东家打算做什么。
翌日一早，苏绾跟庞永鑫一块去收芭蕉芋，到了就到处跟百姓打听如何种植甘蔗。
她对农业是一窍不通，只看到是地里长出来的，不知道甘蔗是用种子种，还是用甘蔗尾巴那一截糖分不多的来种。
“姑娘定是没有下过地，甘蔗种着很省心，头年收完了不用管，第二年接着长，跟竹子似的。”来卖芭蕉芋的大娘十分健谈，“不过也只能留两年，到了第三年便不成了。”
“这样啊，谢谢大娘告诉我这些。”苏绾微笑道谢。
大娘又唠叨了一阵，拿到了铜钱，开心回家。
苏绾记下来，暗暗琢磨自己跟江州县衙怎么合作，才能通过官府将甘蔗收购权控制在自己手里。
百姓做不出砂糖，糖块还是能做的，自己在现世就买过很多手工红糖泡茶喝。
来卖百芭蕉芋人百姓渐渐增多，苏绾留意到不远处有人在盯着自己，不禁好笑。
地头蛇还是真是打算将她吓唬走。
忙过两日，苏绾收足了五千斤芭蕉芋，整个江州的百姓也都知道了一件事，甘蔗收购的价格不变。
安排好庄子管事带车队将芭蕉芋送去靖安，天色也暗了下来。
苏绾带着秋霜和秋梅正欲返回客栈，暗处出来几个身材高大的壮汉，恶声恶气拦住她们的去路。
“你们是何人。”秋霜眯起眼，不悦皱眉。
这两日他们在附近盯着，没做事她也不便出手，没想到他们还真敢找上门。
“那四个榨糖作坊的东家让你们来的吧，这几日赶走了多少想要收甘蔗榨糖的商贩。”苏绾神色从容，“新任知县明日到任，你们是想去大牢里待着，还是是想安生过日子。”
几个壮汉脸色微变，竟是犹豫起来。
“今年收购甘蔗的商贩一共有二十人来了江州，我是最后一个被你们给堵住的，对吗。”苏绾将他们的反应看尽，唇边弯起一抹浅笑，“带他们去县衙。”
去茶楼喝茶的商贩越来越少，有些是害怕丢了性命自己走的，有些是被赶走的。
这些消息庄子管事天天念叨。
“好。”秋霜应了声，和秋梅同时出手。
几个壮汉也就能欺负下手无寸铁的百姓，遇到秋霜她们根本不是对手。
两招之内，六个人都倒在地上哭爹喊娘，求爷爷告奶奶认错。
苏绾神色漠然。
在原地等了一会，赵珩跟着衙役一块过来，紧张抓住她的手，“有没有怎样？”
看到秋梅去报官他就知道是她出了事。
“没事，一点小麻烦罢了。”苏绾给了他个微笑，等着衙役将几个壮汉拖走，这才拉着他跟上去。
“一会吃完饭我有话跟你说。”赵珩放松下来，眉眼舒展，“我今夜就得去南康府，禹州的秦王旧部全部擒获，只剩下南康府的几个。”
“好。”苏绾捏了捏他的手指，没问他到底要说什么。
那天说开后他们都很忙，她也不着急逼问他答案。说好了等回到汴京再答复，她等着就是，甚至做好了分手的准备。
毕竟自己这具身体算是死过一次，不孕不育真的有可能。虽然她平时也注意防寒保暖，尽量不让自己生病。
可这里没有仪器，能确定她的身体没有问题，只能往最坏的方向想。
她也不希望赵珩为了自己而放弃帝位，那便不是自己欣赏的赵珩了。身为帝王，不该有恋爱脑，他得为北梁的千万百姓负责。
她也没做好当父母的准备。
在现世看爹妈吵了二十几年，她心理阴影大到即便离开了他们，还是放不下这事。
从她有记忆起爸妈就在争吵。
爸爸是生意人为了妈妈放弃老家的一切，到妈妈的城市创业。
公司起来后他便很忙，国内国外到处飞。妈妈从国企员工升到高管，同样也很忙，各种会议各种飞。
他们都不在家才是她最开心的时候。
只要他们回来家里就不安宁，互相指责互相揭短，互相埋怨太早生她。
这也是她为何选土木工程桥梁专业的原因，就算按照他们的安排进了国企，也不会总在家。
她只想离他们远远的。
遇到赵珩，结婚生子她都愿意尝试，但是需要一个时间缓冲，慢慢调整心态让自己接受新的身份，接受新的生活。
她不希望自己像爸妈那样，对孩子的到来没有心理准备，也没有物质准备。她出生时，正是爸妈各自的事业起飞阶段。
为此妈妈晚了两年升职，在往后的无数年每每跟爸爸争吵，就会提起来抱怨一通。
她和赵珩的情况也很相似，事业未成，国家未有安定。
便是婚后顺其自然真的有了孩子，她也没自信能将心态调整过来。
生孩子，不是怀孕了生了就万事大吉。
一路无话。
到了县衙，那几个壮汉听说要杖责八十，吓得什么都招了。两刻钟后，四个榨糖作坊的东家被带到。
几个人看到跪在公堂上的壮汉，当即吓白了脸。
谢梨廷懒洋洋翻出前任知县的口供，把他们的名字都念了一遍，漠然出声，“八月中秋上供二百两每人，十月合计收到一千两，同意压低一半甘蔗收购价。”
“大人饶命啊！我等从商的，知县大人开口岂有不从的道理。”其中一个东家磕头求饶。
另外三个一看，也跟着磕头求饶。
“知县的口供说是你们主动献银拉拢。”谢梨廷轻笑，“来人，去带前任知县对质。”
公堂倏然安静下去。
谢梨廷微眯着眼，慢悠悠打量他们一番，示意自己的参将上前，“带人前去抄家，所得银两充入国库。”
四个东家面面相觑，下一瞬便又开始疯狂磕头求饶。
苏绾看了一会，曲起胳膊拐了下赵珩，示意他回去。
她想买下江州所有的榨糖作坊，但不能跟谢梨廷买得和新任知县买。不能让新任知县知道，自己和赵珩的关系，会留下隐患。
在江州，她的身份就是商贩。
出了县衙，寒风吹过来脸颊微微有些疼。赵珩伸手给苏绾戴上帽子，略无奈的说，“江州没有火锅，我让墨竹打听了。”
“没事，等回了汴京我请你吃。”苏绾偏头看他一眼，唇角止不住上翘，“南康府可是出了事？”
“是，负责去南康府暗察的人是我安排的。”赵珩牵起她的手，“租田政策的公文下来之前，南康府巡抚将查抄的良田私分了部分给驻军将领。”
“将领要田产干嘛，难道是除了驻军外还私自屯兵？”苏绾吃惊不已。
军中所有的将领和士兵，都是登记在册的，每月有固定的粮草和军饷供应，并且会随时被调走，没必要屯田产。
不是家人就在驻地，就是有另外的地方还有不是正规军的兵力。
“刚刚查出来驻军将领私自屯兵六万，太师当初想要借着洛州水患一事起兵，便是因为这个原因。”赵珩语气平缓，听不出丝毫的怒意，“梨廷在南境处处受阻，也与这驻军将领有关。”
“注意安全。”苏绾握紧他的手，开玩笑的语气，“你我还没交换庚帖。”
赵珩含笑点头。
回到客栈吃过饭，苏绾跟着他上楼，一起去他住的厢房。
赵珩拥着她走出外廊，目光悠远地看着夜色下的江州城，沉默不语。
这两日他冷静下来，仔细琢磨了苏绾提出的问题，发现自己并未比父皇高明多少。父皇娶了无数的妃子，生育了三十多个皇子十余个公主。
不足月早夭的十余人，十岁前早夭的二十来人，那些未能出世的不知有多少。
能活下来的皇子公主，也不过一手就数得完。
生了那么多，北梁依旧千疮百孔，民不聊生。
他不愿意成为父皇那样的君王，却又执着于自己的子嗣，本质上他们父子是一样的人，一样的希望通过女人巩固皇权。
不管是几十个女人还是一个，并无太多差别。
苏绾提出的问题，只是假设自己便心生退意，甚至想卸下肩头的重任，去逃避自己的内心和肩头的责任。
若真的禅位给二皇兄，苏绾只会离他越来越远。
就算北梁真的成了太平盛世，没有苏绾，还有什么意义？他喜欢的苏绾，从来就不是会在婚后安于后宅的女子。
他喜欢的苏绾内心柔软强大，聪慧而不张扬，她若是准备好接受自己，便不会提出任何问题。
会主动说起，说明她内心深处还有不确定，还有犹豫。
是他不够强大，才让她如此担忧。
赵珩稍稍用力圈紧的怀中的苏绾，郁结两日的情绪豁然开朗，唇角微微上扬。
他心中有答案了。
“不是有话要跟我说吗？”苏绾歪头枕着他的肩膀，艰难仰起脸，“不说我便回去了。”
明天知县到任，她会直接递上帖子拜访新任知县，跟他谈合作。
赵珩低头亲了下她的脸颊，贴着她的耳朵呢喃，“没有子嗣也无妨，有你便够了，这便是我的答复。”
苏绾怔然，“你可要想清楚，我会当真的。”
不是说了回了汴京才给答复的吗？
“君无戏言。”赵珩握着她的肩膀将她转过来，目光深深，“我登上帝位不止是为了母后和玄鸣，还有舅舅和北梁的万万百姓，若是连朝臣都无法控制住，如何给百姓太平盛世。子嗣不该是稳定朝局的棋子，若真能有你我的孩子，是我之幸。”
随缘就好，能有她在身边已经足够。他还有许多未尽之事没做，孩子来得太早未必是好事。
“玄黎。”苏绾喃喃唤了他一声，踮起脚尖吻他。
这才是她喜欢的那个赵珩，那个见过人性丑恶，却依然心怀苍生的赵珩。
赵珩往后倒了下，扶着她的腰靠向身后的墙，吻了许久才放开她，嗓音喑哑，“等回了汴京，我便去交换庚帖。”
“好。”苏绾脸颊发烫，“我等着。”
赵珩喉咙里溢出一声闷笑，抱紧她柔软的身子，愉悦眯起眼。
等处理完南康府的驻军，新年也差不多该到了。
元宵灯会，他会陪着她一起去看灯，不必像中秋时那般只能站在她身边，却无法牵她的手。
冬夜风寒，两人回屋里待了大概半个时辰，墨竹来敲门。
苏绾送赵珩下去，忍不住又抱了抱他，小声嘱咐，“一定要平安。”
赵珩捏了下她的脸，趁着其他人不注意，低头在她耳边说，“陛下尚未与臣大婚，臣不敢抗旨。”
苏绾忍不住笑，伸手勾下他的脖子亲了他一下，“我会每天想你。”
赵珩点了头，松开她，依依不舍坐上马车出发。
处理完南康府的驻军，北梁才算是真正的掌握在他手中。
车队乘着夜色走远，转眼不见了踪迹。
苏绾搓了搓手，回客栈梳洗一番，认真准备见新知县的资料。
她也要加快动作了。
隔天一早新知县到任，县衙的公告也贴满了全城，将在县衙门外办理租田登记。
百姓奔走相告，不多时便人尽皆知。
苏绾让秋霜去递了帖子，一直到傍晚才见到新上任的知县。
新任知县四十来岁，穿着一身官服，面向周正气质儒雅。
苏绾跟着他去书房坐下，开门见山的说明来意，“江州的甘蔗收割拖了将近一月，百姓已极为不满，榨糖的作坊如今被官府查抄罚没，民女想买下这些作坊，让百姓立即开始收割。”
说着，她拿出准备好的资料递过去，“这是作坊的估价，您看看还有什么意见。”
除了作坊的估价，还有她熬夜写的一些改善民生的建议。
他的品行若是和张奉如差不多，应该会同意。

第142章
新任知县看过作坊的估价，随手放到一旁，继续看下面的资料，神色凝重。
他接到任命文书便从同安府昼夜兼程赶来，未有见到所谓的钦差。
早上天没亮他便到了江州城，趁着吃早饭的工夫，打听了下江州的情况，这才知晓陆常林是派自己来救火的。
江州有韩丞相和徐太师的部分封地，这二人被抄家斩首后，封地归江州县衙管辖。
此番圣上下旨将良田分租出去，前任知县未有执行，还下令抓捕自行收割甘蔗的农户。
大致的情况就这些，眼下急需解决的，也是甘蔗收割一事。
江州是富庶之地，自己一个师爷忽然当了官，做不好便愧对陆常林的举荐。
这女子给出榨糖作坊估价不低，便是不卖给她，自己也得找买家接下这四个作坊，让百姓尽快收割甘蔗，以免闹出事端。
至于她给出的改善民生建议，不得不说，确实有些东西。
她建议在甘蔗地里套种黄豆，在稻田里养鱼，建议将猪圈养起来，取猪粪肥田。还建议多开水渠，增加第二季粮食种植的水田数量。
最重要的一条，若是她培育出高产的粮食，种子免费送给江州县衙分给百姓。
这不是和北境安宣府知府张奉如，合作过的那姑娘吗？！
自己今年真是走了大运，没花钱捐官便有人举荐当了知县，一来就遇到贵人。
同安府在北梁东边，北境棉花收购的事，整个北梁的官员都知晓。他也听闻了那女子的所作所为，未曾想自己竟有缘得见。
新知县仔细看罢这些建议，含笑出声，“姑娘纸上谈兵的功力不错，这些建议似乎很难实现。”
她所有的建议都非常有用，他是农户出身，春闱落榜后拿不出银子捐官，便回了同安当师爷。
同安巡抚因犯下谋逆大罪被抄家灭族，之后他便遇到了陆常林。
不过数月时间，他当了官。虽未有为官一方的经验，倒是记得陆常林的教诲，为父母官须得凡事为百姓考虑。
“大人觉得是纸上谈兵，我却不这般觉得，不如你我明日找农户问问，是否可行。”苏绾微笑，“民女敢提出来，便是有十成的把握。”
除去养猪那条，剩下的可都是现世用的最多的增产办法。
江州一带养的猪都是放养，她来的路上没看到，也有可能没注意。这是庄子管事说的，特别是城外的村子里，农户养的猪基本都是放养。
“冲着姑娘的十成把握，你稍等一下。”新任知县笑了下，起身去叫来自己带来的师爷，命他去准备契约书。
尽早解决这事，他才有功夫处理上任知县留下的烂摊子。陆常林在信中嘱托之事，也得尽快落实执行。
自己虽只是七品的知县，也得把事做好。
“多谢大人信任。”苏绾弯起眉眼。
拿到作坊，剩下的事交给庞永鑫，他要在庄子上住一段时间，等庄子管事从靖安回来才能回汴京过年。
不多时，师爷拿着契约书进来。
苏绾仔细看过，签上自己的名字办了地契房契更名，将准备好的银票递过去。
“明日一早，本官便通知百姓开始收割甘蔗，希望日后还能继续与姑娘合作。”新知县含笑拱手，“这边还有许多事未有处理，就不留姑娘了。”
“后会有期。”苏绾礼貌回礼。
走出知县书房，外边也黑天了。
苏绾马不停蹄，带着秋霜秋梅去庄子上找到庞永鑫，给他布置任务。
甘蔗的收割没那么快，就算收了也可以暂时放着不怕坏，花几天时间把所有的工人请回来开工，问题不大。
“姑娘你这速度够快的，我还想着你是不是不打算做这个生意了。”庞永鑫仔细记下她说的事，拍胸脯保证，“放心，我在这一带也算熟脸了，一定把这事办好。”
“需要什么只管到客栈去找我，等这边的作坊运转起来，我就去南康。”苏绾唇角含笑，“我相信你能做好。”
庞永鑫挠了挠头，笑得有些不好意思。
砂糖可是金贵的玩意，一斤就得三两银子。自北梁和东蜀通商，多少商贩盯着这门生意，她说拿下就拿了下来，像是一点都不费劲。
甘蔗一斤几文钱，一千斤的甘蔗能出三到四斤砂糖，刨除人工一斤砂糖净赚二两银子，江州一地的甘蔗收割完纯利就有两千两。
她要是再拿下兴南和南康府的甘蔗收购，一年就将近一万两的进账。
寻常人真做不来。
“我先回去，明日秋梅会随你去办这事。”苏绾起身告辞。
庞永鑫起身送她。
庄子在偏僻处，外边黑咕隆咚。
秋霜提着灯笼给她照亮上了马车，随口问道：“我们不去兴南？”
兴南离江州很近，马车过去一日半便到了。南康府距离江州有六天的路程，去南康府等于是直接绕过兴南了。
“不去兴南，直接去南康府。”苏绾靠着软垫，曲起手指在衫裙上轻敲。
秋霜点下头未有再问。
苏绾余光瞥她一眼，垂眸看着袖边的竹枝刺绣，若有所思。
梁淑妃带着六皇子和婉儿公主在兴南，江州这边的动静不小，梁淑妃又是从宫里出去的，应该已经听到风声。
她看着不争，便是为了儿子也会在汴京安插几个暗桩。
不用查别的，只兰馨坊卖香料这事，梁淑妃就能断定自己的身份。
自己出现在江州，刚到第一天江州知县就被撤职，她只稍稍动脑子就知道还有谁一起来了。
曾经葬身火海的人活生生的开了铺子，能安排这一切的人，除了赵珩没别人。
自己若是去了兴南，到时候梁淑妃把甘蔗收购权要过来给她，不如不去。
那是赵珩的家事，自己不插手为好。
六皇子虽然还小，终究是皇室血脉。赵珩出家带发修行，后宫无妃无后，总会有些朝臣为了稳固自己的权势，暗地里做两手准备。
自己和陈舒同在汴京都不来往，何况是跟自己毫无交情，也无同事之谊的梁淑妃。
一夜无梦。
江州新任知县雷厉风行，早早将允许收割甘蔗的公告贴到各处，附近的镇子里也派人去通知到位，并言明榨糖作坊不日就会开门。
苏绾吃过早饭先去城内的作坊，庞永鑫在给工人做登记，什么人熟悉什么工序都仔细记录下来。
她看了一圈，见没什么要改进的便带着秋霜去下一个作坊。
这一忙就是七八天，江州全境十二家榨糖作坊顺利开榨。
苏绾安排妥当，收拾好行礼下楼，等车夫喂了马就启程前往南康府。
“姑娘，有人送了信过来。”秋霜拿着封信从外面进来，狐疑递过去，“送信的人什么也没说，在外边等着。”
苏绾伸手接过来拆开。
信是梁淑妃来的，她在信上没叙家常，而是开门见山的谈兴南甘蔗收购的问题。
她可以把兴南的甘蔗收购权送出，但是要求赵珩给个准信，日后不针对六皇子。
苏绾仔细看了一遍，收起信，抬头吩咐秋霜，“去把送信的人叫进来。”
秋霜点头出去。
苏绾随手把信放到桌子上，无意识地敲了敲。
她在江州就住客栈，很多百姓都知道，找起来一点不难。梁淑妃安排人找来，倒也能理解，她在宫中一向谨小慎微，到了兴南也会担心儿子的安危。
可这事，自己最好沾都不要沾。
赵珩会不会针对六皇子，取决于六皇子是否会跟朝臣结党。
还在汴京的两个隐形皇子，一个双腿残疾一个失语，便是治好了朝臣也不会去扶他们。
只要在汴京，他们有点动作赵珩就会注意到。
六皇子远在兴南，秦王旧部又几乎都散在南境各处，串联起来很容易。
现下他们可能不会那么明目张胆，过后就难说了。六皇子可是活着离开汴京的唯一一个皇子，扶持起来，今后可就是大功臣。
苏绾摇摇头，见秋霜领着人进了从外边进来，抬眼看去。
来人看着五十来岁的年纪，做寻常百姓打扮，面向看着有些阴柔，像是宫里出来的太监。
“见过苏姑娘。”来人礼貌行礼。
“回去告诉梁淑妃，我与圣上并无关系，做不得那么大的主。她既然掌握着兴南的甘蔗收购权，便好好利用。”苏绾漠然掀唇，“秋霜，送客。”
来人脸色僵了僵，再次行礼，“小的会将姑娘所言转给娘娘。”
这姑娘竟是连到手的银子都不要，娘娘白费了一番心思。
苏绾略略颔首，没多说什么。
送信人走了不多会，车夫也准备妥当。苏绾带着秋霜上车出发去南康，留下秋梅和庞永鑫在江州。
路上花了三天功夫赶到南康，赵珩已启程去了边境。
苏绾自己找了家客栈住下来，安置妥当天色也暗了下来。
主仆俩在房里用了饭，小二上来撤碗碟时递了张帖子给苏绾，“有位客官想要见姑娘，他此刻在天香园候着姑娘。”
“天香园在何处？”苏绾不明所以。
不是赵珩。
她和秋霜一进城就有人给她送了信，赵珩早一天出发去边境，忙完直接回汴京。
“天香园是南康城最大的戏园子，姑娘出门往东走就能看到。”小二回了话，端着碗碟安静退下。
苏绾打开帖子看了看，决定去会会这人。
她入城才没多会就送来帖子，像是一直在等着自己一样。
南康的甘蔗已经开始收割，她本想转了两天要是实在拿不到就算了，先回汴京准备过年。
“这人什么来路，大晚上要见姑娘？”秋霜也觉得有问题。
虽然还有暗卫一路跟着保护苏绾。可这南康城她们第一次来，进城还没到一个时辰就有人找，分明是专程等着她来。
“去了不就知道了。”苏绾好笑看她，“不会有事，人家真要做什么就不会递帖子。”
秋霜想想也是，披上大氅跟着她一块下楼。
天香园离客栈不远，南康城夜里不宵禁，运河上不时有小船划过，热闹不已。
苏绾带着秋霜进了天香园，小二像是知道她的身份一般，客气领她们进去。
穿过前门的戏楼，进入后边给贵客准备的专门的戏园子，挂满灯笼的戏台子出现眼前。
苏绾漫不经心的看了一圈，见看戏的席位上有道身影，微微挑了下眉，落落大方地走过去。
男人听到动静起身相迎，“南康巡抚窦世忠见过苏姑娘。”
南康巡抚？苏绾诧异了下，礼貌福身，“民女见过巡抚大人。”
“姑娘不必与我客套，我与张奉如张大人是同榜进士，此番调任乃是他与户部尚书、吏部尚书举荐的结果。”窦世忠示意她坐下，“本官有一事要姑娘相帮，此事若成，南康府的甘蔗收购只给你一人。”
早在江州知县被撤，张奉如便给他传信，让他尽早处理好平崇政务，等待升职调任。
张奉如在信中说，若是江州的问题解决，这姑娘就会去兴南最后到南康。
自己想在南康尽快打开局面，与她合作最为理想。
他到了南康才知张奉如此话何意。
南康府是南境最富庶的地方，宗亲世族的封地都聚集于此，各家的势力都很庞大。
他这巡抚到任，屁股没坐热就吃了个闷亏。
宁国公给他安排了接风宴，他未有参加，隔日百姓就在传他收了其他宗亲的好处，说得有鼻子有眼。
不仅如此，牵涉到上任巡抚案子的宁国公府子弟，竟莫名其妙死在牢里。
这两天，宁国公府的护院堵着府衙大门，要他给说法。
租田政策别说执行，他连大门都出不去。
“大人想要民女帮什么忙。”苏绾听他提起张奉如，隐约猜到他找上自己的原因。
窦世忠笑笑，把到任后发生的事，所牵涉到的利益关系简单说了一遍，意有所随，“南康府的良田大多在宗亲世族手里，还不许农户种自己的田。本官希望姑娘来当这把剑，破开这些人的打压。”
他说完，又把甘蔗收割的情况说了下，耐心等她琢磨。
砂糖生意是宁国公家里在管，上任巡抚徇私舞弊勾结驻军私自拥兵被撤，牵涉到了宁国公府上的三个后辈。
榨糖作坊被查抄罚没归官府所有，被抓的三个人死了俩，宁国公府非要他给个说法才罢休。
他私下让人打听了下，宁国公府的意思是要回榨糖作坊，剩下那人也要放。
原本有意要接榨糖作坊的商贩，这两天都已打道回府。
两件事他必须处理好，奈何自己手边无人，她的到来恰恰好。
“大人是希望民女买下榨糖作坊，以此激怒他们做出更过激之事，一次到位将他们彻底压下去。”苏绾抬眼看他。
这种给新上司上眼药立威的事，不鲜见。
“确实如此。”窦世忠脸上多了几分笑意，“奉如与我说，姑娘非寻常人，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升职调令来得匆忙，他刚处理完平崇的政务交接都没做就上路赶来。
他已想好解决的法子，就缺一个点火的人。
来南康府收砂糖的商贩没一个愿意帮忙，都怕惹上麻烦。
如今的宗亲世族已没了贵籍，还想像之前那样，高高在上等着他上门拜访，屈服于他们的打压，那便错了。
南康府是南境的重中之重，张奉如和两位尚书的举荐他过来，可不是让他来此享福的。
“大人不必抬高民女，这事好办。”苏绾端起茶杯喝了口又说，“大人如此费心思请我来看戏，我不能负了大人的好意。”
新官上任三把火，确实得好好整治下那些宗亲世族。
“多谢姑娘爽快。”窦世忠略诧异，“你且等着作坊开榨便好，最多三日便足矣。为了安全起见，还请姑娘住到府衙的厢房。”
“我明日便搬去府衙。”苏绾含笑点头，“身边的婢女借你三日。”
府衙的官兵里估计有不少宁国公府的人，让秋霜去给这些人上上课，打一顿还不听就打两顿。
窦世忠大笑，“姑娘爽快，等事情办妥你我再叙。”
苏绾起身行礼告辞，带着秋霜先出去。
窦世忠坐了会，精神十足地返回府衙。
隔天一早，苏绾从府衙后门进去，住到府衙后院的厢房。
南康府新的公告贴出，境内十六家榨糖作坊全部售卖给她，已收割了甘蔗的农户可将甘蔗运到作坊售卖。
秋霜陪她吃过早饭，脸上露出大大的笑容，“姑娘等着，我去活动手脚。”
苏绾好笑点头。
不多时，照顾她的婢女便来传消息，秋霜把官兵校尉打了，把官兵打了，还把府衙的账房打了。
苏绾安静看书，顺便听婢女跟弹幕一样给她传外面的消息。
有了秋霜配合窦世忠整治府衙的官兵，一天时间所有官兵服服帖帖，开始配合衙役抓捕宁国公府的护院和府兵。
闹腾了三天，来闹事的宁国公府护院和府兵，被抓了将近三百人。
整个南康府的百姓，都知道宁国公府吃了大亏。原本想趁乱抢了榨糖作坊的宗亲，也都及时收手观望。
第四天一早，苏绾和窦世忠签订契约书，办好房契地契更名，大摇大摆地带着秋霜去作坊招募工人。
外边下着雨，寒意逼人。
“那国公在地方上横行惯了，这回可算是长了记性。”秋霜将伞挪过去一些，忍不住笑，“我琢磨着日后估计是不敢乱动了。”
这巡抚大人也是个心黑的，想要人出去，就根据这些人跟宁国公府的关系远近定罚银。
宁国公府原想立威要回榨糖作坊，孰料赔了夫人又折兵。
“他们不敢乱动才好，咱人不在这边，不能出问题。”苏绾扬眉。
窦世忠手黑得要死，宁国公府这一次算是踢到铁板了，被罚了好几千银子不说，老国公差点被关进大牢。
另外的几家宗亲老实得跟孙子似的，主动吐出强占的良田，还送了窦世忠不少。
今天一早，窦世忠亲自去附近的镇子，给百姓做租田登记，那叫一个神清气爽。
“倒也是。”秋霜敛了笑，有点担忧。
苏绾被她逗乐，唇角弯了弯。
她得再找个能管事的人，负责这边榨糖作坊。窦世忠一会就贴出公告，若有人破坏榨糖作坊，抓到了一律斩首。
这个责罚是非常重的，宗亲世族不敢乱来。所有人都是平民，没有贵籍奴籍之分，真出了事亲朋好友一块上，能把宗亲世族闹崩溃。
进入第一家作坊，苏绾检查了下各种工具，等着工人上门。
情况比她预想的要好，不多时之前的工人就全到了，样子比她还着急。
又忙了十来天，南康府的榨糖作坊开始有序运转，苏绾在当地请了四个管事的负责管理工人。蔗农的甘蔗银由窦世忠作保，先发白条，年后统一到钱庄兑换银子。
全部捋顺南康府的事，秋梅也从江州过来，一起回汴京。
路上顺顺当当，回到汴京已是腊月二十八，隔天就是除夕。
苏绾梳洗一番，去奶奶的院子陪她说话，等吃晚饭。
贺清尘等人已经不在隔壁的太子府，好像是放了几天假，让弟子回去过年了。
说了会话，苏驰从旧宅回来，远远看到她便开心蹦起来，一路冲过来，“阿姐！”
“稳重点。”苏绾好笑摇头。
“阿姐，有人下定，是那个……玄黎哥哥。”苏驰脸上泛起暗红，转头往身后指，“你看。”
他路上遇到赵珩才知苏绾回来了。
苏绾偏头看过去，赵珩穿着一身白衣，带着媒人和抬着聘礼的一群小厮，不疾不徐朝这边走来。
她笑了下，转头看着奶奶，“我怎么不知道这事？”
赵珩早她几天回来，她知道。
“昨日就来过，我见着你二人情投意合就答应了。”李氏含笑看她，“玄黎这孩子不错，把你托付给他，我也能安心了。”
孙女能耐大，又上了年纪不好说亲。她瞧着这小伙来家里吃过几回饭，知道他二人互有好感，自然爽快答应。
“嗯。”苏绾站起来，客气请赵珩坐下。
媒人带着庚帖，还有聘礼单子坐到李氏身边，一项一项往下说。
苏绾伸手勾了下赵珩的袖子，微微偏头，压低嗓音调侃，“这么急？”
她这刚进家门，一口气还没缓过来。
“嗯。”赵珩含笑点头。
苏绾见他一脸跟偷腥了似的，忍不住笑。
交换了庚帖，李氏给了媒婆一个红包将人送走，回头便吩咐厨房上晚饭。
苏绾在路上颠簸了好几天，胃口不怎么好，陪着李氏吃饱喝足又闲聊一阵，起身带着赵珩回书房。
“陛下可满意？”赵珩伸手将门关上，扶着她的腰将她抵到门上，嗓音哑哑在她耳边说，“臣想留宿。”

第143章
苏绾仰起脸，唇角含着笑注视他片刻，抬手抚上他的脸，“真心话？”
“不是，知道你累逗你的。”赵珩捉住她的手，低头在她额上亲了下，拥着她进屋坐到软软上。
南境的问题解决了，科举舞弊一案所牵涉到的所有官员，全部撤了下去。他回到汴京就在复核今年的官员考核成绩，忙了好几日到春节休假才得空闲。
这几日他找好了媒婆，准备好聘礼，算着她怎么也得到廿八才回，故而先上门见老太太，跟她言明自己心意。
今日她一入城门自己便着急赶来下定，明日除夕，不适合下定媒人也不得闲。
“几天假，想去哪休息？”苏绾放松躺进软塌，拿着他的手把玩，“我明日要给工人发工钱和红包，估计要忙上大半日，你若是无聊可跟着我。”
正月初一他得回宫祭祀宗庙和天地，她也想好好休息几天，等过了元宵立即安排信得过的人，去南康盯着榨糖作坊。
“跟着你，明日除夕想与你一起过。”赵珩也放松下来，慵懒躺到她身边，关心问她，“可顺利？”
南康巡抚尚未到任他便去了边境，处理意图进犯北梁的南诏散兵。
“还挺顺利，窦世忠其人手段过硬，南康交给他你暂且可放心。”苏绾歪头看他一眼，拿过他的胳膊枕上去，状似不经意的语气，“在江州时，梁淑妃给我送了信。”
梁淑妃的一举一动他肯定安排了人盯着，与其等他从别人口中知道这件事，不如自己说。
也没什么不可说的。
自己光明磊落。
“自她带着六皇弟和婉儿去了兴南，秦王旧部就偷偷联系她，只是合作未有谈成。”赵珩抬起手，轻轻取下她发间的簪子放到一旁，用手指卷起她的发丝把玩，“把他们母子放到兴南，是不想他们去北境受苦，若这点都看不明白，六皇弟迟早会被人带坏。”
梁淑妃曾养育过他几年，自己所为也算对得起他们母子。
兴南没有宗亲士族把持政务，比送他们去南康安全。
“看得清是一回事，能不能做好是另外一回事。”苏绾疲倦闭上眼，“生在皇家，难免想要权势加身。”
“确实。”赵珩单手撑起脑袋看她，松开她的发丝给她揉肩膀，随意跟她闲聊，“常林这段时间做了不少事，在靖安附近的县弄了庄子饲养鸡苗和鸭苗。”
不仅如此，各地县衙和府衙都招了人清理城内的垃圾，有用的送去肥田，无用的挖坑深埋。
还下了命令，夜香不得倒入运河，要统一收起来运到固定的地方，留作肥料。
百姓一开始都不守规矩，陆常林命人装神弄鬼，说是佛祖觉得臭，大家慢慢开始都守规矩。
赵珩说了一阵，不见她回应，低头一看见她累得睡着过去，便不说话了。
从南康回来路途不算近，她那马车又不够舒服，着实辛苦。
又耐心等了一阵，赵珩趁她睡熟，放轻动作起来，去开了柜子将被子拿出来，重新躺到她身边，盖上被子。
她这模样，自己反而不能走了。
苏绾睡得很沉，赵珩陪着她躺了一会，倾身过去轻轻在她额上印下一吻，含笑闭上眼。
等来年把靖安一地连年遭旱的问题解决，他便娶她过门，日日与她同眠。
长夜悄然而过。
苏绾这一觉睡得特别踏实，醒来发觉自己在书房内，本能看向身边。
赵珩留出一掌宽的距离躺在软塌上，还没醒，俊逸的面容没了平日的冷意，格外好看。
她想起昨夜他说的话，脸颊微微有些发烫。
累傻了，躺下来就睡着过去，带了礼物回来都忘了给他。
苏绾往他身边挪了挪，伸出手，仔细描摹他的眉眼，唇角止不住上翘。他太也纯情了点，睡一起他也不说帮她外袍脱了，自己身上的也不脱，还躺那么远。
“睡好了？”赵珩捉住她作乱的手，含糊出声，“什么时辰了？”
“还早，你再睡一会。”苏绾低头在他唇上亲了下，“我去洗漱，今日还有很多事要忙。”
原本早几天就该给铺子里的人结算工钱放假，她在路上赶不及，就一直开着门。
“好。”赵珩的脸蓦地红起来，“快去。”
昨夜他未有丝毫邪念，此刻见她陡然失控，心里像是有只猫爪子在挠。
苏绾眨了眨眼，侧过头去亲他的耳朵，“走了啊。”
赵珩本就难受，被她这么一撩拨便如点了火一般，两侧太阳穴突突直跳。下回再留宿，得与她分开睡。
她未有点头，自己便不可冒犯。
苏绾佯装没看到他隐忍的模样，掀了被子起来，一脸坏笑。
可爱的弟弟。
她在现世猝死时三十岁，真的可以当赵珩姐姐的。
赵珩瞥见她脸上的笑容，眼里满是无奈。
她自入梦便知晓如何整治自己。
半个时辰后，两人带着秋霜她们几个，一块去兰馨坊。
等着领工钱的小姑娘聚在楼上，叽叽喳喳讨论春节的安排，讨论城内的各种八卦。
苏绾清了清嗓子，带着换好的铜钱上楼，给她们发了工钱和红包，宣布放假。
小姑娘们跟麻雀一般，一哄而散，转眼就没跑没影了。
苏绾把账记上，顺便做来年的预算。
弄得差不多，负责进货的管事师傅带着车队，风尘仆仆赶回。
“如何？”苏绾进了后院，焦急上前，“可有买到。”
“没有，不过我已将图纸给了商贩，开春后他们还会出海，说届时给带几千斤回来。”师傅笑呵呵看她，“这东西海外真的有。”
“那太好了。”苏绾也忍不住笑，“都先进去歇一会，领了工钱和红包再卸货。”
能买到玉米就太好了。
不用几千斤，有一千斤就够了。这些种子种下去，来年就会有更多的种子出来，一年内让所有百姓吃上饭，完全可以实现。
有甘薯和芭蕉芋，可以缓解下明年上半年，没有种子栽种的局面。等收获了，南诏商船带回来的玉米正好可以在南境栽种部分。
最多明年上半年，水渠的数量增加后，北境一带的百姓便不需要饿着肚子。
回头再让陆常林多弄点水车去安装，效果会更好。
“好嘞，我等就怕赶不及回来过年，这一路晚上都没歇过。”师傅又笑，“不过这回买到的龙涎香品质非常好，数量也大，够铺子用上大半年。”
“辛苦了。”苏绾弯着眉眼，叫上秋梅给他们算工钱和红包，定收假后开门的日子。
发放完兰馨坊的工钱，苏绾马不停蹄，带着赵珩去糕点铺和锦衣坊、秀坊、布庄。
一通忙下来时间也过了晌午，干脆和他一起去琉璃馆吃饭。
琉璃馆过年不休假，相反，这儿的生意还会异常火爆。
上楼要了包厢坐下，苏绾歪在椅子里撑着下巴，含笑看赵珩，“是不是很无聊？”
这一早上她都在不停的跑，发放工钱是次要的，主要还是想告诉那些工人，来年好好干，她不会亏待任何人。
“还好。”赵珩伸手捏她的脸，“明日城外放风筝，你想不想去玩？”
她在宫中数年，应是未有去放过风筝的。
“好啊，还有什么活动，你都跟我说说。”苏绾兴致勃勃。
从出宫她就一直很忙，没休息过。
趁着过年放假，她得好好休息放松。等收了假就去找钱东家，看看能不能买到合意的铺子开火锅店。
“正月初一放风筝，初二城中的公子哥和千金贵女赏雪作诗，初三赛马。”赵珩脸上浮起笑意，“都带你玩一遍。”
他也未曾好好玩过。
自玄鸣早夭他便未有再放过风筝，作诗赏雪他也不爱去，赛马也几乎不参加。
“好。”苏绾凑过去准备亲他，包厢门忽然被人敲响，耳边听到程少宁的声音，“苏姑娘可是在里边，在下程少宁，是专程来送帖子的。”
苏绾趁着赵珩愣神的工夫，飞快亲了他一下，若无其事坐回去，“进来吧。”
可能是刚才上楼被程少宁看到了。
琉璃馆天天有歌舞演出，这些个公子哥别的能耐没有，花钱倒是大方得很。
赵珩眸光微沉，看苏绾的眼神满是探究，“你何时认识他的？”
梦境消失后，她应该没机会认识程少宁。
这班公子哥都有固定的圈子，跟她不搭边。
“袁聿上店里跟说我有婚约时，是带着他一块去的。”苏绾好笑扬眉，“醋了？”
做梦是做梦，现实里她可不喜欢那样浪荡的少年，看脸也好看不过他。
“嗯。”赵珩大方点头。
苏绾乐不可支。
程少宁推门入内，恰好看到她的笑容，微微怔了下迟疑拿着帖子上前，“苏姑娘，我等正月初二在城外的别庄赏梅赏雪，你可一定要赏脸。”
自她离开汴京去南境，不时有人传她身边的男子当今圣上，大家都想证实一番。
京中贵女千金见过当今圣上的不少，是不是同一个人，很容易看出来。
恰好陆常林升任户部尚书，大家也想与之结交，得知自己与苏绾有一面之缘，非要他来送帖子。
今日一早他就去了兰馨坊，然而没敢进门。
纪元朗提过，苏绾身边的婢女武功高强，寻常护院五六个都不是其的对手。
一早上，苏绾一家一家铺子转，他便一直跟着，直到他们进了琉璃馆，方才鼓起勇气来敲门。
他未有见过圣上，看不出她身边的男子到底是不是。
都说圣上龙姿凤章，不该是这般平平无奇的模样。
“为何要邀请我？”苏绾没接他的帖子，干净漂亮的眼微微弯着，似笑非笑，“我与程公子并不相熟，也不认得其他人。”
“苏姑娘是汴京第一女商，我等都想与你结交，恰好我曾与姑娘有一面之缘，便接了差事。”程少宁吞了吞口水，暗暗捏紧了帖子。
这姑娘的气势太吓人了，开口说话，便是笑着也能让人感觉到压力。
“第一女商不敢当，这帖子……”苏绾话没说完，赵珩出手拿走程少宁手中的帖子，随意丢到桌上，“届时一定到。”
“多谢姑娘赏脸。”程少宁控制不住地哆嗦了下，脊背冒出大片冷汗，后退两步慌张离开。
她身边的男子更吓人，像是出手就能拧断自己的脖子。
门外的小二重新关上房门，屋里安静下来。
苏绾拿起帖子打开看了眼，视线落到赵珩身上，“针对你的？”
在汴京给她递帖子想要结交，这群小孩到底是没脑子，还是被人给当枪使了？
“我以平民身份在宫外置产之事，走漏了些风声。”赵珩歪进椅子里，神色慵懒，“他们想要确认，便确认好了。”
老贾查到除谢丞相崔尚书外，还有几个官员在查苏绾和自己在汴京的底细。当初他为了让这事不被人发现，早在决定出宫娶她，便安排老贾做了准备，防的就是这些人。
不让他们死心，苏绾日后还会遇险。
虽然安排了暗卫保护她，然而人心不可测，总会有人想要走捷径。
“你安排好了就行，我无所谓。”苏绾轻笑，“作诗我不会，把他们说哭还是可以的。”
一群没被社会毒打的小孩子，她还真不怕。
“那就说哭他们。”赵珩抬起手，墨色的瞳仁映出她巧笑嫣然模样，动作很轻地敲了下她的脑门，自己也忍不住笑，“陛下惊才绝艳，臣佩服之至。”
苏绾眨了眨眼，脸颊漫上红晕，耳根子也烫起来。
她知道自己几斤几两，被他这么夸还挺心虚的。自己说的那些事给出的建议并不是自己的智慧，而是无数人用几千年的时间探索出来的。
自己是占了资讯发达的便宜，本质上依旧是个只会修桥铺路的土木狗。
包厢安静了一瞬。
赵珩将她含羞的模样收进眼底，喉结滚了滚，情不自禁握住她的手。
在她面前，他无需摆帝王架势，无需隐藏自己情绪，所有的事都可与她说。
得妻如此，此生无憾。
*
过了晌午，店铺陆续关门，街上的行人也少了许多。
苏绾牵着赵珩的手走过长街，几次想问他是否回宫过除夕，话到嘴边又给吞了回去。
皇宫之内，除了他的两个皇兄，就剩下几个不管事的太妃，与他的关系也般般。
真回去，还不如留在宫外与她一起过。
“天快黑了，还要去哪？”赵珩觉察到她的目光，不由地放满了脚步，“看半天可是有话要与我说？”
“觉得你好看多看一会。这会去旧宅，我养了二十个弟弟你忘了。”苏绾唇边弯起一抹笑，“过年了啊，晚上他们也要一起去家里吃饭。”
有话要说，可是现在不想说了。
他难得这般自在，自己没必要煞风景。
晚上吃过饭一起守岁，再说也不迟。
“先随我回一趟赵宅。”赵珩微微扬眉，“我也养了好多弟弟。”
“你那是养儿子。”苏绾捂着嘴低低笑出声，“百姓都是子民。”
赵珩无言以对，继而失笑。
满嘴歪理。
原来的太师府就在四新坊路口，走两步便到。
赵珩带着苏绾进去，院中的少年从各处冒出来，规矩聚到正院行礼，“见过老爷夫人。”
苏绾点点头，动作很小地晃了下赵珩的手，歪头过去，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娇滴滴喊他，“老爷……”
赵珩清了清嗓子，嗓音哑哑的回她，“夫人。”
苏绾又忍不住笑。
赵珩收养的乞丐有五六十个，全都是从各地来讨生活的。这边老贾管事，每天教授他们习字练武，教授他们书画和琴技。
苏绾陪着赵珩转了一圈，别过老贾从后门出去，慢悠悠前往苏家旧宅。
“为何不让他们去学堂？”苏绾问出疑问。
老贾像是把他们当暗卫训练。
“要去，这些孩子九成以上不会写自己的名字，等他们把自己的名字写好就送学堂去。若是有人想要学医，就去医学堂。”赵珩抬眸看向远处，“暗卫营不需要那么多人，他们都是要站在阳光底下的。”
南境一行，让他清楚知晓地方官员都是如何做事的，他得培养一批忠于自己的人。
“那就好。”苏绾抿了下唇角，打听贺清尘的消息，“贺大夫他们可是回靖安了？”
同安堂关门，隔壁太子府也没人。
“昨日早上走的，他原想跟你说一声，未有等到便先走了。”赵珩偏头，街道两侧的灯笼映红了她的脸，那双灵动好看的眸子，澄澈见底，未有半分眷恋和思念。
“你知道怎么联系他的对吧，给他写信，让他留意下靖安的天气。或者通知静安知县，安排人每日记录天气变化，开春后若是下了雨要立即通知我。”苏绾说完，话锋一转，“我欣赏贺大夫那样的人，欣赏不是喜欢，你无须紧张。”
“夫人教训的是。”赵珩脸上浮起淡淡的笑意，“他抢不过我。”
苏绾但笑不语。
是她没给贺清尘机会抢。
到旧宅开门进去，苏驰等人跟猴一样蹿出来，大声喊她，“阿姐！”
苏绾被吓到，顿时好气又好笑，“再吓我就罚你们面壁一个时辰。”
苏驰挠了挠头，乖乖过去认错，“阿姐，我错了。”
阿姐去南境一走就将近两个月，好容易回来，吃完饭就不见了人影，早上去找她知道她没醒，他便直接来旧宅了。
学堂也放了假，要过了元宵节才开学。
“去把头发都弄好起来，准备回家吃饭。”苏绾交代一句，带着赵珩去前院花厅。
管家正在安排人准备守岁的瓜果糖块，见她进来，旋即上前行礼，“见过姑娘。”
“这些日子辛苦你们了。”苏绾从荷包里拿出两个银锭递过去，“这是你们的工钱，剩下的算红包，每人八百文。”
“多谢姑娘。”管家有些激动。这姑娘比她大伯家任何一个人都讲理，赏罚分明。
苏绾笑了下，等着所有人都整理好头发衣服，和赵珩一起带他们回去。
过年的瓜果糖块瓜子花生，奶奶都提前买好了，一点没用她操心。
晚饭在奶奶院里的花厅吃，满满当当坐了四桌人。
苏绾不时看一眼身边的赵珩，见他并没有什么不自在，这才安心。
吃完饭，苏驰带着收养的少年去他的院子，苏绾和赵珩留下陪奶奶说话。
奶奶上了年纪熬不住，不多会便让婢女扶着先回房休息。
苏绾知道奶奶是制造机会让她跟赵珩相处，心里淌过暖流，带着赵珩回自己院子。
进书房关上门，苏绾踢了鞋子光脚走到书桌后坐下，含笑看他，“坐过来，有礼物送你。”
赵珩坐过去，仰起脸目露期待地注视着她，神色舒展。
“等一下啊，我在南康府找匠人专门打造的。”苏绾从抽屉里拿出一只精巧的盒子，取出里边的对戒，“你一只我一只，伸手。”
赵珩伸出右手，不明所以。
“左手。”苏绾忍不住乐，“我在师父的藏书阁里看过一本书，书上说，男女双方婚后都会带着戒指，这样就等于告诉外人，他们是夫妻了。”
她本来想昨晚就给他的，累到忘了。
“还有这样的说法？”赵珩嘴上说着，手却老实伸过去，“上朝我得取下来，容易被人记住。”
他在宫外的平民身份不能暴露，等初二的诗会过后都不可松懈。
“我想到了。”苏绾给他戴上戒指，拿起他的手举高满意看了一会，戴上自己的那一枚，伸手过去，“这个东西叫婚戒。”
下定便算是未婚夫妻了，婚礼办不办她不是很在意。
有些仪式不需要外人观摩。
“嗯。”赵珩执起她的手送到唇边亲了下，眉眼含笑，“要如何不让朝臣发觉，我身上多了个东西。”
“简单。”苏绾绕过书桌走到他身后，倾身伏到他背上，取下他手上的婚戒，拿出准备好的链子，将戒指穿进去挂到他脖子上，“这样便无人能看到了。”
赵珩侧过身，揽着她的腰让她坐到腿上，嗓音低低的问，“可否愿意随我回宫，去祭奠母后和玄鸣？”
自母后和玄鸣离开，今年是他第一次真切感受到过年的气氛，感受到有家人的温暖。
这一切都是因为她。
“有何不可？”苏绾捧起他的脸，低下头，额头贴着他的额头蹭了蹭，含着笑的嗓音格外温柔，“我们现在是一家人了。”
赵珩应了声，伸手圈紧她的身子，好一会才放开，起身带她回去。
皇宫各处都换了新的灯笼，没了嫔妃的后宫格外冷清，寒风刮过，仿若一片死城。
赵珩带着苏绾走重华门进去，穿过御花园前往凤仪宫。
大皇兄和二皇兄已经离开皇宫，过几个月，他再放出他们薨了的消息，让朝臣死了要找他们的心。
二皇兄去了南诏，未有说为什么。
大皇兄去了北境，他说此生最大的憾事，是未能亲自上阵杀敌。
他的双腿虽恢复过来，行动依旧有诸多不便，能走出汴京也算了了心愿。
进入凤仪宫，孙来福提着灯笼迎出来，认出赵珩眼眶瞬间发红，“陛下。”
他就知道，陛下一定会来。
往年他也都是等所有人睡下才来。
“去帮我准备两身寻常的衣服，朕与皇后拜祭下便走。”赵珩摆手示意他退下，“明后日我不在宫中住。”
孙来福震惊抬头，“老奴见过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这便是那个让陛下牵肠挂肚的姑娘？样貌确实不俗，气质也好。
“免礼。”苏绾想到他在梦中针对赵珩之事，唇角弯了下。
孙来福安静退下。
赵珩带着苏绾进去上了香，牵着她的手一起跪下，抬头看着皇后的牌位，幽幽出声，“母后，玄黎娶了中意的女子为妻，她千般好，玄黎无需担心被牵制，亦不是被逼娶她，玄黎是真心喜欢她。”
苏绾转头看他，心中动容。
她没有千般好，甚至不知道怎样才算是爱一个人，她只是想要跟他在一起，和他共同面对往后的风风雨雨。
赵珩跪了许久，牵着苏绾的手出去，孙来福已经衣服带了过来。
两人拿了衣服就走，仿佛没有出现过一般。
出了皇宫，赵珩送她到家，依依不舍放开手，“明日早上祭祀，初二的诗会我还得布置一番，明日等我来接你。”
苏绾微笑点头。
初二的事不能马虎，出一点点差错，他出宫之事就会暴露。
到时候危险的不止是他，还有自己。
隔天一早，苏绾发完压岁钱，拿出一大包的糖给苏驰，让他们送去福安寺给空远，并告诉他们空远的新法号。
苏驰他们正好要出城放风筝，拿了糖就跑不见人。
苏绾摇摇头，回书房整理账本。
等到赵珩过来，两人从后门出去，上了马车带着风筝出城。
天气晴朗，城外到处都是放风筝的人，还分出不少圈子。
苏绾跟着赵珩找了个人相对少的地方，拿出风筝开始放。
她没放过风筝，试了几次都没法飞起来，不禁有些沮丧。
赵珩第一次见她如此挫败，心情格外愉悦，“原来还有陛下不会之事？”
他以为她无所不能。
“为什么不能有。”苏绾瞪一眼他手里的风筝，决定再试一次。
“苏姑娘。”顾孟平的嗓音穿耳而过。
苏绾回头，见他没和柳云珊一起，微微有些诧异，“顾夫子。”
“苏姑娘的这位朋友，不知做的什么生意？”顾孟平的心跳有些快，微微垂眸看向她身边的男子，试图看清他腰间的玉佩，“可否介绍给在下认识？”
同在国子监求学的监生告诉他，苏绾身边这相貌平平的男子，是当今圣上。
他见过这男子无数次，从未将此人与圣上联系到一起。
圣上的玉佩是上等白玉，此玉唯圣上和太子可用。

第144章
苏绾眯了眯眼，想起程少宁递帖子的事，唇边弯起浅浅的笑意，“顾夫子可是也想做买卖？还是有了什么难处，说不定我能帮你。”
顾孟平和程少宁等人的圈子并不一样，也看不上那群世家子弟，不屑与之为伍。
他也不大看得上商户。
又不是第一次见到赵珩，这回却主动打听赵珩具体做什么生意，应该是国子监内，流传着和赵珩有关的消息。
他主动打听，看着也不像是要攀交情，眼中看不到丝毫谄媚，只有一丝激动又紧张的复杂情绪。
像是很忧心自己考不中状元？
“难处倒是没有。姑娘所做的买卖寻常人学不来，在下想了解下你这位朋友做的什么，家人也有意要从商，想讨教下经验。”顾孟平神经紧绷。
那双看着自己的眸子灿若星辰，明明漾着笑，却仿佛要将他看穿一般，跟以往的温和全然不同。
她是看出什么了吗？顾孟平的心跳不受控制的加快，一下一下撞击着胸口，掌心泌出密密麻麻的汗水，里衣的后背悄然湿透。
关于圣上的传言穿了将近两月，他不相信苏绾这样的女子，能赢得当今圣上的青眼。
然而苏绾此刻的反应，又让人捉摸不透。她像是并不反感自己打听，又像是在与自己打太极。
国子监内不少监生都出身不凡，他们的消息只要传出来，就都是真的。
若苏绾身边的男子真是当今圣上，自己怕是永远都考不中状元。
当日给柳云珊送医书，他确实有嘲笑苏绾与他都喜欢与乞丐为伍的意思。
“鄙人做茶叶生意。”赵珩拿着风筝走到苏绾身边与她并肩而立，慵懒抬手搭上她的肩膀，眯起墨色的双眸窥他。“公子想知道哪方面。”
“在下不甚了解这个生意，还请赵公子多多指点。”顾孟平看清玉佩的样式，艰难挤出笑意，清雅绝伦的面容失了血色，额上隐约可见细密的汗粒。
是圣上。
那枚玉佩他在国子监外见过。
顾孟平想起圣上买下太师府时，出手极为阔绰，把商人重利的一面展示得淋漓尽致。自己非但没有深究，还与人嘲笑他傻气且挥金如土，手脚开始变得冰凉。
不仅如此，自己还曾当面嘲笑他与苏绾，喜欢与乞丐为伍。
谁能想到身上毫无帝王气势，样貌平平无奇的人，举止也有些轻浮的人，竟是当今圣上？！
再怎样，也不该与苏绾如此亲昵，男女授受不亲。
今日来放风筝的百姓如此之多，他竟是一点都未有为苏绾考虑。如此作为，难免会让苏绾被人指指点点。
便是他二人日后会成婚，也不该如此。
可他是帝王，这一切便无可指摘之处。苏绾是宫女，他们在宫外如此亲昵，定是早已定情交心，陛下才如此处心积虑掩人耳目，出宫陪着苏绾。
顾孟平越想越怕，整个人如坠深渊，灵魂出窍。
“指点不敢当，不过是混口饭吃的营生，顾公子的家人若是想从商，光讨教经验是做不成的。”赵珩对他的不喜，毫不掩饰地展示出来，“纸上谈兵无用。”
顾孟平惊醒过来，本能后退了一步，白着张脸拱手行礼，“在下见识浅薄扰了二位的玩兴，实在抱歉，告辞。”
说罢，他扭过头大步走开，像是身后有千军万马在追。
他甚至能听到那些战马的嘶吼——状元再也拿不到了。
顾孟平失魂落魄，一口气冲出去好长一段距离，直到撞了人才猛地停下。
“顾公子？”程少宁不悦皱眉，“你这是大白天见鬼了吗？”
说着，他抬头看向他来的方向，依稀看到两道熟悉的身影——苏绾和赵珩。
顾孟平不是认识他们的吗，怎会被吓成这样？
程少宁念头刚起，就听到顾孟平念经一般说了句，“是陛下。”
陛下？！程少宁想起自己送帖子给苏绾的原因，旋即丢下顾孟平跑开。
他得尽快将这消息传给其他人，免得明日冲撞了陛下。
另一头，苏绾伸手拿起赵珩腰间的玉佩，嗓音压到最低，“他发现你的身份了？”
赵珩站过来后，顾孟平瞬间变脸，像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
“在国子监门外见过他一次，当时他与苏驰在一起，我出示玉佩表明身份。”赵珩敛眉，“明日的计划还得改改。”
顾孟平方才跑开后似乎遇到了程少宁？
别看程少宁读书不如何，心眼多得很，顾孟平的反应逃不过他的眼睛。
只怕不用到明天，整个汴京的百姓都会知道，自己以平民身份在宫外出现。
他原想明日安排老贾他们冒充同乡混进去，看来此计不通，还是让墨竹扮做自己的模样安全一些。
幸好顾孟平如今并未有官职，谢丞相也未曾将他举荐给自己，他的话那些人不会全信。
“下回注意，这玉佩太过特殊，有心人一眼就看出来了。”苏绾叹气，“出了宫，你身上所有能表明身份的东西，都尽量不要让人看到。”
顾孟平在原著中是新科状元，这些日子接触下来，能感觉得到他很骄傲，并且没什么远大的抱负。
好像考中状元就是唯一的目标。
这种人虽不至于做小人，四处宣扬赵珩出宫之事，但也不能不防。
他藏不住情绪，那帮世家子弟都是人精，一个表情和眼神就能猜出很多事。
“放心，我会记着这件事的。”赵珩低头亲了下她的额头，举起手中的风筝，“再来？”
苏绾好笑点头。
又试了几次，苏绾身上出了一层薄汗，脸颊也被晒得染上绯红，风筝终于上天。
她一直以为放风筝是件很简单的事，没想到技术要求也挺高的。
玩了一会，她停下来看向不远处的人群，唇角翘了翘颔首致意。
是陈舒。
陪着她一块来的人是任长风，两人也选了人少的地方，玩得好像很开心。
“她去同安堂当了学徒，平日里都易容。”赵珩也看到了陈舒和任长风，眼中并无不悦，“开春后他们要去北境，我同意了。”
陈舒留在汴京，一旦身份被发现，那些人会立即查到苏绾身上。
昨夜，他连夜往兴南发了封信，让来梁淑妃好好照顾六皇弟和婉儿，别有其他的念头。他们不与朝臣结党，自己断然不会动他们母子。
除此之外，见过苏绾的其他宫女，只放了一个在梁淑妃身边照顾过，叫云岚的姑娘出宫。
那宫女如今在苏绾的糕点铺帮工，又曾在梁淑妃身边做事，嘴巴比较严实。
她若是真拿这事为难苏绾，未必能进糕点铺。
余下几个见过苏绾的宫女，他暂时不放出宫。已送到各处学堂的嫔妃，比宫女更清楚，什么才是该死死抓住的。
那些嫔妃都没有子嗣，他也允许她们再嫁。
“挺好的。”苏绾收了目光，唇边浮起甜笑。
北境远离汴京，陈舒也会自在许多。能以寻常百姓的身份重新来过，还有任长风陪她，相信她会幸福。
另一头，陈舒也看到了苏绾和她身边的赵珩。
她一眼便看出那男人是赵珩，心中后怕之余对苏绾的感激又增了几分。过了元宵节她便动身前往北境，继续跟着师父学医。
任长风也和她一道去，他求得赵珩放行，前往安宣府协助知府张奉如打理政务。
“阿姐？”任长风循着她的视线看了一圈，没看到有熟人，稍稍安心，“可是有人认出你了？”
“觉着有些累了，回去吧。”陈舒微笑抬头，少年脸上浮着层薄汗，眼里的热情直白流露，半点隐藏的意思都没有。
她从未被人如此看着，一时间竟有些懊恼，不该这般早回去。
还在宫里时，她虽得高宗宠爱，高宗看她的眼神却未有这般真挚，只有急色。
陈舒心思电转，不等他出声便又说，“若你没玩够，可以再待一会。”
他自小被赵珩选中训练成侍卫，这样放松游玩的机会不多。
“玩够了。”任长风笑起来，露出好看的白牙，“回吧，晚上给你包饺子。”
他在暗卫营时，过年过节老贾都会带着他们一块包饺子。
“好，我要吃牛肉馅的。”陈舒拿出帕子抬手给他擦汗，“要多放肉。”
女子的手拂过脸颊，带着几分细微的凉意，帕子上的幽香蹿进鼻子里，是她身上独有的味道。任长风喉结动了下，一张脸烧得通红，慌张后退，“我自己来。”
“呐。”陈舒将帕子丢给他，转身往马车那边去，“好好擦。”
任长风手忙脚乱地接住她的拍子，脸红红地跟上去。
等到了北境，他就求她嫁给自己……
城外的热闹持续到傍晚便散了，城里的热闹刚开始。
苏绾牵着赵珩的手站在苏宅门外，含笑看着苏驰和收养的弟弟们在街上放烟火，不时被鞭炮声吓到。
少年们在街上疯了一阵，认识许多新的朋友，一大群人又接着继续玩。
过了一阵，苏驰气喘吁吁地跑回来，双手插着腰，面上淌着热汗上气不接下气，“阿姐，有人发现玄黎哥哥身份了，外边都在传。”
他听到消息就赶紧跑回来告诉他们，这事他从不对外说，不知是谁传出去的。
“没事，去玩吧，告诉弟弟们这个传言是假的。”苏绾拿出帕子给他擦汗，“好好管着他们，让他们别去跟人争执。”
“明白。”苏驰看了眼赵珩，喘匀呼吸，弱弱出声，“姐夫，我走了。”
赵珩淡淡扬眉。
苏驰跑远，不一会就不见了踪影，街口传来少年们欢快的笑声。
“下雪了。”赵珩将苏绾圈进怀里，伸出手接住落下的雪花送到她面前，“明日的梅园应该顶有趣。”
“会的。”苏绾覆手上去，握住他温热的大手，“京中所有的才子佳人都应邀而去，怎会无趣。”
就怕有些人要从激动到失望了。
大雪下了一夜，早上起来还纷纷扬扬。
苏绾挑了一套比较显眼的衫裙，披上红色白毛滚边的披风，还特意上了妆，带着秋霜一块出去。
赵珩昨夜留宿苏宅，住她院里的客房。
今天一早，他就早早起来安排马车，还故意穿的很……暴发户。
苏绾是真没见赵珩穿这么俗气过，青色锦袍搭配金玉腰带，发冠也金灿灿的。这装扮，换个人穿得俗得让人不想看第二眼，在他身上却多了几分风流浪荡的气质。
“上车，常林稍微晚点。”赵珩伸出手，眉梢眼角都染着笑意，“希望那庄子里的人，会喜欢今日收到的惊喜。”
“我也期待。”苏绾将手搭过去，踩上凳子坐进车里。
程少宁帖子上的别庄在城南五里处，不难找。
半个时辰后马车停下，苏绾抱着暖炉从容下车。
路边已停着不少赶来参加诗会的各家马车，庄子里的小厮在有序安排，庄子里可想而知的热闹。
“苏姑娘。”程少宁等在庄子门外，见到她，脸上立即绽开大大的笑容，快步迎上来，“还以为你不会来。”
苏绾今日上了妆，眉如远山，眼含秋水，朱唇薄红，往那一站，身上的红色大氅映着身后满眼的白，仿若人间绝色。
难怪会被陛下看上，这等姿色汴京城找不出第二个。
“程公子如此有诚意，我又怎能扫了公子的面子。”苏绾给了他一个微笑，主动牵起赵珩的手，“进去吧。”
赵珩略略颔首。
程少宁见他二人如此不避讳，意识到自己不该盯着苏绾看，旋即收敛了些，领他们进去。
庄子里来了不少人，雪花纷纷扬扬，庄内的梅花凌寒而开，像是要与雪花争艳一般，热烈而惹眼。
苏绾牵着赵珩随程少宁进入亭子里，先来的人纷纷过来打招呼，有男有女。
赵珩侧过头，往庄内的小楼瞟了眼随即收回视线。
还挺谨慎。
早就到了偏不现身，反而让一群少不更事的少年郎来周旋。
“今日赏雪赏梅，大家都要作诗，博得头筹的送出礼物一份。”程少宁笑着介绍规则，“先是比诗，然后是对事，以雪和梅为题。”
“挺有趣，我便不参与了，不会作诗更不会对诗。”苏绾神色从容，“诸位都是读书人，我不是，也学不来这份雅兴。”
顾孟平也来了，他站在人群外，似乎很是诧异又很紧张他们的到来。
其他人的眼神也很复杂，是那种恭敬中又带着几分不屑的的复杂。
“苏姑娘过谦了，大家就是互相找个乐子。”程少宁堆起笑脸，“要不，你先上楼去喝茶，待会等作诗的结果出来，再一道赏梅？”
他们可不敢为难她。
“也好。”苏绾爽快点头。
程少宁客气地带他们出了亭子，往庄子里的小楼走去，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大家的观点不是很一致，有人觉得苏绾身边的男子不是圣上，有人笃信是真的，各自都有理由。
正好陆常林还没到，见过圣上的其他人也没到，是不是今日都会有个结果。
小楼里暖洋洋一片，苏绾一进去就把身上的披风解下来，随手递给赵珩。
赵珩很自然地接过来。
程少宁看得一愣一愣的，眼里满是不敢置信。
他是愿意相信顾孟平的。
身为国子监的大才子，恩师是谢丞相，师兄是吏部尚书，没必要撒谎。
今年的春闱也没人考得过顾孟平，能让他失态，必然是能够影响春闱结果的人，这个人是圣上。
进入殿试拿不到状元，对顾孟平来说，这个打击比什么都严重。
上到二层，程少宁打开一间厢房的门，再次堆起笑脸，“我马上安排人送茶水和点心上来，两位稍等。”
“有劳程公子。”苏绾客气一句，自顾抬脚入内。
赵珩跟进去，随手带上门。
苏绾坐下来，听着程少宁的脚步声走远，立即倾身往赵珩身上靠过去，小声打听，“你要给他们什么惊喜？”
“等常林来了再说。”赵珩唇角上扬，“快了。”
他命墨竹扮做自己的模样，等陆常林到了后，墨竹便会出场。
想要试探苏绾与自己是否有关系的人，其实已经到了，此刻就在同一栋小楼里。
苏绾笑了笑，坐回去偏头看向窗外。
这庄子里到处都种着梅花，面积看起来也很大，布局精巧细致，一山一石造型都别出心裁，看得出主人极为风雅，且品味不错。
小半个时辰过去，庄子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梅园里不时传来欢笑声。
苏绾拿了块点心送进嘴里，远远看到陆常林跟着小厮进来，眼神亮了一瞬，“来了。”
陆常林今日穿了一身白，唯独发冠是碧玉质地，清雅端方。在一众公子哥中间，显得沉稳又儒雅，醒目异常。
他仪表堂堂，年纪也只比赵珩大了两岁，才二十六岁就成为朝中要员又尚未娶妻，想要结交他的人本就不少，他一进梅园底下便沸腾了。
那些没见过他的千金贵女，眼神不住往他身上瞟，含羞带怯又有几分掩饰不住的热情。
苏绾在楼上看得真切，就是没看出来惊喜在哪。
陆常林这人当真又聪明又圆滑，一个照面，就跟底下的公子哥打成一片，毫无架子。
“该我们下去了。”赵珩拿出帕子，仔细擦去她唇角的点心碎屑，“再不下去，这场戏没法演。”
苏绾仰起脸，眼波流转，“陛下要出场了？”
赵珩含笑点头。
从楼上下去，陆常林像是惊喜之极，丢下一群公子哥和千金贵女，热情打招呼，“老师。”
这些人都在揣测赵珩的身份，对苏绾则是瞧不上。
在他们看来，苏绾只是寻常商户，便是没了贵籍，他们也比商户高贵。心中既不愿意天子看上苏绾，又想确认苏绾身边的男子，到底是不是天子。
他和赵珩故意日此安排，为的是等墨竹出场，让他们确信，苏绾只配得上同样是商户的男子。
苏绾如此聪明，无需提前通气，也知晓自己为何这般称呼她。
亭子里安静了一瞬，便是来了也不怎么参与热闹的顾孟平，都面露诧异。
陆常林竟然称苏绾为老师？
所以，恩师和师兄都知道苏绾的身份，只他一人不知？难怪那次府衙拍卖太师府后，恩师和师兄都冷淡了许多。
顾孟平沮丧之极，恨不得时光能够倒流，回到自己初见苏绾那天。
整个国子监，学问能赢过他的寥寥，今年春闱状元却未必是自己。
当面嘲笑当今圣上喜欢与乞丐为伍，觉得苏绾能嫁进谢家是高攀……他的傲慢和自负全展示清楚，唯独没有展示出自己的才华。
圣上惜才，便是再有容人之量，也容不下他。
“陆大人可别折煞了民女，我就是个没读过什么书的商户。”苏绾展颜，“当不得陆大人这声老师。”
她总算知道，当初赵珩为什么把陆常林放禹州了。
演技挺唬人。
“老师过谦了，在下可不是乱喊的。”陆常林也笑，抬头看向赵珩，“赵兄方才为何不下楼。”
“怕绾绾冻着了。”赵珩神色自若。
陆常林给了他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故意不解释自己为何称苏绾为老师，惹得身旁的一群人心痒痒。
“陆大人的老师，应该也会作诗吧？”有人小声提议，“苏姑娘可否作一首，让我等开眼。”
“那你还是把眼睛闭上吧。”苏绾微笑怼回去，“能者为师，并不限于作诗。”
说话的那人讪讪闭嘴。
“照姑娘所说，不知道姑娘教了陆大人什么，能让年轻有为的陆大人称你为师。”女子的声音清晰传来，“也好让我等长长见识。”
“看得出来你确实没见识。常林称我为师，是他尊我敬我，而非我要求他如此称呼。”苏绾连尊称都不要了，偏过头看向出声的姑娘，“常林就在这，你该直接问她。”
说话的姑娘落了面子，委屈红眼。
“老师说的没错。”陆常林含笑附和。
他这么一说，那姑娘顿时更觉没脸，眼泪几乎要溢出眼眶。
赵珩抬手掸走苏绾肩头的雪花，眼底笑意沉沉。
她还真把人说哭了。
“苏姑娘如此欺负人，未免过分。”有人看不下去了，“人家也未有说什么过分的话，为何出口挖苦人没见识。”
“她嘲笑我无才无能不配为师不算欺负人，我回她没见识就算欺负人了？”苏绾轻笑，“看来公子和那位姑娘的见识，在一个层次。”
空气再度安静。
就在这时，守门的小厮一路狂奔过来，语无伦次的说，“陛陛下……陛下来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园内众人的目光全都落到赵珩和苏绾身上，一个个瞪大了眼。
陛下来了，那苏绾身边的这男人到底是什么身份？！
程少宁也彻底懵逼，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去接驾。”
其他人回魂，纷纷迎出去。
苏绾牵着赵珩的手，和陆常林走在最后，默契保持沉默。
出了园子，墨竹带着江崇驻足站在梅园门口，双双看过来，一言不发。
“陛下万福。”陆常林带头行礼，像是也被惊到的模样。
“陛下万福。”其他人也跟着行礼。
赵珩偏头，视线落到小楼的二楼，漫不经心地扫了一圈，收回看向地面。
从他和苏绾进门就在盯着的几个人，看到墨竹了。
“免礼。”墨竹学着赵珩的模样摆手，目光落到陆常林身上，“朕听闻京中才俊举办诗会，故而来凑个热闹，不知是否欢迎。”
“陛下能来，是我等之幸。”陆常林恭敬回话，“恰好要赏梅，陛下请进。”
墨竹略略颔首，负着手迈开脚步踏入梅园。
江崇跟上，坚毅的面容绷着要笑不笑的表情，略扭曲。
赵珩握紧苏绾的手，继续走在队伍最后跟上，唇角微微上扬。
有人该出场了。
踏入梅园，庄子的主人忠勇伯府的世子，带着三位贵女和几个公子哥迎出来，对着墨竹恭敬行礼。
墨竹只略略颔首，多一分眼神都不给他们，把赵珩对他们的嫌弃演得入木三分。
苏绾抬手遮住嘴巴笑了下，握紧赵珩的手不放。
整个汴京的青年才俊有大半聚在这，贵女千金有九成，诗会之后应该不会有人再怀疑他们。
但仍然不可松懈。
墨竹转了一圈，出声让所有人自行活动，苏绾和赵珩回楼上喝茶吃点心，到有人散了这才丢下陆常林等人，先行告辞。
回到车上，苏绾整个放松下来，眉眼弯弯地看着赵珩笑，“知道都有谁参与这件事了没？”
“那是自然。”赵珩靠过去，低头亲了下她额头，“人还挺多。”
科举舞弊撤下去那么多人，还有人在继续结党抱团，这股风气必须要狠狠刹住。
“多不怕，瓦解了就行。”苏绾歪头枕着他的胸口，笑道，“发现有人结党，挑中其中一个假装要委以重任，另外的同党则狠狠处理，再给一点线索让他们互相猜忌。”
因为利益而结党，也会因为利益而分化。
“臣遵旨。”赵珩放松眯起眼。
打破他们想要维持的利益，无形间也会达到某种平衡，谢丞相此番监国就是这么做的。他想要当一个能掌控各方的好君王，要学的东西还很多。
把人管好，才能让这些人为朝廷效命。
回到家，苏绾回书房歇了会，无意间看到丢在书桌上的来信，随手拿起。
赵珩坐过去，看到宋临川的名字，禁不住闷闷出声，“他还挺记挂你。”
十多封信都是宋临川发来的，他的思念未免太强烈些？

第145章
苏绾抬眸看了眼赵珩，摇摇头，拆开宋临川的来信。
北境一别，宋临川说要来信自己并未放在心上。回到汴京又遇到纪元朗搞事，秦王旧部设局，她早忘了这回事。
去南境回来第二天就是除夕，秋雨好像提过信的事，又好像没提。
她忙忙乎乎都记不清了。
苏绾看完一封，随手将信纸递给赵珩，从抽屉里拿了张铺开，提笔写记录。
这封信的内容，是宋临川跟她请教如何抓到皇叔的把柄，再不济，把太后的势力打掉也可以。
“说了什么？”赵珩接过她递来的书信，低头往下看。
宋临川送来这么多书信，应该是想跟她讨教，如何平定东蜀内乱。
东蜀的探子自上个月起，便没法将消息传出来。最后一次来消息说，宋临川在布局针对他皇叔，有可能会发生内乱。
他这边收不到探子的消息，不知如今的情况如何。
从东蜀送信过来，寻常书信大概二十天可到汴京。探子飞鸽传书，三四日便到。
按时间算，此时的东蜀应该已经陷入内乱。
“宋临川遇到的问题和你差不多。”苏绾扬了扬眉，拆开第二封，继续往下看。
宋临川遇到的问题，不比当初赵珩未登基前遇到的简单，还没处理好。
太后的势力比他想象的要庞大。他找到了个不是特别完美的办法，一边去讨好太后，一边放对皇叔不利的消息，让太后忙于灭火。
效果与预期相符，太后的势力逐渐暴露，但新的问题出现，皇叔的布置比之前又加快了许多。
苏绾把剩下的信全部看完，重重往后一靠，捏紧了信纸不出声。
东蜀内乱了。
在原著中，赵珩登基后曾亲自领兵出征讨伐东蜀，还将宋临川杀死在龙椅上。
她不记得当时东蜀是因为内乱，还是别的原因，才让赵珩有足够的底气出兵。只记得宋临川的父亲暴毙，他匆忙登基。
这场战役过后不久，萧云敬和柳云珊大婚，全文大结局。
苏绾缓缓抬起头，目光复杂得看着赵珩。
她不希望这场战争发生，然而心里清楚的知道，自己阻止不了。
宋临川在最后一封信上说，他登基后皇叔起兵反他，东蜀陷入内乱，他可能没法再来汴京看她。
这个世界所发生的很多事，因为赵珩和她而改变，注定要发生的事依然避不开。
即便她不把最后一封信给赵珩，他安插在东蜀的探子，也会将消息传到汴京。
沉默良久，苏绾最终还是把最后一封信递给赵珩，无精打采地说：“东蜀乱了。”
赵珩拿走那封信，目光复杂。
她犹豫这么长时间，他不用看信的内容，也知道东蜀发生了什么。
粗粗看了一遍，赵珩抬起头，笼在灯下的墨色瞳仁遍布杀意，“我即刻通知表兄集结二十万赤虎军，从北鹿攻入直取东蜀国都，为舅舅报仇。”
舅舅因父皇昏庸而死，但东蜀也难逃其罪。
“我不赞成你出兵。”苏绾扯了扯嘴角，从灯罩里透出来的光照亮她的面庞，乌黑干净的眼眸深处有微弱的光芒在跳动，嗓音也低了下去，“北梁如今没有灭掉东蜀的实力。”
赵珩避开她的目光，墨色的瞳仁慢慢覆满了冷意，脸颊也如结了霜一般，哑声开口：“错过这次机会，我便很难再动东蜀。舅舅身首异处，无数将士拼了命，也只抢回尸身。”
那一仗北梁大败，舅舅为了掩护其他人逃走而被擒，头颅被东蜀大军挂在城门上风吹日晒。
北境驻军损失了五千先锋营的兵力，也只抢了身子回来。
这么多年来，他忘不了舅舅死不瞑目的模样，忘不掉那些将士的哭声。
这个仇，他一定要报。
他以为，她会支持自己这个决定。
“可你得冷静想想，此举会让北梁付出怎样的代价。”苏绾取了一支笔，理智给他算账，“军饷粮草这些你都要准备，这一仗半个月打不完，他们必然合力御外。届时便会不停拉锯，互相耗着。”
在原著中，这场仗打了将近半年，北梁最后打赢了东蜀却也伤亡惨重，民不聊生，汴京遍地是乞丐。
她了解赵珩，他素来不是冲动的人，舅舅在他心中的分量，无人能比。
也理解他此时的心情。
慈父一般的舅舅，身首异处被人鞭尸。
他的愤怒他的自责和满腔恨意，是多年来支撑他的唯一力量，他若是无动于衷才可怕。
对刻骨仇恨都漠视的人，也不会真心在乎黎民百姓。
她也清楚的知道，趁人病要人命，这样的机会确实难得。
知道这一战，不会因为自己阻止而改变。
然而北梁的实力，并不允许他此时出兵趁火打劫。
靖安的灾情尚未缓解，南诏因为蝗灾闹得散兵四处作乱。北梁一动，只会让三个国家都陷入无休止的动乱。
半年都不一定能够彻底平息。
就目前来说，北梁的朝局最稳定。
只要北梁不动，东蜀内部的纷争迟早自己消化，南诏缺粮的情况也会得到缓解。
而北梁则可以利用这段时间，好好抓民生和基建，增强国力将东蜀和南诏甩到身后。
“我很冷静，舅舅和镇守北境数万将士，不能白死。”赵珩低下头，极力克制发火的冲动，不让自己失态。
她说的都是事实。
越是这样他才越难受。
错过这样千载难逢的机会，报仇之日遥遥无期。
“他们没有白白牺牲，北境以外数十年的安定，是他们用鲜血和性命换来的。”苏绾倾身过去，抬手轻拍他的肩膀，“他们都是英雄，应该铭记。”
赵珩不说话，身上的冷意散发出来，搭在桌上的手缓缓攥紧拳头，手背的骨节一点点白成一线。
他想复仇而不是铭记。
苏绾感觉到他的紧绷和隐忍，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沉默下去。
她不喜欢战争，不喜欢自己得来不易的家，陷入风雨飘摇的境地。
在现世时，她没感受到过家的温暖，没有感受过被家人记挂的幸福。
可是在这个这个世界她都拥有了，她再也不是自己一个人单打独斗，再也不用听爸妈互相指责，成为他们的发泄对象。
这里有懂事听话的弟弟，有开明和蔼的奶奶，有愿意包容自己的爱人，有忠心耿耿的合作伙伴。
她没有远大的志向，便是在现世，也不过是希望自己参与建设的每一座桥，能够稳固运行。希望修出来的每一条路，能把所有人带去更好的远方。
她想要自己的小家更好，想要这个国家更好，并且为之而努力，逐步去实现每一个规划。
眼下，她前期的努力可能都要付诸东流。
好不容易拥有的一切，怕是也要失去，她必须阻止他。
“这次我不能听你的话。”赵珩双手撑着书桌站起来，双目赤红，“无论你怎样劝我，我都不会改变心意。”
苏绾怔了下，仰起脸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那张俊逸绝伦的脸，艰涩开口，“你若一意孤行，日后便无需再踏入苏宅半步。我不喜欢任何形式的战争，当初去找铁匠打造武器是为了自保，不是为了侵略。”
知道他的身份后，她便取消了这个计划。
历史上因政见不同而反目的夫妻不在少数，她想和他继续走下去，最稳妥的做法便是不入朝堂，不参与任何博弈。
不私自屯兵。
书房安静下去，烛火摇曳照亮两人的脸庞，气氛胶着。
苏绾保持着仰头的动作，整颗心一点点往下沉，觉得自己可笑至极。
在这件事上用分手威胁他很幼稚，很异想天开，甚至有点圣母。
她不是一国之君，现在也不是在梦境里，那些国恨家仇她没有经历过，体会不到那种深埋在骨子里的复仇欲。
北梁被东蜀侵扰多年，自己送上门的机会白白放过，便是赵珩不出兵，驻守北境的将士也不会同意。
她在为难赵珩。
赵珩目光深深，明知道她是为了自己好，为了整个北梁的百姓，分析也全都在理，心中还是冷静不下来。
多少次午夜梦回，他都能清晰看到舅舅的头颅，挂在东蜀城池的城门之上。梦到舅舅上阵之前说，北境这条线要守到他成为储君登基之时。
舅舅没有等到他登基，上阵后再也没能归来。
甚至连全尸都没有。
赵珩用力闭了闭眼，将苏绾的模样深深刻入眼底，一言不发地开门出去。
他需要一个人静一静，再跟她争执下去，他怕自己会说出难听的话伤了她。
房门打开复又关上，冷风灌进来，吹翻了桌上的信纸。
苏绾坐回去，思绪纷杂。
她还是太过理想化，这个世界不是科技和经济发达的现世，战争在所难免。若再来一次，她还是会劝阻赵珩，放弃出兵的计划。
设身处地的想，自己若是赵珩，遇到这样的机会怕是也会被仇恨支配理智，从而做出错误的决定。
让他一个人冷静下也好。
就怕萧云敬冷静不了。
苏绾心里有点难受，自己太想当然，觉得赵珩包容自己，思想上也会慢慢跟自己一致。
其实没有。
他身上所背负的东西太多太多，自己刚才应该换个方式反对他，而不是用合作伙伴的口吻，否定他的决策。
苏绾心烦意乱，对着满桌的信笺发呆许久，研墨提笔给宋临川回信。
她人不在东蜀，宋临川的来信也没有写清楚内乱的具体情况，她不会就此给他任何意见，只是作为朋友，鼓励他尽早解决内乱。
赵珩出兵她阻止不了，但也不会提前给宋临川透露口风。
宋临川身为储君，又两次来汴京，对赵珩的了解应该不少。
虽然渺茫，她是希望这场战争，最终打不起来……
回给宋临川的信发出去第二天，北梁出兵攻打东蜀的消息不胫而走。
苏绾站在兰馨坊的窗前，遥遥看着皇宫的方向，叫来秋霜吩咐道，“回家收拾下行礼，去靖安。”
这一战同样会影响到汴京，其中最严重的地方是北境。
她挡不住这个世界既定的轨迹，那便做好自己该做，争取保证后方的虫灾防治和春耕顺利进行。
“我这就回去准备。”秋霜应声下楼。
苏绾闭了闭眼，叫来秋雨、秋梅和兰馨坊的管事师傅，给他们布置工作。
庞永鑫在江州无需她担心，糕点铺有秦小宝，南康府那边秋梅走一趟就能解决。送给张奉如的甘薯得尽快运过去，争取开春就种上。
工作安排妥当，苏绾带着秋雨回旧宅去见苏驰。
苏驰很懂事，收养的弟弟们很听他的话，也都很努力。该叮嘱的事，还是得再叮嘱一遍，省得他们太飘了。
“阿姐？”苏驰开门见到她，很是意外，“你怎么来了？”
“我一会要去靖安，你好好带着弟弟们习武读书，我很快会回来。”苏绾弯起唇角，伸手给他整理衣衫，“照顾好奶奶，别让阿姐失望。”
“阿姐放心。”苏驰脸上的笑容慢慢凝固到嘴边，“阿姐是跟玄黎哥哥吵架了吗？”
“没有吵架，他很忙没法天天陪着阿姐的。”苏绾好笑打趣，“小孩子家家，别管大人的事。”
“阿姐要是难过，也可以跟我说的，我是大人了能保护阿姐。”苏驰抬起头，眼神熠熠发亮，“不管是谁欺负了阿姐，我都不会放过他。”
就是陛下也不行。
苏绾诧异垂眸，少年的脸映着朝阳，双眸澄澈透亮，郑重得像是许诺一般。她眨了下眼，心底淌过阵阵暖流，抬手轻拍他的肩膀，“没人能欺负我，去吧。”
“阿姐保重，我等你回家，一定要回来。”苏驰挥了挥手，掉头跑开。
苏绾站在原地出了会神，招呼秋雨回铺子。
马车已经准备好，秋霜也带着两人的行李赶了回来。
苏绾又吩咐一遍留下的其他人，无意识看了眼皇宫的方向，带着秋霜坐上马车前往靖安。
从汴京到靖安的路程是四天，苏绾到达靖安城后立即找了家客栈住下，先去看水渠的修理进度。
按照她画出来的图纸，新开的水渠已经放水，凡是经过的地方旱地都成了水田。
苏绾稍稍放心，带着秋霜着手核查各县的水源和水车数量。
她没给赵珩写信，苏驰写来的信上满篇都是在叮嘱她注意身体，注意安全，不要太过操劳，半字不提赵珩。
北梁出兵攻打东蜀的消息，靖安这边陆陆续续的传，有没有真的出兵她也不在意。
到二月下旬，靖安迎来开春的第一场雨。
苏绾督促百姓，把送过来的五千斤芭蕉芋全部栽种下去，之前所担心的事也不意外的发生了。
这一场雨，让干旱两年多的土地上，多了许多幼虫，到三月中只怕会更多。
“姑娘，那边有人在放鸭苗，要不要过去看下。”秋霜摘下帷帽，抬手往远处指去，“好多鸭苗，还有陆大人和贺大夫。”
苏绾回头看去，见陆常林和贺清尘领着百姓一起赶鸭子过来，唇角弯了下，抬脚朝他们走过去。
“就知道老师会自己来。”陆常林笑容爽朗，“告诉老师一个好消息，除去靖安一地，周边几个县遭灾的镇子，都发现了很多幼虫，已经派人将鸭苗和鸡苗运过来。”
苏绾笑了笑，偏头看着贺清尘，“贺大夫为何也来？”
“常林找人灭虫，恰好我也想见你，便把学生都带过来了。”贺清尘脸上浮起如沐春风的笑，“我们已经抓了不少虫子做实验，相信很快就能找到相克的草药，让百姓自行采集熬水杀虫。”
他年前就想见她，等到除夕前一天也不见她回汴京，便先回了靖安过年。
过完年等他回了汴京，她人已经在靖安，再次错过。
这一个多月，他根据之前的经验改进药方，一些病症都得到了很好的医治效果，比师父教的验方办法要好，并且速度更快。
这些都是因为她的启发。
“太好了。”苏绾眼神亮起来，转头问陆常林，“你有没有问百姓，鸭苗吃的多还是鸡苗多？最好哪种吃得多，就多放哪种。”
她当初去北境，过了平崇没有进靖安，从边上过去的。
从地图上能看出来，靖安境内大部分是平原干旱地带，那么大一片旱地几千只鸭子根本不够，得要好几万只。
人防这事得提前预警，不能让南诏的悲剧在北梁重演。
“鸭子多一些，都是旱鸭子比较能吃。”陆常林敛了笑，“情况很严重？”
“比我想的要严重一点，这一片过去都是旱了两年以上的土地，一场小雨就出了这么多虫子，下个月会更多。”苏绾略无奈，“几千只不够的，最少要两万只，加上人力防治，才能保证不发生大规模蝗灾。”
“随后就安排。”陆常林看向远处，神色也跟着凝重起来，“老师还有什么吩咐？”
“先看看，我刚整理完水渠的布局，还没做监测记录。”苏绾抬脚往前走。
她送过来的芭蕉芋已全部种下，有些已经冒了绿芽，防住蝗灾，再多装水车往田里灌水，也能防住部分。
“好。”陆常林带着书童跟上去。
贺清尘笑了笑，也跟上去。
三个人在外走了一天，回到客栈天已经黑透。
吃过饭，苏绾回房拿来自己这一个月，做的所有地质分析和开渠建议，还有水车改进等等的计划，一并交给陆常林。
她本打算给他写信，没想到他会主动找来，还来得这么迅速。
陆常林接过那厚厚一沓的资料，认认真真往下看。
贺清尘也有些好奇，忍不住拿走了部分。
过了大概半个时辰，陆常林放下手中的资料，一脸懵逼地看着苏绾，“老师……我能不能问下，师祖是何方高人？”
她给的资料绝对是他见过的最细致，也最有用的。
从土质结构到水渠大小，如何布局，如何利用水车最大化利用已有的水渠，增加灌溉区域，每一条都清清楚楚，工人只需要照着开工就行。
这样的神人，他真的想要亲自拜访一番。
“他已仙逝许久，你见不到了。”苏绾唇角微弯，“没问题的话，通知各知县动员百姓开修小水渠，找匠人制作更大的水车，争取在三月春耕前完成。水田数量增加虫害也会相应减少，尤其是蝗虫。”
等明天，她要写信回汴京，让庄子上的吴老二把几千只鸭苗送过来，等她回了汴京就可以开烤鸭店了。
除了火锅，第二个说起来就让她流口水的美食是烤鸭。
“没有问题，我现在就安排人跟进此事。”陆常林激动不已。
靖安一带的自然水源很少，按照她的办法开挖水渠组成网络，水面的数量会比之前翻上两倍。
增加的水田种植水稻，旱地种植黍米和其他作物，一年就能差不多能养活整个北境的百姓。
“还有，我之前走访了附近十个县，官道修的还不够多，各个县之间没能组网。”苏绾放松下来，“等水渠组网成功，下一步你要抓的就是官道修建这件事。”
“明白。”陆常林失笑，“有老师手把手教，这个管家我一定当好。”
他知道她和赵珩闹了矛盾，具体因为什么事闹的，他不太清楚也不敢问。
只知道赵珩去了一趟赤虎军驻地，派出了一小支精锐的队伍杀入东蜀，但赤虎军大军未动。
“我可没有太多时间教你，以后的事你得自己想办法解决。”苏绾也忍不住笑。
“苏姑娘善做领路人，能不能上路要靠自身。”贺清尘放下手中的资料，偏头看她，“明日可有时间？”
城外的桃林刚刚开花，他想请她一起去赏花，还想请她到家中坐坐。
他去汴京，是因为萧云敬许诺，将来会将医馆开遍北梁，许诺北梁的百姓都能看上病。
直至今日，他方知苏绾所作所为，比自己能救的人更多。
她在济世，而自己只是个大夫。
“明日休息，剩下的事交给常林去安排就行。”苏绾侧过头，微笑对上他的眼睛，“我记得贺大夫家就在靖安，可是想请我上门做客？”

第146章
贺清尘微微怔了下，有些不自在地点头。
他与陆常林一道回的靖安，路上听陆常林说了许多她做的事，很是佩服她的见识和眼界。更佩服她能身体力行，想了便去做。
陆常林还说，她给安宣府送去的种子若是让百姓种开，一年就能养活很多人。
给百姓治病固然重要，让百姓吃饱才是重中之重。
他想听听她的意见，自己接下去该怎么做。
汴京的医学堂开学后，学生去比去年刚开学多了上百人，师父接管了太医院，在安排草药种植一事。
几个师兄则负责游走各处，按照陛下的吩咐增开医馆。
唯独他，好像什么都没做。
“你明日来客栈找我。”苏绾脸上的笑容扩大，我记得城外有一片桃林，如今桃花开得正是娇艳，正好一起去看看。”
他好像遇到了难题，眼里有着之前从未见过的迷茫。
“好。”贺清尘一下子放松下来。
“我就比较惨了，明日没法和你们一道去赏花。”陆常林佯装失望，“你俩记得给我带点桃花回来，我讨个彩头，说不定回了汴京我的婚事就有着落了。”
“正月初二在忠勇伯府的别庄里，不是有好多姑娘看上你了吗，你眼光是不是太高了一点。”苏绾睨他，“小心桃花太多，欠下风流债。”
“没人看上我，陛下一到，她们的眼里就只看到陛下了。”陆常林说着，偷偷留意她的反应，“他最近很忙。”
“嗯。”苏绾微笑。
她也很忙。
来靖安不是跟赵珩赌气，而是担心真的打起来，这边的百姓日子更加难过。
她能做多少是多少，总好过什么都不去做。
真要打上一年半载，必定会有东蜀的散兵闯进北梁闹事，不抓紧时间预防可能出现的问题，到时候境况只会更糟糕。
“很晚了，你早些回房歇息，我得把你交代的事尽快安排下去，趁着春耕之前修好所有水渠。”陆常林站起来，故意装出一副惨兮兮的模样，“披了这身皮，想自在也自在不了。”
“我见你分明是乐在其中。”贺清尘也站起来，垂眸看着苏绾，“明日见。”
苏绾含笑点头。
陆常林和贺清尘告辞下楼，夜里的靖安城静谧安宁，负责清理垃圾的人推着推车，沿着街道挨家挨户收走放在门外的各种垃圾。
贺清尘不说话，陆常林也不说，沉默着往县衙的方向去。
夜风习习，陆常林不时低头看一眼拿在手中的资料，对苏绾的佩服，有如滔滔江水延绵不绝。
按照她的布局，从平崇修开的水渠将江水引入靖安，再分成三十六条中等宽度的水渠，环绕靖安境内的主要农田区域。
只是做这些工作，就需要不少时间和工夫，她还将中等宽度的水渠，细分出数百条小水渠，形成巨大的水源网络加强灌溉能力。
最难得的是资料详尽，如何组网，如何将旱地变成水田，便是工部的官员来负责，也没法考虑得那么细致。
资料上的许多词汇，也是他第一次见到，精准又简练。
她都如此优秀，老师绝对是旷世奇才。
可惜自己无缘得见。
陆常林暗暗叹息一声，偏头看着身边的贺清尘，眉头皱起，“苏姑娘跟陛下闹矛盾了，我也不知他们在闹什么，这次来靖安陛下什么都没说。你似乎也不知内情。”
他是有些羡慕赵珩的。
身为帝王却能遇到知心又智慧的人，这个人不单能在朝政上给他建议，也没有小女儿家拈酸吃醋的娇气劲。
如此女子可遇不可求，不知他这回为何如此铁石心肠。
“不知，我按照苏姑娘的提示，在太子府做了好几个月的实验，回靖安时她还在路上，等我回去她又到了靖安。”贺清尘狐疑看他，“他们何时闹开的，我以为苏姑娘来靖安是陛下的安排。”
陆常林噎了下，想把他一脚踹回汴京。
敢情他刚才邀请苏绾去家里做客，并不是因为知道他俩闹矛盾，而是想邀请便邀请了？
他难道不知该避嫌？
“为何这般看我？”贺清尘莫名其妙，“他俩闹矛盾与我没关系。”
陆常林一句话都不想说，甚至觉得靖安之行结束，自己可能会少活好多年。
都是被贺清尘给气的。
“陛下与苏姑娘都不是矫情的性子，他俩真有矛盾也能解决好，你不必插手。”贺清尘回想起，苏绾教他避免与恶人交恶的旧事，又说，“顺其自然。”
他们之间定然是有无法说通的矛盾，外人帮忙反而添乱。
他相信苏绾能处理好。
“听你一回，我到了。”陆常林气得想笑，“实验抓紧些。”
贺清尘摆摆手，提着灯笼掉头回家。
陆常林站在县衙门外发了会呆，摇摇头，带着书童转身进去。
他想插手也没机会啊。
转过天，天气放晴，春意融融。
苏绾换了身轻薄的衫裙，带着秋霜下楼。
贺清尘一大早就过来了，他穿了一身白，回头看过来的那一笑，真如谪仙下凡一般清雅迷人。
苏绾被他惊艳到，笑了下，脚步轻快地朝他走过去，“贺大夫早。”
“早。”贺清尘做了个有请的手势，微笑迈开脚步，“姑娘觉得靖安如何？”
靖安是这一带最小的一县城，城池三面环山，城外是大片大片的平原，一路往北便是赤虎军驻地，再往北就到了安宣府。
与附近的州县相隔也比较远，差不多算是与世隔绝。
他自幼被师父收养，之后跟着师父学医，跟着他一起治病救人，四处游历。
最喜欢的还是靖安，这儿民风淳朴，便是遭灾百姓也会互相帮忙，一起度过难关。
“适合隐居。”苏绾看向干干净净的街道，唇边的笑容慢慢扩大，“不问世事，一日三餐，晨赏朝阳夜观星。”
靖安很安宁，没有汴京的浮华，也没有南境的热闹，适合养老。
“我也这般觉得。”贺清尘轻轻笑了声，打开手中的伞遮到她头上，“还以为姑娘喜欢繁华的地方。”
“繁华的地方在于生活便利，想要买什么都买得到，想吃什么都吃得到。”苏绾伸手去拿伞，“我自己来。”
贺清尘不明所以，“这样便不好与与姑娘说话了，无妨，我不累。”
苏绾忍俊不禁，“也好。”
他也太直了点。
“出城不远就是桃林，今日天好，游人估计不少。”贺清尘抬头看向城门的方向，眉眼舒展，“我幼年时常去桃林摘桃子。”
师父种了很多草药，他们小时候的功课之一就是下地干活。每年桃花开了，师娘就摘桃花做桃花酿，人人有份。
等桃子熟了，他们一班师兄弟就去摘回来吃。
如今一想，竟是过了好多年。
“真好。”苏绾有些羡慕。
她的童年没什么开心的回忆，能想起来的事，多半会让她难过。
“我也觉得很好。”贺清尘想起昨晚陆常林说的事，看她的眼神多了几分担忧。
她和赵珩一直很要好，不知为何就闹僵了。
苏绾觉察到他目光，岔开话题问他实验的进展。
她在南境待了一个多月，算上过年得有两个月了。这次来靖安也差不多两个月，他的实验肯定又有新的进展。
昨天一直在城外的村子里，查看哪个地方的幼虫比较多，都没时间跟他聊。
“第一次实验得到药汁给动物用了后反应还是很大，我怀疑是霉的问题，后来又重新用别的东西生了一些，得到反应很小的药汁，纯度也更高。”贺清尘说起实验，顿时滔滔不绝。
每一种霉他都重新做了尝试，最后得到的，便是反应最小的。
他用这些药汁，治好了几个咳嗽的病人，另外几个伤口化脓久治不愈的，口服加上外用，效果也特别好。
另外，他发现不是所有药物都适合煎汤。
有些药物蒸煮时冒出白气，也有治病的作用，效果比直接服用汤药要好。
为了收集这些白气化成的水，他找匠人打造了不少工具。
他相信自己的实验继续做下去，今后诊病开方，会更加简便，弟子们学的也更快。
说话间，桃林近在眼前。
贺清尘停下来，看到苏绾唇边的笑容，略觉尴尬，“姑娘为何不打断我？”
“说得很好，为什么要打断你。”苏绾笑了笑，抬脚进入桃林。
这一片桃林的面积很大，是有人专门栽种的，但打理得不怎么好。不像现世的果园那般，修枝除草施肥。
游人不少，且多是少年和小姑娘。
苏绾一路过去，找了个阴凉的地方坐下，含笑扬眉，“你想问的问题，其实已经有答案了，对吗？”
他迷茫，应该是师父和其他师兄弟做的事，都是立竿见影。
只有他自己带着几个弟子，天天蹲在实验室里验方验药，像是毫无作为。
“我还没说你便知晓了？”贺清尘展颜笑开，“听常林说你在靖安，还给受灾最严重的镇子送了种子过来，我就在想，我能救的人可以数出来，而你所救的百姓数不清。”
“不一样的，你做的事我替代不了，我能做的事任何一个人都可以做到，只要愿意去做愿意去学。”苏绾靠向身后的石头，看向花满枝头的桃林，“我记得贺大夫不是心浮气躁的人，这次为何乱了心神，可是有喜欢的姑娘了？”
只有这个理由，能解释他的反常。
“没有，是忽然间觉得自己立志悬壶济世，却救不了多少人而沮丧。”贺清尘神色放松，“原想找姑娘问问，接下来要怎样选择。”
“你已经有了答案。”苏绾收回目光看他，“这条路可能很寂寞，并且不如你的师兄弟风光，重要的是坚持本心。”
贺清尘看着眼前的桃林，若有所思。
苏绾知道他已经想通了，残余的那点犹豫，并非是因为不如师兄弟风光，而是眼前所为似乎背离了他去汴京的初衷。
他那么聪明，很快就能理清思绪。
反倒是自己，来靖安两个月都没能想清楚，她为什么会喜欢赵珩。
苏绾低头看着脚边才冒出一点点绿色的小草，自嘲地扯了下唇角。
一开始她对赵珩并没什么感觉，他假扮暗卫，而她是宫女。
哪怕他主动帮忙查原主爹娘出事的原因，她想的也是利用一下，出了宫大家就老死不相往来。实在不行，自己就付给他一笔银子当辛苦费。
后来，他教她骑马，安排她假死出宫，给她安排住处陪她去看房子。
她很感动，但也没有到喜欢的程度，就是觉得这个人可以用，可以留在身边。
真正有一点动心，是他包下珠玉楼五层，请她看灯。
当时不知道他身份皇帝，只当他是暗卫。
她被那种，我有多少都可以全部给你的举动，深深打动。在现世时，她没有遇到对自己这么好的人，那些人也不如他好看。
她也没谈过恋爱，不知道想把他养在身边是喜欢，担心他举止不妥惹来皇帝猜忌是喜欢。
不知道每次看到他就会很开心，也是喜欢。
发现他是皇帝，她的理智占据了上风，只想撇清关系不想再与他有任何交集。
可是再见到他，心里还是喜欢的。
她没有爱情至上的想法，也没有那种喜欢这个人，便可以为他生为他死的激烈情感。
甚至，大多数时候她的理智都在情感之上。
她不知道这样的情感算不算爱，来靖安的两个月，她常常想起，和赵珩一起溜出皇宫去学骑马的事。
想起从北境回来，他给的那个拥抱。
当时并无过多感触，仅仅是开心他会来。
这两个月她反复想起，那种被人记挂被人在乎的感觉，让她逐渐沉醉。无论是现世还是这个世界，她从未被人如此惦念，如此在乎。
她在现世从毕业到猝死，没买房前回家，等着自己的人永远只有保姆。哪怕逢年过节，爸妈也像是勉强维持合作的工作伙伴，当天晚饭前才进门。
他们都不在意，她在的项目地是深山还是沙漠，不在意她在外面是否会遇到危险。
也不在意她结不结婚，是否需要相亲。就好像，他们把她生下来就完成了任务，往后的一切都和他们没有半点关系。
毕业第六年，她买房搬出去自己住，爸妈之间的争吵开始升级，轮流打电话跟她告状。
饶是如此，他们也没有在家等过她。
一次都没有。
哪怕她生病住院，他们也是一个电话打过来，在忙。小毛病住两天就好了，我们都这么过来的。
她没感受过关爱，但也没有依赖任何人的念头，她活成了爸妈，活成了自己讨厌的样子。
可是赵珩在等她，并且无微不至的关心她。
回想起大半年发生的一切，一直在付出在努力的人是赵珩，她像是没有投入一样。
其实她只是……真的不知道该怎样去爱一个人。
她可以只赚钱不顾百姓，可以不必做和自己无关的事，她是商人赚钱才是目的。可她还是忍不住去做了，忍不住想要帮赵珩分担。
可她还是没法改变自己，即便是跟赵珩放了狠话，也没有难过没觉得痛苦。
只是午夜梦回，她会一遍一遍的想他，一遍一遍后悔自己不该赶他走。
苏绾打住思绪，胸口莫名有些发酸。
她能开解贺清尘，可以跟陆常林讨论如何防灾，却不知道该怎样去爱赵珩。
很长一段时间过去，有风吹过，粉色的花瓣纷纷扬扬飞过来，落了两人一身。
贺清尘抬起头，目光清明地看着苏绾，未开口便笑了起来，“我想通了，当初去汴京是为了救更多的人，如今负责验药验方，也是为了救更多的人。”
找出更有用的药房，不单可以让百姓更快康复，还能让弟子们学起来速度更快。
他的弟子，弟子再收弟子无穷尽，整个北梁的百姓都无需担心，患病后找不到大夫救治。
“想通了就好。”苏绾敛去思绪，给了他一个俏皮的笑，“常林要桃花，你不给他带一支回去？”
贺清尘反应过来，立即起身去折桃花，“带。”
苏绾也笑起来，等他折好桃枝，站起来一起慢慢下山。
贺清尘没有自己独立的住处，如今还跟师父师娘，还有其他师兄弟住一块。
庄子就在附近的山上，和武侠中，隐世神医住的地方差不多。
一进去就能看到满眼的绿色，这些都是庄子里种植的草药，有些已经开花，香气浓郁。
苏绾跟着贺清尘沿着台阶往上走，足足走了两百多级台阶，才算是进了庄子。
庄子里就剩下师娘和他的几个师弟，可惜他们来的不是时候，都出门采药去了。
苏绾跟着贺清尘转了一圈，下山去县衙。
她没见过靖安知县，当初送芭蕉芋过来，是直接送到受灾最严重的镇子上，交接事宜都是陆常林安排。
这次带着秋霜到了靖安后，她一直做男装打扮。有时早出晚归，有时借住在百姓家里，要不是陆常林找来，没人知道她在靖安。
进入县衙，知县大人站在公堂往外，对着陆常林点头哈腰，像是刚刚被训过。
“你们回来了，我的桃花呢。”陆常林丢下那知县不管，大步朝他们走过来，“不会没给我带吧？”
“带了。”贺清尘拿出折下来的桃枝给他，“蔫了。”
陆常林看着已经蔫了的桃枝，更想把他踹回汴京。
他拿走桃枝左看右看，想起还有正事要办，旋即又笑起来，“百姓都自发去挖水渠了，按照今天去的人数，半个月靖安境内的水渠就能全部修好过水。”
苏绾淡淡扬眉。
兴修水渠不需要太多的专业知识，修运河才需要。靖安一地的水渠组网后，平崇上游可再开一条运河，一直挖到安宣府附近。
这样一样，平崇一带可以避免水患，北境的运力和粮食产量都会大幅度提升。
就是开修运河，需要更专业的地质评估人员，评估路线和沿途土质结构，是否适合修运河。
她会的那点东西不够用，得让工部的人来定。
“你们吃饭没？我忙了一早上到现在都没吃。”陆常林摘下一朵蔫了的桃花，左右比划了下，塞进怀里，“清尘，这顿饭你得做东。”
“那走吧。”贺清尘爽快应允。
苏绾笑了笑，将刚刚冒出来的念头跟陆常林说了下，让他安排工部的人过来评估。
做好评估修起来就快了，最多三年就能完工。
“吃完饭我就往汴京发消息。”陆常林答应下来，状似不经意的语气，“要不要跟他说，你在靖安。”
他真希望他们好好的。
赵珩这段时间跟刚从冰窖里爬出来差不多，脸上总挂着寒霜，每次早朝朝臣都噤若寒蝉。
倒也有好处，没人敢搞事。
“不用了，我等鸭苗送到就回去。”苏绾脸上的笑容不变，“还要再开两家铺子。”
她会去找赵珩，等这边的事情处理完她就去。
陆常林无奈叹气。
她不说赵珩也知道她在这，也不知他们何时才能解开心结。
转眼过去六天。
年前准备的鸭苗和鸡苗送到靖安，靖安境内的大小水渠，也在百姓的努力下修了大半。
苏绾跟着陆常林安排工人将改良过的水车，送到头年修好的水渠最宽处，准备安装。
原先靖安也有不少水车，但都不大，遭遇干旱后溪流全部干涸一点水都没有，水车也派不上用场。
从平崇下游开的这条水渠，宽度有三米多点，沿途多处都可安装水车，增加灌溉能力。
“往这边挪一下。”陆常林吼了一嗓子，等工人挪好开始拉起风车，这才松了口气回到苏绾身边，“看这天气，怕是又要下雨，到时候还得去查哪里的虫子比较多。”
连续晴朗了六天，再下雨虫子会更多，他们人手不够没法处处盯着。
送过来的鸡苗鸭苗，都以非常低的价格卖给百姓，让他们放养，总数有一万多只。
“这是小事，靖安境内四十个镇子，一千多个村子我都在当地安排了人盯着，不管哪里出现大片的虫子，他们都会第一时间传消息过来。”苏绾失笑，“银子得你来支付。”
她每到一处就找当地的百姓负责此事，发现虫子大量孵化就送信到靖安县衙，消息准确可以领四百文铜钱。
“银子？”陆常林愣了下，回过神随即失笑，“没问题。”
这办法非常好，不用户部招人做事，而是让百姓自己去盯着，出了问题百姓比官员更着急解决。
“贺大夫的实验也该出结果了，我过两日回汴京。”苏绾仰起脸，掩在帷帽下的双眸清澈透亮，“剩下的事交给你，等这场雨过后就能知晓下一步要做什么。”
已经三月了，气温回升再来几场春雨，土里的虫卵孵化更快。
还得注意雨量，大旱之后必有大涝，不能掉以轻心。
有她实地探查后新开的水渠，只要能赶在雨季来临之前全部修好，发生水患的可能性很低。
“放心。”陆常林放松下来，想说赵珩已经到了靖安，还没开口就看到几匹马朝着这边飞奔过来。
苏绾也看到了疾驰而来的骏马，马上的身影熟悉又陌生。
两个半月，他们一次面都没见过。
陆常林不说北梁到底有没有出兵，她也没问，只做好自己该做，无愧于心。
可是看到赵珩，她的心跳还是乱了，胸口酸胀难忍。
她喜欢他。
喜欢和他在一起时的轻松愉悦，喜欢他放下帝王身份后意气风发的模样，喜欢他偶尔流露的天真。
她不知道这样的喜欢算不算爱，却从未想过要跟他分手。
从未想过换一个人去喜欢。
也不会再有人能像赵珩这般包容她。
“是陛下和萧将军等人。”陆常林不明所以，“像是有事。”
苏绾略略颔首，没吱声，掩在帷帽下的眸子隐隐发红。
赵珩转眼到了跟前，他从马上下去，几个箭步冲到苏绾跟前，拿走她头上的帷帽用力将她抱进怀中，哑声呢喃，“舅舅的骸骨拼全了，我没有出兵北梁。”
没有她反对自己出兵，北梁如今已是狼烟四起，怎会是眼前这番忙于春耕的热闹景象。
满朝文武，无人反对出兵。
他们都清楚，宋临川会和他皇叔联手御外，甚至做好了打上一年半载的准备。
便是谢丞相都建议立即行动，兵贵神速。
谢家满门忠烈，折在北境的就有六人，这也是谢丞相不同意谢梨廷从军的原因。
只有苏绾不赞成出兵，还理智的跟他分析，这一仗为什么不能打。
他知道她的分析在理，只是当时没法冷静下来，没法要求她同仇敌忾。
那晚回宫后，他一个在春语阁上站了一夜，最终还是决定出兵，并亲自来了赤虎军大营。
抵达大营当晚，安插在东蜀的探子和守着南境的谢梨廷，同时来消息。
东蜀方面，宋临川在边境预留了五万精兵，只要他们入境东蜀便会立即停止内战御外。
南诏的散兵游勇也在南境聚集，随时会趁着南境兵力不足，杀入南境。
看罢消息，他想要出兵的决心便动摇了，冷静反思出兵是否可行。
靖安灾情未解，北境的百姓刚安稳半年，南诏散兵随时背后补刀。便是一年半载内踏平了东蜀，北梁也会千疮百孔民不聊生。
伤敌一千自伤八百，此战不值。
他与表兄讨论许久，最终只派了一支精锐过去，将舅舅埋骨他乡的骸骨带回来。
苏绾说的没错，舅舅守卫北境是希望北梁可以安定，自己一意孤行为他报仇，北梁又会陷入战乱。
他好容易压下去的朝臣，也会趁乱结党把持朝政，鱼肉百姓。
这不是他这些年隐忍不发，极力登上帝位的初衷。也与自己想要将北梁，变成太平盛世的理想背离。
“玄黎。”苏绾艰难仰起脸，抬手抚上他布满胡茬的俊逸脸庞，“瘦了。”
国恨家仇，机会就在他手边，他明明可以孤注一掷报仇雪恨，最终却只是把舅舅埋骨异乡的骸骨带回。
她错怪他了。
苏绾看着他明显瘦了一圈的脸庞，眼里慢慢浮起雾气，“现在走？”
他应该是来带她去葬礼的。
这一天他定是等了许久。
“在等一会。”赵珩松开些力道，却仍圈着她，低下头颤抖亲吻她的额头，“让我再抱抱你。”
身为帝王不可感情用事，她比自己更懂得这个道理。
他的冲动，险些酿成大错。
“大家都在看着。”苏绾回抱他，埋头下去，在他胸前轻轻蹭了蹭。
“让他们看。”赵珩抬起手，扶着她的后脑又亲了亲她的头顶，胸口翻涌着难以名状的酸涩情绪。
她阻止不了他，却早早来靖安安排百姓提早防虫，布置春耕。
这些本就不是她的分内之事，她却还是做了，还做得比他手下的官员要好。
她不是那些喜欢将情情爱爱放在嘴边的女子，她理智冷静，便是情浓意浓时，也不会盲目的支持他。
他不来，她可能永远不会主动找他。
这两个多月，他日夜难安，既担心找不到舅舅的骸骨，又害怕她再也不理会自己。
收到消息，他第一时间赶来靖安。
她一点没变，像是他来不来都无需在意，她就在那。
赵珩轻轻吁出一口气，像是抱不够一般拥紧她，恨不得将她揉进自己的骨子里。
她怎么可以这么好，自己何德何能能够遇到她。
苏绾被他抱得有些喘不上气来，微微挣扎了下，闭上眼将脸颊贴到他胸口上，仔细感受他的心跳。
良久，赵珩抱够了才不舍地放开苏绾，侧过头看向陆常林，“上马，随我们一道去。”
陆常林扬了扬眉，叫来书童吩咐一声，利落上马。
苏绾和赵珩共乘，秋霜骑着赵珩给准备的马匹，一行人浩浩荡荡返回靖安。
柳云珊带着婢女等在县衙，接了她后，大家再出城往北疾驰。
苏绾抓紧马鞍，整个靠在赵珩身上，心底涌起陌生的又甜丝丝的情绪。
这便是爱吧？
一路快马加鞭，天黑时终于抵达赤虎军大营。
整个营地的将士都已披麻戴孝，安静地在等着他们，燃起的火把，将营地照得亮如白昼。
赵珩下马，全营的将士都跪下行礼，三呼万岁。
“免礼平身。”赵珩的嗓音裹着些许嘶哑，“当年镇北王领兵抗击东蜀大军，誓要守住北梁山河，令黎民苍生安居。当年，朕就在这大营之内，等他凯旋。如今他终于魂归，朕当亲自送他。”
将士低头，依稀能听到几声细微的抽泣声。
赵珩摆手示意他们退下，伸手去接马上的苏绾。
苏绾从马上下去，稍稍活动了下颠麻的双腿，手被赵珩握住一起进入萧云敬的营帐。
营帐布置成灵堂，正中间摆放着一口巨大的棺材，负责治丧的将士，在往火盆里丢纸钱。
苏绾跟着赵珩一起上香，下跪行礼，鼻尖有些发酸。
赵珩做出不出兵的决定，必定经历了极为痛苦的煎熬，还要去说服那些将士，不让他们心生怨怼，过程之艰难是她想象不到的。
礼毕，萧云敬和柳云珊一起跪下磕头，苏绾和赵珩则去换上孝服。
等他们换上孝服出来，陆常林也换了孝服，守在灵前。
“明日一早安葬，你们赶了一天的路，先回营休息。”萧云敬走过来，哑声开口，“玄黎，父王回来了，他地下有知，知晓你已登上帝位定然无比欣慰。”
“嗯。”赵珩抬手拍了下他的肩膀，唇角抿紧。
苏绾抬头看萧云敬，发现他的长相比梦中更为坚毅，身上的杀气也很重，禁不住挪开眼看向柳云珊。
一刚一柔，两人确实很搭。
离开灵堂回安排好的营帐，将士送了饭菜过来。
苏绾洗手坐下，赵珩坐到她身边，嗓音还有些低哑，“有没有怪我不来找你？”
“没有，你不来我做完事也会去找你。”苏绾侧过头，目光柔柔地看着他，“这些事我没有亲历，无法体会你当时的心情，不该跟你说那样的重话，以后不会再说。”
“我也不对，应该跟你说清楚，而不是一走了之。”赵珩倾身过去，温柔亲吻她的额头，“舅舅在封后大典后，为避免父皇生疑，自请镇守北境抗击东蜀大军，走时带走萧家男儿一百三十六人，无一人回。”
到外祖过世，曾经赫赫有名的镇北王一族，彻底没落。
“他应当也不希望你真的领兵出征，不会怪你不为他血刃仇人。”苏绾握住他的手贴到自己脸上，“已经牺牲的将士要铭记，得来不易的安宁也要珍惜，我会一直陪你。”
陪着他将这千疮百孔的山河修补好，陪着他一起将北梁变成太平盛世。
“好。”赵珩又亲了她一下，抽开手捏了捏她的脸颊，“吃饭，明日我要为舅舅抬棺。”
苏绾轻轻点头。
隔天一早，镇北王的棺椁封钉，赵珩和萧云敬一起抬棺，营中哭声一片。
苏绾扶着哭红了眼的柳云珊，鼻子阵阵发酸。
青山处处埋忠骨。
葬礼结束，赵珩送苏绾到靖安后便直接回汴京。
靖安又下了一场雨，各地负责监测的百姓纷纷来信，鸭苗鸡苗吃虫子的速度，赶不及虫子孵化的数量。
贺清尘带着柳云珊等人，分成几个小组，和当地百姓一起利用药汁杀虫。
苏绾和陆常林则负责收购被打死抓住的死虫子，一斤一文钱。
经过二十天的分工和努力，加上水田数量激增，虫灾一事基本上被遏制住。
苏绾交代陆常林还要谨慎观察，防止死灰复燃，带着秋霜先回汴京。
到了六月，各地出现几次小股虫灾，很快便彻底扑灭。
苏绾看罢陆常林的来信，侧过头看着心情愉悦的赵珩，“什么意思？”
赵珩伸手将她抱过来，贴着她的耳朵呢喃，“陛下答应过，蝗灾不起，便与我成婚。”
他早准备好了，连日子都定下来了，只要她点头即可。
贺清尘等人都搬到韩丞相府去了，那儿现在是医学堂，贺清尘做实验带学生。自己如今出宫住太子府，名正言顺，婚礼由谢丞相和崔尚书为他们主婚，已经说好。
其余受邀的，都是他身边的近臣，不会泄露她的身份。
“好。”苏绾丢开陆常林的来信，伸手捧起他的脸亲过去。
国丧期间禁礼乐，因此婚礼从简，她没什么意见。
“日子定在这月十五，还有三日。”赵珩喉咙里溢出一声闷笑，“你在家等着便好。”
苏绾哭笑不得，“这么急？”
“很急。”赵珩低头吻她。
住了几个月的客房，当然急了。
转眼到了婚礼这天，苏绾看着赵珩送来的凤冠霞帔，鼻子酸得厉害。
“陛下说了，娘娘出门上骄子穿寻常百姓的喜服，上了骄子便换上凤冠霞帔。”秋霜拿着梳子给她梳头，笑容俏皮，“陛下还说，要让全汴京的百姓都知道娘娘嫁了个商户，骄子要到太平坊转一圈。”
苏绾也忍不住笑，“依他。”
还以为要从简，没想到赵珩竟然准备这么充分，还特别的壕气。
整个汴京城内的树上都挂满了红绸，长安里的树也在三月末全都换成了石榴，开门就是一大片红似火的石榴花。
赵珩说封后大典不能办，但也会给她一个最隆重的婚礼。
苏绾梳妆换衣，到了吉时出门上骄换衣，红色盖头盖下来，便什么都不不管了。
转了一圈，骄子直接进了太子府，谢绝百姓观礼。
苏绾下了骄子，等赵珩揭了盖头，和他一起进入太子府前厅。
“陛下万岁，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岁千千岁。”来观礼的朝臣行礼。
“免礼平身。”赵珩牵着苏绾的手，朝谢丞相点点头，示意他开始。
谢丞相按制宣读封后圣旨，由崔尚书授凤印，礼成。
送走所有朝臣，赵珩牵着苏绾的手回新房，含笑看她，“还要喝合卺酒。”
苏绾回给他一个微笑，点头。
赵珩倒好酒递给她，自己也拿了一杯，目光缱绻，“绾绾，吾妻。”
苏绾眼里泛着迷蒙的水光，端着酒伸手过去与他交杯，仰头喝下这杯酒。
从今往后，纵有风雨，她也会与他携手并进，共赴白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