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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离
作者：云拿月
内容简介
 苏答跟了贺原，一日又一日，一腔热情最终还是捂成冰，索性一走了之。 贺原恨她说走就走，头也不回。 更可恨的是，她还敢回来。 贺原想，回来那就弄死她，然而无数次气血上头，到了还是舍不得，只自己一遍遍红了眼又红了眼。 离离是她的小名。 也曾有过那么一天，情浓意重， 她的心还是热乎的，捧着他的脸一个吻接一个， 他一声又一声地哄：离离乖 她还爱他的那个时候，花也好月也圆，一切美得恰如其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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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是夜，香江宴所。
璀璨灯影在人声中摇晃，端着酒杯与点心的侍从熟练地穿梭在一众笑言热语的宾客中，空气里交织的各种香味越夜越浓。
苏答独自待在单人圆桌前，并不走动交际。和银色手包一起放在桌上的手机振动连连，是佟贝贝的语音消息：
“你入场被偷拍的那张照片还挺好看的。”
“那几个碧池全被炸出来了！”
“笑死我了，她们一边装无所谓一边暗戳戳发酸，隔着屏幕都熏。”
逐条听完，随后是几张聊天记录截图。
苏答粗略看了看，问：“你怎么还在那个塑料群里？”
佟贝贝道：“懒得退就没退嚒，也好看她们都在作什么妖。”
随后兴冲冲说：“她们几个家里都有托人求这场宴会的邀请函，就是没求到，现在眼巴巴看着你入场，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香江宴所临河，风景极佳，实是一等一的黄金地段。
今晚做东的是房产巨头程家的大公子，和他交好的有头有脸的那几位都来，想挤进这场宴会攀关系的人，多得踏破门槛。
苏答和贺家那位今晚一同出席宴会，小道消息一出，她们那个交际圈里的人都不信。然而她入场时恰好被好事者偷拍了一张，照片传开，认识的便都惊了。
“对了。”佟贝贝话锋一转，“你们家老头子那边有动静没？”
“没。他就算收到消息应该也不会这么快联系我。”
“那你跟贺原说了吗？”
苏答顿了顿，“还没。”
“还没？你真等着被老头子捆吧捆吧送去结婚？他挑的那是什么人，真嫁过去你这辈子就完了！”
佟贝贝语气激动，“老头现在能卡你的画展，逼得你进退维谷，以后不定做出什么更过分的事！”
苏答当然知道。
老爷子说一不二，遇事只看对蒋家有没有好处，别的都不重要。结婚这样的事，根本不熟的人说嫁就要她嫁，丝毫不留反驳余地。
她前脚刚拒绝，后脚，筹备得差不多的画展就出了问题。
苏答毕业前曾拿过几次奖，签了一家在业内名列前茅的文艺传媒公司，负责的书画经纪人经验老道，一切本该往好的方向发展。
如今画展被卡，她得不到交代不说，主动解约还得赔好几千万。
策展人和她的经纪人倒是先后向她致歉，然而事情卡在那悬而不决，一个多月了，到现在还在搁浅。
说到底，还是因为老爷子的关系。蒋家在权贵遍地的北城也就是中等门第，确实不算什么，但收拾她，仍然绰绰有余。
如今公司和老爷子联合一气，跟她使拖字诀，就算她凑够钱，一场官司故意拖她个三五年，她被合同条款限制着，正准备起步的事业怕是要大伤元气。
那头佟贝贝追问：“你和贺原在申城待了一个月，一次都没提过？你傻不傻，贺原一出手，什么传媒公司不公司，你家老头也只有乖乖闭嘴的份……哎哟你急死我了！”
苏答半天没作答。
吐出一口气，心里有点烦，她含糊回了几句，端起酒杯将摇晃的香槟液体一饮而尽，手机塞回手包中，朝洗手间走去。
宴会厅四周，不少目光在暗中打量她，半是流连于婀娜的身段和那张绮丽的面庞，半是因她出席这场晚会的身份。
各色视线，从桌前一路追随至她消失在厅里，始终无人敢靠近。
-
苏答从洗手间出来，行至拐弯处，迎面被人拦住。
穿银丝套装的中年女人眼角处略有细纹，除此外，皮肤还算保养得当，很是白皙，大概是谁家的夫人。
苏答没见过她，脚步一顿，往后退了一步。
女人却跟着近前，“这位小姐，您，您姓苏对吧？”
“您是？”苏答不答反问。
“您应该不认识我。我叫钱雪琴，我丈夫是林氏建材公司的董事长。”
苏答未语。
钱雪琴脸上堆着笑，眼里有几分凄楚和焦急：“是这样的，我们公司原本和贺氏旗下子公司有合作，中间产生了一些误会，导致项目停了……我丈夫他已经卧病在床很久，如今只靠我和我女儿撑着，公司如果出问题，等于要我们的命。苏小姐您也是女人，肯定能体会这种心情……”
话越说越偏，苏答不得不打断：“您想说什么？”
钱雪琴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神色，尴尬道：“我今天来，就是想见贺先生一面，只是……苏小姐，您能不能帮我引见一下？”
今晚到场的，不管是直接被邀，还是自己想办法得了邀请函来的，大半都想借机和程大公子及他身边一圈人接触。
想归想，却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实现。除了程大公子时不时露面应客，和他交好的其余几位，周旋一圈就到内宾包厢里聚着去了。
苏答先前陪着贺原在宴会厅见人，他们进包厢说话，贺原便让她自己在外自由活动。
倒是好算盘。
见不到贺原，找上她做踏板。
“苏小姐……”
“不好意思。”不等钱雪琴再说，苏答致歉，“您找错人了，这些事情我不方便干涉。”
贺家是什么门第？贺氏的事情哪轮得到旁人插手。就算她是贺原的女伴，也万万没有做这种事的道理。
“您只要说一声，和贺先生说一声就好！我就见他一面！”
“抱歉。”苏答仍然拒绝，说着提步要走。
“苏小姐——”钱雪琴着急地去捉她的手腕。
苏答下意识避开，钱雪琴一个不稳，微微踉跄。苏答见状想要搀扶，手刚伸到一半，一旁冲出个人影。
“妈！”
林新柔是跟着她妈钱雪琴一起来的，原本说不用她操心，让她在一旁等着，见母亲和苏答似有拉扯，立即忍不住冲过来扶，“妈你没事吧？”
钱雪琴搭住女儿的手，摇头，“没事。”
苏答见她站定，眼眸微敛，却见下一秒，林新柔怒目朝她瞪来。
“你这个人怎么这样？”
“……”苏答不由皱眉。她哪样？
林新柔那张和钱雪琴有几分相似的清婉面庞写满愤恨，“我妈一把年纪，都这么求你了，你怎么这么铁石心肠？！”
苏答蹙起眉：“这位小姐，麻烦你说话讲点道理。”
“讲道理？”林新柔振振有词，“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你却见死不救……”
钱雪琴听她说得不客气，连忙扯她，“柔柔！”向前一步，“苏小姐，不好意思。您别往心里去。”
林新柔把钱雪琴拽回来，“妈，你别求她！”她瞥苏答一眼，嗤道，“求她也没用。你看她那样，贺原要是真看重她，还会把她一个人扔在这吗？我看也没把她当回事。”
苏答一时失语。不是被骂得生气，更不是心虚，只是震惊于她这幅嘴脸。
先是道德绑架，绑架不成，扭脸就冷嘲热讽。
心下摇了摇头，懒得再和这对母女浪费口舌，苏答淡淡扫她们一眼，从她们侧边走过。
钱雪琴步子一动，脚下还想追，林新柔拉住她。
“让她走！”
“可是公司的事……”钱雪琴脸上灼色难化。
林新柔望着苏答远去的背影，暗暗咬牙，握着钱雪琴手腕的手不由用力，“我们不求她。神气什么！”
她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搭上了贺原……
以为谁不可以？！
-
离开洗手间外的走廊，苏答在宴会厅里待了一会，去内宾包厢找贺原。
红棕色的厚重包厢门关得严实，她近前，门外沙发上等候的助理立刻过来。
“苏小姐。”
苏答停住，朝门看了一眼。
徐助理会意，“先生没那么快出来，他说您若是累了，先上楼休息。”
香江宴所楼上就是国际酒店，他们这些人，各大酒店都常年备着房间，以便外出应酬时住。
看样子贺原今晚不打算回去。
苏答没多问，点了点头。徐助理立刻在前领路，周到地护送。
承电梯直达大楼顶层，徐助理将人送到总统套房前，脚尖停在门沿边，“不打扰您休息，我先走了。”
苏答在客厅入口站了站，待身后的关门声彻底落地，到沙发上坐下。
高跟鞋穿了几个小时，脚底疼。
苏答把鞋子蹬掉，微微瘫软。回来北城几天，熟悉的空气，一堆乱七八糟的事，想到太阳穴就疼。
这几天都没睡好，苏答在沙发上坐了会，胳膊搭在扶手上，呆着呆着，枕着手臂睡了过去。
富丽堂皇的总统套房静谧无声，不知睡了多久，苏答开始觉得热。
热意不是一时半会，伴随一股沉沉的闷窒感，越来越重，让她有点喘不过气。
苏答被热醒，动了动，不适地睁开眼。脖颈间的头颅抬起，那双眸色浓沉的眼睛映入眼帘，她一愣。
“醒了？”
贺原压着她，嗓音沉沉。
他这姿势……难怪她觉得闷。
贺原身上正装不见丝毫皱褶，领带也如宴会开始时那般整齐，一丝不苟，只是他身上飘着一股淡淡的酒味，眼里郁郁漆黑一片，眼角像是被酒熏红。
苏答还没说话，贺原眸色又重了几分，不由分说捏住她下巴，低头覆上双唇，启口入侵。
“我还没洗澡……”
喘气空隙，苏答连忙插话。
贺原一掌锁住她抵在胸膛前的手，朝她头顶推去，“等会再洗。”
不容置疑的语气，喑哑得极为低沉。
……
苏答在雪白的绒枕上趴了许久，好不容易缓过来，裹着被单慢慢坐起。身上隐隐酸痛，她去浴室洗了个澡，总算舒服了点。
贺原不在卧室。
两次。
以他的能耐，不够尽兴，但也勉强舒坦。一完事儿，他精神抖擞，冲澡后就穿上睡袍，去了这总统间的书房。
苏答到书房外，轻敲两下推开门。白色睡袍衣襟拢得不紧，衣摆下微微开了点缝，她那双匀称修长的腿别样白皙。
书桌前的贺原对着笔记本一脸肃然，闻声看向她，早已恢复清明的眼神没有半点波动。
苏答站在门边踌躇：“今晚……”
“我还有事要处理。我让司机送你回去。”贺原淡淡瞥她一眼，收回眼神。
苏答默了几秒，微滞着轻声道：“……好。”
见她站着不走，贺原蹙了下眉，“还有事？”
苏答抿了抿唇，最终摇头，“没事。”
他不再多言，交代：“出去，把门关上。”
动作轻缓地关好门。
苏答站着半晌没动，一时忘了提步。
相处一个多月，贺原从没留她过夜，每次都是完事就送她回去。
佟贝贝说她傻，有一堆事情火烧眉毛，偏偏不跟贺原提一句。
她何尝不知道。
然而他们之间的互动，总是在床上，只有那种时候，他们才会有所交流。
那些想要勾住他的莺莺燕燕多如过江之鲫，数都数不清。
贺原给她“女朋友”的名分，别人看来不知有多难得。
可比起对她，这个称呼，倒更像是对她身体的肯定。

第2章
苏答和贺原开始于一个多月以前。
母校庆典，她作为优秀毕业生回申城参加。白天的活动结束，当晚酒会，她坐的车在路上堵住，到时已经开场。
她火急火燎进去，在拐弯处撞上贺原一行人，结结实实撞进了他怀里。
贺原是校方千请万请邀来的最大的赞助商，陪同的人吓得变了脸色，生怕他不高兴。然而贺原只是抚了抚衣襟，在苏答尴尬的道歉声中，未做言辞。
之后的酒会，苏答的眼神几乎是愣愣跟着他走，一杯香槟端了半天都没喝完。时间过半，她在远处观望许久，最终还是鼓足勇气上前敬酒。
贺原受了她敬的酒，杯身相撞声音清脆，手碰到他的手指，一瞬间过电一般，她只觉得自己掩饰得实在不够好，脸控制不住地发烫。
贺原一句话没说，淡淡瞥她，眸色幽深玩味，将杯沿递至轻启的唇边，缓缓酌饮。
酒会结束。
贺原的助理徐霖来讲她拦下，说：“先前在拐弯处撞到您，贺先生说非常不好意思，为了表示歉意，想送您一程。”
苏答意外又带点怔愣地上了车，紧张地呼吸不能。然而贺原一路上都没和她说话，只是将她送到住的酒店。
不等她缓过神，第二天徐霖又打来电话，也不知从哪弄来的她的号码，转达了他老板的意思。
贺原约她吃饭，问她可否赏脸。
那一顿饭，即是开始。
饭桌上一切都很和缓，包括贺原的态度，平静寻常，找不到一丝异样。苏答有一瞬间觉得自己或许误会了他的意思，直到上甜点的时候。
执着刀叉的贺原忽然抬眸，视线有形般抚过她的脖颈，“丝巾很好看。”
苏答顿住，还没想好要怎么措辞回应，他慢条斯理将盘中的点心分成合适大小，悠悠地道：“苏小姐喜欢的话，我让人送一些到住处，要不要随我回去看看？”
苏答一愣。
他在桌对面朝她看，眸光轻缓，如羽毛般经过视线所及每一寸，带着说不尽道不完的暧昧，一下子将她的耳根点燃。
那晚是开始，也是他们的第一次。
……
相识经过在脑海过了一遍，苏答默默在心里叹了口气。
她回母校参加庆典，原本只打算待两天，结果后来足足在那陪了贺原一个多月。
那段日子里，他就不曾留下她过夜。他们下榻酒店不同，贺原没开口让她住到他那去，她也不提。他想见她了，就让司机去接，一接一送，如何去的之后再如何回。
苏答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琢磨这个。
但好像就是忍不住地，开始在意起来，也无法不在意。
恍神间，车开进小区车库，司机出声提醒：“苏小姐，到了。”
“嗯。”苏答敛神，微微颔首，拿起手包下车。
乘电梯到十五楼，每层都是独门独栋。
一进门，苏答将家里所有灯都打开，手包往沙发上一丢，身上泛起疲惫。
出席晚宴消耗精神，又被贺原折腾，欢愉是真的，腿发酸也是真的。
已经洗过澡，苏答还是放水在浴缸里泡了十几分钟，筋骨松泛了，这才蜷进被窝。
一觉至天亮，早起做了会瑜伽，苏答吃过饭在沙发上看书，何伯打来电话。
何伯是老爷子身边的老人，蒋家上下，经手的事不少。
苏答对着来电显示看了半晌，许久才摁下接听。
“……喂。”
“小姐。”那端的声音透着几许沧桑，“老先生请您今天回家一趟。”
苏答默了默，“几点？”
“看您方便，但最好不要过午。”
“知道了。”苏答一个字都不多说，直接挂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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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家院子里种了许多绿植，平时有人专门负责打理，照顾得很是悉心，一片生机蓬勃。
苏答上大学以后就去了申城，毕业后回来北城，直接在外独居，年节时才会回来。不过毕竟是住了好多年的地方，很快那股熟悉的感觉就回来了。
老爷子在书房里等她。
苏答进去，叫了声：“爷爷。”
老爷子在书桌后，握着毛笔写字，没抬头，慢悠悠把最后一个字写完才看了她一眼，“程家那位在香江宴所办的晚宴，你去了。”
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是。”
“和贺九去的？”
贺九是贺原的外号，他的朋友们常这么叫，叫得多了渐渐传开。
“是。”
老爷子没再多问，把纸张拿到一旁，铺开一张新的，提笔沾墨，话头一转，“晚上盛京公馆慈善拍卖，你和你姑姑表妹一块去。”
苏答：“慈善拍卖？”
“你还年轻，不管谈没谈恋爱，多交几个朋友不是坏事。”
苏答一愣。
老爷子边写边道：“贺家那样的门第，你莫不是以为真能有结果？”
苏答品出他这话的意思。
“爷爷……”
“不用说了。”老爷子不给她反驳的机会，“这次慈善拍卖，去的人多，名额不是好拿的。合适的衣服我已经让你姑姑准备了，晚上跟着去就是。”
他挥手让她出去。苏答抿唇，随后扭头离开。
出了书房，苏答停住，深吸一口气。
老爷子的意思很明白，他觉得她和贺原长不了，这次原本谈定的人家因此黄了，他可以不怪罪，但只要她和贺原一结束，他照样会给她安排下一个结婚对象。
站了站，平复好心情，苏答提步走进客厅。还没坐下，蒋沁就从楼上下来。
“啧，真是稀客。”
蒋沁睨着苏答，阴阳怪气：“一年到头也不见你回来一次，我们蒋家大门朝哪开，你怕是都快忘了吧？白眼狼就是白眼狼，养条狗还知道冲主人摇尾巴……”
“沁沁！”蒋华芝闻声快步过来，喝止住她，带着笑看向苏答，眼里却挟着几分轻慢，“她这张嘴你是知道的，离离啊，别往心里去。”
离离是她的小名，苏答像是听到又像是没听到，平静地叫人：“姑姑。”
蒋华芝离婚后，就带着改姓的蒋沁回了蒋家。
蒋华芝笑吟吟，却连一句问候都没有，“你爷爷都跟你说了？晚上慈善拍卖结束，还有个晚宴，等会衣服到了我拿给你试试。”
苏答敷衍地扯了扯嘴角。
蒋华芝说了几句就去厨房，蒋沁盯着苏答看，“听说你勾搭上了贺原？”
苏答淡淡道：“你还是一如既往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蒋沁脸色一变，怒色几转，随后压下去，冷哼一声，嗤笑道：“不过是跟贺原出席了一场宴会，你了不起什么？一身狐媚子劲，勾搭上他又能怎么样，晚上的慈善酒会，你还不是要乖乖跟着去。”
苏答懒得理她，径自走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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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蒋家其他人都回房歇下，苏答睡不着，在院子里透气。葡萄架上藤蔓卷曲，她坐在底下，阴凉舒适。
为她准备的衣服她试过了，蒋华芝满意得很，夸赞的话说了一箩筐，比她这些年听到的加起来还要多。
苏答沉沉吐出一口气，蔚蓝的天飘过巨大的白色云朵，那云变幻形状，一时是这样，一时是那样，定睛仔细地看，又好像从来没变过，全都只是她的臆想。
稍坐了坐，苏答拿起手机，午间讯息没什么有价值的，她刷了一会微博，指尖停在屏幕上，目光也跟着停了好久。
想了想，她给贺原发消息。
[晚上有空吗？]
贺原应该没在开会，两分钟后就回了。
[什么事？]
苏答抿抿唇，道：[晚上我去盛京公馆，有个慈善拍卖，你如果有空的话，一起去？]
半分钟不到，他回过来。
[再说吧。]
简短的三个字，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苏答垂下眸，视线停滞在那几个字上，默然收起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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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京公馆慈善拍卖，于傍晚五点半开始。
到场名流不少，蒋家的门第，苏答三人只拿到边角的位置。拍卖了三件捐赠物品后，入场处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苏答随在座其他人看过去，远远望见那簇拥之中贺原熟悉的身影，愣了愣。
前一排有人聊起来。
“贺九身边那位戴眼镜的看着眼熟，和贺家走得挺近？”
“对，他们合作过很多次了，关系不错。”
“这次主办倒是厉害，贺九也能请来。”
“可不是……”
蒋沁母女朝苏答看来，她妈还好，上了年纪藏得住，蒋沁眼里的嘲意遮都遮不住。
贺原被合作方邀请出席这样的活动，却没带上苏答。
可想，她和他的关系不过如此。
苏答心里微微波动。
贺原来了，然而白天她邀他，想和他一起出席的意思说的那么明白，他却只是说“再看”。
不过只是一会会，她面色沉静不显半分，背依旧挺得笔直，只当看好戏的蒋沁是空气，把目光投回台上。
今晚到场的人身份贵重的不少，有的拍卖一结束就走了，而贺原，被众星拱月地簇拥着，去了其他地方。
酒会一开场，蒋华芝让蒋沁自己去玩，只把苏答留在身边，带着她四处和人问候。
蒋家目的明确，蒋华芝看似随意，交谈寒暄的对象，却都是精挑细选过的。各家各户都为那些顽劣不成器的二世祖们头疼，顶好的娶不到，她这样的品貌性格，倒是正好。
而唯一的挑选条件，便是能否给予蒋家助力。
苏答一脸冷淡，连敷衍都懒得，根本没开口说几句话。
好一会，蒋华芝遇上个熟人，让她去旁边歇一会，苏答一秒都不多留，端着香槟杯走开。
自由活动的蒋沁朝她走来。
苏答冷冷瞥她，蒋沁一脸幸灾乐祸的笑容：“见了那么多人，有没有一个心仪的？”
“也是，你心气这么高，怎么受得了。既然这么厉害，找个爷爷不敢回绝的男伴，不就没人能奈何你了？”蒋沁笑得十分得意，“哦，我忘了，找是找到了，人家可没正眼看你！”
她近前一步，还欲再说话，瞥见宴厅入口进来的一行人，不由一愣。
穿着白衬衫的贺原被人拥着，他的领带是暗蓝色的，手臂上搭着脱下的西装外套。
沉着脸的苏答顺着她的眼神扭头看过去，远远的，似乎和贺原对上了视线。然而只是淡淡一瞥，下一秒贺原就收回目光，一边往厅内走，一边侧耳听身边人说话。
蒋沁脸上僵住的笑意重新浮现。
果然，贺原根本没把她当回事。就算被她勾搭上又怎么样，想必也就是睡睡她这种贱胚子。
“看这情况，怕是没人能帮你了。”蒋沁故作可惜地摇头，“你猜我今年能不能喝上你的喜酒？”
苏答睨她一眼，“你这么操心我，不如操心一下你自己。”
正说着，一个男人突然近前，非常不会看眼色地，攀谈敬酒，“苏小姐，赏脸喝一杯？”
苏答记得他是刚刚见过的那些人其中一个，“抱歉，喝不下了。我去下洗手间，失陪。”
言毕，提步要走。
“欸——”蒋沁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眉头一挑，“怎么能就这么走了，人家特意过来，不喝一杯怎么行？”
苏答脸色沉下来。
“这位先生，她跟你……”蒋沁笑着，话还没说完，旁边似乎有人靠近，扭头一看，立时愣了住。
贺原不知何时过来了。
蒋沁一愣，只是一眼，莫名的生出惧意，拽着苏答的手下意识松开。
贺原将苏答脸上的意外之色看在眼里，没多言，将外套递过去。
她下意识接过，动作自然得不能再自然。
那张清俊的脸上不作表情，别人是衣服衬人，他却相反，一身矜贵气派，连衬衫都穿得那样好看。
周围一瞬间像是被按下什么暂停开关，静得吓人。
蒋沁已然吓得僵住，面色微白。
贺原连个完整的正眼都没给，目光在苏答脸上缓缓扫过，伸手拿走她手中的酒，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将杯子放到一旁，淡淡道：“喝完酒别走，在这等我。”

第3章
夜幕之下，车灯破开前方的路，飞速向前驰行。
车上异常安静，贺原喝了一点酒，苏答离得近，能闻见清淡的酒气。
上车到现在，谁都没出声。苏答想说话，想问问他今晚怎么来了，为什么她发消息的时候，他不告诉她。
然而不知怎么开口，犹豫再三，她扭头，“贺……”
靠着车背的贺原已然闭上眼小憩。
斟酌好的话只能吞回肚子，苏答默默闭上嘴。她的视线落在他脸上，她看着他的眉眼鼻唇，一时有些出神。
“看什么？”贺原忽地出声。
苏答一怔，别开眼，“没什么。”
车缓缓驶进熟悉的小区，已经到了她住的地方。停进地下车库，贺原睁开眼，苏答看了看他，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开门下车。
贺原送她回来，一刻都不多留。电梯门关上的刹那，苏答透过缝隙看，那道离开的车影渐渐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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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午，苏答吃过午饭，在厅里支起板子画了一会画，三点多停笔，站在落地窗前抻了抻背，又去厨房烘烤小饼干。
闲暇时，苏答很喜欢做甜点，以前常烤饼干给佟贝贝吃。每次佟贝贝都一边念叨着“不行我要胖了”一边吃得精光。
许久不做，手有点生，不过很快料理好。烤盘送进烤箱，苏答熟练地定好时间，想到贺原，给他打了个电话。
第一个没接，再一个，还是无人接听。犹豫片刻，她点开贺原的微信头像，发消息。
[我做了一点饼干，你今天有空吗？]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久久没有回复。
不知道他在干什么。
开会？或者处理公事？
苏答盯着屏幕看了半天，一直没有动静，只好出去拿了本杂志进来，在旁坐下。
几十分钟后，到时提醒在安静的厨房响起。苏答站起身，几乎是同一刻，放在一旁的手机也凑趣似得响了。
苏答连忙将烤箱声响关掉，另一手接起电话。
“喂？”
“在哪？”那边的声音有点熟悉。
苏答没看清来电，听出他的声音，“贺原？”
他言简意赅：“刚刚在开会，你打我电话？”
“啊，是。我做了点饼干……”
“在家？我让司机过去接你。”
“现在？”
贺原嗯了声，没跟她多说，很快挂了电话。
苏答立刻忙活起来，把热烘烘刚出炉的饼干用点心盒装好，带着去见贺原。
贺氏商厦屹立于市中心金融商圈一众林立高楼中，楼身顶端的字体暗金鎏光，一眼望去令人难以忽视。
司机将她送到，进入大厦，一楼接待恭谨地刷电梯卡，替她摁下楼层，做了个“请”的手势。
苏答淡笑致谢，上到二十三层，徐霖早在电梯外等候。
“苏小姐。”徐霖颔首，在前给她领路。
整层楼安静至极，不是鸦雀无声的那种静，所有人各司其职，文件翻阅的声音，脚步踩在地毯上的动静，还有彼此间拿捏着分寸的低谈，无一不彰显着森严规章。
苏答第一次来这。
“苏小姐不必紧张。”徐霖放慢速度，侧头小声道，“贺先生工作时喜静，大家都习惯了。”
苏答点点头，没多说。
徐霖带她到办公室门口，敲门汇报，待她入内后，立刻掩门离去。
贺原坐在办公桌后，抬眸睨来。桌上文件杂乱，他眉眼线条比平时凌厉，不知是不是地点的缘故，整个人清冽沉和，和这冷格调的办公室十分相衬。
苏答拿着点心走过去，“我做了点饼干……”
“放下吧，那边坐。”贺原轻飘飘扫了一眼，便低眸继续处理工作。
苏答默然，小心地把点心盒放在桌角处，自己去沙发坐下。
贺原心无旁骛地投入到工作中，好一会，终于停下笔。
苏答见他把最后一份文件合上，刚想说话，贺原就摁下桌上的铃。
徐霖立刻赶到，贺原起身，走向衣帽架，边说边穿外套：“备车。”
苏答问：“去哪？”
“吃饭。”贺原理好领带，走了几步，回头，“还坐着？”
苏答连忙碎步奔向他，忽地想起桌角放着的盒子，回身，“点心……”
“放那。”贺原微微蹙眉，“行了，跟上。”
脚尖一顿，硬生生转回来，苏答抿着唇，跟在他身后。
-
贺原说吃饭，果真就只是吃饭。苏答本以为还有别人，到地方一看，发现包厢是小的，屋里一张四人桌，只他们两个。
苏答接过贺原脱下的外套，挂到旁边衣帽架上。
他们亲近只一个多月，却仿佛极有默契，常常不需他说什么，他一个眼神，她就能懂他的意思——当然，偶尔也不是没有迟钝的时候。
菜单是徐霖一早定下的，忌口筛过，都是符合两人口味的菜品。
苏答话不多，至少在他面前是，用餐时就更安静。她小口吃完菌菇鲜汤饺，见他的碗空了，放下筷子便给他盛汤。
贺原淡淡睇她一眼，她那原本就长得跟扑扇似的睫，侧着脸看更长，眉眼间透着股艳，是不留一点余地的直接的美。
苏答把盛好的汤放到他面前，贺原默然收敛眼神，执起碗中她摆好的瓷勺。
苏答胃口不大，吃东西一向只吃七分饱，很快停了筷。贺原似是也吃饱，苏答看着他，欲言又止。
画展的事……
稍稍酝酿了会措辞，苏答轻声开口：“贺原。”
贺原闻声侧了侧眸，“嗯？”
“我……”
才一个字，苏答话没说完，包厢门突然被人大力推开，吓了她一跳，打断得正正好。
“——哟，吃着呢？”
“唐先生……”服务员焦急的声音从后面追来。
唐裕置若罔闻，一手插兜，一手将反弹回来的门更加用力地朝墙壁推去，炯炯目光投向桌边。
扫及苏答，停了一瞬，眉头略有些意外地挑了挑，旋即，眼里的惊艳混杂着玩味，意味不明地笑起来。
候在外的徐霖也立刻赶进来。
贺原沉眉，面无表情地看着不速之客。
唐裕大剌剌在他们对面坐下，跟贺原很熟似得，“老朋友了，干嘛摆出这种脸色。”说着，半点不遮掩，直勾勾看向苏答。
贺原身边很久不见女人，这还真少见。
不过漂亮倒是真漂亮。
“床伴还是女朋友？长得不错嚒……”唐裕像是没看见贺原睨来的眼神，笑着问苏答，“跟贺原睡过了么？”
苏答一僵，脸色沉下来。
贺原冷淡地逐客：“出去。”
“别介。我听说你在这，特意从前面包厢赶来找你叙旧。”唐裕招呼服务员，“去，拿扑克牌来。”
他看向贺原，“吃饱了，玩两把？”
贺原懒得理会，朝徐霖示意，“弄出去。”
唐家这位，每次遇见贺原都要找茬寻衅。徐霖从一开始的生气到现在，已经麻木。闻言近前请人。
唐裕坐着不动，“干嘛这么不客气，好歹听我说完不是？这样吧，我们好好玩两把……冀江湾，我拿冀江湾做赌注跟你玩，如何？”
他靠着椅背，话是对贺原说的，视线却停在苏答身上徘徊不去，勾着一边唇角，“够不够诚意？”
徐霖听得一愣。
“你也知道，包括你们贺氏在内，大大小小有十一家公司想要分这杯羹。你要是赢了，冀江湾填海开发案，合作方我就选你。怎么样？”
贺原看着他没做声。
冀江湾填海开发案，贺氏原先和唐裕接触过，最后没谈拢，两边作罢。
贺原和程家老大已经商定新的项目，比起冀江湾，新项目对贺氏来说得利更大。贺氏虽还在唐家备选名单中，但基本上已经放弃了这个项目。
“我知道你跟程家已经谈定，预备要动晋山那一块。只是这白给的肉，你不吃？这可是天上掉下来的熟鸭子，小九爷这么视金钱如粪土？”唐裕佯装诧异。
贺原面色平静如常，嘴上不留情地提醒：“你在牌桌上从没赢过我。”
唐裕哼笑：“今儿可不一定。”
对唐家来说，这桩开发案给不给贺氏都行，真输了也没关系。唐裕就是看他那张脸不舒服，一瞧见就忍不住找茬。
“敢不敢一句话，不敢我就不跟你这浪费时间。也是你们贺氏没这个本事，冀江湾这块香饽饽，我喂到你嘴边，你贺原都没胆子吃。怨不得人了。”
唐裕话里话外挑唆，可劲地激贺原。
苏答听着，只觉得这人贱兮兮，欠得很。然而生意场上的事，她不好开口，且他频频打量的视线让她隐隐有些不安，总感觉不太好。
贺原沉默几秒，不急不缓地接了话茬：“你想赌什么？”
唐裕悠悠地笑，扯起一边嘴角，目光落在苏答身上。
苏答坐着从始至终一句话没说，心里那股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见唐裕看过来，脚底慢慢升起一股凉意，心扑通扑通跳得一下比一下快。
“我也不要别的。”唐裕的眼神落到她身上，“你就让她，陪我三天就行。”
苏答僵在椅子上，下意识看向贺原，脸颊两侧的血管里突突地跳，像是在抽打着她的脸皮。
贺原和唐裕互相看着对方，空气中似乎有些火|药味。
他没说话，没同意，但也没拒绝。
无声的沉默，像是变成一把刀抵在她喉间，她隐隐有种刺痛的感觉。
唐裕又问一遍：“赌，还是不赌？”
冀江湾这个开发案，并不是非要不可。
但——
既然都送到面前，不要白不要。
贺原眸色清幽，冷冷淡淡又有种与生俱来的睥睨，他看着唐裕，却又没把他放在眼里，语调轻慢疏懒，“唐先生如此盛情，我奉陪。”
苏答一僵，满眼不可置信，而直视着对方的贺原，根本看都没看她。
手在膝上轻颤，她僵硬地将手蜷成拳，没了握紧的力气。
心突突地跳着。
好像有一个很小很小的气球，还没能升空，就“啪”地一声被戳破。
-
贺原和唐裕，赌了二十分钟，精确地说，应该是二十三分零十六秒。
从饭店包厢出来，回程的一路，后座一直弥漫着一股难言的气氛。饶是连见惯了大场面的徐霖，也窝在副驾驶座极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好在很快到了贺原的住所。
只贺原和苏答进门，一回来他就有电话，把外套扔给苏答，他一边解领带，一边走进书房。
苏答沉默着，一件外套，足足挂了一分多钟。
贺原通完电话出来，她站在柜前倒水，低着头，白皙的脖颈分外细嫩。见她手里的杯子就快满了，他走到她身后，捉住她的手。
苏答一滞，侧眸瞥见他的下颚线，连忙回神把东西放下。稍稍往后一动，差点踩到他脚尖，感受到他胸膛热意，苏答想从他怀里出来，腰突然被搂住。
“想什么这么出神？”贺原微微垂头，灼热的气息撩过她脖颈。
苏答想动不能动，“没什么……”
贺原盯着她的脸颊，视线幽幽向下，落在她清晰的锁骨及那弧度以下。搭在她腰间的手，不由隔着衣料轻轻摩挲，夜深了。
他的动作渐渐要越界，苏答蓦地抓住他的手。
贺原眸色一顿，她闪躲着不看他，隐约抗拒，他眼神微凝，“还在介意刚才的事？”
回来的路上他就察觉她有些不高兴，那股情绪，比输了灰溜溜滚蛋的唐裕还要低沉。
苏答不回答，冷不丁问：“如果你输了，怎么办？”
贺原眼里墨色加深，蹙起眉，“我不会输。”和唐裕赌，自然是有足够的把握。
苏答的呼吸有些重，眼睫轻垂，视线在空气中轻飘飘没有落点。
她僵着背，一动不动，只是问：“如果输了呢。你是不是就要把我送给他？”

第4章
气氛凝滞了几秒，两个人都没出声。
苏答第一次这般态度，她一向是温顺的，从来没有反抗过他的意思，也不曾违背他让他有过不悦。此刻她梗着脖子，每一根头发丝儿都透出执拗，在他怀里顽固地同他划出一道沟壑。
贺原眼神冷下来，“我不喜欢说第二遍。”
苏答没有再重复那句话，没有再问“如果输了呢”，只是沉默不语。
贺原一把捏起她的下巴，“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有耐心？”
苏答被迫昂着头，紧贴着他的胸膛，可此刻，这般姿态却无半点温情。
她肩膀僵硬着，眼睫轻颤，仍然一动不动，抗拒的意思那么明显。贺原捏得她下巴泛青，片刻后，重重撂开她，她脚下一踉。
“你可以回去了。”
既然不愿意亲近那便罢了，他何须拉下脸求一个女人。
苏答站在柜前，脚步声在身后渐远。
随后，卧室门重重一响，“砰”地一声，从里面被摔上。
-
淋浴完，贺原穿着睡袍，顶着湿漉凌乱的头发走出浴室。他随性惯了，尤其独处时，睡袍松松垮垮地穿着，只腰间一条带，系的也随意。
电子钟显示已十一点。
贺原从桌上的木盒中取出一支雪茄，衣襟微敞，露出结实的胸膛。雪茄点燃，他抽了几口，又把它摁在烟灰缸中，撂到一边。
手机铃响起。这个点，徐霖找他只会是因为工作的事。贺原看了一眼，接起电话，往卧室外走，“说。”
作为他身边跟了多年的助理，徐霖知道他的脾气，没有多余的话，开门见山直接汇报。
贺原听着，走到客厅坐下。那头徐霖井井有条地讲重点，他从茶几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支，不点燃，只是捏在指间转着圈摩挲。
集团内部派系众多，这些年贺原一派力压其它，私下的龃龉和摩擦自然免不了。
“找我大哥？”
徐霖的声音有些紧张，“……是。他们是那么说的。”
揉搓半天，烟丝快要挤出来，贺原轻嗤一声，把烟一丢，白色灯光下，那双冷淡的眼里没有半点温度，“让那几个老东西明天来见我。”
徐霖道了声是，继续说另一桩。
贺原起身去倒水，还没到酒柜前，瞥见红木桌面上静静立着的杯子，步子顿了顿。
透明的杯子里，只剩半杯早就凉透的水，杯沿有一道浅淡的口红印。
那是苏答喜欢的颜色。
什么口红，什么型号，女人家的玩意儿他从来分不清，但贺原记得她唇上常是同一种色，甜糯糯的，粉粉嫩嫩，像水蜜桃。
先前不欢而散，苏答一人被扔在这，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走的，那杯她呆怔着差点倒满的水，看样子是喝了。
想到她梗着脖子跟他闹脾气，他摔门以后，她一个人默默闷声喝水，或许发了不止一会的呆，那留下的口红痕迹就像她的印记，贺原看着看着，莫名地有些烦躁。
那端徐霖好几秒等不到回应，“……贺总？”
贺原回神，皱了下眉，“继续说。”
徐霖接着往下讲。没多久，电话结束。贺原走进书房，办公的电脑一直开着，他坐下，没一会就把没看完的文件合上，不太痛快地扔到一边。
沉默片刻，贺原拿起手机，拨通徐霖的电话。
不等那边张口，他先道：“让司机备车。”
-
苏答住的小区并不是高档住宅区。上回来过一次，司机驾轻就熟地开到地下车库。徐霖打她电话，号码拨出去，半天没有人接。忙音结束后，又拨一个，还是没通。
“没人接。贺总，苏小姐可能睡了……”徐霖犹疑着，回头朝后座禀报。
贺原蹙了下眉，徐霖提议：“我上去看看？”
没说话，贺原点看点头，算是准许。
苏答住在十五层。
徐霖到门前摁铃，铃声响了几遍，里头没有半点动静。足足摁了三次门铃后，改为敲门，始终没有人应。
他只好下去，回到车上汇报：“苏小姐好像不在家。”
贺原拧着眉，半晌没出声。徐霖不敢催，安静地等他指示。良久，贺原闭上眼，“走吧。”
徐霖应声。车沿路返回，驶出小区。到小区大门，前面有几辆车堵在马路上，司机不得不放慢速度。
闭目养神的贺原缓缓睁眼，忽地，余光瞥见窗外一道身影，看起来有些熟悉。
——苏答。
贺原凝眸看清，确实是她。
她穿着一整套白底卡通睡衣睡裤，从便利店出来，手里拎着一小袋东西。裤子长到脚踝，上身是短袖，入夜晚上有风，温度比白天稍冷，她在外面加了一件黑色的长袖薄外套。
贺原第一次见她这种打扮。每回来见他，她都是光鲜亮丽，美艳得一丝不苟。此刻素面朝天，那身卡通睡衣让她看起来像个初出茅庐的大学生，多了几分幼稚，莫名的有些可爱。
那张脸倒是不变，巴掌点大，站在便利店外，头低下来，路灯光落在她脸上，眉眼澄澈，天然去雕饰一般，反而更加清透好看。
“开慢点。”贺原盯着窗外，忽地吩咐。
司机和徐霖不明所以，没敢多问，本就被前方几辆车挡住，这下干脆一动不动了。
苏答是出来觅食的，她洗完澡有点饿，本来想自己下厨，不小心切到手，食指划了一条小口，冲凉水止住血，干脆穿上外套出来。
小区安保很好，且便利店旁边就有一家粉面店。
苏答买好创口贴，便利店门前停了一小会，包好食指，便将小塑料袋挂在手腕上，走进旁边的粉面店。
“美女，你点的米线好了！”老板夫妇一见她，立刻招呼。
苏答笑笑，道好，在第二张靠墙的桌前坐下，很快，老板娘端上一碗热腾腾的猪脚米线。
店里没什么人。她安静地坐在墙边吃米线，被烫到，抽了一张纸巾擦嘴，握在手心里。长发不时从耳后垂下来，她不厌其烦地，一下下轻轻别好。
那般从容自得，没有别人在，不需要讨谁欢心，不需要考虑谁的脾气，毫无拘束地做着自己。只是吃碗米粉，她的表情明朗地比夜风还轻快。
贺原在车上看了许久，她似乎加了辣椒，嘴唇被辣的泛红，像水杯上留下的那道唇印，粉嫩，甜糯，又更加鲜艳。
前面堵路的几辆车早就开远，司机没听见后座出声，不敢走，只好将车开到路边，龟速挪动。
不知过了多久，贺原终于收回视线。
“走吧。”
他轻轻拧眉，靠着车座，缓缓闭目。
司机得了吩咐，立刻打方向盘，车回到常速，加入车流。开了一会，徐霖小声问：“贺总，现在送您回去？”
贺原默了几秒，“去公司。”
-
深夜时分，除了几盏加班的灯，大多数窗户是暗的。
贺原大步流星迈入办公室，外套一脱，扔给徐霖，在办公桌后坐下。
徐霖把外套挂好，上前替他整理桌面。理好文件，瞥见桌角放着的点心盒，他犹疑了一刹，不知该不该拿起，“贺总，这个……”
贺原一看，眸光微顿。苏答白天带来的点心，说是给他做的饼干。
照往常，他肯定想都不想让徐霖处理掉。
目光在点心盒上稍稍流连，贺原道：“放着吧。”
徐霖点头，想到回来路上另一个助理汇报的事，“贺总，寰飞科技刘总那边今天又来电了，说想请您吃个饭。”
“为晋山的事？”
“是。”
贺原思忖，“告诉他我明天傍晚有空，安排一下。”
徐霖道好，没有别的事，暂时出去。回到自己的工位上，没多久，大概五六分钟左右，桌上的呼叫铃便响了。他立刻放下东西进办公室，“贺总？”
贺原的眉头若有似无地拧着，“寰飞刘总那边先推了，改天再约。”
徐霖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改变主意，但还是点头，“好的。”
贺原盯着文件，挥挥手让他出去。徐霖走了几步，又被叫住。
“等一下。”
“贺总？”
“去订条项链。”
徐霖一愣，“什么样的？”
贺原想了想，抬指轻揉眉心，将那有些为难的弧度摁平，“看看那些太太小姐现在喜欢什么，挑一件送来。”
徐霖记下，这次真的退出去。
靠着椅背，贺原没看文件，视线落到点心盒上。指尖一下一下轻点桌面，半晌，他伸手打开盒盖，从中拣起一块，看了片刻，缓缓送到口中。
他不嗜甜，口味偏淡，苏答一如既往地了解他，饼干不怎么甜，拿捏得很有分寸。
静谧的夜下，贺原品尝着早已凉透的饼干。舌尖弥漫着极淡极淡的甜味，被黑巧的苦盖住，然而细致地品下去，久了，泛起一股回甘。
一丝不多一丝不少，恰到好处。
-
苏答以为贺原至少一段时间不会想见她，没想到第二天傍晚就接到他的电话。
“下来。”他言简意赅，多的一个字没有，语气也是和平常无异的冷淡。
苏答默然不语，有几秒没说话。
“车在楼下。”贺原说着，挂了电话。
在沙发上坐了半分钟，苏答长抒一口气，起身去换衣服。把居家服换成简便套装，她懒得化妆，擦了个唇膏提亮气色，就那么下楼。
一出电梯，就见熟悉的车停在不远处。
苏答拉开车门，后座的贺原好整以暇朝她看来。苏答有些意外，没想到他会在，抿了下唇，俯身坐进去。
车开出小区没多久，贺原从侧边递来一个深蓝色天鹅绒首饰盒。苏答愣了愣，他瞥她一眼，声音和表情一样板正，“拿着。”
苏答接过来，拿在手里，不知所措。
贺原余光瞥她，“不打开看看？”
“……”他话说到这份上，苏答只好打开盒子。
盒中是一条蓝宝石项链，做工精细，熠熠泛着光。苏答认得盒内的标志，这是L.A一位独立设计师的个人品牌，风格奢靡，旗下珠宝从不低于七位数。
蒋家不舍得给她花钱，贵重的首饰早些年苏答有过，到现在也只有那么几件。手里的这条项链一看就价值不菲，她猜不到具体数额，但料想肯定比她的那些要贵得多。
“这……”她诧异且疑惑地看向贺原。
贺原别开脸，看向窗外，“给你的。”
“……”苏答看看他，再看看手里的东西，一时有些莫名。好一会，她问，“我们现在是去哪？”
贺原睨她一眼，没说话。
车开到一家餐厅门前，贺原订了位子，径自下车，苏答跟在他身后，侍应引路，将他们带至包厢后，恭敬地离开。
直到菜上桌，苏答面对面和贺原坐着，看着他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后知后觉……又是送首饰，又是带她来吃饭，他这是道歉的意思？
贺原跟人道歉，这是想都不敢想的事，她昨天难受得回去缓了好久，才借着饿把低落的情绪抛到脑后，根本没期望过。如今他也没有用言语表达什么，但这番姿态，很明显是在主动缓和。
他一向不喜欢味道重的菜，这回破天荒点的都是不怎么清淡的，桌上的酒，也是更符合她口味的偏甜的那种。
心里五味杂陈，苏答一时不知作何感想。他肯让一步，很难得。可……
在这段关系中，她的感受，甚至不能得到一句抱歉。
“想什么？”贺原看着她问。
苏答回神，摇摇头，垂眸将叉子上的食物送入口中。
贺原锲而不舍地追问：“不好吃？”
苏答顿了顿。她知道，他诚意已经给够了，她再继续卡着昨天的事不放，他的耐心或许就要到头。
三秒时间，苏答不知道自己想了什么，似乎又想了很多。深吸一口气，她看向贺原，“没有。我是在想事情。”
“哦？想什么？”
“工作的事。我原本要办画展，但是公司那边突然变卦，本来已经准备好，结果耽搁好久还没有下文。他们似乎有别的打算，我想既然他们不愿意履行当初签的合同那就解约算了，可现在他们又卡着合同，一门心思要拖下去。”
她说：“……昨天和公司的人通了电话，没睡好，所以有点烦。”
贺原看着苏答垂眸的神情，和昨晚在粉面店中一样，只是那时候，她低下眼眸吃着面，和现在愁绪盈盈的模样大相径庭。
“拖合同？”贺原眉头一挑，“那还不简单，交给徐霖。法务部多得是会打官司的，让徐霖安排他们处理。”
手在膝上轻轻握拳，苏答问：“可以吗？会不会不太好……”
“没什么不好。”这点小麻烦，贺原压根不放在心上，尤其有昨天的事在前，不过一句话的事情，他立刻拍板。
困扰许久的问题，终于有了进展。苏答按捺着喜悦，仍还是有那么几分流露到面上，表情霎时看着开朗了许多，她执起餐具继续用餐，胃口也比刚才好多了。
贺原看在眼里，梗在胸口的那股气，好似轻飘飘地，一下子就化了开。
-
贺原主动给台阶下，苏答不仅下了，还耍了点小心思，趁势让他帮忙解决麻烦。
合同纠纷的事，他答应让人处理，该高兴的，可苏答却开心不起来。他拿她做赌注，她连正大光明和他发脾气都不敢，只能借机为自己争取小利益。
多么卑微？苏答不由在心里自嘲。
吃完饭回到他的住所。
贺原兴致很高，变着花样折腾了她两个多小时。她百般配合，头埋在枕间，咬得嘴唇都红了。
终于，卧室安静下来。
浴室响起淋浴声，苏答闭眼缓了许久，直至浴室里水声停止，她识相地起身，准备穿好衣服回去。
贺原穿着睡袍出来，锁骨还淌着水珠，见她抱着被子，倾身去够地上的衣物，眸光微顿。
走到柜子边，他点了根烟，深吸一口。
“别穿了。”
苏答一愣，闻声看向他。
“太晚了。”两指夹着烟，贺原在朦胧的烟雾中，眯了眯眼，“睡吧。”

第5章
他从没有留她过夜，这是第一次。
苏答侧身枕着柔软的枕头，从浴室出来已经好久，整个人还是愣愣的。
这里没有她的衣服，贺原一八六的身高，睡袍套在她身上，整个大了不止一圈。她贴着床沿，像蜷着一般，十分僵硬。
身旁的贺原已然闭上眼，和她紧张的状态完全相反。
或许是夜太过安静，慢慢地，苏答的呼吸平和下来，不知什么时候睡了过去。
天快亮时，又被弄醒。
“……贺原？”
覆上来的人似应非应嗯了一声，一身热意，将她深深禁锢在柔软的榻间。
晨起的男人精力十足，一次就折腾好久，贺原兴致勃发，而她累得精疲力尽，昏昏沉沉再度睡着。
直至天光大亮，身边空无一人。
贺原早就起了，已经让人送来干净的衣物和洗漱用具。苏答梳洗一番，坐下用早餐。
他接着电话，在餐桌对面落座，和那边说完，放下手机，“回去收拾一下。”
“嗯？”
“今晚出发，飞黎门岛。”
苏答停住筷子，“黎门岛？去干什么？”
“有点事。”贺原说，“等会司机送你回去，晚点徐霖会去接你。正好玩几天。”
-
佟贝贝的消息多的停不下来，手机响个没完，苏答不得已，调回静音。
贝贝：所以你们真去海岛啦？？
贝贝：那你合同的事情呢？
Lily Su：他助理那边已经着手处理了。
贝贝：！！
贝贝：好！太好了！！我原地旋转三百六十五圈疯狂放鞭炮！！！
贝贝：有他出手，估计很快就能搞定，你终于能睡个踏实觉了。
她的语气一如既往地夸张，苏答手速不如她，刚想回复，一连串又是好几条。
贝贝：你要是在申城的时候就跟他开口，我估计现在官司说不定都打一半了。
贝贝：我看你就是死脑筋。
贝贝：你从高中开始喜欢他是一回事，现在跟他在一块是另一回事，又不是你开口让他帮了你，恋爱就谈得不纯粹了。
贝贝：还好现在开窍，不然我得被你急死。
苏答看着她这几句，一时不知道怎么回，只得搪塞。
Lily Su：……
Lily Su：不说了，飞机要起飞了。
贝贝：行行行，不烦你了，度你的假吧。
贝贝：哦对！
Lily Su：？
贝贝：拍点私人飞机的照片给我开开眼，下回好发朋友圈装个逼什么的。嘿嘿。
“……”苏答失笑，回了句知道了，收起手机。
贺原的私人飞机内部宽敞，座位是米黄色的真皮材质，随行空姐的笑容弧度像是用尺子精准量好，分毫不差。
和佟贝贝一样，苏答也没坐过私人飞机。佟家蒋家，她们同个交际圈里那些，远远不到将钱花的如此随意的层面。
苏答看了一会杂志，开完视频会议的贺原走过来，在对面沙发坐下。
“忙完了？”
他闭目，颔了颔首。
苏答合上书，到他身旁，替他揉太阳穴，“睡一会吧？”
细嫩的指尖带着凉意，贺原眉目舒缓了些，“等会还有事。”他睁眼看她，一眼就见白皙的锁骨下隐约显出印，眸色稍凝，他道，“你困了就睡吧。”
她睡相斯文，就是觉轻，昨天晚上似乎醒了好几回。早上他又摁着她来了一次，怕是没怎么睡好。
苏答说不困，一边给他按太阳穴，看向窗外，“不知道黎门热不热，带的衣服可能太厚了……”
原本有些紧的太阳穴，此刻舒服许多，贺原抬手搭上她的腰，摩挲几下，“不合适到了再买。”
说话间，空姐端着茶点走过来，两杯咖啡，外加一碟点心。
苏答替他按了一会，收手坐下。贺原端起杯浅饮，入口是微酸的苦味，口感带点涩。余光一瞥，身旁的苏答压根没碰，轻轻将咖啡杯子往旁边推了推。
他常喝咖啡，不觉得苦，不过她好像不怎么喜欢，平时除了水，也就喝喝健康饮料。
“上两杯果汁。”贺原对空姐吩咐，顿了顿，见苏答拈起一块饼干，又加一句，“再上几碟点心。”
空姐道好，很快，端来两杯现榨的橙汁和热腾腾的甜点。苏答喜欢橙汁的味道，清爽又不甜腻，正好解了吃饼干的渴。
靠着沙发的贺原姿态松散，静静瞥她一眼，见她兀自吃得开心，便垂下眸，继续看手机。
放在他面前的那杯橙汁，直至抵达，一口都没动。
-
飞机落地，接送的车等候已久，一路上阳光极好。面朝海滩的一片酒店，正中心最大的那座帆船模样的建筑，就是他们这次下榻的地方。
酒店房间是一整套，和公寓没有两样，甚至还更精致豪华。稍作休整，飞行的那丁点疲惫立刻散尽。
已经过了吃午饭的点，酒店仍送来餐食。
苏答听说晚上有烟火大会，就在西北面的沙滩上，各国来的游客都会凑热闹。一边吃，状似不经意问：“你等会还忙吗？晚上有没有别的事？”
“等会有几个会要开，怎么？”贺原说着，想起后头的安排，“晚上我陪客户吃饭，你自己逛，缺什么跟徐霖说。”
苏答咀嚼的动作停住，霎时有些失落。她宽慰自己，他来这有工作，忙正事还带她来度假，该放宽心。
烟火的事咽回肚子里，一个字没提，她体贴地点头：“好。”
饭毕，苏答独自出去闲逛。
黎门岛面积很大，一年四季阳光充足，苏答在海滩上转了一会，又去酒店附近的大型商场里购物。香水店旁卖的丝巾花色不错，她挑了两条，用英文道：“这个和这个，帮我包起来。”
挑选好，随店员到柜台结账，苏答将卡递过去，余光瞥见橱窗外走过一个熟悉的身影。她顿了下，仔细朝那边看去，只瞧见肤色各异的度假游客。
店员将东西递来，用英语喊她：“小姐？”
大概是眼花……苏答收回目光，接过购物袋和卡，不再多看，“谢谢。”
-
这次的合作方Perez先生，祖上是旅洋的华人，贺原让人订了岛上最好的中餐厅，诚意和情怀都做到位。
一餐饭，双方尽欢。饭后贺原陪Perez乘车环岛观光，谈天说地，包括接下去的合作、各种闲杂小事，一路上聊得极为投缘。
回程时，车在酒店附近慢下来。
徐霖提醒：“前面人有点多，可能会堵一会。”
贺原问：“怎么回事？”
Perez反倒让他别急，用蹩脚的汉语说：“没事没事，是烟火晚会。这是黎门岛的传统，每个月都会举行一次这样的盛典，我们来的巧了。”
话音刚落，不远的天空便接连绽开烟花。从那个方向走来的人，闻声停下回头看。
车就这么在路上堵了好一会。
贺原看着窗外牵手的行人，想起苏答。拿出手机看了眼，没有她的消息和电话。过午时，她犹犹豫豫地问他今天的安排，欲言又止，明显有话要说。
莫非，是为这个？
好一会，车终于开回酒店，贺原和Perez先生在大堂道别，各自回房。
房间里静悄悄的，贺原步子轻，走了几步才看见阳台上的苏答。
她趴在栏杆上，垫着脚，身子一个劲往外探，圆润的双肩格外白皙，那双匀称细长的小腿，在飘起的裙摆下若隐若现。
屋里的光映向没开灯的阳台，她的长发披散在雪白的背上，蝴蝶骨清晰分明，像是要在风里扬翅而飞。
烟火晚会那块海滩，离这边太远了，只能看到一点点火焰余光。
“再扒就掉下去了。”
他冷不丁出声，苏答转过身，脸上漫开喜意，“你回来了？”
贺原嗯了声，看了眼外面，“看什么？”
“嗯……那边在放烟火。”
“你想去看？”
烟火已经放了好久，马上就要结束。苏答笑了下，没多说，忽地想起什么，立刻朝里跑，“……我煮的东西！”
贺原站了站，外面的烟火声慢慢消失，不一会就彻底停止。他缓步朝里走，苏答将炖好的汤端到餐桌上，殷切地看着他。
“你尝尝。”
贺原默不做声，坐下品尝，喝了几口，见她坐在对面盯着自己，便道：“还行。”
只是普通的两个字，她却很高兴。
贺原执着汤匙问：“晚上去哪了？”
“晚上？在房间里……”她忽地想起什么，缓缓起身，“对了。”
苏答回卧室，没多久，捧着一个小铁罐出来，“你看。”
贺原眉目疏淡，慢条斯理地瞥了眼，“咖啡？”
苏答点头，把玩着铁罐，长睫温柔地低垂，“我下午在海滩上画画，有一对老夫妻过来，问我能不能给他们画人像，我答应了，后来又有一些人来，我说了不收钱的，他们非要给我。”
她从口袋掏出一小沓当地的纸币，捏着左右转了转，“喏。这咖啡闻起来特别香，我就用钱给你买了一罐，这些是剩下的钱。”
她弯着唇笑，眉眼像浸润过春雨，透着徐徐生机。
苏答又说：“我本来打算吃了晚饭再出去，想烤些点心带上，结果配料出了点问题，味道不太对……”
她皱眉，说着说着，待不住，马上回卧室翻找食谱。
贺原看着她的背影，只觉来了黎门岛，她的心情似乎好了很多，整个人都生动鲜活了几分。
目光落在那罐咖啡上，舀汤的手停住。良久，他放下汤匙，拿起手机，点开徐霖熟悉的微信头像。
-
苏答正捧着手机看食谱看得入神，贺原推开卧室门进来，她一顿，“喝完了？”
贺原没答，一手插兜，姿态略微散漫，“出来。”
“嗯？”
他睨她一眼，不多说，转身出去。
苏答放下手机，快步跟上。贺原带她到阳台，她看了看漆黑的天，不解，“怎么了？”
“你不是想看烟火。”他说。
苏答一愣。
很快，天空一声巨响，伴着绮丽璀璨的烟花，暗沉沉的夜幕刹那被照亮。
没有欢呼的人群，只有被海风裹挟着吹来的淡淡潮汐味。
苏答呆怔着眨眼，“你让人放的？”
贺原没说话，这个问题不用回答。除了他还有谁？
过午时分，她问了一句他的安排，得知他有工作在身，其他的话便都没说。晚上烟火晚会开始，她一个人也能去看，可终究少了点感觉。
只是最后她还是没忍住，跑到阳台伸出个脑袋，像没见过世面的小孩家一样，探头探脑张望了半天。
而这一刻的烟花，是属于她的，完完全全属于她一个人。
苏答不是不难过，也并非不委屈，但她一直劝自己，要知足，要适可而止，不能贪心。
他是贺原，是贺家了不起的天之骄子，是她好久以前就开始喜欢的人。
所以她理解，体贴，温顺地让他开心。哪怕原本的她，执拗，倔强，不肯受一点气，却仍然一而再再而三地，在他面前忍了又忍。
眼前烟火盛开，莫名地，苏答忽然觉得鼻尖微酸。他只是这样迁就她，在乎她一下，她就感觉好开心。
呼吸变得小心而缓慢，食指动了动，碰到他的手，有一刹那，她很想握住他的手掌。
最终还是没有，她克制着，将手背到身后。
苏答抿了抿唇，他们上过不知多少次床，她却不敢牵他。
贺原朝她看来，皱眉，“脸怎么这么红？”
“啊？”她愣了愣，慌忙看向天，“可能热吧。”
贺原没放在心上，一脸懒怠地抬眸。这种东西，他兴趣不大，站在这完全是赏脸作陪。
苏答和他并肩，看着漫天烟花，余光偷偷看他。
夜风如此温柔。
这里的当地人跟她说，一起看烟火大会的情侣，会得到长久的祝福。他们错过了，但也好像没有完全错过。
心口悄悄的，汹涌地跳着，苏答垂下眼，视线扫过她和他相隔不远的两只手。
下次。她想。
下次要牵他的手。

第6章
苏答一觉睡到日上三竿，她来度假就真的是来度假，悠哉自得。反观贺原，一大早起来，中午不到就出了门。
贺原和合作方有约，午饭苏答独自在房里吃。过午，徐霖送来她中意的两家餐厅的菜单，她比对了半天，犹豫不决。
门口响起动静，盘腿坐在茶几前的苏答吃着水果，闻声吐出樱桃梗。单手解领带的贺原走进来，随口问：“在看什么？”
“菜单。”苏答顺势问他，“你晚上想吃什么？”
午饭才吃多久，贺原挑了下眉，反问：“你想吃什么？”
苏答就是不知道想吃什么才发愁，选择困难症犯了，一双好看的细眉纠结地蹙起。两只胳膊撑着茶几上，她用手肘着力，盯着菜单脸上写满为难。
忽地一下，她又突然抬起头。
贺原微顿：“干什么？”
“你晚上跟我一起吃吗？”她有点不确定，眼里期许又不敢表露太明。
中午陪Perez先生用过餐，晚上就不必了，贺原故意不挑明，“你想我陪你？”
苏答眼神稍稍闪躲，“你忙的话……我其实……”
她支支吾吾说了半天，最后还是停了停，小声说：“……想。”
想他陪。
贺原唇角轻扯，将领带彻底解开，抽出扔到旁边，“想吃那就吃。”
苏答听他同意，立刻打起精神，继续选择餐厅。
“我睡一会，三十分钟后叫我。”贺原解开衬衫纽扣，这个天气，他仍穿的一本正经，着实不凉快。
苏答道好，待他进去休息，在客厅自觉地将一切动作放轻。半个小时后，她叫醒贺原，他小憩了这么一会，又精神抖擞地开始工作。
贺原在忙，苏答选好餐厅就回了卧室，本来没想睡觉，奈何窗外日光太好。远远望去，沙滩、海浪、船帆，室内静谧清爽，不知不觉合上了眼。
苏答睡了一个小时，醒来用凉水洗脸，想着做些小点心给他尝尝，一出卧室，贺原正好出来倒咖啡。
她还没说话，他手机响。
贺原放下咖啡杯，接了没几秒，眼神霎时冷然几分。
“告诉他我没空。”
不知那边说了什么，他皱起眉头，下一秒，套房门口传来“滴滴”声，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推门进来。
徐霖满脸为难地跟在后面，“贺总，我照您的意思说了，可贺先生他……”
“是我强行拿了他的卡开门，不必怪他。”贺骐打断。
苏答刚睡醒，一脸懵然，搞不清状况。贺骐张嘴刚想说话，瞥见苏答，似是没想到会有个女人在，略有些意外。
有上次唐裕的事在先，苏答下意识地往后挪了半步。贺原沉沉打量贺骐一眼，瞥她，“回房间休息。”
她没多言，立刻转身回卧室。
门一关，客厅里很快就没了声音。
在房里的沙发上坐了一会，苏答给徐霖发微信。
Lily Su：那位是？
徐霖：贺骐先生是贺总大伯的儿子。
贺家一共五房，最长和最幼是贺原的两位姑姑，也算在内。难怪，她就觉得刚刚那位长得和贺原有两分相似。不过还是不太一样，气质也相去甚远。
没多久，外头传来声响，苏答开门探出头，动静是从书房传来的，像是在争吵。
贺原这个人一向冷静自持，发脾气也是沉如雷霆，很少这样。
苏答听得发愣，扔在床上的手机嗡嗡振动起来。
徐霖被贺原支出去办事，声音略略焦急：“苏小姐，贺总人呢？我现在在车上，贺总电话没人接，公司董事都在等他开会。”
“我去叫他。”苏答说着挂了电话。
行至书房外。
里面的争执仍在继续，不是连珠炮似得怒骂，两道声音听起来都很沉，但音量和语气实在不平和。
苏答敲了两下门，拧开把手，还没说话，一个茶杯连杯带盖飞来，“啪”地一下砸在她脚边地毯上。
“——谁让你进来的？”
飞出来的热水溅到脚背上，立时红了一片，苏答吃痛一颤。
贺原面上滞住，见她脸色变白，眼里隐约有几分僵硬和意外。
贺骐见状拧眉，不赞同道：“你何必拿她撒气？”
贺原刚缓和的神色再度一沉，他看向苏答，声音冷硬：“出去。”
唇抿得发白，和脸色一样，苏答僵站了两秒，“……徐霖打你电话打不通，他说等你开会。”飞快说完，她关上门退出去。
-
客厅里静悄悄。
贺骐走了，徐霖匆匆赶来又离开，而贺原，大概正和董事们开会。
苏答坐在卧室沙发上，用凉水浸过的薄巾捂住脚背冷敷。
手机连续振动，佟贝贝看到她午睡前的消息，这会儿才回过来。
贝贝：你是不是人，太没人性了吧！
贝贝：坐着私人飞机，海岛度假，阳光沙滩帅哥腹肌享受着，还问我吃什么？
贝贝：你把菜单上那些零抹了再跟我说话，我受不了这种金钱的刺激！！
一贯的鬼马语气，换做平时，苏答肯定已经和她嬉笑起来，这时候却没了心情。顾不上回复，苏答将手机翻过来，盖住。
她支起腿，下巴枕着膝盖，视线落到脚背的薄巾上，目光凝滞着不动。
外面忽地传来响动。
下一秒，门开了。苏答抬头，贺原进来，身后跟着一位拎箱子的外国医生。
贺原垂眸看了看她，眉头拧着，对医生吩咐：“检查一下她脚上的伤有没有大问题。”
“不用……”苏答愣愣拒绝，贺原不理会，只冲医生示意。
医生点点头，蹲到她身前仔细查看烫红的地方，见是小伤，给了几支过来时备好的药膏，用英文道：“涂这个药就行，伤得不重，几次就能好。”
“会不会留疤？”
医生说不会，随后交代一番，确认无误便离开。
贺原见她坐着不动，催促：“愣着干什么？擦药。”
“现在？”
他的眼神不容拒绝，苏答只得拿起药膏，按说明使用。
烫到的那只脚，光着踩在沙发边缘，苏答抱着自己的腿，一边拆药膏，声音放得很轻：“我已经敷过了，其实不用这么麻烦。”
贺原不说话，苏答垂下眼，她坐得像蜷着，沉默弥漫开，这两天的好气氛像是又不复存在。
将药膏挤到指尖，苏答默不作声地涂抹，贺原突然走到面前。她微愣间，贺原在旁边坐下，从她手里拿过药膏。
苏答怔怔看向他，他一脸严肃，替她把脚背的透明膏体抹匀。
“我和徐霖说过，办公室和书房，都要我准许后才能进。”贺原目光落在她嫩|白的脚上，指腹轻抚，抹得细致，烫红的地方全都被遮盖。
他微微抿唇，好半晌说：“……我以为是徐霖。”
苏答讶异地一时忘了说话。
贺原抬眸，视线对上，她闪躲，他语气明显比平时温和：“晚上吃什么，选好了么？”
脚背其实早就不疼了，他手指摩挲过的地方痒痒的。苏答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很复杂，脚趾轻轻动了动。
沉默几秒，她道：“选好了。”
她肯接话，贺原表情和缓下来，“那就吃blanca。”
苏答睨他一眼，轻声：“我选的是Anna Mo……”
皱皱巴巴的语气，轻缓中带点委屈。这份委屈，其实和选哪个餐厅无关。
贺原伸出手，想起刚碰过药膏，又收了回去，语气难得顺从：“好，吃Anna Mo。”
苏答抱着腿，悄摸摸睨他，被贺原逮着，“想说什么？”
她犹豫了一下，“吃完饭去海滩散步，可以吗？”
“你想去？”
她点头。
既然想，那就随她一次，贺原瞥了瞥她还红着的脚背，大方应下，“好。”
不愉快的气氛总算淡了，苏答的脸色也好转许多。已经五点一刻，她连忙挑衣服，贺原先回书房处理剩余的事。
两人都收拾妥当，六点多下楼。
苏答选的餐厅就在酒店一层，进门前，徐霖接了个电话，从背后赶上来同贺原耳语。
贺原蹙眉，抬手抚了下苏答的背，“Perez在另一间餐厅，我过去一会，你先进去。”
苏答失落了一小下，但没有为难，“那我等你。”
他点头，徐霖叫来侍应生领她进门，自己随贺原去了。
苏答到订好的位置落座，侍应生递上菜单，她兴致阑珊放到一旁，温声说：“等会再点。”
侍应生礼貌退开。
稍坐，半杯柠檬水喝完，苏答起身去洗手间。
洗手间灯光昏黄，稍显低暗。苏答洗净手出去，蓦地被人拦住。她后退半步，看清来人，脸色微变。
“我还以为是他们看错了。”蒋诚铎凝眸，微微一笑，“原来真是你。”
苏答脸白了几分。之前在商场，她就觉得好像看见他身边的某个朋友，还以为是错觉，不想他竟真的在这。
“是挺巧。”苏答佯装平静，敷衍道，“我还有事，先走。”提步就要绕开他。
蒋诚铎握住她手腕，一把将她扯回来，苏答愤然：“你干什么？”
他看她片刻，不说话，拉着她往走廊去。
苏答一路挣，手腕白了一圈。蒋诚铎拉她到廊上才松手，苏答踉跄两步，捂着手腕警惕地瞪着他。
蒋诚铎眸色难测，笑得意味不明：“你现在真是翅膀硬了。”
苏答抿唇不说话。
“你跟贺九来的？看来北城传得那些不是谣言，你搭上贺九了？”蒋诚铎靠近她，苏答强撑着，不想输了气势，忍着没后退。
他挑眉：“怎么，在他面前温柔可人，到我这只剩这种眼神？”
苏答狠狠低骂：“蒋诚铎你疯了！”
“我疯了？”
“我是你妹妹！”
“妹妹？你忘了你自己姓什么？”他嗤笑。
苏答暗暗咬牙，蒋诚铎伸出手，还没碰到她鬓边的发，被她狠狠打开。
“我哪点不好？”蒋诚铎眼里掀起黑色风浪，“你想要什么我也能给你。爷爷的安排我都知道，如果是为这个大可不必，等我回去我自然会帮你处理。”
苏答别开眼，“用不着。”
“用不着？你的用不着就是找上贺九？他能给你的，我以后也能给。”
苏答觉得他真的有病，“你是不是忘了，你这趟是陪未婚妻环球度假。”
蒋诚铎滞了一瞬，过后，眼里隐隐又浮现亮光，“你介意这个？我说了我会处理好，你的生活起居，一切都和蒋太太没有区别，只是……”
“只是没有名分？”她的太阳穴突突地跳。
如果不是他越来越不知收敛，她也不会选择到申城去读大学。躲了几年清静，谁知道他还是疯得这么厉害。
苏答心里又生出久违的窒息感。那几年，她在蒋家坐卧难安，他就像她背后的一只狼，她时刻提防被他一口吞了，又不敢闹到台面上。
如果老爷子知道蒋诚铎有这样的心思，必定会视她为眼中钉，将她连皮带骨拆得分毫不剩。
每一次回家，每一次他在，她都要小心翼翼地躲着，忍着，不知道头顶上悬着的刀什么时候落下。
如今她好不容易逃开，又来。
逃开了又来！
蒋诚铎忽地提步靠近：“你想要名分，日子久了我也不是不能给你，只需再过个几年——”
苏答退开，气息难平：“你别过来！”打蛇打七寸，她恨恨看着他，一时口不择言，故意击他痛点，“我不稀罕，蒋诚铎，你给的名分有什么好稀罕的？”
“我和贺原在一起，他承认我是他女朋友，他带着我出去见人，贺家是什么门第？他是什么人？哪点不比你强？”
蒋诚铎拧眉，黑着脸拽起她的手腕。
苏答冷冷剜他：“贺原现在就能给我名分，你能吗？贺原现在给我的，你给的起吗？”
她的眼神，带点挑衅意味。
蒋诚铎哑然。
无言对峙几秒，苏答用力挣脱他的桎梏，快步朝餐厅走。
蒋诚铎望着她的背影，一脸晦暗，片刻后离去。
走廊拐角，在绿植后站了有一会的徐霖额头冒汗。
他低声试探：“贺总……”
他们从那边电梯口过来，谁知道竟然碰上这么一出。
贺原面如沉霜，一言不发地看着两人离开的方向，眼里降至冰点。

第7章
苏答的心惴惴跳了半天，回到位子上，连喝了两杯水，好不容易平复。
等了半天，迟迟不见贺原。
她拿起手机又放下，放下又拿起。
犹豫间，徐霖打来电话，开口带着歉意：“苏小姐，贺总临时有事走不开，您自己先吃。”
“有事？”
“是的。贺总来不了，您不用等。”徐霖抱歉几句，没多说，挂断电话。
手机里响起一串忙音，彻底安静。
贺原先前和她说得好好的，突然就不来了，也不知会她一句，让徐霖来转达。
苏答看着对面空无一人的座位，她等了小半个晚上，高高扬起的心，一夕从期待的顶峰沉沉落到底处。
她已经坐了好久，侍应生过来，再次询问她是否要点菜。
苏答胃口欠奉，哪还有心情吃东西，敷衍地点了两道菜，随便吃了几口，一餐就这么潦草应付。
回到房间，贺原不在。
她换上睡袍，没多久听见进门声。
苏答第一时间迎出去，想到他面前，又犹豫着止步，“你吃了吗？饿不饿，我做些点心？”
贺原的视线在她身上停留数秒，浸着点说不清的感觉。苏答被看得莫名，没等品出意思，他沉沉收回视线，提步走向书房，“不用。”
“贺原……”
关门的动静，和他的声音一道响起：“我还有事，你先睡。”
苏答光脚站在地毯上，对着紧闭的书房门望了许久。
卧室床很大，足够她一个人变着花样翻来覆去。
她辗转几十个圈，一直没能睡着。
屋里静悄悄的，里面静，外面也静，贺原进了书房后再无动静，她起来看过一次，门缝底下透出光，架势像是要亮一整夜。
带着这股不安定的情绪，苏答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闭上的眼。
隔天起来，身边床铺还是空的。
到书房一看，里面没人。
脑子尚且混沌，门口响起刷卡声，她扭头看去，来不及亮起的期许，在见到徐霖的刹那熄灭。
徐霖颔首问候：“苏小姐。”
“……是不是贺原有事交代？”
徐霖扯了扯嘴角，压下眼里的尴尬。
“您准备一下，贺总吩咐，让我们先送您回国。”
-
苏答独自一人回了国内。
贺原一直没联系她，反倒是她，没出息地给他打了两个电话。他很忙，特别忙，不是在处理公事就是在陪客户，说不上几句话电话就被挂了。
几次下来，她也就不再找他。
佟贝贝约她吃饭，回来后她们见了一面，作为闺蜜，她自是看出苏答情绪不对。
苏答知道她想哄自己，于是应下。
傍晚，六点一刻。
佟贝贝开车到苏答楼下。
苏答拎着包，一身纯色裙装配西装小外套，淡妆雅致，长发微卷。她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佟贝贝眼都亮了，冲她吹了个口哨，“漂亮。”
盘靓条顺，又美又飒。
有佟贝贝作陪，苏答脸上霎时明朗多了。
一路聊，半个钟头后，车开到迎君宴门口。
原本打电话来让他们留了个双人包厢，谁知到柜台，领班却一脸为难地道歉，说有人把包厢占了。
佟贝贝这暴脾气哪忍得住：“占了？我先打电话要留的，怎么就让人占了？”
苏答陪在一旁，还没说话，迎面走进来一群人。
西装革履的男人，几乎都是中年，簇拥围着中间年轻的那位——贺原。
她一愣。
他回来了？
她一点都不知道，他压根没有和她说。
那边察觉她的视线，贺原朝她看来。目光相撞，像是在空中停留很久，但其实只有短短瞬间。他移开眼，大步流星朝里走。
贺原身后跟了一群人，其中有个女人，面容仿佛在哪见过。苏答想起来，是那个曾经在宴会上拦过她的夫人的女儿。
林新柔也看见了苏答，下一秒，像是挑衅般，她加快步子赶上前面说话的几位男士，走在了贺原身侧落后一小步的位置。
她朝苏答扯了下唇，眼里泛起蔑然。
佟贝贝气冲冲和店员理论，回头看见那行人，先是诧异，而后注意到苏答的脸色。
一愣，架也顾不上吵了。
“……你没事吧？”
苏答低声说：“没事。”
领班在柜台里，实在头疼：“两位小姐，真的对不住，这样吧，我们送一张折扣券，或者您明天再来，我们给您留一间最好的包厢。”
“我要你的折扣券干什么？”佟贝贝气又上来了。又不是付不起钱，定下的被占了，这事儿才让她生气。
“真的很抱歉……”
苏答扯了扯佟贝贝，“算了。”
都是出来混口饭吃，不容易，她道：“我们换别的地方吧。”
领班闻言连连致谢，佟贝贝一脸气鼓鼓，还是不爽。
刚决定要走，几个女人从包厢的走廊方向走出来，看见佟贝贝和苏答——尤其是苏答，眼神立刻变了。
“苏答？”
佟贝贝和苏答闻声看去，单惜玉眯起眼，带着身后几人朝她们走来。行至她们面前，单惜玉看了眼柜台里，“怎么了这是？”
“走吧。”苏答不欲和她多言，拉着佟贝贝就要离开，被拦住。
“好久不见，怎么这么冷淡？”单惜玉挑眉，“你的画展办的如何了，这么久，怎么还没动静？”
苏答睨她，“不劳你费心。”
单惜玉嗤笑：“这不是关心你嘛。”她看向柜台里，“这两位在哪间啊？”
领班不好意思道：“两位小姐订的包厢暂时腾不出来。”
“兰字间？”单惜玉瞥一眼登记簿，笑起来，“那不就是我们隔壁？真不巧，我们怕东西放不下，留着做备用间来的。”
佟贝贝皱眉：“占我包厢的是你？”
“是我又怎么样。”单惜玉一直瞧不上苏答，她什么身份，蒋家捡回来养的，也配跟她们相提并论？连带着，对和她混一块的佟贝贝也没好脸色。
“你不是搭上贺家了么，怎么没在贺原身边？”
单惜玉眼里闪过一丝暗光，“我刚刚出来看见他们一群人，他身边带着别的女人呢，你怎么了，该不会是被玩腻甩了吧？”
佟贝贝怒道：“不会说话就闭上你的臭嘴！”
苏答冷冷看她数秒，没接话，转头问领班：“我们订的包厢，是她占了？”
领班见情况不妙，暗暗出虚汗，点头也不是，不点头也不是，笑得尴尬僵硬。
“我本来不想为难这些店员。不过现在……”苏答睨单惜玉一眼，轻飘飘的眼神，好似没将她看在眼里，“凡事讲究个道理，既然是我们先定的，那这包厢就是我们的。”
她拿出一张卡，轻轻扔在柜台上，针锋不让。
“我可以出双倍价钱。先来后到，你们可别砸了自己的招牌。”
-
开席入座没多久，徐霖便推门进来。
附到贺原耳边说完，他低声问：“您看……？”
自家老板的事，他实在琢磨不透，要说上心，把人独自送回来，说不上心，这见了面，又让他盯着。
贺原眸色沉沉，好半晌才开口：“去处理。”
徐霖想了想，“那我用不用跟苏小姐说……”
“不必。”他眼里霎时又恢复冷淡。
徐霖搞不懂他的心思，领命离开。
这厢大厅内。
苏答和单惜玉谁都不肯退让，领班和一众服务员一个头两个大，开始冒冷汗。
气氛正紧张着，一个服务员跑来，到柜台内和领班耳语了几句。
领班一愣，长长抒出一口气，站直身道，“两位，这事是我们的不对。凡事确实该有个先来后到，这两位小姐先定的包厢，自然该是她们的才对。”
他对苏答二人道：“给你们带来不好的用餐体验，非常抱歉，今晚本店给两位免单。”
单惜玉一诧，正要说话，领班看向她：“这位小姐，您影响了本店秩序，按规定，我们无法招待您，还请另择他处。”
单惜玉眼瞪大，不可置信：“你说什么？”
领班说着，已经让人带苏答和佟贝贝去包厢，另吩咐：“竹字间订单取消，去清一下场。”
单惜玉气急：“你敢！我给你四倍价钱，两间我都要了！”
领班沉默片刻，苏答和佟贝贝都有些在状况外，没几秒，就听领班道：“客人，我已经说过了，本店不方便招待您。您如果这样胡搅蛮缠，那我只能叫保安了。”
单惜玉一愣，见他一本正经不似作伪，气得脸刷白。
-
林新柔自进包厢，眼神一直往贺原身上瞟。她费了好大的劲才搭上这其中一位，混到了今天这场饭局上。落座时想往贺原身边坐，奈何没有机会。
好不容易等到酒喝开，贺原身旁有人起身，趁着大家都在聊，林新柔端着酒杯，坐到贺原旁边。
“一直久仰贺先生大名，不知能否赏脸，我敬您一杯。”
贺原像是听到又像是没听到，好几秒，才把眼神转向她。
“敬我？”
“对，您……”
“你酒量很好？”
林新柔不知他为什么这样问，愣了一下，娇羞地别了别耳边碎发，应道：“还可以。”
贺原似是笑了，“酒量不错，那多喝两杯。”
林新柔闻言，颇有点受宠若惊。
他瞥了眼旁边：“坐下吧。”
林新柔心里一喜，故作矜持地落座。
她刚坐下，对面一位就端着杯站起，堆着笑对贺原道：“贺先生，我敬您一杯。”
贺原看了眼林新柔，淡淡道：“你喝。”
林新柔连忙挤出笑脸，端起杯朝对方虚敬，替贺原一饮而尽。
喝完放下杯，正想和他说点什么，又有一个人站起来。
难得能请他赏脸，谁不想多套套近乎。向贺原敬酒的一个接一个，林新柔笑意渐渐绷不住，贺原岿然不动，一言不发地扫向她，她只好一杯接一杯地喝下肚。
喝了又喝。
喘气的空都不给她留，面前的酒杯就没有空过，林新柔脸上很快飘红。
贺原冷眼看着，眼里是一片事不关己的淡漠。
-
苏答和佟贝贝被服务生领路往里走，有些反应不过来。
“好好的，怎么突然……”
佟贝贝想了想，给出个理由：“可能是她太野蛮，人家忍不住了吧？”
苏答没说话。
随服务生走着，经过拐弯处最大的一间包厢，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推门出来接电话。
门缝微开，苏答不经意一瞥，贺原居于上座，他身旁坐着的林新柔，正笑吟吟地受着其他人敬酒。

第8章
有一瞬间，呼吸僵滞住。
苏答恍惚地落下步子，直至走远，脑子里还有些空白。
停在兰字间门口，佟贝贝见她神色不对，“怎么了？”
苏答吐了口气，“我们走吧，我不想在这吃了。”
“啊？”佟贝贝愣了一下，很快敛神，“行，不吃就不吃，咱们换个别的地儿！”
和服务员说了声抱歉，佟贝贝挽着苏答胳膊，离开迎君宴。
拐角处最大的包厢里。
徐霖推门入内，默默走到贺原身边，低声汇报了几句。
贺原眼一蹙，“走了？”
徐霖小声道：“……是。苏小姐那边已经走了。”
贺原没说话。
徐霖咽了咽喉，看他一瞬间沉下来的神色，不敢多说。
-
佟贝贝说要带苏答去吃一家非常好吃的私房菜，开到金锣巷，停车位紧张，便在附近两条街远的地方停下。
往菜馆子走，好车不少，豪车也有几辆。
佟贝贝语气夸张：“这家私房菜，哇，那叫一个好吃，有的时候人多，比那些大酒店还难排位子。”
苏答疑惑：“我怎么不知道？”
“前两年才开的，你那时候不是去申城读大学了么。”佟贝贝说，“每次回来都待个几天就走，我想请你吃也没机会啊。”
她一副老饕口吻，苏答胃口缺缺也被她说得有些饿了。
到店里，他们去的巧，正好有包间空出来，要不然还得等。
佟贝贝和老板娘聊了会天入座，菜都是她点的，一道道上来，苏答尝着，确实不错。
两人边吃边聊。吃到差不多，苏答起身，“我去洗手间，你等我一下。”
佟贝贝准备买单，“快点啊。”
洗手间在走廊尽头，苏答进去，很快出来。
回包厢的路上，被人叫住。
“苏小姐？”
停下步子一看，绿植后，刚打完电话的贺骐眼里微诧，随即朝她一笑。
他知道她的名姓不奇怪，并非什么难事。
苏答缓声：“贺先生。”
“我听说今晚贺原在迎君宴有饭局，苏小姐怎么没去？”
贺骐随口一问，话音才落，苏答脸色微微一变。
他看在眼里，顿了一顿，“……抱歉。”
苏答不是很想多说，看他一眼，正欲告辞，贺骐打量她一番，忽地说：“苏小姐的裙子很好看。”
苏答眉一皱。
“你不必紧张。”贺骐怕她多想，缓了缓继续道，“这裙子颜色浅了些。苏小姐如果是因为贺原伤神，不妨试试蓝色……蓝色的裙子，他或许会很喜欢。”
她面色晦暗，尤其是在听到贺原名字的时候。贺骐看她挺合眼缘，一时不忍，多说了两句。话点到为止，贺骐冲她一笑，提步离开。
苏答看着他的背影站了片刻。
回到包厢，佟贝贝已经买完单，两人走出店外。
巷口有家便利店。
佟贝贝说：“我去买水和纸巾。”
苏答在原地等，余光一瞥，不远路灯下，有个佝偻身躯的阿婆正在卖编织物。
提步过去，她在笸箩前蹲下。各种玩意儿，有花，有小动物，都是手工的。
随手拿起一件，她问：“这个怎么卖？”
“两块钱一个。”阿婆手里捏着张红色的纸币，忙颤巍巍坐直。
苏答又拿起另一个小狗模样的，阿婆看了看她，攥着手里的纸币，犹豫着开口：“姑娘。”
“嗯？”
“你帮我老太婆看看，这张一百是真的还是假的？”阿婆眯着眼，递来一张一百。
苏答接过，拿在手里看了几眼，微微顿住。
老人家眼神不好，这世道，也还真有那么多坏心的人。
阿婆殷切地望着她。
“这张……是真的。”苏答抿唇笑了下，阿婆一听，脸上扬起喜意。
瞥了眼那一串乱七八糟的编码，她道：“老人家，这张纸币的编码正好有我的生日，您能不能换给我啊？我拿一百一跟你换。”
阿婆一听，连连摆手，“你换嘛，就换，怎么能要一百一，不行的，不能多要你的钱……”
苏答从兜里找出仅带的几张现金，塞给她两张一百，“这些小动物的我全要了。”
“哎哟！那也用不了这么多……”
“没事，我朋友喜欢，值这个价钱。”
苏答强硬地把钱推回去，挑了一把绳子编的小狗小猫，不等阿婆找钱，迅速走开。
佟贝贝听阿婆在路灯下喊她，奇怪：“干嘛，你抢老人家东西了？”
苏答挑了一只黑色的狗，一只白色的猫，其它剩下的全留在塑料袋里，塞给她，“喏，抢了点这个送你。”
“……”
回到车上，佟贝贝扔了瓶水给苏答。
苏答喝了两口，靠着车椅，窗外路灯照进来，照得她神色幽沉。
佟贝贝瞥她，欲言又止，半晌还是开口：“你要是不开心就跟我讲，还有我呢。”
苏答侧眸，“好好的怎么这么说。”
佟贝贝笑她嘴硬，不急着开车，倒了粒木糖醇给自己。
似叹非叹：“读书那会，你可不是这个脾气。”
她们一块疯了那么多年，她比谁都了解，苏答就是个“哑炮”。不是点了不会响，是看着没什么，实际悄无声息，不给半点预告就炸，疼得你措不及防。
不管是谁，真犯到她头上，她豁出命去也要把你连皮带肉啃下一口。
犹记得中学某一年，那时她们还在一个学校。她俩翘了晚自习出去，吃完烧烤，撞见一个女生被一个喝醉的色狼堵在巷里。
她还在到处找武器，苏答想都没想，脱了坡跟皮鞋照着对方脑门就抡上去，结结实实，砸得对方晕头转向。
后来被拉到警局做笔录，她俩在长凳上等着。
苏答忽然说，以后要穿贵的鞋。
她问为什么。
苏答一本正经，说，一分价钱一分货，打起人来，厚实，趁手。
她愣了一下，你看我我看你，在等候的长凳上，两个人相识一笑，莫名其妙笑倒在一起。
那时候的事，现在想来，都已经过去好久。
苏答弯唇，轻声说：“人长大了，哪还能那么肆无忌惮。”
蒋家不允许她放肆，尤其是没有了可以庇护她的人，她只能小心收敛，越来越谨慎，端庄。连去申城读大学，怕惹事，也警醒着处处行事低调。
更别提如今在贺原身边……
朝佟贝贝要了两颗木糖醇，苏答将车窗降下一半，若无其事笑起来，“走吧，带我兜兜风。”
-
喝了一晚上，林新柔吐了好几回。她酒量确实不错，脸虽红，神智却是清醒的。
饭局散场，见贺原这就要走，她顾不上别的，大着胆子到他车前拦下。
“贺先生——”
正要上车的贺原在车门前睨她。
林新柔撩了撩头发，柔声道：“我喝得有点多，头晕晕的，这个点不太好打车，您能不能顺路送我一程？”
贺原脸上没半点表情，冷淡道：“不顺路。”
说完，径自坐进后座。
林新柔一愣，近前，“贺……”
徐霖挡住她，“不好意思，小姐。”他将车门关上，随后看也不看她，走回前面，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
车开动，林新柔在后面跟了两步，而后被远远甩开。
徐霖悄悄朝后看，端坐的贺原闭目养神，眉心隐约蹙起。
老板今晚心情似乎不大好。
或许该说，这段时间就没怎么好过。
想到晚上碰见又先行离开的苏答，徐霖不由在心里叹气。
当晚，贺原在名下离得近的一所宅子里过夜。
第二日，几个助理把要他处理的文件送到，他休息没够，没去公司。
四点多，徐霖上楼请示他的意见。讲完公事，徐霖看向贺原，犹疑着，有些欲言又止，脚下半天没动。
贺原皱眉，“还有事？”
徐霖跟在他身边多年，最会察言观色，他的心情好坏一看便知。这些日子，那股别扭劲持续得着实太久了。
微微欠身，徐霖咳了下，说：“是这样，苏小姐那件事，法务那边已经让人处理得差不多，只是有些东西，需要她签字。您看？”
贺原动作一顿，随后把签好的文件往旁边一丢，“要她签字那就找她，问我干什么？”
徐霖笑了下，说：“代表律师离这挺近的，不如……把苏小姐约到这来谈？也省得跑来跑去麻烦。”
贺原抬眸睨他，情绪难辨。
徐霖硬着头皮承受这般打量，半天没听到回应，暗暗一瞟，桌后的贺原默不作声翻开下一份文件，面色看似冷淡，神情却不自主缓和了几分。
没同意，但也没反驳。
徐霖扯了下唇，心领神会，“那我先去忙了，贺总。”
-
苏答接到徐霖电话，有些意外，尤其是他说要她到贺原的宅子去。想问是贺原的意思，还是只是纯粹因为方便，话到嘴边最终还是咽了下去。
出门换衣，苏答在衣柜前站了半天，许久，从角落拿下一件蓝色裙装。
到徐霖发给她的地址时，律师已经在等候。
围坐在一楼客厅签好文件，苏答看向徐霖，低声问：“……贺原呢？”
徐霖见她带着点心来，心里早就有数，“贺总在楼上，苏小姐稍坐，我去通知一下。”
他上楼汇报，没一会下来，请她上去。
二楼厅里，贺原坐在沙发上，一尘不染的白衬衫解开两颗扣，一双长腿包裹在西装裤下。
他端着咖啡，指节匀称修长，视线落在她蓝色的裙装上，停了一秒。
敛眸喝了两口，他好整以暇道：“有事？”
苏答小声说：“……做了一些点心。”
他眼神定定在她身上停住，“你来就是为这个？”
“我特意做的不那么甜。你不喜欢的话，苦一点的也有……”
贺原一直不说话，苏答渐渐说不下去。
话到穷处，默了几许，她只得道：“你应该还有事要忙，那我不吵你了。”
盖好点心盒，她转身朝楼梯口去。
没两步，身后传来动静。
苏答被一股力拽了回去，轻呼一声，背撞进他的胸膛。
腰被贺原揽紧，他的肌肉，紧实得恰到好处，透过衣物传来热度。
下巴被捏住，她仓惶的视线撞进他幽深的眼里。
“除了点心，没有别的话想和我说？”
她的皮肤，细嫩的白色，被蓝裙衬得更加雪白。
贺原眸色加深，被那抹蓝，染得浓郁而深沉。
…
从饼干的种类、名称、到做法，贺原一边追问，那双手一边作恶。苏答一张脸红得彻底，直被逼得音不成音，调不成调，从厅里到卧房，最后彻底歇在枕间。
头发凌乱披散开，沁出的薄汗退散，微微有些凉，她脑袋混沌，累得躺在薄被下，一动不想动。
贺原忽然问：“你为什么跟我？”
苏答愣住，抬眸，他站在柜旁，点了根烟朝她看来。
手不由拽住床单，眼睫颤了几下，几秒须臾又似漫长无垠。
“因为……”她垂下眼，说，“我喜欢你。”
那年初见，读大学的他已经开始处理贺氏事宜。他气宇轩昂，众星拱月般被簇拥在中间，而她十分狼狈，咬着牙不肯掉泪，满嘴都是血腥味。
那时轻轻一瞥，他不怒自威，眉眼淡薄如高山顶上雪。
羽毛一般落下，便重重嵌进她心里，转眼就过了这么多年。
贺原听见她的回答，有那么一会没说话，眼里幽幽的光浮在表面，似是有些好笑，“你喜欢我什么？”
苏答抿住唇，拽着床单的手用了几分力。
短暂片刻，没等到她回答，他已然收回目光，“算了。”他道，“我让他们送衣服来，先穿我的。”
他跳过先前的话题，苏答也不好再说。
无言稍许，她扯了扯被子，开口：“你吃点饼干吧。”
声音不由放的低而缓：“上次做的你都没吃……”
指间夹着烟，猩红一点微微闪烁，贺原看她几秒，抽了一口，将烟摁灭在烟灰缸里。
薄薄的烟气染上他的眉眼。
他摁着烟头，用力旋了旋。
苏答听到他说。
“我吃了。”

第9章
托贺原的福，苏答又起迟了。他也没吃东西，喝了杯咖啡，从起来后就一直看文件，正好和她一块，早午两餐一起吃。
今晚勃兰邮轮抵达北城，在东港口岸附近有几个小时的短途巡游，贺原的意思是让她一起去，“我让人准备衣服。”
苏答闻言，不吱声，端起杯喝了口牛奶，没有回答他。
贺原：“怎么？”
她用刀叉切分盘中物，状似不在意：“我就不去了吧，你不是还能找别人陪你去……”
尾音拖得略显微妙。
别人？贺原动作随看向她的眼神稍停，她是女朋友兼女伴，他身边哪来的别人？
苏答话里有话，贺原觉出那股微妙意味，蹙眉想了想，近来唯一能想到的，便只有迎君宴那天，席上的那个女人。
那天苏答倒是有在店内大厅撞见他们。
贺原也不知自己为何解释，她低眉敛目别别扭扭不看他的模样，让他心里有点不舒服。沉了沉嗓，他开口：“迎君宴那天，那个女人不是我带去的。她跟别人一起，我不认识。”
小心思被他直接点破，苏答愣了下。
她确实介意林新柔。那天那一眼，她一想到，就觉得有道灼热的气滚过胸口。
贺原说的并不十分恳切，语气一如既往平淡，她想起那天林新柔坐在他身边笑盈盈和人喝酒的样子，心里不大痛快，但也信他。
他说不是，那就必定不是。
心里揉皱的地方，终于被展平了些，苏答轻抒一口气，没再追问下去。
芥蒂消了，她又有些赧，邮轮的事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
贺原睨她一眼，给台阶下，还是那句话：“我让人给你准备衣服。”
苏答低低嗯了声，算是松口。
-
华灯初上，勃兰邮轮停靠在渡口，巍然宛若海上堡垒。夜风啸啸，墨蓝的浪潮拍打着船身，一眼望去，船上灯火通明，霓虹璀璨。
这趟巡游从东港启程，在海上绕几个小时后，开回起点，今夜北城不少人上船玩乐。
贺原受客人邀请来谈正事，邀他的那位在船上开了房间，要随船巡游一段日子。特意给贺原留了时间，让他上船后可以稍作休整。
他懒得落脚，带着苏答从一等舱上去，四处闲逛。
逛了一会，邮轮起航，船上的赌场开放。
贺原见她感兴趣，问：“带你去看看？”
苏答点头。
进了赌场，贺原让侍应送来筹码，苏答第一次来这种场合，看什么都新奇，他对这种环境早已见怪不怪，耐心十足地作陪。
大桌前聚了一些人，苏答看着好奇，悄悄问他：“这个怎么玩？直接投注号码？”
贺原颔首，“想玩？”
她眼含期待，拿不定主意。
暗暗一笑，贺原微抬下巴，“下注。”
人都说不常上牌桌的新手运气好，到苏答这，这话却突然失灵。
她下了三次注，连边都没挨到。
什么单双，大小，前期后期，三边四边，复杂得很，她画画可以从线条研究到结构，一点点色差都区分得明明白白，可在赌桌边，实实在在地脑袋大了。
贺原看在眼里，又一轮开始前，拿过她手中的筹码，选了六个数字，替她下注。
苏答诧异地看向他，他一派气定神闲。
很快，结果出来，中了。
苏答一脸惊讶。
贺原又下了两注，一注六个数，一注四个数。
两次加起来，不赔反赚。
贺原见她那张巴掌大的脸上浮起不解，微愣中隐约带点崇拜，眉头轻挑，“想知道为什么？”
她顿顿点头。
他忍着唇边笑意，示意她附耳过来，苏答贴进他胸膛。
贺原倾身，低低道：“——晚上表现得好，我就告诉你。”
她一愣，脸唰地红了。
换到下一桌，桌上是另一种玩法。
一人五张牌，一张张揭，越到后面越刺激心跳。
苏答倚在贺原身边，原是靠着他的胳膊，几局下来，不知不觉倚进他怀里，她心思都跟着牌走，自己也没察觉。
贺原单手玩牌，另一手渐渐搂上她的腰。
每翻开一张，有人下注，他便逗趣一般问苏答：“跟不跟？”
苏答回答得不是很确定：“跟……吧？”
“好。”他想也不想，“跟。”
桌上陆续有人放弃，到最后，只剩贺原和另外一位。
直至决胜负，底牌揭晓。
贺原抓了一把全桌最大的同花顺。
苏答这个看得懂，心下一喜，不由轻呼一声，反应过来连忙捂住自己的嘴。她抬眸兴奋地朝贺原看，贺原噙笑垂眼，也看过来。
她一愣，这时才恍然发觉，他们离得这么近。再往前稍许，凑近些，她就能亲到他的下巴。
无言对视，短短两秒，贺原眼里闪过暗光，大掌在她腰际暗暗用力。
徐霖忽地快步过来，苏答赶紧坐直。贺原的手没挪开，徐霖凑近低声告知，约他的客人已经下来了。
贺原收敛神色，轻轻拍了拍她，“你自己去玩，晚点我来找你。”
苏答道好。
他去忙正事，苏答独自拿着筹码，到处闲逛。
先前他们在的那一处人比较少，过了几扇门，人渐渐多起来。
苏答一瞥门边标识，见走到了三等舱区域。
在哪都是玩，热闹点也好。
她没在意，行经一排老虎机，兴冲冲想试试，手上没有零钱，只好去换。
刚找到兑换的地方，碰见熟人，还不止一个。
“苏答？”蔓蔓见了她很是欣喜。
苏答早就退了那个塑料闺蜜群，主要是单惜玉几人实在烦得紧。但除了她们，其他人，比如现在叫她的这几个，和她相处得还是不错。
苏答笑了笑，温声和她们打招呼。
几个朋友和她聊了几句，让她一起过去玩，“你一个人？我们都在那边，过来坐吧？”
“不了吧……”
“走嘛，好久不见了，我们坐下喝两杯！”
推拒不过，苏答想想，反正自己一个人也是乱逛，便犹豫着点头，“那好吧。”
这边和先前贺原带她玩的那处不一样，算是大厅，同样的玩法也有，但更多的是认识的人聚一块，一桌一桌。
苏答和她们到坐的地方，才发现人不少。不仅单惜玉和她那帮闺蜜在，连方思喆也在。
老爷子之前给她挑选的联姻对象，就是方家这位小儿子。
两家商定婚事的消息，在这个圈子里私下已经传开了，结果苏答跑去申城，一躲一个月，回来就跟贺原搞在一起。
无异于在方家和方思喆脸上扇了一耳光。
这一照面，方思喆哪有好脸色，表情当场就变了。
叫苏答来的蔓蔓也愣了，尴尬地低声对她道：“他刚才不在的……”
才走开一会，估计是谁把他叫过来叙旧。
还真是巧。
苏答扯了下唇，表示没事。
蔓蔓拉着苏答坐下，其他人许久不见她，略意外地打招呼寒暄。
方思喆眼神阴冷，毒牙般恨不能一口咬死她。苏答当没看到，那边单惜玉悠悠开口：“难得啊，苏答也会纡尊降贵和我们这些人坐在一起。”
蔓蔓皱眉，没来得及说话，方思喆冷哼：“谁说不是。苏大美人好一阵子没见，在忙什么？听说傍上了大人物，怎么不带出来见见。”
霎时尴尬起来，其他人连忙打圆场：“好了好了，难得聚一次，都少说两句……来来来，大家玩两把？”
方思喆只盯着苏答，“苏小姐有没兴趣玩两把？”
苏答淡定反问：“玩什么？”
“你想玩什么都行。梭|哈？”
苏答赌技不精——何止不精，今天才摸到边。换做平时她肯定推了，当下却一口应承：“行。”
方思喆哼笑一声，几个有兴趣的加入一起玩，牌局开始，其他人在旁观战。
苏答不想输了气势，架不住牌技实在不怎么样。在贺原身边看的时候，只觉得顺利无比，把把碾压其他人，到自己这……一塌糊涂。
暗暗咳了声，她面上还是一本正经地绷着。
一局接一句，一路输下来，筹码几乎快输没。
苏答输牌不输气势，手握一把烂牌，镇定自若地放弃，将牌盖上，仿佛她才是最大赢家。
方思喆又赢一局，扫向苏答面前所剩无几的筹码，“苏小姐这是快输完了？”
蔓蔓怕他生事，忙道：“输完就输完，输没了那就不玩了嘛。”
单惜玉睨她一眼，看向苏答，“以前没见你有这么财大气粗，如今连带着别人都替你视金钱如粪土，今非昔比呀。我记着你可是连件最新款都要过了一季才穿，新的包出来，大家已经人手一个，也迟迟不见你背上。”
她意味深长，眼带讽刺地看着苏答面前的筹码，“现在还真是不一样，连赌桌都敢上。”
“毕竟身份不同。苏小姐跟了贺家的人，自然今时不同往日。”方思喆冷笑，那股怨气，深深刻在心上，短时间内怕是消不了。
他们一唱一和，苏答听得皱起眉头。
奢侈品什么的，她一向没有太大执念，遇见喜欢的，觉得价位合适才会买。
读大学那几年她一心扑在专业上，更是没关注这些。每学期回来北城，那时候还会参加这个圈子的聚会，单惜玉她们便有意无意笑她，说她身上各种单品都是过了季的。
至于方思喆，他觉得被她折了面子，可他自己什么行径？拈花惹草，女朋友换的比衣服还勤，吊儿郎当，十足一个纨绔。
他们之间本就是陌生人，她有什么理由为他的面子搭上自己一辈子？
苏答脸色一肃，正要说话，单惜玉又阴阳怪气开腔：“先前跟了贺家的人是不假，可现在怕是未必。前阵子我们吃饭还碰见贺九，人家身边带着别的女人，当时苏答就在同一家店呢，连边都没挨上。”
她几个闺蜜立刻帮腔。
苏答挑眉：“你还好意思提那天的事？”
单惜玉被赶出去，人家差点就叫保安，这笔账，她全算在了苏答头上。
心里憋着一口气：“你都好意思坐在这，我有什么不敢？你搭上贺九又被甩掉，现在坐在这，是又攀上了哪个富商？”
苏答沉沉警告：“单惜玉，你再满口胡言，信不信我把你摁进外面游泳池里？”
这里靠近厅门，门外过去不远的甲板上就是泳池。
单惜玉脸色一变，方思喆笑着打断：“何必火气这么大。既然苏小姐说不是富商，那就不是。”他挑眉，“只是苏小姐输了这么多，我看也不容易。这样吧，咱们来一把，我输了，我的筹码全归你。你输了，付不起也没关系。”
他停了停，“……就把身上那件裙子脱了吧。”
苏答眼神转冷。
方思喆还很“贴心”地道：“人太多不好意思？那没事，到我房里来脱也行。”
蔓蔓听得忍不住：“方思喆你别太过分了！你——”
剑拔弩张间，大厅里忽然响起一阵音乐声。
桌边众人不由侧目。
厅门外，甲板上抬上一架钢琴。
勃兰号请了一位著名钢琴师，上船时便宣传过，今晚会有表演。
大厅里陆续来了许多人，不少都是其它两个舱过来的。
这个插曲教气氛缓和些许，其他人回过神来，忙打和稀泥：“大师现场演奏，机会难得，别玩了别玩了……”
正说着，几个人从另一侧走来。
为首的两位，年轻那个要比另一个高许多。一米八六的个头，身材精硕，西装笔挺，襟口和肩线一丝不苟。那双幽深的黑眸沉如寒潭，他迁就另一位年长者的身高，微微低头，边走边小声交谈着。
苏答瞥见来人，顿时一愣。
贺原也瞧见了她。身旁的客户正和他说话，他睇她一眼，若无其事收回目光。
他们在厅门旁边那桌坐下。
苏答是有些尴尬的，这么会时间就输得差不多。虽然知道这点小钱对贺原来说，九千头牛里拔一根毛都算不上，他根本不会在意。
但她实在衰得没脸见他。
苏答闪躲的神情落在单惜玉眼里，就成了她心虚的佐证。
再加上贺原看见她，半点反应都没有，单惜玉认定苏答必然是被玩腻甩了，立时一笑：“见着旧情人，你怎么不过去问候问候？”
苏答淡淡看着她，道：“谁跟你说是旧情人？”
“不是旧情人，那是什么？男朋友？”单惜玉笑出声，“好啊，既然是你男朋友，你不是没筹码了么，去找他要啊？”
苏答没说话，贺原在谈正事，她不是很想打搅他。
单惜玉越发觉得她怂了，“怎么不去，不敢？你要是他女朋友……”
“如何？”
单惜玉见她还敢呛声，瞪她一眼，冷笑：“你去啊，过去跟他说话，他要是没赶你走，我今天就跳进外面的泳池里！”
苏答沉默稍许，单惜玉正要笑话，苏答眼皮一抬，淡淡扫她，真的起身朝那边走去。
桌边众人愣住。
苏答不想打搅贺原，但单惜玉都这么说了，她还真的挺想看人跳泳池，尤其是她讨厌的人。
贺原那边正聊着，苏答走到桌边，见她过来，他顿了下，还没问怎么了，苏答抬手揪了揪他的袖子，脸上闪过尴尬。
“我没筹码了……”
贺原一愣，旋即，朝徐霖伸手。徐霖掏出一枚通体红色的印章，贺原拿给她。
苏答接在手里。
他像是猜到她所想，“用这个盖章，不限额，兑多少筹码都行。”
“那我要是输了？”
“随便输。”他似觉有些好笑，“这么点我还是输得起的。”
苏答笑了下。
看他半晌，她犹豫着道：“我有事跟你说。”
贺原挑眉，“嗯？”
她凑过去，贺原以为她要跟自己说什么，不想，她俯身快凑到耳边时，却突然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贺原被她亲得愣住。
苏答抿唇笑，捏着红色印章，拎着裙摆走开。
旁边那位客户看在眼里，调侃：“贺总好福气。”
贺原缓过神，目光从她的背影收回，冲那位客户浅浅一笑。
苏答回到桌边，许是因为贺原说“随便输”，心里有了底气，眉眼俱都松快起来。
单惜玉等人，包括桌边一众，全都哑然呆住，怔怔失了言语。
苏答一言不发，慢条斯理地将原本剩下的筹码叠好，那枚红色的印章放在面前，红得鲜艳突兀。
微微弯唇，她看向怔然失语的单惜玉，“还不跳？”

第10章
单惜玉的脸色相当难看，青一阵白一阵，喉咙梗住般，半天憋不出一个字。
原先打圆场的其他朋友这会没人开口，毕竟单惜玉咄咄逼人在先，加上都被方才的场景惊到，一时全忘了说话。
邮轮上这么多人，跳进游泳池里，必然会成为今晚船上宾客的谈资，甚至是笑柄。单惜玉根本不想跳，先前那话不过是激她而已，然而这下被狠狠打脸，脸色渐渐涨红。
苏答垒着筹码，并不催促，似有若无的笑像把讽刺的针，无声直戳心肝，没有比这更教人痛苦的。
见势不对，单惜玉身旁的好姐妹眼神闪动，慌忙道：“哎呀，我想去趟洗手间，惜玉你陪我去吧？”
边说边站起来拉拽单惜玉，一副好似自己强迫她的姿态，“走啊走啊。”
单惜玉动作僵硬，却半点没反抗，两人快步离开桌边，脚下惶惶如逃一般。
苏答懒得阻拦，悠悠望向对面，方思喆复杂地僵坐着，一团黑黢黢的情绪浓雾裹着他的脸，从中又透出清惨的白色来。
“方先生刚才怕我不够输？”吟吟一笑，她道，“我倒是怕你胃口不够，吃不下这么多。”
随意兑换的红印章，上下转动，两头颠倒，被她握在手里徐徐地掂着玩。
付不起三个字在贺原的身家面前彻彻底底是个笑话，或许轻狂，但有资格让贺家的人收起这份轻狂的，前后数八百遍也轮不到方家，更轮不到他方思喆。
牌局当然进行不下去了。
气氛闹得如此僵，要不是其他人还坐在这，不知要发展到什么地步。方思喆哑巴般反驳无能，心里憋着再多的气也不敢造次——贺原就在那边。
苏答根本没想跟他继续玩，不怕输是一回事，贺原的钱凭什么白白送给他？扔进海里听个响，都比给他舒心。
那口气怼还他脸上，她便道：“你们玩吧，我不玩了。”
苏答将椅子往旁边挪动几寸，和蔓蔓坐得更近。
蔓蔓和其他几个女孩从惊讶中回神，苏答并不蛮横也不趾高气扬，仍然温和，像以前聚会被单惜玉几人找茬后和她们窝到一旁闲聊一样，讨论起蔓蔓新做的美甲。
不远处，骚动忽然像波浪漫开。
厅里诸人纷纷朝外面看，甲板上动静不小，呼救声传开，很快有人跑进来，原是单惜玉掉进泳池了。
“怎么会掉进泳池里？”
“不小心和人撞到，正好在泳池边就摔进去了……”
桌边这群朋友赶紧动身过去看，方思喆和同他交好的两个也趁机离开座位。
蔓蔓直起身，探头朝那边张望，不知要不要过去。
苏答说：“想看就过去看看。”
船上人多，侍应生反应及时，一掉下去就捞起来了，单惜玉没什么大碍。
作为朋友，好歹得瞧一眼。蔓蔓没多说，冲苏答点了下头，几个人赶过去。
桌边空了，只有苏答坐着没动，红唇轻抵杯沿，小小喝了几口热饮。她对厅外的骚动视若罔闻，懒得给予半分关心。
不多时，贺原那边忙完。
客户回去休息，贺原和他分开，带着苏答离开三等舱大厅。钢琴演奏还没结束，他俩都不是爱欣赏音乐的，不如闲庭信步来得自在。
“晚上怎么回事？”
晚上？
苏答披着他让徐霖拿来的外套，懒得复述得太过详细，简略道：“认识的一个人找我麻烦，跟我打赌输了说要跳泳池又不认账，结果被人撞下去了。”
她在的那一桌后来全都走空，原来是因为这个。
贺原眉头了然地轻挑，“他们都到甲板上去，你没去？”
“我才懒得看她。”
苏答嘀咕，怕贺原觉得她冷血强势，解释：“我本来没想搭理她，她非要找茬，这么多年一次两次就算了，没有一回消停过。”
特别是今天还有个方思喆。
他们边说边走，在一处光线好又安静的圆桌边坐下，苏答整理裙摆，“尤其另外一个男的，说话太难听，说什么我输了没钱让我脱裙子，我没忍住，就两个一块怼了……”
“让你脱裙子？”贺原深邃的眼瞳里泛起波澜。
“啊。”苏答没瞧见他的眼神，兀自沉浸在不爽之中，短短几句把方思喆的讨厌形容得惟妙惟肖。
侍应生端上松饼和两杯咖啡，苏答将就着喝了一口，脸一皱，还是觉得苦，便放到一边，吃起松饼。
她不想多谈不愉快的事，方思喆的话题很快过去，转而说起别的。
邮轮靠岸前，苏答填饱肚子，贺原陪她去一等舱外的甲板上看夜景。临迈出厅门，他稍稍落后她几步，低声对徐霖吩咐一番。
苏答披着外套，停下步回头，轻声喊：“贺原——”
贺原眉目轻敛，提步迎上。
“冷不冷？”
她摇头。
贺原拉起她后脖颈的外套领边，理得更服帖几分，不再多言。手搭上她的背，他拥着她，朝看得清月轮的方向走去。
-
邮轮一停，苏答就和贺原下船离开。
到他住所，贺原一边接电话，苏答站在他跟前，替他摘下领带，解开最上面扣得紧紧的两颗扣。他到书房去，苏答挂好他的外套，径自回卧室梳洗。
洗完澡坐到床边，佟贝贝给她发来好些条微信。
贝贝：卧槽！！
贝贝：你知不知道，方思喆被人扔进水里去了！
贝贝：哈哈哈哈哈哈哈
“？”苏答一诧。
Lily Su：什么时候的事？
贝贝：就今晚！
今晚？苏答奇怪，他在船上的时候还好好的。
贝贝：我听他们说是下船的时候，方思喆突然被人拖走，然后就扔进了泳池！
贝贝：哎你不是去了吗？蔓蔓她们还说遇到你了，你看到方思喆没？
何止是看到……
Lily Su：知道是谁扔的吗？
贝贝：不知道，他被丢进泳池那些人就不见了。
贝贝：单惜玉好像也掉水里了是不是？？
佟贝贝今晚没去，但不妨碍她高度参与这些八卦，兴致勃勃地和苏答聊。
聊了一会，苏答回得慢了，佟贝贝发来语音。不小心点开扬声器，下一秒，贺原推门进来。
“hello？离离美女你还在吗，干嘛不理我——”
苏答连忙摁掉，屋里静下来，她看向他，“忙完了？”
贺原点头。
她坐在床边，像是有话要说。
贺原：“怎么？”
苏答不确定地问：“我听说方思喆被人扔进泳池了，是你让人……？”
贺原没有半点迟疑，“嗯。”
“为什么？”
平静地点了根烟，贺原的语气散漫透着几分阴冷，“让他在水里泡一泡，长点记性。”
苏答神色愣愣。
他以为她有意见，“不满意？那我让人明天再丢一次。”
“没有。”苏答连忙否认。
她只是没想到，随口和他一说，他竟然记下了。
或许是都和“赌”有关，怔愣间和他对视，苏答忽然想起唐裕那次。
方思喆让她脱，而贺原，默许了唐裕要她“陪”的条件。
只一秒，她闪烁着移开眼。贺原洞察力一向精锐，捕捉到她眼里飞快闪过的那丝情绪，猜到她联想，抽烟的动作不由一顿。
“我去吹头发。”苏答已然整理好神色，捂着毛巾包住的长发，快走向浴室。
试图缠上来的郁结情绪，转瞬被她赶跑。
贺原望着她的背影，沉沉嗯了一声。
口腔里的烟味干巴巴地，突然有点躁。
……
二十分钟后。
苏答吹完头发，卧室里没人，贺原已经出去了。
耳边长发垂下来，她还没别回去，目光触及床头柜，一霎停住。
柜上放着一杯奶。
杯身沁着细密水珠，正置于恒温器中等着她。
一杯，他倒的牛奶。
-
贺原回房，天色已黑得浓透。苏答朝外侧卧，半张脸被薄被遮住，一动不动似是睡着。
洗漱动作放得很轻，贺原换好睡袍到床边坐下，刚点了根烟，苏答突然翻身，一下子坐起来，从背后抱住他。
贺原一顿，微微转过头。苏答眼里泛着点点灯光映影，凑上来亲他，亲得猝不及防。贺原被压得向后，连忙展臂兜住她。
脖颈被她抱住，冗长的亲吻热情似火，难以招架。
好久才松开些许。
苏答勾着他的脖子，气息不平，“好吃吗？”
床头的牛奶她全都喝完了。
她垂着眼，和他的视线滚烫纠缠，舔了舔唇，“奶味。”
贺原一手夹着烟，另一只手，大掌抚上她的腰。
苏答凝视他渐深的眼眸，忽地一笑，亲吻落在他的眉头。然后是眼梢、脸颊、唇角……一下一下，她捧着他的脸，一个吻接一个。
贺原被她闹得已然有些稳不住，苏答还追着不放。
他堪堪克制，拉开距离，眯起眼，声音喑哑地警告：“晚上不想睡了？”
苏答不说话，望着他笑。
贺原只觉得她欠收拾，然而真狠劲收拾她，她立马又得反悔。
烟还没抽完。
他稳了稳气息，弹掉烟灰，手在她腰际摩挲，暂时转移话题，随口问：“你朋友叫你梨梨？”
“离离。”她在手掌比划写给他看，“我的小名。”
贺原微微蹙眉，“怎么用这个字？”
“这两个字意思很多的。”苏答知道他肯定觉得意头不好，解释，“我叔叔说，是希望我生命顽强，像草木一样葱郁青翠的意思。”
贺原不置可否。
苏答说着，瞥见他手里夹着的燃了一半的烟，唇角下弯，“呛。”
贺原任她捉住，手腕轻轻挣了挣，但并不挣开，说：“让我抽完。”揽着她的腰的另一只手，稍微用力，将她往怀里带。
动作合着话音，莫名有几分缱绻味道。
抽完烟，有的是时间。
苏答跟他闹起来，他将手伸远，她一不做二不休，一手勾紧他的脖子，抱着他的脑袋胡乱亲，试图扰乱他，另一手去抢他手里的烟。
闹了半天，贺原气息缭乱，单手箍住她的腰，微微钳制。
“好了——”
苏答停下来，笑吟吟地喘气，早已不抢他的烟，两手捧住他的脸。贺原靠坐在床头，睡袍衣襟乱了几分，她压着他，眼睫离得那么近，咫尺距离。
她的呼吸和他的呼吸，温热地融合在一起。
贺原眼眸深深，放低了声音：“……离离乖。”
苏答近近地望着他。
许久许久，在他唇上，轻轻地亲了一下。

第11章
北城的气温下降几度，整座城市从炙烤的樊笼中挣脱，路边树木摇曳地少了生机，片片绿叶静等着秋意一夕漫卷枝头。
蒋诚铎同未婚妻的环球旅行结束，两人双双回国，女方对这趟旅程满意得无以复加，即使是游离在蒋家边缘的苏答也知晓，这桩婚事必定是十拿九稳。
苏答私心里，真诚地希望婚姻的框架能使蒋诚铎规矩些。许是忙着应付未来妻子和岳父一家，他归国几日，倒没来骚扰她。
和蒋家的联系却也无法就此切断。
许久没有动静的望康山，终于传出话来，说是可以探望。
上午十点，苏答乘车抵达。
和一般医院不太一样，这里兼具疗养性质，人少，大门肃静得几乎毫无生气。
蒋家持股不多，但也算是自己地盘，蒋奉林身体撑不住之后就送进了这里，老爷子为保他安静调理，每个月固定日子才准人探望。
前几个月，蒋奉林身体情况越发糟糕，每日昏昏沉沉一睡就是好久，老爷子更不让人打扰。好不容易他精神头稍有些好转，偶尔能被推着到院子活动透透气，苏答惦记了几天，几乎是掰着手指数日子。
苏答整理好表情，提步进去。
走廊上消毒水味道很淡，每一间都安静极了，庭院中优雅精致的绿植生机勃勃，衬得这一片安静更加死寂。
在这住的病患、老人，家境都不错，多是金字塔中层人家的亲属。
蒋奉林的那一间比别的大上许多，他靠坐在床头，一双上挑的丹凤眼，隐隐含笑。
只是脸色太过苍白。
这般孱弱情状已经好几年，小时候牵着她的那个青壮有力的身影，久远得竟开始模糊了。
苏答忍着鼻尖酸意，唇边扬笑：“林叔叔。”
蒋奉林招手示意她坐到床边，“我看看，怎么瘦了这么多？”
苏答说没有，“你总觉得我瘦，我都重了好几斤呐。”
床头柜放着汤和点心，用过一半，似还有些外头送来的东西。苏答嗅到空气里一丝丝不同的气味，“有谁来过了吗？”
蒋奉林那双眼，眼皮耷拉得没什么力气，眸中轻闪，笑说：“没有。”
苏答为自己第一个来而高兴，话匣子停不住。
“早上吃了什么？今天感觉怎么样？能吃其他东西了吗，我下次带点自己做的点心来好不好？”
她握着他干燥失去生机的手指，絮絮叨叨。
蒋奉林始终耐心十足，不管她说什么问什么，他都温和地，细致地一一回答。
苏答也说了很多自己的事，近来的生活，工作，画画，桩桩件件同他分享。
蒋奉林听着，缓缓问：“都是开心的事，就没有一点不高兴的？”
她停了停，还是笑，“没有啊。没什么不高兴的。”随即略带撒娇口吻，“我开心不好吗？难不成你想我有麻烦？”
把话题含糊过去。
蒋奉林但笑不语。
她就是这样，谈喜不谈忧，怕是真的遇上了麻烦，也不会主动对他说。
刚带她回蒋家那会，她失了母亲，怯生生地握紧他的手。
后来慢慢开朗，也曾像向阳花顽强过一阵。
再后来，她上高中，他早就出问题的身体每况愈下，老爷子令她高中转学，蒋家条条框框开始束缚住她，他有心无力，渐渐地，也无法再庇护到了。
蒋奉林没有拆穿她，两个人聊了好久。探视时间到，护士过来催，苏答眼里那点光彩霎时暗淡。
她依依不舍握着他的手，蒋奉林叹气，轻拍她的手掌，“回去吧。”
关切和放不下，所有话语，只会越说越让人难受。
蒋奉林静坐在床，目送苏答离去。先前被她察觉的那股男士淡香味于安静间侵袭鼻端，他皱眉，轻唤高康：“等会让人打扫一下，开窗换气。”
一直在旁没出声打搅他二人叙话的高康近前，点头，“好的先生。”停了停，“刚才小姐问起，您为何说……”
“我为什么不告诉她诚铎来过？”
苏答来之前，其实蒋诚铎已经来了。
蒋奉林眼眸沉下，“这香水味，几年前离离她不过是随口夸了一句好闻，诚铎便用到现在。”
说是为了看他，实则是为什么，他岂会不知。
“我这侄子，年纪越大城府越深，心思也杂了。”
高康往他背后垫了个枕头，没说话。
蒋奉林用帕子捂嘴，咳嗽几声，“这几月有什么情况？说来听听。”
高康一顿，半天没开口。
“怎么？”
高康唇瓣嗫嚅，半晌才说：“家里没什么事，只一桩，老先生……正筹备小姐的婚事。”
“婚事？”蒋奉林眼神一凛，“人选定了么，哪家的？”
“起先是定了方家的小儿子，不过现在暂时搁置了，就是不知道……”
蒋奉林怔了怔，随后剧烈咳嗽起来。
高康忙给他拍背顺气。
蒋奉林喘着气止住咳，脸已涨红，“跟老爷子说，告诉他，我要见他！”
“先生……”
“我早该让离离走的。”蒋奉林将手帕攥得死紧，“我不在了，蒋家还有谁会对她好？该走……走得越远越好……！”
高康的胳膊被捏住。
蒋奉林沉沉吸气，镇定下来，“去，跟老爷子说，我一定要见他。”
-
从望康山回去，苏答一直沉浸在低落的情绪中。
该是吃午饭的点，她完全不想动弹，既不下厨，也没点外卖。
窝在沙发角落发呆好久，直至被手机铃声唤回思绪。
打来的电话的是之前为她筹办画展的策展人，周洲。
苏答很是意外，自从画展搁浅，再到和经纪公司陷入合同纠纷，她们已经许久不联系。
周洲简短问候立刻便道明来意。
苏答：“办画展？”
“对。”
“可是我和那边合同才刚解除……”对于她的能力，不免也有些怀疑。
周洲解释道：“苏小姐您不用担心。我们是受贺先生的委托来找您的。这次和上次不一样，团队方面会更专业也更优秀，具体事情我们已经和徐霖先生对接谈过了。”
苏答听得一愣。
周洲果真有备而来，方方面面都已准备到位。这回背靠大树，规格比前次着实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苏答晕头转向地和周洲聊了一通。
随后联系徐霖。
他微信回复，证实这件事。
苏答一时有好多话想说，想问贺原是如何交代的，想问他为什么要给她办画展，最后都没问出口。
Lily Su：贺原人呢？
徐霖：先生在办公室。
看着那边回过来的这句，苏答略一思忖，换了身衣服，拎包出门。
……
徐霖来催过两次，问他几点吃午餐，贺原忙着手头工作，都推拒了。敲门声又响，门一开，徐霖噙着笑走进来，贺原眉头一皱，不待说话，徐霖便道：“贺总，苏小姐来了。”
下一秒，苏答探头进来，步入内。
徐霖无言退出去，顺手将门关上。
蹙起的眉头缓缓展平，贺原声音不自觉放柔：“你怎么来了。”
苏答站在门边，胳膊上挂着包，一袭蓝裙修身，裙边轻浅晃动。
落地窗外的光照亮整个室内。
她朝他一笑：“来接你下班啊。”
-
贺原中午是不下班的，苏答难得来这，他干脆放下手头事务，让徐霖点餐，坐下陪她吃午饭。
菜在茶几上摆开，贺原吃得慢，苏答几筷子下来，夹的菜堆满了他的碗。拣了些她吃得多的夹回她碗中，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说话。
吃着饭，苏答看了好几次手机，贺原忍不住说教：“吃完再玩。”
是佟贝贝的消息，这段她时间红鸾星动，有个家里经营画廊的小开追她，她整天嗷嗷叫，找苏答支招。
这周画廊有活动，对方约她，她想让苏答陪她一起去，参谋参谋。
苏答飞快回完消息，应下佟贝贝，立刻把手机放下。
她的手机上吊着两根坠子，绳编织的小动物，像是猫狗模样。
花里胡哨，贺原瞥见，微微皱眉，“挂着什么东西？”
“这个？”苏答拿起，给他看了看，“在路边一个老奶奶那买的。”瞥他一眼，她忽地道，“我分你一个哎？我拿一个猫的，你拿一个狗的。”
贺原缓缓抬眸：“……太花了。”
苏答撇撇嘴，把手机放到一边，继续吃饭。
饭毕，贺原稍坐片刻，又回到办公桌后。
吃着饭后甜点、喝着热饮的苏答，见他手机放在茶几上没拿，朝那边觎去几眼，随后，悄悄地，将自己手机上挂的那根狗狗吊坠拆下来，飞快挂到他的手机上。
徐霖的敲门声吓了她一跳。
“贺总——”
桌后的贺原抬起头，苏答趁势站起：“那我先回去了。”
贺原还有事要忙，便没留她，“徐霖，让司机……”
“不用，我自己回去就行。”苏答颇有点做贼心虚的意思，怕被他发现吊坠抓个现行，摆摆手，径自拎着包走了。
徐霖微微躬身，待她出去后，到贺原桌前汇报：“小蔺先生刚刚打来电话找您，我让他稍后再联系。”
“什么事？”
“是为Franco艺术拍卖会的事，倪小姐这次给主办方捐赠了两幅画作，小蔺先生提醒您，让您别忘了，说是拍倪小姐主打的那副……”
没等说完，电话进来。
徐霖一看自己手机的来电，立刻递过去，“贺总，倪小姐的电话。”
贺原接过，眸色深邃地瞥了眼屏幕。
那边不知说了些什么，许久，他淡淡地，沉声低低回应：“知道了。”
结束通话，手机递还给徐霖。
贺原头也不抬，吩咐：“去办吧。”
“那还是像以前一样，拍下来后，送到画廊存放？”
“嗯。”
徐霖点头应下，临出去前，偷偷朝桌后面无表情的人瞥去一眼。
自家老板这行径，也不知该说是上心还是不上心。
说不上心，年年买画，虽然这两年都是小蔺先生提了，他才有所动作，但每次都一掷千金眼都不眨就把倪小姐的画拍下。
可要说上心，也没见他有多在意的样子。

第12章
贺原工作专心的程度，连习惯高强度运作的助理团都自叹弗如。直到处理完一堆文件，过午数个小时，他才发现手机落在一旁的茶几上。
拿起一看，端部多了一根绳，分明是先前苏答手机系着的那两根之一。
绳编成的狗，大概是在路边什么地方买回来的，颜色搭配得十分不讲究。手艺还行，细节处栩栩如生，表情也惟妙惟肖。
色彩与做工相去甚远，不兼容的突兀反衬出几分别致。
难怪她刚才走得那般急，心虚情状原来是有由头。
贺原淡淡扯唇，也不知她什么时候系上去，边想着，动手要将吊坠解下。
拆到一半，颜色跳脱的狗头跟着被揪出几许的绳子晃荡，他目光扫及，忽地停住动作。
苏答说要分他一个时，就坐在这茶几对面，一双眼盈着期许，水灵清润地，兜着寸寸缕缕的光。
贺原捏着那绳编成的狗，两指搓了搓。
许久，他松开手，重新将绳子系紧，到底还是没摘下来。
不搭调的吊坠就这么挂在那，晃晃悠悠。
-
周日。
下午一点刚过，佟贝贝的连环夺命call便开始了。
苏答提前一天选好了要穿的衣服，以得体、大方为主，才吃过饭，歇息不过半个钟，就被催着要她赶紧收拾准备出门，她忙不迭画了个简单的妆。
佟贝贝开车到楼下，接上她，车驶上高架，一个小时后，开到画廊外。
嘉宋画廊规模中等，北城各有几家，经营情况不错，这几年在别的城市开起了连锁。
少东家宋绍彬二十六七的年纪，苏答见过照片，人长得斯文但不弱气，对他第一印象不错。
佟贝贝长得虽不说美艳动人，却也是小美女一个，加之性格爽朗大方，很是讨喜。前不久两人在聚会上相识，宋绍彬对她一见钟情，立刻展开攻势。
苏答择了一身浅色套装，不出挑不打眼，妆画的淡，非常实诚地给佟贝贝做陪衬。两人相携下车，宋绍彬早等在门口，上前相迎。
他的目光直直落在佟贝贝身上，之后才礼貌地看向苏答，非常规矩，点到即收，一颗心全然扑在佟贝贝身上。
苏答暗暗在心里给他加了几分。
简短寒暄完，宋绍彬带她们进去。
这次做活动的画廊是中心店，光是入口的门就很是宽敞，内里气氛雅致，色调搭配讲究，装潢充满格调，看得出来下了功夫。
墙上挂着的画吸引了苏答的目光，除去大师们的手笔，还有近些年国内外新兴画家的作品，每一幅挑选的都极具品味。
另两人陪她放慢步调，一边欣赏，佟贝贝与有荣焉地同宋绍彬说：“她可是行家！”
宋绍彬闻言笑道：“是吗？那看来我今天请对了。”
苏答谦虚两句，不再耽搁，三人一边闲谈一边继续提步。
这种活动主要以安静为主，其他受邀宾客只在规定区域活动，她们有宋绍彬作陪，画廊其他不对外开放的内部区域，也都一并参观了。
转了半圈，到一条走廊上，一行人从侧面入口进来。
穿着整洁严谨的男人走在前，他身后跟着几人，抬着一副方形的、用纸皮包好的东西。
一位年岁不轻的画廊工作人员迎上最前面的男人，两人边说边往里走。而后面的人搬着东西快步跟上。
佟贝贝和宋绍彬相谈甚欢，苏答间或插两句，余光瞥见不远处那行人走过，本是匆匆一眼，辨认出熟悉的面孔后，不由直直抬眼看过去。
“那是……？”
宋绍彬以为她感兴趣，介绍：“那是店里的客人，来寄存画作的。”
“寄存？”
“对。我们画廊除了买卖画作，也有保管服务。相比于其它，当然还是专业的人更懂得如何保养作品。”
画廊有不同的服务，这个她不意外，苏答意外的是徐霖为何会来这？
他一向是帮贺原办事的，日夜都被行程和工作填满，几乎毫无私人空间。看那架势，也不像是私事。
……替贺原来的？
苏答看向宋绍彬：“我可以多嘴问一句，那位寄存的是什么画吗？”
“这个问题确实有些冒昧……”宋绍彬为难地笑笑，但她开口问了，他还是适当告知，“那位是我们这的常客，每年都会来寄存画作。”
“每年？”
他点头，“有好几年了。不过那位先生也是为自己老板跑腿，在我们这存放了好几副画。都是同一位老师的作品。”
听到“为老板跑腿”，苏答愣住，徐霖的老板还有谁？
除了贺原，还能有谁。
佟贝贝看出不对劲，接着问：“都是谁的作品啊？”
“那位——我不知道你们知不知道——是国外这几年新兴的年轻画家，倪棠，倪老师。苏小姐是行家，或许听说过？”
佟贝贝不是这个专业的，完全一无所知。
苏答有所耳闻。
倪棠并非外国人，近几年的旅洋画家里，她算是小有成绩的一个。因拿下数年不见国人身影的圣保罗银奖，名声大噪。后来又因其作品在拍卖场力压群芳，拍下令人咋舌的价格，成为同期新人里的佼佼者。
之后每年，她都有高价售出的画作，彻底打响名声。
苏答学习的流派，风格与她不同，所以并未多加了解。
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听到她的名字。
闲说几句，那行人走远，宋绍彬没放在心上，很快换了话题。
佟贝贝陪他聊着，暗暗打量苏答。后者心不在焉，几乎没再说过话。
-
从嘉宋画廊回来，佟贝贝送她到楼下，似是不放心，闹着要上楼坐。苏答实在没心情招待。她心里隐隐有种感觉，像雨后春笋压抑不住的尖，快要破土而出。
再三保证无事，送走佟贝贝，苏答回到家，倒了杯水一饮而尽。
缓了口气，她给贺原发消息。简短的一句，指尖斟酌半天才打下。
Lily Su：我今天去画廊里看画了。
几分钟后，他回了。
贺：好看吗？
贺：我不懂这些。
Lily Su：嗯。
Lily Su：下周有一个美术沙龙，你陪我一起去好不好？
贺：下周？
Lily Su：对，周二。
这句发出去，到这里，贺原那边就没有再回了。
他回微信消息一向慢，尤其是有工作的时候，一忙起来几个小时，根本不得闲。
她是知道的，明明知道，可忽然之间还是觉得心里发堵。
周洲跟她说，在她的画展开始前，需要在这个圈里经营交际，所以给她安排了一些活动。下周的沙龙就是其中之一。
圈内的美术家、艺术家，很多会到场，其实就是一个聊天交友，互相结识，拓宽人脉的机会。
苏答一开始就想让贺原陪她去，考虑到他工作忙，怕他抽不开身，一直没开口。
而现在，这个不确定是应允或拒绝的答复，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
刚喝过水，可喉咙里还是躁躁的。苏答坐不住，起身又去给自己倒了一杯，端着温热的杯子从卧室经过，瞥见室内书桌上立着的电脑。
缓缓停下脚，她站在门口看了好半天，脚下像被什么吸引了一般，禁不住往里走。
苏答坐到电脑前，看着打开的网页，手心莫名发汗。
她在搜索框里，输入倪棠的名字——
搜索出的百科词条很短，许多资料都不齐全。
粗略几眼看完，退出来，页面稍稍下拉，有一个粉丝开的帖。
苏答点了进去。
出生年月，星座，血型，学习经历……一桩桩一件件，帖子里列举得分外详尽。
苏答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有一种冲动迫使着她去窥视另一个陌生的人。一种矛盾又复杂的难言的情绪裹挟着她，直到看见其中某一行，她的视线怔然停住。
像是找到了别扭的源头，那股萦绕着难以消散的第六感，终于得到解释。
‘喜欢的颜色：蓝色。’
她怔怔地看。熟悉的几个文字，在视野里定格，随后缓慢地扭曲、痉挛起来。
手指僵在鼠标上，身体与鼓噪沸腾的大脑背道而驰，一瞬间冷得她想打颤。呼吸刀一样划过喉管，她的手脚突然失去了所有动作。
寄存画作……
都是同一位老师的作品……
在拍卖场艳压群芳……
每年都有高价售出的画作……
倪棠。
苏答想起她和贺原在申城见面的那一次。
她上前敬酒，引荐的人介绍她说，这是个很有才华的年轻画家。
私房菜那晚走廊相遇，贺骐说过的那句话——
“蓝色的裙子，他或许很喜欢……”
也突然魔咒一样在脑海中回荡，一遍一遍，越来越响。
头好疼。
太阳穴鼓动，神经隐隐作痛。
苏答腾地触电般站起，水杯被碰到地上，“啪”地一声水珠溅开，玻璃四碎。
-
从十五层的落地窗往外看，能望见小区外的街道景致。
夕阳遍洒金黄，苏答坐在窗边的地板上，渐弱的光给她染上了一层寂寥。
安静，死寂，悄无声息。
整个室内没有一丁点声响。
就连乍破的手机铃声也不能将这股浓郁气氛搅乱。苏答懒懒地，眼神扫过来电，没有情绪的眼里，因“贺原”两个字生出一丝丝细小的波澜，然而只是短暂半瞬，很快归于平静。
音量调至无声，她将手机翻过来盖在地板上，不予理会。
手机嗡嗡地震动，一点点挪动位置。
苏答支着腿看窗外，静静看着夕阳隐没在高楼之下。
风从窗边未合拢的缝隙吹进来。
乱成一团的蓝色裙装堆在她身边，被剪得七零八落，稀碎不堪。

第13章
苏答窝在家待了一天，闭门未出。
第二日傍晚，贺原出现在她公寓门前。
猫眼中的颀长身影来得猝不及防，苏答浑噩地，眼神都跟着慢了，反应几晌才回神。
她打开门，微怔着开口：“你怎么……”
话堪堪问了前半截，挪步让他入内。
贺原眉头轻蹙，身上携着几许凉风，反问她：“为什么不接电话？”
“啊。”苏答动动唇，脸色微白，没什么力气地说，“感冒了，在家睡了两天，没顾上看手机。”
那天从嘉宋画廊回来后，夜里就着了凉。她提不起劲，或许自己也并不想打起精神，窝在房间里没头没脑地睡，不分时间日夜，饿了就起来吃点简易食品垫肚子，之后再继续躺下。
几十个小时，人还是懒懒的，越睡骨头越乏。
苏答给贺原拿了双鞋，迎他进来。
他第一次来她的住所。
客厅东西不多，两面落地玻璃宽敞，窗棂边放着三盆绿植，在拉起的窗帘后隐约可见。屋子整体色调浅，白色，米色，淡咖，相得益彰地互相烘托。
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馨香味。
窗前架着画板，布上是一副还没完成的画。苏答给他倒了杯水，见贺原看向那，将杯子放到茶几上，不动声色扯下白布将画盖住。
她转过身正要落座，沙发上的贺原朝她伸出手。苏答顿了顿，眼睫几不可见地轻垂，缓缓将手递过去，被他拉着，坐到他身边。
“看过医生了？”
她摇头，知道他肯定不赞同，又马上道：“吃了药，好得差不多了，只是有点累。”
她本就白，病恹恹地更是添了几分孱弱，眉眼疲态隐约，确实透着股“累”。
贺原看了看她，稍作沉吟，忽地问：“还在为前两天的事不高兴？”
“嗯？”苏答有些反应不及。
贺原觉得她肯定是生气了。
那天他正忙，她问能不能陪她去沙龙，他没来得及回就赶去开会。等忙完手头的事再看，那条消息之后她没有再回他只字片语。
他给她打电话也无人接听，一直打不通。
“周二……”贺原微微拧眉，“后天我确实有安排，不一定什么时间，可能要忙到很晚。”他展平眉头，说，“要不然这样，你先去，我一忙完就过去找你，行吗？”
苏答默然眨眼，一时有点怔。
他状似平常的语气中微微歉然，带点说不清的求和意味，或许连他自己都没察觉。
他肯理解，肯考虑，肯在意她的心情。苏答心里不由泛起细微涟漪。
可是……
压抑不住的酸涩感还是抵挡不住，那股难以言表的情绪鼓噪地在胸腔流窜，最后隐没于血肉和心跳。
良久，她点了下头，“嗯。”
苏答难言疲惫，“你等会走吗？还是……”说着想起自己感冒，自觉噤声。
贺原沉默几秒，说：“徐霖和司机还在楼下。”
苏答点点头，不意外他要走，毕竟她病了。
不想贺原却道：“我打电话让他们回去。”
苏答顿了一下，看向他，好一会没说话。
他的眼睛平和沉静，黑幽幽的，泛着光的瞳孔里仿佛映出了她。
苏答心情复杂。微微阖下眼皮，因未退散的病意，看起来像是遮住了全部眼眸。
她长长地，无声叹息，懒怠地将额头抵在他肩侧。
贺原默不作声，像是体谅她难受一般，抬手绕过她的背，手掌拢上她脑后。
这一晚，苏答睡得不是很熟。
她昏昏沉沉在热意中发梦，摇晃着，飘荡在虚无缥缈的梦里长河。
贺原的怀抱像一个巨大的火笼，她本已趋于正常的体温，被他带向另一个高度。
年轻的身体充满欲|望。
贺原拥着她睡，铁一般的手臂紧紧箍着她的腰。她在坚实的怀抱里，睡了醒，醒了睡，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
恍惚间她似乎睁开眼，向后侧头：“贺原……”
声音呢哝，细若蚊鸣。
箍着她的手臂更紧了几分，他闭着眼，沉沉应：“嗯？”
他的呼吸撩过她的脖颈。
一缕一缕，在浓重的长夜中，越渐灼热。
……
他们有过很多次，唯独这次不太一样。
直至屋里重归宁静。
苏答早已哑了嗓子，破碎得像是哭泣的声音终于停止。
地上落了一层薄纱般的光。
贺原伏在她耳边喘着粗气。苏答望着黑漆漆的天花板，脉搏剧烈跳动，眼神却沉寂得像死水。
她望着这一团黑，这一团蓝到深处凝成的化不开的黑，紧紧抱住贺原汗涔涔的脖颈，缓缓闭上眼。
-
怀明山顶的庄园风景雅致，入夜景色更好，站在院中一览底下灯火，颇有遥望星河之感。
来参加美术沙龙的艺术家们风格迥异，不过并没有夸张另类的争奇斗艳者，都是在圈里浸淫多年的人，早就看不上靠浮夸装扮吸引眼球的行径——太过流于表面，反倒缺了格调。
“貌”不是最重要的，但人的本能还是最诚实不过。
苏答一到场便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她穿着一袭墨色齐胸裙，白皙的脖颈纤细如天鹅，一字肩线条流畅，肩头圆润，锁骨小巧精致，微微卷曲的长发弯出松散的波浪弧度。
气质空谷幽兰，可一抬眸，那张脸却明艳犹如玫瑰。
一楼不是主场，受邀来的诸位不急着入场，本是和熟人旧友们寒暄，不期然被她闯进视线，一个两个便都挪不开眼。
随着她的动作、脚步，那裙摆翻开无声的浪花，一朵一朵，落在一道道惊艳的眼神里。
周洲从聚拢的目光中穿过，赶到她身边，见她停下不走，“怎么了？”
苏答说：“你先上去吧。”
“你呢？”
“我在这坐一会，等人。”苏答望了望入口方向。
周洲不好多问，有点担心：“你一个人行吗？”
苏答摇头，说：“没事。”
周洲只好道：“那我先上去了。”
一楼也布置过，有几张桌和休息的座椅。苏答在近处，择了个避风的位置坐下。不多时，有个姓孙的男人过来搭讪。
他长得清秀，气质也不油腻，问她要不要一起上楼聊聊天，可以介绍朋友给她认识。
苏答抱歉地笑了笑，“不好意思，我在等人。”
孙先生微微失望，眼盯着她，不死心地追问：“等朋友吗？”
苏答默了默，轻声说：“男朋友。”
-
供应商言笑晏晏地上了车，贺原淡笑目送，旋即也坐上久候的座驾。
司机开动车，徐霖从副驾驶转过头，同他确认接下去的行程：“贺总，周先生那边……”
后座的贺原眉间闪过一丝疲惫，很快掩映好，“现在几点了？”
“快九点了。”
犹豫片刻，那张一向肃然的工作姿态终于还是出现松动，他道：“今天不见了，往后安排。”
“好的。那……”徐霖问，“现在去怀明山？”
贺原懒懒嗯一声，不说去哪，只道：“去见苏答。”
徐霖应好，立刻调出备忘录里的具体地址，告知司机。
司机道了声是，卫星系统规划好路线，车按照指示前行。
没开多久，徐霖正想问贺原要不要打个电话和苏答说一声，省得她等着急。
猝不及防手机响了。
贺原闭目小憩，听见铃声，眉头轻拧。徐霖忙不迭接起，清正地道了声“你好”，其他的话没说便卡在喉咙里。
徐霖捂着听筒，略微慌张地看向后，“贺总。”
贺原睁开眼，略微不耐，“什么事？”
徐霖咽了咽喉，将手机递给他。
贺原脸色不甚愉快地拿到耳边。好一会，车里静悄悄全无声响。那边不知说了什么，贺原的眸光越渐森冷。
徐霖大气不敢出。
片刻后电话结束，贺原把手机扔还给他，沉着脸吩咐：
“马上订最快一班飞机——”
-
周洲下来三趟，催了三趟，苏答始终坐在一楼不动。最后一趟，周洲已经不再催，脸上无奈的神色那么明显。
“该走了。”
苏答平缓得没有丝毫波澜的眼里，终于动了动，静坐一整晚，嗓音莫名低哑：“几点了？”
“十点多，差不多要散场了。”周洲说，“你今晚都没上去，等下马上人就陆续下来了，还是现在先走吧。”
已经十点多了。
她看着空无一人的大门，门外院子亮着光，被夜里的灯照着，草坪的绿色有些暗沉。
苏答从手包里拿出手机，信号格飘忽，从“x”到满格，又来回变化，增增减减，好半天才稳定。
手机上没有一通来电。
她呵了口气，默然起身，悠悠朝外走。
周洲提步跟上，苏答走到门口停住，摁亮屏幕，正要关机，一通电话突然进来。
——高康。
眼里没来得及亮起的光就此熄灭。苏答掩好情绪，声音有些发紧：“康叔？”
高康跟在蒋奉林身边照顾了他很多年。
这么晚打来，她怕蒋奉林有什么不好，但若是和蒋奉林无关，她又想不到会有什么事。
好在高康的声音听起来和寻常无异，他道：“小姐，明天上午麻烦您来一趟，先生说要见您。”
-
望康山伫立在路的尽头，背后是大片大片的幽幽绿林，着实清雅得很。
苏答起得很早，一整晚，关了手机，什么都不想也什么都不管，只专心地睡。
到蒋奉林病房里，她没事人般笑着和他说起闲话。
坐下不久，忍不住问：“您今天叫我来是不是有什么事？”
蒋奉林盖着薄被坐在床头，望着她温和地笑。
他伸出嶙峋的手，轻抚她的发顶，不急不缓地说：“离离去留学好不好？”

第14章
这不是平常可以探视的时间，苏答猜想他一定有事要和自己说，但千想万想也没料到，他一开口，提的竟然会是这个。
霎时懵住，有些反应不及。
蒋奉林平静道：“你在国内念的本科，毕业后一直没有出去深造。我知道你担心我的身体，放不下，想守在这里陪着我。”
“没这个必要。”他叹气，“我的身体我知道，你留下又能做什么？不如出去走走，见见世面。你的梦想不是成为艺术家吗？一直窝在这一方天地怎么行。”
苏答下意识抗拒：“可是……”
“可是什么？”蒋奉林打断她的话，“你爷爷那边，我和他谈过了。他同意了这件事，你不必担心太多。”
这话教苏答一愣。老爷子肯松口让她走？
蒋奉林没有诓她。
从蒋家搬至这里调养，他们父子俩已经多年没有好好说过话。他的医疗条件、休养环境，所有一切，蒋家都倾尽所能地提供。
但蒋涵德很少见他。不是不愿，是不忍心。
蒋奉林要蒋涵德放苏答走。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在闭上眼之前，唯有让苏答免于再次陷入同样的境地，他才能彻底安心。
蒋涵德曾经对他有过很高的期望，只可惜没能等到蒋家在他手里壮大，他就先被命运的恶意踩中。
从前引以为傲的儿子，如今缠绵病榻虚弱不堪，看着他苟延残喘却仍拼劲气力恳求，即使是心硬如蒋涵德，最终也还是忍不住颤抖，败下阵来。
蒋奉林什么都抛开了，他只要苏答将来不会有后顾之忧。
手停在她发顶上，他似叹非叹，温柔地世间无二，“他们让你嫁人，为什么不告诉我？”
苏答动了动唇，没能说出话。
蒋奉林知道，苏答的婚事，蒋家原本想速战速决，那段时间他病情加重无暇过问，他们又算准了苏答不会开口让他操心。
她总是这样，学得太乖，懂事得让他难受。
“你忘了？”他带着笑意，声音幽幽。
苏答抬眸，直视着他如水的、未因时间变化而苍老的眼睛，怔了怔。
“我说过，不管遇到什么事都别怕。有我在。”
“……”
苏答蓦地鼻尖发酸。她抿住唇，忍下那一瞬突然涌起的想哭的感觉。
被带到蒋家的时候，她才几岁。
她的母亲，那个偶尔会去看她的，总是很忧愁，连笑都萦绕着愁绪的女人，某一天突然就不再来了。
大人们告诉她，她母亲死了，永远地离开了这个世界。
所有的一切充满未知和恐惧。
后来，是从黑色汽车上下来的蒋奉林，把她接到蒋家，牵着她的手带她一步步迈进那座有雕花铁门的大房子。
她怯生生站在蒋家的台阶前。
那时蒋奉林蹲下|身，轻轻对她说：“别怕，有我在。”
一过多年。
直到鞭长莫及失去庇护能力之前，他一直都在履行诺言。
苏答握着他嶙峋毫无肉感的手，忍不住红了眼。
“你不必守在我身边。去做你的事，去交朋友，去看看没见过的风景，听不同的语言，尝不同的食物。”蒋奉林说，“你还年轻，还有未来，不要被我绊住脚。”
苏答微微哽住：“我……”
她说不出话。
他还有几年呐，谁都不知道。
她放不下，无数次想逃离蒋家，扬起翅膀飞不了多远又折返。即使躲到申城读大学，可他还在这里，于是她最终还是只能回来。
“我不逼你。”蒋奉林哪里会不知道，叹了叹气，抚摸她的脑袋，声音沉缓地说，“你好好考虑……好好考虑。”
-
从蒋奉林那回去，苏答心情低落地把自己关进房间，脑子浑浑噩噩，想了很多事。
一点多，徐霖打来电话。
比起贺原，他们联系的次数似乎还要更多。苏答看着熟悉的来电，停了好久才摁下接听。
“苏小姐。”徐霖在那边抱歉几句，“实在是对不住，昨晚贺总临时有事，没能过来。我们现在正准备回国。”
苏答默了默，问：“贺原在哪？”
徐霖说他们正在邻国首都，瀚城。
从北城飞过去，大概要两个小时左右。
“贺总一直没休息，现在还在处理事情，他让我联系您和您说一声。”他道，“我订了下一班飞机，您晚上有空吗？我现在安排餐厅，贺总大概五点多到。”
苏答好半天没说话。
“苏小姐？”
苏答沉了沉气，没明确回答，缓缓说：“到了打我电话。”
没和徐霖多言，那边得了这个算是答复的回应，也不啰嗦，利落地挂了。
傍晚时分，快六点，司机开车到楼下接她。
徐霖在西城区订了餐厅，苏答比他们先一步到，侍应引她坐下，没几分钟，贺原匆匆赶来。
他脸上略有疲惫之色，虽穿着精神抖擞的正装，仍然遮掩不住眉心郁气。
侍应生不觉将态度放得更低，十分小心。
点好菜，餐前酒上来，苏答一言不发，端着酒杯浅浅抿了两口。她微垂着眼，视线不是落在桌上就是看向旁边，扫至贺原身上，也很快就移开。
贺原端着酒杯打量她片刻，缓缓放回原位。
“抱歉。”他说，“昨晚我弟弟出了点事，我不得不赶过去。”
这是为放她鸽子作解释。
苏答落坐半天，终于正眼看他，“你弟弟？”
“嗯。表弟。”
苏答眼神闪了一下，低低应道：“哦。”没多问。
贺原见她神色仍不甚明朗，默了默，又道：“去机场的路上，我给你打了电话。后来飞机落地，急着处理事情，一直忙到天亮。”
她一顿，抬起头，“……我没接到。”
“暂时无法接通。打了几个都是。”贺原叉起一小块肉，送到口中，微微拧眉。
他给她打了电话？
怀明山顶信号确实不太好，苏答绷紧的肩线，不由地放松了几分。表情稍稍柔和，虽然心里隐约还是有点不是滋味，但已褪去些许冷然。
“你昨晚等了很久？”贺原问。
“没有。”苏答不看他，默不作声吃东西。
贺原没能好好休息，眉眼硬朗线条一时仿佛也因疲意变得模糊。
他知道苏答心里介怀，不管怎么说，到底是他放了她鸽子。
贺原态度难得的好，温言保证：“下次再有活动，我一定出席。”
苏答抿唇不语。
贺原盯着她，放柔声音问：“画展差不多快要准备好了？”
“是吧……”
“等开展那天，我陪你去。”他说，“你喜欢什么样的礼服？我让徐霖提早准备。”
苏答没回答，沉默几秒，问：“这顿饭是赔罪吗？”
她看向贺原，突然间有些好奇。
多少次了？
总是这样，她总是因为他走到情绪悬崖，被狠狠推落到底，摔成一片片一块块之后，又被拼起来。她就这么一颗心，被来回碾压，等到扔进酸水里泡得发胀以后，又捞出来，又沥干。
每一次他放低姿态，软言软语，都是因为亏欠或内疚。
起初她也曾感到高兴，至少有那么一刻他是在意她的，可现在，她只觉得疲惫。
苏答莫名失去胃口，正想起身去洗手间。
桌对面贺原伸手，一下握住她的手指，“生气了？”
“我知道你不高兴，昨晚我并非有意让你空等。下次……下次我尽量不会让这种事再发生。”他捏了捏她的手，盯着她似问似哄，“嗯？”
苏答没动，贺原将她的手整个握住，青葱五指细嫩纤长，她的手小小一个，被他的大掌包着。
他的指腹在她手上摩挲，眼神殷殷，恳切地问：“画展首日发布会，请李律亭先生去怎么样？他虽然是画国画的，在美术圈子里好像很受尊敬。你喜欢他吗？要是不喜欢也可以换别人……”
喉咙里卡着一口气。
她试着挣了挣，他握得极紧。他掌心的热意一脉一脉透过皮肤传达，她僵硬的五指被捂了许久，在他比平时多得多的温言细语中，一点一点融化松泛。
苏答无声呵出热气，最终还是没有从他掌中收回手。
-
画展筹备进入最后阶段，周洲把拟邀嘉宾名单发来给她一看，苏答便知贺原求和的那些话并非只是说说而已。
包括国画大师李律亭，还有好几个在国内美术界名号响亮地位尊崇的大家，都被请了来。
除此之外，周洲和整个团队准备了进一步的公关方案，旨在为她打响名声，继而好进一步让她在圈里站稳。
策划案周密详细，没有半点纰漏，方方面面可谓是专业至极，任谁都挑不出毛病。
关掉和周洲的对话框，苏答给自己倒了杯温水。
早在她第一次准备画展时，佟贝贝就和周洲见过，互相加了好友。从周洲朋友圈得知消息，佟贝贝立刻跑来向她道贺。
贝贝：听说你画展请的几位嘉宾老师全是超厉害的人物，牛啊姐妹！
贝贝：看来贺原这次上心了，可喜可贺！！
“……”苏答垂下眼，长睫默然颤了颤。
单以她现如今的成就地位，绝对不可能请动那些大师，如此这般“纡尊降贵”，无非是看在贺原的面子上。
他说要给她提前选礼服，也真的早早就派徐霖去准备了。这几天一件件给她过目，没有一件低于百万。
女明星费力游说才能借去参加活动的衣服，他随随便便就摆出来让她看着喜欢的选，宛如她的衣柜。
这个时候，她若是开口说要摘星星，他怕是也会想方设法给她办。
苏答和佟贝贝闲聊几句，长抒一口气，坐到画板前。
正要完成那副画到三分之二的画，手机推送新的订阅新闻。
苏答理好心情，一边调颜料一边随手点开新闻。颜料堪堪化了一半，她的视线朝屏幕一瞥，蓦地怔住。
她略微滞顿的目光，定格在屏幕上——
「新生代华人画家倪棠受邀出席瀚城艺术展」
硕大的新闻标题下，是正文小字：
‘第23届瀚城艺术展历时四天，华人画家倪棠全程坐镇，今日圆满闭幕。’
她搅动颜料的手，像是被什么东西侵袭，停住不动。
倪棠在瀚城艺术展待了四天。
——瀚城。
苏答看着那几行字，心突地窒了一下。

第15章
画仍然没能完成，寥寥几笔都未添上，颜料板和画板、画笔，被苏答扔在窗边，定格在戛然中断的瞬间。
苏答在床上躺了一整夜，盯着天花板，几乎没有阖眼。
周洲的消息一直不停，密切跟进着画展事宜，为了贴合她的喜好，能由她拿主意的，样样都问到她面前让她自己做选择。
她关掉微信，一个字没回。
和迟钝的困意一起来袭的，是何伯的电话。蒋家内外大小事情都由他联络处理，一看到他的名字，就知是蒋涵德有话传来。
的确是蒋涵德找她。何伯在那边问了句安，便道：“今天若是有空，不拘中午或晚上，还请小姐回来吃个饭。”
苏答想起在望康山病房蒋奉林和她说的话，老爷子已经松口，准许她出去留学，这个时候要她回去……？
她试探地问：“爷爷找我有事？”
何伯没多说，只说：“您记得回。”
挂了电话，苏答稍作思忖，已是清晨。她订好闹钟抓紧时间休憩，一觉睡到中午。
吃过午饭后，简单收拾一番，去了蒋家。
蒋涵德正在午休，苏答在沙发上等了一会，阿姨给她倒茶，犹豫地问：“我上楼去叫醒先生？”
苏答拦住，“等爷爷睡醒吧。”
她放下杯子起身，“我去院子转转，他醒了叫我。”
阿姨道好，苏答到门外，院里郁郁葱葱，绿得和望康山那儿如出一辙。
沿阶梯而下，行至葡萄前下，她看了看，拿起一旁未收起的水壶，闲散地浇花浇叶。
没多久，一辆车开进院中。
苏答握着水壶看去，蒋诚铎从车上下来。他瞧见她，在车边扣紧第三颗纽扣，提步走来她身边。
苏答岿然不动，也不开口。
蒋诚铎打量她一会，和她并肩站着，“该恭喜你？”
苏答瞥他，他似笑非笑，“你一直都想离开蒋家，现在终于可以走了，心里应该很高兴？”
苏答烦他说话阴阳怪气，重重把水壶搁下，扭头就走。
蒋诚铎拽住她手腕，眉头一拧，“脾气倒是见长，说几句这么不爱听？”
苏答挣开手，往旁边挪了一步，“要我爱听，那你得先说人话。”
蒋诚铎的视线在她脸上来回，从眉到眼、到鼻端、唇角……一处一处，他冷硬的眼神看着看着，禁不住放柔。
“我会照顾好小叔。”蒋诚铎转头看向面前绿植，沉沉说，“保准不会让他有半点差错。”
苏答闻言，霎时扭头，“你觉得把他控制在手里，我就会受你摆布？”她眼神不善，暗暗警告，“蒋诚铎，他是你叔叔！”
蒋诚铎脸一黑，眼也冷下来，“在你心里我就是这种人？”
他眼里似有受伤，苏答看得一怔，但他怀揣着那种心思，她无法不用恶意揣测他。
“……”对视无言，苏答别开眼，懒得再说。
蒋诚铎又抓住她。
没等说话，阿姨从大门出来。
“小姐，老先生醒了——”
苏答连忙挣开他的手，快步入内。
-
书房布置如旧，一处都不曾动。
苏答在桌前站定，叫了声“爷爷”，蒋涵德没立刻说话，慢悠悠喝了口杯茶，才道：“你留在家里的东西，有要的，就自己拿走吧。”
她一愣。
拿走？
她和蒋家的关联本就不多，一是蒋奉林的存在，二是她留下的那些曾经生活过的痕迹。把东西搬走，她和蒋家的联系更加所剩无几。
苏答这时候才有实感，他原来是真的要放她走。
诧异，反应不及，她半天没说话。
他们以前聊得也不多，蒋涵德一直严肃死板，多年下来养成习惯，她多多少少有些怕他。
蒋涵德也没打算和她多说，默默喝茶，杯盖轻撇浮沫，随后道：“行了，没事就出去吧。”
苏答站了站，沉沉抒气，转身往外走。
“该给你的那口饭，蒋家都给了。”他在背后突然开口。
苏答停住脚。
“不管你对蒋家是什么想法，奉林对你的关心疼爱，我想你自己也知道。有时间就多去望康山看看他。”
以前只准定时探望，现下却让她多去，苏答一时有些愣。
蒋涵德不再多言，摆摆手示意她出去，而后转身走向窗边。
苏答走出书房，既高兴可以多去探望，又担心蒋奉林的身体情况，进而想到留学的事，再想到贺原，脑子里登时乱成一团。
阿姨得了吩咐，过来告诉她房间打扫干净，可以上去看看。
苏答以前的卧室在二楼走廊尽头，内里摆设不变，还是以前读书时那样。她在屋里踱步半圈，手抚过桌台，流动的时间好像将她包裹住，她晃晃荡荡，在这片安静里沉浮。
背后的脚步声唤回她的思绪，蒋诚铎从后靠近，苏答侧头一瞥，立刻拉开距离。
他凝了凝眸，没说话，几秒后，把手里的东西递给她。
“什么？”苏答不愿接，被他塞到手里。
细长的礼盒，里面是一把折扇。扇面上是一副水墨，简单笔触，勾勒出清浅和浓郁交织的水乡。
“谢老的作品。”蒋诚铎说，“你不是喜欢他的水墨吗？上次在茶庄碰见，托朋友请他画了一幅。”
苏答确实喜欢这位老师的水墨画，但他送的……苏答把扇子装回去，还给他，“不用了，你自己留着吧。”
错手间扇子掉到地上，“吧嗒”一声，蒋诚铎脸色瞬间沉下来。
顿了顿，苏答捡起，连同盒子一块放到旁边，轻声说：“我先出去了。”
蒋诚铎一把将她拽回来。
“我送的东西不收？谁送的收？”他脸上莫名多了几分狠意，“想收谁的？贺原？”
苏答眉头紧拧，试图挣扎。
蒋诚铎将她推到桌边，她的腰抵着桌角。苏答痛得皱眉，看向他，忍不住嘲讽：“……这就是你的‘爱’？”
他就是这样，不容许拒绝，一丁点的反抗都不接受，还要冠以“爱”的名义。
蒋诚铎像是被踩中痛点，脸越发狰狞，“我不爱你，谁爱？难道贺原爱你？”
苏答表情一僵，蒋诚铎看在眼里，笑了，“你也知道他不爱你？了不起的贺九爷，你在他身边算什么，不过是个玩物！你笑我，你有什么资格笑我，我贱，你也一样贱，我巴巴地把心掏给你，你呢，上赶着让人作践。”
“怎么，不敢听？我说的不对吗？他平时是怎么对你的，你说给我听听，他有比我更好吗？你说啊……”
苏答紧紧咬牙，口腔里泛起微微的血腥味，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在她心上，锐利地破开那层遮羞布。
她不愿想的事，纷纷往心口挤，带起一股刺痛，随着心脏一起剧烈跳动。
苏答猛地推开他。
她像看仇人一样瞪着蒋诚铎，沉沉喘气几许，头也不回冲出房间。
-
精疲力尽回到住所，苏答甚至没上蒋家的饭桌，在开席前就逃一般地躲了回来。
蒋诚铎的声音魔咒一样如影随形地跟着她，跟了她一路，她烦躁地喝了两杯水，鼓动的脉搏还是平静不下来。
你以为他爱你吗？
脑子里一团糟，她心烦意乱，不得不给自己找点事做。
贺原上一次在这儿过夜留下的领带清理干净了，苏答收下来，熨烫整齐。拿起手机想给他发消息，莫名又呆了几秒才恍然回过神。
她连忙摁下文字。
Lily Su：在忙吗？
贺：怎么？
看着他的头像，苏答突然觉得喉咙被哽住，有那么一秒她很想问，你爱我吗？
这个念头，就这么几个字浮现，她仿佛透不过来气般，忙不迭把它摁下去。
指尖在屏幕上盘亘，她垂下眼睫。
Lily Su：你的领带我清理好了，我拿来给你。
只说了这一句，别的什么都没有。
贺原那边应好，他在公司，苏答和他约好时间，目光在对话上来回好久，最终只是默默收起手机，什么都没再说。
饿意后知后觉袭来，苏答把头发束起，洗净手去做饭。
两菜一汤很快整治好，她在餐桌前坐下，还没动筷，门铃就响了。
开门一看，高康送来一个箱子。
“这是……”
高康说：“先生让我拿来给您的。”
他是蒋奉林的人，自然是蒋奉林的意思。
留下东西，高康简单说了几句就告辞。
苏答送他出去，顾不上吃饭，拆开纸袋一一翻开。
一份一份文件，全是她留学相关的东西，需要的资料和要办的手续，方方面面事无巨细全都备齐。
她有些惊讶，但又觉得并不意外。
蒋奉林一向如此。他对她的好，只差把心窝子都掏给她。
苏答五味杂陈地翻了一会，在箱底看到一幅画。霎时一愣，她把露出边角的画拿出来，撕掉面上包着的纸皮。
那是一副笼中雀。
目光停在画上，苏答半天没能回神。
笼中雀。
这幅她十一岁时的作品，笔法稚嫩，用色也不如现在成熟。
那一年，蒋奉林带她去野营，她在林外捡了只受伤的鸟回家。蒋家是不让养动物的，她求了好久，他才替她把鸟留下。
她高兴得不行，给它看医生，给它喂水喂粮，还给它买了一个笼顶有雕花的极其花哨的鸟笼。
她每天都去笼前看它，无比悉心地照料，可它还是一日一日消瘦下去，叫声恹恹。她搞不懂，弄不明白。
她问蒋奉林，明明所有的步骤都是按照饲养书上来的，为什么它病得反而更严重？
蒋奉林被她问的无奈，告诉她：“因为它不是家雀。”
关不住的鸟，生来就属于天空。
宿枝饮露，没有安逸的鸟笼，没有定时投喂的食物，不被困囿，不被束缚，在山林草野无边无际的世界间，翱翔展翅。
它本该永远漂泊，也该永远自由。
她听得似懂非懂，因此失落了一阵。后来，在某个阴过天晴的日子，她还是打开鸟笼，把它放回了自然。
蒋奉林问她舍得吗。
她私心里是舍不得的，“但是你说，它不该在笼子里。”
那时她这样回答，而蒋奉林站在她身边，摸着她的脑袋，无声地笑。
后来笼里的鸟被她画来纪念，又被蒋奉林装裱收藏。
现在，他把这幅画送回到她手里。
公寓里寂静无声，另一侧的饭厅餐桌上摆着热腾腾的饭菜。
苏答看着画，鼻端闻到飘来的香味，恍惚间却似乎看见蒋奉林的脸。
在蒋家的数千个日夜，蹒跚一路，她试图抓住的始终不过是那一片衣角。
她不被喜爱，不被重视，甚至不被欢迎。
她拼尽一切想要一份属于她的爱，就像现在，她把跳动的心义无反顾捧给贺原，以为不计得失，不去深究细想，有一天或许能得到她想要的回应。
但不是的，不是这样。
她早就得到了，毫无保留的，属于她一个人的，彻彻底底的爱，其实她早就拥有。
是她敞开心扉，朝向了一个错的方向。
她把心掏给贺原，一次一次为他，为自己找借口，等着永远不会有回应的回应。她下不了决心留学，是因为舍不得蒋奉林，何尝不是因为贺原？
而当她一遍一遍被这份感情的车轮碾压时，真正爱她的人，缠绵病榻依然在为她整理前路。
苏答用力地捏着画框边角，心一下一下在她身体里砸出深坑，她哽着喉咙，指节捏得泛青。
落地窗外的光照进来，空气中的灰尘在视野里慢慢移动。
十一岁那年，蒋奉林微笑着看她放生野鸟，而如今，他亲手为她打开了那扇束缚的铁笼。
-
苏答到贺原办公室时，快要傍晚。
贺原忙了一天，午饭只简单吃了几口，苏答被徐霖迎进去的一路上，徐霖还悄悄跟她说：“等会您多劝两句，我们说，贺总不听。”
苏答微微地笑，并不说话。
她带着洗干净的领带来的，贺原其实并不缺这么点东西，但她既然开口，于是便应了。
徐霖送她进去就关门离开。
偌大的办公室，地上铺满地毯。贺原见她来，捏了捏眉心，从桌后起身相迎。
苏答走到他身前，他问：“怎么不让徐霖去接你？”
“没事，我自己过来也一样。”苏答笑笑，理了理他的领口。
贺原垂眸睨她，微微一顿。
被他看着，她挑眉，“怎么了？”
贺原觉得她今天似乎有些不一样，具体哪里不同又说不上来。她还是一样的打扮，修身长裙，只不过在外面加了一件薄外套。
大概是他多想。
贺原伸手拉拉她的衣领，两人站得近，她快要贴进他怀里，只消他稍稍抬手，就是一个相拥姿势。
苏答看了眼他的领带，“换干净的吧？”
他这条是早上出门时戴的，并不脏。贺原没拒绝，“嗯。”
苏答帮他把领带取下，拿出从家里带出来的那条，替他系上。
“画展准备的怎么样了？”他问。
“挺顺利。”
“首日请的人，如果你不满意，可以让他们换。”
苏答嗯了声，“其实我在想……”稍稍停顿，她说，“不办画展了。”
贺原眉头一蹙，“怎么了？是不是……”
“不是。”她抢先道，“和别的都没关系。”
苏答表情平静，眉眼尽是柔和之色，比平时还要温和得多。
她已经替他将领带围上，系到最后的结。
贺原垂眸看她，想从她神色里窥探究竟。
不等开口，她却忽地，用有几分轻快的语气说：“我们分手吧。”
贺原一顿，以为听错。
她镇定自若地仍在给他系领带，他一把抓住她的手，眼色微深，“这种玩笑不好笑。”
苏答抬眸，四目相对，她看着他的脸不说话。
这张面孔，她从高中喜欢到现在。跨越几年的距离，她从陌生人的位置走到他身边，一切看起来像是在前进。
可他们亲近了那么多次，她感受过他的温度，尝过他的唇舌，和他共度过许多热烈求欢的时刻，她还是离他好远。
贺原多么好看，清俊，冷淡，脸庞线条如刀刻一般。
尤其是那双眼睛。
她在他眼里找过自己的身影，那一片幽黑深邃，只是被他看着，她曾经都觉得开心。
纵是无情也动人。
但再动人，她也骗不了自己。
手里握着贺原的领带，苏答如往常一般，用爱意细细描摹他的面颊。
那双眼睛失了热意，再平静不过。
苏答看着他，无比认真地说：“我们分手吧。”

第16章
气氛霎时凝固，无声地停滞数秒。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贺原阴沉着脸，表情不大好看。
苏答镇定回答：“我知道。”
她若无其事继续给他系领带，被他一把握着手腕。
苏答没挣，看着他道：“最后一次了，让我帮你系完吧。”
贺原不松手，一双眼黑黢黢，萦起化不开的浓雾。
他沉声说：“我说了，上次让你空等不是有意，我有事走不开。你何必还这样耿耿于怀？”
“不是。”苏答蹙眉，摇了摇头，“不是，你不明白。”
她抬起眼，直勾勾望进他眼底。
片刻安静，她忽地问：“你爱我吗？”
突如其来的一句，问得他猝不及防。
他们离得那么近，怀抱几乎快要契合。
入目便是她白皙无暇的皮肤、小巧的鼻尖、还有红唇，她整个人于他近在咫尺，连呼吸都模糊了距离。
贺原能清楚地看到她浓密卷曲根根分明的长睫，那双黑色的，盛着一缕窗外落进来的光的眼睛，毫不闪避地看着他。
苏答又何尝不是看不清，他眼里的诧异，那一瞬间闪过的怔然，全都清清楚楚。
“你不用说。我知道答案。”苏答轻笑，“你对我或许有一点感情，你并不讨厌我，愿意和我亲近。但仅此而已。”
她已经不管说出口的时候会不会伤到自己。
他喜欢她吗？
也许有，但这点喜欢无足轻重。
“你可能觉得我跟别人一样，和你在一起，是为你的身份地位，为你拥有的东西。确实有这些因素，合同纠纷，被卡住的画展，遇到你之前我正束手无策。但我和你在一起，更大的原因，是因为我喜欢。”
她说，“我喜欢你。所以，我要的东西，你给不起。”
贺原迎着她坦然的目光，蓦然失语。
苏答轻转手腕，挣开他的手掌，没事人一般慢条斯理地替他把领带系好。
整洁，一丝不苟，配他的白衬衫格外好看。
苏答退后一步，噙着淡淡的笑看向他，“好了。”
贺原脸绷得发紧，默然许久开口：“……你想清楚。”他沉下声，语气冷硬，“只要你今天走出这个门，就不会再有反悔的机会。”
苏答眼中轻闪，那神情像不舍，但更多的是解脱。她似听见又似没听见，不作回答，抬起手抚平刚给他系好的领带上的褶皱。
而后看向他，温柔而平静地弯唇。
“我走了。”
她笑着，转身朝外走，一步步。
背影很快隔绝在门外，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
她从始至终，一下都没回头。
-
蒋奉林做好了万全准备，需要苏答操心的地方实在不多，除了签了几份文件，所有东西都是处理完毕以后交到她手中。
留学的日子定下，苏答将住所收拾了一遍，带不走的，不想扔的，全都打包装箱请人搬到佟贝贝那，交给她代为保管。
苏答每天都会去望康山，或是上午或是下午，有时一整天都在。蒋奉林精神劲不错，每次她去，他都饶有兴致地让她陪着下棋，读书。
关于离别的话题两人却都只字不提。苏答不知如何开口，而蒋奉林有意避开。于是就在这般安详又涌动着几许伤感的气氛之中，一起度过了一段轻松又自在的时光。
临行前一天，天沉沉黑下来，往常早该离开的苏答待在病房迟迟不走。
时间无声嘀嗒。
蒋奉林合上书，不得不下逐客令。
“明天要上飞机，时间不早，回去休息吧。”
苏答脸色一恸，他见状失笑：“怕什么，又不是再也见不到了。现在科技这么发达，你随时可以和给我打视频电话。我坐在床上，只用举着个手机，比你天天来烦我还轻松得多。”
卷着书，蒋奉林轻轻敲她脑袋，眼里是化不开的柔光，“去吧。”
苏答掩饰情状，嘴上说“好”，坐在凳上半天才起身。她缓而又缓地站起，一步一顿，蜗牛般慢腾腾挪到门口。
心底涌起一股无法言状的情绪。
她停在门边，忍不住回头看。
蒋奉林坐在床上，白色薄被盖至他的腹部。
他冲她笑，还是那样温和宽宥。
“去吧。”他说，“别害怕。”
眼睛里刹那像是被灰尘侵袭，苏答抿紧唇，怕再待下去就要失态，转回头，匆匆提步。
走出望康山，她在大门前停了好久。
这里空气比市区清新得多，依稀可见星点。
佟贝贝约了她，临行前要吃一顿饯别饭，苏答深吸几口气，敛好情绪，根本不敢回头，乘车去和佟贝贝会和。
选的菜馆子开在东区老城巷里，又是佟贝贝发现的好店。不止她一个，宋绍彬也来了。他俩这些日子进展不错，相处氛围几乎和小情侣无异，彼此间就差一个挑明的契机。
佟贝贝把他带上，算是侧面认可了他们的关系。
苏答这一去英格兰，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隔着大洋，长途飞行又不方便，想到不能再随时随地见面，佟贝贝忍不住伤感起来。
苏答平时是不喝酒的，架不住离情浓重，干脆豁出去陪她喝了几杯。
佟贝贝絮絮叨叨一箩筐，直将脸喝得通红，末了晕乎乎地还在说：“明天我去送你。”
苏答扶住她靠过来的脑袋，失笑，“不用了，我自己去就行，上飞机前会跟你说的。”
“不行！我一定要送，一定……”喝得半醉的佟贝贝眼里浮起泪，脑袋埋在她肩上蹭了蹭。
苏答没法子，耐心哄了好一阵，她带哭腔的嘟嘟囔囔才终于停了。
时间差不多，一餐饭毕，滴酒未沾的宋绍彬开车先把苏答送回去，佟贝贝在车上缓了一会，被风吹得清醒了大半。
目送苏答上楼，好半天，她才闷闷不乐地顶着一张发红的脸摁起车窗，“走吧。”
宋绍彬给她递过去一瓶水，边开车边宽慰：“苏小姐是去留学，暂时分开而已，不代表以后不回来了。别这么难过。”
佟贝贝握着矿泉水没说话。
车开出苏答住的小区，一路夜色匆忙。佟贝贝心情不好，半路上拿出手机，想上微博看两眼，转移注意力。
随手划拉首页，忽地看见一条动态，眸光一下变得更沉。
宋绍彬看她仿佛想哭，“怎么了？”
“没什么。”佟贝贝咽了咽喉，沉沉抒气，将手机屏幕光摁灭，“刷到了苏答的微博。”
苏答有一个生活号，没和大学圈子里的校友互相关注，只是偶尔发发日常，发些练笔的画作、窗边的绿植、烘烤的小饼干……再简单不过。
那条微博是她前两天发的，看时间是半夜。
宋绍彬问：“她发了什么吗？”
佟贝贝没答，握着手机，脑袋沉沉。
她望着挡风玻璃外，没头没脑地说：“你知道吗，苏答很好。”
宋绍彬嗯了声，“我知道，你跟她这么好，她肯定很好。”
“……你不懂。”
窗外一阵一阵路灯闪过，佟贝贝眼神幽幽，将头靠住椅背。
她想起初二的时候。她和苏答刚开始同班时其实不怎么熟。那会她后座有一个女生，脸圆圆的，外号小圆脸。
小圆脸家境不太好，一直非常非常喜欢苏答。
她们因为前后座，又互相借作业抄的缘故，经常聊天。
后来有一次闲聊说到，她才知道，小圆脸和苏答早就是同学。前一年苏答过生日请客吃饭，邀了小圆脸。
小圆脸家里条件不好，买不起拿得出手的礼物，实在没办法，只好硬着头皮用彩绳编了一条挂饰。
和别人的礼物比，她的挂饰太过简陋粗糙，她觉得非常不好意思，饭吃到一半就借口有事回了家。
生日会结束后，小圆脸躲了苏答好几天。
直到第三天还是第四天，她做值日，突然发现苏答把那条挂饰挂在了书包上。
苏答背着它上学，背着它离开教室，丝毫没有因为那是几根便宜彩绳编成的东西而嫌弃。
小圆脸说，她看着挂饰微端的穗儿在苏答的书包下摇摇晃晃的瞬间，就像是觉得有一双手捂在她心上。
佟贝贝那时听得发愣，原本只以为苏答人缘好是因为长得好，脾气在漂亮女孩中又还不错。这番交谈后，她开始认真观察苏答，后来越走越近，慢慢玩到了一起。
在这分别的前夜，想起初时，佟贝贝一颗心越发柔软，也更加难受。
“男人到底都在想什么？”
宋绍彬被她冷不丁的一句问得措不及防，“这个……”
佟贝贝没想听他真的回答什么，转开头，看向车窗外。
苏答这个人很好相处。
但她知道，好相处不代表没有脾气。
她记得很清楚。
她们成为好友后，有个女生和苏答别苗头。她两边关系都不错，卡在中间时常为难。
苏答没有要求她必须二选一放弃一方，也从不干涉她的交友情况。
只是在某个交换礼物的节日，当收到她送的手链时，苏答却突然问了一句：“她也有吗？”
佟贝贝当时愣了一下，说没有，“给你一个人的。”
过了很久再想起，她后知后觉意识到，如果当时她给那个女生也准备了同样的礼物，苏答或许就不会要了。
越是柔软的心，能触动、刺痛它的，越是细节。
就像如今。
车破开黑夜前进。
窗外路灯飞快闪过，佟贝贝扫向握着的手机，想到刚刚看到的微博，胸口闷窒。
苏答换了全黑的头像，那大概是她这个账号上的最后一条内容，满是决绝姿态。
那条动态发在深夜时分。
短短的一句，就那么一句，不知承载了她多少辗转难眠与夜不能寐。
她说——
‘他有好多漂亮的画，可惜不是我画的。’
-
忙了一天，把下面几个助理交上来的文件处理完，徐霖累得差点虚脱。
办公室里气氛太过压抑，这些日子，贺原的脸色犹如阴雨时节的天，就没个连续放晴的时候。除非必要的事情，徐霖都不敢往他面前递。
好不容易喘口气，又有重要事务需要汇报，徐霖壮起胆子敲门入内。
贺原在办公桌后听着，除了几声不咸不淡的“嗯”，一言未发。
看着和平常没什么区别，但这气氛中微妙的差异，只有亲身体会才能明白。徐霖按重要程度说完公事，最后道：“贺总，小蔺先生和倪小姐……”
“你看着处理。”贺原没听完就冷冷打断，“不是要紧事不必告诉我。”
徐霖咽了咽喉，打量他脸色，沉默几秒，又试探着道：“苏小姐今天的航班……”
贺原冷凝的视线唰地朝他看来。
“你是清闲得没事干？”他语气森冷，“没事就去策划部帮他们把晋山的案子做出来。”
徐霖额头冒汗，“贺总，我不是那个意思……”
“出去。”他一个字都不想听，冷冷下令。
徐霖被他眼神吓到，连忙噤声不敢再说，颔了颔首转身出去。
“以后就当没这个人——”
贺原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徐霖顿住，小心翼翼回头看。
贺原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不带一丝感情吩咐：“别在我面前提她的名字。”
徐霖沉默几秒，连忙低低说了声“是”。
他快步离开办公室，到廊上，憋着的那口气长长吐出，无言拍了拍胸口。
朝后一瞥，实在不知该说什么是好。
徐霖叹着气回到助理团队当中。
忙碌的楼层继续忙碌，众人各司其职，在岗位上有条不紊地运作。
大楼外，金色的夕阳笼罩。
无人知晓的瞬间，有飞机羽翼划破渺茫云层，隐没在天际。
这一晚，二十三层的办公室，灯整整亮了一夜。

第17章
五月。
隐约的夏藏进回升的温度，榴花初现，沉郁大地迎来新一轮热烈生机。
横线外接机人群翘首以盼，一班又一班落地的旅客拉着行旅箱走出，三三两两与等候的人汇合。
黄可灵提前一个小时就来了，不停看向大屏幕，生怕错过航班信息。
公司对接的经纪还在约内的不少，这次这位，他们承接的虽然只是国内部分，但总管发了话，一定要好好招待。
毕竟是行业翘楚，又那么年轻，前途不可限量，黄可灵深以为然。新一波旅客到达，看看时间差不多了，她仔细核对航班，见已显示落地，越发伸长了脖子。
苏答随着人群走出来，长时间的飞行损耗精神，途中又只勉强地在飞机上睡了一会，略显疲惫，脸上隐约夹着几分肃然。
黄可灵快步迎上她，一番简短的自我介绍，见她不欲多加耽误，立时领着往外走。
“行李我帮您拿吧？”
“不用。”苏答谢过，“东西不多，我自己来就行。”
没强迫，黄可灵脚下加快，到停车的地方，取了车正要搭把手，回头就见苏答已然动作利落地把行李放进后备箱。
她生得貌美，一出现就是人群焦点，就像刚刚走出到达口，接机的人一个一个朝她看，眼都移不开。
明明一副人间富贵花的娇贵模样，性子却爽利。
黄可灵心里对她多了几分好感，坐上车，一边开一边注意路面状况，和她交谈。
“苏老师这次回来一个人方便吗？需要的话公司可以给您安排个临时助理。”
苏答摇头道：“不用麻烦，我助理已经订了机票，比我晚些，过两天就到。”
她乘的是最快一班飞机，蒋家那边递了消息，本来还有个活动要参加，二话不说推了，东西都没怎么收拾就匆匆赶回来。
“那现在是直接送您到那个地址去？还是先去住处放下东西？”
“直接去。”
黄可灵道好，车稳稳开上规划好的路线。
“您这次回来是为私事？”
苏答脸色微黯，嗯了声。
难怪，黄可灵心道。原本她拟了一长串安排打算好好招待一下，结果苏答想都没想就拒绝了。不仅如此，这次回国压根没通知媒体，什么采访、饭局，更是提都不用提。
“今年圣保罗结果一出，有好多媒联系我们。不过您不方便，我们就全都推了。但我估计，首访没约出去，后面肯定还会再来……您有熟悉的媒体吗？要是有的话，我们也可以优先选择。”
苏答哪有熟悉的媒体，一年多在外留学，忙着学业，忙着比赛，和国内脱节已久。
“后面你们安排吧。”
她说得随意，态度淡然，并不是很上心。
这般姿态，黄可灵不由想到奖项结果出来的那天，工作群里热火朝天聊了好久，圈内同行的祝福消息一条接一条。
他们跟苏答道喜，她也是只回了“谢谢”，沉稳得一点都不像这个年纪的人。
那可是‘圣保罗’啊，奖台长达数年没有国人艺术家的身影出现。前些年国内美术家拿了银奖，引起国内艺术圈轰动，只可惜后来几年，再次没落，国人一度又被隔绝在追逐场之外。
如今可是金奖，响当当的圣保罗，再没有比这个含金量更足的了。
尤其今年竞争力度大，佳作层出不穷，苏答杀出重围出现在候选名单中就已经让人惊喜，没想到最后竟真的摘冠问鼎。
懂行的人，实在没法不激动。
黄可灵按捺不住，说起比赛的话，絮絮叨叨，语气也越发激动，开始不停夸起苏答。
苏答相比之下就平静多了，好半天，淡淡扯唇，只说：“没这么夸张。”
“哪里是夸张。您这么年轻就拿了那么多奖，现在连圣保罗也拿下，还不厉害？国外办的那几次画展，现在年轻一代的画家里，几个能有同等反响？我们组的同事那几次都去了，可惜我当时出差，不然也去……”
黄可灵说得眼睛发光，末了道：“现在国内好多合作方都找我们商谈，想承办您在国内的画展。”
苏答语气平淡：“后面再说吧。”
黄可灵意犹未尽，但见她脸色微倦，只好止住话头。
“……您休息一会，到了我叫您。”
把车内温度调到合适位置，黄可灵没再多言，安静地朝前开。
-
飞机落地，一行人出来，接机的车早已在外等候。
汪萌萌放置好行李，跟在倪棠几人身后，坐进车最后一排。
微博上，几个美术圈的账号发布了倪棠回国的消息，汪萌萌正在看粉丝体量最大的那个。博主动态发出，到现在过去几个小时，评论已经不少。
“啊啊啊倪老师回来了！今年终于可以拥有一次国内画展了吗？！！”
“倪老师还是那么美！”
“什么时候办画展？我带朋友一起去！”
“欢迎倪棠老师回国！国内美术圈之光[心]”
“我今天的课上导师就讲了倪棠老师的作品，没想到居然回国了，好开心！”
“这两天吃瓜美术圈那些破事，真是一地鸡毛，国内这些沽名钓誉的垃圾能不能多学学，看看什么叫画家，这才是真的艺术家。”
“倪棠老师美美美！！”
……
前排都是表白，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期待着倪棠归国后的动向。
倪棠这几年在国外的发展慢了下来，只有每年画作拍卖的时候，聚焦在她身上的目光最多。但她在国内的地位却不一般，当年银奖轰动国内美术圈，加上后来画作拍出高价，令她一夕成名，早早拥有了一批热情的粉丝。
汪萌萌一条条看，唇边原本有几许笑意，谁知看到后面，却发现有些不好听的声音夹杂其中。
有人质疑：“多少年前的银奖，现在还在吹？”
粉丝们哪忍得了，一个个回复反击，而被攻击的也不甘示弱，霎时间，就这么在那条回复里吵了起来。
“什么叫吹？事实就是拿了奖啊，而且这么多年，只有她一个人拿奖，难道不值得夸？我就问国内有几个画家能达到她的高度？？”
“国内这么多画家，比在国外的知名度，倪棠是国内第一不对吗？”
“不好意思，倪棠是拿奖，但并不是只有她一个人，今年圣保罗金奖得主也是国内的画家。”
“好多年没在国际奖项上有所建树，说她第一人真的吹过了。倪棠在国外是有知名度，但绝对不是知名度最高的。”
“人家办了那么多画展，你们说不是就不是？”
“她画展的反响真的很普通。”
“说起来今年圣保罗得主是金奖？”
“楼上懂行。倪棠那次银奖值得高兴，是因为时隔好多年国人美术家重回领奖台，但之前有过银奖，金奖却是第一次，相比之下，这个含金量真的高多了。”
“我看过！画风真的厉害，非常犀利。她拿金奖好像没怎么在国内宣传？”
“对的，那位得主之前似乎也拿了很多奖……”
汪萌萌看得眉头皱起。见他们到后面聊起今年的圣保罗奖，还大肆夸赞，各种溢美之词都出来了，她再看不下去，立刻给国内的经纪方发消息，让他们联系博主处理。
经纪方很快回应，十分钟不到，再刷新，那些刺耳的、无关的评论都被删除不见踪影。
汪萌萌嘴角一挑，嘀咕：“什么东西，也配跟我们放在一起比？”
边说着，给那些夸得情真意切的粉丝点赞。
“……萌萌？”
“啊。”汪萌萌连忙抬头，见倪棠皱眉朝她看，微微凑近，“怎么了棠姐？”
倪棠眉头轻拧：“你在看什么？我叫了你好几声。”
“看网上的讯息。”汪萌萌收起手机，没多说，殷切道，“你叫我什么事？”
“把明天的采访推了吧。”
“你不舒服吗？”
“没有。”倪棠神色倦怠，略微恹然，“我不想去了。”
汪萌萌一下都没犹豫，点头道好，“那我跟他们再另约时间。”
倪棠嗯了声，转回头，身边递过来一瓶水，她侧眸看。
蔺阳把拧松的水塞给她，继续前面的话题：“棠棠姐，你就别想那么多了，我哥心里肯定是有你的。”
倪棠轻嗔：“别胡说。我和你哥不是那种关系。”
蔺阳道：“什么这啊那的，我说的是实话。”
倪棠扯了下嘴角，没往下接，看了眼窗外，过后又微微皱起眉，“他给你回消息了么？”
“没有。”蔺阳拿起手机看看，还是不见动静，倪棠脸色似有暗淡，他忙说，“你也知道，我哥他一向工作最要紧。他肯定是临时有事走不开。”
倪棠的表情还是不见转晴。
她这次回国，蔺阳正好修完学业，于是两人一道回来。提前一周蔺阳就和贺原说了，但他一直没有明确回复。
到上飞机前一天再问，贺原的助理说他有工作，人不在北城。
蔺阳知道她在意贺原没来接，宽慰：“我哥那个人就是这样，把工作当命。你想啊，他人在容城，要不是因为你，怎么会特意赶回北城？他要是不在意，回北城干嘛？”
倪棠犹疑：“是这样吗？”
“当然！”蔺阳信誓旦旦，“他都回来了，我估摸着就是临时有什么事绊住脚没来得及来。我敢跟你打赌……”
他说个不停，倪棠听他语气真切，隐有愁绪的脸上这才稍稍浮现笑意。
-
车内寂静无声，司机在这股冷凝的气氛中，背挺得笔直，愣是将方向盘握出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势。
徐霖看着又发来消息的蔺阳，回头问：“贺总，小蔺先生问您在哪，您看，要不要回？”
“不用。”贺原闭目靠坐在后座，清俊的脸上隐现疲态，莫名有几分冷然。
徐霖听他语气，心下知道该怎么办，用办公事时惯用的客套口吻回复蔺阳。
只是再往后看去，又犯起愁来。
他们原本在容城办事，照计划还要再待几天。
就连小蔺先生打电话告知说和倪小姐回国，他问贺原意思，贺原也只让他正常回复，完全没有半点要提前回来的意思。
然而这突然间，又匆匆赶了回来……
徐霖不敢揣测老板心思，但心里或多或少清楚是为什么。
手机轻震，徐霖看一眼，是盯着的人传来的最新消息。他脸一凛，立刻低声汇报：“贺总，蒋家那位……已经不行了。”

第18章
苏答见到了蒋奉林最后一面。
她到之前，医生就下达了病危通知书。
临终让家属入内，先是老爷子，后是她，只他们两个。
蒋奉林躺在病床上，靠仪器吊着一口气，她倾身凑近床边，他呆滞迟缓的视线，便在她脸上停了很久很久。
苏答亲手替他合上双眼。
在外留学这一年多，他一直不准她回来，甚至连春节也让她在外过。他们只能靠视频电话联系。
在他病情恶化以后，视频的频率也少了，到她收到消息匆匆赶回国前，已经十几天没能“见”到他。
这一日，过得格外漫长。
蒋奉林的后事，蒋家都已安排好。从火化到入葬再到守丧，前后总共七天。
前来吊唁的人很多，和蒋家交好的亲朋，陆续有不同的人来。
始终不变的只有苏答，她肿着一双眼跪在灵堂前。多数时候发呆，有时悄无声息地，眼泪不知不觉就淌了满脸。哭得太多甚至脱水，嘴唇干得起皮，神色疲倦又呆板。
没有人打扰她。
蒋奉林把她当女儿是谁都知道的事，就连老爷子也默许了她的行径。
一连七天，最后一日，来吊唁的人少了，只剩下旁支的几个。
苏答在灵前跪着，香火袅袅飘起白烟，一道身影缓缓靠近。她滞顿着微抬余光，见薛谭雅在身侧蹲坐下，轻声问她：“休息一会吧？”
蒋诚铎和薛谭雅的婚礼是半年前举行的，如今已从“未婚妻”正式成为蒋家儿媳。
这几天，蒋诚铎来了几次灵堂，苏答和他都只是匆匆打个照面，薛谭雅倒是忙进忙出一直在打理杂事。
苏答有意避着他，连带着，和薛谭雅也没怎么说话。
当下闻言，苏答婉言拒绝：“不用。”
“你跪这么久，不休息怎么行？”薛谭雅语气关切。随后起身走开，没多久端着一托盘的水和点心回来，“吃点东西。”
苏答实在没胃口，摇了摇头。
“那我放这，你等会饿了吃？”不待她答，薛谭雅把托盘放到她身边，临起身，顺手从她鬓边发丝上拈下毛絮。
苏答微微一僵，忍着没避开，薛谭雅解释道：“沾到了脏东西。”
这般举止太过热情亲昵，苏答不习惯，只是薛谭雅一副好意姿态，她不好说什么，只能轻声说：“谢谢。”
跪到下午，苏答才吃东西，而后起身去了趟洗手间。
从洗手间一出来，拐过走廊转角，迎面就和蒋诚铎碰上。
晚上十二点后灵堂就要撤掉，这收尾的时候，按理说他不必来。苏答停住，后退半步。蒋诚铎看在眼里，眸光轻闪，默了默，一开口却是说：“抱歉。”
他突然道歉，苏答略意外地抬眸。
“叔叔的事……”蒋诚铎看着她糟糕的脸色，知道她这些日子守在灵堂没怎么休息，眉眼间浮起自责，“我有让人好好照顾他，但是……”
原来是为这个，苏答垂下眼，“他的情况我知道。”
她不想多谈，微微颔首准备走开，被蒋诚铎拦住。
“这几天太忙，一直没机会好好和你说话。”他顿了顿，问，“这一年多，你在国外还好吗？”
他的语气让苏答听得眉头一皱，“我过得很好，你不用操心。你既然已经成家，应该有更多值得你关心的事。没什么事情我就先走了。”
成家两个字教蒋诚铎眉间闪过一丝郁色，苏答刚提步，他抓住她的手腕，“你……”
“——诚铎？苏答？”
苏答没来得及挣脱，旁边立时响起一道悦耳的女声。侧目看去，薛谭雅噙着笑，不知什么时候来的，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们。
“这是怎么了？”她眼里仿佛盈着光，轻轻问。
蒋诚铎一怔，苏答趁空连忙甩开他的手，“没事，随便聊了几句。”不欲再留，她道，“我先回去了。”
言毕，从薛谭雅身边走过，快步朝灵堂而去。
-
丧事结束，苏答闭门一周，接到黄可灵打来的电话。
没出门的日子，黄可灵一直有和她联系，时常询问她的状况。她助理的住处也是黄可灵帮忙安排的。这次找来，为的是活动的事。
“美术协会那边发函邀请，公司的意思是希望老师您可以参加。”
苏答不是很想出门，“一定要去吗？”
“美术协会的活动是国内最正规，规模相对来说也是比较大的。”黄可灵说，“这段时间找上门的采访已经推了很多，你将来要在国内发展，再耽搁下去不好。到时候重新起头，不一定有这么好的时机。”
苏答心下犹豫。
黄可灵见她如此，苦口婆心，从利弊、人情、环境，方方面面进行劝说，末了道：“这次国内美术圈最权威的行家都会出席，美术协会的会长已经给我们打了好几个电话，让您一定要去。真的，老师您考虑一下？”
苏答沉默再三，终于松口，“好吧。那你们安排。”
黄可灵闻言一喜，“您放心，我们做事绝对靠谱！”
一番保证后，又聊了好一会才挂电话。
-
偌大的办公室里，只有翻阅文件和笔在纸上签名的声音。
铃声突然作响，被打搅的贺原皱着眉，拿起放在一旁的手机。
“哥！”蔺阳嗓门不小，因他接电话而激动，又更大了几分。
贺原被声响震得眉头轻拧，“有事？”
“没事不能给你打电话？”
贺原没空和他闲聊，“没事就挂了……”
“有事有事！”蔺阳怕他真的挂电话，急忙道，“我找你有事！”
贺原言简意赅：“说。”
“是这样，过几天美术协会有个酒会，棠姐姐受邀出席，你陪她一起去？”
贺原顿了顿，“怎么不找你？”
“我也去啊。但那哪算，要你去才行！”蔺阳在他拒绝前抢先道，“你别说不啊，我回来这么久，两个礼拜了都，天天约你吃饭约不到，这次说什么都不能再推了！”
他自从回国，确实约了贺原许多次，但都被贺原拒绝了。
贺原拧眉想了想，“我不一定有空。”
“我不管。你要是不来，我们就只能去找你了。你天天窝在公司忙个不停，公事那么多，什么时候才能忙完？”
“公司的事不重要？这话你回去跟老爷子说。他没意见我也没意见。”
蔺阳一噎。
贺家上上下下，他最怕的就是他那个外公。
“我们都这么久没见……”他开始打感情牌，“我回来两个礼拜了，还没见上你一面，这像话吗？去参加个酒会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事。哥！”
贺原不为所动，“有空再说。”
蔺阳好说歹说，没办法，只好让步：“要不然这样，你那天有空就来？或者忙完再过来？我把地址时间发给你！”
贺原蹙眉，不咸不淡应下，“行吧。”
蔺阳好歹得了答复，这才挂电话。
刚应付完他，没几分钟，美术协会副会长又打来。来意和蔺阳相差无几，都是为几天后酒会的事。
贺氏赞助过协会许多活动，潘正茂十分希望他能赏脸出席。
潘正茂殷切地说了一堆，小心翼翼地问：“不知道贺总有没有时间？”他像是想起什么，连忙补充，“哦对，这次很多年轻美术家也会参加，比如说倪棠小姐，她正好归国，我们也邀请了她……”
贺原有一搭没一搭地听了半天，听到这，动作一停。视线从文件细密的小字上抬起，他语气浅淡，但又仿佛着重在某处：“很多年轻美术家？”
“对。包括像倪棠小姐，还有狄大师的儿子狄禹老师，最近回国的苏答老师，杜蓝老师等等，都会参加。”潘正茂把重点放在后半，“尤其倪棠小姐，是确定了绝对会出席的。昨天我们还打电话……”
贺原早已没在听他说话，幽深眸光落在桌面，微微抿唇。
潘正茂还在滔滔不绝，贺原回过神，打断他：“行了，我知道了。”
“那您是会来……？”
“具体的事和徐霖沟通。”
潘正茂大喜，连连道好，笑意透过听筒传来，遮都遮掩不住。
-
周六晚上，隋峰山顶会所，由美术协会主办的交流酒会于六点半正式开始。
倪棠和蔺阳是七点多到的。倪棠在年轻美术家里风头无两，前来搭话的人多不胜数，结果在协会会长岑昊东面前，还是不软不硬地碰了几个钉子。
岑昊东今年五十多岁，在国内美术圈已有几十年资历，为人正直，有风骨，一向很受尊敬。
倪棠主动上前寒暄，他却不冷不热，态度并不怎么热络。倪棠憋着一口气，淡淡地笑，端着酒杯走开。
蔺阳见她表情不对地走回来，问：“怎么了？”
“热脸贴人家冷屁股。”她扯唇，似笑非笑，喝了口酒。
“岑昊东又给你脸色看了？”蔺阳眉一皱，立刻要去找他。
倪棠叫住他，“算了。”摇了摇头。
她最初出道时，画作拍出高价，一连三年，频繁在国内出了很多新闻，岑昊东为此曾经公开抨击过，认为此种风气不可取。
当时引起了好一番争议。
几年过去，没想到他对自己还是充满偏见。倪棠按捺住心里不痛快的情绪，换了个话题，“你哥他会来吗？”
“嗯？”蔺阳顺着她的视线看向门外，“应该会，他答应了忙完就过来。”
倪棠兴致缺缺地喝酒。正说着，潘正茂端着酒杯，笑吟吟过来。
他待倪棠的态度和岑昊东大不相同，十分热情不说，还有几分恭敬。
缘由很简单。
倪棠不仅和蔺阳走得近，情同姐弟，她高价拍出的那些画作，潘正茂也是为数不多知道买家是谁的人。
——倪棠的画都是贺原买的。
赞助方的人，他当然得仔细捧着。
潘正茂小心恭维了好一番，见倪棠因先前被岑昊东冷淡，有些不开心，便道：“哎，会长就是这样，为人古板也不是一天两天。现在行业正需要像倪小姐这样的年轻力量，一味地守旧怎么可能会有未来？倪小姐您别往心里去。”
他说着，又道：“今晚贺先生会来，估计很快就到了，您千万别坏了兴致。”
倪棠原本懒懒听着，听见他最后一句才上心，“你怎么知道贺原会来？”
“我上次打电话给贺总，请他今晚出席，他当时就答应了。”潘正茂说，“我和徐助理联系过，正在路上呢。”
倪棠脸色明显有所好转，饮了口酒，冲潘正茂一笑，“潘副会长辛苦了，像您这样的明白人不容易。”
潘正茂得这么一句夸，喜笑颜开。聊了好一会，他才走开。
他前脚刚走，另一边骚动起来。
倪棠和蔺阳齐齐朝那边看去。
旁边有人道：“岑会长怎么出来了？不是和狄大师在里间？”
“去门口接人去了。”另一人答道，“今年圣保罗金奖的那位来了。”
“是她啊？难怪，我说会长怎么这么激动……”
闲聊的人边说边走远。
倪棠表情不太好看。蔺阳脸色也黑了，“这些老东西，给脸不要脸。”说着，提步就要朝那边去。
“你干嘛去？”倪棠阻拦。
“姓岑的回回给你脸色看，我倒要去瞧瞧他上赶着巴结的是个什么了不起的人物。”蔺阳说，“你放心，我有分寸。”
言毕，头也不回地去了。
苏答出门晚，路上又遇见堵车，这时候才到。
见岑昊东亲自到门口来接，吓了一跳。
寒暄几句，两人一块步入会场。
许多目光朝她打量，苏答早就见惯这种场面，镇定自若，半点不见慌张。
岑昊东热情地和她说着这次圣保罗的事，欣赏之意丝毫不加以掩藏。
他们停在一张桌边，苏答谦虚地应答，心道他这次亲自打电话邀请，还不厌其烦地打了那么多个，看来并非是出于场面情。
说话间突然过来一个人，苏答一愣，抬眸看去，就见一张有几分熟悉的脸出现在眼前。
“这位是岑会长的贵客？不知道我有没有这个荣幸请你喝一杯？”蔺阳眉尾上挑，瘦瘦高高，眉眼带着几分飞扬之气，看着她的表情并不是那么友善。
苏答滞顿两秒，盯着他的脸，眸色渐渐转凝。
“我不会喝酒。”她脸色一沉，拒绝得生硬无比。
蔺阳也在打量她，第一眼就觉得有点眼熟，见她眼神冷下来，电光火石间，很快想起：“是你？！”
苏答拧着眉，转身就想走开。
蔺阳扯住她胳膊将她拽回来，岑昊东见状，不悦：“蔺先生这是干什么？”
本是因为岑昊东来找茬的，蔺阳这会理都不理他，一双眼沉沉看着苏答，将她的手握得死紧，“别走啊，我特意过来，这都不喝一杯，这么不赏脸？”
高中的时候，他们曾经当过一个学期同班同学。
他没怎么变，她变化有些大，但仔细看，还是能认得出来。
苏答眉间浮起不悦，冷眼看向他，没等她做出反应，门口传来骚动。
和周围其他人一道下意识侧眸，看清来人，她愣了愣。
贺原高大的身影缓缓入内。
半秒时间，苏答回过神来，心底习惯性泛起的涟漪，立刻平寂。
满场人纷纷望向那边。
倪棠见他来了，面上一喜，快步迎上去，贺原却没看她，余光瞥见蔺阳那边，当即走了过去。倪棠连忙也跟去。
贺原行至蔺阳身边，视线先是落到他手上，眼神顿了顿，而后扫向苏答，她并不看他，他沉着眸子移开视线，“怎么回事？”
“请她喝杯酒。”蔺阳说，“不过这位老师不太赏脸。”
他咬重“老师”两个字。
苏答挣开胳膊，目光扫过贺原以及他身后的倪棠，淡淡扯了下唇。
她忽然很想笑。
时隔这么久再度相见，他们一个不少。挺好。
一夕间，仿佛又想起了坐在电脑前的那个自己。
那个窥探着陌生人的卑微的自己。
“手里拿着酒，还说不会喝酒，这位老师不想给面子不如直说？”蔺阳执意找她茬。
苏答不答话，端着杯子无言看向他，带点挑衅和不屑，蓦地一下松开拿着杯子的手。
杯子自由落体摔到地上，玻璃砸在地毯上没碎，杯里的酒泼了一地。
“不好意思。”苏答淡淡道，“没拿稳。这下手里没酒，可以不喝了？”
冷冷睇他，她一秒都不多留，转身走开。
“你——”
蔺阳要跟上去，被倪棠拉住，“好了好了！”
岑昊东想说什么，瞥他们一眼却又什么都没说，也跟在苏答身后离开。
周围看向这边的人霎时像是断开电又通上，忙不迭回过头继续交谈，仿佛刚才不曾窥探。
-
苏答远远走开，抒了口气。
岑昊东追上来，无奈宽慰：“哎。资本得罪不起，有的时候，不免要受点气。难为你了。”
苏答知他误会了，但又不好解释，笑了下，摇头说：“没事。”
两个人继续聊起美术的事情。
岑昊东和她相谈甚欢，给她引介了很多资历深的美术家，怕再和蔺阳起冲突，很体贴地一直绕开他们。
苏答在酒会上待了半个钟头有些疲惫，便告辞说先走。
岑昊东有些不舍，但没强留，闻言，如来时一样起身亲自送她出去。
另一边。
倪棠和贺原在角落说话，蔺阳为了给他们创造机会，一个人端着酒杯躲开了。倪棠说着，却觉得贺原似乎有些分神，往他视线的方向看，就见岑昊东正送那道窈窕身影出门。
心里闪过一丝微妙感觉，她喊他：“……贺原？”
贺原先嗯了声，视线慢半拍转回来，“你说。”
倪棠眸光轻闪，状若无事，继续道：“你能来我真的很高兴。我本来还以为你今天不会来了，蔺阳说你最近特别忙，我没有打扰到你吧？”
他没什么表情，“没有。”
倪棠笑了笑，柔声道：“这次回国来，我心里其实很忐忑，你……”
贺原似在听似没在听，余光不知飘到了哪去。
没几分钟，他皱了皱眉，放下酒杯，忽地说：“我还有事要先回去。”
倪棠微诧，“你要走了？那我……我和蔺阳也回去吧，我们……”
“我回公司，不顺路。”贺原说，“让蔺阳送你吧。你跟他说一声，我先走了。”
他略略颔首，扔下她，转身就朝外走。
徐霖等在大门口，迎上他，一道出去。
-
车沿着山路而下，没几分钟，缓缓减速。
“前面的车好像抛锚了。”司机说。
徐霖看了眼车牌，认出来，回头朝后座道：“那辆……好像是苏小姐的车。”
贺原霎时抬眸，朝挡风玻璃外看去。
果真是她。
苏答在长裙外披了一件外套，怔站在车边，和司机说着什么。
他们车灯亮，车边的两人看过来，苏答被光照得微微眯眼，一边抬手遮挡，透过挡风玻璃，和车里的贺原对上视线。
她似是愣了一下。
贺原板着脸，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继续开。”
徐霖讶异，没敢说话。
司机闻言将车开上旁边车道，踩下油门，径自从那辆车边开过。
开走的车带起一阵凉风。
苏答看见了贺原，他坐在车内，正襟凛然，眼神是那么的冷漠。
毕竟有过一段，再见面心里多少会波澜，但他们已经是陌生人。陌生人的眼光，没必要在乎。苏答神色平静地转回身，一年多将近两年，她早已学会了抚平自己的心。
“小姐，你到车上坐吧，晚上有风。”司机催促道，“等拖车的来了就好了，我再检查一下。”
苏答下来看看，但说实话也帮不上什么忙，便没拒绝。
她叮嘱：“您小心。”打开车门回到车上。
-
从山道开下来两分钟，贺原一言未发。
车内气氛凝滞。
徐霖小心翼翼地等着后座发话，几乎是一秒一秒地数，终于，听见叫他。
“徐霖。”
他连忙应：“贺总。”
“打电话给潘正茂。”
“好的。”徐霖掏出手机，“要和他说什么？”
“通了我来接。”
徐霖点头，拨号出去，那边接了，立马递给贺原。
贺原将手机拿到耳边，潘正茂在那端殷勤无比。他不废话，只问：“会场外还有没有车可以安排？”
潘正茂愣了几秒，“车？有的有的。”
“帮我送个人。”
“送人？您是想让我送倪小姐？”潘正茂顿了下，忙不迭道，“倪小姐现在还在这，我去问问她什么时候……”
贺原觉得他聒噪，眉头紧拧，不耐烦地截断话头：“山道上有车抛锚，安排司机开车过去，把人送回去。车牌号我让徐霖发给你。”
说完直接挂断，将手机丢还给前面。
徐霖稳稳接住，打开微信，给潘正茂编辑消息，把车牌号发过去。
车匀速前行。
贺原沉默几秒，忽地开口：“告诉他，别说是我让他去的。”

第19章
苏答本以为要在山道上等很久，毕竟拖车开上来，最快也要二十分钟乃至半个小时。然而没一会，后面就开来一辆车，徐徐在旁停下。
潘正茂从副驾驶座下来，轻敲她的车窗。他满脸堆笑，热情又恭谨地请苏答换旁边那辆车下山。包括她的司机也一并邀请，自己留下人帮忙守着她抛锚的车子。
方才在酒会上和他见面，没觉得他有这么热情，苏答对他前后转变倍感意外。盛情难却，她再三谢过，不好意思地和司机一起坐上旁边那辆车。
潘正茂笑吟吟地，等她坐好，自己才坐进副驾驶座。
苏答裹紧外套，颔首向他致谢：“麻烦您了。”
“不用不用，苏小姐客气！”潘正茂笑得见牙不见眼，“不用谢我，这不是我的意思，该谢的……”话忽地戛然而止，他脸一变，咳了声，“不说什么谢不谢的，开车开车。”
司机被他催促，踩下油门。
苏答听得莫名，不是他的意思？
他已经转回前方，苏答不好再问，暗想大概是岑会长的意思？便没继续多言。
回到住的酒店，苏答换下长裙，换了身休闲的居家服。
她暂时还住在公司安排的酒店公寓，没来得及找房子，助理就住在楼下。
冲了杯热饮，佟贝贝打来电话约她吃饭。
“明天？”苏答想了想，“行。”
“那就这么说好了啊，不准放我鸽子。”佟贝贝叮嘱。
苏答回来这么久，他们还没好好见过。守丧那几天，佟贝贝跟着家人到灵堂吊唁，匆匆见了她一面。后来苏答闭门不出，佟贝贝顾及她心情，不忍打扰，直到最近察觉她状态好了些，才敢打来电话。
苏答笑说：“知道，你放心吧。”
佟贝贝笑嘻嘻问起她晚上的酒会：“怎么样，好不好玩？有没有长得比较好看的英俊艺术家？”
苏答轻笑：“你想多了，不怎么样。”
“不怎么样？”
她叹气：“还记得我以前跟你说过的那个讨厌鬼吗？高中那时候。”
佟贝贝愣了片刻，“讨厌鬼？你是说……”好半天想起来，“哦，你说他啊！那个蔺，蔺什么的？”
“对。我碰上他了。”
苏答高中第二个学期，被蒋涵德送进了私立学校。
说是为她好，但丝毫没有考虑她的感受。那所学校全是富家子弟，有钱人聚集的地方，不仅现实，排外的风气也浓。
当时她穿的衣服鞋子，全是蒋涵德让人以“符合身份”的要求准备的，根本没得选。就因为有一件裙子，班上一个女生也穿过类似款式，那女生便觉得苏答在跟风学她，和一群闺蜜在背后给她起难听的外号。
那个女生是蔺阳圈子的，苏答性子外软内硬，久而久之和他们起了冲突。他们时不时排挤她，整她，她也不遗余力反击，见面宛如仇人一般眼红。
后来某次同学生日，邀请了全班参加，在宴会上，她和蔺阳在洗手间外打了一架。
没错，打架。
她力气不敌他，体能方方面面不如他，但他也没能在她手上讨到好。
这些事苏答都说过，佟贝贝一听，啧声：“我靠，那你还真是蛮倒霉哦？居然遇上他！好好的酒会，就被这么一个讨厌的人搅和了。”
苏答默了默，“……是两个。”
“啊？还有谁？”
扯了下唇，苏答没回答，岔开话题：“不说这个。明天吃饭你选好地方没？”
佟贝贝立刻被带跑偏，“选了选了！我告诉你，有家店特别好吃……”
她滔滔不绝发挥老饕本色，立刻忘了追问。
-
十点开完会，贺原回到办公室，接了几个电话，门突然被推开。
蔺阳大剌剌进来，徐霖跟在后面，一脸为难，“贺总……”
“哥！”蔺阳往办公桌前一坐，和他打招呼，半点不客气。
贺原睨他一眼，没说什么，示意徐霖回去做事，徐霖这才松了口气颔首出去。
“你来干什么？”
“找你啊。”蔺阳翘起二郎腿，瞥见桌上堆得小山般的文件，眼睛疼，“你整天呆在公司不累啊？我陪你解解闷。”
贺原根本不需要，面无表情坐下，“没事找别的地方消遣，别来打扰我。”
蔺阳撇嘴，“那我现在走，晚上我们再一起吃饭？”
“没空，我晚上有事。”
“嘁，没劲。”蔺阳坐着更不动弹，“快吃午饭了，我在你这吃。”
贺原无所谓。
他批文件，蔺阳便自顾自在办公室里转悠。
半个小时后，徐霖将两份餐送进来。
贺原和蔺阳到一旁沙发面对面落座。
蔺阳擦着餐具，忽地道：“哎，可惜棠姐姐不在，她要是也在就好了。”
贺原没反应，像是听到又像是没听到。
蔺阳瞄他：“哥，你到底怎么想的？”
“什么怎么想？”
“你跟棠姐姐啊，你和她怎么打算？”
贺原蹙了下眉，凉凉睇他：“没有的事，不要再说。”
蔺阳不高兴，“可是，毕竟你们以前……”
贺原打断他：“你再说废话，趁早出去。”
“……”
蔺阳悻悻闭嘴。
昨晚他特意给他们创造机会，结果贺原那么早就走了，害得倪棠情绪低落。
蔺阳夹着米粒，想起昨晚，暗暗叹了声气。而后又想到同样在场的另一个人，不由生出不爽。
他忽地道：“你昨晚要是没拦我多好。”小声嘀咕，“那个苏答，装个什么劲……”
贺原拿筷子的手停顿，朝他看过去，“苏答？你和她认识？”
蔺阳古怪地看他一眼，“当然啊。哥你忘了？”
贺原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微微蹙眉，不作声。
“以前我高中，就高一那会。她转到我们学校，和我一个班，我们一起玩的有几个人和她有过节。那会我和她在同学生日宴上，在洗手间门前打起来了，你当时不是也在那家店吃饭，正好路过，为那件事你可是狠狠地教训了我一通！”
蔺阳低低骂了句：“妈的。她简直不是女的，也不知道怎么那么横，压着我把我手腕都咬破了……你还帮着她教训我。”
“……”贺原完全想不起这件事。
但蔺阳说的真切，也没必要说谎。
整个贺家，比起贺骐他们，蔺阳最怕他。那会他读大学，蔺阳上高中，正是最人憎狗嫌的时候，他管教蔺阳的次数确实不少。
所以……苏答真的认识他？
贺原忽地想起，很久以前，她说喜欢他。
那时他觉得好笑，没什么交集的两个人，她能喜欢他什么？
他只以为是她的托辞，根本没往心里去。
蔺阳还在说：“当时你教训得我可惨了！”
声音有点沉，贺原问：“我教训了你？”
“对啊。她咬了我，都出血了，结果你让人把我拉开，还让我给她道歉，后来外公知道，我又挨了好一通罚……”
贺原喉头动了动。
苏答和他真的有渊源？
她说的话，原来不是假的，他帮过她，只是他自己不记得了。
她那会多大？高一？她从那个时候开始就记住了他？
很莫名的，她说“喜欢他”时的表情，一霎间突然变得格外清晰。从记忆的角落涌到眼前，
贺原记起她的语气，她欲言又止的表情，还有她每一次看他的眼神。
像是有根刺往下落，身体里某个位置猝不及防地被扎了一下。
“哥？”蔺阳见他发呆，叫他，“你想什么呢？”
“……没事。”贺原突然没了胃口，他把筷子搁下，语气沉沉，“你吃吧。”
-
晚上七点，苏答先到餐厅。佟贝贝还没来，发消息说马上就到。
服务生将她带到桌前，苏答落座，喝了半杯柠檬水，等了又等，一直不见佟贝贝踪影。
一通电话打过去，佟贝贝在那边比她还急：“堵车了！这边好堵，你先点菜，饿了就先吃，没事，我等下就赶过来！”
挂了电话，苏答先点餐，简单要了几个她和佟贝贝都喜欢的，菜单递还给服务生，不好意思道：“我去一下洗手间，麻烦不要收桌。”
服务生点头一笑，随后走开。
苏答离座，上完洗手间，很快出来。
沿着走廊往大厅走，一拐弯，迎面走来几个人。
抬头一看，视线在触及贺原时停了半秒。
一个穿制服的服务生领着贺原和他身边的一个男人——大概是他的合作伙伴，一行朝这边走来。
只一瞬，苏答平静移开眼，像面对陌生人一般，往旁边靠，脚步从容地错身从他们身边走过。
周先生今晚约了贺原吃饭，还有一些其他朋友，他们俩一道来的，聊起最近金融形势，说得正在兴头上，不知怎么，却见贺原面色忽然暗了几分，唇线绷得很紧。
他止住话头，“贺先生，怎么了？”
贺原喉头动了动，只是说：“没事。”
苏答从走廊回到座位上，给佟贝贝发微信问她到哪了，消息刚发出去，第一道菜已经上来。
她叫住服务生：“这一桌菜上慢一点，有人没来。”
服务生道好。
手机上，佟贝贝回复说还在堵。
苏答无奈，发语音：“我本来想说你不来我就走了，现在菜都上了。”
佟贝贝还好意思笑，乐道：“你先吃你先吃。”
苏答拿起筷子，一个人先用餐。
菜上的慢，然而佟贝贝来得更慢。菜几乎快上完，佟贝贝还没来。
外面下起雨。
雨声太大，苏答看向餐厅外，眉头轻皱，没等再联系佟贝贝，她主动打来电话。
“桥杆撞了，我们前面封了路。”佟贝贝又急又无奈，“我们现在在排队调头，堵得不行。只能绕道了。”
“绕道？那要多久？”
“大概要一个小时……”
苏答无言以对，一个小时，她都吃饱了。
佟贝贝掐着嗓子请求原谅：“对不起我错了。我应该早点出门，都怪我。”她心虚地，语气比平时弱了几百倍，“要不然今天就算了，你吃吧……”
苏答看看面前动过的菜，只能应下，还好点的东西不多。
一个人默默地吃，感觉饱足，苏答停筷，外面的雨还是没小。
苦恼地盯住窗外，看了半天，雨始终不见有转小的势态。
苏答认命地结账，到门口打车。雨势太大，叫车服务半天没有司机响应。她站在门边等了好几分钟，一直没车。
身后突然响起脚步声。
苏答侧头一瞥，是贺原。
他迈步朝门口走来，她默了默，移开视线。
贺原见她，眼色一沉，缓缓在门前停住脚步。
他不动声色地吩咐：“去把车叫来。”
徐霖哎了声，撑着伞冲下阶梯。
贺原看向身侧不远的苏答，她捧着手机，肩朝内缩，姿态隐约透出几分抵触。那屏幕上，叫车界面一直无人响应。
沉默几秒，只有嚣张的雨声拍打地面。
他忽地道：“我送你一程。”
苏答没想到他会开口，瞥他一眼，眸中闪过意外，随后淡淡拒绝：“不用。”
说着，脚下往旁边挪了挪。
贺原转头看她，她专心致志盯着手机屏幕，瞧都不瞧他。
没多久，车开来，停在台阶下。
徐霖打开车门，撑起伞，沿着阶梯小跑上来。
贺原从他手里接过伞，“你先上车。”
徐霖没多问，点点头，淋着雨飞快跑回车上。
大雨倾盆，凉风刮起雨丝吹到脸上，冰凉冰凉。
苏答正看着手机，一把伞忽然在头顶撑开，遮住所有雨丝。
她侧眸，撑着伞的贺原走到她身边。
他垂眸朝她看来。
那双眼里幽幽一片，有什么东西，浓沉看不分明。

第20章
短暂对视，苏答皱起眉。
他突然靠过来，离得那么近，手臂就快碰到她的手臂，她不懂他突然这样是何用意。
下一秒，就听他道：“雨这么大，叫不到车。”
苏答淡淡拒绝，“我自己会想办法，不劳贺先生关心。”
贺先生。生疏至极的三个字，一下子在彼此之间划开沟壑。贺原听得刺耳，表情微微冷硬：“你非要意气用事？”
意气？苏答觉得好笑。
该结束的，一年多以前就结束了。而今，他们只不过是相遇在店门前的两个陌生人。
她的脸早被檐外的雨丝打湿，他撑着伞，举得再高，她脸上也已经是一片凉意。
苏答沉沉抒了口气：“这是我的事。”
她不跟他多言，轻点屏幕，将叫车程序终止，转身朝里走。
贺原握着伞柄，凝声叫她：“苏答。”
步子一顿，苏答站住脚。没回头，她背对着他，隔着不到两步的距离。
她声音清冷，说给他听，也说给自己：“我们之间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贺原。”
朋友谈不上，旧情人更没必要。
不必问候，不要交集。
苏答推开门回到餐厅内，她往洗手间的方向走，从容地理着被风吹乱的头发，一边走一边打电话让佟贝贝来接。
毫不留情地，将他甩在身后。
大门玻璃晃了两下，稳稳地归于原位，好像不曾动过分毫。
暴雨如注，冲刷着漆黑的地面。
贺原撑伞站在门前，那道颀长身影，背挺得僵直。
-
酒会上虽然出了些小岔子，但苏答和岑会长相处不错，总得来说，跟美术协会的关系初步算是融洽。
爱童天使基金会联合美术协会要在北城办一场慈善拍卖。
苏答得知这个消息，是黄可灵来电通知，告诉她：“美协那边和基金会友好合作，鼓励各位老师捐赠作品参与拍卖，不是硬性要求，可参与可不参与，岑会长派人致电联系我们，公司让我问问，您打算参与吗？”
慈善是好事，苏答没多考虑，同意了，“对画作有要求吗？”
“没有，这个您自己决定。”
她道好，当天下午，从空运回来的几幅作品里，选了一副光线和色调最明亮的捐出去。
没两天，潘正茂突然联系她。
来电一串未备注的号码，苏答差点就当成骚扰电话挂了，接通一听，认出他的声音，还有几分吃惊。
潘正茂先是抱歉，说自己是辗转找到她的方式，随后道明来意：“您捐赠的画作我们这边已经收到了，想麻烦您过来一趟，落个款。”
“落款？”
“对的。”潘正茂说，“您写个名字。”
苏答想起来，她好像是忘了。书法和国画好落款，她画的多数是油画，通常都是画完后在画布背后签名加标注日期，送出去的时候没顾上检查。
道了声不好意思，她没多推脱，收拾一番，赶过去。
美协办公有栋小楼，在不是特别繁华的地方，环境雅致，地租不那么贵，面积也稍微大点。
潘正茂在门口等候，苏答一到，他笑脸迎上，将她带到办公室。
背面已经不好下笔，苏答干脆在画作右下角用细小字体写上自己的英文名。
潘正茂马上递给她湿巾擦手，笑问：“苏老师既然来了，不如一起去展品区参观一下？”
他说：“过阵子协内有个作品展，展区差不多搭好了，其他理事都来，苏老师也去看看？”
苏答下意识拒绝，“不了吧……”
“您别客气，跟我们客气什么，都是自己人。”
潘正茂热情地邀请。
苏答拒绝不过，勉为其难应承他的好意，“那行。”
潘正茂笑得见牙不见眼，将她带到快要完工的展览区，果真有不少理事陆陆续续来了。苏答和几个上次见过的老先生打了声招呼，寒暄几句，进来一群人。
她一看，笑意在看到被簇拥的那个微微滞住。
又是贺原。
“哎哟。”潘正茂乐呵呵地笑，“贺先生来了！”
他连忙对苏答道：“这是我们美协的赞助，贺氏的贺原先生。”
苏答和贺原对视一眼。
前不久在餐厅，她不留情面地拒绝他的“好意”，着实落了他的面子。
这会他脸上淡淡，没什么表情，苏答也别开眼。
潘正茂“热心”地做着介绍：“这位是苏老师，年纪轻轻大有作为，前阵子才拿了圣保罗金奖，可给国内艺术人争光……”
苏答和贺原俱是不咸不淡地听着，谁都没搭理谁。
潘正茂看看俩人神色，嘴上说着，笑容渐渐有些虚。
贺原上次让他派车送苏答，他咂摸出不同寻常的味道，所以这次贺原来参观，立刻就把苏答叫了来。
这会却犯了难。
他们俩人，尤其是贺原，这反应怎么跟他预想的不太一样……
贺原没想到苏答也在，眉头蹙了蹙，心里有些烦躁。
潘正茂在一旁聒噪个不停，贺原冷冷睇去一眼，潘正茂舌尖一顿，差点咬着自己，悻悻闭上嘴。
正说着，岑昊东也来了。
一见苏答，他那张留有岁月痕迹的脸上立时浮现笑意，和其他人打了几声招呼，走到她面前。
苏答正好不想和贺原待在一起，一边和岑昊东说话，一边和贺原拉开距离。
展区很大，一群人沿着走廊前行。贺原居中，被潘正茂等人围着，殷切地介绍。其他协会理事一同跟在旁边。
岑昊东身为会长本该是中心，只是和苏答聊得太过投机，一时忘了，两人一道走在侧边。
苏答的履历上介绍她本科是在国内读的，只在国外留学深造了一年多，但她的专业素养极高。画的光线、画的保养、还有关于墙上不同名家流派的理解，各个方面她都说得头头是道。
贺原耳边嘈杂，潘正茂一直在说话，他全然听不进去，苏答和岑昊东聊的话语，却像是自动跑进他耳朵一样，听得清清楚楚。
余光朝那边瞥去。
他看见她噙着笑，柔声和岑昊东交谈。
周围几个理事渐渐也被吸引，听起了他们谈话。而她脸上那股生机勃勃分外生动，眼里亮着光，亮闪闪的，充满了生命力。
走到几条走廊的交汇角，一群人停下脚，潘正茂的下属给众人介绍这一处展台的设计。几个后勤送来餐点，端了几盘子饼干让大家品尝。
苏答拈起一块，细嚼慢咽吃下。旁边岑昊东吃了几口，和她道：“我们这点心不错吧？每天的下午茶，我就好这口，休息的时候吃不上还怪想的。”
苏答轻笑，“这个饼干用的油很特别，烤之前应该在表面刷了一层。”
岑昊东见她说得笃定，好奇：“苏老师这都了解？”
她道：“我自己经常做饼干，在国外的时候特意去跟烘焙师学了一点。”
岑昊东连声夸赞。
展台如何设计，贺原全然不知，耳朵里满是他们说说笑笑的声音。
一个后勤人员将盘子端到他面前。
潘正茂知道他不喜欢吃这些东西，脸一凛，刚要让人拿走，却见贺原垂眸往盘中睇了一眼。
他没说话，默不作声地拈了一块，送到口中。
潘正茂愣了愣，反应过来也跟着拿起饼干，一边赔笑一边吃。
待到参观结束，岑昊东被协会其他部门的人叫走，临走前和苏答告别，约好下次有机会再聊。
苏答目送他离开，潘正茂小跑过来，“苏小姐，我让人送您一程？”
下意识看了一眼他身后不远的贺原，苏答敛起笑意，淡淡道：“不用了。”
她回国还没买车，公司给她安排了座驾，今天她自己开车来的。苏答颔首和潘正茂道别，看也不看贺原，走出大门，很快开着车扬长而去。
潘正茂没来得及叫住她，哑然几瞬。
一回身，对上贺原冷冷的视线。
他颤了颤，莫名的，头上开始冒冷汗。
贺原打量他一眼，道：“不要自作聪明。”
“贺先生，贺……”
潘正茂跟在他背后，追了两步，见他身影渐远，由等在车边的徐霖迎入车内，心里开始忐忑。
他能怎么办。
岑昊东骨头硬，这些点头哈腰的事，可不就只有他来做？总不能会长副会长两个都“一身正气”，那岂不是要协会喝西北风？
会长不作为，他身为副会长，为了寻求更好的发展，总得留住这些赞助商。
潘正茂看着贺原的车开出院子，担心起来，难不成弄巧成拙了？
下属小刘凑到他身边，小声问：“潘副会长，我们现在怎么办？贺先生好像不太高兴？”
“我怎么知道！”潘正茂一个头两个大，无可奈何道，“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唉声叹气回到办公室，潘正茂悬着心，怎么都坐不安稳。
愁了几个小时，他正想着如何补救，小刘突然冲进来。
“副会长！副会长——”
“嚷嚷什么！”潘正茂把手里的策划书往桌上一扔，“还嫌我不够烦？”
“不是，是贺氏，贺氏上季度拨给我们的赞助费，刚刚追加了一笔！”小刘激动道，“翻了足足一倍！”
副会长呆住，“真的？”
“真的！”
霎时间，潘正茂喜笑颜开。
贺原心里想什么他真拿不准，但这事……好像没办错？！
搓了搓自己笑得皱巴巴的脸，潘正茂在心里将苏答谢了又谢。
看来倪棠这尊大佛已经时过境迁了。
得把苏答供起来才是！
-
爱童天使基金和美术协会联合举办的拍卖会，在香江会所一楼进行。
到的全是商界人士，捐赠作品的画家们并未出席。
宾客众多，一个个西装打领的男人端着酒杯相互交谈。看了入场时发的手册，得知捐赠名单中有倪棠，纷纷对今晚拍卖的价格发表看法。
“那必定是倪棠的画拍价最高，必须的。她的画一直很有市场，绝对不会低。”
“未必吧，她的画买家一直成谜，除了拍卖会上，其他交易所，价格实在算不上高。”
“这你就不知道了。”一个略肥胖的中年男人悄悄道，“你们知道倪棠的画，那个神秘的背后买家是谁吗？”
“谁啊？”
“贺氏那位。”
“贺氏？贺老大还是贺老三……”
中年男人摇摇头，说：“是贺九！”
其他人顿时露出吃惊神色，“你怎么知道？”
中年男人没卖关子，他道：“我以前在画廊碰见过贺九的助理，当时寄存的就是倪棠的画。今晚贺九不是也来？等着看吧。”
一群人兴致勃勃聊了几句，各自入座。
贺原来得不早也不算迟，基金会负责人亲自将他送到座上，陪着说了好一会的话。
拍卖开始。
一件件拍品呈上来，在场众位响应热情，不时有人举牌，价格有高有低，数字各异。
倪棠的画是第五件。
拍卖师简短介绍了一番，而后道：“起拍价五十万，开始。”
倪棠的画一直很有话题性。有人觉得价格太高不值那个钱，有人觉得能拍到那个价，说明有市场。
拍卖师声音一落，立刻就有人叫价。
“一百万。”
“一百五十万。”
“两百万。”
“……”
举牌的人不少，从起始五十万，一路叫到了五百万。
在座隐隐传出说话声，徐霖听到旁边的人议论。
“这么高？”
“不高，和以前比起来，这个价格相差太远了啊。这次怎么回事？”
“那就不知道了……”
他坐在贺原身边，侧头看过去。
贺原一直没动作，神色倦倦，并无兴趣。
他没敢说话。
“五百万一次，五百万两次，五百万三次——”
拍卖师喊了三遍，落锤：“成交！”
一片鼓掌声中，接着又上了狄大师的画，四百五十万成交。
随后是他儿子狄禹的画，三百万成交。
再是杜蓝的画，拍了两百多万。
第九件拍品，苏答的画。
徐霖一听，微微抬头。
拍卖师在台上介绍：“这幅画是画家苏答出行佛罗伦萨时，在大街上完成的画作……”
简单一番介绍完毕，他宣布开始：“起拍价五十万。”
“八十万。”马上有人举牌。
贺原看着那副画，突然出神。
画上是一对年轻夫妻，背景是异国情调的大街，背后有些模糊的行人身影。
他想起他和苏答去黎门岛的时候。
那时她也是，到海滩上去给人画画，画人像，挣了钱回来跟他炫耀，还给他买了咖啡做礼物。
“一百三十万。”
“一百八十万。”
“……”
耳边是竞价声。
他悠悠出神，眼前浮现的，却是她趴在餐桌上看他喝汤的姿态。那时候，她眸光盈盈发亮，将她最快乐的情绪与他分享，满眼赤诚，毫无保留。
贺原觉得胸口沉沉的，像压着什么东西。
苏答离开的时候，他觉得无所谓。
既然她不留恋，那他也没必要再惦记她。他确实过来了，即使偶尔会因为很细微的细节想起她，他也很快就会把那股异样压下去。
他觉得没关系，她不过是他人生匆匆过客之一。
可偏偏再看其他女人，总觉得她们面貌陌生。
初见本就该陌生，他却莫名地因为这种“陌生”，无法对她们生出一点好感。
也有见过和她相似的人，眼睛，或者嘴巴，第一眼看了进去，再仔细看却总觉，不对，有哪里不对。
这一年多时间不长，然而这一瞬间，他突然感觉过了很久。
台上拍卖师在问：“两百三十万！两百三十万，还有没有更高的价格？”
贺原直直看着她的画。
她的画上出现了新的场景。异国的街道，她将过路人的面孔画下，就像当初他们去黎门岛，她在海滩上做的那样。
只是这画上的，已经是他不曾见过风景。
她有了他不了解，未曾参与的全新的经历。
会场的空气闷窒了起来。
周遭的一切，好像都变得很杂乱。
“两百三十第一次。”
“两百三十万第二次。”
“两百三十万第……”
拍卖师的声音渐渐高亢。
喉头轻咽，贺原深吸一口气，皱着眉终于出声。
“徐霖。”
徐霖闻声看向他，愣了一刹，下一秒，立刻举起手中的牌子。
拍卖师朝他们望来。
贺原看着台上，视线越过主持人，直直落在那副画上。
目光悠远，冗长。
像穿过了几百个日夜的时光。
他看着那副画，声音响起在会场——
“一千万。”
-
倪棠一直在家等着拍卖会出结果。
汪萌萌陪着她，给她倒水、洗水果，殷勤地跑前跑后。直到时间差不多，她坐到倪棠对面，给经纪公司打电话。
那边接通，汪萌萌打开免提，立刻问：“拍卖结束了吗？”
那边传来因信号微微沙哑的声音：“结束了。”
“最高价是多少？”
“一千万。”
“一千万？”汪萌萌立刻问，“是贺总拍的吗？”
电话那端停了两秒，“……是。”
汪萌萌一听，高兴极了，笑着看向沙发对面坐着的倪棠，忙道：“我就知道肯定是贺总！每次这种活动，贺总都会让人替棠姐撑足场子，这次他还亲自去了，别人肯定比不上！”
倪棠唇边含笑，紧捏水杯的双手，终于缓缓放松。
汪萌萌问电话那边：“这次我们的画拍出一千万，又是全场最高价，你们通稿准备好没有？动作要快一点。”
电话那边沉默下来。
汪萌萌皱眉，“喂？”
电话那端语气弱弱：“不是倪棠老师的画……”
汪萌萌一愣，“什么？”
那边似乎咽了咽喉咙，声音低下来，“拍出一千万的……是苏答。”

第21章
和其他画家一样，苏答是抱着尽一份绵薄之力的想法而捐赠画作。得知她的画拍出全场最高——一千万的价格，着实愣了半天。
关键买家不是别人，还是贺原。
“……”苏答对着电话另一端沉默，一时失语，不知该说什么。
“这件事我们也很惊讶，得到消息时我和同事都懵了。”黄可灵试探地问，“苏老师，您和那位贺先生认识吗？”
岂止是认识，曾经有段时间同床共枕，“熟”得不能再“熟”。
这话自然不会随便对外说，苏答含糊道：“有过交集。”
“这样啊。”黄可灵没追问，只说，“老师您好好准备一下，明天的饭局我安排司机和车去接您……”
苏答叫停，“等下，什么饭局？”
“基金会和美协的饭局啊，之前微信给您发的，不是写了，慈善拍卖结束后，会邀请作品拍价最高的老师一同出席。”
好像是有这么一条。她没觉得自己会是价最高的那个，便没怎么放在心上。
照这么说，拍价最高的被邀请去饭局，那出价最高的，怕是也会在列？
苏答隐隐头疼，无声叹了口气，“我知道了。”
黄可灵又问：“这次拍卖的结果，要不要发点新闻宣传一下？”
苏答反应片刻，明白她的意思。通过“一千万”、“最高价”这样的噱头，达到提高身价的目的。
“不用。”苏答想也没想拒绝，“不必大肆宣传。”
“那行，反正基金会和美协那边会有正常通告，我们就不再另外宣传了。”
黄可灵尊重她的意见。简单交代几句，说起另一件事。
“您回国已经有段时间，公司这边准备给您安排采访。有意向的媒体我这里筛选了一遍，留下了大概三四家的样子。我已经把名单整理好了，每家的特点和受众，具体信息都整理过，你看看选一下。”
苏答道好。
挂了电话，黄可灵立刻把几家媒体的信息通过微信发给她。
苏答看了一遍，语音询问：“那个长泓艺术社，是不是我刚回国那几天派人跟着我的那家？”
黄可灵回复：“啊，好像是他们。”
苏答刚回来那几天，一直在守灵，这家长泓艺术社的记者私下偷偷跟着她，被她发现，甚至跟到了灵堂附近。
她记得当时那人相机上贴的标志，和黄可灵发给她这份文件里的长泓的图案很像。
她果然没记错。
黄可灵问：“那就去掉这家？”
“嗯。”苏答对他们围追堵截的行为没有半点好感，“这家的采访明确拒绝，短期内不考虑。”
黄可灵应下，苏答没多挑剔，简单比对一番，很快从中选定一家。
-
饭局当天，经纪公司派了车来接。
美协和基金会的主要理事都在，人多，包厢订得也大，一张大圆桌可坐二十个人。
不是酒会这种场合，苏答没穿露肩长裙。助理给她挑了三套衣服，她选了一套带袖的中长裙装，简洁又大方。
一屋子认识的不认识的，美协的，基金会的，好些人和她打招呼。她叫不出名字，只能挨个用笑应付过去。
贺原早已到了，坐在沙发上，身边围着几个和他说话的人。苏答瞥他一眼，他看过来，她假装没看到，趁机走开，正好免了和他寒暄。
人到齐，入座。
贺原自是居于上首。苏答和岑昊东说着话，潘正茂几人忽然招呼：“来来来，苏小姐坐这边。”
他拉开的椅子不是别处，正是贺原右手边第一个位置。
目光齐刷刷聚集在她身上，苏答感觉贺原也看过来。她顿了下，尴尬地笑：“不了，您坐。”
其他人帮着开口。
“苏小姐别客气，应该的！”
“您和贺先生坐上座最合适。”
“就是，坐吧……”
在场这些人根本不知他们过往纠葛渊源，连岑昊东都让她别推拒：“你不敢坐，别人更不敢。坐下吧，今天这个场合，这样最合适。”
苏答被赶鸭子上架，硬着头皮，僵硬地坐到贺原身边。他左边的位子，岑昊东和基金会会长推来让去，最后还是基金会会长更胜一筹，一把将岑昊东摁着坐下。
桌虽大，座与座之间却离得并不太远，左边就是贺原，苏答感觉有股热意从手臂旁传来。微微一瞥，旁边的贺原脸上没有多余表情，眼里淡漠如常。
岑昊东旁边的基金会会长笑吟吟道：“苏老师和贺先生这是第一次见面吧？”
潘正茂马上说：“不是不是……”
“之前活动上见过。”苏答抢白道。
“原来是这样。”基金会会长又说，“看来贺先生对苏老师很欣赏啊，这次这么大手笔。两位放心，我们后续工作一定不会辜负你们的善意。”
苏答尴尬笑了笑，下意识朝贺原看，他也正用余光看她。
视线相触，短短瞬间相交，她默然避开。
开席，菜陆续上桌。
苏答本来有些不自在，但贺原并未和她说话，好似她只是凑巧一桌吃饭的普通食客，她渐渐也就放松下来。
她闷头吃，贺原却在暗暗打量着她。
先前她那句回答，“之前活动上见过”，仓皇的语气像是急急忙忙要掩饰什么。
他心里莫名有些不痛快。
苏答全然不知道他这般情绪，兀自吃着，越吃越开心。
潘正茂拿着酒瓶走动给各人倒酒，正好行至贺原身边。给贺原杯中倒上，他低声问：“贺总怎么不吃？您点的那几道我都让人加到菜单上了。”
潘正茂早先定菜单时就给徐霖过目，问了贺原的意见。贺原点的几道菜，二话不说加上，他亲眼见着上了，都在桌上摆着呢。
忙不迭又问：“还是不合胃口？”
贺原朝桌上扫了眼，他点了几道菜，刚经过面前的那盘就是，一双筷子伸到盘边，他顺着看去，默不作声地轻瞥吃得愉快的苏答。
他淡淡道：“没有，合胃口。”
潘正茂放下心来，继续去给别人倒酒。
贺原略略吃了几口，苏答已经给自己舀了碗汤。贺原慢条斯理地动着筷子，看见她动作，一瞬间，忽然不是滋味。
从前吃饭，他们也是这样坐，她在旁边，各自细嚼慢咽不怎么说话。同样的安静却是不同的感觉，她总是细致体贴地给他夹菜，或是盛汤。
此刻他在她旁边完全是多余的，还不如她面前一只碗更教她心心念念。
正暗自出神，苏答突然递来一张纸巾，贺原下意识伸手去接，苏答明显愣了一下，看着他有点愕然。
岑昊东下巴的须上沾到了一点点油渍，苏答见他没注意，抽了两张纸想递给他。没想到刚伸出手，贺原的手便来了。
“……”
“……”
无言对视间，贺原意识到她不是给他，抿了抿唇，滞顿着收回手。
苏答眼神微闪，垂下眸将纸巾递到岑昊东面前。
“岑会长。”
岑昊东后知后觉，“嗯？”
“下巴。”
“啊？哦哦。”岑昊东接过纸张擦拭，“谢谢啊。”
苏答说了声不客气，若无其事地转回头继续吃饭。
醇厚清甜的汤，莫名喝出了点苦味，贺原无声地凝眸，片刻后，将碗挪开些许。
-
饭毕，众人三三两两到偏厅沙发上闲叙。
桌边已没什么人，苏答吃得差不多，擦净嘴，和身边几个理事聊了一会，离开包厢透气。
酒店后头的庭院里种着形态各异的松，像放大几倍的盆景。旁边还有几座不大不小的假山石，弯曲流水之上，是暗红色的木拱桥。
苏答在灯柱下站了站，吃了两颗薄荷糖，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缓缓回头看去，廊下走出一个身影，再熟悉不过。
贺原停在矮阶边看着她。
沉默对视几秒，苏答没有立刻就走。她默了默，忽地道：“出来透气？”
不等他回答，她又问：“……你为什么要拍我的画？”
贺原的表情在不甚明朗的光线下有些看不清。为什么？他自己都说不清。那种感觉很复杂，混乱一团，抓不住也摸不透。
就像他现在跟出来，走到这里，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只是觉得心里堵得慌，想见她。
“下次别再这样。”苏答叹了口气，干脆趁机会说明白，“我的画不值那么多，你何必花这个冤枉钱？”
“值不值我心里有数。”喉咙动了动，贺原沉声道。
苏答这话是认真的。从一个美术家角度出发，她自认自己的作品目前还不值这个数，不希望买家花这么高的价格。
而从已经分手的男女角度来看，她也并不希望“前男友”做出这种奇怪的举动。
该说的都说了，贺原不听，那就不是她的事。苏答懒得多言，提步往里走。到廊下，经过他身边，被他握住手腕，一把拉住。
苏答皱眉，侧头看他：“你到底想干什么？”
到底想干什么？
贺原也不知道，他微微用力握紧她的手腕，想说什么，喉咙却像卡住般无法开口。
苏答沉了沉气，挣开他的手，从他身边经过，头也不回地快步往包厢走去。
-
媒体那边正和黄可灵核对问题稿件，待确定以后，就可以进行当面采访。
苏答住腻酒店，想找个房子长租，佟贝贝自告奋勇要带她去看房，结果又放她鸽子。
等了一个多小时突然说来不了，苏答真想把她揉吧揉吧烤了。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谁知道我爸妈会突然把我叫回家，我也很想陪你去看房，真的！”
“少来。”苏答端起咖啡饮下一口，气道，“我回来才几天，这就两次了，我看你是鸽子成精了要。”
“哎呀……”佟贝贝语气痴缠地在电话那边告饶。
骂了她一通泄愤，苏答对她的下次再约表示质疑，无奈地挂了电话。
这间咖啡店位于这栋商场的七楼，同层全是奢侈品店，佟贝贝本来说到了先去逛一下，现在只剩苏答一个闷头在这喝咖啡。
“诶？”
正喝着，面前响起一道男声。
苏答抬眸一看，一张有点熟悉的脸映入眼帘。
“你是叫……”男人走过来，拉开对面的椅子大剌剌坐下。
这行径勾起些不好的回忆，苏答立刻想起他是谁。
唐裕。
很久前在饭桌上，向贺原开口要拿她做赌注的那位。
“苏，苏什么……苏答对不对？”唐裕想起她的名字，弯唇笑得一脸自豪，“我知道你的名字，我查过你。”
“……”苏答瞥他一眼，“我好像没有请先生你坐下？”
唐裕左右看看，“怕什么，这又没人。”
苏答蹙了蹙眉。
唐裕见她神色抵触，并不在意，“我知道你不喜欢我。还记着那事儿呢是不是？”他一副我都知道的表情，“那时候我不是针对你，真的，我纯粹只是看贺原不顺眼，你换个别人坐在那，我一样会……”
“一样会那么欠揍？”
唐裕被她堵得一噎，乐了，“你还挺有脾气。”
当时瞧着她坐在贺原身边倒没看出来，只觉得乖顺，怪漂亮的——当然，不漂亮他也不能现在一眼就认出她。
这人有种莫名其妙的热情，对她表露出的“不善”也没什么反应，苏答不知该说他是心大还是怎么。
瞥见他手里拿着现取的小票，她半带逐客意思地开口：“唐先生的咖啡快好了吧？”
唐裕看了看手里的票，随手往桌上一扔，无所谓道：“嗨，交了个女朋友，在对面买包呢，让我过来买两杯咖啡。不管她。”
苏答：“……”
“难得碰上，我刚好想问问你。”唐裕眼里露出好奇，“你跟贺原分手，是不是你甩的他？”
苏答还以为他要说什么，不曾想开口竟是这个。
“你想知道？”
“对啊，我琢磨了挺久。”唐裕对于贺原的事，那叫一个上心，毕竟是眼中钉，可不得时时刻刻关注动向，“你一从贺原身边消失，我就注意到了。后来一打听，才知道你出国。”
苏答没说话，默不作声喝咖啡。
“真是你甩的？”唐裕盯着她，试图从她眼神中确认，随后乐不可支地笑起来，颇有点幸灾乐祸的意思，“好好好，我果然没看错你，甩的好甩的好。”
他絮絮叨叨说起贺原，从里到外贬低一通，贬两句就夸她一句“甩得好”。苏答应付不了这么自来熟的人，喝完咖啡便想遁走：“唐先生慢用，失陪了。”
“哎？怎么就走了，别走啊……”唐裕跟着起身。
苏答推开店门，唐裕连咖啡都没拿，赶上来刚想和她说什么，迎面走来两个人。
两边互相看着，俱是顿了顿。
倪棠这两天心情不好，蔺阳陪她出来逛街散心。自打拍卖结束，她心里就一直有股火烧一样的烦躁感。
临出门前，汪萌萌还接到媒体电话，说要采访她。一问，把汪萌萌气得半死，挂了电话破口大骂：“什么东西，被苏答拒绝了就想采访我们？他竟然敢开这种口！”
兴致缺缺地逛了大半圈，蔺阳一直宽慰，说拍卖的事肯定有什么误会，等贺原有空肯见他，他一定帮她好好问清楚。
猝不及防地，就在这碰见了苏答，她身边还有个唐裕。
蔺阳对唐裕自是不陌生，倪棠同样也认得。
两下一照面，周遭静了片刻。
蔺阳最先反应过来，出言讽刺：“我当是谁，这不是苏大画家和唐大公子？这才几天，两位勾搭得倒是快。”
苏答脸色微沉，没等说话，唐裕先开口：“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这话真不假。”
唐裕可不惯他脾气，嗤笑道：“你当你是贺九还是贺三，哪怕是贺骐都算了，就你这种货色也配在我面前吠？”
蔺阳登时一怒，倪棠拽住他的胳膊，“蔺阳！”
她冲他摇头，蔺阳紧紧咬牙，脸色难看地忍住脾气。
“他小孩子，说话没分寸，唐先生别往心里去。”倪棠抱歉地冲他们笑笑。
“小孩？二十多的人，五十的一半都有了吧，还小孩？我看是巨婴才对。”
唐裕骂起人来贱兮兮的，苏答听着，嘴角暗暗抽了抽。
倪棠笑得勉强，“我们没有恶意。只是碰巧见两位在这……”她看看苏答，再看看唐裕，眼神闪了闪，状似柔和地问，“两位是出来约会吗？”
“在一块就是约会？”唐裕反问，“那我见你俩也总待在一起，合着你们天天约会？”
他毫不客气，倪棠脸上的笑霎时撑不住，蔺阳见状，再忍不住：“姓唐的，你少蹬鼻子上脸！”
蔺阳看向他旁边的苏答。她比起高中变了很多，像拂去了一层灰，熠熠生光。
视线扫过她那张艳丽的脸，蔺阳心里闪过一丝别扭，讽刺道：“也就你看得上唐裕。不过也对，你这种女人，就只有这种眼光。”
苏答眼色瞬间更冷，直直剜他：“你是不是以为我不敢动手，还是觉得我动手一定打不赢你？”
“我和苏小姐可不是你们想的那种龌龊关系。”不等蔺阳说话，唐裕先一步开口。
他笑吟吟道：“你骂错人了，这话该对你哥说才是。实在不行，不如你自己回去问问贺原，苏答以前和他在一起，是不是眼光不好？”

第22章
蔺阳一诧，怔然失语两秒，随后反应过来，眼里闪过一丝不可置信，激动道：“你胡说八道什么！”
倪棠也愣住了，眼里略微停滞。
唐裕蔑然地笑：“谁胡说八道，是不是你自己问问你哥不就知道？不过他敢不敢承认我就不清楚了，毕竟，当时可是苏小姐先甩的他。”
蔺阳和倪棠的目光霎时朝她投来，苏答心下一阵无言，在公共场合争这种东西，实在无聊。
“三位慢聊。”苏答语气淡淡，懒得跟他们纠缠，连笑容都欠奉，仿佛跟她没有半点关系似得，一脸事不关己地扭头走人。
唐裕“诶”了声，看看她又看看明显还在震惊中的蔺阳和倪棠二人，拔腿追上她。
苏答懒得去管背后那几人，径自往电梯去。
唐裕跟来，她奇怪又莫名，“唐先生跟着我干什么？”
他半点不见外，“我送你。”
“不必了。”苏答谢绝，“我自己能回去。”
“别介，跟我客气什么。”唐裕一副和她很熟的样子，根本看不出才见第二次面。
“你敢送，我可不敢坐。”苏答低低吐槽一句，声音很轻。
唐裕耳朵尖，听得清楚，“你还怕我对你做什么？”见她沉默，他立刻不服气，“我我、我把手捆起来，用脚开总行了吧？”
苏答对他的胡言乱语不发表评论，沉默两秒道：“唐先生。”
“嗯？”
“你女朋友呢。”
唐裕一愣，蓦地止住步子，脸上写满懵逼：“操，我给忘了！”
轻笑摇头，苏答摆摆手，将他扔在原地，大步离开。
-
爱童天使基金会和美术协会的官微以及公众号，各自发了慈善拍卖会的结果。苏答的画作为拍价最高的捐赠品，她本人和她的作品都受到许多关注。
不过新闻推送力度不大，并没有采取营销式的狂轰滥炸，仅仅是在美术及艺术圈子内引起讨论。
苏答回国后的首次采访，稿件已经定下，黄可灵发到她助理手中确认了一遍，和杂志社约好时间。
另一边，岑昊东通过公司，辗转和她联系上。
先前他们交流，一直是由公司做中间人转达。作为一个前辈兼长辈，岑昊东主动提出和她交换联系方式，对她的喜爱和欣赏表现溢于言表。
他在电话里邀请：“上次你来美协参观的那个展已经布置完了，后天就开展，到时候你一定要来。”
苏答有些犹豫，岑昊东一个劲地游说，她盛情难却，想了想，最后应下：“好的，到时候我来。”
除了手机号码，苏答还和他加了微信。
电话里聊的都是工作，苏答打完备注，想起上次酒会的事，顺势和他道谢。
Lily：那天酒会下山半路上车抛锚，还没谢谢您安排车送我。
潘副会长当时说不必谢，是别人的意思。美协里能指使得动副会长的，恐怕就只有岑昊东这个正会长。
尤其岑昊东从初见就对她表现出了一片拳拳爱护之心，苏答想当然以为是他。
谁知，岑昊东却一派茫然。
岑会长：车？
岑会长：你可能是弄错了。我没安排过车。
岑会长：酒会那天你的车抛锚了？没出什么大问题吧？
岑会长：你今天不说，我完全都不知道这事。
苏答看他回复过来的文字，愣了几秒。
不是他？不是他那是谁？除了他，还有谁能支使得动潘……
脑海闪过一道光，一瞬间，浮现贺原的脸。
这几次和美协有关的场合上，潘正茂对贺原的态度可谓毕恭毕敬。
苏答怔怔的，后知后觉明白过来。
所以……
是贺原？
那天在道旁碰见他的车，他坐在车里冷漠的表情，她记忆犹新。
她本以为他走了便走了，他离开以后，竟然给她安排了车？
沉默许久，苏答连忙给岑昊东回了几句消息。结束话题后，她出神几秒，长长抒了口气。
-
美协内部经典艺术展，周三下午正式开始。
苏答应允了岑昊东会去，当天过午便早早收拾好，打扮得清淡素雅，助理开着公司的车将她送至。
协会内部的理事们，跟协会关系亲近的画家、艺术家，还有一些小有名气的书法家俱都出席。
苏答一路笑着和人打招呼，不管是陌生面孔还是见过几次留有印象的，但凡和她寒暄，她都礼貌回以对方问候。
打量她的目光多不胜数，单是“圣保罗金奖”的名头就足够她在美术圈内傲视年轻一辈，加之画作刚刚拍出高价，风头一时无两。
别人三三两两说话，苏答没加入任何群体，绕着展区外第一条长廊走了一会，视线在不远处找到贺原。
他来了。
她猜到他会来，上次内部参观他就被邀请，正式开展想必也不会缺席。
苏答稍稍站了站，朝他走去。
潘正茂陪在贺原身边和他说着这次展览的事，错眼一瞥，发现苏答过来，话头立时止住，示意：“贺先生，那……”
贺原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眸光触及苏答，暗暗轻闪，下意识朝她的方向微微转身。
潘正茂识趣极了，“我还有点事，就不打扰贺总，你们慢聊，慢聊！”
他诚惶诚恐地笑着，一溜烟闪人。
苏答迎上他的视线，暗暗抿唇，加快步子走到他面前。
隔着两步距离，她在他面前站定。
贺原好整以暇低眸看她，她神色轻敛，张嘴刚要说话，旁边突然响起一道声音。
“贺原——”
往声源一看，倪棠提着裙子，快步走过来。
苏答眼神微黯，刚提上来的那口气，突然一下堵了回去。
贺原看着匆匆走来的倪棠眉头轻皱，余光察觉苏答神情有异，还没开口，下一秒，苏答就已扭头：“你们聊吧。”
她转身走开，贺原一顿，下意识想跟上去。
倪棠追过来抓住他的手腕。贺原被拽住，回头见手腕被她拉着，眉头皱得深了两分，一下挣开。
“贺原！”
她焦急叫住他。
苏答已经走远，贺原堪堪止步，看向倪棠，眼里闪过不悦，“有事？”
她脸上一片堂皇，略带无措，“我，我就是想和你聊聊……”
“聊什么？”贺原声音莫名有些冷，心里涌起一股烦躁。刚刚苏答似乎有话要跟他说。
“蔺阳说你一直很忙，我不敢打扰你，看见你在这，一时太高兴了才过来，我打扰到你了吗？”她说得颇有几分自责。
贺原没耐心：“你有什么事，直接说。”
听出他的不耐烦，倪棠僵硬地笑了笑，轻声道：“也没什么。就是前不久的慈善拍卖会，听说你去了，还拍了苏答老师的画。”说到这停顿，而后，她佯装无意问，“以前没听你提过呢，这几天光听别人在聊，你们认识吗？”
贺原道：“这是我的事。”
倪棠脸一白，“我没有别的意思……”她眼神闪躲，仿佛有些受伤，局促地抬手撩了撩耳旁的发，露出耳朵下一道淡淡的疤。
轻薄的粉底不知是遮盖力度不够，还是有意画的不全，竟没能挡住那一条几乎快要消失的痕迹。
贺原眸光一顿，沉声道：“倪棠。”
“啊？”她抬眸，眼里轻盈。
“这些年你出国打拼，你说国外艺术圈排外，生存不容易。你开口求我帮你，每年的拍卖场上，我都成全了你的面子。你脸上那道疤，当初我也让人尽力给你治疗。我欠你的，该还都还了。有些事情大可不必。”
倪棠被他说得心慌，“我不是……”
她的语气、动作，那股暗戳戳的问责意思，贺原浸淫商场多年，对这些细枝末节的小心思，哪会看不出。
这些年他高价拍下她的画，帮她奠定身价，打出知名度。她已经有足够的名气，不需要他，画作也能拍到五百万。
他尽到了弥补的责任，如今他想拍什么，是他的自由。
而他和苏答的事，更轮不到别人过问。
倪棠着急解释：“我只是想和你叙叙旧。”
贺原直接道：“叙旧？我们有什么好叙旧，你要叙旧，该找贺骐才是。”
倪棠脸色瞬间变得更难看，“你还在怪我？当初我……”
“陈年旧事，没必要再提。”贺原心里并没多少波动，耐心耗尽，淡淡道，“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贺原——”
他充耳不闻，朝先前苏答离开的方向找去。
倪棠望着他的背影，暗暗咬紧牙。
汪萌萌处理完杂事，瞧见她，跑过来，“棠姐。”
倪棠深吸一口气，缓缓说：“联系一下上次那家媒体。”
“什么？”汪萌萌迟疑，“你是说那家被苏答拒绝了的长泓艺术社？”
倪棠冷声道：“告诉他们，他们家的采访，我接了。”
-
苏答独自逛了逛，途中和狄禹、杜蓝聊了一会，随后离开展区去洗手间整理妆容。
洗净手出来，刚走几步，不想，被贺原拦下。
苏答缓缓停住脚，他身长玉立，目光深邃地看着她：“你刚才是不是有话要跟我说？”
他如此“执着”，苏答默了默，便没遮掩，直接问：“酒会那次，是你让潘正茂派车送我？”
贺原沉默下来，没作答。
苏答对他多少有所了解，见他这般反应，知道自己猜对了。叹了口气，她道：“谢谢。”
贺原眼皮轻颤，那张看似板正平静的脸上微微松动。
然而下一秒又听她道：“谢谢你的好意。不过以后我会处理好自己的事，不会再麻烦你。”
前一句还在说谢，后一句语气立刻变得疏离，她好像生怕和他扯上关系。
贺原刚转晴几分的心，陡然阴云密布，“你一定要说这种话？”
苏答莫名：“什么叫这种话？”
方才她确实想和贺原聊聊，被倪棠打断，到嘴边的言语一下子烟消云散，心底生出的那几分惆怅情绪，也被冲散。
她很快清醒过来。
他们已经分手了，一年多过去，早就有各自的生活。
刚出国那段时间她是如何熬过去，熬到如今，终于能够面不改色地看着他，站在他面前心里不再汹涌地泛起波澜，她不会忘记。
强迫自己把感情的火焰浇灭，就像将血脉从缠绵的骨肉中分离。
她已经走到这里，好不容易，有的东西，就真的不必。
苏答看着他突然阴沉的脸色，认真地说：“我们已经分手了，你和我，现在只是陌生人。保持距离和分寸，我觉得没有任何问题。”
贺原沉沉望着她，半晌没说话，许久，声音一点一点从喉咙挤出来：“你认真的？”
“当然。”
她脸上无奈又莫名的情绪，看得贺原眼里刺痛。
她说：“以前是，现在是，我一直都是认真的。”
是了，他怎么忘了。她说的那么笃定，贺原想起她说分手的时候，他也问过她，甚至给过她“机会”。他说走出去，她就别想反悔。
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时至今日，始终不曾后悔。
频频回头的人，反而是他。
贺原眼神慢慢冷下来，喉头轻滞。
短短几秒，被拉长无数倍，像是过了很久很久。他深吸一口气，黑幽幽的眸子望着苏答，一字一顿沉声说：“……好。我如你所愿。”
将视线从她身上收回，贺原阴着脸，语气冷硬：“苏小姐自便，贺某不打扰。”
他大步流星，转身走得极快。
苏答着没动，等他的背影消失不见，垂头扯了下唇角，平静提步。
-
倪棠从展会回来就一直绷着脸，神色难看。汪萌萌大气不敢出，给她冲好奶咖端过去，动作小心翼翼。
除了电影的声音，公寓里再无声响，汪萌萌在餐厅处理工作，不敢发出大动静，生怕不知什么时候惹着她。
倪棠窝在沙发上盯着悬挂屏幕，像是在看又像是没在看。
不知过了多久。
忽地，汪萌萌突然激动起来：“棠姐！棠姐棠姐——”
倪棠眉头一皱，满脸不悦：“吵什么？”
被斥了一句，汪萌萌脸上仍然难掩兴奋，她握着手机快步走到倪棠身旁，激动道：“苏答！苏答出事了！”
倪棠听她提苏答刚要发脾气，听见后半句，顿住，“出事？出什么事？”
“她的画！”汪萌萌坐到倪棠身边，给她看屏幕，“她的画是抄来的，有人扒了，你快看——”

第23章
某个知名美术论坛里，一位ID为“打假”的网友发帖质疑苏答，吸引了一堆人围观。
刚开始都是凑热闹，后来帖子越盖越高，短短两个小时，成了实时第一热帖。
帖子里放出的证据粗暴直观，是几张截图。
据那位“打假”自己说，他凑巧发现了一个弃用很久的微博，里面有许多博主PO出的自己的画。
本是随便一瞧，结果越看越觉得其中有幅画很眼熟。
那是一副林间图，郁郁葱葱茂密的枝桠间，立着唯一一只鸟。画面构成很简单，处处都显着随意，但色彩的运用极其巧妙，明亮色调中竟透出一股难言的压抑和挣扎。
作为一个美术发烧友，“打假”很快认出来，那副画，从构图和画风上，都和苏答几个月前在国外举办的画展主推的那副“雀”很像。
于是他特意花了几个小时，通过精心比对细节，得出结论，苏答的“雀”脱胎于这位博主的画。
这件事听起来过于玄乎，一个刚刚在国际扬名的新人画家，画展主打作品，参考了微博上不知名网友的画？
看客们纷纷持以怀疑态度，不敢相信。
然而“打假”贴出的比对部分太有说服力，尤其是林间图里的那只鸟，和苏答的“雀”放在一块，仿佛是一窝生的。
帖子炒热以后，被各大美术圈博主搬运。多数都是中立态度，只搬运不发表看法，然而有几个却仿佛事情已经下了定论，言辞间充满偏向，怒骂起苏答来。
一时间，对苏答的质疑声漫天四起。
经纪公司得知消息，第一时间让黄可灵联络苏答。
“我们小组紧急商议过了，现在这个情况，最好还是找公关团队，危机应对一下。那张帖子，我们会想办法找到发帖人，微博上的几个博主，还有那些言论……”
苏答打断：“你怎么不问我，那副画到底是不是抄的？”
黄可灵沉默几秒，语塞，“这个……”
苏答心下叹气。
公司和她签了约，他们双方是合作关系，他们肯定会站在她的角度为她扫平障碍，以期更好的发展。
但抛开工作不谈，未必没有疑虑。
就像此刻，黄可灵的犹豫已经说明了问题。
苏答不怪她，也不怪任何产生怀疑的人。
那两幅画确实太像了。
能不像吗？
虽然中间隔了一段时间，但到底都是她的作品。
人的有些习惯是改不了的，在画画这件事上，尤其是画鸟，她早已形成了一种固定的风格。
苏答轻声道：“这件事你们不用着急，我自己会处理好，最多不超过三天。”
黄可灵对她这般肯定感到意外，“你……”
苏答没说太多，只明确告诉她：“画没问题，这点我可以保证。”
黄可灵默了默，缓缓抒气，最后还是选择相信她：“好。那我先通知同事，公关一事暂停。有任何情况你随时打我电话，需要我们做什么，尽管开口。”
挂了电话，苏答缩在沙发角落，头疼地捏了捏眉心。
这边刚沟通完，佟贝贝那边又打来。
“怎么样怎么样，你找回密码了么？！”一开口火急火燎，比她还急。
“没。我试了好几遍，都不对。”
那个微博是苏答以前的生活号。
出国前，她发了最后一条动态，之后就再也没登录过。
后来在国外待久了，时间一长彻底抛到脑后。
谁知道这时候会突然被人扒出来，还搞出这种事。
“那怎么办？”
“那几幅画我都留着，已经让人送过来了，澄清就是。”苏答一边说，一边看向平板。屏幕上是那个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头像，她往下滑动界面。
佟贝贝哦了声，“现在呢，先不管？”
“……”
“苏答？？”
苏答回神，“啊？”
“你干嘛呢，怎么不说话？”
“……没什么。”苏答声音微低。
她在看那些动态。时隔好久的记忆，随着发过的东西潮水般涌来。
尤其是和贺原相关的那些。
指尖拉着画面上下滑了滑，苏答轻轻敛眸，抒了口气，关掉微博。
-
出国前寄存的画，很快送到苏答的住处。
撕掉外面包着的纸皮，苏答将画摆在沙发上，站在茶几前欣赏了好久。
说是欣赏，更像是在挑剔。
构图不够美、颜色搭配不够好、笔触不够细腻……
一幅幅看过去，就没有让她完全满意的。
包括那副林间图，同样瑕疵颇多。
苏答摇摇头，将纸皮收拾好，拿吸尘器清理地面。
刚弄干净客厅，扔在沙发上的手机嗡嗡作响。苏答从画背后掏出手机，是黄可灵的电话。
已经跟他们说了网上的事暂时不用急，她马上就会处理，苏答略奇怪地接通：“怎么了？”
“长泓艺术社这一期的采访出来了。”
“长泓？我不是拒绝了他们的采访么？”
“他们这期的采访对象是倪棠。”黄可灵在那边头疼道，“我把内容发给你，你看看吧。”
-
办公室里静得吓人。
徐霖敲门进来，小心翼翼：“贺总……”
贺原脸色微沉，眼神冷硬中带点别扭，半天没作答。
徐霖打量他的神情，低声说：“长泓艺术社发了采访稿，内容对苏小姐非常不利，现在舆论已经二次发酵，很多和美术无关的网友都在转发画的事，热度比之前高了好几倍。”
贺原一言不发，眼里浓沉，隐约有什么在翻涌。
徐霖不敢说话。
苏答一出事，他就告知了自家老板。但贺原的态度实在难以捉摸，说在意，又没有半点反应，说不在意，可那眼睛透出的情绪，分明是想知道的。
久久未得回应，徐霖试探开口：“贺总？”
贺原闭了闭眼，再睁开，满目冷淡：“这些事不用跟我说，出去吧。”
“……”说都说完了，才说不用？最开始汇报的时候怎么不说呢。
徐霖突然不知该怎么吐槽。
他是老板，徐霖不敢反驳，睨他一眼，默默退出去。
门一关，室内重归寂静。
贺原垂眸看向文件，然而视线停在同一行，半天没动。
周围静得太过，这早就习以为常的安静，突然让他感觉烦躁。贺原将笔一扔，往后靠住椅背。目光落到一旁的手机上，他盯着好久，最终还是一把拿起。
贺原不用微博，当场下载软件，跳过登录步骤，以游客状态搜索关键词。
和苏答相关的内容跳出来。
徐霖说的那篇长泓艺术社的采访内容就在第一个，贺原沉着脸点开看，越看脸色越差。
这篇采访的对象是倪棠，除了抬高她，全篇都在暗戳戳贬低苏答。
其实他们指摘的唯一一点不过是苏答拒绝采访，这本是常有的事，笔者却夹带私活，将春秋笔法用到极致。完整阅读下来，苏答俨然被塑造成一个得了奖目中无人，不将媒体放在眼里的跋扈形象。
而同为“圣保罗”的获得者，倪棠和她形成鲜明对比，文中描述她不仅友好对待媒体，百般耐心配合，被衬托得分外高洁。
贺原眉头紧拧，点开微博下的评论，内容更是一塌糊涂。
“德不配位，必有灾殃。PS.不是说倪棠老师[笑]”
“厉害的艺术家多了去了，那个姓苏的得意什么啊？？”
“拿的奖项分量相同，比起倪棠老师，另一位真是差得太远了。”
“虽然但是，倪棠拿的是圣保罗银奖吧？苏答是金奖，分量还是不太一样的。”
“金奖又怎么样？就苏答这种人品，拿个奖就对记者媒体横鼻子竖眼睛，人品这么烂，拿一百个奖都没用！”
“苏答抄袭的事有人知道吗？美术圈里已经传遍了。”
“牛气哄哄个屁啊，奖不过是抄来的，垃圾。”
“……”
一条条看下去，许多人已经开始对她进行人身攻击。
贺原面色铁青，一口气堵住胸口，冷着脸退出。
重重将手机放下，贺原深吸一口气，在一片安静中，眸色黑凝地摁响呼叫铃。
-
苏答给林间图拍了几张照，另外准备了一些可以自证的内容，随后打开电脑文档，编辑好声明。
微信突然弹出消息。
她一边检查文字错漏，随手点开。
佟贝贝发语音告诉她：
“那个长泓艺术社遭报应了！”
“他们社里老板私下强行潜规则员工，还性|侵同行，受害者已经表示要起诉了！还有那篇采访稿的记者兼笔者，暗地里收受好处，给钱就夸，不给钱就见缝插针黑，被扒了个底朝天！！”
一时间，网友们的重点瞬间转移到长泓艺术社身上。
有人说看来苏答的事必有内情，但也有人认为，这是苏答的反击报复。不然怎么刚发了她不好的稿子，立刻就被扒？
苏答听佟贝贝转述，一阵无语。
“不管网上那些人怎么说，长泓的老板和写那篇稿子的现在麻烦大了！”佟贝贝才懒得理那些猜测，先痛快再说。
确实。
这样的事情爆出来，长泓在圈内的公信力面临大危机，且还涉及到法律层面。不仅老板吃官司，那个记者情况一经查实，估计也要被吊销记者证。
只是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苏答不由产生一丝怪异感。
怎么这么巧？
别说别人觉得有猫腻，要不是她知道，怕是也会以为是自己干的。
苏答生出几分疑虑，怀揣着这样的情绪，将整理好的声明发给黄可灵。
-
中午十一点，“打假”事件发生的第三天。
美术圈这几日热闹得不像话，先是苏答的画“抄袭”，再是长泓艺术社发布了一篇含有贬低苏答内容的、以倪棠为主的采访稿。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紧接着长泓的老板就被曝出性|侵，而采访稿的笔者也被揭发利用职务之便行贿。
各方争执不休，众人等着看还能有什么劲爆新闻，在一片翘首以盼之中，苏答通过经纪公司发布了声明。
网友发现的微博，并非是她抄袭的对象，而是她自己曾经的生活号。
包括那副林间图在内，那个微博发布过的所有画作，苏答都与之合影拍了自证。她还PO出了寄存收据，寄放时间是一年多以前，取出时间是近几日，签署的名字都是苏答。
从头到尾根本没有什么抄不抄的事，大画家苏答的“雀”，和不知名网友的“林间图”相似，是因为她们根本就是同一个人。
而对于长泓艺术社在采访稿里内涵她的行为，她也暗戳戳地在声明中回应：“当时国外画展结束，原本我还有些工作，不料突生变故，我最爱的亲人永远地离开了这个世界。”
“匆忙之下，我赶回国处理丧事。守丧期间，某个艺术社的记者私下对我围追堵截，我劝阻多次，对方仍不收敛，甚至一度差点发生冲突。”
“这件事让我对该社的素质产生了怀疑，直到现在，我依然坚持自己的看法和决定——技艺不精可以弥补，人品有缺永远弥补不了，我拒绝和这种媒体合作。”
在声明末端，对某些浑水摸鱼，说她徒有虚名，身为圣保罗金奖得者画的还不如这位“不知名网友”画得好的酸言酸语进行调侃：
“我一直觉得，现在的我比起一两年前的自己进步了许多。不想在很多网友看来，还是过去的我更胜一筹。我品析许久，虽然觉得从前的作品不太上得台面，但我会真诚受教，虚心向以前的自己学习。”
她的证明强有力地给了所有质疑者一记响亮的耳光。
平时不营销，这种事却不能不宣传，黄可灵和同事们不余遗力地联系各方，尽可能将澄清一事辐射开。
说来也怪，才和各方沟通好，这件事的热度就像坐了火箭一般，迅速升至最高。
许多没看见前因的网友，也知道了苏答被误会、被污蔑而后证明自己的事。
大众对于苏答初步有了印象：一个富有才华、年轻有为、美貌出众、刚拿了国际大奖为国内艺术圈争光，却被无良媒体和好事网友中伤的，美术家。
黄可灵对这情况既高兴，又有几分迟疑，好多他们没有联系的美术大V，竟也自发为苏答洗涮“冤屈”。她感觉怪怪的，可说不上来哪里有问题，思来想去，索性由它去。
一夕间，随着苏答的自证清白，那篇贬低她抬高倪棠的采访稿，成了众人焦点。
网友们纷纷涌进长泓艺术社官微和倪棠的认证微博下抨击他们的无耻行径。
“你们怎么这么不要脸？颠倒黑白，脸疼吗？”
“性|侵犯滚去坐牢！上梁不正下梁歪，你们整个公司都烂到根了！”
“太恶心了，人家亲人去世，你们这些无良媒体跟踪不成，还有脸发文章抹黑别人，贱不贱啊？？”
“倪棠整天营销通稿一大堆，拿得出手的奖就那一个，吃了这么多年老本，还发这种拉踩新人的稿子，是怎么，人家拿了金奖你拿不到，鼻子都要气歪了是吧？”
“倪老师今年的画展在国外什么惨样自己没数吗，拉了多少人造势都炒不起来。有这个功夫内涵苏答，不如提高提高自己的水平。”
“金奖和银奖的差距，不止在奖项和专业能力上，看来做人也差得远。”
“先前某些人说苏答的画，画的不如那个博主，现在证实那根本就是人家自己，我看她倒没有比不上以前，反而是倪棠。苏答说以前的那些画有瑕疵，但我看，那些画已经足够吊打倪棠几个来回了。”
“……”
佟贝贝将那些评论看了几遍，还特意打电话念给苏答听，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末了，痛快地骂：“这个背后捅刀的白莲，我本来都不知道她是谁，死不要脸来这么一手，贱不死她！翻车了吧？活该！”
-
贺原看着手机，很久很久没说话。
徐霖给他注册了一个新账号，没有认证，没有头像，名字是随机的一串英文和数字，更没有任何内容。
屏幕里，是苏答的生活号。
那个她在声明中承认的账号。
徐霖甚至还没来得及进一步处理，事情便平息了。
贺原待在办公室里，静静地看了很久。
她的账号主页里第一条，是最顶上的，也是她最新的动态。
可其实早就过了几百天之久。
他一直以为她的离开，是某一天突然的决定。
直至这刻，他忽然意识到，那或许是她累积了许许多多的心酸以后，艰难迈出的一步。
她在他面前努力为自己保留体面，而在辗转难眠的深夜里，却是这样清醒地凌迟自己。
心酸涩、钝痛地陷下去，贺原看着她写下的那句话，仿佛一把刀，带着旧时的她的血，跨越过时间的距离，用力地扎向他——
‘他有好多漂亮的画，可惜不是我画的。’
可惜。

第24章
苏答的旧微博留有太多过去的痕迹。
她大学期间动态不多，要么是简单的画稿，要么是盆栽照片。和生活有关的内容，几乎都是和他在一起的那段时间发的。
她拍的浪打岸的图片特别美。贺原认出那是黎门岛的海，她出镜了一只脚丫，小巧白嫩，踩在湿哒哒的沙子里，配文说，非常开心。
可那样好的天，那样好的海，她只待了没几日，就被他提前送回国。
她拍了饼干，滤镜用的是适合食物的暖色调。贺原想起那股淡淡的香味，苦和甜掺杂得刚刚好。
那时的她好喜欢烘焙，喜欢烤各种奇形怪状但是味道不错的点心。
现在或许依然是，但他已经品尝不到。
她画了几张Q版手绘，是一只肥嘟嘟的猫和一只圆溜溜的狗。颜色和她那两条手工编织吊坠很像，花里胡哨的色调，搭配得出人意料。
她自己留着猫，偷偷把狗挂在他的手机上。只是分手以后，他把和她有关的东西都清掉，那条吊坠也被他摘下。
她还转发了一些微博，大多是菜谱，还有炖汤的教程，贺原想起她给他煮的汤……
好多好多。
短短的几个月，竟然有这么多回忆。而他记得这么清楚。他以为早忘了的事情，每一件却都能清楚地回想起来。
甚至连她的表情，她的神态，统统都历历在目，宛如昨日。
胸口沉缓地起伏，贺原抬指想给她点个赞，忽然反应过来这不是在微信。
她早就把他删掉了，他后来也将她从列表中清理出去。
这样鲜活的一面，定格在一年多前的夏，他好久很有看到，如今，也不容易看到。
时间嘀嗒。
将手机盖在桌上，贺原垂下眸，满室无言。
-
浴室热气氤氲，苏答泡完澡吹净头发，往脸上厚厚地敷了一层面膜。
舒缓流淌的音乐声突然被手机铃打破。
苏答关掉音乐，拿起手机一看，来电是一串国际号码。
愣了两秒，她摁下接通，不方便递到耳边，顺势打开免提。
“hello？”那边响起熟悉的男声。
苏答两秒就认出来：“裴颂？”
“是我。”温和的声音透过信号从另一个国度传来，带点沙哑，“你没事吧？”
苏答莫名：“我没事啊。”
“我是说网上的事情。”他道，“这段时间我在阿尔巴罗布忙展会的事情，今天才知道消息。抱歉。”
“有什么好抱歉的。我这边就是一些小事，已经解决了。”
“那就好。我还说如果问题严重，我帮你想想办法。虽然很久没回去，但我也有一些朋友在国内。”
苏答让他别放在心上。
裴颂放下心来：“我这边差不多忙完，大概后天就回国。”
“这么快？”
“怎么，不欢迎？”
“没有没有。”苏答笑起来，“你回来我带你去吃好吃的，吃遍北城。”
“行，那我可等你招待我。”
苏答只心虚了一秒，想到有佟贝贝这个老饕在，霎时充满底气：“没问题。”
她又问：“你后天什么时候到，我去接你？”
“方便吗？”
“当然。”
“大概八点五十。”
苏答一口应下：“好。”
-
转眼两日。
苏答记了备忘录，裴颂上飞机前也给她发了消息，她算好路程，看时间差不多，收拾一通便出了门。
开车去机场，半道上佟贝贝打来电话，苏答开起免提。
佟贝贝听她去向，半带好奇地调侃：“你接的谁啊，是不是男朋友？这么殷勤，还亲自跑去。”
“别乱说，那是我朋友。”
苏答在国外第一次比赛拿奖后办的画展，就是裴颂公司承办的。
他为人儒雅温和，总是笑脸对人，和蒋奉林性子有些像。或许是这个原因，苏答初见就对他印象极好。
裴颂和她也合得来，两人性格投契，迅速成为了朋友。
佟贝贝切了声：“我才不信，男女之间的纯友谊本来就少，况且你……”
苏答正想问“况且我什么”？
没等开口，“砰”地一声，车尾猛然被撞了一下。她震得一晃，被安全带拉住，紧急将车停到路边。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佟贝贝听出异样。
苏答回头看了一眼，皱眉道：“被追尾了。”
“啊？！”
“没事。”苏答让她放心，“先不跟你说，我下车看看。”
“你小心啊——”
苏答嗯了一句，挂断电话，解开安全带开门下车。
后面是一辆蓝色的玛莎拉蒂，驾驶座门一开，走下来一个人。
苏答抬眼，和蔺阳四目相对，照面一打两人都愣了愣。
蔺阳怔过立即直奔她来，“又是你？”
他不爽道：“每次碰见你都没好事！”
苏答挑眉，“是你撞了我的车，ok？”
蔺阳嘲讽地看向她的车，“什么破玩意儿，撞了就撞了，大不了赔你钱就是。”
苏答眼神一冷。
蔺阳这两天正上火，倪棠在电话里和他哭了两回了都。倪棠跟贺原还是大学同学的时候，他就和倪棠认识了，这次她在网上被骂得那么惨，他试着找人想把事情压下去，结果半点成效都没有，烦得要命。
苏答是当事人之一，现在整个美术圈都是夸她骂倪棠的，他一看见她更是来气。
“你这车维修费多少，留个账号，我让人打钱给你……”蔺阳不耐烦地说着，忽地想到什么，一顿。他把快抽完的烟往地上一扔，踩着碾了碾，“这样，我出三倍。”
苏答被他突然的话弄得莫名，更不觉得他会这么好意，静等他说下文。
果不其然，下一秒他说：“网上的事你应该知道？现在闹得那么凶，你脱不了责任，你发个声明，让那些人别再骂倪棠。连同修车费，再给你点补偿，你要多少钱我可以给你。”
“我要你的命你给吗？”
“你说什么？”
“倪棠是你妈吗？”苏答一脸淡淡，说出的话却将他气了个半死。
蔺阳脸色微变，怒道：“你别给脸不要脸。”
“给脸不要脸的是你。她挨骂管我什么事？她自己接受的采访，她自己配合媒体找我麻烦，现在看客觉得她有问题，从头到尾我没有主动做任何事，我凭什么为她澄清？”
蔺阳脸青一阵白一阵，却无法反驳，好半晌，他咬牙骂道：“你嚣张什么？你别以为我哥买了你的画，你就有资本趾高气昂！像你这种女人我见得多了，我哥识人不清被你蒙蔽，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不过是看上我哥的钱，看上我们家……”
苏答闭了闭眼，再睁开，蓦地一脚狠狠踹到他肚子上，蔺阳猝不及防，没站稳，一屁股摔坐在地上。
“你——”
他抬头，惊怒交加，不敢置信。
前方执勤的交警匆匆赶来，是个年过三十的女交警，看向两人问：“怎么回事？”
蔺阳坐在地上没来得及起身，也没来得及开口，苏答头一扭，抢先告状：“交警同志，这个男人撞了我的车，还言语骚扰，说要五千一月包养我，您来得正好，再不来他就要动手动脚了。”
她一脸无害，微蹙的眉头，三分委屈，三分悲愤，三分倔强，拿捏得恰到好处，将蔺阳狰狞的表情衬托得更加可恶。
女交警闻言，立时满脸鄙夷地看向蔺阳。
“跟我们走一趟，到警局处理。”女交警嫌恶地剜他一眼，而后，对苏答的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语气温软怜惜，“这位小姐，麻烦您了。”
“……”蔺阳坐在地上傻了眼，半晌没反应过来。
-
警局走廊的长凳上，蔺阳沉着脸，时不时将目光投向另一条凳上的苏答。若是眼神能化为实物，她怕是早就被他扎得血肉模糊。
这个女人太能装了！
蔺阳想到刚才她那一通堪称变脸的表演，气就不打一处来。等了半天律师还没到，他一边拿眼刀子剜苏答，烦躁地翻着联系人列表，再度拨出号码。
苏答直接将他当做空气，丝毫不加以理会。蔺阳狠狠瞪她两眼，收回目光，却见屏幕上的名字是“贺原哥”。
他一愣，拨错的号码想挂断来不及了，那边已经接通。
蔺阳硬着头皮将手机递到耳边：“哥……”
“什么事？”
“没什么，打错电话了。”蔺阳干笑两声，“我不吵你啊，先挂了。”
不等他挂断，对面门从里推开，洪亮的响彻走廊：“苏答，蔺阳，进来——”
那边默了一瞬，“你在哪？”
“没在哪……”
“说。”
听贺原的语气沉下来，蔺阳只好老实交代：“在警察局。”
“苏答也在？”
“……嗯。”他心虚地道，“我把她车撞了。”
-
轻微的交通事故，本来协商好赔偿，调解就行。
然而因为蔺阳的那番话，苏答不愿意用钱了事，要求他道歉。
蔺阳自然梗着脖子不肯，僵持之下，贺原赶到。
苏答对他的出现，感觉意外，但又并不十分惊讶。
他缓步行至身边，高大的身躯停在她侧旁，幽淡的男士香水味飘来，苏答心情不好，忍不住迁怒他：“来给你弟撑腰？”
她语气有点冲，隐隐带着火|药味，贺原很少见她这样，顿了顿，轻声说：“不是。”
瞥他一眼，苏答意识到自己语气太过，默默别开头。
警局的同志对于他们不肯让步的分歧，再次进行调节。贺原得知苏答的要求，眉头微挑：“道歉？”
“对。”对方道，“这位小姐说，这位先生撞了她的车，言辞间多有侮辱，她要求这位先生道歉，否则不接受和解。”
蔺阳不服：“谁侮辱她了？她踹我怎么不说！”
贺原不理他，侧头看向苏答：“他侮辱你？”
苏答态度仍然不好，“你不信？”
“我不是这个意思。”
蔺阳骂了她多少次？苏答心里烦，连带着看贺原也不顺眼，语气冷硬：“他说了什么难听的话你问他自己啊。不过他应该不以为然，毕竟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贺原什么都没说，稍作沉吟，看向蔺阳，只有两个字：“道歉。”
蔺阳吃惊，“什么？我道歉？哥——”
“我让你道歉。”贺原皱眉，眼神沉下来，“听还是不听？”
蔺阳一噎，脸色变幻，难堪至极。
一口气堵在胸口，他看着贺原那张让他既敬又怕的脸，最终还是屈服。
他走到苏答面前，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对不起！”
苏答微微诧异。她本以为贺原会站在蔺阳那边。
当下，心里那口气顺畅了几分，尽管对于蔺阳满脸的不情愿还是颇有微词，但也没再继续纠缠。
赔偿单开出来，苏答拿上处理结果，看也不看贺原两人，快步朝外走。
时间来不及，她还得赶着去接裴颂。
走到大门口，苏答用软件叫车，身后蓦地传来贺原的声音。
“苏答。”
她站住脚，微微侧身，“干什么？”
贺原看着她，眼神有些深，“去哪，我送你。”
送她？
苏答敛眸拒绝：“不用了，我自己叫车。”
她开来的车被撞，拖到修车厂去了。
“这里不方便，很难等到车。”贺原瞥一眼她的屏幕，又打量她的神色，“你赶时间不是吗？”
苏答语塞。她表露得这么明显？
“况且大晚上，不安全。”他说，“走吧。”
苏答站着不动，贺原缓缓走下阶梯，停在车门边等她。
苏答望了一眼久久无响应的屏幕，深吸一口气，半晌，关掉软件，走向他。
两人各自从两侧车门上车，蔺阳匆匆从里赶出来，一看这情况，傻了，“哥？”
贺原从车里朝他轻瞥两眼，什么都没说，径自开走。
-
车一路往机场开。
苏答时不时看手机，贺原看在眼里，过了许久才问：“接朋友？”
“嗯。”她随口应，盯着屏幕核对航班信息。
路灯在窗外闪过，上了高架，安静几分钟，思索良久的贺原忽然开口：“我以前拍了很多倪棠的画。”
苏答没预料到他会说这个，明显一怔。缓缓转头看他，他直视着挡风玻璃外，眉头微拧，“大学的时候发生了一次小事故，她帮我挡了一下，脸上留了疤。后来她让我帮忙，我才拍她的画。”
时隔这么久，他突然在这样的场景解释这件事，苏答半天才反应过来。
他大概是看到了她的微博吧。
网上闹得沸沸扬扬，她以前的生活号里，许多网友涌进去留言鼓励。
他许是也看到了。
早就过去的事情，被他猝然提起，苏答毫无防备地想起那天。在嘉宋画廊撞见徐霖为他寄存倪棠画作的那个场景，一瞬间在脑海里涌现。
当时的心情，她无法形容。
就好像，她以为自己得到了一颗糖，可是吃下去才发现，糖里都是玻璃渣。她含着满嘴的血，舍不得吐，又无法往下咽。
满口血腥味，冲得她直反胃。
苏答沉沉抒气，别开脸看向窗外，“哦。”
贺原一直用余光看她的反应，可她完全没有反应。
他拧眉，说：“我和倪棠并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
所以？是不是，跟她解释什么。她早都不是他女朋友了。苏答一脸平平，望着窗外不说话。
“苏答？”
“我有点困，想眯一会，到了叫我。”她歪着头闭上眼。
贺原察觉出她的逃避。
她不愿意直面过去那段回忆，又或者是不愿意直面他。这个认知让他将唇线抿得死紧。
沉默中，车开到机场。
车一停苏答便开门下去，一边张望一边打电话：“我在这个三号门，你已经出来了吗？”
贺原从另一边走到她身旁。
“你也在三号？那你出来，我就在门口。”
贺原正要说话，下一秒却见一个高瘦身影大步从三号门走出来，苏答眼神立时一亮。
黑色发丝被风吹动，男人拉着行李箱，沉稳中又带几分爽朗大男孩气，远远地弯眸，冲她一笑。
“hi，Lily。”

第25章
裴颂拉着箱子满脸笑容地走向苏答，张开另一只没拿东西的手和她来了个拥抱，抱完以后才注意到贺原的存在：“这是……？”
贺原的脸色早就黑了，眼神凉飕飕扫过他刚刚从苏答肩背收回的手，眼里涌动着不虞。
苏答不知道该怎么介绍他，含糊其辞地一带而过：“……一个朋友。”她不想多说，跳过这个话题，“坐这么久的飞机，累不累？”
“还好，你也知道我早就习惯了。”裴颂常年各地飞，十几个小时，二十几个小时，都是常事。苏答没介绍，但他不能失了礼数，他一边说，一边看向贺原，近前一步，礼貌地伸手，“你好，裴颂。”
“贺原。”伸出手和他轻轻一握，贺原唇畔客套地勾了一下，淡得几乎没有弧度。
这场面看起来略奇怪，苏答暗暗低咳，想和贺原分开：“我叫车吧，你不用送了，我们自己回去……”
贺原一听这话，眼色更沉。他们？自己回去？
大晚上，孤男寡女的，还想打发他走？
“没关系，我正好没事。”贺原压根不给她拒绝的机会，不由分说就将后备箱打开，朝裴颂示意，“请。”
裴颂看看他，再看看苏答，察觉空气中的异样，嘴角噙着不明所以的笑，暂未动作。
贺原直勾勾盯着她，苏答莫名头疼，想想他来都来了，一趟也是跑，两趟也是跑，懒得和他较劲，于是冲裴颂点头。
“那麻烦了。”得了她的允许，裴颂将行李放进后备箱。
苏答正要往后座去，贺原挡在她前面，先她一步拉开副驾驶座的门，眼幽幽朝她看。
苏答：“……”
裴颂见状，体贴地缓和气氛，解围道：“我一个人坐后面就好。”
苏答默然坐到前面，贺原给她关上门后，才自己上车。
缓缓驶离机场，苏答系好安全带，问后座的裴颂：“想吃什么？饿不饿，要不等会去吃点夜宵？”
裴颂不挑剔，“我还好，一点点饿。吃什么都行。你问问贺先生的意见？”
苏答顿了一下，想起车上还有另一个会喘气的。今天搭他的车本身就是个意外，苏答不是很想带他，别扭道：“他不……”
“我都可以。”贺原握着方向盘，料到她要说什么，赶在她开口前就先回答，“不挑。”
苏答一口气堵在胸口，眼神不是特别友好，隐隐带点找茬的意思：“我们吃夜宵摊。夜宵摊你可以吗？”
贺原回答得斩钉截铁：“可以。”
苏答充满质疑：“你以前不是不吃街边的东西？”
“现在吃了。”他说得脸不红心不跳。
“……”苏答信他个鬼。
裴颂听他们对话，缓缓笑了：“你们关系似乎很不错？认识很久了吧？”
“嗯。”
“没有。”
异口同声的回答，内容却截然不同。苏答和贺原对视一眼，率先别开脑袋，坚持否认：“不怎么熟，认识几个月而已。”
贺原充满内涵地反问：“你确定？”
苏答一时语塞。他们确实只“认识”了几个月，但在那几个月里，他们从头到脚，从里到外，进行了全方位的“深入交流”。
他没穿外套，衬衫纽扣系得一丝不苟，一本正经地开车，大掌握着方向盘，手指修长，指节分明。
苏答看着这样的他，一瞬间想起一些不太健康的内容。
她解过他的纽扣，咬过他的喉结，他的手掌微微粗粝，游走在皮肤上，留下的触感让人颤栗。还有那双眼睛，总是在气息失控的瞬间，充满侵占性地看向她。
空气热了一刹，苏答抿了下唇，暗带威胁地让他打住：“等下我请客，你想吃就闭嘴。”
裴颂在后面听着，笑话她：“你还是这么蛮横。”
“我哪有。”苏答不承认。
“你没有？每次讲道理讲不赢，就开始使小孩子脾气。”
“……”
“怎么不说话了？”
苏答冷哼一声，幽幽道：“我本想请你吃羊排，现在看还是算了吧，吃点烤青椒凑合凑合得了。”
裴颂不觉得恼，反而更乐，“行，你请吃什么都行。只要是你请的，我保证连盘子都舔干净。”
“少贫。”苏答小声笑骂几句。
他们说话，贺原插不上嘴，默默用余光打量苏答。在裴颂面前，苏答和他以前见过的格外不一样，这么地生动鲜活，皱眉，瞪眼，毫无顾忌地耍赖开玩笑，是真实的，有血有肉的人。
她在他面前好像从来不曾这么自在。
握着方向盘的手不由得略微用力，贺原看着前方，因为这个念头，心里甸甸的往下沉了几许。
吃夜宵的地方在老城区，两条街上，一个接一个的店铺，都是烧烤或小炒摊子。老板多是一对一对的夫妻，上菜时喊桌号，一道道吆喝声在香气四溢的白烟中响起，遍是人间烟火味。
贺原第一次来这种地方，车上说的话都是诓苏答的，近三十年人生里，他压根就没吃过这种路边摊。
苏答以前读书时和佟贝贝是常客，虽然许多年不来，但这大体上还是一样。她熟门熟路走向一家店，冲烤炉后忙活的身影朗声道：“老板，点串。”
老板“哎”了一声，旁边搭手帮忙的老板娘立刻拿起菜单：“来嘞。几个人啊？”
“三个。”
老板娘道好，收拾出一张干净的桌让他们坐下，“来得正巧，再晚一点可能就没座了。”
“我知道，你们这生意好嘛。”苏答十分会说话，老板娘听得高兴，笑得眼都弯成了月牙。
桌的一面朝墙，贺原和裴颂正好一人一边，分别在苏答左右两侧坐下。裴颂还好，随性惯了，打扮得又休闲。贺原一副精英派头，从头到脚透着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气息，连灰尘都近不了他的身，和这里格格不入。
菜单上桌，两个男人都说随意，苏答自然而然承担起点菜的职责。以往这种事都是佟贝贝做的，老饕不在，她在这两个菜鸟面前反倒成了老手。
招牌肉串、羊排、青菜……各式各样的烤物，苏答点了一大堆。
贺原看着她熟悉的做派，问：“你经常来这里？”
虽然不想带他，但他已经在这了，吃东西也需要好心情，苏答暂时抛开别的，回答：“嗯。读书的时候经常来，后来少了。”
这又是他所不了解的，贺原没说话。
裴颂和他不同，分明是知道的：“这就是你以前跟我说的，很好吃的那家店？”
“对。”苏答指了指墙，“以前这边，就这，一整面都是菜单。那时候我和我朋友晚上翘课来吃，经常没位子。大冬天，我们就一人端一个铁盘，在店门口站着吃。”
老板娘将玻璃瓶装的豆奶送上来，瓶盖已经用起子打开。苏答拿起一瓶，喝了一口忽然想到什么，“噗嗤”一笑差点呛到。
“有一次我们在门口正吃着，教导主任突然经过，我们还穿着校服呢，吓得我们赶紧把吃的往嘴里塞。都来不及吞下去，我抓着她的手撒腿就跑，我俩一边跑一边咳，一边跑一边咳，又辣又烫。最后跑了两条街躲进巷子里，上气不接下气，互相笑对方要吃不要命。”
“你翘课？”听得意外，贺原眉头轻挑。
“对啊。”或许是说起最简单最快乐的那段时光，苏答的语气和神情都比平时明朗几分，像是回答他又像是自我回忆，“我们学校就这边后面，过几条街就到了，以前读书课没有现在这么多，很多学生会来这边吃东西。”
那时候，蒋奉林的身体还没有恶化，她什么都不需要担心，每天每天，就和佟贝贝凑在一起胡天胡地。
“不过后来高中就转学去了别的学校。”苏答话里的轻快变淡，笑意往回收，“在那个学校完全没有在这边开心。”
这个贺原倒是知道。蔺阳说他们高中同班，还结下梁子，甚至发展到在同学生日宴的洗手间外打架。
当时就是他路过碰见，加以制止。
而苏答似乎也是因为那时候他出手相助，记住了他。
莫名的，贺原心里生出一股微妙的遗憾。
听她讲述学生时代，就好像近距离接触了青葱豆蔻时的她。在她蓬勃地像一阵风一样的那个年龄，他就已经出现在她的生命里。
然而漫长的时间将一切模糊。他试图回望，却始终被一层朦胧的面纱挡住。
苏答说到高中失了兴致，就此打住话题：“不说了，高中生活就是一坨狗屎。影响胃口。”
贺原刚平心绪，抬眼就见她满脸的反感真切分明，顿了顿，不由想到蔺阳对她的态度。蔺阳的脾性他是知道的，骄纵任性，蛮横起来根本不讲理。
苏答和他结下这么深的梁子，甚至能和他动手打起来，这番“狗屎”的形容，想必蔺阳所占原因不会少……
微微沉眸，贺原打定主意要好好规束蔺阳一番。
烤物很快端上来，几个铁质圆瓶里装满各类香料粉末，若嫌味道不够可以自己加。另外还附送了两份蘸酱，一份芥末酱，一份醋。
面前整整一盘大虾，贺原夹起一个放到苏答盘中，同一瞬，裴颂也往她面前放了一碟酱。
贺原因他这般“亲昵”不见外的举动，眉头几不可察地轻皱，虽然在车上就已经知道他们关系很好，但仍然忍不住生出一丝难以形容的不快。
只是没等他说话，苏答就将芥末酱往自己面前拉了拉，裴颂拈起干烤的鱿鱼丝递给她，她顺势沾了一点芥末，吃了一口，一脸满足。
他们俩的动作，自然得让贺原感觉扎眼。
裴颂自己也拿起鱿鱼丝蘸酱送到口中，被芥末味呛得表情略微狰狞，“就你喜欢这个味道。”他连忙喝热豆奶压下这股味道，笑说，“不过这个鱿鱼丝确实比我们自己烤得好很多。”
苏答吐槽：“你烤得那都焦了。”
他们就这么大剌剌将他当成空气。贺原不甘被忽视，出声寻找存在感：“尝尝虾。你不是很喜欢吃吗？”
苏答将鱿鱼丝咽下去，看看他，再看向盘中的大虾，眼里因芥末刺激味道产生的满足消退了几分。沉默几秒，还是选择遵从内心：“还好吧。”她说，“我其实不是很喜欢吃。不用给我夹。”
贺原手一顿，苏答已经别开眼，她倒没把他夹来的大虾放回去，只是慢条斯理的剥皮动作中，并没有什么特别情绪。
她平淡地将虾处理好，送入口中，就像吃其它东西一样，并无任何特别。
贺原沉默着，突然觉得面前那盘大虾失去了它的美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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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夜宵，贺原开车将裴颂送到入住的酒店。
苏答又想甩脱他，在机场没让她得逞，这会儿贺原更不会让她成功。
已经相处了一整晚，再多一会也不算多。苏答抱着这样的想法，干脆破罐子破摔不再挣扎，和裴颂挥手道别以后，弯身回到贺原车上。
苏答把酒店的地址告诉他，开口的时候犹豫了一刹，这段时间他行为反常，隐隐有一种和她纠缠不清的架势，但她心想他应该没那么无聊到那儿去堵她，再者她已经在找地方搬家，便没多加遮掩。
车往她住的地方开，苏答一边回复佟贝贝的消息，一边和裴颂聊着，询问过他住处环境，得知不错，放下心来，又聊起下次吃饭的事情。
贺原见她一直低头玩手机，语气略微冷硬：“在和裴颂聊天？”
“啊，嗯。”苏答心不在焉地回答，一颗心全扑在手机上。
“你们是什么关系？”
他莫名其妙的一句，教苏答抬起了头。什么叫什么关系？她和裴颂是好友。况且，他们什么关系，又管他什么事，轮得到他来问？
苏答硬邦邦地回答：“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贺原感受到她语气中的恶劣，眉头拧起，“你一定要这样跟我说话？”
苏答没有马上回答，她看了贺原一会，似是不太理解。好半晌，她呼了口气，一脸正色地开口对他说：“贺原，我们现在是没有任何关系的关系，你能记住吗？”
她又是这种态度，贺原喉头哽住。
苏答想到他这段时间的行为，决定趁这个机会跟他好好谈一谈：“你现在是想做什么，跟我和好，还是追我？”
她把话说得过于直白，贺原一时没能接住，她又道：“你真的想清楚了吗？我不问别的，我只问你，你喜欢我吗？你真的清楚你对我是什么感情吗？”
苏答没给他回答的时间。
“贺原，你并不喜欢我，你只是习惯，虽然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很短。我不知道这一年多你是怎么过的，你现在这么‘恋旧’我也真的挺意外……我这样跟你说吧。”
苏答撩了撩头发，长叹一声：“失去的东西一般都会让人觉得美好，但这是一种假象。不过是因为以前我喜欢你，而刚好我们在一起的那段日子，你又觉得还不错，所以现在我们分开，让你产生了一种错误的感觉。你好好冷静一下，你现在的这些心情，其实只是不甘在作祟。”
她说得有理有据，直接给他下了定义。贺原有点难受，沉默数秒，他问：“你怎么知道，我不是真的喜欢你？”
听见这话，苏答没忍住笑了：“我怎么知道？”
她看了看窗外，突然说：“你觉得我喜欢吃虾对吗？”
话题跳跃，贺原想起刚才烧烤摊上，她兴致缺缺的那只虾，一时哑然，但仍然坚持反问：“不是吗？”
以前他们一起出去吃饭，她吃虾吃得最多。
“那是因为，你喜欢吃的东西里，只有虾，我比较吃得下去。”苏答抿了抿唇，如果可以，她也不愿意提这些事情，“我对虾，对芦笋，对那些东西并没有多大的喜欢。只是在你喜欢的东西里，相较之下，这些我稍微喜欢那么一点点，久而久之你就觉得我喜欢。”
“但其实归根究底，这些还是你喜欢的东西。”
“在这段感情里，我始终是依附着你存在的。你不仅不知道我喜欢什么，你也不了解我，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我真正的性格，真正的脾气，你统统不清楚。”
贺原很想说，并不是这样，他了解，他知道她不喜欢苦，不喝黑咖啡，知道她喜欢烘焙，喜欢下厨。
可是他开不了口。
他怕她再问，然后呢？
然后更多的，她经历过什么，她是如何成长，关于她的太多太多，他统统都不清楚。
安静的车内，苏答缓缓抒了口气：“你从来没有了解过我，你怎么喜欢？”

第26章
字字如刀的质问，问得车内一片沉默。
苏答没想要他回答，因为知道他根本回答不上来。
她最初喜欢贺原是一见钟情。
那时她和蔺阳厮打在一起，她咬破了蔺阳的手腕，尝到牙尖刺破渗出的血腥味，但她知道，再继续下去，最后一定是她占下风。
可她不能松口，被人作弄，针对，被他们恶意地攻击，她只要放弃一次，就永远都无法再捍卫自己。
在那样狰狞又狼狈的时候，贺原如同救世主一样出现。
清冷，轩昂，高高在上。
他让人制服蔺阳，训斥蔺阳，让蔺阳向她道歉。他不仅仅是在那场厮打中解救了她，更是在那一刻，把她从无形的心灵践踏中拯救出来。
她怀揣着这份情绪，将他放在心里，时间一久慢慢演化成喜欢。后来在他身边的那些日子，她为这份喜欢，努力去了解他，试图靠他近一些，甚至甘愿将自己放低到尘埃里。
或许她也没有真正喜欢过他。
又或者，那份喜欢真实存在过，只是还未触及灵魂，就在不合拍的相处和不对等的关系里，消磨殆尽。
贺原从来没有尝过战战兢兢的滋味，但苏答尝过，那样小心翼翼的感觉，她真的不想再来一次。
懒得再说，离酒店还差几十米距离，她提前叫停：“靠边吧，我就在这下。”
一瞬间，车刹得有些急。贺原握着方向盘，手微微用力。
伴随着车门开合动静，苏答弯腰伸出腿去，关门前的刹那，她克制而矜持的声音被夜风吹进车内：“谢谢。”
她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酒店大门里。
路边车水马龙，贺原在车里呆坐未动。许久，手机屏幕亮起，他看了一眼蔺阳的名字，直接挂断。
从烟盒里取出烟，打火机点了两下才将烟点着，贺原抽了一口，两指夹着烟伸到窗边，暗红的烟尾烧出白灰，他动也不动，直至徐霖打来电话。
开了免提，徐霖的声音听起来略微粗糙：“贺总，你让查的事情我们查到了。”
“说。”
“爆料的那个人是职业发帖手，最近他的账户有两笔大额往来，金额过了几手，源头和蒋家那边有点关联。”徐霖试探着问，“这件事，我要不要通知苏小姐？”
想到苏答，贺原又想起刚才那番对话，还没散去的闷窒感重新袭来。他拧了下眉，徐徐沉声：“先不用。”
“好的。”徐霖听从他的意思，半点异议都没有就挂了。
安静的空气将车内填得严丝合缝，每一寸都细细密密不留余地。贺原看着挡风玻璃外的朦胧夜色，想了很多。
窗外经过一辆又一辆的车，贺原无声地抽完一整根烟，抽到只剩一截，贺原将烟尾摁进铁黑色的内置烟灰缸，缓慢地呵出长长烟气，拨通徐霖的电话。
那边严阵以待等他吩咐：“贺总？”
面容被烟淡淡蒙上，贺原的眼角眉梢藏进说不清的怅然和凝重：“把查到的东西整合成文件，明天给我。”
徐霖会意，顿了顿，很体贴地提议：“那我再整理一份让人送到苏小姐那儿？”
贺原短暂地沉默了一会，随后缓缓开口：“不用，我自己给她。”
-
前一天先是被撞后是踹人，到警局折腾了半天，又赶去机场接人，还跑去吃了一顿夜宵，苏答精神消耗过大，一觉睡到日上三竿。
起床洗漱后，第一件事就是告知黄可灵车子受损的“噩耗”。
“公司安排给我的车被撞了，昨晚拖去了修车厂，可能要修几天。”
再是询问佟贝贝。
“有什么好吃的地方，给我推荐几家店，我请朋友吃饭。”
最后发给裴颂。
“你什么时候开始工作？这两天我请你多吃几顿。”
几条语音发出去，苏答满意地检查一番，在客厅里铺开瑜伽垫舒展身体，补上清晨的锻炼。
黄可灵回得最快，惊讶地发了个“啊”字，其后伴随好几个问号，大为意外。不过很快镇定下来，让她别放在心上：“车有保险，这个没关系，我会派人处理。你没事吧？”
得知苏答一切安好，这才放下心来。
佟贝贝不知是睡死过去还是在忙别的，没半点动静，裴颂倒是早就醒了，收到她的消息，不多时，一通电话回复过来。
“你要请我吃什么？”
他笑吟吟地问，苏答伸展完，从瑜伽垫上站起，反问他：“你想吃什么？”
“我都可以，你看着安排。我最近不怎么忙，这几天只有一两个小会要开，视频办公就行。”他说，“我以为你还没醒，所以没吵你。”
她确实没醒，要不是太饿，估计现在还在床上睡着。微微闪过一丝赧意，苏答回复他：“那我订好吃饭的地方告诉你。”
裴颂不仅吃东西不挑，各方面都很随意，见苏答对这事如此上心，想了想提议：“其实不用太麻烦，我们买点东西，自己煮了吃就行。”
“那怎么可以？”苏答下意识反驳，“我说了要请你吃遍北城最好吃的馆子。”
裴颂柔声笑：“没什么不行。我们一起吃就好，是不是馆子不重要。”
被他这么一说，苏答觉得也有几分道理，跟着盘算起来：“我住的酒店公寓好像是能开火……”她回头，走到餐厅看了几眼，见有电磁炉、微波炉和一些别的厨具，语气变得肯定，“是可以。那这样，这几天约个时间，我叫上我朋友一起来煮东西吃。”
裴颂完全没意见：“好。”
和他聊完，吃过午饭后，佟贝贝终于现身。对于北城哪里的东西好吃，她如数家珍，罗列了一大堆。
苏答被勾得馋虫都起来，佟贝贝二话不说把餐厅公众号推送给她，外加几个私房菜馆老板娘的联系方式：“放心加，尽管报我的名字。”
“报你名字能打折？”
“那没有，腿打折倒是没问题。”
苏答失笑，懒得跟她贫，喝了口温水说：“这些我先留着以后用。你这两天有空吗，来我这吃饭。”
“吃饭？”佟贝贝嗅到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你约了谁啊？是不是你那个刚回来的朋友？”
苏答没否认：“就是他。”
佟贝贝贼兮兮地笑起来：“还说没关系，我看你们……”
她没说完，中间插来一通电话，苏答猜都猜得到她要说什么，见是岑昊东的来电，乐得不用应付她：“我接个电话，先挂了。”
在佟贝贝的不满声中转接，苏答的语气立刻温婉了几分：“岑会长？”
“欸，苏老师。”带着笑意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岑昊东还是那般热情。
“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岑昊东说：“没什么事，就是问问你今天有空吗，出来喝个茶。”
苏答意外：“喝茶？您怎么突然想找我喝茶？”
“我老家伙，闲下来的时候也就只能茶馆里坐坐。”他呵呵笑，“有打扰到你吗？”
岑昊东年纪大，资历又深，为人从来没有前辈架子，在她面前身段一向也放得低。苏答和他来往不多，但颇为欣赏敬重他，他都这么说了，她哪好拒绝：“不打扰，我也没什么事。您在哪？我现在过来。”
岑昊东把定位发来，苏答查了查距离，不是太远，收拾一通便动身过去。
路上车有点多，堵塞片刻，到的时候已经三点过五分。
雅致的私人庄园素净安宁，空气里飘着一股幽淡的茶香，店员将苏答领上楼，带到挂有“猴魁”木牌的门前，轻轻敲门，帮她推开，随后欠身离去。
苏答朝店员淡笑致谢，才刚迈进门一步，转头看见屋里坐着两个人，眼里愣了一刹。
木雕茶桌边，贺原和岑昊东面对而坐。岑昊东见她来了，立刻起身招呼：“快进来快进来。”
苏答唇边笑意略微滞缓，眼神扫过岑昊东，又慢慢移到贺原身上。贺原岿然不动地坐着，眼望着她，闪过一丝幽深光线，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饮了一口。
门在背后关上，苏答走到桌边，在岑昊东的热情声中坐下。
“贺先生怎么也在？”苏答不动声色问，“我还以为只有岑会长您一个人。”
“我和贺先生相聊甚欢，所以就约着一道来饮茶。正巧说起你，贺先生对苏老师你很是欣赏，我就想着叫你一块。”岑昊东给她倒了一杯茶，“尝尝，泡得正好，最香的时候。”
苏答记得岑昊东和贺原走得并不近，之前几次见，岑昊东对贺原这种“资本方”，隐隐还有些抵触，只是碍于现实不得不低头。
现在怎么关系突然处得这么好了？
不是没感受到苏答眼里若有似无的疑惑，贺原故意当做没看到，沉着气喝茶。岑昊东为人古板，要让他喜欢不容易，为了坐上这张桌，贺原可是费了好大的劲。
苏答不知道他也在，要是知道说什么都不会来。现下，一时半会想走也走不了，当着第三人的面，苏答不想把事情闹得太僵太难看，按捺下来，没多说。
岑昊东不知他们之间的纠葛，一会给苏答倒茶，一会给贺原倒茶，兴头十分不错地和他们聊起来。
两个多小时转眼过去。傍晚夕阳下落，茶喝得差不多，岑昊东看时间不早，抻了抻肩，准备走人。苏答见状也想撤，贺原抢在她动身前开口：“我有点事想和你聊一下。”
他说得突然，苏答愣了一下，岑昊东率先回神：“贺先生和苏老师有话要说？那我先告辞，你们继续聊？”
苏答当即就想拒绝，贺原有备而来，根本不给她反驳的机会：“岑会长慢走，下次有空我们再喝。”
岑昊东笑呵呵点头道好，对下午这场“茶话会”显然十分满意。他颔首和苏答道别，没再多留。
包厢里只剩贺原和苏答两人，没了第三人，苏答不再刻意挂着笑，直接问：“你又想干什么？”
贺原听出她语气里轻微的不喜，眉心动了动，“我让徐霖把东西拿上来。”
苏答不知道他葫芦里卖什么药，但没等很久，门外响起敲门声。贺原道进，推开门的徐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她面前，呈上一份薄薄的文件，马上又退出去。
“这是什么？”
“你打开看看。”贺原示意她自己看。
苏答微微拧眉，打开文件纸袋，抽出里面的几张纸从头看了一遍，越看眉头皱得越紧：“这个人是……？”
“最开始在论坛发帖的人。”贺原说，“他收了两笔钱，由薛氏旗下分公司之一的会计账户汇入，这个分公司在一年前归在薛谭雅名下。”
薛谭雅？听见这个名字，苏答有片刻的怔愣。发帖说她沽名钓誉的那个“打假”，并不是什么捍卫正义的热心网友，而是收了薛谭雅给的钱？
苏答想起灵堂上，那张频频出现在身边关切她的脸，一瞬间，背后莫名发冷。捏着纸张的手微微用力，她平静下来，“你今天找我，就是为了这件事？”
贺原答得爽快：“是，也不是。”
苏答眉头轻挑，追问：“还有什么？”
贺原看着她，似乎在斟酌用词，过了会才说：“想和你吃个饭。”
苏答一怔，表情莫名，像是听错了一般：“吃饭？”
贺原看了眼窗外，太阳西沉得极为迅速，“差不多到了吃晚饭的时间。你想吃什么？出去吃，或者让人送进来？”
他自顾自地问，已然划算起来，苏答赶忙让他打住：“谁说要跟你吃饭了？”
贺原眼神幽幽扫向她手里那份文件，暗示自己有功劳的意思相当明显：“既然来一次，赏脸吃顿饭也不行么？”
手里拿着人家调查的结果，一时间，拒绝的底气好像不是那么地足，苏答试图找补：“吃饭……昨天我不是已经请你吃了一顿夜宵？”
贺原有三秒没说话，安静片刻，他缓缓迎上她的视线：“我想和你吃一顿，就我们两个人。”
苏答被他不闪不躲直探眼底的目光弄得一顿，回过神来，抿着唇飞快别开眼。她还没回答，室内正安静，她放在桌边的手机就嗡嗡震了起来。
是裴颂的电话。
只一眼，苏答立刻抓起手机，冲贺原轻晃：“抱歉，有约了。”

第27章
苏答的手机壳是明黄色，像是从浓墨重彩的油画上截取了一部分，在眼前一晃而过。贺原足够好的视力让他看清了来电显示上的名字，不由分说，在她站起身预备走人的刹那，他眼疾手快拉住她。
“干什么？”苏答被拽住，不得不停住脚，眉头因他这动作不虞地皱起三分。手尝试着挣了两下，分毫不动。
贺原一本正经，看表情像是想和她说点什么。
手里的手机还在响，苏答进退维谷，只得先接通电话。
“喂？”
“是我。”那边传来裴颂熟悉的声音，语气中略微无奈，“你现在方便吗？”
苏答听出异样，“怎么了？”
“不小心被机动车撞了，有点小擦伤，现在在医院挂水不能走动，你要是不麻烦的话，想让你帮我打份病号饭。”他说得云淡风轻，还带点自嘲。
受伤可不是小事，苏答完全没有开玩笑的心思，一听就急了：“怎么会撞伤？你把地址发我，我现在马上过来。”
裴颂强调几遍，不严重，只是小问题，苏答却放心不下，闲话没多说，立刻挂断电话。再一看，手还被贺原扯着，她的表情马上变得不太好看：“松手，我要走了。”
贺原听见她方才的话，裴颂的声音从听筒里也微微漏了些出来，“你要去医院给他送饭？”
“是。”苏答不想浪费时间多加纠缠，又挣了挣手腕。
贺原还是不放，“他不是说只是小擦伤，应该不要紧。”顿了一下，“要吃什么，我可以让人送过去。”
裴颂吃不吃跟他没关系，他和对方的交情只是见过一面，如果不是因为苏答，他哪里会管。
贺原自认态度够诚恳，可苏答不是这么想的。她看着贺原，觉得他有些胡搅蛮缠：“吃什么不是重点，裴颂现在弄伤了，我要过去看看他。”
裴颂裴颂裴颂，贺原对这个突然出现在她身边的人充满抵触。一想到这一年多里，他们从相识，到熟悉，再到亲近，这一切他都一无所知，心里更是烦躁不已。
贺原拧起眉头，然而没等他说话，苏答抒了口气，脸色已然沉下来。她觉得她说得还是不够明白：“我一直认为当初我们是和平分手，所以偶尔正常接触，我也觉得没什么。贺原，你别逼我烦你。”
她冷淡不耐的语气，教贺原一刹滞顿。
苏答顺势一挣，将手腕从他掌中挣脱出来。一刻也没多留，她转身快步朝外走。
刚到门边，响起敲门声。随即入内的徐霖手里拎着三层木制食盒，包装得格外精美。和往外走的苏答迎面相对，徐霖不由愣了一下，“苏小姐……？”
苏答瞥了眼他手里的东西，猜到贺原许是特意给她订了什么，有那么一瞬间停顿。但她还是没有留下，也没关心贺原到底给她准备了什么，点点头，越过徐霖径自走出去。
她走得快，背影转瞬远去在楼梯拐角。徐霖朝后张望两眼，站在门边突然不知该进还是退。最后只能硬着头皮走到桌边，徐霖将食盒呈上桌，声音因小心变得低沉：“贺总。”
贺原坐姿有些僵硬，视线在食盒上停留片刻，冷凝的语气听不出情绪：“出去。”
不敢多说，徐霖马上颔首离去，将门掩上。
茶室内寂静无声，桌上几盏杯空了，剩余的一点点茶也已转凉，香气消散在空气中。
转头看向窗外，赤黄的夕阳朝地平线压下，天马上就要黑了，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迎来新的黎明。
贺原在茶室里静坐好久，沉默地将食盒打开。小巧精致的寿司在盒内有序排列，他随手拿起一块，沾了沾酱料格里的芥末，送入口中。
呛人又刺鼻的芥末味直冲脑门，他拧着眉一口一口细细咀嚼，直至吞咽。
这味道丝毫没有缓冲余地，刺激得甚至有些残忍。
贺原被呛得额头沁出细微薄汗，有点痛，嘴，喉咙，耳朵，喉管，或是胃，具体哪里痛说不上来。
这一股感觉，幽幽的，余韵格外绵长。
-
苏答匆匆赶到医院，找到裴颂时，他正在输液大厅里挂水，左手手腕，还有胳膊，擦伤了三处，都贴着白色的纱布，其它地方倒还好。
来前苏答在途中给他打包了一份晚餐，都是很清淡的东西，裴颂一看满袋子汤汤水水，露出苦笑：“我只是擦伤啊，妹妹，能咀嚼，牙没问题。”
生病了就要吃清淡的，苏答跟在蒋奉林身边长大，这个观念根深蒂固，轻易不动摇：“你在挂水呢，就得喝点汤补补。”
裴颂拗不过她，认命地单手用起餐来。苏答见他不方便，想帮忙，被裴颂拒绝：“可别，一个小擦伤而已，被你弄得像是我半身不遂了。”
苏答让他别瞎说，不过还是收回手。
裴颂吃着，随口问：“你从哪来的？”
苏答面上闪过犹豫，没立刻回答，过了会才说：“和一个认识的人在一块，接到你电话就过来了。”
“贺原？”裴颂试探地猜测。见她不说话，一脸了然，知道自己猜对了，又问，“他就是你的情伤对象？”
上次见面他就觉得他们之间气氛不对。
苏答否认：“别胡说。”
裴颂喝了口汤，慢条斯理地笑：“你还记得那次我们在萨拉广场么。”
那时他们散步聊天，在听到自由演奏家弹的某一首曲子时，苏答下意识就停住脚步。他告诉她说：“这首曲子有个别名，叫《情伤神曲》。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每个经过这里，听到这首曲子停下的人，心里都有一段情伤。”
她当然嗤之以鼻，死活不承认。
当下，裴颂又好奇地问：“你把他一个人扔下了？”
苏答不是很想聊这个话题。走前她放了通狠话，来的路上没觉得怎么，一心赶着探望伤患。这会儿坐在这，听裴颂说了这么几句，不知怎么忽然想到贺原，想到那张在她挣脱桎梏时一瞬间黯下来的脸。
敷衍地搪塞几句，苏答转移话题。裴颂见她不想聊，也没再继续说。
吊完水已是八点半，裴颂没什么大事，先送苏答回去，然后才回住所。第二天一早，半点伤患模样都没有，精神奕奕地问她打算什么时候约吃饭。
苏答正好没事，择日不如撞日，打电话给佟贝贝一问，她也闲着，索性当场定下。
约的是晚饭，裴颂提早过来，三点多就开车到楼下，接她去买食材。佟贝贝懒骨头一枚，根本不愿意动弹，收拾好，见他们已经出发去生鲜超市，乐得自在：“那正好，我直接去你房间，就不去超市了，省得跑两趟。”
还美其名曰：“给你们创造独处空间，贴心吧。”
苏答回她：“贴心个鬼。”
气得一个字都懒得多说，把房门密码发给她，收起手机不聊了。
裴颂推着车，苏答和他并肩，买了肉类，海鲜，最后是蔬菜。挑了几样叶子菜，正想看看水果，迎面走来两个人。
蒋诚铎推着推车，薛谭雅在他身旁，购物车里堆了些食材。后者眼里闪过一丝意外，很快扬起笑：“苏答？”
亲热的声音，听不出一丝芥蒂。苏答想到贺原给她的那份东西，此刻面对这张温柔大方的脸，眉头不动声色地轻挑，唇边勾起一点点，“薛姐姐。”
薛谭雅微微笑，怪她见外：“怎么这样叫，太生分了。”
苏答眼神扫过蒋诚铎，淡淡解释：“我一般不怎么叫哥，习惯了。”
不叫哥所以也就不叫嫂子，这个理由无比充分。
蒋诚铎握着推车把手，眼神在她身上停留稍许，移至她身旁的裴颂身上，暗暗沉了几分。下一秒，他开口：“这位是？怎么不介绍一下？”
“我朋友。”苏答言简意赅，并不想多说，当下打完招呼，也没有要和他们多说的意思，“还要买别的东西，我们先走了。”
裴颂笑容不变，看出苏答态度中的冷淡，二话不说跟着她走开。将那两人远远甩开后，才问：“不喜欢的人？”
“嗯。”苏答抿了下唇，说，“两个都。”
没在超市逗留，买好食材回到住处，在沙发上躺成大字的佟贝贝终于起身帮忙。
三个人整治了一桌子丰盛的菜，裴颂是个很善于带动气氛的人，佟贝贝和他第一次见，不到二十分钟就和他相处得十分融洽。
饭桌吃得狼藉，三个人饱足，一人端一支红酒杯，一边小酌，一边天南地北聊起来。裴颂说了很多在各个国家的见闻，普通的事被他一讲就变得格外有趣，佟贝贝托着腮，专注模样，比读书时听老师讲课还认真。
快十点时，散场。
苏答将他们两人送到车库，裴颂叫了代驾，顺路送佟贝贝回去。
车影渐渐消失，苏答转身往电梯走，身后不远似是有车辆开门声，她回头看了看，被突然出现在面前的身影吓得惊叫。
“是我。”
苏答一脸仓皇，蒋诚铎眼神凝沉，将背后远处的灯光遮住，阴影笼罩。
回过神来，苏答飞快后退和他拉开距离，“你怎么在这？”
“他是谁？”蒋诚铎不回答，一心只问自己想问的。
苏答顿了一下，意识到他指的是裴颂，眉头微凝，“管你什么事？”
说了是朋友，贺原质问她就算了，他凭什么。
“朋友？什么样的朋友，大晚上随便就往住处带。要是没有别人，是不是就留下他不走了？”
苏答觉得他莫名其妙：“你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不想理会他，拧着眉转身就要走。
蒋诚铎一把拽住她，将她推到墙上。背撞到墙，冰凉的触感隔着衣物传来，苏答挣了挣手腕，没挣开，便使足了劲抬脚往他肚子上踹。
没防备她突然来这么一下，蒋诚铎吃痛一瞬，她趁势抽回手。
“你大晚上不好好在家待着，跑来我这发什么疯？”尤其她的住处，她并没告诉过他，他却知道，苏答想到这一点不免发寒，再想到他在车库里不知盯了多久，越发毛骨悚然。
蒋诚铎眼角泛起丁点红，凌厉的神色，执拧得吓人，“你就这么不想见到我？”
苏答当然不想见他，他没结婚她都避之不及，更何况现在还有个笑面蛇心的薛谭雅。她加重语气提醒他：“你到这来，薛谭雅知道吗？”
蒋诚铎眼里闪过一丝难以形容的情绪，苏答深吸一口气，道：“有太太的人，行为最好还是检点些。你再这样我要报|警了。”
他近前一步，似乎还要说话，苏答警惕地往后退，恰时，两辆车开进车库，车灯将周围照亮。苏答连忙摁开电梯进去，提防地看着他：“我要休息了，你别上来。”
快速摁下关门键，待缝隙闭合，再看不见蒋诚铎那张脸，苏答立马连摁了几层楼。
回到房间，苏答长抒一口气，摸摸心口，跳得有些快。
拿起手机和佟贝贝说这件事，她看到消息的时候已经到家了，一听马上打来电话：“卧槽，没事吧？”
苏答说没事，但下了决心：“我要找个安保严格的地方，马上搬。”
-
拖了一两周的租房事宜，经蒋诚铎这么一闹，立刻被苏答提上日程。裴颂的住处是他公司的人一早安排好的，初回国那几天暂住酒店，后来很快就搬进了公寓。
得知苏答这事，他遗憾她说的晚了：“要是早点说，说不定咱们还能楼上楼下做邻居。”他住的地方环境不错，之前同一栋还有空置，现在已经没了。
不过想起隔壁栋还有空公寓，他道：“旁边那栋楼好像还有，你要不要看看？”
苏答当然不会拒绝，当天就约了附近的中介去看房子。裴颂正好有事忙，没法陪同，她到那一看，剩余的几个户型都不太好，不是太小，就是采光不够。
中介见她不满意，想了想：“附近还有一个小区，环境很不错，也符合您的要求，安保方面非常严格。您是一定要这个小区，还是那边也去看看？”
苏答也不是非要在这住，这一趟就是为了选住处来的，能一次办成最好，当即应下。
中介姑娘开车载苏答到一公里远的另一个小区，果真如她所说，小区环境优雅，进门安保尤其严格。
在看了三间公寓以后，苏答决定就要最后那间。
谈成生意，中介姑娘很高兴，把合同方方面面一次协商妥当，约好隔天签合同。一同搭电梯到车库，中介姑娘提出送苏答回去，苏答不好意思麻烦，婉拒了她的好意。
中介姑娘便说送她到小区外，苏答没再推辞，上了她的车。
相隔几个车位的距离，后面一辆白色车子里，副驾驶座上的女人看着苏答的方向，问身旁同事：“秋秋，那个是不是苏小姐？”
被叫秋秋的女人和她一样妆容精致，顺着看了眼，不太确定：“不是吧？你是不是看错了璐姐……”
说话间，前面的车已经开走，白鹭放大手快拍下的照片，辨认一番：“就是她，不会错。”
徐霖作为特别助理转手交下来几次跟苏答有关的工作，她们这帮行政助理，或多或少都认得苏答的脸。
白鹭确认完，又问：“刚刚和她在一起的那个是对面房屋中介的小林？”
“好像是。”当时她们找房子也是通过那家中介。
这个车库是两栋住户一起使用的，看刚才苏答下来的电梯，好像是11栋，而她们俩就住在12栋。
白鹭想了想，给小林发消息：“刚才在车库看到你带个美女下来，怎么样，谈成了吗？”
小林过了两分钟就回过来：“哈哈，成了，明天签合同[握拳]”
秋秋见她指尖在屏幕上飞快地点着，好奇地凑近一看，发现她把消息汇报给了徐霖。
“……你为什么告诉徐哥？”
白鹭妆容精致的脸上扬起一抹笑，问她：“公司里那些打贺总主意的，你觉得傻不傻？”
秋秋愣了一下，点头。
“对吧。那些都是傻子。”白鹭收起手机，“我和她们可不同，我只要升职加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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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贺原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徐霖将黑咖啡送到他桌上，随后，又另外递了几张纸过去。
贺原缓缓抬起眸：“什么东西？”
桌上堆了小山般的文件，徐霖知道自己老板，不管心情如何，一旦工作起来永远是一顶一的负责专注。
但忙完以后就不行了，这几天，他一闲下来，发呆的时间肉眼可见地增长。
作为一个好下属，自然要学会为老板分担，徐霖含蓄地笑：“昨天行政助理那边汇报，苏小姐看了这个小区的房子。”
贺原动作一顿，打量他一眼，没做声，目光聚起来，细细扫过纸上每一行字。
具体租住的几栋几号，标注在纸上。
徐霖知道贺原是个要面子的人，很识趣地垂眸，没有看他。
没一会，听到他问：“签合同了么？”
“签了，今天刚签。”白鹭昨天汇报过一次，今天跟进消息，说问了中介那边，合同已经签下。
虽然纸上写了，但徐霖还是暗示意味浓重地提醒：“苏小姐这间，楼上和楼下都有空的公寓，上面两套，下面一套。”
这么几张薄薄的纸，比他任何一份文件都要少的东西，贺原看了半天还没放下。
徐霖不着急，眼神向下，并不打量他的表情。
喉头微动，贺原终于看完，将几张纸叠在一起，放到一旁，动作慢得相当刻意。好半天，他佯装不在意地开口，语气中却隐约透出几分不自然：“户型还行，去租下来，楼上楼下各一套。”

第28章
徐霖是个行动派，执行效率高，贺原一吩咐，当晚就和中介签订了住房合同。只是贺原却没说什么时候搬进去住，他不提，这事便暂且搁置。
房子定下，贺原发呆的次数稍有减少，但有时会叫住徐霖。他像是想问什么，每每总是欲言又止，沉默半天，最后只说一句“算了”，就摆手让人出去。
对于贺原和苏答的关系，徐霖无法完全揣测出贺原的心思，但能清楚地感觉到其中微妙。他严格遵守着一个助理该做的，拿捏着分寸，保持关心，不越雷池。
每天的工作繁忙依旧。
几日后，新开发的工业园建成收工，园区入口的概念展迅速筹备完毕，行政助理将报告递了上来。贺原结束一个两小时的会议，徐霖连同其他文件一道，呈给他过目。
“工业园完工概念展？”
徐霖道是。
工业园建成，很快就能投入使用，生产线囊括了贺氏旗下目前涉及所有种类，这次增容，整个集团的产能都将进一步扩大。
贺原随手翻了翻，不期然在末页看见一个熟悉的名字。
“裴颂？”他松散的眼神马上凝聚起来，语气中显露出一丝丝在意，“他是展会的负责人？”
徐霖顿了下，答道：“对的。这位裴先生是承接公司决策人，之前是他的团队在处理，近期刚回国，收尾部分就转交到了他自己手上。”
唇线不愉快地抿起，贺原沉默几秒，将文件合上，什么都没说。
展会验收安排在下午，工业园项目有关负责人尽数到场，早早就在等候。
从园区入口进去一百多米，迎面是一个巨大的巢形建筑，白色外身质感十足。贺原的车直直停到门口，迈开长腿下车，立即被迎着向里走。
在展会牌前，贺原见到裴颂。
不是同名，确确实实就是那张见过的面孔。
裴颂看见他也有一刹意外，全然没想到贺原的贺，就是“贺氏”的贺。不过都是见过大场面的人，很快平静下来，笑着和他握手：“贺总。”
贺原不喜欢裴颂，但不会将脾气带到工作上，是以，全程虽然板着个脸，该听他说的，都听进去了。
裴颂团队设计着实巧妙，任谁都没有可挑剔的地方。一行人陪着贺原逛了十多分钟，行至最后几处，裴颂突然来电话。
他拿出手机看了眼，不好意思道：“抱歉，接个电话。”
贺原淡淡一瞥，视线在扫及他手机背面时停住。他的手机壳，浓墨重彩，像是从油画上截取下来的一部分，偏蓝调，蓝中带些许明黄。
和苏答的手机壳看起来格外像，风格简直如出一辙。
徐霖后知后觉发现贺原脸色不对。待裴颂接完电话回来，再到看完展离开工业园，车朝市区开，那股郁色始终在贺原眉心萦绕。
徐霖心下暗自揣摩，不敢开口。
赶去同海外客户吃饭的路上，月亮已经挂上梢头。安静的车内，突然响起贺原的声音：“徐霖。”
“怎么了，贺总？”
徐霖回过头，贺原的眼神交织着疑虑、困惑和不解，散在空气中某个地方。这几日的欲言又止，到底还是问出了口：“喜欢是什么样的？”
面对工作临危不乱的徐霖，被这个问题问愣，支吾道：“这个，我不是很清楚，可能是……就是……”
毕业后就一心忙事业，连交女朋友的时间都没有，徐霖至今还是单身狗一条，就是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
最后只好认命地老实回答：“我不太懂。”
本来还怕贺原听了这般回答会不高兴，然而他未作言辞，并没生气，沉默了几秒后，说：“我也不懂。”
徐霖朝他投去惊讶的眼神，又不敢表露得太明显。
贺原捏了捏眉心，带点疲惫地吩咐：“把我的东西搬到东洲花园。”
东洲花园？那是苏答刚搬的小区，给他租下的两套公寓也在那。徐霖反应过来，不得不提出新的问题：“那是搬去楼上，还是楼下？”
“你看着办。”贺原无声长抒一气，将头别向窗外。
裴颂用的手机壳，和苏答用的那个是同系列。
以前这种小事他根本注意不到。
一想到有可能是情侣款，心里就涌起一阵一阵的不快。
自从苏答回国以后，他的心就乱了。对她，对他自己，对这份感情，贺原有太多不懂的地方。
所以，他决定弄明白。
-
“你和贺原见面了？”
苏答坐在店里的休息凳上等换衣服的佟贝贝，听电话那边裴颂和她聊前一天工作的事，微微挑眉。
这还真是巧了。
裴颂说：“对啊，我都没想到贺原公司就是和我们合作的贺氏，还真吓了一跳。”
“那是你太久没回来了。”苏答轻笑。
贺氏，贺九，但凡常年在北城圈子里，绝不会陌生。
裴颂自嘲见识短浅：“不过没关系，以后有的是时间慢慢了解。”
“有什么好了解的。”苏答吐槽一句。得知贺原和他见面，态度一切正常，便没再多聊。闲说几句，佟贝贝换好衣服出来，她挂了电话，过去帮忙选颜色。
佟贝贝挑了半天犹豫不决，想了想，决定再试一件。苏答拿她没办法，摆摆手让她赶紧滚去试，转身回到凳上等候。
店员毕恭毕敬给苏答续上热茶，门口又有新客进来，其他店员迎过去，下一秒，就听一道不陌生的声音朝她喊：“苏答？”
端着水杯浅饮一口，苏答扭头看去。穿着最新款香奈儿套装的蒋沁走进来，手臂上挂着一个宝格丽手袋，妆容浓厚。
苏答第一眼就注意到她的眼妆，差点呛了一口：“你被打了？”
蒋沁刚预备昂起的脑袋，被苏答一句话气得脸青：“你才被打了！”
苏答没兴趣跟她打嘴仗，懒怠地别开头。
蒋沁将苏答从头打量到脚，一根头发丝儿都没放过。这张脸还是那么讨人厌，娇若桃李，白净出尘，只是坐在那就能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好久没见，上一次还是在蒋奉林的葬礼上，蒋沁捏住手腕系带，提步朝苏答走去：“你倒是过得惬意。”
苏答懒懒抬起眼皮。
“舅舅不在了，你真就连家里的门都不进？我见过冷血的，没见过你这样的。”蒋沁停在她面前，不无嘲讽。
苏答没被激怒，语气平静：“我不进蒋家的门，你该开心才是，你不是一直都不想见到我？再者你忘了你经常说的，我只是个外人，既然是外人，你管我那么多？”
“你——”蒋沁有点生气，又无从反驳，咬了咬牙，气得跺脚，“算了，你这种没良心的人，我跟你说那么多干什么。”她愤愤在旁边凳上坐下，“白吃白喝这么多年，拍拍屁股就走了，又来个作威作福的，我看我就是倒霉……”
苏答奇怪地扭头看她：“你不买衣服，坐下干什么？”
蒋沁意识到自己坐得太自然，脸一黑，没等站起，苏答缓缓勾唇，笑问：“怎么，受薛谭雅的气了？”
被说得一愣，蒋沁回过神，张嘴反驳，底气却不是那么足：“谁跟你说我受气了？”
“别死鸭子嘴硬了，就你的段位，她拿捏你轻而易举。”苏答一脸了然。
蒋沁被她说中，脸色变了几变：“用你管？你也不是什么好人。”
苏答嗤笑：“我没想管你。少自作多情。”
知道了薛谭雅心思深沉，对蒋沁的处境就不难想象。苏答被贺原提醒以后，查过薛谭雅的资料，她有几分手段，从过往行事来看，是个掌控欲很强的人，眼里揉不得沙子。
这样的性格，作为蒋家长媳，和骄纵跋扈的蒋沁不起冲突就怪了。
那边佟贝贝换好衣服出来，扬声喊她：“苏答——”
苏答闻声起身，没立刻动，而是看向坐着的蒋沁，轻声提点：“像她那种笑面蛇心的人，你要比她更会装可怜，她虚情假意让你吃闷亏，你不妨一根直肠子把话捅到底，无辜和直率，这两把刀是最有效的，全看你自己会不会用了。”
在蒋沁怔愣的目光中，苏答款款走开，仿若无事发生一样，去到佟贝贝身边。
不多时，佟贝贝选好衣服结账，两人走出店外。挽着苏答的胳膊，佟贝贝回头看了眼店内的蒋沁，小声问：“你刚刚跟她聊什么？”
苏答没隐瞒：“我在跟她聊，怎么对付薛谭雅。”
“你不是很讨厌她吗？为什么还帮她？”
“我没有帮她啊。”苏答微笑，纠正道，“这叫顺水推舟。”
薛谭雅背后使绊子，找着机会，她一定会讨回来。在那之前，给薛谭雅使使绊子，添添堵，也不是不可以。
-
陪佟贝贝逛完街，苏答打车回到公寓。
前几天她就收拾好搬了过来，住酒店的这段时间，虽然添置了一些东西，但加起来还是不多，总共两个行李箱外加一个纸盒子，就全部打包完毕。
在车库下车，苏答关上车门，转身朝电梯走。还没近前，就见一道看起来略微熟悉的背影，脚下迟疑地放缓速度。
对方听见动静回头，视线对上，苏答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停住：“怎么是你？”她狐疑地盯着他，“你在这干什么？”
她语气里的防备和警惕那么明显，贺原没什么表情，“等电梯。”
苏答更疑惑：“你等电梯干什么？”
“我住这。”他说得自然而笃定，一瞬间让苏答对自己的耳朵产生怀疑。
说话间，电梯门叮的一声开了。
贺原提步入内，转身站定后，平静地看向门边的她，催促：“还不进来？”
苏答怔怔地，下意识走进去，待回过神觉得不对，贺原已经伸手摁下第十八层的按键，动作自然得不能再自然。
她住十七楼。这里每一层都是独栋独户，他在她楼上？苏答直勾勾盯着被他摁亮的按钮，半天没动。
门缓缓关上，贺原垂眸看向她，提醒：“你要跟我回去？”
苏答被噎得说不出话，瞥他一眼，不是很愉快地，迅速将“17”键摁亮。
逛了一天正是最疲惫的时候，和他遇见得又如此突然，嗅到身旁的他身上传来的淡淡男士香水味，苏答脑子突然有点卡壳。
电梯匀速上升。
贺原长身玉立，看着闭合的电梯门上模糊的倒影，在偏冷色的光下沉默几秒，忽地问：“你的手机壳，哪买的？”

第29章
手机壳？苏答被他问得莫名其妙。
她的手机壳是早先在国外，裴颂公司给她办画展时，用其中一幅画做的周边。
她刚搬的家，他就住到了楼上，苏答正处于满怀戒心的状态，根本不想回答：“关你什么事。”
说着往旁边挪了半步，和他拉开距离。
电梯到达十七楼，门一开，苏答立刻快步出去。走到家门前，她没有立刻开门，而是防备地回头看。
站在电梯里的贺原默不作声地看着她，一动不动，并无要跟上来的意思。
无言对视间，门缓缓闭合。
直到完全看不见他的身影，苏答这才开门。
-
和贺原住在同一栋楼这件事让苏答很是别扭，奈何她的合同一签就签了一年，房租也交付了半年。
心疼钱倒不是最要紧的，主要是这里的环境她真的还蛮喜欢，几天下来，公寓装点得也十分符合心意，柔软大床还没睡热，实在不想再搬来搬去。
思忖之下，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忘记贺原的存在。
搬家整一周的时候，苏答请裴颂和佟贝贝来家里吃饭，暖居热闹热闹。三人一起到超市选购食材，买了满满当当几大袋东西，准备煮火锅。
一进地下车库，到电梯前，手里拎满东西的三人，好巧不巧和贺原碰上。
这几天一直没遇见，本以为虽然同住一栋楼，碰面的几率还是不大的，苏答的自我安慰顷刻破灭。
佟贝贝眼都直了，看向苏答想问又不敢问：“他……”
“他住我楼上。”苏答怕她多想，在她发散思维之前就解释清楚。
电梯门打开，贺原绅士地让了让，佟贝贝和苏答先进，他和裴颂居后。
他们一人拎一个购物袋，全是食材。贺原不动声色地打量，仿佛就像普通的邻居碰面寒暄一样，悠悠问：“你们打算聚餐？”
裴颂正想要不要说点什么缓和气氛，他就先开口了，当下一笑回道：“对啊。打算吃火锅。”
火锅？贺原暗暗挑眉，注意到他另一只手拎的袋子，“那是红酒？”
裴颂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很大方地解释：“喝点酒增加气氛。这是我自己从公司带过来的，味道还可以。”
贺原睨向苏答。他记得她的酒量很一般。
说话间，电梯到达十七楼。
门打开，裴颂和贺原说了这么两句，一时间有些不好意思，脚下犹豫，“贺先生要不要和我们一起……”
没等贺原回答，苏答连忙制止他的好意：“他不要。”
她的抵触表达过于直白，裴颂略微尴尬：“lily……”
贺原看着苏答，但她却不看他，没有半分要相邀的意思，苏答腾出手拽了拽裴颂，“他不吃，我们自己吃就行了，快走吧。”
裴颂无奈地被拽出去，佟贝贝一言不发老实跟着，一行三人走到公寓门前。
贺原站在电梯里遥遥地看，视线落在她背上。
苏答抬起右手输密码，塑料袋在掌心勒出红痕，她使不上劲，自然而然地就把右手的东西递给裴颂，还叮嘱：“小心，我的茼蒿在里面。”
她推开公寓门，玄关正对窗，采光明亮。贺原看见她屋里暖色调的地板和墙壁，下一秒，电梯在眼前合上。
不仅仅是他的视线。
像是某扇通往她世界的门，也不再对他开放。
-
贺原的公寓很干净，以灰白色调为主，东西不多，和他其它的住所一样，除了必备用品，几乎没有什么杂物。
换上居家服，留在公司给助理们开会的徐霖结束工作，来电询问他晚上吃什么。
吃什么？平时他要么和客户一起用餐，要么在办公室订餐解决，偶尔闲暇在外，吃得也多是西式。
贺原想起苏答手里拎的那些东西，鬼使神差地开口：“火锅。”
徐霖愣了一下，似是没想到他会说出这个词。本着一个合格助理的修养，他马上反应过来：“好的，贺总。我立刻给您安排。”
贺原嗯了声，没多说。
屋子里静得可怕，贺原倒了杯温水，回书房看书。
疲惫了一天，他有些倦，看着看着，不知不觉在小沙发上睡着。
寂静的傍晚，空调调节着室温，让一切都处于一个舒适的区间，外头是冷是热，是干是湿，都与此无关。
再睁眼，天已经黑透。大脑混沌了一秒，贺原坐直身，垂眸发现身上披着一张毯子。脑海里闪过什么，他不敢捕捉住那一抹念头，下意识起身朝外走。
着急的脚步中隐藏着几许不为人知的紧张，贺原匆匆走出去，直至看见餐桌边摆放火锅的徐霖，步子霎时顿住。
“贺总。”徐霖见他醒了，颔了颔首，加快速度将餐桌整理好，而后道，“火锅已经准备好了。”
贺原微微拧着眉，环顾厅里，空无一人。
徐霖略微茫然地望着他，像是疑惑他在找什么。
“……”唇瓣微微抿起，贺原沉默好久，低声回答，“知道了。”
是他想多了。
徐霖不明所以，只当贺原是睡醒有点起床气，将碗筷摆放好就离开餐厅，去客厅茶几前处理工作。
锅底是从火锅店里打包回来的，红白两色汤，在鸳鸯铁锅里沸腾地冒泡。火锅料分量精致，肉，蔬菜，海鲜……将圆锅周围的位置统统占满。
热气氤氲，飘起一股带点呛人辣味的香气。
贺原坐在桌前，看了许久才动手，他慢条斯理地执筷夹起菜，在锅里涮熟，细嚼慢咽入腹。
吃了没多久，公寓里便飘满火锅味。徐霖已经吃过饭，一边工作，闻着香味还是忍不住嗅了两口，却见贺原放下筷，起身走下来。
徐霖盘腿坐在茶几前的地上，疑惑地抬头：“贺总，怎么了？”
“没什么。” 贺原淡淡道，示意他不用管，径自走到落地窗边，点了根烟抽。
黑夜之下，一栋栋高楼鳞次栉比的窗已逐渐亮起灯。
他很少吃火锅这种东西，尝了半天，还是不习惯。贺原吐出烟气，燃烧的烟尾在指间闪烁。
苏答他们或许在楼下吃的正开心。
以前她和他在一起的时候，他们常吃的都是西式餐厅，偶尔也会吃中式，但从来没有试过火锅，或是其他小吃一类的东西。
他真的不够了解她。
那些牛肉，浓汤，烤饼……他以为他给了最好的，就是做到了最好，但从来没有细细去想过，她真的想要的是什么。
所以他不知道，她会兴致勃勃地采购很多食材准备一顿火锅，她喜欢在锅里涮茼蒿，吃火锅的时候还会喝点小酒。
和她在一起的那段日子，所有的一切都太顺理成章。不论何时看向她，她的眼里满满都是他。
于是他待在自己的舒适圈，以自我为中心，偶尔心情好的时候就小小迈出一步，给她一点甜头。
他从没思考过，为什么和她相处会觉得融洽，舒适，他从来没想过这种情绪究竟为何。
他以为所有的感情都是这样的，可是她离开以后，他才发现不是每张脸都能看得那么顺眼。
分手那天，是他真正的，第一次正视她的眼。
苏答为他将领带系紧，满面笑容比任何时候都温柔，却毫不犹豫地后退，松开他们之间那条关系纽带。
那双眼里，那一片跳脱出感情牢笼，不再围绕他这颗星旋转的宇宙，浩瀚无垠。
他终于看见了真正属于她的眼睛。
在这一年多之中，他将之搁置，不去想起任何有关的一切，觉得时间一久就不会留下痕迹，但他其实记得清清楚楚。
她开始不爱他的那一天，选择放弃的那一天，他心口扎进了一根软软的刺。
而直到现在他才发觉，那时候的那一眼，他根本没忘掉。
-
苏答休息了这么久，经纪公司终于将画展一事提上日程。过几天要去公司内部见黄可灵和她的同事们，苏答翻遍衣橱，觉得没有合适的衣服，趁天气晴朗，太阳不算毒辣，出门购物。
佟贝贝被家里抓去公司学习，暂时脱不了身，没法作陪。苏答让她老实待着，自己开车去了上次一同逛过的那个商场。
苏答在商场后的停车场停好车，穿过车与车之间的缝隙，一边朝大门走，一边听佟贝贝发来的语音。
走着走着，一辆白色车子突然打开门，她差点撞上。
苏答及时刹住，正要开口抱歉，对方看她一眼，先道：“苏小姐？”
手臂上挂着包包，苏答拿着手机愣了一愣，待看清，认出贺骐，“……贺先生？”
贺骐从车里出来，脚踩在地站直，关上车门，冲她一笑：“苏小姐出来逛？”
苏答点了点头，唇角微勾，弧度客气疏离。
另一边的车门也打开，下来一个穿米色套装保养得宜的夫人，通身富贵气派，见苏答看过来，含笑冲她点了点头，对贺骐道：“我先去那边等你。”
贺骐道好，那位夫人转身款款走开。
“是我家里长辈。”见苏答多看了两眼，贺骐温声解释。
苏答微微笑，并不是很想八卦，只是觉得那位夫人眉眼看起来有几分熟悉，顺嘴便问了句：“您母亲？”
“不是。”贺骐淡笑否认，“是我婶婶，贺原的母亲。”
贺原的母亲……？
苏答没料到，闻言愣了一下。
难怪看起来眼熟，原来不是因为和贺骐长得像，是和贺原有两三分相似。
苏答又奇怪了，贺骐陪婶婶出来逛？
他好好的陪人家妈妈做什么？
心里想想，这话不好问出口，苏答没多说，寒暄两句和贺骐告辞，快步走进商场。
苏答到服装专卖楼层逛了几家店，转眼过去一个多小时，总共收获三四件新装，她在店里选定最后一件，吩咐店员：“包起来。”
到柜台结账，苏答正从包里拿卡，一道身影缓缓靠近：“这位小姐……”
一扭头，见是那位一两个小时前在停车场见过的夫人——贺原的母亲——苏答反应过来，礼貌地抿唇浅笑，“您好。”
“你好，我姓骆。”骆菁主动自我介绍，她很有气质，举手投足十分优雅，慢声细语地问，“刚刚看你和贺骐说话，你和他是朋友？”
苏答解释：“我和贺先生只是有几面之缘而已。”
骆菁眼里闪过一抹未明的可惜，“这样啊……”下一秒，很快又笑起来，对她似乎有几分亲热，“方才他送我进来，和我提到你几句，他对你评价很不错呢，什么时候有空，来阿姨家坐坐。”
她的邀请着实令人摸不着头脑，坐？有什么好坐的。苏答也不是傻子，稍稍一品便听出其中意思。这位骆女士，好像是误会了她和贺骐之间，有男女关系？
“我和贺先生不太熟，还是不了。”苏答脸上多了几分避嫌。
骆菁眼里的遗憾更明显：“我还以为你们是朋友呢……”
她对贺骐的事上心得有些过头。苏答看着那张隐约透出熟悉的脸，眸光顿了顿，忽地道：“比起贺骐先生，我和贺原更熟。”
听到贺原两个字，骆菁面色微微一僵，眉眼间的殷切消散，语气中多了几分别扭和冷淡：“……哦，他啊。”

第30章
一瞬间，骆菁的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变，语气里的微妙，一时间让苏答不知如何接话。
她没听错的话，贺骐说的是“贺原的母亲”？
苏答突然间对自己的听力产生了怀疑。
她和贺原在一起时间太短，连彼此都不够了解，哪还有空了解他的家人。现在就更没有立场去揣测。
仿佛什么都没听见，苏答噙着礼貌的笑不作声，那弧度却是淡了许多。
骆菁没有继续纠缠她，不知是不是因为她提到贺原，聊天的兴致霎时减淡，闲说两句就走开了。
这一场碰面完全不在苏答意料之中，拎上购物袋，她走出店门，思忖片刻，实在莫名，于是很快便抛到脑后。
隔天，苏答去公司见过黄可灵以及整个工作组，都是在幕后出力的人，苏答态度很好，半点架子都没有，订了水果、蛋糕和咖啡送到，请整个公司的人喝下午茶。
苏答在国内的第一场画展，也正式提上日程，开始进行方案策划。裴颂在国内，苏答自是希望由他的团队来承办，一是信任，二是认可他们的审美与能力。
两边很快开始接洽，没几日，却听说裴颂遇上了点事。
苏答知道的不算太晚，第一时间打电话关心。
“你怎么了？我听说你最近心情不好？”
“没事。”裴颂在那边还是含笑语气，只是不如平时爽朗，“接到家里电话，有点麻烦。”
“很头疼吗？有没有我能帮得上忙的？”
“不用，我会想办法处理。”裴颂谢绝她的好意，停了几秒，忽然道，“lily。”
“嗯？”
“你当初离开那个家，有没有后悔过？”他像是好奇，又像是在寻求认同。
裴颂知道苏答在家过得不快乐，只有一个长辈真的疼爱她，出国于她而言是逃出牢笼。而苏答也知道他久居国外，独自打拼将公司做起来，没有靠过什么助力。
更多的就没有了。
他们做朋友，从没深入探听过彼此家里的事。
裴颂几乎没有提过家人，唯一那回，还是苏答不巧碰见，才敞开心扉聊了几句。
突然被这么问，苏答一下愣住，察觉他内心似乎有些挣扎，轻声道：“我不后悔。”
“有一天再让你回去你愿意吗？”裴颂不等她回答，又加上后半句，“如果是你那位长辈的要求，你会吗？”
苏答脱口就要否定，然而因他的补充，话停在嘴边。
离开蒋家，她从没想过回去。
可要是蒋奉林的要求，要她回蒋家，她愿意吗？
苏答深呼吸一口，喉咙微微发烫。
他还在的时候，她从没动过离开蒋家的念头。为了留在他身边，她甚至愿意做一辈子“蒋家小姐”，哪怕代价是头顶永远悬着刀，要不停地和蒋家人斗智斗勇。
只要是蒋奉林的希望，别说是回蒋家，就算是要她跳火坑也可以。
裴颂从她的沉默中明白她的答复，似叹非叹：“算了，不说这个。”他笑笑，就此打住话题，语气多了几分怅然和无奈，“……有的时候，或许真的没法不低头吧。”
-
和裴颂聊完，苏答本来是想安慰他的，反而却勾起了和蒋奉林有关的记忆，整个人陷入一股低沉气压中。
苏答翻出相册，坐在房间地板上，用纸巾一页一页擦拭。小时候蒋奉林带她去过很多地方，这整整一本，都是和他的合影。
离开蒋家时，她对首饰衣服，什么都不在意，在意的只有和他有关的这些东西。
细细将照片擦过，苏答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转眼过去一个多小时。
何伯的电话来得意外，自从葬礼结束后，她和蒋家再没有过明面上的来往。
苏答不动声色接通：“喂？”
何伯语气如常地唤了一声小姐，仿佛什么都没变，还是像从前一样，“老先生请您回来一趟。”
已经许久没有接过他的电话，这种感觉分外陌生。苏答手上微微用力，尽量让抗拒表现得不那么明显：“有什么事吗？”
何伯没绕弯子，直截了当告诉她：“奉林先生留下了东西给您。”
-
赶到蒋家，已经是快傍晚的时候。
和蒋涵德的会面好像每次都在书房里，又一次踏进这个地方，苏答恍然有一种时间倒流的错觉。
“听说这阵子，你在网上闹出了不小的动静。”蒋涵德的语气不是批评，也不是训斥，只是陈述。
苏答没说话。
“不过工作方面，做的似乎还不错。倒也没有白学。”
苏答不知怎么接，只好谦虚：“还行吧。”
蒋涵德淡淡瞥她一眼，“知道我叫你来干什么吗？”他放下手中毛笔，不待她开口，语气悠悠道，“你也年纪不小，是时候考虑终身大事了。”
苏答闻言，面色一凛。
他这是又想……？
蒋涵德将她的反应看在眼里，不多说，拉开左边抽屉，拿出一封信扔给她：“你自己看看。”
刚涌起的怒意堵在胸口，苏答默了默，按捺住，拿起信封，拆开翻阅。
熟悉的字体映入眼帘，指尖霎时一颤。
是蒋奉林的笔迹。
“这次，是老二的意思。”蒋涵德说，“他走前最后的心愿，我遂了他，我们蒋家与你两清。你不再是我蒋家的人，按道理我本也不应该管你。只是……他最终还是放不下你。”
蒋奉林一生的牵挂，一生的疼爱，唯她。
“信里交代的那位老太太和奉林是忘年交，奉林年轻时曾经跟她学过棋，这些年私下一直有联络。”
“老太太有个外孙，奉林走前和那边通过气，算是说定。只是当时那孩子人在国外，不好说得太死，现在人回来，老太太的身体状况又不太好，所以把这事提上台面。”
蒋涵德慢条斯理地道：“人是老二选的，他的眼光，他对你的心思，想必不需要我多说。”
这件事，其实对蒋家也有好处。
若是这门婚事成了，那边或多或少都会记蒋家的好。
“人家也是相信老二，相信他一手养大的姑娘不会差。”蒋涵德没有要她如何，只道，“是见是不见，你自己决定。若是拒绝，就找个空到老二灵前跟他说吧。”
苏答许久没说话，捏着信纸的指节微微泛白。
纸上的一字一句，就好像是蒋奉林在同她说话。
他说老太太良善仁慈，家里早年有些龃龉，现在已经过去了。老太太的话信得过，既然她说她的外孙性子像她，为人品行必是不错。
他还说，如果她看到信的时候，已经有心仪的人，就不必理会。若是没有，便可以见一见……
鼻尖泛酸，她突然很想哭。
即使是到最后，蒋奉林对她也不曾有半点逼迫。
-
相亲的事，苏答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佟贝贝和裴颂。
何伯传话告知了时间和餐厅，苏答看过信息，没回一个字。
见面当天，一出公寓，又接到何伯的电话，怕她认不出人，特意转达：“袁老太太的外孙个头很高，穿正装，系蓝色领带，他……”
“我知道了。”苏答没等他说完就挂了。
蒋奉林为她好，她可以不在乎任何人，唯独不能不在乎他的心意。只是站在这电梯前，看着电梯从十八楼下来，她突然有一点烦躁。
苏答开车到达见面餐厅，找到两方提前订好的座位。桌上已经有一杯柠檬水，不见人影。
领路的侍应生说：“那位先生刚刚还在，应该是去洗手间了。”
苏答冲他笑笑，没多说，坐下也要了一杯柠檬水。其余的，等人回来再点。
日渐西下，正是吃晚餐的点。
苏答喝了两口柠檬水，余光瞥见有个人影朝这边靠近，连忙放下杯子。一抬头，却愣了。
“……裴颂？”
裴颂一身正装，打着一条蓝色的领带。除了第一次见面，后来她鲜少再见他如此正式的模样，每每不是休闲装便是运动装。
此刻在此相见，两个人都有些愣。
“你在这……”裴颂难得失语，看了看她，再看了看座位和桌上的水，确认无误后，一霎间紧绷的脸变得哭笑不得，“你该不会就是来和我相亲的吧？”
苏答思考了两秒眼前的情况，试探着问：“你外祖母贵姓？”
“袁。”
“……”还真是。
裴颂咳了声，在她面前坐下。四目相对，两人突然都不知道要说什么。
“你外祖母……”
“你叔叔……”
双双止言，而后，裴颂笑得十分无奈：“我以为今天要见的是一位蒋小姐。”
某种意义上来说，她确实是“蒋小姐”，苏答原本拘谨的姿态放松下来，“我还以为我要见的是袁先生。”
“那是我外祖母的姓。”裴颂提醒她。
“所以这就是你前段时间心情不好的原因？”
裴颂默认，轻轻叹了口气，她来前眉间堆积的郁色此刻已然消散不见，“我外祖母近来身体不好，只能硬着头皮来。我本来心里挺抵触的，只是没想到相亲对象是你。”
他忽地莞尔：“既然这样，我们聊一下婚期吧。”
苏答一怔，对上他促狭的眼，反应过来，作势要拿水泼他。
裴颂笑吟吟，坏心情一扫而空，“饿了吧，想吃什么？先点菜……”
座位后，那团茂密的绿植轻轻晃了晃。
白鹭脚下急刹，像是听到什么惊天大消息一样，眼瞪得铜铃般大，嘴巴逼得死紧，匆匆沿路退回去。
今天贺总约见客户，徐霖觉得她近来表现得力，特意带上了她。她正高兴，上了个洗手间出来，就瞧见苏答和一个男人在这边说话。
这可是她加薪的主要原因，白鹭立刻打起十二万分精神，假装经过想看看是个什么情况。
谁知道一近前就听见这么劲爆的消息！
相亲？婚期？
这都要结婚了？！
贺总搬进东洲花园的事，她们几个行政助理私下在群里聊了好几遍，都认定贺总是追人去的，怎么这才刚开始，苏小姐那边就要结婚了呢？
白鹭吓得加快步伐，匆匆赶回包厢门口。
徐霖守在外，见她如此浮躁，眉头轻皱：“跑什么，贺总在里面谈事，你小心……”
“徐哥！”白鹭顾不上那么多，“苏小姐，苏小姐在相亲，都聊到结婚了！”
徐霖一愣，还没说话，推门唰地一下拉开，贺原那张没表情的阎王脸出现在面前。
白鹭吓得一颤：“贺总。”
贺原叼着根烟，正准备出来透气，不期然听见她的话，脸色沉沉：“相亲？”
白鹭咽了咽喉咙，点头：“是。我刚刚看见苏小姐，就在外面……”
大厅里。
苏答和裴颂聊得正欢，对这次相亲，两人心里其实都有些抵触。苏答还好，裴颂是真的赶鸭子上架，如今发现见的人是苏答，那股压迫感和无可奈何便轻了许多。
前菜上桌，裴颂给苏答倒了点酒：“li……”
一个高大的身影突然出现在桌边。裴颂话音顿住，和苏答一道看向来人。
贺原一手插兜，仗着身高垂眸打量坐着的两人，先扫了眼怔愣的苏答，而后看向她对面的裴颂，压抑的眸中暗色汹涌：“你们俩今天在外面聚餐？怎么没叫上另一个？”
他说的是佟贝贝。
都是成年人，裴颂哪里不知道他的心思。上次在电梯里碰见，得知他搬到苏答楼上，便猜出来。现下这隐隐不善又带着火|药味的语气，更是将一切都挑明。
苏答没想到贺原也在这，回过神来正要说话，却被裴颂抢了先。
“不是聚餐。”缓缓勾起唇角，裴颂压下眼里一闪而逝的故意，像是怕贺原听不清楚一般，一字一顿告诉他，“我们在相亲。”

第31章
裴颂含笑的声音一出，贺原的太阳穴立刻突突跳个不停。
不久之前，苏答说他不够了解她，所以他开始试着去了解。这段时间，他搬到她楼上，一直克制着没有过多地去打扰她，就连看着裴颂大摇大摆出入她的公寓，心里有再多烦闷躁郁，他都一并忍了下来。
现在却说什么？他们在相亲？
贺原本来只是觉得裴颂和苏答关系太好，看着碍眼，现在却是再也忍不住了。
“我有话跟你说。”眸中闪过一丝戾气，贺原从裴颂身上收回视线，一把拽起苏答手腕，不由分说拉着她朝外走。
裴颂没料到他竟然会直接上手，眉头诧异地轻挑，站起身来想要阻拦。
贺原没给他机会，冷冷冲赶来的徐霖使了个眼神，徐霖立刻会意，二话不说，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拦住裴颂。
“……贺原！”苏答试图挣了几次都挣不开，贺原像是没听见她的声音，径自将她带出餐厅，带到车边。
好不容易脚下稍缓，苏答站定，抬头质问：“你干什么？你……”
贺原充耳不闻，打开车门，将她摁进副驾驶座里。
苏答摔坐在座上，想要起身，贺原站在车外弯下腰，半个身子探进来，手摁着她的肩，警告：“别动。”
苏答动了动头，唇瓣差点蹭到他凌厉的下颚线，身子瞬间僵住。他的脸近在咫尺，胸膛离她不过些许距离，这个姿势，她像是被他压覆着一般。
贺原拽下安全带扣上，将她“栓”在座椅中，旋即，大力地将车门一关。苏答刚反应过来，就见他大步绕过车头，从另一边上车。苏答安全带还没解，他已然坐车内。
狠狠拽了两下车门开关，纹丝不动。
贺原看也不看她，悠悠道：“锁上了，别白费力气。”
苏答扭头怒视他。
贺原拿出根烟咬住，一边点着香烟，发动车子引擎。
车如离弦的箭一般开出去。
贺原单手握着方向盘，拨了个电话。他开了免提，没避她，那边是徐霖的声音。
“贺总。”
“跟宋总说，我有点事先走，改天请他吃饭赔礼。”
徐霖道好，贺原没多说，言毕就将电话挂了。
苏答被“绑”在副驾驶座上，气得不知说什么好，呼吸几回合，颇为无语：“你放着正事不做，就这样把我带出来？”
“不然呢，留你在那继续和裴颂相亲？”贺原凉飕飕道，话中隐约带点火气，提及“裴颂”两个字，字音咬得更是重。
苏答还嘴：“我相亲管你什么事？”
又是这种“权力有否”的质问，贺原抽了口烟，眉头深锁，干脆选择闭口不言。
苏答见他回答不上来，底气更足了。车正好开至红绿灯口缓缓停下，她伸手去掰车门开关，分毫不动，又忍不住踹了两脚。
“放我下去。”
贺原将她这暴力行径看在眼里，略有些头疼地微微拧眉，默了默道：“我记得你以前脾气没这么差。”
“那是你不了解我。”苏答一脸冷硬，“我一直都这样，你不知道而已。”
贺原对上她挑衅看来的眼，数秒没说话，末了像是妥协又像是无奈：“是这样就这样吧，这脾气也挺好。”
“……”他就这么不要脸地瞬间改口，苏答语塞。实在无力，她问得有些咬牙切齿，“你到底要干什么？”
前方红灯转绿，贺原压根不回答她，继续开车。
把她从餐厅带出来，还把裴颂一个人扔在那，野蛮至极。苏答盯着他看了半天，手机忽地响起，屏幕上显示来电，不是别人，正是裴颂。
苏答刚要接，贺原瞥见那两个字，不等她接起就一把拿走手机，直接将电话挂断。
“你挂了？！”
“他太烦。”贺原目不斜视看着前方，说得理直气壮。
也不知道是谁烦，苏答很想把手机抢回来，顾及这是在车上，若是和他扭打，就这么把小命交代出去，实在太不值得。
她憋着气没处撒，只能抬脚狠狠踹车门。
贺原淡淡瞥她一眼，什么都没说，开了一会，忽然在路边停下。只是停下，并不开门，他慢条斯理抽着烟，一派悠哉。
苏答搞不懂他葫芦里卖什么药：“你又干什么？”
贺原说：“你不是要踹门么，继续踹，等你踹过瘾了我再开。”
“……”苏答这下是真的想打他，奈何有心无力，又是在他车上，深吸几口气，绷着脸将头别开看向车窗外。
车内一片安静。贺原淡定地抽完烟，仿佛很体贴般问：“确定不踹？”
苏答不吭声。
他将烟摁在烟灰缸里，重新上路。
苏答往后一靠，头抵着车垫，实在没脾气了：“你要带我去哪？”
“去吃饭。”贺原出来前没怎么吃东西，那位宋总不爱喝酒，两人滴酒未沾，愣是在包间里品了半天的茶。
“吃饭？”她都快气笑，“我已经在吃了。吃得好好的，你非把我带出来，是怎样，你的饭更香？”
贺原不接她的话头，不在意她的呛声，自说自话地问起她的意见：“火锅如何？有家店锅底不错。”
打不能打，跳也不可能真从车上跳下去，苏答一脸平平，再度别开脸不说话。
开了二十多分钟，车在一家火锅店前的停车坪停下。贺原开了车门锁，苏答眼里一闪，忙不迭去解安全带。
“你只有两条腿，我四个轮子。你想跑可以试试，我不介意撞断你的腿。”贺原平淡的声音听起来威吓力十足，“我会给你找最好的医护，在你病床前陪你待个十天半个月也不是不行。”
他沉稳的语气中莫名透着几分变|态。苏答刚碰到车门开关的手不由停住，闭了闭眼，再开门，动作已然慢下来。
火锅店里香味浓郁，一进门，热气扑面而来。这家店的位置不在闹市，装潢古朴，四处都古色古香，很是雅致，这种气氛和热闹的火锅古怪地融合在一起，竟还挺别致。
苏答和贺原在角落位置坐下，服务员送上菜单，苏答没心情点菜，看都不想看，让贺原自己决定。
贺原半点不见生疏，一道一道在单上画起勾。
手掌托腮，苏答懒散地看着别处，眸光却不自觉暗暗瞥向对面。
以前他们外出就餐，去的都是一些“高档餐厅”，像这种锅边飘着热气，周围一大堆客人，吃久了衣服还会沾上味道的东西，以贺原的生活习惯，根本不在他考虑范围之内。
现在却有模有样。
选好锅底和菜，贺原将单和笔还给服务员，一抬头，对上苏答打量的视线。她措不及防被逮个正着，慌忙掩耳盗铃地移开眼。
锅底很快上来，好料理的食材也陆续送到桌边。贺原用纸巾擦完筷子，递给苏答，她没要，别扭道：“我自己来。”
贺原不勉强，见她抿着唇面带不虞地擦拭筷子，沉吟片刻，轻声说：“我最近吃了很多火锅。”
苏答瞥他一眼，没说话。
“你说我不了解你。”他顿了顿，前后听起来仿佛并不相干，“每次我都有下茼蒿，吃得多了才感觉，味道确实不错。”
苏答品出他的意思，冷淡道：“吃火锅就算了解我？”
“当然不是。我知道这不够。”贺原倒了两碟菜下锅，缓缓直视她，“上次你说的那些话，我好好想过了。”
苏答不动声色，等他继续说。
他道：“如果这算追，那我确实是想追你。”
心里涌起一股难明的情绪，苏答自己都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只是觉得这股感觉让她不太好受。
“你想要什么的女人得不到，何必呢？”喉头轻动，苏答深吸一口气，表情多了几许认真，“我不觉得我有哪里特别。”
她只是很普通的一个人，普通地活着，普通地在苦与乐之间挣扎，会爱而不得，会难过，痛了也会想逃开。
她不觉得自己有哪里能够让他在意。
安静弥漫了片刻。
贺原放缓声音开口：“和你在一起的时候很舒服。”
“……”苏答眼微瞪，眉头轻拧，像是没听清楚他说的话。
贺原见她神色，知道她误会，反应过来解释：“我指得……”身体上的确也很满足，他顿了顿，没全盘否决那个意思，“并不全是那方面。我是说和你一起，我觉得很舒适，心里很安宁。”
合拍，协调，宁静而愉悦。
“你当然舒适。”苏答忽略他的前半句，唇角勾了下，微带讽刺，“你的舒适都是建立在我的迁就和退让之上。但我不想那样了，我也根本不是那样的人。”
她的话就像在说，即使他喜欢，喜欢的不过也是假象。
贺原哪里不知道她的意思，稍稍沉默，开口：“你回国以后，不是已经没有再忍让我。我也没觉得你现在这样很讨厌。”
她发脾气，冷言冷语，他都不觉得有什么。唯有她和别人，比如和裴颂交往过密时，他心里会烦躁，忍不住生气，想动怒。
“吃火锅不够，吃茼蒿也不够，我明白。但我在开始了解你。”贺原垂下眼，将她喜欢的茼蒿放进沸腾的白汤里，动作细致。
锅中飘起的白气，给他深邃眉眼，棱角分明的颌线，统统蒙上一层柔和。
沉吟片刻，他说：“再来一遍吧。”
从前跳过的步骤，被忽略的那些过程，还有更多。
“我们互相了解，重新来过。”

第32章
如果是以前的苏答，听到他说这样的话，早就受宠若惊得不知该如何自处。
现下她也不知如何自处，却是截然不同的另一种心境。
她曾经喜欢过他，在不够了解的前提下，硬是将朦胧的爱意延续了多年，并且越来越深，直至承受不住一夕崩塌。
当初决定分开是慎重考虑的结果，如今听他这么说，她不至于改变主意，但心里多少还是有所波动。
苏答忽然觉得讽刺，人和人之间的感情，有时候是不是总是如此不对称？不是一个太快，就是一个太慢，齿轮咬合得刚刚好的那些人，真的极其幸运。
火锅的热气熏得脸发烫，苏答没有接他的话，默不作声拿起筷子闷头进食。
贺原眸色沉沉地看了她一会，半天不见她开口。知道她不想说，没有逼迫非要她立刻表态，他暂时收了话题，提筷从锅中捞起茼蒿夹给她。
苏答护着碗，往旁边挪了挪，避开他的动作：“我自己夹。”
她看也不看他，像是饿极了一般，只是吃，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理会。
吃完火锅，贺原送她回去。他们住在同一个小区，楼上楼下，再顺路不过。刚刚才同桌吃饭，这会也没必要惺惺作态。
一路上双双无言，苏答没有踹车门，像是饱足后生出疲惫，那双眼却没有闭上。她歪着头，靠住车椅，眼神飘忽，像是在看挡风玻璃外，又像是没有。
车缓缓开进地下车库，两人下来，一前一后踏进电梯。
贺原见她脸色不好：“累了？”
苏答淡淡摇头，沉默间，电梯抵达十七层。在他开口以及有所动作之前，她道：“今天这顿火锅吃了就算了，不要得寸进尺。”
她快步走出电梯，贺原伸到一半的手顿住，蹙了下眉，缓缓收回。
-
除了阻拦裴颂，徐霖举止还算客气。苏答到家就给裴颂打了电话，他半点没受影响，还心情颇好地调侃她和贺原。
末了，笑吟吟地说：“下次相亲，要穿得更漂亮点哦。”
被他提醒，苏答想到蒋奉林对这桩婚事的期许，啐了他一声，挂断电话。
而后一连几日，在电梯和车库遇到贺原的次数越发频繁，多到苏答甚至忍不住猜测，他难道在她门口安了监控不成？
好在他没再做出上次强行拖她上车的举动，她戒备的情绪稍稍淡化。
佟贝贝那厢，被家里关了一阵，终于得闲，一放飞忙不迭邀苏答出去喝酒。
城东新开的酒吧，分闹和静两边。她们在安静那侧人少的地方找了个角落小卡座，点的也都是度数不高的酒。
苏答歪坐在沙发上，一袭浅紫裙，颜色淡的几近看不见，昏暗灯光下，长发披在肩头透出几分慵懒性感。
给她递了杯酒，佟贝贝的目光忍不住在她脸上流连。刚才进门，就是这张脸，行径一路，勾住了不知多少双偷看的眼睛。
“你怎么看起来这么累？”
“这段时间在忙画展的事。”苏答揉了揉太阳穴。她去黄可灵公司的次数越来越多，和幕后工作人员们聊创意聊灵感，常常一聊就是几个小时。
“嗯？”佟贝贝端起杯浅酌一口，“我听说你画展交给裴颂筹备？”
苏答说是，早先合作过，又是朋友，她信得过他。
难得像这样正儿八经聊天，说着说着，苏答问起佟贝贝和宋绍彬的近况。她出国前，佟贝贝和宋绍彬就差捅破那层窗户纸，如今在一起也一年多了。
“你们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冷不丁一问，佟贝贝差点呛到：“你说什么呢？哪这么快，我才十八，什么结婚，结什么婚？”
苏答轻笑一声，拿起酒，迎上她伸来的杯子，轻轻碰了碰，“行，你十八，且谈着吧。”
“跟我妈似得，你真是。一点都不像个年轻人……”佟贝贝嘀咕几句，嘴上这么说，眼里却美滋滋地亮起光。
话题扯到宋绍彬身上，佟贝贝的话匣子哪里还兜得住，三句五句不离，不知不觉开始秀起恩爱。
出来的时候已经九点，边喝边聊，转眼就快十一点。佟贝贝正想着换个地方续摊，聊了大半晚的宋绍彬突然来电。
那边是他朋友，说宋绍彬应酬喝醉，让佟贝贝去接。佟贝贝一听不得了，紧张和担心霎时写在脸上：“醉了？有没有吐？你们在哪……”
电话一挂，看向苏答满眼都是抱歉。
“行了。”苏答打断她，让她省了废话的功夫，“今天就到这，赶紧去接你男朋友。”
佟贝贝感激地扑过去抱了抱她，结账出去，叫来代驾，又犹豫：“你呢？不然我送你先回去？”
“不用，你去就是了。”苏答掏出手机自己叫车，让佟贝贝麻溜走人。
路上车影匆匆，手机上显示正在等候接单，苏答站了站，喝了一晚上低度酒，喉咙有些干，见对面有家便利店，步行过去买水。
几分钟后，她拿着矿泉水和纸巾从便利店，刚穿过停车坪，一拐弯迎面和人撞上。
是道结实的胸膛，反正比她身子板硬得多，高她半个头的男人身上气味并不难闻，只是混杂着浓浓的酒气，一时有点冲。
苏答被阻力撞得后退小半步，对方却一下摔坐在地上。她正纳闷这怎么还碰起瓷来，定睛一看，好巧不巧竟然是蔺阳。
蔺阳眉头深锁，脸色唰白。
苏答站定，眉头轻挑：“你干嘛，讹我？”
蔺阳捂着肚子，瞥她一眼，少见地什么都没说。他嘴唇隐隐发白，像是使不上力，额头开始沁汗，挣扎着想站起来。
苏答瞧出他不对劲，念头一转，很快便猜出他大概是胃疼。并不想上前帮忙，苏答撇了撇唇，提步走开。
胃不好还来酒吧喝酒，纯粹自己找死。
“喂……”身后传来弱弱的声音，和他平时趾高气扬的中气十足，可谓天壤之别。
苏答站住脚，回身：“你叫我？”
“我难受……”蔺阳有气无力地看向她，咬牙喘着气，忍不住伸出手撑墙，“你就这样见死不救……？”
苏答觉得好笑，“你搞错了吧，我可不是倪棠。”
她不在他尸体上踩两脚就算不错了。帮他？他自己不会去叫陪他喝酒的狐朋狗友帮忙？
一脸事不关己地收回视线，苏答朝前走，蔺阳在背后有气无力地叫了她两声，她只当做没听到。
走了几步，背后突然没声儿了。
半点动静都没，苏答抿了抿唇，不由缓缓停下。回头一看，蔺阳倚着墙缩成一团，一点点往地上滑，而后“咚”地一声，倒在地上。
眉头拧起，苏答长抒一口气，下一秒，快步倒回去。她拉起蔺阳，吃力地架起他的胳膊，低低骂了声，动作利落地掏出手机，打电话叫救护车。
-
医院走廊充斥着刺鼻的药水味。
苏答本来想把人送上救护车就行了，不想却被医护一块带上了车。
医生检查完，说是急性胃炎。蔺阳在临时病房里输液，人还没醒，苏答忍着不耐烦给他办完手续，护士要家属签字，她没办法，硬着头皮，试着拨出那串曾经倒背如流的电话。
嘟了三声，那边通了。
“哪位？”
贺原冷淡低哑的声音中，带着三分磁性。
“……”苏答吐了口气，“蔺阳在医院，要家属签字，你现在过来。”
只一瞬，贺原认出她的声线：“苏答？”
她不想多说，“我把地址发你。”言毕立刻挂了电话。
半个小时不到，贺原赶来。苏答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侧头朝他一瞥，懒得相迎。他大步流星行至她面前，垂眼在她疲倦的脸上打量片刻，见她没有异状，这才温声问：“怎么回事？”
“他喝酒，胃炎犯了。我烂好人，送他来医院。”苏答自嘲，朝护士站示意，“那边还在等你。”
目光在她脸上流连片刻，贺原将手揣进兜里，提步过去。签字完，剩下的交给远远跟着的徐霖处理。他走回苏答面前，她坐直身，作势要走，“既然你来了，那我先走了。”
“你们怎么会在一起？”
她拎着包语气随意：“在酒吧门口碰上。剩下的你自己问他。”
即使站起来，苏答仍比贺原低不少。刚说完，没两步就被他拉回去，她撞到他怀里，那股不陌生的淡香瞬间将她包围。
“你……”
贺原的手在她腰上，似搂非搂，嗅到她身上的酒气，微微拧眉：“喝酒了？”
他温热的呼吸离耳畔不远，苏答一侧头，撞进他墨色浓郁的眼底，愣了愣，回过神，从他怀里退出来，和他拉开距离，“去酒吧不喝酒难道喝水？”
她敛了敛神，理好包带，没等提步，贺原反手握住她的手腕，“我送你回去。”
像是知道她要说什么，他道：“太晚了，不安全。”
边说着，视线无形在她身上来回几遍，贺原不赞同地暗暗蹙眉。
她穿的这裙子也太离谱，跟破布似得，不知道在替谁省布料。脖子，锁骨，胳膊，露了一大篇，白花花的皮肤嫩得晃眼。
裙摆还短，参差不齐地挨着膝盖的边，一走起来，大腿若隐若现。
走廊上的风一吹，她身上淡淡的香合着酒的甜味，盖过了所有刺鼻味道。
那张喝了酒的脸上熏然透出一股薄红，那白得过分的肌肤该是温凉的，偏生那股红意，又像是热劲，烫得人眼底也热。

第33章
病房护士过来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两位病人家属，临时病房十一号床的病人醒了，说要见你们。”
苏答和贺原双双朝她看，护士尴尬地笑了下，转达完抱着病历本走开。苏答率先回神：“他醒了要见你，你还不去？”
贺原知道她想走，但这大晚上都快十二点，她又喝了酒，他说什么都不会放她一个人打车，“你和我一起去，我等会送你回家。”
不由分说，拽着她便往病房走去。
…
蔺阳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久，脑子里浑浑噩噩，胃还是疼，所幸痛感已经轻了很多。昏倒前，他记得苏答扔下他走远，只是视线里最后一个画面，又隐隐约约看见一双折返的皮鞋。
药水一滴一滴沿着针管注入血管，门口传来脚步声，他转头，见是贺原，顿了一瞬，眼底的光刚暗下去，下一秒又见贺原身后跟着另一道身影。
“好点了？”贺原行至床边，声音不温不火地问。
苏答一脸不悦，眉眼间的不耐隐约，蔺阳愣愣看了她许久，才冲贺原点头。
贺原半点没有要安慰他的意思，只是问：“晚上和你喝酒的都是哪些人？”
蔺阳微微错愕，“哥，你……”贺原的意思他再明白不过，这是要算账了。他咽了咽干哑的喉咙，脸上稍有惊慌，“跟他们无关，我——”
“不说没关系。”贺原眼里淡漠，“这事儿我会让徐霖处理。”
蔺阳正欲解释，就听苏答一嗤：“自己胃不好喝出麻烦，到头来别人遭罪，真是了不起。”
贺原侧眸朝她一瞥，苏答懒懒别开眼，脸上的嘲讽分外明显。
“关你什么事？”蔺阳恼羞，微白的脸上闪过薄怒，“我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在这说什么说？”
“你以为我想在这？”苏答反唇相讥，“要么你就死远一点，别在我面前哼哼唧唧。什么叫狗咬吕洞宾，我算是见识到了。”
“你——”
苏答懒得跟他说，扭头出去，贺原拉住她。
蔺阳脸气得发红，目光落到那截被贺原握住的白皙手腕上，一时间却莫名黯了黯。
苏答拧眉：“病房太闷，我出去待会不行？你要讲什么快点，我赶着回家。”
她被他握得烦，挣开他的手。贺原听出她没有先跑的意思，便没强留，松了桎梏让她出去。
贺原回过头，蔺阳略有些慌忙地收回视线。没察觉他的异状，贺原沉声道：“你年纪不小了，也该正经起来。”
蔺阳躺着受教不说话。
“十几岁的时候打架斗殴，再大点跟飙车族满大街飞，还有前年……”贺原不知想起什么，眸中郁色加重几分，到底没说下去，“我可以给你善后，贺家也会为你兜底，但是你最好有个度。”
蔺阳胸口仿佛压着千斤大石，闷得有些喘不过气：“哥，我今天只是出去喝个酒，没想到会……”
“我不管你怎么想。这次是胃炎，下次是什么？我只告诉你，命是你自己的。”贺原不想听他解释，“你少捅点篓子，这是最后一次，再有下回，我直接把你交给爷爷处置。”
听到贺原提他外公，蔺阳脸色立时一变：“哥我错了，我下次再也不这样，你千万别跟外公说。”
淡淡扫他，贺原不想多言，“好好躺着，我让徐霖通知姑姑。”
贺原的姑姑就是他妈，他妈要是知道，他少不得挨骂。但蔺阳明白这次是真的惹烦了贺原，求饶的话到嘴边也没敢说，悻悻吞了回去。
-
车破开黑夜下薄黄的灯光，朝东洲花园前行。
“你就这么把他扔在医院？”苏答看着窗外，路灯不时闪过，玻璃上映出她娇艳的脸。
贺原沉稳地握着方向盘，“有徐霖在，不会有事。”
苏答没做声。
贺原忽地道：“我没想到你会帮蔺阳。”
“我没想帮他。”只是他刚好非常不凑巧地倒在她面前，换成别人她一样会救，是他反倒犹豫了一下。
“你们从前过节很深？”贺原记得蔺阳说过。每次他们见面，两个人都乌眼鸡似得。
苏答语气不太好：“你试试遇到一群神经病有事没事找你茬，整了你不准你反抗，你反抗了，他们就恼羞成怒变本加厉。谁不烦？”
听出她话里的怨怼，贺原默了几秒，识趣地打住这个话题。从烟盒取出烟，他单手握方向盘，正要点火，旁边苏答皱起眉：“能不能别抽烟，要不然半道放我下去，你抽个够。”
拿打火机的动作顿住，贺原瞥向她，她一脸不高兴，要说没有其中没有因为蔺阳而迁怒的成分，他是不信的。
“……”贺原默默把打火机和烟放回原位，她环抱着自己的手臂，似乎有些冷。贺原看在眼里，将车内温度调高，“说话能不能别这么冲。”
苏答想都没想，回答得斩钉截铁：“不能。”
贺原无奈，为了缓和气氛，想了想，换了个她爱听的话题：“画展准备得怎么样了？”
苏答盯着窗外，一声不吭。
“苏答？”贺原拧眉。
“别跟我说话，省得我开口你嫌我说的不好听。”
他什么时候嫌她说得不好听？只是要她别迁怒……贺原第一次感觉头疼。
一个不肯说，一个多说多错，车内又安静下来。
贺原不时瞥她，她无言看着窗外夜色，将鬓边头发撩到耳后。她看得专注，肩膀衣襟滑落些许，露出圆润小巧的肩头，那精瘦的锁骨凹出深邃弧度，再往下……
贺原眸光微顿，不由暗了几分。
车下了高架桥，很快到东洲花园。
开进车库，他还得赶回医院，公司那边也有事情要处理，贺原没打算下车。
苏答径自打开车门，贺原的视线睨过她已经遮上的肩头，冷不丁地，状似无意道：“你这件裙子不好看。”
刚伸出去一只脚，听见这话，她回头莫名地看了他一眼。
贺原脸色平平，一本正经点评：“太土了。”
这条裙子是这季的新款，她上次逛商场刚买的。苏答简直怀疑他的审美，懒得鸡同鸭讲，推开门下车。
走进电梯，他的车还停在原地。
苏答看过去，像是和黑色玻璃后的眼睛对上，直至门缓缓闭合，那辆车始终没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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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展要用的画基本已经定下，不去公司也不见朋友的时候，苏答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作画。
送蔺阳去医院的第二天，苏答睡到中午才起，吃过午饭，正准备动笔画点什么找找手感，贺原打来电话。
他原本没有她的新号码，昨晚打给他，大概被他存下了。看着这串未备注的熟悉数字，苏答犹豫许久才接听。
“有事？”不打招呼，直接开门见山地问，大有他说一句废话立刻就挂的意思。
迎头就是她不太友善的语气，贺原稍默片刻，还真不是没事找事：“你有东西落在医院。”
“什么东西？”苏答下意识怀疑。
“钱包。”因她的不信，贺原语气里多了几分无奈，“你昨天落在护士站了。”
苏答思忖片刻，想起她给蔺阳办手续时翻包找东西，钱包拿出来好像确实忘记收了。
听她沉默，知道她已经记起，贺原说：“我送过来给你。”
挂掉电话二十分钟，公寓里响起门铃声。
苏答透过猫眼，看见门外贺原挺拔的身影。她将门打开，伸手：“给我吧。”
“不请我进去坐坐？”他站在门口，语气自然而然，理直气壮一点都不见外。
“我为什么要请你坐坐？”苏答灼灼盯着他，“给不给？不给我不要了。”
她说着就关门，被他伸来的手卡住。
门夹到他手指骨节的感觉分外明显，苏答怔愣一刹，连忙将门打开。贺原眉头微皱，丝毫没叫痛。
“脾气怎么这么大？”他似是叹了一声，“没说不给你。”
苏答瞥向他的手，被夹过的地方留下深深的红印。
贺原看着她，眸光微闪：“开车太急，有点渴。”
那口气堵在胸口转了几转，半晌，苏答到底还是退开，抿着唇不看他，“喝完就走。”
贺原表示知道，步入玄关，怕她不信，补充：“我等会还有事要回公司。”
苏答扔了双粉色拖鞋给他，贺原脸上那一刹犹豫被她捕捉到，她挑眉，“只有这个，不穿就出去。”
“……”面无表情穿上，贺原跟在她身后入内。在沙发上坐下，他环顾四周，安静打量。她的公寓雅致温馨，和他的住所有一个共同点，简洁。
苏答端来一杯温水，贺原看着她，忽然道：“你的公寓和以前住的，风格差别不大。”
弯腰的苏答动作一顿，不轻不重将水杯放在他面前，语气淡淡：“有些东西没必要变。”
没有必要变的，比如居住风格，比如画画，比如她的好友圈，都是她的习惯和爱好，在她身上延续了多年，早就是她的一部分。
而他并不在这个范围内。
贺原没再说话，拿出钱包递给她。苏答接过，也没说谢，反而下逐客令：“喝完快走。”
她拿着钱包回房，留他一个人在客厅。放好东西后重新出来，见他那杯水喝了几口，忍住没催促，坐到画板前去调颜料。
贺原在侧边沙发上遥遥地看她。
分手前他也到过一次她住的地方，那天她病了，歪倒靠在他身上，额头发烫，整个身子都滚烫。她也在窗边支了画板，那副画是什么，他已经忘记，没来得及看清她就用布将画盖上。
那天晚上留宿，她生着病被他折腾了好久，两个人出了一身的汗。
只是当时没想到，后来他们那么快速地，就走到了分开的路口。
贺原在想什么苏答不知道，她调了几个颜色感觉都不对，拿起湿巾擦手，起身去隔间找另外的颜料，只等过一会就赶他走。
苏答找到几管颜料回来，走下餐厅和客厅之间的矮阶，抬头见贺原站着，正在打电话。她想绕开，他却提步朝她行近。
看着他递过来的手机，苏答皱眉，“干什么？”
他道：“接。”
屏幕上是蔺阳的名字，苏答忍着不虞接过，递到耳边：“有话快说。”
那边沉默了许久，苏答等得不耐，刚想把手机还给贺原，忽地听见蔺阳低沉的声音：“对不起。”
他上次也和她说了对不起，不过是在警局，工作人员调解加上贺原施压。这次的对不起，来得没头没脑。
苏答抿唇看向贺原，他什么都没说，也不打算说。
气息有点沉，她问蔺阳：“对不起什么？”
“……高中时的事，是我的错。我和当时的朋友排挤你，整蛊你，带着其他人对你施加冷暴力，还有和你动手打架。”
“对你造成的伤害我很抱歉。”
没有平日的轻狂，浅薄，有一点喑哑，每一个字他都说得很认真。
窗外的太阳光斜斜落进室内，这样的一瞬间，苏答却觉得有几分不真实。
青春期的那些伤害，曾经是压得她喘不过气的大山。她不能向蒋家求助，因为知道他们会冷眼旁观，也不敢告诉蒋奉林，因为不想让他在病中操心担忧。
她用自己的方式，不屈服地和戏耍她的人争斗，打碎了牙齿活血吞，宁愿狼狈也不肯向他们伏低做小。
像困兽。
困在笼中无可奈何，只好故作顽强。
她其实怕极了，恨极了，也难过极了。
难过到她不愿意多想，一点半点都不想回忆那个时候，无论过去了多少年。
苏答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会听到其中哪怕一个人的道歉。
而今天，最不可能低头的蔺阳，在手机那端开口。
“对不起。”他说，“非常对不起。”
苏答什么都没有说，只是行经喉咙的气息变得灼热起来。
沉默许久，安静许久，她一言不发地将电话挂断。
“没必要这样。”这话是对贺原说的，苏答把手机还给他，“你何必强迫蔺阳道歉。”
“不是强迫。”
苏答看向他，他背着光。她的视线落进他眼底，直直触到那一片郑重和柔软。
“这是他欠你的。”贺原说，“你理应得到。”

第34章
以前她受委屈，蒋奉林也会为她讨回公道。因为他的疼爱，小时候她曾经有过那么一段时间，无忧无虑，天真快活，只是随着长大渐渐才明白，人的肆意是需要底气支持的。
走出蒋奉林保护圈后，她再没有奢想过会有谁护着她。
轻轻握了握手中的几管颜料，苏答沉默许久，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她从他身旁走过，垂着眸坐到画板前。
贺原在背后看她一会，缓解气氛地开口：“可以续杯吗？”
苏答扭头一看，桌上那杯水，他已经喝得差不多。低落情绪被冲淡不少，她拒绝道：“续什么杯，这里又不是咖啡店。”
贺原并没有要真的留下继续喝，听她语气恢复正常，表情稍缓，“那我走了。”
苏答转回头不作回应，沉默地挤出颜料，慢条斯理化开。
背后脚步声渐远，不多时，玄关传来门开了又合的声响，随后彻底静下来。
颜料盘上终于调出她想要的颜色，嫩生生分外好看。苏答停下动作，稍作默然，回头看去，静悄悄的客厅里空无一人，茶几上的水杯干净见底，一滴不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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蔺阳急诊第二天就转入了贺氏旗下私人医院。他妈去看了几次，叮嘱和教训的话说了一大堆，责令他没有调养好之前不许再出去胡闹。
倪棠得知消息，立刻赶去探望。
病房里的日子沉闷无聊，每天只能吃些清淡的东西，多以流食为主，蔺阳正是无聊的时候，见她来，撑着床要坐起。
倪棠放下东西，着急又关切地摁住他：“不许乱动。”
她带了不少营养品和水果，都是挑的最好的。在床边坐下，细细问起他这几天的情况。
蔺阳憋得慌，滔滔不绝和她吐槽起住院的日子有多无聊，末了抱怨：“我哥也真是，非得把我送到这来，都几天了还不让出院。”
“他也是为你好嘛。”倪棠笑笑，脸上一派温柔，慢条斯理地给他削起苹果。
蔺阳愁眉苦脸：“我知道他为我好，可是……他这回脾气也太大了，和我喝酒的那几个都没落着好，其他人听说吓得躲着不敢出门。我看等我好了出院，怕是也没几个人敢再找我。”
倪棠微微抿唇，轻声问：“你哥这几天来看你了么？”
“没呢。他那么忙，哪有空天天看我。”蔺阳也不是很想天天挨贺原的训，撇嘴道，“徐霖每天来一趟就够我头疼的。”
倪棠心道也是，笑了下，“他让徐霖来看就表示担心你。你别跟他使脾气，他是在意你这个弟弟。要是不在意，送你来医院以后才不会管你。”
蔺阳没发表评论，随口答：“不是他送我来医院的。”
“不是贺原？”
“嗯。”他顿了下，“……是苏答。”
倪棠削苹果的手停住，瞬间抬眸，“苏答？怎么会是她？”
“我那天喝酒，刚好在酒吧门口碰到她了嘛。后来她就帮我叫了救护车。”蔺阳语气略带别扭，省略了中间过程。
倪棠有一会没说话，眸光闪了闪，继续手中的动作，语气越发温柔：“那还蛮意外的。苏小姐不喜欢我，我还怕她会因为我迁怒你，没有连累你就好。”
蔺阳看她一眼，稍感莫名：“怎么会？真要说起来，她应该更讨厌我才是。”
“嗯？为什么？”
“我们高中同过班，那时候有些过节。”蔺阳皱了皱眉，“不过我已经跟她道歉了。苏答送我到医院第二天，贺原哥就让我好好反省，后来哥打电话来，我在电话里跟苏答说了对不起。”
倪棠唇角僵住一秒，片刻后若无其事地，终于将苹果削完。
她递给蔺阳，噙着笑看他吃了几口，才轻声说：“苏小姐真厉害啊。那么刚好地碰上你，又能忍下气好心送你去医院。现在不仅得了你的道歉，化干戈为玉帛，你承了她的好意，贺原也欠她一份人情……”
“我要是有苏小姐这么会做人就好了，你也知道，我总是因为不擅交际头疼，烦死了。”
她似乎在夸苏答，然而这番话却十分微妙。蔺阳听得别扭，心里隐隐有点不舒服。就好像在说苏答救他帮他，做这一切都是有目的有预谋的。
然而蔺阳再清楚不过。
那天在酒吧外碰见纯属凑巧，苏答根本不想救他，如果不是他扶着墙叫住她，她可能早就走远。
更别提什么要和他化干戈为玉帛，她如果真想自己承她的好意，就不会在他一醒来的时候和他呛声，若非不是贺原在，她怕是都会趁他躺在床上给他一脚。
倪棠不知道他的想法，轻飘飘说完，很快岔开话题，给他倒了杯温水。
蔺阳扯了下嘴角，笑意稍淡：“放桌上吧，我等会喝。”
倪棠道好。
蔺阳抿了抿唇，咬下一口苹果，忽然觉得味同嚼蜡，没那么甜了。
又聊了一会，倪棠不打扰他休息，没再多留。叮嘱一番起身离开，她走出去关上门，待彻底隔绝病房内的视线，唇边的弧度瞬时放平。
走过拐角，倪棠站在电梯前等候，低低敛下眸，犹豫许久，她拿出手机，拨通贺骐的号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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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答的画展开始筹备，不仅她的经纪公司上心，徐霖也时时让人盯着，不敢怠慢。
得到确切消息，徐霖立刻赶去见贺原，将第一手讯息汇报给他知晓：“成艺公司接了苏小姐画展承办一事。”
上次工业园区展就是成艺做的，收尾部分还是裴颂亲自操刀。
贺原对这个名字异常敏感，拧眉问：“负责人是谁？”
徐霖将脖子压得更低了些，小心道：“裴颂。”
又是裴颂。贺原把手中的钢笔一扔，眉头皱得越发深。
察觉出老板的不愉快，徐霖大脑飞速运转，想了想出声提醒：“成艺最近接了个大单，程氏新园区的开放浸入式体验展，交给了他们做。”
贺原闻言，目光悠悠朝他看：“程氏？”
“是的。”
北城这一圈里，和贺原关系不错的，程家大公子就是一个。
只思索了两秒，贺原眼皮轻眨，淡声吩咐：“跟程大通个气，叫他们点名让裴颂全权负责体验展设计，不要给他一点休息的空。”
徐霖立刻应下：“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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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到裴颂致歉说不能再负责她的画展设计时，苏答有点懵。不过她很快接受了这件事，连道两声没事，让他不必放在心上。
他的团队审美和水平都是一流，原先常年和他一同在国外奋斗的，这次也被他安排远程参与设计。
再者定下的方案稿他会过目，抽空看一眼的时间还是有的，除了不能常常亲自去她经纪公司沟通，别的没什么差别。
有他定下的大致方向在，虽然他转去负责公司其他项目，团队其他人进度也没落下，比预计时间提前三天完成。
画展在网上卖票，筹备期间已经发了几次宣传。因那次打假闹剧，她的知名度比刚回国时大了许多。售票渠道一开，票卖得飞快。
黄可灵拿着合作方传来的数据给她看，“比我们预期的好，半个小时票就已经售罄了。”
画展展期一般没有限制，可以办一两个月，甚至更长。
苏答一向求质不求量，只办两周就结束。
开展第一天，观展的人陆续到来，第一波在早上，多是为了图清静赶早，人少的氛围更适合好好赏析。
到了下午，人就渐渐变多。
苏答也到现场，只是在后台，公司安排了两个采访，其中一家是上次合作过的，双方都挺愉快，这回便再度合作。
美术协会那边，岑昊东和副会长潘正茂分别送来花篮。
狄禹和杜蓝也送了，他们俩是现今国内年轻一辈的佼佼者，苏答和他们不太熟，只在活动上见过几次，聊过天。并没和他们打招呼，他们这般举动，态度里透出的亲近，也算是对她实力的一种认可。
苏答一直待在后台，接受完第一个采访，时至傍晚，黄可灵突然跑来找她：“贺先生来了。”
贺原买过她的画，还是以全场最高价拍下的，在圈内一度引起过讨论，黄可灵和整个公司的同事都对他印象深刻。
“他怎么来了？”问完意识到多余，黄可灵哪会知道，苏答敛好表情起身，“我去看看。”
快要闭馆的时间，场馆里已经没什么人。
苏答在风景画展区找到贺原。
他一身西装，妥帖的剪裁将他衬得格外挺拔颀长。两手插在兜里，他微微昂头，正看着她画的一幅海浪图。
光从外透进来，勾勒出他凌厉而沉静的侧脸线条。站在画廊里的他，也像一幅画。
苏答稍稍停了两秒，贺原似乎是察觉到，转头朝她看来。她微微吸气，提步行至他身旁。贺原没说话，将头转回前方，目光回到海浪上。
他看得专注，苏答不由问：“看什么？”
贺原语气认真：“我在了解你。”
“……”这笑话一点都不好笑。
他忽地问：“今天快结束了？”
苏答勉强应了一声：“嗯。”
“明天闭展后一起吃饭。”
“明天？”
“今天你应该要和同事庆祝聚餐，我就不打扰你们。”贺原说得还挺体贴。
苏答一下反应过来：“我为什么要跟你吃饭？”
“庆祝画展顺利举办。”
画展顺不顺利跟他有什么关系？苏答眉一拧，没等再反驳，黄可灵出来找她。
“苏老师！”
她压低了声，但在空旷的展馆里，不免还是有点回音。苏答闻声看去，黄可灵站在不远处招手，“要采访了。”
苏答下意识瞥了眼贺原，他迎上她的眼，苏答道：“你还不走？”
“我再看一会。”他微微勾唇，“继续了解。”
要看就看吧，爱怎么了解怎么了解，反正闭馆了都得走。苏答忍住还嘴的冲动，懒得理他，扭头匆匆走开。
回到后台休息间，另一家媒体的记者已在等候。苏答温声致歉：“不好意思，让您久等。”
记者忙说无事，“我刚到。”
两人面对面坐下，戴着证件的记者是个年纪不大的小姑娘，她将录音笔打开，翻开采访稿，准备开始。
苏答接过黄可灵递来的温水，喝了一口，放在膝上的手机轻轻震动。
顺手拿起一看，那串没保存的号码发来信息。
是贺原。
他说，「明天闭展我来接你。」

第35章
苏答看完消息，一个字都没回，将手机收起。
采访过程很顺利，在闭馆之前结束。场馆的工作人员过来通知他们要清场了，黄可灵应下，顺势邀请记者一块去吃饭。
小姑娘不好意思地推辞，这方面黄可灵十分老练，一番推拉，成功把人留下。提前一天黄可灵就订好了位置，加上同组同事们，在公司的她也通知到了，一群人热热闹闹赶往餐厅。
离开场馆时，贺原早就不在。
苏答是主角，一群人将她当成中心，一个接一个，恭喜的话说个不停。画展办的好，对于公司，对于幕后这些辛苦的人来说，是最大的喜事。
气氛非常好，大家说说笑笑，苏答稍稍喝了点酒。菜陆续上桌，吃到中途，她感觉有些热，和身旁的黄可灵说了声，离席去洗手间。
洗完脸出来，苏答沿着走廊往回走。刚下小阶梯，侍应生带着两个人上来，过道瞬间显得狭窄。她正想往旁边让，侍应生身后的两人朝她看来，视线对上，双方都愣了一愣。
倪棠一袭蓝色长裙，娇艳旖旎，脸上的妆容精致无比。
“苏小姐？”贺骐先回过神，眼里闪过意外，但还是平静地朝她微微一笑。
苏答淡淡颔首：“贺先生。”
目光落到倪棠身上，不咸不淡。倪棠穿着蓝色，衬得皮肤白了不少。
难怪她这么喜欢蓝色。
苏答打量倪棠，倪棠也在打量苏答。她今天约了贺骐，特意精心挑选了最衬自己肤色的蓝色裙子，没想到会在这和苏答碰上。
尤其是苏答那一身，看得人暗恨。清浅的淡色规规矩矩，可穿在她身上，温柔得像风景画里最别致最典雅的那一抹，美貌五官在这种反差下，越发迷人。
身旁贺骐已然收回手，看着苏答一脸笑容，“苏小姐今晚在这用餐？”
“嗯。”
那道声音听得倪棠心里分外不舒服，她脚下状似不稳，往旁边歪，贺骐眼疾手快拉住她，“没事吧？”
“没事。”倪棠笑笑，“我们走吧，我饿了。”
贺骐朝苏答看去，倪棠顺着他的目光，弯唇带点歉意地问：“苏小姐约了朋友吗，要不要和我们一起……？”
“不必。”苏答才没空和他们凑在一块，想也不想就拒绝。
侍应生再度领路，贺骐朝她颔首示意。
苏答站在墙边避让，打算等他们先过。一行三人与她擦肩，那抹摇曳迤逦的蓝色裙摆，在她眼皮底下一晃而过，蓝得刺眼。
-
画展第二天，苏答没去场馆。
傍晚时贺原发来消息，问她在哪。四十分钟总共发了三条，她看完，没拉黑也没回。许是没得到回应，他打来电话。
“没去画展现场？”贺原大概去找过她。昨天他说去接她，今天她却没去。他铩羽而归，但态度仍然温和，没有半点质问的意思。
苏答端着玻璃杯喝水，言简意赅，“没。”
他听出她语气不太对劲，稍稍停顿，又问：“你在哪？”
“在家。”
“好。”他说，“等我，很快就到。”
苏答没问他来干什么，直接挂了电话。
半个小时后，贺原出现在公寓门口，苏答踩着门铃声，在猫眼后看了许久，缓缓将门打开。眉眼疏淡，语气微微透着凉意，她道：“来干嘛？”
她看他的眼神，又有点像刚回国那阵，只是重一些。那时候是全然无所谓将他当成陌生人，而现在，贺原隐隐约约感觉她的冷淡下潜藏着些许火气。
昨天在展馆还好好的。贺原微微蹙眉，“怎么了？”
苏答盯着他不发一言，越看这张脸，胸口越堵得慌。下一秒，她将门关上——
像上一次一样，贺原伸手挡住。
苏答暗暗用力，他凝眸从门外看着她，被卡住的手已然红了。角力片刻，苏答有点摔门的意思，将手一松，扭头就往回走。
贺原站了站，顾不上理会发红的手掌手背，提步入内，反手关上门。他在玄关处换上她上次给他拿的那双鞋——只一次已然是一副充满经验的样子——跟在她背后进屋。
苏答站在客厅茶几前，背对着他，闷声喝水。
再迟钝也感觉得到她在生气，只是贺原颇为莫名，不知道这二十几个小时里，自己又是哪里惹到她了。
“苏答。”
他在背后叫她，苏答当做没听到，微仰起脖子自顾自喝水。
因她这幅拒不合作的态度皱眉，贺原语气稍稍加重：“苏答。”
“咚”地一声，她放下杯子，转身看他。
“你在生气？”贺原的视线在她脸上打量片刻，半是结论，半是疑问。
苏答没答，沉默几秒，措不及防抛出一句：“我昨天碰见倪棠了。”
贺原滞了一瞬。
她对倪棠心怀芥蒂，这一点，即使早先不知道，看过她微博里的动态以后也明白了。
之前他已经解释过，买倪棠的画是因为大学那次突发事故，倪棠替他挡了一下，脸上留了道疤。
买画纯属出于愧疚而为。
“我和她……”
“和她一起的，还有贺骐。”苏答又补充一句。
贺原止住话头，“他们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看见，觉得烦。”苏答将蛮横表达得理直气壮。
贺原品了品她话中的意思，皱眉：“你烦他们两个，为何对我……”
“包括你。”苏答打断道，“你们三个我都烦。”
这话说得没道理，她看见贺骐和倪棠烦，却连他一起埋怨，火气倒直接冲他撒来了。贺原一时说不出话，太阳穴重重跳了两下。
苏答回国后，对他再不像以前退让迁就，原本的脾气冒出来，有时候就跟个炮仗似得。贺原决定不纠结这个，她不高兴就不高兴吧，气撒完也就没了，省得惹急了炸手，头疼的一样是他。
他识趣地直接跳过这个话题，“我给你准备了礼物。”
苏答不接话。
他从兜里拿出一个红色丝绒小盒，近前递给她。
她不接，眼幽幽地睨他，贺原将盒子塞到她手里，“打开看看。”
苏答没打算要他的东西，随手别起盒盖，正想关上还给他，不想，里面是枚蓝色的手镯，只一瞥眸光立时顿住，胸口那股郁气又上来了。
“蓝色？”她勾唇轻嗤。
贺原见她表情不似高兴，“不喜欢？”
“啪”地关上盒子，苏答扔回他怀里，“蓝色蓝色，贺先生真是个情种。这么喜欢蓝色，你直接送倪棠不就好了，何必膈应别人？”
贺原被她这通话刺得莫名其妙，“这跟倪棠有什么关系？”
有什么关系？苏答气笑了，一句话都不想再跟他说，扭头往屋里走。
倪棠最喜欢蓝色。
不管再过多久，她都忘不了剪碎那堆蓝色裙子时的心情。
她所有的喜欢所有的爱意，她的忍让，迁就，在那一刻统统成了笑话。
昨晚见到穿蓝裙的倪棠和贺骐，一瞬间，她以为忘记了的那些情绪统统被勾起。贺原还非要上赶着到她面前来。一年前她忍下心酸往肚里吞，现在她忍不住，也不想再忍了。
贺原没给她逃避的机会，一把将她拽回来，她用力挣，脸气得涨红：“放手！”
他脸色沉沉，铁铸般的手臂钳制住她，“把话说清楚。”
“说什么？有什么好说的？你赶紧滚出去！”
贺原忍下升起的火气，“和倪棠有什么关系？”这个手镯，是他亲自挑好让人送来的，她只看了一眼就跟被点燃了似得。
他不由猜测：“难道倪棠有个一样的？”
不太可能，徐霖说是品牌特别定制款，就这么一个。
苏答看他这幅明知故问的嘴脸就想作呕，“你揣着明白装糊涂有意思吗？倪棠喜欢蓝色你不知道？你要不然直接送她，恶心我很好玩？”
即使她没打算收，也不代表他可以跑来膈应人。
贺原脸色一滞，没等说话，苏答冷笑：“我一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犯不着你们这样折腾，你喜欢看蓝色你看她就好了。”
她又挣了两下，差点从他臂弯中挣脱，贺原回过神，将她揽回来，强行让她听自己说：“我根本不知道倪棠喜欢蓝色。”
骗谁呢。苏答懒得说话，脸上的不信和嘲讽明晃晃。
贺原头疼得厉害，沉声解释：“我真的不知道她喜欢蓝色。”
“你不知道？”苏答挑眉，“那次去黎门岛，你把我一个人先扔回国，后来你回国也没有告诉我一字半句。我穿条蓝裙子去见你，你就气消了。不是么？”
她自嘲地笑：“当时贺骐跟我说你喜欢蓝裙子，我想都没想就穿了。说来也怪我自己，是我没脸没皮，主动把自尊扔到你脚下给你踩。”
这些话，以前没有说过，不敢说，也没机会。
现在宣泄出口，苏答竟然觉得有几分痛快，即使这些话像双刃刀，另一头同样深深扎进她心里，她还是控制不住地想要发泄个痛快。
她忍了太久了。
心里这些刺曾经扎得她生疼，既然有这一刻，她为什么不拔？
她都已经决定要和他做陌生人，是他突然说什么要和好，要追她，是他自己给的机会。
“现在不会了。”苏答直视着他道，“贺原我告诉你，你想都别想。”
“贺骐跟你说，我喜欢蓝裙子？”贺原眉头皱得死紧，似是有些气，“他说的话你就这么相信？”
不然呢？苏答满脸都是这三个字。
“我发誓，我真的不知道倪棠喜欢蓝色。”贺原再次强调。
他大学曾经和她同学，确实常见她穿蓝裙子，但他从没放在心上。
眼神细细描摹面前这张一边生气一边犯倔的脸，贺原放柔语气，“我只是觉得你那天穿得好看。”
她不在的一年多里，他口是心非地从不提和她有关的事，还放话要徐霖当做没她这个人。而徐霖办事一向妥帖，留了个心眼，私底下还是悄悄让人小心关注着蒋家的动静。
偶尔知道什么，徐霖便会提心吊胆地在他面前说上一说。
他从一开始冷脸，训斥，到后来默许了徐霖的汇报。
在黎门岛餐厅和她说话的那个男人，他慢慢了解，知道那是她名义上的哥哥。听到他们拉扯不清说那样的话，他当时搞不懂自己为何心里窝火，只好心烦意乱地让人把她先送回国。
后来她主动求和，去找他，他消气根本不是因为什么蓝裙子。
他只是觉得那天的她打扮的好看。
她肯为他花心思，而他早就在等着她找来。
“是贺骐自己想多了。”贺原顿了顿，干脆告诉她，“倪棠和贺骐曾经在一起过，不是我。我和她没有半点关系。”
大学时候，周围同窗确实调侃过他们，只是他那时刚开始接触贺氏，时间根本不够用，对这些事并不怎么上心。
贺原说得认真：“要是有半句假话，我不得好死。”
苏答顿了一瞬，表情似信似不信，想说这种誓厚着脸皮谁发不了，可喉咙像是被卡住，看着他黑沉沉的眸子，嘲讽的话突然说不出口。
胸口沉沉起伏，她别开眼，闷声不语。
见她眼里有所松动，贺原面色稍缓，手掌在她腰际流连片刻。喉头微动，他很快按捺住那抹不合时宜的别样想法。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等她反应过来，他又要多一条占便宜的罪名。
索性老老实实收回手，贺原松开她，温声道：“挑这个镯子没有别的意思，款式新，好看。你画展办的成功，我替你高兴，所以才想送你。”
“要是不喜欢，下次我换别的颜色就是了。”贺原将红色丝绒盒子塞到她手里，给出去的东西，没有拿回的道理，“不想戴摆着看看也行。别气了。”
没有在她公寓多留，贺原心里虽然是想干脆就在这定居住下，却也明白见好就收的道理，“我先上去，你好好休息。”
深深看她两眼，他走向玄关。
换鞋出门的动静消失，门关上，室内很快恢复安静。
苏答站在厅里，看着门的方向，他方才说的那些话字字在耳。
他说他不知道倪棠和蓝裙子的事，是贺骐想多了。
贺原这种人，做过的事不会不承认，没有必要也不屑撒这种谎。
喉间那口灼热的气息，盘旋许久，一点一点慢慢沉下去。
苏答将手里的首饰盒捏紧又松开，快步走到堆放杂物的小隔间，她打开门，看也没看，用力将盒子扔进去。

第36章
上午，九点。
苏答起得有些迟，没来得及吃早饭，收拾一通立即动身出门。画展进行到第四日，经纪公司有个关于她后续工作安排的会议，要她亲自到场参与。
助理本想来接，碍于住的小区有些距离，苏答懒得让她一大早折腾，便拒绝了。
走出电梯，她找到自己的停车位，却见侧边不知何时停了辆车，将出去的路彻底挡住。
苏答拿着钥匙绕车尾看了又看，左右张望，地下车库里静悄悄没什么人。
谁家的车停成这样？她正头痛，一辆车缓缓开到她身旁停下。
颜色低调，车头标志可一点都不低调。车窗降下来，露出驾驶座里贺原的脸。他问：“去哪？我送你。”
第一反应想拒绝，苏答动了动唇，却没出声。她的车被卡得死死的，联系物业管理，也不知道车主在不在，什么时候才能挪开。
贺原不急也不催促，语气平静：“上来。”
苏答思忖两秒，不想像傻子一样站在原地纠结，将钥匙一收，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缓缓往车库出口开。
苏答系好安全带，贺原沉稳地握着方向盘，驶出小区门口，在路过便利店的时候放慢速度。
“怎么？”她微微抬眼。
贺原问：“吃早饭了没？”
一顿，她抿了下唇，随意道：“等会再吃。”
这话是变相承认没吃早饭。贺原并未多说，在路边找了个位置停下，“等我一会。”言毕开门下车。
苏答猜到他要去干什么，想叫住他，没来得及。
透过车窗看，他走进便利店，没多久，拿着一杯豆浆和一袋早餐出来。
贺原坐回车内，将豆沙包塞到她手中，豆浆则放到座位中间的置物处，“有点烫，先吃豆沙包。”
三个，又大又圆。苏答看了看塑料袋里的豆沙包，没做声。
他重新转动方向盘，不急不缓地问：“你去哪？”
这都出了小区才想起来问，让她上车的时候都没考虑顺不顺路。苏答心里暗暗腹诽，报出经纪公司的地址。
贺原嗯了声，没多说。像是根本没有不顺路这个概念。
他开得平稳，不到半个小时，在写字楼前停下。
苏答吃了一个半豆沙包，剩下的拿在手里。
贺原提醒：“带上豆浆。”
一只手已经摸上开关，苏答动作稍顿，什么都没说，解开安全带，另一只手拿上豆浆。
贺原的车停在路边。
苏答走进写字楼一层，进电梯时还看见那道车影。门缓缓关上，她拿起豆浆喝了两口，已经有些凉了。
电梯快到经纪公司那一层时，她忽然想起来，她好像忘了问贺原有没有吃早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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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公司回去以后，卡住车尾的那辆车不见了。
苏答和物业反映了一下情况，希望他们提醒其他业主规范停车，不要给别人造成不便，这件事翻篇。
之后几天，她没有出门，再没碰上贺原。他却开始让人送早餐来。
初时还以为是送错了，送餐员全副武装，手里拿着大大的保温餐盒，确认没错：“贺先生订的餐，小票在这，您看看。”
听到贺字，苏答这才了然。
送餐小哥一走，她立刻发消息给贺原：「？？」
两个问号道尽一切。
贺原回复得很快：「怎么了，不好吃？」
跟好吃不好吃没关系，苏答道：「别送了。」
这一句发出去，他就没再回复。
第二天早餐还是准时到达。
此后，每天早上九点，门铃声必定响起。有一两回，苏答做完瑜伽，刚准备自己下厨弄早饭，外卖就到了。
一天天还都是不同的东西，但豆浆和牛奶必备。豆浆是现磨的，牛奶是草场鲜挤，送到她手里时杯身都是热腾腾的。
此外还有各类面包，有时是中式餐点，咸的甜的，汤汤水水都有。
贺原没给她打电话，消息也没有一条，苏答已经找过他，不想再主动和他联系，于是按捺了下来。
送来的早餐精致又可口，送餐小哥只负责送到，她拒收不了，扔了吧，实在浪费。
就这么吃了好久，直至画展最后一天，苏答终于在场馆见到贺原。
上午他让人送来了庆祝圆满结束的花篮，傍晚黄可灵告诉她：“贺先生又来了。”
第一天和最后一天，还都是马上闭馆的时候，惯会挑时间。
苏答拎着裙摆从休息室出去，贺原站在上次那个地方，看着同一幅画。
本来想说早餐的事，想问他天天让人送早餐几个意思。贺原回过头来，薄黄的午后光线从斜方窗口照进来，她猝不及防和他对上眼，愣了一刹。
那些琐事，突然间又不想问了。
苏答走到他身边，贺原看向面前的画，问她：“介绍一下？”
她答非所问：“你怎么这么悠闲。”
贺氏不需要他操心么？以前天天忙得难见人，现在倒是越来越有空，看画还看两遍。
“这是你什么时候画的？”贺原不在意她的呛声，对这幅画确实有几分感兴趣。蓝，又不是彻底的蓝，青，白，黄，还有隐藏在天际的橙，一眼看去干净无瑕的海浪，其实潜藏着许多色彩。
“在利加尔海。”苏答似是不耐，但还是答了，“去采风的时候在海滩边坐了一会，那时候画的。”
贺原低低嗯了声。
画展最后一天，在这快要闭馆的傍晚，他们忽然欣赏起画来。苏答陪他走了一会，看了好几幅画，创作者本人给他讲解，比任何解说都要到位。
气氛难得和平，看了半晌，苏答手机忽然响起。来电是黄可灵，大概是后台有什么事找她。
贺原瞥见，趁势开口：“说了这么久，介不介意我去休息室讨杯水喝？”
要说介意他就不去了么，她看未必。不想跟他纠结这种小事，苏答瞥他一眼，没说行也没说不行，转身朝后台方向走。
贺原跟在她身后。
一进休息室，一眼看去又多了几个花篮。本来就不大的空间，这下更是显得有些挤。开展那天，好多人送来花篮，当时没送的今天闭展也都送了，贺原就是一个。
只是苏答记得自己出去的时候，还没有左右这六个。
正疑惑，黄可灵拿着一张绑了绸带的淡紫色贺卡给她，“刚刚送来的。”
苏答接过一看，祝福的几句话下，落款写着唐裕两个字。
“唐裕？”贺原站在她身后，眼眸一低，看了个清清楚楚。
苏答闻声回头朝他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将贺卡合起。
唐裕肯定不会时时关注她，估计是后知后觉看网上新闻得知她办画展，于是送了花篮来。
脚下提步，她刚想过去坐下，手腕蓦地被拉住。苏答被拽得回头，迎上贺原的视线，一阵莫名，“干嘛？”
那张脸上表情低沉，比起刚才，眼神凝了不少。
“离唐裕远点。他不是什么好人。”
苏答最讨厌这种命令的语气，再者，她认识唐裕又是因为什么？他不记得了，她可记得清清楚楚。
唇角轻勾，她带点不虞：“他不是你就是？”
贺原听她针对的话，眉头微拧，“你和他怎么突然走得这么近？”
没有交情，不会特意让人送花篮来。
哪么近？苏答很想问他，有多么近？唐裕送花篮来，她自己都意外。他莫名其妙地就开始教育她。
他有什么资格质问？
贺原不说还好，一说，又勾起苏答对从前那些破事的记忆。手腕被他灼热的掌心握住，和她心底的火气一样烫。
她嗤笑：“我和他怎么认识的，你难道不知道？”
眼里有浓重的墨色翻涌而过，贺原喉头动了动，却没说话。
他没什么好说的，也说不出口。当初在饭桌上，唐裕要和他打赌，拿她做筹码，他答应了，这是事实。
先前在外看画的好气氛一扫而空，苏答眼里闪过一丝嘲讽，挣开他的桎梏，看也不看嘱咐黄可灵：“给他倒杯水，喝完送他出去。”
言毕，甩开他，径自走进卫生间。
-
画展结束当天，苏答和贺原闹了个不欢而散，最后是坐黄可灵的车回去的。
第二日开始，送早餐的没再来，苏答自己下厨，照样吃得饱足。休息了几天，黄可灵通知她，
北城博物馆和美术协会展开文创合作。包括她在内，协会推荐了一批年轻画家，参与这次设计。
苏答当然应下。
发布酒会在周末举行，出席穿的服装交给助理准备。苏答照旧窝在家不出门，除了画画，偶尔烤烤点心打发时间。
只是不小心夜里受凉，周四一醒，整个人被重感冒侵袭得头重脚轻，呼吸也塞住了。
苏答喝了一整天热水，情况没有好转，头越来越沉。实在没办法，她裹上秋款风衣，穿得比平时厚，去小区外的药店买感冒药。
买完药回来，电梯从地下车库上来，门一开，苏答混沌的大脑卡顿了两秒，后知后觉才认出电梯里的贺原。
她难受死了，顾不上那么多，垂头进去，只想快点回家吃药躺下。
电梯里无比安静，她的呼吸声分外明显。贺原第一眼就看出她脸色不对，那张脸无精打采，平时是白得能掐出水的透润，这会子只剩惨白的劲。再一看她手里拎的一袋子药，什么都不用猜了。
“病了？”到底还是他先开口。
苏答病得难受，不想答话。
电梯到达十七楼，门一开，她往外走，一提步就被拉回来。
苏答被扯到他面前，挣扎的力气都没了，“你干嘛……”
贺原一手箍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摸上她的额头。
有些烫。眉头蹙起，他什么都没说，用力摁下关门键。
苏答滞顿着，眼见电梯闭合，还没来得及反应，转瞬就到了十八层。

第37章
“你带我去哪？”苏答有气无力。
贺原眼里黑沉一片，不作声地拉着她进了公寓。
苏答被他带到沙发坐下，她没什么力气，身体软绵绵的。贺原站在茶几边打电话，吩咐医生过来。
她撑着沙发坐直，“我买了药，不用……”
“坐着别动。”贺原不给她拒绝的机会，话都不让她讲完，走进餐厅，不多时回来，端了杯水放在她面前，还拿了张薄毯给她盖上。
没病时拗不过他，病了更不是他的对手，苏答忍着没动。
医生来得很快。
贺原的眉头从医生进门开始就一直蹙着，沉默地站在一边看他简单检查完，问道：“严重吗？”
“只是感冒，没什么大碍。”医生道，“我开点药就行了。”
要不是没力气，苏答真的很想吐槽。她手腕上还挂着一袋药，大老远把医生叫来，实在多此一举。
贺原眸光灼灼，“不用去医院？”
医生再三打包票，医箱里正好备着几样对症的药，当场开给她，随后告辞。
人一走，公寓安静了片刻。贺原站到她面前，低眸俯视她，苏答懒懒道：“我可以走了吧？”
他说：“把药吃了再走。”而后，给杯里满上热水，明明她去药店买的药差不多，他非扔到一边，只给她吃医生刚开的。
苏答没办法，早点吃完早点走。她坐起身，光着的脚从薄被下伸出。贺原瞥见，眉一皱，在她面前蹲下，“地上凉。”
他握住她的脚腕，塞回薄被里，去玄关拿了双棉拖，又在她面前蹲下，给她穿上。
苏答怔怔地看着他。他动作轻慢，小心又轻柔地握着她的脚腕，像对待什么易碎品。
察觉到她的视线，他抬起眸，“怎么了，不舒服？”
喉头轻动，苏答沉默着，摇了摇头。
吃完药，贺原送她下楼，没有多加纠缠，待她进屋就走了。
带下来的药放到桌上，苏答躺进被窝，呵出的气息也是滚烫滚烫的。
眼前浮现贺原的脸，脑子里乱糟糟一团，她什么都没来得及想，很快就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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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药第二天，苏答的感冒就好了。精神气很快恢复，助理将选好的衣服送来，她过目后，确认无误。
联合文创发布酒会当晚，苏答画了个淡妆，由助理陪同出席。美术协会的岑昊东等人都到场，前来祝贺她画展成功的人络绎不绝。
苏答一一致谢，好半晌才得空喘气，一番寒暄过后，连忙躲到一旁喝酒。
年轻画家里，叫得上名字的几乎都到了，倪棠也在列。
苏答和他们都是点头之交，只跟狄禹和杜蓝能说上两句。他二人来得稍慢，从人群中脱身后，特地过来和她交谈。
三人在侧边正说得投机，一道女声突然插|进来：“苏老师。”
闻声看过去，是倪棠。她看着苏答，眼里微微闪动，“我想和你聊聊，可以吗？”
狄禹和杜蓝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苏答被媒体黑的时候，倪棠可是在背后落井下石，趁机踩她，若不是后来画作抄袭的事澄清，舆论反转，这时候可能已经看不到苏答在圈内活动的身影。
明眼人都看得出她们之间暗流涌动，倪棠突然找来，还真是耐人寻味。
不过这是苏答自己的事，见她没有拒绝的意思，狄禹和杜蓝识趣地告辞：“我们先去那边转转，晚点再聊。”
苏答颔首冲他们微笑。
他二人走开，她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净，“倪小姐要和我聊什么？”
倪棠组织措辞，尽量笑得温和：“苏小姐似乎对我有些误解。”
误解？苏答自认对她没什么误解。
她接受采访不是问题，但那篇稿件里的内容，发出前都是要她那方先过目的。字里行间抬高自己，贬低苏答，都是不争的事实。
“我想了很久问题的根源出在哪。”倪棠说，“之前我并不知道你和贺原在一起过，那天听到也挺震惊的。后来想一想，你或许是误会了我和贺原的关系，如果因此让你有什么不愉快，我……”
苏答打断：“你到底要说什么？”
倪棠尴尬地扯了扯嘴角：“我和贺原大学的时候就认识，因为他，我和蔺阳也熟悉了。前段时间蔺阳受伤，你送他去医院，非常感谢你。至于贺原，他这个人……”
她欲言又止，说到一半没说下去，而是道：“希望苏小姐能好好照顾他。”
她的语气温婉大方，苏答听得却莫名不爽。她有什么资格来嘱托？
眉头轻挑，苏答道：“我没记错的话，你和贺骐才是前任男女朋友关系，照顾贺原？这话你说合适吗？”
倪棠没想到她连这个都知道，愣了一刹，反应过来后，马上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不想你误会。你和贺原……”
她和贺原如何，是他们的事。苏答不想再听，正欲让她闭嘴，话里的主人公到了。
贺原每次出现在这种场合，身边都会围起一堆人。这次他没有多作停留，歉声和身边人说了两句，视线找到苏答，马上就朝这边走来。
倪棠瞥见他的身影，话没说完，停住。
贺原走过来，目光触及苏答，原本含着几许柔意，见倪棠在她对面，她们似乎在说什么，眼神顿了顿，缓缓沉下来。
苏答瞥他一眼，几乎是在他站定的同时，端着酒杯扭头就走。
贺原想也没想拔腿追上她，根本没理会身后跟了两步的倪棠。
苏答走到另一侧，在一张空的圆桌边停下。贺原跟来，打量她的脸色，“和倪棠聊了什么？”
往杯中续酒，苏答喝了一口，淡淡道：“没聊什么。”
她面色看不出端倪，像是生气，又像是已经消气，贺原有点拿不准。
稍作沉默，他问：“吃了饭么？”
她撇嘴：“没有。”
他提步走向最近的餐区，取了一盘点心端到她面前，“垫垫肚子。晚点要是饿，我带你去吃别的。”
苏答看向他那张脸，俊气，凌厉，迁就和退让显得那么突兀，但又表露得分明。
他被她看着，不由问：“看着我做什么？”
苏答忽地说：“你上次说画展结束，请我吃饭，还算数吗？”
“当然。”她要是想吃，现在走人都行。他刚刚才说要是她还饿，等会带她去吃东西。
苏答突如其来的这句让贺原不明所以，但他不会错过机会，“你想吃什么？我马上让人订位子。”
“随便吧。”她的态度像是不在意，下一句又和他约时间，“明晚。”
贺原想也没想就答应：“好。明晚。”
-
洗手间灯光略微惨白。
倪棠弯身在洗手台前，掬起一捧水浸了浸脸。底妆是防水的，一丝都不曾花，冰凉的感觉让她冷静了许多。
直起身，镜中照出苏答的身影。
倪棠一怔，回身看去，苏答不知何时来的，站在洗手间外浅浅地冲她笑。
“你刚刚跟我说的那些话，我都记住了。我思考了一下，好像真的是。”苏答率先开口打破沉默，“我们之间确实有些误会。”
不妨她突然改变态度，倪棠心下微微防备，但还是笑着，顺着她的话说：“你能这样想就好了。”
“明天晚上一起吃个饭吧。”苏答突然说。
这下倪棠是真的愣了，半晌没说话，面上闪过犹豫。
苏答将她的神色看在眼里，“你怕我害你？”
“怎么会。”嘴角僵硬地勾了勾，倪棠连忙否认，“明晚吗？”
“对。”
缓缓沉下气，许久，倪棠弯唇应下：“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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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六点，佛罗餐厅。
贺原白天让徐霖订好位置，立刻发消息告诉了苏答。本想去接她，她说不用，他便没有勉强。
忙完公事赶到，一进包厢，却见除了苏答，倪棠也在。
贺原停在门边，脚步微顿。
苏答是最早来的，倪棠刚到不久，她们两坐下才说了几句话。
见贺原出现，倪棠先是高兴，眼里亮光还没消失，马上生出忐忑，有那么一丝怀疑苏答把她叫来是为了使坏。
“坐啊。”苏答镇定自若地招呼贺原。他眼神深邃，苏答坦然地对上，不闪不避。
贺原抿了抿唇，拉开椅子坐下。
苏答扬起笑说：“我多请一个人，你不介意吧？”
人已经叫来，这时候马后炮没意思，况且她的语气，半点都不像赔罪。贺原面色略沉，不轻不重地嗯了声，似应非应。
服务员送来菜单，安静的包厢里，空气中像是滞缓地流动着什么。唯独苏答，从容自若，丝毫不受影响。
她一页一页翻开，饶有兴趣地看，不时询问贺原和倪棠，极其体贴地问他们有什么喜欢吃，什么忌口。
他们俩的尴尬和她形成鲜明对比。
苏答点完菜，笑吟吟地将菜单还给服务员。服务员走到门边，她蓦地又叫住他，“对了，拿副扑克牌来。”
服务员应声出去。
“会玩扑克牌吗？”她看向倪棠，轻声问。
倪棠摇头：“不会。”
苏答语气轻松：“没关系，比大小就好。”
“不如你和贺原玩？”倪棠看看她，又看向贺原，笑得勉强。
“他是男的，我和他玩多没意思。”苏答一副不喜欢的语气，“还是和你玩好了。”
很快，服务员将牌送进来。
苏答说比大小，真的只是比大小。一人三张牌，时而她大，时而倪棠大，完全随机。
贺原在旁看着，一直没说话，苏答也不理会他。
又一局，倪棠把牌放下，十一点，不大不小。苏答垂眸睇着手里的牌，突然说：“不如我们赌点什么吧。”
她牌都亮出，这时候说要赌？倪棠生起警惕，心里认定苏答是想整她。
苏答却没看她，也不顾旁边贺原脸色已经变了，轻声道：“三个人吃饭，你觉得尴尬吗？”
倪棠脸色一变。这是想赶她走？
把她叫来，又借故赶走，分明是要打她的脸。
还不如她自己先走算了。
倪棠正要给自己台阶下，苏答却说：“你要是输了，就把你耳朵上的耳环给我吧，挺好看的。”
耳环？这个赌注让倪棠有瞬间惊讶。
下一秒，又听苏答道：“我要是输了，就把贺原给你。”
“什么？”倪棠以为自己产生了幻听。
“不对。”苏答补充道，“他不是我什么人，我没资格把他给你。不过今天这顿饭，是他说好要请我吃的。我输了的话，这顿就让他请你吧，我走。”
苏答单手托着腮笑，媚眼柔丝，眼里的光，再没有一刻比这时候更生动。她说：“我要是输了，今天这一餐上，他就算我输给你的。”
话音落下，她便将手里的牌亮出，七点，比倪棠小。
“呀，真不巧，我输了。”语气惊讶得甚至有些做作，苏答笑得眉眼弯弯，毫不留恋地起身，“那我就先走了。”
空气像是凝固。
苏答在倪棠惊愕的眼神中，悠然朝门走去。
脸色铁青的贺原再也忍不住，上前拉住她，眼神压抑，黑幽幽涌动着未明情绪。
“我把你输给她了。”苏答看着他，像是玩笑，一字一句又说得无比认真，“你好好吃。”
而后，用力地挣开他，打开门快步出去。
贺原追出去，倪棠被扔在包厢里，她叫了两声贺原，可惜没人应。
苏答在走廊拐角被贺原拽住，他捏着她的胳膊，声线绷直极点：“你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我技不如人，当然要认输。”苏答一笑，“愿赌服输这不是应该的吗。”
胸口沉沉起伏，喉咙像塞了一团棉絮，贺原死死地捏住她的胳膊。
她是在为他曾经和唐裕拿她打赌的事，折磨他。
贺原忍着，声音一点一点从喉咙里挤出来：“你闹够了没有。”
“闹？”苏答甩开他的手，“是你自己说要追我的。你可以不追。受不了了？受不了你就离我远点，没人逼你。”
她笑着，眼角微热，但还是笑得欢畅。
是的。
她忘不了，根本也没忘。
贺原拿她做赌注时，心里被挖了一块的感觉，那道伤口时至今日都没有好。
这些日子，贺原在她面前收敛脾气，处处纵着她。
可他越是伏低做小，她就越是痛，越是恨。
他每对她好一次，她就想起从前。心里的疤就会再被挖开，然后从那道疤里，合着血，淌出汹涌的恶。
倪棠这么想要他，那她就给。贺原上赶着想追她，那她也给他机会。
“心意被践踏难过吗？要是难过，那就对了。这都是我以前切身尝过的，你也尝一尝。”
苏答直视着他的眼睛说。
“曾经是我放下自尊给了你践踏的机会，现在是你自己把机会交到我手里，当时我自作自受怪不了任何人，同样的，现在你也怪不了别人。”
“还想追我吗？”她的眼里有微微的讽刺，“那就先把我感受过的都体会一遍，再来跟我谈。”
将心捧出去，会被践踏，会被轻视，这个道理，是他教会她的。
现在，她把这些统统如数奉还给他。
苏答再不多言，转身就走。
贺原拽住她不放手，她用力挣，没能挣脱。他越发使劲，握住她的手臂、胳膊，扳着她要她面对他。
拉扯间，苏答涨红脸，挣得急了，手一扬——
“啪”地一声，贺原脸上浮现一个巴掌红印。
苏答微微愣住。
贺原凝眸看着她，额头隐隐暴起青筋，眼里黑云涌动。
沉默弥漫开。
几秒时间，苏答垂下眼，什么都没说，挣脱他松开的手，扭头快步走开。
贺原没有跟上，他看着她匆匆走远的背影，停在原地。

第38章
一顿没吃成的饭，教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苏答后来在美术协会办公楼又和倪棠见了一次，倪棠看见她简直像看见鬼一样，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躲得比谁都快，再也不到她面前说什么化解误会之类的话。
贺原也仿佛消失了。整整一周苏答都没有碰见他，无论是电梯，车库，还是一楼大厅，统统不见他的身影。
那些话说出口，她感觉痛快至极，但积压的情绪发泄干净，隐隐地又似乎有点空空落落。
苏答心里说不清地烦闷，把自己关在家里烤了几天点心。饼干越做越多，根本吃不完，她干脆叫同城快递上门，用铁盒装好，全给佟贝贝送过去。
游走在变胖边缘的佟贝贝吃了几天，忍无可忍，把她叫出门喝酒。
是夜，九点。
作为北城最大的几个夜场之一，门口一排排全是豪车。苏答打的来的，在路边下车，司机师傅看车标看得眼睛都发直。
这还算早，天越晚，里头越热闹。
苏答拎着裙摆进门直奔角落，佟贝贝嫌包间闷得慌，在宽敞的大厅找了个卡座。一圈七八个人，不等她，早都已经喝开。
见她来，佟贝贝往旁边挪，让了个位子：“怎么这么晚？”
苏答叹气坐下：“堵车。”
“来晚了，得罚酒啊。”不知谁说了声，其他人立时招呼起来，手忙脚乱给她选了一杯最花里胡哨的鸡尾酒。
苏答讨饶：“先让我喘口气行不行？”
满座都不同意，蔓蔓和她好久不见：“要不是贝贝组局，我们还真难见你一面。这杯说什么都得喝了。”
苏答推拒不过，认命地喝了半杯。
以前都在一个圈里玩，在座这些不像和苏答别苗头的那几个，处处针对她，关系处得还不错。认识时间长，说起话来都没什么顾忌，谁和谁有龃龉，谁跟谁的绯|闻，一个个陌生又留有印象的名字在耳朵里乱窜，八卦满天飞。
说着说着，不知谁突然开口：“蒋家的事你们听说了吗？”
桌边安静了一刹，个个都下意识看向苏答。她虽然明面上已经和蒋家淡了关系，到底还是从蒋家出来的，拿不准会不会介意。
说话人后知后觉意识到不妥，脸上闪过一丝尴尬。
“没事。”苏答在她道歉前先说，“蒋沁怎么了？”
许久前购物碰见，那会儿她很阴损地给蒋沁支招，教蒋沁对付薛谭雅，后来事情一多，抛到脑后。
见她确实不在意，提到这个话题的姑娘轻咳了声，说：“蒋沁跟薛谭雅最近闹得可厉害。前阵子她到处找人卖包，被问起来，说是她大嫂管理家用，停了她的卡。”
“圈里好多人都在笑话蒋家砸锅卖铁养不起一个女儿，脸丢大了。听说蒋沁被叫回去训了好一通，不过薛谭雅也没讨到什么好。蒋沁哭哭啼啼，就说钱不够用，说薛谭雅限制她买东西花钱，闹得鸡飞狗跳的。”
除了这一桩，还有好些。
两个人争锋相对互不相让，蒋沁将一哭二闹三上吊用的得心应手，薛谭雅气不过，用规矩和大嫂身份压她，她就越发变本加厉，不知情的，还真以为她们孤儿寡母被薛谭雅怎么着了。
苏答听着，笑笑没发表任何言论。从前是局中人，如今她已经置身事外，半点不想插手。
众人继续喝酒聊天，很快换了别的话题，气氛仍然热络。
嘈杂声不断，空气中飘满酒味，五颜六色的灯光不时闪烁扫来，苏答听她们聊，渐渐不说话，歪头靠在佟贝贝身上。
“怎么了？你别给我来不胜酒力这出啊。”佟贝贝拱了拱肩，侧头看她。
苏答半阖着眼，嘴角似乎噙着笑，极淡极淡的，声音也轻：“累。”
佟贝贝打量她一会，忽地问：“你最近是不是心情不好？”
听见这句，苏答抬起眼皮，眉头挑动，并不承认：“有吗？”
“没有心情不好，你天天烤那么多饼干？”
苏答不赞同这个说法：“我就不能是心情好？”
“心情好？”佟贝贝轻嗤，“我怎么吃，可都是一嘴苦味。”
苏答枕着她的肩，离她的脸颊下巴极近，抬眸看了她一会，复又低下头去，“那是你自己味觉出了问题。”
佟贝贝“嘿”地一声，抬掌朝她脑袋上摁。苏答随她闹，始终懒散地靠着她不愿意起身。
不多时，离席去上洗手间的一位回来，坐下兴冲冲道：“里面那个包厢，好像是程家大公子做东。”
北城多少姓程的，能让人用这种语气讨论，自然是有头有脸的那个。
“程远洲？”
“对，他们那一圈人都在呢。”
“难怪。我说晚上怎么好几个群里都有人要奔这来，说是有什么大局。”在座不知谁看了眼手机，“哇靠，一堆五六线小明星都来了……”
苏答对这番谈话毫无兴趣，脸色倦倦地喝完杯中酒，起身：“我去吧台弄点吃的。”
佟贝贝轻轻扯了她一下，低声问：“没事吧？”
程远洲和贺原走得近是人尽皆知的事，他们那一圈朋友相交多年，关系好得很。虽然没有证据，但佟贝贝总觉得苏答这段时间的情绪和贺原有关。
苏答轻笑，让她收好多余的担心，“我就是饿了。”
离开卡座到吧台前，苏答让调酒师调一杯低度数的甜酒，“有没吃的？果盘，点心，什么都行。”
调酒师说有，吩咐服务生去给她准备。
苏答在高脚凳上坐下。酒吧里空气闷窒，热得人脸泛红。
调酒师手上不遗余力地耍起花样给她表演。
她的手臂枕着冰凉的大理石桌面，垂头微微一笑，将散在颊旁的长发捋到额后，在包里翻找小费。
将几张纸币摁在桌上，苏答刚抬头，入口走进来几个人。
灯红酒绿的喧闹氛围中，贺原一身西装笔挺，单手插兜，迈开的长腿步伐稳健，连发丝和衣襟都一丝不苟，显得有几分禁欲气质。
贺原和她目光相接。只片刻，他淡淡别开眼，像是没看见她，和身边另一位手持香烟的公子哥说话，朝包厢走去。
调酒师递来酒，苏答敛神转回头，扯了下唇，表情疏懒地端起酒杯浅酌。
-
包厢里热闹非常，来到最后，程远洲自己都不知道叫的是些什么人。左不过是抱着各种心思来暖场的网红、模特、小明星。
难得心情好，但凡大着胆子来敬酒，只要说得好听，他都意思意思，杯沿沾沾唇。
打发走乱七八糟的阿猫阿狗，他们几个关系好的坐成一圈，在一片吵闹中，安安稳稳地说话。
贺原自打落座，滴酒未沾，烟倒是一根接一根地抽个不停。
注意到他的异状，程远洲端着杯酒在他旁边坐下，一脸不解，“你什么情况？”
“没什么。”贺原一脸淡漠。程远洲将酒杯递过，他无动于衷，轻轻推开，“不喝。”
“好好的不喝酒？谁惹着你了？”程远洲摸不着头脑，只好和身旁其他人碰了碰杯。
说话间，一个身材火辣的长发美女过来，“贺先生，我敬您一杯。”
她屁股还没沾到沙发垫，贺原眉头轻蹙，语气冷淡至极：“我没那个耐心，上一边去。”
女人娇艳的面庞上笑意僵滞，尴尬一闪而过，程远洲笑吟吟打趣：“他连我的酒都不喝，你快算了吧。”朝另一边别了别下巴，“去，跟他们喝。”
女人立刻堆起笑，端着酒杯到另一边去敬酒。
程远洲瞧出贺原情绪不高，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不痛快，但还是很识趣地没有触他霉头。拍了拍他的肩，也不强求他，自顾自和身旁的人喝起来。
喝了半晌，不知哪个出去又进来，一坐下语气夸张：“靠，我刚刚在外面看见个美女。”
有人嗤笑：“美女？你在这屋随便拽一个都是。”
“不一样。那个真的漂亮绝了，气质干干净净，又艳又纯。”他说的煞有其事，见他们不以为然，无奈，“不信算了。”
忽地想起什么，又道：“嗯！等下周弘回来你们问他，那狗逼让服务员去打听，跟着人家过去搭讪去了。”
“周弘？他刚才好像是跟我说了。”程远洲听得乐，喝了口酒，对贺原道，“他不是跟你一道进来的么，他说吧台那儿坐着个他的菜，你瞧见没？”
贺原没说话，眼里暗光一沉。
程远洲只当他没兴趣参与这个话题，也没等他回答，转回头去继续和他们闲聊。最先带起话题的那个还在说：“好像是个画画的，难怪气质好……”
贺原抿唇坐了片刻，胸口卡着郁气不上不下。半晌，将烟摁在烟灰缸里，他沉着脸起身，“我出去一会。”
“去哪？”程远洲在背后问。
贺原走得快，几步就出了包厢，根本没回答。
-
苏答离座时就觉得有人在盯着她，那股感觉如影随形。她心下提防，洗完手立刻从卫生间出来，到吧台附近，不期然被一个陌生男人拦下。
见她一脸防备，周弘忙不迭解释：“你别紧张，我就是想交个朋友。”
苏答看着面前这张脸，莫名眼熟。他穿的不差，手腕上的表看着就价格不菲。虽然对奢侈品不太感冒，这点见识她还是有的。
“我朋友够多了。”不咸不淡地拒绝，苏答提步往旁边走。
周弘一急，“哎！”
苏答下意识避开，脚下没踩稳，微微踉跄。
周弘眼疾手快搀住她：“当心当心。”没让她摔，他松了口气，“你别怕啊，我真不是坏人。我只是想请你喝杯酒而已。”
苏答堪堪站稳，瞥见他脸上颇有几分诚恳的味道，还没来得及说话，身后响起一道低沉的声音——
“周弘。”
他俩闻声回头。
贺原面色沉沉，目光灼灼地落在苏答被搀着的那只胳膊上。

第39章
视线如寒刃一般在他们之间来回，贺原声音低沉地对周弘说：“程远洲找你。”
程远洲找他干什么？都说了出来搭讪，这不是添乱嘛？周弘还没反应过来，就见贺原沿着矮阶走下来，一把将他的手拿开，自己握起苏答的手腕，看也不看他，对她道：“我送你回去。”
半点多余的时间都没给，说完，不由分说地拉着苏答就往外走。
周弘后知后觉回过神：“贺……”
望着快速走远的那两道身影，他愣了半晌，回神来，低低骂道：“操！”
搞什么玩意？
苏答也晃了神，被贺原拽到门口，才想起和他角力，不愿意再往前走，“你干嘛？”
“太晚了，送你回去。”贺原眼中黑沉一片，眉间隐隐涌动着什么，话说得极其理所当然。
苏答板着脸道：“我自己会回去。”
贺原无言看她几秒，不和她争辩，一个字都没说，拉着她朝车走去。
他打开车门将她摁进去，半个身子在外面，将她整个人罩在座椅上，不待她动弹，眼直直地盯着她，暗含警告：“你跑一个试试。”
苏答微怔，下一秒，车门“啪”地关上。
贺原从另一边上车，苏答胸口起伏几回，他倾身靠过来给她系安全带，她霎时绷紧背。贺原盯着她的眼睛，脸和她的面庞只相隔几厘米，近得呼吸可闻。
系好后，他坐回去，面无表情转着方向盘，苏答慢慢放松肩线，找回理智。
“你又要干什么？”
“这句我听厌了，换一句。”贺原望着挡风玻璃外，眼色平静。
脸上涌起热意，和他待在一块总是容易激动，苏答深吸一口气，努力将那股气压下去，尽可能换了种平静的语气说：“我以为上次我说得很清楚了。”
他道：“是很清楚。”
苏答扭头看向他。
贺原沉默片刻，语气中暗含难以察觉的无奈：“打也打了，骂也骂了，还不消气？”
要说他完全不生气，那是假的。可冷静下来以后，换位一想，他被她轻松一句话“输”给倪棠气得心绪难平，那她当时又是如何？
他若是郁闷气愤，那她的怨怼，自然也理所应当。
这几天，他有意无意地想起了很多次。想到当初牌局结束的那晚，那是苏答第一次跟他发脾气。那会儿她再温柔乖顺不过，但就连那时候的她都没忍住和他冷脸。
他当时是怎么说的？
他说有把握，既然敢上牌桌就一定不会输。
时至今日，贺原仍然对自己的牌技充满自信，但心境已经大不相同。
苏答说输了就把他给倪棠的那瞬间，他只觉得气血上涌。换一种结果去想，即使苏答最后的点数比倪棠大，可她开了那个口，那一刀就已经扎下。
同样的，无论他有再多把握，对于苏答来说，都是伤害。
重要的从来都不止是结果。
“我欠你的你还给我，也算有因有果，扯平。”贺原顿了下，说，“你还有什么怨和气，不如都一并撒了。”
他的回答着实令苏答意外，她完全没想到他会是这种态度。
他一直是高高在上的，习惯了被人捧着，要什么有什么，甚少有人敢违他的意。而今，突然开始学会“将心比心”，这般姿态，真的放低得彻彻底底。
“不说话？那我就当你气消了。”贺原握着方向盘道。
苏答抿了抿唇，不知道该如何接，闷声不语，干脆将脸别向车窗。
车平稳向前。
酒劲返上来，脸颊越发烫了。苏答将车窗降下些许，风从狭窄的缝隙吹进来，凉凉的，好受很多。
贺原用余光睨她，忽地说：“晚上喝了多少酒？一身酒气。”
后四个字，苏答总觉得听出了一股嫌弃的味道。她唰地将脸一扭，盯着他看了一会，咬牙道：“你要是有意见，可以路边停车放我下去。”
贺原没接话，苏答偏回头去，不看他。
没几分钟，车悠悠在路边停下。不等苏答说话，贺原自顾自解安全带，“我下去买烟，你呆着别动。”
刚升起的一丝丝误解飞快湮灭，苏答往后靠回去，闷不作声。
便利店招牌锃锃亮着光，不多时，贺原回到车上，递给她一瓶水。苏答接了，他拆开烟盒，取了支烟叼着，摸到打火机，咔擦两声将烟尾点燃。
苏答拧开盖，喝了几口，正要将瓶盖旋上，贺原伸来手，从她手里拿过矿泉水，不避嫌地就着喝了一口。
他喝完又还给她，苏答盯着他看了两秒，接过来旋紧盖，将水瓶往座位中间一扔，“我不要了。”
贺原手里夹着烟，抵在车窗边烧得猩红，看着她眉头轻挑。
“都是烟味，难闻死了。”苏答唇角轻撇，像是没感受到他的视线，轻轻环抱住自己的手臂，半阖起眼假寐。
“……”贺原默然抽完烟，继续开车。
开回东洲花园，在地下车库停好车，两人一起进电梯。
电梯到十七楼停住，苏答走出去，忽地发现贺原跟在身后。她在公寓门前停下，回头微微瞠目，“你去哪？”
“送你进去。”贺原眸光低瞥，镇定自若地睨她。
“送什么送，我都到家了。”苏答蹙眉，警告他，“你别跟进来啊。”
她走向密码屏，还没抬手，忽地一下，被贺原拽了回去。
背撞上他的胸膛，结实的手臂将她紧紧搂住，她一僵，耳边撩过他灼热的气息：“又穿这么土的裙子。”
苏答涨红脸，转头想说你才土，下巴蓦地被捏住。
贺原低头亲下来，温热的唇舌撬开她的牙关。苏答被他手臂轻轻一带，转向他怀里，他脚下动了几步，将她压在门边。
贺原搂着她的腰，一点一点将她口中的酒香尝了个遍。
热意轰地在苏答脑海炸开，她发不出声音，闷哼全被他的呼吸盖过。高大温热的身躯不留一丝缝隙地和她贴合，苏答感觉到他的皮带扣冰凉冰凉，连同更坚硬的东西硌着她。
苏答觉得自己像是要被他摁进胸膛里，亲了好久，她快要喘不过气，他才终于放开她。
搂在她腰上的手却未曾松开，苏答重重喘气，脖子都红了，瞪着他的眼神极尽所能地凶恶，殊不知在贺原看来，水光潋滟的眼睛毫无杀伤力，反倒娇媚地让人想做更多。
“烟味难闻吗？”贺原贴着她的唇角低声问，那双眼里黑幽幽一片，亮着熄不灭的欲|望。
烟草的涩味和他身上淡淡的薄荷香混杂在一起，苏答喉咙酥麻，根本说不出话，被他的呼吸撩过的地方，皮肤一阵一阵泛热。
手掌在她腰上摩挲，贺原贴着她的脸颊，又问：“刚刚在酒吧，他跟你说了什么？”
大脑有些滞顿，苏答愣了半秒才意识到他说的是酒吧里搭讪的那个男人。那个人说了什么？苏答突然想不起来了。
贺原见她不吭声，眸色一深，不由分说地，低头又亲下来。
“嗯——”
苏答只来得及发出一道短暂的音节，余后，安静的公寓门前，只有急促的呼吸和湿濡的接吻声。
许久许久，苏答伸手抵着他的胸膛，一点点将他推开。她喘气连连，他的气息也粗了几分。
苏答连忙从他怀中出来，她用手背抹了抹嘴唇，恨恨瞪他：“我进去了，你不许进来。”
像是逃一样，她慌忙开门。
“苏答。”贺原又在背后叫她。
她转头，脸上酡红未退，眼里防备得很。
贺原的视线落在她领口，悠悠地看，悠悠地道：“有片叶子掉进去了。”
苏答下意识低头，果真有片极小极小的碎叶子，不知何时落进了沟壑处。她一愣，连忙伸手拿出来，抬头对上他紧盯的眸光，脸烫得更厉害。
飞快打开门，苏答躲进公寓，重重将门关上。
贺原站在她家门口，对着紧闭的门看了半晌，拿出一根烟叼上，慢条斯理走进电梯。
回到公寓。
烟抽了一半，安静的屋内，响起手机铃声。
贺原在沙发上坐下，接起电话，淡声问：“什么事？”
“你怎么走的这么早？”程远洲在那边问，“这才几点，你人呢？”
贺原没解释太多，只说：“你们喝吧。”
“别介！干嘛这么扫兴？他们刚又喊了一群模特来，个顶个的漂亮！”
贺原对野模没兴趣，似应非应地嗯了声。
程远洲对他这个反应很有意见：“你是不是自个上哪潇洒去了？别是偷偷找地方快活了吧，周弘可跟我说了，你把他看上的妞带走了，什么情况啊？”
贺原直起身，在茶几上的烟灰缸里弹了弹烟灰，眸色微深：“告诉周弘，让他死了那条心。下次再碰我的人，我把他手给撅了。”
程远洲一愣，贺原懒得再说，“不聊了，就这样。”
不给他再说的机会，下一秒就挂断电话。
手机扔到茶几上，贺原靠着沙发安静地抽烟，视线朝那支起的帐篷一瞥，黑黢黢的眸子越发暗。
他默不作声地抽完一根，把烟头摁进烟灰缸，起身去冲澡。

第40章
苏答从前了解的贺原，是个工作狂一样的人，他高傲，略微有些目中无人，在床上虽然精悍投入但并不重|欲，大多数时候对人十分冷淡。
她从没见过他像现在这样热情的一面。每天从早到晚，乐此不疲地，不定时给她发消息。
苏答没有他的微信好友，他大概也知道她没那么容易加回去，于是干脆将短信当成了微信使用。
说是热情，其实也并不准确，他的行事风格始终有几分矜持的温吞，和明显的炽热是不大相同的感觉。
他给她发早餐、午餐的图片，有时甚至是下午茶，都是很琐碎的小事，附带的只言片语也很简单。
他似乎不在意她有没有回复，仅仅只是给她看，态度十分平静，像是在说：喏，你看我。
但贺原的拍照技术着实不怎么样。
傍晚时收到他发来的一张疑似火锅的照片，苏答越发加深了这个认知。
图里的餐桌是白色的，没有任何装饰，鸳鸯锅和盛放食材的瓷盘都是家用款式。
他大概是在家里。
苏答下意识朝楼上看了眼，给他发了个问号。
「？」
「要上来尝尝吗？」
他回得很快，果真是在公寓。苏答轻轻撇嘴，想也没想答复：「不要。」
她才不去。
在她家门口他都敢摁住她，到了他的地盘她还跑得了吗。
自打那天晚上在门外被他亲了以后，苏答已经好几天没跟他见面。她的工作不需要天天出门，而他却是早晚不得闲，只要她待在屋里不动弹，就不可能碰上。
苏答收起手机，不去看他发来的凭借稀烂技术拍到快变形的锅，思考起晚上吃什么。
冰箱里食材不够，她翻了翻手机外卖，一时犹豫不知是该点菜回来自己做，还是干脆吃现成的。
没有纠结很久，门口响起铃声。
第一瞬以为是贺原下来，苏答趿着拖鞋到猫眼后一瞧，发现是个外卖小哥。
小哥拎着巨大的食盒，比贺原给她送早餐那一阵见的还要大得多。
“什么东西？”
“您的火锅外卖。”小哥扬着敬业的笑，将小票递给她核对。
苏答愣愣拎着不轻的外卖回到餐桌边，捏了捏手腕，给贺原发消息。
「？？」
还是问号，这次变成了两个，疑惑也双倍。
贺原却没有回复。苏答左等右等不见动静，将小锅、汤底、食材一一摆开。比对一看，才察觉，和他先前发给她的那张照片里，东西几乎差不多。
“……”她说不上去，他居然让人送了份一模一样的来。
苏答不知该怎么吐槽他的趣味，对着满桌现成的晚餐看了一会，没等料理它们，手机在白底黑格的餐桌上震动起来。
想着八|成是贺原，拿起一看，来电却是裴颂。
苏答诧异一瞬，很快接通。
裴颂简单寒暄几句，问她：“你这两天有空吗？我外祖母想见见你。”
苏答愣了一下，随后，拉开凳子在桌边坐下。这段时间分心的事情太多，他不提，她都快记不起，她和裴颂还有相亲的事。
手指抚了抚额头，苏答趁势道：“这件事我差点忘了。你和你家里解释一下吧，免得他们再误会。我这边也会和蒋家通气。”
这件事对他俩而言，就是个乌龙。不管他们在相亲的饭桌上再怎么自得从容，那都是因为他们早就认识，彼此是朋友的缘故。
做朋友行，真往男女关系发展，别说她，裴颂怕是也别扭。
“这个我心里有数。”裴颂拎得清，“我外祖母最近正在调养身体，状态好了很多，过段时间我会和她说。她倒不在乎我们能不能成，她想见你主要是因为你叔叔。她说想看看故人留下的孩子。”
蒋奉林没有生她，但一手将她养大，说是他的孩子也并无不妥。
裴颂的外祖母袁老太太，除了和裴颂的这层祖孙关系，同样也是蒋奉林的故交。
提起蒋奉林，苏答心里总是有块地方格外柔软，他的故人提出的要求，她只思忖片刻，便应下：“我最近有空，让老家人订时间吧，我随时都可以。”
简明扼要商定好，没再多聊。
挂了电话，视线扫向桌上等待下锅的一堆食材，她握着手机，点开短信又看了看。
贺原发的图，并没有因为第二眼第三眼就产生改变。
……还是那么丑。
这样想着，苏答放下手机起身，在安静的公寓里，煮了一锅和他一样的晚餐。
-
和裴家约在周四晚上。
地点是裴颂订的，一家环境清幽，安静怡人的私人庭院餐厅。
袁老太太是个慈祥面善的老人家，她皮肤很白，微微有些富态，手上戴着松香珠串，斑白的短发梳理得整整齐齐，脸上一派浅淡的笑，看得出年轻时非常有气质。
对苏答，老太太很是亲热，仔细端详了她片刻，握着她的手就不再松了。
“是很像。”
“像他，笑起来尤其像。”
袁老太太握着她的手，语气轻颤，或多或少有些激动。苏答能够理解，尽管她并不觉得自己和蒋奉林有多少相似，他笑起来比她温柔多了，以前他也总说，她笑的样子带点冷感，容易得罪人。
老人家对她，这种情感，或许就叫爱屋及乌。
包厢里除了裴颂，还有一个袁老太太身边的人，除此之外再无其它。老人家还嫌不够清静，坐了一会，让苏答陪她到庭院里去逛逛。
裴颂坐着玩笑：“你一来我都失宠了。”认命地叹了声，老老实实肩负起点菜的职责。
苏答笑笑没吭声，搀着老人家的手，陪她到院子里转悠。
袁老太太似乎有很多话，可都不知道怎么说，末了只问：“你过得好吗？听裴颂说，这几年你在外打拼，不容易，吃了不少苦。”
“还行。”苏答说，“没他说的那么夸张。我在国外，就是学习和参加比赛，大多数时间都在画画。生活上的事，您也知道，林叔叔他不会让我操心，全都替我安排好了。”
“他那个人，是那样。”袁老太太语气里多了几许笑意，过后微微收敛，又带上遗憾，“好人不长命，好人不长命啊。像我这样没用的老太婆，反倒活了这么久。”
苏答皱眉：“您别这么说。”
袁老太太曾经教过蒋奉林一段时间，他下棋颇有悟性，是她教过的所有学生里，最得她喜欢的一个。他天资聪慧，少年老成，那会他们都说，蒋家有这个儿子，是百年修来的福气，此后，必可以撑起门楣。
只是没想到，他的一身才华，没来得及施展，就先被命运的玩笑相中。
话匣子一开，袁老太太和苏答说了很多蒋奉林年轻时的事，都是她从前没机会了解的。在庭院里逛了许久，两个人越说越怀念。
“不早了，我们回去吧。”说到差不多，袁老太太收了情绪，话锋一转，“对了。裴颂那孩子，我曾经教养过几年，性子什么都是好的。只是这缘分的事不能强求，你和他……”
苏答想说话，袁老太太猜到她的心思，拍了拍她的手背，“你们如何，那是你们的事。我不管。不论成不成，我都把你当自家小辈看待。没事可以多来走动走动。”
她的喜爱是发自内心的，苏答能够感觉得到。蒋奉林离开以后，她已经许久不曾体会过这种来自长辈的关爱。
苏答诚恳地道了声好。
她们往回走，裴颂看时间差不多，正好寻出来接她们。
三人碰上，苏答和他一左一右，脚步轻慢地陪老太太回包厢。
-
车破开傍晚的霞光一路向前，晚上和客户有个饭局。
后座安静无比。
贺原靠着车椅，不时拿出手机浏览。
徐霖知道贺原是在和苏答联系，这两天自己老板碰手机的次数大为增多，他不小心瞄见几次，没敢多看，但也瞧见一条一条，几乎都是自家老板这边发的消息。
反观那位，倒是没怎么回。
车开到地方，是客人订的，一家环境极其不错的私人庭院式餐厅。
徐霖出声提醒：“贺总，到了。”
贺原收起手机，没多说，轻轻理了下衣襟，下车。
客人早在雅致的包厢里等候，徐霖陪着进去，没有靠得太前，保持着一个合格助理应有的距离。
谈来谈去无非是生意上的事，贺原不是个喜欢聊闲天的人，偶尔在程大公子那几位面前能说上一些，其余人即使想聊，看着他这张冷淡的脸，也只能败兴而归。
包厢里这位就是，试着和贺原说笑几句，见他反应不大，趁着气氛还没尴尬，识趣地把话题拐回到生意上。
一说正事，贺原的话就多了。
茶各自喝了几杯，正谈着，贺原手机响，他看了眼来电，是另外一位生意上有往来的朋友，对面前的人道了声抱歉：“您稍坐，我接个电话。”
年过四十的男人客套得很：“不着急不着急。”
贺原走出包厢，行至走廊拐角处接电话。
和那边聊了片刻，事情说完。他收起手机往回走，没几步，忽地瞥见不远处长廊有个熟悉的身影。
苏答穿着米色的裙装，典雅简约，搀着一位老人家，另一旁的男人露了个侧脸，贺原一眼就认出来，那是裴颂。
他们往尽头的包厢走，老人家一只手握着苏答，另一只手握着裴颂，看起来就像一个家庭里慈祥的长辈和晚辈那样自然，气氛再和美不过。
“贺总。”徐霖从包厢方向过来。
“什么事？”
徐霖总觉得他看自己的眼神有点沉，略感莫名，小声道：“张先生问您想喝什么酒……”
贺原没答，远处人影早就消失，他也已经收回视线。淡淡敛下眸光，他沉着脸，一言不发地提步回包厢。
-
裴颂将苏答送回公寓。
车停在地下车库，两人坐在车内聊了一会。
“今天谢谢你。”
“我才应该谢谢。”苏答说，“我一直没什么长辈缘，你外祖母能喜欢我，我很高兴。”
她语气真诚，是不是客套裴颂听得出来，他把玩手里的香烟，浅浅笑了笑。
他放在座椅中间的手机忽地又亮起，一震一震。他关了铃声，若不是嗡嗡震动，来电没有半点声响。
裴颂瞥了一眼，什么话都没说，直接挂断。
是他父亲的电话，来电显示是以“裴”开头的全名，送她回来的路上，打来了好多次，他一次都没接。
苏答见状不由抿唇，低声问：“你父母……还好吗？”
裴颂语气还是一如往常地温和，只那眼里闪过难明神色，似笑似讽，“他们当然好得很。”
苏答不知道该说什么，不想戳他伤疤，默默打住话题。
裴颂将手机收进口袋，没多言：“你上去吧。”
苏答嗯了声，下了车，发现他也从车上下来。她面带不解，裴颂站在车前，见她回头，道：“我下来抽根烟，你上去，不用管我。”
即使隔着距离，她也能感觉到他正被一股浓重的低落情绪包围。
苏答知道，他在想他妹妹。
从初见开始，裴颂就把她当做妹妹看待——是真的在他生命里出现过，存在过，与他血脉相关的亲妹妹。
他对她照顾有加，也正是因为如此。
在国外时，有一次她因公事去找他，碰巧撞见他独自喝闷酒。从来温和笑面示人的他，少见地伤神。
那天聊了一会她就走了。短短半个小时的交谈，她听他说了很多从没提过的事情。
他妹妹从小就梦想当一名美术家，这也是他选择这个行业的原因。
如果他妹妹还在的话，或许真的能实现。
苏答明白失去亲人的痛苦。
稍站片刻，她默叹一声，提步倒回去。
在裴颂诧异的目光中，苏答走到他身前，轻轻抱了抱他。
“别想了，她也希望你开心。”
她抱得很轻，两人之间隔着适当的距离，并不紧，只一瞬她就松了手。
裴颂愣了一下，眉目舒展开，轻轻一笑，抬手拍了拍她的脑袋。
“你……”他正想说什么，没等开口，一道明亮的车灯直直照来。
车前的二人眯起眼朝灯源看去。
贺原的车开进车库，停在他们面前不远。他坐在车里朝他们看，眼里冷凝黑沉。

第41章
车停进旁边的停车位，随即贺原下来，“砰”地一声，关车门的力道用得略重。他行至苏答和裴颂面前，扫了后者一眼，便一言不发地盯着苏答看。
气氛不大对，裴颂见他脸色不好，怕他乱来，微微皱眉正要开口，贺原先看向他：“裴先生还不走？”
语气疏冷，客套地不带一丝温度，冰冰凉凉。
苏答在他开口前叫住他：“裴颂！你回去吧，没事。”
这情况怎么看都不像没事，贺原的脸色沉得仿佛要杀人。可苏答既然这样说了，裴颂只好压下那一丝担忧，顺了她的意思，没忘叮嘱：“有什么事，及时给我打电话。”
苏答说好。
朝贺原睇去一眼，裴颂不再多说，回到车里。
引擎低沉的发动声中，苏答转身迈开步子，没回头，但也知道贺原跟上来了。
步入电梯，门关上，隔绝外头渐渐起步的车影。
苏答和贺原谁都没说话，一阵沉默无声弥漫开。苏答想开口，可到喉间的话仿佛被这凝滞气氛压回去，最终还是没有出声。
转眼间，十七楼到了。
“……我回去了。”她低低说了一句，不看贺原，垂眸快步朝外走。
没几步，后头响起脚步声。
苏答闻声回头，猝不及防地被贺原摁在门边。
她吓得轻呼一声，背重重撞上墙。
“和裴颂吃饭开心吗？”贺原浓沉的视线直探入她眼底，“相亲不够又去约会，是有多舍不得他，到家了还要停下来抱抱？”
他的语气寒凉，恶劣到极点。
苏答挣了挣被钳住的两只胳膊，试图解释：“不是，我只是去见他……”
“见什么？见他家人？”贺原眼里一片风雨欲来，截断她的话头。
她发脾气，使性子，冷待他，什么他都能接受。
唯独裴颂。
这个人，从出现的第一天就让贺原生出了浓浓的抵触。
苏答大晚上亲自赶到机场，就为接他下飞机，还带他去吃自己读书时吃过的夜宵摊，和他相处时，亲近自然，毫无距离感。
裴颂多少次出入她家？更别提后来还出现相亲的事。
贺原不喜欢这种感觉。
另一个男人一而再再而三地，过分入侵她的生活。只是想想，他便觉得烦闷，心底躁郁。
捏住她的下巴，贺原逼她直视自己：“怎么不说了？”
苏答伸手掰他的手掌，他丝毫不放。痛感越来越明显，她脾气上来，脸色微白道：“我去见谁管你什么事？”
理智绷直极点，贺原沉沉看了她两秒，胸腔热意汹涌，他捏着她的下巴，俯首亲了下去。
又是这样。
这个亲吻，比起前一次多了太多火气，两个人都不甚痛快。苏答推拒不开，唇舌被追逐纠缠，她气得狠狠咬他，嘴里漫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不知是他的还是她的。
她下意识抬手，被贺原抓住，“又想打我？”
苏答呼吸粗重地喘了两口气，她没想打他，只是想推开他。
她瞪着他道：“你要是这样，我们永远没办法好好说话。”
“是没办法说还是不愿意说？你和裴颂就有的说？”
“你真的不可理喻！”苏答气得不想再搭理他，狠狠一推，从他怀中脱身。
动作迅速地将门打开，她头也不回，重重在他面前甩上门。
-
佟贝贝得知他们吵架已经是一段时间以后的事，听完大为吃惊：“我还以为你们感情要升温，前阵子他不是还老发消息给你？”
升温个屁。苏答忍不住在心里爆了句粗口。
“他那个狗脾气。”苏答想起来就头疼，那天在门口吵完，气得她晚上没睡好，第二天胃口都差了。
“哎呀，你俩脾气都不好，尽量好好说嘛。”
苏答握着手机皱眉：“我脾气不好？”
那头“呃”了声，笑得尴尬：“没有没有，你脾气最好。”
敷衍之意简直要透过听筒砸到脸上，苏答轻轻抒气，心里不由也承认，其实她做的也不好，那天的事，本来是能解释得清的。
可是他太气人了。
这就是他追人的态度？动不动就着急上火，动不动就把她摁在门口？
一瞬间，能解释的她都不想说了。满脑子只剩“凭什么跟他说”的怒意。
不想再提这件事，苏答闲说两句，结束话题：“我还有工作，下回再聊。”
她最近很忙。
一家知名时尚集团的分部找上她，为现下当红的人气小花夏尔岚设计出席星光盛典的礼服。
该集团计划和美术家们合作，推出面向国内市场的“画作”系列。夏尔岚在这次盛典所穿的礼服，就是这个新系列造势的噱头。
苏答近来势头迅猛，画作拍出高价，备受外界注目，资方经过考量，从一众画家里选中了她。
如果反响好，之后的新系列，大概率也会由她担任主咖。
宣传通告已经发了不少，对苏答而言这是新的挑战。画画又需要灵感，一周内，她连着去了好几个地方，还到临近城市采风。满意的不满意的，完成了许多幅画作。
将这些画稿带回整理一番后，她从中撷取灵感，创作出了最适合在礼服上呈现的内容。
可以说是忙得连饭都没顾上吃，将作品交到与她合作的服装设计师手里，本以为完事，没等她松口气，夏尔岚那边传来答复，表示不满意。
她没办法，今天得去见设计师一面。
苏答收拾一番，赶到约好的私人茶庄。设计师姓方，对于夏尔岚的意见，同样显得很是苦恼。
“她本来就长得艳，礼服是贴合她的个人特色设计的。浅淡的设计能衬出她的气质，否则配合她的五官，只会显得过于冗重。”
艳上加艳并不是什么好事，浓墨重彩的花再配上同样重的装衬，反而不经看，很容易产生视觉疲劳。
苏答和方设计师看法一致，她在画里特意没有选用太多的颜色，笔墨也轻。
但夏尔岚不领情，认为她的画太素淡，嫌设计到礼服上不够抢眼，执意要改。
按理来说，苏答、夏尔岚、方设计师，他们跟资方都是合作关系，如今夏尔岚这个态度，反倒是把自己摆在了跟资方差不多的位置。
苏答和方设计师都很无奈。
互相交换了彼此的创意与想法，苏答将杯中茶喝尽，不想生事，只道：“我回去再改改吧。”
和设计师道别，从包厢出来，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
苏答穿过庭院长廊，不期然遇到个熟悉的面孔。
唐裕在廊下抽烟，瞧见她相当意外，抬手打了声招呼：“这么巧？你在这干嘛呢？”
她停下脚步：“出来谈工作。”
“上回你画展办的还挺成功？恭喜啊。”
“谢谢。”
唐裕打量她神色，没几秒，话锋一转：“你和贺原怎么回事啊？他好像最近对你特别殷勤？”
那个狗脾气。苏答眉头微皱，“你听谁说的？”
“这有什么难知道。早先他花那么多钱买你的画，前段时间不是还有谁，哦对周弘，说是看上个妞，结果弄得贺原不高兴，是你吧？”唐裕语气肯定，“我一猜就是你。”
在这北城，只要有人脉，什么风吹草动听不到，这些事情随随便便都能知道。
苏答不清楚谁是周弘，猜出大概是上回酒吧里的那个，但其余事情她不清楚，便没有发表言论。
唐裕笑说：“他是不是真在追你？你没接受他吧？”不等她答复，又来一句，“不然我追你呗？”
苏答并不怎么讨厌唐裕，许是觉得这个人还算真实，闻言，皱着眉头笑：“你这么说的话，那我就要躲你远点了。”
“我有那么糟吗？”唐裕没生气，话里玩笑成分居多，“贺原有的我什么没有。真的，你考虑考虑。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他说着自己都乐了，“你要是跟我在一块，我都能想象得到贺原的脸色得难看成什么样。”
他对贺原不是一般的在意，苏答突然好奇，“你干嘛这么执意要和贺原过不去？”
唐裕叼着烟，略显意外，“他没跟你说？我姐以前跟他有婚约。”
苏答愣了，这个她真不知道。
“是我表姐。也不是婚约，就是大人口头上的约定。我姐吧也是肤浅，一颗心栓他身上，越大越当真，还真想着要嫁给他。”
唐裕的姐姐比他大两岁，对他很好，虽然脾气刁钻，被家里惯坏，和他的感情却十分不错。
他抽着烟，悠悠道：“我姐大学跟他考进同一个学校，分在不同院。贺原跟倪棠同院同系你知道吧？他们越走越近，我姐那个脾气哪忍得住，隔三差五找倪棠麻烦，两个人针锋相对，闹得鸡飞狗跳。”
苏答那时还在上高中，这些自然无从得知。
“倪棠那个女人不是什么好东西。”唐裕嗤笑，“装的要命，要不是她暗地里几次三番刺激我姐，我姐也不至于忍不住。”
苏答听着，不由问：“她怎么了？”
唐裕说：“他们学院晚会，我姐喝多了把贺原叫出去。贺原是什么人，想也知道他那张嘴会说什么。我姐一怒之下把酒杯砸碎，冲着贺原的心口就去了。”
他叙述得轻描淡写，但细细一想，话里那位可真是个狠人。
得不到就往人心口捅。
“倪棠好巧不巧突然出现，推开贺原，给他挡了一下。”唐裕说，“这事情一闹，我姐被家里送出去，嫁到国外，到现在都没回来过。”
原来还有这番爱恨纠葛……？
苏答着实不知道该如何点评。
唐裕朝她看过来，“她也挺有意思的。”
“谁？”
“倪棠啊。我姐玩不赢她，灰溜溜地被送走，但她好像也没如愿，后来反而跟贺骐搞到一起去了。你说说。”
他也知道倪棠和贺骐在一起？苏答忽然有种感觉，是不是除了她，贺原身边的人都知道这些事？
只一秒，苏答有些自嘲地想，也对，她本来和贺原就不是同个圈子。
她微微垂眸：“你跟我说这些没什么意义。我和贺原之间早就没关系了。”
唐裕懒得分辨她说的是真还是假，语气又不正经起来，“那你考虑考虑我呗？我比贺原强多了，真的，不信试试。”
“……”苏答稍默，小小地翻了个白眼，“大白天的别开黄腔。”
唐裕噗嗤笑出声。
耽搁这么大半天，她得走了：“不跟你说了，我还得回去。”
“真不考虑我？”唐裕夹着烟，还在试图推销自己。
苏答瞥他，不留情面：“你？我怕我跟你出去买东西，你跑去跟别的女人搭讪，把我忘了扔在店里。对了，你不是有女朋友吗？”
“那回是意外，说的我好像多靠不住似得。那女朋友啊，早分了。”唐裕见她听见后半句立刻露出“看吧”的表情，忙解释，“和平分手！感情到了顺其自然就分了。你可别当我是满脑子废料的色胚，要绅士要正经我不是没有，我也是当过好人的。”
见她不信，他说：“真的。你别看我们这种人身边围着那么多女人，对那些不该下手的妹妹，我基本道德和底线还是有的。”
他是好人也好，坏人也罢，跟她都没太大关系。苏答被他说得头都快大了，不想再听他满嘴跑火车，边笑边提步，“我真得走了，你找别人吧。”
不给他挽留的机会，她敷衍地挥手，朝走廊外行去。
-
从茶庄回来，一进电梯，不想却和贺原碰上。
他们有一段日子没见。
空气中涌动着莫名的尴尬，他就站在身边，在这片安静中，存在感无比分明。
苏答垂眸，瞥见身旁衣角，唐裕说的那些话不由在脑海浮现。
她真的一点都不了解他。
苏答突然想叹气，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一种怅然，不大痛快。
她忍了住，默默往旁边挪，和他拉开距离。
电梯很快到达，苏答一秒都不多留，提步走出去。贺原没有跟她说一句话，更没跟上。
回到公寓，稍作休整，苏答下厨给自己做了份简单的晚餐。
一荤一素一汤，吃得饱足。吃完收拾碗筷，远远听见手机振动，她擦了擦沾湿的手，匆匆从厨房出来，没能接到。
是黄可灵的电话。
正想回过去，她立刻又打来了。
察觉出她的焦急，苏答省略其它，直接问：“怎么了？”
黄可灵说：“夏尔岚那边对礼服很不满意。”
苏答知道，下午去见设计师为的不就是这事，“我和方设计师谈过了，马上会再改……”
黄可灵打断她：“她要换人。”
苏答一愣，“换人？”
“对。他们找了倪棠。”

第42章
夏尔岚将合作画家换成了倪棠。苏答不知道这两人是怎么搭上线的，思索再三，决定去见一见她。
黄可灵一整晚都在联系安排，为这事儿几乎没睡觉。
苏答也没怎么阖眼，第二天临近午饭时间，黄可灵那边传来消息，夏尔岚在杂志社拍摄，终于同意见她。
两点不到，苏答打扮得整洁精练，驱车去往杂志社。
拍摄棚位于大楼第九层。
苏答和前台道明来意，对方让她稍候，可过了许久，迟迟没有人来接应。
她足足在大厅坐了半个多小时，前台才过来传话：“这位小姐，你可以上去了。”
苏答笑容淡淡，不想为难无关的人，没多说，拎上包上楼。
到了九楼后，苏答被带到一间休息室，接待的小姑娘给她上了杯温水：“夏老师还在拍摄，您先等等。”
点头并未作声，苏答安静地坐了一会，蓦地，门被推开。
她抬头看去，却不是夏尔岚身边的人。
一个带着黑色大墨镜，身材清瘦，脸上妆容精致的年轻女孩推门进来。见有人，她低了低头朝苏答看，从墨镜后露出半截眼睛。
“……走慢点！”另一个助理模样的人匆匆赶到她身后，不妨瞧见休息室里坐着的苏答，顿了下，“怎么有人？”
那个戴墨镜的女孩看起来年岁很轻，摆了摆手，不在意道：“算了算了，就这么坐吧。”
言毕，在苏答斜对面的沙发坐下。
大概是哪个来拍摄的艺人。苏答不是很了解，一时没有认出，便也没有说话。
因为苏答的存在，助理稍显别扭。那女孩却不怎么介意，像是极其累，妆容遮盖严实，但细细地看，还是能瞧出她脸上的疲惫劲。
“我去给你倒杯水。”
助理放下东西，见桌上空空，转身出去。
女孩冲她的背影喊：“加块糖行不行？”
不知是没听到还是怎么，总之没有回应。她的脸色瞬时恹了几分。
苏答默默瞥了她几眼，她忽地直接看过来：“你看我干嘛？想要签名？”
一愣，苏答尴尬道：“没有。”
“你不认识我？”
苏答笑笑没说话。
女孩狐疑地盯着她看，再三确认，发现苏答好像是真的不认得自己，挫败地往后一靠，“哎，看来我还是不够红，得努力啊。”
瘫了没一会，立刻又坐起来，介绍自己的语气莫名诚恳，“我叫丛兰。你搜一搜，我演戏不错的。”
苏答正为礼服的事烦闷，被她这么一弄，烦躁淡了几分。唇边弧度不由扩大，认真应下：“好。我回去看看。”
丛兰成功卖出自己的安利还挺高兴，只是没一会，脸色又浮上倦怠。
苏答见她神色，试探地问：“你低血糖？”
“啊？”丛兰抬眸，点头，“啊。”
做艺人真辛苦。苏答心下感叹，想到自己带了糖，从包里翻出罐子打开，“我这有糖你要不要？”
说完忽觉莽撞，艺人应该不会随便接吃的东西？
她正想收回，却见丛兰点着头伸出手：“好啊来一颗。”
苏答要收回的手微微顿住，见她大方，索性也大大方方地给她倒了一颗。
不多时，她的助理端着热水回来，嘴上说着：“我问过了，前面还要等很久，还没那么快拍完。”
丛兰一听，脸上闪过不耐烦：“她事情怎么那么多啊？上午就能完成的拍摄，拖到下午，占着摄影棚不放，就她一个人要拍？”
助理没忘苏答还在，下意识朝她瞥了眼，让丛兰少说两句。
前面似乎只有夏尔岚一个人在拍摄……
心下了然，苏答微微敛眸，没说话。
丛兰不高兴地撇嘴，忽地和苏答闲聊起来：“哎美女，这个糖还蛮好吃的。哪买的？”
助理这才发觉她嘴里吃了东西，大惊失色：“姑奶奶，你怎么乱吃东西？”
“我都快饿晕了。”丛兰皱眉，“真晕倒了还拍什么拍？”
苏答夹在她俩之间，稍显尴尬，默了默，轻声回答说：“在东区那间豫家会员商场买的。”
“听见没，赶紧记下。”丛兰冲助理挑眉，而后转过头来，对苏答笑，“这个糖味道蛮清爽的，还有嘛？”
苏答当然还有，又给了她倒了几颗，“这个是柠檬味的，薄荷味的也不错。”
“是吗？那我下次试试。”
助理拦不住，只能头疼看着她俩你一句我一句聊起来。
她们正说着，夏尔岚的助理推门进来，一见屋里聊得热络，表情微顿，透出些许古怪。
苏答认得夏尔岚的人，当即起身迎上去。
视线在她个丛兰身上扫了扫，夏尔岚的助理表情浅淡道：“我们时间不多，你过来吧。”
苏答跟着她出去，到化妆室里，夏尔岚妆容浓艳，坐在转椅上，态度冷淡。对苏答的招呼，眼皮都没抬一下，“坐吧。”
苏答在旁边沙发坐下，酝酿好措辞，认真地跟她谈起这次礼服的事。然而无论说什么，她都一副似在听似没在听的样子。
好半天，夏尔岚听得没耐心，打断道：“行了别说了，我已经决定要请倪棠来画，你不用再多费口舌。”
“我能问问为什么吗？”
“我觉得你画的不好，这有什么为什么？”夏尔岚睨她，表情敷衍，语气里的不满毫不遮掩，“你画的那东西，颜色那么素淡，你让我怎么走红毯？”
“那样设计其实……”
“琳姐——”
夏尔岚根本不听苏答解释，自顾自喊来助理，“该拍摄了吧？扶我出去。”
被她叫做琳姐的女人上前托住她的手臂，看也没看苏答，就这么双双走出化妆室。
“……”苏答缓缓止言，抿了抿唇。
夏尔岚的态度如此直接，丝毫不留商量的余地，还能怎么谈？
沉沉抒了口气，她识相地起身走人。
出去时在走廊上碰见丛兰，苏答心情不佳，朝她笑了下便快步走开。
丛兰脚步放缓，待人过去后，问助理：“她脸色怎么那么差？她找夏尔岚干嘛？”
“好像是给夏尔岚设计衣服的画家。这次星光盛典，夏尔岚肯定是要出风头的。”助理小声说，就算没有跟时装公司合作，按照夏尔岚的行事，肯定也不会放过这种机会，“估计是不合她的心意，被刁难了吧。”
朝苏答离去的方向看了几眼，丛兰想了想，对助理道：“你去打听打听。”
-
倪棠近来公开活动不断，不是在这个展，就是在那个会，关注的艺术咨询账号时不时推送她的消息。
据黄可灵经过多方探听称，她背后似乎有推手在帮忙造势，助她回春，说是跟贺家有关。
贺家。
不是贺原就是贺骐。
压下那一丝丝因猜测而生的极其浅淡的涩意，苏答不再细想，集中精神解决面前的麻烦。
这几天她不停往公司跑，黄可灵和同事们小组会议一个接一个地开，讨论这件事到底该怎么办。
傍晚时分，苏答从公司回来，晚上她还得去见资方负责人，拖着满身疲惫，上楼去换合适的衣服。
她太累，累到和贺原在电梯里遇见，连给出反应的力气都没了。
脑子全被工作的事占据，由不得她想别的。
而贺原面色平静，黑色的眼眸沉和如常，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苏答在他身侧隔着两步站定，他身上的香味水在漫开，这是她不陌生的味道。
和前次一样，他仍然没有要和她说话的意思。
苏答想转头，又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阻碍着，她动弹不得，只能微微僵硬，视线不敢偏离前方半分。
电梯缓缓上升。
这一片沉默，像一片海洋。苏答觉得自己沉沉浮浮，一会觉得窒息，一会又觉得，被这片安静包围也好，她能放空自己，短暂地抽离。
很长的几十秒，又仿佛须臾，电梯门在十七层打开。
手机正好响起，苏答深吸一口气接通，再次回到现实。
助理在那边问她晚餐定什么。
她往外走，叹气道：“随便吧，我没什么胃口，买车上方便吃的，我换好衣服马上下来……”
身后那股香味，渐渐地淡了。
不知为何，她忽然觉得越发疲惫起来。
-
书房里静谧如斯。
手边是处理完的文件，贺原暂停歇息一会，一看时间，已经快七点。
窗外天黑了。
电脑屏幕亮着光，他靠住椅背，眼眸沉沉不知在想些什么。
自上次和苏答不欢而散，他们至今还未说话。方才在电梯里遇见，她走进来，脸色比平时苍白，看着整个人都清瘦了很多。
一阵一阵的烦躁涌上头。
他也是有骄傲的男人。
苏答总说“管你什么事”，总是拒他于千里之外。那天吵完他便想，既然如此那就让自己冷静冷静。
这段日子他有意冷处理，她不来找他，他也不再主动，照常工作生活。贺原自认好得很。然而刚才那一面，却教他自以为平静了的心潭，又开始浮动。
贺原抬手捏了捏眉心。
苏答的事情，徐霖隔三差五就会跟他说，即使顶着他的冷眼冷脸，依然桩桩件件如实汇报。
他知道她在烦什么。
电脑屏幕光朦胧薄弱。
安静间，那张微白疲惫的脸在眼前不停浮现。
躁郁一阵一阵将胸口堵住，贺原忽觉心绪又不平静了。
她也不知道怎么吃的，锁骨倒是比之前还更明显。再过不久瘦成竿，怕是风都能吹跑。
这么大个人，却连身体都顾不好。
眉头拧了又拧，好半晌，贺原把笔一扔，拿起手机。
免提将嘟声放大，不一会就接通。
“贺总？”
“给老三打个电话。”
那端的徐霖沉默一瞬，很快反应过来，“您是说，星光盛典的事？”
贺原没吭声，默认。
贺氏旗下涉及影视娱乐的部分，都归贺家行三的那位打理。贺原的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徐霖瞬间会意。
看嘛，这还是心疼了。
但这话可不能直接说，徐霖只道：“明白了。我马上去办。”
-
和资方负责人见过面，回程车上，苏答头疼地看着车座闭目缓神。
夏尔岚态度坚决，坚持要换了她，资方已经有所松动。毕竟在她之前，倪棠在国内青年画家中风头无两，真要换，也不是不行。
事到如今，最好的方法就是，从资方旗下代言人或有过合作的明星中选一位，承下对方礼服设计的工作。
盛典红毯，追求话题度的艺人不在少数，夏尔岚可以换人，那她也换。只要她的礼服能达到预期效果，资方自然知道在她和倪棠之间选谁。
现在的问题就是，该找哪位艺人。
助理在一旁安静地开车，苏答心里烦闷，将副驾驶车窗降下一点。
风吹进来，难得安宁。
没几秒，手机铃声忽然乍响，打破气氛。
助理朝她看，苏答瞥了眼来电显示的“黄可灵”三字，接起电话。
“有进展了！”黄可灵一个字废话都没有，兴奋道，“刚刚有一位和夏尔岚咖位差不多的女明星联系我们，说是愿意穿你的礼服。”
苏答闻言坐直，“谁？”
“丛兰。这两年拍古装剧红起来的，话题度很高。她粉丝虽然不如夏尔岚多，但是凝聚力挺强的，真要比起来不输夏尔岚。”
休息室里那张清瘦的面孔在眼前一闪而过，苏答倍感意外：“她怎么会……？”
丛兰出道早，今年才二十一岁。
苏答虽然还没看她的剧，但那天回去后，也真的搜了她的资料。
“她和夏尔岚有过节，从出道开始，两个人明里暗里一直互相针对，这次大概也是因为这个由头。”黄可灵说。
夏尔岚不接的，她来接，较劲就是这么个较法。
柳暗刚过就迎来花明，苏答一时有些迟钝。
黄可灵不等她多想：“丛兰今晚有空，你方不方便，当面去和她谈一下，能马上定下来最好。”
苏答缓缓回神，道：“好。”
“我把地址发你。”
电话一挂，马上就收到黄可灵发来的地址。苏答让助理拐道，不回公寓，直接去见丛兰。
助理嗯了声点头，重新规划路线。
车头调转，窗外的风越发猛烈。
苏答拿出手机，浏览微博上的新资讯。
不知是夏尔岚那边还是倪棠那边放出消息，网上多了很多造势的新闻。倪棠的风评像是回春了，冒出一茬一茬夸赞的声音。
而关于夏尔岚这次盛典所穿的礼服，早先资方放消息说会由苏答亲自操刀，风口一变改为倪棠以后，就有人问：“不是说是由苏答和设计师联合设计吗？”
夏尔岚的粉丝自是维护自己的爱豆，这几天针对苏答业务水平的质疑和爆料多了不少。到后来，更是直接板上钉钉说她水平不过关，创作死板，没灵气，跨界发挥不好。
就在一个小时前，夏尔岚的助理还点赞了一条内涵苏答的微博，彻底将她水平低导致被换这一说法坐实。
默不作声地浏览完相关八卦帖，各色言论，如今一水都在说她能力不行。
苏答快速刷完，沉着眸看向窗外夜色，收起手机。

第43章
到达丛兰工作室，接待姑娘一听她的来意，当即告知：“丛兰老师在里面休息室，我带你过去。”
苏答见她手里一堆东西，正忙着整理要发出去的公关礼盒快递，便不劳烦她：“我自己过去吧，在里面第几间？”
“最后一间。”
道了声谢，苏答让助理留下帮忙。
拐过弯，快步走向长廊尽头，苏答找到最里间的休息室，还没抬手敲门，里面传来一阵争吵。
“姑奶奶，你这样是不是太草率了？就算对夏尔岚有再多的不满，也不能拿工作来发泄啊！礼服和珠宝早都已经定下，你突然换掉，我们怎么跟赞助商交代？”
助理的声音透过门板传来。
“下次再借，你看人家还借我们吗？啊？这不是儿戏的事！”
丛兰不知说了什么，没能听清，而后又是她助理苦口婆心的劝诫。
苏答站在门口，一时突然不知该不该敲门，进退维谷。没等她想好，门打开，助理一愣，眼里闪过一丝尴尬，和她面面相觑。
笑了下，苏答没说什么，助理怔愣让开道，她提步走进去。
“来了。”丛兰靠在沙发椅上，抬了抬下巴，“坐。”
苏答在她对面坐下，沉默几秒，开口道：“你们刚刚争执的我都听到了。”轻叹一声，她说，“礼服的事，我看还是算了。”
助理眼微亮，丛兰制止她，没让她说话，拧眉道：“你不用放在心上。”
“来的时候我不知道你已经有赞助的礼服，既然你们已经和品牌方说好，那我不能麻烦你。”
丛兰打量她：“夏尔岚突然换人，你不头疼吗？”
“头疼。”苏答坦白承认，“但我也不想为了自己完成工作，连累别人。”
丛兰的决定，不管是纯粹为了和夏尔岚较劲，还是有几分好心在，若是因为穿她的礼服惹得和品牌产生纠纷，苏答心里过意不去。
苏答语气诚恳，丛兰见她表情不似作伪，一时默了。
本来只是因为和夏尔岚较劲才想穿她的礼服，她头疼还头疼不完呢，倒先为自己考虑起来。丛兰忽然觉得她人挺不错，这会也多了几分真心。
“我敢这么说自然有我的办法，品牌方那边不是什么大事，你用不着担心。”
苏答还是不答应，笑笑没说话。
丛兰发觉她实在执拗，想了想，只好说：“那这样，你先找别人，如果你找不到合适的人选，你的礼服我穿了。这总算行吧？”
她眼神诚恳，苏答拒绝的话在嘴边停住，半晌咽回去，缓缓点了点头。
两厢说定，苏答没再多留，闲话几句就告辞。
回程路上，助理问她：“您和丛兰小姐说定了吗？”
苏答捏着眉心摇头，“我拒绝了。再换别人吧。”
嘴上是答应找不到人选就找她，但苏答已经打定主意，不想麻烦她。
到公寓没多久，黄可灵打来电话询问进展，得知她拒绝了丛兰，很是不解。
苏答只说：“这事我会再想办法。”
“丛兰真的是目前比较合适的人选。”黄可灵叹气。
“我知道。”苏答说，“但是不止她一个。”
她已经看了一遍星光盛典的出席名单，里面有几位对艺术很有兴趣，私下常去美术沙龙，闲时常画画。
还有两个点赞过她的画作评析文章。
苏答决定从这上面下功夫，她有自信可以说动对方。
时间不早，忙了一天，苏答累得筋疲骨乏，洗漱一番躺下。
一夜无梦。
睡到第二日中午，苏答打起精神，准备继续处理这件事，一通意料之外的电话打到手机上。
来电是一串没有备注的数字。
“您好，哪位？”
那边声音干练：“是苏答小姐吗？我是卓钰红的经纪人。”
——卓钰红？
苏答愣住。
卓钰红，年轻时候凭借两座视后奖杯杀入电影圈，如今早已跻身国内一线，手握电影重奖，实至名归的影后。
在她面前，丛兰和夏尔岚，都只能算资历尚浅的后辈，完全不是一个量级。
“我是苏答。您好。”苏答放下瓷杯，不解，“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的。”那边说，“我们想和您谈一下合作的事。”
-
下午一点，星光盛典受邀媒体陆续摆好机位。
粉丝们等候多时，直至三点终于开始入场，到傍晚，长长铺开的红毯两边，人挤人围得水泄不通。
国内一众当红偶像都被请来，注定又是争奇斗艳的一晚。不仅媒体们争相拍下新闻照，扛着长|枪大炮的粉丝站姐也不甘示弱，闪光灯亮个不停。
红毯现场进行直播。
手机前众多观众守着，每出场一个，弹幕上便是一片嗷嗷的花痴声。
到中段偏后时间，几个名气大、人气不够的演员走过，再紧接着就是一身艳丽礼服的夏尔岚。
她一出现，媒体们立时将镜头对准她，“咔擦”“咔擦”拍个不停。
夏尔岚单手叉腰，一脸得体笑意，毫不怯场地展示着自己的美。
弹幕飞快被她的粉丝占据。红毯全程不过短短几分钟，夏尔岚在签字处稍微拖了一会，而后越发放慢速度，慢悠悠地入场。
她是有备而来，团队造势速度很快，微博立刻出现新话题。
“夏尔岚礼服”空降热搜，各个角度的美图多不胜数，粉丝们排开长队在下面夸美。
论坛里实时聊着星光盛典相关内容，帖子一个接一个，夏尔岚的图片刷屏，随即就有人问起礼服是谁设计的，倪棠的名字被提起，苏答也被拖出来“鞭尸”。
夏尔岚粉丝纷纷回帖，顺带嘲了一把苏答水平不行。
有个百万粉的时尚博主却在这时候站出来批评，配图是夏尔岚的红毯图：
“这礼服真的太喧宾夺主了，像一朵被月季围了一圈的牡丹花，看得眼睛疲劳。”
不少同样觉得花哨的看客好不容易找到说话地方，在其下附和。
夏尔岚的粉丝们好像闻到臭味的苍蝇，一时间攻占了评论区，汹涌地吐槽批评的人毫无审美。
觉得好看的，觉得不好看的，吵作一团。
而星光盛典的红毯上，却迎来重头戏。
婀娜窈窕的身影走上红毯，虽然年轻不再，但风情依旧，在场好些人都愣了。
“卓钰红？！她怎么来了？这种级别的活动她不是都好久不参加了？？”
交头接耳的讨论声中，卓钰红身着一袭淡雅长裙，一步一步行来。每走一步，浅白的裙摆上就开出一朵荡漾的水墨波纹，端的是迤逦风情。
仿佛一副活了的画，韵味十足。
裙摆是画笔留下的痕迹，每一笔都恰到好处，卓钰红五官明艳大气，多年行走娱乐圈，气场远非刚红不久的小花们可比。
她像是被衬托着的盛开的人间富贵花，礼服点缀她的美，淡雅素净却衬托得她贵气十足，不喧宾夺主，唯独她是最抢眼的那一点，直入人心。
记者们的镜头疯狂闪烁，红毯边挤着的各家粉丝愣完以后，也争先恐后地拍照。
弹幕早就刷疯了。
“天呐美美美”
“姐姐仙女下凡！！”
“美女看我啊啊啊啊！”
“整个人像画一样我的天”
“裙摆撂到我心上了，大美人就是大美人！”
“……”
卓钰红未在红毯上多作流连，很快就进入会场。
一个男偶像的站姐对着她的背影猛拍几张，直至彻底看不到她，这才收起相机检查镜头里的照片。
“卓姐这是要slay全场啊，这气场，绝了。”
旁边不知哪家的站姐，也感叹着附和：“真的，太美了也。”
……
“卓钰红压轴”的话题飞速登上热搜。
各大娱乐号纷纷发图，点开的网友们本是随意点开看看，然而不少人都被她许久不见更胜一筹的美貌惊讶到。
论坛里开启新一轮刷屏，马上有人问：“卓钰红这次穿的礼服是哪家的高定啊？好美！真的绝了！”
一层层回帖将楼盖得极高，有说像是这家，有说像是哪家，可迟迟没有大牌出来认领。
就在礼服所属差点变成一桩悬案引发新的讨论之际，卓钰红工作室很快发了微博：
“本次服装由青年美术家苏答老师与独立设计师william方老师联合设计，感谢两位老师的倾情打造[爱心]”
配图是卓钰红在走红毯前拍的官方图，加上气氛和场景衬托，越发夺人眼球。
夏尔岚团队花了钱，热搜在固定位置卡着不动，卓钰红这个名字本身就自带热度，一出现吸睛能力十足，热搜很快冲上去，好巧不巧停在她下面。
就这么一上一下，网友们点进去看了这个，再看下一个，不由拿她们作起对比。
论坛里瞬间被帖子占据——
【夏尔岚和卓钰红的礼服看了吗？本来还觉得夏尔岚今天挺好看的，突然感觉她俗了】
【卓姐太美了吧！热搜三和四，这算不算吊打？】
【卓钰红的礼服原来是苏答和设计师联手设计的！！】
【不是说苏答业务水平不行被夏尔岚换掉了吗？夏粉出来走两步】
【卓美人的礼服太美，有生之年我也想穿穿这么好看的衣服嘤嘤嘤】
……
夏尔岚热搜下的夸赞，渐渐被吐槽声取代。那位最开始说她礼服不行的时尚博主又发了一条，就一张图——卓钰红的红毯照。
“把自己堆成一朵花一样的审美真的有待改进，来看看正确的美貌展现方式，这才叫美。”
该条微博一经发出，不到一小时转发过万。
一时间，倪棠和苏答也被拱上热搜，关于她俩水平高低的讨论再掀热度。
这场盛典，夏尔岚被卓钰红碾压式的美吊打。
倪棠刚回春的风评，随着那袭经由苏答创作出的礼服，瞬间被打回谷底。
-
微博上热热闹闹。
盛典会场外，房车内部，卓钰红正和苏答面对而谈。
走完红毯，又在盛典上坚持了大半场，卓钰红不免有些累，不过对苏答态度还算客气：“要不要喝点什么？”
苏答淡笑婉拒：“不用。”
对于卓钰红突然找上自己，苏答至今还有些疑惑。
那天她的经纪人打来电话，表明来意后，苏答和她见了一面。
对方看了画和礼服大致模样，只说希望能再根据卓钰红的风格改改，便没有任何额外要求。
从苏答改动礼服，到试穿，再到最后正式定下，整个过程顺利得仿佛做梦。
网上的言论，助理已经告诉卓钰红，她心情不错，撩了撩裙摆，说：“这条裙子真的蛮漂亮的，可惜红毯的礼服只能穿一次。我只能带回去收藏了。”
苏答心里揣着疑惑，想了想还是没忍住问：“我冒昧地问一句，您到底为什么会找上我？”
像她这种咖位，大牌礼服随便都能借到，况且苏答隐隐听说，她原本甚至并没打算要来参加这次盛典。
卓钰红被苏答一问，似乎有些疑惑，“你认识贺三吗？”
苏答愣了愣，如实回答：“不认识。”
“不认识？”卓钰红略微诧异，“是贺三的助理打电话联系我经纪人，要我穿你的礼服。我接下去和贺氏影业有合作，虽然到现在都没见过他，也没和他打过交道，但他都开口了，我们能不答应么？”
“你真不认识？”卓钰红皱了皱眉，而后道，“那可能是有人托贺三帮忙吧。”
贺家这一辈早就陆陆续续掌权，除去旁的亲戚不说，贺氏本家只有三位。
按年纪排下来，最大的是贺骐。
接着是贺原，虽然称九，但他却是实实在在卡在中间。
最后便是最小的那位，外号贺三。
苏答确实不认识贺三。
如果说是有人让贺三帮她……
老大贺骐跟倪棠谈过一段，他们两人有纠葛，贺骐要帮也不会帮苏答。
那就只能是贺原了。
必定是贺原找了贺三，卓钰红才会受托帮她。
除此之外，苏答想不到其他可能。
卓钰红见苏答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没多问。她对别人的隐私不感兴趣，况且有些事情知道也不是好事。
“天不早了，我送你回去？”收了话题，她和善地问。
苏答回过神，婉拒：“谢谢，不过不用，我助理还在等我，我自己回去就行。”
如此，卓钰红没多留她，笑着点了下头。
-
助理和苏答都是坐公司安排的车来的，送她到小区门口，苏答让司机再送助理回去，自己下了车。
到便利店买了点喝的，苏答走出来，脑子里还在想着卓钰红说的话。
脚下缓慢地往大门口去，她出着神，蓦地感觉有谁在看自己。抬头一看四周，只有一辆黑色的车正从面前开过，经过闸门放慢了速度。
车窗玻璃贴了黑膜，看不见内里。
没两秒，车从面前开过。苏答收了眼神，只当是自己感觉错了。
她拎着一袋饮料往里走，几分钟后，行至楼前，忽见有个人影站在树下抽烟。苏答顿住，贺原回过头来，那张熟悉的脸在黑夜下不甚明朗。
被他这般盯着，苏答突然觉得局促，脚僵着不会动了。他掐了烟走过来，她不知怎么一时有点慌，下意识往后退。
没两步，脚底一崴，低头一看，鞋跟卡在花坛边的铁管道里。
苏答使劲抬脚，然而怎么用力都拔不出来，她试着挣了挣，纹丝不动，没办法，只好把鞋脱下。
贺原拧眉看着，脚下加速。苏答光着的脚刚沾到地面，跟前多了一道身影。
穿着整洁西装的贺原在她面前蹲下，他将被卡住的鞋拔|出来，轻轻捉住她的脚腕。苏答躲了一下，没躲开，微微一晃差点站不稳，手掌撑在他肩上。
贺原用手轻抚她脚底的灰，刚刚才踩过地，他丝毫不介意，细致又轻缓地给她拍干净。
她看不见他的神情。
只觉得脚腕被用力握了握，昏暗灯光下，那么安静，他像是用力咬着后槽牙，像是对这段日子的不满，语气中又有几分无奈。
“苏答，有时候我真想掐死你。”
撑着他的肩，苏答不知怎么接了一句：“……从掐断我的脚开始？”
贺原抬眸沉沉朝她睨来。
她缩了缩脖子，识相地闭嘴。
四下只有树叶沙沙摇动的声响。
苏答的视线落在他脸上，搭在他肩上的手，指尖不由动了动。
许久，又似乎只是两秒，她忽地叫他：“贺原。”
“嗯？”他不轻不重应了声，没抬头。
“那天我去见裴颂的外祖母，是因为她和我叔叔是忘年交，她说想见见我。”她一字一字温声道，“不是因为裴颂。”
贺原动作停住。
她的声音很轻，在风里，仿佛一吹就散。
但却是第一次，也是很认真地，在跟他解释。

第44章
给苏答穿好鞋，贺原站起身，低眸看了看她，什么都没说，牵起她的手朝楼里走。
苏答怔怔跟着，恍惚间什么都忘了，直至进到电梯才反应过来，蓦地挣开手。贺原侧眸朝她看，她一脸别扭又带点嫌弃：“你刚摸了脚。”
贺原一刹失语，看着她的表情颇为无奈，“摸的是你的脚。”
苏答立场坚定：“那也不行，摸过脚的手不准牵我。”
贺原：“……”
电梯很快到达，苏答提步走出去，没两秒，在电梯外停住。她回过头来，眼神里闪过不自然，声音低低道：“喝杯茶？”
又怕他听到，又怕他听不到。
贺原眸光松动，没等反应，电梯门在两人中间闭合。苏答脸色黯了一瞬，即将关上的门忽地又打开了。
电梯里，贺原伸手摁在开门键上，气宇轩昂地站在那，眼一瞬不移看着她说：“好。”
对视瞬间，苏答慌忙别开目光，佯装镇定地开门。
她的公寓还是那般，一应摆设丝毫没有变动，画板仍然立在窗边，只是板上空空，暂时没有铺开画布。
贺原在沙发上坐下，静静看着苏答在餐厅和厨房之间走动。
她烧了热水，在白色金边描花茶壶里撒了一点茶叶，不多，冲泡出来仅仅有个味道。
大晚上茶喝多了影响睡眠，虽然她累了一天，等会沾枕头很快就能睡，也还是尽快控制分量。
苏答先给他倒，然后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两人在茶几边不太讲究地品起茶来。
手里捧着热乎乎的杯子，苏答一不留神，被贺原发现偷瞄。
“看我做什么？”
苏答默了下，抵唇在杯沿浅酌两口，而后轻声问：“是不是你找的贺三，让他联系卓钰红穿我的礼服？”
贺原没说话。没有承认，也没否认。
他不清楚谁是卓钰红，事总归是贺三办的。
苏答见他不作声，看他那副神情，知道他默认了。
一时间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她冲他发脾气已经很多次，有事出有因，也有气冲昏了头。
她以为他这次彻彻底底不会再出现，没想到他还是放下身段。
他这样的人什么时候服过软低过头？一次两次忍让可是说是克制，这样一次又一次迁就，苏答心里有种难以形容的感觉。
喝了几口茶，她没话找话：“你……你为什么叫贺九？”
贺原抬眸瞥她，对这个突如其来的话题感到稍许莫名，但还是说了：“出生的时候，赶上那年重阳节。”
重阳节？九月九，所以外号带“九”？
这简单得有些无厘头的理由，和他还真不搭调。
苏答低咳，顺嘴又问：“你刚刚站在楼下干嘛？这么晚了。”
“等你。我刚进小区的时候在车上看到你了。”贺原答得毫不迟疑，眸光扫向她，“你今晚问题特别多。”
她只是觉得他们之间气氛僵持太久，不想尴尬才找话题。苏答微微撇唇，没再开口。
扫了眼她的脚踝，贺原想起方才的事，“下次别穿那种鞋子。”
苏答没接话，似应非应地嗯了一声，继续喝茶。
杯中很快就空了，时间不早，贺原没腆着脸让续杯，干脆地起身。
不过走之前还是看了她好一会。
苏答蜷在沙发角落，迎上他的眼神：“干嘛？”
她懒洋洋靠在那，清瘦得脸上都没肉了。贺原眉头蹙了蹙，却只是道：“早点睡。”
便没多留。
人一走，关门声余韵荡了一会也消失。
苏答捧着杯，眼神看向空无一人的玄关处，薄唇抵在杯沿边，好久才垂眸，浅浅抿了两口。
空气中有一股很淡很淡的香味。
是他的味道。
-
为礼服的事忙了这么久，尘埃落定，苏答终于安心睡了个好觉。
佟贝贝为庆祝她事业顺利，约她出去吃饭，大下午的就连环夺命call，把她骗出去后，二话不说拉着她开始扫荡商场。
陪佟贝贝买了几条新的秋冬长裙，苏答顺便也买了两瓶香水。两个人逛累了，就近在同层找了家甜品店吃下午茶。
点单的事交给佟贝贝，苏答找好桌坐下，刚放下东西，旁边一桌的长发美女扬起笑冲走来的人道：“这儿，快来。”
她闻声随意一瞥，和正要落座的唐裕打了个照面。
苏答愣了愣，唐裕也顿了一下，旋即朝她笑，“这么巧。”
走哪都能遇到，也是绝了。苏答心里吐槽，抿唇浅笑，轻轻点头。
长发妹子的视线在苏答和唐裕身上来回，眼中隐隐有些敌意，“baby，她是谁啊？”
“我朋友。”唐裕拉开凳子坐下。
苏答不是很想做人家的电灯泡，免得这个不知是他新女朋友还是女伴的妹子误会，奈何桌与桌之间的距离并不远，一时间避也避不开。
吧台处，佟贝贝点好甜点，服务员将几样成品先端上桌。佟贝贝走过来，见唐裕侧着身像是在和苏答说话的样子，脚步稍顿，迟疑着坐下。
“你朋友？”唐裕十分自来熟，瞥佟贝贝一眼，边说边笑着冲她颔首。
苏答接过果汁，淡声介绍了一句：“这是唐裕。”
她没多说，佟贝贝也没多问，弯了下唇算是问候。
佟贝贝点了满满一桌东西，没怎么动勺，来电话，立刻起身去店外安静的地方接。
瞥见苏答面前那份冰激凌，唐裕不见外道：“你们女孩子都喜欢吃这个？”
苏答抬眸，说：“店员推荐的，随便尝尝。”
“这个是从瀚城流行起来的。”唐裕也不知是交的女朋友太多，对这些女生喜欢的东西分外了解。
苏答笑了下，随口道：“是吗？没去瀚城。”
“……说到瀚城，有件特好笑的事。”唐裕忽地想起什么，也不顾对面妹子的脸色，和苏答聊起来，“蔺阳前年去瀚城你知道吧？”
“瀚城有个蔚蓝山庄，是那最大的赌城，他跑到那赌，结果跟人出老千被扣下了。要不是贺原连夜赶去赎他，蔺阳差点就让人断了胳膊。”唐裕当笑话般说给她听，“你说逗不逗？”
苏答一顿，眼睫轻颤，“贺原赶去赎他？”
“是啊。跟蔺阳赌的那个人，和贺原生意上有些过节，你说说，这他都敢出千。在赌桌上被抓到出千，那可是打死都没得说的，蔺阳那人……”
唐裕不留情面地嘲笑，苏答听着，手里的勺子停在冰激凌边缘，好半天没动。
那个时候，贺原说好陪她去参加酒会，她枯等一整晚，被放了鸽子。
她只觉得他太过不在意他。
那天风有多大，她心里就有多冷。
尤其是后来，当看到新闻推送说倪棠当时正好也在瀚城，她整颗心彻底就凉了。
所有的热情急转直下，死心大概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
一时间，这些时日贺原说过的那些话在脑海浮现。
他说他和倪棠没有关系。他解释，说买画，帮倪棠，一切都是出于弥补。
她有听，但又不敢信。
原来，他真的不是去见倪棠？
苏答忽地有些恍惚。
“……你怎么了？”说了半天见她一脸出神，唐裕停下来，皱眉轻问。
苏答敛好眼神，连忙扯了扯嘴角，“没事。”
-
倪棠一整晚都没睡好，闭上眼就是网上的舆论，睁开眼心也跳个不停，不管梦里梦外，总归都让人喘不过气。
联系了好久，夏尔岚那边终于接了电话。
然而夏尔岚的经纪人火气冲天，一张口就忍不住臭骂她。
“我真的没想到事情会这样，我也不想的。”倪棠焦急解释，“我给夏小姐设计的礼服绝对没问题，上身效果你们也看到了……”
“看到了？现在全网都在嘲笑我们，这就是你的上身效果？我们是因为信任你才换了苏答，结果呢，害我们丢了这么大的人！你知道这对夏尔岚的形象损害有多大吗？造成的商业损失你赔得起吗？！”
“这件事是意外，背后一定有人在推动。”倪棠喉头干涩，“……是苏答！肯定是她，这次就她受益最大。”
“我不管是谁在推动，现在这个局面，事实已经摆在眼前！”
夏尔岚的经纪人听不进去，她真的要气死了。
盛典一结束，夏尔岚发了好大的火，被卓钰红艳压就算了，网上还有那么多嘲笑她、嘲笑她们团队的声音。
资方那边现在决定选苏答做新线的主画师，“画”系列的羹，她们一杯都分不到了！
夏尔岚任性骄纵，气得想找苏答麻烦，结果公司高层马上发话下来，让她们不许再有动作，甚至还停了夏尔岚最近两个月的全部工作。
苏答背后肯定不简单，她们这下是惹了□□烦，自己一身骚，还得想办法向苏答道歉。
“你告诉你，你的礼服不够好就是最大的问题！”夏尔岚的经纪人越想越气，气冲冲放狠话，“现在结果已经这样，以后我手下的所有艺人都不会再跟你有任何层面的合作，你别再找我们了！”
“我……”
“嘟”地一声，电话挂断。
倪棠话没说完，看着手机气得咬牙。深吸几口气，她点开联系人列表，给蔺阳打电话。
-
蔺阳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看财经频道，出院以后，他就被他妈关在家里，出门都得报备。
为了让他长点记性，尽快成器，他妈开始逼他学着学那，恨不得把他送到公司最底层从打杂做起。
倪棠打来电话，没说几句就哭得不行，以往蔺阳一听她哭就忍不住气愤填膺，为她着急，可这次内心毫无波动，没有想为她出气的冲动，甚至有些厌烦。
苏答在这件事里，也挺不容易。
他都在网上看到了，那个谁谁谁把苏答换掉的时候，好多人都在嘲笑苏答。
现下倪棠在电话那端哭得起劲，他越听，越忍不住想，苏答当时又是什么感觉？
昨天他看了红毯那套礼服，还真美，那女明星好看，礼服也好看，他还顺手点了几个赞。
蔺阳越想越出神，倪棠哭了半天见他没动静，不由叫他：“蔺阳，你在听吗？”
“啊。”他回神，应了声，“在听。”
“我现在该怎么办？夏尔岚……夏尔岚那边说他们公司高层施压，还要去向苏答道歉，是不是贺原的意思？他是不是要为苏答出气？我们认识这么多年……”
这个“我们”，不知说的是她和贺原，还是她和蔺阳。蔺阳懒得去分辨了，敷衍道：“好了，你别哭了。没那么严重。”
“可是……”
“我哥不是那种人。你好好休息，没事不要乱想。”
倪棠还欲说什么，蔺阳先道：“我这边还有事，等会还得学着看文件，不说了。”
言毕，一秒都不多讲，挂了电话。
看着手机，蔺阳叹了口气。
认识她的时候，他还在上高中，她是贺原的校友，和贺原当时的朋友走得近，渐渐时常出现在那个圈子，出现在贺原身边。
他那时觉得她是个温柔又有气质的大姐姐，说话慢条斯理，比起毛毛躁躁的小女生，简直天壤之别。
这么多年过去，他一直把她当姐姐看待。
她受了气被人欺负，他总是一马当先冲在前头为她找回场子。为此，不知被贺原训了多少次。
在国外读书的时候，他休假有空还常常去找她。那年她去瀚城有工作，他特意飞了十几个小时过去见她。
她身边的那些工作人员，还有当地的朋友对他大为热情。她忙，没时间陪他出去逛，那些人就带他四处去玩。
结果也是那时候，跑去了蔚蓝山庄，惹出出千的事情，差点被人弄断手。
事情确实不能全怪她。
以前他从不会去想，现在很多事想起来，自己都觉得荒唐。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越来越不想接倪棠的电话了。蔺阳心烦意乱，把手机扔到一旁。
-
逛完街回到家，苏答接到黄可灵来电。夏尔岚的人一直在联系她们，说想亲自给苏答道个歉。
“道歉？”
“嗯。你想见吗？”
苏答没那个心情，“不见。”
黄可灵默了默，没拗她的意思，道好，说了几句就挂了。
洗干净手和脸，苏答换上居家服，正要往沙发上躺，门外送来一个快递。
长方形的盒子，提夫尼蓝色的包装严严实实，非常有质感。拆开一看，里面是一双鞋子，嵌满了钻的鞋面亮闪闪。
苏答拿起盒里的卡片一看，是本季最受瞩目的那个大牌的特别定制款。
码数刚刚好，是她的尺寸。
不用想，一看就知道是谁送的。
手机安安静静毫无声响，苏答忍不住，发消息问贺原。
「鞋子是你买的？」
那边过不久回道：「好看吗？」
苏答看着屏幕上的三个字，不说话了。
鞋子很好看，不仅好看，而且只此一双。
他给她送的东西，好像都是这样，独一无二。
苏答没有回复他，甩了甩头，故意不去想，飞快把鞋子收起放好，起身躲进厨房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将要放进汤里的参洗好，还有其它食材一一清洗，她忙活了好半天才出来，眼神却又不自觉瞥向桌上的手机。
到底还是没忍住。
手机那边，贺原十分钟前发来消息。
「鞋子还算好看的话，今天能喝杯茶吗。」
苏答看着消息抿了抿唇，好几秒，缓缓打下回复。
「没有茶，有汤。」
「不是给你的，只是不小心多做了一点。」
后一句一说，怎么都感觉有些欲盖弥彰。
苏答将唇抿得更紧，想扔下手机，没触到桌面，又收回手。
她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
半晌，飞快地，还是加上了一句。
「要喝吗。」

第45章
贺原挟着一身月色而来。
苏答给他开了门，瞥他一眼，马上匆匆往里走。
贺原换了鞋跟到厨房边，苏答撸起衣袖，在案板上料理最后的菜。
他问：“要帮忙吗？”
“不用。”苏答动作利落，背对着他道，“你出去坐吧。”
贺原站着没动，倚着厨房门，手插兜静静地看她忙碌。
苏答在他视线之下，稍稍有那么一些不自在，全程绷着背，一眼都没回头看。
直至最后两道菜做好，贺原入内帮忙。把菜端上桌，两荤两素一汤，就两个人而言，十分丰盛。
贺原吃相斯文，苏答同样，面对面在餐桌边坐下，好一会都没人说话。
还是苏答先开口，夹起米粒的间隙，她朝他觎去一眼，状似不经意问：“你给夏尔岚团队施压了？”
贺原没答，只问：“他们找你了？”
“嗯。我不是很想见。”
“不想见就不见吧，不是什么重要的人。”贺原说得随意。
苏答看了看他，想说什么，话又咽回喉咙。
贺原动作轻慢地夹菜，很认真在细品，像是对待什么了不得的要紧东西一般专注。吃了一会，他忽然夸：“很好吃。”
苏答道：“只是很普通的菜，别夸张。”
贺原表情不似作伪，没有丝毫夸大成分，只说：“我没怎么吃过家里的菜。”
因为很少吃，所以觉得格外好吃。
筷尖顿了两秒，苏答夹起青菜没说话。
她见过他妈，说来也好笑，不是因为他的缘故，反而是因为和贺骐碰上。
她甚少过问他家里的事，以前在一起时间太短，没来得及，也自觉没有资格开口。
现在更是不知道怎么问。
沉默地吃了稍许，贺原额头出了点汗。
菜略微有些辣，他稍稍停筷，见水壶在厨房，起身去倒水。
厨房离餐桌不远，没多久，他端着两杯温水回来。一杯放到她面前，一杯给自己。坐下拿起筷子，忽地发觉碗里多了一块肉。
贺原抬眸看向对面，苏答埋头吃着，一眼也不看他，专注地进食。
饭桌上安静如许，只有斯文的咀嚼声，以及满满的香气。
什么都没说，贺原扯了下唇，弧度很轻，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平平常常的家常餐。
平平常常的气氛。
坐在桌边的他们两人，仿佛正过着千家万户中每个普通又珍贵的日子。
-
上一次和蒋家有联系，是为裴颂的事。
见过袁老太太以后，苏答就联系了何伯，让他转告蒋老爷子，她和裴颂的事没成。
时隔多日，又一次接到电话，这次的原因却让苏答大为惊讶。
“订婚？”
“是的。蒋沁小姐订婚的日子已经定下来了，就在这周末，如果有空的话，烦请您来参加。”何伯如此说着，旁的没有多言，挂掉电话，将地址和确切时间发给她。
苏答对着消息愣了半晌。
蒋沁怎么突然订婚了？
给佟贝贝发消息一问，她也不知道，让苏答别急，说找人打听打听。
半个小时后，佟贝贝带着长长的聊天记录回来。
蒋沁订婚的对象姓孙，和蒋家门户相当。据说这一阵，蒋家的财政不太乐观，为求不退甚至想再进一步，蒋家和能给予助力的孙家很快搭上线。
至于蒋沁的未婚夫，一般的公子哥是什么样，他就是什么样，没有哪里特别强，也没有特别不堪。
单就这一点上，老爷子像是还留了几分仁心。
“大概就是这么个事吧。”佟贝贝说，“这件事定的太快了，她们私下好像还在传，要不是你问我，各个都不知道已经确定。不过其他人应该很快就会收到消息。”
苏答有一会没说话。
佟贝贝察觉不对，“怎么了？”
“没有。只是……”她说不上来。曾经被安排联姻的是她，她躲开这个责任，如今又轮到蒋沁。
佟贝贝也感慨：“她那个脾气，竟然没有拒绝，也是奇了。好像都没闹，事情订下的很顺利。”说着又问，“你会去吗？”
“不知道。”苏答没拿定主意，“我再看看吧。”
聊了一会结束。
面前的小饼干没胃口吃了，苏答将盘子端起收好，开了大屏幕，窝在沙发角落，有一眼没一眼地看电影。
时间嘀嗒走到三点，黄可灵又找她。
“有个东西我想给你看一下。”
苏答微微坐起些许，“什么？”
“是夏尔岚那边，她们一直锲而不舍地联系我们。我听了你的意思没打算理的，但是她们今天发来这个。”
把相关文件发来给她看，余下的话便用文字说了。
黄可灵：这几天她们公司查公账，查到助理经手的账目不对，她户头有一笔大额进账，这才发现不对。她自己也承认了，是收了钱，所以才在夏尔岚身边煽风点火挑唆换掉你。
黄可灵：账目证据我们看过，应该是真的。据她说，是很早以前在酒会上认识的，我们就想问问你，这个叫薛谭雅的你认不认识，我们是不是应该小心一些？
苏答将截图还有拍下的文件看了一遍，目光在黄可灵提到的“薛谭雅”三个字上停留许久。
又是薛谭雅。
握着手机的手不禁用力，苏答深吸一口气，过了好一会才回。
Lily：这件事我知道了，我会处理。
黄可灵猜到可能是她的私事，没有多问。
苏答扔下手机，给自己倒了杯冷水，仰头喝尽，胸口那股火气好不容易才压住。
一次又一次，不知收敛，上次的帐还没来得及算，薛谭雅当她是软柿子，捏上瘾了是吗？
没再考虑，苏答给何伯回去电话，告诉他：“那天我正好有空，麻烦您转告一声，蒋沁的订婚宴我一定会出席。”
-
风和日丽的一天，日历上写着诸事皆宜。
苏答换上准备好的套装，简单画了个妆便出门。
蒋沁的订婚宴在东区山庄办，苏答让助理开车送到入口，余下一小段距离，自己步行进去。
她先去见了老爷子，一把年纪仍然精神矍铄的老人什么都没说，淡淡颔首表示知道她来了，就让她自己活动。
蒋诚铎在各处招待男宾，作为订婚宴主角的蒋沁，则在休息室里候着。她的一帮闺蜜尽数到场，围着她说讨喜的话。
苏答不是很想去，但还是去走了个过场。
看见她，蒋沁眼里闪过一抹复杂的光，难以形容，却也没说什么，只是说：“来了。”
苏答点了点头，稍稍沉默，顺着气氛轻声说了句：“恭喜。”
蒋沁似是笑了下，唇边弧度像是讽刺像是自嘲，总之怎么都不像开心的样子，但仅仅是很快的瞬间，转瞬即逝，马上就恢复了端庄模样。
苏答和蒋沁的交友圈不熟，插不上话，待了一会就出去。
绕了一圈，在侧厅找到薛谭雅忙碌的身影。她井井有条地安排，分发任务，脸上笑意不断。，看得出来极其高兴。
苏答站了片刻，薛谭雅转身瞥见她，笑意顿住一秒，马上笑着朝她走来，“你来了，我还以为要晚点呢。”
苏答笑容欠奉，不动声色地在她脸上扫视几秒，直接道：“我们聊聊？”
薛谭雅望了望她，嘴角弧度压下去，又若无其事浮起来，点头道：“好。”
离开偏厅，沿着走廊走了一会，苏答挑了间安静的休息室。
薛谭雅跟着入内，掩上门，“你要跟我说什么？”
苏答站定，细细地打量她。薛谭雅摸了摸脸颊，似乎不解：“我的脸怎么了吗？你盯着我看。”
“天天摆出这样一副面孔，累吗？”苏答挑眉。
薛谭雅眸光轻闪，“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不知道？”苏答轻轻勾唇，眼里寒意隐约，“别装了，你有完没完。”

第46章
“你说什么，我真的不明白。”薛谭雅还在演。
她有心思修炼演技，苏答可没兴趣陪她，直接摊牌，把她在背后做过的妖，使过的绊子，一一细数。
“够清楚了吗？还用不用我做成PPT到宴会厅里去放给大家看看，一起欣赏欣赏？”
不妨她已经明确至此，薛谭雅脸色沉下，哑口无言。
苏答近前一步，“我跟你无冤无仇，离开蒋家这么久，井水不犯河水。我劝你少在我身上费心，否则我一定撕了你这层脸皮。”
“名义上是蒋家的人，你嫁过来就使手段构陷妹妹，被人知道，你在太太小姐们当中的好名声，怕是就要保不住了？你最好离我远点，下次，哪怕是你让我有一点点不高兴，我一定会把你干的好事印成册子人手一份。”
薛谭雅和苏答不一样，薛谭雅要名声，要脸面，在外一直言行得体力求做个人人夸赞的蒋家长媳。
撕了她的面具，比杀了她还让她难受。
话说到这个份上，苏答眼神寒凉，“你好自为之。”
“无冤无仇？”薛谭雅忽地出声，“你自己做了什么你不知道？”
苏答停下脚步，好笑反问：“我做了什么？”
“蒋诚铎！”
她嗓音嘶厉，那双一贯蒙着笑意的眼再也绷不住，浮起恨意。见苏答沉默，她狞笑：“说不出话来了吧？”
苏答回过神，一脸平静，“我有什么说不出话来的。”
“你不要脸，不知羞耻！你别以为我不知道蒋诚铎对你是什么心思，我看见你就想吐……”
薛谭雅是何等心思缜密的人，嫁给蒋诚铎之前不知道，结婚以后，慢慢就察觉了不对劲。她恨死苏答了，每见她一次都恨不得撕烂她的脸皮，却只能端着架子，强颜欢笑。
苏答一把揪住她的衣领，“我不知羞耻？你有这个本事，你怎么不去管管他？他是什么心思管我屁事，你以为我对你的男人有兴趣？我告诉你，我看不上。”
薛谭雅当那是什么宝贝值得她上心？她看上的东西和人，归了别人，她也不屑得要，更何况是她压根没看上的。
“你有这么多本事手段怎么不去找他，偏偏来为难我？”苏答嗤笑，“你真当我不敢动你？”
薛谭雅用力推开她，被她强硬的态度气到，一怒之下扬手要打她。
苏答抓住她的胳膊，反手一巴掌，扇得薛谭雅踉跄，腰撞上桌，茶杯晃了晃，摔到地上“啪”地一声碎开。
门突然被敲了一下，剑拔弩张间，蒋诚铎推门进来，“你们在干什么。”
他见苏答和薛谭雅一起进了这间休息室，感觉不太好，于是跟过来看看。
气氛不大对，两个人像是争执过。
“在吵什么？是不是有什么事……”
苏答懒得遮掩：“这位，你的妻子，背地里几次三番给我使绊子。早先花钱在网上买人开帖黑我，试图抹黑我的事业。前不久，她又花钱让人挑唆，本来差不多定下的项目突然把我换了。”
“我今天来就是把话跟你们说清楚。你们夫妻的事你们自己解决，麻烦以后不要牵扯到我身上。”
她又看向薛谭雅：“我告诉你，惹急了，就算当着今天满宴宾客的面，我也敢把你摁进池子里。你还要在人前博美名，我可不用。我劝你别逼我撕破脸。”
蒋诚铎听她这番话，脸色变了几变。薛谭雅做的这些事，他一点都不知道。试图拦下苏答，后者狠狠甩开他还没伸来的手，仿佛躲避什么垃圾一般，让他心里一刺。
门重重摔上。
他想跟，犹豫两秒，脚下停住。
当务之急不是跟上苏答，而是面前的人。
“你背着我做了什么？”蒋诚铎脸色阴沉地问。
薛谭雅眼里泛红，怄在心里的气再也忍不住：“你以为我不知道，她在蒋家这么多年，对外称呼是妹妹，可你对她怀着什么样的心思？你还有脸问我。”
蒋诚铎脸上一狞，“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胡说？新婚后不到一个月，你出去应酬喝醉了回来，醉醺醺的嘴里在叫她的名字，我听得清清楚楚！你知道我心里是什么感受？我伺候你换衣服洗脸，照顾你忙前忙后，可你呢，你心里只有那个贱女人！蒋诚铎你恶不恶心？你们从小一起长大，她对外是你妹妹，你——”
“你闭嘴！”
“你敢做不敢让我说？你就是个变|态，你……”
蒋诚铎眼里汹涌，泛起一阵赤色，不想再听她说下去，直接上手。薛谭雅不愿被他捂住嘴，两个人在休息室里扭打起来。
-
宴会还没开始，薛谭雅突然因为“身体不适”被送回去，蒋诚铎也缺席了好一会。
来宾们私下讨论了一番，但没深究。
苏答猜测薛谭雅必是和蒋诚铎起了争执。
该说的话都说完，苏答坐了一会，心里仍然不大痛快。想去找何伯说声先告辞，没等走过走廊，被蒋诚铎拽到一旁的房间。
“你干什么？”
挣脱他的手，苏答怒目相视。
他道：“她做的那些事我并不知道，以后我会让人盯着，不会再让她再胡作非为。”
苏答觉得讽刺又膈应，“你和我说这种话？我拜托你，她是你的妻子，是你的太太。你把她撂到一边，来找我？”
蒋诚铎眼里压抑，近前一步，“你知道我在意什么，别人怎么样我不管，我心里只有你……”
“够了！蒋诚铎你知道吗，你让我觉得恶心。她为什么恨我，为什么找我麻烦，你心里没数？你要是真为我好，麻烦你离我远一点。”
“你就这么烦我？”
“对。我不仅仅是烦她，包括你，你们夫妻能不能一起滚远点！”
蒋诚铎脸色铁青，手掌钳住她的胳膊，将她抵在桌边。苏答挣扎，他狠狠用力，“是不是我太好声好气，让你产生了错觉？”
“每次都来这一套，你够了没？每次发疯，发完疯又恢复正常，蒋诚铎，我看到你就害怕。”苏答冷着脸，眼里怒火涛涛，“我告诉你，哪怕这世上男人都死绝了，我也不可能会喜欢你。”
“你再说一遍？”蒋诚铎掐着她的胳膊更加用力，不管她疼不疼，眼里逐渐疯狂起来，“再说一遍？你别以为我不敢弄死你——”
小时候她刚来蒋家那会胆子很小，在蒋奉林的疼爱下渐渐开朗。一开始她很喜欢跟在他身后跑，也会叫他“哥哥”。
他从来都是冷眼，次数多了，她慢慢避开他，加上年岁渐长，自然而然划开沟壑。
蒋诚铎比任何人都厌恶她，却也比任何人都关注她。他亲眼看着她一点一点长起来，身量拔高，从黑黢黢的变得白润，一天比一天水灵。
她和蒋沁斗智斗勇从来不落下风，在蒋奉林跟前又是温暖贴心的小棉袄，有时被老爷子罚，闷闷不乐都是生动的，后来逐渐沉稳，在学校里受了气，低落难言，也开始学会忍着自己消化。
他见过她全部的喜怒哀乐。
甚至连她初潮那时，蒋奉林不在家，她痛得关在房间里连饭都不吃，也是他悄悄让家里的阿姨去买了止痛药给她。
他厌恶她，憎恨她，可却在这样一年一年的注视下，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感情悄然滋长。
等他意识到的时候，已经长成了参天大树，让他时时痛苦又深陷阴霾。
“你松手，松开！”苏答不遗余力地挣扎。
在这样的场合，他不敢真的对她做什么，闹大了，丢的是整个蒋家的脸面。蒋诚铎知道她有恃无恐，但他恨。
凭什么，凭什么只有他一个人这样痛苦？
“你以为你又是什么货色？”蒋诚铎阴沉地看着她，恶意汹涌，侵袭了眼眸，“你妈是怎么生下你的，你知道吗？”
苏答怔了一下。
“她受我们蒋家资助，却跟我爸滚到一起，你以为你是怎么来的？”蒋诚铎眼里有疯狂之色，“恶心吗？我们，不是名义上的兄妹，你身上流着跟我一样的血，怎么样，是不是更恶心了？”
“我根本没把你当妹妹，苏答，你的身体已经在我脑海里被扒光了一万遍，我早就想上你，想看你在我身下被我上得死去活来，做所有男人对女人做的事，恶不恶心？”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如同惊雷一样，尤其是前半段，在苏答耳边炸完，又在她脑海里炸开。
“你胡说！”
她下意识否认，仓惶得推拒他。
蒋诚铎看她露出这幅惊慌无措的懵然模样，心里突然一阵痛快。
“林叔叔说……”
“他说什么？你以为我小叔是什么好东西？”蒋诚铎将她死死摁在桌边，强迫她听清楚每一个字每一句话，“我爸搞过的女人，他也有兴趣，私下照拂了你妈多少次回，估计搞在一起的次数数都数不清了。有时候我都不确认，你到底是他们俩谁的种。”
苏答僵住，从脚下蹿上来一股凉意，胸口剧烈起伏着，脑子里嗡声一片。
他说什么？
她是蒋家的私生女？
她和他们身上流着差不多的血？
蒋奉林……
“你滚！滚——”苏答触电般回神，用力推打他。
蒋诚铎说得更加起劲：“你嫌我恶心，你的存在比我还恶心，你妈，还有你奉若神明的叔叔，都是一样，他们比我还下贱肮脏！”
“你闭嘴。我不信，你给我滚！”苏答不想再听不下去，膝击他腹部，猛地推开他，“滚！”
他没站稳摔坐在地上，苏答冲他怒吼完，脸色苍白，脚步踉跄地扑到门边，开门冲了出去。
她没叫车，直直奔出宴会山庄，沿着长长的山路疯狂往下走。
什么都不会想，什么都看不清，喉咙好热好热，她感觉心像被积压捏瘪，难受得快要死掉了。
苏答一路走，不知走了多久，天黑下来，开始下雨。包里的手机响了好多次，她一个电话都没接。
山上宴会还没结束，雨越下越大，视线已经模糊不清。
苏答怔怔停下，站在雨中恍神。
她是作为私生女来到这世上的？
她的母亲，在她仅有的记忆里，那样的美好娴静，都是假的？
蒋奉林对她的关爱和照拂，她以为的那一身磊落光明，也是假的？
那什么才是真的？
一直以来，母亲是她心里潜藏的那一份温暖，而蒋奉林是她精神世界的建立者，她崇拜他，爱他，将他当成了一切。
她不敢去想了。
豆大的雨滴打在身上，不仅冷而且疼，但都比不上此刻她心里的感觉。
苏答抹了抹脸，水很快又淌下来，包里的手机再度响起。
对着屏幕那串没备注的号码看了好久，在来电快要结束前，她才滞愣着接通。
“你在哪？”
淳厚磁性的声音一如既往，苏答忽然很想哭。
“我在……”
“你那边雨声很大？你在淋雨？”
苏答抿了抿唇，许久，嗯了一声，眼泪淌下来，和雨水混杂在一起。
她忍不住哭出声。
在这寒意浸人的雨夜，她站在盘山公路上，突然间被漫天的脆弱和无助包围。
“……贺原，你来接我好不好。”

第47章
贺原在山道上接到苏答，她浑身湿透，被雨打得眼睛都睁不开，不知道淋了多久。
车座被她周身淌下的水迹弄湿，贺原毫不在意，吩咐司机把空调开到最高，拧着眉把外套脱给她披上。
苏答眼皮红肿，靠着车椅闭口不言，满脸都是疲惫。
虽然开了暖风，但她还是打起颤。贺原怕她受凉，一到地下车库，立刻牵她下车，苏答没有挣扎也全无反应。
到她公寓门口，他问：“记得密码吗？”
脸色冻得有些发白，苏答没有回答，反应滞顿地输入数字。
她这般模样，贺原哪里放心得下，让她找出衣服去浴室洗个热水澡，自己坐在沙发上等。
苏答进去没多久，浴室里就传来“砰”的一声响。
贺原刚点了根烟，飞速掐灭，箭步冲到浴室门前。敲门无人响应，他眉头皱起，用力将门撞开。
浴室里花洒还冲着热水，苏答一身湿透，倒在地上。
贺原将她抱回卧室，顾不上自己也被花洒淋湿，先给她换了一身干净的睡袍，马上打电话让徐霖叫来女医生。
-
苏答发起了烧，身体烫得吓人，整个人迷迷糊糊，半梦半醒一直在说胡话。
医生来检查过，开了一些药，贺原化开水喂她。她烧得不清醒，嘴张不开，贺原只得抱起她让她靠在怀里，一勺一勺地喂，足足半个小时，才喝完那一小碗。
喝完药，贺原在她床边守着。她睡得不太舒服，时不时惊颤，像是做了噩梦。
他原本坐在床沿，随之躺到被上，再后来，将她连人带被裹进怀里耐心地安抚，后半夜总算好了些。
贺原合衣抱着她，不知道什么时候闭上眼，渐渐睡进被子里，就这么凑合睡了一夜。
第二日醒转，苏答发了一身汗，烧退了一半。
睁开眼，入目是贺原的下颌线。
他早就醒了，单手抱着她，另一手拿着手机，似乎在看什么。察觉她醒来，低头对上她混沌又疲惫的眼睛，放下手机，“醒了？”
抬手在她额头上摸了一下，感觉温度没那么高，他的表情便缓和了几分。
苏答怔怔的，贺原起身道：“你先洗漱，我给你拿吃的。”
他已经洗漱过，徐霖也来过一趟，粥都在煨着，就等她醒。
苏答缓缓从床上坐起，发现身上的衣服换了，只一身睡袍，内里真空，什么都没穿。
这里只有贺原，想来是他换的。
她对着安静的房间，好半天没动。
被窝里，空气中，属于她的味道中，混进了他的气息，纠缠不清。
前一晚的事情慢慢浮现，苏答想起前后经过，眉眼间闪过沉郁，再度消沉下来。
蒋诚铎受刺激，提起的陈年旧辛，偏偏和她两个至亲之人有关。
脑子里乱糟糟一片，苏答不愿意去想，掀开被子下地，去浴室洗漱，顾不上是不是在病中，用冷水冲了把脸。
贺原端着早餐进来，让她坐在床上吃。苏答被他摁回被窝，靠坐在床头。
她想起昨晚在山路上哭，他赶来接她。
“你陪了我一晚上？”她声音略微沙哑地问。
贺原瞥她一眼，“嗯。快吃吧。”没多说什么，他将手里搅拌了一会的白粥推到她面前。
准备的食物都是清淡的，一点油腥辛辣都没有，彻彻底底的病号配置。
“你昨晚发烧，等会再吃一次药。”贺原担心她没有彻底好全。
苏答默默看了他几眼。他坐在床边，眉眼温和，全然看不出在外肃杀果决手腕冷戾的样子。
那双幽黑的眸子，清澈平静，看向她时再简单不过。
他问：“怎么了？”
她没说话，拿起勺子，小口小口地吃。
苏答没问衣服的事，反倒是他主动开口：“你的衣服是我换的，换下来的已经让人送去洗了。”
咀嚼动作停了一下，她哦了声。
他们曾经肌肤相亲，再亲近的时候也有过，可以说她从头到脚没有哪里他没看过。
于是便没在这个话题上多纠结。
喝了半碗，苏答没胃口：“不喝了。”
贺原没勉强她。她坐在床头，看着他端起盘子，快到门口时，忽然叫他。
“贺原。”
他停下回头，“怎么？”
苏答却又沉默下来，几秒后说：“没事。”
他什么都没问，从昨晚回来到现在，没有问她为什么难过，为什么哭，只是小心仔细地照顾她，将她破碎的情绪，一片一片捡起来粘好，保护周全。
苏答静静地看着他走出去，就连关门的声音都很轻。
-
吃完早饭，苏答又吃了一次药，没多久，药劲和困意上来，她又睡了一会。
等醒来，公寓里静悄悄的，苏答以为贺原已经走了。下床出去一看，他却坐在客厅里处理正事。
不知是什么时候让人送过来的，茶几上堆了好些文件夹，他开着电脑，严肃正经的脸在看到她一瞬间，浮起温和之色。
她睡着的时候已经是过午，现在接近傍晚。
“饿不饿？”贺原放下手中工作，“想吃什么，我给你煮点汤？”
苏答默了默，缓缓点头。
见她答应，贺原没再管手边那些东西，“你去休息一会，好了我叫你。”
苏答还是跟他到厨房。他提前让人送了食材来，打算自己下厨。大概考虑到她在生病，他做的都是比较清淡的东西，准备得也少。
苏答从来没见过他做饭，只是喝杯温水的功夫，回来就见他在厨房里对着一包佐料面露难色。
“怎么了？”
对上她的眼神，贺原抿了抿唇，“我在想哪个先放。”
“八珍汤料和鸭肉一起放进锅里就可以了。”苏答说，“不用分顺序。”
“是吗？”贺原没有怀疑，照她说的，将东西尽数放入汤锅，马上又让她去休息，“你躺一会，别站着。”
苏答被他催促，只好走开。
她一边朝卧室走，一边回头看。
那道高大的身影在厨房里忙碌，自然而然，仿佛本来就该在那里一样。
-
入夜，苏答又开始发热，白天本来已经退了温度，贺原想叫医生来，被她摇头制止，“吃药就行了。”
吃完药稍作休息，她躺下睡着，仍像前一晚，不太|安稳。
贺原陪在她身边。
中途她醒来一次，他坐在床边问：“哪里难受？”
她摇摇头，觉得喉咙痛，没说话。
贺原伸手摸了摸她的脸，很烫。
苏答正感觉难受，下意识朝着凉意靠近。她像是醒了又像是没醒，眼神恍惚，看着贺原的样子，困顿不清。
贺原注视着她，掌心下的皮肤细嫩，只是静静贴着也能感觉到滚烫。她贴着他的手掌，很轻很轻地蹭了一下，又闭上眼。
这一刻，她是这样脆弱又安心地依赖着他。
心里有一块，轻轻一颤。
贺原抿了抿唇，手贴在她颊侧，很久没移开。
-
苏答睡着以后，贺原就回楼上换衣服洗漱，等她睁眼，他必定又在公寓。
就这么陪了她两天，这天吃过午饭，苏答又睡下，她的病差不多快好了，除了骨头缝里还透出一点疲乏，体温已经正常，应该很快就没事。
公司有个会议需要他赶回去开，贺原想和苏答说，见她睡得香，预估了一下时间，觉得赶得回来，便没有叫醒她。
贺原开完会第一时间赶回来，尽管车开得快，也已经是傍晚了。
一进屋就见苏答光着脚坐在窗前，身边是空了的红酒瓶。她闻声回头看，那张脸酡红，酒杯里还半满。
已经喝到了第二瓶。
苏答眼里有一瞬间的停顿。今天睡醒以后起来没见他，她以为他走了。然而此刻，他突如其来又正大光明地出现在眼前。
她没问他怎么知道密码。那天她当着他的面输了一遍，他大概记住了。
“怎么不穿鞋。”贺原的视线在她身上打量一遍，眼里闪过一丝不赞同。他从玄关处进来，翻出一双棉拖，走到她身前，蹲下。
苏答坐在窗台的飘窗上，眼神落在他的眉眼鼻端，各处。
贺原握起她的脚，动作轻柔，像是怕把她碰碎那样，细致又温柔。
他不在的这几个小时，她面对空落落的公寓，只觉得安静得可怕。以前从来不觉得独处难熬，不知是因为生病，还是因为别的，忽然变得格外敏感。
脚踝传来温热，是被他握住的触感。
她轻声道：“贺原。”
贺原抬眸看向她。
苏答没说话，朝他伸出手。
她有点醉了，眼里朦胧，无言地向他伸手，宛若孩童一般渴求他的怀抱。
贺原只顿了一秒，随后便展怀将她抱起。
抓着他胸前衣襟，苏答额头在他怀里抵了抵，像是叹息般没有力气：“我想休息。”
她身上都是酒气，清清淡淡，并不难闻，平添了一份柔弱。
贺原嗯了声，抱她回卧室。将她放到床上，她却不松手。怕压到她，贺原不敢着力，低下头，她晕乎乎地，不错眼地盯着他。
“贺原。”
“嗯？”
只这一句，她看着他再无下文，无声地抱紧他的脖颈。
贺原倾近一些，手臂撑在她身侧。她在他胸膛下，不知过了多久，久到他以为她睡着，她却突然低低地啜泣起来。
贺原蹙了下眉，不住地抚摸她的额顶。她闭着眼，眼泪顺着眼角滑落，一滴一滴淌下，他低头亲吻她的眼角，一下一下将她脸上的水迹亲干净。
好几分钟，她睁开眼，长睫沾湿，眼里湿盈盈。
他和她四目相对，无声间，有什么东西漫开，点着，将空气充盈。
贺原垂下眸，亲了亲她的脸颊，再是唇角，最后覆上她的双唇。
苏答怔怔地，缓慢闭上眼，启口迎接他的唇舌。
她好像喝醉了，又仿佛很清醒。
在晕眩的现实中，亲吻变得深重而热烈。
窗台边帘影摇晃，就这么温柔地持续了一整夜。

第48章
苏答浑身酸软地醒来，一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贺原怀里。体温没有丝毫阻挡，透过皮肤源源不断传来，她愣了一下，前一夜的事霎时涌进脑海。
她想动，又不敢，怕吵醒他。
以前他们即使过夜也从来没有像这样抱在一起。
贺原像是有所感应，尽管她动都还没动，下一秒，他便睁开眼。
混沌的眼神，不过瞬息就变得清明。
苏答更加不自在，闪躲地避开他的视线，想往后拉开些距离，可一动，薄被下坦荡荡的感觉越发明显。
贺原看出她不自在，凝眸几秒，什么都没说，率先起身穿衣。他把被子留给她，顺势帮她掖好被角。
错眼间，只瞥见他健硕精实的胸膛和小腹，苏答连忙闭眼，欲盖弥彰地没再多看。
这顿早饭吃得格外安静。
贺原不时望向桌对面，苏答换上了宽松的长袖长裤睡衣，脖颈和衣领下露出点点痕迹。想着昨天有些没轻重，他一时没说话，默默地往她碗里夹菜。
苏答很不自在。烧退了，酒劲也退了，混混沌沌两三天，脑子终于清明。
——她和贺原滚到了床上。
这个认知，让她脑仁生疼，像是昨晚的酒，这时候才开始宿醉，一下子她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夹来菜，她只能安静地受下。
饭毕，苏答忍不住问：“你不用忙吗？”
贺原瞥她一眼，回答：“还早。”
想说什么，多说又像是要赶他，苏答想了想干脆闭嘴。对于已成定局的事，她其实有点恍惚。走到这一步，退后不了，若要往前一步，她又提不动脚。
贺原没忘她那天在山道上的模样。这几天顾虑她的身体一直没提，现下她状态好了，他稍作斟酌，问出口。
苏答面露犹豫，沉默下来。
他静静等了片刻，没有强迫，把倒好的温水放在她面前，“不想说就算了。”
目光落在温热的杯身上，苏答轻轻敛眸，过会，低声道：“我去参加蒋沁的订婚宴，蒋诚铎说了一些以前的事，和上一辈有关。”
点到为止，更多的没提。
贺原见她不愿意讲，这个话题到此打住。
公司还有事，贺原待她量过体温，确认无碍，这才离开。
苏答待在公寓没出门，把这两天的微信消息一一回复完，看了会书，给阳台上的盆栽浇了一次水，继续休养精神。
晚饭时间，贺原风尘仆仆回来。
“头还热吗？”
苏答听见声音，趿着拖鞋从卧室出来，迎面对上他关切的话语和视线，那一丝丝细微的别扭，霎时消弭下去。
“不热了。”
徐霖上来，送来晚餐，菜品多样。看着满满一桌吃的，苏答轻轻皱眉，“怎么点怎么多？”
贺原说：“你这两天吃的清淡，怕你没胃口。”
她确实不大爱喝白粥，除了他炖的汤多喝了几碗，这两天吃东西几乎都能剩下大半。苏答没想到他还在意这个，连她吃多吃少都记住。
心里微微轻动。
一餐饭吃得细慢，饭后，贺原照常给她倒了杯温水。
“昨天……”他皱了皱眉，沉吟片刻，终于提到重点。
苏答刚端起杯子，听见这两个字，差点呛到。
他停下话题，“怎么喝的这么急？”
接过他递来的纸巾擦嘴，苏答避开他的视线，“昨天的事，是我病得不太清醒。”
细微的避嫌意思，哪怕再婉转小心，贺原又怎么会听不出来。
“病得不清醒？”他意味不明地重复。
苏答动动喉咙，嗯了声。
贺原有一会没说话。不知怎么，被他打量，苏答忽然有一种心虚的感觉，就好像自己做了什么亏心事。
“昨天事情不少，你指的是哪一桩。”贺原不咸不淡开口，“是喝醉酒，还是扑进我怀里，又或者是跟我……”
苏答脸上闪过一丝热意，没让他说下去，“大家都是成年人了。”
“所以？”
“昨天是我不对，是我喝多了。”她语气尴尬。
她缩在沙发一角，没了前阵子和他针尖对麦芒时不时不甘示弱回呛的气势。
失意低落的时候缠着人家，病好了神志清醒又划清界限，这做派怎么想都像是十足的“负心汉”，换个男人来要被骂死。
她本身不占理，再加上生病的这几天被他悉心照顾，那种近似依赖的感觉留有残余，气势难免就比平时弱了许多。
但她还是忍不住给自己找理由：“再说你也不亏……”
“不亏？”贺原唇角一勾，像是气笑了，眼一沉，道，“我亏大了。”
苏答闻言瞪向他，被他看回来，又很怂地移开眼。
“我那么卖力，现在你跟我说翻篇就要翻篇。你不舒服吗？还是我表现的不好？”
他这么露骨地质问，苏答想还嘴，奈何底气不足。
她不舒服？没有。
身体是最诚实的，她许久不曾和人亲密，一应感觉都到极致，更何况后来缠着他不让停的也是她自己。
贺原知道她想起什么，目光落到她露出的脖颈锁骨，眸色不由深了几许。这一年多里他都没碰过女人，她喝醉了，不扭捏，格外放得开，他自然也就没把持住。
旷了这么久，一次发泄了个痛快。本来还担心她哭得那么凶，今天醒了要闹脾气。
结果倒好，脾气是没闹，想的却是和他撇清干系。
看着那张脸，贺原气不打一处来。没等他再说什么，突然有电话进来。
瞥她一眼，贺原走到阳台前说话。
苏答暗暗松了口气。
公司有事，贺原交代一番处理完，走回沙发前。他站着，低眸看她，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她小心防备，像是怕他对她做什么。
无言几秒，他无声叹气，“你不用担心，我等会上去睡。”
听见他的话，苏答飞快朝他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明显放松。
“那你上去吧。”
贺原不忙，不急不缓坐下，一边喝水一边盯着她，足足好半晌才喝完那一杯。而苏答，在这片沉默中被他看得发毛，动也不敢动。
今天是讨论不出个所以然来，贺原也不想逼她，喝完水干脆利落地走人。既然她觉得别扭，那他不留下就是。
走到玄关处，他停下步子，微微侧头，余光朝她睇了一眼。
苏答抱着抱枕，正看他，措不及防对上他的视线，立刻转头看向阳台外。
直至关门声落下，室内恢复无声。一片静悄悄之中，苏答抱着抱枕，这才大胆放眼过去，对着他离开的方向，怔怔看了好久。
-
不知不觉间，苏答和贺原的相处方式起了变化。她一改嚣张气焰，而他越加频繁地出入她的公寓。
每天下班，他必定会到她这来，陪她吃晚饭，再坐上一会。
门的密码她没改，有好几次对着密码屏，手都抬起来，犹豫半天还是算了。贺原也就这样堂而皇之地出入她的住所，简直快当成自己家。
一连过了一个多礼拜，苏答情绪好转得差不多，已经不再去想那天的事。蒋诚铎说的话，她不想相信，辨不清真假，索性压在心底，假装自己没听过。
她开始考虑接下来的工作安排，这天傍晚，家里却来了客。
高康上门的时候，苏答和贺原刚吃完饭，应她的要求，贺原给她倒的热水也改成了奶茶。
徐霖三不五时在朋友圈转发的那些如何哄女孩的技巧，贺原不是没点开过，知道奶茶易胖，虽然对那些乱七八糟的文章不屑一顾，也对徐霖过于明显的行为略微有不满，这会还是拿来现学现卖。
“大晚上喝奶茶容易胖。你少喝点。”把冲好的奶茶往她面前一放，够温柔够细致，偏偏他这句话一出口，就像捅了马蜂窝。
苏答眼瞪得铜铃大，不敢置信，“你说我胖？”
贺原自认体贴，不料她突然发毛，愣了下，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当然不胖，纤腰不盈一握，肉都长在该长的地方，手感尤其好。气质虽然清淡，但她五官美艳，身材也当得起一句妖娆多娇。
没有哪个男人不喜欢，他更是爱不释手。
“那你让我少喝点？”
“我只是说容易胖……”
苏答坐直身，像是要就这个话题和他好好谈论，没等起头，门铃响了。
贺原没有哪一刻这么庆幸被打断，立时将高康迎进来。
高康跟在蒋奉林身边多年，蒋奉林离世以后，他已经许久不出来走动。甫一见他，苏答愣了两秒，随即起身相迎。
“康叔。”
“小姐。”高康轻声问候。
“你怎么来了？”苏答对他突然上门，很是奇怪。
“我听闻，您前些日子参加了蒋沁小姐的订婚宴。”高康远离蒋家，不代表对蒋家的事一无所知。
他还在打理蒋奉林留下的住宅，前两天回了趟蒋家，从其他办事的人嘴里听说苏答在订婚宴开始前匆匆离开，头也不回地奔进雨里，似乎和蒋诚铎闹了不愉快，于是他便来了。
苏答不是很想提那天的事，一提起，就会想起蒋诚铎说的那些话。
“您有什么事，不妨直说。”
“我想问问，您和小蒋先生聊了什么。或者说，他是否说了什么？”
高康的语气意味深长，这般话里有话，苏答已经察觉到其中深意。
如果没什么，他怎么会特意问蒋诚铎和她说了什么。她和蒋诚铎闹了不愉快，他便像是猜到什么，匆匆赶来。
苏答没办法不多想。
贺原见她脸色不太好，适时道：“你们去书房聊，这里不方便坐。”
苏答看他一眼，知道他这是主动给他们谈话空间。
关系到她母亲和蒋奉林的声誉，不管怎么都不是可以拿出来大声嚷嚷的事。
她没拒绝，起身将高康请进书房。
-
苏答和高康在书房里聊了很久，半个钟头以后，高康才出来。
不见苏答身影，贺原眉头轻挑，从座上起身。
高康冲贺原颔首，“小姐在里面，我就先告辞。”
他不多说，很快离开。
来时他似乎带了点东西，走的时候没拿，贺原顾不上想，去书房敲门。
敲了几声，里面传来低低的应答。
“进。”
贺原入内一看，苏答站在窗前，手捧着一本厚厚的本子，背对着门的方向。他走到她身边，没看那笔记本上的内容，“怎么了？”
苏答抬起头，鼻尖泛红，眼里也是红红一片。她抿着唇角，用力地笑了一下，下一秒，两行滚烫的眼泪唰地淌下来。
这段时间，她哭得太多了。
苏答用手背抹泪，可是那眼泪越抹越多，她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笑。
贺原心里不是滋味，伸手将她拥进怀里。
她僵了一下，没有挣扎，缓缓地沉入他怀中。
“……我不该不相信他。”好久，她一边哭一边说。
贺原起先不知道她说的是谁，但渐渐听出，是在说一手养大她的那位，蒋奉林。
“他什么都帮我想好了。怕我联姻，帮我离开蒋家，送我出国。临终怕我无依无靠，千挑万选给我准备靠得住的婚事……连我会被人挑唆，会多想会怀疑他也考虑到了……”
这种难受是很复杂的，有疼痛感，有想念，有遗憾，还有很多很多东西掺杂在一起，足以教她再一次红了眼睛。
苏答深深吸了口气，喉头灼热。
“不会再有人比他更爱我了……”
贺原顿了顿，手抚上她的背，力道放得很轻很轻，像是宽慰，又像是保证。
“会有的。”
以后会有人这么爱你，现在也是。

第49章
当贫穷和美貌这两项条件一起出现的时候，常常会造就许多颠沛和坎坷。
这一点在苏答的母亲身上深有体现。
苏答的母亲自小家里贫苦，书读到一半差点读不下去，成为被蒋家资助的贫困生之一，才有幸继续完成学业。
作为品学兼优的学生，她成绩很好，时常拿奖学金，上大学不久后，就不再需要蒋家伸出援手。
原本她受了蒋家的恩惠，学成后很有可能会成为蒋家公司的一份子，回报这份资助，但偏偏和蒋诚铎的父亲牵扯上。
蒋老爷子一生只二子，一是小儿子蒋奉林，二便是这位蒋大公子。
蒋大公子并非不出众，然而有明珠在侧，从小被弟弟的光芒掩盖，名声、才气，都远远不及，家族的厚望也不在他身上，行事为人便多了几分浪荡。
结婚后他本来收敛不少，和妻子的感情还算过得去。然而老天弄人，一次机缘巧合，他喝醉酒后没忍住强占了苏答的母亲。
孽缘自此开始，之后他一次又一次主动找上她，直至她有了身孕，事情在蒋家闹开，场面很是难堪。
蒋大公子的夫妻感情彻底破裂，苏答的母亲被他半强迫地养起来，他一边和妻子忙着你来我往争锋相对，一边托弟弟照看她。
蒋奉林应下，并不是因为什么龌龊心思，只是不想她年纪轻轻就那样变成牺牲品，出于同情和好心，时不时照拂一二。
二十来岁的小姑娘心性坚韧，痛苦煎熬之下，不堪于此，自杀过好几次，都被蒋奉林救下。
后来她生下女儿，随自己姓，起名叫苏答，有了挂念就不像从前决绝，可以毫不留恋地离去。于是一路蹉跎，又活了好几年，才郁郁寡欢地支撑不住，撒手离世。
她一死，蒋大公子仅存于表面的婚姻也维持不住了。几年下来，他似乎真的生出感情，总之病了一场后，办完离婚手续，和前妻一拍两散各自出国，没两年也病逝。
最后便是蒋奉林把苏答接回蒋家，养在自己身边。
恩怨纠葛，外人难道其中一二。
至于蒋奉林对苏答母亲的感情，他在日记里承认，有欣赏也有怜悯，还有更多说不清的成分，但这些东西没来得及播种生根，没有开始，人已逝去，便如同烟消云散，不必提起。
……
苏答上一辈的事，贺原大致明白了。
浸湿一块热毛巾给她敷眼睛，肿消下来，脸上哭过的痕迹也渐渐淡去。他并不多加以点评，只做安静的听众，陪她消遣这一时的困顿苦闷。
苏答对长辈的事也没其他想法，她母亲坎坷蹉跎，被迫卷入别人的家庭，最后以生命做代价结束一切。
而蒋奉林更是问心无愧。
只要清楚这些，她就没有什么好承受不住的。
前一阵的痛苦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不同的郁闷，苏答感念蒋奉林的好，絮絮念叨了很久。
贺原换了温毛巾给她擦脸，见她情绪缓解下来，对别的没意见，只说：“担心你无依无靠，千挑万选给你决定终身大事，就选出来个裴颂？”
苏答用微红的眼瞪他，不满：“裴颂怎么了。”
贺原似笑非笑，扯了下嘴角，什么都没说，不以为然的意思却是丝毫不加以掩饰。
“人家裴颂离开家到国外打拼，公司全靠自己白手起家，为人温和有礼，又没有恶习，哪里不好？”
裴颂曾经有个妹妹，早年他在外求学，父母闹离婚，他妹才十几岁，两个大人把病得不省人事的小姑娘扔在家，去民政局办手续。
她妹高烧至昏迷，几个小时后才被赶来当值的阿姨发现，送到医院时已经引发了严重的脑内炎症，损伤不轻。在医院治疗了好久，最后还是因为断断续续的并发症，没挺过一年。
他的父母争吵了几年，反倒重新和好过起了日子。但裴颂早从妹妹去世就离开家再没回去，和父母的关系降至冰点。
若不是因为他外祖母，今年还不一定会回来。
苏答也不是觉得裴颂有多么适合做丈夫，只是这是蒋奉林挑的人选，对她来说，蒋奉林选的，那就是好得不能再好，难免要争辩几句。
贺原知道她对蒋奉林的个人崇拜无法改变，淡淡嗤了声，不跟她争。
她的奶茶已经凉了，贺原重新帮她冲了一杯。
苏答记起先前他让她少喝的事，重新挑刺：“你不是说我胖吗？”
贺原手一顿，镇定应付，“我是说这东西喝了容易长肉，你们女孩子不是计较这个，提醒你一句而已。”
不等她回答，他先道：“不过你倒是没关系。长肉有长肉的好处，长在对的地方，我喜欢还来不及。”
边说着，视线扫过她胸前，放慢速度流连，在这夜间，多了说不清的暧昧。
他“下流”得明明白白，苏答一噎，不再说话。
贺原缓了缓，道：“你刚才哭了这么久，晚上……”
“晚上会很好睡。”苏答抢白，略显别扭，暗示道，“我感觉有点困了。”
贺原睨她一眼，哪会不知道她的意思，扯了下唇角，懒得跟她计较，“知道了，我上去。你早点休息。”
如前几日一样，他施然起身，并没有强行留下。
-
高康来过以后，贺原变得有些忙。
他不来正好，苏答压下纷杂情绪，每天把自己关在家里画画，一坐就是一上午，中午囫囵吃口饭，下午继续。
夜景图画到快收尾处，佟贝贝见她许久没出门，和她聊起最近的八卦。
苏答听她说才知道，蒋家近来情况不大好。
“薛谭雅的事你竟然没听说？”
苏答说没有。
佟贝贝很是惊讶，道：“她在美容店里包了个小白脸，去开房被人拍下来，照片传得到处都是，闹得动静不小。”
“本来这样的情况不少，感情不和的夫妻，哪个不是各玩各的。但那都是人家关起门来的家事，她这个被人捅破摆到明面上，这就有点难看了。认识的那些太太小姐私下都在聊，不知道她得罪了谁，被这么修理。”
“她从薛家接手的那个小公司状况不佳，得力的年轻员工，还有岁数不大的高管，现在都有传言说是跟她有一腿，闹得好几个都离职了。”
苏答不由问：“蒋诚铎什么反应？”
“他哪顾得上这个。蒋家的生意麻烦一桩接一桩，你哥……不对，蒋诚铎他忙得焦头烂额，我听认识的人说，蒋家参与的好几个项目都出了岔子，他估计有得头疼了，每天连饭都不怎么吃。”
“反正薛谭雅现在被蒋家关在家不让进出，薛家自知理亏，屁都不敢放，一个撑腰的都没。”
佟贝贝把近来的情况跟她说了个详细，苏答听完坐着出神，泡的茶转凉，半晌都没喝。
这是谁的手笔，她一猜就知。
那天高康来拜访，她哭完以后，跟贺原倾诉了上一辈的纠葛，自然包括在蒋沁订婚宴上，蒋诚铎说得那些疯话——那是事情的起因。
蒋家受挫，必定是背后有人使绊子，能教蒋家吃亏，这么大的能耐，哪是平常来往圈子里的人家能办到的。
只有往上看，看跃然于头顶的那些大集团。
贺原忙了这么几天，晚饭的时候来了。
苏答趁势问起。
贺原口吻平静：“不至于要蒋家倒大霉，只是让他长点教训，你不用担心。”
她对蒋家那些人没有感情，但无论如何，蒋奉林都是曾经的一份子，他心里有数。
苏答信得过他的分寸，嗯了声，低声说：“差不多就行了。”
这么说完，莫名有点别扭。
他摆明了是在给她出气。
可是她是以什么身份在接受？
想到他们尴尬的关系和她一直逃避不愿意去面对的问题，苏答忽然没了胃口。
-
在家休息的时间够长，黄可灵重新开始给苏答安排工作。连着参加了一次艺术展和一个讲座，裴颂忽然找她，说是有个忙要她帮。
“……对方新宅子留了几面墙作画，执意要请个画家来完成。我朋友也是受托找到我，我只好找你来了。”
新买的豪宅，不要设计师设计，而是要画家新作，这么有闲又讲究，果然是有钱人做派。
苏答不在意报酬丰厚，裴颂开了这个口，她自不会推脱，一口应下。
裴颂谢过她，随后没正经地调侃：“你和贺先生怎么样了？”
她装傻：“什么怎么样。”
“听你这语气，看来是很不怎么样了。想也是，他那么讨嫌，你八|成看不上。”裴颂顺着她的话开玩笑，“既然不怎么样，那你不如考虑我怎么样？”
“我看你也不怎么样。”苏答嗤了声，不想和他纠结这样那样，岔开话题闲聊几句，没和他多说。
挂了电话，苏答看了眼屏幕，想起贺原那张脸。
讨嫌？
是有点，但……
他给她穿鞋，给她洗脸，给她端起早餐忙前忙后的样子在脑海一一闪过。
苏答抿了下唇，收起手机。
还好吧。
也没那么讨厌。
-
几百平的大宅子，前面带院子，草坪开阔，都可以赛狗了，后面还带泳池和喷泉池，另外还有空中花园……有钱人的生活真的奢侈。
苏答如今赚得不少，但比起金字塔顶层，多少还是有差距。
下了车，被引进宅子的一路，苏答不动声色打量，将整座宅子的装修风格看在眼里，对主人的喜好已然有了概念。
佣人奉茶上来，苏答端坐着，颔首道谢。品了几口，长廊传来脚步声，知道是主人家来了，她放下茶盏，起身以示礼貌。
商业笑容弧度拿捏得分毫不差，一抬眼，却教苏答愣了一下。
随后马上反应过来：“您好。”
骆菁眼里闪过意外之色，“是你？”
她记得这个逛商场时见过的小姑娘，她们聊过几句。
“你就是他们请来的画家？”
“是我。”
骆菁笑道：“那真是巧了。”
可不巧嘛。不务正业友情接单，结果遇上贺原的妈，苏答想到进门一路看见的豪宅景致和自己心里的吐槽，不由腹诽——
她差点忘了，贺原也是个万恶的有钱人。

第50章
骆菁坐下，佣人奉上热茶。
本该聊聊对画的喜好和想要的风格，话题一转，变成了唠家常。
“那天我还说请你来家里坐坐，你非说和贺骐只是普通朋友，拒绝了我。现在这样也能碰上，看看，这说明我们还是有缘。”
“可惜今天他不在，我最近新得了一些好茶，他最喜欢喝茶，不然可以一起尝尝。”
“你看到外面那片围起来的地方了吧，贺骐说在那帮我弄个茶园，种不了茶叶，但没事自己可以坐坐泡泡茶什么的，比在室内好得多。”
骆菁笑吟吟地，对她印象十分不错，然而话里话外，三句不离贺骐。
苏答听得别扭，心里不太舒服。
耐着性子听了一会，把话题扯回画上。
骆菁一脸不好意思，“瞧我，一说起闲话没完没了。其实不拘什么风格，你看着画就行，只要合适就好。”
关于画的事没聊多久，佣人来报说先生回来了。
苏答以为是骆菁的丈夫，面色轻敛，不想，来的却是贺骐。
说曹操曹操到，骆菁才刚提完他不久。
苏答看着骆菁高兴地起身相迎，跟着站起来，唇角轻抿，面色淡淡。
瞧见苏答，贺骐很是意外，骆菁给他解释：“我想着廊上那面墙，画幅画好看些，就让人去安排。没成想来的竟然是这位苏小姐，你说巧不巧。”
一边说，一边招呼他坐下，“快坐快坐，我泡了你喜欢的茶叶，你尝尝。”
言毕，扬声让佣人赶紧上茶。
贺骐陪她坐下，看向苏答，“苏小姐好久不见。”
苏答笑了下，“贺先生。”
骆菁和他聊天，话又更多。苏答本想先离开，骆菁有电话来，大概是哪家的太太，她连忙起身去应付，让他们两人聊。
她人一走，厅里安静下来。
贺骐带着歉意对苏答笑道：“抱歉，婶婶就是这样，有时候太过热情，别见怪。”
苏答眉头一挑，“想来我是沾了贺先生的光。”
贺骐道：“其实也不尽然，也有倪棠的缘故。”
见她抬眼，他道：“我婶婶不喜欢倪棠，总担心我会和她复合，动不动就催我成家，一看到我身边有什么年轻的女孩，就忍不住想撮合。可能是上次在商场，她误会了。”
“尤其前阵子倪棠事业不顺，求我帮忙，我于心不忍顺手帮了一把。我婶婶知道以后，不高兴了好久。”
苏答察觉出贺骐话里对倪棠的不以为意。但更惊讶的是，倪棠那一阵事业回春，黄可灵说她背后有推手，原来是他？
她差点以为……
贺骐朝她看：“说起来，我更没想到的是，贺原对你竟然这么上心。”
倪棠设计礼服不是他促成的，但后续那些事他有所耳闻，连贺三都被贺原劳动，他哪会不知。
“当初倪棠和我在一起后，我才知道她和贺原走得近，他们大学同窗都以为他们会是一对。贺原本来就对我有成见，从那以后关系更是冷淡。倪棠出国了，也不见好转。我还以为他是介意倪棠的事，放不下，那时和你说蓝裙子的事情想帮你一把，却是我想多了。”
蓝裙子的事贺原和她解释过。和贺骐现在的说法，倒是不谋而合。
苏答拧了下眉，没在意其它，只问：“你和你婶婶关系很好？”
贺骐没否认，还让她不要介意，“有失礼的地方还请原谅。”
苏答能感觉出来，贺骐对她确实没什么恶意，即使他和倪棠在一起过，出于曾经的情分帮过倪棠，但看他这般态度，感情估计也说不上多深。
但苏答还是不喜欢他。
说不上来原因，就是心里有些气闷。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没忍住，脱口而出：“那贺原呢？”
贺骐愣了下，一脸意外。
“……”苏答沉下气，反应过来自己莽撞，说，“不好意思，冒犯了。”
垂眸岔开这个话题。
-
苏答买了很多食材，拎回公寓，光是清洗就洗了很久。
天色渐晚，她手里不停，偶尔分神看向窗外。直至听到门口传来开门声响，悬着的那颗心才放下。
贺原见她在做饭，很是意外，“怎么不等我，我让徐霖送来就是。”
“自己做也是一样的。”苏答道，“你休息吧，再过一个小时就能吃饭了。”
贺原感觉她语气和平时不一样，但没多说。
拆了领带，随手搭在沙发扶手上，他没坐，走进厨房想帮忙。
苏答嫌弃他笨手笨脚：“你帮不上忙，快出去。”
贺原只好站在门边看。
汤锅里炖着汤，炒菜锅里在焖菜，暂时没什么要做的，苏答站着等，满厨房只有喷香的热气。沉默两秒，她没看他，不自在地开口：“等会炒个虾，还有你喜欢的芥蓝。”
“嗯。”贺原觉得她像是有话要说，刚想问。
就听她忽然道：“你没怎么吃过家常菜？”
贺原看她一眼，说是。之前他随口提过一次。
“从小到大一直都这样？”
“嗯。”他问，“怎么。”
苏答没说话。也没怎么，就是今天见到骆菁和贺骐，让她有点不舒服。
她亲人缘薄，和蒋家人并不亲近，但是从小到大，一直都有蒋奉林的疼爱，弥补了她在亲情上的空缺。
蒋奉林身体恶化前，有好多年，她都过得很幸福。
然而骆菁张口闭口三句不离贺骐，她待了一个多小时，却没听骆菁提到贺原一句。贺骐也习以为常，好像是天经地义一般。
那是贺原的妈妈，可她和侄子的关系比和儿子还好。苏答不禁想起，贺原好像也从来没有提过他家里的事。
贺原是多么心思灵敏的一个人，“你见了谁吗？”
苏答想说不是，话到嘴边，最后还是老实告知：“裴颂的朋友辗转托他找个画家，给新房子的墙画画，我今天去了。”停了停，接上，“那位太太姓骆，之前逛商场的时候我碰见贺骐，和她见过。”
空气安静了一刹。
贺原脸上看不出什么，仍然一派平静，苏答怕他不高兴，转头朝他看了眼。贺原没生气，沉默几秒，换了个站姿，干脆告诉她，“我和她从小就不怎么亲。”
苏答难得听他提起，“为什么？”
“他们刚结婚那几年，一直想要孩子，但是怀不上。贺骐出生以后，大伯母身体不好，经常是我妈在照顾，差不多等于是我爸妈一手抚养，亲眼看着长大的。”
“后来我出生，他们感情变差，一年到头没什么话说，我生下来就交给了保姆看顾。”
贺原口吻淡淡，仿佛在说别人的事情。
“贺骐是家里长子，大伯父大伯母，还有我父母，都对他寄予厚望。我小时候脾气不好，经常跟他起冲突，他们总觉得我会跟他抢，对我自然不怎么热络。”
苏答听得发愣，眉头轻皱，“他们……”
“他们想的没错。”贺原扯了下唇角，眼里淡漠，“我确实会跟他抢，也确实抢到了手。他们希望贺氏交给贺骐，但现在话语权在我这。”
贺氏的主要命脉，如今全都在他手里。贺骐掌的那丁点权，不过是他指缝里漏下的一二。
苏答从他眼里看到不以为意的蔑然，他这个人就是这样，在别人身上需要被怜悯同情的，他不需要。他高傲不可一世，因为他有这个资本。
他又说：“我爷爷不管这些，谁有本事就谁上，一向乐得看我们相争。”若是此时有烟，想必他肯定要深深抽上一口。
贺原如今说得这么轻描淡写，可被寄予厚望的长子是什么待遇，苏答能想象。他自己一个人，把想要的、属于他的、不属于他的，一并把握在手中，直至地位稳固，长辈、父母、兄长统统都要避其锋芒，无人能撼动，这其中不知道吃了多少苦。
苏答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不需要怜悯和同情，他有手腕和能力，不代表这些他该遭受。
苏答不想再聊这个影响他的情绪，故作玩笑地岔开话题，“这样啊。我今天看骆女士的宅子又大又漂亮，已经大开眼界，这么看来，跟你完全没有可比性了？”
贺原睨她一眼，“你喜欢大宅子？房子太大了，一个人住显得过于安静。”
所以他总是住在名下各处公寓。
“不过有花园和游泳池确实比较方便。我的宅子不少，有几个地段不错，还有温泉，晚上没人的时候，可以一起泡泡。你要是喜欢，我们随时可以搬。”
他越说越不着调，什么叫“我们随时可以搬”？
苏答脸一热，岔开话题，赶他出去，“菜好像要干了……行了，你到外面坐着去，不要吵我。”
贺原被她赶回客厅，坐下没多久，听见厨房传来轻呼，立刻又起身过去。
“怎么了？”
苏答用纸巾捂着出血的手指，“不小心切了条口子，没事……”
话没说完，贺原眼一沉，已经迈步进来，“切到手了？”
“没事，不深。”
她不当回事，拿着手指要伸到水下冲，贺原已经拉着她到客厅。他找出医药箱，止血，消毒，包扎，用白色纱布细细地将她的手指缠起来。
苏答想笑他大惊小怪，瞥见他一脸郑重神色，话到嘴边停住，忽然说不出口。
他眉目低垂，鼻梁如刀刻般高挺，那微蹙的眉心，再认真不过。
贺原将她的手指缠了一圈又一圈，抬眸见她看着自己发愣，“怎么了？弄疼了？”
苏答回过神来，摇头，轻轻扯唇，“没有。”
他复又低下头去，不放心地将系结的地方又一番处理。
喉头动了动，苏答忽然很想问他——
‘你会一直这样对我好吗’。
但她知道不能问。
沉沉将那口气咽回去，她垂下眼眸，不发一言。
有的东西，一旦说出口，就再也不一样了。
-
转眼又是半月有余，冬天的氛围越渐浓厚。佟贝贝想来苏答公寓吃火锅，约了裴颂，奈何后者事情多，到年关公司越发忙，抽不开身。
她只好自己一个人来，菜都是挑现成的买，直接手机下单，她人前脚到，没多久，食材和锅底也到。
苏答厨房里备有锅，是贺原让徐霖送来的，换下了佟贝贝点外卖送的那个。
“你这锅好精致啊。”佟贝贝撑着桌沿，看苏答烧汤底。
苏答笑笑没多说。贺原那个人，样样都讲究，吃个火锅恨不得把店都搬回家里。
佟贝贝厨艺不精，有苏答在用不上她帮忙。苏答准备，她便一个人在公寓里转悠，看看这个摸摸那个。
逛了一会，察觉出不对劲。
“你这怎么有烟灰缸？”她记得苏答不抽烟。
苏答愣了下回头，瞧见柜上放的那个墨蓝色的透明烟灰缸。贺原抽烟，烟灰缸是他添的。他知道她不喜欢烟味，每次都是很克制地抽两口就掐灭。
还没想好怎么回答，佟贝贝注意到玄关，“刚才我进来就觉得奇怪，这个是男士拖鞋吧？”
她家不常有客人，早先那次和裴颂来，穿的也是粉色的女拖。
什么时候多出来的？
苏答一时哑言，这也是贺原添的。
“你的杯子怎么也是一对的？”佟贝贝绕了一圈，哒哒哒小跑回到苏答面前，质问，“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火锅冒着热气，苏答对上她凌厉的双眼，半晌没说话。
多出来的东西都是贺原用的，他除了不在这里过夜，其他东西添添减减，她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一时被佟贝贝问到面前，苏答突然不知道怎么回答，好半天清了清嗓，说：“没有。”
“这还没有？”佟贝贝不信，“我可是过来人，你休想蒙我。东西成双成对，一个人的公寓多出了另一个人的痕迹，这分明就是谈恋爱了。”
“……”苏答抿了下唇。
“你男朋友谁啊？进展到哪一步了，什么时候带来见见？”
贺原的脸在脑海一闪而过，苏答被她吵得心里有点乱，别开她的视线，伸手在她肩头一摁，选择逃避这个话题，“锅好了，坐下吃东西。”
佟贝贝絮絮叨叨个不停，苏答就是不接茬，无奈之下，只得作罢。
好不容易翻篇。
吃完火锅，佟贝贝帮着收拾了东西，苏答擦干净桌子，忽然觉得胃里难受，一阵恶心上涌，冲到厕所干吐了半天。
佟贝贝跑到厕所门前，担心：“没事吧？”
苏答摇头，让她别进来，吐了一会平复下来，起身洗手洗脸。
“最近胃不大好。”
苏答抒了口气，吐了好几次，找个空是该去医院看看了。
佟贝贝站在门边，看着她眼神渐渐不对，冷不丁地，来了句：“你该不会是怀孕了吧？”
苏答愣住，扭头看去，佟贝贝犹疑的视线缓缓落到她肚子上。她想说开什么玩笑，忽地想到什么，扬起的嘴角霎时一僵。

第51章
佟贝贝这一提，苏答的心悬了起来。
吃完火锅送走她，苏答立刻在楼下药店买了验孕检测棒。几分钟的等待时间，她手心攥出了一把汗。
直到看清两条红色的横杠，她愣在当场，再也安慰不了自己。
什么吃坏肚子，什么胃不好……都是虚的，最大的可能就是如同验孕结果显示的一样，她怀孕了。
苏答心里乱糟糟一片。
她本来就不想接骆菁的活，这下干脆推掉，待在家里哪都不去。
她不知道要不要告诉贺原，揣着这个结果，犹豫不决。
隔天，贺原下了班，特意提早赶回来陪她吃饭，莫名觉得她有些异状。
她心神不宁，脸色也不大好，贺原担心她哪里不舒服，见她倒个水在原地发怔，他从背后走过去扶了一下，苏答吓得一颤，好像他是什么洪水猛兽一般，慌忙抽回手走开。
贺原眉头轻皱：“你怎么了？”
苏答捧着杯子小口地喝，避开他的眼睛，“没什么。”
贺原想问，话到嘴边，忍了住。
一连几天，苏答孕吐的症状越来越严重，好在贺原来的时候没什么表现，让她可以少紧张一会。
挑了个天气温和的日子，苏答独自前往医院，一通检查下来，又等了几个小时拿到报告，整个人都是浑浑噩噩的。
刚到家，佟贝贝就打来电话问她：“检查结果出来了吗？怎么样？”
苏答沉默。
“真有了？”
她长长抒了口气，“嗯。”
佟贝贝本来想陪她去，她说不要才作罢，沉默了一会，问：“孩子是贺原的？”
佟贝贝一早就这么猜，苏答一直回避，现在事情已成定局，孩子他爸是谁这个问题又摆到台面上。
等了一会，没听苏答否认，佟贝贝知道自己猜对了，一下子不知说什么好。
他俩这纠葛，真是，没完没了。
“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他？”
“我还没想好。”苏答稍稍停顿几秒，又说，“……我不想告诉他。”
“不想告诉他？他也有知情权的吧。”佟贝贝道，“还是说你怕他不肯要？”
“不是。”苏答倒不怕这个，她自己又不是养不起。
“那为什么？”
“说不清。”苏答讲不清楚自己的心情。她和贺原黏黏糊糊还没理清，突然来了个孩子，本就纠结的局面霎时变得更加乱。
对她来说这是个意外，对贺原来说何尝不是。
他才三十岁，他想要迎接责任吗？即使他愿意，这种被意外推动的结果，接受起来总不是那么让人情愿。
如果现在她和他为了孩子走到一起，将来有一天他反悔了，又该谁来承受？
“你别是想给我来个带球跑？”佟贝贝经常看些小说，乱七八糟的想法一大堆，听苏答这么说，语气立刻紧张起来。
苏答叹气：“你乱说什么。”
“你说不想告诉他么，那肚子里这个怎么办，你别说你不想要？我不管，你这段时间可得跟我保持联系，万一哪天起来你收拾东西不见了，你们倒是虐身又虐心言情起来了，我们这些朋友可得为你操心死。”
苏答让她别瞎想，情绪不高，实在没什么聊天兴致，简单说了几句就挂了电话。
拿起检查报告又看了两遍，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确定肚子里有个孩子，疲惫的感觉比之前还更明显。早上出门的时候她吃得饱饱的，现在又饿得难受。
苏答懒得煮东西，从冰箱里找了个面包吃饱，回房躺下。
这一觉睡下去，昏昏沉沉，睁眼不知时间几何。苏答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侧头看窗外，窗帘挡住外面的光，影影绰绰，看不太清楚。
她翻出手机一看，已经快傍晚。
有两个贺原的未接电话。
脑袋清醒了一些，苏答掀开被子下床，拿着手机走到客厅，正想给他回个电话，抬头瞥见客厅沙发坐着个身影，吓得一愣。
贺原脱了西装放在一侧，墨蓝色的领带垂在正中，他的肩膀线条宽厚紧致，白衬衫扣得一丝不苟，其下精硕肌肉不过分健壮但又结实得刚刚好，隔着衬衫，透出一股浓烈的荷尔蒙味。
那张俊气冷然的脸庞面沉如水，眉头微微拧起，正看着手里那份检查报告。
他今天没什么事，提早回来，见她在睡没吵醒她，不想就发现了扔在桌上的东西。
贺原缓缓转头看向她，捏着报告纸张问：“这个，你怎么没跟我说？”
-
客厅里安静如许。
苏答坐在沙发角落，那份检查报告放在茶几上。贺原想抽烟，想起她不能闻，拿烟的动作停住。
“什么时候查的？”他问。
“今天。”
“上午？”
“嗯。”
“为什么不告诉我，自己一个人去？”
苏答抿了下唇，“不确定，我只是想去检查看看。”
贺原眼神深邃，“什么时候感觉到的？”
苏答被他盯得脸红，微微偏头，声音低了几分，“前阵子。”
在她身边坐下，贺原看她几秒，握起她的手，“有没哪里难受？想吃什么？”说着想起来，眉头一皱，“我再让医生来一趟。”
苏答拽了拽他，很快收回手。他一副准爹的架势，让她很不自在。
“你先冷静一下。”
贺原默了默，轻敛神色，重新坐定。
苏答斟酌片刻，道：“我有话想跟你说。”
“你说。”
“这个孩子……”她声音微低，“是个意外。你不用有负担。”
贺原眼一沉，眉头蹙了下。
她还在说：“现在保姆和月嫂很多，照顾的人不难找，还有佟贝贝和裴颂，他们也会帮忙。我的工作也方便，等过阵子稳定了我就回国外去，将来我一个人照顾孩子应该……”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贺原听得太阳穴猛跳，忍不住打断她。
她说了这么多，没有半句和他有关。
“你想一个人把孩子生下来，这就是你的打算？”他语气不由重了几分。
苏答瞥他一眼，不讲话。
贺原将她扳过来，让她直视自己，“我呢？”他说，“我以为这么久了，你至少会考虑一下我。”
“谈恋爱和过日子是不一样的。”苏答喉咙动了动，呵出一口热气，“我们连恋爱都谈不好，更别谈其他。”
贺原皱眉：“谁说不好？我觉得挺好。”
每一天下班回来，可以看到她的身影，他的外套她总是接得很顺手，比在一起的那短短几个月还更自然。
她会挑剔他的领带不好看，会陪他选烟灰缸的颜色。她防狼一样防着他，怕他留下过夜，又不喜欢他抽烟，他便故意含了烟去亲她，呛得她咳嗽，一边泛泪花一边打他。
虽然她没有完全敞开心扉接纳他，但她已经在习惯，在接受这份亲昵。
贺原在外雷厉风行，商场诡谲多变，每一天都要在旋涡里谋求前路。
真的很累。
只有在她这，心才能简单地安定下来。
他已经在考虑以后的打算。
谁想，如今意外带着将来突然而至，苏答却想将他摒弃在外。
“这段时间你过得不开心吗？”他放软了语气，尽量温和地问。
苏答说不出话。
不开心吗？并没有。
这些年，在蒋家寄人篱下，在国外颠沛流离，除了蒋奉林在的时候，再没有比这段日子更轻松自在的。
什么都不需要想，闲时坐下画画，他在公司忙碌也会记得给她发消息，即使一个人，她也不觉得孤独。
傍晚太阳下山，他带着尘风归来，会让徐霖买不同的晚餐，变着法子让她吃得开心。有时她有空，自己下厨，他帮不上忙，也会坚持寸步不离地在门边看着。
就像一对齿轮，终于磨合到了对的位置，开始准确地咬合，一日一日安定向前。
贺原见她不语，换了种说法：“你难道想孩子出生就没有爸爸？”
苏答眼角泛酸，忍着心里那股怅然，垂下眼眸不看他。好半晌，她小声嘴硬：“谁说就是你的了……”
观音娘娘送子不行吗。
“……”贺原额头青筋都快绷起，拧了下眉，尽量心平气和，“你是不是想气死我？”
苏答微撇唇角，正欲说话，忽觉得胃里一阵难受，脸色一变，起身朝厕所冲去。
贺原本来还有一肚子话，见状也变了脸色，跟在她身后。
这是苏答第一次在贺原面前孕吐。
仿佛肚子里那个也知道不用再瞒了，索性正大光明地在爹面前愉快闹腾。
-
托孕吐的福，话题就此中断。
贺原让徐霖送了晚饭来，都是适合孕妇吃的，清淡滋补的东西。他还顺势让徐霖把楼上公寓的东西简单收拾出来，搬到楼下。
徐霖先是一惊，随后满眼都写着“老板终于上位了真不容易”，看得苏答心里更加郁闷。然而贺原打定主意，她赶也赶不动。
贺原这人霸道，不仅睡她的床，盖她的被，还要抱着她。
苏答试着反抗，“这样不太舒服。”
他岿然不动，“你闹觉，这样更能睡好。”
苏答信他鬼扯。然而他的手在她肚子上隔着衣服轻轻抚摸，一下又一下，温柔得跟什么似得，不满意的话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每天晚上贺原都抱着她睡，顾忌她怀孕不能做别的，他便亲她，亲脸颊、亲脖颈、追着她唇齿交缠。
他先是浅尝即止，然后就掰着她的脸问：“喜欢吗？”
视线直白灼热，不给她半点逃避的空间。
苏答晕乎乎，被热得昏头转向，来不及说什么，他又亲下来，深重热切，让她逃无可逃，每每都要快擦枪走火才停。
贺原其实也很煎熬。正当壮年的男人，火气旺盛，每天这样着实折磨精神，但他舍不得撒手，宁愿硬邦邦跟堵墙似得，也要搂着，亲着，等她睡了以后再去冲澡自行解决。
转眼过了一阵，苏答开始习惯他的存在。贺原安排好医生，带她去做了一次检查，各方面状况都很好。
只是关于结婚，将来，这些话题，她仍然避而不谈。
贺原不想逼她，暂时搁置不提。
佟贝贝来看过她两次，苏答的肚子大得慢，好不容易凸起来一点点，穿宽松的衣服一遮，完全看不出是怀孕的人。
贺原一心一意陪她，太久没有出席社交场合，程远洲久不见人，来电约他出去吃饭。一圈朋友都在，吵吵闹闹，他本不想去，他们非说他不去就找上门。
贺原无法，应下以后又不放心苏答，干脆带她一块。
他甚少带女人出门，尤其和苏答分手以后，这两年都是独来独往。一群朋友看他带个又娇又艳的，确实美得很，不由多看了几眼。
又见他那做派，像是恨不得把人揣在怀里，越发稀奇。
坐下聊了一会，程远洲先认出来：“这位好像有点面熟……？”
苏答说：“两年前在香江宴所见过。”
两年前的事程远洲早不记得，但贺原身边的女人稀奇得跟大熊猫似得，多少还是有点印象。
“哦，是那时候。”程远洲一脸恍然大悟，随即，表情里多了几分玩味。
两年，车子都换过不知道几部了，人还是这个人。
在座都不是傻子，咂摸出他们之间不同寻常的关系，态度便郑重多了，不似对朋友身边寻常女伴那种轻慢。
贺原怕吵到苏答，来前特意嘱咐他们要清静的地方，这会菜还没上，几个人先开了酒。
“来来来，我敬苏小姐一杯。这可是好酒，味道好得很。”程远洲说着，要和苏答喝一杯。
贺原拦下他，“她不喝酒。”
“不喝酒？喝一点点，就一点，不怕什么。”
贺原摇头，态度坚决。
他这么护着，程远洲等人也不好说什么，悻悻作罢，那种太阳打西边出来的感觉更加重了。
贺原根本不在意他们或玩味或探究的打趣目光。服务生端上来水果，他挑苏答喜欢吃的，剥了皮喂到她嘴边。
她说渴，他马上让服务生倒水，一杯冷一杯热，兑成温水，烫了不行，凉了也不行，亲手端给她喝。
程远洲和他聊起最近一个项目，苏答在旁边听，自己剥了个澳洲橘，贺原回头见她手指弄脏，拿纸巾一根一根手指给她擦干净。
程远洲差点咬到舌头，贺原一边看他，分明听得认真，却一边握着纤细嫩白的手，给人擦手指。
他怎么还讲得下去？
好半天，苏答有电话，到包厢外去接，程远洲终于忍不住。
“你怎么回事？”
贺原一脸平平。
“要不要这么宝贝，没见你这么仔细过哪个女人，你这是老房子着火，一点着就一发不可收拾了？”程远洲一副酸掉牙的模样。
贺原淡淡道：“你不懂。”
程远洲是不懂，没等他说话，另一个人忽地道：“她是不是上回周弘看上的那个？”
一屋子朋友齐齐朝贺原看。
贺原抬眸扫了扫对面的男人，没说话。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都是朋友，说得上话，交情也还行，他这就太过不留情面了。说话那位无奈失笑：“贺原你就这么宝贝，说一句都不行？”
贺原收了眼神，拿起杯子喝水，冷淡道：“周弘看上是他的事，他也就只配看。”
得，搁这宣誓主权来了。
他们何时看贺原这幅做派，程远洲来劲了，“你那宝贝一点酒都不喝？那我让人送点果酒进来，喝两杯果酒总行？”
贺原和他的关系比别人要更亲近，知道他是好纠缠的性子，越是不让越是起劲，瞥他一眼，不得不松口：“要喝我陪你喝，她真的不能喝。”
程远洲正要说话，就听贺原说：“你别招她，她怀孕了。”
-
苏答接完电话回到包厢，正要推门，忽地听见里面传来程远洲惊诧的声音。
“靠，真的假的？怀孕了？！”
她开门的动作一顿，下一秒，程远洲的语调沉下去：“我说你这么捧在手心怕化了，原来是因为这个……等下等下。”
“这什么情况？她是不是要借孕逼婚？那些想借孩子生事的见得还少么，要打发这些还不容易，你怎么也着了道？你……”
喉头微干，苏答抿了抿唇，不想再听。从门把上收回手，她正要去院子里吹吹风，刚转身，程远洲话没说完被打断。
“你弄错了。”
苏答听见贺原低沉的语调，一字一句认真解释：“她没逼我，是我逼她。想结婚的也是我，她不愿意。”

第52章
在包厢外听见的那些话，苏答权当做不知，等他们换过话题以后才进去，什么都没说。
或许是贺原说的话起了作用，程远洲没有再闹着要她喝酒，态度客客气气。
饭毕回到公寓，一切如旧。
唯一不同的大概就是苏答发呆的次数开始增多。
因她怀孕，贺原经常留在公寓办公，有时见她靠坐在床头看书，看着看着就停住，有时见她端着水，喝了两口便不知在想什么。
他问她，她回了神，又只说没什么。
那天聚会后，苏答怀孕的事就传开了，蔺阳没多久也听到消息。贺原嫌他在电话里支支吾吾，直接答是。
蔺阳愣了一会，说起生日会的事，不知怎么有点磕巴。天气渐渐变冷，年关将至，他早先就准备庆生，这会，沉默了片刻，道：“叫苏答也一起吧。”
苏答和蔺阳有过节，贺原没忘，“再看吧。”没有立时应下。
蔺阳不由又回到先前话题：“她怀……你们打算怎么办？”
问的自然是苏答肚子里的孩子，还有他们的关系。
“什么怎么办。”贺原淡淡说，“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
“我只是关心你……”蔺阳停了一下，问，“哥，她会生下来吗？”
“不然呢？”
“你想要孩子吗？如果不想要……”
贺原听出他语气里的怀疑和揣测，皱眉打断：“这些乱七八糟的话以后别说。”特意补充，“尤其是不要在苏答面前说。”
“你们……”
“她以后是你嫂子，你做事要有分寸。”
蔺阳微微高亢起来的语调霎时止住。
贺原懒得再聊，“就这样。生日会的事我考虑考虑，不一定去。”
蔺阳回过神来，叫住他，“哥，哥！你们打算结婚了？”
“该你知道的时候总会知道，少问。”贺原不留情面挂断电话。
结婚？
他倒是想结。
被蔺阳几句话勾起烦躁的贺原撂下工作，起身去询问苏答的意思。
她肯定没什么兴趣给蔺阳庆生，但她天天念叨不出门好无聊，或许会想出去走动走动。
-
苏答怀孕这件事，蔺阳知道以后愣了好久。
在医院那时他就看出来，她和他哥之间举止神态和别人不同。但他想，那是因为他们以前交往过，毕竟是旧情人，当然不一样。
后来好长一段时间，他想起苏答，心情都有点复杂。
他忍不住回忆当年同窗时的事，接着又回想起那天她救他时凶巴巴不耐烦的表情。她肯定很烦他，他知道。
其实他很想和苏答聊聊。他也不晓得聊什么，就是觉得他们之间有话没有说开。
那年苏答转到他们班上，那一天他记得很清楚，他在课桌底下玩手机，旁边的男生突然用胳膊肘捅他，说：“你看。”
他抬头看过去，就见讲台上站着的女生眉眼艳丽，气质沉静。
班上的男生少有不在背后聊她的，她那会还没完全长开，不如现在艳光四射，像蒙了一层暗光，却已经很吸引人眼球。
他什么人没见过，当下不以为然，但心里也认可她的好看。
后来他们一起玩的一圈人里，有个女生和她闹别扭，他们自然是帮“自己人”，在日渐不穷的矛盾之下，就那么和她站到了对立面。
他妈常说他欠揍，几个表哥里，和他关系比较好的贺原也常常一副“你总是让人头疼”的眼神看他。
蔺阳现在想想，觉得自己当时真的可恶极了。
苏答越是不搭理他们，他们越是来劲，他甚至成了针对她的主力。
于是所有的一切，最终造就了同学生日会上那场架。
手腕上的疤早就没痕迹了，可近来蔺阳有时挽起袖子看，总觉得被她咬过的地方仿佛还在。
他就这么没头没脑地烦了一阵子，没想到回过神来，就听说她怀孕的消息。
给贺原打的那通电话，是询问也是探究，得到肯定回复以后，蔺阳一晚都没吃什么东西。他也不知道自己在不高兴什么，就是有点躁。
微信上狐朋狗友都在提前祝福，说等party那天给他好好庆祝，蔺阳没什么心情回复，洗了个澡，打算早点睡。
从浴室出来，却接到倪棠的电话。
他和倪棠好久没联系，上回她哭诉未果之后，又打了几次电话给他，他态度淡淡的，倪棠似乎感觉到他并不热络，渐渐也没再找他。
蔺阳打起精神，就听那边说了没几句，便转成那副熟悉的戚戚语气。
“是我有哪里做的不好吗？你最近怎么都不找我了？”
蔺阳道：“没有。只是在公司学东西，没什么时间。”
这是实话，以前他读书留学，空闲大把大把，现在每天都有一堆东西要他去学着处理，疲惫得很，玩乐的心思也淡了。
要不是正好赶上生日，那帮朋友说他最近太难约，他也不会搞什么party。
“真的吗？我还以为是我哪里做的不好。”倪棠声音温柔，“蔺阳，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了，我一直把你当自己弟弟看待，如果有天我真的有什么得罪你的地方，让你不开心了，我希望你能跟我讲。”
蔺阳嗯了声。
嘴上答应，心里却不是这么想的。
人和人的相处，很难永远一成不变，以前他们合得来，可现在他觉得越来越累。她总是需要呵护，需要照顾，稍微有一点不对，就会让人充满负罪感。
他真的没有多余的精力再去应付。
不是她的错，是他变了。
倪棠说了一会，话锋一转：“过几天就是你的生日，我给你准备了礼物，你什么时候方便？我们见一面。如果不方便的话，我寄过去给你也行。”
她又说起他工作的事，叮嘱他不要太累，不要太辛苦。
“前几天遇见你的朋友，以前和你赛车的那个，要不是他说，我还不知道你今年准备庆祝。”倪棠把话题转回来，不说别的，只道，“你们玩的开心就好，记得别喝太多酒，你胃不好。”
蔺阳以前听这些话会觉得熨帖，现在却感觉有些过了，毕竟是成年男女，过分关切模糊了距离，他现在没有女朋友还好，将来要是有，不知会多麻烦。
她说话也总是这样，有什么不直说，兜着弯子来。蔺阳哪里听不出她是为他开party没通知她找来的，捏了捏眉心，直接道：“前段时间太忙，我忘了跟你说了。下周末我开party，你有空吗，有的话一起来吧。”
果然，他这话一出，倪棠状似不好意思地婉拒了两句，随后便应下。
挂了电话，蔺阳一阵疲惫。把手机扔到一边，正要擦头发，铃声又响。他皱眉拿起来，见是贺原，不耐烦的眉头立刻展平。
“哥？”
“你生日那天我和苏答一起来。”电话那边说，“她正好想出去转转，你记得找个清净点的地方。”
蔺阳一愣，嘴角不自觉扬起，当即应下。
贺原吩咐了两句，让他备点给孕妇喝的东西，没再聊。
蔺阳对着手机看了一会，想起什么，旋即苦恼起来。
他不知道苏答愿意去，前面贺原还没给他回复，刚刚他叫上了倪棠……烦躁地叹了声气，蔺阳打定主意到时候好好看着，不能再让她们起冲突。
-
倪棠不喜欢苏答，蔺阳很久前就察觉。
生日当天，倪棠来得早，说是给他帮忙。会场里几个连着的包厢大门全部打开，连成宽阔的场地，一应都有工作人员事先准备好，其实根本不需要她帮什么。
倪棠便坐着陪他聊天。
蔺阳想到苏答要来的事，趁势道：“等会我哥会和苏答一起过来。你们聊不来，就避开点吧。”
话说得委婉，倪棠脸色还是一变。
“苏答？”她嘴角微僵，“你和她关系这么好了？我都不知道。”
“不是我和她关系好。”蔺阳怕闹出什么事，干脆挑明，“她怀孕了，以后……”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以后可能就是我嫂子，我哥让我注意点。”
倪棠端着水杯的手一抖，差点没拿稳，忙不迭稳住，见蔺阳看过来，脸上表情止不住地难看，“她怀孕了？是……”
“是我哥的。”蔺阳知道她想说什么，皱了下眉道，“以前把你和我哥凑作对，是我瞎添乱。以后我们都别再提了。”
倪棠差点绷不住，一是为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二是为蔺阳话里话外都向着苏答的态度。
他们这厢聊了一会，客人陆续抵达。
贺原和苏答也到了。苏答穿着宽松的厚衣服，脸上不施粉黛，头发松散地披在肩上，颇有种清水芙蓉的清丽感，那张脸生得美艳，一点都不寡淡，干净又好看。
贺原理都没理倪棠，仿佛她和众多来客一样，都无关紧要。
苏答这几天胃口大增，吃得多了，总觉得自己胖。贺原生怕她饿着，每每都耐心地哄，“哪里胖？一点都不胖。”
她是真的没长肉，除了肚子大了一点，其他地方还是瘦，连腰都依然纤细。
在安静的小沙发坐下，不知是不是贺原威严太甚，没什么人敢过来闹他们。苏答进来时瞧见倪棠，没什么心情理她，淡淡一瞥就收回视线。
忙着四处招呼朋友的蔺阳抽空过来，他在外无法无天，在贺原面前乖得像只猫。视线落到苏答微微不一样的体型上，再看贺原小心着紧的态度，眸光闪了闪，挤出笑，“哥。”
“嗯。”贺原抬头瞥他一眼，没多说，从果盘里挑出水果给苏答吃。
苏答孕中越发好酸，尝了一口就嫌弃地把草莓还给他，“太甜了。”
贺原接过，就着送到嘴里，“是吗？”一吃，确实甜腻腻的，轻轻皱眉，“那不吃了。”
蔺阳看得喉咙干涩，强行别开眼，叫来服务员，让人送酸的时令水果来。
苏答朝他看了看，没说什么。
他们两个气场一体，别人很难融进去，蔺阳陪坐半天，插不上话，只觉得自己是个局外人。他待不下去，和贺原说了声，起身走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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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答吃了半盘子水果，贺原陪她去庭院逛了两圈，她现在肚子不大，有时着起急来跑跑跳跳，完全不像个孕妇，他不得不随时看着。
逛完回来，程远洲家的几个弟弟来了，贺原被叫去。
走前他不放心，“你要不要跟我一块？”
苏答懒得动弹，“你自己去吧，我不想去。”
她越来越娇气，除了吃和睡还有画画，其他事情全凭心情。
贺原没有勉强她，再三叮嘱，“你在这坐，哪都别去，等我回来。”
苏答懒懒点头。
然而他真的走开，她没坐一会就觉得无聊。茶几上的东西吃得没味儿，苏答喝了点水，起身出去透气。
在庭院门口看风景，苏答发了会呆，身后传来脚步声。
回头一看，倪棠出来了。
眼神微收，苏答当做没看到她，转身想走。
倪棠却道：“你怀孕了？”
苏答抬眸没接话。
“没想到……”倪棠自嘲地笑了笑，“你倒是好本事。怀了孩子，现在他更加把你捧在手里，你想要的，什么都有了。”
苏答不欲和她多言，但她这幅语气让人很不爽。
“你以为我想要什么？”
倪棠看了看她，回国后几次交锋，都吃了败仗，心头那股愤懑积压已久，不知是不是被贺原的态度和她有孕刺激，一时也没忍住。
“你想要什么？既然都已经得偿所愿，又何必装出这种样子？你真想和贺原撇清关系，还会撇清不了吗？从一开始就给他机会，到现在兜兜转转重新回到他身边。”
“你确实厉害，我不及你，别人也不及你。能牢牢攥住他，是你的本事。”
若说把她当假想敌，那是从前有误会时的时候，后来得知贺原和她根本没有什么，苏答早就没把她放在心上。
她几次三番，在工作的事上和自己较劲，苏答更加看不上她。
现下又一副愤懑不平的语气。
苏答不客气道：“我才佩服你，明明跟贺骐谈恋爱的是你，回过头来又扒着贺原不放，论脸皮，我是不如你。”
倪棠脸色一变，“你知道什么，你以为……”
“我不知道，也没兴趣知道。”苏答眼皮微阖，皱了下眉，“倪小姐还是走远一点，你身上香水味太重了，我闻着不舒服。”
倪棠看她这幅模样，心里来气。不就是怀孕，借着肚子能上位了，恃宠生娇的做派，简直令人恶心。
“你现在这么得意，会不会为时过早？”
倪棠牙根痒痒，“你就知道他会娶你，就算嫁进了贺家，他还有父母亲，还有一家子的人，你以为你能……”
苏答眉头皱着，倪棠的声音太过聒噪，她不耐烦想赶人，忽地觉得肚子不太舒服。
倪棠还在说着，见苏答没反应，以为被自己说中心事，刚感觉解气，就见她眉头紧皱，扶着墙一脸不适。
她愣了一下，不由停住话音。
苏答已然转头喊人。
贺原和几个程家的人聊了一会，回沙发没见苏答，正要找她，听见她的声音飞快赶来。贺原搀住她的胳膊，看她脸色不对，眉头深锁，“怎么了？”
倪棠被他沉沉瞥了一眼，心头一颤。
蔺阳也闻声过来，“怎么回事？”
倪棠咽喉咙，道：“我只是跟她聊了一会……”
苏答半倚在贺原怀里，脸微微发白，“我肚子疼。”
贺原心里焦急，二话不说，打横抱起她，大步朝外走。
蔺阳着急地要跟上，倪棠拉住他，“蔺阳！”
蔺阳回头看了她一眼，气不打一处来，“我不是跟你说了，让你离苏答远一点？”
她们关系不和，往人家面前凑什么！
倪棠解释：“我真的什么都没做，我只是想……”
“这些话你留着跟我哥解释去吧！”蔺阳挣开她的手，匆匆跟上去。

第53章
贺原把人送到医院，检查了一番没什么大问题。他不放心，医生只好让苏答留院观察，等彻底查完再行决定。
蔺阳和倪棠前后脚赶到医院。
苏答在单独病房里休息，贺原没让人进去，沉着脸出来，让蔺阳走开，“我有话和她说。”
蔺阳不敢说什么，老实地找地方避开。
倪棠心里慌乱，被他盯了一会，霎时泪盈于睫：“贺原，我真的什么都没做，你相信我……”
“不管你做了什么，没做什么，我只希望你以后离她远点。”贺原打断她的话，“她不喜欢你，你别往她面前凑，我不想她影响心情。”
“以后也请你不要再联络我。”那阵子她事业受阻，试图找了他好多次，他都让徐霖挡了。是时候和她摊开说。
倪棠不可置信：“就、就因为她不喜欢我，你就要这样？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了……”
“认识这么多年，你是什么人，我是什么人，大家不是都很清楚？”贺原不为所动，“倪棠，我的容忍是有限度的。”
倪棠眼泪掉下来，近前一步试图抓住他，“贺原……”
贺原眉头轻皱，不动声色避开。
站定后，他道：“以前买的你的画，我会让徐霖处理掉。以后不必再联络。”
倪棠一愣，“你真的要做的这么绝？当初的事你都忘了吗？我脸上留的疤，到现在还在，当时你说很感激我，难道都是假的？我也不求怎么，你何必做的这么绝？”
她说得哀切，贺原不仅毫无反应，还面无表情地打断：“当初的事是怎么样，想必你心里清楚。”
她一愣。
“当时周围的人起哄把你我凑做一对，但我的态度你一直明白，我说过很多次，没有公开拒绝得太直接，是给你留面子。没过多久，你就和贺骐在一起，也是你自己的选择。”
贺原声沉如水。
“那天我和唐家小姐在庭院说话，你为什么会出现，我没问，不代表我不知道。”
她是自己跟去的。
她和贺骐在一起后，哭哭啼啼来找他，让他原谅，不要怪她，还说只要他说一句，她就回去拒绝贺骐。
他只觉得吵，让她大可不必。
那晚唐家小姐失态拿锐器刺他，倪棠扑上来推开他，挡了住。不管怎么，她的伤都是实打实的，他念及这个，才没有追究其它。
更早些时候，她和唐家小姐针锋相对，私下里互相使绊子，他不是不知道，不过是看她伤了脸，不想闹得太难堪。
“疤是怎么留下的，你难道不记得？我给你找了最好的医生，是你不肯按时擦药，本来可以全消的疤，留下了一抹痕迹。这些年，你要我帮忙，我也帮了，给你买画，给你造势，该做的我已经仁至义尽。”
“我……”
贺原不想听她废话，直接道：“我本来以为你会收敛，现在看是我错了。买的那些画，我会让徐霖处理。日后你的事与我再无干系，你若是再给苏答使绊子，哪怕有一丁点让她不高兴，我都会断了你在国内的路。”
他说：“你不信大可以试试。”
倪棠脸色微变，青白交加，她知道他说的是真的，他也确实办得到。
贺原不再多说，言毕转身。
倪棠拽住他的手，试图挣扎，“贺原——”
贺原冷冷瞥向胳膊，说出的话和他的表情一样骇人，“你这双画画的手，还想要吗？”
倪棠触电般松开，微微打颤。
贺原提步朝病房走。
倪棠僵在原地，他的身影一离开视线，她便卸了力，靠着墙差点站不稳。她背后沁出一层薄汗，在这大冬天，竟然觉得冷。
她知道贺原言出必行，从今往后，她除了夹起尾巴做人，躲开他们一家，再没有别的办法。
-
病房里光线稀薄。
苏答躺在床上，听见贺原进门的脚步声，在枕上微微侧头。
贺原在床边搬了张凳子坐下，握起她的手。沉默半天，他道：“我和倪棠说清楚了，她以后不会再来烦你。”
苏答没说话。
他像是怕她不高兴，“我和她之间，没有任何感情纠葛。”
“我知道。”
贺原知道她知道，可他还是想说，说得清楚，说得明白，好让她没有一丝丝存疑。
“大学的时候，她和我身边几个关系好的校友走得很近，经常出现在周围。时间久了，其他人知道她有那个意思，经常拿她和我起哄。”
“我跟她说过我对她没意思。”
“后来她认识了蔺阳，又认识了贺骐，有一天突然哭着来找我，说自己和贺骐在一起了，让我原谅她。”
“我觉得莫名，让她好好谈她的恋爱，她却不依不挠，还哭着跟我说，只要我一句话，只要我愿意接受她，她就和贺骐分手。”
“我拒绝了她。”
贺原平静地阐述，把唐裕姐姐的事说了，和唐裕讲的分毫不差。也说了唐裕的姐姐如何失望羞恼，拿起碎玻璃扎他，接着被冲出来的倪棠挡下。
“我买倪棠的画，都是出于弥补。”他说，“已经没有了，很早就没有。你离开的那年，是我最后一次买她的画。”
他一直记得苏答微博上写的那句话。
喉咙微微发干，他握紧她的手。
苏答嗯了声。
“你还有没有什么想问我的？”他道。
病房里安静下来。
苏答没问这个，沉默好久，却轻声说：“如果现在怀孕的不是我，是另一个人，你是不是也会想要娶她，是不是也会对她这么好。”
贺原顿了下，病床上的人眉眼低垂不看他。他蹙起眉，良久，他道：“没有如果。”
苏答感觉自己的手指被他握在掌中摩挲。
“当初训斥蔺阳给你解围的人是我，你一见钟情喜欢上的人也是我。这些都是注定。”
“在一起的那几个月，我们相处得真的很糟糕。你事事迁就，不敢表露真实心情，我不懂分寸，肆意挥霍你的付出和爱意。”
“我们做的都不好。”
“你知道吗，你跟我说分手那天，我真的觉得你很温柔。你的眼睛那么好看，我恍然发觉自己以前竟然从没有注意过。可是那时候你却说要分开。”
他其实早就喜欢她。
在酒会上第一眼，便觉得她哪哪都长得好，怎么看怎么顺眼。他那天就想着把她弄到身边，也真的那样做了，那么地干脆，一秒都没犹豫。
只是那时他以为是因为自己身边没有女人，缺一个人陪，笼统地将一切归结为生|理需求。
直到她决定不要喜欢他的那天，他才开始正视他们的关系。
漫长的一年多，他浑浑噩噩，想得仍旧不清楚，而当她重新出现，心底最直接的那些冲动，掩盖了一切的理由和借口。
他便明白，他想要的其实和第一眼看到她时，一模一样，从来没变过。
——他就是想要她。
不仅仅是生理，在这段磨合中，他更想要她的精神和灵魂，陪他一同栖息。
“我不知道换一个人会是什么情况，我不喜欢做这种假设。”贺原说，“我只知道，现在在身边的是你，是我们走到了这里。”
“我想要的，是你。”
苏答好久没说话，她微微偏头，朝着和他相反的方向，掩盖眼角泛起的酸意。
刚刚来的路上，慌乱间她一直在想，如果这个孩子有什么问题，甚至严重一点，没有了，她和贺原会怎么样，又该怎么办。
她几次想哭，不止是因为疼。
胆战心惊，惶恐害怕，在这些情绪之下，她才发现，她原来并没有那么想松开贺原的手。
以前她爱他，爱得不完全，她爱的是那个救了她的模糊的影子，就像他不了解她一样，她也不懂得他。
可是现在，他们经历了在一起，经历了分开，阔别一年多以后，再度纠缠，曾经那个模糊的光影，已经有了真实的具象。
贺原这个人，总是不把别人放在眼里，高高在上，容不得别人违逆，他有那么多不好的地方，却也是她亲眼看着，见证了他从不懂得爱到如今，学会付出和迁就。
他们跌过跤，有过争吵，有过失望。
他们是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她逃避结婚的话题，不敢谈以后，不是因为不想。
是害怕。
赶来医院的一路，那种恐惧比任何时候都严重。
她真的半点都不敢想有任何意外。
那是她和贺原的孩子。
是她和他的。
光是想到这一点，心头就在发颤。
“苏答。”她半天不吭声，贺原没办法，将她的脸扳回来。
苏答眼角水迹些微，她垂眸在他掌中轻轻蹭了蹭，好久才出声。
“……你起名字了吗。”
贺原顿了一下，轻声说：“还没。”
他们一直刻意避开这些话题，时至今日都没有好好谈论过。
苏答喉头微微哽咽，脸在他掌中埋得更加深，似嗔怪又似埋怨，“那你还不想……”
“马上就想，不着急。”
贺原叹了口气，温柔地俯下头去。
他的额头贴着她的额头，靠得那么近。
“我们有的是时间。”
日子还长，他们还有一辈子。

第54章
苏答怀孕快五个月的时候，胎像日渐稳定。先前那次腹痛，医生说是不小心吃坏了东西，只叮嘱她饮食注意，平时放宽心。
贺原见她实在太闷，考虑再三，带她去度假山庄散心。
苏答叫上了佟贝贝和她男朋友，以及裴颂——贺原本不想让他来，奈何是苏答的意思，只好忍下。
这山庄每年要交不菲的会费，不论时节，来的都是有钱有闲的人。
到的第一天，佟贝贝和男朋友便兴致勃勃去滑雪。苏答身子不便不能滑，只能坐缆车。贺原其实连缆车都不想她上，怕磕着碰着，扛不住她一脸期待，拒绝的话便吞了回去，缴械投降。
佟贝贝三人在雪上撒欢，贺原陪苏答坐了两圈缆车，寸步不离。她的脑袋裹在大大的帽子里，围巾遮住下半张脸，脸颊上沾了雪，皮肤本就白嫩，这一冻，更像嫩鸡蛋，吹弹可破。
从缆车上下来，苏答眼里盈盈都是光，才站稳就被扶着她的贺原揽住亲了一口。
“冷。”她嗔怪着躲了一下，没躲开，被他扣住后脑勺。
天寒地冻，他的嘴唇也微微带点凉意。
苏答用眼刀子剜他，贺原不以为意，笑着扶她往出口行去。
除了滑雪，山庄还有各种活动，比如喂袍子之类的。
苏答身子不便，坐完缆车就回房间休息，贺原也留下陪她。
随着她月份渐大，贺原每天的必备活动也多了一项——胎教。
平时在家，从公司回来后，晚上睡觉前总会给她和肚子里的那个讲讲故事。
有时用英语讲，到后来拓展到法语、德语、西班牙语……他会得多，苏答初时面露诧异，他表情平平，并不以此为意，只说：“读书时学的。”
作为贺家的人，身上的压力非比寻常，所受的教育当然不止学校里那些。
贺原时常和外国客户谈生意，其实根本不需要中间人，只是事情多，这些工作才交给翻译解决。他听读说写毫无阻碍，有时客户不知他懂，反倒给他行了很多方便。
苏答听他宛如谈天气一样说起学的东西，当时就捂住肚子。
贺原问她干嘛。
她心有戚戚，说：“替他累。”
有这样的爹，肚子里那个以后肯定不轻松。
贺原只是笑，摸摸她的脑袋，而后大掌在她开始凸起的肚子上抚动。
如今来了温泉山庄，习惯更不能丢。
上午坐完缆车，苏答吃过午饭，小憩一个小时，睡醒后贺原便坐到她身边。
没有书也不妨碍，他脱稿的功夫一等一，声音磁性温淳，慢条斯理地，一字一句像是清风拂过。
苏答刚睡醒，听了没多久又昏昏欲睡，忍不住道：“你就不能给他放个假吗？”
贺原让她脑袋靠到肩上，想都没想，“那怎么行。”
这爹是越来越严格了。苏答撇了撇嘴，替还没出生的孩子嘀咕。
贺原见她有意见，讲了一会暂停胎教，手不自觉摸上她的肚子。摩挲一会，他忽地道：“像个球。”
苏答唰地抬头瞪他。
“你的球。”
“也是你的。”贺原淡淡挑眉，在她的冷哼中勾唇轻笑，低头凑过去，亲了亲她不大情愿的嘴角。
-
晚饭的点，一行人在餐厅汇合。
佟贝贝挽着男朋友的手，撒欢玩了一天，心情别提多好，笑得见牙不见眼。裴颂还是那般斯文，穿一身浅色冬衣，在暖气充足的室内，干净温润。
“你歇了这么久，真是舒服，我差点被贝贝弄死在雪里。”
他半是夸张半是调侃地玩笑，给苏答递去一杯温水。
苏答和贺原落座，她还没摸到杯子，被贺原抢先端起，一言不发地喝了。
裴颂道：“……贺先生这么渴。”
贺原不接话，重新给苏答倒了一杯。
苏答无奈剜他一眼。裴颂失笑，心下颇为无语，看来那次“相亲”，给贺总留下了极深的心理阴影。
服务生拿着菜单过来，依次点了餐，苏答和裴颂聊起画展的事，佟贝贝的男朋友家里开画廊，三人很有得聊。
贺原插不上嘴，在旁没作声，他不是小肚鸡肠的人，苏答和裴颂聊正事，不至于吃味，给她弄好餐前水果，照顾得细致入微。
几人正聊着，一个经过的清瘦身影随意往这边瞥了眼，蓦地停下。
“苏答？”
苏答闻声看去，顿了一下，认出来。
“丛兰？”
丛兰果真明星范，在餐厅也戴着大墨镜。好在这里的人没什么围观明星的兴致，不然不知多惹人注意。她一头长发如波浪，纤瘦窈窕，又比上次清减了，看来控制体重颇有成效。
“你来度假？”
苏答点头，“你也是？”
“嗯。最近没通告，正好休息一阵。”丛兰扫了眼桌上其他人，视线落在苏答的肚子上，忽地诧异，“嗯？”
苏答笑了笑。
“你怀孕了？！”
“嗯。”
丛兰再度巡视桌边，除去一对，剩下的就是苏答身边和对面的男人，这座位安排，再加上苏答和身边人的姿态亲昵，关系根本不用猜。
“你老公？”丛兰看了眼贺原沉静颇有威严的脸，一点没被吓到，兴味十足地问，“你结婚啦？”
她还是那么自来熟，苏答看了眼旁边的凳子，“你要不要坐下？”
“不用不用，我和……和别人一起来的，他在那边拿东西。”丛兰只是想闲聊两句，婉拒她的邀请。
又道：“什么时候结的婚，婚礼办了吗？怎么不告诉我，我来给你唱歌啊！”
苏答和贺原还没结，证和婚礼都还没落实。那回从医院出来以后，他们便心照不宣，默契地过起了未婚夫妻般的日子。
贺原有这个意思，只是顾忌她的情绪，怕她不愿意，一直没敢提。
苏答刚要解释，一直未开口的贺原先道：“婚礼快了。丛小姐若是想来，到时一定送请帖上门。”
苏答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丛兰笑吟吟：“那感情好，等你们好消息哦。”
这男人看起来非富即贵，一身气派比她那个傻|逼还慑人。模样也俊，和苏答倒是极其般配。还这么好说话，难得难得。
丛兰见好就收，闲聊一会打算走开，省得打搅人家吃饭。
没等提步，和她一道的人来了。
“……你们怎么也在？”
这一声，并不陌生。
苏答看着过来的唐裕，愣了一下。
“你认识？”丛兰意外地问他。
废话，能不认识。别说苏答，单就贺原，化成灰他都认识。唐裕没答，一双眼灼灼扫向贺原，“贺总大忙人，竟然能在这遇见，真是难得。”
贺原懒得应付他的挑衅，当做没听见。
唐裕冷哼，看向苏答，见她和贺原姿态亲密，又注意到那肚子，一脸恨铁不成钢，“我前阵子听说你怀孕了，还以为是瞎传的，竟然是真的。谁的孩子？”旋即满怀期待地问，“不是贺原的吧？”
贺原冷冷睇他，“不会说话就闭嘴。”
唐裕做梦都想苏答给贺原戴个绿帽子，然而看苏答浅笑不语的样子，知道做梦只能是做梦。
丛兰皱眉用手肘怼他，“你怎么说话的。”
人家一对好好的，他在这说什么玩意儿，就这张嘴，长这么大没被打死真是他运气好。
唐裕拧了拧眉，想还嘴，到底没出声。
苏答看着他俩温温地笑。丛兰和唐裕竟然认识，看起来关系不浅，还真令人意外。
“你们别理他，他脑子进水。”丛兰剜唐裕一眼，向苏答和贺原赔罪，临走前对苏答道，“早生贵子哦。婚礼别忘了告诉我，我去唱歌！”
苏答道好，含笑目送她拽着唐裕走开。被拉走的那个尤自不忿，低声骂骂咧咧，“唱个屁，那家伙不是好人……”
佟贝贝瞧了半天热闹，等人走开后问：“你什么时候认识的丛兰？”
苏答说：“很久前了，因为工作的缘故见过。”
“她前阵子的那部剧我还看了呢，演技蛮好。”佟贝贝算她半个路人粉，“没想到性格也不错。”
多的是艺人镜头前谦卑有礼，镜头下趾高气扬鼻孔朝天。
她这么不拘小节，虽然自来熟了些，但还是挺讨人喜欢的。
“刚那个是她男朋友？”
苏答摇了摇头，“不清楚。”
她也有点好奇，问贺原，“唐裕和丛小姐在交往吗？”
贺原不像唐裕，唐裕时时盯着他，他对唐裕的事可没半点兴趣，“不知道。”但仍然不忘上眼药，“他不是什么好人，少搭理他。免得像丛小姐一样被骗了。”
苏答听他直接一句话就给人盖章行骗，失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
吃完晚饭，佟贝贝到苏答房间坐了一会。裴颂知道贺原不喜欢看见他，干脆邀了佟贝贝的男朋友去打球，留她们两个女人开茶话会。
房间里一整面墙都是透明玻璃门，白天白皑皑的厚雪泛光，照得室内通明。晚上被灯柱照亮，片片雪花飘着，别有一番风景。
厅里的矮榻旁摆着软垫，桌上放上不占肚子的果子，冲点热茶，两个人什么都不做，懒懒地倚着桌，吃点东西看看雪，也是很好的消遣。
房间很大，为了不打扰她们，贺原到另半边去办公。关起门隔音效果也好，互不干扰。
苏答觉得糯米果子味道不错，不是特别甜，起身端了一小盘给贺原送去。他在桌前忙碌，见她进来，眸光温软，顺势握了握她的手。
没多说，苏答送完果子回到厅里，佟贝贝倚着桌，用调侃的目光看她，她早就见怪不怪，一点都不脸红地坐下。
聊了一会天，佟贝贝看着远处的山头，忽地道：“哎，我下午听工作人员说，温泉山庄附近有个小庙，在那边山上。听说求姻缘很灵，要不要……”
没说完反应过来，“我忘了，你现在大着个肚子。”
“大着个肚子怎么了。”
“不是，那庙要上去挺麻烦的，台阶有几百块，下雪天路滑，没有几个小时下不来。很多人都特地为那个庙来。”
苏答兴致不大，“这样的噱头你也信。”
佟贝贝见她不以为意，说：“这度假山庄建成之前，那座庙就在这了，有好几十年历史。说是开发的负责人觉得留着也好，就没有拆掉，在外面围了一圈保护起来，结果现在成了一个景点，纯属误打误撞。是真的灵。”
“求姻缘哎，你不心动？”
苏答笑了下，因她这个姻缘的话题，想起什么，淡淡道：“我以前刚出去留学的时候，同学带我参观，那个景点有一条情人路。它的台阶间距不一，一不留神就容易踩错。如果一路走得平稳不摔跤，所求感情就会有结果。上去不摔是恩爱，下去不摔是长久。”
佟贝贝不想还有这出，“你走了吗？”
当然走了。苏答敛眸，再看向窗外，表情有些怅然，“嗯。”
佟贝贝见她这样，哪里猜不到，念的是谁自不用想，她这么多年也就和屋里那一位纠缠不清。
“你摔了？呃……有的时候这种东西也不准的。”
那时候，苏答刚和贺原分开，同学问她要不要走一走，她本来是拒绝的。后来不知道怎么，又上去了。
抱着试一试的念头，心里记挂的，唯独那一个名字。
然而走了一半，她就在台阶上摔倒。
她当时想，或许他们真的没有缘分。
佟贝贝安慰道：“没事没事，等我吃饱喝足，明天后天去庙里给你求个同心符，你可能是在国外水土不服，这些事，还是得本地的神仙来。”
苏答被她的说辞逗笑，“快别，你等下爬山摔了，我可不好交代。”
再者她睡到日晒三竿才起，等她去爬，黄花菜都凉了。
事情过去好久，苏答已经不放在心上。
玩笑几句，话题岔开，两人聊起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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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点多，裴颂两人打完球，佟贝贝男朋友来接她，略坐一会，裴颂尝了两块糯米果，各自回房。
贺原很快忙完，陪苏答洗了个澡。洗完换上睡觉的衣服，在床上歇下。
苏答翻看一篇流派鉴赏的文章，看得入神，贺原则拿着手机查阅文件。待她看完，瞥向身侧，却见贺原像是在出神。
她道：“怎么了？”
手机上的文字，和之前瞥见的似乎相差无几，根本没动过。没等苏答看清，贺原收起手机，“没事。休息吧？”
孕妇嗜睡，玩了一天苏答也累了，点点头，两人关了灯躺下。
她没法正着睡，只能侧躺，贺原如常从后抱着她。他话比平日少许多，苏答觉得奇怪，忽听他开口。
“你们晚上聊的，我听到了。”
苏答愣了一下，反应过来，扭头想看他，他用额头碰了碰她的后颈，拢紧手臂，声音沉沉，“摔得疼吗？”
他不是故意偷听，吃了两块糕，想出去倒杯水，碰巧听见她和佟贝贝聊到山上的庙，又聊到她在国外走的那条情人路。
“都过去了。”苏答默了默，想到摔倒一事，轻声说，“那些都是噱头，不必放在心上。”
贺原没说话，静静抱着她。
安静间，呼吸变成相同的频率。她想说什么，又不知道如何开口。
分开的那一段，真实存在过。
心酸和苦涩都是真的，但已经过去了。
苏答胡思乱想着，困意来袭，迷迷糊糊睡着。她孕中多梦，加之肚子负担重，时常睡一会醒一会。
迷蒙间，她仿佛听见身后的人抱着她，似是问了一句什么。
苏答含含糊糊地应，自己都不知道嘴里说的是什么东西。待下一转醒过来，身后只余均匀的呼吸，搂着她的胳膊分外有力。
冬天，两个人身上都暖暖的。
苏答恍惚想起他似乎提了什么，但脑子浑浑噩噩，记不起来，在黑夜中呆了一会，见他睡着，便没再想，也阖眼睡去。
不知几点，窗外的天隐隐作亮。苏答动了动，身后却空了。她伸手摸了摸，没摸到人，皱着眉睁眼。
贺原果然不在。
看了眼时间，才五点不到。
苏答掀被下地，走出卧房，“……贺原？”
轻轻唤了声，尾音在安静的房里荡开。
无人回应。
有几处亮了低暗的灯，许是贺原怕她起来看不清路，特意开着。
苏答在房间里转了圈，没找到他。想回房拿手机打电话给他，却见玻璃窗外远远有个人影走来。她吓一跳，随后看清，那身形和贺原相近。
苏答转过身，正面朝向外面的雪地。
高大的身影走近了，果真是贺原。他穿着厚重的冬衣，帽檐遮住脑袋，余下大半张脸，在清晨的鹅毛大雪中冻得发白。
那双眼睛却亮如星辰。
他踩在厚重的积雪里，一步步朝这边走来。
苏答忍不住提步，靠近玻璃门。
贺原走上木廊，面上蒙了一层薄薄的风雪，戴着手套的大掌轻叩玻璃，因手套发出闷重的声音。他隔着透明的门，和她相望。
“你去哪了？”问完她才意识到，门外的他听不清。
贺原笑了下，举起手中的东西，举到齐耳高的位置，给她看。
那是一枚红色的小香囊。
鎏金的四个字，写着：“白首同心”。
苏答微微愣住。
冰天雪地里，他笑得开怀。
玻璃门是死的，打不开，得绕到另一端院子口才能入内。贺原就站在门外，不急着走，握着同心符，手搭在玻璃门上。
黑色的冬衣上，遍布泥灰痕迹，外面下那么大的雪，山路干滑难行，天又黑，他不知摔了多少跤。
就像曾经走在情人路上的她一样。
那时她默念他的名字，摔倒在半途，因这桩已然了结的感情，更加黯然。
如今，他在大雪的深夜，在清晨那道曙光来临之前，一步一步，跌着跤为这份感情求来恩爱不疑的祝愿。
雪呼啸的声音仿佛就在耳际。
苏答蓦地鼻尖发酸，近前一步，微屈手指，和他的手隔着玻璃相触。
没有听到声音，但她看到了他的口型。
他隔着门，叫她，离离。
表情那么地满足。
说不清的情绪涌上来，苏答弯起蓄了泪的眼，在玻璃门的两端，和他相视而笑，像两个傻子。
她突然记起他昨晚问的那句话是什么了。
他问她——
我们结婚好吗。
苏答吸了几下鼻子，笑得嘴角都发酸，抬手轻叩玻璃。
她知道她已经有了答案。
他所有的小心和忐忑，一切的紧张和忧虑，就在这一刻，她决定要给予回音。
庭外大雪纷扬，撒了满地的白。
她想起好多年前的那场同学生日会。
她在走廊上和不对付的人厮打，忍着痛咬牙还击，将齿尖嵌进对方的皮肉里。
身上脸上沾染泥灰，说不尽的狼狈。
那时她躺在地上，透过朦胧的泪意看过去，那个替她解围的身影背着光，像为她而临的救世主，高高在上，一尘不染。
如今，他也如她这俗不可耐的人，一路磕磕绊绊，为她趟风冒雪，摔得满身泥灰。
眼泪氤氲溢出眼尾，苏答想哭又想笑。
一片冰天雪地。
贺原在门外喊她，她听见了。
那是她的小名——
离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