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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完自己的历史后我又穿回来了
作者：荔箫
内容简介
 作为一个盛世之君， 虞锦临终之时对自己的评价是：鞠躬尽瘁，政治清明。 一生中最大的成就是：铲除心怀叵测的楚氏一族，为国除奸，为民除害。 然后她带着记忆投胎了。 - 十七岁，虞锦上了高二，在历史书上读到了这段历史。 史家对她的评价竟然是：昏庸无能，荒淫无道，冤杀忠臣，毒害丈夫。 虞锦心态崩了，在回家的路上出了车祸。 再一睁眼，她回到了那一世。 - 楚家还在牢里押着，她的夫君楚倾也暂时还活着。 说暂时是因为，在原本的这一天，她在半个时辰后毒杀了他。 【排雷】 ※依旧不是热门的甜文设定，依旧是写腻常规甜文之后的换口味之作，慎 入； ※常规女尊文，社会制度是女尊而已，生理状况并不互换。 如果你想看男人生子，那这篇文不太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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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虞锦
汽车轮胎划过柏油路的尖锐嘶鸣之后，虞锦坠入铺天盖地的黑暗。
那场梦又在黑暗中浮现出来。
熟悉的华丽殿阁、殿中的灯火辉煌与外面夜色下的大雪纷飞交织成一幅浓墨重彩的画卷。
其实这是她几十年的记忆——准确些说是从她上辈子离世的时间点往前推还有几十年，距离现在已相隔好几个朝代。
但在过去的十七年中，这段记忆依旧缠绕着她，让她烦不胜烦。
“元君……元君！”宫人们慌忙阻拦的声音响起来。因为已梦见过太多次，每一个字的语调都变得熟悉。
虞锦不耐地抬眸，那人便又如记忆中一样，不顾宫人的阻拦，直冲至她眼前：“陛下！”
她只想破口大骂。
她想骂他：你有完没完，我那么讨厌你，你凭什么一遍遍出现在我的梦里。
她想说：你看，我连你长什么样子都早已不记得了。你在我梦里出现这么多次，面容都是模糊的。
可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在那个时候她就一个字都没说过，只是冷淡地看着他、看着他手里的那卷明黄。
那卷明黄是她刚发下去的圣旨，原是着人送去刑部，看来被他截了回来。
敢截圣旨，他胆子太大了。
短暂的、冷寂的对峙之后，他似是服了软，撩起袍摆，托着那明黄卷轴跪下身去。
可开口，还是她所厌恶的刚硬：“求陛下收回旨意。”
她伸手拿起那卷轴，冷笑涟涟：“元君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他端正下拜：“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陛下要杀楚家满门，臣无话可说。可臣的妹妹楚杏才七岁，楚休亦不满十四，依律也不当斩！”
好，好得很。
虞锦纵是对那段记忆都模糊了，每当梦境进行至此处也仍能想到自己当时的怒火中烧。
死到临头了，他还敢拿这样的话来威胁她。
不思悔改，冥顽不灵。他们楚家的每一个人都一样。
于是她怒极反笑，转身坐回案前，玩味地打量了他半晌。
而后她悠然开口：“夫妻一场，有什么不能商量的？”
说着，她瞟了眼殿外的大雪纷飞：“元君你若能去外面跪上一夜，朕就姑且不杀他们。”
话音落处，他蓦然抬头，满目愕色令她畅快。
可这畅快没能持续太久，他只短暂地滞了那么一下就拂袖离去，近乎决绝地走向殿外，说跪就跪。
和从前的每一次一样，梦境在此处戛然而止。
只余紊乱的心跳一阵阵乱撞，牵引她顺着梦境继续回想，不由自主地去想几个时辰后的事情。
“陛下。”
——这次却有个声音斩断了她的回想。
“寅时三刻了，该起身了。”
这声音又道。
虞锦猛地睁眼。
映入眼帘的并不是她所熟悉的高中寝室，四处皆是古色古香。
但细看，也并不陌生。
定一定神，她的目光落在床前侍立的人面上：“……邺风？”
她好一阵恍惚。
在她那一世还年轻的时候，邺风是她身边的掌事宫侍。
大应朝自立国起就是女尊男卑，女皇身边不用封建王朝常用的宦官，宫侍都是年轻俊逸的男子，七八年换一批。
这个邺风，是让她印象比较深刻的一个。
他比她略大一岁，从小就跟着她，后来她在某一天突然心血来潮，把他收进了后宫。
可他其实对她没有那样的感情，她对他的感觉也不过尔尔，没过太久就将他抛在脑后。
她再听到他的消息的时候，就已经是宫人来禀他郁郁而终的死讯了。
这事让虞锦很有些后悔，直至年迈都时常记起。如今那么多年过去了、她又投胎到二十一世纪还活了十七年，一转眼却又看见他活生生地站在床前，她脑子都一空。
下一瞬，她猛地撩开被子，踩上鞋子就往外走。
“陛下？”邺风一惊，忙跟上她，“陛下怎么了？”
虞锦顾不上理会，一脑子的浆糊。
怎么回事？现在是怎么回事？她是梦压根没醒还是……
“陛下！”邺风终于将她挡住，她蓦地驻足，惶恐不安地望着他。
他也迟疑地打量着她：“……做噩梦了？”
她怔怔摇头，渐渐意识到眼前的一切并不是梦。
太真实了，也太清晰了，这样的真实清晰不可能是梦。
她回来了。
恍悟之感令心跳愈发紊乱，她喉中也渐渐绷紧。手足无措之感得不知该如何是好，只木然看着邺风，仿佛浑身的血液都已凝固。
“陛下？”邺风略有些慌了，转而扭头，吩咐手下，“去传太医来。”
“不用！”她下意识地拒绝。正要退出殿外的宫侍忙停住脚。
虞锦深呼吸，努力找寻自己当时当女皇时的感觉。但感觉好找，这一年具体发生过什么可不太容易记起来。
她不由担心这样去上朝会露怯，思量之后便吩咐邺风：“去传旨，今日免朝了。”
邺风一愣：“免朝？”
“嗯。”女皇淡然，“朕昨晚睡得不好，今日想多歇一歇。”
邺风颔首应下，回头一睇，示意手下的宫侍去传这旨意，又询问她：“那陛下先用些早膳？”
“好。”虞锦点了头。
是以待得虞锦刚盥洗妥当时，早膳已布齐了。
用膳通常是在内殿，与寝殿只一门之隔。内殿里又没外人，虞锦就没费事更衣，穿着寝衣便懒洋洋地过去了。
然内殿之外就是外殿、外殿便是鸾栖殿外偌大的广场，未免殿中太闷，晨时多会将殿门开上半扇通风半刻，反正殿中炭火充足，冷风吹进内殿也早已暖透了。
恰因这道半开的门，虞锦目光不经意地一扫，视线猛地顿住。
她一时几不敢信，定睛再瞧一瞧，就连心跳也乱了。
天还没亮，殿外月明星稀。皎洁的月色之下雪片尚自纷飞，大雪之中依稀跪着一个人。
内殿与他相隔逾几丈距离，看不清他的面容，但能看出他头上、肩上都早已被雪覆住了。这样的一幕，虞锦几十年里也就见过那么一回。
她的心跳不禁漏了两拍，手里刚舀起的一勺红枣山药粥也顿住，木然回不过神。
过了不知多久，她才僵硬地看向邺风，嗓音在震惊中变得沙哑：“那是……楚倾？”
邺风略点了点头：“是，元君依陛下所言，在外跪了一夜。”
虞锦倒吸着凉气倚向靠背。
怎么偏是这一天！
顾不上多想，她起身向外行去。邺风懵了一瞬，见她穿这身寝衣就往外走，忙出言喊她：“陛下！”
她却无甚反应，邺风左右一看，抄起狐皮斗篷追去，在她迈出殿门时，斗篷终是稳稳罩在了她的身上。
寒风裹挟急雪在眼前扑簌不停，虞锦每走一步，心跳都变得更乱。
多年来困扰她的梦境中的烦乱在这一刻好像汇聚在了一起，让她暴躁又无力，无力里又生出些奇妙触感。
她想试试改变这一切。
或许她做点什么，那场没完没了的梦就再也不会出现了。
她着魔似的一步步踱向他。
近了一些，她注意到他连眉间都凝着霜雪。
再近一些，她看到了地上的斑斑血迹。
那是手被冻裂留下的血痕，染在厚毯般的白雪上，像是落花的残瓣。
离得还有两步远时，他终于察觉到了有人临近，恍惚地缓缓抬头。
虞锦的心跳又漏了两拍。
那场梦出现了太多次，每次又都牵引着她去回忆接下来的事情，是以她已牢牢记住了他接下来要说什么。
——他张口就说：“陛下，君无戏言。”
当时的她已恨楚家恨到了极处，这句话在她心底燃起了一阵无名火，她咬牙切齿地看着他想，他这一身傲骨真是磨不去的。
于是她跟他说：“自然，君无戏言。”
她说：“朕让他们多活六个时辰。”
接着，她便当着他面下了旨，赐楚休与楚杏喝了断魂汤。
断魂汤是味慢毒，自毒发算起，要六个时辰才会断气。六个时辰间会受尽折磨，极尽苦楚而死。
她说完没再多看他一眼，若无其事地去上了朝。
楚倾终是崩溃了。在她离开后，他强撑起身，一头撞向她殿前的石阶。可他的身子已太虚了，这一碰未能让他碰死，只让她更着恼于他的傲气。
是以待得下朝回来，她就说：“断魂汤还有吧？趁没放凉，让元君暖暖身吧。”
那一世，他便是这样死去的。
虞锦打了个激灵。
她想跟自己说“楚家人不值得同情”，但大约是在二十一世纪经历过一段人生的缘故，她现下回忆这些，多了些旁观者的感觉。
再加上现代价值观的“干扰”，回看那样杀伐果决的自己，她竟有点不寒而栗。
深吸一口凉气，虞锦定住神思，又往前走了两步。
那双空洞的眼睛又抬起几分，视线定在她面上。
薄唇翕动，他虚弱的声音穿过她混乱的心跳，一字字击进她的耳中：“陛下，君无戏言。”
女皇复又长声吸气，一咬嘴唇，开口回道：“自然，君无戏言！”

第2章 楚休
“朕不杀楚休和楚杏。”她居高临下地睇着楚倾，他好似反应了半晌才听明白：“谢陛下。”
说着他艰难下拜，虞锦刚要着人扶他，就见他忽然浑身一松，一头栽在地上。
“元君！”虞锦骇然，匆忙招呼宫人上前，“扶他去侧殿！”
又吩咐邺风：“传太医来！”
周遭便一下子忙乱起来，宫人们七手八脚地上前搀扶，可楚倾个子又高又晕厥得彻底，很是费了些力气才将他送进侧殿。
虞锦自也回到了殿中，邺风怕她受凉，赶忙上了盏姜汤来给她驱寒。她喝了几口、又瞧瞧侧殿里的元君，也没胃口继续用早膳了。
这叫什么事儿。
但凡让她再早回来一天，她都可以直接避免这些事情，现在这不是戏弄她么？
虞锦头疼地揉起了太阳穴。
她得好好想想这事怎么办才好。
她不能让这个楚倾再在她的梦里纠缠不清，更要紧的是，这件事影响的还不止是她的梦境。
上一世由于对楚家忍无可忍，她对整件事情都处理得太急。早早地下旨诛灭了楚家满门，刑部那边的罪证却查得不够齐。楚倾与楚休、楚杏又都死得“惨烈”，这一切都成了她的话柄。
帝王的这些“话柄”多是通过史家的记载呈现，说来那都是身后事，她原本可以不知道，可她带着记忆投了胎。
她投胎的时代与大应朝在同一时空，于是她从书上读到了这段“历史”。史书上竟颠倒黑白，将楚家描述成了冤死的忠臣，而她成了冤杀忠臣的昏君。
“虐杀”这兄妹三人的事更成了她的黑历史，前前后后结合起来，让她挨了近千年的唾骂。
这不能忍！
后牙根直磨，虞锦愈想愈是面色发沉。
这历史，她非改不可！
应该也不太难，因为让她遗臭万年的整件事情其实也不过两个要点：一是她当时在楚家的事上确有些被情绪左右，自己心下清楚楚家不是好人，就早早地把一家子办了，却没等刑部将罪状罪证整理妥当，给人留了话柄。
——这回她等一等，都查实再说便是。
二，便是楚倾死得过于惨烈，实在容易让人大书特书渲染悲情。
——那这回她跟他好聚好散，待得楚家的一切都查明白她也不杀他。把他送进冷宫，但让他衣食无忧地过完这辈子。
“吱呀”。
侧殿的门声一响，扯回了她的神思。
她抬眸看去，是两位太医从侧殿中出来了，上前向她一揖：“陛下。”
“怎么样？”虞锦开口才发觉自己情绪没调回来，这话听着都在磨牙。
两位太医都打了个寒噤，相视一望，官位高些的那个小心回话：“元君倒未见有什么别的大病，只是……受冻受得厉害。高烧还罢，慢慢总能退下来，但是腿上……”
太医顿了顿，声音放低：“便是医治妥当，也难免留下病根；若是医治不妥，怕是……”
怕是就废了。
太医的话到此顿住，也不说怎么治。虞锦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治与不治全凭她一句话。
“治，好好治。”女皇启唇，“这些日子就先让元君在鸾栖殿养着，有什么事你们直接来回朕。”
“诺。”两位太医得了准信儿，可算安了心，朝她一揖就告退回了侧殿，着手医治。
女皇慢悠悠地又揉了会儿太阳穴：“邺风。”
邺风上前半步，她抬了抬眼皮：“你去把楚休和楚杏找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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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夜凄清，浣衣局早在天亮之前就开始了劳作。掌事宫侍执着鞭子四处巡视着，谁若动作满上一点，鞭子立刻就打下去。
于是惨叫声不时会响起，每个人都噤若寒蝉。十四岁的少年低着头一语不发地干着活，过不多时，却还是不由自主地走了神。
时辰应该差不多了。
他下意识地抬眸扫了眼那扇破旧的院门。
“又偷懒！”掌事怒喝随之响起，鞭子划过空气的声音同时袭来。
“啪”的一声，楚休在剧痛中满目花白，牙关却将惨叫咬住，只发出一声不适的鼻息。
他再度朝院门的方向看去，那边终于有了动静：“邺风公子，您这边请。”
那声音如他印象中一样带着讨好的意味，道出的名字令院中所有人都诧异地看去。
连掌事的够顾不上他们了，定一定睛，疾步迎至门口。
“邺风公子。”掌事的低低一揖，邺风迈过门槛便定住脚，目光淡淡睃过满院。
或是因为浣衣局中过于简陋萧条，他一袭银白衣袍显得分外风姿俊逸。
没有人敢吭一声。对于宫中的绝大多数宫人而言，深得女皇信重的邺风都更像一个传说，据说连颇得圣宠的贵君都要敬他三分。
他实在不该出现在这种地方，既然来了，必定是有什么大事。
却见离院门不太远的地方，楚休缓了缓背上的伤痛，径自站起身来。
“你是来找我的吧！”他道。
他知道兄长在鸾栖殿前跪了一夜，也知道女皇今日就要杀了他们兄妹三人。
楚休自知无力反抗，也并不害怕。那断魂汤他既喝过了一回，就不怕再喝一回。
他只是不明白，既然结果还是这样，为什么还要让他再活一次。
邺风打量着他：“你是楚休？”
楚休垂眸：“我是。”
“倒很聪明。”邺风点了下头，“陛下传召，你随我来。”
说罢他便转身向外走去，楚休滞在原地，好生怔了一怔，才敢提步跟上。
“邺风公子！”他边追边喊了声，邺风身后还跟了两个宫侍，但见他有话要说，都没拦他。
邺风回过头，楚休满目茫然：“怎么回事？”
邺风淡然：“我只是奉旨办差。”
“……”楚休哑一哑，还是忍不住多追问了一句，“我哥……”
邺风言简意赅：“元君在鸾栖殿侧殿养伤。”
“啊？！”楚休不敢置信，“陛下不杀我们？”
“？”邺风眉心微跳，再度转过头看看他，好心告诫，“到了御前，别乱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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鸾栖殿，虞锦在楚休来前先见了见楚杏。
她原本的想法很简单，以现在的状态，她为避免留下黑历史想和楚倾“好聚好散”没那么容易，得先缓和一下关系再说。但楚倾先前被她逼得那么惨，若得了机会不一刀捅死她都算不错的了，想缓和亦不是简单的事。
她便想从他的弟弟妹妹“下手”，把他们拿下了再去软化他，所谓曲线救国。
结果见到楚杏，她发现拿下他的弟弟妹妹可能也不会像她想象的那么轻松，起码这个小姑娘不太好办。
——她五岁时就经历了楚家的重大变故被没为宫奴，担惊受怕地过了足足两年。一见到虞锦她就怕得不得了，不敢出声，但是眼泪一个劲儿地掉，小小的身子跪伏在地上不住打颤。
虞锦看得心情复杂：何苦牵连未成年人呢？自己是有点做得过了。
于是她上前去扶楚杏，楚杏吓得终是没忍住一声呜咽，她赶紧出言哄她：“别怕啊，别怕。”
楚杏惶恐地点头，但眼泪掉得更厉害了。
“……”虞锦尴尬地看看四周，“来，姐姐带你吃点心，好不好？”
这是她在孤儿院做义工时学的。
孤儿院里很多孩子都缺爱，对陌生人更充满了不信任。但小孩子到底是小孩子，拿零食哄一哄总能拉近距离，屡试不爽。
楚杏果然也是这样。
她自打被没为宫奴后就再没见过什么好吃的东西。虞锦将她领到桌边，便见她的目光往案头的点心上一落就挪不开了，却又不敢动，只怯生生、又直勾勾地看着。
“吃呀？”虞锦和颜悦色地碰碰她的胳膊，楚杏紧紧抿唇，不安地摇头，声音低如蚊蝇：“谢陛下，奴婢不饿。”
虞锦当没听见，拿起一块牛乳酥送到她嘴边：“御膳房刚送过来的，你尝尝看喜不喜欢。”
这道牛乳酥是虞锦很喜欢的一道点心，从内到外都是层层叠叠的薄薄酥皮，又每一片奶味扑鼻，一口下去满口溢香。
浓郁的奶香飘进楚杏的鼻中，最易勾得人食指大动。楚杏很快就松动了，抽噎着张口，将牛乳酥吃了进去，一边吃一边打量她。
虞锦眉开眼笑：“慢点吃，别呛到。”
楚休进殿就恰看到这一幕，不禁毛骨悚然。
他张口想喊楚杏，女皇恰好抬眸看来，他的声音便蓦然噎住，心惊肉跳地下拜：“陛下圣安……”
“你是楚休？”女皇问他。
楚休不自觉地屏息：“是。”
“起来吧。”女皇淡泊开口，楚休滞了滞，依言起身，见女皇正将那碟点心端起来，吩咐邺风，“你带她去外殿用点心，朕有话跟楚休说。”
说完，她就察觉到了楚休紧盯点心的目光。
正想吩咐给楚休也备一碟过来，定睛又看出他这神情绝不是饿了或者馋了。
她便坦诚道：“朕没下毒。”
楚休猛地收回视线，面色微白：“下奴没那个意思。”
“没那个意思么？”女皇以手支颐打量着他，语气慵懒而带探究。楚休不自觉地双肩紧绷，视线僵硬地低垂着，半分也不敢动。
长得还挺好看，搁二十一世纪大概都能凭脸出道了。
——虞锦心里由衷赞叹。
正一正色，她清一声嗓子：“朕跟你商量点事。”

第3章 楚倾
这场交谈于虞锦而言，醉翁之意不在酒。
明面上自是有正事要说，实际却是为了“拉拢”一下楚休，让他通过这次交谈别再那么怕她，别觉得她是个女魔头。
于是虞锦做出了很轻松的要说悄悄话的姿态，朝楚休勾了勾手指：“你过来。”
楚休心弦紧绷，头皮发麻地一步步走近。
女皇生得十分美艳，又俱帝王气势，不怒自威，眼下这副样子直让人觉得她像个道行高深的女妖，笑靥之下布满危险。
走到她身侧时，楚休不由自主地死死低下了头：“陛下。”
“别紧张。”虞锦抬手，轻拍他的肩头，“朕就是想让你去侍奉你哥哥养病。昨天朕跟他……一时赌气过了火，伤到了他。”
楚休听得懵了。
赌气过了火？养病？
断魂汤呢？
又听女皇和颜悦色地继续说道：“眼下让他把身子养好最为要紧，但你哥哥一贯傲气，这次又闹到了这个份上，他有什么不适之处也必不愿跟我说。你去他身边，他若有什么不适的地方你便来回我，免得再拖出什么大病，你看行不行？”
打商量的口吻让楚休心惊肉跳，他轻颤着抬头，却见女皇一脸真诚。
“……下奴遵旨。”他硬着头皮道。
“那就这么定了。”女皇松气，“你先去歇着，等你哥醒了，朕与你一起去见他。”
楚休哑了一哑，又一个字也不敢多说地连忙告退，待得退至外殿又看见楚杏，他才想起忘了探探女皇叫楚杏来是什么意思。
邺风迎上前：“如何了？”
“陛下说……”楚休颔首，“陛下说让我先去歇着？”
“好。”邺风点头，侧首唤道，“谷风。”
便见一与邺风年纪相仿的宫侍上了前，邺风吩咐他：“你旁边那间屋子是给他的，你带他去。”
“诺。”谷风一揖，遂向楚休一哂，“跟我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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侧殿，元君在入夜时醒来。
几是睁眼的刹那，双腿剧烈的酸痛就涌向全身，他下意识里一声低嘶，不远处旋即有声音响起：“元君醒了？”
接着又听那声音说：“快去禀陛下。”
楚倾一时却顾不上反应，那阵酸痛牵得他头脑发胀，四肢百骸都被不适渗透、绷紧，没有一丝一毫的地方逃得过去。
待得这种不适缓解下来些许，他又发觉了眼前的不对。
——他眼前是亮的，但看不到东西，唯有一团团厚重的雾气逼在面前，挥不开散不去，遮天蔽日。
恐怖的猜测令他脑中嗡地一声，他惶恐地抬手举到眼前，却只印证了那个猜测。
他看不见了。
下一刹，他猛地注意到自己方才听见了什么，连忙开口：“等等！”
嗓音沙哑，宛如砂纸蹭在粗糙的石面上。
守在门口的宫侍忙迎至床边：“元君，怎么了？”
“不必去禀陛下。”他低下眼帘，仿佛一切正常，“扰她做什么。”
那宫侍回道：“元君过虑了。是陛下专门吩咐，说待您醒了，便让人赶紧去禀一声。”
每一个字都让人心惊胆寒。
他不敢设想女皇这样吩咐是要做什么，更不敢设想如若女皇知道他瞎了又会干什么。
但愿她只是随口一提，听过便罢了吧。毕竟他们成婚两年，她都不曾进过德仪殿的大门。
却是不过多时，清亮的女声就从门口响了起来：“元君？”
楚倾一滞，下意识地要撑起身，那个声音变得急促了些：“你别动，好好躺着。”
他便僵在了床上，视线一动不动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显得像是能看见她。
虞锦坐到床边的椅子上，定睛看着楚倾，一股奇异的感觉蔓延开来。
她从来没有这样平和而认真地看过他，于是她现在才惊觉，他还怪好看的。
他生了一双那种眼角微微上挑的桃花眼，眉宇疏朗，五官清隽，气质冷冽，简单的白色中衣穿在他身上都有股仙风道骨的味道。
只可惜那双眼睛现下没什么神采，空洞而黯淡。
虞锦抿一抿唇：“元君觉得还好么？”
他点了下头：“还好。”
“一会儿再让太医来看看。”她的口吻带着试探，“元君想吃点什么？让御膳房做合口的给你。”
她到底想干什么？
——楚倾满脑子都是这句话。
思绪未过，耳边又突然响起她的声音：“唉，都这样了，还怎么修补关系啊！”
楚倾一愣。
不对。
这个声音不对。
这是她的声音，却又不像她说出来的，听上去空灵而遥远，仿佛从天外飘来。
怎么回事？幻觉？
楚倾怔了怔，试探道：“陛下？”
“嗯？”正自懊恼的虞锦看看他，“什么事，你说。”
楚倾微滞，摇头：“没什么。”
虞锦颓然。
她从来都没面对过这么棘手的关系。以她一贯的性格，遇到这样难打交道的人，她多半是宁可一拍两散，觉得何必强行相处。
但现在，她不能跟他一拍两散。
为了不让自己遗臭万年她也得顶住。
唉。
女皇深呼吸，和善地伸手碰了碰元君的额头：“元君还烧着，一会儿让太医再来看看。”
说话间余光睃见门边人影一晃，她定睛看去，顿显笑容：“来了？快进来！”
是楚休来了。
太好了。
先把主场让给楚休，让他们兄弟两个聊聊，让楚倾放松一下。
楚休低着头，忐忑不安地进屋，欲行大礼：“陛下圣安。”
“免了。”虞锦伸手将他挡住，背后沙哑的声音颤抖着响起：“楚休？”
嗯？
虞锦回过头，眉头微锁。
这声音听来紧张，又不乏久别重逢的激动。可楚休从门口走进来少说也有七八步，他这动静现在才来是不是反应慢了些？
虞锦的目光再度落在他的眼睛上。
那双眼睛依旧空洞，但被紧张与激动搅扰着，多了三分闪烁，似乎在找寻什么，又因找不到而飘忽不定。
“元君？”她怔了怔，抬手在他面前轻晃，“你是不是眼睛出了问题？”
他的视线就猛地定住。
“陛下何出此言？”他道。
接着听到她说：“这是几？”
楚倾屏息，虞锦立着两根手指一动不动，楚休一个箭步上前：“哥？”也在楚倾面前晃手，“哥你能看见我吗？”
楚倾一言不发，唯有搭在被子上的手一分分攥紧，修长的手指上骨节渐渐绷出白印。
“邺风！”女皇扬音唤人，邺风疾步入殿：“陛下。”
女皇道：“去请太医。”
“是，臣看不见了。”楚倾的声音定定传来，有些发沉。虞锦看过去，却见他神情戏谑，什么都不在意的模样。
明明刚才都紧张得不行了好吧？
还是没长记性，不肯低头，活该死要面子活受罪！
虞锦心底轻嗤着，听得他又说：“陛下若是想废了臣，现在正是时候。”
说完，他不自觉地呼吸滞住，一言不发地等她的反应。
她冷笑出喉：“你现在这样腿动不了、眼睛又看不见，朕还用废了你？把你送回德仪殿去，宫人一撤，你就没几天好活了。”
楚倾后脊一阵发凉。
“陛下……”楚休惶恐开口，刚要跪地说情，却见女皇带着三分邪笑，一记眼风递过去，意有所指地摇头。
与此同时，缥缈空灵的声音再度将楚倾笼罩：“莫慌，朕吓他的。”
楚倾：“？”
接着女皇又朝邺风摆手：“让太医快些过来。”
“诺。”邺风一应，便退出去。楚倾仍为那莫名其妙的天外飞音愣着神，神情看上去格外迷茫。虞锦自不知他在想什么，只道他是心神不宁，不禁摇头叹息：“你别瞎想，叫太医来好好看看怎么治。楚休会留下照顾你，你好好养着，他和楚杏就都不会出事。”
这句话有效地把楚倾镇住了。
他蓦地回神，神情紧绷，艰难地吐出三个字来：“……臣遵旨。”
嗓音低哑而轻颤，有那么一瞬里，虞锦心里搐得发疼。
但她很快压制住了这种情绪——为他不值得。
他们毕竟是一家子奸佞。她可以为了自己的贤名对他好一点，但不能真的心疼他。
定住心神，虞锦松开了手：“好生休息，有事直接差楚休过来。”
语毕，她起身向外行去，楚休依礼恭送，楚倾心里五味杂陈，嗓子又不舒服，一时没说出话，直至听到殿门关合的声音才微松了口气。
“哥！”楚休从地上爬起来，坐到床边，楚倾摸索着抓到他的手腕，犹疑不定：“你没事？”
“没事。”楚休摇头，“陛下就……突然让邺风将我传了来，说让我照顾你养病。楚杏也过来了，陛下还哄她吃了点心。”
她到底要干什么？
楚倾眉心紧锁，想不出个所以然。正想开口问楚休，那天外飞音忽又铺天盖地地笼罩下来。
但这回，变成了楚休的声音：
“也不知道陛下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楚休！”他攥在楚休腕上的手一紧。
“嗯？”楚休微愣，“怎么了哥？”
“你听见了吗？”楚倾问。
楚休不解，认认真真地侧耳倾听了一会儿，摇头：“听见什么？”

第4章 事起
虞锦回到正殿后不多时，太医就来回了话，道元君是因忧思过重又受冻受累以致气血不畅失了明，悉心调养些时日，应是能好。
虞锦松了口气。类似这样的病症她在微博上刷到过，说白了就是眼睛附近的血管暂时堵了引起的短暂性失明，调理顺了就好了。
于是她安然挥退了太医，便又继续料理起了政务。
大应朝不是那种就算皇帝不理政务各官衙也能完美运作的朝代，皇帝大多时候都很忙。就算一模一样的事情她都经历过一次，要照猫画虎再处理一遍也依旧工作量很大。
更何况，她还想比上一世做得更好。
大半日的折子看下来，虞锦慢慢记起了这一年都发生过什么。
——这年年末，最大的事应该就是太学的受贿案了。
大应朝选拔官员的方式不是科举制，而是察举制。如果科举制可以类比成全国统一高考的话，察举制则更类似于保送，由各郡县推荐优秀人才进朝廷为官。
但不论是科举还是察举，做官之前都得读书。各地官学就相当于培养官员的高等学府，而京中的太学又是其中最重要的一处——分量大概类似于二十一世纪的清北交复。
是以太学闹出选拔方面收受贿赂的问题，一时间引起了颇大震荡。无数学子联名上书，冒死告了御状，一下子就弄得举国皆知。
文字的力量素来是可怕的，更何况是一群读书人中的翘楚在闹事？一时间，各地学子们争相发声，言论一步步发酵：今天是怒斥贪官误国、明天是痛骂朝廷无能，后天就是直指女皇昏庸。
那段时间，整个朝廷都深陷在了舆论漩涡里。虽不至于伤及根本，但大家都被闹得头疼。
眼下，事情的第一步——告御状，倒是还没开始。
虞锦揉着太阳穴琢磨，觉得这回得先下手为强，在舆论掀起来之前将问题解决妥当。
怎么办好呢？
虞锦想想，亲自去巡视一圈吧。巡视这招优点很多，一来显得她亲民，二来还给学子们一个直接跟她反应问题的机会——对谁有意见跟她当面说说，就不必轰轰烈烈冒死上疏告御状了。
巡视的理由也是现成的，大应皇室的女儿们都要去太学读几年书。比如现下在太学里的就有她的三四五六|四个妹妹和好几位堂妹，她去看看妹妹们读书怎么样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不会显得太突兀，也不会打草惊蛇。
不过谨慎起见，虞锦还是又加了一重障眼法——毕竟她从未因为要见妹妹们而专门跑过太学，都是直接召她们进宫。
算了算五妹六妹在这一年的年龄，她唤来邺风：“元君的妹妹楚杏与朕的五妹六妹年纪相仿，你安排一下，等她再养几日身子，朕便送她去太学给五妹六妹当伴读。也知会元君一声，免得他担心。”
“去太学？”邺风略显不解，虞锦风轻云淡地点头：“嗯，让她伴读去。顺便朕也去看看妹妹们近来功课怎么样，免得太学的先生不敢管她们，日子久了都荒废了学业。”
邺风就了然点了头，虞锦静静瞧着他的反应，见他并未觉得半分不妥，便更放了些心，想太学那边理应也不会多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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侧殿里，楚倾安歇了两日，渐渐弄清了自己当下的情形。
腿伤与失明且先不提，他总不时听到的“天外飞音”似是他忽而有了听人心事的能力。这能力在他专心探究对方所想时就会发挥出来，将对方心里理应不为人知的自言自语送进他耳中。
只不过一天好像只有三次，所以前天听完楚休那句“也不知道陛下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之后就听不到别的了。
好在这“一次”并非“一句”，只消他那份专注探究不断就可以一直听，只是一般而言，若他开口接个话，这份“专注”就会自然而然地断掉。
摸清这些，楚倾初时有些恐惧，觉得自己成了个怪物。但很快便也接受了，想想也没什么不好。
宫里最难摸清的就是人心，九五之尊近来的举动更应了那句“君心难测”。若能准确地读到人的心思，哪怕一日只有三次，或许也能帮上不少忙。
是以用完午膳，楚倾便不动声色地拿楚休试了试。
彼时楚休正坐在一旁出神，眉心微微锁着，不知有什么愁绪。楚倾虽在失明中看不到他，却听到一声怅然叹息，当即聚精会神，探寻他在想些什么。
那天外飞音很快铺天盖地地笼罩下来：“唉，陛下赏的那道冰糖肘子，看起来着实不错啊——”
“闻着就香，看起来晶莹剔透。”
“而且我眼看着宫人直接从她桌上端下来的啊，应该不会下毒吧？”
楚倾：“……”
楚休想的那道肘子是方才午膳时女皇赏过来的，楚休亲自去从女皇的膳桌上端了来，楚倾听闻后只说了三个字：“我不吃。”
他说不吃，楚休便也只得听命。但其实他不肯吃倒并非如楚休所想的那样是怕女皇下毒——毕竟他现在身在鸾栖殿里，女皇若想杀他，他根本躲不过，何苦多去提防一道御膳中撤下来的肘子。
他只是觉得这很滑稽。他已经成了这个样子，她又突然做出一副手下留情、慈悲体贴的态度，有什么意义？
所以他不接受她的好就是了。虚与委蛇与粉饰太平两个词他都已厌烦，更早已不在意她怎么看他。
相比之下，他倒更在意楚休竟用想肘子浪费了他一次读心的机会。
可他又没法说。
结果直到入夜时，这天的后两回都还没机会用出去。
楚倾一贯不喜留人在房里值夜，更不想辛苦楚休，楚休在殿后的住处又离得不远，在他盥洗后便回房睡了。
楚倾很快也昏昏睡去，他现下身子依旧虚着，单是两条腿上的重伤就足以让他体力不支。不多时梦境便翻涌起来，浑浑噩噩的，一会儿是他在和女皇争执，一会儿又是殿外的冰天雪地。
忽有“啪”的一声轻响，将他扰了起来。
楚倾蓦地睁眼，自是仍看不到任何东西，却听到侧旁不远处有轻微的响动。
像是有人在捡拾什么，又放到桌上。
“谁？”他下意识地请问，那边衣袍的窸窣轻响便一停。
接着，就听有人回话：“元君，下奴邺风，奉旨来找本折子。”
随着神思渐渐清明，楚倾轻皱起眉头。
女皇确有些奏章是放在这侧殿里的，白日里也常会着人来取。
可这个声音，不是邺风的声音。
他与御前众人都不算熟，但大抵是因失明这几日听觉变得更为敏锐的缘故，十分确信这声音不对。
与此同时，那天外飞音也又响起来。
“呼——”先是一声舒气声，接着又是，“好悬，还好他瞎了。”
这人有问题。
楚倾一时滞住，不知如何是好。那人又道了句“下奴告退”，便向殿外退去。
殿门开启时不免轻轻一响，响动将楚倾的神思击醒，他凛然一喝：“站住！”
对方置若罔闻，脚步反而更急，很快淡去不见。
楚倾一把掀开被子，坐起身来。同时门外有了宫人的响动，似是有人正进外殿大门，他扬音一唤：“来人！”
“元君？”几名宫侍忙进侧殿查看，楚倾定一定神，问道：“陛下可睡了？”
几人相视一望，其中一个道：“还没有。”
楚倾点点头：“去禀一声，我有事求见。”说着心念一动，觉得女皇未必愿意见他，又摇头，“我直接过去。”
“……元君。”几人不约而同地伸手扶他，心里又都想劝阻。但幽幽烛光映照间，可见元君面色沉肃，这事端是不可商量的。
几人就都知趣地闭了口，反正陛下若是不快也是元君担着，轮不着他们多操闲心。
楚倾便撑身下了床，每一分挪动腿上都酸痛难耐，站起来时更激出了一身冷汗。
所幸有两名宫侍一并扶着他往外去，否则他便是没有失明，这段路也是断断过不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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寝殿里，虞锦刚刚愉快地翻了个牌子。
在后世评价里，她其实还有个黑点是“荒淫”。这点严格来说不完全是黑她，她这人是挺贪图美色的。上一世的时候从这个时间点上再过几个月，她就经历了第一次大选，顿时沉迷美色一发不可收拾。之后的几十年里，她的后宫一直很庞大。
所以这一点，她认了。加上二十一世纪价值观的熏陶，她也觉得这样不太好。
那她改还不行么？
反正作为一个女皇，生孩子是她自己的事，雨露均沾也不能让她多添多少孩子，她活得“一心一意”一点也挺好。
可“一心一意”也得有个目标。虞锦琢磨了几天，觉得后宫现下虽然不过寥寥几人，但也各有千秋，她都见一见，本着好好过日子的态度仔细评估一下谁跟她最合适，然后不再像上一世那样广纳美人便是。
所以今儿个她翻了贵君的牌子。
这位贵君姜离她原本就挺喜欢的，有张温柔的面孔，声音也柔和。她上辈子宠了他很多年，这辈子首先想到的自还是他。
她翻了牌子，便有宫侍去传旨。虞锦坐在窗边品着一盏杏仁露，美滋滋地等着，想想要见美男就开心。
她永远喜欢美男。
哪怕不能个个都睡，下下棋说说话也高兴。
耳闻珠帘碰响，虞锦开心地抬头：“你来……”
“了”字没出口，她看清了是谁，转而一愣：“你怎么来了？”
楚倾察觉到她话里的情绪变化，淡然颔首：“臣有些事。”
说着便要跪地见礼，虞锦面色微滞，硬绷了绷，终是心软了，一睇床榻：“扶元君坐下说。”
她不是不能受他这一礼，却不忍心了。
他这一路挪过来，显然已很不适，面色惨白如纸，额上全是汗，连眼睛上缠着的白帛都被汗渍浸湿，鬓角也已贴在脸上。
方才他只那么微一屈膝，额上的汗就更冒了一阵，他紧咬着牙关没吭声，却更让人看着于心不忍。
虞锦也走去床边坐下，他感觉到她所在的方位，微微偏过头来，呼吸明显不稳：“陛下……”
“缓一缓再说。”虞锦平和道。
楚倾一时也确实没有说话的气力，闻言便先噤了声，一语不发地缓起气来。但耳朵却在不由自主地注意身边的每一分声响，不敢放过她的每一丝变动。
就听她的声音又缥缈起来：
“唉，什么事非要自己过来一趟啊？”
“腿会不会伤得更厉害？”
“他可千万别把自己作死，不然锅肯定还是我的，又得遗臭万年。”

第5章 遗失
“……”楚倾一口清茶僵在嘴里，半晌没咽下去。
虞锦的心事让他觉得莫名其妙，怔了半晌，他才放下茶盏：“适才……侧殿里有些异样。”
虞锦微愣：“什么？”
“有个人去取东西，若臣没听错，该是翻了奏章。”他顿了一顿，“臣问他是谁，他自称是邺风，但又不像邺风的声音。”
“啊？”虞锦一奇，看向邺风，邺风亦是一愣：“下奴方才确不曾去过侧殿。”
虞锦黛眉锁起，又看楚倾：“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楚倾道，“臣想叫住他，但他没听，臣也不知究竟是谁。”
“……就这事？”虞锦哑了哑，楚倾听她是这样的反应，面容微微绷紧，又说：“臣怕丢了什么紧要的东西。”
“哦……”虞锦心里觉得有点奇怪，又说不出是哪里怪，边思量边点头，“朕知道了。”
楚倾便不再说什么：“那臣告退。”
他这般说，就有宫侍会意地上前扶他。腿上微一用力，他额上的冷汗就又冒出来。
“不急。”虞锦脱口而出。
那宫侍一顿，退开些许。楚倾的气息里透出了紧张：“陛下有吩咐？”
“没有。”她摇摇头，“你就再这儿歇着吧。”
省得再让腿伤更严重。
她这样想着，话音还没落，又一宫侍进了殿来。
虞锦察觉人影抬头看去，却见并不是御前的人。那人脸上原堆着笑，再看见女皇与元君坐在一起时僵了一刹，回一回神，又稳稳一揖：“陛下，贵君来了。”
这回换虞锦僵了——刚才和楚倾说着话，她在那股奇怪的感觉里，把贵君正要过来的事给忘了。
楚倾的更有些窘迫，淡笑一声：“陛下翻了牌子？”一顿，就又说，“臣先回去了。”
说着他再度要起身，一刹之间，虞锦脑海中的思绪斗转星移。
——她当了这么多年女皇，后宫那点事她清楚。现在她若打发贵君回去，贵君十之八|九要觉得是元君从中作梗，后宫众人也都会觉得这里面另有猫腻。
那她就是自己往后宫点火。
可若不让贵君回去，让元君回侧殿……
虞锦睃了楚倾一眼。
遗臭万年怎么办？
俗话说，清官难断家务事，世上安得两全法。
可明君必须断好家务事，也必须有两全法！
虞锦思路飞转，在楚倾腿上近一步吃劲儿前伸手拍住他的肩头：“不必！”
他眉心微跳，她以一种理所当然地口吻告诉他：“你睡你的。”
正说着，贵君姜离已进了殿，见到眼前此景同样愣了愣，遂躬身长揖：“陛下、元君。”
虞锦起身走向他：“元君有事禀朕，所以来了寝殿。但他近来腿不太方便，就让他在这儿歇着吧，朕与你回明渊殿。”
姜离看看楚倾、又看看女皇，一脸难以掩饰的诧异。
虞锦对此倒无所谓，只认认真真地望着姜离这张脸。
数年不见，这张脸好像……
怎么说？好像与她记忆中并无分别，只是她突然有点欣赏不来了。
客观来说，好看还是好看的。但可能是她的审美观在变，她现在觉得他的样貌过于的……柔和了那么一点点，能多两分英挺就好了。
不过也罢，这恰是这个时代的主流审美。再者她现下一心要找的是能好好过一辈子的人，合拍更重要，脸说得过去也就行了。
虞锦便没说什么，吩咐邺风：“备轿吧。”
邺风备好暖轿，一行人就浩浩荡荡地往姜离的明渊殿行去。
明渊殿与鸾栖殿离得不远，但正值寒冬腊月，一路过去总也冷了。姜离十分贴心，迈进殿门的同时就吩咐宫人去上宵夜。热腾腾的一桌佳肴很快端上来，虞锦洗净手刚转身，一块鲜肉酥已送到口边。
鲜肉酥是虞锦冬日时很喜欢的一道点心，外头是一层层的薄薄酥皮，里面是咸鲜的肉馅。必要趁热吃，一口下去香气四溢，肉馅与酥皮一并在口中融开，温热裹挟鲜味一起滑过喉咙，会觉得全身都暖上一阵。
她于是衔笑就着他的手将它吃掉。宫里的点心都做的一口一个，刚好合适。
待她差不多吃完这一口时，姜离又恰好端了热茶过来。略饮一口，刚好解掉那几分油腻，虞锦简直觉得通体顺畅。
而后她边擦嘴边道：“贵君先歇着，朕还有点事。”
姜离点点头，笑应了声“好”，她就径自先去了书房。
唤了邺风进屋，虞锦阖上门：“去查查元君适才说的事。”
有人敢摸进侧殿去翻奏章，可不是桩小事。更要紧的事此事她上一世并未听说，也不知是没发生还是同样发生了却瞒过了她。
言罢却见邺风的神色微微僵住了，低垂着眼帘不敢看她。
虞锦蹙眉：“怎么了？”
“下奴……”邺风喉咙发紧，跪地下拜，“下奴方才查过了，不曾有人见过谁潜进侧殿。应是……”他眼底慌成一片，“应是趁着宫人轮值，外殿无人时摸进去的。”
语毕，他一个字都再不敢多说。
这是他的失职。
鸾栖殿是九五之尊的寝殿，断不该让人有一丁点可乘之机。发生这样无人知晓的事情他已罪无可恕，更何况现在还可能丢了东西。
“邺风你……”虞锦脑子里都糊了，不安地踱起了步子。
这事实在让人不安，不知留了怎样的隐患，突然而然地在她已了如指掌的人生里添了不安。
邺风伏在地上，静听着女皇的脚步声在几步开外踱来踱去。不多时又坐下，发出一声焦虑地叹息：“唉……”
虞锦头疼地揉起了太阳穴：“那你再去问问元君，看他还能不能想起些别的。”
“诺。”邺风应了一声，纹丝未动。
女皇催促：“快去啊？”
邺风怔了一怔，忽而恍惚了，抬起头，迟疑地看向案桌后一脸烦躁的皇帝：“陛下……不怪罪么？”
“……”虞锦嗓中噎了一下。
大约是因为被二十一世纪人人平等的价值观浸染了十七年的缘故，回来之后她经常会忘了自己是个手握生杀大权的人。
仔细想想，这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上一世她待身边的宫人十分严苛，像邺风这样的错处，杖责一顿打发去做苦役是免不了的。这样做自有好处，人人在这份严苛之下都会分外谨慎，但同时，会与她交心的人也越来越少。
为了不受罚，许多错处他们宁可冒死瞒着她。随着年纪渐长，她常觉得无比孤寂。
况且对眼前的邺风，她又还有几分上一世留下来的愧疚与不忍。
忖度片刻，女皇缓缓开口：“你跟了朕这么多年，从未有过大错，这一次朕便不追究了。”
邺风讶然。
“但若类似的事再有一次，朕便让宫正司依宫规治你的罪。”她又淡声续道。
邺风屏息看着她朱唇轻启间妩媚与端庄并存的气质，脑中不觉空了好一会儿才回神，诚惶诚恐地下拜：“谢陛下。”
“去吧，再问一问元君。”虞锦道，“也查一查究竟丢了什么。”
“诺。”邺风再度叩首，安静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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鸾栖殿里，原已回房歇息的楚休听闻大哥去了女皇的寝殿，惊得连忙爬了起来，往寝殿赶去。
赶到才见楚倾当真没什么事，太医也又来给他看过伤，正准备睡下。
楚休松下气，便准备离开，刚到殿门口见邺风足下生风的进来，他又无声地退回殿里，忐忑不安地一观究竟。
邺风只为女皇一个人办差，他嘴里说出来的话就是女皇想说的话。楚休自然不安，怕大哥与女皇之间再有什么不快。
不过从头听到尾，邺风倒一直很客气。只说侧殿当真丢了东西——应是丢了本奏章，他查了档，是西北送来的，问元君能不能想起别的细节。
楚倾默然摇头：“我只听到了那些声音，也辨不出什么。”
邺风便又叫了几个当时正要轮值离开、亦或刚要轮值过来的宫侍进殿，让楚倾一一辨认声音。楚倾仔仔细细听过，还是叹息：“好像都不是。”
“那……”邺风的神情有些黯淡，“下奴再去查查。”
这一言一语间，楚休却想起一些微妙的事。
上一世他离世后不多时——应该也差不多就是这个时候，魂魄飘到了西北。
西北正闹着雪灾，牛羊成群地冻死，闹得民不聊生，饿殍遍地。
这场灾是怎么度过去的他不清楚，他一缕孤魂也出不了什么力，只能眼睁睁看着一个个灾民的魂魄飘出，前去投胎。
但又过了十几年，西北闹了兵乱。
朝廷派兵前去镇压，两边兵力悬殊，几个月就弭平了叛乱。
皇帝下旨押叛军将领回朝问话，那位将军却性子极烈，见了朝廷派去的人就破口大骂，骂女皇昏庸、骂官员懒政、骂朝廷置百姓疾苦于不顾，害得几万西北子民在雪灾里白白送命。
最后她提剑自尽，血溅出来，魂魄泛着金光冒出，转瞬消失不见。
那个时候，楚休已经死了很多年了，见多了亡魂的样子，慢慢有了一套经验。
大多数人的魂魄都是普通的、透明的，一辈子做的好事与坏事叠加起来，无功无过，平平凡凡。
也有些透明之上蒙着一层黑气，说明这个人生前还不错，只是命不好，以致横死。
——他自己就顶着这层黑气飘了几十年。
还有一些，魂魄通体发黑或惨白。这一般就不能称之为魂魄了，而是厉鬼，路上碰到了最好多远一点，不要招惹。
而金色的十分少见，往往仁义贤德，是顶天立地的好人。
当时，他看到这样的金光出现在一个逆臣身上，还道是漫天神佛认错人了。
可现下……
鸾栖殿里刚好丢了本西北送来的折子？

第6章 雪灾
整件事在楚休脑子里转了好几个来回，他想出言将此事点明，一时又想不出如何开口才不引人怀疑。
还没想出来，邺风却已退出去了。楚休看看门口，又小心翼翼地走到床边：“哥。”
楚倾抬了抬头，他道：“那奏章丢时侧殿里只有你……陛下不会怪你吧？”
楚倾想想邺风适才的态度：“看来应是不会。”
就是会，他也没什么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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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渊殿，虞锦将这事安排好，就平心静气地与姜离下棋去了。
下了两盘，觉得没滋没味。
宫里都说姜贵君棋艺极佳，她亦听说他入宫之前曾师从高人。可每次她和他下，都是她赢。
从前她没觉得这有什么，知他是让着她也照样开心。现下不知怎的，可能是因为在现代社会待久了习惯了公平竞争吧，她觉得这个让法，没劲！
所以第二盘下完，虞锦就没心情继续了。她闲闲地将棋子一颗颗拣回棋盒里，咂嘴：“贵君其实不必这样让着朕。”
姜离笑笑：“陛下棋艺精湛，臣只是下不过罢了。”
“……”虞锦不好再说什么，着人将棋撤走，径自去盥洗更衣。
待得她躺到床上，姜离的手环过来，将她纤腰揽住：“陛下……”
虞锦按住了他的手：“今天看了一整日的折子，累得不行，早点睡吧。”
她嘴里这样说着，心跳实则快得不行。
她永远喜欢美男子，姜离这张脸含着笑凑在面前，她真的很想睡。
但不行。
为了不背负那荒淫的骂名，她不能纵容自己的欲|望，要克制，不要见一个睡一个。
于是虞锦定定地看了他半晌，心如刀割地翻过身去。
她这样说，姜离自然不能强求。
看着眼前透着几分决绝的背影，他锁起眉头。
怎么回事？
是当真累了，还是因为元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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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上午，虞锦直至下朝往鸾栖殿走时才又见到邺风。
邺风眼底一片乌青，可见是忙了一夜没睡，边与她一道往鸾栖殿走边禀话：“下奴查过档了，少了本西北来的折子，已差了人去询问究竟何事。”
“元君想不出什么，下奴让他辨了声音，他也没认出来。”
虞锦点点头：“查明来路就好，折子让他们再上一本，便也不会误事。”
邺风应了声是。
虞锦又说：“你去歇息吧，不必再多问元君了，此事原本与他也没有关系。”
说着，她神思微微一滞。
她知道为什么昨日楚倾与她说这件事的时候，她总是感觉古怪了，因为这事跟他没有关系。
跟他没有关系，他为什么要告诉她呢？
是怕朝中出事，还是怕她有麻烦？
不论哪一点，出现在他一个楚家人身上，都太奇怪了。
她一时间鬼使神差地冒出一个念头：他可能没那么坏？
不不不，她不能这样轻易动摇。
他是楚家人，就算他真没那么坏，为着楚家的事她也终究是要废了他的，改变对他的看法也改变不了这个结果。
——那倒不如换个思路，接受他的这份好心，然后也为他做点什么，两不相欠便是。
虞锦一壁这样想着，一壁迈进了鸾栖殿的大门。楚倾正被楚休与另一名宫侍扶着从内殿出来，要经过外殿往侧殿去。
在殿间门槛处，他勉力抬腿，冷汗就又被激出来。
虞锦扬音：“元君。”
楚倾闻声微滞，虞锦走到他跟前，在他行礼前随手般地扶住他：“元君坐，朕有话与元君说。”
楚休在旁心惊肉跳：“陛下……”
虞锦看过去，他忙低眼：“折子的事，兄长当真不知道什么了。”
女皇略微一笑，没说什么，便示意宫人挪了两张椅子，过来，方便楚倾直接坐下歇歇。
她斟酌了一下言辞：“这事多谢元君告诉朕。”
“……陛下客气了。”楚倾短促地笑了下。
虞锦又道：“元君可有什么想要的？但凡朕能帮得到的，朕可以帮你。”
这什么意思？
楚倾眉宇锁起，她心底的声音倒很快给了他答案：“快说点什么，朕可不想欠你的。”
他不由哑了哑，认真思索了会儿，问她：“能不能不让楚杏去太学？”
“什么？”虞锦怎么也没想到他会说这个，怔然不解，“为何？去太学读一读书，不好么？”
“臣知道陛下有陛下的打算，可楚杏年纪还小。”他面无波澜，平静地一字字说着，“太学之中便是所谓的‘寒门之女’也都有些家底。楚杏生于绮罗，已经历过一次绮罗，如今又让她再度置身其中……待得来日楚家罪名定下，她再行回宫为奴，臣怕她受不住。”
原是为这个。
虞锦略作忖度：“那让她一直在太学读下去就是了。”
楚倾神情微震，听到她悠然轻笑：“读个书而已，又不是从太学出来就个个都能做官。你们楚家人在朕手里翻不出花来，朕不怕，元君也不必多心。”
这话说得刻薄了点，不止是在说自己的想法，更透着对他的怀疑与警告，觉得他野心犹在。
楚倾自然听得懂，神情淡漠下去，轻声道：“臣没那个意思。”
女皇未予置评：“换个要求。”
他便说：“臣想回德仪殿。”
“这个不行！”虞锦断然拒绝。
“在病养好之前你哪也不许去，休想让朕遗臭万年——”
空灵缥缈的声音恶狠狠的。
他险些不合时宜地发笑。
她近来究竟怎么回事？怎么总怕遗臭万年？这话从何说起。
又听她磨着后槽牙道：“再换一个！”
“……”楚倾再度认真思量，却想不出了。
没什么想要的吗？
虞锦真情实感地心酸了。
人活着就都有欲|望，哪怕有个想吃的菜呢。什么都不想，便是觉得日子没什么盼头了，喜怒哀乐都变得不再重要。
虞锦就替她想了想：“要不……”她看看楚倾，“朕让太医院给你寻张轮椅来？”
轮椅这东西在这年代也不新鲜了，只是做的都较为笨重，更不像现代医院里那种可以靠病人自己转轮子。
但反正楚倾也不必自己动手，让宫人推着就是了。有个轮椅总比他现下这样咬着牙挪动要方便得多。
可他蹙眉思量了会儿，却摇了头：“不必了。”
顿了顿，他又说：“在鸾栖殿里，不太方便。”
“没什么不方便的。”虞锦道，“这样你闲来无事也好出去透透气，免得总在殿里闷着。”
言罢她就不由分说地着人去太医院传话，楚倾沉默了会儿：“谢陛下。”
“不必客气。”虞锦淡然垂眸，“明日上午朕会亲自陪楚杏去太学，顺便看看妹妹们。日后她每一旬会回来两天，自会来见元君的，元君不必担心。”
他点点头：“好。”
这样平心静气的交谈，让两个人都觉得有些奇妙。
从前歇斯底里了那么多次，近来才发觉原来他们之间也是能好好说话的。
就连立在旁边的楚休都看得心情复杂。
上一世里他没有亲眼见过他们的相处，这一世也是直至到了御前才瞧见女皇到底是怎样的人。在此之前听到的就都是传言，以及那一道道关乎自身的可怖旨意。
这几日在鸾栖殿待下来，楚休却越发觉得眼前之人与他脑海里那个印象对不上了。
心里便有个念头蠢蠢欲动起来，让他想将西北雪灾之事与她直言相告。毕竟就算她已着了人去询问，一往一返也总要费不少工夫，不知会让多少人枉送性命。
是以在女皇正欲离座起身时，楚休开了口：“……陛下。”
“嗯？”虞锦看向他，他嗓中噎了噎，将心一横：“下奴有些事想告诉您。”
“楚休？”楚倾面色微沉，生怕他说错话。
女皇倒是和颜悦色：“你说。”
楚休垂首，声音因为心虚而有些发闷：“下奴在浣衣局的时候……有个熟人，恰来自西北。他家里不久前给他来过信，说西北闹了雪灾，牛羊几乎都冻死了，饿殍遍地……”
虞锦周身一栗。
“下奴就想……”楚休紧紧一咬牙，“如是此事陛下尚不知情，那遗失的那本西北的折子，会不会恰是此事……”
他越说声音越低，心里慌成一团，生怕女皇问他那熟人姓甚名谁，更怕女皇直接觉得他在信口胡言。
他不由屏息，静听每一分反应，便闻女皇深吸了一口气：“当真？”
楚休慌忙跪地：“下奴不敢欺君。”
虞锦脑子里都空了。
楚休的口吻实在不像骗人。那么雪灾她竟不知情，有人来偷奏章，她也不知是谁。
再往身里想，如是灾民众多，那逃难的流民呢？也不曾见有人闹到京城来。
是真无人往京城逃，或者尚未逃到，还是别有隐情？
这些她都该了如指掌才是，却无一清楚。硬是活到了第二辈子，才因为没杀这原本要杀的人而意外得知。
她忽而觉得自己或许也没有自己所以为的那样“政治清明”，史书中说她“昏庸无能”不是全无道理。
“来人！”女皇断声一喝，两名宫侍下意识地即刻上前，瑟缩着一抬眼，便见到她冷涔涔的面色。
“传户部五品以上官员入宫议事。”

第7章 隐情
鸾栖殿后，邺风顶着两眼乌青进了宫人们所住的院子，径直往里走。
这方院落规模并不小，前后四进，两侧还加盖了三合院，御前当差的几十号人都住在这里。
最内的一进院子是最气派的，原先只住了女皇跟前最得脸的四个人，进来又添了元君的弟弟楚休。
他自然也在这最内一进院里，住的是正屋。由东到西共是三间，除却卧房还有个议事的小厅与独立的书房，房中陈设比后宫许多低位的男眷还要好些。
离院门不远的时候，邺风看见一个人迎了出来。
是谷风。
余下几人现下都在当值，院子里只有谷风。但他并不欲搭话，铁青着脸，只想径直进去。
“哎——”谷风在院门内推住了他的肩，皮笑肉不笑，“你要不要了？”
邺风面色愈加难看，绷了半晌，强使自己缓和下来：“给我。”
他冷然伸手，谷风笑一声，倒也不再多作为难，从怀中摸了个纸包放到他手上。
邺风一捏那纸包：“就一个？”
“呵。”谷风笑音发冷，“瞧你这想两边讨好的做派。陛下今儿个一早就派了人去西北，眼瞧着是要坏事，上头还肯给你一个就不错了，你别不知足。”
下一瞬，咣地一声，谷风被按到墙上。
邺风按着他，目次欲裂：“是你自己让元君察觉了，是你坏的事！”
清俊的面容变得煞白可怖，谷风却不显惧色，又笑一声：“你省省吧。”
邺风牙关紧咬。
“你这‘一腔忠心’你当上头无从察觉么？兄弟我好心告诫你一句，既有所图又想对得起陛下，天下没那么好的事。”他毫无惧色，不不理自己正被邺风凶神恶煞地按着，悠然抬手，帮他理了理衣襟，“小心着，可别上头哪天没了耐心，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说罢，他微微一挣。
邺风面色狠厉，但终是不敢将他怎么样，手上几经颤抖，松开了他。
谷风懒懒一笑，踱着步子向屋里走去。
邺风滞在原地，浑身战栗。
谷风那副有恃无恐的样子让他恼火又恐惧，在谷风将要迈进门槛时，这种情绪终于被激出来：“谷风，多行不义必自毙！”
谷风一声轻笑，不予理会。
几丈外的房门只是如常地阖上了，轻松得毫无顾虑。
愤慨在胸中激荡，邺风竭力缓着气，胸口犹是起伏了几番才平复下去。
手中将纸包紧紧一攥，他疾步进了屋。
栓上门，邺风将纸包打开。殷红色的药碗托在皱巴巴的纸里，反着诡异的光泽。
.
鸾栖殿内殿，虞锦与户部官员这般一议就是一个上午。
问题着实有点棘手。
首先是丢了的那本奏章提的究竟是不是这事不得而知，此事的虚实便也尚不清楚，总不能因为楚休的一句话、或者宫人的一封家书就断定它是真的。更无法因此弄清雪灾的程度，粮草调不调、调多少，都不能轻易决定。
其次，若这是真的，那又经不起再做耽搁。
这样的天灾，时间就是人命，多耽误一日，便要多成百上千的灾民无辜丧命。虞锦虽已差了人去西北询问奏章之事，但这年月一往一返总要费不少工夫，不知要有多少人白白折在里面。
所以这虚实要探，时间上却又不允许，两相矛盾。
最后虞锦选了个折中的法子，从周遭郡县先调官员去一观究竟，同时粮草也就近先调集一批，拉去救人。户部官吏即日也启程赶赴西北，再查明细由禀至朝廷，以便安排下一步救灾。
这样应该能尽量减少伤亡了。就近调运的那一批粮草虽然数量会很有限，但总归离得近，能让灾民们多扛些时日。
事情安排妥当，官员们就告了退。殿中安静了好一会儿，虞锦还在一阵接一阵地冒冷汗。
心底一股恐惧挥之不去，像是有一个巨大的深渊突然出现在面前，让她想要逃避，又不得不去面对。
上一世，有没有这场灾呢？
若是有，白白死了多少人？
她来回来去地想这件事，即便知道这样想也无济于事，这些想法依旧犹如梦魇一样不住折磨她。
她临终之时还自以为当了一世明君，真可笑。
更可怕的是，就连这一世她都险些让这件事无声无息地过去。
高中历史课本过于笼统，她又放学便出了车祸，想详查资料都没机会，对这样的具体事例无知无觉。
若她没有把楚倾和楚休兄弟俩留在鸾栖殿……
虞锦想想都后怕。
这种烦闷和不安纠缠不休，使人阴郁，过了一夜仍没散开。
虞锦下朝回来时，楚倾恰刚用完早膳，楚休将碗碟摞在托盘中一并端出。
——那一瞬里，楚休刚迈出侧殿门槛不及收脚；虞锦烦躁地只顾闷头往里走，压根没看前头。但闻“咣”地一声，继而又是哗啦脆响，顷刻之间，又陷入一片死寂。
“……陛下！”楚休猝然跪地，顾不上面前的碎瓷，重重叩首，“陛下恕罪！”
虞锦木然低头，看了眼满身的油污汤汁，持续了一整日的烦躁终于炸了：“来人，拖出去——”
下一霎她看清眼前是谁，到了嘴边的话又被狠狠咽了回去。
不生气，他还没成年。
不生气，是她撞的他。
不生气，西北的事还得多谢他！
不生气，楚杏马上还要过来！
不生气，她要做个仁慈贤德的明君！
虞锦深呼吸，绷着脸一咬牙，将他拽了起来：“行了，不跟你计较。”
说着她视线在他额上被碎瓷划出的血口上一落，转而又注意到他手心也血迹斑斑，眉心陷得更深：“真能添乱，你过来！”
言毕她攥住楚休的手腕就往殿里走。楚休不敢挣，噤若寒蝉地随着她。直至进了寝殿，她才将他松开。
“邺风，给他包一下伤口！”女皇紧锁着眉头，一边吩咐一边往屏风后去，单听语气都知心情不好。
楚休正想要不要再谢个罪，又闻屏风后传来：“楚杏呢？”
她此时提起楚杏，楚休毛骨悚然：“陛……”
邺风正给他额上上药的手添了力一按，让他轻嘶着闭了口。
邺风遂朝屏风那边禀道：“晨风刚送了早膳过去，大概一会儿就过来。”
“好。”虞锦换着衣服，自顾自地点头，又嘱咐他，“给楚休把伤口好好包上，别吓着楚杏。”
现代生活对她造成的影响潜移默化，她潜意识里知道楚休和楚杏是未成年人，对他们就有了种……类似于学姐对学弟学妹的心态。
这种思维碰撞带来的感觉，也是很凌乱了——虞锦不由暗自啧嘴。
两丈外，楚休也在暗自啧嘴——帝王真是喜怒难辨。
过不多时，虞锦更完衣从屏风后走出来，楚休的伤口也处理好了。额上的与手上都缠了白绢，散出淡淡的药香，透出浅淡的殷红。
她带着安抚意味拍拍他的肩：“走吧，跟你哥哥一起见见楚杏，然后她就该去太学了。”
“诺。”楚休长揖，遂与虞锦一道回了侧殿。
楚杏很快也到了，见了虞锦她还是有点怕，楚倾听到她心里一直在翻来覆去地想“能去跟大哥坐吧……陛下会不会打我”，便主动唤她：“小杏，来。”
楚杏立刻跑到床边，抱住他的胳膊，怯生生地望着虞锦。
虞锦心底那股觉得自己是个昏君的念头就又涌了起来，脸色也有点不好：“朕有那么可怕么？”
楚倾紧跟着听到一句：“明明你们才是一家子奸佞，倒显得朕像个坏人！”
“……”他微噎，颔首，“多谢陛下。”
她还是那副语气：“谢朕做什么！”
“……多谢陛下肯让小杏读书。”迫于她的淫威，他说得更明白了些。
便闻她不忿地清冷呢喃：“这还差不多。”
虞锦说完就懵了一下，暗自腹诽自己跟他较什么劲。
楚倾也是一滞。她这句话一出来，让他有种在哄她的错觉。
定住神思，楚倾揽住楚杏，温声叮咛：“去了太学好好读书。先生讲了什么你要好好听着，功课也要按时写完。”
几日的将养，他的嗓音已恢复了不少。又因是与妹妹说话，语气变得格外柔和。
素日清冽的气质覆了一层柔光，就像晨曦和煦的阳光穿过冬日寒凉的空气，温润之感直投心底。
虞锦一时怔了，好似第一回 听他说话似的，怦然间心旷神怡。
她以循循的舒气来稳住心神，他顿了一顿，声音沉了一些：“好好侍奉五殿下和六殿下，凡事莫与人争。”
“……元君。”她不知怎地就开了口，一股莫名的酸楚让她想阻住他的话。
他朝她这边偏了偏头，隔着眼睛上缠着的白绢也能寻到探询的意味。虞锦略作踟蹰，还是维持住了几分冷淡：“五妹六妹身边有宫人侍奉，不必让她插手。”
“插手”两个字一出，就多了几许忌惮意味，殿里的气氛也随之一冷。
楚倾薄唇紧紧抿住，面上泛起疲惫：“臣别无他意。”
在她眼里，他们楚家是“一家子奸佞”，他终究说什么都是错的。
虞锦捕捉到他神色间的苍凉，心底微颤，又旋即压住。
“你们先说说话，朕去看折子。”她边说边起身，淡漠地向外行去，“莫要太久，朕去太学还有事要办。”

第8章 楚枚
由着他们兄妹团聚了一会儿，虞锦在半个时辰后带楚杏出了宫。
小孩子总是敏锐的，楚杏感受到了她与元君间的不睦，打从离了侧殿就一个字都不敢再说。虞锦上了暖轿，她就乖乖在外站着，又悄悄地打量几眼抬轿的宫人，满眼不安地担心自己一会儿跟不上。
唉……
虞锦喟叹着揭开轿帘：“小杏。”
楚杏双肩一紧，局促不安：“陛下……”
“来。”虞锦向她伸出手，“外面冷，进来坐。”
楚杏满面怯色，不敢和她同坐，又不敢拒绝她。踟蹰间见她抬着手不放，终是不敢多加磨蹭，紧咬着嘴唇钻进轿中。
轿子抬起来，稳稳地向宫门行去。虞锦瞧了眼旁边——她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放着一方类似于桌面收纳柜的那种小木柜，通常是用来放零食的，以免路上会饿。
她便拉开抽屉，摸了两枚蜜饯出来。
一边喂楚杏吃进一颗，她一边道：“朕是不喜欢你哥哥，但这跟你没关系。你好好读你的书便是，回来就放心地来鸾栖殿找他，朕不会为难你的。”
话说完，她就等着楚杏的反应。楚杏惊弓之鸟般连忙点头，另一颗蜜饯被塞进手中。
“乖啊。”她微笑着拍拍楚杏的额头。
这蜜饯是新制的，用的夏末新收下来的杨梅。以上好的蜂蜜腌制而成后去掉核，吃起来方便，而且甜而不齁，细品还有淡淡的梅子酸味，杨梅的清香也保留的极佳。
虞锦在二十一世纪时养成了吃零食的习惯，写作业上网都爱在旁边放一袋零食，不时摸一块来吃。穿回来后吃这个就吃得很开心，要不是知道果脯类的东西吃多了容易致癌，她看一晚上奏章可能就得吃掉大半罐。
她这条尝遍世间珍馐的舌头都被蛰伏了，楚杏十之八|九会喜欢。但虞锦面上没多说，倚着靠背阖目静歇，眼皮间微微露了一条缝，不多时便看到楚杏陷入挣扎。
她手里还有颗梅子，很想吃，又不敢。
虞锦就瞧着面前的小姑娘紧绷着脸，看看她、又看看梅子，看看梅子、又看看她，当中还有好几回张口想问她什么，又每次都咽了回去。
最后她终于没扛住，低下头将手中那颗送进嘴里。
虞锦噗嗤笑了，楚杏骤然面色惨白，下意识地想跪地谢罪，却见女皇侧身将那个放蜜饯的小抽屉直接抽出，递到她手里：“喏，你拿去吃着玩，到了太学让她们找个罐子给你装上。”
楚杏讶异又不安，手指搓着袖口，半晌才轻颤地往前伸。
“多谢陛下……”但她还乖巧地道了声谢。
唉……
虞锦心里滋味难言。
现在她怎么看都觉得楚杏蛮好的，她上辈子怎么就把她杀了呢？
还有楚休也是。初中生的年纪，又不是反社会人格，能有多罪大恶极？
上辈子她竟不止用那种极尽痛苦的方式毒杀了他们，还觉得很痛快。
.
鸾栖殿里，楚休在女皇离开后，便开始在侧殿中踱来踱去。
楚倾听出这是有心事，开口问他：“怎么了？”
“哎……”楚休驻足挠挠头，“哥，你就没觉得陛下有些反常吗？”
楚倾点点头：“显是反常。”
他虽这样说，楚休却知他们想的不是一回事。
大哥多半是因女皇近来的各种“大举动”，譬如让他在鸾栖殿养伤、譬如让楚杏去太学。
但在他看来，这些大举动倒好解释，左不过是陛下有了更多考虑。虽然已经过一辈子的他不知为何会有这样的变化，但只消往帝王心术上去猜，也不难想到陛下是有别的布局。
让他觉得“反常”的，反倒是一些细微之举。
比如今日早上陛下拽他去寝殿包扎了被碎瓷划伤的地方，再比如，方才带楚杏出去的时候，陛下是牵着楚杏的手走的。
在迈过门槛时，因为楚杏个子矮，陛下还特意放慢了脚步，低下头小心地等她迈过去，才又继续前行。
这一切她都做得十分自然，楚休觉得她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可正因如此，才更反常了。
她为什么会突然变得细致而心善？
变得不像是曾经那个杀伐决断的她。
诚然那个印象他只是道听途说，可道听途说也总有些依据。她现在的样子，和传言里大相径庭。
陛下不会和他一样，重活了一遍吧？
若是那样，这些倒有了解释。
陛下或是与他一样飘在半空里，看到了几十年后的山河动荡、大厦将倾，便想改变些什么？
那她会不会……会不会不觉得楚家是奸佞了？所以才没杀他们，对他与楚杏的态度更格外和软起来。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挥不去。
楚休想得直倒吸冷气，楚倾连唤了他好几声他才注意到。
“嗯？”他故作冷静地走过去坐下，楚倾问他：“我也觉得反常，怎么了？”
“……没什么。”楚休摇头，只能敷衍，“我就是心里不安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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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学中，虞锦让楚杏见了五妹六妹，就一派无所事事地四处闲逛去了。她来得突然，太学之中的官员们没什么准备，匆匆地见过礼后，脸上都挂着几分紧张。
虞锦静听着她们小心翼翼随在身后的脚步声，心里冷笑涟涟。
呵，一个个看着德高望重，其实上欺朝廷下欺学子，没一个好东西！
上辈子你们让朕陷在舆论漩涡里被举国读书人疯狂辱骂，这回朕让你们瞧瞧什么叫扫黑除恶！
于是，便见女皇走着走着，忽然停下了步子。
她面带思量的回首，学官忙上前两步：“陛下。”
女皇面带微笑：“朕想去看看学舍。”
学舍，说白了就是教室，学生们上课的地方。
迟疑之色在学官面上一闪而过，她很快抬了手，向不远处的高大房舍一引：“那里便是，臣带陛下去。”
女皇欣然点头，随她而去。不多时便已至那高大房舍的院门之前，抬头一瞧，院门牌匾上书有三个大字：上舍院。
虞锦心里呵呵一笑，诓我是吧？
太学之中学子分为三等，外舍、内舍与上舍。其中外舍都是新学生，苦读几年，通过公试、私试方可进入内舍；进了内舍再读两年，考过就成了上舍生。
上舍生读够一定年限再行考试，就该开始入仕了。上舍上等生直接授官、上舍中等生免礼部试，上舍下等生免解试——也就是说，哪怕仅是上舍下等生，也比寻常内舍生去考官职要容易一些。
这样一来，若太学官员收受贿赂，可想而知上舍院是重灾区。假使情况足够恶劣，这上舍院里恐怕泰半学生都得是受贿进来的，是这些贪官的“自己人”。
女皇轻松而笑：“上舍生入仕在即，迟早是朝中肱骨，朕就不多见她们了。”说着脚下已转了方向，“朕去看看内舍院。”
“……陛下！”学官一慌，虞锦并不理会。
上舍院内，脚步声忽而掀起！
一听便是急奔，奔得极快，衣袍生风。
虞锦听得响动下意识里侧首，目光所及之处，有银光悍然袭来。
“陛下！”邺风及时回神，一把将她推开，虞锦趔趄栽倒间，清楚看见握着匕首的女子被邺风一把攥住手腕，狠狠向后拧去。
女子吃痛，一声低叫，匕首落地。宫人侍卫旋即蜂拥而上，将她按住。
她几是在一刹间就被围得看不见人影了，却仍愤然在喊：“虞锦，你个昏君！”
“你不得好死！”
“残害忠良偏信佞臣，你下地狱去吧！”
咒骂得太过阴毒，有辱圣听。便有宫人急急想将她嘴巴堵住，虞锦听到她呜了几声。
接着又闻宫人轻叫，大约是被咬了手，赶忙挣开。
那骂声便又掀起：“混账！”
“可笑我母亲豁出去命去护你大应江山太平！”
“我们家的爵位乃太|祖皇帝亲封，我看你来日如何有脸见她！”
“哈哈，哈哈哈哈——”
骂得酣畅了，她竟大笑起来，许是笑声太畅快，虞锦想起了电视剧里那些戏剧化的忠臣冒死觐见的场面，忽地失了火气。
她静静地站着听，听到她的口吻里添了悲愤：“想不到我楚家世代忠烈竟就落得如此下场，我楚枚便是化作厉鬼——”
嗵地一记闷拳，再不敢让她多言的宫人终于动了手，一拳直击在她面门上。
骂声辄止，虞锦却是一栗。
“住手！”她断声而喝，人群倏然安静。
她肃容上前，他们又散开一些，以便她近前查看。
楚枚自是仍被箍得紧紧的，跪在地上，半分动弹不得，身后的侍卫强一拽她的发髻，令她抬起头来。
那一拳打得颇重，她痛得齿间直颤，鲜血从鼻中淌下，显得面目狰狞。
她弯下腰，执起她的下颌，仔仔细细打量起她来，
楚枚，她在历史书里读到过这个名字。虽然课本里写得极为笼统粗略，也足以让她知道楚家后来的翻盘与此人有关。
只是她没想到竟能如此见面，而且她看上去也比自己大不了几岁。
虞锦回想着她方才骂语中提及的人，皱了皱眉头：“你是楚倾的姐姐？”
一顿，又问：“你如何会在太学？”
“啐！”楚枚一口唾在女皇面上。
虞锦闭眼滞住，楚枚蔑然骂道：“拿男人出气算什么本事！”
周遭唰然死寂。一时之间，连呼吸声都全然消失不见。
意欲行刺、唾面辱君。
楚家这回死透了。

第9章 乞求
意欲行刺、唾面辱君，楚枚所为惊天动地。
是以圣驾尚未回宫，事情就先传回了宫里。楚倾楚休都大惊失色，楚休更是心底一片死灰。
完了。
他飘了几十年，看到江山的风云变幻，亦看到楚家的东山再起。
楚家东山再起的关机所在恰是这位长姐。
两年前楚家抄家入狱之时，她刚考入上舍院。
那时京中人心惶惶，文武百官皆对楚家避之不及，所幸上舍院中有位先生与楚家是生死之交，冒着杀头的风险帮楚枚更名改姓，将她藏了下来。
之后的这些年——准确些说，是上辈子的后来的这些年，楚枚就这样隐姓埋名地活着。楚休在天边看着她由最初的恨意横生一步步走到磨平棱角、潜心蛰伏，最终带着满腹才学离开了京城。
离京之后她生了个女儿，叫楚玑，自幼教她兵法谋略。后来大应江山动荡，是楚玑凭着一腔孤勇死守不退，硬生生守住了国门。
她班师回朝之时，皇位已换了人来坐——今上的女儿自认险些亡国，愧对列祖列宗，一条白绫吊死在了鸾栖殿中，将皇位交给了堂妹。
新君并非出自今上一脉，便不再那样痛恨楚家。楚枚就借着女儿的功劳旧案重提，最终为楚家翻了案，荒废几十年之久的楚府终是再度门庭若市，楚家枉死的三百二十四条人命也终于得以享后世供奉。
楚休就是在看到自己的灵位的那一刻重生回来的，将这一切惊心动魄都清清楚楚。
也正因此，重新回到这个时候，对于楚枚在太学中的事他一个字都不敢提，怕楚家再也无法翻案，更怕她也白白搭上性命。
却没想到，尚在愤恨之中的她会这样杀出来，犯下此等大罪。
兄弟二人浑身发冷，木然半晌，久久无声。
终是楚倾先开了口：“我去谢罪。”
出了这样大的事，他二人无论如何也不能继续安然待在殿里。
楚休默然点头，上前去扶楚倾，楚倾却挡住他：“喊个人来，你回房去。”
楚休懵了：“哥？”
楚倾淡漠而平静：“我是元君，不论陛下现在怎么想，待得来日家中罪名定下，我总归是一死，早些时候也没什么差别。但你年纪尚轻，别去触这个霉头，或许牵连不到你。”
“你这是什么话？！”楚休脸色难看至极，“你是我哥，要赴黄泉我陪你啊！”
“有长姐陪我了。”楚倾面无波澜，“你多想想小杏。家中长辈来日恐怕没有几人能幸免，你再死了，她怎么办。”
楚休懵然后跌了半步，无措之感令他浑身发麻。
是，他们不能都去送死，楚杏还小呢。况且长姐此番必定保不住性命，楚杏就成了楚家翻案仅存的希望。
大哥说的一点都没错。
可让他如何眼睁睁看着大哥去送死，自己躲回房里苟且偷生？
“哥，我们……”楚休欲做争辩，楚倾心下一狠，将他推开：“回去。趁陛下没回来，你回去！”
楚休直被推了个趔趄，后背撞到衣柜才得以停住。再要开口，楚倾淡淡启唇：“滚。”
楚休的声音噎住，紊乱的心跳声里，泪意弥漫开来。
这么快，这辈子就又到头了？
他突然觉得自己没用极了，什么忙都帮不上，一切重担都是兄长在承担。
外人或许觉得兄长比他命好，因为他自楚家被抄家时就被没为了宫奴，在浣衣局一待就是两年，而兄长因为是元君，这两年依旧养尊处优。
可他心里却清楚，兄长身为陛下的元君却受尽陛下的厌恶，哪里会有一天真正好过。这两年里，兄长必定比他更步履维艰。
如今他明明重活了一遍，却依旧是这样，依旧一切都需要兄长挡在前面。
如果可以，他真想替他或者替长姐去死，偏偏他并不能。
他不够分量。
楚休在眼泪将要涌出时将它狠狠忍回，跪地向楚倾磕了个头：“哥，我若能活下去……”嗓中哽咽了一下，他强自缓和，“我一定照顾好小杏。”
说罢他便起身，转身离殿。
楚倾在他离开后长长地吁了口气，扬音唤人，守在外殿的宫侍入了殿来，他撑身站起：“扶我去内殿。”
女皇还没回来，内殿里安静无声。那宫侍知他是要谢罪，到了合适的位置就停了脚。
楚倾紧咬牙关，屈膝跪地。腿上的冻伤尚未痊愈，剧痛顿时刺得头脑发木，他强忍着，犹是暗吸了好几口气才缓过来些许。
好在经了几日的悉心调养，总归是好了一些。再难受也不会比那天再雪地里更难受了。
楚倾一动不动地跪着，心如止水。没有过多少时候，不远处响起声响，应是御驾已归。
唾面之辱令虞锦缓了一路仍怒火中烧，是以连迈进殿门间落入眼中的俊逸背影都只让她更加心烦。
她暴怒断喝：“滚！”
楚倾尚不及回身下拜，便觉耳边风声一晃，她已衣袍带风地行了过去。
楚倾屏息凝神，空灵心音倏然压下：“朕非把那个混账千刀万剐了不可！”
“陛下！”楚倾嚯地抬头，声音出口才意识到那句话她并不曾说出来，后面的求情之语尽数忍回。
“楚倾。”虞锦睇着他切齿，“你敢为她说一个字，朕这就杀你全家。”
唾面之辱，漫说她正当着皇帝，就是在并不高谁一头的二十一世纪她都没受过！
更何况楚枚还要杀她，她若饶她一命，那真是好大一朵圣母白莲花！
楚倾面色苍白，无力地垂首：“臣知道长姐罪无可恕，但求陛下让她死个痛快。”
“呵——”虞锦冷笑出喉，蔑然睃着他，心道你这话说的，跟知道我在想什么似的。
楚倾抬了抬头，遮着一条白绢的面容清淡平静：“陛下若想出口气，臣替她受。”
虞锦眸光一凛，好笑地打量起他来：“朕打算凌迟了她。”
没想到他面上毫无波澜：“臣愿意。”
虞锦噎住了，感觉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让她心里一空，旋即火气更盛：“你别蹬鼻子上脸！”
“朕容忍你两天你来劲了是吧！”
“你知不知她干了什么，就敢来说这种话！”她气得抓起茶盏狠摔在地，他看不到，但清脆声响令他双肩一紧。
她蔑然轻笑：“还想代她受过，你也不看看自己是谁！单凭今天这件事，朕大可以直接让你全家死无全尸！”
一语既出，却令虞锦一噎。脑海中木了好一阵，许久才缓缓回过神。
——是哦……因为这件事，她可以顺理成章地杀了他了。
楚枚所为，任意一条都已足以灭他满门，更何况两条加在一起？她已这样的原因杀了他们，满朝文武都不能说一个字，史家也绝不能为他们喊冤。
想清楚这些，她却更懵了，心底一片慌乱，不知该如何是好。
她在抗拒这件事，她竟然在抗拒这个事。
……为什么啊？
她茫然无措。
楚倾也滞住了。
他想探她心思如何，无奈三次已满，再听不到一个字。眼前无尽的黑暗便在安静之中将恐惧无尽放大，又一分一分地让他愈发清醒。
是，他凭什么觉得自己有资格代姐受过。她若想要他的命，根本不费吹灰之力。
他得以活到现在，不过是因为她不在意。
而他也知道她“在意”什么。
神思凝住，楚倾无声缓气，俯身下拜：“陛下，臣求您。”
“咚。”
额头触地，一声轻响。
虞锦浅怔，蓦然窒息。
——他这下拜，跟从前不一样。
她是皇帝，满宫里的人但凡见过她的面的都拜过她，他也一样。可他一直一身傲气，下拜就只是下拜而已，是礼数、是规矩，别无它意。
他，从来不肯求她。
她因此而对他厌恶至极，觉得他的这份傲骨等同于楚家在与她叫板。
所以她也与他较劲，一次又一次当众驳他的面子、逼他去雪地里一跪就是一整夜。
最终，在她意识到他绝不会真正向她示弱的时候，便毒死了他。
可现在，她看到他低头了。不再是简单的一拜，他以额触地，一下又一下地叩下去。
许是因为殿里过于安静，这并不太重的声响听来也足够惊心。
一下、两下、三下……缓慢、沉重，疲惫无比。他终是被逼进了绝境里，将姿态压到这样低，如她曾经所希望看到地那样，低下头求她。
若不是别无办法，他绝不会。
虞锦觉得心上像是刺了一根钉子，随着他的下叩一分分刺得更深，让她难受到窒息。
她目光闪烁地看他，视线触及他下拜间覆于地面的广袖，又蓦地躲开。
他穿衣向来素简，一袭银灰缎子的直裾上不见什么繁复纹样，只袖口处有一圈的金线绣纹。
那圈绣纹极细，细得难以看清，此时她却觉得它刺眼灼目，堪堪勾勒出她刚被击成一片散沙的烦乱心事。
怎么会这样呢？她终于逼得他低了头，她怎么并不觉得畅快，更没有哪怕半分成就感？
她想硬撑着，冷脸以对，却最终还是撑不住开了口：“……够了！”
楚倾停住，摒着呼吸，额头顿在地上。
虞锦心里五味杂陈，别开目光，看都不敢看他一眼：“楚枚所为罪无可恕，于公于私朕不能饶她。”
楚倾嗓音嘶哑：“可陛下……”
“等过了年关，朕会赐楚枚鸩酒，给她个痛快，也留个全尸。”她道。
“谢陛下。”他身形蓦地松了几分，维持着拜伏的姿势，等她的下文。
等什么，等她说让他替楚枚去受凌迟之苦么？
虞锦感到一股说不清的压抑，紧悬在心的理智又在一遍遍提醒她，他姓楚，她不能给他太多余地。
可她又还在抗拒可以杀他这回事。
前所未有的矛盾感压得虞锦呼吸艰难，不知缓了多久，她才又能开口：“你先去宫正司，朕想想该怎么办。”
他平静应声：“诺。”
说罢他便起身，腿伤让他苦不堪言，他却硬是撑住，不肯在脸上显露分毫。
这一刻，虞锦忽而将他的心情摸得十分明白。
方才那样的乞求于他而言终是违心的，事情过去，他就想用其他方式挣回来一点。
他趔趄着往外走，每过三五步总要停下缓上一缓。迈过门槛时终于还是一跘，索性反应够快，一把扶住门槛。
“邺风！”女皇下意识蓦地站起，邺风一愣，抬眸看去，只见女皇怔怔失神。
“送送元君。”虞锦尽量缓过神思。邺风应了声诺，赶忙去扶，却被楚倾反手推开。
“不用。”楚倾紧咬牙关，竭力地缓着气，手指紧扣着旁边的朱红漆柱。
缓了一会儿，略微感觉好些，他就复又提步，继续向外挪去。
邺风一时左右为难，看向女皇，女皇犹自木然立着，忽而一把抄起奏章，啪地掷出去。
“你硬撑什么啊！”她嘶声大骂，那股说不出的复杂情绪终是将她逼至崩溃。她自己都说不清自己究竟在发什么火，火气就已倾泻出来，“死要面子活受罪！妈的！”
楚倾没有理她。
酸痛蔓延向四肢百骸，让他的神思渐渐放空，只靠一口气硬生生悬着。
他头脑昏花，什么也顾不上，唯一能做的就是逼着自己拼命回忆，回忆很多年前认识的那个女孩子安慰他的时候说的话：
“别难过嘛……我觉得你这样也挺好，人活一口气，自己觉得怎样是对的，便按心意去做就是了！天塌下来碗大的疤！”
是啊，人活一口气，天塌下来碗大的疤。
那时他们都还太小，他其实连她长什么样子都早已忘了，却还一直记得这两句话，和她当时活泼却不失真诚的口吻。
只是人活一口气，真的很累。
“楚倾，你不识好歹——”虞锦酝酿的破口大骂，出口却外强中干，带着轻颤，险些连眼泪都惹出来。
怎么会这么难受。
她无力地坐回去，扶住额头。
“陛下？”邺风恐她被气到，赶忙上前查看。
她摆手示意无事。抬眸复又看了楚倾一眼，她道：“备轿给他。”

第10章 捅破
殿后，楚休在房里坐卧不安地闷了大半日，直至入夜听到邺风他们轮值回来，他猛地推门而出：“邺风公子！”
邺风驻足：“不必总这样客气。”
楚休紧张的神情毫无放松：“我哥……”不安令他说不下去。
邺风面色深沉，默了良久才告诉他：“元君去宫正司了。”
楚休脑中嗡地一声。
“陛下……”他声音发哑，“陛下要杀他？”
“我不知道。”邺风摇一摇头，复又提步走向房间。路过他身侧时拍了拍他的肩头，“楚枚年后赐死。这等大罪只是赐死已是陛下开恩，你别去乱说什么。”
楚休没应声，或者说是一时间回不过神来。
邺风看看他，也说不出什么，径自回了房去。
良久，楚休才觉得自己又有了知觉。那一刹间便清晰地感到自己手脚都麻着，头皮也麻。
复又静立了会儿，他提步走向鸾栖殿。
天色已黑，但天边无月，唯有漫天星辰璀璨。
三大殿的地势略高一些，举目望去，便见磅礴铺开的宫室一眼望不到尽头，殿中灯火燃明，汇做一片星星点点，与那星辰的璀璨交相辉映。
一天一地，看来相似，却截然不同。
天上的星辰千百年不变，地上的宫宇庙堂却不能长存。一经改朝换代，十之八|九会被夷为平地。再经些年，便有了新的亭台楼阁，这样的灯火灿烂也会随之换一片地方。
人也是这样的。多数人都会在历史更迭中被淹没，史书再厚也不会被提及一字；但也有些，会如天边星辰一样，永远光彩灼目。
楚休觉得，后者更值得活下去。
长姐楚枚便比他更值得活下去，他知道她能完成怎样的大事。
兄长楚倾也比他更值得活下去，他位在元君，总归比他更有用些。
而他……他比不过他们，就想为了他们赌一把。
他想赌自己想得没错，赌目下种种与上一世的不同，是因为九五之尊与他经了同样的事情。
否则这些变数就没有道理。
他还想赌，陛下看到的事情或许并没有他多。
这一点他不敢轻易确定，现下却也十拿九稳。
——因为她并未因为楚枚之事牵连太多。
不然凭她对楚家的恨，若知几十年后楚家竟凭楚枚翻了案，此时必会立时要了楚枚的命、再将楚家赶尽杀绝方能一绝后患，如何还能如此温和地待到年后赐死？
这一切细节，给了楚休自信。
他想告诉她日后的事情，说一半留一半，绝口不提楚枚会为楚家翻案一事，只告诉她来日在大应危急存亡之时，楚枚之女能保大应江山。
但凡他赌对了、但凡她肯信，长姐的命就保了下来，大哥或许也不会再受牵连。最多是他会被视作妖怪，让女皇杀之为快。
如是不信，最糟糕的结果也不过是多死一个“欺君罔上”的他……这会让小杏没了依靠，可他还是觉得赌这一把值得。
再说，没准儿他还能再重生一回呢？
想开点就好。
.
鸾栖殿里，虞锦在楚倾离开之后就一直心神不宁。
之后大半日便这样过来了。她看奏章看不进去，读书也心不在焉，脑子总在放空。
倒也不是在想他——她如何会想他呢？就是有一股说不出的烦躁让她魂不守舍，
好不容易捱到了晚上，尚寝局托着牌子来请她翻。她烦乱之间原本没这心情，想了想又定住心神，随手点了一块。
总得干点什么让自己分分神，总沉溺在烦躁里太误事了。
可待得人来了，她发现她还是心不在焉的。
被传来的这位叫顾文凌，位份是御子，在元君、贵君、君之下，却也是个不低的身份。能到这个位子上的人总归还是合她心意的，她却无论如何都提不起与他寻欢作乐的兴致。
待得上了床，顾文凌伸手探向她，她更没那个心情。
“算了。”她喟叹着将他的手按住，“朕有事要想想，没心情。”
说罢她就一拽被子，蒙住了头。
“……”顾文凌眉心微锁，看一看她，拽了拽被面。
她又暴躁地一把掀开：“别烦朕！”
顾文凌失笑：“臣睡了，陛下想陛下的，别在被子里闷得不舒服就是。”
说完他就不再说什么了，自顾自地安然睡下。
虞锦松了口气，背对着他，烦躁在满室安静中慢慢淡去，神思倒愈发清醒。
楚倾现在，干什么呢？
他腿没养好，眼睛也看不见，在宫正司能行吗？
想他干什么。
皱皱眉头，她翻成平躺，故作如常地闭眼。
宫正司的人不会折腾他吧？
不会，应该不会。他好歹还是元君，他们不敢。
他离开鸾栖殿的时候是午膳前，也不知去宫正司后的这大半日用膳没有。
哎管他呢！
她烦躁地再度翻身，几尺外珠帘一响。
“陛下。”值夜的晨风挑帘进了屋，面色有点难看，“楚休在外面，非要见您，说是有事。”
虞锦屏息，内心挣扎一番，到底点了头：“让他去侧殿等着。”
说罢她就起身穿好鞋袜，又加了件衣服，便向侧殿行去。
因为女皇没有吩咐，元君的东西暂时都还留在侧殿。轮椅放在床边，干净的寝衣放在床角，被褥也暂且还没有换，两瓶创伤药搁在床头。
物是人非最让人伤神。楚休进屋只一定睛，眼眶就泛起热意。
上午还都好好的呢，陛下带着小杏来见了他们，然后送小杏去太学，现在大哥却进了宫正司。
等到大哥回来，他又多半已然没命。
“……楚休？”身后响起的一唤有点犹豫，但楚休还是当即听出了是谁。
匆忙抹了把眼泪，回身跪地：“陛下。”
虞锦脚下滞了滞，从他身边走过去，坐去了案边：“免了。”
楚休撑身站起来，便要去关殿门。
虞锦锁眉：“你干什么？”
“陛下放心，下奴没有弑君的胆量。”楚休哑音笑笑，走到虞锦面前，复又下跪。
虞锦伸手挡他：“什么事，你说就是了。”
他还是跪了下去：“陛下不能杀长姐。”
虞锦眉心一跳。
她原以为他是要为楚倾求情，没想到竟张口就提楚枚。
“别得寸进尺。”她口吻冷淡，“她犯的是弑君之罪。”
楚休低垂着眼帘：“但几十载后，大应江山风雨飘摇，她的女儿能救国。”
虞锦心底猛然一震，望着眼前的楚休，猜测油然而生，又被她狠狠压制。
“你说……什么？”她强作镇定。
“臣还知道很多事。”楚休抬起头，黑眸中的情绪冷静而坚定，“太学马上就会出事，太学官沆瀣一气收受贿赂，终会引得天下学子不满。”
这他怎么会知道……
虞锦心底那股猜测压不住了。
这是尚未发生的事，而且上一世的这个时候他已然死了。那他……
楚休凝视着她：“而且陛下也已然知道了吧，所以才会送小杏去太学。”
虞锦倒吸凉气。
发觉自己穿回来的那一刹，都不及此刻更让她震惊。
她震惊于竟然还有个“同类”，更有一股不安在心底涌动，提醒她这个人曾死在她手里。
楚休在她的神情变化间愈发有了底气，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终于直言：“下奴活过一次了，陛下也是吧？”
是。
这个字几要脱口而出，又被她硬生生卡住。
不行，别慌。
她按住心神。
万一有诈呢，万一他是装神弄鬼地诓她呢？
太学之事虽然尚未捅破，但这样因积怨而生的事先前未必没有风声流出。焉知他不是借此编个故弄玄虚的故事，好让她放了楚枚？
诚然若只是编，敢说她也活过了一次未免胆子太大。
可现在楚枚死局已定，楚倾也已身在宫正司，他若愿舍弃自己的命救下兄姐，孤注一掷之下未必就说不出这样的话来。
这或许只是为了让她相信而故作自投罗网的□□，只是歪打正着撞上了她的经历。
她若就这么认了，也太好骗了。
不能那么冒失。
虞锦定住气，离座起身，又在楚休面前蹲下。
纤指挑起他的下颌，她逼视着他，不许他做任何躲闪：“你的意思是你死过一次，又在其他地方看到了这些‘历史’，所以知道得清清楚楚，对吧？”
楚休强压惊惧：“是。”
“好。”虞锦点点头，没说自己是不是跟他一样，只道，“你能让朕信了，朕就饶楚枚一命，也放楚倾出来。”
楚休心弦紧绷：“下奴要怎么做……”
“简单。”女皇勾唇淡笑，“朕问你个问题，你能答出来就行。”
楚休有那么一瞬的慌乱，又很快按下了。
他自信这些年看到的事不少，大事小情他总能达个七七八八，她考不住他。
“陛下请说。”他道。
虞锦凤眸微眯，审视的意味颇具震慑之感。楚休迫着自己不做闪避，不露出任何心虚。
他没什么可心虚的。
等了良久，女皇终于开口，一字一顿，清清楚楚地送进他耳朵里：
“宫廷玉液酒，多少钱一杯？”

第11章 平息
问完，虞锦便紧盯楚休，不放过他一丝一毫的情绪变动。
便见他脸上的坚定一分分抽离，很快就成了满目的茫然。
微微张嘴，他吐了一个字：“……啊？”
虞锦秀眉皱起：“不知道？”
楚休怔怔摇头。
南方人？
“好。”她善解人意地换了个问题，“挖掘机技术，哪家强？”
“……？”他的茫然更深了一层。
也不知道？
倒也不排除穿越年代不太一样的可能，毕竟楚休比她早死几十年。
她就又换了个问题：“新中国哪年成立的？”
楚休脸上已经只剩了困惑。
——事情渐渐变得可疑！
虽然大应与新中国之间还隔了不少朝代，但古代的教育普及率一直不行，文盲率通常高达百分之八|九十。
这样的背景下，能读史书的人群自然比例更小。楚休若是硬生生就那样投了个好胎，是不是投胎技术太好？
虞锦眼中沁出不信任：“你诓我是吧？”
楚休打了个哆嗦：“下奴没有！”
他还想说：陛下您这都问得什么啊！
“还说没有？”虞锦站起身，抱臂看着他，重心落在左腿，右脚的脚尖一抬一落。
这站姿颇能带给人威胁感，楚休喉中噎住，一刹间急中生智：“邺风三年后死了！”
正渐渐倾向于不信他的虞锦蓦然被镇住。
楚休：“陛下在两年后召幸的他，初封中侍，后晋常侍、御子，约莫半年后失宠，又过半年郁郁而终！”
虞锦噎声。
这回她信了。
时间与过程都太清晰，而且宫侍入后宫原本要从末等的小侍开始，她封邺风做中侍是看在过往情分上的破例。这楚休若是信口胡编，不太好编。
她一时怔神，楚休便在这片刻里冷静下来。仔细想想，又想了几件旧事出来。
自然，他没有提断魂汤的事，以免她觉得他记仇，心生忌惮。但其余的事到底也是够了，单是天灾的例子他都数出了两三个，每一个她身为皇帝都印象深刻。
虞锦慢慢地信了，也懂了。楚休活过一次必是真的，说楚枚能救国大半也不是在骗她。
只是他死后的经历的事情估计与她不太一样，倒也没必要深究。
“好了。”她落座回去，把他也扶起来，想了一想，她道：“那会儿赐死你们的事……”
楚休心弦一紧。他没料到她会主动提及此事，一时不知如何应付。
虞锦低了低头：“那是我不对。你……”她想说“你别记仇”，但卡住了。
生死之事，又是那种死法，她怎么能轻描淡写地让人别记仇？
她便道：“你若记仇，就先记着，也没关系。”
“下奴没有！”楚休立刻道。
是紧张，也是真的。倒不是他不想记，而是时间实在能消磨很多东西。魂魄飘了几十年之后当年的喜怒哀乐都已然淡去，生死之事看多了亦变得不太真实，他再想恨也已提不起那股情绪。
他更在意的是眼前的事情：“兄长和长姐……”他试探着开口。
虞锦同时在开口问他：“你哥知道这些么？”
他赶紧摇头：“不知道，下奴跟谁都没敢说，至今也只有陛下知道而已。”
“那就好。”虞锦吁气点头。
这种事还是莫让人知比较安全，容易被当成怪物，他们俩都得保密。
.
宫正司里的安静总是比别处更让人心慌。楚倾坐在木椅上，一动也不动。
黑暗原来真的能给人很多恐惧。
这一点他在鸾栖殿养伤时并无太多感受，但现在，他看不到自己究竟是身处一间普通的牢室还是挂满可怖刑具的刑房，便无从知道自己即将面对什么，这种恐惧一下就深起来。
他不自觉地细听周围每一分动静，一丝一毫都不敢放过。又不自觉地设想接下来会是怎样的结果，想来想去，最可怕的大约也就是陛下口中的凌迟了。
凌迟，又称千刀万剐。
他其实并不太确信自己能不能受得住，但以此换长姐速死，总归值得。
只是不知道这件事到底有没有牵连楚休和楚杏。
但愿没有吧。
陛下近来待楚休似乎都还不错，若他能继续在鸾栖殿当差，指不准也能有被赦出奴籍的一天；至于楚杏，眼下既然进了太学，就算来日不能为官，能读书识字也总还有许多其他事情可以做。
但愿他们都平平安安的。
无声地长舒一口气，楚倾伏到桌上。
从当下的安寂来看，多半已是入夜了。他还是睡上一会儿为好，也不必这样硬撑着等。
该来的总会来，若只剩这几个时辰可活，何不对自己好一点？
很快，睡意就朦朦胧胧地弥漫上来。侵袭全身，让他坠入更深一层的黑暗。
梦境随之而来，他微微皱眉，神情不安。
他鲜有什么好梦可做，多数时候梦到的都是楚家一夜倾覆的纷纷扰扰。
楚氏一门数代簪缨，到他母亲这一代，已可谓光辉至极。他母亲是丞相，姨母是大将军，出将拜相同在一门实现。
先帝用人不疑，对楚家信任之至，他便在不满十岁时就与皇太女定了亲。
先帝临终之时，虞锦也才十二岁。先帝唯恐江山动荡，便留了遗旨，命丞相辅政。
他初见虞锦也差不多就是那个时候，那时她有点怕生，坐在龙椅上看着他不吭气。
他便信步上前，蹲到了她面前，笑问她：“陛下半晌都不说一句话，打算成婚后也这样么？”
她因为“成婚”一词双颊骤红，他心里有种恶作剧得逞的愉快。
那时他却不知道，她原是真打算成婚后也这样。
大应女皇十五岁便可大婚，大婚即可亲政。
她在大婚当日顺理成章地收回了虎符。
楚家在军中积威不浅，但将士们更忠于皇帝，先帝大概也是因此才能这样放心地用楚家。
于是在他还在洞房里等她的时候，禁卫已压向了楚家。
他听说这件事的已近半夜，他被惊住，懵得彻彻底底。
再细问家中落罪的原因，竟然是谋逆。
他直至此时才知，为何大婚的宴席早已散去，女皇却迟迟不来见他。
他硬闯了鸾栖殿，与她据理力争。她正写着刑部尚书亲自审案的旨意，眼也不抬一下地告诉他：“这不是元君该多嘴的事情。”
她已经换了一身常服，淡淡的暖黄，与鸾栖殿中的灯火通明恰好呼应，他的一袭大红婚袍显得与这一切都格格不入。
“陛下……”他看着她，只觉得不可置信。
他甚至不知她是从何时开始对楚家生出的恨意，竟然一出手就要将楚家赶尽杀绝。
.
“哗啦——”钥匙碰撞的声响撞入梦境，接着，就是开锁的咔嗒声。
楚倾蓦然惊醒，抬头看去，眼前仍只是令他茫然的黑暗。
“哥！”接着出现的声响令他周身一冷：“楚休？！”
楚休进屋便来扶他，被他反手握住：“你怎么来了？陛下她……”
“她说让你回去养伤去！”楚休的口吻轻松无比，“也不杀长姐了，会暂且让暗营的人将她看押起来。”
跟着又补充说：“哦……我和小杏也没事，你放心吧。”
楚倾愣住，一时不知发生了什么。
而后他追问了一路，也仍没弄清究竟怎么回事。
楚休只语焉不详地说，是陛下自己想开了。
弑君辱君这种事……竟还能以“想开”一词了结么？
楚倾愈听愈是费解。
鸾栖殿里，虞锦在楚休离殿后原想回去就寝，却不知怎么就停在了殿门口，止不住地往外张望。
宫人自然不会拦她，也不会多嘴相问，她便直至暖轿停在殿外才惊觉自己在做什么。
她……抽什么风？
虞锦怔了一怔，猝然转身，逃也似的回到内殿，一把拍上殿门。
殿门阖上，她又禁不住地扒在门缝处看。
她看到他被宫人搀扶进来，分明紧咬牙关的样子，心底一阵说不出的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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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门口，楚倾艰难地迈过门槛，驻足缓了缓气。
殿中的暖意与熏香的味道一并扑来，他这才真切地相信自己确实回了鸾栖殿。相信之余，那股不解也涌得愈发厉害——她到底为什么？
她究竟在想写什么呢？
当真能忍下长姐的两条重罪，既不迁怒他，又饶了长姐一名？
他满心都在探究她的心事，与此同时，皇城中的钟声遥遥撞响，隐约传来，转瞬即逝。
三更天，子时，新的一日。
她的声音蓦然铺天盖地地压下：
“他没事吧？”
“看起来气色倒还可以。”
“我去当面问问？”
“算了还是不去了。上午气势汹汹地把人送过去，这会儿又没骨气地接回来，想想都丢人！”
“……万一他有什么不适呢？”
“呵，不适也是自己作的，谁让他那么死要面子。”
一股瞻前顾后的矛盾之感可见一斑，楚倾惶惑地抬头四顾，迟疑着开口：“陛下？”
从方才的一句句听来，她该是就在附近，在能看到他的地方。
却听楚休回说：“陛下应是已经睡了，哥你也早点睡吧。”
那声音却还在继续：
“他为什么叫我？是不是有事要跟我说……”
“不然还是去见见他？”
“去了宫正司，晚膳他应该也没怎么用吧。”
“要不传个宵夜给他，顺便问问他有什么事？”
虞锦在不知不觉中，心里已不知念叨了多少废话。
终于，她推门迈出了门槛，倒还维持住了一派若无其事：“元君可还好？”
“……”楚倾忙从偷听心音的专注里抽离出来，面无表情地朝她颔首，“臣没事。”

第12章 查办
“……没事就好。”虞锦道。
尴尬开始慢慢升了起来。刚才推门而出的那一瞬她没想太多，凭着一股莫名其妙的情绪就出来了。但现在真说上话，就渐渐清醒起来，想起白日里的不快。
虞锦不自在地轻咳，睃了眼侧殿：“回房歇息吧。”
说着顿一顿声，又吩咐楚休：“去传宵夜来。”
楚休应了声就依言告退，自有旁的宫人搀扶楚倾进屋。楚倾坐到床边，虞锦坐到两步外的绣墩上，上上下下地打量他。
楚倾方才读了一次她的心声，当中思绪没断，听了她好大一段话。却是仍不知道她为什么肯让这件事轻易过去，当下依旧困惑满心。
想了一想，他姑且没有再读。如方才那般的结果读一百次也没什么用，还是一会儿挑起个话题再探才有效。
两个人便各自静默而坐，直至宵夜端进来。
楚休一见屋里这般安寂便一阵紧张，边将食盒里的东西一样样端上榻桌边小心开口：“哥……”
楚倾：“嗯？”
虞锦：“在宫正司该是没怎么吃东西吧，元君好好用些。”
楚休松气，看来是没事。
接着他便拿起双筷子，要喂楚倾用膳。楚倾近来看不见，用膳都只能如此，但当下想到圣驾就在面前，就挡开了楚休：“我自己来。”
楚休讶然：“啊？”
虞锦白眼暗翻：今日份的死要面子，已达成√。
她边想边淡淡看着，看他究竟如何用这宵夜。
结果这事倒没有想象中的难。他坐在榻桌前，几道宵夜都放在榻桌上，榻桌又不大，一道道都只能紧挨着放。
他伸筷子下去，便十之八|九都能准确地夹到东西，然后往嘴里送就行了。
行啊，有本事。
虞锦看得起了兴致，以手支颐，靠向身边的案桌。
楚倾缓缓吃完一口卤牛肉，向她所在的方向侧了侧首：“陛下。”
虞锦：“嗯？”
他直言问她：“弑君之罪陛下不追究了，为何？”
他这般一问，楚休的目光就紧张地划向虞锦。
虞锦冷静地回看，楚倾的心神正都投在她身上，就听见她心说：“紧张什么？看我干嘛？德性！”
她清清嗓子：“杀人是最简单的，却没意思。楚枚既然自问楚家不是奸佞、又道朕是昏君，朕就留她一命，让她日后自己看清孰正孰邪。”
楚休蓦然松气。
虞锦挑眉：嘿，厉害吧？学着点。
楚倾：“？”
结合这样的心音，可见她说的不是真的。但他没法明说，且也不知她这心声是冲着谁去。
他一时只得维持着专注不断，尽量只用这一次听心听到更多东西。
同时，他故作平常地再度夹菜。
微一用力，发觉软嫩，他就少用了几分力。
空灵女声灌入耳中：
“哟呵，这都能把豆腐夹起来，厉害了。”
楚倾面无表情地把这口豆腐吃掉，又一次伸筷。
虞锦看着他伸手的方向，屏息憋笑。
——他落筷的位置，是一小钵汤。
“嗤。”筷子伸进去的瞬间，楚倾听到一声忍不住的低笑。
没探到她在笑什么，他若无其事地继续夹菜。第一下夹了个空，第二下夹到了东西。
筷子从汤钵中拿出来的瞬间，虞锦脑子里成了弹幕：“哎——姜姜姜姜姜姜姜！”
“……”楚倾从容不迫地将它丢进了面前的空碟子里。
“哎？！”虞锦一讶。
愣了愣，她离座起身，也坐到床边去。
隔着一方榻桌，她在他眼睛上缠着的白绢前晃了晃手：“元君你……看得见？”
“看不见。”楚倾声音平静。
她睇一眼盘子里的姜：“那你怎么知道这个不能吃？”
他的口吻毫无波澜：“臣闻到姜的味道了。”
……厉害了，都煮透了还能闻到。
虞锦发自内心地服，缓缓点头。
楚倾心下不禁好笑，颔首忍回，又夹了一块卤得透烂的牛肉来吃。
.
虞锦在他用完宵夜后回到寝殿，乍觉自己烦乱了大半日的心情不知何时已归于平静。
不再坐卧不安了，也不再气他死要面子活受罪了。
一躺到床上，困倦感就涌了起来。她翻身裹住被子，一秒入睡。
翌日早朝，太学的弑君大案自是头等要事。
这样无可争论的铁案，朝臣们哪怕只是为了表一表忠心也要求皇帝严惩。于是朝堂上一时气氛沸腾，文武百官齐齐下拜，恳求女皇将楚枚处以极刑，以儆效尤。
九阶之上，女皇端坐龙椅，不慌不忙地启唇：“众卿的意思朕都明白，但这楚枚，杀不得。”
鸾政殿中略微骚动了一阵，虞锦笑笑，仍是那番拿给楚倾听的说辞：“杀她容易，可朕更想让她看明白，究竟孰正孰邪。”
这话实在霸气且又并无轻饶楚枚的意思，重臣一时都说不出什么了。
安静半晌，大理寺卿上前：“陛下如此行事是陛下的气量，可弑君乃是诛九族的大罪。”
虞锦气定神闲：“一则楚家上下皆已身在狱中，与楚枚无从接触；二则诸多罪名都还要查个明白才好，只凭这一条就发落了，朕倒觉得便宜了他们。”
“是。”大理寺卿一揖，“然楚家子尚是元君，执掌后宫。现下其姐涉此重罪，还请陛下先废黜元君才是。”
大理寺原就是执掌刑狱之事的官衙，日日与律例打交道。大理寺卿又已是位年逾七十的老妇人，为人严谨，素日风评极好。如此一开口，满殿都是点头赞同的低语。
虞锦却是一滞。
“此事与元君无关。”女皇沉沉开口。
满殿低语顿时停住，大理寺卿更是一愣。
谁不知女皇对元君厌恶至极？宫中盛传女皇与元君大婚至今仍不曾圆房，前不久还为楚家之事让元君在大雪里跪了一彻夜。
如今大理寺卿所言，既是顺应律例也是顺应她的心思，怎的她倒又不肯了？
殿中的氛围变得微妙，虞锦有所察觉，遂又出言：“元君身在宫中，与楚枚并无接触。况且与朕成婚两载以来，元君也无……”
她猛地噎住，“大过”两个字卡在喉咙里。
她想什么呢，他怎么可能无大过。他明明……
下一瞬，她的思绪也噎住了。
一时间她感觉自己跟失忆了一样，竟然全然想不起他有过什么大过。
皱皱眉头，虞锦拉回思绪：“先不说这个了。”
她正色：“相较于楚枚胆大包天，朕更想将太学查个明白，弄清楚枚身为罪臣之女缘何会在太学。刑部与大理寺即日起着手彻查，一应事宜，直接入鸾栖殿禀话。”
女皇口吻沉肃，不怒自威，刑部与大理寺官员忙叩拜领命。虞锦又趁机再下一旨，着禁军围了太学，以便刑部与大理寺查案。
这般一来，太学究竟几分黑几分白，便能查个彻底了。禁军是她的亲信，有她们镇在那里，便由不得太学官员与刑部大理寺勾结，欺上瞒下。
案子的进展比她预想的更快一些，几日后的晚上，刑部尚书与大理寺卿一并入宫求见。
刑部尚书先呈上了一本奏章，道太学上舍院中的一位老师吴芷自己认了，道楚枚是她藏下，与旁人皆无关系。她曾受楚家之恩，又对楚家一案心存不平，便想救楚枚一命。
“但她说楚枚突然行刺，她也不曾料到。”刑部尚书禀至此处，沉了一沉，“究竟有否勾结……人已入诏狱，慢慢审来便是。”
“不必了。”女皇忽而道。
她的视线定在吴芷这个名字上，沉吟了半晌：“姑且关着她就是，别让她死了，也别动刑。”
此人她有印象。上一世楚枚不曾行刺过，吴芷便也没受牵连。她着实是个人才，眼下三十出头尚还年轻，但二十年后便会桃李满天下，朝中许多能臣都出自她的门下。
近来许多的事情让虞锦感到恍惚，觉得自己究竟算不算个明君这个问题……很模糊，但她总归还知道要惜才。
所以她愿意相信在行刺一事上吴芷与楚枚并无勾结，也并不想杀了吴芷了事。
“等过了年，朕会亲自见见她。”她道。
她要这个人更好的为朝廷效力。
刑部尚书看出九五之尊别有用意，略作思量，不再多言。一旁的大理寺卿则又上了一折：“陛下，这是臣等今日前往太学查案时，太学学子呈上的……倒算个意外收获。”
终于！
虞锦料到了是何事，不自觉地正了正身，伸手接过。
果然，是篇檄文。
不愧是太学学子，檄文写得文采斐然又逻辑清晰，连字迹都赏心悦目。
厚厚的一本册子，文字占了一半，余下一半都是手印与签名。
虞锦平心静气地一字字读完，“啪”地一声，将折子合上。
“你们一并查明。”她将奏折交还给大理寺卿，“一经查实，太学官即刻抄家问斩，不必忌讳过年。”
“……陛下？！”大理寺卿不禁诧异，“这两案同办，弑君之人没有问斩，太学官不过收受贿赂而已，这……”
她觉得于理不合。
女皇下颌微抬：“那就告诉她们，学子们寒窗苦读，该得的公正比朕的安危更为要紧。这样的事若再有下次，皆与弑君同罪论处——凌迟，抄家，诛九族。”
刑部尚书与大理寺卿俱被震住，惊吸凉气，稽首下拜：“陛下圣明。”
“退下吧。”虞锦抿唇，执盏喝茶。
这回她总归是做了件对的事吧。
她品着茶香咂一咂嘴，抬眸时正看见楚休在侧殿门口探头探脑，似是有事想要过来，又因见到朝臣犹豫不决。

第13章 除夕
“楚休？”她唤了声，“有事？”
楚休便不再探头探脑了，疾步走进内殿，在御案前驻足要跪。
“起来吧，有事说事。”虞锦语气轻松，见楚休面显迟疑，又将宫人都摒了出去，朝他招手，“什么事？说。”
“……”其实楚休并非因为殿中有人而迟疑，行至她身边，犹是想了想才开口，“陛下，再过些日子就是除夕了，大哥想……可否不去除夕宫宴？”
他一提楚倾，虞锦就又想起了那天在早朝上说“元君无大过”的事。这事这几日里都搅得她脑子很乱，这几日她便也没再去见楚倾。
楚休说完，她仍心不在焉的，应了声：“嗯。”
楚休微噎，小心地瞧了瞧，见她神情淡漠，又忙道：“不过大哥的伤也好些了，陛下若觉不妥，去也无妨。”
虞锦回过神：“没事。”她摇摇头，“宫宴罢了，不是什么大事，他好好养着便是。到时让御膳房在侧殿备一桌席，你们兄妹三人一起用。”
楚休面色一喜：“谢陛下！”
“你哥……”虞锦开口想说点什么，又最终摇了头，“没事了，你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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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三日后，太学官收受贿赂的账册整理妥当，呈入宫中。虞锦花了近半个时辰的工夫也不过草草将它看了一遍，看得心下愤恨：这样大的数目，就是搁在二十一世纪也够死刑了！
于是太学官抄家问斩，抄出来的万贯家财却未入国库。虞锦着户部专拨了一批人手来管这笔账，先分了两成投入太学，余下的日后按需慢慢划给太学与各地官学。
至于为何如此，她还有她长远的想法，只是还需慢慢着手去办，便暂不必与朝臣多提。
但即便无人知晓后续，此举也已足够引得学子们交口称赞。
这种称赞来得汹涌，一时间诗词文章纷至沓来。虞锦对这种花式夸奖不太适应，随意看过两篇就不再理会，但这氛围倒恰到好处地冲散了年前斩杀官员带来的“不吉利”，反为朝廷带来了一份焕然一新。
据说一位位在御史的三朝元老在与同僚的酒席上竖起拇指赞叹说：“陛下这事办得漂亮，雷厉风行，又举重若轻，倒有先帝当年的风采。”
这句话倒实实在在地让虞锦高兴了一阵。
她的母亲是个能人。与她自以为清明一世实则遗臭万年不同，她母皇在史书里也是一位明君。
现下能得朝臣这样一句称赞，大概说明她离名垂青史稍微近了那么……一丢丢？
与此同时，楚倾的身子也渐渐好起来一些，眼睛是仍看不见，但能自己起来走一走路了。只是走不远，距离长一些便仍会觉得酸痛。
虞锦还是松了口气：腿可算是保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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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觉，就到了除夕。
这日于虞锦而言是难得清闲的一天，没有早朝，朝臣们临时有事也都会往后推一推，不会在这天进来扰她。
她上午只要应付一下宗亲们的问安贺年就是了，中午悠哉哉地用个膳睡个觉，下午再见见来问安的后宫男眷。大家轻松地说说话，再各自回宫歇息半晌，晚上一并去鸾元殿赴宴。
虞锦惯会“珍惜”这样的难得清闲，睡午觉时完全放松下来，好悬没一睡不起。
醒来时就听邺风笑说：“陛下若再不起，臣看郎君们都要聊无可聊了。”
虞锦暗自吐舌，赶紧坐到妆台前去梳妆。
然而内殿里，大家终于还是把话题聊完了。
六人分坐两侧，在突然而然地安静中都有点不自在，不约而同地执盏抿茶，心下思索还有没有别的话可说。
放下茶盏，常侍杨宣明轻咳一声：“听闻元君一直在鸾栖殿里养伤，今天大好的日子，是不是该请出来见见？”
另几人面色都一变，姜离下意识的睃了眼侧殿的方向：“不了吧，元君……”
“去请吧，平日都见不到元君，除夕佳节总该见见。”杨宣明似没听到贵君在说话，衔着笑自顾自地吩咐了身边的宫侍。姜离眉心一跳，却不好硬阻，闭口不言。
“笃笃”。
殿门被轻声叩响，楚休打开门，便见外面是个眼生的宫侍。
他一愣，对方低眉顺眼地拱手：“诸位郎君都在内殿正等着面圣，想请元君过去一见，不知方便否？”
楚休即道：“元君在养病，不便见人。”
说着就要关门，眼看要关上，却被反手推住。
“这位公子。”对方抬了抬眼皮，“在下是杨常侍差来的 。今日除夕佳节，公子不妨劝元君给个面子。”
楚休听得不快：“我管你是谁差……”
“楚休。”房里的声音沉沉传来。
楚休噤声回头，看到兄长站在窗前的背影纹丝未动，声音也平静：“我也想出去走走，正好去见见他们吧。”
楚休锁眉，余光睃见门外那人笑容间的得意也无意理会，阖上门走到窗边：“哥，我看他来者不善啊？”
楚倾声音淡泊：“比你想的更来者不善。”
楚休不清楚那位杨常侍是什么来头，他却清楚。
杨常侍的母亲在大理寺当差，两年前楚家被抄时还是个无名小卒，近两年却一路升迁，现下已官居要职。
她升迁，凭的便是挑楚家的罪名。子虚乌有的大罪小罪她总能罗织一些，一两个月里总能上个三两道折子。
这些折子里提及的罪名或许至今也没有几样坐实，但又的确投上所好，一本本铺成了她升官发财的康庄大道。
所以楚倾不想有话柄落在杨宣明手里，亦不想像缩头乌龟般躲着他。
楚休便见楚倾抬手抽开了脑后的系结，眼上的白绢顿时松下。
楚休一凛：“哥，你干什么？”
“没事。”楚倾将白绢塞给他，“走吧。”
言毕他就走向房门，楚休忙上前扶他，替他将门推开。
“元君。”杨宣明差来的宫侍一揖，楚倾没有理他，信步行向内殿。
有什么事，来就是了，反正他也躲不过去。
楚倾这般想着。
他一直没告诉楚休自己为何不想去参除夕宫宴。伤病未好不过是个辅因罢了，真正的原因，是他不想再在众目睽睽之下颜面扫地。
与女皇成婚两年，他们总也不是每一次见面都争吵不休。平和地说上几句话的时候虽然少，但总归也有。
只是这份平和，从不会当众出现。
在人多的时候，她总是乐于让他无地自容。
成婚后的第一次除夕宫宴便是这样。那时贵君姜离取了新酿成的杏酒四处敬酒，而他自幼对杏有敏症，只得委婉推拒。
姜离也没说什么，女皇却侧首看过来，明眸里愠意分明：“大好的日子，元君成心扫兴？”
他不得不离席谢罪，她却又像看不见他一样，继续与旁人谈笑风生，独留他一个人顶着满殿饶有兴味的注视跪在御案之前。
还好那场宫宴没过多久就散了席，在她离殿之后他自能起身，否则那般局面不知还要持续多久。
后来他慢慢明白了，他就像她手里的一面镜子，她要用他向满宫满朝投射出她对楚家到底有多么厌恶。
只要楚家的罪名尚未定下，这种事在他身上就不会终止。
迈过内殿门槛，楚倾听到一片问安声：“元君。”
“坐。”他颔首轻声。楚休自知他不愿让旁人看出他还瞎着，一语不发地直接扶他去右首的位子落座，不必他多看路。
坐在对面的姜离打量着他：“元君气色好多了。”
楚倾应了声嗯，听得耳边有奉茶的轻响声，搭在矮几上的手一探，稳稳地端起茶盏来抿了口。
氛围着实有点尴尬。
楚倾心下一数，屋里七个人，除他以外余下六位近来个个被女皇翻过牌子。
六人则也都打量着他，心里存着一股说不出的气，暗想凭什么他一个罪臣之子住进了鸾栖殿，还弄得陛下翻牌子都不肯行|房了。
其中当属杨宣明最是不忿。
楚家一案上，他家功勋最盛，如何看得了楚倾翻盘？
他无声地睇了眼楚倾，又看了看楚倾身侧与他有五六分像的楚休，衔笑起身：“元君。”
楚倾抬眸，杨宣明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停住脚：“听闻元君少时习过剑，臣近来得了柄上好的宝剑，只放着不免可惜了，便想献给元君。”
楚倾自知他没安好心：“我也多年不碰这些了，常侍不如献给陛下。”
杨宣明答应得却快：“也好。”
楚倾锁眉，不由得探其心事，方知这剑原就要献给陛下，心下只好笑这番虚伪客套。又闻杨宣明着人去取了剑来，很快再度向他开口：“还劳元君先行一观，看看究竟好是不好。免得在下眼拙不识货，倒让陛下笑话。”
这倒不好拒绝。楚倾想想，夸就是了，饶是看不见也照样能夸。
他便颔了颔首，示意楚休上前接剑。杨宣明也并无更多废话，回身从宫人手中接过剑来，就要递给楚休。
还有半步远时楚休伸手欲接——却眼见杨宣明手上宝剑猛地一松，脱手坠落。
楚休下意识里想抓，终是没来得及。咣地一声，宝剑落地。
响声直令殿中唰然一静，杨宣明退开半步，面色难看：“元君你……这是何必？”
楚倾神情微变：“常侍何出此言？”
“是下奴没拿住。”楚休看出杨宣明成心，唯恐兄长再惹上麻烦，干脆跪地，“不关大哥的事。”
这声“大哥”又令众人都一滞。
顾文凌是个素来不喜这等算计的人，更厌烦杨宣明这样拙劣的找茬手段，便锁眉调和：“罢了，一时失手。今天过年，常侍就……”
话音未落，骤闻啪地一声脆响。
满屋再度一静，楚休捂着脸抬起头，惊怒交集。
“押去外殿。”杨宣明居高临下地淡看楚休，“掌嘴五十。”
即刻便有宫人上前，刚拉起楚休，楚倾拍案而起：“杨宣明！”
杨宣明从容回视，楚倾竭力冷静：“我的人不劳常侍费心，放开他！”
杨宣明笑一声：“可他失手摔了的是献给陛下的东西。”
楚倾切齿：“他是我亲弟弟。”
“哦？”杨宣明满意地眯起双眸，“可是陛下亲自下旨没为宫奴的那一位？”
几句话的工夫，耳光声已传了进来。
杨宣明吩咐得巧妙，不是“押出去”而是“押去外殿”，这声音便恰好让殿中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楚倾身形一震，虽看不到面前什么情形，却也能凭方位判断近在咫尺的杨宣明身在何处。箭步上前，一把将他衣领拎住：“放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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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里，虞锦正亲手调着最后一支发钗的位置，忽见谷风匆匆进殿。
“公子。”谷风向邺风压音禀话，虞锦不自觉地侧耳倾听，隐约听到“楚休”“掌嘴”一类的字眼。
“怎么了？”她眉心一跳，谷风便直接上前向她禀了话。
虞锦惊然起身，疾步向内殿赶。
内殿中，楚倾再度一喝：“放开他！”
杨宣明只蔑然轻笑：“元君自重。”
楚倾咬牙，嚯地抬手，一拳打下。
寝殿殿门在此时哐地推开，虞锦惊吸凉气：“楚倾！”
众人一震，转而便是下拜问安声四起。
楚倾纹丝未动，手上仍攥着杨宣明的衣领，虞锦面色微沉，又一声低喝：“元君！”
楚倾终于松开杨宣明，漠然回身跪地：“陛下。”
只这两字而已，也不问安。
虞锦不满地看他，却微微一滞。
他近来眼睛上都缠着白绢，让她忘了他本来的样子。现下黑眸重现，眉如远山，面容清隽，搭着一身华服端端正正地跪在那儿，好似一尊玉人。
虞锦尽快收回神思，沉声斥道：“除夕佳节，你们要干什么！”
言罢又扬音：“楚休过来！”
楚休连忙进殿，双颊又胀又疼，满口铁锈般的血腥味，也不敢吭声，行至女皇跟前跪地：“陛下恕罪。”
虞锦抬起他的下巴一看——楚倾汇聚在她身上的注意力就听到心音砸来：“打这么重？！”
不远处被一拳打得头晕眼花的杨宣明终于缓过神，泰然自若地跪地，一声冷笑：“陛下，元君实在……”
楚休咬牙：“是下奴的错，不关大哥的事。”
楚倾垂眸：“是臣让楚休摔的东西，臣对杨宣明存怨已久。”
他想若她觉得楚休挨的罚已够重了，听到这话应该不会再对楚休下手了。
反正她真正看不顺眼的，始终是他。
虞锦挑眉，依稀辨出他语中有份浑不在意的戏谑。
这口吻似曾相识——在她发现他看不见了的时候，他也是以这样的口吻对她说出的那句“陛下若是想废了臣，现在正是时候”。
是故作从容，也是疲于应对。
虞锦忽而如鲠在喉，看着他这副样子，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原本明明厌极了他这副模样，厌极了他这宁折不弯的性子，现在竟生不起气来，心底在不忍之余还生了点……或许该称为欣赏的情绪？
楚倾便听到她心下一句意味难辨的自嘲揶揄：“我怕不是脑子坏了！”
又闻她慵懒开口：“元君倒很豁得出去。那这大过年的，元君觉得怎样合适？”
楚休一慌：“陛……”
被女皇伸手捂住嘴。
楚倾短暂沉默：“陛下如何吩咐，臣听命就是。”
“好。”虞锦点点头，抬眸一睇，“杨常侍。”

第14章 过年
她口中叫的杨宣明，眼睛却睇着楚倾的反应。便见他神情微微一颤，眼帘黯淡地垂下去。
杨宣明面上倒有几分难掩的窃喜，拱手：“臣在。”
虞锦的目光挪向他：“第一，楚休是朕御前的人。功过赏罚就是不必朕亲自开口，也还有邺风掌理。”
杨宣明面色僵住，诧异抬头，不敢相信女皇这话里竟是向着元君。
“第二。”虞锦的拇指划过楚休嘴角，“过年不能见血。这是什么，你给朕一个解释。”
杨宣明懵然：“陛下……”
女皇犹自凝视着指上沾的血迹，冷笑出喉：“惹事惹到朕眼皮底下，你胆子很大。”
杨宣明惶然叩首：“陛下恕罪！”说着感觉鼻间一热，抬手一抹也见了血迹，赶忙又道，“元君这一拳也……”
女皇：“你不打楚休，他能打你？”
杨宣明噎声。
今日只剩最后一次读心的机会了。
楚倾略作踟蹰，实在好奇她现下究竟什么心思，便读下去。
一派肃穆里骤然飞音笼罩：
“恶人先告状可真是够了。”
“一言不合直接动手，你们男人之间的宫斗真实在哎。”
“呵……倒看不出楚倾这性子还能动手打人，真是人不可貌相。”
“等过了上元节。”女皇乜着杨常侍，复又开口，“你去宫正司自己把这五十巴掌领了，这事就翻篇。”
杨宣明骇然：“陛下？！”
女皇喝茶：“再多废话，你一定会后悔。”
杨宣明猛地闭口，女皇淡声又道：“朕还有事与元君说，你们退下。”
噤若寒蝉的众人忙叩首告退。虞锦抬眸静看着他们离开，待得殿门关上，她起身踱向楚倾。
走到近处的时候，她看到他微不可寻地往后避了一下。
虞锦嗤之以鼻：“元君明明害怕，方才逞什么强？”
楚倾神情沉肃而清淡：“陛下自会秉公处置，臣怕什么？”
“呵。”虞锦在他面前蹲下身，“你知道你这叫什么吗？”
他面无表情，她再度嗤笑：
“死鸭子嘴硬。”
她边说边拉他起来，又直接拽他往寝殿去，同时一唤：“楚休。”
楚休忙也起身。虞锦很快迈过门槛，但闻背后忽一声轻呼，她猝然转身，楚倾打着趔趄撞至面前。
她忙伸手推住他肩头才没被他踩到脚，仰头迎上他的眼睛，终于意识到不对：“你……”她抬手在他眼前晃了下，“看不见啊？！”
他局促地一声轻咳，虞锦服了。
方才说了那么半天的话，她都没看出来他还瞎着，只道他已复明了。
虞锦不禁无语凝噎。
她原是打算进殿来找点好的创伤药拿给他，让他帮楚休上药的，见状只得吩咐邺风：“扶元君去坐。”
说着又一睇后头的楚休：“你来。”
言罢她径自走去矮柜前，拉开抽屉翻了翻，寻出一枚景泰蓝小盒的药膏。
楚休尚有些惊魂未定，低着头上前，不及回神，沾了药膏的手已抹到脸上。
“嘶——”他疼得吸着凉气一躲，反应过来，即要跪地，“下奴自己来！”
“你别动！”虞锦把他拎住，他又赶忙站稳，就杵在那儿不敢动了。
虞锦看看他肿得一片红紫的脸，真心实意地有点心疼。
他才十四岁，又是大过年的，就因为上位者之间互不对付，打他打得一点不带手软。
虞锦不由自主地想起自己在二十一世纪的堂弟，跟他一般的年纪，还基本处在傻开心的状态里，放了假就是吃鸡打球葛优躺，最大的烦心事大概也就是偏科。
谁要是敢这么抽他嘴巴，估计就算是亲爹他也要还手了！
再看看楚休……唉。
身为女皇的虞锦脑海里不合时宜地晃过一句：这吃人的旧社会！
楚休忐忑不安地忍了会儿，还是觉得不妥，又伸手想拿她放在矮柜上的那盒药膏。
“别动！”虞锦不满地锁眉，“咱俩什么关系，你还这么怕我？”
这话属于“你懂我懂”，楚休短暂地怔了怔，就明白了她在说重生之事。
在这件事上，他与她是仅有的“同类”。
他便放松下来些许，打量着她，道了声：“谢陛下。”
几步外坐在桌边歇息的楚倾却是一滞，怎么想都觉得这话来得奇怪，又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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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时辰后，虞锦便去鸾元殿赴了宴。
楚杏在她离开后到了鸾栖殿来，御膳房很快按旨将席面备妥，有满桌佳肴，还有一壶佳酿。
“哎，桂花酒！”楚休揭开盖子嗅了一下，笑说，“应该是中秋那会儿酿上的，香得很。”
楚杏伸手说要喝，他立刻将酒壶拿开：“小孩子喝什么酒！”
又看一眼楚倾，面露惋惜：“唉……大哥也不能喝，太医说你养着眼睛要忌酒。”
“还想吃独食？”楚倾淡笑一声，“过年，不妨小酌助兴，小杏也可以喝一杯。”
“哎好吧！”楚休说着便给楚倾斟酒，楚杏欢天喜地，左右一看，拿起茶盏往他面前一伸：“快，二哥，一杯！”
“你这叫一杯？！”楚休气笑，“大哥你看……哦你看不见！”说着又瞪楚杏，“你明天不写功课了是不是？”
他边说边绕到楚杏身后，把楚杏箍在椅子上一通挠。楚杏最是怕痒，又喊又笑：“大哥救我啊啊啊啊啊！！！”
楚倾当没听见，伸手一探，摸到楚休刚给他倒的酒，自顾自地抿了一口。
楚休倒不多时也放开了楚杏，好好地给她倒了一小盅、帮楚倾添满，又自己也倒了一盅。
“来，咱一起喝一杯。”楚休颇有兴致地招呼，又说吉利话祝酒，“来年小杏好好读书，大哥眼睛快点好！”
楚杏嘻嘻一笑：“我也祝大哥眼睛快点好！二哥……二哥脸快点好！现在像八戒！”
“你才八戒！”楚休拍桌子瞪眼，又看楚倾，楚倾沉了沉：“希望来年，一家子平平安安。”
楚休与楚杏都是一滞。
什么叫“一家子平平安安”？各家说这话的时候，想法大概都不太一样。有的是想无病无灾，有的是想团团圆圆，还有的，或还包括学业有成、生意兴隆的意味。
而对他们楚家来说，关在大牢里的二百多号人都能活过这一年，也就算“平平安安”了。
其余的各样期待，什么“团团圆圆”，什么“无病无灾”，都早已与他们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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鸾元殿的宴席直至半夜才散，虞锦喝了不少酒，回到鸾栖殿几是倒头就睡。
第二天却不能睡懒觉——元月初一的元日大朝会最为隆重，除却百官觐见还有番邦来朝，比平日的早朝更为要紧，她必须按时到场。
这一忙便又忙了整整一个上午，好不容易朝会散了，虞锦走路时脚下都飘。在鸾栖殿前下了步辇，离殿门不过十几步的距离，邺风扶了她好几次才没让她走出个蛇形。
终于迈过门槛，邺风带着几分怜悯道：“下奴请太医来一趟？”
“不用。”虞锦边摆手边打哈欠。
这事太医救不了她，唯大睡一觉可破。
待得拐进寝殿，却见三个小姑娘背对着门，正扎堆窃窃私语，推推搡搡。
“谁？”她蹙眉一问，三人唰地齐齐转过来。
虞锦定睛一瞧，哦，五妹虞绢，六妹虞缎，还有楚杏。
三人各自施礼：“皇姐。”
“陛下。”
虞锦实在站不动了，边踱向罗汉床边随口问：“怎么了？”
坐定一瞧，三人又是鬼鬼祟祟的状态。
——她们好像在抢什么东西，虞绢从楚杏手里拿走，又被虞缎截胡。
——楚杏还两次想上前跟她说什么，但被两个人齐齐挡了回去。
“干什么你们！”虞锦轻拍了下榻桌，“你们欺负她是吧？”
三个小姑娘蓦地又安静了。
接着楚杏便又要开口，虞绢边阻她边自己要上前说话，又被楚杏反手一挡。
“我自己来！”楚杏小声道，说着偷眼瞧瞧虞锦的脸色，把虞缎手里拿着的东西抢回来，上前下拜：“陛下，奴婢不小心弄坏了您的东西。”
虞锦微愣：“什么东西？”
楚杏怯怯地抬手，虞锦一看，是支折断的毛笔。像是被外力掰断的，只有一侧的竹皮还连着。
她一壁接过来看，楚杏一壁小心翼翼地解释经过。
楚杏说，她去太学时什么也没带，一应笔墨纸砚书籍本册都要从太学的库里取。
初时只备齐了必要的东西，后续许多杂七杂八需要什么，慢慢才会发现，就再从库里取来。
前两天她需要个镇纸，虞绢身边的宫人就带她去库里找。但镇纸这东西又用常换，库里存着的很少有人来拿，都放在高处。
她看不好拿，就帮着挪了挪东西，方便宫人登高去取。当中就挪了一方小木匣，不小心摔了一下，但当时也不知是什么，就先捡起来放在一边了。
直到昨天，太学那边收拾东西，才发现这里面收的是今上在太学读书时用的一匣东西，其中还好巧不巧地断了一支毛笔。
御用之物，一笔一纸都要妥善保管。加上太学因为先前的案子，近来本就人心惶惶，新任的太学官不敢掉以轻心。
这事就先问到了虞绢和虞缎府里，二人都不知情。再一细问，从宫人口中问出了楚杏那天的事。
三个小姑娘近来处得不错，虞绢虞缎就都想把这事担了。反正不过是一支毛笔而已，皇姐都未必记得，不会怪她们多少，但落到楚杏头上可能就是另一回事了。
两个人又年纪尚小本就住在宫里，便直接到了鸾栖殿来，楚杏听闻后却不愿如此，她觉得这事是她不是，不论大小，没道理让别人替她来扛。
虞锦听罢，心中酸楚又欣赏：小姑娘你还挺有担当嘛！
楚杏下拜：“是奴婢做事不当心，与两位殿下都没有关系。”
“没事没事。”虞锦衔笑搀她起来，“这笔本来就断了，跟你摔的那一下没关系。”
楚杏怔然：“真的？”
“真的呀。”虞锦手指碰碰毛笔折断处，“你看这断痕都显旧了，哪像刚断的？”
她说着一哂，轻松地将笔丢到榻桌上：“你们去玩吧，御花园里置了不少冰雕，你们去看看。”
三个小姑娘释然松气，这才都笑起来，向她施了礼，手拉手地跑了。
虞锦笑看她们离开，过了会儿，又将那支断笔拿了起来。
光阴流转，这支笔不仅折痕处显了旧，整个笔杆也都已颜色发沉，没了新笔的光泽，但笔杆末端刻着的两个小字依旧清晰可见。
林页。
岁月悠长，古今两世都加起来，她已有近百年没见过这个名字了。

第15章 林页
认识林页的时候，她大概最多五六岁吧，林页也就七八岁的样子。所以现在回想起来，她对他的记忆都没有多少了，只断断续续记得几件趣事。
她那时在太学读书，因是皇太女，有一方独立的院子。
一墙之隔的地方还有一方占地颇大的院落，是男孩子们读书的地方。
那些男孩子，大多都是达官显贵的儿子。大应朝女人当权，在外做官、经商的都是女人，男人面前的路几乎只有成婚后打理内宅这一条。但饶是这样，家世好些的人家也总是愿意让儿子学些东西的，起码诗书要懂一些，来日谈婚论嫁时才入得了妻主的眼。
女孩子们学的东西就不一样了，诗书、史政、数术、骑马乃至刀枪剑戟，恨不得都样样精通。
所以太学里头，五六岁的女孩子所学的东西都比七八岁的男孩要复杂不少。
虞锦有一阵子常在读史的课上感觉窗外有人影在晃，她为此总扭头去看。然太傅严格，她为此被打了好几回手心。
后来她终于忍不了了，一日下课就冲出去，便见一道人影迅速奔向院墙，一踩大石又蹬住旁边粗壮的树，翻墙就要跑。
“抓他下来！”虞锦一喝，即有两道黑影窜出。
那是皇帝拨给她的暗卫，平日藏着不露脸，看到有人来偷听，见是小孩子且又是官家子，便也懒得出手。但她这样一喊便不同了，她们得令即动，立马把那人从墙头上拎了下来。
把他往她面前一搁，她们就又消失无踪。
他吓得面色发白：“你……那是什么人？”
“这话该我问——你是什么人！”虞锦凶巴巴地叉腰，“你总在我窗外做什么，怎么不去上你自己的课！”
他有些局促，低着头，脸紧紧绷着，半晌才说：“我觉得你学的东西更有意思。”
虞锦：“啊？”
他皱眉：“我们日日就是学些诗词歌赋，没什么意思。”
虞锦被他说愣了，仰头望着他，认认真真道：“可是，你是男孩子呀！”
那时她还小，这句话并没有任何恶意，只是在她印象里男孩子确实就该学这些罢了。
他却一下面色更难看了，恶狠狠瞪她：“男孩子怎么了！你让我学这些，我也未必比你学得差！”
你胡说！
她当时心里默默地驳他，觉得他真奇怪。
他又道：“历史上做官、乃至掌权的男人比女人多多了，凭什么现在就不行了！”
虞锦吓到了：“你闭嘴！”
他说的是十分久远的历史，在当下是不许提起的。
他自知失言，不忿地住了口。她看看他，却觉得这话好像也不无道理。
曾经这天下都是男人的，有盛有衰；如今换了女人来执掌江山，同样要经历兴衰起落。
那这做官的、掌权的，合该是凭本事上位，跟是男是女没什么关系。
小孩子的心思就是这么简单，稍稍说点道理就被说服了。
她看着他，若有所思地点头：“也对……那你想做官？”
他沉默了一下，小声告诉她说：“我想先偷偷去外舍院考试！”
“哈哈哈哈！”她带着讶异笑起来，看看他，又诚恳道，“我觉得可以，你长得好看，装成女孩子她们也认不出来！”
他一下子面红耳赤。她想想，跑回屋去，拿了两本书给他。
这两本书她读完了。虽然她这个年纪读的书也都浅，但毕竟是史政一类他平日接触不到的东西，拿给他看应是刚好合适。
她也没忘了叮嘱他：“不要告诉别人是我给你的！看完你再来找我，我这里还有！”
那时她是怎么想的呢？
除却小孩子天生的善意，大概也有几分好奇。
她好奇他要如何去考试，又能不能考得上。
她很快就发现，他读书读得可真快。厚厚的两本书，他四天就看完了。她再拿给他两本，又是四天就还了回来。
这样一来二去，他们熟稔起来。两个人慢慢开始一起讨论太傅布置的功课，她读的时间长想的多一点，但他也常有一些新奇的点子。
后来有一天，他再来还书的时候脸色很不好。
她就绕在他身边探头探脑：“你怎么啦？”
“没事。”他有几分不耐，简单道，“吵架了。”
为什么吵架了，她锲而不舍地问了半天才问明白。
原是与一起读书的男孩子们吵了架，因为他不仅私下读她给他的那些书，还偷偷练了剑。
他们发现他在练剑，就笑话他没有男孩子的样子，以后没有女人喜欢。
这样的嘲笑自是让人不快，他就与他们吵了起来，吵得脸红脖子粗，还差点动手，最后不欢而散。
“别难过嘛……”她和他一起坐在树下，很认真地安慰了他一通。
但他仍旧面色不好，她也不知他听没听进去她的话，想了想，就又道：“你到底叫什么名字啊？”
两个人见了这么多次，他都没告诉过她他叫什么。她问过几次，他总是含糊其次。
这回他又说：“不告诉你。”
“告诉我嘛！”
他皱眉：“你也没告诉我。”
“……”虞锦心虚地撇嘴，心里只怕他知道她是皇太女就不来跟她玩了，便还是没说。
但她换了个法子诱惑他：“你告诉我名字，我送你个礼物！”
他好笑地别开脸，一副觉得她幼稚的模样。
“说嘛！”她又绕到他另一边去坐，硬是待在他视线内磨他，“你告诉我，不然我不理你了！”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有那么一瞬，眼底含笑的神情让她一怔。
然后他说：“林页。”
“我叫林页。树林的林，书页的页。”
两句清清淡淡的话，结合他眼底那份笑意，即便她当时只有五六岁都看得明白，他才没被她威胁住，只是受不得她的软磨硬泡就告诉她了而已。
后来，她也真的备了礼物给他。有一方小印，上面是他的名字；还有一支毛笔，笔杆尾端也刻了他的名字。
两样东西都说不上多么贵重，但她想他那么爱读书，应该会喜欢。
她还跟他说：“你日后若真能做官，我再找上好的石料给你刻个官印！”
那时他或多或少地猜到了她是皇亲国戚，哈哈一笑：“好啊，那你的封地在哪里，我去你的封地上做官！”
她没有说话，心里凭着几分小孩子独有的朋友义气在想，好呀，我们是朋友，等我当了皇帝，一定让你做官！
可是，他到底是没能做官。
短短一年多之后，他真的混入外舍院去考了试。临放榜前却被查出了端倪，引得外舍院好一番动荡。
虞锦至今都还隐约记得，那天太学好像很乱。有华贵的马车停在偏门外，有几位高官避着人匆匆去见太学官，接着就将林页带走了。
她后来去外舍院的榜前看过，长长的红纸上写了二百多个童生的名字，但第一名的名字上又贴了红纸，硬生生遮掉。
她还去偏门外看过，那条小道鲜有人涉足，她捡到了那支毛笔，但已从当众被折断了，只剩一点点竹皮衔接。
她把它好好地收了起来，还难过了好一阵。那阵子她总在想，她以后一定会找到他，他们一辈子都是朋友。
那份感情无疑是真的，但现在看来，那就像是幼儿园毕业时的海誓山盟。
大概每一个小孩在幼儿园毕业时都认认真真地和好友说过“我们一辈子是朋友”，不含有半分欺骗，每个人都是当真的。可随着岁月流转，这份感情大多会迅速淡去也是真的。或许到了三四年级就已然忘了那时的山盟海誓，再到小学毕业，就可能连儿时玩伴长什么样子都想不起来了。
这一切，都自然而然，没有人在其中做错了什么。但正因太过“自然而然”，猛地记起时，才更让人感慨万千。
她现在就是这样的心境。
那日一别，她再也没有见过林页。后来登基、成婚……她已根本想不起他来。
如今隔了足足两世，这个名字再次撞入她眼中，那份遥远的遗憾直让她觉得心里发空的感觉都来得不再真切。
虞锦将断笔拿在手里，静静地看了半天，唤道：“邺风。”
邺风上前，她将笔交给他：“送到尚工局去，让他们想想办法，做成个挂坠吧，朕想挂到床头。”
她不想搅扰林页当下的生活，便拿这个东西那份久远的友谊，也记住林页当时的话。
她经历过目下的女尊男卑，也经历过千百年后卷土重来的重男轻女，她要好好地想一想，怎样才对天下万民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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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乐融融的新年总是过得很快，一眨眼的工夫就过了上元。
上元一过，年便算过完了，百官要从正月十六开始上朝，学子们也要继续读书。早春里的焕然一新在此时体现得尤为突出。
于是自除夕起难得地睡了大半个月懒觉的虞锦不得不又开始早起了，调作息从来不是件简单的是，第一天尤其适应不来，下朝回来就已哈欠连天，又还得可怜兮兮地继续看折子。
邺风在旁边给她研墨，不多时就看出她不在状态，想了想，寻了个话题来跟她聊天提神：“陛下，方才杨常侍差人来请过旨。”
虞锦扯着哈欠：“什么旨？”
邺风苦笑：“……陛下真要让他去宫正司领罚去？”
哦，对，掌嘴五十。她都快把这事忘了。
听言她一声冷笑：“你不必理他。”
鸾栖殿这边不做理会、不收回旨意，他在今天天黑前就必须去。
其实她原本不想计较他们跟元君不对付的问题，因为说到底这件事的症结在她，他们不过投上所好，对楚倾如何不敬都不过是在摸索着她的心思讨好她罢了。
但他对楚休下手那么狠可就是另一回事了，“为了讨好她而不得不表明态度”和“仗着她的偏好而极尽恶意”可不一样。
邺风轻应了声“诺”，又说起：“今年秋时该大选了。尚宫局那边差人来问……一应事宜是交给贵君，还是禀奏元君？”
虞锦微怔，邺风淡笑：“想是陛下近来态度有所转变，让他们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虞锦想想，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主要是现下对大选这事吧……她抵触。
不止是因为不想“荒淫”，在二十一世纪受的教育让她也挺憧憬找个全方位契合的另一半掏心掏肺的。加上她现下还一心想当个明君，一想到后宫人多了就不免添许多鸡毛蒜皮的事不断，她头疼。
邺风打量着她的神情，只道她是在犹豫不知该将事情交给谁，一哂：“陛下容下奴说句陛下或许不爱听的话。”
“你这人。”虞锦睃着他嗤笑，“真觉得朕会不爱听你就不会开这个口了。说便是。”
邺风一时悻悻，短促的清了声嗓：“下奴其实从没觉得元君是个坏人。”
虞锦浅滞。
邺风半开玩笑道：“看，陛下果是不爱听的。”
“不是……”她心不在焉地摇了摇头。
她只是又想起来“元君并无大过”这回事。
她是那天在早朝上说出这句话时才意识到这一点的。在那之前，因为对楚家积怨已久，她对他的厌恶不知不觉就延伸出来，早在完婚之前她就已不待见他了。
这一切就像她渐渐忘了林页一样，来的那么“自然而然”，她在这份“自然而然”里忽视了很多东西。
于是直到那天她才惊觉，他其实从来没犯过什么大错。
她思来想去，他每每让她不高兴的地方，左不过是他会为楚家说话罢了。
是她迁怒得太多，多到没有道理。
虞锦一壁回想，一壁长声喟叹着摇头。
邺风又道：“那还是交给贵君？”
“嗯？不是。”她回过几分神，舒了口气，“你不必管了，朕得空时自会与元君说。”

第16章 诏狱
后宫里，杨宣明心存侥幸地硬撑了一天，翌日天明时见鸾栖殿仍无新的旨意过来，终于不得不接受这个结果，去宫正司领罚。
虞锦听说这消息时，正乘着暖轿往诏狱去，闻言嗯了一声，告诉邺风：“传个话回去，让他们好好守着元君和楚休，别再让杨宣明找了麻烦。”
邺风笑道：“陛下放心，已吩咐过了。”
言罢便又继续赶路。诏狱是由皇帝亲自执掌的监狱，离得倒不远，就设在皇城里，不过三两刻便到了。
诏狱里早已准备妥当，当值的官员跪迎了圣驾，便引她进去，一路左拐右穿的，进了深处的一间牢室。
从前在太学做老师的吴芷关在这里，见了御驾，忙行大礼叩拜：“陛下。”
虞锦看看她：“免了。”
吴芷却忐忑不敢起身。想来自也是这样，她现下还处在三十不到的年纪，成为大才为国效力离现下还有二三十年。在这个时候背上包庇罪臣乃至陛下险些御赐的大罪，是个人都要惶恐不安。
虞锦也没说什么，着人打开牢门，伸手扶了她一把。
接着她自顾自地去简陋的木桌边落了座，又看看吴芷：“先生坐。”
吴芷从前不曾面圣，直被她过于温和的态度弄得心惊肉跳。瑟缩着去旁边坐下，连头都不敢抬一下。
虞锦很想听她先说点什么，但沉吟之后，还是直截了当地自己开了口：“楚枚行刺之事朕不怪先生，先生的家眷亦不会受牵连，先生不必怕。”
当中那半句，显比方才的态度更让吴芷错愕。
她会自己招认，就是怕查下去会牵连家人。然而打从进了诏狱起，外面的消息她就再打听不到，父母、夫郎、还有两个女儿究竟是死是活，全都无从知晓。
一转眼都过了近一个月了。人在这样的绝境里最容易往坏处乱想，她便越来越觉得他们一定难逃一死，也不知有没有人为他们敛尸。
虞锦迎上她的满目震惊，笑了一笑：“听闻先生的两个女儿都是内舍生，让她们接着在太学读书便是，若来日能靠入上舍院，加官进爵也是迟早的事。”
她语中一顿：“家里的一应开支先生也不必担心，先生自有俸禄会送过去，衣食无忧该是绰绰有余。”
“俸禄？”吴芷终是听得疑惑了，秀眉微微锁起，“臣愚笨，不知陛下何意。”
虞锦淡声：“你得帮朕办个事。”
吴芷不由惑色更深：“不知何事？”
虞锦缓缓道：“目下太学之中学生逾三万，各地亦有官学。但朕看过户部的档，这些读书人中虽有五六成是所谓‘寒门学子’，但真正出身贫苦百姓的，少之又少。”
换言之，这个年代能读得起书、置办得起笔墨纸砚，那本身已经是“小康人家”了。说出身贫寒是跟达官显贵比，不是跟吃了上顿没下顿的困顿百姓比。
吴芷点了点头：“是。农户生孩子是为下地干活、猎户生孩子是为帮着打猎，小商小贩生孩子也多是为了打一打杂，鲜有闲钱送去读书。”
“所以当下的大应，不识字者占□□成。”女皇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先生不觉得这是个问题么？”
“……”吴芷卡壳。
闷声想想，她不觉得这是个问题啊？
哪朝哪代不是这么过来的？陛下现在是什么意思？话里话外透着的……是要天下万民都读书？
这不现实啊！
但她将这句话忍了回去。
识时务者为俊杰，现下她的命捏在陛下手里呢。
吴芷便拱手：“不知陛下何意？”
女皇却看出她眼底的迟疑，淡泊笑笑：“不急，朕也只有些初步的想法，具体如何，还想与先生细论一论。”
继而便是一场促膝长谈。邺风将宫人与狱卒皆尽摒开，给她们留了一方安静。
君臣两个显是聊得痛快了，不知不觉就过了晌午用膳的时间。又过了足足一个多时辰，大抵是女皇感到饿了，终于发觉该用膳了，便着人传了膳备了酒，边吃边继续说话。
直至用完这顿膳，事情可算谈得差不多了。虞锦起身离开，吴芷喝得微醺，想行礼下拜却脚下不稳。
“……免了免了！”虞锦赶紧把她扶住，看着她的醉眼哭笑不得，“朕本来想让你今日就回家，但既喝高了，就先睡一觉，睡醒再回去。”
吴芷已然反应迟钝，五秒后才说：“谢陛下。”
虞锦绷着没笑，气定神闲地转身离开，走出一段才禁不住跟邺风吐槽：“人是好人，酒量是真不行。”
都快三十的人了，喝了三盅白酒就这样。虞锦还不满十八，还比她多喝了两盅。
她怀疑吴芷可能对酒精有点过敏。
邺风笑说：“亏得下奴还怕陛下被她喝倒……”
“咳咳咳咳——”一串局促又沉重的咳嗽声打断他的话，虞锦下意识地循声看了眼，脸上的笑容蓦地僵住。
三两丈外角落里的牢室中光线昏暗，但牢中的中年妇人所躺的位置恰在小窗投进来的光束下，倒也能看得清楚。
虞锦微感窒息：“邺风。”
邺风抬眸，见她直勾勾地望着不远处：“你看那是不是……”
他当即循着看去，视线一触，眸光一沉：“是。”
是楚薄，楚倾的母亲。
她好似病得很重了，脸色苍白，在木床上昏睡着，虞锦走进来时都没有察觉她的存在。猛烈的咳嗽之后，她便又无声无息了。
虞锦略作踟蹰，提步向那间牢室走去。
“喂！”还有十余步远，身侧的牢房突然传来一吼。
虞锦侧首一瞧，这位也眼熟。
楚枚。
楚枚在诏狱里的“待遇”与旁人不太一样，因为皇帝的吩咐，她由暗营的人专门看管。暗营一日轮上四班，每班两个人，就在她牢室里看着她。
她既别想跑，也别想寻死。
眼下见她窜起来就冲着女皇去，虽隔着铁栅，牢室里的两道黑影还是即刻上前阻住了她。
楚枚识趣地停脚，口中却无比蔑然：“有火气你冲我来！我母亲的罪名还没查实呢，直接杀了她，你不觉得不解恨么？”
虞锦侧首看看她：“能说这种话拦朕，看来你比行刺时聪明了些。”
楚枚银牙暗咬：“年过完了吧？什么时候要我的命，你不妨说个明白！”
“这么想死么？”虞锦锁眉，“你弟弟为了保你，可没少费力气。”
“你……” 楚枚滞了那么一刹，又喝，“你把楚倾怎么了！”
虞锦不再理她，一睇楚薄，吩咐邺风：“给她传个太医来看看。”
楚枚的怒吼辄止。
虞锦淡声续道：“功是功过是过。楚家的过错来日自有律例论断，现下罪名没定，该好好治病便好好治，别让人平白死了。”
楚枚惊退了半步，神情变得复杂，声音也有些外强中干了：“你……”
她狐疑地打量虞锦：“你在这儿充什么好人！”
“楚枚。”虞锦眉头微挑。方才的和善都是真的，现下的愠意也并不掩饰，“你行刺那天是朕送你的小妹楚杏去太学读书的日子；早在那之前，你二弟楚休便已在朕御前当差。楚倾更还是朕的元君，现下正住在鸾栖殿里。”
她边说边侧首，下颌微抬间一股气势慑人：“你给朕放客气一点。”
楚枚嗓中一噎，不忿地想要反驳，又说不出什么。
虞锦上前两步，示意拦着她的暗卫退远了些，将自己身边的邺风也摒开，语不传六耳地小声说：“况且，还有个叶善呢。”
楚枚眼底猛地一栗。
虞锦噙笑：“叶善还等着你出去。即便知道你是犯的是弑君之罪，仍愿冒死为你四处奔走。朕不会管他，但劝你好好活着，别再作了。”
语毕她再不看楚枚一眼，径自提步离开。
叶善的事，要多亏楚休告诉她。这便是楚枚来日的夫婿了，楚休说他们生的女儿能救国。
但那都是后话，现下二人不过是一对苦命鸳鸯，虞锦想逼楚枚活着，都还得拿叶善说事。
.
宫里，楚倾听闻杨宣明当真去宫正司领了五十掌掴，心绪复杂得半晌没说话。
成婚两年有余，女皇这是第一次在他与旁人的不快间站了他，竟还站得彻彻底底。
同时，他也听说宫里传起了一些议论。
不少人在说，女皇大婚都两年了，对元君的看法怎么可能突然这般转变？这回恼了杨常侍，或许并不是为元君，而是为楚休。
议论中还说，女皇是从楚休到了鸾栖殿起开始待元君好的，楚休也着实生得很是不错……
楚倾连带着又想起女皇那日给楚休上药时说的话。
——“咱俩什么关系，你还这么怕我？”
这句话他当时便觉奇怪，现下碰上这传言，倒有了解释。
楚倾心里不自觉地发了沉。
女皇喜欢谁不是大事，可楚家正处在这样的绝境里，他身为元君尚难以自保。楚休若入了后宫，来日一旦失宠，恐怕便连最后的生路也要断了。
最好能想个办法把楚休送出去。若出不了宫，离开御前也好。
楚倾心里盘算着，殿门突然被推开：“元君！”
女皇的声音忽地出现，令他一滞。
“陛下。”他要自床边站起身，她一按他肩头，“坐，朕跟你商量点事。”
说着她自顾自地在他身边坐下，他颔颔首：“陛下请说。”
“嗯……”虞锦莫名的不适应。两个人虽然当了这么久的夫妻，但她从没跟他商量过什么宫里的事。
她调整了半天心情，终于开口：“邺风昨日提起，今年该大选了。”
楚倾眉心微跳：“嗯。”

第17章 说开
虞锦斟字酌句地告诉他：“朕现下没心思想这些，今年便不打算选了。元君你到时眼睛若能养好，就帮朕给宗室们选一选人；若你还看不见，朕就自己来，你看行不行？”
楚倾怔然。她这番话让他意外，脑海中又还转着楚休的事，一时禁不住地冒出些既离奇又沾点边的猜测。
他沉了沉：“太医适才来为臣换药，臣已能模糊地看到些影子了。”
“真的？”虞锦一喜，“太好了。”
他颔首：“臣想问问陛下，待得臣养好眼睛回了德仪殿，楚休怎么办？”
语毕他屏息，全神贯注地去探她的心思。
虞锦道：“楚休啊……就让他留在御前吧！”
他听到她心里在说：“他可太重要了。”
口中续道：“你放心，朕肯定不委屈他。你若有事找他也随时让他过去便是，这都好说。”
楚倾如鲠在喉，心绪渐渐变得乱了，无声地长声吁气。
缓过几分，他淡声又说：“大选的事，臣既要帮宗室挑选，也可为陛下再选一个，充掖后宫。”
“……不用了！”虞锦立即否决，“朕现在真没这个心情。”
“朝上忙着呢，想当个明君我容易吗？”
“后宫吧，在精不在多。”
“我等到心里的那个人便是！”
他听到她心里说。
楚倾更窒息了。
适才他不过鬼使神差地有个念头，觉得她莫不是为了楚休而无心大选？想罢便也觉得并不可能。
可什么叫“我等到心里的那个人便是”？
他深呼吸：“陛下。”
“嗯？”
“臣觉得……”他心乱如麻地想了想，“楚休自入宫就在浣衣局，对宫中礼数并不熟悉，留在御前怕要误事，不如还是让他随臣回德仪殿为好。”
“……元君？”虞锦察觉到了不对。
他的话题跳来跳去，东一榔头西一棒子。这又不是酒桌上聊天，是她拿了正事来说，哪有这样聊的？
侧首看了看他的神情，她愈发确定这种感觉。
他眼上虽仍覆着白绢，看不见她，她亦看不到他眼底的情绪，但仍能看出他脸上的几分不安。
他这个人，没事的时候总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几分不安一跃上眉梢就明显极了。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她打量着他。
他说：“没有。”
她想想他方才的话，又问：“楚休怎么了？”
边说边环顾四周，见楚休不在房里，就要起身往外去：“你若不说，朕就找楚休问去。”
她往外走着，他听到她的心声：“哎嘛楚休又出啥事了吧！”
“难不成杨宣明又欺负他了？”
“可别啊啊啊啊啊楚休必须给我平平安安的！！！”
“……陛下！”楚倾喊住她。虞锦转过头，看到他面上的不安更明显了一点。
她皱眉：“楚休到底怎么了，你说便是，朕帮你。”
他怔怔摇头：“楚休没事，是臣有话要跟陛下说。”
语中一顿，他又道：“陛下坐。”
虞锦怀揣着满腹疑惑折回去，没再到床边和他同坐，而是坐到了几步外的桌边，与他遥遥相对，能看清他的每一分神情。
楚倾唤了人进来上茶，让她心里更好奇了：什么事啊搞得这么严肃？
趁着宫侍上茶的工夫，楚倾心中已斗转星移般的将事情想了个几个来回。终是觉得，问便问吧。
若她对楚休无意，也不会因为他问了就生出心意；若本来就有意，这层窗户纸也是迟早要捅破的。
情愫总是越等越深，他现在趁早劝她，好过等她执念已深时再行开口。
楚倾一壁想着，一壁抿了口茶，深吸着浓郁的茶香缓和心绪。
虞锦怀着不解，也随之抿起了茶。
“陛下。”楚倾放下茶盏，定了定神，“恕臣冒昧一问——您对楚休到底什么心思？”
殿门没关，守在门外的两个宫侍都脸色一僵，想回头又不敢回头。
侧殿里也静了，楚倾再探不到心事，只得静听每一分声响。
过了片刻，听到一声闷闷的：“吭——”
虞锦被那小半口茶呛着了。
酸胀感让她想要咳嗽，然口中还有余水，也不好张口猛咳。又吭了好几声，她终于吸了口凉气：“你再说一遍？！”
楚倾离席，大礼下拜：“陛下恕罪。”
“楚休还不满十四！在你眼里我是那种禽兽吗？！”虞锦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他微怔，遂道：“臣没有那个意思。”
虞锦反问：“那你什么意思？！”
语毕她猛地回神，问题并不在他。
这个年代大家本身就成婚都早，十七八的女孩和十三四的男孩结亲稀松平常，年龄差也算不得大。
是她受了二十一世纪的影响，潜意识里觉得睡一个不满十四的小弟弟很变态，所以发了火。
虞锦于是按住火，不耐地重重吁气：“起来！不怪你！”
她边说边去扶他，又与他一并坐回床边，神情复杂地睃着他：“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楚倾哑了哑：“……后宫里都这么想。”
虞锦：“……”
他又说：“陛下那日还跟楚休说，‘咱俩什么关系’。”
“我那是……”虞锦恍悟，却没法跟他说清，只得摆手，“哎反正不是你想的那么回事！”
他一言不发，微微向她偏着首，显在等她更多解释。
她只好欲盖弥彰：“朕就是觉得……楚休人挺好的。你若非要问明白朕对他是什么心思，那差不多就是当弟弟看吧。”
楚倾听罢，却判断不出虚实。
——她的理由敷衍而牵强，但口气倒真诚；反过来说，语气虽真诚，理由却过于牵强。
“真的。”虞锦看出他不信，皱了皱眉，“不论你信不信吧，朕绝不会动楚休的。”
楚倾未予置评，又说：“那若不是为了楚休，陛下又为何来与臣说大选之事？”
“我……”虞锦睃他一眼，理所当然的口吻，“你是元君啊！”
他轻笑：“臣从前也是元君。”
虞锦噎了声。
她自然听得出他什么意思——他并不是第一天当元君，但过去的大事小情，她并无一件与他商量。
多数事宜她都会直接交给姜贵君，他这个元君形同虚设。
半晌无声。虞锦本来想顺水推舟地将往事翻篇，但现在点到了此处，她不得不直面自己纠结的心思。
恍悟之后已积攒了几日的愧疚与逃避犹如一把利剑直击心脏，让她顿时溃不成军。
她心下愈发清晰地在说：她从前错了。
认错对许多人而言都不是容易的事，更何况她是皇帝。
上一世终其一生，她好像都没怎么认过错，也没人需要她认错。到二十一世纪成了普通人，她倒是多多少少地认过几次错，可小孩子的错误也无关痛痒，和现下的分量不一样。
楚倾在她的安静中无声喟叹，轻声又道：“陛下若喜欢楚休，臣说不得什么。但眼下楚家……”
“你想听实话么？”她忽地开口。
他倘若说个不想，她立刻就会轻松退却。
可他微怔之后，说出的自然是：“陛下请说。”
她的视线落在地面上：“我觉得从前我做过分了。”
语速很快，语调还轻。
楚倾：“什么？”
她一时间判断不出他是没听清还是感到惊诧，自顾自地呢喃下去：“那天我突然在想，其实你这两年……也没做错过什么。”
微不可寻的，他轻轻倒吸了口凉气。
这回她听出来了，他不是没听清，就是惊诧。
虞锦狠狠咬了下嘴唇，说完了最后一句话：“楚家的事与你没什么关系，我还是该让你好好当元君的。”
一句句将这些说出来，她愈发觉得无地自容。
大应立国至今，历经七八位女皇，与元君一心一意的并无一人，但每一个都给了元君该有的尊重与礼遇。
以她的母皇为例，与母皇青梅竹马的其实是方贵君，但方贵君出身低些，母皇只得听从祖母之命另择元君。
婚后即便仍不喜欢，母皇也还是好好与他生了虞锦，才迎方贵君进宫。在虞锦的印象里，父亲虽然因病离世得早，却一直是元君该有的样子。
唯有她，恨不得将与自己行过同牢合卺礼的元君按到尘埃里去，只因为迁怒而已。
其实作为女皇，她该比任何人都清楚，在大应朝，朝堂上的事后宫连碰都碰不着。
她可以在楚家罪名落定后废了他，但不该让他过得这样颜面尽失、生不如死。
如今站在旁观者的角度回看这些事，她自己都觉得这实在不堪，非明君之举。
——别说什么评判帝王贤明与否要看朝中建树。不论男女，哪个明君待配偶刻薄到了这个份儿上？
她确实有点渣得史上罕见。
楚倾良久沉默，不知该如何接她的话。
她终是窘迫到极致，也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嚯地起身：“朕去看折子了！”
言罢她便逃也似的想走，他又偏生叫住她：“陛下。”
足下一顿，她带着几分说不出的紧张转过头，目光带着逃避的意味落到他面上。
他脸上倒没有太多的情绪，略作沉吟，只说：“大选的事，臣知道了。”
她略微定住神，应说：“好。”
他又道：“待得眼睛养好……若来得及，臣会传六尚局一同安排相应事宜。”
“嗯。”她骤然松气，噙着笑点了下头。
罕见的平和，而且不再是前阵子那种她独自努力他却避之不及的所谓平和。
虞锦心底渐渐扬起一股欣慰和喜悦，让她笑意又漫开了些：“不着急。你养得痊愈了再说，别勉强能看见了就撑着办事。”
他也笑笑：“臣遵旨。”
虞锦心情复杂地又多看了他一会儿。
他们这算是……缓和一些了么？
她原没想过要与他达成怎样的和睦，想着得过且过，捱到楚家罪名定下，这段孽缘也就了了。反正她不喜欢他，在他被废后仍保他一世锦衣玉食，作为皇帝已算仁至义尽。
她无数次地跟自己说过，上辈子她或许对不住他，但这一世这样安排，她就不欠他的。
可现下忽而将话说开一些，她忽然觉得好舒心啊！
一种说不出的如释重负之感让她心生喜悦，她也说不准这种喜悦究竟是从何处来的。
毕竟，她不喜欢他。
她是讨厌他的，她讨厌他们楚家人——她常在同自己强调这句话。
可她就是为此喜悦的难以言述，看着他的神情渐渐放松，她更高兴了。
摸索了半天自己的心思，虞锦才勉勉强强给了自己一个解释：她许是在拿他当“同事”相处吧。
同事之间无须有太多感情，但能合作愉快总是好的。

第18章 复明
鸾栖殿后，楚休这天歇了大半日，从旁的宫人口中听了些后宫的“新闻”。最让人津津乐道的莫过于杨常侍去宫正司领了罚，据说是遮着脸出来的，不肯让人多看一眼。
楚休想想都觉得疼。除夕那日陛下出现得快，杨常侍身边的宫侍不过打了他十几下，他都养了近十日才消肿。倘若宫正司是按照那样的力道打完的五十，杨常侍那张脸怕是废了。
楚休心中五味杂陈，傍晚时回到鸾栖殿中，却见楚倾面上一派罕见的轻松。
他坐在床上，手中捧着一杯清茶，悠悠地品着，轻吹热气的样子从容自若，端是在专注享受。
但皇宫并不是能让人放松的地方，他的处境更难偷得真正的轻松。这月余来，楚休都不曾见他有过现下这般的怡然自得。
是因为杨常侍倒霉了？
这念头只在心底冒了一瞬就被楚休打消。他们兄弟相互最为了解，楚倾断不是会为这样的事有多少喜悦的人，充其量也就是与他一般有几分出了口气的感觉。
可除了这个，今天还有什么大事？
楚休心里奇怪，想也想不出，打量了他半天才上前：“哥？”
“嗯？”楚倾抬头间神色一松，那股轻松来得更为明显，唇角依稀能看见些笑意。
楚休咋舌：“有什么事吗？”
楚倾：“什么事？”
“我看你好像特别高兴……”楚休道。
他这样一点，楚倾倒将笑意敛去了。好像刚意识到自己在笑，他有些局促地咳了声：“听陛下说了些事罢了，也没什么。”
事情涉及女皇，楚休就不好再问了。又看看他，道：“差不多是用晚膳的时辰了，我去端来。”
楚倾略作沉吟，却道：“让御膳房备道砂锅吧。”
“？！”楚休更觉惊奇。
这一个多月来大哥可谓无欲无求，衣食住行上一概不挑。每逢用膳都是御膳房上什么他就吃什么，楚休从没听他说过哪样好吃，也没听他说过哪道不好，主动点些什么更别提了。
今天到底怎么回事？
迟疑了半天，他本着关心兄长的心思，小心地又叫了他一声：“哥……”
楚倾：“怎么了？”
“难不成陛下……”楚休把声音放得极低，“翻你牌子了？”
“……”
便见楚倾一张脸僵住。
“……我就随口一提！”楚休反应迅速，跑得很快，“砂锅是吧，我这就去叫！”
砂锅最易准备，楚休叫完后就在御膳房等着，过了约莫一刻，便提着食盒回来了。
彼时虞锦刚看完折子，正在殿门□□动筋骨、呼吸新鲜空气。楚休上前见礼，她见楚休只提了方小食盒，眼瞧着装不了几个菜，随口就问：“怎么菜这么少，元君胃口不好？”
“没有。”楚休一哂，“我哥说想吃砂锅，就让御膳房另备了来。”
各样东西煮在一起，最多再搭一两样单独的主食和小菜，是不似一道道炒菜那样占地。
虞锦了然摆手：“这样啊，去吧。”
楚休便进了侧殿，虞锦扭头看邺风：“朕也想吃砂锅了！”
大冬天的，谁不爱砂锅呢？楚倾还挺会吃。
邺风稍稍一愣，即道：“下奴去吩咐御膳房。”
言毕他告退，虞锦又叫住他：“对了。”
邺风止步，她看看他：“朕方才看你不太舒服的样子，病了？”
只是一瞬间而已，她看折子时偶然抬头，余光恰好睃见他在外殿，一手扶着墙，一手捂在腹间，神情也痛苦。
但他缓和得倒很快，很快就恢复如常，自也不会与她多提，该做什么便做什么。
眼下见她问，他也只笑笑：“晌午没顾上用膳，适才忙里偷闲吃了两块点心，许是凉了些，一时不适。”
女皇眉头轻锁：“日后按时用膳，朕身边不是一刻都离不了你。”
邺风稍稍一滞，心情复杂地拱手：“谢陛下。”
又听女皇说：“砂锅一会儿让别人端来，你先回房用膳去，好好吃些热的。”
“诺。”邺风颔首往外退，平静之下，心中翻江倒海。
陛下最近仿佛起了些微妙的变化，突然对人好了起来。
诚然她从前也并未对他不好，单他平日里得的赏赐便已足够羡煞旁人。可若与现在比起来，就是有种说不出的不一样。
硬要说点什么的话，大约该是……她忽而变得更平和了。
这份平和，让伴君如伴虎的感觉淡去了不少。
作为御前侍奉的人，这自然是件好事，谁也不会想日日忐忑地活着。
可想想别的事，邺风宁可她没有这样的变化。
她待下严酷一点，他心里还好过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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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风里的寒意渐渐散去，阳光变得愈发和煦，宫里在细柳抽芽间迎来阳春三月。
三月初三上巳节，宫里的女孩子们总要热闹一通，虞锦却仍要埋在堆成山的奏章里，一日里也没有几刻闲暇。
这种感觉，就仿佛明知全家都去迪士尼和鸭鸭玩了，你却要继续奋战高考一样，让人悲从中来。
但这天总算也有些好消息传来。
先是早朝后，年前派去西北的官员终于赶了回来，道雪灾的之事已料理妥当，朝廷调粮及时，助灾民们熬过了严冬。
眼下春天已至，万物复苏，灾民们很快就可以种下新的粮、养起新的牲畜。余下的，便是掩埋尸体一类的善后工作了。
大灾之后有大疫。这个概念古已有之，当地官员也有数，调集了足够的人手一并料理。
西北算是渡过了一场大劫。
为了这个，虞锦埋头苦哈哈看折子时有了几分爽感——大概类似于虽然全家都去迪士尼和鸭鸭玩了你却要继续奋战高考，当中偶然收到班主任短信，跟你说你一模考了个出乎意料的高分。
待得午睡起来，她又得了个新的好消息。
楚休进了寝殿跟她说：“陛下，大哥能看见了！”
虞锦一喜：“真的？”
“嗯！”楚休喜形于色，“直至昨晚还只能看到个虚影，方才太医再来换药，解下白绢，他便说能看见了。”
“朕去看看。”虞锦信步而出，直接往侧殿去。她推开殿门，立在窗前的人转过头。
“陛下。”他淡然长揖。
“……免了。”虞锦怔怔然，呼吸也凝住。
眼睛有了神采，让他变得更好看了。
他又恰好穿了一袭银白的锦袍，长身而立的样子让什么仙风道骨、风姿绰约、超凡脱俗之类的好词猛地头弹进她的脑海。
虞锦一时觉得，有色眼镜真的很可怕。他都长成这模样了，她硬就能因为楚家的事觉得他面目可憎。
她不说话，殿里安静得有点过了头。楚倾凝神探听她的心事，听到了一串赞叹：
“唉，你长得可真好看——”
“仙风道骨。”
“风姿绰约。”
“超凡脱俗。”
“唉，要不是实在不能忍楚家，我都想当回昏君让你美色误国了。”
“……”楚倾眉心微微皱起，看着她一派威严走向他的样子，突然对自己偶然获得的这个能力产生质疑。
他听到的当真是她的心事吗？
看起来……实在不像她。
很快，她停在了他面前，抬眸看看他，神情仍很沉肃。
接着她问：“真能看见了？”
楚倾颔首：“是。”
虞锦想着他之前死要面子的种种作为，略作沉吟：“那你看朕新得的这对南红耳坠好看么？”
他轻轻一哂：“是羊脂玉。”
虞锦释然，也露出笑容，迎上他的眼睛：“那恭喜元君，可一道出去走走么？”
说完，她喉中一梗。
她不该对他发出这样的邀请，但不知怎的，这句话自然而然地滑了出来，想咽回去也来不及了。
楚倾还是她惯见那副清淡样子，没有拒绝，颔了颔首：“好。”
便闻她心里懊恼道：“哎你怎么还真答应！”
他微滞，但同样也不好再做反悔。二人便状似默契地一道出了殿，他想所谓的面和心不和大约也就是这样了。
于是二人都半晌无话，好在宫中春光正好，各自做出一副专心致志看景的样子也就不觉尴尬。
不多时走到了御花园，园中正万物抽绿，几株迎春还生了黄蕊，含苞待放。
虞锦无所事事地折了个花枝在手里把玩，楚倾接着自顾自观景，偶有宫人经过，见到女皇与元君同行的奇景皆惊然下拜，虞锦看见他们的神情，心里禁不住地揶揄：“我们俩是鬼吗你们这个反应！”
“噗。”身边微不可寻地响起一声笑音。
虞锦猝然回头，恍神间几乎要以为自己将那句话说了出来。
定睛看看，她蹙眉：“元君笑什么？”
“没事。”楚倾侧首看着不远处的凉亭，气定神闲的模样。
“不说就不说呗。”
心神未断，他便又听到这样一声埋怨，有分明的不快。
可她竟不打算当面宣泄？他不由回过头看了她一眼，她不高兴地轻扯嘴角的样子恰被他收在眼底。
想了一想，他终是解释了一句：“想到了些趣事。”
“哦。”女皇不咸不淡地一应，似在嫌他敷衍。
楚倾看得想再笑一声，竭力忍住了。两个人便恢复了适才的安静，无话地继续前行。
不多时，忽有箫声阵阵响起，悠扬悦耳，令二人都不由自主地循声看去。
不远处就是太液池了，便见湖畔垂柳下，一男子背影温润挺拔。楚倾定神分辨：“像是……方贵太君的外甥？”
背后两步远的地方，楚休嚯地抬头。
方贵太君的外甥？
这人他可很有印象。

第19章 云书
此人名叫方云书，上一世的时候，差不多就是这个时候被女皇收进的后宫。
女皇会喜欢他并不奇怪，这个人生得眉清目秀，气质清淡高雅，还多才多艺。
楚休当时从西北飘回来没事干，主要乐趣就是围观宫里这些事，因此盯了方云书很久，对他的印象也一度不错。
直到他慢慢发现，方云书当人一面背人一面。
在女皇面前，他永远是完美的，君子端方四个字用在他身上最合适不过。但这个人实际上非常小肚鸡肠，君子端方下掩盖的是锱铢必较。
——这个“锱铢必较”，还不止是用在得罪过他的人身上。所有让他不痛快的人，他都要报复回去。
这些事，女皇自然不会知道。
虞锦看到他，心里想起的是自己的第一个女儿——也就是后来继位的那个女儿，十之八|九是与他生的。
——依她有孕的时间往前推算，那两个月里，她翻方云书牌子的时候最多。
一旁，楚倾看一看她失神的样子，淡泊颔首：“臣先告退。”
虞锦霍然回神：“不必。”
深呼吸，她摇摇头，举步走向旁边的岔路，状似随意地一睇不远处：“去亭子里坐坐吧。”
她不是不想见方云书。要是搁在前世，她肯定会毫无顾虑地扔下楚倾去找他的。这倒不是针对楚倾，上辈子她一直是这样，不论原本是谁陪在身边，只要眼前出现一个更合她心意的，她就会理所当然地由着前一个告退。
她不必顾及他们的心思，也没想过要顾及他们的心思。
但现在，跑到二十一世纪转了一圈之后，她再回看这些事，突然觉得那样真的很渣。
所以……罢了。
就算这辈子还会跟她很合拍，就算他可能会是她所想的那个跟她“好好过日子”的人，也以后再说吧，今天不是时候。
坐进凉亭，邺风很快端了茶来。楚倾抿了两口，道：“臣明天回德仪殿？”
虞锦略微一怔。
他不知不觉已在鸾栖殿侧殿住了愈三个月，她都习惯了，倒忘了他原该住在德仪殿的事。
哑了哑，她才说：“好。也不必急，让宫人收拾妥当你再回去。”
“谢陛下。”楚倾含笑，那个笑容在一刹里触得虞锦心中怦然，她耳闻自己的心跳声莫名地快起来，快了好一阵才又平复。
楚倾顿了顿声，又说：“那臣后天召六尚局来议大选之事？”
“嗯。”虞锦点头，“若有拿不准的地方，你可以问问……”
她习惯性地想说“问问贵君”，但蓦地噎住了。
——近三年来都是姜离在打理后宫不假，可这份职权原就该是楚倾的，她现下再让楚倾去向姜离请教很不合适。
噎了两秒，她强行改词：“……直接来问朕吧。”
楚倾好似全未注意到她言辞中的卡顿，心平气和地颔首：“好。”
又坐不多时，二人就一并回了鸾栖殿去。虞锦没去找方云书，方云书也没注意到圣驾来过。
楚休因而松了口气，然而当日下午，方贵太君就着人请了虞锦过去。
请她过去就是为了引荐方云书的，上一世就是这样。虞锦与方贵太君这个庶父处得一直不错，便也没什么抗拒。
只不过大约是大家也没什么新话题可说的缘故，眼前的每一幕都与上一世如出一辙。这样的状况在早朝上也常出现，总让虞锦有种灵异感。
可在早朝上也还罢了，只当是按部就班地再来一遍工作流程便是。目下这种灵异感出现在私事上，倒让人愈发别扭。
虞锦便借口还有政务没料理完，早早结束了交谈。但也委婉地给方贵太君留了话，跟他说：“贵太君的心意朕明白，等得了空，朕便让六尚局着手安排。”
方贵太君欣然：“政务要紧，此事不急。”
虞锦就离开了方贵太君的寿安宫。方云书长揖恭送，她忍不住地多看了他两眼。
——不知是不是因为要“禁|欲”要“找到合适的人一心一意”，后宫现有的几位又都没能让她满意的缘故，她对方云书好像比上辈子更有兴趣了。
走出寿安宫宫门时她忽而惊觉，咝……这心态是不是像恨嫁girl痴迷相亲？
再回到鸾栖殿，她先将这事知会了楚倾。楚倾没什么异议，只颔首道：“正好，后天臣与六尚局商量大选事宜时，顺便让他们择个吉日。”
“位份也让他们定吧。”虞锦道。
隔了这么多年，她已经忘了方云书进宫时初封的位份是什么了。
楚倾又点头应下，虞锦神清气爽地离开侧殿，步入内殿时，发现楚休跟着她出来了。
“有事？”她侧首。
楚休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他一这样，虞锦就懂了。便一语不发地带他进了寝殿，挥退宫人、阖上殿门，问他：“怎么了？”
楚休有点紧张：“……陛下恕下奴无罪。”
“哎，多少回了？”虞锦不满，拽着他坐到罗汉床上，又推了碟点心给他，“我哪次怪过你？你说就是了。”
“这回不太一样……”楚休道。
虞锦皱眉催促：“快说！”
楚休看看她的神情，打了半天的腹稿，才小心地开口：“下奴觉得……邺风公子早逝虽说是郁郁而终，但与方家公子有点关系。”
“啊？！”虞锦愕然，脑海中顿时脑补了三百场宫斗大戏，半晌才回过神，“怎么回事？”
楚休一壁回忆着，一壁斟字酌句地将陈年旧事告诉了她。
上一世方云书差不多也是这时入的宫，而邺风得封的时间晚了些，大约在明年年中。
那时女皇在兴头上，一时自不免为邺风冷落旁人。方云书也一样，自入宫起就让旁人艳羡的风头被压过去，难免几分失意。
但女皇这兴头来得快去得也快，最多也就几个月的工夫，邺风就失了宠。
彼时邺风位在御子，而方云书却已至君位。这个位子之上原就只有元君与贵君，加之楚倾已逝，女皇暂未另立元君，方云书上头便只有贵君姜离一人。
这个身份，足以让他在宫里横着走。
所以在过年的时候，借着年关，他找了邺风的麻烦。
年关前后女皇是要去庙中祝祷的，后宫常也要抄一抄经文献到佛前。方云书以邺风字好为由，将此事尽数落到了他身上。
时间很紧，算下来邺风每日要抄整整三卷，不到深夜不可能抄得完。
但邺风当时已经病得很重了，哪里禁得住这么熬。在那之后便一度大病不起，后来身子就一直虚着，病情反反复复，直至离世。
“所以下奴觉得，此事与方家公子有关。”楚休说着叹气，“那阵子后宫里就属邺风公子睡得晚。生病初时又年关还没过，按宫里约定俗成的规矩不能传太医，怕不吉利，他就自己硬熬了好几日。”
虞锦的脸色一分分泛白。潜意识里有几分侥幸让她想质疑真假，理智又告诉她，楚休定没骗她。
那个时候她就是冷落了邺风。他又是从御前出来的，一方面与她更为亲近，容易遭人嫉恨；另一方面身份又不及世家公子们，一旦失宠更易被踩上一脚。
细想下去，虞锦心里压抑得胸闷气短。
邺风是从小就陪伴在她身边的人，她却说对他弃之不理就弃之不理了，让他以这样难过的方式离了世。
“陛……陛下？”楚休看出她情绪不对劲，战战兢兢地宽慰她，“陛下别难过……”
“我觉得我就一混蛋！”虞锦禁不住有了顿小小的爆发，“你说我是不是瞎？邺风哪不好了，方云书又哪比他好了？我怎么就能把事情搞成这样！”
“也也也……也不至于！”楚休听她骂自己骂得这么狠，不由目瞪口呆，舌头打结。慌里慌张地给她解释，“邺风公子是没哪里不好，但方云书在陛下面前可是真挺好的……换做旁人也会觉得他是个好人，下奴觉得这也不怪陛下！”
“不是那么回事！”虞锦气得拍桌子。
学历史的时候，大家不免都觉得史上会被底下人欺瞒蒙蔽的皇帝都是傻X，她也一样。
而楚休说的这件事让她突然觉得，自己就是傻X之一。
“我怎么就能这么轻易被人骗呢！”她懊恼得想对自己破口大骂。
“其实……”楚休弱弱开口，“容下奴多句嘴。下奴觉得陛下也是个人，若身边的人有心欺骗、精心谋划，陛下被骗过也不足为奇……对吧？”
虞锦气恼到极处，眼泪终于涌了出来。她愤恨地抹了一把，没有吭声。
楚休心中喟叹地闭了口。
他很想说，陛下有没有想过，您那么恨楚家或许也是被身边的人骗了？
但这话，还是不能说的。
殿中一时安寂，忽然间，女皇起身便往外去，气势汹汹，足下生风。
楚休倏然有种她要去找方云书算账的错觉，不禁骇然：“陛下去哪儿？”
虞锦：“找你哥！”
楚休更慌了：“与我兄长何干！”
女皇凶巴巴吼回来一句：“我去告诉他我不要方云书了！”
艹，上辈子一起过了那么多年的人，竟然是个绿茶婊？
这也太刺激了。

第20章 火锅
虞锦于是就去了侧殿，跟楚倾说先不必与六尚局提方云书了，自没提楚休。
虽然没个理由突然反悔会显得她喜怒无常，但这个时候楚倾身为元君也不过是在方云书进宫见方贵太君时和他碰到过一两次，楚休理当对方云书更没印象才对。
说楚休对方云书感观不好，也太奇怪了，还不如显得她喜怒无常。
然而她不提，楚倾却提了。他一睇楚休，便问：“可与楚休有关？”
楚休无辜：“啊？”
虞锦拍桌子：“不是跟你说了，朕不喜欢楚休！”
楚休诧异：“啊？！”
“……不是讨厌的那种‘不喜欢’！”虞锦急匆匆与他解释一句，又板着脸与楚倾说，“元君别乱想。”
“这回臣真的不是那个意思。”楚倾禁不住地想笑，“只是方才见楚休跟着陛下出去，多问一句罢了。”
“……哦。”虞锦轻扯了一下嘴角，旋即恢复一派气定神闲，“那便这样，大选之事你来安排，方云书你不要管了。”
“好。”楚倾点头应了，没再多问一个字。
女皇喜欢谁与他无关。
.
翌日清晨，阖宫都在安静无声里关注着，在鸾栖殿住了三个多月的元君回德仪殿了。
谁也没敢贸然做什么，因为摸不清陛下到底什么心思。说她还与从前一般不待见元君，那肯定不是，不然也不会让元君在鸾栖殿一住就是三个月。
但若说元君享了怎样的荣宠，似乎也没有。陛下这三个月里也没少翻牌子，御前还透出风声说，元君倒从不曾侍过寝。
又过一日，下午时，却听闻元君召见了六尚局掌事。
自今上大婚至今，六尚局的掌事们就从未踏足过德仪殿。因为日常衣食住行上的事只消有底下人去办就行，需要他们六人亲自到场的，都得是宫中要事。
而宫中要事，从前这位元君碰都碰不着。
众人不好去元君那里看热闹，却不乏有好事者去了贵君处。杨宣明就去了，兴致勃勃地告诉姜离：“听闻元君召见六尚局，是因陛下将今年大选之事交给了他。”
姜离端坐主位，听言淡声而笑：“他是元君，陛下让他办这些事是应该的。”
杨宣明喝着茶，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神情：“贵君倒想得开，看来要我们都去向那罪臣之子问安也是早晚的。”
说罢他就打量着姜离的神色，但姜离还没开口，外头一个声音就砸进殿来：“杨常侍这是记吃不记打。”
杨宣明听言不快，刚要发作，却见信步而来的是顾文凌。
顾文凌位在御子，位份上压他一头。他只好忍了，不忿地起座施礼：“御子。”
顾文凌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宫正司下手不含糊，据说杨宣明牙都被打掉两颗，留疤更是免不了的，也不知日后还能不能好。
为此，身边的宫人怕他不快，都有意避免看他的脸。眼下他就这么盯着，直看得杨宣明敢怒又不敢言。
好生看了半晌，顾文凌笑道：“日后这顿掌掴怕是元君也能赏你，我若是你，就不在此搬弄是非。”
杨宣明面上的愤恨掩都掩不住，紧咬着牙关好不容易克制了，便一揖：“在下告退！”
顾文凌轻笑而不做理会，姜离也没留他，由着他去了。
直待他走远，姜离才又开口：“你来，总不会也是为了看笑话。什么事？”
顾文凌颔首，直截了当：“怕你心里不痛快，恨上元君。”
姜离的面色微有点冷，强自舒气：“我不会。”
顾文凌像没听见，自顾自一哂：“换做谁都不免心里不平。”他边说边去旁边坐下，打量着姜离，语重心长，“我若是你，也会觉得自己离元君之位不过一步之遥。那不妨就想想，有些东西原就该是元君的，自己不过占了几年的便宜，目下不过是物归原主，并不曾吃过亏。”
“我知道。”姜离似有些不耐，口吻生硬，“不必再说了。”
顾文凌还是续道：“再说，本朝也没有册贵君为元君的例。于你而言，眼下元君若能把位子坐稳，总比日后换个人进来当元君强。”
姜离没说话。
他知道顾文凌是什么意思——楚、姜两家算有些交情。他的母亲算是元君祖母的门生，早年刚从太学内舍院学成授官，家里就遭了土匪的劫。
母亲身无分文，一时连官服都置办不起，遑论在京中置宅、给家人置办丧事。
举步维艰之时，是楚倾的祖母拉了她一把，将她接进了楚家暂住，又帮她办妥了丧仪。
在那之后，母亲还苦了很多年，因为小官小吏的俸禄并不多，难以攒下钱来。
那些年姜家也全靠着楚家接济，就连姜离幼时都还在楚家住过几年，至今都还记得楚家的亭台楼阁。
所以楚家对他们确有救命之恩，他与楚倾也算旧识。
“这些我都知道。”姜离低声自语，不觉间出了神，半晌才意识到眼前还有个客人，回神抬眸：“放心吧，我心里都有数。你容我缓上一缓，我自会主动去见元君。”
顾文凌略微松了口气。
他倒与楚、姜两家都没交情，不过是进宫后认识了姜离。他只觉得若因此闹得水深火热实在没有必要，楚家对姜家有恩，元君又无对不住姜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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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仪殿，楚倾在傍晚时分送走了六尚局掌事，便往鸾栖殿去。
到鸾栖殿时却正碰上女皇刚传膳，门口的宫人赔笑禀说：“下奴先去通禀，但元君怕是得等一会儿。”
楚倾颔首：“是我疏忽了，无妨。”
语毕那宫人就进了殿去，又有旁的宫人来引他去外殿先饮茶稍候。但茶水刚端上来，邺风就出来了，向他揖道：“陛下请元君直接进去。”
“好。”楚倾起座进殿，迈过门槛，就见膳桌正当中摆着一只铜炉，周围尽是一盘盘的肉和菜。
女皇宝相庄严地端坐在那儿，淡泊笑笑：“元君坐，一道用些？”
“来得正好，火锅要一个人吃可太没劲了！”
空气中飘出这么一句话。
“……”原想禀完话就走的楚倾把推辞之语忍了回去。
虞锦看他不拒绝，就着人添了碗筷，楚倾过去落座，沉稳禀说：“臣今日与六尚局议过了。”
女皇同时开口：“朕觉得自己涮比较有趣，便没让他们插手。”
“……好。”楚倾的思绪稍稍乱了一下，轻咳了一声，续说，“尚仪局已择定了吉日，说七月初三与初七都好，看陛下中意哪天？”
虞锦维持着仪态，兴致勃勃地涮着几片牛肉，抽神答话：“初三吧。七月初七乞巧节，晚上还要祭月，堆在一起太累了。”
楚倾点头：“那往前推十日，便是……”他顿声算了算，“六月廿三让各家公子进宫。”
“嗯。”虞锦一壁点头，一壁将牛肉蘸好了现磨的麻酱，送进口中。
又听楚倾道：“臣看了看，年满十四尚未成亲的宗亲共是十七人，都可从这次大选中选，不知还有没有功臣家中要赐婚？”
“朕明日写个册子给你。”虞锦边应话边睃了他一眼，见他干坐着不动筷子，新夹起来的一片牛肉就自然而然地落到了他的碗中。
“边吃边说。”她道。
楚倾的心里古怪了一瞬，转而又想笑，终是将一切情绪都压制住，面无表情地将那片牛肉吃了。
虞锦也自顾自吃着，余光却睃到一个细节：她送到楚倾碗里的那块牛肉，原也没沾到多少麻酱。他夹起来时却下意识地在碗壁上蹭了一下，几乎将酱全都蹭掉。
她不禁好奇，随口问他：“元君不吃酱？”
楚倾浅怔，旋即解释：“家中祖籍川蜀。”
“哦……”女皇面露恍然大悟之色。
京中涮锅喜麻酱，而川蜀喜麻油，与麻酱一样是芝麻磨成的，京中称香油。
楚倾也不知自己为何会在此时饶有兴味地又探究起她的心思，就听到她心里笑骂：“呵，吃香油的异端！我们麻酱才是王道！”
面上还风轻云淡的：“邺风，给元君换碗香油来。”
这反差让楚倾太想笑，便端了酒盅，借饮酒以袖掩面，好生笑了两下。
待得放下酒盅，他也已恢复如常。香油换上来，刚撒了葱花、加好细盐，就又落进来一片牛肉。
虞锦给自己也又夹了一片，边吃边闲闲道：“宗亲里可有二十上下尚未成婚的？”
“二十上下？”楚倾定神想想，“有，宁王府世女虞珀，依辈分算比陛下小一辈，却比陛下略微年长些，今年时久。她自幼习武，前几年非要去军中历练，就耽搁了婚事。尚宫局说她前不久刚被宁王从军中拎出来，非要她今年完婚。”
“十九啊……”虞锦心下一算，欣然点头，“那正合适，改日朕召她进来。”
楚倾不解：“陛下有何打算？”
她衔笑，一指邺风：“朕想把他嫁出去。”
她想既然重活一世，总得给邺风个好归宿，不能让他再郁郁而终了。
宁王府呢，从身份上来说既微妙又合适——论起来宁王是宗亲，但与当下的皇室血脉已离得很远，还留有亲王位是因为她家祖上与太|祖皇帝亲厚，太|祖皇帝留有旨意，宁王一脉不降爵。
所以宁王府现下在宗亲里虽算不得多么尊贵，却又独享几分旁人没有的荣耀。邺风则是出身着实不高，在宫里却是人人要敬三分的御前红人，背后又有女皇撑腰，入宁王府倒也合适。
而且这宁王府世女她也有点印象，这人打仗颇有本事，继承宁王位后也常年带兵在外，战功无数，只是后来的夫郎与她很不合拍，她脾气又冲，不合拍就完全处不来，搞得宁王府一直没有嫡女。
虞锦便想这不是正好？既然虞珀和未来的夫郎不合拍，这回正好换个人。
当然，她也不逼她非和邺风在一起，但先召进来见见嘛，万一一见钟情了，不就正合适？
虞锦边说边笑看邺风，目光所及之处，邺风的脸色却显而易见地僵住。
“……陛下？”他惶然看向她，眼中毫无惊喜，“陛下您说什么？”

第21章 合作
怎么这个反应？
女皇蹙起眉头：“你总不能一直不成婚吧。虞珀与你同岁，见见正好。若是合适，朕一定封你当正君。”
这个“待遇保障”可以说是非常好了，即便对御前的红人来说也是难得的好婚事。
邺风的神情却无半分缓和，脸色甚至更苍白了几分，僵了一僵，跪地下拜：“陛下，下奴不曾想过这些事。况且……况且于下奴而言，成婚总也有成婚的烦扰，许还不如在御前当差来得自在。”
虞锦更多的劝语被他这番话截住，想了想，也有些道理。
在二十一世纪，许多人就觉得事业比婚姻更重要。当下这个年代虽不可能有那样的风气，但有人这样想也不足为奇。
她便缓和了些，解释说：“朕不逼你，你只先见见。若觉得不好，就当没这回事。”
语中一顿，她又强调：“只要你不想，虞珀看上你了也没用，朕会替你挡着。”
她留了这样大的余地，邺风终是不好再说什么，沉默半晌，再度下拜：“谢陛下。”
这事便不再多议，大选事宜亦暂且没太多可说的了。楚倾又不好直接告退，只得心如止水地与她一起吃火锅。
二人之间照例没有太多话可说，各自吃各自的，吃得格外专注。
只是楚倾心下残存的不安让他一直不由自主地在读她的心事，专心不曾中断，读了好些有的没的。
“唉，要是有鹅肠就好了。”
“咦我刚才放进去的鸭血呢？！”
“这个鱼应该能吃了吧……算了有点厚，还是再煮一会儿。”
“啊这个牛丸不错，我再来一个。”
“哎过来……别跑……哪去了……哦在这儿，你别跑你过来！”
心声突然变得悲愤，楚倾抬起头，就看到她的筷子在锅里追着个丸子跑。
丸子浑圆滑溜，怎么夹也夹不起。
“别跑别跑别跑别跑……”
她心思活泼得跟表面上判若两人。
楚倾忍住笑，下意识地执箸，稳稳将那枚丸子夹住。
“……”虞锦感到受伤，悻悻地转而夹了片羊肉，一语不发地蘸酱。
很快，又一双筷子伸过来，把丸子搁到她碗里。
她滞了一滞，抬头看他，只看到他淡泊颔首吃东西的样子，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啊……真是长得逆天了。”
“吃东西的侧脸都这么好看！”
她心底惊叹着。
却不知这惊叹被楚倾听了个一清二楚。
楚倾脸上发热，强自定住心神，添了两片青笋给自己。
“也太好看了啊……”
她的声音还在继续。
“……”他听不下去了，再度伸出筷子，给她也添了两片青笋。
“笋熟了。”他道。
一壁说着一壁逼自己想了点别的，可算截断了思绪，将这第三次用完，再听不到她心里的念叨了。
可她还在忍不住地看他。也不知她自己发觉没有，反正他清晰感觉到了她的视线。
他只得更加专注地吃菜，将视线尽数落在碗里与锅里的食材上。心情又还是无可控制地复杂起来，让他食不知味。
她竟会觉得他好看。
他不是第一次探知她的这些想法，每逢这个时候，总让他心中滋味难言。
他们先前那样分崩离析，早已连粉饰太平都做不到了，她心底竟还能对他有这种简单直接的……欣赏？
他不知该如何面对她的这些心思，烦乱地又从锅中夹了菜，看也没看就往嘴里送。
她的筷子蓦然伸来，轻轻一夹，把他正要送进口中的东西夹住了。
“？”他抬眼看她。
她垂眸一睇：“你看一眼。”
他一眼看去，才发现自己夹出来的是个辣椒。
“走神了吧。”虞锦随意地问他，“想什么呢？”
楚倾将辣椒丢在一旁，心神忽而一动，让他不及回神便已笑了。
——他突然想到那次吃宵夜的时候曾读到她的心思：“姜姜姜姜姜姜姜！”
又听她问：“笑什么？”
他一愣，对上她的视线，却不知如何回答。
虞锦也一愣。
他眼底还残存着笑意，温柔地漫开，动人心魄。
.
酉时四刻，元君用完膳从鸾栖殿告退，御前宫人们也到了轮值的时候。
几人一并回到住处，各回各屋，谷风却悄无声息地跟进了邺风房里。
邺风也没说什么，拐进卧房，才冷着脸开口：“有事？”
“嘿。”谷风轻笑一声，“放心，今儿这事我一定告诉上面。先前你劝着陛下把大选交给元君的事，上面多半就不会计较了。”
邺风没说话，谷风带着那张笑脸踱近几步，拍他肩头：“何必拉着张脸？这就对了，别和自己过不去。”
邺风的目光冷淡地扫过他：“陛下待你也不薄。”
话语稍顿，多了几分无力：“你就不怕死无全尸？”
这只是句疑问，但落在谷风耳中，却成了威胁。
谷风的笑容阴冷下去：“我死无全尸，你就得生不如死，我怕什么？”
邺风眉心微不可寻地轻搐了一下，有些疲于应对：“我没别的意思。”他道。
“自然，你不敢。”谷风嗤笑着睃他两眼，转身悠哉地踱出了门。邺风不自觉地偏头睇了他一眼，只一瞬而已，也掩不住眼底的愤意横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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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大选之事自有楚倾与六尚局安排，不需虞锦多操心。
但需要她操心的事也很多，比如虞珀。
虞珀在被逼婚的问题上完全不配合，倒也不敢做什么大不敬的事，就硬拖着。
今天虞锦召她进宫，她说病了；过几天再召，说军中有事。
虞锦原也不是非逼她成婚不可，无心催得太紧。虞珀的母亲宁王却对这事当真着急，又为虞珀的态度生气，一来二去，到了四月中旬的时候，宁王在争吵中被虞珀气病，深夜急召太医。
逼婚虞珀之事虞锦可以不太上心，但宁王算辈分与她同辈、算年纪比她大近三十，就算已是远亲，病倒之事她既听说了便也得有点表示才像样。
虞锦这两天正为一拨新官员调任的事跟吏部扯皮，已经够头疼了，现下又得去宁王府探病。翌日走到宁王的卧房时，她的怨念已升腾到了极致，然后一迈过门槛就碰上了不省心的虞珀。
虞珀和她上一世的印象一样，好飒一小姐姐，身上有几分军中带出来的痞气。
虽在王府里，她还穿着一身干练的软甲。宁王在床上躺着养病，她坐在墙边的椅子上，一脚蹬着椅子，胳膊搭在膝上，手里拿着个苹果在啃，陪床陪得挺横。
圣驾忽至，她赶忙起来抱拳见礼，虞锦本就满腹怨念，自没好脸：“出去！”
“……”虞珀看看这个比自己小一岁的姨母，低眉顺眼地解释，“陛下，臣真没想气她。她自己半夜睡不着非得想臣的婚事，把自己想生气了就把臣拎起来骂一顿，这谁受得了！”
说话间，宁王醒了过来。虞锦原想再说虞珀几句，见状赶忙行至床边：“表姐。”
她直接在床边坐下，也就自然而然地止了宁王的礼。
“陛下……”宁王定睛间看见虞珀，又气不顺起来，“陛下，这逆女——”
“好了好了，表姐别生气。”虞锦攥住她的手安抚她，“朕刚才跟她说了，端午时让她进宫，朕安排人给她见见，她已答应了。”
虞珀错愕：“臣什么时候……”
女皇恶狠狠回头：“刚才，你答应了！”
“……哦。”虞珀讪讪地不敢反驳，低头，“是，儿臣答应了。”
宁王重重地松了口气，望向虞锦，感激之色溢于言表：“多谢陛下……”
“没事没事。”虞锦强笑着应付，心里无可奈何。
朝上的事已经忙死朕了，你们还给朕添乱。
真没工夫多管你们……这事就推给元君好了！
她今晨还接到了吴芷的来信，吴芷已按照她先前吩咐的抵达西南了。
这是件大事，她连银子都已提前跟户部要了出来，就为让此事顺利推行，现下当然不能让逼婚这种鸡毛蒜皮搅扰。
是以回了宫，她就着人去德仪殿传了话，让楚倾着手安排端午家宴。只额外添了一句：“办成船宴。”
因为这个时候，原本已该是阖宫都去行宫避暑了，但今年为着大选的事没法走。端午节在半个月后，不免更热，船宴凉快一些。
之后她就再没为这些事分神，楚倾按部就班地安排下去，也许久都没有什么事要再来问她。
直至五月初三，离端午还有两天的时候，他才又进了鸾栖殿。
虞锦当时正给吴芷写着回信，一心二用，边回边听他说。
楚倾道：“别的都安排妥了，只有一事——方贵太君适才着人到德仪殿说，那日他外甥方云书会入宫见他，他觉得方云书年纪轻，与他一同过节必觉无趣，想让方云书也来参宴。”
他说完罢等了等，女皇没什么反应。
“陛下？”他不知她是否听进去了，便唤了一声，同时探她心事，就听到一句她回信所想的内容：“当地百姓，无论老幼，尽可识字读书。一应开支所需，由朝廷划拨……”
意识到事关朝政，楚倾立刻截断心神，不再多听。
很快，她抬起头：“啊？什么？”
虞锦回想了一下，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方云书要来？”

第22章 端午
“是。”楚倾点头，又将方才那番话言简意赅地重复了一遍。
想到她先前在方云书进宫一事上有过反复，他不由好奇她到底什么意思，凝神再探心事，她正叹着气倚向靠背。
“好烦啊——”她的心音恹恹的。
“也不看看朕有没有那个闲工夫应付这些。”
面上咂一咂嘴：“行吧，多添个席位的事，你看着安排就行。就一样，礼数到了便可，你别承诺他们什么。”
她指的自是让他别稀里糊涂就答应让方云书入后宫。
楚倾会意颔首：“臣明白。”
“嗯。”她点点头，看看他，又说了一句，“最近辛苦元君了。”
“没事。”他笑笑。
楚倾便施礼告了退，虞锦将写给吴芷的回信装好，交给邺风，着人即刻送往西南。
“在大应朝推行义务教育”。
这个念头到现在为止，暂且还是她的一个设想。
她在二十一世纪活了十几年，亲身体验过全民教育水平提高对生产力和社会和谐有多大影响。她知道这是对的，但很多事不是对就能办成，时代背景的不同放在这里，许多困难她可能想都想不到。
但既然知道是对的，就至少得试试。总不能因为可能面临未知困难就止步不前。
另外，除了让底层贫苦百姓都能读读书，她还想让男孩子们也多些机会。
社会体制如此，她没办法妄想一步到位地去跟大家说什么男女平等的未来理念，但像林页那样本就胸怀大志的，总该有点别的选择。
林页当时……一定很努力了。
太学里优秀的女孩子那么多，家境殷实请名师指点的更不在少数。他只是自己偷学，都硬生生考出了第一的成绩。背后有多少不为人知的努力，虞锦都不敢想。
可他现在怎么样了？
虞锦设想过无数次，每次都在自欺欺人地想，他或许达成了心愿。私心里却无比清楚，那不可能。
他根本没有那样的机会，不论他在离开太学后去了哪里、有过怎样的挣扎，现下大概都依旧只能和其他男人一样，让成婚成为最后的归途。
所以……她哪里是不想贸然打扰他现在的生活呢？她是根本不敢找他。
她怕他过得不好，更怕他原已接受命运过得“好”了，却因她的搅扰而再度陷入无济于事的不甘。
她只能一厢情愿地祈祷林页能遇到一个好好待他的妻主，别嫌他离经叛道，至少别像她从前对楚倾一样，自己回看时都觉得残忍到不堪入目。
虞锦想得禁不住地难过，说不出是为林页还是为楚倾，抑或是为这天下的种种不公。
哀伤半晌，她叹了口气，硬将情绪掰了回来。
她是全天下最没资格悲春伤秋的一个。她该做的是改变这一切，这天下的种种不公都指望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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忙碌的时候时间总是过得很快，一眨眼的工夫半个月也就过去了。
端午当日，虞锦只在上午专心看了看折子，午睡起来就悠闲地更衣梳妆，准备去船上参宴。
端午的家宴不似除夕宫宴那样规模宏大，但比除夕宫宴更有趣，通常是用一个下午，严格来讲更像是个茶话会。
虞锦到得略晚了一些，宫人撑着小舟送她过去时，船上已能闻得乐曲阵阵。
在她上船间，一切声响又都停了，众人齐齐离席施礼，只余问安声震天。
“都坐吧。”虞锦笑笑，径自去主位上落座。这样的家宴都是一人一席，各用一张长方小桌。她的位置自是在正当中，右首是楚倾，左首是贵君姜离，但比楚倾的位置要更偏两寸，以彰显地位不同。
众人坐回去不过片刻，被打断的气氛便重新活跃起来。歌舞重新开始，虞锦抬眸一瞧，就一脸欣赏地嗑起了瓜子。
这舞是她上一世就很喜欢的剑舞，舞者都是年轻貌美的小哥哥。
现下这个年月，男人已很少碰刀剑了，剑舞倒很有几分追忆旧识男子气的味道。水袖与长剑结合，堪堪将柔美与力量融为一体，行云流水又震撼人心。
虞锦看着看着就沉醉了。每每这个时候，她总是十分理解为何昏君能为了美人“从此不早朝”。
美人环伺太考验意志力了！
待得一舞罢了，新项目马上就来。席间有人提出行酒令，众人立即响应，好不热闹。
姜离含笑询问她的意思：“陛下一道么？”
虞锦摇头笑道：“你们来，朕看看，行得好有赏。”
她这叫知难而退。
行酒令这类比拼诗词歌赋的游戏她是真玩不过他们，毕竟当她埋头苦战历史政治治国之方的时候他们都在背这个。
姜离知她素来对这些不感兴趣，见她拒绝也就不再多劝。
却听楚倾道：“我也不来了，你们尽兴。”
姜离不由侧首看他：“端午佳节，元君何不一道热闹一番？”
楚倾淡笑：“不胜酒力，恐要出丑。”
元君贵君一问一答，席间众人却都不约而同地在看皇帝的神情。
这样的家宴，元君从前鲜少出现，但人人都还记得两年前的除夕宫宴上，女皇为元君不给面子的事生了气，一度弄得元君下不来台。
可眼下不论如何细看，女皇面上却似乎都没什么变化。
她闲闲地自己剥着颗花生，剥到一半，好像觉出他们在等她的反应，遂是一笑：“罢了，你们玩就是，别逼元君。”
于是旁人自也不再多劝。酒令很快行起来，船上更热闹了。
对这个最拿手的是平日并不爱出风头的顾文凌。虞锦印象中他就没输过，眼下也同样很快就占了上风。
不多时，一船的人就被他弄得差不多都被罚过了酒，唯一还能应对及时的却非后宫中人，而是被方贵太君“安排”过来的方云书。
他对此也十分在行，但虞锦心下已知他不是什么好人，就偏不对他表露热情。
于是顾文凌接得好，她就拊掌叫好。方云书接得好，她就接着嗑瓜子剥花生。
然而又过了两个来回，顾文凌却落了下风，最终让方云书拨得头筹。
船上喝彩声掀起，虞锦到底跟着也鼓起了掌。方云书衔笑上前，单膝跪地：“臣才疏学浅，让陛下见笑了。”
虞锦反应过来，哦，该她行赏了。
她自知方云书想要什么。那天她算是应了方贵太君的引荐，但之后就只字不提了，他不免会有些急。
可她当然不能真把方云书收进后宫，想了想，便打算赏点贵重的东西把这一场先翻过去。
然她还没来得及开口，方云书倒先说了话：“臣拨得头筹，想与陛下讨个赏。”
虞锦一怔，只得道：“要什么？你说。”
她问得心里有点紧张，转念又觉方云书若直接开口讨要位份不免脸皮太厚。
果然，方云书还不至于急到那个份上。
他微微抬头，笑容清朗：“端午佳节，臣想与陛下共进晚膳，不知可否？”
话一出口，满座安寂。
这话是不似直接讨封位那样“脸皮厚”，但也十分直白又胆大了。他正面对的人是当今圣上，天下有几个人敢这样开口要求与今上共进晚膳？
众人自都不免诧异，虞锦心底倒清楚，方云书这是清楚她的脾性。
她上辈子就很吃这套，一个英俊潇洒的男人在面前直截了当地提出这样的要求、勇敢无畏地示爱，她根本没法拒绝。
她一直在宫里长大，中规中矩的人日日都见，稍微胆大妄为一点的倒让她觉得有趣。
况且，他的分寸也拿捏得好。
他的“胆大妄为”并不似楚倾从前所为是在她介意的事上招惹她，挑的只是无关痛痒的小事，既显得特别又不令人恼火。
看来不论男女，要当绿茶当到象征顶尖权力的皇宫里，果然还是要有几分本事啊……
虞锦一壁慨叹一壁飞速思量，很快带着几分懊恼开口：“咳，不巧。朕提前与元君说好了，今晚要去德仪殿用膳。”
“？”余光所及之处，她清楚地看到楚倾明显地愣了一下。
楚倾原也摸不清她对方云书到底什么心思，近来忙的事情又多，一时间当真生出了深深的疑惑。
——今晚要一道用膳？有这事？
——什么时候说的？他给忘了？
楚倾边思量，边听到方云书开口：“臣只今日入宫过节罢了，不似元君日日可与陛下相伴，不知元君是否愿意行个方便？”
言下之意，是要元君为他腾地方。
这话很不客气，但他语气温和，直让人计较不来。加上元君从前是最不得女皇欢心的那一个，如今也不过在后宫略挣回了几分面子，倒比不得方云书背后是与女皇一直情分不浅的方贵太君，让人不看僧面也得看佛面。
楚倾眉宇微锁，想询问虞锦的意思，刚一偏头，她的声音已自带着回声撞来。
“呵，胆子倒很大啊。”
“仗着有贵太君撑腰，什么话都敢说了是吧？”
“楚倾你要是敢答应他……你给我等着！”
稍稍一顿，她气势汹汹的腹诽又成了紧张不安的念叨：
“哎嘛，楚倾那么无欲无求，不会真答应吧……”
“可别啊我的天……”
定睛看去，女皇正襟危坐，面无半分波澜。
于是在满座看好戏的注目中，元君薄唇轻启，神情淡泊地吐出两个字：
“不行。”
.
安静里，隐隐渗出那么一丝倒吸冷气的声音。在座不乏有人觉得，元君真是胆子大了。
无人知晓女皇究竟为什么突然对元君好了一些，但不管怎么看，元君的分量总归比不过方贵太君这个看着女皇长大的长辈。
如今元君不给方云书面子，那不就是不给方贵太君面子么？
连顾文凌都忍不住开口相劝：“元君，方家公子说得也没错，他就今天在宫里。再说，是陛下开口许诺要行赏，元君不妨……”
“朕可以赏点别的。”女皇淡笑着开口，目光四下一荡，又冒出了主意，叹气道，“今晚与元君也实是有别的事要商量。”
说着一睇虞珀：“宁王世女等着娶亲呢，朕要与她好好说说这事。”
女皇说得慢条斯理，抑扬顿挫，真像那么回事。众人便释然了，既是事出有因，那也就说不得什么。
唯独虞珀脸都绿了。
她从到宴席上起就一语不发，乖巧地坐在边缘处尽量降低存在感。
想想也是——这船上有一个算一个都是她的长辈，万一一起逼婚那多恐怖啊！
没想到千躲万躲还是被陛下亲口点了名，而且怎么还要晚上一起用膳？
事先没说啊……
楚倾遥遥看到虞珀脸色的僵硬，心下终是拿准了，陛下一定在随口胡来。
便气定神闲地接话：“是，宁王前阵子为此气病了，不好再拖。”
虞锦看着方云书：“嗯，事有轻重缓急，朕今日先赏你些别的。”语中一顿，“就把二妹年前着人献来的那颗夜明珠赏你吧。你与朕的二妹是表兄妹，朕这算借花献佛，你别嫌弃。”
方云书的脸色变得不太好看，然这赏赐也着实是厚赏，他只得叩首下拜：“谢陛下。”
接着虞锦就着人去取那夜明珠来，这事便到此为止。
继而又是歌舞升平、觥筹交错。许是因为适才与楚倾搭了两句话的缘故，虞锦开始不由自主地看他。这么一看，还就愈发挪不开眼了。
他今日穿了一袭墨色的衣袍，不似平常那样清淡，广袖上的绣纹也繁复一些，让他的气质起了几分变化，饮酒夹菜的轻微动作之间都透出了矜贵。
他也不太理会眼前的喧闹，倒对眼前案桌上的佳肴情有独钟。修长的手指剥着碧玉色的粽叶，剥好搁在盘子里，又执箸去夹。
虞锦不觉间看投入了，楚倾察觉她的视线，凝神去探，听到她好一通赞叹：“不理尘世喧嚣，默默的独自美丽，也怪好看的。”
楚倾：“……”
“为什么连剥粽子都能这么美，我长得也不错啊，怎么就剥不出这种气质？”
“光！风！霁！月！”
“画中仙也就是这样了吧。”
“啊……吃粽子也美！”
楚倾佯作不觉，一语不发地把这个粽子吃完，平心静气地又剥了一个。
虞锦美滋滋地正想再欣赏他吃一个，他忽地抬了头。
目光一触，她滞了那么半秒，霍然避开。
楚倾云淡风轻地看着她：“陛下别看了，这粽子给陛下便是。”
“……”虞锦硬当没看见，默不作声地从自己面前的碟子里拎出一个剥了起来，意思是自己这里有。
楚倾却当不知，示意身边的宫人将粽子端给了她。
虞锦只好心平气和地接受了，执箸边夹来吃，脑海里边跳出一句戏谑：“我是馋你的粽子吗？”
“我是馋你的身子！”
楚倾的思绪猛然卡壳，满心惊悚呼之欲出。他竭尽力气才将视线控制在面前的又一个粽子上，没直接错愕地看她。
虞锦想得自己也愣了，暗自狠呸了自己三声！
她刚才在想什么！
她馋谁也不能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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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上的小聚在傍晚时分散去，众人各自告退回宫，虞锦从容不迫地叫上虞珀，一道回鸾栖殿用膳。
一路上，三个人都安静得出奇。不过楚倾惯是这个样子，虞锦便也没有多想。
待得到了鸾栖殿，虞锦吩咐宫人多备了一桌膳，让邺风与虞珀一道去侧殿用，她与楚倾在内殿用。
三人的面色因为各不相同的原因一僵，都想开口推辞，但女皇神情淡淡，眉目间端然写着一行“我看谁敢抗旨”。
三人便有都不约而同地把话咽了回去，邺风与虞珀各自施礼，依言往侧殿去。但两个人中间恨不得隔开八丈远的距离，乍一看跟要被迫和仇人吃饭似的。
楚倾锁眉看看他们，又看虞锦：“陛下何意？”
“让他们私下说说话看合不合适呀。”虞锦含笑，“有外人在，他们一起待一天也会知道行不行。”
这当然是未来世界的相亲思路了，不是古代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那一套。
不过楚倾也没说什么，沉了一沉，又说：“那臣告退？”
虞锦微怔：“德仪殿有事？”
“……”楚倾想编个事，但一时没编出来，只得说，“没事。”
“那就一起用吧。”她理所当然的口吻，看看他发沉的神色，又笑说，“咱们现在没那么生分了吧？”
楚倾微噎，颔首：“是。”
生分自是没那么生分了。
可陛下您方才在想什么？
一顿晚膳便用的悄无生气，楚倾食不知味，虞锦总在好奇侧殿里那两位怎么样，也用得心不在焉。
亏得旁边有侍膳的宫人不时为她夹菜，她稀里糊涂地吃着，不知不觉倒也就吃饱了，只是完全不记得自己都吃了什么罢了。
几是在她搁下筷子准备漱口的同时，楚倾就又开了口：“臣告退。”
虞锦这才将飘在侧殿的心思收回来，瞧瞧他：“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他确是一贯风轻云淡话不多，但现下这么一顿饭用完，她隐隐觉得他似乎比平日更沉闷了些。
他却一哂：“没有。”顿了顿，又说，“只是还有些大选的安排，臣还没来得及过目。”
“哦。”虞锦了然地点点头，有些疑色，但也接受了这说法，“那你去吧。也不必太急，还有好些日子呢。今天忙了大半日，不妨早些歇着。”
“谢陛下。”楚倾十分客气地道了声谢，便向殿外退去。外面的天色已半黑，他让宫人退远了些，径自安静地走着。
现在这算怎么回事。
她恨楚家，但总算不在为家中的事迁怒他了，也并未像宫中传言的那样看向楚休。
可她……她对他……
她竟存有那种想法。
她的那些想法若放在三年前刚成婚时，他会觉得理所当然。可现下经过了那么多事，他已然不知该如何应对这样的“企图”。
况且，他也实在不知她究竟是怎么想的。若说她想……她想与他一享床笫之欢，一道旨意召他进寝殿便是。
却又不见她提。
.
鸾栖殿里，内殿的膳撤出去时，侧殿的门也打开了。
二人一道从侧殿走出，虞锦刚要开口问问怎么样，视线与虞珀一处，下意识地闭了口。
她发现虞珀眼底，有光。
这是看上了啊？
那还是单独问比较好。
——都没看上没关系，都看上了也没关系。万一一个觉得行一个觉得不行，当面问就尴尬了。
虞锦便招呼虞珀进了寝殿，刚追问两句，虞珀的脸就红透了。
她不好意思明说喜不喜欢，局促了半天，憋出一句：“陛下跟前的人，自是好的。”
行。
虞锦莞尔：“朕心里有数了。天色不早，你回吧。”
虞珀便施礼告退，虞锦又召了邺风进来，问他：“你觉得这宁王世女如何？”
邺风没有半分犹豫：“下奴不喜欢。”
“……”虞锦稍稍滞了一下。
看看他冷淡的神情，她又试着劝道：“真的？是不喜欢还是暂时没什么感觉？她可看上你了，你要是……”
邺风垂眸跪地：“下奴无意与她成婚，陛下若不高兴，下奴听陛下发落。”
言下之意，我宁死不屈。
虞锦不由一懵。毕竟邺风不是楚倾，楚倾脾气一贯很硬，若跟她来这一出她也不会意外。但邺风平日里都和和气气，这话简直不像他会说出来了。
哑了哑，虞锦伸手扶他：“……也不至于。朕不是事先说了，你不愿意朕不逼你。”
“只不过……”她恳切道，“这可不论怎么看都是门好亲事。”
对方论身份很够，又喜欢他。单凭这两条，放在这个不讲究自由恋爱的年代都已经是绝好的姻缘了。
况且虞锦更还清楚虞珀前途光明。站在这些客观因素的角度讲，邺风这样简单粗暴地拒绝……总归有点可惜。
无奈邺风态度坚定：“下奴无心与此。”
“好吧。”虞锦只得做了罢。
她若只是个土生土长的皇帝，她可以为了宗室逼婚。可现在，二十一世纪带回来的价值观不允许她那么做。
“这事随你了。”她无奈轻叹，“朕会再安排人给宁王世女见见，跟你没关系了。但你若什么时候有了心上人，可要及时告诉朕。”
邺风短暂地沉默了一下，点了头：“谢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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寿安宫里，舅甥两个沉默地用完一顿晚膳，方贵太君屏退了宫人，锁眉深思良久，终是一叹：“近来倒是听宫里都在说陛下待元君好了，我还不信，想不到今日会是这样。”
方云书默了片刻：“我倒觉得不是因为元君。”
方贵太君眉心一搐，抬眸看了看他：“什么意思？”
“舅舅，您想想。”方云书哑笑，“陛下对元君的看法是说能改就能改的么？从前元君在宫里过的是什么日子、腊月里还出了什么事，满宫里没人不知道。那显然不是能轻易翻过去的怨恨，如何会突然轻拿轻放？”
这些，方贵太君倒也不是没想过。
人对人看法的改变，大多是一步步来的。譬如女皇从前能让元君在冰天里一跪一夜，如今变成懒得理他但也不为难他，那倒正常。
“一步到位”成会为他驳旁人的面子，可就太奇怪了。
况且元君平日又都在宫里，看着也做不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让女皇的看法大为转变啊。
方云书又续道：“依我看，倒是那关于楚休的传言更可信些。”
方贵太君眉头锁得更深了：“怎么说？”
“你就想想，陛下对元君转了态度，是不是从把楚休调去鸾栖殿开始的？”方云书笑音发冷，“如今元君都回德仪殿了，他还在御前侍奉——若说陛下是为元君高抬贵手放过了他，您觉得合理吗？”
若说是为元君高抬贵手放过了楚休，便合该让楚休跟着元君回德仪殿去。
现下这样，看着倒更像是，陛下为了楚休放过了元君。
他这般一说，方贵太君倒也觉得颇有几分道理。
楚休年纪是小了些，但陛下总归年纪也不大，与楚休不过相差三四岁，喜欢楚休也不是多令人意外的事。
“若是这样……”方贵太君斟酌须臾，淡声，“倒好办了。”
方云书颔首不严。
他自知舅舅是什么意思——元君从前再如何为陛下所不喜，也还是元君。
楚休就不同了。
楚休是个宫奴，且还不同于邺风这样正常入宫的良家公子，而是正经没入奴籍的，在宫里就不算个人。
死了也不值什么。
趁着他还没得封，不明不白地没了，陛下就是喜欢他也不好大动干戈地追究。
等过一阵子，陛下自会忘了他，也就自能再看到别人的好处了。不论她喜欢谁，都好过楚休。
这宫里，由不得楚家人再出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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鸾栖殿，虞锦沐浴更衣后就上了床，却因为说媒失败睡不着，翻来覆去半晌之后，唤人取了奏章进来。
正好，吴芷昨日恰有新的奏章呈进来，她还没来得及看。
吴芷在奏章里说，附近几个村子的情形都已经摸清楚了，大约是因为地方偏僻的缘故，情形比陛下所想还要糟糕些——识字的人连一两成都没有。
其中最严重的的一村，男女老幼共一百二十号人，就两个人认字。平时迫不得已要写书信的时候都要托帮着代为执笔，有信回过来，也得让她们帮着读。
吴芷已向村中转达了皇令要他们识字的意思，百姓莫敢不从，但私下里，犹能品到几许嗤之以鼻。
有年轻人说，读书识字有什么用，有那闲工夫不如多种点庄稼来得实在。
有老年人道，读书识字实无必要——他们斗大的字不识一个，不也活到了这个岁数？
吴芷为此气得够呛，觉得这些人鼠目寸光，在奏章中都多有几分忍不住的气愤，可想而知身在那里更没少发火。
虞锦反倒对此并不意外。
“读书无用论”这种东西，在二十一世纪都还活着呢。上微博一刷，总会有人侃侃而谈，说些什么“你们读大学有什么用，还没我搬砖挣得多”之类的话。
冷静下来想，你还不能完全说这些人不对。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人类的发展就是这样的，有人拼脑力有人拼体力，站在个体角度说，拼体力的人确实未必比拼脑力的过得差。
她派吴芷出去，也不是为了与这些人争对错。而是要站在一个跟为宏观角度去看，为了长远发展把这事办妥就行。
硬去和这些大字不识一个的乡民说道理，现下是说不通的。不是吴芷的学识不行，而是她与这些乡民根本没在一个世界里，互相都没有同理心。
所以大道理现在不必多提，用些接地气的方法让他们接受这件事、不抵触地好好开始学就可以了。
开头的一两带或许学得勉强，往后慢慢尝到了读书的带来的生活便利，后面自然就更容易推行。
所谓润物细无声。
虞锦边先在奏章里宽慰了吴芷几句，让她不必与这些闲话较真。接着复又提笔蘸墨，将自己的想法一一写下：
“扫盲班”；
“义务教育”；
“从娃娃抓起”；
“积分奖励制”。
……
她突然怀疑老天让她投胎十七年又把她搞回来，是把未来世界当成治国培训班让她补课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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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明时分，御前宫人们照例是在女皇去鸾政殿上朝时轮值。
楚休打着哈欠往殿后走，快到院门口时被个遥遥赶来的宫人拦住：“哎，楚休！”
“嗯？”他睡眼惺忪地偏头，那人道：“花房那边有新的花要送来，人手不够，你去搭把手，帮着搬两趟。”
“……哦。”他迷迷瞪瞪地一应，那人又急匆匆往院子里去了：“你快去吧，我再喊几个人。”
楚休只得提一提精神，往花房去。
花房位处御花园北侧，要经过一片太液池支流汇成的小湖，小湖不宽，上有石桥，过了桥便到了。
楚休困得脑子发木，一路上哈欠连天，走得也不快。过石桥时隐隐约约地听到脚步声也没理会，忽闻有人一喊：“楚休？”
楚休回头，就见一物猛地袭至眼前！
他不太真切地感觉头上一痛，痛感一直震到脖子，继而不知怎的已置身水中。
再往后，他就没太多意识了。只觉湖水大口大口地灌进喉咙里，很快撑得腹中发胀，五脏六腑都被胀得不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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鸾政殿，虞锦下朝出来的时候心里有点冒火。
需要“教育经费”这事，她过年时就与户部说了，户部当时答应得很好，现下要动这钱了，户部竟开始砍价？
这原本倒也是个常规操作，在国库空虚之时银子必须省着花，皇帝一时兴起户部也给钱会很危险。但现下这个年月，虞锦就算上辈子许多事做得不够好，也很清楚这时候是不缺钱的。
万里江山一片大好，每年的各地税收、番邦供银，还有由朝廷主导的各种贸易，全是白花花的银子放在那里。
所以户部不肯给钱的原因她倒也明白——“义务教育”这种理念放在这会儿太标新立异了，户部觉得她在瞎花钱。
但虞锦真真切切看到过教育水平提高带来的好处，自然不会退让。再说，现下正值太平盛世国库充裕的时候不推行教育什么时候推行教育？战火纷飞民不聊生的时候吗？
开玩笑。
这个时候天时地利人和，这事非办起来不可。
于是女皇的态度异常坚定，加上这会儿大应皇权稳固，即便她还年轻，说话也仍分量不轻。户部见她心意坚决，也就不说什么了，户部尚书边是私心里仍觉得她在瞎折腾，一边迫于她的淫威答应给钱。
入了殿，虞锦着人上了盏清茶，平心静气。
宫人们都已得了邺风指点，知道陛下上朝时与户部起了争执，眼下不免余怒未消，都侍奉得极为小心，一个个都尽量假装自己不存在。
这样的氛围，行至门口原要禀话的人抬头一扫也懂了，目光就落到了邺风身上。
邺风会意，悄无声息地出殿，三言两语地将事情问清，又折回殿里。
行至女皇身边，他轻声开口：“陛下。”
“嗯？”虞锦看着奏章，缓了缓才将思绪拉回，抬眼看他，“怎么了？”
“御花园那边……”邺风的面色透着不安。
这样的神情鲜少在他禀话时出现，他见过不少大风大浪，无关自身之事大多已不足以让他挂心。
这回他却如鲠在喉，滞声好生缓了口气，才继续说下去：“御花园那边出事了。”
“楚休，落水了。”
“什么？！”虞锦大惊失色。
邺风忙续道：“索性发现及时，已救上来了。”
虞锦又问：“人呢！”
邺风说：“御花园离德仪殿近些，便先送去了德仪殿。”
“快传太医去。”虞锦边说边往外去，“朕去看看。”
德仪殿。
女皇赶来时撞上的正是殿里的一片混乱，昏迷不醒地楚休躺在床上，太医一下下将他呛进去的水按出来，枕头都快被浸透了。
虞锦无声地摆手制止了宫人们施礼，举目看去，之间楚倾立在离床榻两步远的地方，平日见不到什么情绪的脸上冷如寒潭。
“元君。”她行上前去，他没什么反应。
“元君？”她又唤了声，他猛然回神，一揖：“陛下。”
她忽地不知该说点什么。
问问楚休怎么样了？太医也才刚开始救治，他多半也不清楚。
宽慰他两句？她知道他们兄弟情分有多深，出现这种意外，嘴皮子一碰的宽慰有什么用。
鬼使神差地，她抬手握住他长揖间交叠而出的双手：“别担心。”
楚倾微滞，抬眼，刚好迎上她也存着惊悸的双眸。
她的眼睛很好看，明澈动人，羽睫修长。那份惊悸让它轻轻颤着，将她一贯维持得很好的从容外表击碎了一点。
她这样捏着他的手，他就只好维持着长揖的姿势僵在那儿，一时其实有些尴尬。
她却没有察觉，也没松手，定定地说完了后半句话：“不论怎么样，我们尽全力救他。”
“我们”？
他思绪凝滞，手也轻轻一颤。
她忽而回过味来，蓦地将他松开，别开脸，一声微不可寻的咳嗽。
他收回手，目光落在地面上，沉默着也缓了会儿神才又开口：“陛下坐。”
“嗯。”她应一声，也不看他，就转身行去了罗汉床那边。
桌上铺着纸笔，她随口要让宫人挪开，定睛倒一愣。
——他的字真好。
字如其人，与他一样清隽俊逸。
很快，他跟上来，径自将纸笔收了收，递给宫人拿走。
坐到榻桌另一边，他斟酌着开口：“陛下，臣觉得楚休这事，出得蹊跷。”

第23章 幻觉
虞锦看看他：“如何蹊跷？”
楚倾睇了眼侧旁，示意一名宫人：“过来禀话。”
那宫侍忙上前施大礼，虞锦看看他的服色：“这不像德仪殿的人？”
楚倾点头，那宫侍叩首：“下奴是在御花园里当差的。今日……今日闲来无事，躺在桥洞下的小舟里躲懒。突然听到扑通一声，水溅了一身，下奴起来一看就见有人落了水。”
虞锦不由锁眉：“从桥上掉下去的？”
那人说：“正是。”
她面色微微发寒：“那是蹊跷。”
石桥上打个滑摔个跟头倒不奇怪，但桥两侧有扶栏，足有半人多高。打滑想直接掉到湖里去，可不太容易。
想了想她又不解：“可什么人要害楚休呢？”
楚倾看着她的神情，斟酌道：“陛下忘了，宫里早就有关于楚休的传言。”
“……”虞锦的面色变得不太自然。
楚倾亦不无窘迫地轻咳了声：“臣只是猜测。”
虞锦勉力正色：“那元君怎么想？”
微微屏息，他又去探她的心绪，只听她心里还在腹诽：都怎么想的，我跟楚休真的没事好吧！
他没能探到她对眼前这事的看法。
如此，他便不清楚她想不想查。
事情关乎后宫了，眼下后宫里人又不多，很有可能牵涉她喜欢的哪一个，她若想息事宁人也是人之常情，愿意全力救楚休与想息事宁人也并不矛盾。
况且楚休还身在奴籍。
楚倾垂眸淡声道：“臣与他们不熟，倒也没什么别的想法，能救楚休便是了。”
虞锦听出了他话里的让步。
她觉得有点辛酸，但凡她以前对他好一点，他大概都不必在这种时候示弱。这般关乎人命的事，他完全可以理直气壮地要求她查个明白。
可现在，对他来说救人与彻查似乎只能二选一，他在担心一旦他想要个结果，她就觉得他不识好歹，便不愿救楚休了。
虞锦无声地喟叹，缓缓点头：“那楚休就先留在你这里。”
他说：“好。”
她续道：“大选的事，就先转交给贵君。”
楚倾沉默了一下，应道：“诺。”
她又说：“你着手把楚休这事查明白。”
他猛地侧首看她。
虞锦冷淡地避开了他的目光，犹能感觉到他眼中的那份犹疑。缓了一缓，她道：“这不只是为了你和楚休。后宫里若有这种恶人，这回事情出在楚休身上，下回就可能出在旁人身上，朕容不得。”
“……好。”他的反应略带几分恍惚，定一定神，又说，“那臣传宫正司来。”
“嗯。”虞锦点头。他便起身又与太医说了几句，就去了侧殿，方便一会儿与宫正司问话。
虞锦没急着走，心头仍绕的担忧让她很有耐心地枯坐再那儿，等着太医诊完回话。
太医却是忙了很久，直至楚倾见完宫正司的人回来，才得以抽神禀奏。
太医说楚休呛了水是小事，救上来的及时，已经无大碍了。要紧的是头受了些伤——也不知是因为湖不深，栽下去时在湖底碰了硬物，还是落水前遭了什么重击。
这个伤，近来必会对楚休的脑子造成影响。至于以后会怎么样，看命。
相关的医学术语虞锦就不太听得懂了，只得结合上下文理解了个大概——可能是遭遇重击造成了脑震荡。
她不得不再度感叹，你们男人之间的宫斗太硬核了！
落水这种剧情在宫斗里常见，给人一闷棍的可不常有。
她只得衷心祈祷楚休早日康复。
不仅是因为遭受这种无妄之灾实在可怜，更因为楚休现下是她在这个世界的唯一“同类”，她对他有了种不一样的情谊。
再说，好多事还靠他给她搞前情提要呢。
楚倾自比她更为忧虑。忧虑之下，两个人都半天没话。后来虞锦经宫人提醒才知原来晌午都已过了，他们都还没用膳。
“传膳吧。”她烦乱地吩咐了句，心下缓着气跟自己说：饭还是得好好吃的，饿着自己不顶用。
于是午膳很快端上来，二人先前没有特别的吩咐，桌上便是如常的膳食。
但他们又都没什么胃口，桌上就只剩了几道清淡的菜受欢迎。淋着香油的凉拌豆腐被盯着吃，鲍鱼海参反倒无人问津。
在虞锦示意宫人盛了碗清汤给她的时候，楚休迷迷瞪瞪地醒了。
“哥……”他们听到他虚弱地一唤，不约而同地看过去，便见躺在床上的楚休僵硬地抬手，指向房顶，“你房梁上……”
两个人又都不约而同地看向殿梁。
楚休声音惊恐：“有！头！熊！”
虞锦噗地一声，差点被汤呛到。
下意识里发觉此时发笑实在残忍无情，她又赶紧忍住。目光无意中划过楚倾，却见他也是一通又难过又绷不住想笑的纠结样子。
她便一下子忍不住了，死闭着嘴，就笑得双肩抽搐。
楚倾强板着脸跟楚休说：“你现在脑子不太好。没有熊，你睡吧。”
楚休还不高兴了：“你才脑子不太好……”说着坐起身，睡眼惺忪地定定望一望他们，“我也饿了。”
虞锦刚想吩咐宫人给他备点合口的午膳来，他又“咦”了一声，两眼放出异彩：“那边怎么……”
他指着正对面的窗子，怔怔看了会儿，使劲揉揉眼睛。
虞锦与楚倾也看一眼，啥也没有啊？
楚休：“是丹顶鹤吗？”
虞锦：“……”
她发现了，楚休现在的状态，大约相当于在酒品不太好的醉汉和吃菌子导致中毒的我国云南人民之间反复横跳。
她忍着笑让宫人去备膳给他，又着人取了只干净的碗，先盛碗清汤丸子给他吃。
楚休被宫人喂了个丸子，好像这才注意到虞锦的存在。
他认认真真地审视了她一会儿，露出醉汉般迷离的笑：“这个姐姐长得真好看……哈哈哈……”
楚倾面色一白，当即低喝：“好好吃你的，住口！”
虞锦笑笑：“没事，朕不怪他，元君安心用膳吧。”
楚倾颜色稍霁，颔首：“谢陛下。”
“‘陛下’？”楚休因为这个称呼蹙了蹙眉，再度审视起虞锦来，眼底存着深深的疑惑，“你为什么也是陛下……”
“……哪来的‘也’？”楚倾扶住额头。
楚休歪着脑袋：“陛下那么狠，她不像……”
楚倾窒息：“楚休！”
他几是拍案而起，边走过去边吩咐：“送他去侧殿歇息。”
“不妨事。”女皇的声音稳稳地他背后截过来。
楚倾身形微僵，转过身一揖：“楚休……无心之语，陛下恕罪。”
“朕说了，不怪他。”虞锦心如止水。
他怕她怪罪，自然紧张。但他那是不知道她在后世评价里被骂成了什么样！
相比之下，楚休这两句算什么呀。
况且，楚休也没说错。
她狠不狠？对别人或许还好，对他们楚家兄妹，她自己都觉得狠极了。
单说冰天雪地里让楚倾跪一夜的事，她估计满皇宫都会私下里说她狠。
她现在对自己很有逼数。
“元君坐吧。”她心平气和地颔了颔首。
楚倾强定心神，依言坐回去，不再说什么，只是不住地看她。
她也看看他，略作忖度，起身走向楚休。
楚倾如料又猛地站起来：“陛下……”
她坐到床边，指着他问楚休：“你还认得他吗？”
楚休蹙着眉点头：“我哥啊，岂会不认得？”
“对。”虞锦面带赞许地点头，“你现在生病了，你哥哥照顾你。你好好听他的话，等病养好姐姐给你个礼物，好吧？”
楚休眉心蹙得更深：“你拿我当三岁小孩哄呢？”
“……”虞锦语结。
你这个忽高忽低的智商水平让我无所适从啊朋友！
但是，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几句话到底让楚倾安了心，信她真的不打算怪楚休失言，并不是正话反说。
她便闲闲地踱回去落座，他终于也安然坐下。
还给她夹了片蘸好调料的白切鸡。
什么意思，犒劳我一下么？
虞锦心生笑意，将那片白切鸡夹起来吃了，又和和气气地告诉他：“不管查到谁，你及时来告诉朕。”
“嗯。”楚倾应着声，那边楚休又看见幻象了：“老虎！！！”
“……”虞锦嚼着鸡肉扭脸，发自肺腑地好奇起了他眼里现在的世界到底什么样。
野生动物园还是非洲大草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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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的几日，为着楚休的缘故，虞锦也常到德仪殿去看看。宫人们一度对此很不适应，因为大婚之后她从未迈进过德仪殿的殿门半步。
楚休恢复得倒很快，幻觉大概也就持续了三两天，往后就只剩了偶尔的记忆混乱或者断片。
第六日虞锦再去时，他恰好刚听楚倾说完那天他在圣驾面前都干了什么，搞得他虽则已知虞锦不怪他也很难堪。见到虞锦就整个人都僵得像尊石像，想解释点什么又不知如何解释，只余嘴角抽搐个不停。
虞锦看看他的神情，严肃地作势一指房梁：“你看，房梁上有头熊！”
楚倾笑出声，楚休惨叫着把自己闷进了被子里。
第七天，虞锦忙了一整日，原想先不去看楚休了，临了又觉还是去瞧瞧为好。
她便也没再着人提前去德仪殿知会，就自己散着步过去。刚迈进殿门，一只瓷盏正狠狠砸到眼前！
“啪。”碎瓷迸裂，虞锦猛地一退，倒踩了邺风。
邺风伸手把她扶稳，刚要呵斥，定睛见是元君，又把话咽了回去。
楚倾也注意到了她，铁青的脸色强自缓和下来，离席见礼：“陛下。”
“你们干什么了？”女皇边进殿，目光边淡淡扫过跪在旁边的宫正司宫人。
她想能让楚倾这素日风轻云淡的人动这么大的气，那本事很大呢。
却听楚倾道：“与他们无关。”

第24章 疑心
“那怎么了？”虞锦看他，楚倾抬手挥退宫正司的人，口中道：“楚休落水的事，宫正司查清楚了。”
虞锦精神一震：“是谁？”
他短暂地沉默了一下：“陛下未必想知道。”
虞锦一听，便明白他方才为何气到摔杯子了。
“你是觉得朕不会动这个人。”她直言道。
或是这个人受她喜爱，让他觉得她不会动；又或是这个人分量很重，让他觉得她不能动。
亦或二者兼有。
总之这个结果让他感觉拳头打在了棉花里，比不知实情还怄气。
虞锦饶有兴味地睇着他僵硬的神情，施施然去坐了下来：“是谁？说就是了。”
楚倾却反问：“如是涉及长辈呢？”
哦，他还有别的顾虑。
自然。
她和他都在摸索对方的脾气，每一次相处都带着进进退退的试探，谁都还没找准那个让双方都舒适的点，不敢把话说尽。
她便轻轻松松道：“如是涉及长辈，朕或许出于权衡会有所退让，但绝不会反怪到你或者楚休身上。你是按朕的意思查的案，查到谁都不是你的错。”
楚倾清晰可见地舒了一口气出来，继而道：“是方贵太君。”
这个答案，倒真让虞锦意外了：“什么？”
她讶然看着他：“你认真的？”
楚倾颔首：“当时御花园中有人看到一宫人慌里慌张地跑出去，宫正司顺着跑去的方向和身高容貌追查，查到了方贵太君身边的一个宫侍。”
“人现在还在宫正司押着，招供说方贵太君与方云书认为是因楚休才对方云书无心，索性下了杀手。”
“没想到桥洞里恰有人缩在船上打盹，这才失了手。”
言毕他等着她的反应，见她怔怔回不过神，轻蹙起眉：“陛下？”
“天啊！”
她满是诧异的心音撞了过来。
“合着我那英明一世的母皇的青梅竹马也是个心机男，这也太刺激了！”
楚倾：“……”
“也”？
另一个心机男是谁？
他心下好笑又费解，一语不发地接着等她的反应，须臾，她长声吸气：“……知道了。”
又缓了缓，她看向他：“这事朕会处理，你别管了。”
说着余光忽而一动，定睛一看，侧旁不远处的寝殿殿门后分明有个人影在听壁角。
内殿门上用的薄纸与窗纸是一样的材质，轮廓被投在上面可明显了。
虞锦看出是谁，挑眉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起身轻手轻脚地一步步走过去。
一把拉开殿门，门内的人猛地抬头！
“……陛陛陛陛下！”楚休紧张到脸上血色尽失，虞锦抱臂：“偷听是吧？”
楚休：“没……没有……”
硬撑了也就半秒，他就扑通跪了下去：“下奴该死！”
薄唇轻启，女皇发出一声冷笑：“呵。”
“邺风。”她指指楚休，淡泊开口，“押出去，杖二百。”
“啊？！”楚休惊悚抬头，心里正说我罪不至此吧？女皇身后不远处响起兄长的嗤笑。
虞锦转过头的时候，楚倾正别过脸去将笑音忍住。
她看出来了，可能是因为二百这个数过于夸张，也可能是她的语气浮夸了点，一贯害怕惹恼她的楚倾这回反倒没信。
“真没劲。”楚倾听到她心里在埋怨。
暗瞪他一眼，虞锦伸手扶楚休：“起来吧。”说着手指在他头上一按，“还肿吗？”
“哎……咝！！！”楚休疼得脑壳一木，险些再跪回去。
虞锦缩手：“哦……还肿。”
可不呗！你按它干什么！
楚休心下腹诽着，面上很乖地退开半步：“陛下请。”
虞锦衔着笑进殿落座，楚倾也随进屋，楚休去沏了茶来，上茶时目光一直躲着虞锦。
虞锦看着他：“怎么，生气了？”
“没有。”楚休否认了，但神情变得更复杂了些。
虞锦不再多问，只是目不转睛地继续看着他，过不多时他就扛不住了，偷眼打量着她道：“涉及方家……陛下打算怎么办？”
虞锦悠然反问：“你想怎么办？”
“陛下还是别办了！”兄弟两个竟然异口同声！
虞锦噎了一下，看看楚休又看看楚倾，笑了声，声音中不无诧异：“你们两个怎么回事？”
平常看着也不像圣母啊。
她又奇道：“元君方才可还因觉得朕不会管气得摔杯子呢，现下又不恨了？”
楚倾楚休相视一望，神色间皆有矛盾。
如出一辙的愤恨与隐忍萦在他们眉间，半晌，楚倾终是克制住了。
火气压下，方知轻重缓急。
他离座揖道：“臣恨，但陛下需顾念先皇与方贵太君旧日的情分。楚休当下是……宫奴身份，方贵太君所为在旁人眼里算不得过分。陛下若为此与贵太君生出不睦，于陛下声名无益。”
她听得出，他这每一个字都是咬着牙说的。私心里必定那份恨才来得真实，若给他个机会，他怕是能把刚才那瓷盏砸方贵太君脸上去。
她不禁为他的口是心非感到好笑：“你还关心上朕的声名了？”抑扬顿挫的口吻中带着几许玩味。
说完，她自己噎了一下。
这话里颇带尖刻嘲讽，听来就是在点他“一家子佞臣”。但其实她并无此心，只是脱口而出罢了。
楚倾眉心微跳，淡泊垂眸：“楚家上下，无不在乎陛下声名。”
他说得很轻，但足以让她听得清清楚楚。
气氛倏然冷下去，即便虞锦近来与他相处平和，这个话题也依旧敏感。
她的面色也冷了，轻笑一声：“元君又来劲了？”
楚倾维持着揖的姿势，不动，也不说话。
虞锦强自沉息。
好，看来他在楚家的事上还是和从前一样硬，一点改变都没有。
楚休眼底沁出惶恐，小心地拽拽楚倾的衣袖：“哥……”
虞锦强自沉气：“罢了，朕先不与你争这个。”
她是觉得恼火，却没必要再为这个翻脸。倒也不只是为了名声——这么多些日子下来她也瞧清楚了，这个人就是越压骨头越硬，非跟他拧着来只能是她自己心里更不痛快。
还是顺顺毛好。这些日子回忆起来……她有时会诡异地觉得只要不与他起争执，相处起来竟也很有几分乐趣。
她也不知为何会这样。
抿了口茶，她又说：“方家的事你也不必多操心。朕不能由着这种事再出第二次，但不毁名声的法子总也是有的。”
言罢她便起身，拂袖离去，留给他一个余怒未消的背影。
走着瞧，日子还长着呢，她早晚把楚家的罪名理个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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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女皇免朝了一日，说是身体忽而抱恙，头痛不止。
钦天监一算，说是有个八字几何之人命硬，近来冲撞了女皇，让他出家修佛方能为陛下破此一劫。
宫里就拿着这八字查了起来，后宫里没这号人，宫人中也没有。
查来查去，最后查到了方贵太君的外甥方云书——他正是这个八字，近来还恰好进过宫。
女皇很快就将钦天监给驳了，大为不满地说方贵太君在先皇心里什么分量你们不知道？朕能让他外甥出家吗？
接下来自然百官下叩，恳请陛下以国事为重。
女皇以手支颐，满面沉痛地表示：
好滴，那就让他出家吧！
当天下午，方云书就到庙里当和尚去了。
虞锦对此神清气爽。她也想过给他指个婚了了这事，但这么个人，谁跟他成婚谁倒霉，还是别祸害别人了。
让她比较意外地是，最为器重的外甥被迫遁入空门了，方贵太君竟没为了这事找她。
他就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既不过问外甥怎么样了，也不问自己身边那个“神秘失踪”的宫侍去了哪里，该怎么养老怎么样老，平静如常。
虞锦不免对此心生疑虑，怕方贵太君忍而不发要报复个大的，叫了楚休来问，楚休被问得挠头：“下奴对贵太君……还真不熟。”
他就是一直在宫里飘着看那些有的没的，也对长辈的事没兴趣啊，养老的生活能有多少可看的？他又不知道贵太君是这种能背后使阴招的人。
但仔细想想，他又分析道：“但下奴觉得，贵太君应该还是……心疼您的。在外甥与旁人之间，他必定帮外甥；但放到外甥和您之间，还是您要紧。”
他记得贵太君离世前的事。
贵太君临终之时只叫了两个人进殿，一个是他的亲女儿，也就是虞锦的二妹虞绣，另一个就是虞锦本人。
当时楚休没敢飘进去细看，因为人临终前阳气轻，能看到鬼，万一被他吓得遗言没说完就咽了气，那他可就罪过了。
但他看到虞锦与虞绣都是抹着眼泪出来的，姐妹两个相互攥着手，沉默地在亭子里坐了好久，才依依惜别。
照这么看，方贵太君对虞锦应该是真有长辈对晚辈的疼爱的，那为了虞锦的身体安康便任由外甥去出了家，便也不足为奇。
“你这么想？”虞锦黛眉紧皱，一壁若有所思地点头，似乎赞同他的话，一壁又疑云更深了。
——楚休不提方贵太君离世之事还好，一提，倒让她也想起了些细节。
他离世的时间算起来离现在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大概还有七八年的光景，那时她二十六七岁。
贵太君嘱咐她们姐妹两个相互照应，还回忆了许多她们一起长大的旧事，说得她们痛哭流涕。
当时她是真的感动了的，之后数年的相处中，也或多或少因为那番话与虞绣的感情更甚其他姐妹。但现在……穿越又重生让她多了几分旁观者的冷静，回首细想，那番话有种说不出的怪异。
似乎说得太完美、太滴水不漏了，不像临终时突然有的感情倾诉，倒向打了不知道多少遍腹稿推敲出来的话。
这也罢了，毕竟方贵太君是因病离世，病重的那几天若反反复复地想这些，话说得特别漂亮也是有的。
但再细想，滴水不漏之余，那番话其实还将语言的艺术玩得一绝。
要虞绣关照她的时候，就是假大空：“这是你长姐”、“你日后不要惹她生气”、“凡事你们姐妹商量着来”。
要她关照虞锦的时候，就详细到了具体事项：“虞绣这孩子性子野，闲来无事就爱走南闯北地到处闹，陛下不必和她置气”、“先皇说得对，她不是什么能堪大任的人，陛下不要指望她太多，给她些闲差也就是了。”
“若能让她多读读书也是好的，早就该把她困在太学里，不让她四处去疯。”
于是在方贵太君的丧事办妥之后，悲痛不已的虞绣请旨回太学读书。她堂堂一个亲王，虞锦哪能真只让她和寻常书生一样读书？便给了她个闲差，算是去太学当个官。
那时连前阵子的太学之事已相隔七八年了，大中大事小情不知经了多少，虞锦就是再跳跃性思维，也不会觉得这两件事有什么联系。
但现在突然把它们放在一起，虞锦内心油然而生一股自己都觉得不妥的帝王多疑——擦，你们父女两个是不是合起伙来诓我？
不行不行，不能多疑到这个份上！
她陷入一股焦虑，拼命地让自己恢复理智。
这种多疑简直没道理，就跟十年前自己丢了块金子，十年后发现邻居有块金子就觉得是对方偷了自己那一块似的，强行拼逻辑。
但不知为什么，她越是这样拼命开解自己，越是让那不讲理的疑心占了上风。
她终是开了口：“邺风。”
邺风上前，她沉沉道：“传沈宴清。”

第25章 消气
沈宴清这个人，在朝中“查无此人”。放在京里，明面上的身份是一方巨贾，名下布庄、银号、酒楼、茶肆，乃至青楼不计其数。
但其实这些生意与沈宴清看似纤弱的身形一样，都是障眼法。她的真实身份是暗营指挥使，那些生意她都顾不上亲自去管，至于“纤弱”的身形之下，是随便一伸手就能把人锁喉致死的本事。
暗营只听命于天子，朝中宫中也不过一小部分人清楚暗营的确存在，于更多官员而言，它都不过是个子虚乌有的传说。
所以哪怕只是为了隐匿行踪，暗营中人也有一个算一个都得是高手，指挥使尤其如此。
虞锦发了话，邺风就进侧旁的书房，打开暗格，掰了一下里面的木钮。暗格里依稀有轻微响声传来，像是一环扣一环的机关，运作中将那轻微的声音越送越远。
皇帝召见暗营指挥使，历来是这样的召见。至于里面的机关究竟是何构造，虞锦也不清楚，只知它环环相扣铺得甚远，终点一直通到沈宴清府中。
等了约莫一刻，女皇从容不迫地挥退了宫人。又过不多时，一道黑影从殿梁上直落下来。
“陛下。”沈宴清抱拳。
虞锦下意识地抬头扫了眼殿梁——讲真，虽然她做了两辈子皇帝，到现在也依旧好奇，皇宫戒备森严，沈宴清到底是如何一次次神不知鬼不觉地摸进宫来的。
虞锦刚登基那会儿就想过，前辈女皇们真是把“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这八个字做到了极致。不然若暗营指挥使有什么问题，弑君都不过一眨眼的事。
正了正色，她直说主题：“你帮朕盯一个人。”
“盯梢？”沈宴清惯是不羁的性子，在圣驾面前也没太多拘谨，听言一脸的好笑，“什么人，竟要臣亲自盯着？”
虞锦：“方贵太君。”
沈宴清的神情明显一震。
暗营素有规矩，只奉旨办差不过问原因。但这个答案实在太让人诧异，她哑了半晌，终是试探着问了声：“……方贵太君？”
“朕一时也说不清楚。”虞锦顿了顿，“只是有些事让朕心里不安生，你且盯着便是。”
“诺。”沈宴清应下，秀眉浅锁着想了想，又问，“那安王那边……”
安王就是虞锦的二妹虞绣。
虞锦略作思忖，摇头：“先不必管她。”
暗营的人本事再大，盯得人多了也还是会增添被发现端倪的机会，一旦打草惊蛇就是麻烦。现下她对他们不过几分怀疑，倒也不想招惹那些不必要的麻烦，先探个虚实再说。
沈宴清点点头：“那臣这便去。”
虞锦嗯了声，而后只一眨眼的工夫，沈宴清就不见了。
殿梁上也没人，真不知道她是打哪儿走的。
.
之后的数日，虞锦都没再去德仪殿，有事就找楚休来问问，绝口不提楚倾。
于是楚休伤病初愈回来当值时不免忐忑，显然想探问她是不是还在生楚倾的气。虞锦很想宽慰宽慰他，但是吧，又不知该怎么说。
——她觉得自己没在生气了。毕竟是在这个位子上，她真要气得那么厉害，就算不能杀楚倾，找点茬治他一下总也可以，但她并不想。
可同时，她又一想那天的事就怄的慌！
所以他不来找她，她就不去找他。
哼。
一家子罪臣，还打算让她去跟他低头不成？
如此，便是足足一个多月没见面。
虞锦政务繁忙，每天大半工夫都埋在奏章里奋战，得闲的时候少之又少。
但偶尔一得闲吧……她有时会猝不及防地想到他。
想他干什么！
——每每这样的时候，她都懊恼得很。
明明之前的两年多她都可以心安理得地当他不存在，如今是怎么回事？是因为这几个月见得多了，让她习惯身边有这么一号人了，还是因为楚休就在御前，无形中总在提醒她还有这么个人的存在？
她烦乱地没有深究，每当再猝不及防想到他的时候，她就赶紧干点别的把他从脑子里挤出去。
如此一直到了七月初四。其间虞锦与吴芷之间的书信一来二去，基本把“义务教育”的事定了下来。
首先是对小孩子的课。
二十一世纪国内搞的是九年义务教育，但那是未来社会的生产力和教育程度紧密挂钩，当下还是传统农耕为主，九年制一来犯不上，二来也确实难搞，所以最后定下的是“三年义务教育”。
六到九岁之间，学学认字写字，有个基础水平。同时叠加类似于“思想品德课”的课程，提高全民素质，理论上应该能有效降低恶性犯罪的比例。
当然，如果读完这三年还想继续学，凭本事考官学便是。
其次是对成年人的“扫盲班”，课程和小孩子学的东西也差不多，都很基础。
考虑到成年人现在都是主要劳动力，让他们把维持生计的活儿都放下去读书不可能，所以扫盲班只在晚上进行一个时辰，并且不强制要求每个人都去。
但去参加的，减免一成赋税。夫妻都去参加的，再减一成。
除此之外虞锦还设置了“积分兑换制”——即连续打卡一个月可以换几斤米或者半匹布，搞点小恩小惠，类似于未来社会app打卡一个月送你五块钱优惠券。
今天在早朝上，虞锦和群臣说了说这些事。早朝之后，户部官员到了鸾栖殿求见。
三年读书识字和扫盲班她们没意见，但后两项她们意见很大。
户部慷慨陈词，说朝廷要用钱的地方多，不能这样减税，措辞还算有理有据，可惜她们不知女皇还有另一重视角。
虞锦自认上辈子当皇帝当得不怎么样，但接下来几十年都有什么大事她还清楚。
首先大型战争，没有；大型天灾吧，有几回，但开销有限。
这样的情形下，国库一直充盈到了她离世。
另外，在那几十年里，朝廷后来也减免过几次赋税。
那几次减税倒都不是为什么特殊情况，而是先前定的税太高了，虽没到“苛捐杂税”的地步，但经年累月地积压之下百姓也受不了，最终爆发了几次闹事，让朝廷不得不减税。
所以对虞锦来说，既然迟早都要减，那不如早点和和气气把这事办了，何必等到民怨四起再按闹分配？
但户部又不知未来会发生什么，自然不会这样想。
君臣两方就为这个争执起来，从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到针尖对麦芒，虞锦心里怄得够呛——朕知道未来但朕不能说啊！
最终的结果，是户部又一次迫于她的淫威做了妥协。
户部尚书告退的时候脸色都是青的，眉梢眼底端然写着一行“你就折腾吧”；女皇的脸色也是轻的，心里直呼原来知晓未来也可以这样苦逼。
她冷着脸喝了口茶，邺风进来禀说：“陛下，元君求见。”
“哟呵，稀客啊——”几许余怒令她冷笑出声，说了句刻薄的经典台词。
她又忙正一正色：“让他进来。”
邺风应声，便折出去恭请元君入殿。
楚倾自也记得她月余前的拂袖离去，一壁入殿一壁探她的心思，就闻她心底的不满一句接着一句。
“呵，一个多月了，你还知道过来啊。”
听来倒像嫌他来晚了。
“有本事你别来啊，咱们就这么僵着，看谁僵得过谁！”
还在赌气。
“你最好给我考虑好了再开口，再抬杠我……”她的目光扫过砚台，“我砸死你！”
“……”楚倾凝神，端然一揖，“陛下。”
女皇声音清淡：“元君有事？”
他道：“大选结束了。”
她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哦，昨天是大选。
她压根没顾上，问都没问一句。
接着，他呈上一本册子：“这是臣与贵君一起为宗亲们挑的人，请陛下过目。”
她淡淡地接过去，随口问他：“贵君还请你一起去了？”
那阵子为了让他专心查楚休落水的案子，她让他把这是交给姜离了，倒不知姜离后来还邀了他一起办。
楚倾点点头：“是。”
“是？没了？不说点别的？”
“怎么个意思？我都没怪你你还跟我赌气了是吧？”
虞锦边翻册子边在心里骂他。
“也不知道我母皇怎么想的让我跟你成婚，不然你铁定没人要！”
楚倾眉心轻跳。
“嘁，还杵在那儿干嘛，正事说完了赶紧滚呗！”
“咋地，你不跟我道歉，还打算我跟你道歉啊！”
楚倾有点撑不住了，收了神思，轻咳了声：“陛下。”
女皇风轻云淡地抬眸：“嗯？”
他情绪复杂，目光在地上盯了半晌，才又开口：“陛下别生气了。”
虞锦白了他一眼，低头继续看折子。
“谁要你道歉啊，我才不在乎！”
听起来却没有方才那么恼火了，外强中干地硬撑着愠意。
“臣那日没有别的意思。”他道，“只是对臣来说，除却为家里说几句话……”
“臣也做不了别的了。”
虞锦忽地倒吸凉气，好像心底突然受了一记重击一般，让她呼吸不畅。
铺天盖地的压抑席卷而来，将她的一切防御击得溃散——她一下子生不起气了，倒有一股难过克制不住地涌上心头，让她无处可逃。
他怎么能……他怎么能这样呢！
他在这里卖什么惨！
她竭力安抚自己的情绪，目光所及之处，他无甚情绪地一揖：“臣告退。”
往后退了两步，他便转身向外走去。虞锦看着他，不知怎的，她忽而觉得这个已不陌生的背影看起来形单影只，孤独之至。
她更难过了。
她当然可以安抚住自己的情绪，她的家人又不在牢里，宫里又还有这么多人关心她讨好她，真情也好假意也罢，她从不缺少这些支持。
可谁来安抚他呢？
她恼他总要为楚家说话，觉得他是有意惹她不快，却从不曾换位思考一下，如果是她又会如何？
全家上百口人都在牢里，自己是唯一能和皇帝说得上话的人，大概谁在绝望中都会舍出命去辨个是非吧。
可她一直为这个恨他。
她怎么这么刻薄？
“楚倾。”虞锦开了口，嗓音低而哑，他好像没听见。
她忙清了清嗓子，又喊了声：“楚倾！”
正要迈出内殿殿门的楚倾收住脚，回过身来，等她说话，或是等她的雷霆之怒。
虞锦盯着手里的奏章：“有新送来的大红袍，元君尝尝？”
说着她便示意邺风去沏茶来，将奏章放下，睇了眼几步外的椅子：“坐。”
楚倾没说话，依言过去落座。虞锦自御座上起身，也踱过去，坐到与他一方小桌之隔的椅子上。
他偏过头来看她，她有点不知道怎么做才好，讪讪地和他对视。
很快，邺风将茶端了过来。
茶盏搁到桌上，她往他面前推了一推。
点心也放过来，她又往他面前推了一推。
楚休在几步外傻眼看着这情形，不知是不是前阵子养伤总能在幻觉里看到动物的缘故，他鬼使神差地想起了两只猫。
那是他之前灵魂飘忽时在宫外路边看见的猫，一黑一白，很凶狠地打了一架。
但两只猫似乎是朋友，打完架冷战了一会儿，就又忍不住地想招惹对方。
于是黑猫故作冷静地坐在那儿舔爪，时不时偷瞄白猫一眼；白猫自顾自地在旁边打滚儿玩尾巴，“一不小心”就把爪子伸到了黑猫面前。
一伸出去，它就不缩回来了，躺在那里一下下地够黑猫的下巴，贱兮兮的模样看得楚休想笑。
他想它的意思一定是：“你理理我呗？”
陛下现在淡漠的外表下也是这个意思。
——好茶给你，点心也给你，你理理我呗？

第26章 修路
楚倾看看她，眉间带着疑色，端起茶盏来啜了一口。
还有事么？
他心里只想问。
方才她赌着气，怨恼地想让他服软道歉，他已然说了软话了，现在她这又是什么意思？
虞锦左右看看，将宫人都摒了出去，又睇一眼他面前的绿豆糕：“御膳房做的绿豆糕一向很好，元君尝尝。”
楚倾也垂眸瞧了一眼。
是很好，看起来就很好。淡淡的绿色很细腻，略微有一点透，一块块摞在碟子里，像一座玉砌成的小墙。绿豆的清香就这么坐着都能闻见，沁人心脾。
他便多少察觉出她那份示好的意味，一言不发地拿起一块，尝了一口。
整个气氛随之轻松了不少，虞锦略微舒了口气：“关于楚家的那些话，你以后也可以说。”
他微滞，俄而自嘲地笑了声：“臣知道陛下不爱听。”
“朕是不爱听。”她也没有否认，又说，“但朕可以不生你的气。”
何必呢？
他觉得好笑，摇头：“臣会尽量不提。”
她置若罔闻：“你说出来会舒服一些，是不是？”
楚倾一滞，抬眸看她，她也正认认真真地望着他。面容虽是惯见的沉肃，剪水双瞳却多了几分柔软，含着他觉得不该出现的关照意味。
“你若觉得说出来舒服，那你说就是了，朕左耳进右耳出也不掉块肉。”她边说边也淡淡地饮了口茶，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放下茶盏，她又道：“但你若打从心里觉得楚家无罪……你有没有想过，来日罪名查实后，你如何自处？”
楚倾嗤笑了声，手里余下的小半块绿豆糕丢进口中，他反问她：“那陛下可曾想过，若来日发现楚家当真无罪，陛下如何自处？”
虞锦立刻横眉冷对：“这不可能。”
一记眼风扫过去，迎上的是他的似笑非笑。
他说：“是了，臣也是觉得，‘这不可能’。”
虞锦气结。
这个人，真轴啊！
再想想她刚才的话，她忽而意识到在他心里，她大概也是这个气人的样子。
她不禁被气笑了，一声、两声，说不清是在笑自己还是在笑他。
“你这人……”她咬牙切齿，“真是烦死了，你是不是仗着朕不敢杀你有恃无恐？”
这话倒正戳到他一直以来的疑问，他复又侧首看看她：“陛下为何不敢杀臣？”
她道：“朕怕遗臭万年！”
这他也听到过了，但还是觉得匪夷所思：“怎么会？”
“……”虞锦不能往下说了，想了一想，现编现卖，“朕做过一个梦。”
楚倾：“什么梦？”
“朕梦见朕让你惨死了，因而被后世大骂昏君，骂了上千年。”她道。
“……就因为这个梦？”他觉得更匪夷所思了。
虞锦定睛，看到他眉心间的那股“这都信，那你可真是个昏君”的意味。
她无语凝噎，还得硬着头皮说：“对，就因为这个！”
他尴尬而不失礼貌地笑了声。
“所以朕为了后世评说不会杀你，你不必总那么心神不宁。”她生硬道，重重地缓了口气，“你好好给朕当一阵子元君，等楚家罪名查实朕会废了你，但还保你一辈子锦衣玉食，行吧？”
他笑意微凝，颔了颔首：“谢陛下。”
“你烦死了。”她起身踱回御案前，心里自言自语地说他真讨厌。
她才不是心疼他，她只是不得不留着他，所以想让这种相处变得自在舒适一点罢了。
等到她废了他也不会挨骂的那一天，她一定会欢天喜地废了他的。
她或许已不忍心杀他，但她早就不想看见他了！
她翻着奏章，一壁这么想着，一壁不由自主地偷偷瞧了他一眼。
目光很快又落回奏章上，她不知怎的许久都没读进去，半晌才分辨出来，这原是他呈来的关于宗亲婚事的那本册子。
提笔蘸墨，她回忆着上辈子经过，略微做了些调整——主要是上辈子过得幸福的几对还如旧安排比较好。然后唤来宫人，将册子送到礼部，由礼部代拟旨意，下旨赐婚。
待得她再看完一本折子，就到了晌午。虞锦再度传了宫人进来，吩咐说：“传膳吧。”
已经在旁边枯坐了半天的楚倾于是起身：“臣告退。”
结果她说：“一起用吧。”
这句话也是脱口而出的，与先前的数次一样，她说完又在心里骂自己管他做什么！
不多时午膳就传了进来，琳琅满目摆了一桌子。旁边侍膳的宫侍最善察言观色，通常不需人开口吩咐，只消一个眼色就知夹什么菜。
虞锦自顾自吃了会儿，一抬眼，发现楚倾一口接一口全在吃素菜。
她就睇了眼不远处的焦溜丸子，示意邺风夹给他。
楚倾锁眉，原不想吃，抬眸看见夹菜的不是自己身边的宫侍而是邺风便懂了，安静无声地将那个丸子吃了下去。
她由着他又吃了两口素的，而后让邺风给他送了一筷子鱼。
而后他还盯着素菜吃，她又睃了眼侧旁的神仙鸡。
神仙鸡炖得很是讲究，以猪蹄、火腿做底，熬出浓稠的红烧汤汁来炖鸡。鸡是整只如锅炖，炖至透烂，筷子一夹就骨肉剥离为上佳，送进嘴里又酥软又入味。
一大块鸡腿肉放到眼前，楚倾终于撑不住放下了筷子：“陛下？”
虞锦从容抬头：“嗯？”
他打量她：“陛下是不是还有事要跟臣说？”
“没有。”她坦诚，反问，“你怎么光吃素的？”
“……天热。”他哑笑，“没什么胃口。”
“哦。”虞锦了然点头，继而便吩咐一会儿传太医去德仪殿，看看如何调理。
邺风着人去传了话，又依按她的颜色夹了个豆腐卷给她，清清楚楚地发觉她的心情比方才好了不少。
奇了，陛下如今会因为与元君说了会儿话便心情好了。
女皇自己对此显然毫无察觉，午膳后送走了元君，便去小睡了一会儿。
午睡起来后又是专心致志地继续看折子。也是赶巧了，她早上刚与户部争完减税的事，下午就看到一本关于减税的折子。
只不过这折子不是让吴芷试行“义务教育”的西南呈来的，而是甘肃。
甘肃一地土地相对贫瘠，收成时常不好，去年有受到雪灾的波及，今年眼看交不上那么多的税。当地的父母官便上了到折子，请求朝廷免去四成赋税。
虞锦提笔蘸朱砂，在奏章末处批了个“准”字。
折子着人发回，虞锦的心思却没从这上面挪开。
甘肃的贫困，不是一年两年的事了。这地方天气也极端了些，什么旱灾水灾都常找上门，冰雹都砸过好多次，百姓们想靠种田为生真的很难。
上辈子的时候，朝廷为了解决这个问题也花了不少力气。从减免赋税到调集钱粮，变着法地想让当地百姓过得好一些。
就连官员都撤换了好几任，但也都收效甚微，百姓们始终在贫困线周围徘徊。
这回去二十一世纪走了一趟，虞锦倒有了点别的主意。
她初中时有个同班同学就是甘肃的，据说很多年前家里也很穷，后来在国家的政策支持带动下慢慢富了起来。
——靠的不是种粮，而是种药材。
甘肃这地方，粮食难活，但药材似乎有不少。只不过在当下的时代背景下，百姓们有点“迷信”粮食的重要性，不太往其他产业上发散思维。再者现在大家的生活水平都没那么高，药材、水果这类东西种多了也确实有卖不掉的风险，很有可能血本无归，比不得粮食只要人活着就离不开。
不过……
虞锦想想，纵使很多客观因素不一样，未来的扶贫思路应该也还是可用的。
甘肃这地方若适合种药材，那总比硬种粮强嘛。至于担心产量过剩卖不掉，或许可以让户部先核算一下大概的需求量？
这思路一打开就受不住了。
西南挑了几个村子在开义务教育试点，北边再挑几个郡县搞脱贫攻坚战试试看？
咝……或许真的可以啊！
反正试行范围都不大，若不成，这个亏朝廷吃得起。
若成了，来日慢慢推行开，对百姓百利而无一害。
.
是以接下来的几日，虞锦都在与户部商量这事。
和义务教育相比，户部到对这事没那么多反对之声，因为甘肃一地原也已有几个大药商，可见种药材确是可行。
只是要大家都种、还有核算需求量的问题，说来轻松，办来可不太容易。
“且先试一试，只挑几处地方，一时算不太准倒也无妨。”虞锦边思量边道，“试行里可以先与京中的几处大药铺谈一谈，看他们可否从那边的药农手里进药，朝中予以适当贴补。”
生产、销售一条龙服务。
户部尚书斟酌着，不敢将话说得太死，只应道：“臣试一试。”
“这事不能操之过急，你们且好好想想，也与工部议一议。”虞锦道。
户部尚书面露不解：“工部？”
“嗯。”她颔首，“如若办成了，药材总要能轻松运出才好，不能让乡民在运输上花太多的钱。你与工部议一议修路的事，看看到时候如何安排。”
未来有句俗话说的好：要想富，先修路！
待得户部尚书告退，虞锦暂且没急着继续看折子，歇了歇，喝着茶问邺风：“恒王来了么？”
恒王是她母亲的妹妹，她的姨母。前阵子一直不在京里，两天前才着人进宫传了话说回京了，要来看看她。
却听邺风回说：“半个时辰前进的宫，先去见了方贵太君，然后……去见元君了。”
虞锦嚯地抬头：“朕这就去德仪殿。”

第27章 解围
恒王是与先皇最亲近的一个妹妹，与方贵太君也自幼相识。但虞锦眼下的紧张，与近来对方贵太君的不信任倒没什么关系，而是因为楚家。
她当时决定出手办楚家，虽是自己已思量已久，但对朝中而言十分突然，宗室、乃至宫中也有许多反对之声。
而方贵太君与恒王，是当时少有的坚定地站在她这边的人。
两个人都不太接触政事，只是作为家人给了她一份支持与信心，让她不要怕，既知是对的便做下去。
同样是以家人的角度，恒王还游说了自己的几个妹妹、也就是虞锦的另外几个姨母，不要在楚家之事上反对太多。
她们是当下与皇家亲缘最近的一干宗亲了，她们闭口不言，旁的宗亲开口时也不免多几分顾虑。
所以恒王当时的态度可谓引起了“蝴蝶效应”，如果没有她从旁相助，虞锦办楚家引起的舆论风波必定比现在强上不少。
而反过来说，这样全力支持她的恒王，看楚倾不顺眼也是必然的。
再加上她中间还去见过前阵子刚对楚休下过黑手的方贵太君，虞锦怎么想她这回去德仪殿都不会是好事。
楚倾那个脾气若再跟她争辩个是非曲直，那结果怕是就更恐怖了。
.
德仪殿正殿里，正一片死一样的寂静。
恒王与方贵太君两个长辈分坐左右两侧，元君仍四平八稳地端坐在主位上，没有尊他们上座的意思，也不起来见礼，惊得一众宫人都不敢抬头。
恒王那张保养得宜的美艳面孔早已冷到极致，睇了眼身边的侍子，那侍子便上前代她说话：“元君，恒王殿下想问一问您，这回大选您一个人都没为陛下留，是怎么回事。”
楚倾淡然坐着，听言笑了声，眼帘略微抬起两分：“殿下是听说了礼部旨意才进的宫。”
这不是疑问，他说得十分肯定。
恒王也没有否认：“是。”
楚倾看向她：“那殿下便该知道，能走到礼部下旨这一步，就是陛下已认可了这结果。”
“元君不要与孤王兜圈子。”恒王凛然一笑，“你只告诉孤王，你在其中做了什么、说了什么蛊惑圣心的话，你弟弟楚休又是怎么一回事。陛下如何会因见了他，就连对大选也无心了。”
她一壁说着，楚倾的目光一壁若有所思地划过方贵太君。
恒王鲜少过问宫中之事，如今忽有这般质问，可见是方贵太君跟她说了个“明明白白”。
因着方贵太君与先皇的缘故，宫中无人不敬他。若非因为楚休这档子事，他还真不知道方贵太君有这样的手段。
楚倾边思量着边又笑笑，往侧旁倚了倚，胳膊肘慵懒地支向旁边的八仙桌，以手支颐地笑睇恒王：“恒王殿下，您是外臣。”
恒王眉心一跳。
“宫中之事在下无可奉告。殿下若觉大选之事在下办得不妥，大可去鸾栖殿请旨，让陛下来治罪。”
“哈——”方贵太君听得怒极反笑，向恒王一指楚倾，“你听听，如今他倒敢拿陛下来压咱们了，这是什么道理？”
楚倾笑意淡去：“臣奉旨办差，陛下并未有过不满，贵太君却请恒王殿下来这里兴师问罪，这又是什么道理？”
方贵太君眼底一凛，侧眸看他，既对他的态度强硬有几分意外，又不免厌恶更深：“你不要以为陛下肯给你几分面子了，就没人敢治你。”
“好。”楚倾悠悠点头，“贵太君侍奉先皇，臣敬您一声长辈。但您别忘了，陛下一日不下废元君的旨意，臣便还是陛下的元君。”
语中稍顿，他定定地看着方贵太君，带着几分不屑，一字一顿地告诉他：“您真有本事就让臣看看，普天之下除了陛下，还有谁敢治臣。”
“元君！”与殿中沉肃极不相符的清亮女声突然荡进来。
三人都蓦地抬头，眼见已至门口的圣驾在那儿一愣。
“哎？好热闹。”她怔了怔，边走进去边看恒王，“朕在鸾栖殿等了许久，姨母怎的到德仪殿来了？”
说着她打量楚倾，楚倾便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你可真刚！”
“给你鼓个掌。”
他蓦地回神，恒王与方贵太君也反应过来，三人不约而同地离座一揖：“陛下。”
“坐。”女皇口吻轻松，径自也去八仙桌边的另一侧落座了。
恒王与方贵太君相视一望，后者的语气变得小心了许多：“陛下怎的这时候来了？”
“哦，这不是快到用午膳的时候了么？”女皇一哂，“原想等姨母一起用膳，结果久等不来，朕便想来和元君一起用好了。”
这话说得，三人的脸色顿时都很古怪。
恒王和方贵太君：你专门跑来和他一起用膳？！
楚倾：……你专门跑来和我一起用膳？
女皇对氛围的微妙变化恍若未觉，见宫人上了茶来，抿了一口，才又问：“姨母找元君有什么事么？”
恒王被她刚才的话一搅，哪还顾得上什么大选，黛眉紧锁着道：“陛下可别忘了他是什么人。”
虞锦就是不抬眼看，都能感觉到恒王在强压怒火。
但她不能怪恒王。之前的种种，是她自己挑的事；现在更还有方贵太君在中间搅合，恒王倒是从头到尾都没变过。
虞锦抬眸看了看方贵太君，要与恒王晓之以理的话，倒也不妨让他听听。
快速打了遍腹稿，虞锦缓缓道：“他是楚家人，但也还是母皇给朕选的元君。”
方贵太君眼底一震，恒王也露出几许匪夷所思：“陛下？”
“朝中之事，他也碰不着，对吧。”她颔了颔首，“楚家的种种不是，实在怪不到他头上。”
恒王深吸气，接受了一些，又还是余怒未消：“好，楚家之事不怪他。可这大选……你和他弟弟楚休……”
“姨母还没见过楚休吧。”虞锦抿了点笑，“今天他不当值，姨母改日可以见见。他才十四，朕对他生不出那种心思。放在御前不过是……”她迅速找了个现成的理由，“看在元君的面子上罢了。”
恒王面露疑色：“可当真么？”
虞锦的态度看着不像假的，但想来她对楚倾的态度最多也就是愿意不迁怒罢了，若说为他不大选可说不过去。
恒王又道：“那这大选……”
“其实殿下何须为大选之事如此紧张？”
虞锦刚要开口，却被楚倾抢了白。
她哑然看了楚倾一眼，楚倾仿若未觉，自顾自续道：“陛下还年轻。若让臣说，此时专注于朝政最好不过。”
恒王锁眉：“陛下还没有皇女。”
“撇开臣不提，后宫里也还有六七位，陛下想怀个皇女并非难事。”他说着，深深地看了眼虞锦，“倒是陛下当下这个年纪，若急于有孕还是险数大些，不妨过了二十再说。”
虞锦心里微微一悸。
当下不是男尊女卑的时候。在男尊女卑的朝代里，许多人巴不得女孩子十二三就生育，若难产死了也不是什么大事，能给家里延续香火才是最重要的。
在现在的大应，大权尽有女人把持，女人的存亡与利益自然而然地也成了重中之重。大家都愿意二三十岁再生，尽可能地将生育风险压低。男人更生怕妻主生产出事，让家里从此没了顶梁之人。
但这种话从他口中说出来，还是让她有种说不清楚的感受。
恒王也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口吻变得更沉：“元君所言也有几分道理。”
那是，他就不是不讲理的人嘛！
虞锦心里喜滋滋。
回过神来又一愣——她为什么要喜滋滋？
恒王长缓一息，侧首看一看外面正当午的日头：“是到用膳的时辰了。”
虞锦巴不得把这尊大佛赶紧从楚倾这儿请走，当即起身：“回鸾栖殿，朕陪姨母一道用。”
说着看看楚倾又看看方太贵君，略作思忖，又道：“朕与元君还有点事要说，姨母稍候。”
恒王会意，这便坦然出了殿去等候。方贵太君不论心里有鬼没鬼，都瞧出了女皇今日似乎很不爱跟他说话，便也一语不发地离了德仪殿。
殿门阖上，她复又瞅瞅楚倾，不无紧张：“方贵太君……没把你怎么样？”
“臣无事。”楚倾颔首淡笑，“多谢陛下来为臣解围。”
“……谁来给你解围了！”虞锦不假思索地反驳。
楚倾微怔，旋即“哦”了一声。
点一点头，他又说：“那陛下可以晚上再过来用膳。”
“啊？”虞锦没反应过来，侧首看去，便迎上他眼底的一片戏谑。
——她不承认是来给他解围的，那按方才所言，可不就是来找他用膳的？
现下她要与恒王一道离开，他自是要客气一下，她又这个反应。
虞锦自知露怯，顿时脸红。愠意随即升腾，她满目脑色地一瞪他，不快道：“姨母迟迟不来，朕才随意来你这里看看罢了！谁还要晚上再来！”
说罢她便足下生风地向外走去，口中愈发凶狠：“元君自己好好用膳便是，不必等朕！”
说话间已至门前，她推门而出，又禁不住地回首看了眼。
目光所及之处，他正起身一揖，口道恭送。
但就在广袖尚未遮住神情的那一刹，她看到了他忍俊不禁的笑意。
……他是故意的！
他提用膳那句话，根本就是有意戳穿她的谎言的！
这人怎么这样，她是来帮他的，他还拿看她的笑话！
她觉得他比以前更讨厌了。
女皇气势汹汹地疾步离开，经过恒王身侧，直令恒王一愣：“陛下？”
恒王忙跟上去，数步之外地殿里，楚倾愈发忍不住地想笑。
她的心声越来越远，但还在一句接一句地撞过来。
个中气恼端像小孩子赌气，与那素日威仪慑人的女皇天差地别。

第28章 灯下
回到鸾栖殿时，恒王显然还对宫中现下的情形心存疑虑，一再探问虞锦与楚倾楚休到底怎么回事。虞锦被问得头大，指天发誓自己对楚休绝无半点男女之情，又说：“至于元君……”她嗤之以鼻，“姨母更可以放心了，就元君那个脾气，便是没有楚家我也不可能喜欢他！”
这个时期对男人的要求，与过去和未来某些时期要求女人“贤妻良母”是差不多的。像楚倾这样脾气硬起来敢跟帝王顶着干的，最不受欢迎。
虞锦嘴里嚼着个炸丸子，一想他那副宁折不弯的样子就气得发笑：“朕吃顶了才会喜欢他给自己找不痛快！”
恒王总算放了几分心，喟叹点头：“好吧，那陛下自己拿稳分寸便是，臣便不多过问了。”
“姨母放心吧。”虞锦将炸丸子咽了，又道，“倒是还有件事，我得跟姨母说说。”
恒王：“什么事？”
“您以后少跟方贵太君打交道。”她道。
接着她便将方贵太君为了方云书对楚休下黑手的事说了，恒王听得一愣一愣的。虞锦话音落后，她好半晌才说出话来：“可当真么？没弄错？”
“绝对没错。”虞锦喝了口汤，“方贵太君身边那宫侍还在宫正司押着呢，朕想着总得给贵太君留几分面子，只得将事情压着。”
说着清凌凌一笑：“但今天他竟然怂恿您来找事，朕刚才真想把那宫侍押来给他个下马威。”
类似这样的事，她上辈子倒是经历得多了。宗室里的长辈也好、朝中老臣也罢，总不免有拎不清状况在她面前拿大的，像方贵太君这样自己做了错事但见她不发作就不当回事的也有不少。
这种时候，通常当面给个打脸剧情，对方就老实了。
恒王犹自一脸的惊魂不定，神情复杂之至：“……从前倒看不出他是这样的人。”
“可不是么？”虞锦轻喟，“亏的还是母皇的青梅竹马，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提到先皇，恒王叹了口气：“皇姐在天之灵见了这样的事，怕是也要不安生。”说着看一看她，“陛下别为他与虞绣生了嫌隙便好。你们的父亲身在后宫，心思多些是免不了的，但你们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妹。”
“这朕知道。”虞锦说着，又抿了口汤，含糊这没提自己对虞绣起疑的事。
她不是信不过恒王，而是觉得自己那份疑心没什么道理。所以姑且先疑着也就罢了，不必到处嚷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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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热淡去，秋意染就的满城金黄也飘落之后，就又是严冬。
这年冬时没什么事，虞锦便如上一世一样下旨冬狩去了。冬狩的地方在京城北边的郊外，方圆百里尽是皇家围场。后宫、重臣与紧要的宗亲皆奉旨随行，一顶顶帐子在围场中铺成一片盛景。
身为女皇的虞锦骑射功夫是不错的，身体素质也好。到二十一世纪成了个正常长大的女生，八百米跑个优秀都费劲。
现在又能在围场上施展一下拳脚了，虞锦还真有点小小的激动。
除却自己打猎很爽以外，看看武将小姐姐们的飒爽英姿也很享受。虞锦对此兴致勃勃，放话说连着比拼三日，每日拨得头筹者皆有厚赏，三日累计最优者另有重赏。
围场中顿时士气大振，年轻的宗亲、武将乃至侍卫都跃跃欲试。
虞锦想想，又放了话，说后宫与各府夫郎若想去围场上试上一试，也可。
这年代的男人们不太习武了，但骑马不少人多多少少接触过一点，只是成婚之后碍于礼数不得再碰。虞锦换位思考，只觉得在这种小事上都被拘得这么紧实在没必要，不妨趁机让大家都松快松快。
于是第二天一早，营地里的人就空了大半，大家都去周围的山头上浪去了。虞锦自也策马而去，希望能打几只狐狸回来做个斗篷，或者碰上鹿群也是极好的——晚上可以加个菜！
她身边的宫侍们便难得地躲了个清闲——皇帝去围猎，随侍在侧的都得是武艺高强的侍卫，宫侍们不必跟着。
邺风便放了话，让大家爱干点什么干点什么，别出事就行。
用罢早膳，邺风也出了帐子。原打算叫上晨风楚休他们一道四处走走，揭开帐帘一抬头，却见一女子一身软甲坐在几步外的大石上，一脚蹬在石面上，嘴里还叼了根草，看着不能更痞了。
邺风眉心一跳，放下帘子就折回帐中。却还是被她看见了，便闻一喝：“站住！”
他没理会，但帐帘很快被揭了开来。
邺风定神，一揖：“世女殿下，有何吩咐？”
虞珀不忿地把那根草扔了：“你躲我是吧？”
邺风身形不动：“殿下何出此言？”
虞珀悠悠着绕着他转，边打量他边轻笑：“我给你写了多少封信，你就当没看见？”
邺风面不改色：“下奴与殿下不熟。”
“是，不熟。”虞珀坐在了他侧旁几步远的矮柜上，抱臂，“那你听说我要去出征了，别过问我的事呀！”
这事她夜半无人时冷不丁地想起来，都会忍不住闷在被子里笑。
那日鸾栖殿一见，她就看上他了。但他并不喜欢她，拒绝得不留一点情面。
中间又有陛下为他挡着，这事看上去就一点可能就没有了，可虞珀不甘心，她越想那日用膳到后半程时邺风看她的目光，越觉得他对她的感觉与她对他是一样的。
所以，在数封书信石沉大海般毫无回应之后，她使了个诈。
她着人传话给他，说她又要带兵打仗去了，看他会不会有什么反应。
短暂地等了两日，他的“反应”就来了。
他没有亲自出现，但让他身边的晨风去了宁王府，说了些听来只是例行公事的叮咛，让她出征时万事当心、祝她凯旋。
另外晨风还给她带了个小佛像，说是保平安的。
从那天开始，那个小佛像就一直在虞珀脖子上挂着，早已浸透了她的温度。
只是眼前的人，却如佛像刚到手时一样，冷冰冰的：“殿下误会了。”
邺风平平淡淡的垂眸：“在下奉旨办差，只是转达陛下的意思。”
“是么？”虞珀黛眉一立，站直身子，“好，那我们现在就找陛下对质去——若陛下没说过，你可就是假传圣旨！”
她原想将他一军，逼他认了自己也对她有心的事。未成想他眼皮都没抬一下，就说：“好。”
言毕他便转身往外去，虞珀一懵：“喂！”她赶忙横身将他拦住，气恼不已，“你……你还真敢去啊！出征的事都是我编来骗你的！”
她不懂，饶是他不知出征这事是她编的，可这事既不存在，就根本不会存在陛下着人叮嘱她的事，他怎么就敢真这样去与陛下对峙？
邺风垂眸看一看面前近在咫尺的怒容，无声地转过身，坐到了桌边。
他在想，她何必拦他呢？
若真去跟陛下对质就好了，让陛下治他个死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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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约莫两个时辰，天上飘起了雪花。
这是今冬的初雪，刚飘下来时又细又小，落地即化，眼看着积不出什么。但下了半个时辰，不知不觉就渐渐成了鹅毛大雪，地上也积出一层薄薄的白毯，看架势仍没有要停的意思。
出去围猎的众人便陆陆续续回了营地。虞锦边走进帐子边将打来的两只狐狸交给邺风，自己继续进了内帐，刚放下帐帘，一道黑影从天而降。
虞锦不由一嚇，转而定睛：“怎么来围场了？”
“陛下。”沈宴清抱拳，“方贵太君那边……有了些不同寻常的动静。”
虞锦径自去桌边落座，拎壶倒了盏茶，给她也倒了杯：“坐下说。”
“谢陛下。”沈宴清落座，饮了口热茶，续道，“他身边的一个宫侍，昨晚去了明华楼。”
明华楼是京里的一处青楼，恰是沈宴清名下的，是给她打掩护的产业之一。
虞锦目光微凛：“一个男人，去青楼？”
这年头去青楼的男人可不多呢，都是女人去青楼嫖漂亮的男孩子。
又是个在宫里有头有脸的宫侍，总不能说是去青楼兼职赚个外快吧？
虞锦便又道：“见谁了？”
沈宴清沉了沉：“陆盈。”
虞锦迷茫：“谁？”
“陛下不识得此人。”沈宴清颔首，“但她母亲，叫陆舒然。”
虞锦遂了然：“吉国公陆舒然？”
转念又想起来：“她的独女不是在她被楚家刺杀后就出家修行了么？！”
出家之人，逛窑子？！
沈宴清颔首：“所以臣特来禀奏。”
虞锦：“他们都说什么了？”
“咳……”沈宴清不太自在清了声嗓子，沉声道，“点了楼里的头牌。但据那头牌说……也没说什么，只是闲话家常。不过陆盈还给了那宫侍一方长木匣作为礼物，至于里面是否有什么蹊跷，就不清楚了。”
顿了顿声，她又说：“臣已涉险潜入过方贵太君宫中查看，也没找到那匣子。”
呵，看来上辈子她不知情的事真不少。
母亲青梅竹马的真爱是个腹黑、出家的国公女儿在逛青楼。
除此之外还丢过西北的折子、太学里还将楚枚藏了好些年。
就在她眼皮子底下的京城，看来已被戳成了筛子。
真是灯下黑。
女皇沉吟良久：“派你信得过的人，把陆盈给朕盯住。还有……安王。”
沈宴清凝神想了想：“那臣挑选高手，去安王的封地上。”
“不。”虞锦摇了头，“朕会想个由头，把她留在京里。”

第29章 旧疾
送走沈宴清，虞锦纵使存着心事，也还是得若无其事地继续享受围猎。
姜离早先来差人禀过话，说弄了些野味，邀阖宫一道去尝个鲜。虞锦瞧瞧也差不多是用晚膳的时辰了，就直接往姜离那边去。
说起来，她近来见后宫的时候总会有些尴尬。因为掐指数算，她穿回来已经有一年了，这一年之中她偶尔会找他们喝喝茶解解闷儿，但没一次正经睡过。
她这样，他们当然觉得奇怪，每每见面都要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地跟她献殷勤，搞得她应接不暇。
当中她其实也动摇过，想想身在这个年代，位高权重者追求真爱好像与和其他人享受床笫之欢也不冲突，她事先临幸过谁，日后那个“真爱”也都不能介意。
后来却发现，她自己睡不下去。
二十一世纪在潜移默化间把她的感情观改变了，她现在一想面前这个人不是她喜欢的类型就睡不下去，无法再简单粗暴地像上一世一样享受最原始的欢愉。
所以她近来已经有点躲着后宫了，避免在他们大献殷勤时心生尴尬。
相比之下，反倒是与楚倾的相处诡异地更加轻松——他们谁也不会想和对方有点什么，有事说事，简简单单。
好在像一起小聚这种时候大家都不会太殷勤，毕竟人多，不约而同地都会端着些。
于是一顿烧烤吃得倒也有趣。姜离很会把握气氛，没让人直接把东西烤好送进帐中，而是在帐外架了篝火，大家围着篝火落座，宫人直接在火上烤东西。
除却烤物，还有热酒。这就比平日在宫中常饮的果酒烈一些，有暖身之效，虞锦一口下去就觉得身上由内而外地热了一阵。
酒过三巡，几分热闹起来。几人平日相处原也算和睦，起码面上能和，当下就说起了今日出去跑马的趣事。
顾文凌颇有些遗憾地说自己路过一片空地，恰好见到鹿群经过，可惜他不会射箭，不然真想打两只鹿回来。
说罢他仰首饮酒，旁边有人笑道：“御子不会射箭，元君可会。臣今天见元君打了鹿呢，箭无虚发——鹿群过去得多快？他三箭出去就是三头鹿。”
顾文凌眉心轻跳，放下酒盏瞟他一眼：“你怕是喝多了，元君哪来的弓箭？”
那人似乎对他的情绪毫无察觉，随口笑答：“与随出去护驾的侍卫借的呗。”
这话说得气氛都冷下去。宫里的男人不该碰这些东西，这人偏要在女皇跟前提，谁都知道是什么意思。
一时间数道目光都小心地看向女皇，女皇目光垂在手中捧着的热酒中，衔笑听完，似乎没意识到什么不妥，只侧首问旁边：“元君呢？”
姜离先接了口，笑说：“元君素来不喜这样的热闹，约是没心思过来。”
邺风跟着禀话：“元君似有身体不适，回来后传了太医，还把楚休叫过去了。”
女皇颔一颔首：“那让太医好生照料。围场比宫里更冷些，别把小病拖成大病。”
她这样说，方才那人不免悻悻，闷头吃了口刚送进碟子里的烤羊肉就不再说话。
姜离也不再说话，兀自抿了口酒，拊掌传话，着人来舞剑助兴。
这回舞剑的是宫中女官，英姿飒爽，婉若游龙。但不知是不是饮了酒让人脑子乱的缘故，虞锦看着她们，莫名其妙地想到楚倾。
她其实从没看过楚倾舞剑，只听人提过几回。现下她却在不住地想象，他舞剑该是什么样子。
他弯弓猎鹿又是什么样子呢？
他一个芝兰玉树般的男人，平日里温文尔雅，她还真有点想不出他做这些事是什么模样。
小聚散去时天色已全黑，虞锦喝得有点多了，脚下发飘。
所幸姜离的帐子离她所住的大帐也不远，她搭着邺风的手走着，不多时就已看见了那顶绣着金纹的帐顶。
然身边正经过的帐子却让她脚下顿了顿，一股莫名的情绪从她心底往上顶，窃窃低语地与她说：进去看看吧。
进去看看吧，你都知道他病了，又从门口经过，出于客气也该进去看看。
进去看看吧，你们已经很熟悉了。
进去看看吧，只当是同事之间打个招呼呢？
虞锦在酒精冲撞出的迷糊中犹如着魔，一壁轻扯着哈欠，一壁揭开了帐帘。
外帐里没有人，走进中帐，两名宫侍赶忙施礼：“陛下圣安。”
于是内帐里语声骤停，唰地一静。
邺风揭开内帐帐帘的时候，楚倾刚将中裤裤脚放下，却不及穿上外袍，只一身雪色中衣坐在床边。他想起身见礼，施力间身形却一歪，所幸被楚休扶住。
“……陛下。”他有些局促地颔了颔首，虞锦点了点头，楚休扶他坐回去。
她站在门口打量了他两眼，自顾自解释：“朕听说元君病了，刚好路过，过来看看。”
他道了声谢。
她走向他，迟钝地想起他刚才站不稳，眉头微锁：“可是今天出去跑马伤了腿么？”
“没有。”他立刻否认，像是怕她自此不许他再去跑马了。
楚休不满地皱眉：“什么没有？分明就是。这么冷的天非要这样折腾，旧疾能不犯吗？”
“……旧疾？”虞锦神思一震，酒劲骤退三分。
他出身绮罗，哪里会有腿上的旧疾呢？如果有，那就是去年那场长跪留下的。
楚倾哑音开口：“臣没事。”
“你又逞什么强！”她突然被他这句话激出了火气。
“弯弓猎鹿？箭无虚发？谁会在乎你会不会那些！”她喝道。
她其实想说，你这样硬撑又是给谁看呢？你就不能好好养着，对自己好一点？
你这种自虐式的逞强，还不如记仇恨我来得实在！
但不知道为什么，好好的话说出口就变了味。
楚倾神情僵住，接着，虞锦眼看他眼底的光芒一分分变得黯淡。
他说：“臣日后不会了。”
顿了顿，又说：“陛下恕罪。”
她说得对，谁会在乎他会不会那些？
那些是当下男人碰都不该碰的东西，就是开明如先皇，听说他竟然曾学过那些时脸色也有些复杂，绷了许久才勉为其难地夸出一句：“也好，有几分先时男子的风范。”
而她，自然更不会喜欢。这种事落到她耳朵里，她不怪罪就已不易。
可他其实也并没有想逞强，只是觉得纵马射猎实在畅快。
他的一生也没有多少这样的畅快。
但她既不高兴他去，他日后不再去了便是。
“你真是……”虞锦还想再骂，但越看他越是骂不出来。
大约是在养病的缘故，他平日总以玉冠整齐束着的发髻散下来，墨色的长发垂在白色中衣上，衬得病中的肤色愈发苍白。
这种苍白彰显着虚弱 ，让人不忍苛责。
她的话就这样被卡在嗓子里，一股后悔旋即返了上来。
刚才她在做什么呢？她口口声声骂他，怪他逞强作死，潜意识里不过是以此逃避自己对他造成的伤害。
她本是来探病的，却只因想让自己心里舒服一点，逼得病人一句句跟她认错。
虞锦说不下去了，缓着气又上前两步，坐到床尾的位置。
打量着他开口，她的语气仍含着残存的生硬：“你喜欢骑马射箭是不是？”
“没有。”他淡漠地否认掉了，顿了顿，又说，“猎来的那三只鹿，臣会让人埋了。”
就当没猎过。
她听出他在跟她表态。
她黛眉挑起：“埋了做什么？让人做个护膝给你不是正好？免得下回骑马再冻着。”
下回？
他揉着膝盖的手停了，偏过头来看她。
便看到她正襟危坐，脸上寻不到一丝一毫的笑意，沉肃得像在朝上议政。
说话的语气也仍不和善：“驯兽司有番邦刚献进来的好马，回头让他们挑一匹来给你。至于弓箭……”
她顿声想了想：“明天去朕那里，你自己挑顺手的来用。”
“？”楚倾听着她的话，一分分皱起眉。
她前后的反差太大，让他摸不清她到底什么意思。探她的态度，就听她心里在吁气：“呼……行了，这回像探病的态度了吧？”
视线一触，他又听她揶揄：“哎你别这样看着我……不就一匹马一把弓吗？你这么忐忑不安弄得像我总欺负你似的。”
他蓦然意识到自己的神情不妥，忙将目光收了回来。
定一定神，他又想笑。
她若现在在想这些，那方才是什么刀子嘴豆腐心？
他想得神思一滞。
——刀子嘴豆腐心，他怎么会把这种词用到她身上。
床尾坐着的人打了个哈欠，他屏了屏息，再度看她：“陛下喝酒了？”
哈欠还没打完的虞锦抽神点头，算是给了他一个答案。
他释然，当她的前后反复有了解释。然后亲手拎起床边小桌上的瓷壶，倒了杯茶给她。
喝完酒容易口渴，她自然而然地接过去喝了两口，接着又说：“明日一早朕要和工部议事，你午后过来吧。或者傍晚也行，朕下午见完大理寺官员就没事了。”
“？”他再度看她。
她好像并没有像他刚才所以为的那样喝高，细致的安排在向他证明，她清醒着呢。
他的好奇有点压不住了，看着她的从容不迫，愈发想探究出个所以然来。
他迎上她的眼睛，目不转睛地打量着她问：“陛下并不介意臣骑马射箭？”
问罢，旋即凝神探她的心思。
虞锦被问得皱眉，又被醉意一搅，心里吐槽如弹幕：
“我介意啊？不然我说这么多干什么？你脑子有问题吗？”
“让你跪一夜是我不对，但你有没有后遗症你心里没点数吗？”
“多大个人了还不知道保重身体，你三岁半吗？”
“你再为这个把自己作病一次，你看我还管不管你！”
“我意见大了好吧！”
她边想边在心里措辞，想怎么把这个意思严肃地表达出来，想好后定睛一看，却见他正似笑非笑地将脸别开。
怎么回事，不是他问的吗？他到底想不想要答案？

第30章 险情
女皇用完膳去了元君帐中的消息随风而走，引得后宫之中一片愁云惨雾。
真是今时不同往日。曾几何时，女皇在宴席上见了元君，都恨不能要下一下他的面子才好。
如今呢？用膳时元君不在，就硬生生谁都没能让女皇都留半分，散了席她就找元君去了。
这些闲言碎语自不会不长眼地往虞锦和楚倾耳中飘。翌日一早，楚倾感觉好了些，待得傍晚已无不适，听闻议事的朝臣已从大帐退了出来，就依言去了大帐。
入了帐，却见女皇一身骑装，大氅也已穿上，一副要出去的模样。
他不禁以为她有了别的安排，她转过头看见他，却是一笑：“来了？走吧。”
楚倾微怔：“去哪儿？”
“元君不是要试试弓么？”她不由分说地往外走去，“不如去猎场试，指不准还能顺手打些东西回来，也可以骑一骑驯兽司给你新挑的马。”
她一副理所当然的口吻，似乎去试弓箭就该是这样。
但其实自不该这样麻烦，弓箭好不好用，在外面支个靶子试试也就知道了。这样大动干戈，实是因为她的私心——她太想看看他这张脸去纵马射猎是什么样了！
楚倾略有迟疑，看了看她，倒也没说什么。
出了大帐，便有人牵了马来。高头大马通体黑亮，马鬃修剪的齐整。楚倾看到便眼底一亮，由衷赞说：“是匹好马。”
说着他便翻上马身，似乎一瞬间就来了兴致，不假思索地策马而出。虞锦看得一愣，忙也上马，扬鞭追他。
但他始终冲在前面，黑色衣袍黑色的马，疾驰在昏暗的天色下，好似纸笔蘸了重墨，潇洒挥毫，直绘向宣纸边缘。
奔了许久他才停下，停在了横亘面前和河水边缘。虞锦终于得以追上，他恍然惊觉自己驰得太快，转头看她时有些不安。
“是匹好马 。”她对他的情绪仿若未觉，衔笑伸手摸了把黑马的鬃毛，又看一眼河水对面正饮水的野牛群。
这河不宽，该在弓箭的射程范围内。虞锦便侧首：“拿弓来。”
即刻便有两把弓奉上，一把是她一直用的，另一把还是崭新。
她指指背后各自持着弓的侍从们：“觉得不称手还可多试几把。”
楚倾不由奇怪她今天怎么兴致这么好，就听她的声音道：“快，你尽情试，让我一饱眼福！”
……她想看他射箭？
他忍住心底怪异的情绪，抓起弓来，搭上羽箭。
“嗖——”
羽箭划过空气穿过夜空，一声惨叫响起。然野牛皮糙肉厚又壮实，这一箭并不足以致命，中箭的牛便嘶吼着乱撞起来。
对岸顿时陷入一片混乱，东闯西撞的牛、踩踏而起的烟尘混做一片。
楚倾眼眸微眯，捕捉到中箭的那头，旋即扬鞭策马，沿着河流与它向同一方向驰去。
隔着一条河，虞锦也不必担心他出什么危险，索性安然看着了。
便见他很快已驰出很远，这样快的速度却不妨碍他搭弓。转而又是嗖嗖两箭射出，每一箭离手都准确激起一声野牛的嘶叫。
突然间，却有水声震起！虞锦定睛看去，便见那头牛横冲直闯而来。不宽也不深的河水于它而言形同虚设，他咆哮着奔向楚倾，夜色之下甚至可以看出双目猩红。
楚倾猛然勒马闪避，侍卫们皆大惊，纷纷策马疾奔而去。那牛却已近疯魔，毫无惧色，紧追楚倾不放。
“驾！”虞锦不及多思，纵马驰出。刚欲弯弓搭箭，手在腰际摸出一物。
楚倾一时阵脚自有些乱，侧首就见那牛仍追着，虽受了伤不及马快，看起来却耐力尚可，这么一追一逃下去不是办法，转身射箭又来不及。
正驰来的侍卫们也尚有一段距离，楚倾正思量如何为上，忽见一物银光闪闪，裹挟疾风凌空飞来。他连忙弯腰闪避，那东西却没再往前飞，在他与野牛之间打了个旋，又飞快地向来处飞回。
野牛被它吸引目光，身形顿了一下，扭头追去。
楚倾抬眸，眼眸眯起一扫，便知那东西是虞锦扔出来的。心下暗叫不好，即刻调转方向，朝野牛追去。
刚送了口气的虞锦心弦又绷起来，脑子里嗡地一声：“卧槽，他干啥！”
她扔出去的那东西叫回旋镖，也叫飞去来。据说是澳大利亚土著的产物，搁二十一世纪是个奥运项目。
她是在出来围猎前想起的这东西，觉得有趣，就画出来让人制了一把，打算用来试试看。
谁知还没试过就能碰上这种突发危机？刚才她看了一眼自己和野牛的距离与角度，觉得射箭难度大了点。就想把这东西扔过去再飞回来，或许能吸引野牛的注意，让它往这边跑。
她觉得只消它折回来，侍卫们就刚好能放倒它。就算不折回来，也不过就是维持现状，她们再另想办法。
万万没想到，楚倾看到野牛反向她撞来，竟会掉头反追！
他再把野牛的注意力吸引回去怎么办？
他是傻子吗！
心下吐槽间，回旋镖已回至眼前，虞锦伸手接住，看看情形，再度投掷而出。
侍卫们已离野牛很近了，她想再将它的注意力锁住几秒，几箭出去便可解了危机。
然而这一次，回旋镖扔过了头，打着旋绕过野牛又绕过楚倾才呼啸着折回——虞锦眼看着野牛的脖子跟着它后转，直至又注意到楚倾。
短暂的一瞬里，她紧张到了极致，飙高的肾上腺素让眼前的画面都放缓了，每个细节她都看得清清楚楚。
刚才还在心里骂楚倾的她现下骂起了自己：到头来竟然是她又把注意力带回去了！！！
她是傻子吗！！！
与野牛离得太近，他根本来不及再调转方向，虞锦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完了，这下完了。
一股泪意直涌上来，激得她眼眶发酸。
数丈外，楚倾猝然伸手，反手一把握住正自打回的回旋镖。
迅速地抬眸扫了眼，他看到侍卫们已在搭弓。然这野牛壮实得像一座小山，几箭过来若未能直接让它毙命，必将它激得更疯。
野兽疯起来，功夫再好的人怕是也难以对付。
他看看正赶来的侍卫，足有二十余人，若搭进去，太多条命了。
他又遥遥看了眼河边，她离得也不太远。
她才十八岁，又无病无灾，若就这么突然驾崩真是毫无征兆，必定天下大乱。
——于是千钧一发之际，众人目瞪口呆地看见元君自马上跃下，迎面扑向野牛。
虞锦尖叫着倒吸冷气，下意识地抱住了头，只觉自己头皮都是麻的，整张脸也是麻的。
“嗖嗖嗖——”侍卫们连忙将弓一抬，几支羽箭射向夜空。
一人一牛翻滚在地，野牛数百斤的分量，这一压不是闹着玩的。
楚倾只觉眼前一黑，不及多想，手里回旋镖狠狠刺下。
快速拔出，旋即又刺一下。
他也不知刺在了那里，但觉一股热血喷在握镖的手上，又顺着手腕流进衣袖。面前发了疯的野兽一下子失去劲力，喘息两声，没了气息。
他试着将它推开，身子在重压下却也使不上什么力了。好在侍卫们很快围上来，合力一推，野牛的庞大身躯轰然砸地，溅起一片飞尘。
她们接着便要扶他起身，却闻背后一声断喝：“别动他！”
众人回头，女皇正策马赶来，在不远处匆匆翻下马背，疾步跑到跟前。
她在他身边跪坐下来，他隐隐知道她在，觉得自己该起来了，但还是使不上什么力气，只得含含糊糊地叫了声：“陛下。”
便觉一双手慌乱又小心地在他胸口上按着：“这儿疼不疼？”
他皱皱眉：“不疼。”
虞锦又转而去按他的肩头和胳膊：“疼不疼？”
他感受了一下：“不疼。”
接着便被按了按腹部：“这里呢，疼吗？”
“也不疼。”
怕他被压断了骨头或者伤了内脏的虞锦松了口气，还是没忘了再按按他的腿：“疼吗？”
“都不疼。”楚倾渐渐缓过来一些，只觉得蹭过地面的后背疼，该是有些擦伤了；还有就是后脑勺疼，刚才不免撞了一下。
除此之外，倒是手上剧痛不断。
他浑浑噩噩地抬起手，手上全是血。
虞锦定睛看清，脑中一懵：“你受伤了！”
他回忆了一下，启唇说：“牛血。”
“……不是。”她把他的手抓住，翻过来看，确信自己没有看错。
他满手糊着的或是牛血居多，但手心上有一条沟壑般的割伤，该是方才抓回旋镖时被割到的。
“快，我们回去。”她手忙脚乱地扶他，侍卫们立即上前，一并将他扶起。
他还没完全缓过劲儿，脑中迷糊，倒很听话。听她说要回去，他便目光梭巡着找到自己的那匹马，趔趄着走了两步，伸手要抓缰绳。
在他触到缰绳前，她的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怔怔转头，月明星稀之下是一张姣好的怒容。
“你这只手别动！”她口吻沉沉，看起来心情不好。
他习惯性地读她的心事，印象中今日应是还有机会。但许是脑中懵着状态不好，他没读到什么。
虞锦羽睫轻垂，探手攥住缰绳，替他箍住了马：“你上马。”
她感觉自己语气生硬得好像回去就要废了他。
情绪管理有点崩盘，因为她满脑子都是他手上那道沟壑般的割伤。
破伤风、疟疾、败血症……一大串可与这伤势挂钩的恐怖词汇侵袭她的脑海，让她鬼使神差地开始脑补他离世的事情。
楚倾安静无声地依言单手扶着马鞍上马，垂首一看，就见马边站着的人眼睛湿漉漉的，让他疑惑不已。
“陛下？”他的神思又恢复了几分，试探着唤了一声，问她，“怎么了？”

第31章 心非
她眼底的湿漉骤然消散，绷起脸恢复威仪，仿佛刚才的所见只是他的错觉。
她也没答他的话，踱回几步，径自也上了马。
一行人不疾不徐地往回赶，但有侍卫先一步策马回去叫了太医去楚倾帐中等着。是以在他们到时，营中已皆知晓了方才的险情。后宫几人不约而同地都迎了出来，虞锦一下马就见他们迎上前。
“陛下。”为首的姜离一揖，她没顾上停。姜离清楚她的脾性，见她这个样子就知是不想多言，便识趣地闭口退到了一旁。
但他这贵君了解她，却有人不了解。一卫姓中侍颇为殷勤地跟在虞锦身旁，关切询问：“臣听闻方才出了险事，陛下受伤没有？”
“没有。”虞锦满脑子都是破伤风败血症，脚下一转正到了要转弯的地方，嫌他挡路，就又硬邦邦扔过去一句，“让开。”
卫中侍一滞，讪讪让开，虞锦抬眸一望楚倾已近在咫尺的帐子，开口就问：“太医来了没有！”
“来了来了。”迎到近前的宫侍赶忙答话。女皇略微松气，揭帘进帐。楚倾看一看这前呼后拥的架势，倒停了停。
“陛下无恙。”他颔了颔首，“诸位放心，请回吧。”
话音未落，一只手伸出来，往他腕上一扣，就往里拽：“还有闲心废话！”她的语气愈发不善。
楚倾睇了眼扣在腕上的手，眼底闪过一抹讶色。不好再多耽搁，匆匆也入了帐去。
后宫几位被留在夜色中，寒风一刮，在心底刮出一片难言的情绪。
帐中，二人一直入了内帐。虞锦松开他，面无表情地坐到了桌边。
宫人们适才没随着出去，一时接不太清楚她到底是担心元君还是生了元君的气，上茶时连呼吸都停了。
太医的神情也极为小心，躬身上前，示意楚倾落座。
楚倾看看她，口吻亦很谨慎：“臣先去更衣。”
虞锦抬眸睇了他一眼。
眼下还不清楚他身上还有别的伤没有，这般宽袍大袖好像是不方便太医查看。
她就点了点头：“快去。”
楚倾便绕去了屏风后，很快，楚休闻讯赶至。
揭帘进帐，他首先察觉的就是扑面而来的冷肃。再一扫女皇的神色，心弦便紧紧绷住。
“……陛下。”他低眉顺眼地上前，小声告罪，“陛下别跟兄长计较。他他他……久不骑射了，不免手生，绝非有意招惹险情惊扰圣驾的。”
虞锦被脑中担忧的思绪搅扰着，没顾上理他。
破伤风败血症……
这些病放到未来，一旦发病，死亡率好像依旧挺高的吧？他要是真染上了可怎么好。
楚休看她不理会，更紧张了，定住心神，垂首下拜：“陛下，您若要罚，可否等兄长伤愈……”
那是头牛哎，会不会有疯牛病？
虞锦还在出神，终于发觉眼前正有人在跟她说话，低眼看过去。
楚休一脸的惶恐。因为她近来待他们尚可的缘故，这种惶恐在他脸上早已不多见。但现下出现倒也正常——刚才的事，是太险了。
虞锦乜了眼屏风，不咸不淡地开口：“你哥哥自己疯了不要命，跟朕有什么关系，朕才懒得计较。”
正在屏风后更衣的楚倾动作一顿，又听她继续说：“你去问问他干了什么——朕给他把野牛引开，他还敢回身追那牛。怎么的，生怕自己死得不够快，不能给朕留个骂名是不是？”
这话听着是跟楚休说的，但是明摆着醉翁之意不在酒。
楚倾哑了哑，启唇解释：“臣是怕它冲着陛下去。”
“说得好听。”她冷笑着挪开眼，边扶了楚休一把边又道，“牛跑回来的那方向，恰能与侍卫们相逢，侍卫们不就正可以了了这险情？你说他若不是自己想送死，追个什么劲！”
屏风后又说：“那牛困兽之斗，已然疯了，非人或马能抵挡，臣怕它硬闯过去伤了陛下。”
“可拉倒吧！”女皇拍案而起，执拗地又拽楚休，“你听他这是什么话，明知野牛疯起来非人或马能抵挡，他还自己往上扑？”
楚休不知所措。
他恍惚感觉他们这就像寻常夫妻间的斗嘴，但为什么要把他夹在中间？
女皇深吸气，终于也察觉自己有点失态，铁青着脸又坐回去。
楚倾很快更完了衣，从屏风后踱了出来。他换了身银灰的寝衣，沾满血污的手也洗净了，缠了白练，整个人看起来又是那副干净雅致的模样。
她的目光冷冷地睃过他的手，语气里又是惯见的嫌弃：“包上做什么，多此一举，还得解开再让太医看！”
楚倾抬手看了看手上的白练，倒不太在意：“没什么大事，不必看了。”
女皇挑眉，冷言冷语：“不行。”
你再解锁个破伤风大礼包！
楚倾无奈，只好再将白练解开。太医也知他们从前不睦，现下更感觉到二人之间的官司，只得尽量降低存在感，不与他们任何一人出现眼神交汇。
清了伤口、上了药，又重新包上。
太医告了退，楚倾瞧瞧虞锦的脸色，看她还铁青着脸。
真生气了？
他心里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回想刚才躺在地上的时候，她的手在他身上东摸西摸，分明是担心更多一些。
——于他而言那种担心匪夷所思，倒是生气的样子更为正常。可两相结合在一起，还是这突然而然的生气看起来更没解释。
怎么突然就生气了？
虞锦很快感觉到了他若有所思的打量，也知道他在打量什么。
她生气生得奇怪。
其实她也没想明白她哪来的火气，好像就是在没道理地瞎找茬。
思来想去地分辨了个究竟……她觉得他既生他的气，又生她自己的气。
她气他没头没脑地去追野牛，更气自己的举动奇奇怪怪。
方才那么多侍卫都在旁边，她在他身上摸来摸去的，干什么呢？
直要让别人都以为她真的在意他。
她怎么会在意他？为什么要引起这种误会？
细想之下她气恼得想走，不及起身，他却上前了两步，一揖：“是臣不好，陛下别生气了。”
她抬眸看了他一眼，没什么好脸色。
他又说：“还多谢陛下扔给臣那个……”他想想，说不清那是什么东西。
她冷言冷语：“回旋镖。”
他“哦”了声，释然而笑。虞锦的冷淡目光在他这笑意上一触，火气突然没了。
就像是一团熊熊火焰被兜头浇了一桶冰水，哗地灭个彻底，连让她死灰复燃的余地都没有。
她硬撑着又白他一眼，别开眼不再看他，滞了一滞，又忍不住回看过去。
快一年了，她好像还没见他眼睛这么亮过。
方才在外面昏暗的天色下不太明显，但现下满屋明亮，就变得明显极了。他的眼睛里确确实实泛着她从未见过的光泽，让他整个人都变得更加清亮。
可他明明刚受了伤，还差点连命都丢了。
是劫后余生带来的喜悦？
不，不是。
直觉让她否掉了这个想法，又塞给她另一个答案——恐怕是畅快地骑马射箭真的让他高兴吧。就算差点丢了命，也止不住这种愉悦。
……以前心里是有多苦啊？
她心下一叹，目光落在他被精细包扎的手上：“你这手得好好养着，近来别再出去骑马了。”
他眼底果然一黯，平静揖道：“诺。”
她猜的果然没错。
虞锦便又说：“但那马归你，弓箭也归你。等回了宫你若想解解闷，就去后山。”
后山那片地方，平日本就是皇室宗亲们骑马解闷之处。虽不比围场有鹿和牛这些大型动物可打，但小兔子小狐狸还是有些的。
楚倾心下讶异，想了想，推辞说：“倒也不必，臣也没那么……”
“就不爱看你口是心非！”她没好气，起身就走了。宫人们赶忙跟上，她又冷冰冰地扔给楚休一句，“留下照顾你哥！”
“诺。”楚休一缩脖子，退了回去。
“恭送陛下。”楚倾施施然长揖，言毕抬眸，帐帘正落下，他只捕捉到一抹她离开的背影。
论口是心非，臣哪比得上陛下？
他嘴里嚼着这么句话。
.
帐后几步远的位置，几人眼看着女皇被烛光映出的身影从前头出了帐，一个个神情都纠结到了极致。
“陛下这是……”卫中侍看向姜离，一脸的难以置信，“臣没听错？陛下许元君平日……平日去后山骑马射箭了？”
姜离神色沉沉：“陛下与元君的事，轮不到旁人议论。”
个中不快不言而喻，却也点名了一个结果——是没听错。
虽然离得有点远，但没听错。陛下就是准许元君平日出去骑马射箭解闷了，说得清清楚楚。
多神奇啊。
这是后宫之中、乃至天下男人都避之不及的事，生怕提起会显得离经叛道，惹人厌恶。可陛下却就这样轻轻巧巧地许给了元君，甚至不是元君求的恩典，是她主动愿意。
而且她的口吻显得那么理所当然，就跟过年说起要吃饺子一样，似乎就该是这样才对。
——元君怕不是给陛下下蛊了吧？
——呵，元君到底是长了张祸国的脸。
几人心底的揶揄各不相同，但无一例外的不友好。
大约也只有顾文凌没这么多计较心思，淡淡地看他们一眼，见个个情绪都不对，就索性转身，先行离开。
没走多远，姜离的声音随风飘来：“你们别想太多。陛下对元君动了心，元君的心却未必在陛下这里。”
又闻另一人思量着笑道：“也是，楚家都还在牢里押着呢。元君又是那么个脾气，能对陛下动心那是见了鬼了。”
却闻姜离又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第32章 乱心
夜色渐深，围场安静下来。除却四处巡逻的侍卫踩过雪地发出的轻微声响与火把的哔啵声，再没有其他响动。
大帐之中，虞锦辗转反侧，就是睡不着。
她刚开始还是在胡思乱想破伤风怎么办的问题，后来意识到这问题好像无解，也就不再庸人自扰。
但将此事放下，她的神思反倒越来越清明，一种可怕的念头将她笼罩，挥之不去。
她今天晚上，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对楚倾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脑中发懵。
她发觉自己是在很认真地担心他会死了。当她在他身上按来按去检查他有没有骨折的时候，她似乎也没在想什么名声，只是简简单单地担心他会死。
恍悟之感犹如一朵烟花飞速上窜，又突然炸开，震满整个心房。
虞锦在黑暗中倒吸冷气，僵在床上。
她对他动了些不该有的心思。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烦躁地翻了个身，她又迟钝地发觉自己今晚做的糊涂事可还不止那一件。
她还许他日后去后山上骑马射箭了。
当时她不知怎么回事，只是想让他先好好养伤，又不想他因不能骑马而失落，话就那么滑了出来。
她说得那样自然而然，因为这于她而言不过开口吩咐一句，实在不是什么大事。但现在这般仔细一想，她忽地意识到——她为他逾矩了。
这太要命了。
虞锦认认真真地回想了一遍，上辈子后宫美男无数的时候，她都没做出过这种出格的事。
她忽地意识到，历史上很多贪恋美色的昏君大概也没意识到自己贪恋美色，出格的事都是不知不觉就干了的。
她对楚倾，就是这样不知不觉的。
她还记得去年刚穿回来的时候，她见到他觉得糟心死了。那时她是真真正正地对他厌烦，他成日成日地待在侧殿她都可以当他不存在，每每与他说话也是当真克制不住地暴躁，要和他逢场作戏真是被逼无奈。
但不知什么时候开始，那种真真正正的暴躁淡了。和他相处的时候，她潜意识里需要强撑才能再酝酿出那种情绪，刻意地在他面前冷言冷语，以示对他的不喜欢。
她没有多想过，因为她的理智那么分明，无时不刻不在提醒她，她是讨厌他的。
她是应该讨厌他的。
因为他是楚家人，他们一家子都是奸佞。天底下的男人，她最恨的就是他。
她因此觉得自己只是单纯地欣赏他的脸而已——长成那个模样，谁能不多看两眼？
可是怎么就慢慢不一样了呢？
她也不知道，她都说不清她喜欢他什么地方，可转变已经堪堪放在眼前了。
虞锦烦乱地又翻了个身。
她忽地想起楚枚行刺的时候。那时她难得有了合适的机会杀他、甚至可以杀他全家，但她没能下得去手。
在楚休告诉她后来的事情、让她有理由说服自己不动他们的时候，她分明地松了口气。
转变是从那时候开始的吗？
她不知道。
她迟钝了，因为她从未有过类似这般的经历。上一世的她对这些男人不过是爱宠就宠而已，不怎么走心；至于投胎之后，她带着这一世的记忆，只觉得身边的“普通人”容貌都太一般，完全没有早恋一下的念头。
所以这是她第一次“走心”地喜欢一个人么？或许是。
但这真的不是一件好事。
楚家总是要办了的……她或许该催一催。
等回了宫，她就要召刑部来问问，案子到底查得怎么样了。
她是个皇帝。就算在现代的十七年搅合了她先前几十载的世界观，她也清楚这个位置是不能被感情左右的。
她总有些东西要割舍，感情是其中最不值钱的一样。
——和天下比起来，感情算什么？男人算什么？再说天底下的好男人那么多，没了楚倾，还有成千上万的男人供她挑。后宫这几个不能让她满意，她还可以一直挑下去，总会再有个让她喜欢的人的。
这份心思将虞锦起伏不定的情绪压制住，让她在漫无边际的黑夜里一分分冷静下来。
是了，她很清楚该怎么办。这一切必须了结，最好不要再拖了，愈拖愈是夜长梦多。
嗯，等回了宫，她立刻召刑部来问话。然后便依律定罪，该问斩的问斩，该流放的流放。
至于回宫之前的这阵子……
她的私心又鬼鬼祟祟地怂恿起她来。
虞锦翻成平躺，望着在漆黑里模模糊糊的帐顶，觉得这阵子随心所欲一点倒也无妨。
前前后后算起来，也不会再在围场待多少天了。她可以允许自己再平和地与他待一阵子，就当给他一个好聚好散，也给自己一个好聚好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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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宗亲与百官照例都去围猎。女皇兴致也不错，大半日下来猎得了不少东西，飞禽走兽都有。
这么多的东西，自己吃是吃不完的，她也不差这口野味。于是便吩咐宫人往下分一分，赏给宗亲与重臣。
这样的事通常都是邺风去办，邺风这人心细，总能安排得宜。
但这回，她在揭开帐帘间脚下顿了顿，侧首看了眼已堆在帐子旁的那些猎物，眸色深沉了几分。
“挑两只兔子出来吧。”她最终开了口，又转身出了帐，“朕去看看元君。”
昨晚想通的事情，让她心里更坦然了点，兼有几分失落，因为这个人她总归是要割舍掉的，让事情变得伤感。
不远处的帐后，楚休正坐在小木凳上，歪头看着兄长，直打哈欠。
他就不懂这马有什么好玩的，兄长一早上起来就给它刷毛，然后就是喂食，专心致志地忙到现在。
也没见马怎么理他啊。
他心下揶揄着，就见楚倾又抓了把草料，饶有兴味地亲手喂给它吃。
楚休又扯了个哈欠，心道兄长确是有点怪的。不仅是家里的长辈不高兴他这样，就连他这个与他最亲近的弟弟，其实很多时候也不懂他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他偶尔也会想，如果兄长不这么古怪，在宫里的日子会不会好过一点？毕竟长了张谁都不得不说好看的脸，就连陛下看着他这张脸的时候，都常有几分欣赏。
可就为他这个脾气……看看，昨天还又让陛下不高兴了一阵。
楚休心里有一茬没一茬地想着，咂着嘴四顾，遥遥走来之人令他突然一震，就要起身见礼。
虞锦打了个噤声的手势，他又只好僵硬地坐回去。
楚休不知她又要干什么，不自觉地有点紧张。他紧盯着她一步步走向楚倾，眼看着她迟疑了一下，也抓了把草料出来。
楚倾专心喂着马，忽地看见又一把草料递过来，微怔；侧首看清是谁，一瞬的惊异。
虞锦准备好了要拦他见礼，但或许是她的举动过于轻松，他出乎意料地并未多礼。
他打量着她笑笑：“陛下打完猎了？”
虞锦嗯了声，目光一睇不远处的宫人：“挑了两只兔子给你。”
“谢陛下。”他道了声谢，然后两个人一时都没话说了。
气氛安静下来，马吃完他手里的草料，又凑过来吃虞锦手里的。温热的呼吸喷得她手上一阵阵发热，她将注意力投在它身上，喂得怡然自得。
楚倾开始奇怪她为什么没了下文：“陛下什么事？”
“没什么事。”她低垂着眉眼。
唉，还是傻了。她寻到自己的心思，觉得时日既然不多，不如就再好好地跟他相处一阵子，可他不知道这些啊。
过去的一年里，她只要找他，或多或少都是有事要说。
现在她的举动在他眼里一定奇奇怪怪。
她生怕他再行追问，搜肠刮肚地想要编个理由出来。可他竟然没再问，绕过她，一语不发地摸起了马鬃。
他可以探她的心事，但他忍住了。
昨天的一整夜，他心神不宁。
他控制不住地一直回想她小心地问他身上疼不疼，跟他说手上的伤要好好养，最近不要再去骑马了。
接着她又补充说，可以回宫之后去后山骑。
她对他不该是这样的态度，于公于私都不该。
接着他又幡然惊觉，自己对她的态度也变得古怪。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愈发乐于读她的心思了。
最初的时候是为了自保，那时他想他多明白一点她的想法，总能避免一些麻烦。可她的想法常与她的表面判若两人，让他觉得意外、觉得有趣。
不知不觉的，他就这样读个没完了。他笑看着她的心口不一，暗自嘲她刀子嘴豆腐心……
可他们之间，实不该如此。
他不该觉得她“有趣”，这个评价过于的正面，还夹杂些许暧昧，是他对她不该产生的情绪。
他该恨她的。哪怕他可以不计较她对他做过什么，也该记得楚家二百多口人都还在牢里。
所以他早早地出来照顾马了，他要做些事情将心思抽离开来，摒弃那些不该有的念头。
她为什么偏又这时候找过来。
手指搓着骏马黑亮的鬃毛，搓了半晌，楚倾才又找了句话来说：“陛下。”
她看他：“嗯？”
他无声吁气：“臣的家人，在牢里关了三年了。”
这是句足以让他冷静下来的话，周遭都为之一冷，她眼底也一颤。
但他还是将话说了下去：“刑部查不出来，是不是？”
轻描淡写的口吻里带着几分不恭敬的轻嘲，那是她最不喜欢的态度，额外添了一剂久违的淡漠疏离。
周遭的氛围顿时变了，原本相顾无言的简单尴尬一息间变得紧张。
众人神色各异，大多宫人都惶恐地低下了头，邺风似乎想说点什么打个圆场，哑了一哑，又没说出来。
楚休直惊得汗毛倒立，猛地站起身：“哥……”
虞锦也一怔。
纵使她早在过来之前，心里便对楚家之事已有计较，也没料到他会突然这么问。
她有点乱了阵脚。
放在往常，她该跟他发火的，就算知道他就是这么个脾气也该发火让别人明白他的态度。
可昨夜刚摸清的百转柔肠，让她没办法那样凭着理智对他发火了。
“楚倾你……”无措之下，她直生出一股懊恼。
他这人怎么回事，怎么突然提这个！
不知怎的，他就鬼使神差地有读到了她的心，就听到她慌张无措：
“怎么突然问这个！”
“这会不会聊天！”
“真是烦死了，怎么这样！”
字字愠恼之余，他闻得一声微不可寻的哽咽，听来难过。
一时无暇分辨那究竟是她的心音还是她真被逼得发出了这么一声，他抚着马鬃的手一顿。
“陛下当臣没说过。”他脱口而出。
说到一半又想噎住，险些咬到舌头。
“呵。”女皇发出一声轻笑，继续喂着马，脸色不太好看，却不多理他。
他听到她心里说：你长得好看，我不跟你计较。

第33章 案卷
又几日后，圣驾启程回宫。
回宫不多时就入了腊月，自腊月十五起，百官都快歇一歇，不打紧的政务都可后推，是一年里难得得闲的时候。
是以通常来说，大家都会在腊月十五前将手头的事务理一理，就像做年终总结——看看哪些办得好、哪些办得不太好；再瞧瞧哪些可以推到明年你再说，哪些过年时也得加紧办。
三省六部也或多或少地要向皇帝禀个话，说说政绩、表表忠心，查漏补缺。
不过这种总结，总归是走流程的性质居多，没什么特别紧要的。虞锦大半时候都听得心不在焉，只在刑部与大理寺进来禀话时提了几分神。
刑部提到今年了了几个大案，惩治了几个贪官，也提了一嘴太学大换血之事。
大理寺主要说了说律例的修改，又提了些新的想法，细则要等日后的早朝慢慢议来。
没有人提楚家。
这是两个对楚家案接触得最直接的衙门，却没人提楚家一个字。就连明摆着行刺未遂的楚枚都没被提及，她们好像都在绕着楚家走。
虞锦皱了眉头，心说你们怎么回事？
我等着楚家的案子出结果呢，你们心里没数啊？
抿了口茶，她只得自己开口过问：“楚家的案子，怎么样了？”
为首的刑部尚书与大理寺卿相视一望，后面的几个下属官员也都滞了一下。
女皇黛眉锁得更深：“查得如何了，你们总该回朕一句话。总不能让这案子一直悬而未决，楚家二百余口人经年累月地这样押在牢里，朕还嫌他们浪费粮食呢。”
刑部尚书与大理寺卿又对望一眼，面面相觑。
虞锦打量着她们，语气中也有了愠意：“你们怎么回事？今年一年的时间，扫盲班在西南开上了，甘肃的路也都开始修了。楚家这案子拖了三年，你们就拿不出个结果？”
二人都是一震，主理这案子的刑部尚书心底更升起忐忑。
抬眸看看女皇的神情，她有些诧异地发觉女皇好像真的在等她说个实情，一时不由更为心惊，忖度了半晌，她侧首示意下属官员都退了下去。
大理寺卿一看，也示意自己的下官告退。等她们离开，刑部尚书又揖道：“请陛下屏退左右。”
怎么个意思？
虞锦细看她的神情，不仅是深沉，还有两分紧张。
好像怕被她杀了灭口似的。
至不至于？
楚枚行刺她都经历过了，楚家还有什么大罪是她听不了的？
但她还是姑且屏退了宫人，邺风会意，无声地带着人离开。
“坐。”她颔了颔首，刑部尚书与大理寺卿沉默地落座到两侧。
她又道：“说吧。”
半晌的安寂，女皇问话时鲜有官员敢让她等这么久。但这话，刑部尚书实在是不知道如何说。
她与大理寺卿都是和律例打了大半辈子交道的人，凡事心中自有杆秤。官场沉浮，她们有时可以“为官不太正”——譬如陛下摆明了要办楚家，她们可以顺从圣意拖着这事，给外界一个暧昧不明的态度，不必跳出来为楚家说话；但她们终不想“为官太不正”——譬如知晓陛下恼了楚家，她们也并不想罗织罪名，落井下石。
如今，陛下想要个真话了。
刑部尚书沉了又沉，各种计较在心里过了不知多少个来回，终于颔首轻道：“臣等无能，没能查明楚家有什么大罪。”
虞锦一阵胸闷，食指轻按太阳穴：“怎么回事？”
“这个……”刑部尚书感受到她目光中的威慑，头垂得更低，“圈地、受贿，乃至逼良为娼……这都是有的。但都是不入流的旁支，与京中楚家走动都少，想将这罪怪到楚薄头上……不是易事。”
不是易事，而且也没什么道理。这样庞大的家族她们谁都清楚，哪一家没几个败类？
楚家京中本族都不沾染这些，已算家风拔尖的了。
虞锦眉心轻跳：“谋逆之事呢？”
轻顿，又言：“当初暗卫可是直接从楚家搜到过密信与城防图的。”
那是让她一刻都不肯再忍楚家的最终原因。
在那之前，纵使朝上已有不少人让她提防楚家，恒王与方贵太君也全力支持她办了这功高震主的一家子，她都还在顾虑母皇的话。
她的母皇一直教她用人不疑，而楚家最得母皇信重。她又清楚查办楚家必定大动干戈，原是不想在登基之初就闹出这等大事的。
可那些密信读来实在触目惊心。楚家不仅与番邦勾结，还买通了京中卫戍。
京中卫戍离得那么近，一旦逼向皇宫，她连斡旋余地都没有就要人头落地。
还有城防图。一卷又一卷，标注着京城及周遭各城情况的城防图，与那些密信放在一起，藏在楚家假山下的暗道里。
她读到这些东西的时候，被激出了一身冷汗。如果周围各城也被她们拿下，她真的逃无可逃。
她只能尽快大婚，尽快亲政。走一步与楚家硬刚的险棋，强行收回兵权。
如今刑部告诉她，楚家没问题？
她觉得不可思议。
刑部尚书却艰难启齿道：“那些书信……对不上。”
女皇不作声，只目不转睛地淡看着她。
刑部尚书硬着头皮往下说：“楚家人宁死不认，涉事将领亦不认。其中还有……还有两个，说自己从未与楚家有过走动，臣与大理寺一并审了，确是如此。”
她越说越冒冷汗，言及此处，禁不住地擦了把额头。
接着又道：“不过最要紧的几位……依陛下旨意，从不曾动过刑。若陛下准许动刑，能问出些实话也未可知。”
“实话”。
虞锦心下一声轻笑。
她自听得出刑部尚书这是给她台阶下。也是，一道道极刑加上，什么口供拿不到？
可她初时为什么不愿动刑？是因她虑及楚家原来的功勋，怕天下人说她言行逼供，屈打成招。
刑部尚书又抹了把冷汗：“再……再不然，让宫正司问一问元君，或许也能有用。元君毕竟是楚薄亲子，虽是男子，大抵也知道些事情……”
“又或者……”刑部尚书搜肠刮肚地继续说，“其实楚枚弑君之罪，已足够诛其九族了。”
她真是在很努力地给她找台阶了。
虞锦听得说不出话，不知如何接口。
如果只是审不出来，她还可以心安理得地点头同意动刑，直到她们吐口。
按方才刑部尚书言及的那两个将领，明里暗里指向一件事——怕是有人栽赃。
两位将领与楚家从未有过走动，却偏偏出了勾结谋逆的大事，不是栽赃是什么？
这便不只是楚家人招不招那么简单了。
那让她以弑君之罪直接灭了楚家满门？
呵，凡事总有因果。她不让他们一家入狱，楚枚哪回行刺？如今不把其他罪名说出个所以然来，只以这一条治罪，固然说得过去，但日后史书上的骂只怕还是要挨的。
至于逼供楚倾……
虞锦心神凝滞，久久辨不清自己在想什么，又逼着自己抽神，告诉二人：“把案卷送来给朕看看。”
刑部尚书与大理寺卿一应，见女皇不欲多言，就告了退。
邺风很快入了殿来，禀说：“工部尚书已在殿外候见。”
“改日吧。”女皇神情恹恹地摆手，“朕有些事，要好好想想。”
案卷不一刻就呈进了宫，虞锦屏退宫人，一页页翻着，越翻越心惊胆寒。
这个结果显让刑部也很为难，案卷的措辞极尽委婉，许多地方都写得模棱两可，并未直言楚家无罪。
但饶是如此，也足以让人读出那份疑虑。
细枝末节之中栽赃陷害的味道太重了，刑部看得出，她也看得出。
可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
她收了楚家的兵权、将楚家抄家，又将一家子人在诏狱里关了三年。
现在讲这个结果摆到她面前，她该怎么办？
幕后黑手固然要查，可楚家要如何是好？
她一直那么笃信楚家就是奸佞，看到史书给楚家翻了案都只觉得是后世在瞎搞。
如今却突然告诉她，楚家真的不是奸佞，而她是真的昏君。
她一点准备都没有，莫名的耻辱感让她脸上发烫。
虞锦不知自己是什么时候放下的案卷，魂不守舍的一步步向外踱去。
直至邺风出现在面前，她才恍然惊觉自己已离了殿。邺风给她披上斗篷，打量着她的神色询问：“陛下要出去？”
她沉吟了一瞬：“朕去德仪殿一趟，你们都不必跟着。”
邺风颔首退开，她安静无声地行下石阶，向后折去，绕过鸾栖殿再穿过一道宫门，就是后宫。
作为元君居所的德仪殿是最靠前的一处宫室，地处中轴线上，与前头的鸾栖殿相呼应。
虞锦步入殿门，德仪殿里安静得有些过分。两名宫人上前迎驾，脚步也很轻。
“陛下。”他们跪地叩首，她不由自主地也放轻声音：“元君呢？”
“……在午睡。”其中一人道，“刚睡下。下奴去请元君起来。”
“不必了。”她摇头，说着信步走向寝殿。走了几步，脚下又停住，“拿酒来，要烈的，多拿些。”
两名宫侍都是一愣，不及多言，女皇已进了殿去。
寝殿里更安静了些，他没睡正经的床榻，而是睡在了靠窗的罗汉床上。晌午的阳光被窗纸滤出柔和的光束，投在他的睡容上，安静温和。
殿内的炭火烧得很足，他便没更衣也没盖被子，宽大的袍摆与衣袖半垂在地上，姿态随意潇洒。
她不知第多少次感慨他真好看，一股怯意又令她不敢走近看他，四下瞧瞧，坐去了桌边。
她该怎么办好呢？
她看着他，心思更乱了。
朝中轰轰烈烈地闹了一场，闹了三年，此时若让她承认这一切都是错的，便是要她颜面扫地。
她突然觉得，当初跟楚倾认个错、承认她从前那样对他是她不好，根本不是什么大事。那说到底只是他们两个之间的问题，旁人都不在意，只消她过了自己心里那道坎，开口也就开了。
现在的事才是大事，会引得满朝哗然，会让天下文人学子津津乐道，甚至街头坊间都会以此为茶余饭后的谈资，侃侃而谈她做出的混事。
而她……她其实也有办法避免这一切。
当了那么多年的皇帝，就算被二十一世纪的世界观搅得脑子乱了，对这些手段也还是清楚的。
哪朝哪代没有几个枉死的忠臣？有些是帝王不知实情当真让人冤死，也有些是帝王知晓实情却不得不顾及大权或者天家颜面，仍只得杀了。
弥补也总能弥补的，站在这个高度上，有这个高度的办法。
譬如留下遗旨让子孙给他们平反、加恩。
这是个一举两得的好办法，既能让人沉冤昭雪，又能让他们对新君更为忠诚。
历朝历代的皇帝，无不善用此法。
虞锦自也是懂得的，她甚至不费什么力气就能将后面的一切都安排好——先将楚家杀了，留下楚杏，也可再多留几个小姑娘，让她们默默无闻地活着。等她临终之时，告诉储君楚家蒙受了多年冤屈，让她在继位之时为楚家平反，给楚家后人以高官厚禄。
这样，自能将名誉损害降到最低。首先眼皮子底下的议论不会有了，其次新君是她的女儿，修史之时也不会让史书骂她骂得太狠。
余光中人影一晃，宫侍低眉顺眼地捧着酒进来了。
她着意提了要多拿些，他便捧了一坛来，配以酒碗。
酒碗中已倒好了一碗，那宫侍迟疑着将碗放到桌上，又将酒坛也放好。
酒坛到底有些分量，落下时声音不轻，楚倾猛地睁眼。
目光在晃眼的晨午阳光里缓了一缓，他侧首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陛下？”他只道自己看错了，眉头微锁，坐起身。
他没看错，她是真的端起酒来正要喝。
用的酒碗。
烈酒入喉，虞锦黛眉骤蹙，扬音吩咐宫人：“都退下吧。”

第34章 酒疯
楚倾看懵了，想问她怎么了，她就又倒了一碗，仰首再灌。
这酒够烈，酒劲上来得也足够快。眩晕劲儿从脑子正中心往旁边扩散，横冲直撞，她再抬眼够酒坛时已醉眼惺忪。
第三碗倒满，她端起要引，突然伸来的手按住她手腕。
虞锦还没醉到那个份上，不看也知是谁，不理会，只想避开他。
他索性将她手腕攥住：“陛下别喝了。”
“你凭什么管我。”她轻笑。
他仍没松开，想了想，改口：“陛下有什么心事，不妨说出来。”
她又轻笑，借着酒力，带出怨气：“凭什么说给你听！”
一壁这么说着，她一壁心里倒也还明白，她原就是来找他说话的，只是没有足够的勇气说出来，想靠烈酒壮胆。
只是眼下酒劲还不够，不足以让她说出那些话，倒让她有了借酒耍赖发疯的劲头。
楚倾神色微凝，再开口，语气放轻了些：“臣可以请贵君来。”
面前秀眉蹙起，她抬眸看他。
他站在她面前，背对着窗，窗户投进来的光线将他笼住。但那光线太亮，加之酒精作用，明暗反差之间倒让她看不清他的神情，只听到他口吻淡泊：“或者陛下想与谁说，臣叫人来。”
她只盯着他，盯了一会儿，又低头看酒碗。手强硬地一抽，伴以冷笑涟涟：“多管闲事。”
他挑眉，语气也生硬了些，冷邦邦地提醒她：“陛下来臣的德仪殿，倒嫌臣多管闲事？”
“你的德仪殿？”她喝了口酒，没有刚才那么猛了，只抿了一点。
“什么你的德仪殿，皇宫都是我的皇宫，早晚把你废出去。”
楚倾不作声了，虞锦又抿了两口，目光涣散地再抬眼时，眼前已无人影。
他走了？
她皱皱眉头，一时有点忘了来意。
管他走不走呢。
心里忿忿的，她继续低头喝酒。
一小碗酒再度见底的时候，她听到门口有了点响动。好像是两个人在说些什么，声音压得低，她听不太清，只听到最后一句似是在吩咐宫人退得远些。
接着，他从门口的屏风后绕回殿里来，手里多了个托盘。
她习惯性地横眉冷对：“干什么？”
“下酒菜。”他足下生风地走近，将托盘放下，自己在旁边坐下，也不再说什么，只把筷子递给她。
“嗤。”虞锦嗤笑，也不接。又倒了碗酒抿着，心下酝酿着底气。
再喝下小半碗，她将碗撂在桌上。放得不清，酒液震出些许，溅在手背上。
胡乱地在桌上蹭了一把，她感受着他的注视，终于定住了心。
又喝了口，她盯着桌面，自言自语般地轻道：“楚家是冤的。”
楚倾神色一震。
她分明地感觉到喜悦在他身上漫开，纵不看都看得出来。她因此而不忍多等，开口又说：“但朕还是得杀你全家。”
他的那份喜悦骤然散去。
他慌乱地看着她，久久等不到下文，便去读她的心。却又只读到她心里乱糟糟的，东一句西一句，让他读不明白。
她也不看他，避着他的视线，拣碟子里的花生米吃：“朕会留着楚休，留着楚杏……再多留几个年轻有才的女孩子，让她们好好活着，来日朕的女儿继位，让她给你们平反。”
“至于是谁背后陷害……”她眸光一冷，“朕也自会查个明白。不论是谁，朕会办了她。”
是有什么别的问题，还是她深信不疑的暗卫根本就有问题？这都要尽快查清。不仅是为楚家，也是为她自己。因为这样大动干戈又悄无声息的栽赃，怎么看都不像是只针对楚家的，总有一天要动摇皇权根基。
她只是一时想不清，若有这样一方势力在，上一世她为何能安然在皇位上坐到寿终正寝。
但终究都会弄明白的。
她将这套约定俗成的流程说了出来，自顾自地又倒酒，等着他的反应。
他一时不言，她浑浑噩噩地续说起来：“你们楚家，那么大的家族，数人官居要职，这案子又牵扯太大。朕一旦低头，让天下人都知这是错的，势必朝中震荡……”
说罢她不再言，只等他发作。她想听他发火，听他像从前那样令人厌烦地与他争辩。
她盼着他惹恼她，因为只消那样，她就可借着火气将这些事办下去了。
可是等了半晌，他没有说话。
他将那只空酒碗拿过来，自顾自地倒上酒，喝了起来。
没有像她一样豪饮，他只喝一口就放下了碗。
发白的面色微微缓和，他眼中恢复成了平静如止水的样子：“臣有一事相求。”
她淡淡：“你说。”
他颔首：“求陛下让母亲死个明白。”
她持着酒碗的手一滞。
佯作从容地又喝了一口，她状似随意地问他：“还有呢？”
他说：“母亲一世忠心为国，不该含冤而终。求陛下给她一句话，让她得以瞑目。”
他只是将刚才那句话说得更明白了些，没再提别的要求。
没了？
虞锦怔然。
他接受了她这样推他们去死吗？
楚倾不安地等着，便听到她心里说：你们一家子……什么人啊！
下一瞬，她忽地伏到桌上，哭声出喉。
最初只是压抑的、克制的呜咽，渐渐变响，控制不住。
她一路都在说服自己，告诉自己那套“约定俗成的流程”是对的。许多帝王都这样做过，忠臣们所求也不过一个后世清名，这样做对谁都好。
可她心底对此是抗拒的。自古帝王杀伐果决，不草菅人命就已不错，但权衡利弊之下让人枉死算不得大事。但在二十一世纪走了一遭，“冤杀”两个字不知不觉就变得难以接受。
她觉得为了权力纷争让人枉死是不对的，她可以因为命数继续坐享这至高无上的权力，但她不想成为一个将肮脏手段视作习以为常的政客。
所以她才需要来找他、盼着他对她发火，好让她自欺欺人地借着“大不敬”带来的愤怒去办这件事。
可他竟不与她争，他就这样接受了。
他甚至没有过问她为何知晓真相还要杀他满门。
没有怨言，没有恨，平静得仿佛她在跟他说今晚要一起用膳，仿佛一切就该如此。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是愚忠么？
同样的话若从楚家其他人口中说出来，或许是。
但从他嘴里讲出，倒更像是麻木之下的放弃挣扎。
一连几载的提心吊胆，让他很疲惫了。目下这个结果与他而言已是个较好的结果，他再没气力跟她争辩。
又或者，还有几许不得不有的谨慎。
这个结果来之不易，他大约也怕再求更多会惹她不快，倒弄得适得其反。
不论哪一种，都让人心如刀绞。
再细想，他好像也完全没多在意自己的死活。
她曾经承诺他会让他衣食无忧地活下去，现在也确是仍这样想的。可她方才说出的话里，没有多少这个意思。
可他竟不在乎。
……他当然不在乎。
他如果在意自己的死活，一早就不会与她起那么多争执。
皇宫这个地方，容易丧命，但想苟活也没那么难，他到底是先皇给她挑的元君，若为了活命跟她委曲求全，她还真未必有心思跟他计较。
他早就不在乎这些了，她还信誓旦旦地拿留他一命当件事来说，多可笑。
虞锦更难过了，也更进退两难。他的坦然接受让她愈发撑不住那股劲儿，反让二十一世纪灌输的价值观涌得更加厉害。
迟到的正义不是正义。
“楚倾你混蛋！”她哽咽着破口大骂。
楚倾被她骂得微懵，眉心微微凝出一道细线。想了想，他站起身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寻出一方绢帕，折回来递给她。
她哭得顾不上接，他就姑且将它放在了一边。
心下略作斟酌，他缓缓道：“陛下不必这样为难。”
“大局为重，楚氏一门蒙冤而死，总好过江山动荡。天下苍生都还指着陛下，陛下不能让有心人抓住话柄，惹是生非。”
虞锦哭得更凶了。
她觉得自己该克制，就硬生生绷住，捂住嘴抬起头，迎上的是他的坚定和平静。
面对生死却事不关己的态度最让人难受。
他淡泊地看着她，眼中甚至能寻出几分鼓励；她抽噎地看着他。对视了半晌，她终于断断续续地问：“楚倾你……你早就不想活了是不是！”
他一怔，遂恍然惊觉，自己方才全没多想这件事。
他的怔神让她眼泪又涌了一阵，刚刚干了一点的泪痕又被润湿，挂在脸上，像两条汩汩流淌地小溪。
他后知后觉且还不太确信地意识到，她是不是有些不忍杀他。
他沉了沉，便说：“臣没有。”
顿一顿声，他又道：“一切听陛下安排。”
他确是说不上“早就不想活了”，只是她突然提起这事，他自然而然地觉得如果全家都要去死，他是死是活也没什么不同。
是的，他没想求死，也没想活下去，只觉得随她就好了。
他好像对这些没有太多感觉。一年前他觉得保住了楚休与楚杏就很好，如今能再多保住几个人，更已心满意足。
至于他自己，他没想过。
“你……”难过到了极处，虞锦反倒笑出来。
说不出的憋闷让她想激出些他的情绪，觉得他与她或争或吵都好，怎样都好过这样的浑不在意。
凤眸微眯，她凛凛道：“那朕若要宫正司动刑从你嘴里逼出一份口供呢？”
他短暂的怔忪，还是平淡如斯：“陛下想要什么样的口供？”
“……”虞锦怄得忍无可忍，悍然摔了酒碗。心底的愧疚被他的全盘接受越推越高，他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薄而利的小刀，一刀刀割在她的心上。
瓷碗砸碎的声音一响即止。
桌上没有多余的酒碗了，楚倾眉头微锁着，翻过一只倒扣在茶壶边的茶杯给她。
他不懂她的情绪为何会这样激烈，但觉她既心里不痛快，喝个大醉或许也好。
他曾也借酒消愁过，不是在进宫之后，不是在楚家落罪之时，是在他很小的时候。
那时他被迫离开太学，一切愿望尽被至亲之人亲手折断。
数日的反抗无果之后，他翻进了长姐楚枚的院子，偷了两壶烈酒。
一壶让他饮得大醉，另一壶在他酊酩大醉间被浇到那一本本他本就不该看的书上，被他一把火烧了。
等到一觉醒来，他就平静接受了一切。平静得好像从前的一切都不曾发生过，他一夜之间成了让长辈们满意的样子。
他便默不作声地给她倒酒，琼浆稳稳地往杯子里灌着，忽而又听到她的冷笑：
“呵，那朕若翻你的牌子呢？”
他的手一抖，酒坛的口又大，顿时洒出一大片，又沿着桌沿淌到她的裙子上。
她却顾不上。她盯着他的眼睛，只松气于他终于有了些情绪波动。
跟我吵一架，求你了。
她想。
不为让她说服自己办了楚家，只为宣泄一下情绪。
若他肯与她吵上一架，她会比现在好过许多。
她胸口憋得厉害，不由自主地推己及人，迷迷糊糊地想他该比她更难受吧。
以手支颐，她一壁揉着太阳穴，一壁揣摩着他的脾气，蕴起几缕笑容，缓缓言道：“你长得这么好看，夫妻一场却没睡过，倒让我觉得可惜。唔……要不这样，我把你废了，找个好地方把你关起来，锦衣玉食地养着，需要的时候，就找你去解个闷。”
饶是没有看他，她也感觉到近在咫尺的人一分分地慌了。呼吸的声音变得局促，错愕了半晌，不敢置信她能说出这样的话。
她静等着他发作。
傲气如他，或许不怕废、不怕死、不怕动刑，但决计忍不了这种羞辱。
她猜对了。
她清清楚楚地感觉到周遭的氛围冷到极致，而后，便听到他开了口。
“陛下拿臣当什么了。” 他的声音像从寒潭里探出来的，冷得人打颤。
来，骂我，跟我吵一架。
虞锦想。
人总需要宣泄情绪的，你骂出来，远比永远这样清清淡淡的好，我也痛快一些。
她接着想。
他因为她的沉默，语气一厉：“陛下！”
她抬眼看他，他眸中一片阴翳。她从未见过他这样的神色，就像好看的皮囊下掩了一头猛兽，随时要呼啸而出。
来啊，宣泄出来。
他必定是比她更难过的。
三年，她从来不敢问这三年他到底是怎么熬过来的。凭他韧劲再强，心里也总是难受的吧。
从前她还可以自欺欺人地说她不在意，他难受也活该，谁让他楚家一家子奸佞。
但现在，这个理由用不了了。她没法再跟自己说他活该，无可控制地心疼起来，想做点什么，让他好过一点，让她自己也好过一点。
她静静看着他，看着他眼底的怒意在几秒内升腾到极致，又在一息间骤然散去。
现在不是放纵脾气的时候。
楚倾竭力压制住了情绪。
她才刚愿意松口放过楚家几人，他不能在这种时候惹事。
手在广袖中紧攥成拳，他强自缓了两口气，盯着桌面，脸色铁青。
“……”虞锦知道他不会发火了，强笑一声，摇摇头，将碗里的余酒一饮而尽。
“没劲。”她喃喃低语，仿佛刚才的话只是在成心逗他，现在又因他的不回应而兴致缺缺一样。
放下碗，她不打算再喝，觉得脑中迷糊得愈发像一团浆糊，她从桌边撑身起来，想去床上躺一会儿。
“……陛下。”楚倾滞了一瞬，还是起身扶住了她。
她没乱如麻的心事搅得烦得很，不耐地推他：“滚，你别管我！”
他好像没听见：“陛下喝多了。”
“你别管我！”她借酒胡闹，拼尽力气推他。他不松，她就开始乱挣乱打。
“啪”地一声脆响，虞锦猛地抬头。
楚倾微偏着脸，面容僵住。
脑子里一阵嗡鸣，虞锦酒都醒了三分。
“楚楚楚楚倾……”她慌了，慌到舌头打结。
打人不打脸，何况是这么一个骨子里傲气的人。
宫里掌嘴也是个大事，就是她从前那样变着法子折辱他的时候，都从没想过动手打他的脸。
“我我我我我不是故意的……”她局促到手悬在半空里，不知道往哪儿放好。
真的不是故意的，她刚才只是在借酒撒风而已，到处乱打发泄一下心里的不痛快。
“楚……楚倾……？”她愈加心虚，再叫一叫他，就不吭气了，只惊魂不定地看着。
他淡然对上她的眼睛，在她的惊慌中，终于又读到了她的心事。
“你若是生气，你说出来好不好……”
她在想这个。

第35章 醉话
他不由微微凝神，薄唇也抿了抿，看看她，有点诧异。
他早先察觉到了她或许对他动了点什么心思，但没想到，她还在意上他的情绪了。
但他确实没生气。她既不是有心，那挥过来的一巴掌就别无意味，与自己出门不小心撞一下也没什么差别。
他只笑笑：“臣没生气，陛下睡吧。”
“……真的哦？”她带着几分醉意瞧他，他边连哄带骗地应声边搀她去床边，终于把她撂在了床上。
躺下的一瞬间，虞锦觉得天旋地转。刚才因为失手打人带来的清醒又被酒劲打败了，她觉得脑子里都是浆糊，醉得比先前更厉害了。
楚倾也又听不到她的心音了，读来乱七八糟。
就看她躺在那儿醉醺醺地笑：“哈哈哈哈，查了这么多年，这时候告诉我楚家无罪。”
“活该后世骂我。”
“妈的，当皇帝好难哦。”
“要不还是当个昏君吧，当昏君简单。”她的笑容迷离慵懒，“当昏君……”扯了个哈欠，“我有经验。”
“我有经验……”
她自嘲地喃喃地重复，忽而十分难过。
委屈。
她觉得她不该是个昏君。她并没有放纵过自己，相反，她一直在努力地当个好皇帝。
在临终之时，她是心怀坦荡地觉得自己作为一个守成之君干得还行的，不求成为什么千古一帝流芳百世，总也该得个及格分才对。
回来之后的这一年，她才慢慢发现，原来她真的不太行。
眼皮子底下都能丢折子、宠了多年的方云书是个绿茶，就连方贵太君和亲妹妹虞绣都有可能早已算计她了，她却无知无觉。如今又告诉她，她引以为傲的大功绩——铲除楚家，原来也不过是件荒唐事。
那她那么多年的兢兢业业算是什么？
呵，到头来还不如当个潇洒去建酒池肉林的真昏君，好歹让自己爽了一把。
楚倾听着她的话，自不知从何说起，只道是醉酒之下的胡言。
他立在床前看着她，看着她那张笑脸上的失落与沮丧，锁了锁眉，蹲下身来。
单漆着地，他忽地与她的视线差不多齐平了，一只手搭在床上，宽大的广袖铺开。
她看看他，怔怔然翻过身来，习惯性地态度不佳：“你干嘛？”
他垂眸想了想：“陛下别自暴自弃。”
口吻生硬，一听就不善于劝人。
虞锦轻嗤，懒懒地翻回平躺，双手举起来，玩起了自己的袖子：“什么自暴自弃，你不懂，我本来就是个昏君罢了。”
“陛下不是。”耳边传来的声音定定的。
她不禁又侧首看他，他正浅锁着眉头思量，显然费解她为何这样说自己。
而后他猜到些端倪，探寻着问：“陛下在梦里看见的？”
虞锦脑子乱，只隐隐约约想起自己好像跟他说过做梦的事，也不记得具体怎么说的了，就敷衍地嗯了声。
他苦笑：“陛下这么信这个？”
她不吭声。
“倒不如信‘梦是反着的’。”楚倾摇头。
她叹息：“你不用费力气哄我。”
楚倾想想，也觉这般争执梦的意义只像哄人，便认真了两分，又道：“只为了楚家的事，不至于让陛下成了昏君。陛下日后好好治国，这事不会过去的。史书不会仅凭这一件事评价一个皇帝的是非功过。”
呵，你说得轻巧。
你懂个屁哦！
虞锦心里涌着无名火，涌了一阵，又熄了。
他的声音真好听。
她爱听他说话。
可他怎么能这样平平静静地说出“这事会过去的”这种话呢？
她又难过起来，眼眶一热，干去的泪痕又被染湿。
“臣先不说了。”楚倾忙闭了口，站起身，给她把被子盖上，“陛下睡一会儿，睡醒就都好了。”
说罢他转身离开，走了两步又顿住脚，折回，给她放下床帐。
床帐是里外两层，里层是缎面的，能实实在在地遮光，外层是薄纱质地，只会让光线透过来时柔和一些。
他将两层都放了下来，虞锦一语不发，等了一会儿，又被莫名的情绪驱使着伸手，将里层揭开了一点儿。
床在北侧，他坐到了西侧的罗汉床上去。他手持干净书卷，阳光笼罩在他背后，衬得他清隽俊秀。
所谓美如冠玉，大概也就是他这样了。
虞锦翻了个身，抱住被子。
翻身的轻微声响令楚倾微抬下颌，目光定在床榻上。
复杂难言的心绪搅动着他，让他愈发辨不清自己对她到底是怎样的看法。
其实，他根本不该对她有任何“看法”。她是喜是怒，他都接着便是。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宫中历来如此。
可刚才看她沮丧成那个样子，他不由自主地多嘴了。
那些关于家国天下的话，他实在不敢说。
她只消稍微多想一下，就会察觉他是读过一些史书政书才会说出这样的话，不会高兴的。
现在他只能庆幸她喝醉了。一觉醒来，她应该已不记得这些细节。
他强自冷静，读完了几页书，才又走向罗汉床。
揭开床帐便见她已睡着了，睡容沉静，脸颊被酒染出的绯红恰似晚霞，他不自觉地多看了会儿。
而后他推门出殿，仍未让宫人进来，差了人去鸾栖殿，请邺风带人过来。
他想她若一会儿醒过来，大约也仍是醉着。她又那么爱面子，醉态让御前宫人知晓也罢，就不要让更多人知道了。
然而直至傍晚，她还没醒；再晚些，宵夜端进来，她也还在睡。
直到翌日清晨，宫人们要轮值了，楚休揣着满腹惊奇进了德仪殿，床帐仍安安静静地紧阖着。
“……”
楚休杵在几步外怔神，理智地觉得自己应该回避一下。虽然他现在是宫人身份，但一会儿床帐一揭看到陛下和亲哥同塌而眠，还是……咳，怪尴尬了。
正这么想，楚倾衣冠齐整地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楚休一愣，旋即松气，上前压音和他打招呼：“哥。”
楚倾睇了眼罗汉床：“坐。”
楚休循着一看，这才注意到正有宫人将罗汉床上的被褥收拾了抱出去——原来他们昨晚是分开睡着。
床帐中，虞锦面朝内侧，静听着外面的每一分响动。
今日是腊月十五，她不必上朝了，原可以踏踏实实地睡个懒觉。
但人在喝得大醉时往往反倒睡不实在，她这一觉睡的时间虽长，却一直浑浑噩噩，一点也不舒服。
约莫一个时辰前，她终是彻底醒了。睁开眼的那一瞬，神思无比清明。
她来来回回想了许多事，翻来覆去地想。想先前的几十载、想二十一世纪的十七年，想登基后的这三年都做了什么，想穿回来的这一个春秋与楚倾的点点滴滴。
她越想越觉得，他过于坦荡，傲然如雪中青松；而她，过于卑鄙怯懦。
得知楚家无罪，她立刻想到了那一套“约定俗成”的解决办法。
她告诉自己那是帝王惯用的心术，可酒醒之后，她终究骗不了自己。
她那样想不是因为什么怕江山动荡——那固然重要，却非触发她这些念头的由来。
她的这一切想法，主要是因为她在逃避。
她没勇气面对天下人的耻笑，没勇气承认自己做错了。她胆怯到连后世的评价都顾不得了，只想像鸵鸟一样缩起来，先得过且过地熬过这一段时日就好。
她懦弱得让自己都恨。
她尝试着跟自己说，“逃避虽然可耻，但是有用”，心里却越来越清楚另一个道理——逃避虽然有用，但真的很可耻。
况且，这又何止是“可耻”呢？
她的这份面子要用二百多条人命来填。她还真的动了心，想顺理成章地用二百多条人命来填。
二十一世纪的先进思想，她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不远处又传来楚休的轻言：“哥，你脸怎么了？”
虞锦心中一悸，一把拉开床帐。
满屋安静侍立的人都蓦地看向她，她僵了僵，有点后悔这样莽撞。
定住神，她视线上移，定在楚倾脸上：“元君？”
楚倾上前，离得近了便察觉到她在看什么，颔首淡笑：“臣没事。”
她无意识地乱打本来也没几分力气，又喝了酒，更使不上劲。
他脸上一点红肿迹象都没有，晨起看到镜中才注意到有一道极细的血痕，应是她长甲剐蹭留下的。
言毕，他看了看楚休，沉吟道：“你们都先出去。”
宫人们都退出去，楚休也离开，屋里只剩二人。一站一坐的对视了会儿，尴尬就升腾起来。
虞锦不自在地轻咳，拍拍床边：“有事坐下说。”
他依言坐下，一句话在喉咙里卡了半晌，终还是问得含糊：“陛下昨天的话……当真的？”
虞锦一时茫然：“什么？”
昨天她那样灌酒，醉得又快又厉害，已经记不得说过什么。
他低垂眼帘：“陛下说……事情办妥之后，要找个地方把臣……”
她猛地想了起来！
“醉话不作数！”她面红耳赤地截住了他的话。
就算她当时是为了激他，就算她当时自己的心思也复杂到了极致，这话也还是太混账了。
楚倾没作声。她看看他，看出几许不信任，正色又道：“士可杀不可辱，朕不能那样对你的。”
他略微松气，想了想，又说：“陛下还说，会挑几个人，留他们一条命。来日等新君继位，便给楚家平反。”
言到即止，隐去的半句显然是想问，醉话若不作数，这句作不作数。
虞锦垂眸沉吟着，半晌，她摇摇头。
薄唇轻启，她重复了一遍：“醉话不作数。”

第36章 年关
楚倾眼中的一切期待倏然消散，气氛僵硬到极致，最终，他黯然喟叹：“罢了。”
叹到尾声带出一点若有似无的笑，凄凉惨淡。
他对她原有一些期许。他以为他们之间已经缓和了，他以为在他动了不该动的心念的同时，她也有几分同样的想法。
是他想多了。
她到底还是一国之君，情爱小事，搅扰不了她。
沉默须臾，他问她：“陛下更衣么？”
她点了点头。
她睡了一个下午加整整一夜，因是醉后直接睡下，并未换寝衣，连脸都没好好洗。
入夜后，他见她没有起来的意思，也只是为她卸了头上的珠钗、散了发髻，至于妆容，基本是睡时蹭到枕头被子上了。
他便为她传了宫人进来，服侍她盥洗更衣梳妆。虞锦漱了口，最后一口清水吐掉，又一只新的白瓷杯递过来。
这个杯子里盛的是玫瑰花瓣泡出来的水，漱完之后口中香喷喷的。
她习惯性地接过，杯子送到嘴边，才发现是楚倾递给的她。
她不禁多看他一眼，没做多言，一语不发地漱了一口，再将杯子交给宫人撤走。
而后便去洗脸，调好温水的铜盆由宫人端着，她捧了一捧将脸浸湿，同时就有香胰子递到旁边。
洗净她再伸手，递到手里的就是干净的绢帕了。
用绢帕擦着脸，虞锦目光不经意地一扫，方注意到在递东西的又是他。
她一时不大适应，虽然后宫其他人无一例外地都做过同样的事情，但他这样站在旁边，她就是觉得浑身都不对劲。
她一壁看他一壁慢慢地将脸擦干：“元君是不是还有话要说？”
楚倾略有一怔，旋即摇头：“没有。”
见她目光不动，怀着疑惑，他窘迫地又解释了一句：“臣也是由尚宫局教过的。”
如何服侍女皇，每一个人在进后宫之前都由尚宫局教过。他是元君，自也学过一遍。
只是他从来没机会做这些事，现下突然来这么一次，她不自在，他也手生。
虞锦信手将绢帕搭在盆沿，示意宫人撤下，提步走向妆台：“元君不必做这些。”
尚宫局会让每个人都熟稔于此是因为这确实算后宫的分内之职，但她也说不清是为什么，并不愿看他做这些事。
直觉告诉他，他也是不愿意的。他骑马射箭或者读书下棋，看起来都毫不违和，但站在旁边给她递个帕子，让她怎么看怎么别扭。
他对此一定有或多或少的抵触。
坐到妆台前，她拉开抽屉。很快又转过头，摊开手掌：“你看哪对好看？”
他定住神，走上前去，见是两对耳坠。
都是珍珠的，只是细节不同，在他看来没有什么太多区别。
他为她挑了一对，她又拣了两只簪子出来。
她来德仪殿的次数实在太少了，尚工局会给各宫都备几套她的首饰，以免她驾临后宫时要用还要让人专门去鸾栖殿去。是以后宫中比较得宠的人——譬如贵君姜离，腾了整整一间屋子存放她的首饰。而他这里，每种都只有三两样。
她今日好像格外的多愁善感，见了这些都有些唏嘘，心里暗暗为他不平，想要改变点什么。
但她最终什么也没说，两个人就这样在粉饰太平中过了一个早上。用完早膳，她就离了德仪殿。
她对楚家的事有了些不一样的想法了，和昨晚逼着自己说出的“约定俗成”大相径庭，却比那“约定俗成”更让她舒心。
她知道她该和楚倾说说，让他安一安心，却终究只字未提。
因为她还需要些勇气。
她需要再好好想一想，让自己有足够的底气去面对自己的腥风血雨。她想总归还可以再撑一个月，熬过年关再说，过了上元节上朝再议不迟。
可是过了也就七八天，她发觉自己竟然想他了。
有这件事横亘在中间，她没办法像无事发生一样去见他。
人就是这样奇怪，之前她也未见得见他见得多勤，但突然这样被动地见不得，就忽然地害起了相思。
相思如酒，苦里透着甜。她魔怔一般地一遍遍地开始想与他相处间的美好，很快又慨叹那样的记忆实在太少。
真正称得上“美好”的，大概也就是那天一起去骑马打猎的时候吧。唯有那天他是真的畅快的，他们都没什么心事。
还偏偏很快就遇了险。
她想得自己都笑话自己，心道这是什么虐恋，且还是一厢情愿的单恋，她这是何必？
可感情之事就是这样，就是说不清楚也没道理。
她到现在也说不清自己到底喜欢楚倾什么地方——显然已不止是因为脸了，可追根溯源，又模模糊糊。
让她控制着不想他，她又控制不住。
她不去找他，他自然也不会来找她。虞锦只得暗暗盼着，盼着除夕快一些来。除夕当晚有宫宴，她就可以光明正大地见他一面了。
腊月廿七，宫中开始忙碌了起来。年味自这一日起开始重了，宗亲们会入宫拜年，偶尔也有各地的贡品送至，女皇还要写福字赐下去，六宫也都会写福字献上，至于女皇愿意贴谁写的就看心情了。
她的妹妹们这日便都来了，除却二妹虞绣封地离得远还在往京城赶，三四五六妹早早就到了鸾栖殿，热热闹闹地聊了一个上午。
她还抽查了五妹六妹的功课。过年干这个事其实有点扫兴，就跟未来世界过年非得问亲戚家的孩子工作怎么样有没有男朋友似的，可以算是很没眼力见，但她平日实在太忙了，这会儿不问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问。
结果两个妹妹的功课虽说得过去，但也没太出挑。倒是楚倾的妹妹楚杏，一答一个准，把两个亲王都比了下去。
虞锦原就念着楚倾，便借楚杏书读得好要行赏的由头让她多留了一会儿。待得几个妹妹告退，她把宫人也屏退了，将楚杏招呼到跟前，拉开抽屉，摸了个事先用红绳编好的小钱串在她面前晃晃：“喏，压岁钱给你也备了。新年了，图个吉利。”
同样的东西，她刚才也给了四个妹妹。她们都还没及笄，虞锦虽说算不上“长辈”却是成年的长姐，给这个是应当的。
楚杏没多想，乖巧地叩首谢恩。起身后却见女皇又摸了一串出来，一并塞给她：“另一串给你二哥。他这两天都在你大哥那儿，你去见你大哥时顺便给他便是。”
“诺。”楚杏点着头应下来。虞锦又从案头拿起一张福字，也给她：“这个给你大哥。”
咦？
楚杏心里那么一瞬闪过了疑问。
女皇赐福字不是人人都可得，这便算是份殊荣。所以通常会让宫人专门送一趟，得到这份赏的还要来谢恩，是个相对正规的流程。
——所以怎么能就这样随意地让她拿过去呢？
她看看福字又看看女皇，一时想问，又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
陛下觉得没问题，应该就没有问题吧！
楚杏离开鸾栖殿后就直接去了德仪殿，大哥又在读书，二哥正挠着头琢磨春联写什么好。随着她进殿，二人都抬起头，不约而同地看见她手里的福字。
楚休笑说：“嘿，还知道自己写福字了？”
“陛下写的！”楚杏边说边把福字递给楚倾，“陛下说给大哥。”
楚倾正一怔，她又转向楚休，将钱串子递给他：“这个，我和二哥一人一个！”
她倒没再着意多提女皇，但楚休将钱串接过来一看就看出来了。
他不由心惊，看向楚倾：“……哥？”
楚倾眉心轻跳，把楚杏叫到跟前，接过钱串来看了看。
确是鸾栖殿里赏下来的，用的是特制的铜钱。每年只制二三百枚，市面上不流通，专供女皇过年时赏人。
又因压岁钱有特殊含义，通常只能赏小辈或者平辈的小孩子，能得这赏的少之又少。这钱串便多是让小辈宗亲得了去，若偶有那么一两个朝臣家的孩子得了，彰显的便是皇帝的器重，个个都视作天大的荣耀。
当下的楚家，显然说不上是被女皇器重的朝臣了。
那她给楚杏楚休这钱串……
算是家人间讨个吉利？
楚倾心绪难辨，出于谨慎，细细地询问楚杏：“陛下怎么说的？”
楚杏道：“陛下说新年图个吉利。”
他又问：“那这福字呢？”
楚杏想了想：“只说让我拿给大哥。”
“没别的话了？”
楚杏：“嗯，没了。”
这听上去真的很像家人之间的相处，简单随意，免去了君臣间该有的礼数。
虞锦这样做，也确是就为免了礼数。她是私心里想见楚倾，但觉得楚倾若为了福字专门来谢恩，那还不如不见。
那太生分了，让人高兴不起来。
楚倾也确实就没来，虞锦一边觉得正合心意一边又有点失落，心下埋怨地想他就算不来，提笔写个福字回给她也好呀！
是以除夕当日下午，后宫众人到鸾栖殿问安时，很快就注意到鸾栖殿少了点过年该有的红色。
从外殿到内殿，一个福字都没贴。窗花倒贴了几个，只是没有福字总觉得年味不足。
落座半晌，仍不见女皇出来。邺风回话说她上午见来贺年的宗亲朝臣有些劳累，午睡未醒，请他们多等一等。
几人没事干，喝着茶没话找话，很快就有人提出：“怎么又不见元君来？这大过年的。”
“元君贯不爱凑热闹。陛下不说什么，轮不到你来说。”姜离淡淡地喝着茶，将那人的话堵了回去。
这个时候还敢在口头上议元君是非的人，都是傻子。
现在可不是一年前了。稍微打听一下都会知道，陛下这回赐福字的时候都没忘了元君。
整个后宫里，除了元君也就是他得了一张。但他那张是宫人送去的，他要按着礼数来谢恩。
元君那边的，听说是让他小妹随随便便就拿了过去。随意得让他不便为此专门谢恩，他也确是毫无表示。
不过这毫无表示……
姜离看了看空荡的殿门，猜想陛下心里不舒服了。
后宫里谁都写了几张福字给她，除了元君。
又过小两刻，邺风再度出来回话，说陛下已起了身，但实在疲累，晚上又还有宫宴要应付，此时没心力见人了。
他们只得告退，出殿间乍觉寒风刺骨，冷得教人心生戾气。
几人入了后宫的范围很快就道了别，各往各的住处去。很快，一宫侍赶上来，在姜离身侧一揖：“贵君。”
姜离侧眸扫了眼，足下未停：“妥了？”
“妥了，贵君放心。”

第37章 栽赃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鸾元殿宫门敞开，觥筹交错，歌舞升平。
除夕宫宴是最盛大的，大殿中人头攒动，宗亲朝臣们相互敬酒，互道新年大吉。
偶尔也有那么几个带着年幼子女一并进来的，小孩子往往不及开席就已闲不住，三五结伴地笑闹着，在殿里跑来跑去，正忙于上菜的宫侍们只得尽量闪避。
直至一声“陛下驾到”震入殿中，殿里唰然安静。就连最小的孩童也安静下来，乖乖退至道旁，与长辈一起叩首施礼。
九阶之上的后宫众人亦停止交谈，离席起身，叩首下拜。不多时，御驾缓缓步入殿中，大红的衣裙以金线绣出凤纹，拖尾曳地，一股威仪自无形中逼出，气势慑人。
顷刻间，万岁之声震撼天地。女皇目不斜视，径直行上九阶，安然落了座，方抬手示意免礼。
众人谢恩，重新落座。离九阶较近的朝臣很快便注意到女皇似乎微微偏了偏头，看了眼右首空着的席位。
那是元君的席位，去年就空着，今年如是。只是隔着冠上的十二旒，看不到她是什么神情。
“元君不来？”虞锦压音问。饶是克制着，语中也仍带了三分沮丧。
邺风也睇了眼楚倾的席位，想了想，回说：“没听说不来，许是有事耽搁了，会迟一些？”
当下也只得作罢。除夕宫宴百官皆在，不好为了谁去多等。
虞锦便神色如常地开了席，朗然道了几句祝酒贺年之语，殿中又热闹起来。
后宫之中，楚倾支开身边的宫人，跟着一陌生的宫侍，正一路往西去。
他原该去鸾元殿参宴，步出德仪殿不多时，却有一宫侍迎了上来，在他面前驻足躬身：“元君安。”
他不识得此人，但见他眉眼低垂又不言，知是有不便让外人听去的话要禀，当下便挥退了随从，问他：“何事？”
便闻那宫侍禀道：“您的长姐楚枚，有话要与您说。”
这话说得楚倾一懵。
那宫侍正要转身带路，被他喊住：“慢。”
他大惑不解：“长姐在宫里？”
那宫侍应声：“是。”
他微微屏息：“陛下传召？”
那人有些答非所问地又说：“女郎自有进宫的法子。”
楚倾心弦骤紧，脑中乱作一团。不怕别的，只怕楚枚又干出行刺那般的糊涂事。
他不敢多作耽搁，当下便随着这宫侍一路往西去。
最先穿过的是西六宫，那宫侍足下未停，径直领他穿了过去，很快，出了后宫的范围。
后宫之外还有几处修得精致讲究的殿阁，若朝臣或宗亲被皇帝留下议事议得太晚，得了皇帝的恩旨便可在这几处地方暂歇一晚。
那宫侍领着他在一方月门前停下，院内，是幢三层的小楼。
宫侍低眉顺眼地禀说：“元君请。下奴不宜多留，请元君一刻后自行出来，如常去鸾元殿赴宴便是。”
楚倾颔首，提步进门。
推门进了小楼，一层无人。拾阶而上，二层也无人。
直至行至三层，他才看到东侧的房中隐有烛光幽幽而闪，便行上前，信手推门。
门是虚掩着的，他无声步入，刚抬眸四顾，一是手猛地从背后伸来。
一瞬之间，楚倾只恍然看到那手中持着一方锦帕，捂向他的口鼻。一股异香顿时冲脑，他不及挣上一下，眼前已是一黑。
酒过三巡，殿中气氛正浓，歌舞也至热烈处，御座上端坐的帝王却心不在焉。
“怎的还不来？”她禁不住又问了一次，这已是第三次了。邺风见她焦急，两刻前便差了人出去问过，折回来的人却禀说：“元君没在德仪殿……许是走岔了？”
一转眼，倒又两刻过去了。
虞锦不禁担心他别是出了什么事，可这么个大活人、又是身在宫里，想悄无声息地出事似乎也不容易。
就算是掉湖里，都得有点动静不是？
但这份担心仍是蔓延开来，她凝神想想，示意邺风凑近了些。
“这也太旧了。天已全黑，别是出了什么事。差人仔细去找找，湖边井里一类的地方着意瞧瞧。”
她这般吩咐，邺风应声交待下去，心下却也觉得不至于。
陛下近来对元君上心，后宫之中或会有人心生嫉妒，但元君到底是元君，与宫奴身份的楚休不一样，敢把他直接往湖里推往井里丢，胆子也太大了。
时间一点点地过着，鸾元殿中辉煌热闹，鸾元殿外，侍卫们逐渐铺开，提起十二分心神找寻元君。
虞锦心底愈发不安，越想越觉必是出了什么事。但空想也没什么用，只得安然等着。
终于，烟花窜上天际，皇宫四角的铜钟声声撞响，殿中顿时沸腾起来，人人喜形于色。
子时，新的一年来了。
女皇离座举杯，再行敬酒，百官同饮，又齐声问安，恭贺新年。
至此，宫宴最高|潮的部分便算过了。众人再宴饮一会儿，就可各自自行离殿。
女皇与后宫几人便在一刻后先一步离了殿，满朝文武的叩拜恭送声合着殿外蹿个不停的绚烂烟花，交织出一片盛世之景。
出了殿门，女皇向北行去。鸾栖殿与后宫都在鸾元殿北侧，几人便结伴同行。刚看见鸾栖殿的檐角，忽见一宫人从侧旁的宫道上疾步行来，满面的慌张，跑得气喘吁吁：“陛、陛下……”
女皇驻足，那宫人张惶跪地：“出事……出事了……”
.
西侧的小楼中，楚倾在两刻前转醒，脑中又僵又木，四肢无半分力气。
缓了足有一刻，他才略微有了些力，头脑亦得以迟钝地分辨出自己躺在床上。
幔帐放了下来，烛火也已熄灭，室内光线昏沉。他勉力支起身，继而愕然看到，床上还有一个人。
他僵了一僵，视线尚有些模糊，仍很快分辨出是个女人。
巨大的惊恐顿时升腾全身，他顾不上辨认是谁，趔趄着奔向房门。
房门推开，两名宫侍如鬼魅般挡在了门外：“元君。”
二人躬着身，古怪的神色透着三分窘迫。
下一瞬，脚步声自楼梯处响起。
“陛下。”引路的宫人瑟缩着禀话，连声音都在颤，“下奴们怕各位大人宴饮时喝高要请旨留宿，按往年的规矩过来收拾这边的几处殿阁。收拾到此处却见，却见……”
说着已上至三楼，原就打着磕巴的声音在看到立在房门口的楚倾时戛然而止。
紧接着，女皇也看向他，随同而来的后宫男眷们同时看向他。
视线微移，众人又不约而同地注意到床榻上的另一个人影。
昏暗的光线中，凌乱的床铺透着暧昧。一切声响，都在此时收住。
“……陛下。”一股冷意遍布全身，楚倾觉得骨缝里都是冷的。脑中又一阵晕眩，他伸手扶住门框。
他竭力回想昏过去前发生过什么，却不太想得起来。安静中，他听到自己齿间在打颤：“臣是为人所害……”
御驾身侧，顾文凌状似自言自语地开口：“这地方未免也太易被察觉了，元君不是这么不谨慎的人。”
邺风一言不发地进屋想将床上之人也叫醒，却在辨清面容的瞬间，脸色霎然惨白。
“陛下……”他如鲠在喉，木然片刻，蓦地转身，回到圣驾前叩首下拜，“陛下，宁王世女不是这样的人……”
嗯？虞珀？
虞锦心底沁出声清冷的笑音。
来路上她只觉得烦乱。她从来不是那种有心情看后宫斗来斗去的皇帝，朝务已经很够她忙了，她不喜欢后宫闹出那些鸡毛蒜皮的事来烦她。
现下听下来，这一计倒很用了些心，算不得“鸡毛蒜皮”了。
首先是“捉奸在床”，这很严重，哪怕事情存疑，她为维护名声也要先赐死楚倾才好；接着又发现另一位是虞珀。虞珀按辈分算可是他们的晚辈，这便不只是通|奸，还是乱|伦。
若她没去二十一世纪走一遭、没对草菅人命这么抵触，楚倾死定了。
她又不经意地看了看邺风。
有意思。
从前在她面前口口声声说自己不喜欢虞珀，现在紧张成这样？
下一秒，姜离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拉回：“臣隐隐记得……元君在太学时有个旧识，原是宁王世女？”
语中一顿，他想了想，又苦笑着续言：“算一算年纪，倒也差不多。怨不得宁王世女至今不肯娶亲。”
姜离？
楚倾昏沉的眉目间漫出几许愕色。
他的外祖母于姜离的母亲有恩，姜离母子皆曾被楚家接济多年。姜离也是因此才曾与他一起在太学读书，从而知晓那些旧事。
楚倾万没想到他会来捅这样一刀。
“楚家满门都在牢里，元君对陛下心生怨怼也情有可原。但再怎样，也不该如此辱了天家清誉。”
姜离清清淡淡地续言，语中没有嘲弄，反透着几许惋惜。
“够了。”女皇的声音平淡无波，但足以令一切争执辄止。
姜离闭了口，众人都看向她，很快便看出十二旒下掩映的潋滟双眸里一片阴翳。
长声缓息，她注视着楚倾。
大应朝的除夕有个独特的习俗，男子要穿红衣。是红色就行，正红、紫红、橘红、淡红都算，也没有什么依身份而定的特别规矩，大家爱怎么穿。
一贯着装清淡的他今日便罕见地穿了一袭大红直裾。他肤色本就偏白，未褪尽的药力让那白色更分明了些，鬓发又有些凌乱，这大红将他往日清隽的容貌勾勒出一股妖异。
虞锦侧首看了看四周。
因为他们上楼，楼道间的灯火都已燃明了，不大的一片区域里灯火辉煌。
但他背后的那间屋子还是昏暗的，他独自一人地站在这明暗之间，形单影只。
她突然觉得，她和旁人继续这样站在一起都是在帮他们欺他。
“元君今日这样好看，却不肯去鸾元殿让朕看看？”她边说边走到他面前，端详着他，“宫人说，元君用了药？”
“臣没有……”他下意识地否认。
虞锦轻哂：“可看起来分明就是药效未过。”
她现下尚不好分辨那究竟只是如实禀话还是想误导她往什么助兴的药上想，但看上去他的情形的确不太对劲。
楚倾头脑愈发昏沉，眼前一阵阵地发黑，觉得随时都能栽倒下去，扶住门框的手不由越攥越紧。
他到底不想在他们面前太过狼狈。
勉力定住神思，他生硬开口：“你们退下。”
众人都一怔，数道各不相同的目光皆投在他面上，他强缓一息：“事情如何，我自会与陛下说清，你们退下！”
倒突然知道元君的身份可以压人了？
虞锦若有所思地看看他用力到指节发白的手，并不费力地猜到了他的心思。
虽然是因为死要面子，但是也挺好。
姜离无奈长叹：“事关重大，现在实不是元君摆架子的时候。”
“都退下！”又一声喝，严厉的女声令人心底一栗。
姜离不敢置信地定睛，只见面对楚倾而立的女皇微微偏过头，侧脸冷到极致，“元君的话，你们听不见么？”
众人再不敢多言一字，匆匆告退。邺风仍跪在那儿，怔了怔，转过头来：“陛下，世女殿下不会……”
女皇蹙眉，他声音噎住。却不肯走，硬撑着垂首跪着。
虞锦睃了眼床上对一切毫无知觉的虞珀，口吻缓和：“邺风，虞珀喝多了，你去守着她。”
短暂的一懵，邺风骤然舒气，重重地叩首，便进房门。
虞锦静静听着，耳闻行下楼梯的脚步声渐渐远了，才转回头，复又看向楚倾。
楚倾终是支持不住，扶在门框上的手一松，跌跪下去，膝头磕在门槛上，他锁眉避开，还是尽量跪得端正了些，沙哑开口：“陛下，今日之事，臣……”
“朕不想听。”她道。
他怔了怔，又说：“贵君所言……”
“元君什么都不必解释。”她又打断他，声音短促有力。
他脑中原就发昏，听言更一时回不过神，不知下一句该说些什么。几声脚步声响起，他迟钝了会儿才抬起头，面前已无她的影子。
走了？
楚倾茫然四顾。
是要他在这里跪上一夜？
倒也没什么可怕，冰天雪地里他也跪过了。
怕只怕她会照旧让需要留宿的宗亲们住过来，人人都看到他这元君跪在这儿，颜面扫地。
他怔怔地看了眼楼道尽头的窗户。
三楼，也不知跳下去能不能死得了。
脚步声再度响起来，这回他猛地看去，便看见她从隔壁的耳房推门出来。
那是供宫人们备茶的地方，她手里多了一杯茶，也没用托盘端着，直接执在手里。
踱回他面前，虞锦带着疲累重重吁了口气。接着她迈过门槛，在他诧异的目光中直接在门槛坐了下来。
“喏。”虞锦伸手，把茶盏送到他嘴边，“你喝些提提神，我们好赶紧回去。”
语气轻松，毫无愠意。
楚倾想抬手接过茶盏，但手上发软使不上力，鬼使神差地就着她的手直接喝了口。
浓到发苦的一口茶咽下去，他缓了一缓：“陛下不生气？”
“生气啊。”她理所当然地点头，“现在子时都过了，再过不到三个时辰就是元日大朝会，你们还敢给朕惹这种事，生怕朕明天精神好？”
楚倾再怎么脑中昏沉也能听出她的刻意调侃了，苦笑一声，又喝了口茶。
虞锦睇了眼屋里。邺风正给虞珀盖被子，虞珀还是毫无反应，睡得是真死。
她便鼓起勇气往楚倾面前靠了靠，放低声音跟他说：“你就算真跟她儿时相熟也不打紧的，谁小时候还没个玩伴？我在太学时也有的。”
她近来还时常想他那，但她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人之常情罢了。
楚倾摇头轻叹：“贵君所言不假，但的确不是她。”
他不知道那个小姑娘叫什么，可身边用着暗卫，不可能是虞珀这样的血脉离先皇甚远的宗亲。
虞锦点点头：“那我信你。”说着又喂他饮了口茶，“我只是想说，你就算与她熟识也不打紧，我信你干不出通|奸这种事。”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划了个上下来回：“你这个人太孤傲，我相信就算我去通|奸你都不会去的！”
“……”
楚倾的身形蓦地僵住。
自问分析得掏心掏肺的虞锦在等他的反应，不目转睛地看着，他的脸色迅速腾红。
接着他猛别回头，一声咳出来，广袖掩住嘴，他接二连三又咳数声，终于将呛在嗓中的那口茶咳掉了。
目光再度落回她面上，他的神情已不像方才那样恍惚，俊美的面容难得地变得扭曲：“这叫什么话！”

第38章 旧友
楚倾又歇了足有一刻，身上才有了些力气。虞锦着人备好了步辇，但以不放心虞珀为由让邺风暂且留了下来。
至于彻查之事，再急也只能放到明天再细作安排——她明日一早还要去元日大朝会，今晚再为这个多分会儿神，明天怕是要凉。
圣驾起驾离开时，正碰上几位要留下小住的宗亲往这边来，几人看见皇帝与元君同乘一辇，一时连酒都醒了几分，怀着惊诧与好奇叩拜问安。
视线微抬，便见元君以手支颐，似要小睡。女皇一时无心顾及问安的几位宗亲，伸手帮他拢了拢身上的斗篷，还将手炉塞了过去。
御辇很快就从几人跟前行过，几人径自起了身，一个个都是下巴脱臼的模样。
一年多了，宫里盛传女皇与元君关系日渐融洽，宗亲们皆对此将信将疑。今日宫宴不见元君到场，许多人便当那些传言是子虚乌有了，没想到三更半夜倒见到了这样的“盛景”。
一路上，虞锦心里鬼鬼祟祟，又战战兢兢。她拿不准楚倾想不想去鸾栖殿，有意没跟他打商量，只想先骗过去再说。
是以她很担心他半路会醒过来，开口要求回德仪殿。那她是不好拒绝的，她也不太好意思厚着脸皮盛情邀请他去鸾栖殿。
于是真是万幸他药劲儿还没过，一路都昏昏沉沉地闭着眼，直至在鸾栖殿门口落了轿，他走下步辇行至殿门口才惊觉这不是德仪殿，迟疑着看她：“陛下明日还有早朝，臣先……”
“……是该先送元君回去的。”她一副恍悟的神情，凝神想想，又道，“不过鸾栖殿倒也住得开，就让抬轿的宫人们早点歇着吧。”
一副勉为其难跟他凑合凑合的样子。
楚倾脑子里还混沌着，既没心力去想太多，也聚不起精力探她心底的虚实。只觉她为宫人着想的口吻很真诚，就点头默许下来，虞锦生怕他后悔，一拽他衣袖，提步就往寝殿去。
入了寝殿，她直接推他到床边坐下：“朕要去沐浴更衣，元君精神不好就早点睡吧。”
残存的清醒让他神情凝滞，视线飘忽着落到对面的罗汉床上：“臣睡罗汉床。”
“睡什么罗汉床！”虞锦声音微硬。
她早已色迷心窍，想着就算不能趁他精神不济时圆房，拿他当个人形大抱枕抱着睡一夜总行吧？但见他面色倏然一紧，心里忽地就没骨气地软了。
够了，真是够了。
他本就长得好看，现在有点虚弱，面容有点虚，神情稍有波动就看着又美又凄惨，她真是招架不住。
于是涌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地一转：“你不舒服你睡床，朕睡罗汉床。”
“那怎么行？”楚倾抬起头，虞锦抱臂：“再多一句废话就算你抗旨！”
“……”他哑了哑，又垂下头去，“听陛下的。”
苍，天，啊。
虞锦心里有个缩小版的自己挠起了墙。
原来他迷糊起来是这样？
又美又凄惨，还蔫耷耷的又很乖。
她脑中浮现了一只生病的大金毛，差点没忍住直接伸手揉脸。
正一正色，她为他唤来宫人，自己气定神闲地转身去了浴房。
楚倾除了外衣，很快就躺下了。药劲还在脑海里撞着，躺下间天旋地转，幔帐上的绣纹都像活了，盘旋得让人反胃。
他闭上眼躲避这种不适，但眼前一黑反倒晕得更厉害，脑袋不住地往下坠，似要坠入十八层地狱里去。
他不得不又睁开眼，强行盯着床帐，直至眩晕慢慢缓和。
不知盯了多久，绣纹不再动了，恢复成了一只安栖在枝头的凤凰。周遭一切也都慢慢静止下来，他缓缓舒了口气。
正要再闭上眼，沁入余光的一缕金黄忽地引住视线。
是挂在床头的东西，悬在头顶位置。他下意识地仰面看了眼，最初只看清了那缕金黄是个流苏穗子，继而又慢慢蹙起眉头。
这该是个挂饰，只是主体部分实在奇怪。
他这样躺着不太能看清细节，但仍能看出是一支弯折的毛笔。从笔杆正当中的地方折断，只留了一层竹皮连着，断裂出来的根根尖刺被金线仔细地缠好了，下面坠了流苏、上面拴了挂绳，做成了个挂饰。
怎么拿个破毛笔做挂饰？
好奇心驱使他坐起来仔细端详，目光落在笔尾处的刹那，他呼吸陡然滞住。
.
浴房里，虞锦生无可恋地泡了个热水澡，欲哭无泪地缓解满身疲乏。
惨，太惨了。就算是高三生，除夕初一都能休息休息，她不能。
她还得五点多就起床上朝，也没人给她开个三薪。
屋里有只能治愈她的大金毛，但大金毛并不让她抱着睡。
委屈。
垂头丧气地回到寝殿，虞锦看了眼床榻，他好像已经睡了。
心中苦叹地坐到妆台前，自有宫人上前为她绞干头发。她哈欠连天地复习明天的大朝会都有什么必须说的要事，床帐里忽地轻唤：“陛下？”
“嗯？”她回过神，“你还没睡？”
他没应声，安静了一会儿，又说：“陛下认识林页？”
哦，他看见那支毛笔了。
虞锦扯着哈欠点头：“认识啊，这就是朕方才跟你说的，在太学时的那个玩伴。”
说着突然反应过来：“哎……你也认识林页？！”
“嗯。”他应了声，“臣当时与他一起在太学读书。”
她顿时满心惊喜：“真的吗？！”
她从未见过林页的其他朋友，准确的说，其他与林页有关的人她一概没见过，这个人从她的世界消失得突然又彻底。
楚倾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了她的那份惊喜，意外于她这样浓烈的情绪。
原本复杂的心绪被搅得更为难言，他怔了怔，故作平静地问她：“陛下很喜欢他？”
……喜欢？
或是因为方才刚出过的事，又或是因为二人间的关系，这个词从他口中说出来顿时让虞锦莫名有点虚。
她谨慎地想了下，道：“就……儿时的朋友嘛，自然喜欢，但就是……朋友间的喜欢。”
短暂的沉默，床帐中静静又道：“陛下不觉得他离经叛道？”
顿了顿，他的声音里带了三分轻嘲：“他在太学时可是个异类。”
“朕不觉得啊。”虞锦黛眉轻蹙。
她能理解现在的“大众思维”不接受林页的想法，但她不喜欢楚倾这样说。
理智告诉她无需争辩，但在感情上，她又忍不住地为林页说话：“胸怀大志罢了，有什么不好？再者他又不是信口开河的胡言，他很努力啊，当时他偷着参加外舍院的童试，考了第一呢！你怎么知道他一定没有做官的本事？就因为他是个男孩子？”
楚倾身形一颤，竭力克制着，才没让声音一起战栗。
“……考了第一么？当真？”
“真的。”虞锦点头，“可惜了，不知当时究竟出了什么事，他家里就把他带走了。”
跟着又问他：“你知道当时是怎么回事吗？现在他怎么样了？”
楚倾无声地盯着那支毛笔，末端镌刻的“林页”二字就那么明晃晃地悬着，残忍地悬着。
“他……”他决绝地阖上了眼，“他死了。”
话音落定，殿里一片死寂。
连为虞锦擦着头发的宫侍都不由得摒了息，死死低着头，不敢看女皇的神情。
虞锦脑中一片空白，对这个答案毫无准备。
她在闲来无事的时候设想过许多次林页现在的生活。她想过他可能泯然众人，向现实低了头，嫁人成婚，平平淡淡地过一辈子；也想过他或许有幸逃离了家里、离开京城，甚至离开了大应，去规矩不这么严的地方云游四方。她想过他可能嫁了个好妻主，纵不能成全他的梦想也能陪他谈天说地；也想过他可能嫁了个不太好的妻主，不屑他的追求，让他终日郁郁。
但她从未想过，他已经死了。
怎么……怎么就死了呢？他和楚倾差不多大，怎么就死了呢？
她不敢接受这个结果，心里抵触之至。木了不知多久，她才从恍惚中回神，声音颤栗不止：“怎么死的？”
“他离开太学是因为……”楚倾再度睁开眼，望向那支毛笔，“因为家里给他定了门亲事。妻族势大，他混入外舍院参试这种事，家中无论如何也不敢让亲家知道，只得疏通关系求太学隐瞒，再将他关回家里，学他该学的东西，直至成婚。”
一字一句，他说得很平静。当年的记忆、乃至这些年的坎坷一并在脑海里翻涌着，只让他觉得天意弄人。
“然后呢……”虞锦鼓足了勇气才敢追问。
她自知楚倾口中“他该学的东西”是指什么，不敢多想林页那样的雄心壮志被关进那样的牢笼里是件多么残酷的事。
“然后……”他好似也有些难过，她听到他的声音滞了滞，才又继续说下去，“有一天，他突然就死了。”
“怎么死的？”轻吸着凉气。
他说：“臣也不太清楚。”
林页怎么死的呢？他是真的不太清楚。
好像就是在那一把火之后，他突然就想开了。既然一切努力都没有意义，那按着长辈的心意得过且过也没什么不好。
反正他偷学那些东西的记忆也没有多少是美好的。诚然读书的过程让他沉醉，但与之相伴的始终是旁人的嘲讽、家人的呵斥，母亲气急时甚至为此对他动过手，斥他为“家门不幸”。
唯一支持过他的，就是在太学里结识的那个他一直不知名字的小姑娘。
最难熬的那几年，乃至进宫后过得暗无天日的那些时日，他都是靠回想她当时鼓励他的话捱过来的。
如今他终于知道了她是谁。
缘分多讽刺。
而他的存在，比缘分更讽刺。
她还记得他、还在为他的特立独行辩解，他却早已将她牢记不忘的那些愿望放弃得一干二净。
他再也不会是林页了。

第39章 原委
又半晌的安寂，楚倾隐隐听得几声啜泣。
啜泣声压得极低，压抑，但掩不住那份难过。
而后幔帐突然被揭开，他猛地坐起身，迎上一双泛红的双眼
“葬在哪儿了？”她问。
“什么？”他避开她的视线。
“林页，葬哪儿了？”
“……臣不太清楚。”楚倾摇头，“臣与他并不太熟。”
她的眼泪不禁涌得更厉害了一阵，竭力睁住眼睛强自忍了忍，硬声道：“罢了……”
她转身踱向罗汉床。都这么多年了，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楚倾一语不发地望着她的背影，在她坐到罗汉床边的同时他下了床，自顾自打开她的衣柜，蹲身翻找。
“元君找什么？”虞锦不解，他不作声，翻了半晌，终于找了块绢帕出来，折过去递给她。
虞锦接过来抹抹眼泪：“你睡吧，朕没事。”
她只是对林页感到惋惜。那么好的人，就那么早早地没了。她又当时就在皇太女的位置上，现下忍不住地在想，假如他是病死的，那若有她给他传个太医，事情会不会不一样；假如他是出意外死的，那若当初她动用皇太女的权力将他留在太学读书，会不会就不会有这种意外。
对过往之事做这样的假设是没有意义的，但她忍又忍不住。
楚倾沉默地看着她哭，等她擦完眼泪，抽噎声也淡去，他又沏了盏茶递给她。
她接过茶盏，看看他，再度道：“你睡吧。”
“嗯。”他轻声一应，“陛下别太难过，林页也不会想看陛下这样。”
虞锦哽咽着点点头。
“陛下明日还有大朝会。”他一时没有太多勇气与她视线接触，“没多少时候可睡了。”
“朕知道……”虞锦应了声，稍微喝了口茶缓解哭得不适的嗓子，便将茶盏交由宫人撤走了。
她一语不发地躺下，他便也没在罗汉床边多留，折回床榻那边去。
这晚虞锦久久难以安寝，楚倾借着未褪尽的药力睡得倒快。翌日虞锦强打精神去大朝会，大半日的仪程下来，忙得头晕目眩。
但忙也有忙的好处，这般忙碌一通她就顾不上想林页的事了。事情过了那么久，多想本也是没有太大意义的。
终于回到鸾栖殿时已过晌午，被差去守着虞珀的邺风还没回来，晨风又禀说元君也还没醒。
虞锦不禁无奈：“药劲这么大么？太医怎么说？”
“……太医说多睡睡就好了。”晨风神情复杂，虞锦叹气：“罢了。去传楚休来。”
边说着边进了殿，床榻那边果然静悄悄的，她小心地揭开幔帐看看，他也没有察觉。
她便这样“放纵”地看了他好一会儿，看着看着不由自主地蹲了下来——扒在床边看感觉更好。
真好看。
他的睫毛好长啊。
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她碰了碰他的睫毛。
下一瞬他蓦然睁眼，吓得她猛然将手缩回，四目相对间好生尴尬！
“你……醒了啊？”虞锦讪讪，刚刚犯了事的手指局促地搓着。
楚倾一脸好笑地看向她，双眸灿若星河。
他其实也就是听到她在内殿说话的声音时才醒，脑子一时还有点昏，便没急着起来。
谁知她就直接揭开床帐杵在了旁边？他不睁眼也不知她有什么事，就去探她的心思。这一探，就听到她在心底一个劲夸他好看。
翻了个身，他侧躺着，目不转睛地也端详起她来。
虞锦被他看得更加心虚，向后躲了一躲：“看什么看？”
“陛下的睫毛，也很长啊。”他认认真真道，继而语调一转，“何必玩臣的？”
言毕他竟直接伸了手，就势想碰她的睫毛。虞锦嚯地站起身，猛一步退开，面色沉下去：“你胆子大了是不是！”
楚倾笑而不言。
是，他胆子是大了。以前他岂敢如此，可昨夜那么大的事她都可以不做计较，难道还能因为他碰碰她的睫毛而动怒？
虞锦绷着张脸离开床边，刚走两步，楚休进了殿。
楚休适才听见了她的怒喝，心下不安，定睛却见兄长还躺着，姿态散漫，又略放了几分心。
“……陛下？”他看向女皇，女皇颜色稍霁：“给你个差事，办好了有赏。”
楚休颔首：“陛下吩咐。”
女皇道：“去姜贵君那里，把元君宝印拿回来。”
“啊？”楚休一愕，楚倾面色也微变，虞锦摆手：“去吧。”
楚休只得依言先去照办，虞锦回过头看楚倾，楚倾若有所思：“倒不一定都是他。”
“朕知道。”她点头，“但他昨天那番话落井下石总不是假的，六宫是不能给他管了。宝印先收回来，你若懒得理那些事也没关系，朕看顾文凌倒还正派，你交给他好了。”
先前大选的时候，她就想过索性把宫权都拿回来给他好了，也算物归原主。
最后之所以没那么做，一是觉得楚倾这性子未必愿意多理那些事情，二也是考虑到姜离操持宫务已有两年多，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她突然把宫权收回来容易，可让外人看着就跟姜离犯了什么错似的，姜离也冤。
但现在，姜离自己心术不正就怪不得她了。
楚倾坐起身，神色微凝：“若陛下肯给臣宫权……”他注视向她，“臣可否彻查昨晚的事？”
这倒让虞锦有点意外。
“你愿意管这种事？”她边说边又点头，“原也是要彻查的。”
就是楚倾懒得管，她也是要彻查的。
先前宫中或许有许多人踩他，但那归根结底是她的错，他们不过是顺应她的心意。如今连宫外都在传他们之间有所缓和，后宫之中只会更为清楚，还敢来这套，怕是觉得她太好说话了。
.
端肃宫，姜离淡看着楚休端着元君宝印离开的背影，僵硬的面色半晌久久缓不过来。
三年多来，他自问最清楚女皇的性子，也清楚这宫里的行事规矩。
——后宫之中，但凡沾染通|奸的嫌隙，哪个不是一死？再圣明的帝王也容了不得这样的事情，他以为楚倾势必逃不过这一劫。
只消楚倾死了，真相如何又还有谁会在意呢？说到底不过一个罪臣之子。女皇纵使原本对他有意，杀他出气之后也未必会有闲心再去细查始末。
全天下的男子她尽可以享用，死人不值得她多费心。
她从前一直是这样。
可结果怎么就这样了？
撤了他的宫权不算，还是差楚休来办的。楚休的身份何等微妙，一边是御前宫人，一边又是元君的亲弟弟。
陛下这是一点也没信昨晚的事，毫不留情地替楚倾来打他的脸了。
姜离觉得不可思议，他翻来覆去地想了许多遍，仍旧不能理解她如何面对后宫通|奸这样的大事为何能如此冷静。
但至少这事是查不到他头上的。从小到大，别的本事他或许都比不过楚倾，但打理人脉关系这一条，楚倾差得远了。
.
年初六，“春节长假”眼瞧着不剩几天了，虞锦又趁着没事去了德仪殿，坐在书案边看楚杏练字。
她近几天都常这样在德仪殿待着，有点死皮赖脸，因为楚倾对她并不热情。
她能理解他的不热情，之前她那么多分，他又是那么个脾气，如今若因为她对他好一点就热情起来，那就活见鬼了。
所以她就自顾自地刷她的存在感，也无所谓他理不理会。偶尔找到机会，她会适当地“殷勤”一下，比如吃饭时给他夹个菜，又或从他碟子里抢个菜。
顾文凌进来禀话的时候，楚杏刚又写完一页字。虞锦开口刚吩咐人去传膳便听宫人禀说顾御子求见，她转过头看坐在罗汉床上读书的楚倾，楚倾也正看她，见她不欲多言，就径自道：“请他进来吧。”
顾文凌很快就进了殿，见女皇也在微微一愣。接着他见了礼，将手里的几页供状呈上，垂首不言。
楚倾翻看几页，不由浅怔，抬眸看了顾文凌半晌，目光才又落回供状上。
虞锦一直瞧着他的神情，在他第三次看顾文凌的时候，终于禁不住开口发问：“怎么了？”
楚倾想了想，示意顾文凌先告退。顾文凌面色微紧：“元君，臣……”
“我心里有数。”楚倾颔首，“御子安心回吧。”
顾文凌这才沉默地告了退，楚倾起身踱到虞锦面前，将那几页供状递给她。
虞锦怀着疑惑看了两份，便知楚倾刚才为何是那样的神情了。
他拿回宫权后将这事交给了顾文凌，是因为这案子与他有关，他要避嫌。
结果顾文凌带着宫正司将有关无关的宫人审了一圈，最后矛头竟直指顾文凌本人了。
虞锦的眉头揪起来：“你怎么想？”
“臣与顾御子不太熟，但这事……”楚倾顿声想想，“事情在他手里，他可以有许多办法换一种结果呈上来。”
逼供出别的供词或者直接假造一份供状都不失为一种自保手段，但他还是老老实实将这供状呈上来了。
虞锦则努力回想了一下顾文凌上辈子是怎样的人，结果却没有多少印象。
她只隐隐记得，顾文凌好像也活了挺多年的，只是一直不太得宠。后来因为资历放在那里，她对他倒多了几分关注，逢年过节会备个厚礼、生辰时会着意吩咐六尚局给大办一下，但也就仅限于此了。
总的来说，这个人不争不抢的，所以一直默默无闻。照这个思路来说，虞锦倒也愿意多信他几分。
倒是姜离那边，还是让她更疑一些。虽然客观来说既然没有证据，那他便也有可能只是那天图了个口舌之快，但主观来讲，虞锦还是觉得他很有问题。
况且楚家还对姜家有恩呢。哪怕他那天只是图口舌之快，这种落井下石也是恶意满满。
“那顾文凌的事你看着办。你觉得他没问题，朕就当没见过这供状。”
虞锦暗搓搓地打着算盘，有意多摆出一份信任给楚倾。
跟着又道：“姜离那边，年后朕会下个旨，就说端肃宫要大修，让他搬到静远宫去。”
搬出去就不必再搬回来了，至于静远宫的位置，可偏着呢。
楚倾点头：“好。”便放下供状，打量着她，又道，“臣明天想去后山打打猎。”
“明天？”虞锦愣了一下，旋即点头，“去吧。只是雪天路滑，别出事就好。”
而她明天也还有大事要办。
楚家案的结果出来后，她命沈宴清彻查暗营内部有无问题。沈宴清这些日子不眠不休地忙下来，确定手下们并无异心。
那在更不为人知的地方，是谁在瞒天过海陷害楚家，就是时候深挖了。
楚家的冤情，也该慢慢平反了。
她这个“昏君”，该做点对得起良心的事了。

第40章 生辰
翌日白天，邺风不当值。日上三竿时才起床，盥洗过后推门而出，到了外屋就看见桌边又坐了个不请自来的人。
“……”邺风的视线淡淡瞟过，当没看见，直接去小厨房端早膳。
“喂！”虞珀一喝，他也不停。她从桌上跳下来，几步追上，往他面前一拦，“你当看不见我？”
“殿下。”邺风无声喟叹，“能跟殿下说的话，下奴都说尽了。”
“我呸！”虞珀不屑，“守我一晚上，你一句奉旨办差就了了？”
邺风声色平淡：“本就是奉旨办差。”
“得了吧。”虞珀冷哼，“陛下如今看我都一副好奇的样子，巴不得我赶紧娶了你走。这奉‘旨’的旨是她下的还是你求的？”
“自是陛下下的。”邺风从她身边绕过去，直奔厨房。
虞珀气得跺脚：“我不信！你是什么身份，宗亲醉酒能都劳动你守着不成？”
邺风已进了厨房，事先备好的早膳就在灶台上放着。膳房里当值的小宫侍听见虞珀的话连头都不敢抬，低眉顺眼地端起托盘呈给他：“公子您慢用。”
邺风端着托盘折出去回房，见虞珀又要拦他，面无表情地停住：“下奴的身份，是御前掌事宫侍。”
虞珀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所以陛下让下奴守着谁，下奴便守着谁。”
说完他再度从她身边绕过，迈进房门，一步不停地回内室去。
“你……”虞珀气得发笑，“你可笑！”
没有得到回音。
“那陛下要给你赐婚你怎么不听了啊！”
邺风坐到桌前，安静地听着外面的质问，舀了口粥吃。
虞珀这样对他围追堵截已不是第一次了，许多时候他都想将心一横，不管不顾地答应她便是。
他知道她是认真的，否则以她的身份实在不必对他这样死缠烂打。宁王再如何说是没落宗亲也仍是太|祖皇帝钦定的世袭罔替的亲王，京中不知有多少达官显贵愿意将儿子嫁给她这亲王世女。
陛下更是情真意切地想成全他们。
那日他将虞珀送出宫后回鸾栖殿复命，陛下屏退旁人，好言好语地劝了他半天，甚至跟他承诺说：“咱们是什么关系？朕无论如何也不能委屈你的。你若是对婚后之事有什么顾虑也不要紧，假如她对你不好，朕就下旨让你们和离，你再回御前接着当差也可以啊！”
无论是虞珀还是陛下，做到这个份上都足够了。
可偏偏因为这样，他更不敢答应。
从前他只是怕自己死无全尸、怕牵累全家，对陛下虽心存愧疚，但并没有多重。
如今，他越来越怕对不住她和虞珀。
他也越来越恨自己懦弱，若他有勇气给自己一个了断，许多事就都了结了。
他早就不想活了。他当不起陛下的信重，也当不起虞珀的爱意。
许多感觉拖得太久就会变得麻木，他现下已不恨给他下药的谷风和那藏在暗处的主使了。
他只恨自己命长。
.
皇宫北侧不起眼的小门边，淡青色的马车稳稳停住。
几名黑衣人不知从何处窜出，其中两名窜入车中，很快押了一中年妇人下来。一眨眼的工夫，就进了宫门。
那妇人穿着囚服，生了张干练严肃的脸，脸色不太好，唇色也发着白。一路都低着头不说话，任由暗卫押着她，疾行向鸾栖殿。
一行人为避开宫人，一路都走的小道。走了足有半个时辰才到鸾栖殿前，定睛却见女皇竟在檐下立着。
几名暗卫相视一望，眸中皆有讶色。陛下忽而密旨召见罪臣到鸾栖殿回话已不可思议，自己竟还等在了殿门口？
将人押到女皇跟前，几人当即退开，一眨眼的工夫便已消失无踪。
妇人垂眸，屈膝下拜：“罪臣楚薄，叩见……”
“免了。”女皇伸手一扶。
楚薄微滞，抬眸，只见女皇衔着淡笑：“进来坐。”
楚薄怔神间，女皇已转身进殿。她只好跟上，很快便穿过外殿入了内殿，三载未见的御案犹在那里，御案上仍堆满奏章，看得楚薄一阵恍惚。
多少次，她在这里与先皇议过事。也是在这里，先皇提议将她的儿子许给了皇太女。
同样是在这里，她觉察了当今圣上几许敌意，惊诧与不解之后她又迫着自己打消了那个念头，告诉自己陛下年纪还小，劝自己不要多心。
却没想到，那当真不是“多心”。天子盛怒一朝间压下来，一世的为官清正也保不住她。
如今，她又回来了。
楚薄怔然看着女皇到御案前落座，又一睇她：“坐。”
她回一回神，颔首道：“不知陛下何事？”
虞锦想想，不坐也罢，便开口直言道：“近来边关遇到些难题，朕也觉得棘手，久久拿不定主意。昨日与元君提起，元君说你对此颇有经验，处理起来得心应手，朕便想问一问你。”
楚薄的面色微凝，沉默了会儿：“元君不该干政。”
“？”虞锦一愣。
虽然那番说辞是她编的，因为突然召见楚薄总得有个合理原因，但楚薄竟然直言亲儿子不该干政她可没想到。
楚薄跟着又说：“陛下问吧，罪臣知无不言。”
她遂又正正色，嗯了声。端起茶盏，若无其事地抿了口。
下一瞬，剑光忽从梁上贯下，剑气倏然逼来！
“啪——”茶盏在慌乱中被摔碎，守在殿门口的宫侍浑身僵硬，一息后张惶奔向殿外：“有刺客！”
惊声尖叫就此传开。
“有刺客！护驾！”
.
皇宫北侧的后山上，马蹄阵阵。
这“后山”严格来讲该是片山脉，虽然能被圈在皇城之中可见范围不大，但也延绵起伏了数里，山上走兽众多。
可惜冬天大多动物都在冬眠，楚倾清晨时抵达，花了一上午才猎得两只貂，毛色还不太好，不由兴致缺缺。
不紧不慢地驭着马在山间继续前行，他一壁找寻猎物一壁欣赏雪景，好不容易又看见枯木间似有活物的身影。
不及看清，却闻背后有大片的马蹄声呼啸而至。
一眨眼的工夫，枯木间的影子就受惊窜走了。
楚倾不快地转过头静等，不多时，那行人马已至跟前，皆是侍卫装束。
“哥！”一片侍卫之间，却闻楚休的声音响起来，楚倾循声一望，楚休正被一侍卫拎下马，跌跌撞撞地向他跑来，“哥！出……出事了！”
楚休一路颠簸得有点喘。
楚倾锁眉：“什么事？”
“陛下……陛下召见了母亲。”楚休说着深吸了口气，“然后就听殿里传出消息说，陛下遇刺了！”
“你说什么？！”楚休只闻兄长声音一厉，没能再多说一句，就闻耳边风声一划而过。
讶然定睛看去，兄长已策马离开。
“哥……”楚休想叫住他再多说几句，想了想，又忍住了。
他也不知还能说点什么，亦不清楚殿中究竟是什么情形。
他只知道，上一世并没有出过女皇遇刺之事。
今日女皇召见母亲突然就遇了刺，他惊出了一身冷汗。
.
“咝——”
鸾栖殿寝殿之中，太医轻手轻脚地为她包扎着小臂上的伤口，虞锦还是禁不住地倒吸凉气。
疼，真疼啊。
其实肩头被刺的那一剑伤口最深，但方才包扎的时候感觉倒不大。小臂上划的这道口子却疼极了，疼得她整条胳膊都发麻。
紧咬着牙关，她强自将眼泪忍回去。刚松口气，外面响起一声低喝：“滚！”
虞锦蓦地抬头，转眼便见楚倾闯进门来。
“陛下！母亲她……”话至一半，他的声音卡住。
——女皇坐在罗汉床边由太医包扎着伤口，母亲一袭囚服立在旁边，两个人都看着他。
看来刺客不是母亲？
心弦骤松，楚倾面色缓和，与家人重逢的喜悦转而涌来。虞锦只见他眼中都亮起来，同样的神色她只在拉他去打猎那天见过。
楚薄眉心却皱起来，目光落在他背着的弓箭上：“元君这是干什么去了？”
原打算静看母子重逢的感人戏码的虞锦一愣，楚倾的脚步蓦然顿住。
“真是家门不幸！”
这句话冷不丁地撞进脑海。那是在十年前，也是一月初七的时候。
那时他被迫离开太学已有一年多了，早已做了退让。家中也同样退让了一些，他偶尔偷看长姐楚枚习武，长辈们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他不看那些他不该看的书便是。
但那天他过分了一点，趁天不亮偷偷牵走了姐姐的马，带着侍从，跑去附近的山上玩到天黑才回来。
待得回到府中，迎来的便是母亲的一记耳光：“真是家门不幸！”
他到现在都记得，母亲气得脸色发白：“这个样子如何与皇太女成婚，你就不长记性是不是！”
母亲当时便要动家法，长姐闻讯匆忙赶来挡住了他，急声劝说：“母亲，算了，今日是他生辰！”
母亲显而易见地一愣。
他真希望她只是气急了才要打他，可那一愣分明在告诉他，她根本就不记得他的生辰。
他便一语不发地回了房，楚枚和楚休为此安慰了他好久，跟他说母亲只是一贯严厉，不是针对他的。
他曾经也能这样说服自己，可在那件事后他终是不能自欺欺人了。
母亲只是不喜欢他而已。
是他太不听话，活得离经叛道。若不是先皇恐自己时日无多，想给皇太女选个年长一些的元君照顾她，母亲一定更愿意将楚休许给皇太女。
所以母亲总会更注意他不好的地方，而他其实也在很努力地学那些“该学的东西”了，母亲却总看不到。
所以母亲从不会忘记楚枚和楚休的生辰，唯独记不住他的。
这些他都是清楚的。他只是没想到时至今日依旧如此，没想到家里遭了那么多变故，母亲对他的印象还是这样。
楚倾心底生出一股浓烈的自嘲，信手摘了弓箭递给宫人，便走向女皇：“陛下，究竟怎么回事？”
“那刺客功夫高得很。”虞锦一边说着早已想好的台词一边打量他的神情，“幸亏你母亲出手及时。”
她仔仔细细看着，他眼中方才那份光彩已全然没了，黯淡得让人揪心。
这与她预想的母子重逢截然不同。
她不禁回想起了过去。曾几何时，她以为楚倾这性子是楚家惯出来的，是楚家的无法无天造就了他的不知天高地厚。
也正因这样，她才会那样变本加厉地磨他的性子。她觉得压他就是在压楚家，如今这样看来她才惊觉，哪怕是在楚家的时候，他过得也没有多舒心，楚薄大概从不曾宠过这个儿子。
他的一身傲骨不是被惯出来的，是他自己硬撑下来的。
而从楚家再到她，一个个都只想把他的棱角磨平。
这也太苦了，小可怜儿。
……不，他比她大一些。
他是大可怜儿！
虞锦盘算着，觉得铺垫的事情也差不多了，便向楚薄道：“你先回吧。朕要先查刺客这事，旁的改天再议。”
楚薄便施大礼告了退，楚倾静等着她离开，遂也一揖：“臣也先告退了。”
“楚倾？”虞锦叫住他。四目相对一瞬，她轻道，“你别难过。”
他似乎怔了一怔才意识到她这话从何而来，颔首轻道：“臣没事。”
平淡如斯，他总是这个样子的。
他总是告诉她他没事，无论大事小情。
她突然对着三个字抵触起来，起身走向他，细语呢喃：“我不想听你说没事了。”
行至近前，她抬手，用力一环。
双臂一分分抱紧，她只当没发觉他僵住，额头抵在他胸口上：“我偏喜欢看你骑马，你不要理别人怎么说。”
语至末处，她的声音里有了点哽咽。
楚倾茫然，不懂她为何这样。
他当真没觉得这是什么大事，他已经习惯了。
于是他迟疑着拍了拍她的后背：“陛下？臣真的没事。”
他从容不迫地告诉她：“母亲贯是这样，臣习惯了。”
口吻里还带着三分笑意。
虞锦只觉心上被狠狠拧了一把。那句轻描淡写的“习惯了”像是一根刺，扎得人疼，拔都拔不出来。
该是经历过多少如出一辙的事情，才能这样说出一句“习惯了”？
他倒还没有麻木到感觉不到，却在难过的同时，把这种难过视作寻常。
虞锦咬咬嘴唇，声音低如蚊蝇：“我想让你好好过个生辰的。”
宫里从不曾给他庆过生辰，这年代又没什么自动设备可以到时间就提醒，日子一长阖宫就都将此事淡忘了。
她是前阵子从楚休口中得知的他的生辰，有心想要“殷勤”一下给他好好过，却又别别扭扭不好意思。
所以她才专门将见楚薄这场大戏放到了今天，觉得既不耽误正事又能让他们母子重逢，可谓一举两得。
她想见面时楚薄身为母亲再碍于鸾栖殿的礼数也总要为他贺一声生辰，那她因此“听说”他的生辰便也正常了，晚上大大方方给他设宴庆生亦成了自然而然的事，显不出她很狗腿的打听过。
没想到，楚薄硬是一句都没提。
她觉得让他知道她的那份心思很丢人，但比起他现下的沮丧，丢人也不算什么了。
“我知道今天是你生辰。”她清清楚楚地又说了一遍，“宴席和贺礼我都备好了的！你……你别伤心！”
楚倾怔然中泛起几分愕意，间或有几缕可称为惊喜的情绪掺杂其中，复杂的感触让他说不出话。
怔忪中，便见她仰起脸，踮起脚尖，在他薄唇上轻轻触了一下。

第41章 喜欢
而后楚倾便被虞锦扣在了鸾栖殿。楚休匆匆赶回时，就见两个人并坐在罗汉床边，楚倾背对着殿门的方向，但女皇是个正脸，正让他看出兄长执着根蘸了朱砂的细毛笔在女皇眉心点红点。
楚休目瞪口呆。红点点好，女皇很快注意到他，道：“楚休回来了。”
楚倾下意识地回过头，转瞬间，又猛地捂住脸。
“不许擦不许擦不许擦！”虞锦立时去拽他的手，楚休这才知道，兄长眉心也被点了个红点。
这当然是虞锦的主意。虞锦看着他这张脸暗搓搓想了很久了，觉得眉心点个红点一定很好看。
方才借着安慰他的气氛，她终于把这要求提了。
可楚倾他不愿意——因为在大应一朝，只有不满五岁的小孩子会在眉心点红点。
他一脸冷淡地睇着她表示拒绝：“今天是臣的生辰，陛下还拿臣寻开心？”
“怎么是寻开心呢，我就是觉得肯定好看嘛！”说完诚恳地提了交换条件，“你也可以在我眉心点一个！”
楚倾：“……”
一脸无奈地看了她半天，他最终觉得既然她这么豁得出去，那他恭敬不如从命。
没想到刚画完就碰上楚休进来，作为兄长，他顿时觉得无地自容！
“不许擦，你放下！”虞锦双手齐上，终于把他的手拽了下来，仔细看看，还好刚才已经干透了，也没蹭糊。
接着她很从容地朝楚休招了招手：“来，给你也点一个。”
楚休：“……”
他一边不敢不上前，一边瓮声瓮气地委婉抗议：“下奴都十五了。”
“十五怎么了。”虞锦兴致勃勃地提笔蘸朱砂。
呵，她堂堂女皇给点的朱砂，还怕人笑话？想太多。
放心吧，今天殿里的事情传出去，一传十十传百，以后年初七点朱砂就是大应朝的新民俗了！
楚倾手肘支在榻桌上，以手支颐好笑地看着她点。一颗殷红的小点点成，楚休已别扭得耳根都红了，正要告退离开，又见邺风匆匆进屋。
“陛下。”邺风一揖，抬头，看清三人，神情无可遏制地古怪了一下。
楚倾楚休各自扭头看墙，唯女皇继续气定神闲：“什么事，说。”
邺风垂眸：“暗营回禀说，那刺客一路闯出皇宫，在皇城偏僻处被她们乱箭射杀了。尸身落入水渠，尚在找寻。”
“知道了。”虞锦点点头，语中有了几分意有所指的味道：“先退下吧。”
邺风颔首一应，不止自己向外退，将殿内候命的宫人们也一并带了出去。
殿中转瞬安静下来，这种安静持续了片刻，楚倾与楚休便都觉出了异样。
虞锦扬音：“出来吧。”
还是一片安静。
虞锦又道：“元君与楚休都不是外人，出来吧。”
下一瞬，面前猛地多了个黑衣人。
“啊！”楚休吓得往后惊退两步，看着眼前的黑衣人舌头打结，“这这这这是打哪儿冒出来的！”
沈宴清睨他一眼，跪地下拜。虞锦抬手示意免礼，问她：“没教人看见吧？”
“绝没有。”沈宴清道，“连暗营之内也不知臣便是那刺客。水渠又连着河，回头找具别的尸体捞上来便是。”
她心平气和地说着，楚倾与楚休的神情一分分僵住。
待她说完，空气凝滞了半晌，楚倾惊疑地望向虞锦：“陛下何意？”
虞锦一睃沈宴清，面前的人影转瞬空了。
楚休惊诧到手足无措地捧自己的脸：“啊——！！！”
虞锦挑眉：“沈宴清，把他也给我带走！”
只觉面前黑影一闪即逝，再定睛时，尖叫休已消失无踪。
“……”楚倾不禁也露出愕色，虞锦仿若未觉，懒懒侧身，玉臂勾住他的脖颈。
楚倾周身一僵。
她本就生得妩媚婀娜，平日蕴着端庄威仪自是帝王之姿，眼下突然这样，威严又顿时一扫而空，妖娆之意让人不自觉地屏息。
她毫无顾忌地直接坐到他膝上，四目相对间，两张脸离得极尽，只消微微一动，她的朱唇就会碰在他的唇上。
他便不敢动上分毫，心中乱得连探一探她在想什么都顾不上。可她不在意，坦然凑近，吻在他的唇上。
虞锦也不知自己今日怎的忽地来了底气，似乎迈出那最艰难的一步之后她就可以坦荡荡地“不要脸”了，这样“勾|引”他也不再脸红。
这一吻她便放肆地吻了许久，唇齿交缠，给她带来一种久违的欢愉。
——穿越回来一年多了，她都还没这么干过呢。
说不上完全是被未来的价值观束缚，占据更主要原因的是她的审美观或多或少被未来世界改变了。后宫另外几人对她过于的唯唯诺诺，反倒叫她欣赏不来。
欣赏不来，她也就提不起享受这些的心思。
悠长的一吻终了，她抿一抿唇，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他的薄唇被她朱红的口脂淡淡地染了一层，并不显眼，却显得愈发唇红齿白。眉间点着朱砂，略含慌乱的双眼璀璨若星，她看得心旷神怡。
唇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一弧笑，她幽幽问他：“楚倾，我会慢慢给你全家平反，你愿意一辈子给我当元君么？”
凑得那么近，她清楚地看到他鸦翅般的长睫微微一颤。
没有太多的思索，他说：“臣愿意。”
虞锦意识到了点什么，解释道：“这两件事是没有因果关系的。”
他眼中微滞，犹疑不定地抬眸看她。
“不管怎么样，我都会给楚家平反。”她一字一顿道，“你做怎样的决定都不影响这件事，所以你想好再告诉我——你愿意一辈子给我当元君么？”
“臣……”他犹豫了。
虞锦眉心轻跳：“你还真是一点违心的事都做不出来！”
楚倾面色微白：“陛下……”他想解释点什么，但她的手指按在了他的唇上：“没关系，不急，你大可好好想些时日再决定。”
“如果你愿意，我们就好好过日子。如果你不愿意……”她顿了一下，“元君该有的一应份例你还是会有。”
区别只在于他想不想让她继续出现在他眼前而已。
楚倾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一时眼中情绪繁复，又在下一瞬尽数化作一声叹息：“可是陛下何必？”
她嘿地笑了声，猝不及防地倾身用力。他不及反应便向后栽去，被她按在罗汉床上。
虞锦趴在他身上翘起脚，美眸含笑：“喜欢你呀！”
他沉默不知该如何回应。
他曾从她的心事中探知她喜欢他的脸，几次三番之后也一度觉得她不过是喜欢他的脸。
现下看来，倒不尽然。却让他愈发觉得她不该这样。
过往纷争，或许都可以放下。若楚家冤情当真能沉冤昭雪，她对他做过什么他都可以不在意。
可她何必为他做到如此地步呢？
天下的男人那么多，只要她愿意，下旨再来一次大选，他们便会任她挑选。他有什么好的？他自幼就是异类，就连家中长辈都无一真喜欢他。
那时她倒已在鼓励他了，可那时她到底还小，他们也尚不是这样的关系。如今她位高权重，连他自己都觉得，她或许该换个性子更合适的人来做这元君。
虞锦自料到了他心里会有顾虑，但没有细去探究他具体顾虑什么。
翻了个身，她从他身上滚下去，平躺在他身边，潇洒地拍拍他的胸口：“没关系，别挂心，我们随缘慢慢来。”
楚倾：“……”
接着她扯了个哈欠：“我睡一会儿，你不许走哦！”
他怔了怔才回神，应了声嗯，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还可以探探她心里在想些什么。
凝神探去，她的心音和她当下的样子一样，听着懒懒的：
“啊，好困……”
“失血果然会体力不支啊，早知道让沈宴清轻点。”
“也不知道会不会留疤，留疤肯定丑死了。”
“……”
声音越来越小，终是断在了某一句的半截。他侧首看，她已熟睡过去。
他的目光一时没能挪开，安静无声地看着她，说不出到底是什么心情。
她曾是最让他畏惧的人，他每一刻都在担心她下一步会做什么。
家人在牢里、弟弟妹妹身在奴籍，每一个人的生死都只需要她一句话。
她手里的权力又那么大，君临天下的威势之下，他连恨都恨不起来，只能紧绷一切心神努力活着，也等着头上悬着的那把刀落下。
现在，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他仔细回想，依稀能想起转变大约出现在他那次雪夜长跪之后，却仍不知为何突然就变了。
后来的时日，他初时还能感觉到她在勉强地容忍他，他也还心神不宁。后来不知怎的，她慢慢开始愿意和他说话了，而他因为能探知她的心事，有时也会不由自主地觉得她口是心非的样子还挺有趣的。
如今，她成了少有的记得他生辰的人——在她提起之前，只有楚休晨起时兴冲冲地给他端了碗长寿面来。而母亲，显然是全不记得这回事的。
他本已准备好了把独自过这个生辰，所以昨日才会提出要去打猎，想给自己找点不同寻常的趣事来做。
她却跟他说：
“我知道今天是你生辰。”
“宴席和贺礼我都准备好了的！”
楚倾轻声叹息，思绪又转到她方才问他的问题上。
“你愿意一辈子给我当元君么？”
烦乱地摇摇头，他逼着自己暂不去想，目光重新落在她的睡容上。
他忽地鬼使神差地抬了手，被莫名的情绪驱使着，在她的羽睫上碰了碰。
顺利地碰到了。

第42章 贺礼
虞锦醒来时楚倾果然没走，他倚着软枕，手里持着本书，大长腿挡在她旁边，估计是担心她睡熟了滚下去。
我睡觉其实可老实了呢……
虞锦打着哈欠心里呢喃，又定睛看看书的封皮，见是个话本。
她鸾栖殿里没有这样的闲书，他应该是差人回德仪殿取了一趟，可见等她等得有点无聊了。
“楚倾。”虞锦拽拽他的胳膊，翻个身，左手左脚大刺刺地扒到他身上，“走吧，我们去看给你备的贺礼去。”
楚倾侧过头：“去哪儿？”
她又打了个哈欠：“鸾栖殿后的库里。”
她本来是想从楚薄口中“得知”他的生辰的，那些事先备好的礼就没有先送过来，想着到时候让邺风带人去取一趟，就当是从库里刚挑的。但现下两个人直接一道去库里开，倒也有趣。
楚倾一哂，径自先起了身，她很快也迷迷糊糊爬起来，二人便一道去了鸾栖殿的库房。
打开门，虞锦看到那一只只眼熟的锦盒和檀木箱，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备的东西似乎有点多。
她本来是想精心给他挑选三两样就罢了，奈何宫里的好东西太多。她翻账册看到个白玉冠会想他戴肯定好看，看到副陨石制的围棋子也觉得难得，恰逢新年又有番邦进献了只象牙制成的香炉，她也觉得必须摆到他宫里去。
于是从她筹备礼物开始到现在不过二十多天，礼物不知不觉就备出了十几样。从屋内陈设到绫罗绸缎再到文房四宝都有了。
邺风带着宫人将盒子箱子一样样打开，呈给楚倾看，楚倾看罢心情颇为复杂，哑音失笑：“也不需这样隆重……”
“这算什么隆重？”虞锦轻轻啧声，“还没让六宫都给你备礼呢。”
他是元君，生辰是件大事。不止六宫，宗亲百官都该备礼才是，只她自己备上十几样实在称不上隆重。
接着她却忽地反应过来她为何会那样说——看楚薄方才那个样子，他从前怕不是都没怎么好好过过生辰？
心下一阵酸楚地唏嘘，她暗自咬咬嘴唇，又说：“还有一件！”
说着他一睇邺风，邺风会意，折去门外。
外头也早有宫侍准备好了，得了吩咐就进了屋来，手里拎着一方草筐，筐上盖着一层薄棉布，瞧不清里面是什么。
楚倾鬼使神差地胡猜起来，觉得这草筐看着像民间街头卖小吃的商贩拎的东西。
——那里面是什么？茶叶蛋？酥糖？麻花？
正自思量，那棉布忽然微不可寻地动了一下。
楚倾一愣，忙将棉布揭开，里头的小东西刚醒，使劲扯着嘴巴打了个哈欠，迷迷糊糊地抬起头。
原是只小猫，也就巴掌那么大，背上的毛是黄的，蔓延到四肢外侧，身下及四肢内侧则一片洁白。
因为还太小，它显然什么也不怕，小尾巴高高翘着，蓝黑的眼珠子睁得圆圆的到处乱看。看到虞锦时，明显认出了这是个熟人，小爪子便伸了出来，勾着草筐边缘要往她面前爬。
楚倾不禁露出几分笑意，伸手轻抚它的后背，问虞锦：“这是哪儿来的？”
“楚杏从太学救回来的，原想自己偷偷藏着养，让楚休发现了。”虞锦一五一十地告诉他，“楚休怕她惹麻烦，就告诉了我。我倒也不是不愿让她养，但她总要往返于太学与皇宫，总不能次次都带着它跑。”
所以她连哄带骗把这小东西骗过来了，除了想妥善照顾它之外，还有个不为人知的目的——拿它和楚倾培养感情！
一起养个宠物太适合感情升温了，只是她在未来世界学到的。
于是她满面恳切地问楚倾：“我们一起养好吗？鸾栖殿不太方便，你带去德仪殿，我跟你一起照顾它。”
说罢她有点紧张，怕他拒绝。楚倾就听到她心里一叠声的疾呼：答应我吧答应我吧答应我吧！
但他自不知她心里那翻算盘，便欣然点头：“好。”
虞锦暗自松气，抱起小猫，送进他怀里。
楚倾慌忙接住，但对养宠物没经验，抱得笨手笨脚。小猫也不乐意他抱，指甲抠着他的袖子，张大嘴巴冲他使劲嚷嚷。
“叫什么叫！”他手指在它眉心一点，板着脸也掩不住满眼温柔。虞锦差点晕过去，呜呜呜呜她也想让他点额头！
而后旁的贺礼直接着人送回德仪殿，二人带着小猫回到鸾栖殿去。虞锦着人送了些羊奶来喂猫用，自己坐到桌前写圣旨时，楚倾就在逗猫。
这小东西真挺认生，还很霸道。跟楚倾不熟就死不对付，楚倾说什么它都扯着嗓子嚷嚷。
虞锦就边写圣旨边听他们俩叫板：
“小傻子，喝得满脸都是。”
“喵！”
“叫什么叫，你看你下巴上全是奶。”
“喵！！”
“再叫不要你了。”
“喵嗷嗷嗷嗷！！！”
待得圣旨写罢，小猫却已趴在他的胳膊上睡着了。小小的一只，四爪张开趴在小臂上他也托得毫不费力，虞锦一壁将圣旨递给邺风送出去一壁托腮看它：“哎……怎么让你抱着睡觉了？”
“谁知道。”楚倾失笑，手指又在它的小脑袋上敲敲。
小猫身子一拱，爪子抱住脑门不让他敲，很快又谁熟了，小肚子一起一伏。
.
这厢一场“大吵终了”，虞锦万没想到今晚还能再听一场吵架。
——晚上的时候，耳边劲风扫过，楚休被沈宴清送了回来。双脚落地时他略微愣了一下，很快看清自己身处何处，立刻闪去楚倾身后：“哥，她给我下药！”
楚倾一愣，看向沈宴清；虞锦也一愣，刚夹起的一筷笋烧牛腩送到楚倾碟子里，也看沈宴清。
沈宴清那张久经训练之后鲜能见到情绪起伏的脸变得铁青，口吻更是身影：“谁给你下药了！”
可笑，她这一身功夫想看住他不乱跑还用下药？他这是质疑她功夫不够好？
楚休据理力争：“我离了殿就晕了过去，片刻前才醒过来，到现在头都是晕的！”
“你……”沈宴清打量他两眼，咬着牙笑了，“你那是自己把自己吓晕过去了。”
“你胡说！”楚休面色骤变，僵了僵，忽地又偃旗息鼓，不吭声了。
——他仔细想了想，好像也不是没这个可能。沈宴清当时拎着他就往天上蹿，是把他吓得够呛，然后他就没了意识。
楚倾眉心轻跳着睃他一眼，眼底堪堪写着四个字：丢不丢人？
楚休红着脸别开头，沈宴清在旁抱臂，又冷言冷语：“吓傻了？谢恩都忘了？”
楚休这才冷不丁地回神，片刻之前他在暗营醒过来，沈宴清是给他念了个圣旨来着。但当时他刚醒，脑子本来就不清楚，她又念完就继续拎着他飞了，他光顾着惨叫根本没顾上多想那道旨意。
现下恍恍惚惚地回想了一遍，楚休才补上一场心惊，忙向虞锦下拜：“谢陛下。”
楚倾怔怔：“谢的什么？”
虞锦边伸手扶楚休边抿笑：“你母亲救驾有功，朕先赦他和楚杏出奴籍了。”
这便是她回鸾栖殿后写的那道圣旨，楚倾当时并未过问，现下闻言也要离席谢恩。
虞锦一记眼风扫过去：“坐着别动。”
谢恩？可拉倒吧。之前就是个冤案，现下楚休谢恩她脸上都臊得慌。
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她看向沈宴清：“还有个差事给你。”
沈宴清犹在气不忿地瞪着告黑状的楚休，听言忙正色一揖：“陛下请说。”
虞锦道：“你帮朕找一座墓。”
“墓？”沈宴清浅怔，面露惑色，“什么墓？”
女皇颔首：“是朕儿时的一个旧友，叫林页。对他的身份朕也只知道这些，但京中姓林的人家原也不多，墓该是只能在京郊吧，你得空时便着人找一找，不必为此耽误旁的差事。”
沈宴清抱拳应诺。楚倾眼睫轻颤，一言不发地将碟子里那口笋烧牛腩吃了。
这道菜味道很重，咸香里掺着微辣。但即便是这样的口味，都压不住心底的那股五味杂陈。
昔年离开太学之时，他曾庆幸他没有告诉过她真实身份，觉得这样她就不会知道他是要被迫嫁给皇太女去过情非所愿的生活，她便也不会太难过。
但重见那支毛笔之后，他又每一日都在后悔与她说了假话。
若他当时就告诉她他是谁，后面种种不幸或许就不会发生。他可能也能继续读那些书了，现下也仍会是她从前熟识的样子。
而如今，一切都为时已晚，种种不幸都已发生过，他也早就将那些坚持放弃得彻彻底底。他唯一能做的，只剩下说服自己林页真的“死”了，将这个秘密永远守下去。
他不敢设想若她知道曾经胸怀大志的林页成了如今的他会有多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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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六，年关彻底过去，百官再度上朝。
早朝上，女皇昭告天下，道楚薄救驾有功，就此赦出诏狱，在京中赐了座宅子给她。
借着此事，女皇又道楚薄能有此举实在不似反臣，对楚家当年之事心生疑虑，着刑部与大理寺重查究竟。
而后的半个月里，楚氏一族泰半族人被释放出狱，只剩了一些确有作奸犯科之实的旁支仍被看押牢中。
二月，鸾栖殿中又忽下旨意为楚枚赐婚。夫郎姓叶，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兵部小吏的儿子。但即便如此，满朝也足以觉察女皇对楚家重新有了重视之心，工部首先寻了由头表明心迹，提请重修楚家大宅。
虞锦气定神闲地在折子上批了个准字，旨意刚发出去，尚寝局的人入了殿来。
一块块绿头牌被托盘盛着端到她面前，尚寝局的人苦着张脸：“请陛下翻牌子。”
她特别清楚她们为什么苦着张脸，因为她有日子没翻过牌子了。
但今天，她也不打算翻。
因为元君身为正夫，没有绿头牌这种东西。
“记档吧，朕今天去德仪殿。”女皇淡声开口。
两名尚寝局的内官顿时满目愕色，静了好半晌，才带着惊意应话：“诺，臣等这便去德仪殿传话。”
女皇从容地嗯了一声，任由她们离开。等她们走远，她放下手里正读着的折子，喜滋滋地搓了搓手。
嗯，这就又过了半个月了！
楚家案正平稳过渡，楚家人在慢慢释放，大宅也已重修。
她与楚倾三天里总有两天会见面，喝喝茶下下棋，吃吃饭撸撸猫。
小奶猫也已经长大了不少了，从只喝羊奶到开始馋鱼。楚倾看它背上毛色姜黄，就给它起名叫姜糖，昨天叫它名字时它已明显能听懂，喵地一声转过头来，很快又傲娇地继续离开。
一切进展都很顺利，也很快。
那她应该也可以和他进行一下脖子以下不能描写的事了吧？

第43章 经验
夜色深沉，春寒料峭。尚寝局的人到德仪殿外时，宫侍正帮楚倾在膝上敷药。
他腿上的伤到底留了点病根，说不上严重，平日看不出什么，只是阴雨天与寒冷时总有些酸胀。太医院便在深秋时就为他开了外敷的膏药，每晚睡前敷上，晨起揭去，以热水洗净，方能整日无忧。
只是这药虽好，味道却重。于是听罢尚寝局禀的话，楚倾就挥退了宫人，径自将刚敷好的膏药揭了，又道：“去备热水来。”
近前侍奉的宫侍颜色微变：“元君，这几日都还冷得厉害，您今日不用，明天怕是要不舒服的。”
“去吧。”楚倾置若罔闻地摇头。敷着膏药如何侍驾？单是一股药味也于礼不合了。
是以两贴膏药这便被丢了出去，洗去膝上残存的药味又通了半晌的风，殿里就只剩了清淡的熏香气息。
楚倾躺在床上，头枕着手，辨不清自己到底是什么心情。
适才尚寝局的人来禀话时赔着笑，颇有几分谄媚。谄媚之余又多几分小心，似乎怕他不乐意——他与女皇从前的那些事满宫里无人不知。
但其实不乐意是说不上的。一来他是她的元君，不论他心里怎么想，只要还在这个位子上，伴驾侍驾就是职责所在；二来她早在他生辰那日就将心意说了个明明白白，他心中对此早有准备，真说起来倒有点意外于她还能等这么多天。
可同时，心中又还是有几分复杂。以前的事到底太多了，常会这样冷不丁地冒出来，让他不知怎么面对她。
不等他想出个究竟，她就已进了殿。宫人们纷纷见礼，楚倾怔了一瞬，也坐起身。
“你别过来啊，我身上冷！”虞锦边说边脱了冻得一层凉的大氅交给谷风收走，接着洗了手，站到火炉边暖起了身。
她有点不敢看他。虽说她曾经也算“阅人无数”，但在二十一世纪的十七年可是个社会主义好青年，没早恋过，更没滚过床单；回来之后因为觉得后宫那些人莫名的“不合眼缘”了，也没正经睡过，现下再想那种事，她有了种奇妙的……咳，羞赧感。
傻乎乎的姜糖自不懂这些，“喵”的一声从床下窜起来，顺着她的裙摆往上爬。
“哎，你怎么还不睡！”虞锦把它摘下来，放在臂弯上挠挠吃得圆滚滚的小肚子，“今晚你不可以在屋里睡哦，一会儿让邺风带你去找楚休！”
自顾自地逗了会儿姜糖，虞锦心里的窘迫缓解了大半。遂去沐浴更衣，再回到寝殿时床帐已放下来，她揭开床帐，看到楚倾正靠着软枕，僵坐在那儿出神想事。
“楚倾？”她唤了一声，他才发觉她已在旁边了，轻声咳嗽，继而颔首：“陛下。”
“想什么呢？”她边说边坐到他身边，有那么一瞬，他的神情不自然到极致，又很快缓和下来。
“……没有。”他道。
其实他在想，侍寝都有什么规矩来着？
在他们成婚之前，尚寝局专程到家里讲过一遍，也不多，大概三四条的样子。但经年累月的用不上，现在他不太想得起来了。
早知道刚才该问问尚寝局的。
楚倾神情微凝，踌躇了会儿，缓缓抬眸，目光落在虞锦面上。
要不……问问她？
下一刹又兀自摇头——没办法问。
虞锦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将他的神色尽收眼底，不由发笑：“你怎么啦？”
“咳……”他又咳一声，电光火石间措辞已在脑中翻了几个来回，终是委婉开口，“陛下，臣从前……不曾有过经验，若有不周到的地方，陛下恕罪。”
嗨，就这事儿啊！
虞锦一拍大腿：“不要紧，你没经验，我有啊！”那叫一个豪情万丈。
话音未落，楚倾的脸腾地红了。
——他想说的并不是这个！
话音落下，虞锦自己也脸红了。
——她这是说了句什么鬼话！
两个脸红到耳根的人就这么大眼对小眼地僵硬对坐着，僵硬得好似被美杜莎狠狠瞪过。
半晌，楚倾迟疑着、迟钝着，探了下她在想什么。
“啊啊啊啊我刚才说了啥！”
“我这张嘴是欠抽吧！”
“我现在溜走还来得及吗！”
“姜糖！姜糖回来！让我抱抱！”
“……”
楚倾抿了抿唇，好笑地觉得她反应好似也不必反应这么大？
于是在虞锦尴尬到脚趾蜷缩时，他主动伸手，摸向了她的系带。
虞锦打了个战栗，打得浑身又酥又麻。她讷讷地看着他，一边沉醉与他温柔的样子，一边在心里想：你还能主动，看不出来啊！
楚倾听得眉心一跳，从容不迫将她系带抽开。又过了两秒，她发觉他的手僵在了系带处。
“？”她从那股震惊里回过劲儿来，侧首低头看系带，“怎么了？”
定睛之间，楚倾也正垂首凑近：“好像抽成死结了。”他瓮声瓮气。
虞锦：“……”
“我这是出师不利吧……”
“不对，这是他出师不利！”
“这什么戏剧化情节。”
“我家元君了不起！”
楚倾一壁闷头抠死结一边听到她脑海中一连串的揶揄，原本滋生的三分紧张淡去，化作一股被调侃后的无地自容。
“哎嘛，圆房当晚解扣解大半夜，我以后也算见过大世面的人了！”
“咦咦咦怎么看起来比刚才更紧了？还解得开吗！！！”
虞锦盯了半晌，诚恳提议：“要不剪了吧。”
楚倾抬头看她，她立刻转身，下床去找剪刀。
咔嚓一声，系带剪断，虞锦将剪刀往桌上一放，小跑回床上。
她的中衣松散开，露出里面的抹胸。香肩与锁骨半露，楚倾喉咙里有些发紧。
她暂时没顾上他的情绪，一种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心情让她格外小心地凑到了他的系带旁边，十分谨慎地给他解开，解完一边解另一边。
——很好！没成死结！完美！
松气之后，目光一挪，她的目光不经意地触到他的胸膛与腰腹。
微不可寻的，她轻轻抽了口凉气。
她从前只知他身姿挺拔俊逸，华贵的冠服穿在他身上随便哪个角度都好看，谁知他竟还有腰肌腹肌？
心底升腾的欲|望顿时呼啸起来，压过一切情绪，她蓦地吻在他颈间，他忙将她抱住。
唇舌纠缠下，气氛渐渐变得热烈，两个人不知何时已自然而然地躺了下来，兴至深处，他蓦地翻身，将她箍在身下。
“？！”虞锦惊了一瞬，心里直呼一声卧槽。
从前吧……都是她在上。
大应朝本就是女子为尊，她又是皇帝，把她搁在底下的事更没人敢干。楚倾在她面前又至今还有几分或多或少的忐忑，她可真没想到他会这样。
然后她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他方才说的“没经验”或许是指这些？
尚寝局教他的规矩他不记得了。
不记得好啊！这种事要什么规矩！
心底痛快地一声笑，她伸臂搂住他的后背：“楚倾，让我生个嫡女。”
他正俯首吻她，脸埋在她发间，含含糊糊地应了声“嗯”。
……
半个时辰后，大应女帝面朝大应元君，抱着被子哭唧唧。
这种事没经验，真的有点痛苦……
他的脸色也很难看，跟她面对面躺着，视线紧盯在她脸上，眼睛都不眨一下。
虞锦声音哽咽着，适当埋怨了一下：“你也太没经验了……”
楚倾额上跳着青筋，低眉顺眼的颔首：“可陛下说自己有经验。”
她也是刚知道，数年前的经验，不管用了啊呜呜呜呜呜！
她生疏了！
楚倾薄唇紧抿，沉默了会儿，又道：“陛下恕罪，日后或许还是……”
没说完，她忽而挪近，靠近了他怀里。
想说日后还是让她找别人去？门儿都没有！
虞锦在他怀里深吸气，声音委委屈屈：“日后我们慢慢来。”
楚倾噤了声，一时情绪莫辨。
她摸过他的胳膊抱住：“早点睡了，我明天还要上朝。”
明天的早朝，她必定要面对一场腥风血雨，因为她刚今日刚准了工部给楚家重修宅子的奏章。
这半个月来，这样的腥风血雨其实常有。闹得最厉害的她给楚枚赐婚那会儿，因为楚枚实实在在地行刺过，不论楚家有罪与否，她这样将旧账一笔勾销不免有朝臣难以接受。
但在她看来，既然已经迈出了平反的这一步，事情就一定要办彻底。
况且事有因果，若没有之前的冤情，楚枚哪里会行刺。
所以重修宅子一事她同样会坚持到底，不仅要嘱咐工部好好办还要让暗营去盯着，免得藏在暗处的人不甘心，再借着修宅的机会又故技重施，再往楚家的宅子里塞什么东西。
这些都好办。盛世之君大权在握，铁了心要办的事，鲜有办不成的。
真正让她头疼的，还是背后究竟是谁。
她一直在怀疑方贵太君与二妹虞绣，可这一转眼暗营盯梢也盯了几个月了，方贵太君那边除却让宫人在青楼见了一回某位原该出了家的官宦之女，就再无别的异动。虞绣那边更是一切正常，她找借口将她留在了京里，给了她个闲差让她担着，她就真安安稳稳地待着，时不时还拿出二姐的身份盯一盯底下几个妹妹的功课，正常得不得了。
难道她想错了？
这念头已在虞锦心里泛起过很多次，与之前那些怀疑碰撞着，越来越让她摇摆不定。
她有时会感叹，自己明明是第二次当皇帝，怎么就突然开了个Hard模式。
不过还是比上一世强，上回她是明明身处Hard模式，却不自知。

第44章 学习
早朝上与朝臣大战了三百个来回，虞锦硬撑着没在楚家之事上退缩，但下朝时心里窝了一股无名火。
生气就找点别的事换换脑子。回到鸾栖殿她硬逼着自己读了一刻的佛经，然后屏退旁人，招呼邺风上前。
心中迅速打了遍腹稿，女皇开口：“朕昨天……在元君那里，感觉不是很好，你帮朕找点书啊画啊什么的。”
“‘感觉不是很好’？”邺风愣了一下，旋即回神，低头一咳，“诺，臣这就去。”
他立即跑了一趟尚寝局。春|宫图什么的，在宫里属于□□，但尚寝局在其位谋其政，很有些库存。
书很快拿回来，虞锦宝相庄严地翻了翻，恹恹摆手：“朕要不太一样的。”
“……”邺风不敢吱声，又实在悟不出怎么个“不太一样”，半晌不得不发问，“陛下想要……什么样的？”
虞锦的心态默默崩掉了。
按规矩，御前其实可以设女官，但她从前觉得没有必要，就不曾设过。现下遇到这种问题，她真的很想要个女官！
异性之间聊这种话题太尴尬了。
“就……”女皇的脸色渐渐泛红，“就是……”
一句话卡在嗓子里怎么都说不出来。
“就那种……”
她终于将心一横：“朕在下面的！！！”
一语掷出，邺风石化。
虞锦虚弱地趴到桌上不再看他：“去吧。”
邺风的声音明显在颤：“陛……陛下？”
啊啊啊啊我不想多解释啊！！！
虞锦心里咆哮着，面上也咆哮起来：“朕昨天才发觉这样很省力！别问了，快去！”
邺风一秒消音。
虞锦僵在那儿等了等才又有勇气抬头，正好看到邺风往外去的背影，趔趔趄趄，魂不守舍。
没脸见人了。
她默默地伏回了桌上。
又过两刻，邺风再度回到殿中，将一本泛黄发旧的书交到她手里。虞锦一壁强作镇定地接过，一壁磨着牙威胁：“敢说出去半个字，朕……”
“下奴死也不敢说！”邺风不等她说完就指天发誓。
虞锦点点头，这便拿着书走了，去德仪殿找楚倾。
昨天那一场实在办得不太舒服不太愉快，她非得让它尽快舒服愉快起来不可！
这种事是两个人的事，她都豁出去不要脸了，他别想当甩手掌柜！
气势汹汹地杀进德仪殿大门，屋中众人都愣了一下。
楚倾正用着早膳，楚休也在，地上还添了个小碗，里面是给姜糖准备的鱼。
楚倾与楚休很快一并离席见礼：“陛下。”
“……坐。”虞锦颔首。当着楚休的面，只好将这话题先忍了。
她佯作从容地问楚休：“这些日子在德仪殿住得可还习惯？”
自她下旨赦楚休出奴籍后，就没让楚休再在御前当差了。楚倾暂且在德仪殿收拾出一间厢房给他住，等日后楚家的宅邸修好他便可搬出去，这阵子从名义上说他是留在宫里陪着兄长。
所以女皇这一问并不奇怪，但楚休看看她的神情察觉出了点别的情绪，当机立断一擦嘴：“臣吃饱了，先行告退。”
言毕说走就走，楚倾皱皱眉，看向虞锦：“陛下有事？”
“嗯……”虞锦瞧瞧满殿的宫人，“先用膳吧，朕也还没吃。”
楚倾点头，让宫人添了碗筷来给她，又亲自给她盛了一碗小厨房晨起新磨的豆浆，便一道用起膳来。
常言道“食不言，寝不语”，但这顿早膳用得实在过于沉默。主要是想想昨晚不太愉快的经历，二人都有股说不清的窘迫。
好不容易捱过了这顿饭，虞锦终于得以挥退了宫人，拉着楚倾进了屋。
二人一并坐到罗汉床边，虞锦鼓起勇气将那本书摸了出来，塞到他手里：“给，我们一起看！”
“什么？”楚倾不解地接过，正反一瞧封面上一个字都没有，就直接翻了开来。
下一瞬，刺激的画面杀了他一个猝不及防。
“这什么！”他猛地将书扔在手边榻桌上，气息紊乱。
虞锦本就挥之不去的窘迫被他一激，来得更厉害了。手指搓着袖口，嘴里直打磕巴：“我们……我们一起学一学……”
紧跟着又寻来冠冕堂皇的理由：“我得有个嫡女。”
楚倾如鲠在喉，直勾勾地盯着面前的空气：“但这种书……陛下您……”
他不知道说点什么好。
身边坐着的人也变得愈发忸怩：“我们总不能……一直那么不舒服嘛。”
这种事原就该是让人觉得享受的，追求这种享受也并不可耻。
——理智在心中这般与她说着。
可她偏偏又觉得羞耻透了！！！
死一般的寂静似乎持续了几个世纪，楚倾终于又有了点反应，一语不发地将那本书再度拿了起来。
看着他的脸色，虞锦觉得自己可能有点不人道了。
他，一个谪仙般的男人，被她逼得要看小黄|书。
面红耳赤地抱住他的胳膊，她倚到他肩上，尽量摆出一副学术研究的严肃神情：“你看这个，这个你要托着我一点。”
“前戏很重要，不能没有。”
“还有这个，你看……”
“……陛下。”楚倾哑音打断她的话。
虞锦温柔抬头：“嗯？”
“能不能不说话。”他面色深沉，“臣可以自己看。”
他边听她说话边读她的心，便知她是为缓解尴尬才会这样指指点点，做出一派正常模样。
但这样一来着实更尴尬了一些！
“哦……”虞锦抿一抿唇，“那朕先……先回去看折子。”
.
当晚，女皇再度驾临德仪殿。泰半宫人都被遣得远远的，只留了几个御前宫人在外殿候命。
“我自己来！不然抽成死扣又得剪掉！”女皇的声音最先飘了出来。
然后安静了一阵子。
隐隐有激吻带来的喘声漾出，御前年纪最轻的晨风面色变得有点不自在，无声地看向邺风。
邺风冷淡地睇他：“干什么，又不是没听过。”
晨风低头。
是听过，陛下从前临幸后宫他们也常要在外候命。但那会儿怎么没觉得动静这么……撩人呢？
“哎哎哎哎哎……轻轻轻轻轻点！”女皇勉力压低的声音依稀有点慌乱，还有点哑。
“咳。”邺风咳了声，终是做了退让，“你们先退下吧，我守着便是。”
“诺。”众人低眉顺眼地告退，晨风退得最快，一眨眼就没影了。
寝殿里，虞锦在热汗淋漓中抬头，在楚倾额上亲了一下！
“元君学以致用得很不错嘛！”她真心实意地夸赞。
楚倾瞬间神情扭曲：“陛下……”
“我不说了！”虞锦善解人意地立刻闭了嘴，望着他眨一眨眼。
他听到她的心音缥缈空灵：您请尽情继续——
半晌后，二人都脱力地歇下来。虞锦最直观的感受是——可比昨晚强多了！
这种事果然是熟能生巧！
她美滋滋地往楚倾身边靠了靠，叭地又亲了他一口：“睡了哦！”
楚倾嗯了声，伸臂将她环住，不多时就听她呼吸均匀下来，睡得熟了。
他却睡不着，目光落在她的睡容上看了好一会儿。又不由自主地低了低头，悄无声息地在她额上吻了一下。
一吻落下他才惊然回神，一时连呼吸也滞住，久久不知自己在想些什么。
而她对此无知无觉，睡容分毫未动。他的心惊渐渐缓和，沉默了会儿，又吻了一下。
.
翌日清晨，虞锦照例早早起床准备上朝。楚倾觉轻，她一动他便也醒了，跟着坐起来。
“你睡你的嘛！”虞锦诚恳规劝，“我真的不用你伺候。”
他笑一声，摇摇头：“睡不着了，去看看姜糖。”
她便作罢不再劝，径自起身唤了宫人进来服侍盥洗，正闭着眼睛洗脸呢，背后忽而响起一声低低的惊呼：“元君？！”
虞锦一愣，挂着满脸的水珠转头看。一眼看到楚倾神情痛苦地单膝跪地，手撑在膝头想要起来却使不上力，一旁的宫侍正努力地扶他。
“怎么了？！”她匆匆将脸一擦，向他走去。宫侍已扶了他起来，他坐到床边缓了缓，吁气：“没事。”
……腿上的后遗症犯了？
虞锦心里发沉，侧首吩咐：“传太医来。”
立在楚倾身侧的宫侍开口：“陛下，其实太医……”
“你退下吧。”楚倾淡声。
那宫侍立时闭口，躬身告退。虞锦锁眉：“慢着，说清楚。”
宫侍又停住脚，不敢看元君，硬着头皮禀话：“其实太医开了药的，让元君每晚睡前敷上，晨起揭掉。但这两日元君怕侍驾不便就没用……”
虞锦懵了。
“你怎么不说呢？！”她的语气变得有点冲。
这算怎么回事？就因为她想睡他，便害得他旧疾复发？她的初衷可不是这样的。
楚倾默然：“臣没当回事，疏忽了。”
“我呸！”虞锦愈发懊恼，“自己的身子你不当回事？你把朕当色中饿鬼了是吗？”
一语言毕，她思绪忽而一僵。
“……你们先退下。”挥退宫人，她注视着楚倾，胸中的不快慢慢消退。
他不是那种会刻意讨好她的人，如今这样，怕是真的没太把自己当回事。
“楚倾。”她坐到他身边，伸手帮他揉起了膝盖，“我知道你以前自己扛的事情很多，你已经习惯这样了。”
不止是进宫后的那些日子。先前在楚家，大概也差不多。
一个人长久的不被温柔以待，觉得谁都不在意他，就会不知不觉修成一颗金刚心，自己也不在意自己了。
“但这样并不好的。”她攥住他的手，“什么事都没有自己过得好重要，别为了别人委屈自己，就算是为了我也不必，你懂吗？”

第45章 王子
楚倾边揉膝盖边抬头看她，看了半晌，说出的却是：“那陛下想让臣怎么做？”
听来像抬杠的话，其实并无半分抬杠的情绪，只有满目的费解。
虞锦胸中一闷，坐到他身边，勾过他的脖子，在他侧颊上亲了一下。
“我想让你怎么对自己好就怎么做。”她边说边斟酌，短暂地沉吟，凑在他耳边小声说，“我们约法三章，好吗？”
温热的气息搔在他耳边，他略微避了一下，面露惑色：“什么？”
“第一。”她眉眼弯弯，又凑近亲他。他偏着头，她就理直气壮地吻在了他唇上，又续道，“我有与你有关的事，都会与你直说，我先亲一下再说！”
“……”楚倾神情复杂地皱眉。
虞锦看得出，他必定在想她其实不亲也能说。
全当没看见，她接着说：“第二，你要努力对自己好一点。如果不知道怎么办，你就每遇到一件事都专门想想，如何做才能让自己最舒服。”
楚倾略作沉吟，点头：“好。”
“第三。”她双手一捧他的脸，硬让他直视自己，“想好之后你若犹豫要不要与我说，你也可以亲我一下！”
话音一落，她明显感觉到楚倾神情间缓缓升起了一个问号。
噙着坏笑，她垂眸抿一抿唇：“我发誓，就算不能样样都答应你，我也至少不会怪你的！”
“我才没有在骗吻。”
“我才没有色迷心窍。”
“我是为了公平公正公开地跟你约法三章。”
——楚倾听到这么一连串的碎碎念。
“答应我啊答应我啊答应我啊！”
“你看我多么真诚！”
“君无戏言，我肯定不会骗你，你还在犹豫什么，赶快点头开通本项服务吧！”
——又听到一连串迫切的期待。
最后一句没太听懂，楚倾锁眉想了会儿，先点了头：“臣试试。”
虞锦愉快吁气，紧紧抱了他一下，遂站起身：“那我去上朝了，你一会儿让太医好好看看哦！不许不当回事了！”
“……嗯。”楚倾看着她，又点头。
虞锦便忙又唤了宫人进来，服侍她更衣盥洗，而后匆匆赶去鸾政殿上朝。
结果这天在早朝上，她冷不丁被砸了个大事——赫兰使节到了！
这事在上一世也有，她原该记得。然而最近因为给楚家平反忙得头大，她给忘了。
虞锦一壁听着使节抑扬顿挫的陈词一壁努力回忆上一世的经过，终于慢慢想起了些细节。
赫兰是大应西边的一个小国，面积和人口都十分有限。非要和大应比的话，估计也就相当于大应的一个郡，还不能是太大的郡。
大约是因为人少人才就少，赫兰便没有像大应和周围的其他国家一样皆是女人当政。他们的王仍是女王，官员却男女都有。这次派来大应的使节团就差不多是男女参半，其中官职最高的是赫兰女王的亲弟弟，洛尔亚王子。
洛尔亚王子才十七岁，还有点这个年龄未脱尽的中二。他姐姐要他来和大应建交，多少有点作为小国要放低姿态的意思，可他对此不太服气，一度有几分刻意的傲慢，弄得朝中都不太高兴。
在求建交这件事上，实在是没见过这么办事的。鸿胪寺懊恼得很，一度想轰使节团走，但虞锦觉得犯不上。
大概是因为虞锦比他也没大太多的缘故，当时就还比较理解他这种心态，觉得给他顺顺毛就得了，正事可以跟其他使节谈。为个中二小孩闹得两国之间生出嫌隙不值当。
但后来，洛尔亚还是意外地被大应“收服”了。因为鸿胪寺开始按照虞锦的意思绕过他和使节团谈正事后他就没事干，只好自己游山玩水起来。这一游就被折服了，不得不承认大应确实地大物博、物产丰富，赫兰与大应的的确确不能相提并论。
——记起这个，虞锦就知道怎么办了。先花点时间带洛尔亚玩几天，就能让洽谈顺利进行了嘛！
于是早朝散后，她便传鸿胪寺传达了这个意思，先在京城附近圈了几个地方，基本囊括了皇家园林、道观寺院以及自然风光。
安排完了鸿胪寺，虞锦想了想，觉得还得安排个男人一起办这事。
因为洛尔亚到底是男孩子，鸿胪寺都是女性官员，还都比他年长不少，他可能会觉得别扭。有个年纪相仿的男子在旁边多少会轻松些。
这个人选，从身份上来说自是楚倾更合适，无奈楚倾后遗症刚犯了，她可不想让他硬撑着办这事。
思来想去，她传了顾文凌来，跟他说了个大概，让他近来陪洛尔亚玩去，一尽地主之谊。
顾文凌对此有点疑虑：“此事关乎朝务，陛下让臣去办……”
“你放心去吧，紧要事宜自有鸿胪寺做主。”虞锦斟酌着，给他吃了颗定心丸，“朕也会先跟鸿胪寺交代清楚，不会让你难办。”
顾文凌便没再多作推辞，应了下来。
虞锦又道：“再交给你一个人，你带着他一起陪洛尔亚王子。”
顾文凌颔首：“不知何人？”
虞锦道：“元君的弟弟，楚休。”
让楚休去，当然是为继续向朝堂表态。奈何楚休去了三天就回来了，说什么都不肯再去。
虞锦屏退旁人，私下里问他：“怎么了？洛尔亚欺负你？”
“……没有。”楚休抹着冷汗摇头，“洛尔亚王子学识太广，谈天说地无所不能，顾御子还可应付个大概，臣实在招架不了。”
虞锦了然：“那你就让顾御子应付着不就是了？”
楚休黯然摇头：“臣觉得自己给大应丢人。”
“哦……”虞锦便做了罢，不再逼他去了。心下只慨叹楚家这一家子真是个个都把大义放在首位的，自己从前着实糊涂上天了。
接下来的这些日子，她就继续忙着。一手是赫兰建交，一手是楚家平反，除此之外也还有全国各地的大事小情要她过目，她不知不觉就变得格外忙碌。
人的精力都是有限的，她原就一忙起来就顾不上后宫，又考虑到楚倾最近在养病，更没那个心情。
——若是知道他身体不适还硬要去睡，那也太禽兽了！她打算以后到了冬天都克制一下，不然虽然说来他们可以滚完之后让他照常敷药，听起来也还是很禽兽。
如此又过了七八天，被大好风光征服了的洛尔亚回了皇宫，先前的傲慢一扫而空，表达想建交的渴望时眼睛都是亮的。
虞锦摆出一副“朕不着急”的姿态，气定神闲地告诉他：“这些不急，来日慢慢议来。今日天色晚了，你在宫里用膳吧，朕设个家宴，也没那么多礼数。”
洛尔亚自是欣然接受——这些日子大应的美食他也尝了不少，听到宴席就开心。
是以临近傍晚时，虞锦便着人请了六宫诸人过来。说来还有点愧疚，她近来都没见他们，日后多半也不会怎么见了，但还得让他们在这种事上给她撑门面……等宴席散了赏点东西好了！
过年时的争端让几人在宴席都乖得可以，姜离尤其沉默，再没了先前盛宠时的意气风发，只在敬酒时才会带起笑容，与众人一并喝上一杯。
酒过三巡，元君姗姗来迟。
虞锦之前没催他是因知道他在养病，觉得这样的事他不来也就罢了，但听宫人禀说他来了，心下自是高兴。
碍于洛尔亚在，她不好太殷勤，便没往殿门口赢，四平八稳地坐着等他进来。
宫人毕恭毕敬地引楚倾进殿，楚倾神色一如既往地淡淡的，行至御案前，一揖：“陛下。”
“元君来了，快坐。”虞锦含笑向洛尔亚介绍，“这是元君。他弟弟楚休你见过的。”
二人遂相互一望，各自礼节性地颔了颔首。
楚倾落座，一语不发地饮了口酒，美酒过喉，心情被激得愈发复杂。
他有十二三天没见到她了，原本习以为常的事，这回竟意外地变得难以适应。
他知道她近来很忙，但那日的温柔叮咛与十几日的见不到面连在一起还是让他有点恍惚。
而后他又听说，赫兰派了位王子过来。她细致地安排了行程，让鸿胪寺陪他去游山玩水，还让顾文凌同去，楚休也被叫走了几天。
鸿胪寺与楚休都罢了，顾文凌可是后宫之人。他出了面，莫不是她对洛尔亚有什么意思了？
这些心思扰得他迟迟不打算赴这宴席。临到开席时，又还是莫名地唤人进了殿，准备更衣。
他想见她了。在这十二三天里他都顾不上想她曾经做过多狠的事，只着魔似的想她欢欢喜喜地拉他去骑马、想她语重心长地要他过得舒服一些，想她记得他的生辰、想她跟他一起喂猫。
他想如果她眼里有了别人，那也没关系。这种事大约早晚都会发生，他只是想在看她一眼，说几句话就好。
可真到了席上，他才知这些做起来没那么简单。
看着她与赫兰王子谈笑风生，他心里不是滋味。
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感受，古怪至极，又难受至极。
待得殿中一舞终了，席间终于静了静，她与洛尔亚的交谈似乎也告一段落了。
楚倾仰首又饮了一盅酒，侧首看去：“陛下。”
“嗯？”虞锦心中原在盘算从赫兰引进石榴的事，姑且放下了。
循声看过去，只见他眸色沉沉，有几许她辨不清的情绪。
他轻声道：“臣有点事，陛下可否借一步说话？”
现在？
虞锦稍微犹豫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眼洛尔亚，见他正兴致勃勃地与顾文凌讨论方才的剑舞，便点了头：“好。”
二人遂一道离席，同去了侧殿。楚倾屏退宫人，阖上了殿门。
“……怎么了？”虞锦被他的举动惹起一股莫名的不安，他转过身，定定地看着她。
他想探她的心事，又克制住了。一股执拗让他觉得有些事或许还是明说好，好过那样的鬼鬼祟祟。
她十二三天前说的话在他脑海里转了好几个来回，他想学她那天一样，把她搂过来吻上一口。
但他终是没这个底气，上前了半步，他执起他的手。
虞锦怔怔地看着他，眼看着他将她的手执到唇边，颔首轻轻地啜了一下。
他的嘴唇热热的，一下子激得她心速都快了。
“你你你你你……干什么呀！”她的舌头不争气地打了结，杏目圆睁，愣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哦……你是有事要问我？”
“嗯。”他点了下头，拇指无意识地在她手背上摩挲着。
她目不转睛地望着他等他说，很是等了一会儿，他又开了口：
“陛下可是……对赫兰王子有些意思？”
口吻深沉，饱含迟疑，还有几分若有似无的委屈。

第46章 嘴硬
虞锦哑音看了他半晌，震惊得不敢置信：“你是……嫉妒了吗？”
楚倾眉心微跳：“臣是元君，岂会嫉妒？”
面无波澜，看着倒还是他惯有的样子。
“这个逻辑不对呀。”虞锦微微歪头，不住地打量他，“元君只是个身份罢了，为什么是元君就不会嫉妒？”
楚倾生硬地别开脸：“臣没有。”
虞锦心底起了三分邪意，饶有兴味地睃着他。
“臣只是想问问。”他低垂下眼帘，“陛下想封他个什么位份？”
虞锦深吸一口略显苦涩的醋味，觉得有趣。
她从没想过他这样清冷高傲的人也会吃醋。
上前半步，她抬手挑在他下颌上：“这倒是该商量商量——朕听闻赫兰女王最疼这个弟弟，如今又是诚心与我大应建交，一般的后宫位份怕是都不合适呢，不如你把元君的位子让给他，如何？”
楚倾心里狠狠一搐。带着三分惊意的目光在她面上停了须臾，万千心事都化作一声浑不在意的笑。
“好。”他点点头，“臣这便回去写道奏折，请辞元君位。”
说罢他便一揖，交叠的双手抑不住的轻颤被虞锦尽收眼底。
他信了？！
她原想戏精十足地逗他一通，看他这样，全然演不下去了。
他转身欲走，她伸手拽住他的衣袖：“……别走嘛。”心虚里带着几分愧疚。
楚倾回过头，犹疑不决地看着她。
她没底气回看，视线盯在地上：“我家元君这么好，他若再亲我一口，什么王子我就都不要了。”
楚倾气息滞住，安静到一点声音都没有。
好像等不到反应。
虞锦鼓起勇气抬眼瞧瞧，就看到了他眼底深藏的不安。
好吧，他不亲她，她亲他也行。
抿一抿唇，她复又上前半步，踮起脚尖在他唇上一吻，诚恳解释：“我跟你开玩笑的，没想到你会当真。”眨一眨眼，又说，“别生气啊……”
楚倾猛地松气：“那洛尔亚……”
“我今天才第三次见他！”虞锦掰着指头数道，“第一次是使节团抵达时觐见，第二次是同一日晚的接风宴。然后就让鸿胪寺陪他玩去了，这是第三次。”
说着她摇摇头：“我完全没打算让他进后宫的。”
她心想：后宫又不是什么好地方，洛尔亚一身才学，在赫兰能好好施展拳脚多好啊？进后宫可就浪费了！
楚倾震惊于她这样的想法。
又听那缥缈空灵的心音继续说：“才学最重要了，我才不是会为了美色不顾大局的人好吗！”
他讶然发不出声，虞锦伸手将他抱住：“我绝没骗你哦，真的没打算让他进后宫！走吧，我们先回宴上去，等一会儿宴席散了，我跟你一起回德仪殿。”
她或多或少意识到了，他这样心神不宁大概是因为她最近没去见他。
但她真的是太忙了，兼顾事业和爱情好难哦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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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待得宴席散去，女皇便又去了德仪殿。二人先后去两旁的厢房沐浴更衣，虞锦回来的早了些，看完一本折子才见楚倾也折回来，一袭白色的中衣宽松闲适地拢着他颀长的身材。
虞锦不禁色眯眯地衔笑瞧他，他坐到床边与她对视一瞬就窘迫地轻咳起来，一语不发地伸手探向她的系带。
“哎！”她挡住他的手，“你膏药敷了吗？”
他道：“今晚不敷了。”
“别闹！”虞锦紧锁起眉，又道，“你好好遵医嘱，不然我再不管你了！”
楚倾神色凝住，当即唤宫人去取药，然后就一语不发地等着，不敢再多说别的。
虞锦恍惚间又觉得他像委屈兮兮的大金毛了，想了想，坐起身往前一扑，从背后扑到他肩上。
吧唧在他侧颊上亲一口，她把声音放得软糯糯的：“腿疼多难受啊！你想我跟我直说就好，我会过来的，我喜欢你又不是光为了……咳，你懂吧？”
这声音搔得楚倾心头一阵酥痒，后半截话语都变得模糊。滞了片刻，他鬼使神差般地偏头，在近在咫尺的侧颊上吻了一下。
虞锦一瞬间就懵了，心里一顿尖叫：啊啊啊啊啊他亲她了！一天之内，亲完手又亲脸！她要疯了！！！
她心花怒放地回亲了一下，心潮在这一来一往中涌动起来，触及心底深处的欲|望，翻涌得十分嚣张。
于是她贪婪地又亲了一次，多亲了一会儿，然后深吸着气将他放开：“以后天冷的时候你都养病为先，我会克制住的！”
轻声细语像是自说自话，她边说边缩回了被子里，手在被面上压一压，表示自己一定不动他。
楚倾看得失笑，见宫人端了药进来便没说什么。待得膏药敷好，他也躺进被子，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对视，又不约而同地笑了声。
“笑什么笑！”她不好意思，旋即绷住脸，外强中干地瞪他，好像自己没笑似的。
楚倾笑容未变，定定地看着她：“陛下之前问臣的事……”
“……什么事？”虞锦怔了怔。
他斟酌了一下，道：“臣愿意一直给陛下当元君。”
长声吸气，笑意在她脸上与心间一起绽开。下一瞬，楚倾不及反应就被扑了个满怀，侧躺着的身子不由一倾，差点让她滚了下去。
他忙把她扶住，她趴在他身上，手肘支在他胸口上：“没的反悔了哦！”
“嗯。”他点头，“陛下不反悔，臣就不反悔。”
“我才不反悔！”
她喜滋滋地想傻子才反悔，我这辈子都睡定你了！
一场笑闹，虞锦借着喜悦把他按在床上，迎着脸一顿猛亲。楚倾硬生生被她亲笑了，翻身把她撂回床上，伸臂箍住她：“陛下该睡了。”
眸中笑意深深，温柔至极。
虞锦与他对视间心跳漏了半拍，继而感觉到他的手在她背上一下下地轻轻拍着，不禁又眼睛一瞪：“拍什么呢！你拿我当小孩子哄！”
“臣不敢。”他低低眼皮，又抬起来，“小孩子才不像陛下这么会闹。”
“你才会闹！”虞锦冷哼，“谁刚刚瞎找醋吃来着！小孩子都不来这套！”
楚倾挑眉：“臣没有。”
好好好，你嘴硬你了不起！
虞锦翻翻眼睛：“小孩子都知道要对自己好，就你天天委屈自己！”
楚倾微怔，这回没再继续同她抬杠。薄唇微抿，颔首道：“臣日后会努力对自己好的。”
“这还差不多。”她一脸傲娇地抬抬下巴，手作势一样在他额上摸了摸，“那楚倾小朋友早点睡吧，锦宝宝也要睡了！”
“……”楚倾禁不住地梗了下脖子。
楚倾小朋友……
虞锦自己也咧了下嘴。
锦宝宝。
她被自己恶心到了。
而后两个人便各自闭了眼，虞锦等了一会儿又偷偷睁开眼睛，默不作声地看他。
他真好看。这一年多他调养得好，似乎变得更好看了，眉目五官都精致得挑不出瑕疵，她再没见过比他更好看的男人。
但这样一张脸盯得久了，却总让她有一点心酸。
他愿意一直当她的元君了，也会吃醋了……他这算是在喜欢她了吧？
唉！
在她问他是否愿意一直当她的原因时，虽然盼着他有朝一日会点头答应，都不曾想过他真的会喜欢她。
她想她对他做过那么多过分的事，他哪可能真的喜欢她呢？同样的事若放在她身上，她大概会恨对方一辈子。
可他就这样对她动心了，狂喜之余让她惊诧，细细一想，又不难理解。
活在爱里的人才会无所顾忌地对苛待自己的人生出恨，而他在家时就不太受父母喜欢，她不过是对他不好的人之一。
所以即便她当时做得过分，现下对他好一点，他也就不由自主地松动了。
天寒地冻里遇到一点温暖都是奢侈，谁都会想抓住。
他从前是怎么熬过来的呢？
她不知第多少次思量起了这个问题，想得眼眶一酸。
这种情绪后来一直延伸进了她的梦里。半梦半醒间，她断断续续做了好多梦。
一会儿梦到楚薄对他冷言冷语，一会儿梦到自己让他去雪地里跪了一夜。每一个片段都让她心如刀绞，她几次想要逃开，却又禁不住地一直盯着他看。
夜半时分，楚倾被耳边的呜咽声惊醒。
睡眼惺忪地看过去，就见眼前的人哭得一抽一抽的，眼泪从脸颊上躺下来，已经在软枕上洇出了一个小小的圆。
“陛下？陛下？”他试着叫了她两声，她没醒；推一推，也没有反应。
被噩梦魇住了？他怔然无措，迟疑了一下，犹豫着伸手，抱住了她。
怀抱是能给人力量、让人平心静气的。
这还是跟她学的。他生辰那天因为母亲的冷淡而失神，她跑到面前用力一抱他，他就突然觉得什么都好了。
怀里的人慢慢安稳下来，泪痕犹在，但不再抽噎。
虞锦无意识地长吁了一口气。
面前可怕的画面终于没了，她余惊未了地走过一扇殿门，他忽地又出现在面前，是方才温暖衔笑的模样。
“臣是元君，岂会嫉妒。”
他不咸不淡地跟她说。
她心底悲伤散开，已然只剩了揶揄。
嘴硬，瞎说。
你明明就是嫉妒。
你就是喜欢我！

第47章 喜事
二月末，与赫兰建交事宜谈妥，使节团启程离京。到了三月，天气渐暖，万象更新，因为楚家之事争执了良久的朝堂在虞锦的坚持之下终于也慢慢不跟她争了，各样事宜变得有条不紊。
然君臣之间是要互相留面子的。她们不再与她争执是给她面子，她便也适可而止地暂未多给楚家加恩，只给楚薄的几个侄女安排了不太紧要的官位。楚薄的亲女楚枚因为先前行刺的缘故实在不好安排什么官职，但她闲来无事会将楚枚传进宫来下盘棋说说话。
几次三番下来，楚枚服了，颔首沉然：“楚家之罪是假，但臣行刺是真，陛下有气量。”
虞锦听言笑笑，没说什么。
她觉得自己没那么大气量，如此一是因知道楚枚之女将来于国有益，二是因为楚倾。但她也在想，真正的明君是不是就会直接这样做了，所谓君子坦荡荡。
她会慢慢地朝那个方向努力！
另一边，甘肃脱贫的方案初见了一点点成效，吴芷在西南的扫盲试点亦推进得还可以。只不过吴芷再来信的时候专门提了一句，说现在许多百姓愿意让孩子去读一读书识一识字了，但送去的大多还是女孩。而按虞锦的意思，是要男孩女孩一样认三年的字，这一点许多百姓还是不太认同。
他们觉得这是瞎耽误工夫，男孩子认不认字有什么差别？反正以后还是要嫁人的，现在有这个时间不如在家多干点活。
虞锦对此自然不满，却也没什么很好的办法。思维差别上只能慢慢来，逐步推进，一步到位的法子是不存在的，但她想了想，目下好像也能做点具有引导性的工作。
比如，选个“形象大使”什么的？
未来世界的许多品牌、商品乃至公益机构都有形象大使，品牌与商品通常找明星，为的是引起共鸣增加销量。公益机构则通常选一些比较德高望重的人物，为的是提升大家对机构的信任，为募捐啊、倡议啊之类的事情提供一些便利。
诚然“形象大使”这东西似乎必须有照片视频才更有效，但虞锦深想之后觉得重点实则并不是什么照片视频，而是信誉值。
依靠信誉值，她其实就比未来世界的公益机构更有得天独厚的优势——这个年代，普罗大众对皇室本身有难以撼动的敬畏甚至是崇拜。
在这种敬畏和崇拜之下，如果有个身份尊贵的男人站出来跟他们说读书真的有用，他们就多少会信。不敢说凭着这个就能让男孩子们都去读书，但比起吴芷在那边日复一日苦口婆心的劝说，很有可能事半功倍。
行不行的，先试试看呗。
虞锦的心思一转起来就停不住，脑海中很快有了人选。首选自然仍是楚倾，大应对于元君的说法和男尊皇朝对于皇后的说法是一模一样的——元君为天下男子的表率。
本身担着“表率”名号的人出来说话，自然最是有效。
她便将整个设想写了个大概，着人送去给吴芷，看看她怎么想。若她也觉得可行，她就拿去问问楚倾，如果楚倾懒得管这些闲事那她就退而求其次把顾文凌封个贵君推到台前去。
一封信写完，已到了晌午，该用膳了。虞锦伸个懒腰，吁着气愉快吩咐：“去德仪殿！”
她最近的行程都十分稳定，早上上完朝回鸾栖殿料理政务，中午跑去和楚倾一起吃午饭睡午觉。下午还是要看折子，回鸾栖殿还是留在德仪殿没准儿，但晚上肯定会雷打不动地到德仪殿用晚膳，之后就不走了。
姜糖通常会在她进院门时就喵喵喵地叫着跑出来迎她，这天都快走到殿门口了却仍不见姜糖出来，虞锦便随口问殿门口的宫侍：“姜糖呢？”
宫侍躬身笑回：“楚二小姐刚从太学回来，抱着姜糖玩去了。”
虞锦点点头，迈过殿门正要往东边的寝殿去，余光一扫，倒扫见了西边房中的身影。
西边是个书房，门前没有屏风，只有檀木珠子穿成的珠帘，楚倾长身倚在书案边，手里执着一本书，正安安静静读着。
如胶似漆地相处了这么几个月，她还是时常看他看得挪不开眼，便由着自己花痴地看了会儿才上前揭帘：“楚倾？”
楚倾一怔，站稳身子，旋即将手里的书卷放在了桌上。
虞锦笑吟吟地一拉他的手：“我饿了，吃饭吧！”又扫了眼因堆了许多书和纸而显得略有些乱的桌面，愣了愣，“怎么书都堆在这儿？”
楚倾淡泊而笑：“小杏刚参完外舍院的童试，有月余的假，把书都拿了回来，一会儿让她收拾走。”
“哦。”虞锦没多想，点点头。楚倾也不再多说，与她一道去了寝殿，着人传膳。
午膳用罢，两个人贯要出去走一走消消食的，这回虞锦却是撂下筷子就打了哈欠，眼皮打架地跟他说：“今天我不出去了，你自己去走走吧。”
楚倾挑眉读她的心，她心里正一叠声的：“好困好困好困好困！！！”
他略作回思，想起她昨天中午也很困。前天好些，大前天则是晚上没精神得特别早。
再一想，平安脉五天请一回，这几天恰好都没请脉。他便吩咐宫人：“去请太医来。”
宫人应下刚走，虞锦就锁着眉抬起头：“不用，春困罢了，请什么太医！”
她春天一贯很容易犯困，投胎之后也一样。尤其是吃了午饭之后，总能一觉睡得昏天黑地。
可楚倾很坚持：“让太医看看。”
“好吧好吧。”虞锦咂咂嘴。他关心她，她收下了！
太医不到一刻便到了，彼时虞锦已经歪在了罗汉床上，昏昏坠入梦乡。太医边搭脉边要问些衣食住行的问题，她半梦半醒也没心力答，好在楚倾和邺风能说个八|九不离十，让她睡得心安理得。
这般过了半晌，太医的神色怔了怔，手指离开女皇的手腕，离席下拜：“恭喜陛下，陛下有喜了。”
周围众人都面露喜色，片刻的安寂，楚倾一把拽起太医：“当真？！”
太医也是女子，手腕一挣，揖道：“确是，已快两个月了，精神不济也多与此有关，别无大碍。恭喜陛下，恭喜元君。”
楚倾自知失仪，忙松开太医的手，滞了滞，惊喜难抑地转头看她：“陛下……”
话已出口，他的声音又猛地卡住。
床上的陛下：“ZZZzzzZzZz……”
于是足足睡了一个时辰的虞锦几乎成了阖宫最后一个知道这等喜讯的人，楚倾跟她说话时都禁不住地笑：“六宫的贺礼都在外面了，宗亲们也已送来了些，陛下先去看看？”
虞锦：“……”
对不起，实在睡太久了。
然后笑意也在她面上漫开，她低头摸摸尚自扁平的小腹：“也不知是男孩还是女孩呢。”
说这话时，她眉梢眼角都温柔下来，一片恬静温和。
想了想她又看楚倾：“你想要男孩子还是女孩子？”
楚倾略作沉吟：“女孩，陛下是该有个嫡女了。”
“有道理。”她点点头，跟着就又笑，“但男孩子也好，我都喜欢。嫡女晚两年再生也是可以的！”
楚倾一哂，应了声“嗯”，心里却想还是女孩子好些。
女孩子的人生要自在许多，哪怕不是皇家嫡长女也有很多事可以做，但男孩能接触的东西就太少了。
若这个男孩再和他一样怎么办？饶是身为父母的他们不会像他的长辈们那样介意，也无法许他一个大展宏图的将来。或许他有朝一日总能像他这个做父亲的一样接受一切，但认清与屈服的过程总是郁郁的。
他盼着这个孩子能无忧无虑地长大，那便还是女孩子为好。
起了床，虞锦简单地重新梳了妆便接着看折子。太医在不伤及孩子的前提下给她开了点提神的汤药，喝下后精神清爽了许多。
一整个下午，她都没让宫人进殿，悠哉地独自同他待着，满心的喜悦散都散不开。
就要诞下他和她的孩子了呢，好开心啊！
他们会一起看着这个孩子长大，这必定是种很独特的体验。她还没怎么费心照顾过孩子呢，从前生时也没想过自己要为此耗费什么精力，确定孩子的父亲是谁时就直接交给父亲，摸不准是谁的就从后宫挑个合适的人作为生父抚养孩子。
但这回，她很期待自己亲自带这个孩子。
不知不觉，天已渐黑。楚倾看看时辰，正欲唤宫人进来吩咐传膳，面前忽地黑影一闪。
“陛下。”沈宴清在地上落稳，抱拳，“臣有事禀奏。”
虞锦颔首：“说就是了。”
近几个月她都没什么事瞒着楚倾，包括暗营禀来的事。
可这回，沈宴清却显然迟疑，意有所指道：“事关重大，陛下可否……”
“臣去看看姜糖跑到哪里去了。”楚倾会意，自觉告退。沈宴清仍很谨慎，等了好一会儿，确定他走远了才又开口：“臣等奉旨在楚家宅子中盯着，发现了些东西。”
虞锦眉心一跳：“又有人栽赃去了？”
“那倒不是。”沈宴清摇头，“是工部修到后宅时，从院中挖出了一样东西。”
她边说边伸手在怀中一探，取出一方木盒，放在罗汉床的榻桌上。
是只上了黑漆的木盒子，巴掌大小。大概已很埋了些时日了，看上去陈旧不堪，花纹都已变得斑驳。
虞锦莫名觉得眼熟，这种感觉又激得她莫名心慌，视线盯在盒子上，却没底气打开一探究竟。
又听沈宴清禀说：“臣已查过楚府的旧档，那方院子……该是元君入宫前的住处。”
虞锦的目光仍盯着盒子，还是没能想出缘何觉得眼熟。听沈宴清提起楚倾，她终是有点坐不住了，气息缓了缓，伸手将盒子拿到面前。
木盒做得很精巧，盖子是插在浅槽里的推盖。盒子上的尘土已被拭净，但因为腐朽的缘故，盖子推开时不太顺，卡了又卡才被打开。
盒子里躺着的，是一方方形玉印，约莫两个指节的长度，是名章最常见的大小。
虞锦瞧得出，这印玉质原该很好，只是因为经年累月没有人气滋养变得干枯，毫无灵气了。
她心底忽地有种说不清的紧张，一点点缥缈的猜测掀起来，又不及她想出端倪就已消散无踪。
她于是滞了良久才终于摒着息将它拿起来，小小的玉块在手中一转，印上的字呈现眼前。
只四个字而已，出自东宫工匠之手，与某支断笔上的字迹如出一辙。
林页之印。

第48章 不快
楚倾在德仪殿找了一圈也没找到姜糖，走到德仪殿北边的竹园才看到它。但它和楚杏玩得正高兴，楚倾要抱它走，它就拼命挣扎得像受了八百年虐待一样。
楚倾只得做了罢，转而嘱咐楚杏：“该回去用晚膳了。一会儿记得把你放在西屋的书收走，别堆在那里。”
“我知道！”楚杏点头应下，楚倾便没再多说什么，转身折回德仪殿。
天色已半黑，他步入院门便看见周围厢房的灯都亮着，正殿却没燃灯，从外面看黑漆漆的一片。
楚倾不禁心生疑惑，踱上前去问守在门边的宫人：“陛下走了？”
“陛下在殿里。”那宫人边回话边下意识地回了下头，看神色显也奇怪为何不燃灯。
迈过殿门，楚倾又见连近前侍奉的邺风也只是在外殿里候着，黑灯瞎火的寝殿多半是没留人。
没留人、也不燃灯，这是又睡了？
他怀着疑惑拐进寝殿，绕过屏风，便隐约看见昏暗中一个人影坐在罗汉床边。
“陛下？”楚倾怔了怔，待视线缓过来些才又继续上前。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他觉出异样，轻声问她。
虞锦淡淡抬起头，目光落在他面上。昏暗让他的面容变得有些模糊，却也给了她一问究竟的底气。
抬起手，她一推榻桌上的盒子：“楚倾，你能不能实实在在地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淡漠的口吻令楚倾一愣，视线落在桌上，他的面色一分分僵住。
虞锦定定地看着他，等他给她一个解释。等了半晌，他轻颤的声音穿过昏暗，贯入耳中：“陛下知道了。”
继而听到一声轻笑。
他又说：“陛下失望么？”
问完，他别开了脸。
昔年胸怀大志的林页成了如今的样子，她失望么？
他想知道她的答案，又惧于听到这个答案。
“你觉得呢？”虞锦也沁出一声冷笑。
一股酸涩的泪意随着这声冷笑涌上来，她紧咬着牙关才克制住哽咽：“我知道我从前对你不好，可这几个月我……我以为我们是两情相悦的，如今才知，原来你连一句真话都不肯告诉我么？”
她不懂他为何要这样。他明明看到了那支断笔，他明明知道儿时结识的就是她。
他怎么就能那样告诉她林页死了，怎么就能那样冷静地看着她难过？她吩咐沈宴清去找林页的墓时他也是听见了的，他怎么就能那样只字不提？
是她不够好，不配听到他一句真话，还是他根本就是在为从前的事报复她？
她还以为他也对她动心了的。他告诉她说他愿意一直给她当元君的那天她那么高兴，还想他是因为数年来都过得不顺才会这样不管不顾地动心，还私心里心疼他……
“其实都是我一厢情愿，是吗！”她声音一厉，哽咽也终是克制不住。
一时没有等到他的答案，她就忽而再忍不住火气，霍然起身，一把将她推开，夺门而出。
“陛下？！”守在门外的邺风一惊，她断声喝道：“回鸾栖殿！”
她不要理他了，她再也不要理他了！她在他身上瞎费什么工夫，她早该看明白，经历了之前那么多事，他们两个根本就是破镜难圆！
坐在回鸾栖殿的暖轿上，虞锦一个劲地抹着眼泪。
他有什么好的，他有什么好的！
她越这样想却哭得越凶，进鸾栖殿时已是泣不成声。
邺风不免担心，轻声劝她皇嗣为重，又请太医开了安胎药。虞锦边喝边抽泣，好几次险些呛着。
哭泣很容易令人疲惫，虞锦哭了一会儿就又困了，简单的盥洗一番就红着眼睛上了床。躺下时无意中一扫空荡荡的身边，鼻子又酸了一阵。
最近她都没有一个人睡的，不论是在鸾栖殿还是去德仪殿，每天晚上他都在身边。
于是在邺风进来禀说“陛下，元君求见”的时候，她真想跟他说：“让他进来。”
好生克制了一下，她才问：“什么事？”
若他能为那件事给她个解释，她立刻见他。
却听邺风道：“元君说给您送些宵夜来。”
“让他走！！！”咆哮声震出床帐，邺风轻声吸气，赶忙告退。
如此，日子一天天地过去。元君日复一日地求见，女皇日复一日地拒绝。偶有两回，他在早朝前早早赶到了殿外，在她前去上朝时将她迎面截住。她也真的想多看他一眼，但一听他开口说些让她保重身子、好好安胎之类的废话，她就又冷着脸将他绕了过去。
这般持续了七八日，后宫之中人心惶惶，阖宫上下交头接耳。连朝中都觉察女皇近来情绪不对，唯恐她孕中伤身，朝臣们都小心翼翼。
楚休对此更是一头雾水。他虽飘了几十年，自问将宫里的事看了个七七八八，可上一世的这会儿大哥早已离世，他们这会儿为何赌气他哪能知道原因？
可他问楚倾原因，楚倾又不跟他说。情急之下楚休将心一横，决定跑一趟鸾栖殿好了，没准儿陛下窝着火反倒能跟他说说原因呢？
然而离鸾栖殿殿门还有三两丈远的时候，面前忽一道黑影扫过。楚休不及看清已双脚离地，红墙绿瓦皆从脚下疾速划过，短暂的恐惧过后他脱口大骂：“又干什么！放我下来！”
沈宴清拎着他的领子飞檐走壁，并不开口。他拼命挣扎起来，她眉心微跳：“再动，松手摔死你。”
“有种你真摔死我！”楚休咬牙切齿，“不摔死我你就不是个女人！”
沈宴清气笑，目光一扫，落在了旁边的一方院子里。此处已是皇宫偏僻处，这方院子更是空置已久了，院里半个宫人都没有，安静得悄无声息。
楚休落地就要去推院门，黑影一晃，又被挡住。
楚休瞪眼：“你干嘛啊！”
“楚小公子，你总凶我干什么。”沈宴清负手而立，“自己被吓晕你怪谁？再说，后来我赔不是给你买的点心，你没吃？”
“你……”楚休语结。
他吃了，没少吃。
吃人的嘴软。
楚休偃旗息鼓，忿忿地倚住墙壁：“什么事，你说。”
“这还差不多。”沈宴清欣然，“我也是看陛下和元君这样着急。你说都挺大个人了，一个两个闹什么小孩子脾气？这些情情爱爱的事啊，真是麻烦。”
沈宴清边说边摇头。她其实也不过二十二三的年纪，说话的口气却颇是的老成。
楚休带着几分讶异打量她：“……你敢说陛下和元君闹小孩子脾气？”
“呵，我对事儿不对人。”沈宴清耸耸肩，“问你啊，‘林页’的事，你知道吗？”
“林页？”楚休锁起眉头，“不知道，是人名？谁啊？”
沈宴清皱眉想想，又换了个问法：“那你哥进宫前有过什么奇怪的举动吗？”
“……”楚休被这个问题惊着了。
他知道沈宴清是暗营指挥使，素日里常接触各种大案，命案也有不少。
……难不成大哥把这个叫林页的杀了？
这猜测令他多了几许提防，哑了哑，斟字酌句地扰乱她的思路：“那可……那可多了去了，我哥从小就是个怪人！我听我姐说，他在太学时就总想学些不该他学的东西，史书政书啊什么的都看，还偷着去外舍院参试。但那会儿他和陛下都订亲了，差点惹出□□烦，亏得家里把事情遮掩住。”
他想沈宴清要问的一定不是这个，孰料沈宴清凤眸微眯：“‘史书政书什么的都看’？”她本能地抓住了蹊跷的细节，略作沉吟，又加以追问，“后来怎么不看了？我瞧元君现下都不碰这些啊。”
“多新鲜，这不是要和陛下完婚吗？”楚休一副看傻子的神色，“家里当然就不让他看了啊，让他学那些他该学的东西。他争不过家里，就放弃了啊！”
一个模糊的原委轮廓在沈宴清脑海中浮现出来，和一些断断续续的线索连成一条线。
陛下最初让她去找林页墓的时候，她不知从何处找，就让暗营试着打探过这人到底是谁。
暗营将京城和太学都查了个底儿掉，竟无这个人。营中一些年长的前辈却听说过他，说曾经确有这么个人与陛下交好，但这个人“离经叛道”。
按楚休方才的说法，元君儿时也恰好“离经叛道”，只是为了与陛下成婚，硬将性子改了过来。
陛下呢，对这些都不知情，现下大概正着恼于元君的隐瞒。
沈宴清咂一咂嘴，情爱之事，是真的麻烦。
这俩人前阵子相处得那么好，现在又得知从前就是青梅竹马小伙伴，不是应该高兴才对嘛？吵什么吵。
她想得无奈，纵身一跃跳上墙头，姿态恣意地坐着：“哎，楚小公子。”
楚休翻眼睛：“又干嘛？”
沈宴清问他：“你想帮忙对吧——那你会装委屈吗？替你哥委屈。”
“……”楚休梗了下脖子，“你是要我去鸾栖殿告诉陛下他最近过得不好、茶饭不思、夜不能寐？”
沈宴清嗤笑：“瞅你这傻样儿。”
陛下自己最近都为这个过得不好、茶饭不思、夜不能寐，听闻元君也如此，未必能有多少动容，没准儿心里反倒能痛快几分，那可就玩拧了。
“我是要你去鸾栖殿告诉陛下，元君那几年在家里有多郁郁、多不顺心、多想回到太学找他的小伙伴去。”
“啊？”楚休讶然，转念一想，懂了。
只是仍有几分迟疑：“那如果陛下不肯见我……”
不及说完，眼前黑影一划，双脚骤然又落了地。呼呼风声不绝于耳，比来时速度更快，他不得不闭了眼睛。
再落地他一睁眼，便见自己已置身鸾栖殿寝殿中。女皇倚在罗汉床边读着折子，见了他眉头一皱，就喝问沈宴清：“带他来干什么！”

第49章 黑灯
“……”楚休呆滞地看向沈宴清，沈宴清一派轻松：“他有话要单独禀给陛下，臣先告退了。”
说罢一眨眼的工夫，她就不见了。
虞锦蹙着眉头看楚休：“什么事？”
“臣……没什么事……”楚休喉咙紧绷，女皇面露不耐：“快说，不说就滚，没工夫跟你耽搁。”
楚休真的很想滚，又硬让自己撑住了。一边是女皇有着孕却日日闷闷不乐，另一边是自家兄长也天天茶饭不思，现下沈宴清给了个机会让他来解决问题，他再怂巴巴地滚掉也太废物了。
楚休理了理思绪，按照沈宴清的意思将兄长儿时的事情说了。虽然那时候他还很小，很多事情只是后来从长姐嘴里听了个七七八八，但也足以讲成一个完整的故事了。
只是，他不清楚这些和兄长与陛下近来的不快有什么关系，一五一十地说完就闭了口，战战兢兢地打量女皇的反应。
女皇犹是那样姿态闲散地坐在罗汉床上，神情也看不出什么变化，低垂着眼帘，安静了半晌。
楚休哑了哑：“陛下？”
虞锦的眼睫轻轻一颤：“你先回去吧。”她维持着从容，“别跟你哥哥说你来见过我，我想想。”
楚休自想为兄长再多说几句话，只是又实在不清楚原委。想了想，只觉是不是兄长在女皇面前又犯了儿时的倔脾气惹得女皇不快了，便又道：“陛下别跟大哥计较……他一贯就是那么个脾气，我母亲都拿他没什么办法。”
“你回去。”虞锦的口吻生硬了两分。
楚休一缩脖子，识趣地不再多言：“臣告退。”
这几日因为心里烦，虞锦很不爱在跟前留人，看见谁都觉得暴躁。于是楚休一退出去，殿里就安静无声了。
虞锦怔怔地在那里坐着，木然半晌，心底的苦涩犹如涟漪，一圈圈地越泛越广。
她其实记得的，楚倾跟她说过林页当时离开太学，是因为家里为他定了门亲事。她也知道，若他就是林页，那么那门亲事便是与她的亲事。
这几日来她都在拼命回避这个问题。
先前种种已让她在这段感情里十分忐忑，若理智些说，她到现在都很清楚，自己是不该对他动心的。
她对他愧疚到不知该如何弥补，他不计较已让她惊喜，他也愿意喜欢她，就让她受宠若惊。
这样的情绪让她在这份感情中如履薄冰，哪里还有力气承担他的恨意。
所以这些天她都在逃，像只鸵鸟，像只缩头乌龟。她看都不敢多看他一眼，既因愤怒于他的隐瞒欺骗，更因惧怕从他眼中读到冷淡和仇恨。
她从来不是个多么有勇气的人，能为楚家之事认错，一是因遗臭万年的恶果在逼她，二也是因有一份爱在支撑。
如今这份爱转成了恨，如果可以，她会宁可一直躲下去。
可偏偏楚休来了，楚休把从前的过往一句句地告诉她，迫着她直视这一切。
虞锦突然觉得，自己真是不争气。
她明明那么怕面对他的恨，可如今听了那些残忍的经过，她又更心疼他了。
她着恼于他的经历，更着恼于这世间的不公。
她早就清楚他的傲气，但若他是林页，他就更有过一腔雄心。这样的雄心被生生扼杀，就相当于雄鹰折翼，该有多么痛苦。
更何况，他已经那样痛苦了，上一世她还用那样恐怖的法子杀了他，既杀了楚倾也杀了林页。
虞锦忽而发觉，这一切她都是逃避不开的，她根本没什么逃避的资格。
哪怕他真的恨她，也不是她这样转身离开的理由。
可是她又真的好怕。
她那么喜欢他，受不了他眼中有哪怕一丁点儿厌恶她的情绪，更不想看他逆来顺受地讨好她，她太害怕这两种场景出现在她眼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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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到了暮色四合时，楚倾才发觉自己已然又枯坐了一天。
他这两天常是这样。
前几日他总是不甘心地想去见她，可她不愿见，他也怕自己总惹她不高兴会让她动了胎气，这两日就不再去了。所以他会在白日里试着找些正常的事做，昨天是写字今天是看书，却是哪样都没做下去。
他不记得自己是在哪一刻走得神，一走就拉不回来了。
他会止不住地想先前几个月的点点滴滴，想她脑子里那些奇怪又有趣的自言自语，想她蹲在床边碰他的睫毛玩，想她强作镇定地跟他看……咳，那种书。
最终这一切又都会化作她的一句话，犹如梦魇缠绵不休。
她问他说：“原来你连一句真话都不肯告诉我么？”
他反反复复把这句话想了很多遍，懊恼又委屈。
他其实只有这一件事瞒了她而已，只有这一件事。
长叹口气，楚倾唤了宫人进来，燃明殿内灯火。又过了约莫一刻，外面的光线更暗了些，却见几个宫人忽地又进了殿，将殿中烛火一盏盏吹吸。
楚倾一滞，抬眸看向邺风：“干什么？”
“元君。”邺风一揖，“臣等奉旨办事。”
言毕也一吹，将屏风边仅剩的灯火也吹熄了。
接着宫人们在黑暗中退了出去，不过多时，又一道人影进了殿。
仙姿绰约的一道影子令他蓦然起了身：“陛下……”
“你别过来。”她轻轻道，“你也少说话。我不想看见你，也不想听你说。”
楚倾怔然，不可置信地摸索她的心音，就听她心里也在说：千万别让我看见你什么表情，我受不了。
哑了哑，他颔首：“好。”
“你骗我这事……我不跟你计较，但我要你帮我办个差事。”
黑暗中，她口吻生硬。
他一如既往的平平淡淡：“陛下吩咐。”
“我想让百姓们也识识字读读书，男孩女孩都一样读。”她道，“但很多人家不愿让男孩子来学。你既然是林页，你便知道读书的好。我着人给你挑了一箱书来，你把它看完，然后写一篇文章送去西南，告诉百姓们读书的好处。”
说话间有微弱响声响起，楚倾隐约看见有宫人抬着一方木箱进来。接着火折子一划，一盏灯燃明，他即刻定睛看她，她却已不再方才的地方，殿中瞧不见她的身影。
邺风将木箱打开，楚倾垂眸一看，箱中具体有什么书无法一目了然，但放在最上面的，有一本是《汉书》，还有一本是《资治通鉴》。
他轻吸凉气：“陛下要我看这个？”
他在问邺风，屏风后却又响起她的声音：“嗯，如果不够，御书房还有别的。想看什么，你日后自己去取就是了。”
接着屏风被手指轻轻一敲，邺风转而就又将手里的灯火熄灭了。
待得视线再度适应黑暗，他就又看到了她的影子。
他情不自禁地上前半步，她便一喝：“你别过来！”
他又顿住了脚。
虞锦无声地缓了一息，又续道：“以后……以后咱们就不必再见了，咱们好聚好散，行吧？”
说到最后，呜咽声终于沁了出来。在黑暗中那么一击，击得楚倾心里一搐。
她猛地捂住嘴，倏然间变得局促不堪。他便感觉到那道黑影周遭都弥漫起一阵无措，试着读她的心事，乱糟糟的什么也读不出来。
语毕她转身便要走，楚倾不及细思，开口一喝：“陛下！”
她没停，他断然上前，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放开！”她沉喝，楚倾紧攥不放，她的心事突然清晰起来。
“不不不，别告诉我你不喜欢我……”
“你不能亲口告诉我这个，你不能这样。”
“看在我那么喜欢你的份上你也不能这样……”
“我求你了什么都别说，你给我个自欺欺人的机会行吗。”
“不要说不要说不要说不要说……”
“……陛下？”他探听得发懵，她在短暂的僵立后猛烈地挣扎起来：“你放开！”
他不松，她又喊：“我不喜欢你了，我再也不要见你了，你放开！”
“真的？”他反问，平静的口吻里多了几分力度。
“真的！”虞锦吼回去，想把话说得再狠一点，却越来越外强中干，“我再喜欢你我……我认姜糖当爹！”
楚倾眉心微跳，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可臣还喜欢着陛下呢。”
拼命挣扎的人突然不动了。
“只因为这一件事，臣就一点机会都没有了么？”他一字一顿地问她。
读到她的心思让他有恃无恐，有恃无恐之余又有点无可奈何的不服。
她那么怕他说他不喜欢她，却偏还要干干脆脆地说自己不喜欢他。
她会难过，他就不会了？
下一瞬，方才还在和姜糖一样凶巴巴吼他的人突然一阵猛烈的抽噎。
楚倾忙将一切念头都抛开，定睛便见她越抽噎越厉害，转瞬已哭声漫出，她呜呜咽咽地回过头来，不管不顾地往他怀里扎。
他连忙把她拥住，知道她的心思却不能说，只好哑笑着调侃她：“陛下不喜欢臣了，臣还没哭，陛下怎么反倒哭了？”
“呜呜呜呜呜……”虞锦埋在他怀里哭得停不下来，眼泪蹭得到处都是。听他这么说她也觉得难为情，好不容易止了止，又不好意思直白地自食其言，哽咽着低语呢喃，“以后姜糖是我爹。”
盘在床上舔毛的姜糖：“？”
“人家是只小母猫。”楚倾嗤笑着颔首在她额上吻了吻。
顿了顿声，他又小心翼翼道：“陛下今天能不能……不走了？”
啊啊啊啊啊！
虞锦大脑宕机了。
他这种小心探问的口吻就和先前的嫉妒赫兰王子一样透着几分委屈，让她招架不来。
她今天哪儿也不去了！

第50章 干政
德仪殿外，自女皇进了殿门起，楚休已不知在外踱了多少个来回。他想进去看看女皇与兄长谈得怎么样了，又不敢，忽然间眼前人影一晃，劲风席面，他不及喝止一声，已被拎着领子提了起来。
“……怎么又拎我！”楚休看着脚下的亭台楼阁放弃挣扎，沈宴清也不说话，低笑一声，直接拎着他飞出宫外，飞进一家酒楼三层的雅间。
她推门出雅间吩咐了几句，折回房中，方笑道：“事情办得不错，请你吃顿饭。”
“……？”楚休一愣，旋即喜形于色，“你是说陛下和我大哥和好了？”
沈宴清点头，又见他轻一吸气：“你偷听了？”
“怎么是偷听。”沈宴清懒洋洋地坐到桌边，从筷筒里摸出一双筷子，在桌面上一磕，“我是看你在外转来转去，怕你冲进去坏事。至于他们说了什么，那是自己飘到我耳朵里的，我有什么办法？”
楚休一时辨不出她这话的虚实，却也听得出她在炫耀内功深厚。暗自撇了下嘴角，他也坐下，追问说：“你没骗我？陛下和我大哥真和好了？”
“真的啊。”沈宴清说着将手里的筷子递给他，“至于他们具体说了什么，你别问，我不能说。”
“知道知道，你们暗营规矩严。”楚休啧声，转而又笑，“那该我请你吃饭啊！”
于情于理都是他和楚倾关系更近，而沈宴清是个外人，和两方都扯不上太多关系。
沈宴清却笑：“你这小孩，算得倒清楚。”
“谁是小孩！”楚休立显不服，“我今年都十五了。”
“哦——”沈宴清打量着他，点点头，“都到嫁龄了啊，是不小了。”
跟着又说：“这楼里的东西可都不便宜，你有钱吗？”
“我……”楚休卡壳了一瞬，硬着头皮问，“有多‘不便宜’？”
沈宴清嗤笑出声，信手在他额上一拍：“行了，你吃吧，这酒楼我名下的，带人来还逼人掏钱不成了黑店了？”
楚休哑然，只好作罢。沈宴清看着他就想笑，也说不清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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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仪殿中，寝食难安许多日的两个人把话说开，胃口都一下子好了。二人一起用了晚膳，出去消了会儿食、各自看了会儿书，又传了宵夜。
虞锦罕见地放纵自己，拿出二十一世纪歪在床上吃零食的感觉端了碟点心放在手边躺着吃，楚倾倒不饿，读书间无意中看到她这样就笑了，起身走到她身边把碟子拿起来细看：“吃了大半盘了？”
虞锦嘴里还嚼着，翘着二郎腿，抬了下眼皮：“是呗。”
楚倾轻轻啧声：“不腻？”
这可是碟花生酥糖。
虞锦嘬了下手指：“有点。”接着就摆手，“不吃了，我去漱口，我们早点躺下，说会儿话再睡。”
他应了声“好”，她便爬起床唤了宫人进来。他也去沐浴更衣，过不多时，二人就一并躺到了床上。
虞锦轱辘到他身边趴着，叭地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他蓦地笑了，明眸转过来：“干什么？”
“我都多少天没看见你了！”她不忿道。
楚倾注视着她：“臣去了多少次鸾政殿？陛下不愿看。”
“我傻子呗！”虞锦躺下，把他的胳膊抱在怀里。两个人安静了会儿，他又说：“林页就是臣，陛下失望么？”
这是他那天问过的问题，当时她理解错了。现下两人重归于好，这似乎已经无关紧要，可他还是想知道答案。
察觉到她不解地抬头，他便说得更清楚了些：“林页曾经的远大志向，臣全都舍弃了，陛下失望么？”
说这话时，他双目怔怔地望着床帐的顶子。而她正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直被问得胸中一闷。
“怎么会？”她脱口反问，想了想，又认真摇头，“这有什么可失望的，现在的你也很好，不然我会喜欢你吗？”
楚倾笑了声，心下五味杂陈。
他好像有点想多了，对她而言当然是现在的他更好。对天下女子而言，都会是不胡思乱想的丈夫更好。
却又听到她续说：“再说，读书这种事，活到老学到老。你现在读也一样嘛，御书房有的是书。”
楚倾微怔，继而想到她方才交给他的“差事”，一哂：“陛下只是想让百姓能将男孩子们也送去认字，这样规劝的文章臣随时可以写，陛下不必用这样不合规矩的办法哄臣。”
“谁哄你了。”她口吻沉静，“我就是愿意让你读，你放心读就是了。”
他说：“可是臣已然不可能为官了。”
或者说，他其实从来都是不可能为官的。儿时的想法过于的简单幼稚，终究是一场镜花水月的梦。
她又翻身撑了起来，手指在他脸颊上一戳：“你傻吗，我是皇帝哎？”
楚倾：“？”
“你若非要个官职我或许给不了你，但你若想为治国建言献策，但凡你有真才实学，你还怕没地方用吗？”她歪头似笑非笑地打量他，“我是聋了还是瞎了？”
他以同样似笑非笑的神色打量起她来：“陛下不能允许后宫干政，会出大事的。”
“什么叫‘后宫干政’？”虞锦摊手，“你用美色勾引我，让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允许你买官卖官，叫‘干政’；朝中有大灾大祸了，你蛊惑我不理政务当缩头乌龟只顾享乐，叫‘干政’。你若有真本事，在大事上给我出个主意让我考虑行不行，那叫正常讨论！”
他思量了会儿，未予置评，只又道：“陛下不怕遗臭万年了？”
“怕啊，所以我才敢让你这么干。”虞锦撇撇嘴，“有这个压力在头顶上压着，出格的事你敢干我也不敢啊——比如你若想要个酒池肉林，为了不遗臭万年我也不敢修啊！”
楚倾笑出声：“臣对酒池肉林不感兴趣。”
“那巧了呀！”虞锦美滋滋地往他胸口上一伏，“我也不感兴趣，酒池肉林哪有我家元君好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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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以自翌日起，虞锦就发现楚倾开始早起读书了。
她自问每天寅时就要爬起来准备上朝已经很惨，可他起床时间总能比她还早，她每每被邺风叫醒时都能看到他已经坐在书案边念书了。
而且他睡得还总比她晚。常常是她躺上床催他，催个三五次他才会放下书去盥洗。
另外他还免去了午觉。
七八日下来，虞锦掐指一算——他这个睡眠时间很不健康啊，这简直是字面意义上的用生命读书。
可她劝他，他就说睡够了。虞锦心说你睡够个屁哦，以前明明睡眠时间跟我差不多。
于是她不得不下了道正式的旨意，要求他子时前必须熄灯睡觉，卯时前不许起床，中午必须再睡半个时辰到一个时辰的午觉，保证睡眠。
然后她就发现，她这刻苦学习的元君啊……除了和她吃饭睡觉的时间以外都在读书，忙碌得仿佛一个立志要从高一跳级到高三直接参加高考并且打算两年读完四年制本科的勤奋学生。
如此从三月读到四月末，他把她给他挑的一大箱书读完了，并且认真记了一大摞笔记。
虞锦鼓掌表示赞叹，又愉快地拉他去御书房挑新的书，边挑边告诉他：“你先给我把文章写了，心挑的书等到了行宫再看。”
“要去避暑？”正挑书的楚倾侧过头看她，视线落在她小腹上，“陛下有着孕，不宜颠簸吧？”
“太医说不打紧。”虞锦耸肩，“而且夏天太热了，不去避暑我只会更难受。”
言毕她顿了顿，又告诉他：“我打算叫上楚薄和楚枚一起去。”
他微滞：“真的？”
“嗯。”虞锦点点头。之前的案子太大，楚枚又行刺过，直接给官职办不到，但通过伴驾避暑一类的事情表表态还是可以的。
除了楚薄和楚枚，楚休楚杏当然也会同往。她打算拿出一家人相处的态度安排这次行程，为日后的事情铺路。
十二日后，圣驾启程离京。幡旗卤簿包围着一辆辆车驾，众人浩浩荡荡地行了两天一夜，终于到了京郊北部的避暑行宫。
小歇休整了三四天后，虞锦开始着手安排事情。这其中她对楚家究竟有多少感情其实不重要，重要的让朝中看到她是认认真真地拿他们当家人。
既如此，闷头下个棋喝个茶就不行，这点小事都传得人尽皆知也太刻意了。虞锦便着人封了附近的山，打算一道骑骑马打个猎。打猎之后就可以将猎物分一分，赏给底下的臣子，同时让“这是陛下和楚将军一起打的”一类的传言不胫而走。
定好了日子，虞锦便与楚倾一道出了行宫，奔旁边的山头去。楚薄和楚枚到得早些，楚枚前阵子就常进宫与虞锦一道下棋，更放松一些，在马背上边抱拳边一笑：“陛下，元君。”
楚薄也抱拳施礼：“陛下。”
紧接着，她的目光就落在了楚倾身上。
那一瞬里连虞锦都清清楚楚感受到了她的嫌弃，若不是要大局为重，她必定要忍不住出言怼楚薄了。
于是她抢在楚薄开口之前先开了口：“元君。”她侧首看向他，衔着满满的笑意，“朕有着身孕，不好策马打猎，今天交给你了，你帮朕争个输赢。”
顿了顿，她垂眸：“只是输倒不打紧。但你如今是朕的元君，可不许故意输给你母亲和姐姐！”
楚倾自然嗅到她话中有几分不同寻常的意味，凝神一探，她心里正暴跳如雷：“我他妈的，楚倾是我的人，你们谁敢多说他一句，你们等着瞧！”

第51章 意合
三人策马而去，虞锦就带着侍卫慢悠悠地去半山腰了。行宫附近虽有几座山是狩猎所用，但都在皇家园林范围内，山上多有凉亭供人纳凉小坐。她有着孕不能剧烈运动，去凉亭里歇会儿喝喝茶倒正惬意。
另一边，过了约莫一刻，楚倾就与楚薄楚枚分了开来，独自找寻猎物。
因为他发觉只要他在，母亲的脸色就总很难看，气氛也沉闷得紧。
又过约莫一刻，忽闻马蹄渐近，他回过头，见楚枚追了过来。
楚倾抬手示意侍卫退远，楚枚纵马驰近，姐弟两个就一道驭马而行，楚枚轻叹：“母亲不是不念着你。”
楚倾不言，忽而搭弓，一剑嗖地射出，不远处便见猎物跌跌撞撞地栽在地上。
楚枚眉心微锁：“你现在所为之事——专宠、干政、骑马射猎，还有读那些书……一旦陛下有朝一日不喜欢你了，这便都是死罪。母亲如今摆出严厉的态度，来日才更好开口为你说几句话，你别怪她。”
楚倾仍没作答，目光只在林中继续寻着，一副权当她不存在的模样。
楚枚又叹气：“唉！陛下现在肯护着你，母亲看了也是高兴的。”
“母亲逼你来的吧？”楚倾淡笑。
楚枚一下噎了声。
楚倾了然。他就知道是这样。
这些年楚枚在这样的事里都常被夹在中间，后来又多了个楚休。他们大抵也不太赞同母亲对他的冷淡，但又想一家人能和和睦睦的，所以在母亲想跟他说点软话又低不下头的时候，就会“支”他们来找他。
他对此早已心知肚明，也曾说服自己接受了这样的相处，因为除此之外他也没什么别的从母亲那里获得关爱的办法了。但时过境迁，经历过了那样多的事情之后，他突然觉得这种相处索然无味，那点所谓的关爱不要也罢。
“姐。”楚倾伸手揉着马鬃，想了想，“这几年我在宫里的事，母亲知道多少？”
“……基本都知道。”楚枚抿一抿唇，“这不是她让我说的，她的的确确一直在打听你的事情。前年你为保小休小杏在鸾栖殿前跪了一夜，她在牢里急得一病不起。”
“可是你看，她终究不曾跟我说哪怕半句关照的话。”楚倾侧头打量面前的长姐，笑容风轻云淡。
楚枚察觉到他的疏远，有点急了：“不是，你听我说，母亲这个人……”
“心里的感情或许动人，但说出的话、做出的事是能实实在在伤人的。”楚倾默然叹息，缓缓摇头，“我固然知道母亲有母亲的不容易，可熬了这么多年我也很累。如今家里一切都好，我更希望与母亲各过各的。我是她不喜欢的儿子，她是让我畏惧多于敬爱的母亲，我们实在不必再相互折磨下去了。”
他一字一顿地说着，眼看着惊异在楚枚面上一分分绽开。
其实他自己也心惊。若说对母亲的畏惧多于敬爱，这许多年都是如此，他也不清楚为自己为何突然敢将话说得如此直白。
他曾经那般渴望母亲能对他多哪怕一丁点善意，似乎在几个月前也还是这样的。如今，怎的忽而就不在意了？
径自凝滞半晌，他不太确信地明白了一点儿——大约是她给了他底气。
有人肯大大方方对他好了，他便不再愿意为了不喜欢他的人劳心伤神。
楚枚哑了哑，这回着实有些担心起他来：“各过各的？你不能……不能全指着陛下啊！你忘了陛下从前是如何对你的？君心难测，万一你日后……”
“我并不全指着陛下。”楚倾打断她，“只是如今，相比寄希望于盼着母亲为我做什么，我更愿意信任陛下。”
说得简单一点，两个人都伤过他。但女皇认认真真地道过了歉，如今也在真心实意地待他了，母亲却什么也没做过。
“我先走了。”不愿再多继续这个话题，他朝楚枚颔了颔首，策马离开。
楚枚怔在原地，心绪矛盾成一团，半是理解他的想法，半又觉得他必是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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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亭里，虞锦正喝着茉莉花茶看着枝头的鸟儿发呆，余光忽而睃见人影疾驰而至，定睛看去，有点意外竟是楚倾。
“你怎么过来了？”待得他下马她便问道。什么要和楚薄楚枚比个高低自是随口说说的，但她以为他今天无论如何也要畅快地打一场猎，可没想到他会这么快就回来。
楚倾唇角勾着笑，走进凉亭：“怕陛下自己待着没趣。”
“我还好呀。”虞锦倒了杯花茶递给他，“你尽管去，不必担心我。”
他却置若罔闻，施施然落座，接过茶来喝了口。她这才发觉他似乎心情不错，嘴角始终挂着笑，眼底如是。
“怎么了？这么高兴？”她道。
有喜事说出来分享一下啊！
“没有。”他摇摇头，“想通了些事，突然很轻松。”
虞锦觉得自己不该接着问了，但又很好奇：“想通什么了？”
他看着她，眨了下眼。
他眼睫很长，明眸清亮，含笑眨眼的模样让她一下觉得被击中了心脏，捂住胸口做出了吐血的样子：“你别这样，我承受不来……”
“哈哈哈。”楚倾笑音清朗，俄而收住小声，又以手支颐，认认真真地端详起她来。
虞锦梗着脖子被他盯着：“怎么啦，说啊！”
他又嗤声一笑，接着却别过头：“不告诉陛下。”
怎么说呢？说他觉得她很好，觉得她是他命里的一束光？太肉麻了，他说不出来。
“哼！”虞锦腮帮子鼓起来，闷闷地喝了口茶，不理他了。
安静了一会儿，她又自言自语般地嘟囔起来：“你怎么胆子越来越大，成心吊我胃口，讨厌，我不要你了。”
楚倾含着笑给她添了花茶，她死盯着茶水落入茶盏，恶狠狠的，仿佛在看一个敌人。
他于是有拈了块点心喂到她嘴边，是她有孕后总很爱吃的酥糖。
“别以为一块酥糖就能哄住我了！”她说着张口把酥糖吃进去，嘴里鼓鼓囊囊的继续道，“我可记仇我告诉你……我不高兴了！”
“那我会努力哄陛下开心。”他说着静静垂眸，嘴角若有似无的笑意还挂着一缕，“但陛下不许不要我。”
“嘁！”虞锦绷着脸，“你还很霸道吼？凭什么！”
“因为除了陛下。”他抬起眼帘，“不会再有其他人要我了。”
虞锦再次捂住了胸口。
“……你故意的！！！”她一下下捶胸。她想他必定是发觉她招架不了他这样，才故意用这种方法撩她，想看她的笑话。
却听他又道：“就算有，我也看不上别人了。”
虞锦捶胸的手顿住。
“咝——”她深吸气，“你这是……在夸我吗？”
“怎么是夸呢？”他微微拧眉，又喂了她一块酥糖，“明明是说陛下眼光不行，谁都不喜欢的人陛下偏要喜欢。”
别嘴硬了，你就是在夸我！
你更喜欢我了对不对！
虞锦心花怒放，觉得天色都更明亮了些，鸟儿的叫声也更动听悦耳，亭外的花丛上扑棱的那只蛾子比蝴蝶都好看。
爱情的感觉真好啊，她从来都没体会过。
抿着笑拿了块酥糖，她也喂了他一口：“我们楚倾小朋友最好了，别人不喜欢你，是他们眼光不行！”
他嗤地又笑出声，很快正色：“还是锦宝宝更好。”
说完，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哆嗦。
太恶心了。
虽然她很开心他如今敢说出这样的话，但还是太恶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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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宫之中，邺风听罢谷风之言，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满目的惊恐，却只引来谷风一声嘲笑：“差不多得了，不必次次都扮出一副忠臣的样子，陛下也瞧不见。”
“你……”巨大的惊愕令邺风周身紧绷，喉咙也似被一只大手攥住，半晌才又能发出声，“这可是诛九族的死罪……”
“哎，这你放心。”谷风浑不在意，神色轻松地坐到桌边，又径自倒茶来喝，“别的我不敢说，但药这一块，上面有多厉害，你还不清楚？”
邺风怔然。
确实，那些人在药上是有本事的，否则他也不会神不知鬼不觉地就中了招，也不会至今都无法挣脱。
“他们日后也还用得着你，不会就此把你推做弃子的。”谷风又道。
邺风看着他安然饮茶的样子，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了那股得意，他知道谷风这股得意是怎么来的。
谷风到女皇跟前只比他晚一年，但多年来终是他最得女皇信重，旁人都要差一大截，谁也别想跃到他头上。但如今，谷风可以拿捏住他了。
这与贵君对元君的敌意大抵是一个道理。二人同在楚家长大，一个却过着寄人篱下的日子，更眼看着另一位早早就能与皇太女订婚，万众瞩目。
这样滋生出来的不平根本无法消去。若非陛下之后再没给贵君一分一毫的希望，贵君必定还会再对元君出手。
谷风对他，也一样。
他只是不明白：“他们既然有本事神不知鬼不觉地下手，何不直接弑君？”
“啧。”谷风轻轻啧声，“没能万事俱备，弑君有什么用？返让自己名不正言不顺。”
“那就不怕夜长梦多？”邺风挑眉，“陛下只消活着，总会有孩子的。”
谷风笑笑：“但这孩子背后，不能再有一个楚家撑腰。”
言毕他搁下了茶盏，用一种带着怜悯的好笑打量邺风：“别废话了，这事很重要，上面心意已决。你不去做，我也还有别的人选，总会把事情办成的。”
邺风眸光轻颤，垂下眼帘，压住了几许抑不住的凛然：“上面直接安插的眼线，除了你还有谁？”
“哟，还想托别人说说情啊？”谷风一声嗤笑，“死了这条心吧，就我一个。不为我办事你连这个月的药都拿不到，没人帮得了你。”

第52章 事发
邺风背对着谷风，谷风没看到他微不可寻地松了口气。
下一瞬，谷风只觉人影忽至眼前，他下意识地起身躲避却仍被拎住，被拽着衣领按在墙上。
铁刃的寒光在余光里晃着，邺风眼底的血丝被晃得森然可怖：“劝上面收手，不然我一刀捅死你。”
谷风愣了那么两息，接着，轻蔑的笑意从他面上一分分漫开。
“那你往这儿捅。”他一脸不在意地握住邺风的手腕，将刀尖儿抵在自己喉间，“来啊。”
那药力发作的滋味他并不曾真正尝过，邺风却在最初想抵抗时就尝过了那种生不如死。
他赌邺风不敢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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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近的山上，围猎的几人在傍晚时散了，楚薄与楚枚将一部分猎物献给女皇后就告了退，虞锦自是与楚倾一并回行宫去。两个人也不着急，在离行宫尚有一小段山路时就下了马车，牵着手拾阶而上。
晚风习习拂面，偶有归巢的鸟儿三两结伴地飞过天际，两个人都心情大好，聊了许多有的没的，侍卫们纵是跟得远，都仍能听到笑音阵阵。
至了清凉殿前，气氛却忽而一紧。虞锦几是一息间就察觉到殿门口的宫人们神情都不对，不及问上一声，便见一宫侍从外殿急急行来，跌跪在地：“陛……陛下，出事了！邺风……邺风……”
虞锦一滞：“邺风怎么了？！”
那宫侍却连齿间都在打颤，支支吾吾半晌说不清楚。旁边终有宫侍看不下去，将心一横，也跪地禀道：“邺风将谷风杀了！”
二人俱是一惊，虞锦不及多想就向殿后宫人们的住处行去。她对邺风虽无男女之情，但多年的相伴总不是假的，上一世又对不住他，这一世更希望他能好好的。
一路上她脑子都是乱的，知道楚倾跟在身边也顾不上与他说话。迈进宫侍们的住处，她直入最内近的院子，临近正屋门口，忽被一把捂住眼睛。
虞锦忙止住脚步，听到楚倾的声音里带着心惊：“血气重，陛下有孕，别进去了。”
他看到屋内的白墙上全是血。
他于是不由分说地将她一转，往旁边干净的厢房去。她又听到他吩咐宫人：“带邺风来。”
二人在厢房中落座不多时，邺风就被带了来。银白的衣衫几被染红一半，虞锦按捺着惊意缓着气，好半晌才回过神。
“你回殿里等我。”她小声跟楚倾说。楚倾锁眉，她又道，“我一定没事，你放心。”
楚倾自不放心，又理解她或有话要私下与邺风说。略作忖度，便起了身：“我去对面的厢房等，陛下有事说一声。”
“也好。”虞锦颔首，他便出了房门。她示意守在旁边的宫人与侍卫也退下，起身阖门。
坐回太师椅上，她打量着跪在面前的邺风，心中仍惊意未平：“邺风你……”她嗓音发哑，“你为什么啊？”
邺风抬了抬头：“他想谋害皇嗣。”
“什么？！”虞锦愕然，“他为何？”
邺风低下眼帘：“下奴不知道。”
他不敢多说一句，怕她追问下去便知他也曾参与其中，吃里扒外地为旁人办事。
“那你……你告诉朕啊！”虞锦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告诉朕，朕自然会查，你何必亲自动手！”
邺风神色平静：“一时不及多想。”
虞锦心里有点崩溃。
她愿意相信邺风所言，但没有任何拿得出手的证据。在外人看来，便只是御前的一把手突然把二把手杀了。
更要命的是出事时她不在行宫里，现下御前已人尽皆知，宫里也都会慢慢传开，要掩盖消息已经来不及了。
她想知道是哪里出了变数——谷风想谋害皇嗣、邺风杀了谷风，这两件事上一世可都没有过。
但现下如何处理这件事更让人着急。
虞锦脑中思绪千回百转，她迅速抓住一条，看向邺风：“朕有个法子救你。”
邺风惨白的面色毫无缓和，声音也僵硬：“陛下杀了下奴吧。”
怎么死都好，事情都了结了，他也不必再担心拿不到下一次的解药、不必担心家人的安危了。
可女皇只当他是吓蒙了，对此置若罔闻：“朕补一道赐婚的圣旨，日期写成前两天。今日之事，便当是谷风不敬你这宁王府世女君，你一时气急动了手。”
这其实也是强行找补。即便他真的早已被赐婚给虞珀，遇到宫人不敬之事也不该自己动手，更不能自己动手杀人。
将身份拉开只是能让事情的性质不那么恶劣罢了。至于后面是宁王府会“退婚”还是虞珀愿意扛住压力真跟他在一起，都要走一步看一步。
却听邺风又说：“陛下杀了下奴吧。”
虞锦蹙起眉头，心里有点气，还是好言好语道：“你若不愿意，就算当真成了婚，等过些日子朕也让你们和离。”
可他摇头：“下奴不会嫁给宁王世女。”
“你有毛病啊！”虞锦拍案而起，“这么大的事，轻重缓急你不明白？先把事情揭过去是要紧的，你现在犟什么？”
“陛下杀了下奴吧。”他抬了抬头，“一命抵一命，下奴不怕死。”
“你……”虞锦郁结于心，看着他决绝的神色，隐隐觉出些不对。
“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朕？”
“没有。”
“邺风！”虞锦有些急了，伸手拉他。他不敢让她多使力气，只好起身，转而又被她按到椅子上。
“邺风。”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咱们也算相识多年了，到底出了什么事，你老老实实告诉我，若与你有关我也不怪你，行不行？”
有那么片刻，万千话语呼之欲出，邺风真想将一切都告诉她。
可他终究不敢。不止是为自己犯过的死罪，更为他一家人现下都被对方盯着。他杀了谷风，对方为不让他近一步鱼死网破必不敢动他的家人；但若她查下去，就是反在逼对方鱼死网破。
他总不可能奢求九五之尊专门派人去保他一家子的性命，况且他又连对方究竟是谁都不知道，防也是没法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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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觉，天色已然全黑。楚倾在厢房中坐不住便去院子里踱着，心下也奇怪邺风缘何会如此。
身为御前掌事，邺风前途无量。连女皇都在亲自操心他的婚事，他只要不出大差错，一辈子都不必有什么忧愁。
这样一个人，何苦毁了自己？
终于，不远处的房门打了开来。楚倾忙迎上去，虞锦走了出来。
月色下她神情疲惫，他将她扶住，她无力叹息：“送他去浣衣局。”
这话是吩咐宫人的，两名宫人立刻安安静静地进了屋。楚倾轻道：“事情蹊跷。”
“我知道。”虞锦点点头，“可他什么都不肯说。”
足足一个多时辰，她极尽规劝，还是什么都没问出来。邺风平日对外人嘴巴有多紧，现在就全把这本事用在她头上了，气得她有火又发不出来。
可她到底不忍心真杀了他，便想先送去浣衣局，一来过一阵子可以再问问到底怎么回事，或许他冷静下来些就肯说了；二来若他还是不肯说，她也依旧可以悄悄地把他送出宫去，总归能留住一条命。
楚倾探知她的心思，又见她神情疲乏，便没再追问。道了声“也好”，他安安静静地陪她回了清凉殿，而后又是长久的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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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后的半个月，虞锦只着人去暗示了浣衣局，让他们不许欺负邺风，更不许让他出事，除此之外没让人再去扰他。
杀人这种事太惊悚了，尤其是他被溅了一身血，事发时的画面肯定很吓人，她想他也需要静静。
她更不想让他觉得她还要追问，不然心弦放松不下来，势必什么都问不出。
如此一直到了四月末，虞锦才寻了个机会，意有所指地暗示晨风：“你们若担心邺风，去看看他便是，朕不会怪你们。”
御前众人面色都一变，摸索着她的心思不敢妄言，倒是正在旁边逗猫的楚休猛地抬头：“真的？那臣去看看。”
他也很意外于光风霁月的邺风竟然会出手杀人，但他更念着邺风昔日的照顾。
那阵子他身在奴籍，论身份其实比普通的御前宫人们都要低一截，若没有邺风明里暗里护着，白眼总是免不了要遭的。
虞锦点点头：“你去吧。去御膳房端两道点心拿给他，跟他说……”
她斟酌半晌，不知还能说什么，一喟：“算了，你去便是。再打点打点浣衣局，不必跟他多说什么。”
“哎！”楚休一应，拍拍姜糖的小脑袋示意它乖一点，起身便走了。他先去御膳房挑了两道较为精巧的点心，就去了浣衣局。浣衣局的管事还是昔年那凶巴巴的管事，见了他有点尴尬地赔着笑：“楚二公子……”
“邺风呢？”楚休不想跟他多打交道，问得开门见山。管事也生怕多说两句他就要算旧账，赶紧给他指了邺风的房间，楚休提着食盒便往那边去。
“邺风！”楚休推门而入，没听到回应。目光定住，忽而大惊，疾步上前，“邺风？邺风你怎么了？”
浣衣局的房间都很简陋，邺风独自一人躺在空荡荡的通铺上，裹着一床破旧的棉被，面如死灰。
楚休只道他病了，即道：“我去告诉陛下！”
转身要走，衣袖却被拽住。
“不……”虚弱的声音响起来。
楚休转过脸，邺风正艰难地撑起身。
明明是炎炎夏日，他却裹着棉被都还在打寒颤，伸出被子的手没了棉被的遮挡，颤得更剧烈了。
“别告诉陛下。”他无力地笑了声，摇摇头，“我罪有应得。”

第53章 寻药
“你这是什么话！”楚休皱眉挣开他的手，“你好好等着，我去禀陛下，陛下不会不管你的。”
言毕他转身就走，邺风伸手还要拉他却毫无力气，眼看他的背影转瞬消失，只余绝望在目中绽开。
他完了。
太医若来搭脉，自会知道他这是用了药，他没办法跟陛下解释。
时至今日，他已经不恨谷风也不恨那些躲在暗处的人了，只恨自己懦弱无能。
他怎么就没勇气给自己一刀呢？
早在一切刚发生的时候，他就该去与陛下说个明白，然后给自己一个了断。退一万步说，在杀了谷风之后他也大可以顺理成章地以死谢罪。
可他就是没那个勇气，好几次刀抵在喉间、搁在腕上，又都被他拿开了。
是他自己把自己逼进了绝境里。如今他终于真正到了但求一死的时候，却已经没力气起来让自己一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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鸾栖殿里，虞锦刚把扶贫的新一轮计划安排下去就见楚休匆匆赶来，楚休说明事由，她嚇了一跳：“你再说一遍？！”
她知道邺风没干过什么重活，可她打点过浣衣局，浣衣局应该也没胆子让他干重活。
这才过了小半个月，怎么就病重了呢？！
楚休又详细道：“面如死灰，嘴唇白得跟结了一层霜似的。而且还浑身发冷，这个天还裹着棉被。”
虞锦越听越心惊，初时首先想到的还是传太医去，听罢已不由自主地起了身：“朕去看看。”
“……臣还想起个事。”楚休拦了她一下。
“什么？”虞锦驻足看他，他沉吟道：“上一世邺风离世之后，陛下没去看，对吧？”
“对……”虞锦哑声，有点心虚。
当时邺风的死让她十分愧疚，她下旨厚葬了他，但没底气去看。
楚休道：“但是臣飘过去看了。他的死状跟现在的样子很像，都是这副面如死灰的样子。”他说着一顿，面上多了几许疑色，“虽然病重时大抵都是这样，但邺风上一世的死因是‘郁郁而终’，情形却和现下如初一辙，陛下觉不觉得有点怪？”
虞锦不禁蹙眉：“那是奇怪。”
“邺风突然杀了谷风，也奇怪。”楚休啧声，“臣觉得这事没准儿根本就有问题，邺风上一世也并不是简单的郁郁而终呢。”
这话说得虞锦咯噔一下。
穿回来的日子久了，她已经不怕自己发觉上一世有些事做得不好了，却很怕突然而然地发现她不知情的阴谋。
这些阴谋说明她上一世被骗了一辈子，与之相关的还多多少少是和她亲近的人，这多吓人啊！
虞锦便多了几分谨慎，斟酌半晌，还是先让人传太医去了，又着人去请了元君，与他一起去看邺风。
他在身边，能让她多一些底气。
在等楚倾的片刻里，她又拨动机关叫来了沈宴清。
若这其中真有什么摸不清的阴谋，还得让暗营去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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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步辇上，虞锦禁不住地催促，于是花了一刻多的工夫便到了。满院的宫人骇然下拜，她也顾不上，径直跟着楚休去找邺风的房间。
几是房门推开的一瞬间，虞锦就已愣住。
她来时做了一路的心理准备，通过楚休的描述脑补邺风现在的样子，邺风的实际情况却比她想象中更严重得多。
他形容枯槁憔悴，半个月前还温润清隽的脸上呈现出了一种濒死的气息。虞锦讶在原地，楚倾也怔了怔。
邺风目光空洞地看看门口，看清是谁，挣扎着要下地：“陛下……”
眉心微跳，楚倾的反应更快一瞬，先一步进屋按住了邺风：“你别动。”
言毕他看向旁边的太医：“怎么回事？”
“他这……”太医说得有点犹豫，“脉象像积郁成疾。可发病之快，又不太像。”
积郁成疾。
这四个字在虞锦心上一刺。
上一世他也是积郁成疾，但是从失宠算起来足有大半年，她便没有多心。
如今这样看，当真很有可能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
“太医先退下吧。”颔首屏退太医，虞锦也进了房门。在她回身关门的同时，一道黑影安静地落入屋中。
沈宴清身份隐秘，御前也没几个人真正见过她，但邺风自是见过的。是以一刹间，虞锦清楚地看到他眼底漫出慌张。
“邺风。”她边坐到椅子上边打量他，“你这病来得蹊跷，到底怎么回事，你说清楚。”
邺风牙关紧咬，周身不住战栗着，安寂须臾才开口：“下奴不知道……”
沈宴清却睇着他回话说：“看着像中毒了。江湖上有些奇毒，需按时服用解药，否则就让人痛不欲生，臣略有耳闻。”
虞锦：“什么毒？”
沈宴清摇头：“具体的臣也不太清楚，但暗营在江湖上也有些眼线，可以去查。”
“不必！”邺风拼力一喝，几人都看他，他看向虞锦，满目惶恐，“下奴不是中毒，只是病了。”
与此同时，打量着他的楚倾却听到铺天盖地的心音：“不，不能查，别去查。我一家人不能为此搭上性命，都是我一个人的错。”
这声音听上去惊慌失措，楚倾微微凝神：“谁拿住你的家人了？”
邺风一愕。
虞锦也看向他：“何出此言？”
“臣那天觉得蹊跷，着人打听了一下。”楚倾敷衍过去，目光又落在邺风面上。想了想，告诉他，“单凭当下的情形你也该明白，暗处之人比陛下狠多了，你何苦对他们这样忠心？”
这话落在邺风耳中，变得尤为刺耳。
“下奴不是……”邺风咬牙。
一股绞痛从寒冷中弥漫出来，令他蓦然脱力。
又开始了。
那药一旦发作，便一阵阵的，有许多不同的反应。冷只是其中很温和的一项，疼才是最要命的，有时是头疼欲裂，有时转为五脏六腑的绞痛，有时又四肢百骸都如有虫噬。
他竭力忍耐，试着掩盖痛苦，却克制不住冷汗涔涔而下。
“邺风？”虞锦察觉异样，坐不住了，两步行到床边。
她看得出邺风痛苦之至，但什么都做不了，巨大的无力让她陷入怔忪，又不敢多耽误时间，很快吩咐沈宴清：“你带人到江湖上找药去，他家里也派人去。”
“陛下！”邺风一把攥住她的胳膊。
力道之大直令她骨头都一痛，接着便感受到他的战栗更剧烈了。
“陛下开恩……”邺风连连摇头，“都是下奴一个人的错，是下奴一时糊涂。”
“朕不是让她去杀人。”虞锦一喟，“你担心他们出事，就让暗营把他们护起来。见到他们你再好好告诉朕出了什么事。”
邺风怔了怔，诧异在痛苦中漫开。
在旁一直没说话的楚休有点看不下去了，冲着邺风为她抱不平：“你何苦这么怕？陛下又没给你下过这种药。”
“楚休。”虞锦轻喝，制止了他的话。
她能理解邺风为什么这么怕，并不只是因为身份悬殊，更因为她从前并不只是待下多么宽和的人。
上一世整整一世都不是，这一世在这个“她”穿回来之前也不是。一年半的光景是不足以改变根深蒂固的印象的，邺风作为最清楚她脾性的一个，恐怕也最怕她。
所以现下并不是计较他的情绪的时候，虞锦想了想，觉得让他这样撑着痛苦不是办法，又看向尚未告退的沈宴清：“你有办法让他睡一会儿么？”
“睡一会儿？”沈宴清旋即点头，“有，暗营也有许多厉害的药。”
虞锦谨慎又问：“伤脑么？”
沈宴清说：“倒不伤脑。就是若用得多了，不免要虚弱上一阵子，得好生养着。”
现在对他来说，“虚弱”倒不是问题了。
虞锦颔首：“去取药来。”
两刻后一剂药粉灌下，邺风几息之间就昏睡了过去。
昏睡令他的痛苦缓解了不少，但也残存了许多。他眉头一直紧锁，时有痛苦挣扎。虞锦让人将他送回了原先在鸾栖殿后的住处，他睡得舒服了些，这种情形也仍无好转。
是夜，下了一场急雨。
雨水噼里啪啦地砸在殿前的青石板上，天地间都是一层水雾。虞锦睡不着，就立在殿前看着，不甘心地想看穿这一片迷雾，将一切都看不明白，但用尽力气仍是什么都看不透。
她上一世是有多糊涂。
她还以为冤杀了楚倾，冤杀了曾经的“林页”就会是让她最难过的事了，现下看来恐怕还有许多难以接受的实情都在等她。
俄而身上微微一沉，暖意紧随而来。虞锦侧首定睛，身上多了一件薄薄的大氅。
“雨夜天冷。”楚倾言简意赅，为她搭衣服的手用了用力，在她肩头握了一握。
“别担心，都会好的。”他又说。低沉的声音压过雨声灌进她耳朵里，有一股让人心安的力量。
虞锦点点头，心乱如麻之下鬼使神差地呢喃：“你得陪着我。”
他浅滞，即道：“自然。”
安静了会儿，他又凑近了些，凑到她耳际。
她以为他要亲她，心烦意乱中有点莫名的抗拒，但他只是搂了过来，薄唇在她耳边沁出淡笑：“锦宝宝别怕。”
她不禁也笑了声，侧首睨着他：“本宝宝天不怕地不怕。”
如此一连过了三天。这三天对谁都很煎熬，对邺风犹是。
虞锦原以为他醒来时药劲就会过些，便可吃些东西缓上一缓，没想到这毒竟厉害得可以，他每次醒来都痛苦更甚。
她只好一剂接一剂地灌药让他再睡过去，也眼看着他日复一日地更加虚弱。
第四天，沈宴清终于回了宫来。她将一方木盒呈到虞锦面前，虞锦打开，里面是好几颗药丸，形色各异。
“都是解药？”虞锦问她。
沈宴清道：“理当只有一种有效。但臣打听着去寻，也不敢妄下定论，只得将沾点边的都寻了来。”
虞锦点点头：“哪个最有可能？”
“金色的和红色的。”沈宴清说。
虞锦的目光在那两颗药丸上转了个来回，只觉这两颗药丸看着都妖异。一颗嫣红似火，一颗金光璀璨，都不像寻常能吃的东西。
她又问道：“那他的家人呢？可安置好了？”
沈宴清面色一黯，沉默了片刻：“臣去晚了。”
虞锦悚然一惊：“什么叫去晚了？”
“有人先一步到了。”沈宴清眸光深沉，透着几分不甘，“他们在半个月前遭了劫，村中说是山匪。但臣验了尸，刀刀精准，一击毙命，不似寻常山匪所为。”
半个月前，也就是谷风刚死那会儿。
虞锦深吸冷气：“还有活着的么？”

第54章 反客
“有。”沈宴清叹息点头，“那晚恰逢村长寿辰，家里有两个小孩贪玩，寿宴过后仍留在村长家里。山匪是夜里闯入杀的人，第二日消息传开，村长就将这两个孩子先留在了自己家中。臣已将他们接来了京里。”
虞锦心中五味杂陈，告诉她：“送他们来宫里，等邺风醒了，朕让他见见。”
沈宴清应了声诺，便告了退。不多时又有暗卫入殿禀话，是沈宴清差去江湖上打探消息的人。
那些药都是她们去黑市上寻来的，但黑市上的人警惕心本就颇高，对生客更不愿多做解释，药效她们便也都只知个大概。好在沈宴清谨慎，一应药物都买了双份，一份送回宫中，一份交给一众手下继续在江湖上打听，两日下来也问了个八|九不离十。
那暗卫禀说：“红丸是按月服用的解药，若到时不服便会毒发，一连折磨上十日，直至咽气。”
虞锦问：“那金丸呢？”
“金丸是真正的解药，一剂即可彻底解了毒性，再无后顾之忧。只是……”暗卫迟疑顿声，虞锦神色一紧，暗卫忙又续道，“江湖传言这东西药力极猛，虽能解毒，但服用者常会记忆混乱。短则几个月，长则几年，因人而异。”
虞锦的紧绷的神经又松下来。能解毒是最要紧的，几个月、几年的记忆混乱算不得大事。宫里又不是养不了这样一个人，若真出了那样的事，养着就是了。
她只又问：“这毒药出自何人之手，可打听到了？”
暗卫说：“出自一西域毒医之手。臣等差了暗线出去叹她口风，想问出背后是谁，她却嘴巴紧得很，半个字也不肯说。沈大人原想抓了人交给诏狱审，后又得知此人在江湖上牵涉甚广，若真动她恐怕麻烦不断，不敢贸然行事。”
虞锦深深吸气。
这人是动不得。大应立国数代，朝堂与江湖素来井水不犯河水。江湖人士轻易不会入市，不会搅扰百姓生活，朝廷便也不会随便踏足他们的山头，两方巨大的势力都很有自知之明地在对方世界里假装不存在。
是以真要动这些江湖人士，她就得有充分的理由——譬如已查实有人要谋逆，而谋逆之人与江湖中人过从甚密。如今这般，有人意欲谋害皇嗣之事没有证据，真正牵涉其中的只有邺风，她大动干戈倒显得像是欲加之罪了。
斟酌半晌利弊，虞锦道：“告诉沈宴清，轻易不要招惹他们，但这事要接着给朕细查。”
“诺。”面前暗卫一应，虞锦摆摆手，她便也告退了。
殿里归于安静，正值傍晚的昏暗初显之时，又尚没到需要燃明灯火的时候，宽阔的殿阁中便呈现了一种微妙的灰暗。这灰暗让人压抑，虞锦置身其中，心里一阵阵地发着沉，抽离不开那股难过的情绪。
她感觉背后像有一头巨大的猛兽，正蛰伏在黑暗之中，虎视眈眈地望着她。她知道它的存在却看不清它的模样，更不清楚如何将之除掉。
拖下去，又怕它会在下一刻便扑上来，将她、她腹中的孩子，甚至还有楚倾一起撕个粉碎。
眼前，亦有一片片荆棘丛在等着她。
不说别的，就说邺风家中的事情，她要怎么跟他说呢？
邺风家中的情形她知道一些。他家就在京郊的村子里，一大家子都是朴实淳厚的农民，早些年还很穷，是在他进宫后才殷实起来的。
家中并没有因为有了钱就生出各种事端，几十口人始终相处融洽，一起建了大宅子、买了更多的地，一起搭伙过日子。
如今一夜之间，这些全没了。其乐融融的一家子，只剩了两个小孩。
现实残酷到让她不忍启唇相告，但避之不谈又不可能。
就这么静静坐着，虞锦从天色初暗坐到殿中灯火通明。最终还是起了身，摒开宫人，独自往殿后的院子走去。
她很想喊楚倾来陪她，或许是因为有孕的缘故，她近来对他愈发依恋。可有些事总是要自己扛的，邺风是她御前的人，与楚倾没有关系，她心底因为上一世而对邺风残存的那些愧疚更与楚倾没有关系。
在邺风门前立了半晌，虞锦沉息，抬手，叩门。
邺风在暗卫离开后就已被宫人喂下了金丸，只是那迷药劲儿大，他一直昏昏沉沉的。
听得门响，他仍是缓了一会儿才睁开眼，定睛看去，守在门内的宫人已将房门打开，他恍惚中看到女皇进了屋来。
“……陛下。”他下意识地想撑起身，虞锦上前挡了他，待那宫人退出去，她坐到了床边。
“若暗营听来的消息没错，你身上的毒该是彻底解了。”她缓缓道。
邺风脸色依旧苍白，眼底微微颤着，颔了颔首：“多谢陛下。”
“不谢。”虞锦轻声，“朕还……还有些事要跟你说，你要撑住。”
邺风的神情蓦然紧张起来，看一看她，呼吸屏住：“陛下请说。”
话到嘴边，变得更为艰难。虞锦避开他的目光，眼睛盯着地，盯了良久，才将那噩耗说了出来。
可即便是这样避着，她仍从余光里看到他整个身子剧烈颤栗起来，压抑着的悲恸让人揪心不已。
她忙又道：“你千万别想不开。还有两个小孩子，朕已让沈宴清接进了宫中，日后还要靠你照顾。”
这个时候给他添这样的责任是残忍的，可若不这样，她又怕他活不下去。
说完她却是等了良久都没得到回音。鼓起勇气抬眼瞧了瞧，便见他双手紧攥着被子，攥得骨节发白，喉咙里虽未发一声，不稳的呼吸却都透着痛苦，一声又一声，击在她心头上。
虞锦愈发觉得无力，因为她都不知该怎么安慰他。
她也曾见过楚倾难过，可楚倾的痛苦几乎都是她一手造就，她抬一抬手，那些就都可以解决。
后来她又喜欢上了楚倾，在他难过的时候，她可以不管不地抱他亲他跟他耍赖，亲密到了极致，去哄对方总不会太难。
而对眼前的邺风，她反倒没办法了。他们虽相伴多年却不够亲近，他正面对的痛苦又已无可改变，她说什么劝语都只显得苍白。
她只能告诉他：“你想哭就哭吧，别管宫里那些规矩。”
话刚出口，哭声出喉。
她好像从没听过这样痛苦的哭声，他在竭力压制着，痛苦又因为这种压制显得更凛冽了。她只消这么听都听得出他的悔恨，他伏在床边的样子无力至极。
她不由自主地开始想，上一世他离世时又是怎样的情形呢？
楚休的分析十之八|九没错，他上一世大概也不是什么郁郁而终，是因为毒性发作而死的。可能是因为他失了宠，幕后之人发觉他没了作用就将他当成了弃子。他的家人或许没死，但他的死法却比服用断魂汤还要痛苦。
失神间，她听到他说：“都是我的错……”
神情一震，虞锦忙道：“你千万别这么想。”
她逼着自己亲自来，就是怕他这样想又没人劝他。
“在这事上你或许做得不够好，可那不过是因为你怕了，是人都会怕的，你不能把全家枉死的罪过都往自己身上安。”
邺风摇头：“若下奴早早一死了之，他们或许就不会……”
“从一开始就是他们太狠！”虞锦定定，掷地有声。
邺风一怔。
“杀你全家是他们的错，要害朕的孩子也是他们的错，来日要被千刀万剐的自也是这罪魁祸首，你把这些给朕想明白。”
“真想报仇，你就好好活着，帮朕一起把这些查清楚，朕到时给你手刃仇人的机会。”
说完，她自己也一愣。
她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好像突然冷静了下来。方才那片刻里，她心疼担忧邺风是真的，对他有所图也是真的。
她需要他提供各种细枝末节的线索来让她查明这案子，所以即便是在劝着他，她还是将这份意味表露了出来。
她在有意识地引诱他站回她这一边来。
这是她上一世常做的事情。作为一个皇帝，和朝臣这样斡旋的时候不少。
现下忽而又情不自禁地来了这么一出……她倒莫名有点不适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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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时分，楚倾亲手收拾好笔墨纸砚才离了书房，一进寝殿就看到虞锦盘坐在床上叹气。
他不由愣了一下。平日她过来时若他在看书，她多半是会先去找他一趟的，就算不去也会让宫人知会一声，今日他却根本没听说她来了。
“陛下？”他边开口边坐到床边，她垂头丧气地抬抬眼皮，叹了一声，就歪到了他肩上：“愁。”
楚倾轻哂：“愁什么？”
“我刚才去找邺风了，还是什么都没打听出来。”她道。
楚倾锁眉：“他还是不肯说？”
“不是不肯说。”虞锦摇摇头，“应该是真的不知道对方什么来头，只是被下了药就被迫干事罢了。这可怎么办啊？虽说暗营也在查，但一时半会儿总难等到结果，我心里怵得慌你知道吗？”
她怎能不怵？肚子里揣着的孩子被人盯着不说，她自己眼下也正值最容易出危险的时候。万一以产后大出血一类的名义把她搞死了，她上哪儿说理去？
楚倾凝神想想：“对方的来头不好摸，设防还是好防的。”
虞锦锁眉：“对方在暗我在明，防是最不好防了。”
楚倾噙笑：“《三十六计》里说得好……”
虞锦嚯地坐起来：“‘走为上’？！”
“……陛下往哪儿走？”楚倾笑出声，“我是想说，‘反客为主’。”

第55章 睡过
楚倾这么说，虞锦就明白了。
《三十六计》第三十计反客为主，要领在于要在声势上压倒对方，让自己占据主动权。
虞锦于是立即安排了下去，将原本放在暗处的斗争放在了明处。谋逆的事只是猜测不好说，但她有着身孕，毒害皇嗣的事总是可以说一说的嘛。
邺风便成了现成的由头，虞锦下了道旨理直气壮地说御前宫侍谷风不知是被何人收买竟欲谋害她腹中子，邺风忠心耿耿杀了谷风，只可惜出手时欠了点考虑，没能问出他是受何人支使，现在为了皇嗣稳妥考虑，她只好严加勘察、多加防范。
皇嗣安稳从来不是小事。尤其是在女尊国家，一旦出现问题还有一尸两命连皇帝都要驾崩的风险，朝臣们当即便都紧张起来，七嘴八舌出谋划策。
一时之间，真是声势浩大，单是吃饭这一项上就加了三道查验工序。虞锦暗自松气，如此一来，背后之人但凡不是胆大包天，此时就应该不敢再跳出来；再者就算真的跳了，她十之八|九也能真把人抓住，以绝后患。
于是她便又可安心养胎了，唯独还让她有些操心的就是邺风。
邺风经历了家中打击后变得沉默寡言，她差去跟在他身边的宫人说他一整日都说不了几句话，与之 相伴的还有食欲不振，睡得也不□□稳。
虞锦想想，只好让人常带两个幸存下来的孩子去陪他。两个小姑娘是他两个姐姐的女儿，一个五岁一个三岁，正值淘气的年纪。她原怕她们扰他休养，现下看来闹一闹他或许反倒好些。
如此又过了好些日子，她终于听闻他缓过来了一些，便找了个天色晴好的日子拉上楚倾一道去见他。
虞珀这阵子进宫求见得很勤，明摆着醉翁之意不在酒。她也有心促成这桩好姻缘，便想再劝一劝邺风。
入了院门，正看见一个小姑娘嬉笑着跑过来，因在不住地回头看，她没注意有人进来。楚倾忙上前护了下小腹已日渐显形的虞锦，小姑娘察觉动静就回过头，脚下也停了。
楚倾一哂，弯腰把她抱起，温声问她：“你舅舅呢？”
“……在屋子里。”小姑娘怯怯地打量楚倾和虞锦，声音软糯糯的，“你们是谁？”
“是你舅舅的朋友。”虞锦抢先答了话，楚倾略有点意外，看了她一眼，又点头：“对。”说着他将小姑娘放下，“你去帮我们问问他现在方不方便见我们，好不好？”
“好！”小姑娘郑重其事地点头，又说，“我去叫姐姐也来！”
说罢她便转身往屋里跑去，先去了侧边姐姐住的厢房，很快又跑去正屋。
楚倾有些唏嘘：“陛下对邺风很上心了，希望他日后能想明白，别再做什么糊涂事了。”
“唉，我相信他不会再干糊涂事了，但更希望他能走出来，自己的日子还是要继续过的。”虞锦喟叹。
楚倾颔首。
“虽然曾经睡过辜负过，我得对他负责，但我也希望他少给我添点麻烦啊！”虞锦心下腹诽。
楚倾蓦地看向她，哑然怔住。
不及多想，邺风迎出门来。孩子跟他说是“有两个朋友”来，出了门却见到女皇与元君，他不由一愣，忙上前一揖：“陛下，元君。”
“咦？”两个小女孩都一讶，乖巧地也跟着施礼。虞锦因为有孕的缘故，当下最是喜欢孩子，噙着笑摸摸离得近些的那个的额头，跟邺风说：“我们进去说。”
很自然平常的举动，楚倾看在眼中却忽而有了点莫名的别扭。
“睡过辜负过”？
他一再地看她，也不好问。
三人一道进了屋，邺风上了茶来，虞锦就开门见山地问了他：“你想不想见见虞珀？”
邺风眼底轻颤，摇头：“下奴不能……”
“你别管能不能，你只说想不想。”虞锦打断他话，目不转睛地观察他的每一分反应，“只要你喜欢，先前的事就都不是事。朕本也没想过要与你计较什么，至于朝中，现下听说的更是你因忠心才动手杀了人，你不要有这么多顾虑。”
她语重心长地劝着，楚倾心中五味杂陈地看她一眼，暗叹着实上心。
虞锦无所察觉，又对邺风续说：“宁王府那边，朕也会为你安排好。宁王世女心都在你身上，自不会亏待你。宁王若心存顾虑，朕也会与她说明白。”
安排得真细致。
楚倾心中泛起一层浅淡的酸，转念又想，她既然“睡过”，那让宁王世女稀里糊涂把人娶回去也不太合适？
略作斟酌，楚倾开口：“臣倒觉得陛下不必心急。”
虞锦嚯地看向他，心说你哪边的？
“……”楚倾避开她的视线，“邺家刚遭了劫，邺风身为人子，守孝总是免不了的。”
“这朕知道，但亲事总可以先定下来呀！”虞锦杏目圆睁与他理论。
她又不是想轰邺风走，只是觉得事情悬而未决就着急罢了。再说两人定了亲，虞珀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常进宫来看他了，对现下消沉的他来说也是个心理慰藉嘛。
楚倾听言也不好反驳，想了想，只又说：“强扭的瓜不甜。”
“你怎么拆我的台呢？！”语毕，他就听她心里暴躁起来。
“你咋回事，咱俩都能不管不顾冰释前嫌地在一起了，怎么换别人的事你反倒谨慎了？！”
“这叫强扭的瓜吗，你看不出邺风其实也有意思，只是之前在克制吗？！”
“你怎么回事你，早知道不喊你来了。”
将她的心音读了个遍，他低了低眼皮：“谨慎点没什么不好。”
他跟自己说他不在意她“睡过”，反正后宫那几位她也都睡过，多这一个不多，他会苦心相劝只是不想坑虞珀。
但心底深处，他又对她这般一门心思为邺风打算有点气——后宫另外几人都不曾让她这样。
真的只是“睡过”？不是“旧情未了”？
楚倾心里生着无名火。
坐在下首的邺风若有似无地感觉到，今天女皇和元君之间好像有点古怪。
这种感觉让他如芒刺被，僵了僵，他小心地打量二人一番，启唇道：“……下奴也觉得谨慎点好。”
“？我在这儿一心一意为你打算，你反过来帮他？！”楚倾听到她心里更火了。
心底一声轻笑，他不忿地腹诽着驳她：听起来我倒是外人了是么？
只可惜她听不见。
邺风感觉更不对劲了，梗了下脖子。
虞锦一拍桌子：“朕不拦着你守孝，你只给朕个准话，你到底喜不喜欢虞珀？要不要先订婚？”
“下奴……”邺风看看女皇的怒容，又看看元君清冷的面色，怂了。
这感觉太奇怪了，邺风说不出话。
他在御前侍奉多年，处理各样微妙的关系都早已游刃有余，鲜有为难时。谁知今日竟会遇到这样的事——早已情投意合的女皇和元君突然意见相左，而且偏要把他夹在中间？！
他怎么看都觉得他们必不是因为他的事而心生不快的，定有别的由头。心里不禁叫苦：我招谁惹谁了？
楚倾将他这叫苦也收在耳中，凝神定气——罢了。
这事确实与邺风没什么关系，是他无意中听到了旧事，没法事不关己袖手旁观。
楚倾想想，起身一揖：“陛下与他先商量便是，臣先告退。”
邺风忙离席：“恭送元君。”
虞锦拍案而起：“你干什么啊？！”
她明显感觉到楚倾突然跟她较起了劲，情绪很不对头。
追上前两步，她挡住楚倾：“你怎么了，你说清楚！”
楚倾停住脚看她，心里有点戏谑地想，锦宝宝你装什么傻？
可看看她的神情，又不似在装傻。他不由眉心微蹙，试探道：“陛下不觉得这婚事有什么不妥？”
“不妥？”虞锦滞了滞，若有所思，“你是觉得邺风家世低些？”
楚倾：“……自然不是。”
“那是因为他杀过人？”
“更不是。”楚倾神情愈发复杂。
两个人都盯着他，端然连邺风都在探究：到底有什么不妥？
怎么回事？
陛下临幸过的宫侍要嫁给王世女为正君，这事他们竟然都不觉得不妥？
……那是他脑子有问题？
楚倾一时陷入自我怀疑，费解地看了二人半晌，清了声嗓子。
他觉得需要直接说个明白了。
默不作声地阖上房门，他回过身，轻咳了一声。
两个人继续紧盯着他。
“我觉得不妥是……”看看虞锦又看看邺风，这话当着他们的面说真是有点难以启齿。
复又轻咳一声，他才面色尴尬地开口：“我并非觉得邺风人不好。但虞珀身为世女要承继宁王之位，正君人选总归有些事逾越不得。”
比如杀人吗？
虞锦还在想这个。她确实可以原谅邺风杀谷风的事，但按楚倾的思路好像也可以理解。
却闻楚倾又道：“陛下若曾临幸过邺风，我觉得此事……”
“你说什么？！”“元君这什么话？！”
两个人同时都炸了。

第56章 掉马
没有么？
楚倾眉心微跳，打量虞锦：“陛下没有？”
“……当然没有。”虞锦一脸惊悚，一点可怕的猜测在心底蔓生出来，让她无比警惕，“你为什么会这样想？”
楚倾微滞，欲盖弥彰：“听了些宫人间的传言。”
真的？
不知为什么，虞锦直觉上不信这解释。那股警惕便又更深了一点，她开口追问：“从谁嘴里听来的？”
楚倾微微一噎。
虞锦下颌微抬：“你告诉我是谁，我去追根问底看看什么人敢造这个谣！”
她气势够足，楚倾迟疑着信了，暗想或是自己方才听错了，她并不是那个意思？
这一时的缄默却让虞锦更加心慌：我靠，他不会也是重生的吧？！
楚倾神情一震。
重生？“也”？
一个巨大的秘密犹如惊雷般在眼前炸开，他懵了半晌，看她的神情愈加复杂。
难道不止他有不可示人的特殊之处？
死寂之间，邺风愈发坐立难安。陛下与元君间的古怪情绪让人毛骨悚然，任谁夹在中间都会觉得窒息。
目光不觉间已在二人中荡了好几个来回，每一回都让他觉得更加难熬。思量再三，他终于小心开口：“……陛下？”
这一唤让虞锦紧绷的心弦一松，楚倾也断了继续探她心音的神思，轻轻一咳：“我有话要单独跟陛下说。”
邺风会意，即要告退。虞锦却想到这是邺风的房间，道：“让邺风好生歇着，我们回殿里去。”
话音刚落，楚倾冷脸：“陛下对邺风着实上心。”
“？！”
咋还突然吃醋了呢！
虞锦目瞪口呆，邺风巴不得赶紧避一避，忙道：“不妨事不妨事，下奴去陪她们待一会儿。”
说罢匆匆一揖就不由分说地出了房门，找两个甥女去了。
房门关上，房内归于又一重安寂。虞锦心跳更快，强定心神地坐着，下颌微微抬起，外强中干地质问楚倾：“你今天有什么毛病？突然瞎吃什么醋？！”
楚倾与她分坐八仙桌两侧，也没偏过头来看她，以手支颐：“‘重生’是怎么回事？”
这句话问得虞锦如遭雷劈！
卧槽，是真的？他当真也是重生的？什么时候？从她回来时他就已重生了，还是这阵子突然换了个魂？
那知道那些经过的他是不是恨死她了？！
脑子里脑补了一百八十种他重生黑化杀了她的结局，她惊魂不定地看着他那张俊美而冷淡的侧脸，发不出一点声音。
楚倾的三次读心机会已然用完，当下只得聚精会神地听着旁边的动静。
他听出她慌了阵脚，心下暗松了口气。
读心之事他不是不能告诉她，只是怕她因此把他视作怪物，一切爱意荡然无存，百般折磨卷土重来。
但若她原也不是个“凡人”，那就不同了。
长缓一息，他转过头：“陛下是不是想知道臣是如何知晓的？”
虞锦僵在那儿，听出他的称呼又变得客气守礼，不由心惊胆寒：“因为你也……”
“因为臣会读心。”他定定道。
啊？！
虞锦呆住。
这和她想象的显然不同，愣了好几秒她才又说出话：“你会啥？！”
“读心。”楚倾缓缓重复了一遍，又说，“那次在鸾栖殿前长跪昏过去，再醒来时臣就会读心了。”
抿一抿唇，他笑了笑：“方才进院时陛下心里说和邺风是‘睡过的关系’，要对他负责；入座后心里怨过臣‘拆台’，还不高兴邺风和臣一样说‘谨慎为上’；方才……”
他眯了眯眼睛：“陛下担心臣‘也’是重生的。”
虞锦窒息。
我靠……
开玩笑的吧？！
她投胎又穿越，楚休穿越，楚倾异能？！
这个世界是晋江造的吗？！
不敢相信带来的抗拒让她想再验证一下，心思一转，问楚倾：“我心里在想什么颜色？”
楚倾：“什么？”
“我心里在想什么颜色？”虞锦盯着他，“你答出来我就信你。”
同时她在心里默念，我才不想颜色，我想三角形。
却是还没来得及为自己的小聪明点赞，就听楚倾道：“……今天读不到了。”
虞锦：“啊？”
“有次数限制。”楚倾尴尬地慢吞吞解释，“一天只能读到三次，臣今日用完了。”
竟然还是每日任务？！
他在逗她吧？！
虞锦梗着脖子：“我不信！”
“是真的。”楚倾颔首，“等过了子时，臣可以验证给陛下看。”
哦呵还有任务刷新时间？
虞锦心里过着弹幕，又听他道：“‘重生’是怎么回事？”
“……”
她一下子就没心情过弹幕了，偏头看看他，在心虚上强撑起一层高冷：“我不告诉你。”
楚倾：“臣都告诉陛下了。”
“你又没验证给我看。”她理直气壮，“万一你是诓我的呢？我才没有那么好骗。”
楚倾想想，也对。便不再追问，安心等着子时到来，验证给她看。
于是后面这大半日虞锦都心神不宁。一方面，她盼着楚倾真有这个“异能”——读心哎，听起来就很有用，没准儿能在她的明君路上开个挂呢？另一方面，她又很怕他证明之后再追问她重生的事。
与之相反的，是楚倾的异常从容。
反正话已经说了，她能接受便是能接受，不能接受就是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他已没什么可多不安的余地。
临近亥时四刻的时候，两个人饶有兴味地掰开了棋盘。宫人们都有点费解他们为何要大晚上下棋，其实原因很简单——不找点事干，怎么熬夜等子时？
终于，子时的钟声敲响。虞锦恰好琢磨着如何落子，未曾注意钟声。楚倾却依稀听到了那悠远的声响，定一定神，他默不作声地看她，俄而开口：“陛下若是那样走，臣就走这颗子。”
“……”虞锦蓦然抬头，头皮发麻。
是真的是真的是真的，艹艹艹艹艹艹艹，她现在就仿佛和X教授下棋的万磁王是吗？
楚倾努力维持着思绪不断，皱了下眉：“什么王？”
“……停！”虞锦抱住头，“先不许读了！你让我缓缓！”
“哦。”楚倾打断思路，看看她，心底到底还是泛起了些不安，“陛下可会因此怕臣？”
“嗯？”努力接受着信息量的虞锦抽神抬头，猛地迎上他眼底的情绪，心里感受到一阵久违地搐痛。
他还是很容易安全感缺失。
“不会啊，不会！”她赶忙道，边说边端起放着棋盘的榻桌往旁边一挪，伸臂扑过去抱住他，“不碍事，不就是读心吗？有什么了不……哦确实了不起！但有什么可怕的！”
说罢她在他唇上一啜，引来他一声笑。
四目相对，他若有所思地看着她，又道：“重生是怎么回事？”
“……”刚刚还很热情的虞锦一秒把他推开，局促低头，“能不问吗……”
楚倾笑笑，自顾自猜测起来：“是重活了一遍？同样的日子，你过过一次了？”
“差不多吧……”她呢喃着承认。
鼓起几分勇气，又继续道：“我是……先投胎到了未来又回来的，回到你在殿外长跪的那天。”
“哦？”他的目光里多了几分饶有兴味，“这么有意思？”
他忽而懂了她为何会突然对他变了态度，继而也好奇起来：“那上一世，你我的关系是什么样的？”
“我……”最怕被问及的问题猝不及防地砸到眼前，虞锦嗓音卡住，思绪却再不由自主地转着：我把你杀了，对不起……
楚倾微愕：“真的？”
虞锦：“什么？”
“你把我杀了？”他问出来，眼看着她面色骤然惨白。
下一瞬她便又扑到他身上，有点崩溃地冲他嚷嚷：“不许读了！你不许读了！你给我停下！”
他一声低笑，就势躺下，双手枕在脑后，一语不发地看着压在胸口上的她。
虞锦在他的笑容中怔了怔，心里难受又说不出来：“我……我混蛋，你别跟我计较好不好。我那会儿……我那会儿识人不明，可现在我是真心喜欢你的！我不会再做那些事情了。”
他点点头，嗯了声，却又问：“我是怎么死的？”
虞锦眼眶一下红了：“……楚倾！”
他一愣，蓦然回神，方才注意到她的情绪。
他哑了哑，又笑一声，翻身把她撂到床上，用胳膊圈住：“我只是好奇。”
突然有个人告诉你你还有一种截然不同的人生，谁能不好奇？
他在她软嫩的侧颊上轻吻了一下：“你不愿意说，我就不问了。”
虞锦有点意外，泪眼朦胧地望着他：“你不恨我么？我不止……我不止杀了你，我还杀了你全家。楚枚楚休楚杏他们都死了，你不恨我？”
她盯着他，连眼睛都不敢眨。
楚倾凝神忖度半晌，摇了摇头：“你活过一次了，但我没有。我经历过的只有这一世的事情，便只在意这一世的事情。”
他真真切切经历过的，是她曾经的残忍和当下的温柔。是她在他难过时会安慰他，是她愿意让他读书议政，是她会不动声色地在母亲面前为他撑腰。
至于什么前世的事，那太复杂了，六道轮回真论起来哪里解得透？谁知道这一世的兄弟在某个前世会不会是仇家，这一世的仇家在下一世又会不会是爱侣？
于他而言，这些经过原不是他该知道的，如今得知，不过是因天意弄人。
天意已弄人，人又何必再自扰之？
他所亲身经历的是家人都还活着，长姐成了亲，楚家旧宅已快修好。
当下的缘分才是缘分，眼前所见才是真实。

第57章 生了
相比之下，他倒更在意她上辈子睡过邺风的事。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陛下可还喜欢邺风？”
“……”虞锦斜眼，手指戳一戳他腮帮子，“我没有，你不许吃醋了！”
哎，他脸戳起来不软，不好玩。
她边戳边这么想，便见他眉宇轻挑，抬手就往她脸上戳：“锦宝宝的软。”
“……你又读心了是不是！”虞锦脸色一绷，“不许读了，你讨厌！”
“哈哈哈哈。”楚倾笑出声，收住心神不再逗她，沉吟说，“你若喜欢他，就该给他个位份，不必为了我把他推出去。”
“不是那么回事。”虞锦摇摇头，“我本来也没有多喜欢他，上一世也不过一时兴起罢了。现下对他上心是因为……上辈子他失宠后早逝了，我觉得对不住他。”
“哦。”楚倾若有所思地点着头，“他也死了？那陛下上一世可真有些……”
“有些混蛋是吧？”虞锦脱口而出。
楚倾失笑：“你怎么说自己这么狠？”
他是想说她上辈子真有些君心凉薄罢了。
虞锦咂一咂嘴：“那你觉得他和虞珀有戏没戏啊？我看虞珀是真喜欢他，若这事成不了，怪可惜的。”
楚倾忖度着，俄而点点头：“想是能成的。我没太探过他的心事，但先前也看得出来，他对虞珀并非无意。”
她曾经旁敲侧击过那么多次，邺风一直在拒绝，但都是说“不想”之类的话。她直截了当地问他喜不喜欢时，他总是顾左右而言他，说不出一次不喜欢来。
若这样看，邺风对虞珀应该也是有意的，只是碍于背后的千般算计不敢迈出那一步。
“或可让他们私下先见见？”他斟酌道，“成婚总是要等孝期过去的。但邺风现在病着，让虞珀去看看他也好。”
“我也这么想。”虞锦点点头，接着便计划起来，“我明天就传虞珀进宫。邺风要真有那个意思，我再传宁王进来商量商量。”
边说边翻身，她像个大章鱼一样四仰八叉地把他抱住：“咱们早点睡吧，明天我还有个事要告诉你。”
“？”楚倾不解，“现在不能说？”
“不能。”虞锦严肃脸，并且很警惕地没让自己想楚休的事。
楚倾探了一下，探到她脑中刻意的抗拒就笑了：“锦宝宝学坏了。”
“吃一堑长一智！”虞锦瞪一瞪他，扯过被子往里一缩就准备睡了。
楚倾安静无声地看着她的睡容，心绪有点复杂地想着她刚才说的事。
——上辈子，她杀了他，还杀了他全家？
这件事确实很大，无怪她会认认真真地问他恨不恨她。
他也觉得他或许该恨她一下才更正常些，但看了她的脸半晌，他恨不起来。
他这辈子真真切切地经历过她给他的痛苦，都能让那些痛苦翻篇。如今让他为他没经历过的事横生恨意，不是很好办。
于是他盯着她看了半天，最后凑过去吻了她一下。
他原以为她睡着了，谁知刚亲到她就迷迷糊糊地抬手按在他脸上，无情地把他推开：“睡了睡了。”
推完咂咂嘴，浅蹙着眉头，可见很困。
楚倾低笑：“好，睡了。”
.
一夜好梦，第二天早上，虞锦开开心心地去上朝，因为政务烦烦躁躁地朝臣小吵了两架，然后又欢欢喜喜地回鸾栖殿找楚倾。
若睡在鸾栖殿，大多时候楚倾会在她上朝时先回德仪殿，但昨晚睡前她说还有事跟他说，他就没急着走。
虞锦进殿时他正用早膳，她上朝前没什么胃口吃得少，看他在吃就饿了，边去屏风后更衣边朝外面嚷嚷：“帮我泡个豆浆油条！！！”
“好。”楚倾皱着眉头应声。
他一直不知她这爱吃豆浆泡油条的爱好是哪里来的，其实是从二十一世纪带来的。二十一世纪她投胎在北京，豆浆油条是最常见的早餐没有之一。加了糖的甜豆浆和微有咸味的有条搭在一起，口感和味道都很奇妙。
他把油条一块块撕好给她泡上，泡透的时候她刚好更完衣出来。两眼放光地看着油条搓搓手，虞锦又吩咐宫人：“去德仪殿喊楚休来。”
“？”楚倾看她一眼，“喊楚休干什么？”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虞锦抿唇一笑，先拿瓷匙舀了口豆浆来喝。楚倾知道她是成心卖关子，想探她的心事又意识到今天只剩最后一次，就只好任由她吊他胃口。
不多时，楚休就来了，停在桌前一揖：“陛下，哥。”
虞锦笑眯眯地抬眼，指指楚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的重生小伙伴。”
“？！”一瞬之间，楚倾差点失手把桌子掀了。
楚倾瞠目结舌：“你说什么？！”
楚休也傻了：“陛下您怎么突然把臣卖了？！”
虞锦又朝楚休指指楚倾：“这是咱们的新异能小伙伴——你哥会读心你知道吗？”
“？！”楚休目瞪口呆：我不知道啊？！
接着就听楚倾质问：“你也活过一次？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告诉我？”
楚休：“读心是怎么回事？你也没告诉我啊？”
楚倾蹙眉：“……你不告诉我却早就告诉了陛下？”
你是谁的弟弟？
楚休：“你读心的事不也是陛下先知道？！不是……读心到底怎么回事？！”
虞锦：“……”
这和她想的不一样。
她想的是三个人都不正常，坐到一起就能欢天喜地结个盟了，可没想他们兄弟俩吵起来。
“停！！！”趁着楚休提问，她赶紧打岔让他们刹住车，严肃脸要求楚休，“你在心里背首诗。”
楚休：“啊？”
“在心里背首诗。”虞锦又重复了一遍，“什么都行。”
楚休内心自动转了起来：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最是……
楚倾冷淡接口：“最是一年春好处，绝胜烟柳满皇都。”
楚休：“？！”
虞锦摊手：“嘿，懂了吧，读心。”
楚休呆滞半秒，下巴差点砸地上。
“厉害啊哥！！！”楚休惊诧地拉住楚倾，“来来来，再来一遍，你看我现在在想什么？”
虞锦噗地喷笑，楚倾无奈地拽开他的手：“读不了了，一天就三次，刚才那是今天的最后一次。”
“啊？！”楚休的满面惊喜顿时垮了下去，“怎么还有次数限制啊？”
“还好有次数限制好吗？”虞锦意有所指地打量楚倾，“不然他随时随地能读，可太讨厌了。”
她昨天一整晚都在做关于读心的梦，梦里不停地在想他先前不声不响地都读了多少东西。
她脑内花痴地夸他好看他是不是都听见了啊？还……还有行|房时污力滔滔的一些虎狼之词，他是不是也听见了？
这种事情，细思极恐啊！
但她想了这么多都完全没想远离他，她对他一定是真爱！
虞锦心里吐槽着自己，当晚再到德仪殿就看见楚休正兴致勃勃地想拉着楚倾熬子时。
楚倾一脸困顿，看到虞锦顿觉得救，不由分说地将楚休往外推：“熬什么子时，陛下要睡了。明早再来，我读给你看。”
楚休不甘心：“那万一你都给陛下读完了怎么办！”
“我不会！”楚倾斩钉截铁地承诺。硬将楚休推出门槛，便咣地阖上了门。
转过脸，就看到虞锦笑倒在床上。
而后很有一段时间过得安稳惬意。天气渐渐由热转凉，但因女皇月份渐大，众人没有急着回京，依旧留在行宫。
到了九月，秋意渐浓，外头依旧慢慢冷了。山风又凉，已是夜里必须紧闭门窗的时候。
这日虞锦政务繁忙没到德仪殿，楚倾手头也有书要读，便也没去找她，喝着热茶不知不觉便读到深夜。
耳闻打更声想起来，他想着读完这几页也就该睡了。手中书页一翻，忽有宫侍匆匆入殿，躬身一揖：“元君。”
楚倾没抬眼：“怎么了？”
“鸾栖殿刚差了人来，说陛下怕是要生了。”
楚倾猛地起身，提步便向外去。心中喜悦又紧张，也鬼使神差地埋怨了她一下——真会挑时间，他们一个月里最多也就三四天不同睡，她就偏能挑这样一天生产。
匆匆赶到鸾栖殿前，便闻殿中已传出隐忍的惨呼。顾文凌适才恰在听她交待一些后宫的安排，在她胎动后便退到了门外，见了楚倾一揖：“元君。”
楚倾颔首，但顾不上与他多言，直接进了殿。
不一刻工夫，后宫众人都到了，心绪复杂地守在殿外，等着大应朝当今圣上的第一个孩子降生。
寝殿中，楚倾坐在床边紧攥着虞锦的手，一语不发地陪着她，探知她的每一分心思。
“痛痛痛痛痛痛痛……”
“呜呜呜呜呜呜人为什么不是蛋生的！”
“妈的这才刚开始啊，后面得多痛！”
她已经不太记得生孩子时的痛苦了，但记得那种痛是慢慢升级的，现在才刚开头，也就是个初级。
“啊啊啊啊啊能剖腹产吗！能不生了吗！我害怕啊啊啊啊啊！！！”
她心里咆哮着，口中还不敢使劲喊，怕浪费了力气一会儿没劲儿生。
心态默默崩盘中，温热的轻吻忽而落在她的额上，贯穿她满额的冷汗，温柔地吻了好一会儿。
“锦宝宝别害怕。”他的声音里含着几分低笑，“我在这儿陪你，你不会出事的。”
她莫名地一下安了心，怔了一怔，深吸气：嗯，不会出事的！
她又不是没生过！
周遭第一次听到元君这样说话的宫人们一时心惊胆寒——元君管陛下叫啥？！

第58章 孩子
周遭唰地一阵安静，让虞锦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们好像在当众秀恩爱。楚倾也忽地意识到自己还有外人，不自在地一声轻咳。
他们从未在宫人面前这样亲昵过，但现在总不可能把宫人们摒出去。他只好稳住心神，故作镇静：“臣在这里陪着陛下。”
说话间他在心虚中凝神探去，周遭宫人的心思就哗啦啦全砸过来：“克己复礼的元君竟然能说出这种话……”
“我会不会被灭口啊。”
“元君你别装了，大家都听见了。”
于是此后很长时间，他比正咬牙生孩子的虞锦觉得更煎熬，有那么一瞬间，他真的很想杀人灭口。
时间一点点地过着，深秋的寒凉随着夜色渐深一点点加重，又在晨光熹微里渐渐散开。虞锦慢慢地疼到麻木，麻木中没什么恐惧了，反倒觉得委屈，克制不住地哭。
然后她恍惚间想起上辈子也是这样，她生孩子时恐惧总不会持续太久，但总会生出莫名地委屈来，几胎都是哭唧唧地生完的。
不过上辈子要更惨一点，因为女皇生孩子时唯有身为正夫的元君有资格在旁边陪伴，后宫中的其他人，哪怕是贵君都不能在此时进殿。
所以前两胎她都是自己孤零零地生的，委屈中没有亲近的人陪伴感觉真的凄凄惨惨。
后面还有三胎降生时她倒另立了元君，但那个元君过于懦弱，她跟他一直没什么情分，他陪在旁边也什么都不敢做，让她得不到什么安慰。
是以这回便是虞锦第一次在生孩子时体会到亲近之人的细致关怀，楚倾一直在旁边哄她鼓励她，让她感觉很是奇妙。
辰时初刻，婴儿的啼哭终于在殿中荡开，奶声奶气但十分嘹亮。虞锦瞬间脱力，开口说话的声音还含着哽咽：“终于生完了是么……”
“生完了，生完了。”楚倾满目怜惜，含着淡笑帮她擦去额上的冷汗，虞锦在虚弱中用尽力气抬起胳膊抓他的手：“抱抱我……”
结果他没听清：“什么？”他往前凑了凑。
那股委屈瞬间被顶到顶峰，虞锦脱口嚷嚷：“累死了，抱老子！”
楚倾恍悟，嗤地笑出声，赶忙伸手把她抱住。
喊了那么一声，虞锦顿时觉得更累，浑身的骨架都要散掉一般软绵绵地在他怀里待着。
他认认真真地抱了她半晌，听到她扯着哈欠说：“困了。”
他在她唇上亲了亲，劝说：“别急着睡，先吃点东西。”
折腾了一夜，太耗费体力了。
虞锦勉强点了点头，答应先等御膳房送吃的来。又在他怀里歇了半天，神思才算真正恢复了些，她后知后觉想起自己还没顾上问：“男孩还是女孩？”
楚倾也没顾上问，听言侧首，晨风即刻上前笑道：“陛下，是皇长女。”
说话间皇长女也刚好被裹好襁褓送到虞锦枕边，虞锦目不转睛地看了她三秒，爱意在心底慢慢荡漾开来。
这是她和他的孩子，她一定一定要让她好好长大！
这种心情也是她从前不曾有过的。
这个世界的三观和男权世界完全不同，经年累月的大环境熏陶中，大家都默认母亲管生父亲管养，母亲的职责在生完的那一步就基本算完成了。
这样潜移默化的思维影响之下，激素激发的天然母爱也变得很有限。她上辈子面对孩子们便都很“冷静”，几个孩子都跟父亲更亲，她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眼下看着这个孩子，她发自肺腑地想尽为人母的职责了。虽然因为身份关系，必定还是楚倾照顾更多，但她发誓不在这个孩子的成长中缺位！
她一壁想着，一壁碰了碰孩子的小脸。软软的，让她一点劲儿都不敢使。
楚倾看了看天色：“顾文凌他们在外等了一夜，我告诉他们陛下母女平安，让他们回去休息。”
“嗯。”虞锦点点头，他斟酌着又说：“能不能晋顾文凌做贵君？我想把宫里的事交给他打理。”
“嗯？”虞锦看看他，“你不想管啦？”
“要照顾孩子。”他抿笑，“还要照顾陛下坐月子。没事的时候，臣也还想读一读书。”
“哦……”虞锦了然颔首，“那你拟旨吧，拿来我盖个印直接交给礼部就行。”
“好。”楚倾应下便出了殿，和他们报了喜讯，又不免寒暄几句。再折回来时她已经睡着了，御膳房送进来的鸡汤馄饨放在桌上，他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叫她起来吃点，最后觉得还是先让她睡吧。
.
自这日开始，虞锦就开始了为期一个月的“产假”。
身为女皇休产假真的很爽，这一个月里她只要吃好睡好养好就行，奶不用她喂孩子不用她哄，不太要紧的政务一概由三省六部直接办，要紧的才会来找她。
相比之下，倒是楚倾的睡眠质量明显欠佳。其实他身为元君也不必亲自操劳什么，这样劳累主要是因为他自己总忍不住跟孩子待着。
他觉得小孩子真好玩，一举一动都好玩。
于是虞锦便听宫人回禀说，元君至少每半个时辰就要去看看皇长女。夜里乳母给皇长女喂奶，他听到点动静便起来了；又或皇长女一哭，他听到哭声又起来了。
父女之间又血脉相连，他这样体贴入微只消几日，孩子对于他的依赖就被成倍激发了出来。很快就发展成了他不在她就不睡的地步，对他比对成日待在身边的乳母还要亲。
虞锦一步步听完整个经过之后，面色深沉：“没想到你还是个娃奴……”
“什么？”楚倾没听懂。
虞锦摒着笑：“没什么，夸你的。”
太好玩了，她已经迫不及待地想看看他以后宠自家小姑娘是什么样了。
只要别宠坏了就行。
腊月末，宫中隆重地为皇长女庆贺百日，皇长女的名字也在这天定了下来，单名一个瑧字。
“小瑧。”楚倾念了一下这个名字，很是满意。转身就又踱回了虞瑧的摇篮便，伸手点点她的额头，“瑧宝宝。”
虞锦：“……”
她现在已经不能直视宝宝这两个字了。
也是这两日工夫，大修了许久的楚府终于完全整理妥当，楚家众人开始陆续搬回府中。虞锦着意跟楚倾提过，说他若想回去看看去就是了，他最终却也没去，只给家人们都备了礼着人送回去。
她知道他对家里很有“心理阴影”，便也没再多劝。比较意外的却是楚休竟也不想回去。
不止是不想回，楚休还来旁敲侧击地叹了她几次口风，想知道自己还能在宫里住多久。
虞锦总是很忙，心思没在这事上多留心，每每楚休来问她都不太在意地说“随意”，“你自己看着办就好”，弄得楚休总不安心。
终有一次楚休当着楚倾的面再旁敲侧击的时候被楚倾拆穿了，楚倾直截了当地告诉他：“你不想回家我就单给你置个宅子，别总赖在宫里。”
“咦？”虞锦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放下手里的奏章看看楚休，“为何不想回家？”
楚休：“我……”
楚倾：“家里给他说了门亲事，他不喜欢。”
楚休顿时脸红：“你怎么知道的！”
说完一噎他就懂了——还能怎么知道的？他会读心。
“这样啊。”虞锦了然，“你想住在宫里倒不要紧，但这事你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啊？要我说，真不喜欢你就跟家里说清楚，这么耗着不是办法。”
楚倾点头：“是。”
楚休：“……我母亲在家说一不二，我可没大哥那个胆子跟她顶。”
而且他也没底气赌自己能跟大哥一样好运，苦尽甘来之后过得情投意合。
虞锦想了想，又说：“要不这样，你说你喜欢什么样的，我给你寻门好亲事赐婚。”
“我喜欢……”楚休哑了哑，脸色不自觉地泛红，“我也不知我喜欢什么样的。”
说罢一抬眼，却见楚倾正吸着凉气看他，满目的错愕。
楚休一下就明白了，立刻上前要捂他的嘴：“你又读了是不是！你不许说！你是我亲哥你就不许说！”
楚倾吸过凉气之后就是蹙眉，一拧他的胳膊把他制服，厉声追问：“你当真的？你们什么时候熟悉的？她足比你大八|九岁，你想清楚了？”
“我我我我我……”楚休默默崩溃。
虞锦满目好奇：“谁啊？他喜欢谁啊？”
楚休哭嚎：“哥！”
楚倾权当没听见：“沈宴清。”
“哥！！！”楚休嚎得更惨烈了。
“他喜欢沈宴清。”楚倾气定神闲地重复了一遍，冷着脸将他松开，“已经一起出去很多次了，中秋出去逛灯会也是跟她去的。”
楚休无语凝噎。
被读得太彻底，就像在裸奔。
“……”虞锦对这个答案有些诧异，愣了半晌才回神，“这个……也……倒也不是不行……”
年龄差是大了点，但也没大到不可接受的份儿上。他们要是两情相悦，她可以撮合一下。
“等年后吧。”她咂咂嘴，“过了年我跟你母亲说说。”
免得楚薄那个冷脾气一上来，搅得他们都没法好好过年。
然而这事还没来得及提，就有另一件事搅了进来。
——年初八，安王府禀来喜讯，安王虞绣有孕。
上辈子时她其实也是这时候有孕的，那会儿虞锦还好生为她庆贺了一下。但这一世各种疑点让她们没在那么亲近，她自也没顾上多想虞绣会在此时有孕的事。
眼下突然听说了，她才想起来那个孩子。那孩子的名字后来还是她赐的，叫虞玖。
“虞玖？”楚倾从她心里读到了这个名字，颔首说，“也好听。”
坐在不远处的楚休却打了个哆嗦：“虞玖？！”
他蓦地站起来，几步冲到虞锦面前，一再追问：“安王的孩子叫虞玖吗？王字旁，加个长长久久的久？”

第59章 设局
楚休的情绪太激烈，不仅虞锦一愣，在虞锦身边睡得四仰八叉的姜糖也一下子醒了，翻了个身，目光炯炯地看着楚休。
虞锦迟疑地点点头：“是啊，是这个玖，怎么了？”
楚休小心地看了眼殿外，见近处并无宫人，方道：“那臣觉得安王有问题。”
嗯？
虞锦心说巧了，我也觉得安王有问题很久了。又问他：“怎么有问题？”
楚休便将上一世目睹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彼时虞锦已然驾崩，与方云书生下的皇长女登基。西北出了大乱，楚枚的女儿救了国，但新帝自问有愧自缢在了大殿中，新帝的一个堂妹继了位。
——这个堂妹，就是虞玖。
那时候楚休没觉得这有什么问题，因为女皇的另外几个女儿论才学威望确实不如虞玖。但这一世这么多事情串起来，又是丢折子又是楚家被栽赃的，让他疑神疑鬼起来，觉得虞玖的继位未必多干净。
虞锦与楚倾相视一望，楚倾锁眉，坦言告诉楚休：“其实陛下疑安王很久了，只是我有一事不明，若安王那样野心勃勃，缘何会等到陛下驾崩、新帝继位，而非现在直接谋权篡位？”
虞锦道：“我也没想明白这个……”
虞绣离世要比她早足足二十多年，于是一天皇帝都没当过。一个野心勃勃的人缘何要这样？虞锦百思不得其解。
也因为这个，虞锦对虞绣的怀疑也一直左右横跳，一会儿觉得她必有问题，一会儿又觉或是自己多心。
楚倾揉着眉心，忽而开口：“这事越细想越奇怪。”
虞锦侧首看她。
他道：“要让虞玖的继位名正言顺，抹黑前一任皇帝——也就是你上一世的皇长女便是了，你却也被黑得遗臭万年。”
虞锦撇嘴：“我确实做得也不太好……”
楚倾摇头：“你这是当局者迷。只因一个世家枉死，远不至于让一个皇帝被骂为昏君。后宫充盈，更不等于皇帝荒淫无道。”
“荒淫无道”这四个字的分量多重？这四个字一出来，她都快和商纣周幽一个级别了。
可他虽没细问过她上一世究竟是怎样的人，单看现在也知道她不可能那样放纵。这样的事由奢入俭难，那若曾爱过酒池肉林，如今再怎么想青史留名怕也做不到这样勤勉。
虞锦怔了怔，一股恍悟之感冲过一直以来固有的印象，让她猛地怔住。
是了，当局者迷。史书上那样骂了她，给她贴了那些标签，她就顺着那些标签找了自己做得不够好的地方，却没想过那些标签可能贴得不对。
现在这样一想，莫说明君，就是做得还凑合的皇帝都不会只因后宫人多就被骂荒淫无道。唯有本身就特别昏庸的，才会因此被加一项罪名。
可她特别昏庸了么？
坦白讲，就算是现在，她对这个评价也不是很服。
她不论怎么回想都觉得自己就算不是个很优秀的皇帝，并不像自己临终时所以为的那么英明，但也仍该有个及格分。
楚倾的话将她点明了一点儿，可又并不足以让她想明白虞绣究竟怎么回事。
她便问楚倾：“那你觉得这里面到底是什么问题？”
“……我也不知。”楚倾失笑摇头，“只是注意到些蹊跷之处罢了，想弄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还是得会会安王。”
看着楚倾那副饶有兴味的表情，虞锦就知道他这是打算从虞绣心里一探究竟了。
虞锦默默从果碟里摸了个橘子，剥了皮塞给他：“那我年后召她，提前一天告诉你，你把三次读心都留住，全用在她身上！”
“嗯。”楚倾轻哂，“陛下和楚休也再想想还没有别的蹊跷的地方，若能设个局诈出她的想法最好了。”
“行。”虞锦爽快点头，心里有点暗暗的激动。
这种组团打boss的感觉最好了，他们三个异能者，还怕收拾不了一个虞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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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后的几天还得接着正常过年。上元节，虞锦有心跟楚倾腻歪一天，下了朝就匆匆赶去了德仪殿，结果刚进殿就听楚倾笑说：“楚休真是……一早就被沈宴清拎走了，说去逛灯会，大白天哪有灯会？”
“不管他们。”虞锦咂嘴，看看摇篮里打哈欠的虞瑧，堆着笑跑过去，“小瑧你醒啦！”
虞瑧睡眼惺忪，吧唧吧唧嘴，朝她抬起小手。
“好哦，母皇抱你哦！”虞锦愉快地把她抱起来。
上辈子她连亲手抱孩子的时候都不太多，生了虞瑧才觉得软软的小孩子抱在怀里很有幸福感。
虞瑧是个很爱笑的小孩，被虞锦抱在怀里就一直衔着笑咿咿呀呀，自言自语地说得十分开心。
后来她对虞锦今天戴的发钗产生了好奇，伸着小手想抓来玩。虞锦怕她伤着自不能给她，很温柔地告诉她说：“这个不能玩哦，会扎手手的！”
就见虞瑧瞬间小眉头一皱，转向了榻桌另一边的楚倾，很有态度地朝他伸出了手！
楚倾蓦然喷笑，离座绕过来将她抱走。虞锦顿觉受伤，捂住胸口声讨：“小没良心的，为这点小事就要爹不要娘了吗！”
虞瑧歪在楚倾怀里玩自己的手指头，不理她。
楚倾手指点点她的额头：“脾气这么大？你母皇不高兴了。”
虞瑧不知怎么突然又高兴了，重新笑起来，仰头朝着楚倾：“咿！”
虞锦刚离开胸口的手顿时又捂了回去，重重地向后栽倒。
真是萌化了！
不管是软嫩嫩的虞瑧还是还是眉眼带笑哄孩子的楚倾，都好可爱啊！
接着便听楚倾沉沉又道：“看，你母皇被气晕了。”
虞瑧继续咿咿呀呀。
虞锦心想，对哦，我气晕过去了，你快抱她来哄哄我！
却闻楚倾小声续道：“走，趁她还没醒，爹带你去找姜糖！”
说罢他真就起身抱着虞瑧一溜烟跑了。
“喂！”虞锦腾坐起来。
她不太敢让虞瑧跟姜糖玩，既怕姜糖没数抓伤她，又怕她没数拽伤姜糖。
她暴躁地往外追：“楚倾你站住！没你这样的！你回来！”
话音未落他的笑音就砸了回来，清朗爽快，掺着小宝宝咯咯咯的小声一起，激得虞锦也笑了场。
她又硬绷住脸，边迈出门槛边伸出双手：“给我！”
楚倾噙着笑，依言由着她把虞瑧抱过去，径自颔首在她额上一亲：“锦宝宝好凶。”
虞锦给了他一记白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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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后一忙就是小半个月，二月初，天气暖了些。虞锦掐指一算，过年虞绣禀话进来时已是三个多月的身孕，现在都差不多该四个月了，便不敢再拖，赶紧抽空传虞绣进来了一趟，美其名曰贺她有喜，设个家宴。
翌日晚，虞绣如约进宫。虞锦这一世也跟她见过几次了，但这回的心情最是微妙。
她有意维持着从容如常的态度，细细地询问虞绣安胎安得如何、有没有什么不适，亲昵得和上一世没什么两样。虞绣也都认认真真答了，一口一个“皇姐”地叫着，一时真让虞锦恍惚间回到了从前。
楚倾则在旁一语不发地吃着菜。
他说话越少思路就越不会断，也就不会平白浪费了读心的次数，可以多读些东西。
抿了口果酒，女皇噙着笑开口：“这孩子该是……六七月份降生吧？若是女孩，朕立即封她做世女，绝不辜负咱们姐妹的情分。”
这是她想到的一点上一世的“蹊跷事”。
上一世在虞玖降生的那一天，虞绣就着人来请旨册封世女了。可按惯例世女没有这么快册封的，就算亲王与皇帝再亲厚，世女也总要等到孩子百日再册封，不为别的，只为百日之前孩子夭折率更高也不该这样急。
虞锦便拒绝了她。虞绣当时一度对此不太满意，进宫求过好几次。直至到了百日当天世女之位定下，她才罢休。
虞锦至今也不知她到底急什么，但这既然奇怪，这回倒不如顺着她的心思来，看看又会发生什么。
“那就多谢皇姐了。这孩子与皇长女年纪相仿，日后必定也会亲近，就像咱们姐妹一样。”
眼前，虞绣噙笑颔首。
“呵，世女？你的皇位日后都是她的。”
楚倾清清楚楚地听到另一个声音。
他不动声色地舀着鸽子汤品着，静听下去，便听到更多的野心与恨意：
“你根本就不该在这皇位上。”
“你早晚不得好死。”
“和你那个父亲一起下地狱去吧！楚家也救不了你！”
凛冽的恨意让楚倾不寒而栗。
虞锦又笑道：“朕原本还有些差事想让你帮忙，倒没想到你这时候有孕了。你好好把这孩子生下来，养好身子之后还要好好帮朕才是。”
虞绣一奇：“臣妹在家闲惯了，不知是什么差事？若是大任，臣妹怕担不起呢。”
虞锦神色坦然：“是太学的事。太学先前不□□稳你也知道，眼下虽然撤换了官员，朕还是觉得要有自己人盯着才放心。毕竟太学里的莘莘学子日后都是国之栋梁，她们有什么事，朕还要及时知道。”
这一席话也是顺着上一世所知摸索着来的。上一世虞绣就在太学做过事，不过是几年后，方贵太君开口为她求的差事。
这回她主动提起，不知楚倾能不能听出些什么端倪。
“呵，太学？那咱们姐妹俩可真是想到一起去了。”
“倒省了我的力气。”
“你放心，那些‘莘莘学子’，日后自会是‘国之栋梁’。”
“只不过辅佐的不一定是谁罢了。”
楚倾屏息静静听着，有了些猜测。

第60章 做戏
“陛下已决议让安王殿下去太学了么？”
一直沉默不语的楚倾忽而开口，虞锦与虞绣都看过去。他淡淡一笑：“臣还是觉得让殿下去西北更为合适。西北地处边关，更为要紧，让殿下去太学大材小用了。”
嗯？“还是”？
他这口气就好像他们先前谈过这事一样。
可虞锦确信他们从不曾说起过让虞绣去太学，看看楚倾，便知他大概是听到了什么，正给虞绣下套呢。
虞绣美眸微眯，清凌凌的目光刮在楚倾面上：“元君常与皇姐议政么？”
“倒也没有。”楚倾笑笑，闲适地倚到椅背上，“只是那日随口提了一句。”
说罢他就看着虞绣，心神一分分探下去。虞锦想想，顺着他的话说：“西北也确需要人手，但那不是什么舒服的地方，朕不舍得你去。”
“呵，你可真是我的好姐姐。”
楚倾听到虞绣的心音愈发阴冷。
继而闻得虞绣开口：“国事为重，臣妹倒不贪图享乐。只是皇姐您看，臣妹这刚有喜，孩子生下来总不免要调养些时日才能动身，，别耽搁了大事。”
见她推拒，虞锦就没再劝，抿笑点头：“是，况且孩子刚生下时最有趣，总是父母都在身边看着她长大才好。去西北的人选，朕另行挑选吧。”
“多谢皇姐。”虞绣颔首，笑意款款。言毕就自顾自地喝起了汤，一副并不太在意此事的模样。
楚倾却听到她心思还活络着：“怎么突然要往西北派人，这倒有点麻烦。”
“还是要先与那边知会一声为好，最好能出些‘意外’，尽早绝了后患。”
“唉，真是头疼。”
楚倾一言不发地听完，心里反反复复地揣摩着轻重，便也没心思好好用膳了，直至家宴结束也没再用几口。
待得散了席，虞锦亲自送了送虞绣，折回殿中就不住地打量楚倾：“我看你后面心不在焉的，都没怎么吃，怎么了？”
说罢吩咐晨风去御膳房传话，让御膳房再给他下碗馄饨来，又径自拽着他去寝殿。
“听见什么了？”进了寝殿，虞锦好奇问道。
楚倾与她落座，一五一十地将听来的话复述给她，虞锦听得黛眉紧皱：“她渗透了西北？”
“听着是这个意思。”楚倾轻喟，“太学那边，她大概也是原本就有打算。你现下提起，正合了她的意。”
哦，也就是说上一世方贵太君劝她让虞绣去太学担职，果然又猫腻。
这老狐狸。
虞锦磨着牙抱臂轻笑，楚倾略作沉吟，迟疑说：“她好像很怕楚家。”
“听出来了。”虞锦点头。
眼下已能看得出来，先前栽赃楚家的那场大戏十之八|九就是虞绣干的。虞绣一边栽赃，方贵太君一边在宫里给她洗脑。她那个姨母恒王又和方贵太君熟络，不知不觉就给这对父女当了帮凶。得亏她给恒王打了预防针之后恒王就乖乖远离了方贵太君，不然现在还得花力气辨别恒王是忠是奸。
而目下，虽然虞绣心里想的是“楚家也救不了你”，听来很横，细品却有几分外强中干的味道。
真不值得在意的对手是不会被时时装在心里的，她还在想楚家的事，正说明她仍忌惮楚家。
她斟酌着轻重，楚倾亦思量着分寸。安静了片刻，他道：“我觉得不妨将计就计。”
虞锦看他：“怎么个将计就计？”
“安王忌惮楚家，那若楚家站在她那一边呢？”他道。
虞锦怔了怔——一个可怕的对手忽而为自己所用？
她蹙眉道：“我若是她，不免会动心。”
语中顿了顿，她又摇头：“可你想干什么？骗她可也不会太容易。”
虞绣忌惮楚家，不止是因楚家势大，更因楚家忠心。一个忠心耿耿的世家在出狱平反后反倒突然倒戈，这一看就不对劲。
“若是走一步险棋呢？”楚倾忖度着缓缓道。
虞锦微吸了口凉气：“你想干什么？”
“事出反常必有妖，可有时候反常得过了头……反常到让人觉得戏文里都编不出来的地步，却反倒会难辨真假。”楚倾眼眸微眯，“再加以一些证据作证，骗她可能也没那么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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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君在夜色渐深时离了鸾栖殿，虞锦没与他一道去德仪殿。
他们大多数时候都会同眠，但偶尔也有特例，所以也不足为奇。可这晚，虞锦却是在床边发呆到半夜都没睡着。
“唉……”她长声叹气，终是撑坐起来。
罢了，听他的吧。
他的主意剑走偏锋了点，但也没什么不好。她只是想到要委屈他就很难过，从前就是她对他不好，如今真不想让他以这种方式帮她了。
可他说得也对，大局为重。这事太大了，拖下去恐夜长梦多。
于是在几天后，女皇与元君大吵了一架。争吵程度之激烈闹得满宫都沸沸扬扬。
当日晚上，女皇独寝，翌日还独寝。第三日翻了贵君顾文凌的牌子，元君维持一年多的独宠被打破，那天晚上整个皇宫都弥漫着一种说不清的安寂。
连养好身子刚回御前当差的邺风都有几分不安，自虞锦翻了牌子之后就不住地打量她，待得她放下奏章休息时，他终于忍不住开口探问：“陛下，您与元君……”
“别提他。”虞锦冷脸，话语微顿，沁出一声冷笑，“是朕太给他脸了。”
入夜时分，顾文凌入了鸾栖殿。女皇与元君的争吵他自然也听说了，思虑再三后劝道：“元君脾气硬些，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可元君人不坏，陛下别与他计较。”
女皇轻笑，挑眉淡淡睃着他：“用得着你帮他说话？”
“臣不敢。”顾文凌斟酌言辞，“只是皇长女还小，陛下若与元君不睦，只怕对皇长女也不好。”
“哦。”女皇点点头，深以为然。顾文凌刚松了口气，她就唤来了邺风，“贵君说得对，不能让孩子担惊受怕的。你去把小瑧接来，日后朕亲自带她。”
“……”顾文凌发觉自己好心办坏事，险些咬到舌头。
这场矛盾足足持续了近四个月。虽然女皇与元君曾经也冷战过一次，但远没有这么长。
更要紧的是这四个月来，女皇又如从前一般正常翻起了牌子。宫人们便愈发热烈地议论了起来，说元君又失了宠，以后的日子怕是又不好过了。
这不睦是在端午那日被放到的台面上。众人在端午前就都到了行宫避暑，端午时便在湖上船中设了个宫宴。这宫宴没有外人，只是后宫诸位都在，亦有歌舞助兴。
众人兴致都很高，酒过三巡，女皇有些醉了。见一舞剑的男子生得俊美，就招手让他来侍膳奉酒。后宫众人的面色一时都有些复杂，但女皇既然有意，也轮不到他们说什么。
却见女皇又饮了两杯，挑起男子的下颌说：“许久不见这样的姿色了。朕不能委屈了你，回头让礼部择个吉日，封你个御子。”
这样的身份直接加封御子史开先例，一时满座寂然，连获此殊荣之人自己都懵了，面色发白地哑在女皇面前。
席间众人与身边的宫人更是大惊失色，一部分看向近来执掌宫权的顾贵君，另一部分看向元君。
一直在闷头喝酒的元君滞了滞，看看女皇，神情复杂：“陛下喝多了。”
原在含笑欣赏美人的女皇眉心轻跳，视线挪开几分，淡睇元君：“元君什么意思？”
元君离席，端正一揖：“宫规祖制不可违，陛下便是当真喜欢……”
“朕的事还轮不着你多嘴！”厉声一喝，元君的话被截断。
船中更死寂了，须臾，女皇似乎火气更盛，猛地摔了酒盏。
众人皆惶然下拜，元君神情黯淡，亦拜下去：“陛下息怒。”
女皇冷笑出喉：“元君真是冥顽不灵。”
满屋都无人敢出一丝声响，在御案前跪成黑压压的一片。
“从前朕想着冤枉了楚家，便想也该给你几分面子，好歹让你有身为元君的体面。”一壁说着，她一壁又一声冷笑。摇摇头，她径自拿了只新的酒盏，又自己倒了杯酒来喝，“如今看来真是朕想多了，倒给了你蹬鼻子上脸的机会。”
浅浅地打了个哈欠，女皇的长甲在案上轻敲着，每一声都让人心惊。
七八下敲过去，胆子小些的便几乎觉得心脏都要跳出来，那声音才终于停了，她淡声又说：“如今宫里是供不起元君这尊大佛了，那元君便回府去吧，免得在这里与朕相看两厌。”
“陛下？！”元君猛然抬头，满目错愕。
然不及他多言一个字，女皇已愤然起身，拂袖离去，只留下大气都不敢出一口的众人在半晌后小心地抬起头，面面相觑。
众人在面面相觑之后又不约而同地看向他，心情各不相同。
陛下当众下元君面子的场面，多久没见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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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元君的马车匆匆离开了行宫。他没有带太多人随侍，多有几分避着人的意思，显得愈发落寞。
马车里，楚休揭着车帘，遥望着在夜色中轮廓愈发遥远的行宫，看了许久才放下：“哥……”
他忐忑不安地碰碰楚倾，啧嘴：“这招真的行吗？”
“不知道。”楚倾坦诚道。
他们已经尽量把这场戏做真了，足足做了四个月，大多数人应该都已经信了。就连恒王都为此专门进过宫，语重心长地劝虞锦别使性子，为了皇长女也该维持几分和睦。
可这依旧不足以证明安王也会信。成与不成，他都还得亲自会会安王。

第61章 玄虚
楚倾是在翌日傍晚到的楚府。这不是寻常省亲，身为元君这样被赶回家显不风光。于是楚家也没有如何迎接，只楚薄差了几个家仆来恭请他进去，整个宅子都安静得异样。
进了自己的住处，楚倾见到了楚枚。楚枚紧锁着眉头，看着他叹气：“我就说圣宠靠不住……”
楚倾笑笑，也不多说什么，楚休先前被他叮嘱过，亦知道不能同家人多言实情，一语不发地做出一脸颓丧状。
楚枚看他们这个样子，觉得楚倾大概想自己静静，很快就离开了。楚休颠簸了一天一夜也很是劳累，亦回了房去。楚倾盥洗后躺仰面躺在床上怔怔出神，心绪是甜是苦难以辨清。
在给虞锦出这主意的时候，他以为自己半点也不会在意做这一场戏。他毕竟是真正被她厌恶过的人，那时都熬过来了，现下知道一切都是假的，更没什么可在意。
可真做起来，他却发现并不是这样。
在这四个月里，宫里因为两个人的争执议论纷纷，宫人们见风使舵难以避免，这些他倒不太在意。
但他想她了。
他们都已习惯了有趣事便要同对方说，习惯了夜里偶尔醒来总要往对方那边靠一靠再睡。这些习惯在潜移默化间养成，不知不觉已根深蒂固，突然做不得了，总会突然而然地让人心里一空。
他也想小瑧了。一转眼的工夫她已有八个月大，这该是小孩子长得最快的时候，他却不能看到她一天天都有什么变化。
有些时候，他也会被噩梦纠缠。梦境没有道理，会将从前和如今纠缠，虚虚实实之间常让他有些恍惚，辨不清眼下的“失宠”是不是真的。
如此醒来时他总会失神半晌，变得疑神疑鬼、患得患失，有时会怕她假戏真做真不喜欢他了，有时有想她翻牌子时会不会真的临幸了谁、又喜欢了哪一个。
初时他还能理智地劝住自己，后来这样的情绪愈演愈烈，就劝也劝不住了。
他只能跟自己说，就算弄假成真也得把事情办完，除安王是大事，结果如何关乎家国天下，儿女情长不可与之相较。
“喵。”轻细的猫叫打断思绪，楚倾偏头，姜糖正在椅子边伸懒腰。
他不禁失笑：“没心没肺地吃吃睡睡一整路，可算醒了？”
“喵——”听到他说话，姜糖跳上床。十分霸道地蹲在他胸口舔爪子洗脸，收拾舒服才迈着猫步走下去，在最内侧盘了个团儿，闭眼接着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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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瑧——”
清凉殿里，女皇一溜烟地跑进寝殿，弯腰一把将刚爬进寝殿的皇长女抱了起来。
阿瑧是前几天刚学会的爬，几日下来已能爬得很快。她又很有好奇心，这两天她因不知抓了什么东西扭头就迅速爬走已被抓到过三回。
这回虞锦把她抱起来，她还正要把东西往嘴巴里塞。虞锦赶紧夺下来一看，是一枚小小的玉印。
“你怎么什么都想吃！”板着脸轻打一下她的小手，虞锦抱着她进了寝殿，坐到案前。
阿瑧咯咯地笑着，一双大眼睛眨巴眨巴地往着她。她在她额上亲了亲：“乖哦，母皇再给你画张画！”
她最近常给她画画，一天至少有一张，常是画一件刚发生的趣事。然后让她按个小手掌的印再踩个小脚印，让宫人妥善收起来。
宫人们私下都说她是慈母之心，要将皇长女的一举一动都记下来，其实是也不全是——她最初动这个念头，其实是想画给楚倾看的。
她知道楚倾有多疼这孩子，小孩子长得又飞快，他几个月看不到她的成长过程太可惜了。
若这年代有网络，她会恨不能给他开个直播。但别说直播，照相录像都办不到，只能用画来尽量弥补缺憾。
作画的时间不短，阿瑧没事干，不多时就打起了哈欠，然后在她怀里一靠就睡了。
虞锦笑笑，让乳母将她抱去东侧殿好好睡，画完才又找过去，悄悄在她脚底手上染上墨，再按到画上。
画好后她亲手将它挂到西侧殿，这样的画已经挂了一大排，按顺序看下来，能清楚地看到手印脚印在一点点变大。
唉……事情快点了了吧！
楚倾不在，她连个能放开了说笑的人都没有。隔三差五翻牌子也只能下棋看书，她身心都很寂寞啊……
而且也没人叫她锦宝宝了！
这个称呼虽然被叫出来总觉得很恶心肉麻，每每他提完两个人都要一起打哆嗦，但长久没人这么叫她，她还真有点想。
人啊，总是这样贱得慌。
不多时，尚寝局的人进了殿，又到了翻牌子的时候。
虞锦看着牌子毫无兴趣，想着已有四五天没翻了，才又翻了顾文凌。
玉致殿，顾文凌已被一位宋中侍拖着连下了三盘棋。尚寝局的人一来，他简直如获大赦，当即撂了刚执起来的棋子：“不能让陛下多等，看来是下不完了，中侍慢走。”
宋中侍在这里坐了两个多时辰，什么也没问出，心下懊恼。圣旨当前却也只能告退，起身一揖：“臣告退。”
顾文凌噙着笑目送他离开，待他走远，吁着气摇头：累死人了。
一连两个时辰，宋中侍不住地旁敲侧击，一会儿说陛下政务繁忙，问他觉不觉得陛下近来精神有点虚；一会儿又说不知陛下到底喜欢怎样的人，自己不知该如何侍奉陛下。
顾文凌一早就听出来了，他说了这么多无非是想套他的话，探一探陛下可曾真的临幸过他。
后宫众人应该都有这种疑惑吧……
顾文凌初时也很忐忑，觉得陛下是不是独独看不上他。但日子拖得越久他愈发确信了，后宫这几位近来虽都常被翻牌子，但陛下大概是谁都没碰过。
这种事又不好问。一是床笫之事原就难以启齿，二是谁在忐忑之中都会怕问起来反倒得知陛下独独不喜欢自己。众人便在无形中构建了一种默契，都一副红光满面的样子，好像自己最近真的圣眷正浓。
顾文凌不清楚陛下为何如此，但求这意味着元君的失宠也是假的。
元君专宠的那些时日，后宫很太平。宫权交到他手里，他也不会让任何一个不得宠的过得不好，安稳日子谁不喜欢？
况且，他对陛下原也说不上喜欢。所以相较于应付那些尔虞我诈，他更愿意这样清清静静地活着。
若不是进了宫，他大概会想办法拿一笔钱离开家、离开京城，云游四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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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马车在清晨的薄雾中悄悄离开楚家，驶去安王府。车中之人头戴斗笠，压得很低，刻意遮着面容。在府门前没有多停半刻，便闪入府中。
府中侍从引着他一路疾行，很快进了正厅。安王正立在窗前想着事，闻声转过头来。
她早已知晓来者是谁，但见他摘下斗笠真的出现了，目中还是透出了几许狐疑的玩味：“元君究竟有何贵干？”
楚倾笑一声：“殿下坐。”
说着他自己便先行落了座，安王轻挑着眉头打量他，坐到了他对面，又说：“听闻元君近来境遇不佳，为何在这个时候倒有心情见本王？”
他们并不相熟，就是从前没事的时候也并未见过几面。
却听楚倾笑道：“为了保命。”
安王一怔，转而显出好笑：“皇姐要杀元君？”
跟着又自顾自摇头：“那本王怕是帮不上忙。宫中之事本王如何能插手？倒是元君，何不借着往日的情分为自己说说情，本王看皇姐也并非铁石心肠。”
“不是铁石心肠，也是喜怒无常。”楚倾轻笑，眼底淡淡沁着冷意，“君心难测，我也累了。”
语中一顿，他抬眸望向安王：“所以我想劝说殿下，早日登基。”
安王一愕，拍案而起：“你胡说什么！本王可没有反心，何来登基之说？”
“没有么？”楚倾你目不转睛，气定神闲，“可是一年之后，殿下便登基了。”
“……你说什么？”安王眼中惑色深深，不解其意。
“我活过一次了，殿下。”楚倾睇着她。
一瞬里，她如料看见安王眼中溢满讶色，就像在看一个怪物。紧接着，这讶色又化作不信与嘲笑，她道：“元君与我装神弄鬼什么？”
楚倾摇摇头：“我知道殿下不会信，我身在宫中，也不清楚其间究竟发生了什么让殿下生出反心，但殿下一年之后确是登基了。”
他一壁说着一壁站起身，一步步踱向安王，顿时带来几分压迫感：“可又过一年，殿下便被推下了皇位，我母亲亲手将殿下刺死在了鸾政殿里。”
“那时我已然死了，是虞锦杀了我。我的魂魄看到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安王有些慌神。
她告诉自己这是无稽之谈，可他目光那般坚定，看着不像假的。
他又说：“这回，若殿下愿意，我会想办法让虞锦死得悄无声息、将小瑧假死送走，自此远离朝堂。殿下的继位便会顺理成章，我母亲也说不得什么。”
“只要殿下肯早些继位，赶在她赐我一死之前。”
皇位的诱惑来得太大，虞绣一时有点恍惚了，又很快定住了心神：“想不到元君这样会编故事。”
“殿下不信。”楚倾垂眸，了然而笑，“不急，殿下且等着看。”
“两个月后殿下的孩子会平安降生，赐名虞玖。孩子出生没几日，乳母突然得了急病暴毙而亡。殿下紧张，唯恐孩子也染病，进宫请旨，让太医们在安王府守了几天几夜，确保孩子无虞。”
“哦……殿下还要注意件事——殿下近来偏宠侧君，生产时正君便会找侧君的麻烦。殿下生完孩子身心皆虚无暇顾及，可那侧君家中也不一般，会为此请陛下主持公道，一时闹得朝中鸡犬不宁、京中人尽皆知，人人都会知道殿下后宅不宁，殿下要为此头疼许久。”
他将事情说得太细，安王边是觉得他故弄玄虚，边又有些禁不住地信了。
楚倾眼看着她眼底的慌乱愈发分明，垂眸淡笑，落座回去：“殿下且可以等这些都验证了再拿主意。保我一命也保自己一命，何乐而不为？”
其实他哪里知道这些事，是虞锦和楚休一起回忆着，拼拼凑凑给他想出来的。
可安王不知道啊。
楚倾抿着淡笑品茶，不动声色地探她的心事，探到她前后矛盾，左右为难。
终于，她犹疑不定地开了口：“她什么时候会赐死你？”

第62章 渐近
楚倾颔首沉吟,似是在心里算了算，才道：“四个月后。”
虞绣锁眉：“这么快？”
楚倾点点头。
她忖度片刻，笑了声：“元君先请回吧。”
楚倾自知她不会就此放下戒心,更不可能这就答应什么,但还是露出几分焦急：“殿下肯不肯？”
“本王总得先弄清元君所言是真是是假。”虞绣打量着他,顿了顿声,又说，“况且本王也还不知元君要本王如何夺位。”
女皇身体康健,且已有皇长女。
“若按照上一世……”他一副认真回思的表情，“殿下是先劝服了京城卫戍，逼宫弑君之后便借京城卫戍镇住了朝臣。依我看这回京城卫戍还是用得上,因为纵使她是‘急病而亡’，也仍是天下易主的大事,朝臣仍需镇住。”
虞绣未予置评，续问：“那皇长女呢？”
“你不能动她。”楚倾眉心蹙起。
虞是他的亲女儿,他若连她都能舍出去，这场戏反倒假了。
他道：“陛下身亡次日，她便也会染病离世。我自会安排人手送她出宫,自此她与宫中再无关系,我也不会再与她提起她的身世。”
“元君周全。”虞绣笑了声。
楚倾神色淡淡，径自起了身：“我等殿下的消息。”说罢他便向外走去,虞绣起身以示恭送，目光随着他的背影越飘越远,依稀渗着几分寒涔涔的凛意。
走出府门,楚倾坐上马车,心跳猛地慌了一阵。
慌了好一阵才又冷静下来，他定住心一句句回思方才的经过,觉得应该没什么疏漏。
没有疏漏，再加上接下来一件件事情的印证，安王应该会信他所言。那几件事都与宫中无关，理应不会应虞锦这一世的变化而改变。
接下来，就看安王能不能豁出去直接谋反了。若是能，才不枉他们近四个月的“相看两厌”。
这四个月着实煎熬。未免安王在宫中还有别的眼线，他们一面都不敢见。又想安王在江湖中亦有势力，他们连让沈宴清悄无声息地在其间传信都不能，生怕露出马脚功亏一篑。
现在，一切都是滴水不漏的。安王若要去查就查去，他们就是一面都不曾见过、一封信都不曾有过。
就连前几日在端午宫宴上的那场戏，都是虞锦在开席时通过心音透给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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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缓缓而行，不过两刻便回到府中。楚倾下了马车，一路行向自己的住处，离院门口不远时，看到有个人影踱来踱去。
他不禁神色黯了两分，缓了口气，上前一揖：“母亲。”
楚薄定住脚，看向他：“去哪儿了？”
“出去走了走。”他回道。
楚薄沉默了会儿：“好几日了，陛下一句话都没问过。倘若陛下当真不再让你回宫……”
“让母亲失望了。”他先了一步道。
楚薄神色一滞，眼看着他眼睛里漫开笑意，清清淡淡的，没有任何感情：“我这样的人，离经叛道，伤风败俗，陛下自然不会喜欢。是我给家里添麻烦了。”
楚薄如芒刺背。
这每一句话都是她曾经拿来训他的。她斥他离经叛道、伤风败俗，说他这样不会被皇太女喜欢，嫌他给家里添麻烦。
他起初不服得很，几个孩子里他是脾气最大的。可大概是她说了太多次，现在他已能这样平静地自己说出这种话了。
言罢他便要提步进院，楚薄心底一颤，叫住他：“楚倾。”
他停下来，很疏离地看着她。
她勉强笑笑：“我是想说，倘若陛下当真不再让你回宫，你就安心在家住着，不要日日忧心。”
楚倾微怔，眼底多了几分惑色。
这种惑色让楚薄觉得窒息。他们明明是母子，她想留他在家里，他却觉得这样惊奇。
“……在家也好，你想做什么都随你，你自在些。”楚薄硬着头皮又道。
自从楚倾让楚枚给她带了那些绝情的话之后，她就总在想这些年的事情。
她以为她在为他好，她希望他能一生安稳才会那样磨他的性子，可到头来她却最让他失落。
是她不曾给过他一丁点希望和认可，所以陛下对他好一阵子他就沉沦其中了，哪怕他明知日后可能会失圣心，也仍旧觉得陛下比她好。
这一切未必能证明陛下对他多用心，但一定证明了她这个做母亲的在他心里有多不济。
想清楚这些让楚薄觉得挫败得很。她懊恼于他的叛逆，或多或少地觉得他不配做她的儿子，这些日子却愈发觉得，其实是她不配做他的母亲。
“你姐姐前阵子出去办差……给你挑了匹不错的马。原要送进宫里，现下你回了家来，倒更省事。”她尽量故作轻松地说着，说完缓了缓，才又有力气续道，“我昨晚带小杏去逛集，挑了些手鞠球，一会儿拿来给你，小杏说姜糖喜欢。”
这种交谈让楚倾觉得无比奇幻。
他们得有多少年没这样心平气和地说过话了？在他印象里母亲总是横眉冷对，在母亲的印象中他应该也差不多。
安静在空气里蔓延了半晌，楚倾轻轻一咳：“我正好要喂姜糖吃鱼，母亲想不想看看？姜糖馋得很，很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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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月的光阴转瞬而逝，七月初，安王胎动，女皇甚为关切，当即遣了太医前往。
胎动中的安王却似乎心神不宁，冷汗直流间依旧暂且屏退了旁人，只留了亲信在身边，吩咐了好一会儿事情才又唤了旁人回来。
而后王府里足足忙了三个时辰，直至婴孩啼哭响起，众人才骤然松气。
屋内的床褥收拾妥当，方才得了吩咐的侍从即刻进了屋，堆着几分讨好的笑意禀说：“殿下料事如神，方才侧君急着前来探望，正君果然挑了礼数上的疏漏，找了他的麻烦。原是要杖责三十，下奴赶过去时刚打上，已拦了下来，侧君并无大碍。”
“……杖责三十。”安王生产时的虚弱还没完全缓解，脸色发着白，吸着凉气念了遍这四个字。
这样的大刑根本不该动到王府侧君身上，她知道此时此刻她该心疼一下侧君。但一时间，她心中只被震惊填满，也顾不上其他了。
是真的，元君说的是真的。
这些日子她都在劝自己说元君所言皆是无稽之谈，重活之说姑且不提，一直按兵未动的她缘何会突然急着谋反也先不论，单说侧君家中何至于因为她府里的后宅之斗就闹到宫里？根本就不可能。
如今才知正君竟是下了这样的重手。这三十板子打完，不仅侧君要重伤，侧君家中都要跟着丢几分颜面，自是要闹到宫里争个公道。
虞绣强定心神：“让太医直接去侧君哪里，让他好好养着，就说过几日我去看他。”
侍从躬身：“殿下放心，侧君也知您刚生了孩子，让下奴定要劝您一句，说他也没什么事，您安心坐月子，过两日他来看您。”
“也好。”虞绣吁着气缓缓点头，沉了沉，又问，“几个乳母都稳妥么？”
“稳妥的，稳妥的。”侍从回道，“本都是精心挑选的，方才也让太医都把过脉，断不能出一丁点问题。”
虞绣轻轻地嗯了声。
或许这件事是府中的不睦先前露了什么端倪让元君知道了，所以让他说准了呢？
且再看看。
然而短短四日之后，却有侍从在深夜闯进卧房，面如土色地下拜说：“殿下……乳母林氏突然得了场急病，几个时辰的工夫，人没了。”
虞绣嚯地坐起来：“你说什么？！”顿了顿又道，“那日本王问你，你可还说乳母都稳妥，太医还把了脉。”
“这当时……当时确是都稳妥的啊！”侍从又惊又怕，几乎要哭出来。虞绣面色惨白，怔了许久才摇头：“快进宫去向陛下奏明，求陛下快赐个太医来。”
从元君那日所言来看孩子应该是没跟着乳母出事，但究竟是本来就没染病还是太医悉心照顾才让她躲过一劫就说不清了，虞绣不敢掉以轻心。
再说，她还要借此再验证一事。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外面响起一阵嘈杂。并非有人大声喧闹，只是因有多人齐至，脚步声与药箱轻响声也足以引起些许响动。
虞绣怔怔望向外面：“怎么这么吵？”
刚进来复命的侍从忙顿住脚步：“陛下差了数位太医来。”
虞绣心弦一紧，想到元君提起此事时，口中自然而然道出的是“太医‘们’”。
又闻侍从续说：“殿下放心吧，陛下着意吩咐了，让太医们在府中多留几日，确保王女无恙才可离开。”
虞绣窒息。
元君提过，说太医们在她府中留了好几日。
“……殿下？”侍从多少发觉了她有些恍惚，迟疑着一唤。
虞绣回神：“嗯？”
侍从接着道：“陛下还直接给王女赐了名，说镇一镇邪，保她平安。”
虞绣心弦绷紧，绷得她头皮发麻。莫名地慌了好一阵，她才有勇气问：“什么名字？”
“单名一个玖字。”侍从恭敬地禀道。
虞玖。
每一件事，元君都说准了。
虞绣的思绪不由自主地蔓延下去，着魔般地开始想后面的事情。
会有什么事激得她动手登了基？这不好猜，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虽成功了，却又很快被楚薄除掉。虞玖是否有命逃过一劫她不清楚，她执念已久的事情是否做成了，她也不知道。
若是这样，倒真不如按元君所言让虞锦和皇长女都“暴病身亡”，让她的继位顺理成章。

第63章 事起
秋风萧萧瑟瑟地刮入宫中，一场细雨过去，京城一夜间便凉了一层。
临近晌午，卫戍营中的将士们刚领了新一月的俸禄，操练之后便三三两两地聚在了一起，有的说要将钱送回去给家里添置新衣，有的相约晚上一起去吃个涮锅，军营的肃杀中漫开一层惬意。
忽而一骑快马直入军营，正各自回帐的将士们不约而同地举目看去，便见那骏马径直奔向主帐，马上之人翻身跃下马背，揭开帐帘就入帐中。
这看着像有急事。众人相视一望，默契地不多好奇，继续各说各的话，等着午膳送来。
帐中，来者向主将一揖：“陈将军。”
陈敏三十出头的年纪，为人飒爽干练。抬眸看了一眼，出言便道：“成了？”
“是。”对方低了低头，“太医们刚赶到鸾栖殿，宫中应该很快就会有消息传出。”
“我知道了。”陈敏点点头，“你去吧，我等殿下的信儿。”
“诺。”那人一揖，也不多言，就告了退。
鸾栖殿里，被急召而来的太医一概被困在了侧殿之中，虞锦独自躺在寝殿的床上，只觉脑中天旋地转。
这晕眩令她反胃又吐不出来，忍了一会儿，她撑起身：“要不我再喝一口？”
“……”邺风无语地看看她，“陛下，是药三分毒，还是少喝些吧。”
“可我这也没晕过去啊！”虞锦扶住额头，“太难受了，再来一口，好歹让我晕过去行吧？”
邺风纠结了一下，拉开抽屉拿出瓷瓶，又倒出一些墨绿色的药汁，将小瓷碗端给她。
沈宴清这回真是好心帮倒忙！――虞锦一边仰头灌下一边在心里骂骂咧咧。
这药是沈宴清的人从江湖上找来的，别无他用，专管假死。据说一剂下去便会晕厥，继而脉搏消失、呼吸淡去，三十六个时辰之后才可醒来。
沈宴清认真了解过药效，还亲自试过，继而担心这药力太猛，又觉假死时间太久，恐京中生变，便建议虞锦减量服用，先服三成试试。
估计是三成太少了，完全没效果。
补了这一口下去，就差不多喝了五成了。虞锦很快感到了药劲上涌，一股温热布满全身，她在这种热意里沉沉睡去。
接着，邺风推开侧殿的门，唤了提前吩咐过的太医进来。
一刻后，传言不胫而走，有些只说陛下突然病重，也有些说陛下已然驾崩。
后宫皆惊，众人不约而同地赶往鸾栖殿，但无一例外被御前宫人挡住。许多朝中重臣闻讯也纷纷赶来，亦被拦下，一时无人能探虚实。
楚府里，楚薄与楚枚都匆匆赶进了宫去，楚枚的夫君叶善定住神后去找楚倾，却见他正与楚休下棋。
“……元君。”叶善叹气，“宫里出事了。”
“嗯。”楚倾淡淡一应，“我知道。”
叶善锁眉：“元君不去看看？”
“我去有什么用？”楚倾嗤笑，“陛下又不会见我。”
叶善无言以对，只好离开。楚倾落了颗子，看到楚休正拖着腮看他。
一探心事，楚休在想：你真的不担心吗？万一出了意外怎么办？
“我怎么可能不担心。”楚倾长声喟叹。
知道今日关键，他昨天几乎彻夜未眠。其实一环环理应都安排妥当了，可他就是禁不住地胡思乱想。
他担心安王会不会对他不放心，或许会换掉他们安排的药，真把虞锦毒死。也担心卫戍营会出问题，当真被安王蛊惑，弑君夺位。
他还担心小小的虞会不会在这件事里出什么意外。她还不满一岁，实不该经历这样的波折。
可现下，他却必须稳住。他在安王面前做了这么久冷酷绝情的样子，不能在此时乱了阵脚。
夜幕降临之时，快马再次驰入军中，仍是直接入了主帐，将一方木盒奉与主将：“陈将军，陛下病重，安王殿下奉旨监国。未免朝野动荡，请陈将军速入宫中护驾。”
陈敏信手接了木盒：“知道了。”
来者一如白日里一样没有多留，转身上马，扬鞭离去。
陈敏目送她离开，眸中渗出丝丝凛意。
她转身回到内帐，帐中之人皆看过来。
宫中之事她们也都听说了，无不担忧京中生乱。于是几位将领片刻前就都聚到了主帐来，地图在帐中的大桌上铺开，商讨如何排兵布阵。
陈敏踱回桌前，将打开的木盒将桌上一放：“安王奉旨监国，刚送了虎符来。”
几人都不经意地一扫虎符，离得远的看不太清，近处的几人却都眉心一跳。
副将冯雯将虎符拿了出来：“将军，这虎符……”
陈敏垂眸：“你也看出来了。”
对答间，离得远些的几人也都看清了，这虎符不对。卫戍营的虎符乃是青玉所制，她们都见过。冯雯手中这块虽与那块材质一般上乘，但纹理到底不可能一模一样。
陈敏眉心微微蹙着：“我也拿不准安王究竟打的什么算盘，但我们还是先顺水推舟地进宫为上。”
她一壁说着，心里一壁慨叹陛下料事如神。
大概四个月前陛下便密召过她，跟她说安王或有反心，兴许会想拉拢她这卫戍营将军，让她发现异样不要声张，独自入宫禀话。
那时她觉得这话无从说起――天下谁人不知一众宗亲之中当属安王与今上最为亲近？况且安王身上也没什么要职，谋反哪里是说反就能反的？
可过了约莫半个月，安王便开始与她走动了。
待得平安生下王女虞玖，安王更明里暗里地透露出了想夺位之意。陈敏并不惊动她，前脚应承下来，后脚便按女皇所言入宫禀话，女皇又告诉她：“她这是想用卫戍营，你姑且答应她便是。卫戍营的虎符在朕这里，来日她想调兵又想名正言顺就得造个假的。你只消按她所言逼宫便可，只有一条――那假虎符你须让军中将领都瞧见，让她们都知安王的反心。”
这番话说下来，陈敏明白了几分。
安王有反心不假，陛下察觉了些，却应尚未摸清她背后有多大的势力。所以陛下反不敢私下除之，只得将这些心思都放到台面上，让满朝文武与天下人都看个清清楚楚。
于是便有了今天这出。陈敏亲手将那假虎符妥善收好，就带着人马离了军营，浩浩荡荡向皇宫驶去。
这夜的京城处处都渗着紧张。大军在黑暗中压过街巷，百姓无不惊恐，家家户户大门紧闭。
很快，卫戍营将皇宫围了个水泄不通。御林军自被惊动，将军陶苓黑着张脸踱到陈敏面前：“驻守京城是你的责任，保卫皇宫是我的差事――陈将军你带着人进宫是怎么个意思？要造反啊？”
“我哪里敢。”陈敏摇头，压低两分声，“陶将军借一步说话。”
二人一并进了鸾栖殿西侧的偏方，没说几句话，陶苓就骂起来：“好个安王狗胆包――”
陈敏抬手捂住她的嘴：“小点声。”
陶苓皱眉。
“陛下的意思是且先纵着她，不让声张。”
“那是从前！”陶苓有点急了，指指大殿的方向，“现在陛下不行了，皇长女又年幼。再纵要纵到什么时候？纵到安王去鸾政殿登基吗？”
话音刚落，背后一声轻响。二人嚯地回头，便见房门仍关着，身后却多了一道黑色人影。
二人齐齐拔剑，“嗡”地一声低鸣，铜板裹挟疾风扫过，刚握住的剑柄脱手，稳稳滑回刀鞘里。
陈敏不觉往后退了半步：“什么人！”
对方抱拳：“在下暗营指挥使，见过二位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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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又过了近三个时辰，黑下去的天色渐渐有了转明的迹象。
虞绣已在府中等了一整个彻夜，终于看到那期盼已久的人影奔入府中。
“殿下！”晨风跑得气喘吁吁，进了正厅便阖上了房门。
晨风也是御前的人，但直至应下元君所言之事她才知道，晨风原已成了元君的人。
虞绣不禁觉得十分好笑，暗想皇姐可真不是个当皇帝的料。御前最得脸的三个人里，谷风邺风都曾为她所用，晨风又也暗地里另投别主，皇姐却还毫无察觉。
缓了两口气，晨风道：“陛下其实已驾崩了，只是宫里现在乱着，谁也拿不定主意，不敢发丧。”
说着便将手里的狭长木盒放到桌上。木盒打开，里面是一卷明黄卷轴。
“这是圣旨。”晨风道。
旨意中所写便是传位给她。
当然，这旨意是假的。
虞绣拿起圣旨，认认真真地看了一遍，最后目光落在了那枚朱印上，红唇勾起一抹轻笑：“这印是真的？”
“自是。”晨风噙笑，“陛下突然出事，众人都盯着寝殿。玉玺就放在正殿里，下奴去盖了，无人察觉。”
好得很。
虞绣长声吁气，美眸微抬：“去备车吧。”
又过两刻，安王入宫。
鸾栖殿前已满是焦灼不安的朝臣与宗亲，但安王与女皇最为亲近，她的到来便令众人都静了一静。
接着，众人陆陆续续注意到她手里的明黄卷轴。楚薄与楚枚相视一望，楚枚先一步迎上前去，抱拳：“安王殿下，这是有圣旨要传？”
“是。”安王轻叹，眉目间多有几许哀愁，“皇姐昨日发病之初着人传来的旨，我只觉她多虑。没成想竟真的会到这一步。”
说着便将旨意递给楚枚：“楚大人乃朝中新贵，颇得陛下器重，这旨就由大人来宣好了。”楚枚不明就里，接过卷轴，徐徐打开。
目光一扫，眼底大震。

第64章 了结
楚枚屏息不言，楚薄察觉异样，上前询问：“怎么了？”
“……母亲。”楚枚将圣旨递过去，轻颤的手指引得楚薄蹙眉。楚薄看一看她，将那卷绢帛接过，目光一定，也是惊住。
“安王殿下何来这旨意？！”楚薄颤声问。
安王气定神闲：“自是宫中送出。”说着，她的目光飘向楚薄背后不远处的鸾栖殿殿门，“皇姐一心为国，必不愿看到朝中震荡，所以即便身在病中也不往将一切事宜皆安排妥当。日后还有劳楚将军与楚大人帮一帮本王，莫让本王对不住列祖列宗，也莫让皇姐九泉之下不安。”
这番话是什么意思众人都听得明白，是以即便还没宣旨，身边也已有朝臣露出讶色：“安王殿下这是何意？饶是陛下当真……有什么不妥，也还有皇长女在宫中。”
安王眉心轻跳：“本王秉承皇姐遗命行事罢了，这位大人……”
话未说完，忽闻吱呀一声。响动并不大，然在这空旷的殿前极为明显，引得众人皆尽看去。
一刹之间，人人面色都是一变。每个人都滞了一滞才想起问安，陆续揖道：“陛下圣安。”
安王脸上血色顿失，不可置信地看着刚打开的殿门，看着门内的人步态稳稳地迈过门槛。
虞锦轻掩薄唇，懒懒地打了个哈欠。继而目光睃过众人，露出几分疑色：“众卿何以齐聚在此？”
满朝文武面面相觑。
安寂中，陈敏脱列而出，抱拳一揖：“陛下，臣有事起奏。”
“陈敏？”虞锦黛眉微锁，目光挪开几分，又注意到殿前广场上有许多卫戍营将士驻守，不禁眉心皱得更深，“你卫戍营不好好守卫京城，进宫来做什么！”
语中颇有几分严厉，陈敏沉声道：“昨晚陛下病重之事传得沸沸扬扬，臣等唯恐京中大乱，正商议如何是好，安王殿下却伪造虎符假传军令传臣等入宫。臣等心知肩负重任，但更怕若是不来陛下更有性命之忧，只得先进了宫来。”
她的话语沉却快，片刻间引得安王的面色变了几变。话至此，安王终于牙关一咬，开口怒斥：“你妖言惑众！”
陈敏一记眼风钉在她面上：“殿下意欲谋反也不是一日两日了，从殿下第一次邀臣饮酒后，臣便入宫禀过话，陛下却肯信任殿下。未成想殿下这般不知收敛，索性连虎符也敢造假了？”
虞绣脑中嗡地一声。
楚倾分明告诉她陈敏这个人贪慕权势又没什么脑子，她以重金诱惑陈敏很快便会就范，那假的虎符她亦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认下……
如何会成了今日这般？
虞锦面色冷下，只是眸中仍有几分大病初愈般的惺忪。一时似没有精力多理此事，她的视线缓缓又落在楚薄手中的明黄卷轴上。
想了想，她侧首问邺风：“你这是将楚枚封爵的旨意颁下去了？”
“下奴没有。”邺风揖道，“那道旨意礼部还没发回来，不曾颁下。”
虞锦便奇道：“那楚将军这拿的是什么旨？”
楚薄上前，将那卷轴双手奉上：“是安王殿下带来的。说是……陛下留了遗旨，传位于她。”
“咣”。
刚被女皇接过的旨意被狠狠摔在地上，两段的木柄在石砖上敲得一响。
“荒唐！”虞锦满目错愕，“朕近来政务繁忙睡得不好，有几分不适罢了，何来遗旨之说？！”
楚薄垂眸不言，女皇惊怒交集的目光很快定到安王面上，安王滞了滞，面上血色尽数退去。
“皇姐……”她往后跌退半步，惶然下拜，“不是……不是臣妹。”
顾不上想究竟何处出问题了，她只想赶紧将这些罪名摘掉。
楚薄目不转睛地盯着她：“这旨意可是殿下方才交给了楚枚，楚枚又交给了臣，殿前诸位同僚尽看得清清楚楚。”
“但这旨意真是鸾栖殿中送出的！”虞玖抬起头，强作镇定，“是……是晨风！皇姐身边的晨风！他来传旨，只说是皇姐不好了，留了旨意给臣妹，臣妹如何知道真假！”
虞锦复又向邺风偏了偏头，邺风满目惊奇，摇头说：“……这不可能。下奴怕陛下病中不适，底下人侍奉不周，专门留了晨风在殿里。莫说出宫假传圣旨，晨风这两日就连这鸾栖殿的寝殿都没离开过半步。”
顿了一顿，他谨慎地续道：“陛下若不信，可查各处宫门进出的档。”
皇宫从不是可随意进出的地方，每日什么地方有人进、哪道大门有人出，都记录得明明白白。
陈敏跟着又接口：“旨意之事臣不敢妄言，可这假虎符可是殿下身边的亲信亲自送去的，臣与卫戍营几位将军亲眼所见。”
“你……”虞绣一时间惊到恍惚。
她终于慢慢察觉了，这一切似乎都是个局。她被元君引着踏进来，眼下已是一步步收网之时。
满朝文武都看见了她的反心，她安插在他们之中的暗线就一瞬间都成了废棋。这样明明白白的谋逆之举是洗不干净的。
她惶然抬头，女皇的目光也正再度看向她，威仪慑人：“二妹，究竟怎么回事。”这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可置信的轻颤，“你是朕的亲妹妹，你给朕一个解释。”
残存的一丝侥幸被激起，虞绣刚要开口，忽而又噎住。
视线穿过那威仪慑人与不可置信，她依稀捕捉到了两分嘲弄。
她什么都知道，这个局是她设的。
什么解释都没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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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府，黑影从房梁上落下的刹那，楚休忍不住又一次问道：“你到底是从哪儿进来的啊？！”
沈宴清白他一眼，朝楚倾抱拳：“元君，成了。请元君回宫。”言毕便清楚地听到元君骤然舒气，积了数月的不安都随着这口气吁出，他含笑站起了身：“陛下还好？”
“都好。”沈宴清点头，亦笑说，“就是看着药劲还没完全过去，总有些晕晕乎乎的样子。”
楚倾笑了声，提步向外踱去。他原想叫上楚休一起，却见楚休走向沈宴清，两个人似有什么话想说。他便将声音止住，若无其事地自己出了门，着人备车。
他太想早一些见到她，不想仪仗繁琐拖慢速度，就留了话让身边的宫人都慢慢回去，不必着急，径自乘着马车先行一路而往。
在宫门口下了马车，换步辇入宫门。到鸾栖殿前的时候，一场闹剧已然散去，安王被押入诏狱，文武百官大多也已告退，只几位重臣还在殿中议事。
邺风早已奉旨候在门口，见元君到了便请他入殿。殿中几人顿时都看向他，女皇的声音还算沉静：“你回来了？”
他一哂，边行上前边探她心音，忽见母亲猛地起身：“楚倾……”
滞了滞，她向女皇一揖：“陛下，元君若行止有失，也是臣的不是。求陛下看在皇长女的份上……”
楚倾便闻虞锦心底大喝：
“你干啥？！”
“你又欺负他了是不是？！”
“妈的我早晚要跟你好好辩一辩这事！”
“……陛下。”楚倾苦笑摇头，“小呢？”
目光所及之处，他明显看出她还在满目不忿地盯着母亲，很是缓了缓才将视线挪回他面上：“在殿里睡觉，你先别扰她。”
殿中另几位朝臣多少觉出他们有话要说，不约而同地起身告退。楚枚也想避开，但见母亲没有走的意思，只好一同留着。
殿中转而没了外人，楚薄心中担忧，想为楚倾说话；虞锦心里不爽，想摆态度给楚薄看，微微地翻了一记白眼，就起身踱到楚倾面前，抬手往他脖子上一挂。
楚倾等着她说话，却是四目相对半晌也没等到，他不禁笑笑：“怎么了？”
“我可想你了，你想不想我？”她的声音软绵绵的。
“……？”楚薄与楚枚眼中露出分明的疑惑，楚倾哑音，颔首在她额上一吻：“朝思暮想，想得寝食难安。”
“这还差不多。”虞锦很满意，点一点头，拽着他去侧殿，“走，我给你看点东西。”
“什么？”楚倾刚问，听到她心里说：你一定要夸我，我画得可累了！
他就又问了一句：“什么画？”
“……”虞锦偏头，狠狠剜他一眼。
烦人！
她就讨厌他在这种时候读心，搞得什么惊喜都藏不住！
他意识到她的不快，讪笑闭口：“当我没问，我什么都没问。”
“……元君？”楚薄不安地唤了声，楚倾看她，她的目光在他和女皇间一荡。
“没事。”他颔一颔首，“改日同母亲解释。”
说罢他便被女皇拽进了侧殿。女皇在此事上对楚薄的不满十分明显，进了侧殿就阖上门，把旁人都挡在了门外。
楚薄滞在内殿里，半晌回不过神，一时举棋不定。
终还是楚枚先猜了个大概，轻笑一声：“母亲别担心了。”
楚薄偏头，满目不解。
楚枚叹气，心下有些唏嘘。母亲到底是和楚倾不睦久了，半点都不了解楚倾。
她单看楚倾方才的神色都明白了，楚倾与陛下之间可能并没无什么矛盾――不是当下冰释前嫌，而是前阵子多半就没什么事。
“他们夫妻俩可能是一起诓人呢。”楚枚抱臂。
“诓人？”楚薄面上的疑色更深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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侧殿里，虞锦拉着楚倾把记录虞成长趣事的画作看了一遍，然后抱住了他。
他也将她环住，几个月来的忧虑一扫而空，他真真切切地感受着她贴在怀里带来的温度，长缓出一句：“再不了结，我都要后悔出这样的主意了。”

第65章 终章
两个人躲在西侧殿里温存了一会儿，咿呀儿语从东侧殿传来。虞锦眼睛一亮：“小醒啦！”
说着就拉他出门，一同去东侧殿。虞刚睡醒一觉，坐在摇篮里打着小哈欠，看见母亲进殿就一骨碌爬起来，伸手要抱抱。
乳母识趣地退出去，虞锦将小抱出摇篮，指指楚倾：“你看这是谁？”
小认认真真地盯着楚倾看，看了会儿，皱起眉，全然没了曾经黏着楚倾的亲昵，眼中只有迷茫。
虞锦心底一阵难过。
楚倾端午出宫时她八个月大，如今已有一岁。四个月没见，她忘了他是谁了。
莫名的心虚让她不敢正眼看楚倾，偷偷觑了一眼，却见他眼底温柔如旧：“就知道你忘了。”
他伸手：“来，爹抱你玩。”
虞锦自不能不让他抱，心里却有点忐忑。因为小虽然是个脾气不错的小孩也仍难免怕生，不熟悉的人若想抱她，她是会闹的。
但大概是父女连心的缘故，小被楚倾接到怀里并没有什么大反应，只是稍微有点紧张，扭过头来盯着虞锦，俄而又回过头警惕地看看他，而后犹豫着抬手，小手摸摸他的鼻子。
楚倾一下子笑出来，转身大步流星地坐到窄榻边坐下，将她放在膝头。虞锦暗自松气，坐到楚倾身边，小又很快不老实起来，在楚倾怀里皱着小眉头扭动挣扎。楚倾疑惑地放她下地，她就屁颠屁颠地走去了桌边，把果盘里最漂亮的那颗大鸭梨抓了出来。
折回楚倾窄榻边，她将鸭梨一递：“吃！”
“哈哈。”楚倾将梨子接过，“你吃不吃？爹让人把梨子打成泥，我们一起吃？”
这句话太复杂了，小听不懂。楚倾便直接吩咐宫人去打果泥，吩咐几句话的工夫，余光看见虞锦扯了两个哈欠。
“困了？”他问她。
虞锦无奈：“药劲儿还没完全过去，晕得慌。”
“那你再去睡会儿？我陪小玩，没关系。”他道。
虞锦想想也好。小都不记得他了，这些日子必要让他们多熟悉熟悉。再说又还有乳母，担心他自己带孩子出问题是没必要的。
她便哈欠连天地回了寝殿，挑了套舒适的寝衣来穿。头刚沾到枕头那阵晕眩就牵着困倦一起泛上来，将她一把拉入梦乡。
再醒来时已是天色半黑，虞锦缓了缓神――药劲可算是完全过去了。
她神清气爽地起身，问邺风：“元君人呢？”
邺风道：“还在侧殿。”
虞锦就又去了侧殿，进门就看到楚倾仰面躺在窄榻上，虞趴在他胸口处，呼呼大睡。
夕阳余晖从窗中斜映进来，将他们拢在光晕里，将这画面勾勒得柔和温馨，她只目光一扫就不禁露了笑意。
她走上前，楚倾偏过头，朝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虞锦点点头示意明白，坐到床边，声音压得很轻：“别让她趴着睡，我叫乳母进来？”
“好。”他含笑一应，径自先将小抱起。小不由醒了两分，他轻拍着她的背哄了一哄，她就又睡熟了。
虞锦蹑手蹑脚地溜回殿门口叫乳母进来，楚倾将小交给乳母，问虞锦：“饿不饿？”
“有点。”她颔首，“我传膳，我们一起用？”
他又应了声“好”，他们已经许久没一起用过膳了。
虞锦便兴致勃勃地吩咐御膳房备了火锅送来。她觉得火锅涮起来热闹，比吃菜有趣多了。
两个人边聊边吃，几个月没见面，都憋了一肚子的话。
其间楚倾踟蹰着问了句：“这几个月我不在，后宫有没有什么人……”
“没什么事。”虞锦摇摇头，“有顾文凌管着呢。”
“不是，我是想问问……咳。”他不知如何启齿。
虞锦一怔，看一看他，明白了。
“我咬你啊！”她瞪着他，往他碗里夹了两片牛肉，“我都快得相思病了，你怀疑我红杏出墙？”
“……这怎么叫红杏出墙呢？”楚倾好笑中有几分费解。后宫的人本来就是她的人，红杏出墙这词用来跟通|奸一样。
“就叫红杏出墙。”虞锦绷着脸，“咱俩谁对别人有意了都叫红杏出墙。”
顿了顿又道：“我才不干那事。你要是敢，我也跟你没完！”
楚倾嗤地笑了声，也给她夹了两片牛肉：“我只是问问，别生气。”
“嘁。”她低头吃肉，嘴里小声嘟囔，“你醋坛子！”
楚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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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晚二人自是不会分开，芙蓉帐暖中，将欠了四个月的春宵都度了回来。
翌日上午，楚薄又来觐见。虞锦只道她是要问安王的事，与她将查办事宜说了个大概。语毕楚薄却半晌无声，虞锦疑惑地看她，将她颇有为难之色，不解地主动道：“你有什么话，不妨直说吧。”
“……陛下。”楚薄为难之色未减，哑了哑，道，“臣心里放心不下，不知元君……”
“我没事。”楚倾从寝殿中走出来。
他已在门口听了一会儿了。这几个月他与母亲之间的相处比之以往虽平和了不少，却也并没有多么亲近。他便担心虞锦与她主动说起前因后果，引得她不满他干政，再与虞锦生出什么口舌间的不快来，就在侧殿里等着劝架。
他没想到她会真的这样担心，想了想，直言而道：“我与陛下不曾生过嫌隙，这几个月来的争吵不睦，都是为了请安王入瓮罢了。”
楚薄眉心微微一跳，目不转睛地紧盯了他一会儿，却一个字都没说。
而后她吁了口气：“那便好。”又向女皇一揖，“臣告退。”
“？”虞锦目送她离开，脑袋上跳了个问号。
怔怔地看向楚倾，她诧异说：“她怎么不说你了？”
“说来也有点话长。”楚倾苦笑，想了想，将来龙去脉与她说了个大概。
虞锦听得咋舌：“那你们现在……和好啦？”
楚倾想想：“也说不上。”
“和好”这个词放在这里，听来好像他们能如寻常母子一般，这有些重了。
母亲给过他太多痛苦，曾经的那个“林页”也是这样被扼杀的，如果没有虞锦，“林页”永远也活不过来。
所以想要真真正正地“和好”不是那么简单。忘记伤痛的故事许多都太过童话，冰释前嫌的结局完美到不切实际，实际上并无那么容易实现。
“只是翻过去了。”他寻了个更合适的说法。
翻过去了，放过彼此。伤痕既被留下也被掩埋，他们都可以对自己宽容一点，也对对方宽容一点，不必再像从前一样一见面就都竖起一身尖刺，剑拔弩张。
“也好。”虞锦缓缓点头，“那沈宴清的事呢？你们和她提过了吗？”
楚倾颔首：“楚休自己提了，母亲没意见。沈大人那边据说已备好了礼，只等陛下下旨准她成婚了。”
暗卫是不能随便成婚的，拖家带口干这行就多了被人拿住把柄的危险，想要成婚必须有皇帝亲自点头。
虞锦轻声吁气：“那我得快点把安王这事了了。”
这事了了，沈宴清才能清闲一点，好好成婚去。等再过两年邺风孝期满了，她就给邺风和虞珀也赐婚，省得这对苦命鸳鸯只能在宫里偷偷摸摸约会。
――想着这些，虞锦突然有了种尘埃落定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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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间，刑部与大理寺已一起忙了三个月，腊月的时候，一本厚厚的奏章连带供词、人证、物证一并送进了鸾栖殿。事情查得差不多了。
虞锦以为自己看到这些东西时会很生气，但可能是因为自己大获全胜而且事情又已过了三个月的缘故，她完全不气了，读奏章的心情跟看小说似的。
“哦呵，怪不得上辈子她去了太学嘞。”月明星稀，寝殿内炉火融融，女皇盘坐在罗汉床上啃着冬枣咂嘴，“这是要慢慢散播舆论洗脑读书人，搞我呢！”
楚倾读着书抽神点评：“心思深沉。”
“西北果然被她渗透了！妈的一直在跟将军们搬弄是非，怪不得西北后来反了！”
楚倾翻了页书，颔首：“步步为营。”
虞锦手里的奏章也翻了一页，读了几行，乐了：“嘿，你猜猜她为什么安排了这么多却一直没杀我，最后自己也没登基？”
楚倾这回好奇了，放下书看她：“为何？”
“她是想做得滴水不漏，所有的安排都是放长线钓大鱼。想一步步毁了我的名声再最后一举推翻我，让自己纵使谋反也仍是民心所向。”
楚倾皱了皱眉：“所以呢？”
既然如此，她怎么最后也没谋反？
虞锦将折子一放：“她这线铺得也太细水长流了。”
“？”楚倾犹是不解，虞锦咧嘴乐：“约是二十年后，她就死了，但我往后又活了二十多年。”楚倾：“……”懵了半晌，他讶然开口，“竟是因为这个？！”
“哈哈哈哈人算不如天算吧！”虞锦道。
她先前也没往这处想，只道虞绣是自己压根没想继位所以一直等到她离世才让虞玖来夺她女儿的皇位。如今这样看下来，方知虞绣压根就是失算了，或者说是人算不如天算。
野心勃勃也好雄心壮志也罢，在各种故事里都能平平稳稳地走到最后，那是因为剧情需要与主角光环的加持。但在现实中，恐怕更难以避免的总是生老病死，是令人唏嘘的“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
虞绣不急不缓地一步步设计着，从文臣到武将都安排好了，却独没料到自己会先离世，而她反倒活了个“超长待机”。
楚倾衔着笑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会儿，她也回看：“怎么了？”
“我在想你活得好长。”以手支颐，他按了按太阳穴，“不知我能不能活那么长。”
虞锦一怔，心情忽而坠入一片无边的恐惧。
是啊，她的寿数她是知道的，可他上一世的此时早已死了，原该有多少年寿命没人清楚。
若他死得比她早怎么办？若是……若是早很多怎么办？她已经习惯有他在身边了，假如他没了，她大概会觉得春夏秋冬都黯然失色，酸甜苦辣也没了味道。
她怔怔失神，楚倾蓦地又笑了声，摇头：“罢了，何必庸人自扰。能活一天便好好活一天也就是了。”
“……嗯。”虞锦也硬将愁绪抽开，换个个话题，“江南水灾的事，那几本折子你看完了吗？”
“看完了。”楚倾颔首，“治灾无非也就这些办法。倒是你所言的修筑大坝之事，我觉得该办。”
虞锦叹气：“户部心疼钱，跟我争了好些日子了。”
“心疼钱也得办。”楚倾边说边起身，去书案前找了找，拿了个本子给她，笑说，“你平日忙，我替你算了笔账，可以直接拿给户部看。”
虞锦接过来翻了翻，是估算水灾损失的账。
水灾确实很费钱，不论规模大小，死人和淹没粮田都是难免的，这都要朝廷出钱善后。此外还要修缮倾塌房舍、给灾民拨钱拨粮，哪一项都是白花花的银子流出去。
楚倾在账面上以中等规模的受灾程度进行估算，算下来若有水坝免去这些损失，约有十五年就能收支平衡，往后再省下来的钱就算净赚。
虞锦皱了皱眉：“可是水灾也不是年年都有，户部清楚的。”
“这我也知道。”楚倾一哂，“但有个明明白白的账总会好说话一些，你试试看。”
“也行吧。”虞锦点着头，着人将册子放到了正殿去，打算后天接着跟户部唇枪舌战。
至于明日，她另有大事要办。她打算去见见虞绣，和她谈谈。
因为这一大盘棋细想下来还是有些奇怪。古往今来，但凡有魄力谋反者，自也多能应付朝臣的口诛笔伐、抵得住旁人说她名不正言不顺。反正成则王侯败则贼，但凡她能赢、日后又能当个好皇帝，史书上就不会把她写得太差。
可虞绣不是这样的。虞绣似乎一丁点的骂名都不想担，非要自己完完全全地“名正言顺”，所以才会将路铺得这样长。
小心到这个境界看起来与谋反者的魄力简直不属于同一套人设，虞锦怎么都没法想出合理的解释――总不能说她强迫症吧？
所以她要与虞绣问个明白。带楚倾去读心或许更简单，可她终究觉得还是亲口问问更好，这是她们之间的争端。
是以翌日上午，虞锦便在早朝散后直接去了诏狱。沈宴清近来都亲自守在这里，虞锦问她虞绣近来如何，她说：“话不多，只是担心女儿和方贵太君。”
虞锦点点头，随着她一同去牢室。到了牢门口她定了定脚，举目四顾：真巧。
这间牢室，正是以前关楚薄的地方。虞绣害得楚家上下受了几年牢狱之灾，如今自己落在了这里。
沈宴清打开门，虞锦走进去。虞绣正坐在木桌前端碗饮着水，看见她笑了声：“皇姐来了，坐。”
虞锦信步上前落座，虞绣又倒了碗水，推到她面前。沈宴清眉心一跳，端起来要验个究竟，被虞锦伸手挡住：“无妨。”
诏狱都是暗营的人，虞绣在朝中渗透再深也渗不到这里来，这点儿自信她还是有的。
心平气和地抿了口水，她抬眸睇着虞绣：“说说吧，你到底为什么。”
“为什么？”虞绣的笑音里添了几许嘲弄，“你说为什么？”
虞锦淡看着她，她的目光很快迎上来，眼底含着一股“原来你真的没想过啊”的嘲笑。
她长声吁气：“从我懂事开始，我就每一日都在想，凭什么你是元君所出的嫡长女。”
“明明我父君才是与母皇青梅竹马的那一个。”虞绣摇着头，“只因为你的父君出身更高，她就封他做了元君，最后与她合葬的也是他。我父君那么多年的痴心又算什么呢？”
“她还有了你这个嫡长女……呵嫡长女。”虞绣有点激动起来，气息渐渐不稳，“我常常在劝自己，你不过是她为了传位生下来的孩子罢了，可她对你那么好！她手把手地教你写字、亲自带你读书，把你抱在怀里带你拉弓射箭……日子越久我越明白，她是真的疼你啊！”
“那和你比起来，我又算什么呢！皇位与母皇的疼爱都是你的，他们生下我做什么！”
这是一直如梦魇缠绕她的疑问。
――和虞锦的父君比起来，她的父君算什么？与虞锦比起来，她又算什么？
“我哪一点比你差，我的君父又有哪一点不如你的君父！”虞绣眼中的红丝漫起来，紧盯虞锦的样子变得可怖，“她怎么就不肯多为我们想想！哈哈……哈哈哈，后来我懂了，这些伤心与失落哪里值得，想要什么，就自己去争啊！”
“她觉得你这嫡长女才是能堂堂正正继位的那一个，我就要让她看到我比你更有本事，我能让让自己堂堂正正继位。”
“她觉得元君才有资格与她合葬，我便先承继皇位再追封我父君做元君，也将他送进帝陵去！”
她的语气愈发慷慨激昂，说完带着狰狞的笑意看向虞锦。
虞锦一语不发地看着她，见她的目光落过来，嘴角轻搐了一下。
她的这般神情与安静引得虞绣生恼：“你这是什么意思！”
虞锦叹息：“想听实话么？”
虞绣锁眉：“你说。”
“我不知道母皇当年在你我的父君之间到底更爱谁，也不清楚在你我之间她心里更疼哪一个。但我知道，她没让你继承皇位真是圣明。”
虞绣眸光凛然，笑音冷峻：“你何必此时还要耀武扬威！”
“不是我耀武扬威。”虞锦摇摇头，“这分明只是你与我之间的不快，往大些说，也最多是你我再加你我的父君四人之间的不快。你却为此就这样步步为营，不惜将整个楚家、边关将士、乃至太学学子都搅进去――你可想过这会枉死多少人？他们何辜。不顾苍生性命，你这又岂是仁君所为？”
虞绣不屑而笑：“从来都是一将成名万骨枯。”
“我不跟你争这个。”虞锦淡淡地别开眼睛，“这样的事，想来你我相互说服不了，我想这便是你与我的分别。我也不想说我是否配坐这皇位，只是若与你比，单凭这一点我便比你配。”
言毕她就起身准备离开。
闹明白了虞绣怎么想，她就舒服了。至于虞绣舒不舒服，她管不着了。
虞绣却没料到她会这样干脆利落地离开，愣了愣，蓦然起身：“皇姐！”
沈宴清锁眉，抬手挡她，刚转过身的虞锦偏了偏头，她急道：“你杀了我不要紧，你放过虞玖！”
“不会。”虞锦低了低眼，“未满十四，依律也不当斩。”
这是楚倾曾经拿来与她争辩的话。那时她认定了楚家不是好人，只觉楚倾这样是在挑战她的权威，便非要与他拧着来。
但现下她足够冷静了，就觉即便身在皇位，也还是遵守律例为好。
虞绣略微松气，又说：“你放过我父君！”
“他是长辈，孝字当头我杀不了他。”她道。
虞绣紧绷的神情更放松了几分。
“待得他百年……求你让他与母皇合葬。”她续道。
这回虞锦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恳切道：“这你就比较扯淡了。”
虞绣：“……”
“有没有你谋逆这事，我都不能让他与母皇合葬。不是我小肚鸡肠，而是因这是母皇的身后之事，除非她留有遗命，否则我不能胡乱安排半分。”
虞绣争辩说：“可她与我父君……”
“我知道他们曾是青梅竹马，可母皇终不曾留下遗旨，对不对？”她顿了顿，“感情之事是他们两个之间的事，也只是他们两个之间的事。旁人乱插手，那叫慷他人之慨。”
虞绣滞在原地，好似想在寻些话来争辩，但虞锦没再等她多言，提步离开了牢室。
三日之后的晚上，虞锦亲手写下一卷圣旨，又叫来邺风：“朕要赐死安王，你想不想亲自去送她一程？”
他的一家都死在虞绣手里，虞绣在供词中招得明明白白。虞锦想该给他个机会，让他亲自把白绫鸩酒与匕首给她送去。
若他想去了之后亲自给虞绣一刀，她也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当没看见。
邺风却摇头：“罢了，下奴不想一直活在恨里。”
虞锦看着他：“也不想为家人主持公道？”
邺风笑笑：“不是只有手刃仇人才叫主持公道，陛下的旨意原就是在主持公道。”
虞锦想想，也罢。
于是翌日一早，安王被赐死狱中，王女虞玖入继旁支，安王府改建为寺庙，安王一脉自此终了。
虞绣头七当日，方贵太君自尽于宫中。
凭着虞绣与其党羽的供状，楚家终于平反得彻彻底底，有意为官者官复原职，无意再入朝者封爵加以安慰。这般一来，朝中又轰轰烈烈地忙了好些日子，到了都料理妥当的那日，虞锦早早地就上床躺着了，歪在楚倾怀里哈欠连天：“终于搞定了，累死老子了。”
楚倾衔笑搂着她：“好好歇几日，你想不想出宫走走？我陪你。”
“想。”虞锦点头，“不过过几日就过年了，就等过年时再说吧。”边说边坐起来，她认认真真看着他，“年前我还有个事要办。”
“还有事？”楚倾皱眉。
循例来说，大家都是忙到腊月十五就休息，一直歇到正月十五。今年因为安王的事大，谁也没能按时歇下来，破例一直忙到这个时候，怎么她还有事？
虞锦眼睛一转：“我想问问后宫，有没有想改嫁的、回家的，想走就放他们走。”
“啊？”楚倾讶然，“这两年你都不曾临幸后宫，也没出什么事，何必这样大动干戈？”
“是没出什么事。以前我也觉得，放着就放着吧，反正也不是养不起。但你看虞绣，那就是因爱生恨啊！”虞锦叹息，“所以该放走就放走吧，给他们另一条康庄大道让他们好好离开，省得在这里积攒怨气。”
楚倾沉吟半晌：“那也行吧。”
于是虞锦第二天一早就将旨意发了下去，旨意里跟后宫说得明明白白，大致意思就是：朕现在跟元君情投意合，不打算耽误你们了。你们谁想另行婚嫁朕给你们说亲，谁想回家朕赏金千两作为欢送。朕绝对不是试探你们的忠心哈，你们实话实说，本道旨意永久有效。
然而这旨意发下去，却没有如意料中一样获得强烈反响。大多数人还是愿意在后宫留着，战战兢兢地上疏说只想留在宫里，不能侍奉圣驾也不要紧，只求陛下开恩不要赶他们走。
干什么啊？
虞锦不解，把这样上疏的人挨个叫来追问，问过之后倒也理解了――这年代的上流社会还是不太流行改嫁，她能接受不代表旁人也能，他们也顶不住那些舆论压力，宁可在宫里锦衣玉食混吃等死。
虞锦想想，倒也不是不行。人各有志，只要他们自己能接受混吃等死，那也不失为一种过日子的方法。
腊月二十九，姜离上了道折子，说想回家。
虞锦亲自见了见他，心平气和地与他喝了杯茶，告诉他之前的不快都过去了，然后该给钱给钱，痛痛快快地放了他走。
腊月三十，却是顾文凌也来上了道折子，说想云游四方。
这回虞锦懵了
“你也要走啊……”叫了顾文凌进来，她一脸颓丧。
顾文凌顿显不安，想了下说：“陛下若不愿，臣便不走。”
“不是不是……朕不是那个意思。”她赶忙摇头。
她只是觉得有点头疼，先前顾文凌把宫中管得井井有条，这回他走了，楚倾又一边照顾孩子一边与她一同理政，不免忙不过来，她还得费心找别人。
揉着眉心缓了缓，她笑道：“倒不知你还有云游四方这种心思。”
“想了多年了。”顾文凌颔首，她说：“挺好的，你去吧。你家中若是不允，朕可以出钱出人手让你去。”
顾文凌一怔：“那也不必……”
“这钱不白给。”虞锦思忖道，“你见到什么有趣的风土人情要给朕好好记下来。若是出了国境去了别的地方，也要注意一下有没有能结交的、或者能与我朝做生意的，一一告诉朕。”
……这算是让他出使么？
顾文凌有些诧异，愣了半晌才应道：“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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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文凌离宫时是上元当日，大雪从前晚开始下，到晌午时仍旧没停。
虞锦与楚倾一同将他送到宫门口，待得他离开又一道往回折。有那么一瞬，楚倾身子陡然一歪，虞锦猛地看过去。
“你是不是……”她目光落在他腿上，掩不住自责，“是不是腿又不太舒服？”
“没有。”楚倾笑了下，定住脚，踩了踩，“这里有块砖有点松了。”
虞锦定睛，见他所踩的地方确实可见厚厚的雪层都在微微撬动，便吩咐宫人：“快让人来修了。”
宫门口值守的宫人早已惊得不敢喘气，见陛下与元君皆不怪罪才放松下来，连忙叩首应下。
二人继续前行，不多时就回到了鸾栖殿前，闻得笑音抬眸看去，便见小正由乳母带着在殿前玩雪，姜糖也正扑在雪里疯，一会儿蹿出来一会儿又钻进积雪里消失不见，引得小四处找它。
虞锦定定地看着，笑容不知不觉地从心底弥漫上来，令她怔怔感慨：“多好啊！”
楚倾看她，她又说：“我觉得这比上辈子好多了。”
上辈子她没太注意过男女之爱，也没太在意过母女之情。看似热热闹闹地过了一辈子，晚年时却常觉得孤孤单单的。
楚倾颔了颔首：“都会更好的。”顿了顿，又说，“陛下也会是个明君的，不会遗臭万年了。”
“这个我摸索着来吧……”虞锦吁气。
对于能不能做个明君她还是不太有自信，但她会竭尽全力。
她会竭尽全力让百姓过得更好，不论是女人还是男人。她心中有她的标杆与期待，她要努力做到。
她自知不是个天才，但她想这回她若还能在死后带着记忆投胎一次，史书上的她一定不会那么糟糕了。
“你要一直帮我啊！”她的手探进他的宽大广袖，攥了攥他的手。
有他帮她，她能做得更好。
除此之外她也有几分私心――她希望他能与她一起被载入史册，那便是一份独有的浪漫。
在日后千百年的岁月里他们的名字都能相伴出现，她就一直不会孤单。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