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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瓯锁娇
作者：舒书书
内容简介
 朝雾出生高门，是言侯府的嫡长女，从小锦衣玉食，十五岁及笄和信国公府嫡次子卫琮定下婚约，一切顺风顺水，只等十六岁成婚，从人人羡慕的贵小姐去做人人羡慕的贵太太。 但未等到婚期拟定，她遭人算计失贞，在被诊出身孕后，又被亲生父母为了家族颜面暗下逼着服毒 * 朝雾死遁离开京城后，苟活着只有一个目标生下孩子，抚养长大，等他爬上权力巅峰，带自己重新杀回京城。 结果没想到，孩儿他爹早是个大权在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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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冬入三九，天上飘下密密的雪珠子。
不过半个时辰，青瓦檐脊上便染上了一层轻薄的雪意。劲风扫边卷起积雪，簌簌打落在廊庑基脚下，像络在一起的柳棉絮。
院里的石板青砖花了样子，青一块白一块。
蒲软的鞋底落在青砖上，穿绿色棉裙的女孩子踩滑了一脚，被旁边穿紫色袄裙的女孩子抬手抓扶了一把，堪堪站稳。
紫色袄裙被掐出了褶儿，女孩子开口道：“仔细些，路滑。”
穿绿色棉裙的女孩子捏住她的手，借力站稳了些，黯着神情冲她点一下头。结了伴再往前走，踩上两级台阶，躲到廊庑下。
两个人齐齐跺脚，互帮着把彼此肩背上接的薄雪掸落。
今天还算是姐姐妹妹，你帮我一下我扶你一把，明儿却不知道要到哪里去了。
这院子的主人没了，她们也便再呆不下去，原有了主子才有的她们。
迟一天早一晚，明儿不走，过两日也是要散的。
窗纸不知道什么时候破了洞，撕裂开的纸梢在寒风中抖得像挂起的引魂幡，阴阴森森。屋里有淡淡的清香散出来，绕在鼻尖。
走过那扇窗，便再闻不到。
两个女孩子走到西侧耳房，打起厚重的棉布帘子推开门进去。
屋里光线微暗，取暖的炭盆灭了火星，只剩半盆乌黑的炭灰，连笼起的暖气也不剩多少。两个女孩子往屋里看看，见床上还躺着一个。
没有打闹的心思，穿绿色棉裙的女孩子走到床边，对合眼躺着的那个女孩子说：“就这么睡着如何是好？起来罢。”
话音落下，床上的女孩子没有反应，她便直接坐到床沿上，伸手在她胳膊上晃一下，“映柳？你这样怎么行？好歹吃点喝点。”
说着声音开始微微哽咽，“姑娘已经走了，我们……”
余下的话噎在喉咙里没吐出来，而后目光一怔，猛地被吓绿了脸，慌着起身，脚下却又被自己一绊，重重摔在了地上。
绿裙女孩子惊恐地翻过身，坐在地上撑着冷硬的地面往后挪，凄声叫：“簇儿……”
叫簇儿的紫裙女孩子在点炭盆，听到这声唤，连忙跑过来。
几步迈到床前，猛地看到床上的女孩子躺着动也不动，嘴角和眼角同时流出鲜红色的血，正一点点往下滑，可怖至极。
她也吓得一口气没上来，腿脚俱软，一把抓住了旁边的灯柱子。
雪似乎下得更大了些，又急又猛，落白了整个京城。
**
乙未年腊月冬，京城里发生了许多事。
有金银铺家的闺女抹着眼泪上了花轿，有药馆的婆娘四胎后终于生了个儿子，还有卖烧饼家的黄毛小儿背会了《千字文》《三字经》……
还有……
名门贵族言侯府厘家，以美貌动京城的大姑娘厘朝雾，突患重疾不治离世，让人不禁叹息红颜薄命，娇花易折。
厘朝雾下葬三日后，与她平素最亲近要好的大丫鬟映柳，服毒自杀，躺于耳房七窍流血，伴她而去。
这又是主仆情深的话本，亦是让人唏嘘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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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大雪连下了许多日，堆起来没过了脚腕子。
寒风凄切，盘旋在整座城池上空，夜夜呜咽哀嚎。
这场雪是从北边上来的，再往北去，天空飘散开的雪沫子更大。
马车在覆雪的荒道上碾出深深的辙印，车厢摇晃着跑起来比平时艰难。木头镶钉的车轮子，毫无缓阻地压过凹凸不平的地面，总是颠得很厉害。
驾车的车夫戴着一顶黑毡帽，挡了额头口鼻，眼睛却还是被风雪打得几乎睁不开。身上虽穿了新做的灰布袄子，却还是被寒风吹了个透心透骨。
前路茫茫，旷野无边，回头来路亦是渐远。
在这样苦寒的天气里走下去，怕是到不了西北边境。
车夫松掉手里的缰绳，把手笼到嘴边呵几口气。手指冻麻了，这点热气根本起不到半点缓和的作用。他咬一下牙，甩起鞭子抽在马尾上，喝一声：“驾！”
马儿也怕冷，又没吃饱，拉着马车人口快不起来。颠着马蹄耐着力气再走一程子下来，忽见风雪中有座小庙。
茫茫荒野，远处连绵几座灰色小山，山尖挂白，在迷眼的大风雪中山线起伏模糊，像宣纸上泼墨晕开了边线。
车夫赶着马车到破庙前，拉住马嚼子停车。
他是不打算冒险再往下走了，山高路远，天寒地冻，他可不想死在这荒郊野地里，原也不值得。既是个没人要的人，丢在这里大约也无妨。
死了就死了，花钱的那个还能知道不成？
这么想着，车夫直接收腿爬上马车，把车里被棉被裹得严严实实的人扛出来。扛下马车直奔庙里，找了个避风的角落把人放下来。
车里还有草席，他又回头去拿，拿到庙里盖到棉被上。他也不知道这被子里裹的是谁，也不知道死了没有。他都赶了两天的路了，这人一点动静都没有，根本不像个活人。
使银子的人说了，好生把人送到地方，别的莫多管。
他是有些好奇心的，虽然不多，心里想的是等这人自己醒过来，到时便知其中一二。但他这会儿是等不了了，觉得再走下去，自己得陪着一起死在这路上。
他把草席盖好，用脚踢两下，自语出声：“你莫怨我，冻死了来世就投个好人家，别再叫人丢来丢去的。你也看到了，这天实在是冷，满眼看去一个庄子都不见，车上的干粮不知道能撑到哪。我惜命，便不陪你了。”
他想把草席被头掀开看看里头到底裹着什么人，又觉得多管多看要惹是非。都是个将死的人了，说不定早已经死了，他胆儿小，看了晚上要做噩梦。
庙里也并不暖和，车夫不再多留，直接转身出去跳上马车，回头走了。
马车摇摇晃晃沿原路回去，远成风雪中的一个小墨点。
**
庙外的风雪仍大，被被子草席裹着的人始终没有动静。
破窗里一阵一阵泼进如面般的白雪，打落脱漆红柱边的蛛网。
落在地上堆起来，越积越深。
荒野的夜色起的早，即便白天，风雪中的天色也是暗的。暮色笼罩下来，夹杂风雪，庙里更显昏暗。
忽而又有脚步声，踩着积雪吱吱作响，声音由远及近，近到庙门外。再听，便是鞋底踩上泥地的声音，稍显得有点闷。
进庙里来的是一名男子，黑衣黑靴，披着棉厚的黑色斗篷，帽子盖住脑袋，只露出眼睛到嘴巴那一点部位。
五官倒是好看，剑眉星目。
男子掸掉斗篷上的雪，往庙里避了避。
许是在等风雪变小，待会儿还是要赶路。
等着的时候往庙里看了看，目光扫过结了无数蛛网的残败佛像、脱漆柱子，最后落在角落里的草席上。这样的破庙里有这样完整的草席，显然有些不太寻常。
男子往草席那边走过去，弯腰掀开草席，便见下面被遮起来的是灰布被褥，用软绳捆着，被头那里还能看到头发，应是裹着个人没错了。
他伸手解开绳上活扣，扯开被褥，便见一个素衣女子合眼静静躺着。
荒郊野岭的，这事倒有意思，男子嘴角勾过一丝笑。
目光落在女子脸上，只见细皮嫩肉的一张小脸，被一头乌亮浓黑的长发衬着，皮肤白得欺霜赛雪，和庙外的风景得可一比，且毫不逊色。
女子眼睛虽合着，但可见睫毛很长，嘴巴小巧精致，不点而红，是樱粉色。
不知哪里的姑娘，这脸蛋可称国色。
男子饶有兴趣地看一气，拿下腰上的短剑，又勾了勾女子的衣袖衣襟。外衣衣襟拨开一些，便看到里面揣了不少银票。
他见银票最亲，伸手过去，尽数拿了出来。
拿到手里数了数，足有一千两。
想是发财了，他把银票揣进自己腰包里，又用短剑在女子身上找了找。没再找着别的值钱的东西，便把短剑挂回了腰上。
拿了银票没急着走，男子蹲在女子面前又看了会。心想不知这女子是被谁丢下了，也奇怪，像个死的一样。为了证实自己的想法，他伸手放到女子的鼻下，发现确实没有鼻息。
本来还想带她走的，这会只觉可惜，长得这般好模样，却已经死了。
男子摇头站起身来，转身去看庙外的风雪。
风雪此时小了些，他裹一下斗篷，迈步出去，低头走进风雪中。走了数十来步，突然又想到什么一样，蓦地停住了步子。
步子停半晌，他折身回去庙里，直接到没气的女子身边蹲下来。他没再探她的鼻息，而是伸手去握了她的手，沿着手腕伸进了她的袖子里。
手是凉透了，袖子里却有温度。
如果真是个死人，在这样的天气里，十床被子也不定能把人的尸首焐得这么热。他又思索片刻，拉起被子裹回到女子身上，绑好软绳，直接连人带被扛到了肩上。
他住的地方离这不远，把人扛回去，说不定能活。实在不能活，就挖个坑把她埋了，让她入土为安，就当做了件好事，也不算白拿了她一千两银票。

第2章
黑衣男子扛着裹人的灰褥子走过几里风雪，到一处山脚沿山路上山。再走过一程还算平顺的山路，到一座茅草屋前。
茅屋是木头制的隔墙，灰草覆的顶，倒有好几间。
男子在门口掸掉斗篷和被褥上落的雪，扛着女子打起门上的棉帘进屋。屋里生着暖炉，封起的门窗把暖气笼住，比外面暖上许多。
冻干的脸碰上暖气，不由得有些红。
男子进屋后直接把女子扛进房间，连着灰褥子一起放到床上。而后他先脱掉自己身上的斗篷挂到一边，再去帮那女子解褥子上的软绳。
门上棉帘又响，一个着素袄的女子探头进来，往男子房间这边来，问他：“扛那么大一个物件，这又带了什么好东西回来？”
男子把解开的软绳抽掉，笑一下道：“一千两银票。”
女子走到他床前，看他掀开灰褥，只见褥子里躺着个妙龄女子，合眼睡得正安宁。女子模样生得周正动人，肤白貌美让人眼眸惊艳。她只看一眼，便怔了神。
怔一会，女子收起目光看向男子，“你怎么劫了个女人回来？”
还生得这样貌美绝色，模样娇气金贵，和他们这个茅草屋实在格格不入。
男子往床边一坐，把腰包里的银票全部掏出来，送到女子面前，“我楼骁没混到需要劫女人的地步，西边路上破庙里捡的，整整一千两，你点点。”
男子叫楼骁，和他一起住在这茅草屋里的女子叫柳瑟。两人都是孤儿，打小作伴，在乡野闹市中摸爬滚打着长大，偷过抢过要过饭。两人此时住在这山郊荒野，没有正经活命的营生，算不得务农良民。说好听的是游侠，不好听的就是流民。
柳瑟狐疑地看楼骁一眼，接下银票点了点，果真有一千两。点完银票，目光落去静静躺着的女子身上，又看向楼骁：“银票是她的？”
“嗯。”楼骁点一下头，“我在庙里探过了，没气儿，身上还热，兴许是才死的。再瞧瞧，若是活不过来，雪停了找个好地方把人葬了，一千两就是丧葬费。”
柳瑟把手里的银票卷一卷，伸手过去放到女子鼻子下。
探一下斜目看向楼骁，“胡说，好好喘着气呢。”
楼骁不信，拨开柳瑟的手自己又探过去，发现果然有气。在庙里的时候明明是没气的，不知现在怎么又有了。
他收回手看一眼柳瑟，“奇了。”
柳瑟乜他一眼，“真是庙里捡的？”
楼骁点头，“若是劫的，拿一千两就够了，劫个人回来做什么？”
柳瑟嘀咕，“色心饿鬼催的。”
楼骁噎了一下，“我是正人君子，什么色心饿鬼？！”
柳瑟又乜他一眼，“呸！”
楼骁：“……”
**
朝雾是被厘夫人眼含浊泪硬逼着喝下毒-药的，毒-药喝下去后没多久她就没了意识，再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
言侯府厘家，也再没她这个人。
在她再度有些意识的时候，只觉得自己应该是死了，只是不知道是躺在黄泉路上，还是躺在了十八层地狱的炼油锅里。
她婚前失贞，下地狱也要受苦吧。
耳边有婉转呜咽的横笛声，朝雾迷糊着意识听了很久，听到眼角流下两行清透的眼泪。待她迷蒙着睁开眼的时候，看到的是茅草屋的房顶。
她想象中死后的世界，不是这样的。
除了茅草屋，还有活生生的人。一个手握横笛的黑衣男子走到床边坐下来，长发落肩滑几缕到胸前，看着她问：“醒了？”
朝雾眸子轻动看向男子，嗓子干哑得发不出一点声音，身上好像也动不了。她突然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死了，更不知道自己这是在哪里。
黑衣男子起身到桌边端了碗水，过来她床头坐下，伸手抄到她背下扶她坐起来，然后扶住她的肩，把碗送到她嘴边，“喝点水。”
朝雾本能地不想跟一个陌生男人挨得这么近，从小就受的严苛礼规也不允许她这样。她试图避开男子，却发现自己根本动不了。
但她是真的渴，只好闭眼喝了半碗水。
喝完水男子放开她，让她躺回床上。
之后男子没多问她什么，拿着还剩些热水的碗，又起身出去了。
朝雾躺在床上，木木地转头看了看自己躺的这间茅草屋，想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她好像没有死，而且也已经不是在言侯府。
刚才那个男人她不认识，她常年深居大院，认识的外男本来就不多。
躺了一会，身上慢慢有了知觉，朝雾动动手指。
外面门帘又生响动，男子端了个大碗进来，手里拿着竹筷子。
楼骁把大碗放去桌上，先过来扶朝雾坐起来，用塞了稻草的枕头给她靠着，跟她说话：“我叫楼骁，姑娘叫什么？家是哪里的？”
朝雾坐着不动，呼吸轻轻的，也不说话。
楼骁手捏筷子，把饭菜往她面前送一送，“饿不饿？”
朝雾从来没这么渴这么饿过，暗暗地吞了口口水，却仍然不想开口说话。
楼骁笑一下，眉眼好看，夹起菜往她嘴里送，“这里不是你待惯的深宅大院，没那么多讲究，我救了你一命，你叫我恩人也行。”
他和柳瑟早聊过了，这姑娘一定是哪个贵族人家的小姐。从小就娇养起来的，连手指都嫩得没有一丝糙痕。和他们两个乡野里混大的人比起来，这姑娘简直就是九重天上的仙女。
朝雾这会儿是确定知道自己是没死了，不知道为什么没被毒死，但是也没什么生的心思。原本闻着有些香的饭菜变得无味，她垂首摇摇头，不张嘴。
看她这个样子，楼骁把夹起的菜放回碗里，“不饿？”
朝雾把头撇向一边，什么话都不说。
楼骁又试了一会，没劝她吃下半口饭，便作罢了。
柳瑟下山去附近的一个镇子上买东西去了，晚上也不知道回不回来，她时常有别的去处。山上现在只有他在，也找不出第二个人来伺候这位刚醒的姑娘。她不吃，那就只能饿着。
大约是有怜香惜玉的心理，楼骁很有耐心，把装着饭菜的碗放到一边，过来坐到床边继续盯着朝雾，对她说：“这里是片荒山，最近的镇子也有三十里路，我是从庙里把你背回来的，你还记不记得你是怎么到这里的？”
朝雾什么都不知道，她只记得自己喝下毒-药之前，她父亲母亲是怎么痛斥她的。盖在被子下的手掖在自己的小腹上，她压着气息深吸口气。
吸完后伸手出来掀开被子，下床趿上鞋，直接就往外走。
楼骁不知道她要做什么，随她身后站起来，看着她走到门边打起帘子出去。他伸手拿上自己的棉斗篷，跟过去打起门帘。
往外看，只见她慢着步子往前走，似乎是要下山。
外面的雪已经停了，比下雪的时候更冷。
朝雾穿着不算厚的袄裙，裙摆遮到鞋面，脚下走一步便留下一个小小的鞋印。
她此时身上没有一件金玉首饰，头上绾一个简单发髻，余下长发垂落过腰。风一吹，裙摆和长发扬起不一样的弧度。身上袄裙料子也不好，灰扑扑的，却仍然掩不住她满身的香软娇气与贵气。
楼骁放下门帘往前跟两步，冲着朝雾的背影高声道：“姑娘，我这还有你一千两银票呢。”
朝雾走得慢，只才走出去三五米，但她像完全听不到楼骁的声音一样，步子都不停一下，仍然一步步地往前走，每一步都很慢。很僵的，像只木偶。
楼骁踩着她的脚印往上跟两步，在要跟到她身后的时候，只见她身形忽然一软，身子坠下来倒在了地上，之后便动也不动。
楼骁急急到她旁边，用手里的斗篷盖到她身上，把她从雪地上抱起来，匆匆回屋。到屋里还放回床上，碰到她手指冰凉，帮她把被子掖到下巴底下。
觉得她还是冷，楼骁想了一会，又去柳瑟的房间找出她的汤婆子，灌上滚烫的热水塞进朝雾的被窝里。怕烫着她，便放在脚边半尺的位置。
朝雾再一次陷入昏迷，昏到晚上也没醒，而晚上柳瑟留在镇上没有回来。
楼骁给昏迷中的朝雾喂了几次热水，让她暖着身子。饭是没法喂的，只能等她醒来再吃。但看她白天醒来后那副样子，好像是打算不吃不喝了，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晚上山间夜色深农，草屋外盘旋着如鬼嚎般的风声。房间里只亮一盏如豆般的油灯，驱散半室昏暗。
楼骁坐在土炕上，头靠着木墙，嘴里咬一根干草枝，借着油灯的微弱光线，隔着那么一段距离，静静地看着躺在床上的朝雾。
房间里安静得没有一丝声响，灯苗的火光摇曳在女孩子的脸上。空气里似乎还有一丝淡淡香气，轻轻幽幽地飘在鼻尖上。
这么清冷的房间，愣是有了一丝女子香闺的感觉。
楼骁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她叫什么，也不知道她经历过什么，才会醒来后不愿吃喝，一副哀莫大于心死的样子。
但现在他大抵知道，她此时可能无亲无故，也无处可去。

第3章
凛冽的寒风在山涧里呼号了一整夜，朝雾昏迷到后半夜再次醒过来。
她第二次昏迷后做了个很长的梦，梦境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仿佛以一种古怪诡谲的方式领着她走完了现有的一生。
步伐颠倒，裙裾翻震，快慢递进。
等落到终处，是高位。
朝雾在梦终后惊醒，脑子里回闪梦里所有的画面，再想细细深思时，却发现竟都记不起来了，散得像雾一样快。
最后唯一落了轻痕在她脑海里的，是她肚子里的孩子长大后，带着她重新站回了人尖儿上。而那所处的高位是什么，也不清晰。
油灯细弱的火苗微光罩着草屋一角，光影轻轻地晃。
朝雾躺在床上发怔，眼珠子木得像拧干了墨汁的灰毫，枯着不动。而她脑子里，来来去去回响一个声音：把孩子生下来，活下去。
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
不知道这么想了多久，也不知道想了多少遍，朝雾深吸一口气，撑着身体里仅剩的最后一丝力气，撑起胳膊坐起身，掀开被子下床。
这会儿是严冬，脚一伸出被子就觉出冷意。屋里虽生了暖炉炭盆，但也不及藏了汤婆子的被窝里暖和。她不自觉地轻轻抖一下身子，放腿下床，趿上鞋。
下了床还没走上两步，身体里的力气撑不住，腿脚发抖，腿弯处一软，整个人又扑在了地上。闷闷的一声响，惊醒了坐在土炕上靠墙而眠的楼骁。
楼骁非常警觉地睁开眼睛，同时本能反应一样，伸手一把抓起放在旁边的剑。借着油灯微弱的光线看到是床上的女子起了床，他才松口气。
楼骁猜想着她的意图，放下手里的剑下了土炕来，到她面前直接把她抱起来，仍往床上放，对她说：“你若是想下山，也得养好身子再走。夜里风冷，就你这风霜不经的模样，完好的身子也未必走得出这地界。”
被楼骁抱着放到床上后，朝雾立马往后挪了一下，明显是不太适应和男子这样接触。她伸手捏住被角，轻轻往身上扯一下，低眉敛目好半天，低声开口道：“我饿了。”
楼骁看她醒了扑在地上，还以为她又是要一副活死人的模样下山。听到她说饿了，这又松了口气，“你等会儿。”
楼骁打了帘子出去后，朝雾坐在床上，借着油灯的光线又转头看了看自己所处的环境。茅草屋里摆置不多，十分清寒。
她不知道这是哪里，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白天醒过来的时候没心思多想，这时也才真正有心思想这些问题。
她想，她没死成，是她父母手下留了情，终是下不去手要她的命，还是她自己命硬呢？
靠在床头木木想了一会，门板门帘响动，出去的黑衣男子又进来了。他手里端着坡口瓷碗，在微暗的光线下浮着光，浅浅的白。
“给你热了饭菜。”
楼骁把碗和筷子都送到朝雾手里，自己转身去油灯边。光线太暗，他把灯芯拧长些，又挑了挑，屋里顿时明亮起来。
原楼骁和柳瑟晚上都不点灯，什么都要钱，这灯油也不是天上掉的。今晚因为朝雾在，楼骁才把灯留着，但只留了一点灯芯。
朝雾坐在床上，捏着筷子吃一口饭。
言侯府里规矩多，她是打小被规矩框着长大的，吃饭也便十分秀气，慢慢地夹，缓缓地嚼，一点声响都没有。
楼骁坐在土炕上看她吃饭，只觉好看也好玩儿，忍不住在嘴角挂上笑，不知何时又捏了干草枝咬在嘴里，懒洋洋的。他浑身上下都有一股子不同于朝雾的散漫气，但模样生得好，笑起来便格外耐看。
朝雾没和陌生男子这么共处一室过，更没有被哪个陌生男子这么看过。世家大族里的公子哥儿，瞧人也不会这么瞧。知道这里不是言侯府，她默默低头吃饭，并不出声说什么。
碗里粗粮淡饭，和言侯府的饭更是不能比。即便在嘴里嚼碎了往下咽，朝雾仍旧觉得刺嗓子。但不吃这个就没别的吃，她饿得很，只能一口一口往下咽。
吃得大半饱，身上有了点力气。
朝雾放下筷子，整齐地搭在碗沿上，要起身。
楼骁眼色活，下炕到床边，直接拿走她手里的碗筷，“你歇着吧。”
转身出去放到外面的桌子上，回头再进来。
朝雾坐在床头没有动，背靠木栅墙，片刻问：“这是哪儿？”
楼骁仍坐去炕上，捡起炕桌上的横笛无意识地把玩，对朝雾说：“一处荒山，也不知算哪个州哪个县，最近的县城是和州县，在五十里开外的地方，再近些，有个温水镇。”
朝雾敛着眸子，双手交握，掖在被子上，又问：“你救了我？”
楼骁不讲那些虚礼，说话的时候直看着她，“对，在山下西边不远的一个破庙里，裹着褥子包着草席，你那是……被人扔在那了？”
交握在一起的手指搓了搓，朝雾没出声。
楼骁看着她，心里自有估量。猜想她是不愿答，便不追着问这个了，就当她无家可归无处可去，又问她：“你叫什么？”
朝雾连这个也不能说，缓缓摇了下头，“都忘了。”
她原叫厘朝雾，是京城言侯府的嫡长女，但自从服毒失去意识之后，再在这个陌生又简陋的地方醒来，她心里也知道，这世上再不会有厘朝雾了。
言侯府的大姑娘厘朝雾，她死了。
她现在不是厘朝雾，她也不知道她是谁。
楼骁神色探究地看她，想知道她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假若是真话，那她白天里醒来那行径是怎么回事？假若是假话，那必定是想好了要与往前的事彻底做了断。
他想，她是被人抛弃了？
抛在这荒山野地，如果不是他风雪里扛回来，这会儿早已经冻死在那破庙里头了。
楼骁没再多问她以前的事，又问以后的事：“接下来做什么打算？”
朝雾低着头继续轻摇，“什么都忘了，也没地方可去了……”说着抬起头，终于看向了楼骁，用微低的语气问：“你是什么人？”
按照现在的情况判断，朝雾只能确定他不是坏人。他救了她回来，让她躺在暖热的被窝里，还给她热水喝热饭吃，也没有轻薄她，自然不会是坏人。
楼骁却是个自己个也分不清自己好坏的人，他冲朝雾笑一下，“江湖骗子。”
朝雾怔怔的，听不出楼骁这话说的是真是假，只觉得这人说话不大正经。高门大院外的人她接触不多，她从小到大都只和京城里的贵族打交道，最常见的多是贵族小姐。
楼骁看她这模样便越发想笑，抿了抿，“我叫楼骁。”
朝雾轻点头，表意自己记住了。
楼骁不像她说话慢而有礼，婉转又婉转。
他豪爽直接，又道：“你要是不嫌弃这儿，就留下吧。”
刚没了厘家大姑娘的身份，从深宅大院被抛到这荒郊野岭，朝雾便是想自个儿走，也不知道该往哪里去。难得她的命没差到极点，遇到这么个人，救了她照顾她还愿意收留她。
朝雾不矜着，知道自己已经没了矜着的本钱，顺着话儿便点头，“嗯。”
楼骁不知道她突然的转变的原因是什么，但知道一样，他问不出来。他也不是爱刨根问底的人，便配合着朝雾，对她说：“再睡会儿吧，离天亮还早。”
冬日里夜长，清晨的光线要很晚才能刺穿山间的障雾。
朝雾又点点头，“嗯。”
她虽然很不习惯和男子共处一室，但能很清醒地意识到自己现在处在什么样的环境里。这个叫楼骁的男人，能救她给她睡在床上，已经是大仁慈了，她不能再有旁的话。
朝雾躺回床上，楼骁去拧了灯芯，屋里光线瞬间变暗。
屋外山风呼号不断，心却像停了一般静。
朝雾眨动着眼睛，睫毛投下的影子落在墙上，被光影拉得很长，像片小扇子，一闪一闪。
她还是忍不住想“死”前的事，到底是谁给她设了那样一个局。她中了催情迷药，被人玷污了身子，本以为会被设局的那个人捉奸在床，但并没有。
之后她一直恍惚度日，在那件事里走不出来，她连那个男人的脸都没瞧清。在惶惶月余以后，她身体出现了奇怪的症状，然后便被稍懂医理的厘夫人诊出怀了身孕。
她失贞的事再瞒不住，也更是解释不清。厘夫人看她说话含糊，言辞闪烁，全像托词，认定她是在外偷了男人，只道家门不幸，养出这样不知廉耻的女儿。
朝雾死于家族颜面，一杯毒酒。
她和信国公府的嫡次子卫琮订了婚，婚期还未拟，但婚约不能毁。她脏了身子，怀了野种，就算冒险把孩子流了，也不能再嫁过去，同样不能再嫁给别人。
她失贞的事不能被人知道，她不能丢了厘家的颜面，毁了言侯府的名誉。
她只能死。
朝雾睡不着，躺着想了很多，从小想到大，想到眼睛心头都泛酸，却已经流不下一滴眼泪。想到后来，脑子便只剩一个想法——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

第4章
起高的日头刺穿山雾，洒落在茅草屋的斜顶上。
罩门的灰布棉帘子从屋内被打起，黑衣男子微低头出来，踩两步屋前的落雪，进另接的一间低矮草屋里去。里面支了土灶铁锅，竖一截泥烟囱在覆草的屋顶上。
等楼骁出屋撂下门帘，朝雾才掀开被子从床上起来。她虽然仍然动作缓慢，做什么都虚软无力的样子，但已然不再像昨日醒来那时候那么没有活人气。
她落腿到床下，穿好鞋，抿唇忍一下从膝盖处袭上来的凉意，慢着步子走到木料粗糙的桌子边。桌子上是楼骁给她备好的热水、面盆、青盐和巾栉等盥洗用的物件儿。
洗脸梳头这些事，从前都是有人服侍的，雪白的干巾子会有映柳递到手上，现在是什么都没有了。难得那个陌生男人愿意照顾她，把东西都给她摆了齐全，让她能安心洗漱。
沦落至此，多想无益，再哀哀凄凄，也没人会给半分心疼怜惜。
夜半从梦中醒来，睁眼想到天明，能想透不能想透的，都想过了千遍百遍。朝雾现在心里没什么多余的想法，知道自己暂且自保都难，因只想尽力守着肚子里的孩子出生，养他长大。
朝雾沾青盐洗牙，再慢着动作兑温水洗脸洗手。纤细漂亮的手指碰了清水，洗出嫩生生的白，顿时觉得清爽许多。她倒是很想洗发泡身子，但眼下这处境，是容不得她娇气了。
沾水洗漱干净后，头发也得自己梳自己绾。她现在浑身上下没有一件首饰，只有一根簪头发的云纹檀木簪子。摸索着绾了个最简单的发髻在脑后，余下的头发便就披着。
简单拾掇好了，朝雾端着青灰面盆去泼水，刚打开门帘出去，和正端了早饭欲进屋的楼骁碰了个对面。她下意识往后退一步，楼骁却没这避嫌的意识，很自然地继续往屋里去，对朝雾说：“放着吧，你身子弱，外面冷得很，我收拾就行。”
朝雾微微低着头没说话，也没听他的。她不好意思再叫人服侍，原也不是世家贵族里的小姐了。在楼骁到桌边放饭菜的时候，她端着面盆撑开棉布帘子出去，找地方泼水去。
从屋里一出来，寒气便整个扑面盖了下来。朝雾被冻得一哆嗦，却仪态甚好地没弓腰缩身子。她微微咬着牙走远些，把洗脏了的温水泼在一片雪地里。
白雪遇热水便化，滋滋响着露出一块灰土地来。
朝雾泼完水就连忙折身回了屋里，屋里有暖炉烘着，比外面暖和很多。亏得她夜里醒来粗茶淡饭填饱了肚子，恢复了不少体力，不然出去走这一遭，怕是又要栽在雪地里。
楼骁已经在茅草屋当间里的桌子边坐了下来，看她出去一会就冻得脸蛋微红，只得笑着跟她说：“快别出去了，再晕一回，我还得麻烦一回。先吃饭，暖了身子有了力气再说。”
朝雾也知道自己现在算是个累赘，她和这男子素不相识，命好被他救了，得他这点照顾，就是在拖累他。这世间哪有无亲无故就给的好儿呢，她总还是心里没底的。
楼骁看她放下面盆发愣，一副小心谨慎连句话都不敢多说的样子，自己越发想笑。他是跑江湖的粗人，可不知道这些贵族小姐心里头想的是什么。
他也不多问，直接看着朝雾又说：“杵那儿做什么？要我过去抱你过来不成？”
朝雾听他这话心里蓦地一惊，到底还是听不了这样的轻浮言辞。若不是落了难，谁敢在她面前说这种话轻薄她？只现在，别说怒斥，她连句不高兴的话都不能说。
楼骁看她还僵僵地站着，也不知道低眉在想什么。他也懒得再说了，这时节里，饭菜拖凉了又是件顶麻烦事，于是他放下筷子就起身。
朝雾见他落了筷子起身，是要往她面前来的架势。想着这人和她见过的人都不一样，完全不讲规矩礼数，便也没再僵着，连忙几步迈到桌子边坐下，拿起筷子小声说：“我吃便是……”
楼骁刚刚迈开一步，看她惊得像只小兔子，利索地过来坐下，自己又把步子收了回来。看着朝雾的时候总也还是想笑，觉得这姑娘与他见过的所有姑娘都不同，格外有意思。
明明有一身纤弱娇柔韵态，坐在桌边却十分端正。甭管是端碗的姿态还是捏筷子的动作，都像是以最好看的样子纠出来的。一举一动，一伸手一张嘴，无一处不讲究。
楼骁看着朝雾细细地嚼饭，嘴角仍含一丝笑意，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事，一时看不够的样子。他倒也没再说什么轻浮的话，与她说话道：“从前的事都忘了，也没地方去了？”
朝雾把嘴里的饭嚼细了咽下去才低眉点头，“嗯。”
楼骁不去深探她话里的真假，又道：“我给你取个名儿吧？”
朝雾没抬头，又应一声：“嗯。”
楼骁想一下说：“我前儿为躲风雪进了破庙，当时见你没了气息原没想救，后来心生一善冒着风雪把你扛了回来。有句话叫‘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不如以后你就叫……必儿？如何？”
“……”
朝雾听完一懵，终于抬起头看向了楼骁。她以为会叫个“福儿”这类吉祥的，怎么叫个“必儿”？这是什么取名路数？
楼骁看她懵，自觉起了效果，又笑起来，“不喜欢？”
朝雾连忙摇头，“喜欢。”
她和他共处一室过了一夜，被他扶过抱过喂过水，才刚又受他言辞轻薄，现又和他在一张桌子上吃饭，该破不该破的规矩都破了，还在乎被胡诌个名字么？
那就叫必儿吧。
朝雾收回目光又低头默默吃饭，和不断劝自己丢掉千金贵小姐的包袱一样，生吞硬咽着难吃的饭菜让自己填饱肚子。吃到大半饱的时候，她难得主动说了句：“我有一千两银票么？”
在她昨儿醒来摇摇曳曳出屋要走的时候，楼骁当时有跟她说那么一句。没想到她听到并记住了，楼骁这也便不瞒她，“有一千两，我以为你不行了，便先拿着了。”
朝雾低眉暗思，吃好了饭轻声放下碗筷，又目光忽闪地看向楼骁，只看一眼便很快落下，并不直视他，轻声道：“你冒着风雪救了我，我理当谢你，只是……能不能还我五百两？”
甭管是什么世道，没钱都难。她不知道一千两是谁塞在她身上的，此时也并不有所谓。她想要点钱留在身上傍身，给自己多留点后路。
楼骁也吃饱了，放下筷子，“既然你醒了，我也不贪你那点银票。只是钱都归柳瑟管着，眼下并不在我手里。她今晚该要回来的，我找她要了还给你。”
朝雾微微抿下唇，“你是个好人。”
楼骁突然一笑，兴致很好地看着朝雾，“是么？”
朝雾听出了他这话是反问，但还是继续点了下头，“嗯。”
楼骁心情这便更好了，心想做好事原来感觉也挺好，“既然是好人，那我便好人做到底了。没去处也不用多想，只管留在这里就是。有我和柳瑟一口吃的，就有你一口吃的。”
在这需要保命的处境里，朝雾只能点头再说谢谢。她也不知道柳瑟是谁，自打醒来就没在这茅草屋里见到第二个人。等到傍晚时分有个姑娘回来，她才知道柳瑟是谁。
柳瑟去离此山最近的温水镇过了两天，带了些腌制的肉脯回来。她和楼骁过得虽然不富裕，但也没到吃糠咽菜的穷困地步，嘴里淡得无味的时候会吃点荤腥。
晚上这顿饭算是吃得有了点滋味，柳瑟回来见朝雾醒了，表现得还算热情。吃完饭领着她一道梳洗，嘴里也是妹妹长妹妹短，夸她细嫩得像奶膏子捏出来的人。
洗漱完她也没让朝雾再去睡楼骁那一间，找了自己的干净衣服给朝雾穿，留朝雾在自己房里睡，对她说：“你今儿就跟我睡，我们都是姑娘家，不用避讳。”
朝雾自然觉得这样最妥，少不得感谢她一番。
因是不熟，又是两种环境里长大的人，话也说不到一起去。晚上灌好汤婆子睡下后，朝雾附和着柳瑟随便说些话，便闭着眼睛假寐去了。
柳瑟见她睡着了，摸索着又起身。下床拿起挂在一旁的棉衣披上，摸着黑走过当间儿，径直进楼骁睡觉的那一间里，低声问他：“睡了没？”
楼骁躺在床上没睡着，枕着胳膊朝声音来源处看一眼，“怎么？”
柳瑟从袖子里摸出火折子，送到嘴边吹出细碎的火星燃起火，照着亮去点起油灯。油灯的灯芯没拧，只燃着豆粒儿大的火苗，曳开一点点光亮。
灭了手里的火折子放到炕桌上，柳瑟直接到楼骁的床边坐下，拽一下披在身上的棉衣，“你问我怎么？我还没问你，你这是真打算留下她？”
楼骁已经从床上坐了起来，声音偏懒，“问过了，没地方可去，留下吧。”
柳瑟冷笑一声，“打小偷摸抢骗一块儿长大的，我竟不知道，你还有这样一颗善心？救了她一命不算，还要留下来养着？你瞧过她那双手了，那是咱们能养得起的人？”
楼骁看着她，“依你呢？”
柳瑟没好气的模样，“依我就是带去和州城里给卖了，给人当丫鬟也好做姨娘也罢，或是直接给了风月楼的老鸨，咱们再赚一笔。她模样生得好养得又细，能卖个好价钱。”

第5章
提到再赚一笔，楼骁想起早起吃饭的时候自己答应了朝雾，会找柳瑟要钱还给她。他没接柳瑟这卖人赚银子的话，反倒问：“那一千两呢？”
柳瑟听他这话问得没头没尾，目露狐疑，“做什么？”
楼骁不绕弯子，直接道：“还给人家，我一早起来答应她了。她落了难，命大没死，现在人醒了，身上只剩这么点银票，我们不贪她的。”
“这点银票？”
“不贪她的？？”
柳瑟又冷笑两声，用一脸“你简直滑稽可笑”的表情看着楼骁，“你还是我认识的楼骁么？怎么我两天不在，你被她喂了迷魂汤了？还是她生得好，迷得你没魂儿了？！”
一千两银票，不管是换成银子还是粮食，即便是放在有钱人家里头，那也算是一笔大数目了。放普通人手里，只要不过分铺张，富裕地活一辈子完全没问题。
楼骁不与她逞口舌，声音还是微懒，语气却坚定，“留下她，把银票还给她。”
柳瑟本来还以为他真要依她再赚一笔，就算不做那么绝，那也是留下一千两把人撵走。现在她是真看懂了，楼骁打定了主意要留下那姑娘，还要还钱。
这么离谱可笑的事，柳瑟自然不会依，脸上恼起来道：“你说还就还？拿我当什么？银子进了我的腰包，就没有再出去的道理！以前偷摸抢骗的那些，怎么不都还回去？坏事做够了，想做好人？可笑得很，你瞧你像吗？”
楼骁盯着柳瑟，“不像今儿这件好事我也做定了！”
柳瑟被他这话弄得一怔，还没见过楼骁如此计较认真过。她盯着楼骁怔默片刻，努力压着心里起伏的情绪，低着声音愤愤开口，“她给你什么好儿了？身子给你了？”
楼骁听了这话懒得再应，闭下气合上眼睛说：“乏了，回去睡吧，明儿把银子还给她。她留下来跟着我们，那银子也落不到别人手里去。”
柳瑟没看出楼骁是听她那话烦了，只当他默认了。心想才刚两日，他就因为一个陌生女人和她这样拿劲，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想到朝雾那张国色天香的脸和软嫩的身子，她心头醋意顿起，魔怔了一样把身上披的棉衣一扯，伸手就去扒楼骁的衣襟。
楼骁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睁眼，一把扯住自己的衣襟，随后猛一甩把她推开，微怒道：“疯了？！”
柳瑟被推开跌到土炕边，伸手抓着炕桌才稳住身子。她看着楼骁仍是冷笑，一副心上受了伤的模样，看着楼骁说：“她能给你的，我也能给，怎么别人都行，就我不行？”
楼骁把自己的衣襟整理好，眉心微蹙，“你说什么呢？”
柳瑟又笑一气，笑得肩膀抖动，笑得眼泪掉下来，“从小到大，我只跟着你一个人，你去哪我去哪，你说我在说什么？”
楼骁听懂了，但他听柳瑟真情真意般地说这些话，就跟柳瑟听他说要做好事一样，觉得离谱得像笑话。她柳瑟多少男人，还有情切切说真心的时候？
楼骁毫无触动道：“知根知底的，别坏了我们间的关系。你不缺相好的，我也只拿你当妹妹。”
柳瑟抬手擦一把眼角，“是伙计吧？”
楼骁耐心不足，“能不闹了么？”
看他这无情又无义的态度，柳瑟是不想闹了，浪费感情。她吸两下鼻子，恢复平时模样，看向楼骁问最重要的一句：“非留下她不可？银票非还不可？”
楼骁态度坚定，“是。”
柳瑟算是看透了，楼骁在她和那个女人之间，坚定地选择了那个女人，因为那个女人长得美，金贵香软。在一起这么多年的情谊都不算了，从前的默契和处事作风也都没了，他说变就变了。
她从土炕边站起来，弯腰捡起自己的棉衣，打直了腰身出去，留给楼骁一句：“你别后悔。”
***
朝雾侧身朝墙卧在床上，一直闭着眼睛假寐，并没睡着。今夜风小，夜深山中宁静，虽隔了一间草屋，楼骁那间里的动静还是清清楚楚地传到了她耳朵里。
听着柳瑟打起房门上的软布帘子进屋，她又把呼吸调匀了些，躺着动也不动一下。柳瑟在她旁边掀起被子躺下来，之后除了翻身吸气呼气，就没了其他动静。
到了这完全不适应的新地方，朝雾并不能安稳睡觉。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回来，落在这荒山里，心还吊在肚子里，踏实不下来，便是睡着也睡得很浅。
半睡半醒间也不分时辰，不知眯了多久，又听到屋子里有动静，眼皮子上还有光。朝雾慢慢睁开眼睛，便见到屋里亮着昏黄的灯光，昏暗的光线里，柳瑟站在粗木箱子边弯腰找东西。
朝雾刚看两眼，见柳瑟拿了一沓印花的纸往床边来，便立马又把眼睛闭上了。闭着眼睛细细地听，听她坐在床沿上数数，数完了小声嘀咕，“一千两一张不少……”
柳瑟数好了银票，直接卷起来，用线绳扎好，又起身去木头箱子里继续找东西。压箱底的一些碎金银和首饰都小心翼翼拿了出来，拿到床边放在她铺开的包裹布上。
金银细软都找齐了，全用碎布料给包起来，放在试先叠好的两件外衫间，再去拿其他的衣裳。她动作一直很轻，似乎是不想吵醒楼骁和朝雾。
朝雾等她转身又去箱子里找衣裳的时候，再次慢慢睁开眼睛。因为茅屋这个房间小，没有多余的地方，柳瑟的包裹布就摊开在床上，在朝雾胳膊旁边。
朝雾压一点气息，慢慢伸出胳膊来，想伸手探进柳瑟放好的外衫里把银票摸出来。结果胳膊刚从被子里伸出一小截，柳瑟拿了两件衣服又转过了身来。
朝雾反应很快，立马闭上眼睛顺着伸胳膊的姿势动了动身子，假装自己没有醒，只是睡得不舒服而调整睡姿。但柳瑟还是警觉地看了她一眼，看她一直没醒，才又放心。
朝雾闭着眼睛在犹豫，思考是起来把楼骁吵醒把钱要下来，还是怎么办？看柳瑟现在这架势，好像是要卷上所有值钱的东西跑了。把钱全带走了，她就一分也没有了。
她之所以犹豫，是因为她知道楼骁和柳瑟感情不一般，不敢确定楼骁是不是会因为这件事直接和柳瑟撕破脸，毕竟她才是外人。现在柳瑟要卷钱走人，也是因为她。
楼骁才跟她相处了一天，真会不管怎么闹，都站在她这边么？
就在朝雾犹豫不定的时候，外面突然传来“轰”的一声响。她被吓了一跳，柳瑟也被吓了一跳，并连忙把包裹的边角拉到一起对扣起来，拿起来就转身放进了箱子里。
这样再装睡就不合适了，听到当间儿里传来楼骁的声音，朝雾也假装被惊醒，用迷迷蒙蒙的声音道：“姐姐，怎么了？”
柳瑟站在箱子边转身，应一声道：“你睡着吧，我出去看看。”
朝雾半支起身子，用迷迷瞪瞪的表情看着柳瑟出去。听着她和楼骁一起开门出去看情况了，她表情转醒，分毫不犹豫，连忙掀开被子下床到箱子边。
从来也没干过这样的事，朝雾一边听着柳瑟和楼骁在外面说话，一边压着剧烈的心跳，做贼一样弯腰到箱子里解开柳瑟的包裹，伸手进去摸一会，摸出被方布包着的银票。
别的她也没多拿，确定拿出了银票后，又慌着两只手把包裹系起来。她倒是还稳得住，细心地把包裹弄得像没被人动过的样子。弄好后片刻不耽搁，把银票往床底一扔，上床躺着去了。
她刚到床上躺下盖好被子，心跳几乎快跳出了嗓子眼儿，柳瑟就进来了。表情一时转换不了，她便把脸埋一半在被子里，强作淡定问柳瑟：“怎么了？被子外太冷，我起不来。”
柳瑟听她这话直在心里冷笑，心想都落到这地步了，还娇气个什么劲儿？嘴上却说：“一只饿瘦了的鬣狗，冲过劲撞了墙，摇摇晃晃站起来又跑了。”
朝雾按着心脏猛振的胸口，故意装怯，“那就是没事儿了？”
柳瑟掀开被子一角，在她旁边躺下来，“娇人儿好妹妹，不用怕，快再接着睡吧。没什么事儿，就算有事儿，那不是还有我和楼骁呢么？”
朝雾仍然手按胸口，装作放下心来了，“嗯，姐姐你也快睡吧。”
柳瑟吹掉油灯闭上眼睛，用鼻腔发音，“嗯。”
偷摸拿了银票，心跳一时半会都平缓不下来，睡是更睡不着了。朝雾翻个身背对柳瑟，仍然闭眼调匀呼吸假睡，心里则一直默默为偷银票的事祈祷。
柳瑟躺在朝雾旁边也一直没睡，等到朝雾再次“睡着”，她没再耽搁功夫，连忙起身穿上厚袄棉裙外衫斗篷。这回连灯也不点了，摸黑穿好后拿起放在箱子里的包裹，悄悄儿走了。
屋外夜深风冷，踢起裙面跨过门槛，柳瑟回身轻轻关上茅草屋的门，勾起斗篷的帽子盖住头，收手藏在斗篷下避风，披着月光映着雪色，一路往山下去了。

第6章
自打柳瑟夜半悄悄下山后，朝雾就没再睡着。
今一整夜山间的风一直不大，偶尔才能听到屋外风卷落雪打转的声音，像呜咽的低泣。
朝雾静静卧在床上，脚边汤婆子的热度已经降了不少，她怕冷便把被子直掖到下巴处。聚着暖气，神经一直都微微紧着，想着柳瑟下山后若是见银票没了，不知作何反应。
挡着棉帘子的窗缝边泛起鱼白色的浅光，朝雾没有困意，也不再躺着。
柳瑟因为楼骁执意留她并要还她银票，卷了所有值钱东西连夜下山去了，定是想好了要与楼骁决裂。这样撕破了脸面一闹，必然不会再轻易回来。
这事因她而起，也是楼骁再一次给她的好儿，她不能全当作理所当然。是以，总要尽力做点什么，别让自己看起来就是个活生生的拖累。
掀开被子下床，朝雾下意识地搓一下遇冷的胳膊和手指。柳瑟的衣服没全带走，包裹只能装下几件。她往柳瑟的箱子边去，弯腰找了袄子棉裤袄裙，再随手拿两件外衫外裙。
衣服找齐了一件件往身上套，不管料子粗细好坏，也不管样式是不是时兴好看，只管裹着身子能保暖就行。穿好了衣服她得做点事去，别让楼骁嫌弃她是个废物累赘。
外面当间儿里的炭炉上放着旧灰的铜吊子，里面一直有热水，少了楼骁就会添上凉的，不消片刻就热。炭炉一边生暖气，一边不断热水，是一举两得的事儿。
朝雾用铜吊子里的热水掺上角落水缸里的凉水，兑温了洗牙洗脸。昨儿在这茅草屋度过一整天，东西在哪现都知道，用过了还放回原来的地方。
洗漱好了用檀木簪子随意地绾好发髻，打开屋门出去，往单接的一间灶房里去。灶房里没有炉子炭盆，比睡觉吃饭那三间草屋里要冷上很多，连放在一边的水缸里都结了厚厚的冰。
朝雾把手微微缩在袖子里，再冷也保持着良好的仪态。她是想在楼骁起来前做点什么的，比如做点清早起来吃的，然而进了灶房才发现，她连东西都认不全，更别提上手做。
大户人家里的小姐五谷不分，这话放她身上，还真不夸张。
正为难，忽听得身后门帘响动，转身便见楼骁进来了。瞧着还没梳洗，头发也散着，长长的全披在背上，见着她便说：“心儿？我还当是柳瑟起了呢。”
楼骁这会叫她心儿，是因为昨儿早上取完名字后，就觉得“必儿”确实不好听，便说不如把“心”字头上那把刀给去了，就叫心儿得了。
朝雾把手叠掖在一起，“我想……给你做点儿吃的……”
楼骁听这话眸子蓦地一亮，笑起来看她，“给我？”
朝雾轻轻点头，“嗯。”
这话一说出来就让他觉得十分受用了，更不提真做出来。楼骁呷着笑在嘴角，在朝雾脸上隐约瞧出来什么，故意问她：“你会么？认识米面么？拿过菜刀没有？”
都没有，朝雾低眉摇了摇头。
楼骁在面对她的时候，态度总是格外好，说话耐心十足，像对待一只雪白可人忍不住想呵护的小兔子。他没再说什么，只道：“你等我会，我来教你。”
说完他便转身打起门帘出去了，踩过结了冰的地面回到另三间草屋。他要回去洗漱梳头，刚兑好热水想起柳瑟还没起来，便往她那间门外去，打起软布帘子往里看了一眼。
原以为柳瑟还在睡着，看进去却发现里面床上被子齐整，并没有人。不知人去哪了，楼骁也没多想，回去继续抄水净面，再拿梳子梳头。
拾掇清爽，拎上还剩小半热水的铜吊子往灶房里去，进去后站到两尺高的水缸边，一面往结了冰的水缸里浇热水化冻，一面问朝雾：“柳瑟呢？”
怕是他昨晚睡着了，没被这边房间里的细小动静吵醒，朝雾看着他，“半夜的时候……下山了……”
楼骁目光一顿，转头看向朝雾，“夜里下山了？”
朝雾看着他点点头。
楼骁手里拎着铜吊子，把最后一点热水浇完，刚好在水缸里化开碗大的窟窿，见着冰面下纹路细细的清水。然后他脑子里冷不丁地响起柳瑟那句“你别后悔”，放下铜吊子就出了灶房。
他动作急，大着步子几步回到三间茅屋，几乎是甩着打起的门帘，进了柳瑟房间就是一阵乱翻。果见得她箱底一样东西也剩，房里但凡值银子又好带的东西全没了。
这是卷了所有值钱东西连夜跑了！
楼骁压一口气，又转身大步出草屋，打起门帘就问朝雾：“你一个人在家能不能行？”
朝雾看出他脸色不好看，自然问他：“你要下山？”
楼骁站在门口不进屋，说话倒没什么怒气，很寻常道：“我下山找她去，别的可以不要，是我的也是她的，但银票是你的，我得要回来还给你。”
要是只要银票就算了，朝雾出声，“别了。”
楼骁以为她性子软不想惹麻烦事，被坑也只当自己倒霉，闷不吭声要吃这哑巴亏，只道：“我答应过要还给你，这事儿绝不食言。救你的是我不是她，这钱不该她拿走。”
说完不等朝雾再说话，他放下门帘，转身就要往山下去。
朝雾看他说着话就走了，连点反应的时间都不给她，忙从灶房里追出来。哪知楼骁步子大，已经走出了些距离，她只好往上追，叫他的名字，“楼骁。”
楼骁听到声音停了步子，回头看向朝雾，“不必劝我。”
朝雾微急着步子往他面前去，在快要到他面前的时候，突然脚下猛一打滑，身子直接就往后倒下来。还好楼骁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腕，使力一拽，把她拉进了自己怀里。
朝雾扑在楼骁怀里没摔倒，却是攒了一肚子惊气。有点反应过来后，她连忙退两步和楼骁之间拉开距离，红着耳根稳稳气息说：“银票我留下来了。”
楼骁听了这话目露疑惑，想不清其中周折。
朝雾抬起头来看他，犹豫了一会又小声道：“我看她收拾东西要走，就装睡悄悄把银票拿下来了，她没发现……”
楼骁明白其中的周折了，默一会突然笑一下，看着朝雾问：“真的？”
朝雾点点头，一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事的样子不坦然的样子，仍然小声：“嗯。”
屋外风冷，片刻后回屋。
楼骁拿着烧火棍，带着朝雾把柳瑟床底那卷银票够了出来。打开外面包着的粗布，再扯开线绳数一下，不多不少正好一千两。
楼骁拿着银票笑，用趣意微浓的目光看向朝雾，“倒不是任人宰割的小绵羊。”
听着楼骁打趣她这话，朝雾落下目光。
她要往下活，就不能做任人宰割的小绵羊。
既然银票没被柳瑟带走，楼骁也就松了神经。他把一千两全部还给朝雾，让她自己个儿收好了。这是一笔巨额财款，只要她能找地方安稳下来，就够活一辈子。
朝雾接下银票的时候，又对楼骁说了句：“你是个好人。”
楼骁洒脱爽气，“别夸了，要飘了。”
说完起身，拿着他的火烧棍往屋外去，“走，教你做吃的去。”
朝雾难得地嘴角有了点笑意，低眉抿住浅若游丝的笑意，应他，“哦。”
说完先把银票收一收，便随他去了。
楼骁这里没什么好东西，只有糙米糙面，做出来的东西自然也不甚可口。朝雾听他指示帮他打下手，坐在灶台后烧火，烧了一脑门子的灰。
饭做好了端去桌子上放下，楼骁没当即就坐下来，而是拿巾子湿了热水，叫朝雾，“过来。”
朝雾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往他面前去，懵着表情问：“不吃饭么？”
楼骁看她有点笨拙娇憨的样子，仍然只想笑。等朝雾走到他面前，他抬手一把捏住她的胳膊，然后直接用湿巾子擦去她的额头上，一面擦一面说：“一只刚从灶底钻出来小白猫一样。”
朝雾不知道自己抹了一脸灰，被楼骁这样擦脸，下意识便要往后退。但胳膊被楼骁捏着，根本退不开距离。她抬手要接下湿巾子自己擦，却被楼骁躲开了。
楼骁在她脸上擦得细致，仿佛怕弄疼她一样。他也是从来没见过这么娇香金贵的人儿，仿佛捏一捏就会坏掉，娇气得不行，是以手下的力气很轻很轻。
脸上的灰擦完了，也把朝雾的耳根脸蛋全擦红了，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屋里暖气烘的，还是羞的。不小心被她这个模样吸引住了，捏着她胳膊的那只手也忘了松开。
楼骁看着朝雾，目光大胆而放肆，而后出口的话也同样直白大胆，低着声音说：“抛弃你，把你扔在荒野里的人，是有多狠的心？怎么舍得？”
朝雾再站不住了，抬手去扒开楼骁捏住自己胳膊的手，连忙转身到桌子边坐下，端起碗拿起筷子往嘴里刨了一口饭。然后低头细细嚼饭，不再抬头。
楼骁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她身上又看了两眼。转身把湿巾子挂起来，他回到桌边坐下，拿起筷子却没立即吃饭，默了片刻突然又说：“我不是好人。”
朝雾听了这话愣住，吃饭的动作变缓，好半天抬起头来看向楼骁。
楼骁也看她，有点故意唬她的意思，“怕不怕？”
朝雾没有避开目光，想起夜里柳瑟和楼骁的对话，心里知道楼骁和柳瑟都不是什么好人，但还是硬稳着气息语气回了句：“不怕。”
楼骁仍然看着她，片刻后笑了，“吃饭。”
朝雾低下头，“嗯。”

第7章
相处了两天，朝雾确实怕不起来楼骁。
虽然他毫不讲规矩礼数，风流不羁一身散漫慵懒气，但他并没有越了规矩对她真做什么。
除了言语偶尔轻浮轻佻，于朝雾而言，行动上全是好的。救她的事是真，为了帮她留下她并还她银票，得罪了柳瑟并与她撕破脸皮分了道，也是真。
柳瑟那夜下山后就没再回来，银票原就不是她的，约莫到山下落好脚后发现没了，也厚不起脸皮回来质问是不是他们拿了。
楼骁也与朝雾说了。
柳瑟与他一样打小混江湖，别的本事没有，就是饿不死活得住。
经了不少地界，她认识的人多，能去的地方也多。
下山必有落脚处，倒不需别人担心。
朝雾并不担心柳瑟，她已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哪还有多余的心思担心别个？柳瑟还是要卖她吞她傍身之财的人，她躲着还来不及。
山里避世，外头发生了什么一概不知。
朝雾虽握住了自己的银票，却并不敢告别楼骁独自下山。平常她多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对外头的世界了解甚少，这会儿也不敢贸然独行。
再说她肚子里怀着孩子，眼下这世道，没个男人，她独身一人到哪生孩子去？怕是孩子没生下来，先叫别人嚼舌根子扔臭鸡蛋，一人一口唾沫星子就把她淹死了。
山间的日头起落再几日，落雪化了些许，露出下面的枯草叶，便见了满山的斑驳。
早上屋里吃了饭，楼骁告诉朝雾，“家里一根粮食不剩，得下山买一些去。”
又问她，“要不要随我一道下山走走？”
朝雾从小长在深宅大院，除了走亲戚随家里长辈游园踏春，平时没有外出走走的习惯。如今住在这山上也不觉得闷，倒不想折腾下山。
下山路长，山路又崎岖难走。
她怀着没到两个月的身子，正是需要静静修养的时候，因对楼骁说：“你要是带着我，怕是走不出这山去，更到不了镇子上，我留家里歇着吧。”
楼骁笑笑，“这倒不打紧，你要是愿意出去散心解闷儿，我背着你也不费什么力气。”
让他背着成什么话？
朝雾摇头，“我还是留在山上吧。”
楼骁看她真不愿下山，想她确实怕累，也便没再多说什么。他自己腰包里还有些碎银子，也没让朝雾出钱两，自个披了斗篷下山去了。
楼骁赶早走后，朝雾一个人留在家里。
她身子本就娇气，为了养好些，便在床上半卧着休息。
盖着被子能暖和许多，也能安养着胎儿。
朝雾平常没事爱看些书，但楼骁这草屋连半片书页也不见，她便只能找别的事来打发时间。于是床边放着柳瑟留下来的针线笸箩，里面堆着各色花线和碎布料。
朝雾会做点针线活，缝个衣服的破口绣个荷包没什么，但要正儿八经做件衣裳纳个鞋底儿这些，她是做不成的。
于是挑了些碎布仍绣荷包。
绣到日头起高，觉出肚子有点饿，便放下绣一半的布料起身去灶房，打算随意热些东西吃。
她还是不大会做饭，但烧火热东西没问题。
到灶房拿了瓜瓢往锅里舀水，刚舀了两勺，忽听到外头有动静。朝雾以为是楼骁回来了，还想着他脚力真好，来回这么远仅用了小半日时间。
哪知出去一看，却看到了两个全不认识的男人。
两个男人都一脸凶相，皮黑眉粗，正打算进草屋里去。
看到朝雾，两人也顿了动作。
目光碰上的瞬间，朝雾下意识就觉得不好。
她压着心里骤起的紧张往后退退步子，转身就跑。
软毛兔子样的柔弱女子，能跑哪里去？
两个男人给彼此互递了个眼色，几步追上去，追到朝雾身后，二话不说直接往上头上套个布袋子，扛起来就走。
手里的瓜瓢砸落在地上，头闷在布袋子里出不来多少声音，朝雾挣扎着手脚呼救，却压根起不到半分作用。挣扎到最后，踢下一只鞋落在枯灰的草叶间。
***
楼骁的脚力确实好，到温水镇买了粮食，又给朝雾买了两本书。手上银两有限，其他的也便没再多买。心里想着，等过阵子有了钱，再给朝雾买些好东西。
买好东西回到山上的时候，不过午时刚过不久。
到了家，先拎着装粮食的袋子往灶房去，却还没走到门前，便见家里的舀水瓜瓢躺在地上。疑惑了一下，他弯腰捡起来，扬声叫了句：“心儿，我回来了。”
屋里没人应他，楼骁想着朝雾约莫在歇晌，便拿着粮食瓜瓢先进了灶房。粮食倒进缸里放好，再出灶房往那三间草屋里去。
进去打了隔间门上软帘往房里看，却发现床上并没睡着朝雾。
不知道人去哪了，楼骁缓着动作放下软帘，不自觉想到刚才落在地上的瓜瓢。心里隐隐冒出不好的感觉，他连忙出去找了一遭。
人没找到，在茅草屋不远处的草地上看到了朝雾的鞋。
捡起草叶间的那只鞋，楼骁心里的预感越来越不好，心想自己是不是大意了什么。拿着鞋站在原地想了一会，眉心蹙出个极大的疙瘩，急忙又往山下去。
没别的人知道这山里有个茅草屋，他一直是官府的通缉要犯，跑江湖用的名号是“鬼箫”，不用真名也从不露脸，住处更是极其隐蔽。
知道这个茅草屋的人，只有柳瑟。
***
另一处山头，起落一处山寨。
朝雾缩在一间房的角落里，头上的发髻早已散落，手脚被绑了麻绳，嘴里也塞着麻布，模样十分狼狈。
这会儿天色已经擦黑，屋里光线昏暗。
朝雾现在知道，绑了她的是两个山匪，绑她回来，是孝敬他们当家的的。
他们口中的当家的还没回来，说是要到晚上才能回来，所以便以现在这种方式把她绑着扔在屋里。给当家的绑的压寨夫人，别人自然不敢动。
房间里又安静了半个时辰，朝雾也就这么又呆了半个时辰。心掉在冰窟窿里，不知道暗暗念了多少遍楼骁的名字。她怕得要命，却强忍着不哭不闹，保存体力。
两扇门板从外面被推开，屋里光线亮了点，朝雾本能地继续往角落里缩。
进屋的是个婆子，端了一碗饭进来，到朝雾面前蹲下，与她说话：“吃点东西吧，别饿坏了自己。当家的快回来了，你也别想别的了，跑不掉的。”
说完话把朝雾嘴里的麻布摘了，婆子以为朝雾会哭会叫，哪知她却没有。她想这丫头倒是识相，往她嘴边送过饭去，“吃吧吃吧，吃饱了把我们当家的伺候好了，亏待不了你。”
朝雾没有胃口，却还是张嘴吃了一口。嚼碎了咽下去，她看着给她喂饭的婆子问：“我从未出过门，你们怎么会找到山里，抓我过来？”
婆子可不知道这些，只管喂饭。
朝雾没问出什么，识相地不作不闹，吃饱了充盈体力。
吃完饭不多久天就黑透了，这些山匪口中的当家的自然也回了山上。朝雾缩在房间里听着外面闹闹嚷嚷的声音，听出来他们大约是在喝酒吃肉。
闹了小半个时辰，又有人推门进来。
此时进来的便是个身高马大的男人了，手里还拎着一盏灯。
此人穿皮披裘，浑身匪气极重，又带着浓重的酒气，脸边有一道骇人的刀疤，应是那些人口里的当家的没错了。
他到朝雾面前蹲下，提灯照她的脸，抬手粗鲁地捏上她的脸，左右看看，凶悍带疤的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开口道：“确实是个国色天香的美人儿。”
朝雾嘴里被塞了布说不出话，眼底全是害怕。
再看着这男人起身放下手里的油灯开始脱衣服，已经慌得眼神忽闪要哭出来了。
偏她还努力忍着眼泪，目光留意到男人脱下来的衣服里有把短腰刀。
男人脱了外面几件厚衣后又蹲下来，抄手抱起朝雾就往床上去。他刚进来见着朝雾的模样就等不及了，想赶紧把滋味尝了。
朝雾含着麻布呜声。
男人想着这布也碍事，堵着嘴听不得叫必然不够尽兴。于是把朝雾放到床上，一把扯了她嘴里的布，与她说：“听话一点，我让你快活些。”
朝雾忍着慌乱，出声道：“放开我吧。”
男人匪气满满地笑一声，脸上刀疤狰狞，“放开你也跑不掉。”
朝雾披头散发，模样楚楚可怜，眼底的惊和怕都是真的，嘴上却卖乖般地说：“我不跑的，你放开我，我伺候你，更得趣些。”
在外头就听来喂饭的婆子说了，这姑娘是个识相的人。
现在瞧着，果然不错。
男人当然不觉得朝雾这柔弱得一捏就碎的样子能给他带来什么威胁，他被朝雾这副模样挑得兴致极高，心想得这样的人伺候，不枉此生了。
这便伸手去解她手腕和脚腕上的绳子，结果绳子刚解开，忽听得外头传来打打杀杀的声音。
朝雾抬头看他，转移他的注意力：“打架了么？”
听着声音好像是，但这大晚上的也不能是外人来，想着肯定是自家兄弟胡闹，男人也便没出去管。他心思眼下都在朝雾身上，只想先把这事办了。
“不管，我们快活我们的。”
话一说完，推着朝雾就往床上倒去。
朝雾不太配合，与他周旋，“听着动静怪大的，真不去看看？”
男人不耐烦，“不必看。”
朝雾又与他周旋片刻，支不走他，便往后躺了下来。
男人随之俯下身来。
她这样一躺下，伸出手差不多就在那把短腰刀的旁边。朝雾屏着呼吸小着动作伸手摸了摸，然后她刚把短腰刀摸到手里，男人也还没来得及对她做什么，房门突然被人从外面踹开了。
来的是男人下头的兄弟，慌里慌张道：“当家的，剿匪的来了！”
此人话刚说完，尾音都没落干净，被人从外面一刀劈了脑袋，鲜血瞬间流了满脸，两眼翻白直接倒了下去。
朝雾从没见过这种场面，当即就被吓懵了。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一柄剑猛一下刺穿了她身上男人的脖子。
剑尖刚好抵到她脖子，在雪白的皮肤上划开一点裂口，染出鲜艳的红。
朝雾几乎被吓得魂魄离体，呼吸都停了。
在身上的山匪被人一把拽起挪开后，她眼里映入一张戾气森然的脸。

第8章
眉眼间戾气甚重的男人只看了朝雾一眼，目光未有片刻逗留，提剑转身就走。
朝雾陷在万丈惊恐中，求生本能却被巨大的惊惧无限放大，仿佛摸在了濒死线上。
她猛地起身一把抱住了男人的腿，求救道：“救救我。”
男人被她抱得停住步子，回头看向她。
只一眼，朝雾再一次被男人眉眼间的凶狠和戾气吓到了。
似乎是很嫌恶她的碰触一般，提剑落下就能要她的人头。
朝雾被男人的眼神吓得浑身一抖，连忙松开他的腿。
男人转头继续走掉，没再回头多看她一眼。
屋里还站着另几个男人，有两个跟着刚才那男人出去了，只留一个还没走。
他把手里沾满鲜血的大刀插在地上，到朝雾面前，“你不是这山寨里的人？”
朝雾看他一眼，还在压心里的惊惧。
她没见过血流成河的场面，也没见过脸上戾气重到像杀神般的男人。
鼻间是腥烈的血气，现在想到刚才那个男人的眼神，还忍不住想发抖。
压不住要爆开般的心跳，手指攥着粗硬的褥子，朝雾冲面前的男人点点头，说话时声音在轻颤，“今天才被掳了来，并不是这里的人。”
男人看着她，片刻后冲她伸出手，“走。”
朝雾仰头看着他，到底没把自己的手搭上去。
她撑着床板借力起来，原打算自己走，却在起身后还没迈出步子，身子便又往下跌了下去。
男人伸手扶住她，知道她是被吓得腿软了，笑一下没多说什么，一把把她扛到了肩上。
往门外去的时候说：“我叫魏川。”
下山的时候，朝雾便坐在魏川的马上。
魏川手捏缰绳让她坐在自己前面，问她：“你家是哪里的？”
这个问题难答，朝雾并不知道楼骁那个茅草屋的具体位置。
她想了想，回答道：“我家里人应会来找我的。”
朝雾不确定楼骁会不会来找她，但她也没有其他什么办法，只能先等他。
他若不来，她自己再走不迟。
魏川笑一下，“嫁人了么？”
朝雾又想了想，点头，“嗯。”
魏川目光往前看去，跟着队伍慢慢下山，“那你男人可真是心大，你这样的，也敢放你一个人随意出来。今天若不是遇上我们，你不是栽这寨子里了？”
是这么回事，朝雾小声道：“谢魏将军的搭救之恩。”
魏川并不揽功，“该谢我们王爷。”
朝雾稍稍回一点头，“王爷？”
魏川往前努一下下巴，“前面最威风的那个，刚才一剑刺穿山匪首领喉咙的。我们大夏的摄政王，晋王，听说过罢？”
这名号报出来，要说完全没听过的人还真是少。
朝雾生于侯爵世家，当然知道晋王是谁，只是她没见过而已。
晋王是大夏的战神，自领兵以来，从无败绩。
自从先帝驾崩后，他铲除一切阻碍保八岁新帝登基。新帝暂时担不起朝政重担，他就成了摄政王。
晋王除了战功卓越，身上的传言也多。
他至今未娶，府上无一女眷，只这一个就足够人说道的了。
他空着府邸不要妻妾，说法也有很多。
而其中传得最有鼻子有眼的，是他和当今皇太后之间的牵绊纠葛。说他力保八岁新帝登基，就是为了皇太后。
这种捕风捉影的事，大家也都私下传传就算了。
朝雾生在内宅，听到的也只是粗略的。
她点点头回答魏川，“嗯。”
魏川又道：“原来咱们都是战场上杀敌饮血的，回了京城呆着怪没趣，便出来找些匪窝练练筋骨……”
朝雾听着魏川说话，目光往前落在晋王李知尧身上。
看一会，突然李知尧向后转了头，与她目光正好碰上。
虽然他身上已经没了刚才那么重的戾气，但朝雾碰上他的眼神，还是忍不住紧了神经。
或许是被刚才吓得，或许他气势太盛，她本能地怕他。
根本不敢和他眼神多有碰触，朝雾连忙落下目光。
魏川还在和她说话，她收回注意力搭了几句。
要说她刚醒来的时候身上还有些世家小姐的矜贵气，现在经过这几番折腾，是再没有了。
活着已经这么难，还有什么可想的。
魏川带她到军营，给她安排了地方住。
他这是打算好了好人做到底，让朝雾在军营里等着她的家人来找她。
朝雾在军营里吃了点东西，洗了个澡，便安心等着。
她也想好了，楼骁若是不来找她，那她过两日便自己走。
天无绝人之路，她相信自己能撑下去。
为了梦里的那一天，她也要撑住。
***
点了两盏油灯的营帐里，李知尧坐在案前擦剑。
帐篷的棉帘从外面被打起来，扫进些微冷风。
魏川进帐先行礼，而后问李知尧，“王爷，您找我？”
李知尧继续慢慢盘剑，“那个女人呢？”
他家王爷还是第一次打听女人的事情，魏川有点惊讶，却还是正正经经回答道：“安排了地方歇着呢，说不出自己家在哪里，说是要等她家里人来找她。”
李知尧不抬头，“带过来。”
魏川更是惊讶了，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揣测片刻，试探出声，“王爷，她已嫁了人，有夫婿……”
李知尧不出声，细细擦着剑身。
魏川站着等了一会，不见他说一句话，只好行礼出来，带人去了。
他到朝雾帐里找到她，朝雾刚梳洗完不久。
头发全是湿的，可瞧出是匆忙间绾了个发髻。
朝雾不知魏川来做什么，自然问：“魏将军，您找我什么事？”
魏川公事公办的样子，“王爷让你过去一下。”
朝雾微愣，“王爷？”
魏川点一下头，“走吧。”
朝雾看他不多说，只好跟他过去。
一路走到军营里最大的帐篷外，魏川给她打起帐帘，小声说：“进去吧。”
朝雾看他一眼，心跳早已乱得不行。
她本来就怕李知尧，现在让她单独进去见他，她当然是腿软的。
魏川看她站着不动，目光害怕，好像在向他求救。但他也做不了什么，只好又说一遍，“王爷等着你呢，快进去吧。”
朝雾知道的，别说这小小一方的军营，便是整个天下，都可以算是他李知尧的。
她收回目光轻轻吸口气，低头进了帐篷。
帐里很暖，让被寒风吹过的手脸都生麻。
朝雾不敢看李知尧，走到案前四五步的地方便停住了，向他行礼，“王爷。”
李知尧放下手里的剑，落在案上重重一声响，仿佛砸在了朝雾的神经上。
朝雾不敢抬头，呼吸屏得很轻。
听着李知尧从案边起身，迈开步子。
目光垂落的范围里，见他走到了自己面前，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说过。
看着李知尧逼近，朝雾被他身上的气势压得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
在想退第二步的时候，被他一把捏住了胳膊。
朝雾还是不敢抬头，微颤着声音，“王爷……”
李知尧还是一句话都不说，捏着她的胳膊把她往面前一拉，直接把她打横抱了起来。
来的时候心里就想到了这方面，但没想到李知尧会这么干脆直接。
看着李知尧抱着自己往床边去的时候，朝雾还是慌了，掐着他的胳膊试图挣脱他，嘴里还是叫他：“王爷。”
这点力气的挣扎，对于李知尧来说，连挠痒痒都算不上。
他抱着朝雾放到床上，这才说话：“老实一点。”
朝雾听到他的声音心底更是一寒，起身要跑的时候被他给按住了。
她只好连忙解释：“王爷，我有相公。”
李知尧根本不听她说什么，直接抽了她的腰带。
这是一点反应的时间都不给她，朝雾被吓得眼角微湿，却依旧忍着不哭，继续试图唤起他的良知，“王爷，我有相公，我已经嫁人了，你不要这样。”
李知尧什么都不听，只想做自己想做的。
他轻轻松松地把朝雾困在身下，让她没有丝毫还手之力。
朝雾发现自己完全没有反抗的能力，且说不动李知尧的时候，急得便直接哭起来了。
又是掐他又是挠他，哭声凄惨。
李知尧嫌吵不想听，捏过朝雾的下巴，直接用嘴堵住了她的嘴。
哭喊声被吞了，变成了呜咽声。

第9章
朝雾睁大了眼睛挣扎，手指掐在李知尧肩膀上。
李知尧不吃这点痛，任她掐深。
所有的闪躲反抗都起不到半点作用，朝雾急红了眼梢。
透光的眼泪从眼角滚下来，嘴里“呜”声不断。
李知尧亲得凶了，几乎捏碎她的身架子。
也就在情绪逼近崩溃的边缘，朝雾不管不顾地用力猛一口咬了下去。
血腥气瞬间弥漫开来，布满整个口腔。
李知尧吃痛放开她，一把掐住了她的脖子，眼里几乎冒出火星。
朝雾有点虚脱，看着李知尧动不了身子。
脸上水光漫漫，都是眼泪。
破了唇舌，疼得钻心。
李知尧似乎没了做那事的兴致，也没把朝雾一把掐死，松开她的脖子起身，沉声道了句：“滚！”
朝雾见他罢手了，怕他又改变主意，连眼泪也不及擦，连忙从床上爬起来。捡了腰带直接在手里握着，用手随意压合起被扯乱的衣衫，急急跑出了帐篷。
顶着冷风跑回自己的帐篷里，爬到床上缩在角落里。
被子半盖，一边整理衣服系腰带，一边浑身都在忍不住打颤。
***
魏川的帐篷里，他和副将董远在喝酒。
董远搓了颗花生米丢进嘴里，问魏川：“什么情况？王爷真叫那女人过去伺候了？”
魏川点点头，“不假。”
董远滞着表情想片刻，开口道：“生得那副模样，合理！”
魏川摇摇头，端起杯子往嘴里送口酒，“有夫家，嫁了人的。”
董远道：“那又如何？王爷想要，她还能不给？”
魏川不知道在想什么，低声道：“挺好一姑娘。”
董远笑起来，“听魏将军这意思，被我们王爷糟蹋了？今儿要不是咱们救了她，她早成那山匪头子的盘中菜了，可比这会儿惨。放眼整个大夏，能被咱们王爷看上的，有几个？”
魏川还是摇头，却不再说什么。
董远不同情这姑娘，只觉得她要是再有些本事，能伺候好晋王并在他身边留下来，那才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呢。
两人正说话间，帐外又进来个人。
进来的是周大鹏，搓着手在案边坐下来，喝口酒热了身子说：“你们听说没有，那女人进王爷帐里半刻钟都没有，就哭着跑出来了。”
董远很讶异，“这么快？”
周大鹏嘿嘿笑，第二杯酒下肚，“你说王爷快，赶明儿传到他耳朵里，一刀砍死你！”
魏川也好奇，“怎么回事？”
周大鹏给自己斟酒，“谁知道，听说叫得很惨，要么是把王爷惹得没兴致了，要么就……”
说着声音变小，笑着道：“咱们王爷是真快！”
三个人默契地笑起来，碰杯饮酒。
喝完酒放下杯子，周大鹏又说：“怎么说？这女人是不是留下了？”
董远看着他反问：“他好容易看上个人，你敢放走？”
魏川想了想，“她家里人要是找来呢？”
董远笑笑，“怎么来的，让他们怎么回去。”
周大鹏也笑，“说不定王爷两日就腻了，还还给人家。”
魏川没再接话，默默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酒。
酒是烫过的，从喉咙暖到胃。
***
朝雾缩在床角，摸在被子里把衣衫整理齐整。
头发上的发簪被揉掉了，她是披散着头发跑回来的，这会儿也只能继续披散着。
把衣衫整理好以后，朝雾缩在床角又坐了一会，情绪才慢慢平复下来。
原当是被救了，这会儿才知，又入了一个虎口。
虽说一个是山中恶匪，一个是朝中摄政王，但从本质来说，又有什么区别？
不过见她生得好，就想要了她。
朝雾把脸埋在被子里，让自己彻底冷静下来。
既是如此，她也不愿再在这里等着。
再片刻后抬起脸来，朝雾掀开被子下床，在帐篷里找一圈，没找到和绾发的簪子样东西，只好撕了条灰布带把头发直接束起来。
出帐前她又轻揉了两下眼尾，不叫自己看着太狼狈。
整理好了情绪出帐篷，直往魏川那里去。
到了魏川帐外，听得帐里有粗犷的笑谈声，她也听不清在说什么，只在谈笑空隙中开口，往里叫了一声：“魏将军。”
叫了两声无人应，又叫第三声。
娇娇脆脆的声音直从帐外传来数好几声，副将董远才隐约先听到，捏着酒杯看向魏川说：“是不是有人在叫你？”
三个人静下来细听，果又听到一声“魏将军”。
魏川看看董远和周大鹏，撑手从案边起来，走到门口打开帐帘，便见朝雾在外头站着。
一瞧就是刚哭过，却想掩饰过去。偏身条甚是纤弱，风一吹就要倒一样。
他打着门帘的手未放下，看着朝雾说：“进来。”
刚从李知尧帐里跑出来，朝雾哪里还敢进男人的帐篷，只站着不动，对魏川说：“魏将军，我不等家里人来找我了，我自己回家去。”
魏川看着她，“现在走？”
经历了刚才那事，哪里还想多呆，朝雾点点头，“现在走。”
现在可是很为难的，魏川也不知道李知尧是什么意思。
如果他决定要留下这女子，谁放走了谁倒霉。
魏川思考片刻，“夜太深了，你一个人往哪去？走到半道上，再叫人劫了怎么办？你也别多想，留下先过了这一夜。明儿一早看我们王爷的意思，他若同意，我送你走。”
朝雾听出来了，晋王不让她走，她这就是走不掉了。
撒泼打滚是自讨苦吃，缠着魏川也无用。
夜里的风冷得厉害，吹得她浑身都要轻颤起来。
朝雾站在帐前，默声片刻道：“谢您了。”
她看出来魏川对她不错，也不再为难他，行了礼便回了自己的帐里。
人生飘零，她已是身不由己。
说起来，身为一个女儿家，她又什么时候自由过？
身不由己，一直都是宿命。
她虽生在富贵之家，打小没吃过一丝苦头，可从来都是为别人活着的。
一朝败了名声，连活着的资格也没有了。
朝雾回到帐里，不灭帐里的灯，还缩回床角。
无心睡眠，便盯着帐里的油灯火苗。
灯里的煤油不多，烧一阵后光线便越来越弱。
再烧片刻，火苗晃一下直接灭了。
眼前陷入整片黑暗之中，朝雾也没有丝毫困意。
她像只受惊的兔子，神经一直紧绷着。
紧着神经熬着余下不长的夜，脑子里则在细细盘算，如果李知尧不放她走，她该怎么想办法跑掉。
她肚子里有孩子，当然不能伺候他。
她也不想跟着他，更不想这副模样回京城。
以前高在云端，现在低到泥里，她没办法用平常心面对这一切。
不知道这样熬了多久，忽又听得帐帘响动。
她神经在一瞬间绷得更紧，又往后缩了缩身子，连大气也不敢出。
就在她要绷不住的时候，听到了熟悉的一句：“心儿。”
听到这句唤，眼泪瞬间落了下来。
朝雾像见到了大救星一样，连忙从床上爬起来，下了床摸到来者面前，哽着声音小声道：“楼骁，是你吗？”
楼骁牵过她的手腕，“嗯，把衣服换上，我带你出去。”
他备好了士兵穿的衣服，送到朝雾面前。
朝雾不多耽搁，接下衣服便一件件往身上套。
衣服虽大，好在凑合穿得起来。
穿好衣服带上帽子，她随楼骁出帐篷。
出去后便不多说一句话，跟楼骁装作是夜间巡逻的士兵，借机离开了军营。

第10章
有楼骁带着，出逃很是顺利。
因为夜深无处可去，楼骁还是带朝雾回山上的茅草屋，刚好离得也不是很远。
虽然离开军营不久就把盔甲脱了，朝雾还是没能走多远的路。原本她就是个娇贵人，现今身子又有孕耗不起，折腾了这满满一天，觉也没得睡，这会早破极限了。
楼骁看出来她步子疲重，别说上山，就是再走半里地都难，便二话不说把她背了起来。
朝雾也没说拒绝的话，配合地趴在他背上。
她神经依然绷得很紧，心跳快而杂乱。但被楼骁背着走了一段路程后，心里便一点点安宁了下来。背着她的这个男人，让她感觉莫名踏实。
虽然很累，朝雾还说得出话。
看着眼前如墨般的夜色，她用低虚的声音问楼骁，“你怎么知道我在那里？”
楼骁背着她走得不是太快，笑一下道：“心有灵犀。”
朝雾想一下，没再继续问。
她不是想不明白，她刚到茅草屋没几天，连门都没出过，只有楼骁和柳瑟知道她的存在。楼骁现在敷衍过去不想说，自然是因为他和柳瑟的情分。
而楼骁能找到朝雾，也确实是先找了柳瑟。
他从柳瑟那里问出了山匪的窝穴，找到山寨时晚了一步，便又找了被放的女人孩子打听，再找到军营。
他到军营的时候没太多想，原是直接报“心儿”这个名字找人的，但军中士兵反应很怪异，一会说确实救了这么个女人，一会又说他们营里没有女人，让楼骁走人，到别处找去。
楼骁没法，总不能硬闯军营，便在夜间悄悄打晕了两个士兵，扒了他们的盔甲盔帽，又从其他士兵嘴里打听出来朝雾的帐篷，这才把朝雾救出来。
他语气认真起来，跟朝雾说：“是我大意了，不该把你一个人留在山上。”
朝雾轻轻摇一下头，“是我在拖累你。”
楼骁又笑起来，“打算怎么报答我？”
朝雾很认真地想了想这个问题，问楼骁，“五百两……够吗？”
楼骁直接笑出声来，却没说话。
朝雾不知道他什么意思，只好又说：“不够的话……六百两……行不行？”
楼骁看她越说越认真，笑着道：“逗你呢。”
朝雾是当真了，小声道：“我认真的。”
楼骁语气轻松，“先欠着吧，有机会一块儿算。”
朝雾想想，自己欠他的确实够多的了，便点了点头，“嗯。”
楼骁背着朝雾上山，一直不紧不慢，和她随意说些话，似乎是在特意帮她放松神经。
这样走过一小半山路，背上的人就不再回话了。
楼骁看朝雾趴在他背上安然睡着，自己也不再出声，默默把她背到茅草屋。
到了放到床上，让她继续睡。
虽然时间已是凌晨，但屋里还需点灯才能看得清。
楼骁点起油灯后去给朝雾盖被子，被子刚拉过肩膀，便隐约看到她脖子里有淤青紫痕。
不知道是不是光线暗看错了，他把油灯端过来，让光线直接照进朝雾脖子里，便见那一圈确实是淤青。
白皙的皮肤上，青青紫紫的颜色显得十分刺眼。
楼骁看得一阵气紧，捏着油灯的手也下意识紧了一下。
***
朝雾没有睡太久，一开始睡得十分踏实，后来便噩梦频频。
噩梦里有山匪带疤的脸，有溅得到处都是的鲜血，还有那张让她看到就感到害怕的脸。
在李知尧一把扼住她咽喉的时候，朝雾猛地惊醒过来。
气息急促，脸色微白，像又刚经历过惊恐之事。
楼骁看到朝雾醒了，忙从炕上下来到她旁边，语气微微紧张：“怎么了？”
看到楼骁的脸，再看到茅草屋的屋顶，朝雾想到自己已经安全下来了，才又慢慢松了那口气。她看着楼骁，张合几下嘴，挤出四个字：“做噩梦了……”
楼骁也跟着放松下来，温声安慰她：“没事了。”
朝雾点点头，从床上爬坐起来。
对于昨天一整天发生的事，朝雾跟楼骁都大体说了一遍。她得罪了柳瑟，知道现在这茅草屋已经不安全，便对楼骁说：“我想下山随便找个地方，买间宅子下来，普普通通过日子，你……愿意跟我一起么？”
楼骁看着她的眼睛，半晌抿笑问了句：“你知道我是做什么的么？”
朝雾低低目光，又抬起来，“跑江湖的……”
楼骁仍然看着她，“那你就不怕，和我在一起，会隔三岔五有仇家找上门寻仇，过不了普通的日子么？再说，我们是什么关系，在一起过日子？”
一天里被绑来绑去，朝雾并不喜欢江湖上漂泊不定的生活，所以她不想再跟楼骁躲在避世深山里。他们不断惹仇家，东躲西藏，那就永远没有安稳日子过。
想了一会，她开口道：“隐退江湖不就好了么？大隐隐于市，应是很难发现的……”
说着便发现自己要求有些过了，她是楼骁什么人，凭什么让他为了自己隐退江湖？那是他打混到大的地盘圈子，如何说退就退？
顿住了话，朝雾微抿了一下嘴唇，突然又说：“你要是不愿意也不妨碍的，只是我跟着你实在拖累，今儿被山匪绑了，明儿再叫别人劫了，都是麻烦。”
她确实比柳瑟麻烦得多，跑江湖混生活的手段是一点没有，柔弱又娇贵，偏又生得十分漂亮，叫一般男人见了便有些挪不动步子。可不知为什么，楼骁在听到她问他愿不愿意跟她一起普普通通过日子的时候，他心里突然暖了一下。
置间宅子，淹没在市井人堆里，过最简单普通的日子，这是他以前从没想过的事情。他每天的日子就是四处漂泊，没事抢抢官银官粮，活得潇洒自在随心所欲。
他盯着朝雾看一会，没给答案，起身道：“先做点吃的，填饱了肚子再说。”
朝雾看着他出去，自顾低下头来又轻轻抿口气。她的私心是很明显的，知道自己一个带着身子的女人为世俗所不容，到哪都难，所以想找个男人在身边傍着。
离开言侯府，她不认识别人，现在只认识楼骁。
但如果楼骁不愿意，她也不能说什么。
楼骁去灶房做饭去了，朝雾掀开被子起床，打水梳洗。
没有檀木簪子，头发还是随意束一道披在身后。
在桌边坐下来吃饭的时候，两人瞧着是各有心思，都没说什么话。
朝雾觉得，楼骁并不想隐退江湖跟她走。
饭后，她把自己藏在了茅草屋里的银票找出来，数了一半给楼骁，对他说：“谢谢你两次搭救我，若不是你，我早死了。可我不是柳瑟，没法跟你在江湖上飘着，只会拖累你。”
楼骁捏下递在自己手边的银票，目光从银票上抬起落到朝雾脸上。
看片刻，问她：“决定了？”
朝雾点点头，“便是换个山头，你也不能时时刻刻守着我。倘或再发生昨日的事情，我怕是便再回不来了。做普通老百姓总归安稳些，不用东躲西藏的。”
楼骁捏捏手里的银票，没说话。
朝雾只当是说好了，转身回屋收拾了几件衣裳。
她知道下山路远，所以不打算多带什么，免得耗费更多的体力。
走前她与楼骁打了声招呼，然后去灶房抹了一把锅灰在脸上。地位高的时候，美貌是井上添花，而在地位低的时候，美貌就成了累赘。
抹了一脸锅灰往山下去，朝雾一路上边走边歇。
她心里没底得很，却不得不硬着头皮走下去。
自打她不是厘朝雾以后，她的人生就再没了具体的路径与方向，只能一步一步摸着向前。她不想别的，只想生熬到梦里场景实现的那一天。
她这一生悲剧的起点是遭人算计，可她连算计她的人是谁都不知道。这件事像根针一样戳在她心里，有生之年若得真相，这个仇也是必然要报的。
走了半段山路，坐在路边的石头上休息。
朝雾把装衣服的包裹抱在怀里，弓腰压着腿，拿一根小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
画了十来下，视线里突然出现黑色的靴子和袍摆。
朝雾微愣一会，猛抬起头来。
楼骁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上来了，站在她面前看着她笑，嘴里叼根干草枝，肩上背着包裹，对她说：“走不动了？是不是觉得没有我，根本不行？”
看到楼骁眉眼间的笑，朝雾只觉得心里铺开了暖阳一般，嘴角也不自觉溢出笑意。她仰头看着楼骁，片刻后直接笑起来，把头低下。

第11章
魏川一早起来刚洗漱完出帐篷，就听下面的人来报：“魏将军，昨晚救回来那姑娘不见了。”
魏川听话一愣，“什么情况？”
那士兵毕恭毕敬的，把昨夜里发生的事全跟魏川说了。
一开始有个男人到军营里来寻那姑娘，他们当时没通好气，回答不一，后来还是以军中没有女人为由把人打发走了。
原以为这就没事了，晋王的军营，谁敢造次？
哪知那个男人是个不怕死且有手段的，悄摸摸打晕了他们中的两个巡逻兵，轻轻松松就把那女人给带走了。
魏川只觉吃惊，能这么顺利潜进他们军营把人带走，一定不是普通人。
而现在最让他想摸脑袋团团转的是，这女人是晋王好容易看上的人，他们连个女人都没留下来，只怕要惹晋王发怒。
他问面前的士兵，“派人找了吗？”
士兵点头，“一发现就派人出去找了。”
魏川不再与他多废话，迈开步子直接往李知尧的帐篷里去。
到了那边，李知尧刚洗漱好。
魏川先开口问他正事，“王爷，留云山的山匪已经剿了，此行任务顺利完成，今日启程回京么？”
李知尧想到朝中那些乌烟瘴气的人和事，不是很想回去，只道：“再呆两日。”
魏川听此答复，不自禁又想到那叫“心儿”的女人。知道这事瞒不得，他默声片刻，又对李知尧说：“王爷，昨晚救的那女人，半夜被人带走了。”
提到那女人，李知尧想到自己昨晚被她咬破了嘴唇舌头，脸色好看不起来。这女人着实不识趣，当时没有直接掐死她算是她命大。
魏川看李知尧不说话，又道：“那人打晕了我们两个巡逻兵，扒了他们的衣服，伪装身份把人带走的。已经派人去找了，相信很快就能把人带回来。”
李知尧终于看向了魏川，“这就是你们的守备？”
魏川知道往这上追究，事情必然严重。此次他们带兵不少，居然能让人半夜摸进军营，轻轻松松把人救走，可见是有多松懈。
若是打仗，早败了。
他顶着压力，单膝一弯往地上一跪，低头抱起拳头，“请王爷降罪。”
李知尧收回目光，“所有涉事人员，军法处置。”
魏川领下来，起身要走。
不过站起来刚转过身，又被李知尧叫住了。
李知尧道：“那女人别找了。”
他也不是恶狼色鬼，为了睡个女人兴师动众。昨晚他也是一时冲动，想到被那女人抱过腿，再想到她坐在马背上，在魏川怀里娇娇小小的样子，便起了那心思。
现在一觉睡醒，冲动早过去了。
魏川听了这样的话，心想他们王爷果然还是在女人这事上没什么所谓。原以为他好容易瞧上了一个，容貌那样惊艳绝尘，应该会留下伺候。
现在这样倒也好，那女子有夫家，强抢人妇这事总归有那么点丧良心。不找便是最好，那女子也不是爱攀附权贵的人，让人回去和夫君安稳过日子，也算积德了。
魏川应一声，在心底松了口气，转身出去。
***
楼骁带着朝雾下山后，先到温水镇。
到镇子上天便黑了个透，只得先找地方落脚住一晚。
楼骁对这镇子还算熟，带朝雾借住在一位满头白发的老太太家里。借住的时候与老太太寒暄说笑，介绍朝雾的时候说是他媳妇。
这是楼骁与朝雾下山时商量好的，以后一路走下去便是朋友。为了不叫朝雾再被别人惦记上，他们便装作假夫妻。这样一屋里睡觉，楼骁也能更好地保护朝雾。
商量的时候楼骁与朝雾说笑，“天天一屋里头睡，我可不知道哪天我会不会做出什么来，你就不怕？”
朝雾摇摇头，“不怕。”
比起山里见识过的恶匪，军营里见识过的王爷，她怎么还会怕楼骁呢？
而楼骁虽然总这么没分寸地玩笑朝雾，但心里真没有想过对她做龌龊的事。他大约是见多了污秽肮脏的人，所以每每看着朝雾，就想她永远纯粹干净。
这个姑娘，与他碰过的所有姑娘都不一样。
这样的姑娘，他舍不得碰。
晚上在老太太家住下来，睡一屋却不睡一起。
朝雾对楼骁说：“还是想说谢谢你。”
楼骁躺着看房顶，嘴里仍然咬一根干草，散漫道：“再说这样的话，我可走了啊。”
朝雾抿抿嘴唇，声音低低的，“那不说了。”
楼骁笑了笑，抬手枕到头下，“明儿一早起来，我带你去吃碗热乎乎的豆腐脑，再带你去和州城，到了那里，咱们买辆马车，然后去浪迹天涯。”
朝雾侧着身子，声音还是小小的，“不是浪迹天涯。”
楼骁转头看向她，“陪你过日子。”
夜色太深，其实看不清什么。
朝雾扯扯身上的被子，脚往汤婆子边伸一伸。
她有一件事没有告诉楼骁，目前也不知道该怎么说。谎还是要圆下去的，她说了自己全不记得以前的事了，那就不能突然说自己肚子里有孩子，说起来那就得没完没了。
她想着，等找好地方安定下来，她抽时间去医馆看个大夫，借着机会再把这事告诉楼骁。到时楼骁愿不愿继续帮她，一样还是他的选择，她并不会强求。
至于恩情，她会永远记在心里。
而报答，她有银票。
***
同一片夜空下，军营里。
烛台上燃着白色的蜡烛，光线照亮大半帐篷。
李知尧洗漱完上床，困意不是很重，便没吹床前的灯。他平躺片刻，闭上眼睛，眼前冷不丁浮现昨晚那个女人如惊弓之鸟一般抱着他腿的画面。
向他求救，满脸的惊恐。
便是那样狼狈，脸蛋依旧美得像画出来的一样。
只一下，李知尧猛睁开眼睛。
他面色冷冷，告诉自己皮囊都是假象。
他睁开眼睛思想朝中的事，没有再去想朝雾。
有些乏了便灭了灯，闭眼开始睡觉。
而眼睛不闭还好，一闭上不消片刻，便又不受控制地想到那女人的各种样子——扑过来抱着他的腿、坐在魏川的马背上与他目光碰上、看他时害怕的眼神、在他怀里哭得满脸是泪拼死挣扎……
想着想着，昨晚做过的事情突然又在他脑子里产生了别样的熟悉感，画面再是一闪，他下意识想起一个多月以前，在平宁王府的藏书楼里的那一次缠绵。
那晚他是中了催-情迷香，在全黑不见五指的房间里与另一个被困的女人做了所有不该做的事。那个女人没有哭喊挣扎，因为她也中了迷香，可不知道为什么，感觉那么像。
一明一暗的画面交替几次，李知尧又睁开眼睛。
帐篷里一片黑暗，他掀开被子下床，点了灯喝了口茶，穿上衣服提上剑找魏川打架去了。
魏川被他虐了一晚上，回到帐篷就骂娘。
李知尧觉得尽兴了，提着剑回到自己的帐篷继续睡觉。夜里做了几个梦，结果早上起来记得的，又是和那女人有关的，以及藏书楼一晚缠绵的详细回顾。
一早起来便心浮气躁，觉得手边缺个出火的女人。
他洗漱好穿好衣服把魏川叫到跟前，直接对他说：“晚几日再回去，你再派人去找一下前晚那个女人，家址人口，查探好了回来告诉我。”
魏川微愣，不知道他家王爷怎么一天一个主意，这会又变了。不过他也不敢多问，领下命来便去办事。到了帐篷外头抬手摸头，只觉得这事真他娘的让人腚疼。

第12章
魏川接下命令后，立马便派了人出去办这事。
人手分了几路，有去附近和州城与温水镇找的，也有再去留云山山寨里找还未离开的老幼妇孺问话的。
问了话追着行踪，找遍了和州城温水镇，找到了柳瑟，而后再找到楼骁的茅草屋，也没把人找到。最后在和州城外马贩子那里打听出来，确有容貌不俗的一男一女，买了马车走了。
再问人往哪去了，便没人知道了。
本来以为很好执行的任务，没想到会进行得这么不顺利。魏川顶着压力去向李知尧禀报，没遭到训斥责罚，只得来十分简单的一句：“继续找。”
如今见过了柳瑟，再加上楼骁很轻松就从军营里把朝雾救走，魏川即便还没问出来楼骁的江湖身份，但也知道了这事不容易。就怕楼骁居无定所，那不知道要找到什么时候。
人没有轻轻松松找到，李知尧也没有继续再在外面军营里呆着。几日后，他领兵启程回京，找人的任务却并没有收回，仍让领命的人继续找下去。
他回到京城不多日，便是除夕。
春节属一年里最大的节日，万民同庆，从正月初一到十五，宫中繁缛之事都不算少，许多都少不了李知尧，他也只得配合着忙碌起来。
原当忙起来也就忘了那乱起的心思了，哪知却还是没有。也不知怎么，总是在夜深熄灯后想起怀里曾经拥有过的极致柔软。
画面一明一暗。
想多了便少不得心浮气躁。
他本不是贪欲重的人，对男女之事鱼水之欢向来不大有所谓。若不是这样，府上也不会至今无一女眷，实在是不需要那些无趣的女人在自己面前碍眼。
如今，这身子却像要开荤收不住刀一样。
***
朝雾和楼骁在和州城外的马贩子那置了车马，便离开了和州城。越往北走越是苦寒之地，因两个人是往南去的。
楼骁赶马车，朝雾坐在车厢里。
隔着一层布帘，两人一路上随意闲聊，倒也不觉得旅途难熬。
自打再度醒来后，来来回回折腾过几回，但到底没真的劳累到身子，也没动了胎气，所以朝雾的身子除了偶尔实在疲乏，倒也没有发生其他不好的症状。
有时坐在车厢里颠着，她会把手掖在小腹上，在心里默默念叨——我是为你而撑着活下来的，你总要争气些，比我的命更硬才是。
楼骁赶马车带朝雾一直往南走，途中走得并不是很急，很累的时候也会在途中城镇多逗留几日。除夕到正月那段时间，是一路上最悠闲放松的，借住在人家过的节日。
等他和朝雾走到想留下的城市，正月已经过完。
朝雾掰着手指头数，肚子里的孩子已有三个月，算是过了胎气最不稳的几个月时间。
她和楼骁落脚气候宜人的柳州，在城中西北角那里买了间宅子。宅子不大，只有一个院落，但院中景致还算不错，庭中植有一株琵琶树。
房子置好拿了房契后，朝雾和楼骁把行李带进来，开始打扫事宜。
楼骁看出朝雾身子十分懒怠，动起来不太容易的样子，想着这一路南下过来，她一定是累坏了，便什么也不叫她插手做，只让她去休息。
朝雾这一休息便休息了不少日子，进了宅子就未再出门，与远近邻舍都不相识。平日里吃喝用的东西，都是楼骁出去街上置办的。
买米买粮顺着道儿的，给朝雾买了只银簪子回来。
楼骁仍不知道朝雾的过去，却知道她还是极爱漂亮，南下的路上偶尔见着路边有野花，也会摘了两朵簪在鬓发一边。
朝雾因为想把身子彻底养养好没出去，在家也没全闲着，还是动手绣着她之前在茅草屋里没绣完的荷包。楼骁买了银簪回来那一日刚好绣好，两人便交手互换了。
同行了一个多月，两人间的情分此时已算深厚。
朝雾手里捏着楼骁给她买那银簪子，只觉心里暖意满满，小声与他说：“我针线活做得不是很好，这会儿只会做点荷包钱袋，赶明儿我学好了，再给你做衣裳做鞋子。”
楼骁低眉看着自己手里的荷包轻笑，然后轻轻卷起手指，把荷包塞进衣襟里，看向朝雾道：“荷包便够了，学了费劲就不去学它，外头都买得到。”
这会儿不比从前，朝雾坚定道：“该学的，都得要学。”
楼骁看她挺有主见的样子，自应声，“你喜欢就成。”
这事儿原也再谈不上喜欢不喜欢，要过普通人的日子，该会的东西自然都要会。她身上的银钱虽然尽够一辈子花的，但那是死钱，她也并不敢铺张。
下人奴才她是不会再请的，凡事都得自己应付。
这样普通人的生活，她和楼骁都得慢慢适应。一个要收了心适应这种平淡与安分，一个要彻底忘了自己的富贵“前世”，只当自己是个最寻常人家的“小媳妇”。
在柳州定居后，朝雾名义上自然还是楼骁的媳妇。此时不再奔波，两人也不再同住一屋，而是分开两间里住的，只是外人不知。
外人只知这宅子里搬来一对小夫妻，男女样貌都是不俗。平日里常见男人出门买粮买菜，却从不见女人出门。
妇人们私下里嚼舌根子，只笑说这女人莫不是惊天惊地倾城倾国的貌，妇道人家连个门都不出，凡事都让当男人去做，哪里来的这福气？
也不知能福气多久。
后来一日见那女人出了门，挨墙根嗑瓜子的一堆妇人尽数惊呆了眼目珠子闭了嘴。而眼瞧见这女人的男人们呢，也都直了眼，有的甚至走着走着撞那大树上去了……
***
出了正月，京城里漫出一丝春意。
又过了些日子，魏川那里得到了朝雾的行踪。
自打回到京城以后，李知尧就没再提过那个他要找的女人。不知道他还是不是还记得那个女人，但魏川还是找他禀报去了。
得知李知尧有事进了宫，魏川便直接在宫外等着他。等到天色将黑，与他一并骑着马，对他说：“王爷，那个叫心儿的女人找到了，现在在柳州。”
李知尧听了这话后没做出什么反应，仍然直接打马上御道。
他回京后心浮气躁不少些日子了，只是从未表现。这会儿听魏川提起那个女人，他心里又蠢动起来，按也按不住。这一浮躁，那打马的鞭子便不自觉重了许多力道。
马儿奔得快，魏川在后面追得急。
追过了几条街，堪堪追上，他喘着气又问了李知尧一句：“王爷，命人带回来么？”
李知尧猛地扯住马嚼子停住了马，突然得让魏川险些没稳住从马背上栽下去。
魏川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还想再问的时候，便听他说了句：“不用。”
而李知尧说完“不用”便又扯了马嚼子，调转马头回去。
魏川不知道他到底怎么想的，更不知道他又要做什么，只得扯缰绳跟上他的马。这一跟上去，便见他直接驱马到了刚路过走了没多久的盛云坊门前，果断下了马。
魏川坐在马背上，眼见着李知尧被一群粉面彩衣“仙女”拥簇着迎了进去，自己呆愣在原地，那满脸满脑袋满头顶，挂的全是问号。
问号没挂一会，一群彩衣“仙女”已经到了他的马下，一口一声娇滴滴的“大爷”，呼唤他下去及时行乐。
魏川被呼唤下去了，心里还在捋——他家王爷是怎么开始堕落的？以前是从不沾女人的边儿，之前要强抢民妇，这会儿都上青楼了？

第13章
魏川被彩衣“仙女”们簇拥着进了盛云坊，脂粉香气便扑了满面。他未能再多与李知尧说话，便见他已经被盛云坊的老鸨——慧娘，迎着往楼上去了。
魏川没有办那事的兴致，便只随意找了座坐下，挥了挥手也不要姑娘伺候，自斟小酒听曲儿看戏。盛云坊是京城是最大的青楼，不管是酒菜糕点香瓜子儿，都比外头精致。
当然，也是一等一的贵。
吃的喝的贵，姑娘们自然更贵。
老鸨儿慧娘自见李知尧进门，就瞧出他气度不凡，招待的时候自然也是十分热情。亲自迎了上楼安排房间，酒菜杯盏也是亲自接手摆到了他的桌上。
若只论脸蛋身材，李知尧样貌称得上俊朗不凡。要不是他常年混迹沙场，身上戾气杀气重，叫人见了害怕，不似文人那般儒雅风流，那也能在京城美男中排得上头几。
慧娘这一面伺候着，一面问他：“这位爷，我瞧您眼生，是第一次来。我们这的姑娘都是京城里最好的姑娘，什么样儿的都有，不知您喜欢哪样儿的？不若，都带过来给爷您挑挑？”
李知尧懒得挑，直接与慧娘说：“最好的。”
慧娘笑笑，觉得他是个爽快人。
她这一瞧也就瞧出来了，这位爷不像是来看曲儿看舞寻开心寻乐子的，倒更像是直奔此地来出火的。
既是如此，倒也省事。
慧娘伺候了酒水推门出去，直接便叫了盛云坊“梅兰竹菊”四大头牌里的媚儿过来，与她交代一番，让她把客人伺候尽兴。
媚儿是个容貌极其艳丽的女子，一颦一笑都媚到了骨子里，有一眼就能让男人酥了骨头的本事。那方面的功夫，自然也是一流。
慧娘把媚儿领过来，进了李知尧的屋，带到他面前，向他介绍：“爷，这是我们这里的四大头牌之一，媚儿姑娘。”
介绍完她便走了，留下媚儿伺候。
李知尧确实是心气不顺，抱着出火的目的进青楼来的，但此时见着这媚儿，却并未被勾起更大的兴致来，反倒是突然觉得有些无趣。
脂粉过重的脸蛋让他不想再看第二眼。
腻得很，近了会觉得刺鼻。
媚儿没从李知尧脸上观察出这些，妖娆地坐到桌边给他斟酒，媚着脸儿陪他喝酒。她知道这位爷此来的目的，自然也不多费劲，很快便以屋里热为由，除了外衫。
李知尧在忍。
当媚儿用纤纤玉手搭上他的胳膊，展示一身媚骨要往他怀里坐的时候，他实在忍不了了，眼神带刀地猛一下看向这媚儿，吓得她猛一下僵住了。
屋里的空气似乎在一瞬间也僵了起来，媚儿被吓得没捏住另只手里的酒杯，手一抖，酒杯落地，“嘭”一声炸开碎片。
她从没见过眼神这么凶的人，瞬间慌乱起来，本能地往后退开两步，膝盖也莫名发软，好歹没跪下去，颤声道了句：“爷，对不起……”
说完还是跪了下去，慌里慌张地把杯子碎片收拾干净，连忙起身跑了。
慧娘看媚儿跑了出来，自然问她：“怎么回事？”
媚儿哭着道：“妈妈，我伺候不来，你换别人罢。”
慧娘不知道什么情况，只得去问了在喝酒听曲儿的魏川。
魏川哪知道啊，突然要来青楼的是他李知尧，把人姑娘从屋里吓出来的，还是他李知尧。想了想，他对慧娘说：“我家爷挑剔些，你再换换。”
慧娘道：“这钱……”
魏川扔个钱袋在桌面上，“钱不是问题，你且快去。”
慧娘得钱便高兴，领了第二个姑娘给李知尧。
这第二个姑娘叫兰音，与媚儿不同，她更像个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浑身一点风尘气都没有。
慧娘心想这位爷不喜欢媚的，那这个总行了吧。
哪知兰音进去还没媚儿呆的时间长，就也梨花带雨地出来了，到慧娘面前哭着道：“妈妈，我也伺候不来，我不过碰了他腿一下，险些要剁了我手指头！”
慧娘心想遇到难缠的客人了，不过看在银子的份上，只好忍了。于是她继续换人，又把剩下的两大头牌依次送进去。结果都一样，没一个留下的。
慧娘气起来，找到魏川道：“爷，你们莫不是特意来耍我们的，怪没意思！”
魏川也不知情况，只得说：“您多担待，把我们爷伺候好了，少不了你们的好处。他对女人这事向来挑剔，你多耐心些。若是瞧上了一个半个，您也跟着享福。”
慧娘好奇起来，张口打听：“京城里的达官贵人常来我盛云坊的不少，你们是头一次来，你们这位爷……是个什么来头？”
魏川笑笑，“你只管伺候就是。”
慧娘倒是还有那耐心再换人去伺候，总之都有银子拿，她麻烦些也值当的。只是李知尧没再给她这机会，他似乎是乘兴而来败兴而走，已经不愿再呆了。
魏川看他要走，随了他屁股便出去。
李知尧进盛云坊之前，若说心思蠢动心浮气躁有五分，从盛云坊出去的时候，这份浮躁已经变成了八分。
他以为是个女人就能解了他这躁，试过才发现，那些女人只能让他更烦躁。
他想要的那种感觉，她们都给不了。
能满足他这种感觉的，有两个女人。
一个在事发后他还没来得及追究任何事，就被平宁王府打死清出了王府。平宁王府说那是他们府上一个胆子比天大的奴才，设计爬了他晋王的床，只能以死给他一个交代。
而另一个，是上次出去剿匪，途中救的。
第一个更像是印在他脑子里的一个只有感官的春-梦，第二个则引着他想一遍遍重温那个梦。
两日后，李知尧把军中事宜一应交给魏川，并问了朝雾在柳州的具体位置，然后带上自己最信任的随从寂影，亲自驾马离开了京城。
他不是个需要坐马车的人，马车走得慢也耽误功夫。从京城到柳州，他带着寂影快马加鞭，也不过就用了七-八日的功夫。
到了柳州城郊那一日，郊外梨花正初开不久，满眼皆白。
好巧不巧，他就在梨花雨里看到了那个女人。
发梢与衣袂卷落片片白花，她在为另一个人起舞。
***
朝雾时常出门后，不几日便成了左邻右舍几道巷落间最有名气的小娘子。
不因别的，只因长得太过招摇。
楼骁知道朝雾爱漂亮，或者说，他知道女人都爱漂亮。送了朝雾一根银簪子后，他又费心给朝雾买了身绸缎衣裳，并置办了些其他简单的首饰。
朝雾对这些自然是爱的，高兴地收着。
之后挑了最晴好的一日穿了起来，绾起发髻戴上首饰，约了楼骁去郊外游玩。
柳州城外园林不少，可踏春游玩的地方也多。
朝雾和楼骁没往人多的地方去，去了梨树桃树林子那。
人少朝雾放得开，玩得也尽兴些。
平时楼骁也总说她太束着自己了，让她今后都放开了活着。
带她喝大口的蜜水，吃大口的肉，笑最大的声。
他带她做所有她以前被框在规矩里都不会做的事。
想吃就吃，想笑就笑。
今儿到了郊外这花密如织的林子里，楼骁捏着她的手腕带她奔跑。
看她笑得开怀，只觉得每一天都值得。
和楼骁在一起的日子，只要不去想过去的事，朝雾是发在内心的在快乐。楼骁每一天都想着方儿让她开心，她也是真的开心。
她以前从来不知道，抛开那些规矩束缚，活起来可以这么潇洒恣意。
因为楼骁，她活出了另一种样子。
两人在郊外玩到暮色微起，再不见多余人影，也没回去。
楼骁带朝雾歇在一棵梨树下，看夕阳落山。
当太阳整个掉下地平线的时候，朝雾回过头来看着楼骁，眼底闪着细细碎光，与他说：“难得今天穿这么漂亮，我给你跳支舞好不好？”
楼骁笑一下，“荣幸之至。”
朝雾这便笑着起来了，摆袖起舞。
她针线做得不好，但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因为身段柔美，舞也是跳得极好。
朝雾起舞之后，楼骁摸起一颗小石子弹向头顶树枝，打落花瓣纷纷。起身又从身上掏出箫来，横在嘴边吹出乐曲给朝雾助兴。
他半生浪荡，见过美景无数，却从没有哪一刻美过此时眼前的景象。
花瓣迷了眼，迷了神，迷了心智。
在朝雾做出一个大转身的时候，楼骁突然停了吹箫，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腕，然后用力一扯，把她拉进了自己怀里。
朝雾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惊，不受控地撞进他怀里。
楼骁揽上她的腰，低头看她。
朝雾被困住，下意识往后缩身子。
楼骁却不松手，突然问她：“做真的好不好？”
朝雾微仰着头，有点局促，一时没听懂，反问他：“什么？”
楼骁轻轻吸口气，没再解释，而是直接低头吻住了她的嘴唇。
很轻的一个吻，把朝雾亲呆了。
亲完放开，楼骁声音微沙，认真地盯着朝雾的眼睛，“就这样，普普通通过一辈子。”
朝雾的脸蛋和耳朵已经红了彻底，心里像撞了一只小鹿。她目光闪烁，没办法回答楼骁的问题，一把推开他，转身就要走。
楼骁却握着她的手腕把她一把又拉回来，再次掐腰亲了下去。
微蒙的暮色深处，两匹棕毛骏马甩两下马尾。马背上驮着两个奔波数日刚至柳州的男子，两个男子的目光，正落在花瓣纷零的梨树下。

第14章
李知尧带着寂影浸在暮色里，把梨树下的一幕幕都看在了眼中。
寂影是个话极少的随从，除非必要一般从不开口说话。即便伴在李知尧身侧，很多时候也只像个没有生命的影子。
李知尧眼神好，便是眼前隔着暮色，他也第一眼便认出了梨树下的女人是谁。
这女人脸蛋身段都让人惊艳，跳起舞来更是叫人移不开目光。
之后他一直坐在马背上没动，没说话也没上前，好像在看一出戏。
这出戏看得差不多了，他夹一下马腹，扯过缰绳直接走人。
寂影像道黑影，随在他身后。
***
楼骁放开朝雾的时候，她的脸蛋已经全红透了。
嘴唇红润，身子仍往后微微缩着。
楼骁抿抿气息，仍然揽着她的腰，低眉看她，轻声道：“真与不真，不过是你我一句话的事。别人都当我们是真的，便做真的。和你在一起这些日子，全当是尝试，我发现过普通人的生活也极好。我愿意就这么和你过下去，一生一世只你一个人，再无二心，你愿意么？”
楼骁不是蠢人，对女孩儿心思懂得也并不少。朝雾和他在一起是真开心还是假快乐，对他有没有好感是不是喜欢，他是有感觉的。
不然，他也不会提出来。
两人在一起相处这么长时间，共同经历了那么多事情，从北到南患难与共，而患难最能见真情，所以他们早就互相信任互相交心了。
楼骁觉得，他们之间现在只剩一层窗户纸，需要一个人来捅破。
现在他把话说出来了，便是捅破了。
朝雾听了话却低着头不语，然后还是推开了他，小声对他说了句：“我没有想过这些。”
楼骁并不着急，“我们有的是时间，你慢慢想。”
朝雾目光落在地上，站着不动。
楼骁上来牵起她的手，拉着她往马车那边去。
朝雾的心跳此时还是快的，仿佛都要跳到嗓子眼儿那。还是不太习惯这样的肢体接触，她下意识便要把手从楼骁手心里抽出来，却被他一下捏住了。
抽不出来，只好被他牵着走。
楼骁走得慢，没再说话，心情却好得不行，全在脸上。
游玩结束，赶马车回家。
春日的风吹在脸上，像姑娘细嫩的指尖在耳畔擦过。
到家进了门，马车停下来。
朝雾打起车帘要下车的时候，发现楼骁没给她放踏脚凳，人站那打算伸手接她下去。
朝雾不理他，往旁边挪两步，想要自己爬下去。
哪知还没曲腿蹲身子，便被楼骁伸手拉了过去，一把抱住腿抱了起来。
朝雾被吓得一慌，霎那间又羞红了脸，在他肩上捶两下，小声急道：“你又干嘛呀？”
楼骁也不理她，直接把她抱到灶房，放到桌边杌子上坐下来，单膝落地蹲在她面前，微仰头看着她说：“伺候你啊，伺候到你答应我为止。”
朝雾已经被他弄得快想拿帕子挡脸了，脸蛋实在烫得很。
她轻轻咬一下嘴唇，恼道：“轻浮！”
楼骁忍不住笑出来，“头一天知道？”
朝雾不理他了，低着头把脸转向一边。
楼骁喜欢看她这模样，在她面前又蹲片刻，才笑着起身出去关院门儿。
关好了门回来，笑着开始张罗做晚饭。
朝雾自然也不闲着，起身打算帮他。
刚伸出手要做事，她目光下落看到自己穿的绸缎衣服，便又停了，看向楼骁说：“就这么一身好衣裳，我给换了再来帮你。”
楼骁把她请到一边坐下，“你看着就行。”
朝雾不依，要出去，“不行。”
楼骁按着她坐好，“听话。”
朝雾被按着肩起不来，仰头看着楼骁的眼睛，似乎她不听话的话，下一秒他不知道又要做出什么来。目光忽闪着落下去，朝雾轻轻应声，“好。”
楼骁满意了，这才放开她。
于是他在这一方本不该男人呆的方寸间忙碌，她便看着。
谁说这样一生一世一双人，普普通通过日子不好呢？
朝雾是喜欢的，她不知道是自己喜欢楼骁多一些，还是喜欢这样的平淡温暖多一些，或许两者并重。可是，他们之间隔的并不是真的只有一层窗户纸，还有一个孩子。
晚上，朝雾歪在床上没有很早入睡。
她放空了浑身力气靠在床头，眼睛隔好一会慢眨一下，手则一直掖在自己的小腹上。
肚子里的孩子已经三个多月了，和她希望的一样，是个顽强的小生命。她一直想着不要太刻意，所以并没有一到柳州就跟楼骁说孩子的事。
拖到这会儿，却没想到突然不好开口了。
她一直想到夜深，最后决定下来，不再拖着了，明天抽个空去趟医馆，让大夫把脉看身子，回来后便跟楼骁说孩子的事。不想说的过去她自然还是不会提，只会说不知道为什么会有孩子。
若做真夫妻，这事对楼骁不公平，往重了想，甚至可以说是种羞辱，朝雾并不想为难他。
她想好了，扯过被子便睡了。
第二天和往常一样早起，洗漱打理好做些简单的早饭吃。
吃饭的时候，楼骁对朝雾说：“我昨晚想了很久，虽然咱们不缺钱，但也不能一直这么坐吃山空，所以我打算出去找些事做。既然要好好过日子，那就得有个过日子的样子。”
听到这些话，朝雾吃饭的动作不自觉慢了下来。她看一眼楼骁，很快又落下目光，心里突然堵得很难受。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半天发出来低低的一声：“哦。”
楼骁没看出她在想什么，笑一下道：“别紧张，我不是为了以此逼你答应我什么，便是假的夫妻我也乐意。跑江湖干的那些见不得光的事，以后都不做了，我一心回头了。”
听到后头的话，朝雾心里又松快了一些。
她看看楼骁，“浪子回头金不换。”
楼骁笑着附和，“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朝雾也放松笑了起来，“我督着你。”
楼骁是说正经的，上午在家收拾半天，下午便出门去了。
他让朝雾在家歇着，让她嫌闷便出去和邻里那些婆子媳妇聊些闲天，又说给她买点书回来。
朝雾并不爱跟那些妇人说家闲，并不找她们。
等楼骁走后不多久，她拾掇一番出了门，按昨晚想好的，往医馆里去了。
她出门就会被人多瞧，这会儿也习惯了。
多走了几条街到济安堂，进去后与大夫说了身体疲乏等症状，再叫大夫把脉。
大夫把了脉道：“小娘子，你这是有喜了。”
朝雾装着不知，“当真？”
大夫也惊，“已是三月还多的身子，你竟不知？”
朝雾装着确实不知的样子，“没多在意。”
大夫摇摇头，“也没什么，胎象很稳，回去好生将养便是。家里若是富足，多吃些好的。也莫要贪嘴吃得太多，到时生养艰难。”
朝雾都仔细听着，应声道：“谢谢大夫。”
胎象既稳也就安心了，朝雾出了医馆往家回。她这一边往家里走一边在心里继续想着，等楼骁回来，她便把这事与他说了。只是想不出，他会做何反应。
这样慢慢走过一条街，朝雾觉得心里还是微微堵得不舒服，便低头轻轻呼了口气。
这口气呼完，到了路口。
转身也是闷闷的，然不过刚在路口转过方向，还没往前多走几步，朝雾突然被人从后面用帕子捂了口鼻。然后她也没有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眼前一黑便昏了过去。
这一昏不知昏了多久，等到朝雾再度醒过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是在一辆马车里。
模糊的视线中，朝雾看到自己面前还坐着个人。当视线清楚到能看清对面人的脸的时候，她立马就认出了这人是晋王，也在同一瞬间，她猛一下闭死了呼吸。
这是一张让她见到就害怕的脸，曾经在她和楼骁离开和州城后，还会不时夜中做噩梦梦到。怕得身子要抖起来，她几乎是下意识的，起身就想跑。
结果起身不过刚迈开两步，就被李知尧轻松捏住了手腕，一把拉了回去。她被拉得一个转身落进李知尧怀里，被他用胳膊困住，再想起身已起不来了。

第15章
朝雾落在李知尧怀里，奋力挣扎了几下被他按住。
她慌到几乎找不见自己的呼吸，眼眶在一瞬间便红了，身子也不自觉微微抖起来，脑子里则拼命幻想着自己应该是在做梦。
可这场景的真实感却时时刻刻都在告诉她，这就是真的。直接把她从街上迷晕了绑了来，把她拉在怀里困着的人，就是李知尧。
李知尧此时看起来倒是不凶，身上的戾气没有第一次朝雾见他的时候重。他捏着朝雾的肩膀，让她起身不得，看着她先开口：“看来上次是被我吓破了胆。”
朝雾慌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拼命忍着不掉眼泪。因为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她此时脑子里混乱不堪，不知道李知尧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更不知道他绑了她是要干什么。
李知尧却看着她继续说：“从和州跑到柳州，是为了躲我？”
朝雾慢慢找到了一点自己的呼吸，慢慢冷静了一些些。想到自己此时的处境，想到李知尧的身份，她知道慌是没用的，嚎啕哭喊也全都没用。
激怒李知尧，对她一点好处都没有。
她稳了稳气息，摇一下头。
她当时之所以决定离开和州那地界，也没留在温水镇，只是因为自己被折腾了几遭，觉得那里是个是非之地，不想再呆下去而已。
她没觉得李知尧会费心力找她，女人对他们这种人而言，要多少有多少。这一个不听话又不会伺候，再换一个便是了，哪值得多费什么心？
所以现在李知尧出现在她面前，完全出乎她的预料，她是既害怕又震惊的。
李知尧似乎从她的眼睛里看出了她在想什么，对待她仿佛对待一只不费力气就能拿下的猎物一般，笑一下道：“我是特意来柳州找你的。”
朝雾的心突然一下寒了彻底，连指尖都冒出了寒气。
明明初春的柳州，有着绵绵暖意。
她默声很久，才勉强挤出一句话：“王爷……您找我干什么？”
李知尧嘴角还残留些笑意，手掌从朝雾肩头移至她的脸畔，捧住她的半侧脸，让她看着自己，目光里带着极强的侵略性看着她反问：“你觉得呢？”
朝雾心里猛一慌，又下意识挣扎着想起身。
然而不过刚挣扎两下，就又被李知尧按在了腿上。
李知尧握着她的腰控制住她，语气里带了些不悦，“别动，便是放你下去，你也找不到回城的路，便是能找到，天黑前你也回不到城里。”
不用打开马车窗帘往外看，朝雾也知道李知尧说的不是假话。她落到了他手里，除了任他摆布，根本没有一丝反抗能力，她什么都做不了。
她不再动了，像泄了气一般软下来。
李知尧此时脸上已无笑意，仍盯着朝雾，给了她一个机会，对她说：“让我高兴，我就送你回去。你应该不希望你男人先到家等你，更不希望他等一整夜等不到你。”
朝雾眼眶红透，染着森森湿意。
她心中屈辱，迎着李知尧的目光，干着嗓音问出来一句：“为什么？”
李知尧毫无怜香惜玉之心，语气冷而硬，“我也想知道为什么，想知道一个有夫之妇到底有什么好？我亲自来这里，就是想让你告诉我。”
朝雾盯着他，手指紧紧掐在掌心，慢慢开口道：“因为你表面上是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金贵王爷，内腹里实则与山匪并无两样，强抢民妇，你下作……”
话说到这里，李知尧一把掐上了朝雾的脖子。他眼睛里几乎喷出火来，掐得朝雾断了嘴里的话，自己则用要把人生吞活剥了般的语气道：“你再说一句！”
朝雾偏拼着一口气继续说：“无耻……”
话几乎吐不出来，又勉强接一句：“你杀了我……”
李知尧到底还是没有把她掐死，松开手一把把她甩开。
朝雾不再被他困着，爬起来坐到对面。
被扼得差点没了呼吸，坐好了便侧靠在车厢壁上努力呼气吸气。
缓了好一会才把这口气缓过来，朝雾用手捂着胸口，靠着车厢壁轻喘，气息不稳地轻声开口道：“想让我伺候你让你高兴，你不如直接杀了我……”
李知尧冷笑，“你最好是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朝雾也跟着冷笑，冷笑完看向李知尧，一字一句道：“记住又如何？不记住又如何？你在我眼里，还不如留云山上的山匪。”
李知尧怒红了眼珠子，突然伸手揪上朝雾的衣襟，把她一把扯到自己面前，低头就压去了她的嘴唇上。他亲得极其粗暴，几乎咬破朝雾的唇瓣，要把她亲到断气。
朝雾挣扎间落了眼泪，李知尧放开她。
他低头看着她这副模样才觉爽快，开口道：“晚上你回去和你相公亲热，不知道会不会想起我的味道？”
朝雾咬牙忍着情绪，眼泪不太能忍得住，“下流！”
李知尧松开朝雾的衣襟往外一推，不再看她，回身打起车窗上的布帘，冲外面叫了声：“寂影，回城。”
说完放下车窗布帘，回过身看到朝雾已经坐好在了对面。
她眼尾扫红，刚落过泪，模样十分柔弱可人。
而这样的外表下，有一个坚韧的灵魂。
回去的路上，李知尧的目光一直定在朝雾身上。
他想，他是不可能放过她了。
寂影把马车赶到朝雾家附近的一个空巷子里停下。
在朝雾起身下马车的时候，一路再没说过话的李知尧又开口说了句：“别打算再跑，不管你们跑到哪，我的人都能找到你。”
朝雾停了步子，没有回头，“你到底想怎么样？”
李知尧语气平平道：“想让你跪在我面前，心甘情愿来伺候我这个下作、无耻、下流，连山匪都不如的男人。”
朝雾还是没回头，“你还不如强抢。”
李知尧笑一下，“我住在布溪街，有事可以随时来找我。”
朝雾没再与他多说，打起车帘出车厢。
马车边已经摆好了踏脚凳，她直接踩了下去，落地后顺着空巷子径直往一头走。

第16章
朝雾到家的时候，楼骁还没有回来。
她眼眶里的湿意早被沿路的软风吹干了，但眼尾还很红。纷乱的情绪也只收整了小半，仿佛一口气撑不住，腿就要软下去。
她进了院子关上门，没有去伤怀委屈，而是忍着情绪去灶房里做饭。
这会儿她会烧些热饭，填饱肚子不成问题。
她没有胃口，她是为楼骁烧的。
烧好饭焖在锅里，等楼骁回来吃。她自己则兑了热水洗漱一番，又用热巾子敷了敷被李知尧掐出了紫痕的脖子，便到床上躺着去了。
朝雾生来就十指不沾阳春水，原本就是细皮嫩肉的人，离开言侯府的日子也没做太多苦累的活，如今这身子还是娇气，经不起一点折腾。但凡磕了碰了捏了，立马就留印子。
躺在床上发呆，等到楼骁回来，朝雾也没有睡着。
她直把被子掖到脖子下面，也不起来。
楼骁哄她几番让她起来，见她躺着就是不愿动，又说自己早吃过了只想睡睡，便没再叫她。自己盛饭吃了，收拾好又来她房里看她。
瞧她这副模样，自是忍不住心疼，坐近了问她：“到底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朝雾躺在床上不动，把被子掖得严实，不让楼骁看到自己脖子里的痕迹。她躺着摇摇头，对楼骁说：“也没怎么，就是身子有些累，想歇着。”
楼骁低头看她，看一会道：“那我陪你说会话。”
朝雾原不想要他陪，但看着他的脸，还是不自禁点了头。
楼骁看朝雾把被子裹得严实，笑着道：“是不是冷得紧？要不要我上来给你暖脚？”
朝雾听他说这话，连忙把被子又裹得紧了点，微微赧道：“都是春日里了，冷什么？就爱在嘴上占我这点便宜，应该拔舌头。”
楼骁笑得更开，“你若是要，拔了也使得。”
与楼骁来回这么几句，朝雾心情不自觉好了许多。她语气松快起来，看着楼骁道：“我要什么你都给？嘴上抹了蜜，都是哄人的话。”
楼骁看着朝雾的眼睛，目光突然认真了几分，“不是哄人的话，不管你要什么，只要我有，我一定都给。”
朝雾突然又松快不起来了，目光忽闪几下，收回去避开楼骁的目光。
她觉嗓子发干，片刻挤出来低低的一句：“我乏了，想睡了。”
楼骁如何看不出她是在回避话题，她没有答应他做真夫妻，这会儿亦是不想和他谈感情。
想着自己约莫是配不上她，楼骁轻轻抿口气，轻声道：“早些睡吧，有事叫我。”
朝雾看着楼骁起身出去，心里突然像刀剜似的疼。
在楼骁要走到房门口的时候，她到底还是出了声，叫了他：“楼骁。”
楼骁停住，回过头来。
朝雾躺着微微抿唇，犹豫一会低声道：“今天晌饭后，我觉得身子有些不舒服，便去了济安堂。大夫给我把了脉，跟我说……”
听到她说身子不舒服去济安堂，楼骁的神经就紧了起来。看她欲言又止，他心里自然更是不踏实，想着她今天这副哀哀的模样，是不是因为身子出了什么大毛病？
他语气紧张，“怎么了？”
朝雾低低头，又犹豫了好一会，才又说：“大夫说，我已经有三个多月的身孕了……”
楼骁瞬间就懵了，身子和表情一同僵住。
朝雾则继续小声说：“我们……做不了真夫妻……”
楼骁有了些反应，下意识问：“谁的？”
朝雾摇头，“都忘了，不知道。”
楼骁怕自己表情失控，猛地转回头来。
平复了好久，他方才又挤出来一句：“都好吧？”
朝雾“嗯”一声，“都好。”
楼骁也“嗯”一声，“你好好休息。”
说完再站不住，打起身前门帘，出了朝雾的房间。
出去后他也没去梳洗睡觉，而是拿了坛酒出来，独饮到深夜。
朝雾这一夜也睡得不踏实，她不知道楼骁接下来会做什么反应，但不管他做什么决定，她都不会有微词。即便他要离开，她也会奉上银票送他走。
她从没想过欺骗楼骁的感情，原来商量好的也是搭伙过日子。这个世道留给女人的生存空间太小，她需要一个男人充当“依靠”往下活。
而若认真掰扯，其实她也把自己的感情搭进去了。
这件事发展到这一步，不止楼骁纠结难受，她也并不好受。
如果没有这个孩子，昨晚在梨花树下她便会开口答应了。
可是，没有如果。
***
朝雾怕楼骁再见着她尴尬，一早起来自己做了饭，随意吃点便回了房间没再出去。她在屋里做针线，是刚学的纳鞋底，每一下都纳得手疼。
楼骁起来后发现又与昨晚上一样，自盛了饭吃。
吃完后他也没出去，直接去朝雾房间，结果走到门外的时候又停住了步子。
朝雾正坐在床边，看到布帘下的黑靴，便停了手里的针线活。
她没说话，她不知道说什么。
片刻后，楼骁隔着布帘开口：“我全想过了，我知道你心里有我，所以我并不介意。我陪你把孩子生下来，孩子的爹若是再不找来，我便是孩子的爹。”
朝雾捏着白布鞋底，不自觉颤了下。
她低着头，眼角也跟着湿润起来，嘴上却说：“这样对你不公，我原没想到会这样，才会拉着你搭伙在一起，眼下，你不如早些脱身……”
她原想的是，她也能和柳瑟一样，和他简单清白地搭伙在一起过日子。
可没想到，会动了真感情。
既已经动了真感情，楼骁又怎么会脱身？
他站着轻声道：“我走是容易，又何时不能走？可你真的不会难过么？倘或再有人把你当弃妇，都来你门前欺负你，到时又有谁帮你？”
朝雾紧紧捏着鞋底，“我咬牙撑着便是。”
楼骁声音还是轻，“那又是何苦？你我不说，谁知道孩子不是我的？我说是我的便是我的，长大了只能管我叫爹。你若觉得对我不公，往后给我多生几个便是。”
朝雾听这话又脸红了，吸一下鼻子道：“谁要给你生孩子。”
楼骁又笑了，“不生也使得。”
说完他不再站着，打起门帘进屋里去。
见着朝雾在掉眼泪，抽了帕子上去给她擦，继续对她说：“我知道你心里比我难受，我又怎么会丢下你？我楼骁从来说话算数，这辈子不管你要什么，我都一定给你。”
朝雾自己接了帕子擦眼泪，“你是冤大头不是？”
楼骁看着她，“我吃你的用你的住你的，这辈子全得靠你养，谁是冤大头可还真说不准。”
朝雾破涕为笑，直接用帕子挡了眼睛。
楼骁看她终于笑了，松了口气，把她揽怀里，“我们好好儿的。”
朝雾任他揽着没动，等眼角的眼泪都干了，她放下帕子。
心里刚刚松了孩子这根弦踏实些，冷不丁又想到另一件事，她低眉默声片刻，突然开口对楼骁说：“我们到这也有半月了，我不大喜欢柳州这地方，不如再换个地方好不好？”
这话题说得实在突然，楼骁放开她，低头看着她的眼睛，“住着不习惯？”
朝雾点点头，“邻里那些妇人也不好，多爱在背后嚼我舌根子。我想再费心找找，找个风土人情都好的地方，再安顿下来。”
楼骁思考片刻，“可眼下你这身子……”
朝雾打断他的话，“身子不拖累。”
楼骁又想片刻，依了朝雾，“你若不喜欢，我们便搬。”
朝雾面色高兴起来，“嗯。”
她想再折腾挪地方，倒不是不喜欢柳州。她只是想躲开李知尧，最好能永远躲开他。那是个她并不想招惹也招惹不起的男人，她只能想办法逃。

第17章
朝雾一时起念，跟楼骁说了想换个地方生活的想法，但也没立马动身。一来动得太快怕直接引起李知尧的注意，二来也怕引起楼骁的怀疑。
她倒不是怕楼骁知道了会弃她不顾，楼骁连她肚子里的孩子都愿意接受，自然不会因为这件事而抛下她。他不止不会抛下她，只怕还会为她犯险。
楼骁是个打小混江湖的人，快意恩仇惯了，必定有仇必报。眼下对她这般好，倘或得知了她又被李知尧逼迫羞辱，他怎么可能忍得下这口气？
朝雾虽然不知道楼骁往前都有过哪些“辉煌”事迹，不知道他有多大本事，但她心里非常清楚，在李知尧面前，楼骁有再多的江湖本事都完全没用。
楼骁帮不上她什么，他对上李知尧，最好的结果，也不过就是与李知尧同归于尽。
而对朝雾和楼骁而言，这并不是好结果。
所以，朝雾不想楼骁卷进这件事里。
她打算好了瞒下这件事，自己独自应付，一边想办法逃跑。
也因为这么想好了，不管楼骁走还是不走，她都不会跟他说这件事，所以她才会在昨晚回来后就躺着藏脖子里的指痕，今天更是在脖子里绕了条柔纱短巾。
楼骁没有发现她有什么异常，只当她是真不喜欢柳州，她要走他陪她便是。
见她高兴了，自己心里也生出暖意。
他温声问朝雾：“想再去哪儿？我是漂泊惯了的，哪里都成。”
朝雾想了想，“也没具体想好，也并不着急，先瞧瞧再说。”
“都依你。”
楼骁是都随意，天为被地为席的日子都能过得来，有口饭吃他就能活着。他知道朝雾没过过什么苦日子，所以凡事都以她的感受为先。
朝雾心里想着，李知尧声称此趟来柳州单是为了她，昨儿又刚绑了她，警告过她别想跑，眼下肯定是盯紧了她的。
在这当口，她不能走。
近期内她只能不动声色，尝试让李知尧对她放松下来，最好让他觉得她真的不会跑，那时再走，逃掉的机会才能更大些。
让她心甘情愿去伺候李知尧，让他高兴，她是绝做不到的。
她原是贵女，不过才落难一个多月，若是连这点原则和心气也磨没了，她也当真要瞧不起自己了。
李知尧在与她玩猫捉老鼠的游戏，不直接扑死她，而是想把她这只老鼠玩到精疲力竭自动撞他嘴里。她一点也不想玩，但也只能奉陪。
她比谁都明白，这个世界，是有权有势人的世界。
虽然猫爪下逃生的机会微乎其微，但她也不想直接就放弃。
接下来的几日，朝雾都没有再出门。
她在家养身子做针线，需要出门办的事，都由楼骁去办。
楼骁是个敏锐的人，平日出入间便觉出了一些不寻常，总觉得有人在暗中监视自己。他不知其中缘由，想着怕不是自己往日惹的仇家寻了来，也便未敢轻举妄动。
虽然这么想，他心中也有疑惑。
这个世界上知道他鬼箫身份的人少之又少，知道的基本都被他灭口了。他清楚地知道的，了解他身份并活着的人，只有柳瑟一个。
想不清楚暗中来的究竟是什么人，是不是跟柳瑟有关，或者是他自己漏掉的某个仇家，总之他全都没跟朝雾说。
江湖上那些血雨腥风，都不是朝雾能承受的，说了徒叫她担惊受怕。
暗中监着他的人一直未有什么行动，楼骁慢慢也就放松了些许神经，想着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疑神疑鬼多心了。
在江湖上混久了，最是疑心重，总觉得哪儿都有对自己不利的人。
再几日下来，楼骁把自己的疑心按下了。
这一日天气极好，他看朝雾日日在家闷着，再不出门都要发霉了，便拉了她出门逛市集。
朝雾也因为李知尧没再打扰她，这几日下来，神经放松了许多。
想着与楼骁一起，也就去了。
出去到市集上，逛逛布店，买些布匹料子，再逛逛成衣铺。金银首饰铺子也去了，但只瞧瞧当下时兴的样式，朝雾并不买。
若是买这些东西，她身上的钱不够花费的。
她此时只能紧着花钱，身上的死银子，能给孩子多留些便多留些。
逛完了金银首饰铺，又去了水粉铺子。
楼骁见朝雾看着一盒胭脂喜欢，想给她买，问下来要五两银子，朝雾当即便放下了，眼神都是说什么也不要。
楼骁以前和柳瑟搭伙过日子，身上从没多留过钱，他的钱都被柳瑟那晚卷走了。此时没有自己的钱财，也不能硬要给朝雾买这买那，自也不打肿脸充胖子。
朝雾在看另一盒胭脂，闻了闻味道听到掌柜的报价二十两，又放下了。
她看到楼骁在走神，问他：“怎么了？”
楼骁收回神来，笑一下道：“都不喜欢么？”
朝雾摇摇头，“我们走吧。”
胭脂水粉骡子黛，以前都是她用不完或用腻了直接丢给下人的东西，如今却是只能在店里闻闻味儿，一样也买不起。
走出了店门到街面上，朝雾兀自在心里叹这事，忽有一人从她身边撞她一下蹿了过去。下意识觉得哪里不对，她立马去摸自己的袖袋，发现钱袋没了。
心里蓦地一紧，她立马看向楼骁，着急道：“钱袋被偷了。”
楼骁反应过来怎么回事，看朝雾面色慌急，没空再多想别的，让她在原地等着，立马便追了上去。
朝雾跟着追了几步，看着楼骁和那小贼消失在视线里，便停了步子。
她脚力不行身子还重，根本追不上。
追不上便不追了，到街边停下来等着楼骁。
等的时候也忍不住着急，想着楼骁不知道能不能把她的钱追回来。从前家富不知柴米贵，现在是一个子儿都舍不得浪费。
然而她没等多久，视线里就出现了一个人。
那人的脸冷得像块冬日寒冰，到她面前直接便与她说：“王爷请您到逸仙阁喝杯茶。”
听得这样的话，朝雾像遭了雷劈，瞬间僵住了身子，心底生出的麻意直蹿上指尖。
再想叫楼骁，哪里还有人。
她蜷起轻颤的指尖，在心里自骂愚蠢——偷她的钱袋还要特意撞她一下，让她当下就发现，她怎么就没反应过来？

第18章
朝雾下意识往后退开一小步，敛下目光，端稳了语气道：“麻烦您替我谢过王爷，喝茶就不必了，我要在这里等我相公，他马上便会回来。”
男子声音冷硬，如同没有感情的铁片人，“茶凉了，您的相公怕是就回不来了。”
低垂的目光僵滞一下，朝雾猛抬起头看向面前的男子。他面上无半分温色，眼底更是像铺了万年坚冰，灿灿暖阳之下也让人不寒而栗。
朝雾只觉心底寒得更厉害，忽又觉出某处还有目光盯着自己。她再把头抬起来些，便见对面茶馆逸仙阁二楼的雕花窗口，正坐着李知尧。
他看着她，像在看自己猎网里一只徒劳扑翅的雀儿。
朝雾的目光与他碰上，遥遥对视，一时间街面上的喧嚣都歇了。暖阳照在西半空，洒下刺痛眼仁的冷冷光线。
明亮的冷，整个世界都没了温度。
眼前的男子转身走掉。
朝雾落下目光，默站片刻后迈开步子，往对面的茶楼上去。
她进了茶楼便有跑堂的上来招呼，她径自上二楼，去到李知尧所在的临街厢阁。进去后恭恭敬敬向他行礼，道一句：“给王爷请安。”
李知尧看着她，只觉她这细皮嫩肉的模样，以及通身的气派，和高傲坚韧的心性，根本不是寻常女子所能比及。再寻常俗媚些，他怕是不会多看一眼。
他冲朝雾开口，“坐。”
朝雾不拿虚礼推辞，到他面前坐下。
李知尧看她一眼，拎起紫砂茶吊子给她斟茶，似笑非笑地开口说：“果然是郎才女貌神仙眷侣，叫人看了心生羡慕。人间至情至暖，不过如斯。”
朝雾眼睫低垂，目光在杯中茶水上曳曳成波。
没等她开口，李知尧放下茶壶便又是一句：“想好搬去哪里没有？柳州气候算好的，想找到比柳州还好的地方，怕是不大容易。”
朝雾紧着心弦，面上却仍端得住，开口说：“您不必这样诈我，我没想走，在您眼皮子底下，走也走不掉，想了也是白费功夫。”
李知尧看着她的眼睛，想从她的眼神里判断真假。瞧着不像在扯谎，他笑一下，“是个识趣的人，那想好没有，是一女共侍二夫，还是和离跟了我？”
朝雾见识过李知尧的无耻下流，知道他就是在故意羞辱她。她骂过他，骂得尖酸又难听，骂他连山匪都不如，怕是这辈子他都没被人这么骂过，所以他要玩死她。
其实在她出言不逊的当时，就该人头落地的。
她这条命，算是李知尧赏的。
此时心里少了许多愤恨屈辱，更多的是平静，朝雾抬起目光看向李知尧，直剌剌迎着他的目光，“我和我相公恩爱不疑，只想相守到白头，您不能成人之美么？”
李知尧突然笑起来，好像听了什么无比滑稽的笑话。他喝口茶放下茶杯，看着朝雾道：“好一个恩爱不疑，相守到白头……”
说着笑容慢慢隐下去，“下作无耻下流之人，怎么可能成人之美……”
说过的话如同泼出去的水。
覆水难收。
但朝雾也知道，即便她没说过那些话，李知尧也并不会放过她，不过是再换个由头说辞罢了。
她也不后悔自己说过那样的话，李知尧就是无耻下作，她永远不会甘心伺候他。
朝雾不再说一些徒劳无用的话，她坐着陪李知尧喝茶，不让自己显露出太多的不情愿和排斥厌恶。一边坐着一边不时越过窗户往下看一眼，她怕楼骁回来找她找不到人。
可一直坐到天黑，朝雾也没等到楼骁回来。
李知尧没多留朝雾，除了喝茶也没逼迫她做别的事，天色黑下来后便叫寂影送她回家。
在朝雾起身要走的时候，他又叫住朝雾，语气寻常地对她说：“本王在这里呆着实在闲乏，甚是没趣儿。明儿晌午后我在三斤巷等你，我们去游园踏春。”
朝雾背对着他没回头，也没应声。
听他说完，迈开步子便走了。
寂影是赶她的马车送她回去的，车上还有她逛市集买的布匹料子等一些东西，一件也不少。这些东西都是寻常货色，没什么好的。
寂影知道朝雾住哪里，直驱马车进她家院门。
停好马车后不等朝雾下车，他人便消失了。
朝雾起身打开车帘，看车外空空无一人，但踏脚凳已经摆好在了车下，她便把东西抱在怀里，小心翼翼下了车。
下车后看到家里黑乎乎一片，连盏灯都没点，心里自然不踏实。
楼骁还是没有回来，不知道到底怎么了。
朝雾把买的东西抱进屋放好，点上灯，便坐着等楼骁回来。
等得最焦躁的时候，她甚至想趁夜去布溪街找李知尧，可最终还是忍住了。
她今天陪李知尧喝了茶，也没有再惹怒他，她想着李知尧不应该对楼骁做什么才对。再者说，楼骁是可以把她从军营里救出来的人，没有她在后面拖累，也不应该会出事。
想着想着想到自己出茶馆时，李知尧让她明天陪他游园踏春。这又忍不住想，莫不是李知尧知道她根本不会去，所以才会使这招？
她不安了一夜祈祷了一夜，只睡了短短两个时辰。
到第二天晌午楼骁也没回来，她只好去三斤巷赴约。
去之前，朝雾在家稍微梳洗拾掇了一番，绾个简单发髻，穿平日里穿的普通衣裳，并没有特意打扮。而她即便不打扮，也比其他人出挑很多。
她拾掇好了又把昨天买的东西整理了一下，打算都先放起来。整理的时候发现自己买的东西里竟有一盒胭脂，是她闻过的最贵的那盒，足要二十两。
二十两，是她母亲一个月的月钱。
她做小姐的时候，一个月月钱不过才一两。
这东西不是她买的，更不可能是楼骁买的，他拿不出这么多钱。
她捏在手里，自然想到了李知尧。
李知尧的东西她不会要。
她拿上胭脂膏出门，去三斤巷。
到那里的时候，巷子里一如既往的没人往来，只停着一辆漆金马车。
朝雾走过去，提裙上马车，打起帘子弯腰进去。
进去后在李知尧对面坐下，直接把手里的胭脂膏子送到他面前，“我不用这些东西。”
李知尧笑一下，“喜欢也要装着不喜欢，不累么？”
朝雾把胭脂膏子放在他旁边，坐好了不答话。
李知尧用余光扫一下那胭脂膏子，再看向端坐着的朝雾。
马车晃几下上路，朝雾又问：“我相公去哪了？”
李知尧只觉好笑，“我对你相公没兴趣，不管他的行踪。”
朝雾不与她绕弯子，“那小偷是你的人。”
李知尧懒懒地靠到车厢壁上，抱起胳膊，“确实是我的人，不过你相公身手了得，又得了个女人的帮助，打伤我的人跑了。难道……他这一夜都没回去？”
朝雾看着他，不知道他说的话是真是假。
李知尧嘴角眼梢都挂着讥诮，看着朝雾的眼睛，“你是不是被他骗了？他一个跑江湖的，外面女人多得是，说不定是碰上了老相好的，叙旧温存去了。”
朝雾把双手掖在大腿上，指尖掐了掐手心。
她盯着李知尧，“他不会。”
李知尧懒得再说话，闭上眼睛。
片刻后他闭着眼睛忽笑了一下，呓语般讥诮，“恩爱不疑……”

第19章
朝雾看不出李知尧是不是在说谎，不过细想想，他说这样的慌也没什么必要。
既然楼骁没事，她也就安心了。
对于李知尧含讥带讽说的话，朝雾并不往心上放，免得生气。
遇到他这样的人，只能自认倒霉。
再者，朝雾说的那些话，不管是对楼骁一口一个软甜的相公，还是恩爱不疑相守白头，原就都是单为了说给李知尧听。
她当着楼骁的面，并不这样叫。
当然，她也没有和楼骁正正经经结过什么海誓山盟。
她和楼骁虽已交了心，情投意合打算真正在一起，但到底没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也还没有行跪拜天地之礼。因这会儿还不能算是真夫妻，夫妻之实更是没有。
朝雾和楼骁都没有父母，可以自愿成婚，但天地总归要拜。
没个章程，过不去自己心里的那道坎儿。
在李知尧闭上眼睛后，朝雾便收回了自己的目光。
没事可做，只晃着身子发呆。
车厢里安静下来，什么声响也没有。
李知尧靠在车厢壁上闭眼歇了会，片刻后睁开眼睛来，便就懒懒地盯着朝雾看。
目光直接得不加任何掩饰，在她脸上寸寸扫过。
看到她脸上未施粉黛，皮肤却细嫩光滑得像剥了壳的鸡蛋。双眉不画而黑，睫毛细密又纤长，双瞳剪水。
细摹着往下，顺着鼻尖落到唇上。
粉嫩的嘴唇水水润润，微启微抿间撩得人心里发痒。
看一会，李知尧忽勾了下嘴角，突然伸手过去拉朝雾，一把把她拉进自己怀里。不管朝雾被吓了一跳慌了神色，直接把她困在怀里让她脱身不得，另只手摸了身旁的胭脂膏在手里。
他锁着朝雾，把胭脂盒送到她面前，对她说：“擦给我看。”
朝雾本就讨厌他排斥他，最不愿和他挨得过近。被他这样困在怀里，与他贴近，她只巴不得立马躲开。可偏偏手脚都不顶用，敌不上他一根小手指的力气。
于是蹙紧了眉，用胳膊抵开李知尧的胸膛，“你先放开我。”
李知尧目光微微冷下来，“我再给你一次机会。”
朝雾本能地怕他，怕他冷下脸来满身杀气的模样。他是个杀人不眨眼的人，当着她的面一剑就刺穿了山匪的咽喉，只差一点就把她也一并刺死了。
想起留云山上的那一幕，想起一滩一滩的鲜血，朝雾忍不住要发抖。
她没敢再挣扎，收起对李知尧所有排斥情绪，抬手接下胭脂盒。
朝雾轻轻把胭脂盒打开，在李知尧的视线逼迫下，食指轻轻沾上一点胭脂膏，抹到嘴唇上。
一下一下抹开的时候，她压着心慌迎上李知尧的目光，与他对视。
更确切地说，是对峙。
她怕他，但依然不愿甘心屈服。
李知尧便这样看着她抹，抹完了嘴唇，再抹脸颊。
明明是该抹出个可人桃花面的，朝雾却硬生生把自己抹成了戏台上的丑角儿，脸蛋红得像猴屁股。
李知尧的目光愈发冷起来，知道朝雾是在恶心他。
她不愿取悦他，哪怕只是抹个胭脂。
抹好了，朝雾把胭脂盒盖好。
再看向李知尧，她笑一下问：“好看吗？”
好看个蛋，再美的人也经不住这样毁。
李知尧全然没了兴致，嫌恶地一把推开她，忍着想杀人的冲动，压着要炸开般的暴怒闭上眼睛。
朝雾知道的，李知尧不过就是贪她个美色。大概是近来闲得发慌，才没直接绑了她要了便是。别说要她的身子，他便是要她的命，那也就是动一动手指的事。
朝雾一直在激怒他和顺从他之间来回徘徊，又怕他又厌恶他又不愿放弃自己。
当然，她肚子里的小生命也让她不能放弃自己。
对于肚子里有孩子这件事，她不敢主动对李知尧说。
见识了李知尧的无耻和毫无底线，她不觉得李知尧会因为她怀了身子就放过她，只怕他还会对她肚子里的孩子不利，她不敢冒险。
朝雾在李知尧对面坐好，随着车厢轻晃两下身子。
她刚放下胭脂盒，便有一块帕子落在了她裙面上。
李知尧扔过来的，什么意思很明显。
朝雾捡起来擦脸上的胭脂，再次默声下来。
马车摇摇晃晃出了城门，直奔城郊而去。
柳州城郊园林多，最是踏春好去处。

第20章
柳州地处偏南，春时景色最好，烟柳如雾。
而城郊能玩的去处也不尽是些园林，香火盛的道观庙宇，也是人踏春爱去的地方。携手并肩逛了半山景致，顺着手儿的，也能上柱香求份平安。
李知尧没有带朝雾往道观寺庙那些地方去，直接去了苍翠亭。园中景致甚好，假山假石随步变换，花开满院。最别致的，是园中有一面水清如镜的苍波湖。
春日出游，三五成群，做的不过都是看花赏景，吟诗作对亦或湖面泛舟这些事儿。
眼过这些美景，朝雾的兴致并不高，因着身边一同游园赏春的人不对，也因她还在惦记着那个对的人。不知道楼骁到底见了什么人，为什么昨晚没回去。
李知尧本来就不爱做这些文人爱做的事，酸唧唧的，对着这些花儿朵儿水儿燕儿，高不高兴就来一首。他没诗情，并不觉得这些景致有什么可歌可颂的地方。
原是逼着朝雾来的，现在看她一路心不在焉，只怕所有的神儿都跑她相公那去了，他更是觉得气胀。于是一把捏了朝雾的手腕，和她说话，“想谁呢？”
来往人不多，但也并不很少。
朝雾下意识便要把手腕从他手心抽出来，恼了脸色与他说：“这是在外头，来来往往的全是人，请您稳重些。”
李知尧转头往四周看看，确实有人在瞧他们。突然就有趣儿了，他直接下滑把朝雾的手握进手里，捏起来恶意揉两下，笑着看她，“都跟我出来了，还装什么贞洁烈女？”
朝雾的脸一下子就气红了，却又知道拿他没法儿。
若是在这闹起来，不知他还要做什么。
她微抿嘴唇，忍下了。
忍得双眼都泛红，像被惹急了要跳起来咬人的兔子。
李知尧抬起手在她眼角蹭了蹭，一副“温柔”模样，“别哭，不好看。”
朝雾忍着情绪，“你会遭报应的。”
李知尧还是笑，“是么？”
朝雾仰头盯着他，“我会日日为你‘祈福’。”
李知尧才不信这些，他刀下那么多亡魂，若桩桩件件都有报应，他早该死个千回万回了。
这个世界，弱者无处说理。
李知尧没与朝雾动气，目光从她脸上飘起，忽看到不远处半空升起几个风筝。
他二话不说，拉着朝雾就往那处去了。
寂影拿了一面纸糊的风筝来，拖着长长的尾巴。
李知尧松开朝雾的手，支使她，“放风筝去。”
朝雾听得出他出口这语气，不是叫她去放风筝玩，而是故意拿她耍乐子，让她放风筝给他看着玩。而事实也是，她并不会放风筝。
风筝拉在她手里，只爱往地上栽，导致她洋相百出，十分艰难。
李知尧看她这个模样，自然高兴。
而朝雾现在虽然还没显怀，但也跑不了多少，她原没怀身子那会就不大能跑。
累得嘘嘘喘气后，她便说什么也不放了。
好在李知尧没继续逼迫她，示意寂影过去。
寂影从她手里接过风筝，很轻松就把这纸鸢送上了天。
风筝飞稳后，寂影拉着线到她面前。
朝雾明白他的意思，伸手去接他手里的线。
但因为累得很，气还没喘匀，在寂影松手后，朝雾并没能把风筝线捏稳。
线绳突然脱了手，往上飘去。
朝雾慌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忽有一只手抓住了风筝线，把它再次送到她手里的同时，还从背后圈住了她。
像有情人之间最自然的暧昧。
朝雾握住了风筝线，手背上覆着李知尧的手。
他的手很大，衬得她的手娇小又细嫩。
后背贴着他的胸膛，像靠在他怀里。
朝雾下意识往前避开些，要从他怀里出来。
李知尧握紧了她的手，困着她的身体不让她动，仰头看着天上的纸鸢，在她耳边说话：“一起放。”
朝雾哪里想和他一起放，只不过知道反抗无用，只怕还会引起更多不必要的麻烦，便依了。
她也仰头看半空的风筝，难得主动与李知尧说话，虽也带着些讥讽，“大夏的摄政王，这么闲么？”
朝中的事一概不管，跑到柳州来，拿她耍乐子。
不知道折腾她到什么时候才肯罢手。
李知尧回答她，“确实闲。”
朝雾顺话问：“举国上下大小要事都归你管，怎么会闲？”
李知尧不愿多说，只道：“放风筝。”
朝雾用余光往后瞥他一眼，不再说话了。
风筝放一阵后也便没趣了，李知尧又带朝雾去游湖泛舟。
朝雾想早些回去，李知尧并不让她如愿。
坐在小舟上，他看着她问：“想你相公了？”
朝雾无心赏湖景，直接道：“一直在想。”
李知尧笑一下，“他抱着其他女人睡觉的时候，不知道有没有在想你。”
朝雾盯着他，气得脸红，不再说话。
李知尧很喜欢看她这副气得想杀了他却只能忍的模样，越高傲越不屈，他越想看她忍辱含恨的样子。总有一天，她会甘愿伺候他。
小舟是寂影在划，划到沿岸一隐蔽处，三面围山，坡上花枝落水，他忽停了桨。
然后不等朝雾反应，他一个跃身便走了。
这样的地方，留了朝雾和李知尧两个人。
朝雾自然心慌，起身问李知尧：“怎么不走了？”
李知尧坐着仰头看她，“这儿挺好，多赏一赏。”
朝雾低头看他，似乎一下子就明白了他的意图。
没等她再说出话来，李知尧扯了她的袖子，一把把她拽坐下来。
小舟在水中摇摆几下，荡起细细水波纹。
朝雾扑在李知尧怀里，挣扎几下要起来，又被他扯着扑下去。
她不徒劳了，仰头看他，“你想干嘛？”
李知尧一副很放松的样子，“光天化日之下，无耻下流的人还能干嘛？倒是你……”
说着握过她的腰身把她抱进怀里，逼视她，“你能干嘛？”
朝雾尽量让自己不要慌，“你不要逼我。”
李知尧笑着，用手指划过她脸颊，“逼你又怎么样？你是想投湖，还是打算把人叫过来？投湖我可以帮你，倘或把人叫了来，刚好碰上了你的邻舍，他们看到这一幕，不知会怎么想？”
朝雾紧着呼吸，眼尾扫红，目光屈辱含恨。
李知尧捏过她的脸，看着她眼中的怨毒，“你还没有跟你相公说过我吧？假如再叫你相公知道了，不知道他会杀了你还是休了你，或者，情深意重地来找我拼命。可让你说，你相公找我拼命，是我死，还是他死？”
朝雾与他对视，最终还是慢慢软了目光。
她身子也不自禁颤起来，声音低低道：“不要让他知道。”
李知尧松开她的脸，“看来你喜欢共侍二夫。”
说完落到她耳边，“我不逼你……”
“亲我。”
朝雾几乎要忍不住眼眶里的眼泪，心里的屈辱绞着她的心脏。
如果诅咒能成真，她想咒他死。
李知尧等了她片刻，似乎是没了耐心。
朝雾看出他要撂开她起身，心一横眼一闭，抬手圈上他的脖子，亲上他的嘴唇。
嘴唇上有冰凉的触感，仿佛她的血都是冷的。
但柔软是真的，真实到让人沉溺。
而李知尧却装着没受诱惑，等朝雾亲完了放开他，他面上是一副坐怀不乱的圣者模样。
他掩饰心中澎湃，轻嘲开口：“你相公就教了你这些？”
她明显很生涩，并不精通这些事。
既然没教好，他就代劳了。
于是又低声一句：“我教你。”
说完亲上朝雾嘴唇，锁紧她的腰身。
风过山坡吹乱落水花枝，神经愉悦得像染了香，在心底曳开大片花朵。

第21章
马车停在三斤巷，春日傍晚的软风吹动前楣一角挑起的西瓜灯。
日头早落了山，巷子里暮色沉沉。
朝雾从马车上下来，沿着巷子往一头走。
她也怕人瞧见，一路把头低着。
她倒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处，她是被逼的，但这世道对女人总是格外刻薄。眼下她在外人眼里是楼骁的妻子，倘或叫人瞧见她常从别人的马车上下来，那话便难听了。
头埋得有些深，朝雾眼里瞧不见别的，只看得到被鞋尖儿踢起又落下的裙面，落脚无意踢开的小石子儿。
手指紧紧捏在一起，手心攥着胭脂盒。
她想，楼骁不知回来了没有。
到家开了门进屋瞧，发现他还是没有回来。
一天一夜过去了，她心里越发担心惦记楼骁，但也不知道该往哪里找他去，便只能在家等着。
在房里点上灯，朝雾把李知尧硬塞了给她的胭脂收到箱子底下。
她原想直接扔了的，但想想兴许还能有用，便收着了。
这东西不能让楼骁瞧见，免得再横生什么枝节，所以只能先收起来。
等她用完，再拿去扔了不迟。
收好胭脂后，为了让自己静下心，朝雾还是拿起了针线来做。
就近坐在油灯底下，一针一针地纳鞋底。
灯苗散出来的暖光照着她的脸，在她脸上蒙上一层柔光，让她越发美得像个遗落凡尘的仙子。
针线做了约莫半个时辰，忽听得院门响动。
朝雾心头一动，把手里的鞋底锥子放回笸箩里，起身便往外面去。
借着院中霜白色的月光，瞧见进门的果然是楼骁。
朝雾心里生喜，迎到院子里，“你回来了。”
楼骁面上有些不好意思，抬手捏过朝雾的手，与她说：“叫你担心了，原该早回来与你说一声。我昨天追的那小偷，结了三五个人是一伙的，身手都不错，刚巧我又遇上个熟人，她为我受了不轻的伤，不好丢下，只能先送去医治，便耽搁了……”
朝雾听完楼骁的话，自然想起李知尧今天对她说的那些龌龊言辞。她不用考虑做什么选择，她自始至终相信楼骁，拉着他进屋，“进屋说，吃了饭没有？”
楼骁随在她后面进屋，“她刚醒来，喂了她一些吃的，我也随意吃了些。”
吃了就不必再费心做了。
两人进屋坐下，都是见到了彼此心安心暖的模样。
楼骁原还准备了被朝雾盘问，现在看她这又软又乖巧的样子，只觉得她也太过温柔懂事了，只好自己先开口问：“我把你一个人丢大街上，一天一夜没回来，你都不生气，也不好奇我碰上了什么人？”
其实是好奇的，不过并不生气。
朝雾看着他，软声问：“碰上了什么人？”
楼骁被她这模样惹得笑出来，捏一捏她软嫩细滑的手，“一个老相识，总之我心在你这，不会做对不起你的事。还有，以后若再遇上这种事，你不必担心我的安危，没人伤得了我。只要你好好的，我就不可能有事。”
朝雾盯着他的眼睛，“你究竟有多厉害？”
楼骁清一下嗓子装模作样起来，“很厉害，天下第一。”
朝雾被他逗得笑起来，“吹牛。”
楼骁来劲了，“你若不信，去江湖上打听打听我的名号，便知我有没有吹牛了。”
朝雾信了他了，“你江湖名号是什么？”
楼骁张嘴没说出话来，顿一会道：“都是过去的事儿了，不说也罢。和你在一起，我就是楼骁。江湖上无人知道我真名，退了便是退了。”
朝雾看他不大想说，也便没再问。
楼骁还记着她要离开柳州的事，又与她打商量，“我那个老相识伤得有些重，等她伤养得好些，我们再准备搬家，可不可以？”
朝雾也没打算说走就走，她不是在等心情，她是在等机会。
近期内怕是没什么能走的机会，朝雾自然点头，“不是什么着急的事儿。”
楼骁把朝雾的另一只手也捏起来握在手里，认认真真看着她，“等换了地方，我一定给你裁一身漂亮的红衣裳，和你把天地给拜了。即便没有父母亲朋，我也要给你正正经经的名分，不会让你稀里糊涂地跟着我。”
朝雾突然就被他感动到了，片刻后湿着眼眶子应了声，“好。”
***
楼骁潇洒不羁惯了，自己并不是个凡事都讲规矩礼数的人，更多时候做事都是随心所欲。但她知道朝雾和他不一样，他愿意为她变得像君子一些。
没解决名分上的事，自然也就不去同床共枕。
晚上睡觉，两人还是睡的两个屋。
屋子里安静下来，偶尔能听到耗子啃柜角的声音。
因为陪了李知尧半天，并被他逼着亲了他，朝雾心里结着疙瘩，躺在床上也睡不着。
她并不想去想李知尧那个无耻之人，可脑子不受自己控制。
她甚至会忍不住想，自己是不是在拖累楼骁。
若不是她，楼骁现在还过着仗剑走天涯的生活。
身手好本事大，不惧任何人。
他可以活得极其潇洒快活，不用像现在这样陪她窝在这一方小天地里，更不会被她连累，被李知尧这样的人盯上。
想的睡不着，在床上翻来覆去。
想到最后的最后，朝雾还是给自己鼓了劲，告诉自己不能被压倒，不能退缩，要拼尽全力守护自己现在仅拥有的这些。
她已经什么都没有了，现在只有孩子和楼骁。
抱着这样的信念躺着到睡着，早上起来，精气神格外的好。
楼骁与她一同做饭吃早饭，满院温馨。
吃完饭，楼骁在家陪了朝雾半日。
过了午时，他与朝雾打了招呼，出去看他那位受伤的老相识去了。
朝雾看出楼骁不想让她认识他的老相识，不想她知晓并参与他的过去，大约只想和她重新开始，让她参与他新的人生，她也便没多说什么。
她自己在家里呆了一天，晚上等楼骁回来吃饭。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都是如此，楼骁每天都要出去半日。
这样两日后，朝雾在楼骁晌午走后，拿出了压在箱底的胭脂膏子。她给自己换上了箱子里那套最好的绸缎衣裳，精心绾了发髻，并擦了胭脂，出门去了布溪街。
她是一路避着人走的，找到李知尧在柳州所居的宅子，站在门上让看门的下人往里通传一声。
两个看门的家丁问了朝雾名字，并不往里通传，直接就领了她进去。
领她到上房，与她说：“王爷在里面。”
朝雾进去了也才知道，李知尧现居的这处私宅，各处也都有看守的侍卫，气氛十分森严。
她站在上房门外站了好片刻，才再度收整好情绪，抬步进屋里去。
走起来步子慢而小，是最端庄窈窕的模样。
李知尧坐在屋里的罗汉床上，早被小厮跑来通传过了。对于朝雾会主动来找他，他多少有些意外。当然，也就十分想看看她到底是为什么来的。
他等着朝雾进屋，视线懒懒地落在门边。
一片曳成了荷叶边的素色裙摆先越过门槛儿，裙下是一只同样素色的鞋。
等朝雾整个人进来，李知尧目光懒懒往上抬，越抬其中的懒意便越少。一直抬到下巴嘴唇鼻尖眉眼，他眼底已不自禁亮起了细细碎光，直直定在了朝雾脸上。
他没有见过朝雾这样，穿着布料精细剪裁别致的衣裳，腰身纤细，身段婀娜如柳。脸蛋不施粉也白如凝脂，嘴唇上擦了胭脂，脸蛋粉润得像郊外初开带露的桃花。
她进门后欠了欠身子，颔首敛目向他行礼：“给王爷请安。”
李知尧定着目光又看她一阵，方才出声：“过来。”

第22章
朝雾直起身子，颔首敛目走过雕花落地罩，直走到李知尧面前。
距离罗汉榻隔了两步，站着不再动。
李知尧端起手边小几上的茶杯，捏起杯盖拨两下浮沫，喝了口茶又放下。
他再看向朝雾，客气道：“坐。”
朝雾目光稍稍抬了下，往他下手的圈椅上坐了。
到底还是忐忑，看起来拘得很。
李知尧看着她的侧脸，转一下拇指上的象牙扳指，故意拿她调-笑，“两日不见，想我了？”
朝雾低眉坐着，目光轻晃，抿唇点了下头，“嗯。”
原本就不是问的真心话，他俩之间有什么真心话？原想着她又该气恼起来的，竟没想到这么爽快便应了。应的那一下，竟还有些羞怯，像真的一样。
李知尧捏着扳指的手僵一下，很快又转起来。
他自顾笑一下，把手递过去到朝雾面前。
朝雾看着他的掌心，他的手掌很大，掌心有常年骑马射箭舞刀弄枪留下的老茧。片刻后，咬了咬嘴唇，抬起手搭到他的手上。
李知尧使力一拉，轻轻松松把朝雾拉进自己怀里。
他似乎很喜欢把她抱在怀里困着，像困一只时而会亮亮爪子的小猫。
把她拉在了怀里抱着，他在她耳边低声道：“想我什么？亲起来比你相公舒服？”
朝雾没有习惯他的下流，她也知道他就是在故意折辱她。似乎用这些话羞辱她，会让他得到很大的快感。
既来了，便只好忍着。
忍着愤恼忍着恶心厌恶，任他抱着，对他说：“回去后我与他大吵了一架，他把我丢在大街上，一天一夜没回家，确实是与别的女人在一起。他既如此对我，我又何苦为他这样撑着？”
李知尧听不出她话里的真假，但他知道，这个女人绝不像外表看起来那么绵软无害。他捏起她的手来，放在手心把玩，接话道：“伤心了？”
朝雾“嗯”一声，似要落下泪来，仿佛攒了一肚子的委屈。
看着是要忍着，眼泪却刷刷落下来。
李知尧不知她是真是假，却忍不住被她情绪带着走，伸手扯出她掖在袖袋里的帕子，为她擦了擦脸上的眼泪，温声问她：“在他那处受了委屈，来我这里诉苦，你拿我当什么？”
他堂堂大夏摄政王，人人见而怕之，这会儿好像竟成她这个小娘子的野男人了。
不能拥有姓名，只能背着她夫君给她擦擦眼泪。
朝雾接下他手里的帕子，吸一下鼻子道：“不止吵了架，他还打了我一巴掌，脸上的印子今日才消干净。这两日我想了许多，王爷看上我原是我的福分，我不该拒您于千里之外。可我如果开始就不拒您，见着您这高枝儿就要攀，那我也不配得王爷您的宠爱。”
李知尧看着她，不知道她是不是在演戏，让他全然相信她，这会儿他是做不到的。他继续把玩着她的手，只觉得细软得像面团子，巴不得永远就这么握着。
朝雾停下擦了会眼泪，越发情真意切，续上又说：“我全想通了，人活一场梦，能叫自己活得好点为什么要拒绝呢？我相公一事无成，平日连铺子里最便宜的胭脂膏子也买不起，也就能给我个正妻的名头。妻又如何妾又如何，我若是跟了王爷，比那些寻常小妾又不知尊贵多少，且每日再不用愁银子。我也爱那些花儿粉儿的，也喜欢金银首饰漂亮衣裳，只是……全买不起罢了……”
李知尧都仔细听了，面上不露什么，只道：“你便回去收拾收拾，明日我就让寂影去接你，以后你住我这。过两日回京，我带你一道回去。”
朝雾目光微动，又小着声儿，“倒也不这么急。”
李知尧松开她的手，“怎么说？”
朝雾收了收委屈又可怜的模样，微微转头看一眼李知尧，再转回头来，“我好歹与我相公夫妻一场，不能善始善终，我这心里便拧着个结。您宽裕我一些时间，等我向我相公讨了休书，再清清白白跟着王爷。”
李知尧盯着朝雾，“他叫你这么伤心，你还要善始善终？不过一份休书，我帮你讨来便是。”
朝雾摇摇头，“我和他如今还是正经夫妻，王爷出面怎么好？叫别人嚼了舌根子，说您强抢民妇，岂不是坏了您的名声？我也不想叫他知道我和你的事，免得再给您招些不必要的麻烦。我与他夫妻缘分尽了，好好地讨封休书，我再跟您回京城，岂不都好？”
“便是再有人背后嚼舌根子要骂，也是骂我攀权附贵，勾引了您，拣着高枝儿就飞了，说不到您的头上……”
李知尧确实觉得样样都好，周全到他有些不相信。
他把朝雾再往怀里抱抱，笑着道：“便依你。”
朝雾在心底松了口气，任他抱紧。
拼命压着心里本能的排斥，她软软开口：“话说完了，我心里也好受多了，王爷若是没什么事，我这就先回去，想想怎么讨那封休书。”
李知尧并不松手，从后侧看着朝雾，“时间还早，急什么？打扮了这一身过来，说了话便走，你觉得合适么？今晚我要是想你想的睡不着，怎么是好？”
朝雾把头低着，“王爷，我不想太过随便，您等我讨了休书。”
李知尧笑一下，落下个羽毛般的吻在她后颈，“那还一样，亲了我便让你走。”
朝雾手指蜷在一起，渐渐收紧，攥得裙面也起了褶子。
而后手指一点一点松开，她闭了眼回过头去，亲上李知尧的嘴唇。
李知尧并不做回应，就那么看着她亲他。
气息实在虚了，他才握上她的腰让她直接转身对着自己。
他控制好气息，看了眼朝雾，动作温柔地拨开她额前碎发。碎发全拨到了耳后，他顺势托住朝雾的后脑，低头附到她耳边，用说情话般的语气道：“不要在我眼皮子底下耍什么花样，如果让我发现你在骗我，我也不知道我会做出什么来，你最好是心里明白……”
说完慢慢抬起头来，笑意“温柔”地看着朝雾。
朝雾听着这话，只觉得一字一句都寒进了她心里，冷得她直想发抖。迎着李知尧冰冷的眼神，在忍不住要露怯的时候，她闭上眼睛直接又堵住了李知尧的嘴，彻底打乱他的注意力。

第23章
朝雾从李知尧的上房出来的时候，外头已经变了天。
头顶灰蒙蒙的一片，眼见着便要落下雨来。
朝雾穿过几个月洞门，走到垂花门，寂影已经备好马车等着她了。
见她来了，放下踏脚凳让她上车，拉着她出大门去。
朝雾到柳州时日不长，平日里又不常出门，因对城里街巷路桥都不大熟。她坐在马车里任寂影赶车送她回家，知道他会在三斤巷放她下来。
或许是要下雨的缘故，马车里显得异常憋闷。
走在路上，朝雾不时抬手把车窗帘子挑开些，吸一口窗外的软风。
忽马车堵在了弯拱桥头，朝雾打开车窗帘子便就多看了看。
看也不明目张胆，只在窗帘缝里露出一对眼睛。
目光轻扫间，隐约看到个熟悉的身影。
朝雾把已经扫过去的目光又移回去，便见桥下路边医馆前有一男一女，男人正扶着步子轻飘不稳的女人往医馆里去。
男人是楼骁，而女人，朝雾也认识，是柳瑟。
她一直看着楼骁把柳瑟扶进医馆，才慢慢把车窗帘子放下来。
此时桥上也不堵了，寂影赶着马车过去。
朝雾坐在车厢里晃着身子，心里默默想，原来楼骁遇上的，帮他应付了李知尧手下的一伙“小偷”而受了重伤的人，是柳瑟，难怪他绝不口不跟她提自己遇上了哪个老相识。
她和柳瑟之间有过结，柳瑟要吞她银票把她卖去青楼是一宗，后来通了消息给山匪，让山匪绑了她是一宗。当时楼骁从李知尧的军营里把她救出来，就不愿说是从柳瑟那问出的消息，大约是怕她对柳瑟更加怨念深重。
再怎么说，楼骁和柳瑟相依为命一块长大，兄妹般的情分不是说没就能没的。
她是半道插-进来的人，更像从柳瑟手里夺了楼骁。
眼下柳瑟为楼骁受了重伤，楼骁不可能丢下柳瑟不管。另一方面，楼骁大约又不想她卷进他和柳瑟之间，让关系复杂难缠，所以便直接不想让她和柳瑟再有什么交集。
他和柳瑟之间的事，他自己处理就是了，他只想给朝雾最简单清净的日子。
而朝雾自己也确实不想再与柳瑟有什么交集，那个女人不喜欢她容不下她，她自然也不喜欢她，甚至对她还有怨念。不过因为楼骁偏帮她护着她，她也就不计较罢了。
马车摇摇晃晃到了三斤巷停下来，朝雾还在想这事出神。直听到马车外传来几声敲窗框子的声音，她方才回过神来，提起裙子下马车。
寂影向来是不说话的，朝雾下车后向他轻轻颔首，便转身走了。
因为乌云在头顶聚得越发密，朝雾步子便比平时更快许多。出了巷子再走过一条街，到家开了院门的锁进门，刚抬步到廊庑下，那雨点子便密密砸下来了。
原当是春雨细如毛润如油，结果这却是一场大雨。
朝雾站在廊庑里没进屋，只觉春风也冷，吹得身上的裙子贴得紧，越发显得她腰身纤细，整个人纤弱得风一吹便要倒一样。
她伸手接了几滴廊外的雨，凉意从指尖直接蹿上胳膊。
身上的衣服湿了大半条胳膊，她方才进屋，去把衣服换下来，顺便把脸上的胭脂也擦了。
她今日这般打扮去布溪街见李知尧，不过就是想主动给自己争取些机会。她不能总等着，等那个把她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人给他机会。
他不会给，反而她越反抗不屈，他越想压迫她。
如果顺从能让他放松对她的关注与折腾，甚至让他觉得无趣想丢开，她愿意伪装自己去暂时取悦他。
只要他对她放松下来，她就更有机会逃跑。
到时候若真能摆脱了他，再不提这一段让她恶心的过往就是。
换好了衣服擦了胭脂，屋外的雨仍大。
门也出不去，只好躲在屋里。
朝雾到窗下撑起花窗，听着窗外雨声，坐在炕床上做针线。
雨势由大到小，最后淅淅沥沥落在枇杷树梢头。
树上结满了枇杷果，还没到全熟的时节，唯有三两颗泛着黄。
绿果儿密挨着，挂满了细密水珠子。
一直等到雨停又过一阵子，楼骁方才从外面回来。
手里拎了条鱼，要给朝雾红烧了吃。
朝雾放下手里的针线去灶房和他一起忙活，看他杀鱼的时候看一眼便把目光撇开，只觉太血腥看不得。肚子都剖开了，那尾巴还在摆呢。
楼骁把杀好的鱼放进盘子里，看着朝雾笑，“吃的时候不见说残忍。”
朝雾想想，他们这些人，什么都经历过，杀人似乎都是家常便饭，别说杀条鱼。她不去驳楼骁，直接换了话题问他：“你那个老相识的伤，怎么样了？”
楼骁去灶底点火，“好些了，过个小半月应该能痊愈。”
朝雾过去接他的手烧火，“等她伤好了，你要留下这位老相识么？”
楼骁起身往灶前去，毫不犹豫道：“不留，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散了便是散了。我决心要与以前断个干净，过全新的日子，自然不会再与她同行。”
朝雾往灶底递柴火，看楼骁往烧热的锅里倒油。
油热了，鱼下锅便猛地炸起来。
朝雾下意识往后缩一下，怕热油溅到自己。
楼骁站在锅边看着她笑出来，只觉得她格外娇憨可人。
晚上坐在一桌上吃饭，气氛一如往常一样温馨。楼骁瞒着老相识就是柳瑟的事，朝雾瞒着李知尧逼她羞辱她的事，只当什么都没有，日子踏实又安心。
吃完饭闲聊一阵，直等困了，各回各的屋。
楼骁也想和朝雾同屋同床，不过，他更愿意疼惜珍惜她。
接下来的几日，楼骁每天都会出去半日，朝雾知道，他是去照看受伤的柳瑟。所以她也不多问什么，只在他走时，嘱咐一句：“早些回来。”
楼骁便亲亲她的额头，答应她，“好。”
每日楼骁走后，朝雾多半都是在家看书做针线，偶尔也会避开人去李知尧那里。或在他的私宅里陪他盘剑阅兵书，或出游郊外，她都戴着一张微笑假面。
李知尧也不全信她，第二次一同出游的时候便试探着问了她：“休书讨得如何？”
朝雾伏在湖心亭边看亭外风景，懒懒道：“他是个死心眼儿，觉得这事儿由我提出来他面子上过不去，眼下还不愿答应。可终究是迟早的事，我不愿再跟他过下去。”
李知尧落手在扶栏上，从后面把朝雾罩在怀里，眼睛落在亭外风景上，在她耳边又问：“那他晚上回家，还碰你不碰？”
朝雾最不愿和李知尧说这些话，可他总爱提。
她只好装着不羞这些事，回答道：“他每天都出去半日，您应该知晓他去见的是男还是女，到晚上回了家，还有心情碰我么？”
李知尧仍落气息在她耳边，“你要是难耐得慌，来找我。”
朝雾早羞愤得红了耳朵根子，但她装着是娇羞，反手一把推开李知尧，红着脸道：“我可不是那样的人，你脑子里天天尽想那些事，以为别人都和你一样。”
手上那么点绵软的力气，根本没把李知尧推开多少。
他又把她罩在怀里，继续附在她耳边，“你说，我天天尽想些什么事？”
朝雾把脸撇开到一边，“你自己知道，我可不说。”
李知尧笑一下，“我以为你都钻到我脑子里见了，那可不就见着你自己了？”
朝雾耳根越发红得要起火，她不想再与他说下去，直接用头撞了他一下。
李知尧让她撞了也不没生恼，忽又换了话题，和她说：“明儿我有事，要离开柳州几日，一早便得出发。等我几日后回来，希望你已经把休书讨到了。”
听他说要走，朝雾扶着亭栏的手下意识紧了紧。
只一下便松了，她回头看向李知尧，“你这会儿离开柳州，就不怕我跑了？”
李知尧盯着她的眼睛，嘴角含笑，“你会跑吗？”
朝雾把头转回去，看向湖上接天荷叶，语气散散道：“又能跑哪儿去呢，天下之大，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李知尧敛起目光，“你知道就好。”
朝雾还是语气松松，“我自然知道，比起在您眼皮子底下逃来窜去，哪有做王爷的宠妾来得轻松自在。再说，楼骁那男人值得我逃么？”
李知尧的声音在她耳边，透着清冷，“可你还是喜欢他。”
朝雾手指僵了一下，片刻松着语气接话道：“谁对我好，我就喜欢谁，别的一概不看……”

第24章
李知尧把手覆到她的手背上，“我不管你喜欢谁，和你相公是恩爱不疑也好，或是心如死灰也罢，我的耐心有限，再给你最后这几日时间，你若是还讨不来，我便用我的方法帮你讨。”
耳边的声音像一把把匕首一样，蹭过脸上的每一寸皮肤，朝雾的整个背都下意识绷紧了。然后她放轻松似地笑一下，轻声道：“王爷，心急吃不了热豆腐的。”
李知尧也笑，落吻在她耳后，“我就喜欢吃冷的。”
***
按说好的，李知尧第二天一早便离开了柳州。
但朝雾没松心里那口气，也不敢松。
她到底还是摸不清李知尧会在她身上费多少心力，不知道他会不会这一走就把她丢开了，更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借这机会测试她是不是在骗他。
不过她知道，这可能是她拥有的唯一一次并且是最后的逃跑机会。
这次不跑，可能就再跑不掉了。
怕自己被李知尧安排人盯着，朝雾起先没有冒险逃跑，刚好柳瑟的伤势也没完全好，再等几日不迟。她想，头几日熬到盯她的人对她松懈下来，然后再走不迟。
自从李知尧离开柳州后，朝雾的神经便松闲下来，每天都觉得身轻似小鸟。为了表现出自己确实没有逃跑的心思，每日在楼骁去照看柳瑟时，她便出去逛市集。
柳州著名繁闹的几条街，都叫她这几日逛遍了。
逛得各家老板把她模样都记脑子里了，她却连一样东西都没买。不过因为她生得漂亮，掌柜的见她去看衣服看首饰，不仅不烦她撵她，多还会给倒杯茶，叫她多看看。
逛完市集，朝雾偶尔也会假意路过布溪街，到李知尧的私宅前问他回来没有。那模样叫人瞧着，像极了闺中思君的小妇人。怕他再不回来了，那必是伤心一场。
李知尧走时，除了把家丁都留在了私宅，确也留了两名带刀侍卫。看家守院倒不必了，有那些家丁尽够。这两个人，留下是叫他们盯着朝雾。
这两人年纪都不大，一个慕青，一个叫贺小苏，正是血气最盛的年纪，那满心里憧憬的，都是要跟着王爷做大事。
因为慕青和贺小苏对此次任务都提不起什么劲，商量下来是轮着班儿盯人。而且盯朝雾这样的人确实也简单，两个人轮换盯着的时候，只觉得比看那跑不出羊圈里的羊羔子还无聊。
这小娘子每天没多少事，不是呆在家里就是去集市。和邻里接触也不多，当然，她左邻右舍那些婆子媳妇，多半都看她不顺眼，许是妒忌她貌美，瞧见她就嚼不出好话。
逛集市的时候，随便一家脂粉铺子，她都能在里头看上半天儿。
盯着梢去看出戏回来，她还能在店里呆着。
于是盯个两三日下来便不必盯了，凭猜也知道她在干什么。
慕青和贺小苏喝着酒抱怨——这个小娘子有什么好盯的？还不如放牛来得有劲呢！牛还能跑呢，这小娘子进店就不挪步了！
***
朝雾虽没身手，骑马射箭舞刀弄枪那些，她一概不会。但自打李知尧走后，她每次出门都会特意留神有没有人盯着自己。
起先没太发现，后来许是跟她的人松了警惕，真叫她发现了。
是不是两个人换着来的她不知道，总之在她进了铺子看东西后，跟她的人便也会去找些别的事做。不是去茶馆喝茶听曲儿，就是去酒馆喝酒听书。
七日后，朝雾觉得时机差不多了，又问了楼骁：“你那旧相识的伤，好了么？”
楼骁告诉她：“已是差不多了。”
朝雾点点头，“这个地方我也实在呆腻了，想走了，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成不成？”
楼骁没想到她急起来会这么急，愣片刻道：“若是走了就不回来了，这宅子不卖么？也是笔不小的数目，这就扔下不管了？”
朝雾看着他，“先扔下不管，锁上便是。以后若有机会，回来再卖也不迟，总之房契在手里，房子还能飞了不成？我近来总听到邻里那些婆子说我坏话，再不想呆了。”
楼骁没什么其他顾虑，点头道：“那便今日就走，你说得太过突然，马车还需修整一下，你在家里等我，马车修整好了，我立马回来带你。”
朝雾片刻都不耽误，“那便先收拾东西吧。”
说完起身去收拾行李，打包的都是些必须要用的东西，不好带的全都不带。
收拾好行李，朝雾直接把包裹都拿去马车上，对楼骁说：“修整好马车不用回来，我待会出去置办些东西也不回来了，傍晚酉时，我在枕月桥头的柳树下等你，你到那里接上我便是。”
枕月桥是个很不起眼的小桥，寻常那处来往的人也少。但因为名字别致，楼骁和朝雾走过那处，讨论了几句，两人都记得。
楼骁点点头，又笑道：“你也有这么说风就是雨的时候。”
朝雾歪歪头笑，“我就不能潇洒些么？”
自然是可以的，楼骁不敢有微词。
在他跳上马车拉起缰绳要走的时候，朝雾又一把拉住他，认真嘱咐他，“我们走我们的，我只想悄悄儿走，谁也不叫知道，便是你那旧相识，你也不要说，可以么？”
楼骁看着朝雾，心想不知道她是不是知道了他那旧相识就是柳瑟。但这事确实不与柳瑟说最好，免得再生是非，因他点点头，“谁也不说。”
答应完又打趣朝雾，“我怎么感觉，像在躲仇家一样？”
朝雾在他胳膊上捏一下，“我有什么仇家可躲，要躲也是你躲。”
楼骁听了这话，心里自有揣测。想着朝雾怕是真知道了那人是柳瑟，怕柳瑟再来闹得她生活不得安宁，所以才会这么突然要走，并且特意提出来让他不要跟他的旧相识说。
既是如此，确实是他该躲。
楼骁笑着抬手摸下她的脸，“傍晚酉时，枕月桥见。”
朝雾点点头，看着楼骁赶马车出门，随在马车后面把院门关起来。
关上门后回屋拾掇一番，便和往常一样，出门逛集市去了。
朝雾出门后就在留意观察，发现跟着她的人这一日连她家这附近也没来。应是摸清了她每日行踪，已经懒得费神再跟她了。
她也正如他们所愿，还是往他们眼皮下撞，去街上逛铺子。
先逛个首饰铺子，再进一家成衣铺，便不出来了。
在朝雾进了成衣铺有半刻钟后，贺小苏知道她又要在里面呆很久，便找地方消遣去了。找的是对面能看到成衣铺的茶楼，上去后便边喝茶听戏，边盯梢。
听戏的时候，手也要跟着比划，恣意得不行。
***
李知尧从外面回来，下马进私宅的时候，已是日头偏西。
他进屋更衣，听慕青来跟他回话。
慕青对他说：“您走的这几日，她每天就两件事，要么在家呆着，要么去逛市集。也来过这里几回，问您回来没有，一副巴巴盼着您回来的模样。”
理袖口的手顿一下，李知尧道：“继续。”
慕青继续说：“她逛集市，不去米店面店，专去有钱人才去的那些铺子。看了许多胭脂水粉金银首饰，但一样都没买过。掌柜的看她模样好，也都客气招呼，并不撵她。”
李知尧继续整袖口，“她相公呢？”
慕青道：“每日都会去照看柳瑟小半日，她便是在她相公去柳瑟那里的时候，出去逛市集的。她明知道她相公出去见别的女人，却也不跟着去闹，想来是真不大有所谓了。”
李知尧笑一下，“看来她是真喜欢那些胭脂水粉。”
慕青接话就道：“哪有女人不喜欢那些的，不过就是手头不宽裕，买不起罢了。若是买得起，全天下的脂粉膏子都堆脸上，那也愿意。”
李知尧不接他的话，问：“她现在在哪？”
慕青看看外面的日头，“必是在街上，绝没跑儿的。小苏在那盯着呢，她每天都是这样，不看到日头落山不回家去，也看不腻。”
李知尧道：“买不起的东西，自然永远看不腻。”
说完他迈步出门，“我们找小苏去。”
慕青紧跟到他身后，“您要亲自去盯着？”
李知尧头也不回，“不必盯了，去给她买些脂粉首饰。”
一直等到李知尧到二门上上了马车，慕青才反应过来，他说的“她”，不是贺小苏，而是那个小娘子。

第25章
反应过来后，慕青几步奔过去跳上马车坐着，握起长鞭拽起缰绳，赶起车来。
出了大门才想起来，回头问：“王爷，寂影呢？”
李知尧坐在马车里闭目养神，“他有事，忙去了。”
有什么事便不能再多问了，慕青抽一下马尾，把马车赶得快起来。
赶到集市，太阳已经垂垂欲落。
找地方栓好马车，两人一起去找贺小苏。
找着贺小苏的时候，他还在茶楼上吃茶听戏，被慕青叫下楼来，见着李知尧便行礼，“爷，您回来了。”
李知尧直接问他：“人呢？”
贺小苏指指街边的成衣铺，“在里头呢。”
李知尧转身直接往成衣铺里去，心里还想着，朝雾见到他回来，不知会是什么表现。既然日日都在盼他回来，是不是应该是很高兴的？
然他走进铺子看了一圈，并没有看到朝雾。
贺小苏也懵，去问掌柜的，“大半个时辰前有个穿素青色衣衫的女子进了店来，她人呢？”
掌柜的想了想，“你说心儿姑娘？她小半个时辰前，买了身衣裳换上，就已经走了。”
此话一出，李知尧瞬间黑了脸。
贺小苏和慕青脸色也瞬间就变了，贺小苏忙又道：“我一直瞧着你这门口，怎么没瞧见？”
掌柜的道：“她换好衣裳，说要去后院方便一下，就从后院直接走了。”
说着心里生疑，又问：“你们是她什么人哪？”
这问题不必回答了，贺小苏整个后背已经都凉透了。在李知尧的目光下，他再站不住，知道自己失职了，急着想补救，忙虚着声道：“说不定是回家了，我去她家里看看。”
说完连忙出了成衣铺，到街头牵上马跃身上马便打马而去。
慕青也是一身冷汗，和李知尧再回到马车上，他低着声音问：“王爷，我们去哪？”
李知尧冷着脸坐在马车里，“等小苏。”
说完又道：“你去那些铺子里问问，她都看过什么东西，都给买下来。”
两块金子从马车帘子下蹦出来，落在脚边。
慕青道声“是”，伸手捡起来，跳下马车去朝雾看过的铺子里买东西。
贺小苏那边快马加鞭到朝雾家里，走近些便瞧见院门上着锁。急得脑门出了汗，他找地方拴好马，再找到没人处，跃身翻进了朝雾家里。
翻进去发现院子里还晾着衣服，稍微松了口气。
然再往屋里去，瞧一下柜子箱子，便发现都被收拾过，全是空的。
贺小苏心想自己要完了，这小娘子是真跑了。
心里得出这个结论，片刻不敢再耽搁，连忙翻出院墙，骑上马再回去禀报李知尧。
李知尧坐在马车里听完贺小苏的话，手指慢慢蜷起来，眸光冷到极致。
很好，他还是被骗了。
从私宅出来时，他已经下了决心相信她了，不再叫人跟她，要来给她买脂粉首饰。
结果，她这么快就打了他的脸。
他想，她这次最好是逃掉，逃到偏远之地或是深山老林，直接隐姓埋名，让他一辈子找不到她。她可以做到这样，世界之大，人海寻人何其容易？
她上一次从和州走掉，想必是真不是为了躲他，所以才会在柳州落脚定居，而且连名字都没换。所以，她才会被魏川派出去的人那么轻松地找到。
而如果这次没逃掉，她这辈子必将栽他手里！
李知尧一回到柳州就让寂影去牵制楼骁了，因为他想今晚都和朝雾在一起。
他知道楼骁身手好，但寂影并不虚他。
现在朝雾的命运便交在了老天爷的手里，如果寂影已经把楼骁牵制住了，她没有楼骁，根本哪里都去不了。而如果寂影没有成功，想来楼骁已经带着她出城走了。
他赌自己的人赢，赌楼骁没有成功把朝雾带出城，因坐在马车里命令贺小苏和慕青：“找。”
贺小苏和慕青接了命令，互看一眼，转身便尽心找人去了。
若能把人找回来，少些责罚也是好的。
贺小苏和慕青走后，李知尧独自在车厢里坐了很久，坐到天色渐黑，才从车厢里出来。
街边店铺点起了一排红灯笼，照得街心的石板路一块白一块红。
李知尧这又自己赶起马车来了，甩着鞭子让马儿往前跑。
赶着马车在城里闲转，并不回去。
***
朝雾换了衣裳悄悄从成衣铺后院走掉，走到枕月桥等到傍晚酉时，也没有等到楼骁。等得天色全黑了，城门上隐隐传来鼓声，也仍然没等到。
闭城落锁，她今日便走不掉了。
她不知道楼骁为什么没来，但仍然等着。
等到半空亮起散碎的星星，晚风吹得身骨透凉，忍不住有些失落起来。
但朝雾也没走掉，继续等了下去。
她既已经甩掉李知尧的眼线跑了，家也便不能回了，回去再叫他们盯上，就再没机会跑了。
既已经决定踏出这一步，便不能再回头。
朝雾站在柳树下，把包着旧衣服的包裹抱在怀里，翘首等待。
也叫她等到了几个人两辆车，但全都不是楼骁。
夜色渐深，她又冷又饿，便直接抱着包裹找地方坐了下来。随手捡了柳枝在地上写写画画，嘴里念叨楼骁的名字。
她不知道，在不远处，李知尧已经坐在马车上看了她许久。
他瞧不清她的脸，只是觉得一转身一回首，便是那坐姿，都像她。
看她在地上画了一会，他从马车上下来，迈开步子往她面前去。
直踩到了她画的枝痕，才停下来。
视线里突然出现黑靴黑袍，相同的场景她也曾经历过，朝雾下意识便觉得是楼骁，眼底亮起喜意抬起头来，嘴里说的是：“你来啦。”
结果视线抬起定到面前人的脸上，她险些被吓得没了魂，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李知尧发现果然是她，冷声一句：“都是命。”
朝雾哪里还得坐得住，自然起身就想跑。但她连步子都没迈开，就被李知尧捏了胳膊。
李知尧手下力气很重，语气却并不重，问她：“不是每天巴巴盼着我回来么？隔一日便去布溪街问我回来没有，怎么这会见了我，转头就要跑？”
朝雾知道挣扎不动也便不挣扎了，勉强稳下情绪来，问他：“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李知尧看着她的眼睛，在夜色里也乌黑发亮，“今天刚回来，给你买了很多胭脂水粉、金银首饰，要不要去车上看看？”
朝雾知道自己根本没有说“不”的权利，被李知尧一扯，便扯去了车上。
到了车里他又说太黑，得到家再看。
他让朝雾在车厢里坐着，自己赶马车。
两人一路无话，气氛结冰。
朝雾坐在马车里，心跳一直快得堵在嗓子眼儿里。
她非常清楚地知道，没跑掉，她完了。
她在心里想，李知尧应该是在外面才没发作，等到了家里，不知要怎么对待她。
这回，她彻底成了猫爪下的老鼠，并且被按死了。
而李知尧赶着马车没有回自己的私宅，而是直接去了朝雾家。
仿佛并不知道她逃跑，只是偶然遇见了她，现在送她回家一样。
到了朝雾家门前，停车打开车帘让朝雾给钥匙的时候，朝雾只看着他，不知道他到底要干什么。
但她知道他在作戏，他的眼睛告诉了她。
看她绷着脸坐着不动，李知尧笑笑，“你是想让你的街坊四邻看到我们？”
被抓了只能认了，朝雾仍旧盯着他，声音很轻，不再作戏，直呼其名讳，“李知尧，你到底想干什么？被你抓回来了，横竖都要被作践羞辱，你不如痛快些。”
李知尧还是看着她，脸上的笑意淡掉。
朝雾刚要说话，忽听到邻居院子里有人说话，并已经在开院门了。
李知尧把手伸在她面前，“你是想当着你这些邻居的面被羞辱？”
朝雾低头咽口气，到底还是把钥匙从袖袋里掏了出来。
李知尧接下钥匙，开门直接把马车赶进去。
拴好马，又去关上院门插上门闩。
朝雾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知道自己不配合他不行，只能起身下马车。
刚下了马车，李知尧便过来了，上去把他买的那些胭脂水粉都拿了下来。
到屋里问她要火折子点上灯，把那些漆金镶银的东西一股脑全放在她面前，问她：“喜欢吗？”
朝雾敛目站着，像被掏空了所有情绪，“喜欢。”
李知尧把她拉过去帮她画眉，一下一下，画得她整个身子都忍不住在抖。
画完了，李知尧用手指蹭两下她的眉梢，距离很近地盯着她的眼睛，明明嘴角有笑意，眸子里却寒气逼人，“喜欢为什么还要跑？”
身子虽然在抖，朝雾目光却不虚，迎着李知尧的目光，心想不如激怒他讨个痛快，索性便说了实话，“因为厌恶你……”
李知尧眸子里的寒气更重，“我看你还能坚持多久。”
说完一把抱起她，把她抱去房间。看她还试图挣扎，把她放到床上后，李知尧逼在她面前，“别喊，把人招来了，吃亏的不会是我。”
朝雾忍着眼泪，声音微颤，“我不能伺候你。”
若是强逼她，她便只能说出孩子的事来顶一顶了。
李知尧却把身上外衫随便脱了脱，再把她往怀里一抱，盖上被子，“睡觉吧。”
朝雾不知他说的真假，看他睡下后便没再动，她也就没再动。
她浑身都是僵的，仿佛躺在了巨大的冰窖里。
抱着她的男人浑身火热，她却觉得很冷，从心房寒到指尖，而周围连一丝能温暖她的东西都没有。
她一心想讨个痛快，李知尧偏不给她个痛快。
而越是猜不透李知尧想干什么，朝雾心里便越害怕，害怕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这种害怕一点点蔓延至整个心房，折磨得她快要崩溃的时候，旁边躺着的男人突然低声开口：“前一刻钟我还在想，若你这次真能跑掉，我也就放过你了。不过一个女人，这个不乖，换一个便是。可下一刻钟，就看到你在小桥头的柳树下站着。连老天爷都不帮你，你说我该怎么办？”

第26章
朝雾侧身躺着，半张脸压在枕头上，不回答他的话。
她似是累了，声音低绵，问了句：“楼骁是不是在你那？”
李知尧睁开眼睛，眼前漆黑一片，鼻尖上是朝雾身上的香味。
他说：“原本想好了今晚要和你一起回来，也尝尝做人相公的滋味，所以一回来就让寂影去牵制了他。谁又能想到，打乱了你们的计划。”
他说得对，老天爷也不帮她。
朝雾木木地眨一下眼睛，“你想对我怎么样都可以，请你不要伤害楼骁。”
李知尧冷笑，“真是情真意切。”
说完起身，点了灯拿了衣服往身上套。
看他似是要走，朝雾稍稍支起身子，语气微急道：“楼骁不是我相公，我们没有成婚，不过是假扮的夫妻，住也是分开住的。你放了他，我便一心跟你。”
李知尧穿衣服的动作慢下来，复又快起来，“我跟你说过，我的耐心有限。我给过你机会，是你自己不珍惜，还有……”
说着看向朝雾，“别拿你的身体跟我讲条件，从来都是我想不想要，不是你想不想给。”
朝雾被他说得脸上稍有些挂不住，偏还追着他问：“你到底想怎么样？”
李知尧盯住她的眼睛，“让你长记性。”
说完不再管朝雾，转身出门。
朝雾看着李知尧出去，支起身子的胳膊一下没了力气。
她就知道，李知尧不会反常到什么都不做。
她成了砧板上的鱼，只等他落刀。
李知尧半夜走后，朝雾躺在床上一夜都没怎么睡着。
抱着被子闷声掉眼泪，只把眉头皱得紧紧的。
早上天色蒙蒙亮她便起来了，随便洗漱一下就去了布溪街。
她没法儿，只能再去找李知尧。
原以为李知尧会不见她，结果到了他宅子上，看门的家丁直接便让她进去了。
朝雾小跑到书房找到李知尧，不再请求他，而是试图与他讲理，“就凭你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王爷，你就可以强抢民女，伤及无辜么？天子犯法也与庶民同罪，你理当也是。”
李知尧没什么情绪地看她，看够了，开口道：“我若是强抢，你早就被人绑去京城晋王府了，还会在这跟你浪费时间？王爷确实也不能乱伤无辜，所以寂影早就把楼骁放了。”
朝雾不相信，“他人在哪？”
李知尧眸底淬着冰，“你若知道柳瑟在哪，你便去找。若不知道，就回家等着。”
朝雾确实不知道柳瑟在哪，被李知尧送客打发出来后，她只能回家去等。一边往家里回一边心里满是不安，觉得哪哪都不对，李知尧一直这么不动声色不对，还有哪里不对。
到家也没把所有不对的地方想明白，却迎面碰上了几个官兵。
站在她家门口，是找她来的。
见了她的人，与她说：“请您协助知州府办案。”
自己的事情还没有头绪，不知怎么又冒出知州府的人。朝雾连家门都没进，就被这些人带走了。
到了知州府才知道，他们要抓一个通缉要犯——鬼箫。
***
楼骁修整完马车去枕月桥的途中，遭了人暗算，昏迷醒来后，是在柳瑟那里。
柳瑟告诉他，他是被人送到她门前的。
楼骁一心里记着朝雾在枕月桥等他的事，没心情听柳瑟多说，急急忙忙便赶回了家去。连谁有那么大的本事能暗算到他，他也没管。
到家发现门上了锁，进屋看了一圈，在窗下炕桌上看到一张字条——【若想救人，燕北山紫竹林，拿命来换。】
字条捏进手心里，楼骁把昨天发生的事与今天发生的事连在一起想了想。他不知道这两件事是不是有关系，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被什么仇家盯上了，拿朝雾来威胁他。
这个世界上能把他拿下的人确实不多，但昨天那个人既然能暗算到他，又为什么要把他送给柳瑟？如果和今天留字的人有关，为什么又要绑了朝雾逼他上燕北山？
他一时想不清，惦记着朝雾的安危，捏着字条直接转身出门。
这一去还得要兵器，找出了好久没曾碰过的剑。
他出城一路去到燕北山，上山快到紫竹林的时候，便发现山里早就埋伏好了人。
果然什么都备好了，只等他来。
他提着剑，一路杀了上去。
朝雾此时被绑在竹林深处的木屋里，嘴也被封住了。
她听着外面的打杀声，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知州的话还在她耳边响，“可能你还不知道，你的相公楼骁，便是鬼箫，是个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的人，官府一直都在通缉他。因他身手了得，所以需要你作为诱饵，配合我们来抓捕他。”
外面的打杀声越来越近，当看到楼骁提剑出现在木屋门口，满身溅满了血迹，不知是他的还是别人的，朝雾猛一下落了满脸的眼泪。
她想告诉他这是计，这是个圈套，让他赶紧走，他们不会对她怎么样，但会抓他杀了他。
但她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奋力摇头。
刀就架在朝雾的脖子上，楼骁是不会走的。
他提着剑往朝雾面前走过去，不过刚走两步，就被屋里人的长-枪短-剑拦住了。
拿刀架在朝雾脖子上的男人把刀口又贴近几分，看着楼骁道：“你总算肯露面了，果然名不虚传，埋伏了那么多人都拦不住你。但你想把这个女人救走，恐怕是不行。”
楼骁看着朝雾脖子上的刀刃，目光抬起来看那男人，“试试？”
男人把刀刃往下一按，朝雾脖子上瞬间渗出血来，“试试就试试。”
他从山下一路打了上来，早耗费了不少体力，他手里还有人质，还能怕他不成？
见朝雾脖子里出了血，楼骁慌了一下。
与此同时，那男人一个眼色示意，突然一柄长-枪-刺向了楼骁。
楼骁提剑挡了，却没躲掉另一枪，直接被刺进了肩膀。
布料和皮肉一起裂开，渗出一片血迹。
长-枪枪头拔-出去，衣衫被鲜血染湿的地方更多。
拿刀压着朝雾脖子的男人挑衅他，“不是很能打吗？打呀。”
他不是不能打，他是不敢打。
他意图出招，拿刀那男人直接猛地把刀往上一削，吓得朝雾和楼骁一同闭死了呼吸。以为朝雾被削了耳朵，发现只是削了一缕头发，才松了口气。
而他自己，又以身接了剑。
身上的伤口多起来，到处都是血。
朝雾自己被吓得惊魂未定，再看到楼骁接了那些刀剑，只觉得那些兵器全刺在了自己身上。
他是人啊，是血肉之躯啊。
会疼，会死的。
朝雾哭得几近崩溃却发不出声音，还在摇头。
楼骁不打了，反手把剑扔出去插在木墙上，对架刀的男人说：“放了她，我的命给你。”
架刀的男人分毫不犹豫，给屋里的人示个意。
那些人直接上去，把楼骁打跪再打趴下，吐了一口又一口的血。
一直到被打得手脚全软没了力气，楼骁趴在铺地木板上，努力看着朝雾，对她挤出来三个字：“对不起……”
对不起，昨晚没能去枕月桥接到她。
如果接到，他们已经走了。

第27章
用尽了身体里的最后一丝力气，楼骁慢慢闭上眼睛，头也落了下去，重重砸在铺地木板上。
“咚”的一声响，砸碎了朝雾所有的不屈与坚持。
看着楼骁满身是血地被抬出木屋，她心里仿佛被插-进了无数把尖利的刀子，铰碎了又被掏空，连带抽掉所有筋脉般的尖锐巨痛，让她几乎呼吸停滞。
人生究竟还能痛到什么程度，她不知道。
即便嘴巴没有被堵住，此时也已经哭到失声了。
她错了，她什么都守护不了，反而把楼骁带进了无边的深渊。
她早应该在被父母抛弃的那一刻就相信，一无所有就是她的命。
***
等到被轿子抬着下山的时候，朝雾已经耗完了身体里的所有力气。手脚还被绑着，嘴巴已经不再被封住，她却不再出任何声响，像个活死人一般靠在轿子一侧，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李知尧有一百种方法可以教训她，他也有一百种方法可以把楼骁送去知州府让他归案，但他用了最残忍的一种，让她亲眼看着楼骁在她面前倒下。
他说要让她长记性，这何止是长记性，这将成为她心里一辈子都忘不掉的阴影。
在往后的日子里，只要想起，便会有痛到骨子里的绝望。
轿子到山下换马车，马车进城直把朝雾送到家门口。
下马车的时候，她腿软得几乎直不起来。
腿是软的，意识也是混沌模糊的。下马车后她是怎么进的门，进门后又是怎么上床的，她全不记得。送她回来的人是不是说了什么，她也都不记得。
眼前是漆黑无边的夜色，她脑子里只有楼骁在她眼前被一枪一枪-刺穿，吐着血倒下的样子。
他对她说对不起，他何曾对不起过她？
她已经哭不出来了，整个人都痛到麻木了。
歪在床上一整夜，目光呆滞干枯，等雕花窗外亮起光，院里的枇杷叶子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她依然那个样子。
她很累，想着睡着了再不醒来多好。
可是，睡了片刻还是醒了。
醒了也不下床，不起来吃饭。
她知道有人在等她，可她还在想，一根麻绳吊死了是不是会更轻松，更好？
活着这么累，为什么还要这么辛苦地活着？
她早该死，死在那杯毒酒里。
可是，她又想，楼骁不会那么轻易死的，他一定还没死。
李知尧不会让他死，那些人也没伤他的要害。
正想着，房间的门帘突然被人从外面打了起来，朝雾目光倏一下抬起。
她一直在出神，连有人进来都不知道。
进来的人不是李知尧，但她也认识，是柳瑟。
很明显，她像是来讨债的。
柳瑟看着朝雾到她床边，裙摆直碰到了脚踏。
多时不见，两人也并不相熟，她却直接开口兴师问罪：“满意了吗？”
朝雾歪在床头，看着她并不说话。
她自顾酝酿情绪，又坐到床沿上，距离更近地看着朝雾，“他为你，肯把命搭上，我问你，开心吗？”
朝雾面无表情，眼神微暗。
柳瑟死死盯着她的眼睛，“若不是你，他永远不会走到这一步。我跟着他尚能助他，而你只能是个拖累。若不是为了你，凭他的身手，什么人能抓到他？！”
柳瑟说得眼眶泛出红，语气怨恨起来，“楼骁落到今天这一步，都是你害的！我若是你，就去知州府的牢房里救他出来！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坐在这里假伤心……”
“啪！”
最后一个“心”字没说完，柳瑟右脸上狠狠挨了一巴掌。
朝雾下了狠劲，打得柳瑟的脸蛋立马就红了起来。还没等柳瑟从震惊中反应过来，她又甩起手狠抽了她一巴掌，几乎是用尽了浑身所有力气。
柳瑟捂住脸瞪大了眼睛看她，被打得竟有些懵，好半天没缓过神来。
朝雾蜷起打疼了的手，冷笑起来，笑声格外瘆人，笑完了道：“你若是想激我去求李知尧，最好是死了这条心。楼骁落到今天这一步，全是你害的。你这么想让他死，那就让他死，你这辈子也别想见到他活着出来！”
柳瑟完全没想到朝雾会是这种反应，竟也可以这么心狠手辣。她一直以为她软弱好欺，天生长得一副娇柔相，能活下来全是靠脸靠身段迷惑男人，靠哭哭啼啼撒撒娇。
被她震懵了，也忘了把巴掌打回去。
再想起这事的时候，却发现没了空隙给她下手。
她被朝雾带着情绪走，想着既她都猜到了，她也就不装了。放下手来，她看着朝雾问：“你真要看着他去死？”
朝雾眼神冰冷，声音铿锵，“李知尧应该答应了你会保下楼骁的命，你现在该找的是他，而不是我。你和楼骁一起长大，你们做了多少恶事你比我清楚。楼骁今时被抓，死亦是罪有应得！”
柳瑟被她说得心房忽一下骤冷，揣测道：“你是不是早就什么都知道？故意潜在楼骁身边，又故意引他送死，只因知道他难抓，所以使出这招？”
朝雾突然又笑起来，笑出了眼泪，“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总之都是要死的。”
柳瑟脸色大变，顿时觉得自己被骗了。送楼骁去死，怎么可能是她的本意。是晋王答应她，只要她帮忙，他会拆散楼骁和朝雾。他手下的人说了，朝雾一定会去求他，而他也会让楼骁活下来。
如果知道真的会让楼骁送死，她是怎么都不会告诉李知尧，楼骁就是鬼箫的。
没有人知道他是鬼箫，只有她知道。
她出卖了楼骁。
现在朝雾这边并没如李知尧所料，昨晚没去求他，今天亦是不打算去。刚才说了那么多冷血无情狠进了骨子里的话，看起来只想看着楼骁死，并觉得他就是罪有应得。
楼骁愿意为她去死，而她对楼骁却好像完全没有感情，根本就不关心他的生死。
她不难过悲痛，她甚至有点畅快。
畅快她柳瑟出卖楼骁想拆散他们，结果却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因为最不想楼骁死的人，是她柳瑟。
她不知道到底是李知尧联合朝雾骗了她，还是朝雾就是个薄情寡义的女人。
她满脑子都是，楼骁是不是真的要被她害死了？
骤然间失去了支撑一样，柳瑟猛地泄了身上所有力气，心脏疼得缩起来。
她一时想不清楚，又觉得脑子要炸。
朝雾软了身子靠去床头，头软软歪着，眼角也干了，慢声道：“趁他没被处死之前，你不如去求求李知尧，让他帮你进去多看楼骁几眼。你若想解气，杀了我便是。”
柳瑟听得这话，瞬间拔出了袖子里的匕首。
但不过刚拔出刀鞘，她又停住了动作。似乎是突然又冷静了下来，思考片刻再看朝雾一会，看她一脸毫不留恋人世的样子，最终把匕首插了回去。
藏好匕首，柳瑟从床沿上起身。
她脸色又好看了些，对朝雾说：“我还没蠢到这个地步。”
她想和楼骁一起死，她怎么会答应？
不管李知尧骗没骗她，朝雾都是楼骁的最后希望。朝雾不死，楼骁就有活的可能。如果她把朝雾杀了，楼骁必死，她也会跟着送命。
既然一开始选择了相信李知尧，就要相信到底。
朝雾靠在床头不动，管她蠢与不蠢，只道：“你这辈子，永远都得不到他。”
柳瑟黑着脸，“那也不会让你们双宿双飞。”
两边都不说话了，柳瑟发现面对朝雾占不到半点便宜，本想刺激她赶紧去找李知尧，结果被她带得情绪错乱，还白挨了两巴掌，于是转身走人。
门上的布帘掀起又落骁，房里便又只剩下了朝雾一个人。
周围再度安静下来，独处片刻，仍是自我怀疑自我崩溃。
朝雾歪在床头想，错了，一切都错了。
如果她早点想到柳瑟的出现有问题，不是在事情发生后才想到，如果楼骁告诉她他是官府通缉要犯，如果她告诉楼骁李知尧在逼迫她，这一切是不是就不会发生？
或许楼骁还是不能带着她摆脱李知尧，但他可以做到自保。
想想又觉得不对，只要有她在，楼骁连自保也做不到。
因为她，柳瑟才会出卖他。
因为她，李知尧才想方设法设了这么个局。
因为她，楼骁才会放下剑。
说到底，她就是个拖累。
只要她跟着楼骁，楼骁就永远安全不了。
她靠在床头一直想，想到心脏缩紧崩裂一遍又一遍，想到日头起高再下落。
没有胃口，也起来梳洗吃了点东西。
身上有了些力气，她坐在镜前抬手绾发髻。
银簪子绕起发丝簪住，用手轻轻扶一下，起身往外去。
脖子上被刀口擦出来的伤她也看到了，却不想管。
比起楼骁受的伤，她这点算什么？
她不知道楼骁是不是罪有应得，她只知道，他在她面前一直都很好很好。
他把命给了她。
他说他一心回头了，要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他说他要出去找个事做，和她好好过日子。
他喝了一晚上的酒，醒来告诉她，他要给她的孩子当爹。
……
朝雾一步慢过一步地走去布溪街，在夕阳光线收尽时，进了李知尧的私宅。
进大门入二门，到李知尧的书房。
小厮通传后，她垂着目光跨过书房门槛，走过花梨木雕花落地罩，直接屈腿跪下，叠掌弯腰朝李知尧拜下去，手掌落地，额头垫在手背上，向他行了个大礼。
李知尧放下手里的书卷，视线微落看着她。
朝雾看着手下地面，湿了眼眶，跪着不起身，声音微颤：“求王爷，留楼骁一命。”
李知尧看着她，仍然不出声，也不动容。
朝雾又跪了一会，见李知尧完全没有出声的打算，只好自己慢慢直起身子来，一下一下挪着膝盖到他面前，跪在他脚踏下。
她低着头，无助得像曳在冷风中的纤弱细茎小花，低声哀求道：“王爷，我再也不敢了。”
李知尧终于有了反应，伸手下来托朝雾的下巴，让她抬起头来。
朝雾眼眶里攒了满眼的眼泪，滚落下来两颗，脸上尽是柔弱恐惧与害怕，虚视他的眼睛，再次楚楚可怜地哀求他：“真的再也不敢了。”
李知尧抬起另一只手，擦掉她脸上的眼泪。
擦完了又看她一会，轻启嘴唇，“乖。”
说完收回手起身，再没别的话，又往外道了句：“进来。”
片刻后有人弓着腰进来，是两个小丫头。
李知尧吩咐，“带下去。”
两个小丫头听言到朝雾面前，“夫人，跟我来。”
朝雾艰难起身，跟两个小丫头一起退出书房。
原房间早给她安排好了，且不与李知尧在一个院子里。
两个小丫头把她带进正房里去，拿了个瓷瓶药粉，要给她处理脖子上的那一点伤口，被她拒绝了。
小丫头没法儿，只好让她先休息休息，便退了出去。
屋子里该有的东西一应俱全，还有几套女人的衣裳。
但朝雾全无兴趣，什么都不看。
两个小丫头走后，她便在窗下的罗汉塌上坐着。
也不是规矩的坐法，把腿收了上去，抱着膝盖，靠在窗下，闭着眼睛动也不动。
晚上两个小丫头打水来给她梳洗，她也不洗，身上香啊臭啊的也不管，只坐在窗下动也不动。
两个小丫头没法儿，只好去找李知尧。
李知尧只说：“且随她。”
伤口不处理那就疼着，身上不洗那就邋遢着。
两个小丫头得了话，只好又再回去，把凉掉的水再抬走。
走了忍不住私下议论两句，只觉得朝雾可怜。
李知尧知道朝雾这样，头一晚自然没来她这里，也没叫她去他那，第二晚也一样。
看着她跟哭丧一样的脸，晦气不晦气？
直到了第三晚，他突然过来对朝雾说：“随我出去一趟。”
朝雾缓缓神，“去哪？”
李知尧道：“去了便知道了。”
朝雾此时好似被抽了魂的人，哪有什么其他想法，不过是随口问一句。李知尧让她干什么，她便干什么就是了。她给不了他其他样子，只能给他个没魂的活死人。
要出门时，李知尧颇有些嫌弃地看着她：“不收拾一下？”
朝雾摇摇头，“不了，挺好。”
李知尧也不多说什么，直接带她出去。
他每次出门用马车，都是因为朝雾，若是他自己出门，骑马便是了。
和朝雾在马车上对面坐着，他盯着她看，心里又有气又有些其他说不清的感觉。
若全是气，倒他妈的也好办了。
朝雾上了车就直接低头坐着，根本不关心李知尧是不是在看她。
她神情空空，脑子和心里，也全是空空的。
马车不知走了多久，许是走过了大半个柳州城，在一个小院子前停下来，李知尧打开车帘下车，朝雾便跟着他下车。她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也不问。
进了院子，面前有一间屋子。
李知尧带朝雾到屋子西头的窗下站定，示意她往里看。
朝雾目光无神地扫进去，扫到屋里床上躺着的人，便立马定住了，眸子里瞬间有了光。
李知尧看到她表情的变化，想讽笑却没笑出来。
朝雾看到了房里床上的楼骁，全忘了脸上表情该如何，也差不多忘了李知尧还在看着她。
在她忍不住要迈开步子的时候，窗里又出现了一个人——柳瑟。
柳瑟是端着药进去的，到了床边坐下，便开始喂楼骁吃药。
一看便知，楼骁还在昏迷之中。
药喂不进去，柳瑟便先自己含到嘴里，再喂给他。
一口一口，直到喂完。
朝雾一步都没迈开，她想起了旁边还站着李知尧。
李知尧没让她再多看，和她眼神碰上，扯上她的胳膊便把她拽走了。
朝雾被他扯到马车上，情绪微微激动，看着他说：“我……”
然不过才吐出来一个字，就被李知尧的眼神逼得吞下了剩下的所有话。
她想请求再多看看楼骁，她知道李知尧不会让，所以她闭嘴了。
她坐好在马车上，低下头，片刻后又没了任何情绪。
李知尧到她面前，伸手捏起她的下巴，逼她看着自己，问她：“不过才相处了两个月，竟有这么深厚的感情？是我不了解感情，还是你们的感情太不值钱？”
朝雾动动嘴唇，“你被人爱过么？”
李知尧突然被她问住了，捏着她下巴的手指僵住，然后一把推开她，嗤笑一下，以表达这个问题的可笑。
朝雾后背贴到车厢上，又轻轻出声：“你没有啊。”
李知尧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消失在嘴角，最后目光锋利得像刀子，定在朝雾身上。

第28章
朝雾是怕他的，低下头避开他的目光，再不说话。
她觉得，她还是在他面前当个活死人比较合适。她没办法劝服自己不恨他，也没办法做到不厌恶他，为了不表现出来一遍遍激怒他，便只能把自己当成是个死的。
当然，朝雾也没有打算就这么装个活死人陪在李知尧身边，继续忍辱活下去。从她决定去求李知尧的那一刻开始，她便是想好了来赴死的。
把楼骁的命求下来，让自己对他的愧疚少一些，她也就可以安心等死了。
刚才见过了楼骁，她现在便已是安下心来等死的状态。而什么时候死，则要看李知尧对她什么时候彻底没了耐心。想想，应该是快了。
等到李知尧耐心用尽，她有孩子的事瞒不住，必没活路。
李知尧不是楼骁，他会容忍她怀着别人的孩子跟着他？
他不会，他会像对付楼骁一样对付她的孩子。
她已经没了楼骁，孩子再留不下来，自然不会再活着。
她应该是把楼骁保住了，但肚子里的孩子，只怕没命见到这个世界。
让她等同于重活了一世的那个梦，终究还是假的。
马车摇摇晃晃走起来，朝雾的身子也跟着摇晃起来。
她撇开脸，目光虚得什么也看不见。
忽而肚子里像有条小鱼游了过去，还吐出了几口泡泡一般，朝雾知道是孩子在动，心里蓦地又泛出更多的酸楚来。酸得眼眶要湿，酸得人生只剩绝望。
她在心里默默地对孩子说——宝宝别怕，不管去哪，娘都会陪着你一起呀。
***
李知尧并不喜欢看朝雾一脸丧气的模样，所以一路上也没和她说话。他只管自己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要什么就要什么，哪管她的心情与死活。
回到私宅，要下马车的时候，李知尧方才出声对朝雾说了句：“不要过分消磨我的耐性，我的耐性有限，你应该比我清楚。”
朝雾应声，“王爷，我知道了。”
下了马车向他行礼，转身独自回自己的院子里去。
李知尧派去服侍她的两个小丫头，一个叫小六，一个叫七顺儿，原不是正经服侍人的，是找在这宅子里做饭的。厨房一共一个婆子两个小丫头，平时采买的事不管，只管一日三餐的饭食。
朝雾来了，便直接让两个小丫头兼给她打打水之类的。
多么精细的服侍没有，朝雾也不要。
回到自己的院子，到屋里坐下来。朝雾想到刚才自己看到楼骁躺在床上，心里仍然惦记着他不知道伤得到底怎么样。进了牢房，是不是又遭受了其他刑法，只是留了一命没有处死。
柳瑟对他有情，应该会把他照顾好。但一想到楼骁，她心里便格外地难过，浑身不受控制地漫过揪着筋脉般的疼痛，痛得湿了眼眶，却又拼命不让眼泪掉下来。
小六和七顺儿又打了水来，劝她：“夫人，您还是洗洗罢。”
朝雾想着，该来的总是要来的，现在她已经知道楼骁还活着了，也应该面对接下来的事情了。于是她冲小六和七顺儿点了头，起身往喜鹊登枝的彩画屏风后去。
作为侯府千金嫡小姐，她原也是习惯什么都叫下人服侍的，现在却不想用李知尧的人，只愿意什么都自己来。没要小六和七顺儿帮她洗澡搓胰子，她自己进了装满了热水的桶里去擦洗身子。
洗完澡穿了七顺儿给她备好的翠色烟纱宽袖寝衣，这寝衣上了身如雾如烟，将她不凡的气质与姣好的身段尽显了出来。原就是仙女儿般的人，这寝衣格外衬她。
小六和七顺儿看她蓬头垢面两三日，今日得见她这般，惊艳得眼目珠子一闪一闪的。因与她不熟，当着面没夸赞什么，私下里暗暗嚼舌，只说：“我也差点没挪动步子，世上竟真有这样的人！”
朝雾穿好寝衣，再洗牙漱口，因为体态好，手指细嫩纤软，做这些事情的时候都格外赏心悦目。
等小六和七顺儿一小桶一小桶地抬走了洗澡水，她便端端正正坐在床边等着。也不知道李知尧会不会来，总之她就像个没魂儿的木偶，就那么坐着，动也不动一下。
等到屋里的灯烛灭了一盏，把李知尧等了来。
李知尧进屋瞧见朝雾时，见她长发如缎，披在烟青色轻纱寝衣上，敛目端坐，脸蛋白皙精巧，不自觉愣了一下。他一直觉得她生得美，却不知道还可以这么美。
朝雾知道他进来，却仍坐着不动，也不起身行礼。
她没有什么蔑视权贵的气节，她也是生在侯爵之家，最知规矩礼数，她只是蔑视李知尧。
李知尧从来就没与她计较过这些，骂都叫她骂过好几回了。
若搁别人身上，人头早落地转了无数圈了。
他直接走去床前，踩脚上脚榻，在朝雾旁边坐下来。
坐好后往她侧脸上看一眼，闻到她身上特有的温和清香，伸手捏过她的手，握在手心里。她的手指纤长细嫩，露一截在烟青色纱袖下，显得格外白皙漂亮。
李知尧把玩她手指一下，还没做出下一步动作，忽听得朝雾说：“我有身孕了。”
如镜水面投了大石子儿般的一句话，叫李知尧猛地滞住了动作与表情，捏着她的手下意识紧了一下。然后他突然笑起来，语气轻松，“谁的？”
朝雾知道他以为她还在找托辞试图拒绝他，以为她还在作戏耍花样，只是为了拖延不伺候他，但她并不是，因保持着坐姿不变，敛目低声道：“不知道。”
李知尧懒得再与她周旋，握上她的手腕直接把她放倒在床上。
朝雾不挣扎，枕着一头乌黑长发看着他，“都到这时候了，我没必要扯谎。有身子不能同房，会流产，弄得你满身是血，我想，你也不会开心。”
李知尧忍不住烦躁起来，眉心微微蹙起，不想再听她说话，压着她的肩膀直接堵住了她的嘴。他不是个会考虑她感受的人，也不是个愿意考虑她感受的人。
他原本找她，为的就是这点子事。谁知她生性这么倔，傲得连他这个王爷也看不上，他偏又见不得她那个样子，起了折腾她的心思，意图摧毁她所有的倔强与清高，才后惹出来后面那么多事。
眼下他已经如愿让她跪着求上门了，如愿摧毁了她的一切坚持。让她经历了楼骁那事，她大约也再不敢和他耍心思手段骗他了。于是剩下的，也就还是这点事。
只要她乖，他就不折腾她，也可以对她好。
谁知她这会还是不从，挣扎着掐痛他的手背，拼着一口气说：“你若不信，请大夫来一看便知。”
李知尧刚见她时兴致极好，这会儿又被她闹得七零八落，生吞下一口气，忍着想一把把她直接掐死的冲动，起身冲外面喊了句：“来人，找大夫！”
小六和七顺儿住在耳房里，听得这声唤，吓得浑身一紧，忙穿了外衫前后出来。
话也不敢多说，应声直接去前院找小厮出去请大夫。
小厮不过出去一刻钟的功夫，就把最近医馆里的大夫请了过来。急急忙忙领到二门上，把大夫交到小六和七顺儿手里，让她们赶紧领去朝雾的院里。
小六和七顺儿带着大夫走过院里的石板路，到了廊庑下，抬声儿往正房里通传，“王爷，大夫请来了。”
屋里很快传出来李知尧的声音，“带进来。”
小六开门把大夫请进去，再颔首退出来。
不敢和七顺儿站在廊庑下嘀咕什么话，捏着彼此的手回了耳房关上门，七顺儿才小声道：“怎么回事啊？好好的叫大夫做什么？都这么晚了。”
小六往床边坐下，“谁知道呀，要我说，早些从了咱们王爷，不是挺好的事么？闹出这么些事来，不是还得从了，白受了那么些罪。若是真不愿跟着王爷，一根麻绳吊死岂不好？”
七顺儿坐到小六旁边，“怕是又不敢死，又想要贞烈的名声。要真是个贞洁烈女，早该在王爷找她之初，一脑袋扎湖里死了便罢了。那样给自己留个好名声，也不会让她相公跟着受罪。这会儿还是跟了王爷，她相公真是极惨。”
小六看着七顺儿，“可是这都自己上门来了，已决定抛夫跟了王爷了，又闹什么呢？这世上不知多少女子想跟着王爷呢，偏她这么能折腾，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想有什么用，没人家那模样身段，一辈子也攀不上高枝儿。你说人家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人家并不当这是福，只当是灾，不知怎么痛苦呢，这就是，各人有各人的命……”
……
正房里，大夫坐在床前的小杌子上，正在给从帐里伸了胳膊出来的朝雾把脉。
李知尧坐在床下罗汉榻上，脸上黑云密布。
片刻后，大夫收手并收了放在朝雾手腕处的帕子，转身去李知尧面前，绷着脸色对他说：“王爷，夫人这是有喜了，已有三个多月，胎象没什么问题……”
李知尧听到第一句话的时候脑门就“嗡”一声炸了，大夫下面再说什么，他根本没听。他盯着床上紧合的帐门，脸色和目光都瞬间黑到极致。
大夫说完了话，不知李知尧什么意思，站着不敢出声。
李知尧看着帐门忍了片刻，目光收回落到大夫身上，冷声道：“夫人肚子里这孩子是个灾星，留不得，劳烦你给开个方子抓副药，立马煎上。”
朝雾早就料到了会这样，听了这话也不激动，只睡在帐里不动，也不出声。
不慌不乱，躺得平平整整。
大夫这边听了一头汗，想了想还是跪了下去，怕得要死地对李知尧说：“王爷，这孩子已经有三个多月，月份大了，强行流掉，闹不好只怕会……会……”
犹豫了半天还是说了出来：“会大出血而一尸两命。”
说完额头上全是汗，也不敢抬手擦。
李知尧不听，声音越发冷，“让你开你就开。”
大夫只觉得自己整个头皮都麻了，一边是冷血可怕的王爷，一边是两条活生生的生命。便是月份小的时候，用药流产都有不小危险，这个时候强行流产，没有谁能保证大人能安好，稍有不慎就会一起跟着送命。
可是他能违背晋王的意思么？只怕不小心把自己脑袋也搭进去了。
本来都脱靴睡觉了，结果硬生生被叫起来，被拎到这里做这种事，真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了。
大夫没办法，只能应下来，“是。”
他应完挎着药箱出去，找小六七顺儿开方子抓药煎药去了。
屋里安静下来，朝雾躺在帐里仍然没出声。
李知尧坐下窗下，忍着一肚子的暴怒与火气，最终还是没忍住，起身往床边去了。
他走到床边，踩上脚踏，拨开帐帘在床边坐下来。
看朝雾不喜不悲不哭不闹像个活死人一样，他心里怒气更是盛到要顶开脑门。好在还忍得住，他看着朝雾问：“三个多月，谁的？”
眼睛木木地眨一下，还是那句话：“不知道。”
李知尧怒极了，伸手揪住她的衣襟，一把把她从床上拉坐起来，逼迫她看着自己，眼中喷火，把话说得极其刻薄难听，“是睡的人多了，所以不知道是谁的？怀着别人的孩子爱着楼骁，在我面前装贞洁烈女，你可真是让我刮目相看！”
朝雾软着身子一点力气都不使，“横竖都是死，我求你赐我一剑。”
李知尧揪得她的衣襟越发紧，“*妇！”
朝雾突然笑起来，有点癫意地看着李知尧，“可你还是没睡到，你气不气？”
李知尧感觉自己快要气疯了，耗了那么多时间在她身上，结果仍然如不了愿。血气冲上脑子，他看着朝雾带着些许畅快的脸，猛一把把她扯到面前，凶狠地堵住她的嘴唇。
朝雾没再挣扎，反而发狠似地回应他，仿佛是在与他比狠。
没再往下做下一步，李知尧一把推开她，觉得恶心。
朝雾感觉出来了，撑着胳膊笑，“你教我的，你不喜欢吗？”
李知尧忍着漫上心头的狠意，觉得自己受到了从未有过的侮辱和愚弄。他一直以为自己完全掌控着她，结果到头来把自己气到要炸开。
很好，给他留个这么大一个“惊喜”。
他从床边起来，仍到窗下坐着，让自己稍稍冷静下来。再不冷静些，他一定会下狠手杀了她。
朝雾重新躺回床上，躺平了不动，十分平静道：“药我不会喝，你要么直接杀了我，总之都是死……”
撕心裂肺的感觉，她不想再尝第二次。
李知尧不理她，等到小六把药端进来，他直接吩咐：“喂她喝。”
小六战战兢兢的，先去打起帐帘，再端着药碗到床边，捧着碗坐下了，小声地对朝雾说：“夫人，您喝了吧。”
朝雾躺着不动，“直接杀了我省事些。”
小六很是为难，看一眼李知尧，被他的脸色吓到，差点把药碗的药抖出来，忙又看向朝雾，语气里带着些哀求，“夫人，您别为难我了。”
朝雾突然抬手，一把把小六手里的药碗打翻在地。
小六被吓得魂都没了，立马从脚塌上下来，“噗通”一声跪到地上，“王爷饶命。”
李知尧懒得看她，直接道：“再端一碗。”
小六得言，慌不迭起身退出了房间。出去后心脏还在噗噗跳，抬手一摸，眼泪都滑到脸颊上了。
怕也不敢耽搁，急忙去厨房，又倒了一碗药。
过来再送进屋里，正打算硬着头皮再端去床边喂给朝雾，却被李知尧叫住了。
李知尧从罗汉榻上起来，到她面前接下她手里的药碗，丢给她一句：“滚出去。”
小六听得这话，连忙转身走了，生怕走迟了要跟着倒霉。
房间的门再度关上，李知尧亲自端着药碗，去到床边坐下。
他俯看朝雾，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起来。”
朝雾不看他也不动，“我不会喝。”
李知尧又一把把她拉起来，“这事由不得你。”
朝雾见他又要来硬的，自然反抗。眼见着他要把药碗送过来硬灌她，她一边试图往后躲一边厉声诅咒他：“李知尧，你就是个畜生！我诅咒你不得好死，死也必下十八层地狱，日日……”
下面的话没说出来，药碗堵到了她嘴上。
朝雾瞬间咬住牙抿紧嘴，奋力摇头拒绝碗里的药，挣扎得药花四溅，淋湿了身前交叠在一起的细纱寝衣。

第29章
朝雾是下死力咬住牙齿抿住嘴唇的，药碗里的药洒了大半，她硬是没入嘴一滴。李知尧忽而把药碗猛力一甩，掷在床前地上摔得粉碎。
“嘭”的一声响，吓得屋外廊庑下守着的小六和七顺儿俱抖了下身子，下意识屏死了呼吸，眼神交换恐惧害怕，只觉得自己脑袋也悬着，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屋里，李知尧怒摔了药碗，揪着朝雾的衣襟，直接把她从床上拎下来，继而粗暴地往前一扔。扔得朝雾身子一倾摔坐在地上，胳膊猛一下撞了罗汉榻前的脚榻。
分毫不管朝雾的死活，李知尧又动作极快地从罗汉榻一头抽出一把剑，凌厉地抵到她的脖子下。
她说得对，喝药大概也是死，不如一剑杀了了事。
朝雾撑手伏在冷硬的地面上，除了摔到地上跌疼的屁股和撞疼的胳膊，也能清晰地感受到脖子里剑尖的冰凉尖利。她早已经没了求生欲，慢慢抬起头来与李知尧对视。药渍满身，形容已是狼狈不已。
李知尧怒视她，只要他手下稍稍一动就能要她的命。
他是气疯了，也是真的想弄死她。
朝雾与他对视一会，再不想看他，想着自己死前最后一刻见的竟然是这个男人，不知道死后会不会阴魂不散。若是成了冤魂留于阳世，必日日缠他找他报仇，让他一辈子不得安宁。
这么想着，她闭上眼睛，直接把脖子往李知尧的剑尖上送。
已经准备好了去经历楼骁经历的那些痛，结果脖子猛送了过去后，却并没有被剑刺开皮肉，反而撞了个空。
原来当她送上来的那一刻，李知尧忽然收回了剑。
等朝雾再慢慢睁开眼睛，李知尧冷目又与她对视片刻，忽而松手扔下手里的剑，直接跨开步子走了。
朝雾伏在地上，不知道他什么意思，木着眼珠子听他走到门边开门，出去后脚步渐远。确定他真的走了，身上力气顿空，她大松了一口，身子更加伏低了许多。
再不一会，小六和七顺儿进来了，慌慌张张开始收拾。
小六去打扫药碗渣子，七顺儿过来扶朝雾。
朝雾此时浑身基本不剩什么力气，虽早想好了赴死，但本能上并做不到全然不怕，所以两条腿软得根本站不起来。七顺儿扶她也不行，身上的力气不足以支撑她站起来，刚起来一点就又跌下去。
尝试了几遍起不来，七顺儿没法儿，只得叫小六。
小六放下手里的活过来了，两人一边一个扶撑找雾，才勉强把她扶起来，然后扶着她慢慢走去床边坐下。
扶朝雾在床边坐好，小六又连忙去继续去收拾碎碗片，七顺儿则去衣柜里翻出另件干净的寝衣出来，帮朝雾换上，再出去打了水来帮她洗了洗脸，擦了擦溅了药汁儿的头发。
朝雾劫后余生般地坐在床边，腿脚依然软得厉害，神情怔怔的，只默默抬手掖到了小腹上。
七顺儿看着她这动作，小声问她：“夫人，肚子疼吗？”
朝雾没什么表情地摇摇头，药她一滴都没喝，刚才也只摔了屁股撞了胳膊，没碰到肚子，倒没什么感觉。只不过觉得暂时逃过一劫，不知道下面还要面对什么，不知道还能不能逃过，所以心仍然吊着罢了。
对于这事儿，七顺儿也不敢再多问，原这些事就不是她们这些下人该问的，私下乱嚼舌根子被听到了都要倒霉。她看两眼朝雾，想起刚才给她换寝衣的时候，看到她胳膊上有伤，便忙去找了药来，帮她擦了擦伤口。
小六收拾好了碎碗片，在一旁瞧着，有需要便上手帮一把。
帮朝雾擦好伤没了别的事，两人便出去了。
房间里彻底安静了下来，朝雾在床边坐了好一阵也才勉强缓过来一些。然后她慢慢收腿上床，拉过被子躺下，只觉得累得快要虚脱。躺着眨巴眨巴眼，竟也就睡着了。
睡着了也并不安生，一整夜都在做梦，梦到楼骁躺在血泊中，梦到自己小产，手往裙子下一探，满手都是鲜血。继而哪里都是血，满眼都是红。她绝望地缩在角落里，哭得泣不成声，没有人管她。
醒来的时候眼角还有眼泪，枕头也是湿的。
缓了好一会，才意识到自己是在做噩梦。
没人进屋来叫她，醒了也不想起来，朝雾便就这么躺着。
躺到日头起得很高，听到小六和七顺儿在外面嘀嘀咕咕说话。
小六和七顺儿原在商量要不要进去叫朝雾，你推我我推你，谁都不想进去。只不过过了一晚，两个小丫头全不像昨晚那么战战兢兢了，反而轻松得都敢互闹了。
七顺儿道：“别是出了事，进去看看吧？”
小六道：“那便一起。”
七顺儿点了点头，两人一前一后去开门，跨过门槛进去。
进了房间，去打起朝雾的帐帘，发现她已经醒了。
七顺儿看一眼小六，又看向朝雾，叫她：“夫人，起来吃些东西吧？”
朝雾躺着不动，“不太想吃。”
小六看着朝雾，说话有些不客气，“身子是你自个儿的，吃不吃在你。”
七顺儿道：“还是吃些吧，不吃怎么行？”
看朝雾没反应，小六又道：“你做出这个样子给谁看呢？横竖这宅子里没人心疼你，你这样也是白作践了自己的身子。王爷一早就走了，回京城去了，再不回来了。”
听得这话，朝雾忽有了反应，移了目光看向小六，“你说什么？”
小六直直盯着她，说话不再低声下气，“不够清楚么？我说王爷抛下你走了，回京城去了，大约是再不回来了。你肚子里的孩子不是他的，他自然不会要你。”
朝雾听清楚了，微微撑着胳膊支起身子来，看着七顺儿：“真的？”
七顺儿冲她点点头，“天一亮便出发走了，不过还留了六个侍卫下来，管家小厮一个都没打发。看这样子，你还是不能回去找你相公。便是他不要你，也不让你跟别人。”
朝雾直接坐起身子来，想不通李知尧这是什么意思。想来想去，大约就是他还有点人性，留了她和她孩子一命，然后一边厌弃她一边仍然不让她得自由，因为他在她身上耗费了不少时间和精力。
若是折腾了这么一遭，留了她和孩子的性命，还把她放回去和楼骁双宿双飞，那他自己岂不成了天大的笑话？所以，他仍然把她困着，掌控她的生死，让她在他的牢笼下不得逃脱。
想罢了，朝雾脸上没有明显的情绪变化，只轻声道：“打些水让我梳洗一下吧。”
小六觉得奇怪了，晋王在的时候，她什么都不要人伺候，这会儿晋王抛下她走了，彻底没人当她后衬了，她反倒摆起主子的架子来了。她原也不是大户人家的夫人啊，还真好意思开口使唤人？
七顺儿正要答应，还没来得及出声，小六直接不客气道：“你自己又不是没手没脚，王爷一走，你连自己洗漱也不能了？冷水热水外面都有，你自己倒去呗。”
朝雾转头看向小六，没想到她会说出这些话。不过她经历的人情冷暖还少么，原在言侯府上也不是没见过那些拜高踩低的下人的嘴脸，所以也没太讶异。
她眼下被李知尧弃在了柳州，没有正经名分，孤身一人在他这私宅里，没有人给她撑腰，所以这丫头便不把她当主子看了。又知道她原就是一介普通民妇，所以不愿意伺候她。
朝雾不过才到这宅子上三四天，这三四天还是活死人般过来的，对这里仍十分陌生。即便小六和七顺儿之前会打水给她洗漱，会给她送一日三餐，但也完全不熟。
小六和七顺儿不是她的丫鬟，之前伺候她那些，全是看在李知尧的面子上。朝雾此时没有心力再去动怒与计较，更不知道自己计较后会不会吃亏。
这一宅子里的人，应该都与小六和七顺儿相熟。
对她不仅不熟，可能还瞧不起她。
李知尧不在这里，她们联合起来欺负她也是有可能的。
便是欺负死了，只要李知尧不问，也没多大问题。
朝雾有自知之明，知道李知尧留六个侍卫下来，不会是保护她的，只是为了看着她，不让她跑。
便是死，她也得死在他的控制之下。
孩子还在，会在她肚子里划水吐泡泡，朝雾不想死。
她要活下去，把孩子生下来，听他叫娘亲。
短短几天内，朝雾的情绪经历了巨大的起伏波动，每次悲痛都是到极致，对身子和孩子自然也都是有影响的。虽然胎象没什么问题，但她能感觉出自己的身子很虚。眼下最要紧的，是先养身子。
朝雾敛目自嘲一笑，不与小六计较，仍旧轻声：“你们出去吧。”
七顺儿偷偷看着小六，手指绞在一起，一脸的不踏实。
小六却完全无所谓，“那我们便出去了，厨房里事多，我们还要去帮李妈妈做饭去呢，侍卫大哥们都是要吃饭的，就不伺候你了。”
说完拉着七顺儿走了，干脆利落。
出了门七顺儿还很是不安，拉着小六的手腕子，小声对她说：“你怎么这样对夫人？你就不怕……”
“怕什么？”小六回头打断七顺儿的话，“你还叫她夫人，她是哪门子的夫人？王爷不要她了，她怀着别人的孩子，也不可能再要她，你还拿她当主子？横竖她不是我的主子，我不伺候她，你要是闲得发慌，爱被人使唤，你便去伺候，我也不会拦着你。”
七顺儿犹豫思忖片刻，看看小六，又回头看看朝雾的房门，最终回过头来，咽口气道：“算了，我听你的吧。”
“这就是了。”
两人一前一后说着话，走完院里的石板小道，跨过院门出去了。

第30章
李知尧在最后一刻软了手没要朝雾的命，但也并没消气。怒火把他的耐心烧得一干二净，继续留在柳州，他只会一遍遍想弄死朝雾，影响心情又浪费时间，自然就回京城去了。
弃了朝雾的同时，他也不愿承认自己来柳州白折腾了一场，因留了六个侍卫，吩咐他们看死朝雾。六个侍卫里便有慕青和贺小苏，这事主要还是由他们两个负责。
之前跟踪朝雾时出过差错，这回自然不敢再有丝毫分神与粗心。
李知尧带着寂影并其他三个侍卫，骑马回京，出了柳州城后，头都没再回一个。快马行路七八日，回到京城城西晋王府，再不提柳州的人和事。
他到了王府下马，不过刚梳洗除了满面风尘，府上的温管家便寻来回话，与他说：“王爷，您刚走没两日，宫里便送了几位姑娘过来，安排在聚花苑住着，您要不要看看去？”
听到“姑娘”两个字，下意识想到朝雾，心里顿生无名火，李知尧黑了脸蹙一下眉，看向温管家，“谁让送来的？”
温管家抬眼偷偷看他一眼，见他脸色十分难看，语气小心起来，“太后娘娘。”
李知尧顿一下，然后开口：“全部送回去。”
温管家有些为难，“王爷，这……”
太后安排过来的人，让他还回去，这不是把他架在火架上烤么？
说着又想到另一件事，忙又道：“太后娘娘说了，让您回来了往宫里去一趟，她找您有事。”
李知尧略思索片刻，再看向温管家，“我自己处理，出去吧。”
温管家暗暗松了口气，连忙弓腰退出去。
李知尧把温管家打发出去后，也没立即往宫里去。觉得累得紧，便先留在王府休息了半日，到次日醒来梳洗用了早饭，才骑马往宫里去。
他出门并不算早，到宫里的时候，早朝已经结束了。
皇帝现今年岁尚小，作为摄政王，他原本每日都是要上朝听政的。但他并不是个对政务很感兴趣的人，在太后开始慢慢介入政事并揽权后，他就懒散了。
到如今，上朝更是爱去不去。
到了宫里，赵太后正在正德殿等他。
赵太后并不是鬓发花白的年纪，皇帝登基两年，现今十岁，赵太后也不过才二十有六。二十五六岁的人，没有十五六岁姑娘那般娇怯嫩气，却更为雍容华贵。
她见了李知尧，与他上下落座，先拿了政事问他。只说秦州下的一个县遭了水灾，上千顷地的麦苗儿都叫淹了。朝中正在想应对之策，尽量减少损失。
赵太后说了朝中大臣上奏的一些应对之策，问李知尧：“晋王觉得如何？又或者有没有更好的良策，这事儿还需你来定夺一下。”
李知尧知道，赵太后和他说这些全是客气。虽然现在他还顶着大夏摄政王的名头，但权力大多被太后揽去了。他无心争这事，更不会与赵太后争，也就落了清闲。
心里知道赵太后自有决断，只不过需要他来商讨走个过场，李知尧也就配合了。配合完了，他直接便提了那些姑娘的事，对赵太后说：“府上伺候的人尽够了，人还是都还给您。”
赵太后嘴角含着一丝笑意，面庞看起来格外婉约娴静，看着李知尧问：“看了么？是不是不喜欢？要是不喜欢，再重新挑拣几个就是了。”
李知尧笑笑，“我不需要。”
赵太后声音和面色一样温和，“可我听说，晋王前些日子去了盛云坊。去过盛云坊之后，便离开京城出了远门。不知晋王出去这么些天，都做了什么？”
李知尧收了嘴角的笑意，“不过是在城里呆得乏闷，出去散散心。”
赵太后目光往下落落，抚过手上掐丝烧蓝护甲，“哀家还以为，晋王有了别的心思……”说着抬起目光看向李知尧，“想纳王妃了……”
李知尧落目片刻，迎上太后的目光，“暂无此意。”
眼底多了些许踏实，嘴角的笑意也真了几分，赵太后看着李知尧，“晋王对哀家和皇帝的好，哀家全数都记在心里。此生得晋王一知己，再无遗憾。”
李知尧嘴角露出意味不明的笑意，低下头来，再无话说。
和赵太后说完话从正德殿出来，李知尧没在宫中多加逗留，直接骑马出皇宫去了军营。他不喜欢宫里朝堂间的气氛，更不喜欢那些勾心斗角。比起朝堂，他还是更喜欢呆在军营中。
他对自己的晋王府也没多少感情，全不当那里是家，在军营里呆的晚了，便也就住下了。今一晚也没回去，直接在军营里洗洗便睡下了。
躺在帐中，半侧脸印着烛火，李知尧忽想起了自己的年少过往。
他生来不受宠，可以说是所有皇子中最没存在感的一个，只因他生母是个不得宠的嫔妃。与其他几个受宠的兄弟比起来，他几乎等于从小就被放养，无人问津也无人关心。
宫里的人多瞧不起他，他从小就受排挤，基本没有享受过皇子该有的尊荣。被忽视排挤得多了，自卑在心里垒成墙，也就自动把自己当成了异类。
别的皇子读书知礼或早已参与朝政的时候，他与朝中武将混在一处学骑马射箭。诗书礼易里的文章没认真背过几篇，倒是把兵书读了不少。
对宫里的人和事没有兴趣，他十几岁便开始跟着武将上战场，立下不少战功后才在他皇帝亲爹眼里有点了存在感。而这点存在感，和朝中武将在他眼里的存在感，并无差别。
在年少那段暗灰的时光里，他记忆中唯一的一点亮光，便是时常会在御花园里遇到的女孩儿。那个女孩儿给他吃过各式糕点，每一样都甜在时光深处。
虽然这点甜也没维持多长时间，但是是他记忆中唯一的一点甜，便显得格外难忘。他当时幻想过可以甜一辈子，但在他想对女孩儿剖白心迹的那一天，女孩儿先告诉了他——她想进东宫。
他没能说出来，后来女孩儿也如愿进了东宫。
女孩儿总对他说，他是她一辈子的好朋友，唯一的知己，希望他也把她当成唯一的知己。
李知尧静躺在床上，脑海里定格着一个画面——傍晚夕阳下，御花园里的红梅前，女孩儿披着大红色的斗篷，冲他伸出手来，笑意如蜜地问他：“你要吃桂花糖吗？”
想着想着，女孩儿的笑脸慢慢变了样子，突然变成了朝雾的脸。朝雾也是笑着的，比女孩儿笑得更为灿烂明艳，甜得整个世界都亮了。
心跳猛乱了节奏，但李知尧立马又想到，她只有对楼骁才这么笑过。在面对他的时候，她从来都是咬牙切齿般的恨，恨不得啃他的骨头吃他的肉，恨不得他死。
然后便是她极冷漠的那一句：“你被人爱过么？”
这句话从脑子里闪过去，李知尧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心里顿时憋闷得像要炸开一样，呼吸也不再是平整的节奏。他低头忍一会，实在忍不住，起身穿上衣服拔了剑出去。
那个女人说得没错，没有人爱过他，便是御花园里的那个女孩儿给过的甜，也是假的。他从来都知道是假的，可他还是贪恋那一点虚假的味道，催眠自己是真的。
他一路把她扶上了太后的位子，自己还是一无所有。
李知尧提着剑出去，到魏川帐外叫魏川出来。
魏川闻声从帐里打起帐门，看到他手里提着剑，脑门顿时一排黑线：“……”
又是一个日了狗了的……
挨打的夜晚……
***
自打李知尧离开柳州后，朝雾的生活里便只剩下了自己一个人。小六和七顺儿并不把她放在眼里，其他人也不往她这院子里来，自然只有她自己。
因为楼骁的事，虽然情绪仍然十分低落，胃口也极其差，但为了肚子里的孩子，朝雾每顿饭都会强迫自己多吃点。多吃点，孩子便能长得更好些。
而说到吃饭这事，一开始朝雾的饭食还好，后来便一日差过一日。不过大半个月下来，就已经变成了荤腥难见，只能见些白饭和菜叶子。
饭是厨房李妈妈做的，送都是小六和七顺儿送的。朝雾不知道是李妈妈和小六、七顺儿一起欺负她，还是只是小六和七顺儿在欺负她，所以她也没抱怨声张。
李知尧走后，朝雾除了养身子没做什么其他的事。唯出了一回门，发现慕青与贺小苏根本不准她单独出去，还是贺小苏赶马车送她的。把她送到她家里，让她拿些东西。
家里能收拾的都收拾了，也没什么可拿的，朝雾更多的是想回去看看。到家看了一圈，看得眼眶湿了一遍又一遍，最后把自己没做完的针线给拿了回来。
那是她帮楼骁做的鞋，终究还是没能做好给他穿。
她其实也很想去看看楼骁，看看他的伤势怎么样了，看看他是不是醒了。但因为知道有柳瑟在照顾他，因为慕青和贺小苏时刻盯着她，每次也都是想想就作罢了。
说到底她还是被李知尧弄怕了，想到楼骁便会不自觉想起那一日在燕北山上的场景。一想起那天楼骁在自己面前浑身是血地倒下，便是撕心裂肺的痛。
她很想见他，却又很害怕再见到他。
她没有去见楼骁，拿了做了一半的针线回来，闷在自己的院子里，每日做做针线看看书，安心养胎。实在闲得无趣，便给肚子里的孩子讲故事，与他对话。
随着月份的增加，肚子里的小家伙动得越来越勤，动作也越来越大。朝雾每日最幸福的时刻，大约就是小家伙在她肚子里打滚，用屁股撅她肚皮。
而朝雾平时闲了看的书，都是从李知尧书房里找的。找的几本看完了，便会拿来书房放起来，再找新的。有时找完了书，也会在书房里坐着练练字练练画。
今日她又拿了旧书过来找新书，找好了两本去书案后坐下来。歇着没动笔架上的毛笔，便扫了扫他这书案上都放些什么东西。这些东西李知尧都没动过，所以她才愿意动。
看了一会，目光最后落在案桌一角的一摞书册上。朝雾伸手过去翻了翻，发现都是兵书兵法相关的。瞧着这些书是被人翻过的，想着应该是李知尧看的，她便要放回去。
然刚要把手里的书合起来，她突然发现里面还夹了东西。朝雾稍微犹豫了一下，还是把书里夹的东西拿了出来。
手指捏着轻轻展开，发现竟是卖身契，而且是七顺儿的。
再展开下一个，是小六的。
朝雾脸色认真起来，仔细看完了所有的卖身契，而后垂眸静思，心里想着，既然李知尧不会再回来了，她也应该想办法让自己活得体面一点了。

第31章
想罢了，朝雾把所有的卖身契都重新叠起来，叠齐整了，尽数塞进了左边袖袋里。塞好把李知尧的兵书原模原样放回去，再拿上她找到的两本书，起身走人。
宅子里的丫鬟和小厮全是到柳州后现找来的，不像几个侍卫是李知尧从京城带来的，且身份不同。这些契子和下人虽属于李知尧，但估摸他基本不会再来柳州了，朝雾也就放心拿了。
拿好了契子和书，朝雾出了书房关上门，转身刚走两步，迎面碰上了慕青。
慕青和贺小苏并另外四个侍卫，平时对她都很客气，见着便向她行礼，恭恭敬敬地叫她一声，“夫人。”
这会儿仍是，慕青并不怠慢她。
朝雾也和平时一样，回一句“慕大人好”，低眉走过去。
不过这回刚错过身子，朝雾又停了下来，回头叫住慕青，“慕大人。”
慕青闻声，自然停步回头，问朝雾：“夫人，您叫我什么事？”
朝雾犹豫了片刻，在问与不问之间纠结。而后她轻轻松了口气，抬起目光来看着慕青，语气平缓，“说起来很是唐突，但还是想劳烦慕大人，能不能帮我去看一下楼骁？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慕青知道，这些日子以来，她虽然不言不语闷在家里，从不提楼骁，但心里必定日日都惦记着他。她和楼骁、晋王之间的纠葛，他和贺小苏比宅子里的那些下人知道得清楚。
其他人到现在都还不知道，朝雾和楼骁只是假夫妻，并没有真正成亲，并且只结伴相处了两个月。他们都还以为他们是夫妻，朝雾肚子里怀的是楼骁的孩子。
宅子里的下人还知道朝雾是非自愿的，外头的人知道的更少，传闻都是，朝雾凭样貌勾引了晋王，想抛弃楼骁攀高枝儿。但没能如愿，因为肚子里突然多了个拖后腿的。
晋王因为孩子的事弃她于不顾，也没让她回去和她的相公再团聚。为了惩罚她，把她弃在柳州宅子里，当个死囚犯一般看着。大约一辈子就这么做个弃妇，孤苦着过了。
而她肚子里的孩子，也不会有父亲。
这世道里的女人么，不管是守活寡还是真守寡，再自己怀身子养孩子，没个男人做依靠，连带孩子一起都会叫人看扁欺负瞧不起。再甚者，闲言碎语也绝不会少。
当然，外头人说朝雾什么，朝雾听不到。
慕青和贺小苏不关心这些，也不会特意去听。
慕青知道朝雾对楼骁的心意，看她片刻，点点头，“我帮您去看看。”
朝雾也慢点一下头，诚心道：“谢谢慕大人。”
托完这事便转身走了，结果没走两步，又被慕青叫住了。
慕青思想片刻，对朝雾说：“夫人，这些话原不该我说，但我今儿还是想多说两句。王爷留了我们几个下来，什么意思想必您也明白。虽然王爷走了，您却没得自由。希望您还是掐了和楼骁在一起的心思，安心踏实地留在这宅子里。我们六个加起来或许不是楼骁的对手，但他如果带上你，也绝走不出柳州城。”
朝雾当然知道，且上一回差点让楼骁送了性命，自己眼睁睁看着他被伤成那样，她也不敢有第二回了。只那一次，她脑子就深深印下了一个意识——只要楼骁带着她，就会被她拖累。
朝雾没有情绪，平静地回慕青的话，“我都明白，所以只让您去看看。我不会再见他，更不会和他在一起。您放心，给您添过一次麻烦了，不会再给您添第二次麻烦。”
慕青也挺可怜她的，但她命不好，碰上的是他家王爷，也实在没办法。
起了些安慰朝雾的心思，慕青又说：“若是都放不开的，等到王爷彻底消了气了，把您忘干净了，把我们也调回了京城，你们到时再在一起便是。”
朝雾笑笑，低声道：“罢了。”
她自己可以怀揣这种无望的期待，但她不想给楼骁这种期望。她更希望楼骁能忘了她，再碰上一个与他情意相投的女子，夫妻恩爱相敬如宾，过上种田织布的生活。
再深入的话便不说了，朝雾又谢了慕青一回，便拿着书走了。
慕青看着她穿过月洞门消失的背影，兀自叹气摇了下头。挺好一姑娘，瞧起来还没他大，应是及笄不久，本该是花丛间拈花微笑最美好的年纪，竟就经历了这么多。
***
朝雾离开书房后，没有直接回自己的院子里，而是折了方向去了趟厨房。
还有半个时辰便到了用午饭的时间，李妈妈带着小六和七顺儿此时正在厨房里做饭。小六和七顺儿帮忙择菜洗菜洗肉，做些不用拎勺子的小事，全是打下手的。
看到朝雾过来，两人俱是愣了一下，互视了一眼，然后默契当没看见。她们知道的，朝雾平时除了在自己院子里呆着看书做针线活，很少出来，到厨房更是头一次。
她俩没出声，倒是正在做饭的李妈妈忙招呼了一句：“夫人，您怎么到这里来了？”
朝雾笑笑，脸上尽是恬淡温柔，“闷得慌，出来随便看看。”
李妈妈笑着，“夫人，我昨晚给您炖的那个鸡汤怎么样？炖了小半日呢，放了枸杞、党参、当归、红枣、桂圆，都是大补的，您这会儿正需要。”
朝雾还是笑着，往小六和七顺儿那边看一眼。两个小丫头该做什么做什么，一点也不心虚慌张。她在心里想着，这样看来，李妈妈和小六、七顺儿倒没有一个鼻孔出气。
收回目光，朝雾看向李妈妈，“我没有吃到什么鸡汤，可是妈妈记错了？我昨晚的饭食，只有一碗粥一个白面馒头，一碗素菜藕片，其他便没有了。”
李妈妈听这话抬起头来，看着朝雾：“这不能够，我足足炖了半日，怎么会记错呢？让小六和七顺儿给您送去的，您没吃着？”
朝雾摇摇头，“确没吃过鸡汤。”
李妈妈忙看向小六和七顺儿，“你们说，昨晚那鸡汤呢？”
小六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直接道：“妈妈，我昨晚闻那鸡汤太香，没忍住，就和七顺儿给吃了。留了鸡架子和一些汤，怕夫人不吃剩下的东西，就没给送过去。”
李妈妈一听凛起神色，“给夫人炖的汤，你们给吃了，这是什么规矩？”
小六撇一下嘴，“你叫她是夫人，我可不叫。她怀的又不是王爷的孩子，您给她补，不是白瞎了好东西么？不如给我和七顺儿吃，还能孝敬您呢。”
李妈妈一脸惊怒，瞪大了眼睛，“你们真是好大的胆子，就不怕王爷追究下来？”
小六嗤笑一下，“妈妈我看您真是老了，王爷在哪呢，王爷回京城去了，再也不回来了，追究谁呀？再说了，亏待的又不是王爷的孩子，王爷计较什么呀？”
李妈妈教训小六和七顺儿，“做人常怀善心，未必是件坏事，好人终会有好报的。你们这个样子，指不定哪天吃多大的亏呢！”
小六可不信这个，且说：“我也没不让她吃东西饿死她。”
说不通这两个小丫头，李妈妈也便不说了。她放下手里的铜勺，拉了朝雾出厨房去，到外头对她说：“夫人，她们这样对您，有多久了？”
朝雾想了想，“半个月未见荤腥了。”
李妈妈一脸气恼，“小小年纪心肠却这样坏，您也不早来说，受了半个月的委屈。我是管不到她们，只以后您的饭菜，我都自个儿送去，您别嫌弃我这个老婆子。”
朝雾没早来说，是因为经历过大波动的情绪一直没太调整好，同时也不确定李妈妈和小六七顺儿是不是一伙儿的，所以才没来。
今天来了也才知道，原只有那两个小丫头欺负她，不把她当回事。
这宅子里的一切她都得慢慢了解，去过了厨房，中午吃了顿半个月以来最像样的饭菜，下午便又去找了管家周长贵。周长贵与李妈妈是两口子，也是个忠厚和善的人。
朝雾问他要家里的开支账本，他起先愣了一下，问朝雾：“您要账本儿做什么？”
朝雾道：“若没有我，这宅子里也不会再有你们，早关门长荒草了。我说这家是我的，您应该没有疑问吧？既是我的家，我总要把这个家撑起来才是。”
周长贵完全没想到朝雾会说出这番话，他原以为她就是个爱抹眼泪的小妇人。年龄也不大，人又生得纤弱娇气，看起来哪里是个会打理家事的人。
但听她说出了这样的话，他也只好把账本给了，心里却仍嘀咕，不知道她看不看得懂账本。管家哪是那么容易的事，虽这家小，却也没想象中那么好管。
朝雾不管周长贵怎么看她，拿了账本儿便细细翻看起来，哪里看着有问题，便问他一问。最后看完了，也给周长贵说了一些，哪里的钱不该花，哪里的钱花多了。
合起账本，朝雾又道：“您也知道，我在王爷那里身份尴尬，没有名分，庶妃都算不上。他回了京城，怕是不久就将我忘干净了，还会往这送钱么？若是没了钱，我们都没饭吃。”
周长贵看她想得深远，发现自己竟忽略了这个。他是家里管钱管账的，最知道余钱已经不多。如果晋王真不往这边花钱，他们再不省着花，很快就没日子过了。
他突然不拿朝雾当个只会抹眼泪的小妇人了，看着朝雾问：“若是王爷真把咱全忘了，夫人你说，我们该怎么办？”
朝雾想了想，“下人太多了些，小厮家丁全都给打发了吧。我一个妇道人家，也不见外客，宅子里又有六个侍卫，不需要这么多人。至于小六和七顺儿，您看看能不能帮我找个牙婆。”
周长贵也默想片刻，对朝雾说：“打发了倒是可以，只是他们卖身的契子都在王爷手里。若不把契子给他们，那也不行。小六和七顺儿，您不留着使唤？”
朝雾笑一下，“她们看不上我这里，就托牙婆给她们寻个更好的去处。兴许她们命好，能遇上更和善的主子，让她们心服口服地伺候。契子你不用担心，全在我这儿。”
周长贵一边听一边点头，此时已对朝雾全变了印象。心里默许了她是真有才干，思想片刻又说：“夫人，便是把下人都打发了，这钱顶多也就多撑些日子，迟早还是用完。”
朝雾自然也想到了这个问题，因为有六个侍卫在，她没办法真自己过日子，周长贵和做饭的李妈妈都不能打发走。再者，她还打算从牙婆手里重新买两个小丫头。
之前她身边有楼骁，所以才没打算找下人。现在她身边一个人都没有，往后肚子一日大过一日，必须得有人在身边照看。她懒得在小六和七顺儿两个坏心眼的丫头身上费心，只打算卖了了事。
至于如何进账这事，朝雾也有想法，对周长贵说：“您帮我出去留意着，瞧见哪里有合适的铺子，给我盘两间下来。钱我自己出，盈亏也都是我的事，不会拖累您。”
周长贵听她这么说，没觉得她在想一出是一出地胡来，反而觉得莫名踏实可靠。他把朝雾说的话记下了，点头道：“行，我这就给您出去办去，你想要什么铺子？”
朝雾说的更细致了些，“我前阵子日日去逛胭脂水粉铺，金银首饰铺，还有成衣铺，就这三样，你能盘下一个便就够了。我这有些想法，觉得这生意能做得起来。”
看朝雾对这事早有研究了解，并不是心血来潮，周长贵心里更踏实了些。与朝雾说完这些话，不过多耽搁，便出门帮她办这事去了。
找铺面也不是个极容易的事，讲究运气缘分，他得好好出去找找才是。总要挑个地段好风水佳的，能正正经经把生意做起来才行。
配合着朝雾把生意做起来，他们才能有饭吃。
***
朝雾用小半日摸了家里的底，到傍晚就把前院那些小厮家丁都打发了。李知尧需要这些小厮伺候，她不需要，留着也只是养闲人而已。
侍卫们有自己的俸禄，且她不能撵，小厮全要她养，必须得撵。
节约这个家里的开支，是很必要的。
处理完了小厮的事，她仍回去自己院里歇着。
却说慕青因为答应了朝雾去看楼骁，下午抽空便去柳瑟那走了一遭，把楼骁的情况看了，回到宅子发现少了不少些人，自然问贺小苏是怎么回事。
贺小苏笑着道：“王爷能看上的人，果然了不得，都叫她给清走了。”
慕青很是诧异，“夫人？”
贺小苏点点头，“不过和周长贵对了个账本，把周长贵对得心服口服，这会儿叫做什么做什么，嘴里那是夫人长夫人短。周长贵四十五六，她十五六，你说是不是了不得？”
慕青嘶口气，“没看出来啊。”
贺小苏应和他，“确实没看出来，长得那模样，像一碰就碎的白瓷瓶。”
慕青又“啧”一下，“本来觉得留下来怪无趣的，现在好像又有意思起来了。”
贺小苏叹口很长的气，“可我还是想跟着王爷干大事，在这给个女人看家守院，不知道还能不能有出息，真真是不甘心啊。”
慕青笑一下，拍贺小苏的肩，“认了命吧，走，跟我找夫人去。”
贺小苏跟上他，“找她做什么？”
慕青走前面些，“帮她去看了楼骁，找她回话去。”
贺小苏快几步与他并肩，“她别还想着能跟楼骁在一块儿罢？”
慕青叹口气，“应是不会了。”
贺小苏道：“不会最好，不然又是我们的麻烦。”
慕青抬手拍下他的肩，没再说话。
两人一起去了朝雾的院子，与她说楼骁的情况。告诉她楼骁早就醒了，但因为在牢中又受了重刑，身上受伤过重，至今还不能随意下床走动。不过再将养些日子，应该能好些。
说完还送了朝雾一句：“夫人放心，他跟柳瑟挺好的。”
朝雾硬牵起嘴角笑一下，谢慕青和贺小苏。
话简单带到了，慕青和贺小苏正要走，还没迈开步子，忽听得门外传来尖脆的骂声：“呸！什么东西！我们都是王爷的人，轮得到你来撵吗？骚蹄子一个，又迷惑了周管家是不是？把前院儿的人都撵了，是不是还要撵我们？我告诉你，门儿没有！你便是抬，也别想把我们从这抬出去！这是王爷的宅子，我们是王爷的人，不是你的，你当哪门子家，做哪门子主？实心实意劝你，要点脸！”
慕青和贺小苏眉心俱是一皱，又听换了个声音，“就是！还有脸去李妈妈面前装可怜，要了一顿肉来吃，叫花子也不过就这样。你是饿慌了，没吃过肉还是怎么？再者说了，你配吃吗？你若是怀了王爷的孩子，这会儿早在京城吃肉了。被弃在了柳州，怀着别人的种，也好意思要肉吃？我要是你，早一根草绳儿吊死算了！”
朝雾站着听完，脸上的表情未有分毫波动。
慕青和贺小苏却是立马就气黑了脸，脾气顿时就炸了，一听完便转身出来了，到小六和七顺儿面前，没给她们任何反应时间，一个窝心脚把她们踹跌坐在了地上。
“混账东西！”
贺小苏同样狠着语气：“活腻了是不是？”
小六和七顺儿压根儿不知道慕青和贺小苏在这，她们只知道朝雾回院子了，便过来骂了这些话。之前她们没明着骂过朝雾，看到她今天突然开始“兴风作浪”才忍不住来骂的。
看到慕青和贺小苏，两人脸都吓白了，连窝心脚的疼也不管了，忙跪下来道：“慕大人饶命，贺大人饶命，奴婢该死，不知道您两位在这里。”
慕青怒气未消，“我们不在这里，夫人就由得你们欺负了？”
朝雾早也从屋里出来了，站在慕青和贺小苏身后。
她从没想过慕青和贺小苏会给她撑腰，所以也从来没指望过他们。现在看来，这些人都不坏，坏的只是这两个小丫头而已。以为她孤身一人，会闷不吭声任由她们两个欺负。
朝雾往前走两步，到慕青和贺小苏中间，站定了看小六和七顺儿，声音无波无澜，“回去收拾收拾吧。”
本就险些被慕青和贺小苏吓破胆，小六和七顺儿再听到这话，已不敢再与朝雾混吵混闹，心底忍不住发毛，抬起头来看向朝雾，“收……收拾什么？”
朝雾语气温和，“收拾收拾，去找个满意的主子。”
小六和七顺儿抿着气，还是小六带头出声，语气已经硬不起来，“我们不收拾，我们哪儿也不去，我们的契子在王爷手里，是王爷的人，就该在这里。”
朝雾笑一下，忽又听得门上有人叫她。
几个人转头去看，见是周长贵领着个婆子，那婆子身后，还跟了两个身形高大的汉子。
周长贵领着婆子进了院子，到朝雾面前，给慕青和贺小苏都行了礼，方才说：“夫人，给您把人找来了，刚好今晚有时间，来把人带走。”
那婆子瞧了瞧在场的几个人，目光最后落在小六和七顺儿身上，开口问：“这两个？”
朝雾点点头，“是这两个。”
婆子把小六和七顺儿仔细端详一番，端详得小六和七顺儿浑身汗毛直立，她方笑着说：“晋王宅子里的人，自然是不差的。夫人，一个丫头十两，您看成不成？”
朝雾对钱无所谓，只想打发了这两个丫头，爽快道：“成。”
小六和七顺儿看朝雾真要把她们卖出去，瞬间便慌了。她们不是没跟过牙婆，牙婆多半刻薄，通常没好日子过。且再落到牙婆手里，往后的命运又是不定了，谁知道她会再把你卖给谁。
这里虽说是晋王的私宅，但说出去伺候的晋王，还是十分有脸面的。而且在这宅子里日子好过，没有难伺候的主子，吃的用的都不错。
这会儿再不敢嚣张了，小六和七顺儿忙跪着爬到朝雾裙摆，拽上她的裙摆哭着道：“夫人，夫人，您留下我们罢，我们一定好好伺候您，再也不敢造次了，真的再也不敢了。”
朝雾站着不动，对牙婆子说：“带走吧。”
把她当成软柿子捏的时候，可从不尊称她为夫人，伺候更是没有。这会儿说这话求饶，自然是一点也没用的，朝雾全当听不到，丝毫不动容。
牙婆见惯了这些场面，不管小六和七顺儿哭得多可怜，直接让身后的两个大汉上来拉人。
小六七顺儿却是抱住朝雾的腿死也不松开，越哭越凄惨，嚎啕道：“夫人，真的再也不敢了，您给我们一次机会吧，是我们糊涂，求您了，真的再也不敢了……”
说着又想到什么，瞬时不哭了，忙又道：“你没有我们的契子，我们的契子在王爷手里，你不能卖我们，你……”
而话刚说到此，便见朝雾从袖袋里抽出了两张卖身契。她展开了叠起来的纸张，给小六和七顺儿看，慢声道：“识字么？是你们画的押吧？是你们的契子吧？”
小六和七顺儿瞬间惊了浑身冷汗，眼睛都瞪大了，不知道她们的卖身契怎么会在朝雾手里。然后惊得还没缓过来，便被牙婆带来的大汉一把扯了胳膊，直接就往外面拖。
两人缓过神，仍然死死抱着朝雾的腿，发疯般地求饶，一直被两个大汉拖出了院子，整个宅子里还都回荡着她们叫“夫人”的凄惨哭声。

第32章
小六和七顺儿被牙婆带来的两个大汉拖了出去，哭声不绝于耳。亲眼看完朝雾处理了两个小丫头，慕青和贺小苏没有多余的话，先行辞过出了院子。
到了外头，慕青方说：“有点意思。”
贺小苏笑笑，“这是当成自己家开始打理了，那应是真不会走了。她不折腾，我们也落得轻松。”
慕青也觉得轻松不少，“原当她这模样的，没人庇护必是不行，定就那么一蹶不振，日日闷在院子里了，等着楼骁再来救她。现在瞧着，是我们小瞧她了。”
贺小苏略低一下头，踢开脚边一颗石子儿，再抬起头来，“瞧着吧，说不定还有更让咱们刮目相看的呢，我现在越瞧她越觉得不简单……”
说着看向慕青，“你觉不觉得，她一点不像平民出身，浑身那气派，一举手一投足，甚至开口说话，加上今天半天处理这些事，都是大家闺秀才有的样子？”
慕青想了想，迎上贺小苏的目光，“极有可能。”
贺小苏自我肯定，“一定是。”
***
慕青和贺小苏走了，朝雾的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她和周长贵以及牙婆。
朝雾把卖身契给牙婆，换她二十两银子。
她以前在侯府当小姐的时候，没做过卖丫鬟的事，对行情并不了解，当然也不在乎。她原不是为了卖丫鬟赚钱，不过就是想赶紧打发了小六和七顺儿。
她从来也没不拿丫鬟当人过，她的大丫鬟映柳簇儿几个，从小跟她一起长大，映柳更是和她常年睡一块。等她再大些了，才分开了自己睡。
想起自己院里的那些丫头，不知在她“死”后都怎么样了，少不得有点伤感。她犯了那样的错，除了映柳，那几个虽都不知情，怕是也都免不了要受责罚，只怕也都被打发出侯府了。
想这些也无用，朝雾收收神，把二十两银子收进袖袋，又对牙婆说：“您那里还有没有未伺候过人的丫头，模样好坏不在乎，做事利索，性子好，手脚干净就行，我想要两个。”
牙婆笑得殷勤，“自然是有的，明儿得空，我挑几个带来给夫人您瞧瞧。您看着满意，就给您留下。若是不满意，我再给你换一批，让您挑到满意为止。”
朝雾客气地笑笑，“谢谢您了。”
都是做生意的，说什么谢不谢的，牙婆站着又与朝雾闲说两句，便就跟周长贵走了。
周长贵送牙婆出了门，又回来跟朝雾说找铺面的事。不过才半天的时间，这事倒没什么进展，他也就跟朝雾说了下自己找了这半天的情况。
说完便走了，往前院去。
等晚上吃完饭没了事，还得和李妈妈一起回家去，家里的老小还等着吃饭呢。
他和李妈妈在晋王这私宅里办差，倒不住这里。
只因家里老小都有，全住过来并不方便。
朝雾忙了半天，动了半天嘴皮子，也累了，人都走后她就留在房里休息。
拿着新找来的书来看，看到李妈妈送了饭来。
没了小六和七顺儿在中间偷吃使坏，现在的饭食便好多了，都是养身子养胎该吃的东西。
李妈妈往炕几上摆菜的时候，碎碎念道：“两个坏了良心的丫头，卖了也好。我说怎么呢，越吃越瘦，这都四个多月的身子了，瞧着还像没怀的样子，哪里有肚子。”
朝雾是有肚子的，只是隆起来的不大，穿上裙衫后便跟没怀身子一样。折腾了这么些日子，又没怎么吃过好的，她确实不胖，看起来纤弱得让人心疼。
不过她肚子里的宝宝比较争气，生命力十分顽强，便是她悲痛到快要死过去的时候，也没动过胎气。这会儿四个多月早稳了，更是没什么问题。
朝雾笑笑，只能豁达道：“命里该遭的，没办法。”
李妈妈深深叹口气，把筷子送到朝雾手里，“夫人您也别再多想了，眼下太平了，以后就好好养着身子。等孩子出世，也就有盼头了。”
朝雾点点头，捏着筷子问她：“您一块儿吃？”
李妈妈并不一起吃，只坐下等她，“我回头家里吃去，家里老小一桌子，都等着我回去伺候呢。日子没有容易过的，凑合着熬罢。我在这陪您说说话，给您解解闷儿。”
坐着说什么呢，朝雾不说她以前的事，也不跟李妈妈说楼骁，更不提李知尧，只听李妈妈说她家里的事。李妈妈多讲孩子，朝雾也愿意听，一边听一边笑，只觉好玩儿。
说到最后，李妈妈便是一句：“您生下来就知道了，爱的时候爱死了，恨的时候恨得牙痒痒。”
朝雾难得打心里笑出来，“打便完了。”
李妈妈说朝雾，“您这细胳膊细腿儿的，倘或生个男孩儿，大了些，您不定打得了呢。我家的，都是他爹抽的鞭子，打得服服帖……”
话说到这，舌下压了个字，李妈妈忽想到朝雾如今没男人，这孩子生下来也不会有爹，忙换了话说：“嘿！夫人生的孩子，跟我们定不一样。”
朝雾知道她在照顾自己的处境，不过她并不在意，笑着道：“能有什么不一样，我若管不了，给他找个先生，日日打手心，看他混不混。”
听朝雾这么说，李妈妈明显笑得放松了。
看朝雾饭要吃完了，她忽又想起来什么，忙起身道：“我给忘了，小六七顺儿走了，待会儿没人伺候您。您先吃着，我出去给您烧点热水，您吃完歇会，正好梳洗。”
朝雾想说，小六和七顺儿在的时候，也没伺候过她，倒不必。但话还没出口，李妈妈已经腿脚麻利地出去了，帮她烧了热水，又兑好了在浴桶中。
收拾碗碟走的时候，她对朝雾说：“夫人您洗完了澡，桶里的水放着就是，我明儿来帮你倒了去。您这一趟一趟地倒，怪不容易。”
朝雾跟她说：“也没什么，我慢慢来便是了。”
李妈妈拎着食盒，“歇着罢，别跟我客气，身子养好了要紧。您得再胖些，我接下来多给您补补，不能亏待了孩子。”
朝雾不与她争了，笑着点点头，“好。”
李妈妈走了，屋里便只剩朝雾一个。她没什么不习惯的，自去屏风后脱衣沐浴。浸在水里的时候，看着隆起的小腹上这高一下那鼓起一下，只觉心情很好。
洗完澡穿上寝衣，坐在灯下做针线。
她做的还是楼骁的那双鞋，每日只做一点，到如今也没做好。她心里也并不想做好，总觉得做好了，与楼骁之间唯一的一点牵系也没有了。
***
次日，牙婆便按跟朝雾说好的，带了几个小丫头上门。都是八-九十来岁的时候她买到手里调-教的，没伺候过别人，看起来都十分老实嫩生。
朝雾瞧了瞧，各人问了些话，从中挑了两个合心意的，付了银子便留下了。
她不要伺候过人的丫头，就是要个忠心。伺候过人的丫鬟，见识多了，难免心眼多。要两个没见识年龄小的，她费些心思调-教出来，做她们第一任主子，她们也不会有别的心思。
丫头买了，朝雾每日间便带着调-教，教她们如何做事如何行事。伺候她并不难，平时事不多，也让她们去厨房帮李妈妈打打下手。
朝雾也给她们取了新名字，一个叫-春景，一个叫秋若。
朝雾看人的眼光不错，用李妈妈的话说，春景和秋若都是好孩子。
一开始两人进了宅子很是拘束，坐站行走都小心翼翼，后来跟朝雾李妈妈都熟了，也就活泼了起来，给宅子里平添了不少鲜活气。
朝雾在内院养胎调-教丫头，周长贵也在外头尽心尽力，给她盘下了一间金银铺。耗时并不短，足用了将近一个月才找了这间铺子。也是让朝雾看了满意，才盘下的。
铺子盘好后，稍将里头做新了一下，其他该有的都有，朝雾又让周长贵请手艺师傅。这一行当有手艺但开不起店的大有人在，只要工钱能给到，倒也好找。
周长贵找了几个师傅，也都带到铺子里让朝雾挑拣了一下。他发现朝雾平日里自己没戴过什么首饰，但对首饰倒是十分了解，一眼就能瞧出师傅的手艺好坏。
她挑出问题来，细说哪錾得不好，哪烧得不行，师傅也认。
周长贵不由得在心里叹服，他家这夫人是真人不露相。不止知道师傅做得好不好，就是说起工艺样式花纹料子来，也是头头是道。什么花丝、烧蓝、点翠，他是一概都不懂的。
朝雾细细挑了师傅，最终确定下来一个，然后换了铺子牌匾，便开业了。让周长贵更要跪着称服的是，连铺子牌匾上的字儿，都是朝雾自己写的。
经此一番，周长贵是彻底认了朝雾这个主子，尽心尽力只管为她办事。至于朝雾在晋王那里有没有名分，是男儿身还是女儿身，他全不在意。
铺子正儿八经开起来后，朝雾不是只当个幕后掌柜，别的什么都不管。她没事便会画些市面上少见的首饰样式，让工匠打出来。
新鲜好看的样式多起来，铺子里的生意自然也就多了。
铺子里开始有进账后，周长贵写着账本乐得合不拢嘴。晋王在时留下的钱就快花尽了，正好接上，免了他们拿不到月钱饿肚子。
他家夫人说得没错，晋王走了就把这边忘了，根本不派人往宅子里送钱。
他们若不自己想办法，只得饿死。
再者说，朝雾开这间铺子他出力最多，铺子有他一份心血，朝雾又直接让他当了看店的掌柜，他领着工钱，看着铺子好起来，自然比谁都高兴。
朝雾自打忙碌起来后，日子也过得十分踏实。在李妈妈大鱼大肉的照顾下，她也养得圆润了些。肚子一日一日见大，身子重起来，起坐也就显得不那么方便了。
春景和秋若被她调-教得也很好，拿她当个亲人看，每日晨起，伺候她起床洗漱，帮她更衣梳头，再伺候她吃饭，每样事情都做得都像模像样。
她是按照侯府的规矩调-教的，没有映柳簇儿她们那般聪慧周全，但差得也不大多。
她只要忠心老实，周全不周全都能慢慢再教。
慕青和贺小苏领个其他四个侍卫在这看家守院子，全程旁观，看着朝雾把宅子上下打理得仅仅有条，生意也做起来了，私下对她也是赞不绝口。
虽她的铺子不算大，但养活宅子上的几个人完全够用，还能有些结余。
本来以为晋王走了，抛下她在这里，她没了男人做依靠，不知道会过到什么样的惨境里。哪知道，她硬生生凭一己之力，养活起了这个宅子，并把日子过得像模像样。
两人私下喝酒，碰着酒杯笑着道：“了不起了不起了不起……”
***
五月份，蝉鸣布耳，枝梢间的太阳碎芒让人睁不开眼。过了中旬，暑气极重的时候，要在屋里放些冰盘，否则连个午觉也歇不安稳。
朝雾挺着六个多月的肚子，虽仍不算很大，与别人六个多月大的肚子要小许多，但也同样不轻松。冰的凉的不敢多吃，便就吃些西瓜酸果。
自从铺子和家里都稳下来后，她生活里轻松了许多。铺子有周长贵打理，会定时给她看账本儿，与她细说铺子里的情况。她每日除了挖空脑子想首饰花样，余下的便是休息看书做针线。
楼骁的那双鞋，她还是没做好。
春景和秋若看她一双鞋子做了那么久，要帮她的手，她也不准她们碰。
今一晚上又想起来了，把鞋面拿出来压白边儿。
春景和秋若早被她打发去睡了，房间里格外安静，她自己坐在窗下，腰后垫了两个引枕，炕几上点着一盏铜灯，一针一针地慢慢做。
也不知做了多久，忽听得窗外传来箫声。
只隐约听到了一点，朝雾便下意识停了手上活。
她以为自己起幻觉听错了，可箫声却越发清晰起来。
曲子也是她熟悉的，楼骁曾经常吹给她听。
想到楼骁，眼眶霎时间便湿了，朝雾定住身子好久没动。
而箫声一直都在，呜咽着从窗外传进来。
朝雾一点一点缓过神来，才发觉眼泪已经落到了脸颊上。心跳已经不知不觉快得堵到了嗓子眼儿，她忙扔下手里的鞋面针线，眼泪也不及擦，直接起身便往屋外去。
开门提裙跨过门槛，快着步子下阶矶，站到院子中间忍泪四望。她在院子里找楼骁，在忍不住快要叫出楼骁名字的时候，仰头在屋顶上看到了他。
头顶月亮大如银盘，银辉落满瓦片。
那个人，还是一袭黑衣。

第33章
楼骁与朝雾目光对上，气息陡断，箫声戛然而止。
他放下手里的箫，站起来看着朝雾。
在两人都眼含热泪、心绪万千，还没说出话的时候，院门上忽响起了急重的拍门声，门板砰砰作响，伴随着拍门声传进来的还有慕青的声音。
他略显紧张地问：“夫人，是不是有人闯进来了？”
朝雾被惊得猛一下回头，看看院门又看看房顶的楼骁，忙出声道：“没……没有。”
慕青和贺小苏交换了下眼神，贴着门道：“夫人，您别忘了您答应我过什么，依您现在这身子，别说柳州城，便是这座宅子也难出去。若是再惹怒了王爷，后果绝不会比上次好多少。上次楼骁受了多重的伤，你都忘了吗？”
慕青说完，又是贺小苏的声音，“夫人，您辛辛苦苦把这个家撑起来了，现在日子过得轻松又闲适，有我们给你看家护院，有春景秋若贴心伺候，李妈妈和周管家都尊您是主子，您可要想清楚了。别说您这样压根儿走不掉，就是真走了，江湖漂泊，风餐露宿，您那身子吃得消吗？孩子出生了，您也要带他过这样的日子吗？还有柳瑟，她是什么人，她会甘心让你和楼骁在一起吗？”
春景和秋若听得外面有大动静，早也从耳房出来了。看朝雾一个人无助地站在院子中间，院门外是慕青和贺小苏在扯着嗓子喊，她们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便也站在正房一角上未敢动身。
朝雾站在院子中间仰着头，咬住嘴唇想忍，眼泪却还是落了一脸。
月光下，泪光闪着白，叫人看着揪心。
她知道，她和他终究还是有缘无份。
不是所有的两情相悦，都能在一起的。
院子里没有人出声回应，慕青和贺小苏又交换一记眼神，粗着嗓子高声道：“楼骁！是你吧？你身上的伤既然好了，捡回了一条命，就该去过自己该过的日子！你来找夫人，打扰她的生活，除了让她伤心难过，还能对她起什么作用？你默默离开，让她踏实过自己的日子，不好吗？”
院里还是没人说话，朝雾满脸都是抑制不住的悲痛，楼骁面上没什么表情，眼泪却已经流到了下颌线上。他看着朝雾，仿佛在看着一个自己永远再碰不到的人。
慕青和贺小苏没有硬闯，继续高声道：“夫人身子现在这么重，你必然带不走她。你若是执意想要带她走，你也得先问问你自己，你一个江湖浪子，能让夫人过上什么样的日子？！”
泪水泡花了视线，朝雾慢慢抬手抚上隆起的肚子，低头苦笑两声，片刻后抬起头来对楼骁说：“你走吧。”
楼骁眉心紧蹙，“心儿……”
“你走吧！”朝雾埋下头来，撕心裂肺般又喊一遍，仿佛是用尽了身体里的所有力气。泪水决了堤，嘴唇和整个身子都在抖，而情绪已是彻底崩溃。
春景和秋若看出朝雾有些气短，好像是悲伤过度，看着身子也要站不稳，忙跑过来一边一个扶住她，很是心疼道：“夫人，您别这样，小心伤了身子。”
楼骁终究没有落下房顶，眼泪流了一行又一行，最后苦涩一笑，在屋顶上转了身。
脚下瓦片碎响，他背对朝雾顿片刻，没有回头。
看到楼骁在房顶消失，朝雾又痛得钻心，本能地想追他而去，可步子刚一迈开，整个身子便全坠了下去，身上竟是一丝力气都没有了。
春景和秋若死死扶住她，把她扶进屋里坐到床上。坐下来才发现，她是光着脚出去的，脚上踩了不少尘泥，脚背冰凉如进过冰窖。
春景蹲在脚榻边，帮朝雾掸了掸脚上的泥，又起身出去打水，让秋若看好朝雾。
朝雾坐在床边，神情呆滞，脸上满是泪痕，双眼通红。
秋若在她旁边坐下来，捏着她的手在手心里，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和春景并不知道朝雾和晋王、楼骁之间地纠葛，于是也只能隔靴搔痒地安慰她：“夫人，您别这样难过好不好？”
眼眶里又滚了眼泪出来，朝雾木木地说：“他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到府上已有两个来月，秋若没见朝雾这样过，难过得像要死过去一样。实在没能忍住，她也跟着哭起来了，一边哭一边说：“夫人，我不知道您怎么了，我……”
春景出去开门和慕青、贺小苏说了情况，再打了水回来，见秋若也哭了，一面放下水帮朝雾洗脚，一面小声说她：“你又是怎么回事？嫌夫人不够难过？”
秋若听得这话，忙把眼泪擦了干净，吸吸鼻子道：“我该死，我不哭了。”
春景低下头不再理她，认真仔细帮朝雾洗了脚，擦干了扶她上床躺下，给她盖被子的时候对她说：“夫人，要不今晚我陪您睡？”
朝雾平平躺着，声音里没多少力气，“我没事，我想一个人静静。”
春景轻轻咽口气，看一眼眼角还湿乎乎的秋若，抬手帮朝雾放下帐帘，端起脚盆带着秋若走了。
出去关上门，泼了水再一起回耳房里去。
进了耳房脱去外衫，两个丫头并肩躺在床上，全都呆愣愣的，一会眨巴一下眼睛。
秋若说话还有鼻音，问春景：“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春景慢眨巴一下眼睛，“我又哪里知道，没敢问慕大人和贺大人，要不明儿去厨房帮忙的时候问问李妈妈吧。头一次看夫人这个样子，我们却一点忙都帮不上，怪难受的。”
秋若吸吸鼻子，“真的太难受了。”
***
次日晨起，春景和秋若没有像平时一样去叫朝雾起床。想着她昨晚情绪受了那么大的刺激，必定很晚才睡，便想让她早上多睡一会儿。
两人洗漱完便直接往厨房去了，到了李妈妈那，一边帮她做饭，一边跟她讲了昨晚发生的事情，提了“楼骁”这个名字。说得李妈妈一声连一声地叹气，头都快摇掉了。
说完了，春景问李妈妈：“妈妈，您知道怎么回事吗？”
李妈妈叹着气道：“早些伺候过王爷的，都知道这事，外面知道这事的人也不少，不过说法都不一样。夫人肚子里孩子的爹，就是这个楼骁。王爷看上了夫人，就给抢过来了……”
春景和秋若听完，也就明白朝雾为什么那么难过，少不得又叹几口气，然后哀怨道：“我们这些人，一辈子尽是让人踢来卖去的，主子拿你当个人你是个人，不拿你当人，猪狗也不如。”
现如今的朝雾，在晋王那里连个妾都算不上，从地位上来说，和她们这些下人其实差不多，好些也有限。她之所以会被抢，根本原因就是没家世没背景，地位低下。
这个世道，没有家族庇护又生得漂亮的女人，最怕遭人惦记上。而是遭王爷惦记上，还是遭州官、富商甚或恶霸惦记上，又有什么本质区别呢？
有些女人偏爱拣高枝儿攀，本身就愿意跟着那些当官的有钱的做小妾，想得富贵荣宠，在一个宅子里为个男人斗得你死我活，那就不说了。
但也有不愿意的，可不愿意又能怎么样？
李妈妈不想多说这事了，这世道对穷苦人就这样，说再多也无用，叹口气又道：“你们既知道心疼夫人，就对她好一些，把她照顾得好好的。她是个可怜人，却能自己掏钱开铺子养着咱们，咱们得有良心，不能做白眼儿狼。”
春景和秋若一起点头，“夫人待我们这么好，哪里再去找这样的主子，我们不会的。”
说着话帮李妈妈做好了早饭，春景和秋若拿碗先吃了些，放下碗筷再拿上朝雾的那一份，一前一后说着话，回院子里去了。
到了院子里，看到朝雾刚好起来。
春景让秋若拎着食盒，叫她到屋里摆上桌去，自己则忙去打水送进屋给朝雾洗漱。服侍她洗漱好再给她梳好头，让她到桌边吃饭。
春景和秋若以为，朝雾昨晚受了那么重的刺激，今天必还是伤心，可能会不吃不喝打不起精神。然见朝雾精神还可以，胃口也还好，并没有蘼蘼不振的样子。只是话少了些，也不笑。
朝雾坐在桌边吃早饭，与平时一样慢条斯理，每一个动作似乎都经过精心训练，端庄好看不出一点糗态。她一直像个教养极好的千金贵小姐，不像民间小妇人。
春景和秋若摆好饭菜后，没在屋里打扰她，出去一起把院子打扫了一下。院子里植有一株夹竹桃，此时正是花开最盛的时候，粉色的花朵密密挨在枝头上。
朝雾吃完饭后就在家里歇着，哪里都不去。
近来天气极热，也不适合出门。
当然，即便是天气适宜的时候，她平时出门也并不多，偶尔实在烦闷了，才会出去找个茶馆呆一阵子，听听戏，听听书。或者去自己的铺子里，看周长贵把生意做得怎么样。
自从楼骁那晚出现又走后，朝雾也没和春景、秋若提过他。仿佛楼骁是她心底不可碰触的存在，只适合默默藏着，不便与任何人说。
楼骁是她一个人的记忆。
而越是执念深的东西，越不愿意随便说出口。
朝雾表面上平复得很快，仿佛楼骁完全没来过一样。每天照样吃吃喝喝，看书绣花给肚子里的孩子做小肚兜。也给他讲故事，说的都是她看来的话本子，或者是听过的戏文。
没多少日子便到了月底，柳州城下了雨，街巷间凉爽了很多。
朝雾要出门走走，去铺子里逛逛去。
出门的时候由春景跟着服侍，而更后面，还有侍卫跟着。侍卫跟着是盯她的行踪，但遇到事情的时候，也并不会袖手旁观。他们对朝雾都不错，盯她的同时也保护她的安危。
因为铺子离宅子不是太远，朝雾出门不坐马车。家里小厮都被她打发了，坐马车还得劳烦侍卫帮她赶车，原人家就不是她能使唤的人，她也不想麻烦他们，所以便走着去了。
春景跟在她旁边，陪她说说话，这一路下来也不累。大夫说了，怀了身子也得多活动，生产的时候才能更顺利，所以她也愿意多走走。
然与春景说着话拐进一个小巷子，不过刚转过脸，便又见着了那个她已决定藏在内心深处再不提的人。
看到楼骁背着包裹朝自己走过来，朝雾步子略微滞了下，却并没有停住，也没有立马在脸上表现出什么。崩溃过一回两回三回之后，她越发能藏得住这些情绪了。
春景不认识楼骁，那晚上也没瞧清房顶人的脸。她没看出朝雾有什么异样，还在专心地和她说话，却不知朝雾的心思和注意力早落到了别处。
朝雾一步步往前走，和楼骁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近到擦了肩，心里早已揪成一团。
她想，从此以后，都是要这样陌路而过的了。
而就在心房皱缩到极点的时候，楼骁拉住了她的手腕。
她猛一下定住了步子，却没回头。
楼骁也没回头，他说：“等我。”
朝雾没有出声，感受到楼骁捏着她的手腕收到最紧，再一点一点松开。
那般不舍，仿佛这一松，便是永别。
手腕上没了束缚，朝雾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不管春景在用什么样的眼神偷看她。
走到巷子尽头，朝阳照面，眼角滑下来的泪珠浮光一闪。
别了。

第34章
楼骁离开了柳州城，让慕青和贺小苏彻底松了口气。而他们能知道楼骁走了，还是因为柳瑟闹了过来，她来看朝雾是不是跟他一起走了。
楼骁离开柳州，没有和柳瑟告别。之前他为了救朝雾中了圈套，以“鬼箫”的身份被抓，他就知道是柳瑟出卖了他。也就自然知道到了柳瑟出现在柳州城不是巧合，而是带着目的来的。
后来他从重伤中醒来，看到自己已经不在知州府刑房，而照顾她的人是柳瑟，在虚弱至极的状态下，开口的第一句便是一个字——滚。
柳瑟哭哭啼啼跟他说自己对他的感情有多深，说朝雾嘴上说爱他，其实早背着他跟晋王拉拉扯扯不干净了。她也不过是看不下去，不想他一直被朝雾骗感情，帮助大家各得所愿罢了。
楼骁听了这话并不动容，心里也有自己的判断。在伤势好得能下床走动后，他就离开了柳瑟的宅子。每天自己疗伤，自己心碎，自己恨自己无能。
就差那么一点，他们就可以逃开了。
在身上的伤痊愈后，楼骁就来找了朝雾。原本是还抱着一些幻想的，觉得自己还可以带她走。然而现实给了他狠狠一嘴巴子，他带不走她，也给不了她安稳踏实的生活。
短短见了那么一会，心肺俱痛，火焚一般。他回去让心里的伤口自愈了一些日子，便决定了要离开柳州城。收拾好包裹后，他也只是跟朝雾告了别，再没和其他人说过。
柳瑟发现他抛下她走了的时候，气血上脑，便直接找来了李知尧的私宅。
慕青和贺小苏与她并不算很陌生，叫她柳姑娘，先时对她还很客气，告诉她他们并不知楼骁的去向，他家夫人在家哪儿也没去，让她自己去找找楼骁。
结果柳瑟在气头上，不信慕青和贺小苏的话，直闹进宅子大门。之后被慕青和贺小苏及另外四个侍卫拦在二门外，打得浑身受了好几处伤，还是要往内院里闹。
一直看到朝雾从二门里出来，她才停下手。
亲眼看到了朝雾没跟楼骁一起走，她心里顿时舒服了许多，想着被抛下的并不是她一个人，也就不那么憋屈了，于是嗤笑一下奚落朝雾：“我还真以为有多情真意切呢。”
朝雾只是淡淡地看着她，没什么情绪，开口说：“你真可怜。”
柳瑟讨厌极了她这副样子，仿佛看透了一切，仿佛永远不会受伤，于是她顿时便怒了。
但有慕青和贺小苏几个人在，她怒了也不敢动手，只压了压脾气，冷笑着说：“你说我可怜，我看你像只麻雀被看死在这里，守一辈子活寡，其中的苦处不用我说你自会体会，你才是真真可怜。但我却不可怜你，因为你活该。”
朝雾一副懒得跟她吵的样子，语气仍然淡淡的，“是么？楼骁恨透了你的滋味怎么样？你不管如何算计，就是得不到他一丝回应的滋味又怎么样？可惜，我也没你想的那么可怜，我有大宅子住着，有丫鬟婆子管家伺候着。说不定哪天王爷回来了，我更是飞上枝头做凤凰了。”
“呸！”柳瑟啐一口，笑得大声起来，“就凭你，还想飞上枝头做凤凰？你怕是忘了你肚子里怀的是野种吧？晋王不要你，楼骁也不要你！”
朝雾也笑起来，“那你可说错了，楼骁是要给我这孩子当爹的，不过遭奸人出卖没做成罢了。柳姑娘，有人爱过你么，爱到爱你命也不要，有么？等哪天晋王也爱上了我，求着我不要离开他的时候，他也会求着给我的孩子当爹，你信么？”
柳瑟越发冷笑起来了，“简直臭不要脸！”
围观侍卫六人组，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嘴角含些笑，谁都不说话。
朝雾懒得再理柳瑟，转身便进二门去了。
柳瑟气不过要追上去，被慕青和贺小苏一人架了把刀在身前，“好心”劝告了句：“柳姑娘，识趣的话就赶紧离开吧，你了解王爷的为人，他的人，你最好是不要惹。”
柳瑟一口气憋在胸口，险些憋死。身上受的几处伤还在疼，她也根本打不过这些侍卫，所以不敢再动手，眼看着朝雾进了二门消失，自己只好憋着心里那口气走了。
被侍卫撵着出了大门，离开宅子大门走了几步，她才又冷笑出声：“晋王求着给她的野种当爹？痴人说梦，可笑之极。”
她以为谁都是楼骁，经不住她的诱惑，傻到能为她送命？
晋王不是楼骁，晋王只会想弄死她。
与此同时，宅子前院里，几个侍卫等柳瑟一走就凑到了一起。
贺小苏目光扫过另外四个人，神情贼兮兮地小声说：“你们说，夫人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吗？让王爷爱上她，再也离不开她，求着给她的孩子当爹，想想还挺刺激的。”
“真个屁！”慕青过来打断他的话，“瞧不出来吗？故意气柳瑟呢。”
另一个侍卫也道：“真不了，王爷明显不止忘了夫人，把我们也忘了。你看看这都过去多少个月了，想起过我们吗？连银钱也没送来过，要不是那间铺子，宅子里的下人一个都留不住。”
贺小苏听了这些话眼皮一翻，“没劲，好容易有个有劲的话题，也叫你们说得这样没劲。那咱们便一辈子守这儿罢，也别想什么前程了。”
旁边另一个侍卫忽而把手掌一合，“啪”的吓了其他人一跳。然后在其他几个人的疑惑目光下，该侍卫合住手掌，把各路神仙菩萨都求了一翻，说：“夫人花容月貌，请让王爷贼心不死，色-心不灭，快快想起夫人来。”
其他五个齐齐笑了，挨个伸手拍他一下，散开走人。
楼骁走了，彻底松闲下来了，晚上慕青和贺小苏并肩躺在前院的房顶看星星。
静静看着苍茫夜空，看一会，贺小苏语气认真问慕青，“你说，夫人是真的想王爷回来么？”
慕青轻轻吸口气，“应是假的。”
贺小苏道：“我倒是觉得，她不如真盼着王爷回来，等王爷回来了，想办法笼住他的心，真像她说的那样，让王爷爱上她离不开她，把心也掏给她，她这辈子便什么也不愁了。有情饮水饱都是骗人的话，人总要往高处走。”
慕青躺着不动，看着微微泛出些蓝色的夜空，“经过这些事，她怕是恨毒了王爷，并不愿意勉强自己笼络他的心。再者说，我们也不是头一天跟着王爷，他是那么容易掏心的人么？让他掏心，比杀了他还难。”
贺小苏松松呼口气，“这倒也是。”
慕青继续，“夫人怀了别人的孩子，单就这件事，寻常男人就没几个受得了，更别提王爷。丢了这么大的面子，他应该是不会再来了。咱们，且荒废一日算一日罢。”
贺小苏叹口气，再不提这话了。
而此时在京城的李知尧，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打完了对魏川说：“有人在背地里骂我。”
魏川想了想，笑着说：“怕是青儿和小苏吧，王爷您把他们直接丢在了柳州，真不召回来了？这两孩子挺有前途，在那呆久了，怕是就废了。”
提到慕青、贺小苏和柳州，李知尧下意识想到的便是朝雾。他在心里想着，别不是慕青和贺小苏在骂他，而是那个女人在骂他。
那个女人骂过他的每一句话，他都记得。
低眉思想片刻，李知尧道：“都还年轻，磨磨他们的性子未必是坏事，让他们呆着。”

第35章
柳瑟在朝雾这里得了答案后，知道楼骁是独自走的，回去便打了包裹出柳州城追他去了。
但因不知楼骁往哪个方向去，更不知往何处找他去。奔下几十里地后，她拉着马儿缰绳在旷野中茫然四顾，最终还是扯了马嚼子回了柳州。
晋王之前用她的时候，把她叫来柳州，置了一个很小的宅院安排她的住宿，她在柳州有落脚的地方。再想着，朝雾在这里，楼骁大约还会回来，她留在柳州最适宜，自然就不走了。
***
楼骁离开柳州后，朝雾的生活复归平静，她在人前掩藏起一切与楼骁有关的情绪，好像就此忘了他。而每或独自静坐或午夜梦回之时，她会在心里一遍遍描摹他的样子。
她终是把楼骁那双鞋做成了，断了念想一般，收在柜子里，再不碰它。
每瞧一回就伤心一回，不如不瞧。
做好了楼骁那双鞋，她平日里用来做针线的时间，就是做小婴儿的小肚兜、小褂小裤、小被子。虽她生产的时间推出来是七月底八月初那会儿，她看时间够，也把小袄子都做了。
朝雾平时做针线的时候，春景和秋若都会陪着她，也帮着做了不少东西。
春景和秋若的针线做得比朝雾好，当她半个老师也足够。
而金银铺由周长贵打理着，生意也越来越好。周长贵是一个真正忠厚老实的人，从没在账上作过假，对朝雾也从无二心。
他心里知道，金银铺生意好做，不是他打理得好，而多是因为朝雾画的首饰花样讨喜。
那些大户人家的姑娘太太们喜欢，在一起吃茶听戏说起这个，一个传一个，都说他家铺子里的做的首饰新鲜好看，自然就都爱来他们店里定首饰。
掂好了金子银子让下人送过来，并着一些珍奇的玛瑙翡翠珠子，再要两个花样子，回去让家中主子瞧哪个喜欢，定下来让师傅烧上，过些日子再来取。
若没有一些珍奇的珠宝玉石，就单做些点翠烧蓝的样式，而这些全都是极富裕人家的姑娘太太们才能戴得起的。寻常一些的，能戴点普通錾刻的金簪银簪玉簪，已是不错。
朝雾因当过侯府小姐，什么样的首饰都见过，所以画花样子的时候也不为难。后来一张一张画多了，随手画画就是一个花样子，也便更轻松了起来。
到了七月份，朝雾走起路来已经需要不时托一下腰。
裙下肚子高高隆起，把裙面撑得很圆。
春景和秋若算着朝雾要生产的日子，眼见一日一日近了，每日伺候她的时候更是不敢怠慢分毫。在女人生产这件事上，是一点岔子也不能出的。
春景出去找产婆就找了好些个，从中挑了个接生手艺最好的，约好了到时到家里来接生。
朝雾和春景秋若都是没生过孩子的人，其中有许多不懂的事情，都是从李妈妈那了解来的。
李妈妈跟她们说，怀上孩子后，头三个月最要小心，自然也十分难熬，因为怀身子会疲累会呕吐。等前三个月熬过去稳了，四五六月份大的时候，会比较舒服。
到了后头快生的两个月，因为肚子里的孩子大了起来，也不容易。每天都被肚子累着，腿脚水肿都是小事，最难的是睡觉。孩子动作大踢得你睡不着，肚子也重得你也躺不安稳。
朝雾想想自己的头三个月，发现怀孕后就一直在奔波折腾，身子再累也一直扛着，她都不知道是怀了身子累的，还是折腾累的。至于呕吐，她倒是没有。
而现在这后期，她也同样没有李妈妈说的那般难熬。约莫她是没太养起来，身上没胖出来过多的肉，手脚都没肿，整个人看起来也并不多么笨重。
睡觉也能睡得着，不过睡着睡着会被肚子里的孩子踢醒。
踢醒了就再睡，没别的办法。
这样一天天捱到临近生产，每一天便越发难熬。
不知道具体哪一天会生，这种时时刻刻盼着等着的心情，最是煎熬人。
然后突有一日见红了，李妈妈急得忙让春景去请产婆。
产婆请到宅子里便等着，等到朝雾疼到要生。
产婆等着的时候就帮朝雾摸了摸肚子，一脸轻松地跟她说：“夫人您不必害怕慌张，孩子胎位正，也不大，您这一生就出来了，受不了多少罪。”
朝雾确实挺害怕的，都说生孩子要从鬼门关走一遭，谁又能真不怕？
听产婆这么说，她心里放松了许多，问产婆：“真的吗？”
产婆脸上的笑是真轻松，“您瞧您都快临盆了，还这么秀气，能难生到哪里去？我没掀开您肚子看，我猜您这肚皮都没撑开。”
朝雾好奇地问她：“肚皮怎么撑开？”
产婆跟她解释，“就是肚子一天天大起来，把皮都撑开了，一道一道的白印子。等孩子生下来，再过些日子啊，那白印子就变成了紫印子，密密麻麻，有些不雅观。”
朝雾想了想，看向春景和秋若。
春景也思索片刻，开口道：“确实好像，一点都没撑开。”
产婆越发胸有成竹，“瞧，我说什么，您生完孩子也还是美人儿一个。所以您就放宽了心，到时听我的话，我说怎么用力您就怎么用力，我保准顺顺利利帮您接生个大胖小子。”
朝雾不知道产婆说得真假，叫她这么说，生孩子也太容易了些。
不过她还是选择相信了产婆，等着孩子临盆。
然等下去朝雾才知道，生孩子不是最难的，生孩子前的痛却是最难忍的。在疼到最后实在忍不了的时候，她抓着春景的手直接就哭了。
产婆还嗑瓜子看着她乐，“疼哭的大有人在。”
直疼到能上床接生，朝雾躺去床上，之后便真如产婆说的那般。她躺在床上按照产婆说的方法用力，不过一刻钟多些就把孩子生了下来。
一声啼哭响起，朝雾浑身也一下子就轻松了。
产婆笑眼眯眯地把孩子包好给李妈妈，回去一面帮朝雾清理身体，一面笑着对她说：“夫人聪明得很，懂得用力的技巧，比我预料的还快许多。生了个大胖小子，俊得很呢。”
李妈妈把孩子抱给朝雾，也笑着说：“眼睛真大，像夫人。”
朝雾侧头看了看，发现孩子果然睁着大眼睛，也不晓得能不能瞧见人，就圆溜溜地盯着她看。春景和秋若也凑头过来瞧，笑得合不拢嘴道：“就这么点，像个软面团子。”
产婆帮朝雾清理好了，笑着说：“这会儿还有些红，过些日子更好看。夫人样貌好，所以哥儿生下来就比别的孩子漂亮，胜在一双眼睛。”
几个人里最兴奋且喜难自禁的当然是朝雾，她问春景和秋若，“像我么？”
春景和秋若齐声笑着道：“像，一个模子刻的一样。”
大伙儿都知道这孩子没爹，所以也没人不识趣去提孩子的爹，免得扫兴。但不过就这么仔细看着，这孩子的爹，定然也是个相貌堂堂的人。
在春景秋若和李妈妈几人眼里，这个相貌堂堂的人，是楼骁。
李妈妈站在春景和秋若旁侧，笑得一脸慈爱，仔细端详孩子的样子，描过眉眼，画过鼻梁，然后是小小的嘴巴，只觉得真是标致。
然后看着看着，猛花了眼一般，竟在孩子身上看出了晋王的影子。也就是那么极短的一瞬，不知哪个角度，让她产生了这样的错觉。
心惊肉跳一下，李妈妈忙按住自己的胸口，想着自己怕是老眼昏花了，又忙甩了一下头，看看朝雾的脸再看看孩子的脸，把刚才一瞬间产生的错觉清出了脑子。
都说男孩儿像舅，其实就是像妈，这娃很像朝雾。
产婆忙完了自己的事情，又过来教朝雾喂奶。
开奶也疼得钻心，只能都咬牙忍着。
接生的事做完后，产婆又交代了些坐月子要注意的一些事，拿了赏钱便走了。李妈妈把她送到二门上，再回来看朝雾和孩子。
屋子里就李妈妈一个年纪大的人，朝雾便与她说：“妈妈，劳烦你给哥儿取个乳名。我怕我取的不好，不接地气，以后麻烦”
李妈妈知道朝雾那意思，想一想便道：“夫人自打怀上到生下哥儿，肚子一直都是顺顺利利的，生产也是极顺，那不如就取这个‘顺’字，叫顺哥儿。”
听得这话，朝雾心里忽而泛起些微苦涩。忍不住回想，自从她怀上了这个孩子，被她母亲发现，她的厄运就开始了，一直到如今，何时顺过？
不过如今看着孩子的脸，苦涩间又生出甜来，她点点头，“就叫顺哥儿吧。”
希望他的一生，都能顺顺利利的。
***
顺哥儿的出生，给宅子里添上了许多喜意。
虽然没有叔舅姑嫂，没有一个亲戚需告知，也无人登门贺喜，李妈妈还是染了红鸡蛋。她和周管家拿些，春景和秋若也拿些，再就是六个侍卫。
慕青和贺小苏带着几个侍卫也备了些薄礼，得知孩子顺利出生后，都送到春景手里。
大家都是一路看着朝雾熬过来的，并在一起宅子里生活了那么长时间，多少都有了些感情。看朝雾能顺顺利利生下孩子，心里都由衷地替她高兴。
朝雾月子里仍由春景和秋若两个伺候，饭食是李妈妈开小灶另外做的，都是月子里要吃的东西，不是补血气的就是下奶的。月子坐好了，以后身子才能好。
春景和秋若除了伺候朝雾，也没少学怎么照顾刚出生的小婴儿，帮朝雾分担了不少事。
金银铺虽然生意不错，但到底只是间小铺子，而且金玉首饰本就不是寻常人能戴得起的，所以平时赚的钱并不十分多，没到可以阔绰挥霍的地步。
因此，朝雾也就没有额外请奶妈。
她想着，自己的孩子，自己费心带吧，也跟自己亲一些。
顺哥儿满月，朝雾因为身子的元气尚未全部恢复，就没操办什么。又等了两个多月，到了百天，那时她已全恢复了，便张罗着给顺哥儿摆个百日宴。
朝雾一个亲朋都没有，自然不请别人，就是叫李妈妈一家老小过来，再把慕青贺小苏那六个人请到一起，在家里摆两三桌子，让大家一起热闹一下。
朝雾也提前让铺子里打了个小巧纯金的长命锁，百日宴的时候给顺哥儿戴在了脖子上。
到了晚上大家都聚在宴会厅里，甭管男女老少，对嫩生生的小婴孩无有不喜欢的，都爱去逗一逗引一引。若引笑了，更是欢喜。
逗过了顺哥儿到了一边，贺小苏突然神秘兮兮地拉了慕青说：“欸，你有没有发现，顺哥儿某些时候瞧起来，总觉得有点像王爷。”
慕青听了这话便是一句：“胡说八道！”
贺小苏碰两下他的胳膊，示意他别大声，自己又小声说：“有没有胡说你多瞧瞧不就知道了，就某些个瞬间，总觉得有那么个神韵，特别像。”
慕青无语地看着贺小苏，“我只看出来像夫人，没看出来像别人。”
听慕青这么说，贺小苏觉得是不是自己眼神不好眼花了，再想想，不说了。本来就不是晋王的孩子，他怕是太想回京城了，所以什么事都能跟晋王联系上。
慕青马上说出他心中所想，“你是想王爷了。”
贺小苏冷哼，“我想他个鸟。”
慕青瞥他一眼，“你日日背地里这么骂他，哪一天若传到他耳朵里，信不信他直接拿刀剁了你。再者说，你想他的鸟，他的鸟……想你吗？”
贺小苏蓦地一懵，看着慕青反应片刻，直接就要动手，“慕青你大爷的！你说什么呢？信不信我现在就剁了你？！”
慕青拔腿就走，“吃酒去吃酒去……”

第36章
自从大家伙儿一起在这个宅子里当差后，就没这么一起热闹过。今晚难得这般聚在一处，虽没请什么戏班子，但就吃吃酒行行酒令，已是十分尽兴。
春景秋若和李妈妈张罗着递酒摆菜，忙得不亦乐乎，朝雾便自己看孩子。当然，她也没带着顺哥儿熬到宴席结束，看顺哥儿睡着便抱他回房去了，留下其他人继续玩。
春景看她走，嘱咐秋若帮李妈妈照顾下宴席，自己出去跟朝雾走了。她是怕朝雾回房就也要睡了，所以跟着出来伺候她。
朝雾瞧见她跟上来，与她说：“回去玩儿吧，我带哥儿睡觉就行了。”
春景笑一笑，“我不得伺候您梳洗？”
朝雾转头看着她，裙摆上曳着清浅月光，“我是多金贵的人，连自己梳洗也不能了？家里难得这般热闹，要不是哥儿要睡觉，我都舍不得走。”
春景迎着她的目光，“那既这么着，我带哥儿睡觉去，夫人你去继续玩儿，成不成？”
朝雾看看怀里睡熟了顺哥儿，再看看春景，“不成。”
春景“噗”一下又笑了，“就知道你舍不得，走罢，我伺候你梳洗梳洗歇下。等您歇下了，我再回来接着玩儿，那也是一样的。”
朝雾没再多说什么，让春景跟着一起回房。
进屋后她把顺哥儿放去藤编摇篮里睡觉，等春景打了水来，便洗漱了一番。脱了浑身总共没几样的首饰，换了寝衣，去床上准备睡觉。
春景伺候完朝雾自然打算再回宴客厅去，待会结束了她要帮李妈妈秋若一起收拾收拾，收拾完了再来朝雾房里上夜。
自从顺哥儿出生后，她和秋若都是轮换在朝雾房里上夜的。也不是一整夜不睡觉，就是守在这帮朝雾一起照顾顺哥儿。夜里一醒，拉了尿了饿了，都得要人收拾。
好在顺哥儿夜里醒来哭闹的时候并不多，现今不过才百天，便能让朝雾和春景秋若睡个整觉，虽也不长，约莫就两三个时辰，但也足够补全精神了。
伺候好了正要走，突然又被朝雾一把拉住了手。春景愣一下，回头问朝雾：“夫人，您还有什么吩咐？”
朝雾一脸看穿了一切的表情，一丝笑意压在嘴角，故意压低了声音小声说：“你对慕大人，是不是有些不一样？”
听朝雾忽问出了这样的问题来，春景脸蛋霎时便红透了，拍一下朝雾的手，佯恼道：“夫人，你胡说什么呢，才没有的事！您若是胡乱编排我，我便恼了！”
朝雾忍不住笑出来，松开她的手，“看你急的，我不说便是了，去吧。”
春景把滚烫烫的脸蛋埋在胸口，再不说话，转身便跑了。跑出院子里才抬起手碰了碰自己起火的脸蛋，自己跟自己嘀咕：“有这么明显吗？”
碰完用手在脸边扇风，一边扇一边走，等走到宴客厅，脸上的热也散干净了。
春景走后，房间里安静下来，朝雾躺到床上，拉起被子掖到胳膊下，侧身卧着看床边的摇篮。房里点着一盏铜灯，只留了一点灯芯，光线极暗。
静静躺着，嘴边的笑意还没散干净，带着丝丝的暖意。
她自然是看出了春景的心思，才会那样问她。那是最明显不过的少女怀-春，见着自己喜欢的人，忍不住的红了耳根子，眼底全是亮光。
想着想着，朝雾嘴角的笑意也就慢慢淡了。
想她自己也没多大，本来也该是父母庇护下，偷看些话本幻想着自己未来夫君的。可她命里有劫，没能从贵小姐顺利成为一个贵太太，也没能与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
她及笄后与信国公府的卫琮定下了婚约，虽对卫琮谈不上喜欢爱慕，也没有怦然心动之类，但也没觉得有什么，因为一切都合适到顺理成章。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谁不是这么成的婚？
而结果却是，她没命嫁进国公府。
让她芳心初动并掏了心的，自然是楼骁，那个在大风雪中把她从破庙里救回去的男人。认真说起来，楼骁与她完全是两个世界里的人。也许正因为如此，他们才会被彼此吸引。
当然，结果是楼骁也不属于她。
于是她静静想着，自己余下的大半生，大约再也不会像春景那样，对一个男人脸红心跳、眼底有光了。
***
慕青和贺小苏几个人虽经常在一起念叨晋王，但京城那边始终没有任何动静与指示。便是一个多月以后到了除夕，他们也还是要守在柳州。
朝雾张罗过除夕春节，还是叫了周长贵一家过来一起过。男女老少欢聚一堂，弄得一整个宅子都很热闹。小孩子在院子里放烟火，照得脸上彩光熠熠，把天空也照花了。
守夜后拿了压岁钱，更是喜得无可不可。
除夕之后到正月十五元宵节，柳州城的街头巷尾都是异常热闹。等到出了正月，新年的喜气一点点淡尽，柳枝稍头染上春意，各家各户自然又开始了新一年的忙碌。
顺哥儿满了六个月，能抬头会翻身也能坐着，笑起来格外招人喜欢。也如产婆说的那般，顺哥儿越长越好看。再用李妈妈的话说，十街八巷找不出比顺哥儿再漂亮的娃娃。
而朝雾呢，身子也恢复得十分好，不再像以前那般过分纤瘦，但也没胖什么。隆起的小腹早尽数收了回去，不管是脸蛋还是身段，都比从前只好不差，因为气色更好了许多。
因是当了母亲，朝雾身上多添了些温柔气，但却并无妇人之态，瞧着仍像未出阁的姑娘家。
春景和秋若每每用手去约她的腰，再比到自己身上，无不是摇头叹气说：“这也是生过孩子的人，若不是亲眼所见，打死我也不会信的。”
朝雾也每每都把她们推走，说她们，“少来奉承我。”
春景和秋若各给老天爷翻一记白眼儿，转身便就走了，找事儿忙去。
朝雾也只是笑笑，不多说什么。她并不在意这些，自从有了顺哥儿后，她的心思都在顺哥儿身上，倒没那么关注自己的身形恢复如何。
她这人生下半辈子也没什么多余盼头了，就盼着顺哥儿能顺顺利利开开心心长大，再好好读书为自己谋个好前程，让她这个当娘的放心。
她是从来不会想李知尧的，更从没盼过他忽有一日想起她，能来柳州城看她。她倒是巴不得李知尧彻底把她忘干净，让她安安生生守着顺哥儿过完下半辈子。
她不怕外人的闲言闲语，总之说不掉她身上一块肉，她只要自己过得舒服就是了。
而李知尧来找她的话，能不能给她荣宠不一定，但一定不会让她过得自在安生。两人之间梁子结得太深，用一句“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也不为过，结果只会鸡飞狗跳。
李知尧当初对楼骁下了那么狠的狠手，在朝雾心里留下了抹不掉的阴影。如果他真的来了，朝雾怕是得夜夜提着心不敢睡觉。不怕别的，就怕他会像对付楼骁一样，对付顺哥儿。
朝雾自己不怕死，李知尧若想控制她，只能从她身边人下手。
朝雾平日里不想李知尧，倒是会不时去庙里请愿祈祷，求菩萨让李知尧恶有恶报，让他永远不要再出现在她的世界里，让她可以平安踏实地过完余生。
***
二月的京城，城壕边的柳枝条儿上，已经裁出了新嫩的细芽儿。
远远瞧着，是一片浅浅的新绿。
李知尧打马进城门，一路奔至城西晋王府。
进了王府大门刚下马，小厮牵马往马厩里去了，温管家这边就追着他回话：“王爷，太后娘娘叫人来传话，让您回来后往宫里去一趟。”
李知尧随口问：“什么事？”
温管家道：“具体有什么事倒是没说，不过瞧着是挺要紧的。除了朝中的一些事，想来也不会有别的。再怎么说您也是摄政王，朝中大小事不都得您定夺嘛。”
李知尧突然回一下头，“在你们眼里，本王现在还是大夏的摄政王？”
温管家被他问得蓦地一愣，“您……不是么？”
李知尧意味不明地笑一下回过头去，没说是与不是，直奔上房更衣去了。换好衣服拾掇一下再出王府，直接坐上马车，一边休息一边往宫里去。
赵太后没有在前朝正德殿等他，而是在她的寿康宫。
李知尧直接到寿康宫，进殿向赵太后行了礼，问她：“您找我什么事？”
赵太后模样平常，直接让他，“坐。”
李知尧去她炕下圈椅上坐下来，等她说正事。然事情还没开始说，她殿里伺候的嬷嬷和几个宫女，倒好茶水便十分默契地一起下去了。
出去关上门，只留赵太后和李知尧。
李知尧不慌不忙不动声色，端起茶杯吃了口茶。
赵太后这会儿才说话，只道：“找晋王来，也没什么要紧的事，就是这宫里呆得实在闷，想找个说话的人都找不到。这想来想去，也就晋王能陪哀家说说话了。”
李知尧慢慢放下茶杯，开口道：“那太后娘娘怕是找错人了，臣最不会的便是陪人说话，更不懂女儿家的心思，若是谈打仗谈舞刀弄枪，臣还能说一些。”
赵太后看着他，忽而又道：“知尧，你真是不明白我的心思么？”
李知尧身形顿住，低眉片刻没动。他如何不知道赵太后的心思，自从他去年反常地去了回盛云坊，又跑去柳州呆了些日子，回来后这约莫一年的时间里，她暗示过他不少回了。
他也不是傻子，真全然不懂女人的心思。
赵太后什么意思，他全明白。
和之前的每一次暗示一样，李知尧不接赵太后的话，片刻后起身，向她行礼，“太后娘娘若是没什么要紧事，臣府上还有事，这就出宫去了。”
眼见着李知尧说完话便转了身，赵太后这次没任他走掉，而是忙起身又叫住他，“李知尧。”
李知尧停住步子没动，也没回头，“您还有何事吩咐？”
赵太后落脚下脚榻，走到他旁边，微微仰头看着他的脸，略显委屈难过地问他：“你是不是嫌我不够年轻漂亮了？不如那些十六七岁的小姑娘，已是入不得你的眼了？”
李知尧站得纹丝不动，脸色也一样，“太后娘娘不要妄自菲薄，您没老，那些十六七岁的小丫头也比不上您。臣眼里没有女人，只喜欢骑马杀敌而已。”
“你胡说！”赵太后眼角湿了些，显得柔弱了许多，“你对我的心意，你当我真看不出来么？这么多年，是你一直保着我和皇帝。你不选妃不纳妾，不也是因为我么？”
李知尧险些就动摇了，但片刻后便醒了脑子，仍旧硬邦邦开口道：“臣对太后娘娘从没有过非分之想，从前没有，现在更没有。臣不选妃纳妾，只是嫌女人麻烦，没有别的原因。”
说完不想再多留，迈开步子便要走，结果又被赵太后一把拽住了手腕子。
赵太后捏紧了他的手腕，生怕一松手他便飞了，面上更是楚楚可怜起来，软着声音央求他，“知尧，不要走，再留下来多陪我一会儿，好不好？”
这样直接的央求示好，什么男人顶得住？
更何况，她还是李知尧生命里，唯一的那块有甜味的桂花糖。
李知尧轻轻吸口气，最终却还是抬手猛一下拉开了赵太后的手，直接头也不回地走掉了。
赵太后站在原地，手指间空落下来，好片刻没缓过神。
而等她缓过神，却也没有伤心难过的样子，不过抬手用帕子轻轻粘掉了眼角的湿意，眸子里泛出冷光，自顾冷笑一下，又坐回炕床上去了。
她这辈子做得最成功的一件事不是做了先帝的嫔妃，而是吃死了李知尧。她在心里想着，只要她活着一天，李知尧就会被她捏在手里一天，一直为她所用。
曾经她在李知尧心里圣洁高贵而不可触碰，如今她要下神坛了，让李知尧尝尝他心中圣洁神女的滋味。
她要他，为她付出他全部的，所有的一切，至死无憾。
从她在御花园认识李知尧那一刻起，李知尧就是为她赵瑾而存在的，她绝不允许任何一个女人出现，从她手中分走李知尧分毫，即便是盛云坊的妓-女。
他心里只能有她，只能为她而活。
***
李知尧出宫回到王府后，便进了书房，坐着椅子，把腿搭在书案上发呆。他似乎乱七八糟想了很多事情，似乎又什么都没想，就那么斜靠椅背呆坐着。
而放空了表情任由思绪驰骋，想的最多的其实还是赵太后赵瑾。想年少时的往事，想把他绑住绑到现今的几盒糕点。
想着想着，忽而脑子里又跳出柳州那个女人的脸。
他也不是第一次这样了，他回到京城这将近一年的时间里，经常会这样。明明是在想别的事情，可总是动不动脑子里就跳出柳州那个女人的各种样子，着实让他气闷。
这会儿心头又闷上了，他放下腿来，端起桌上的茶水猛灌了一口。吃完茶把茶杯捏在手指间转了转，转着转着，心头又生出许多不安分来。
茶杯不知在手里转了多少圈，最后他终于凝神定了主意，把茶杯放回桌面上，叫温管家进来，吩咐他：“帮我简单收拾些行礼，明日我要出趟远门，出去避个清净。”
温管家多问了一句：“朝中那么多事，您走得开么？”
李知尧猛盯了温管家一眼，吓得他浑身一哆嗦。想想他不该说这话，这事哪里轮得到他来管，于是忙跪下道：“奴才该死，王爷恕罪，奴才这就去给您收拾。”
说完温管家便起身跑了，什么都不敢再多问，直接去帮他收拾行礼。
李知尧次日一早骑马出门，只还带了寂影，走前吩咐温管家，“若有人上门找我，就说我有事出门在外，过些日子才能回来。你再派人给魏川带个话，军中的事就交给他了。”
温管家唯唯应声，也不敢再多问他这趟出远门又是去哪。他只把话记下来，安心留在府上打理好王府上下，再把话给魏川带到，别的一概不再管。
李知尧和寂影骑马去柳州，一路上走多歇少，仍不过八-九日的时间，便到了柳州。
到的那一日，柳州天气甚好，满城烟柳绿，阳光暖融融地在眼梢上跳跃。
他到了宅子下马，差点没把慕青和贺小苏几个惊得昏过去。好在他们心理素质好，片刻后就稳住了，没再多大惊小怪失态。
李知尧在来的路上想过一千种一万种朝雾在柳州的情况，唯独没有想到，她会把日子过得这么生意盎然。进门便觉院子与他走时大不一样，精巧秀气了许多，格外好看。
他没让傻了眼的慕青和贺小苏往内院里通传，直接便进了二门去。进去后仍是一边走一边看，看着里里外外焕然一新，比他在的时候不知好了多少，嘴角不自觉抿了一丝笑。
这个女人，真是总能给他“惊喜”。
一直走到朝雾的院子，他站在大开的院门外直看进去，却停住了步子没再往里去。他看见朝雾在认真地剪花枝，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仿佛整个世界都温柔了。
她似乎比以前更美了些，身上多了股更吸引人的韵致。素淡的裙衫包裹姣好的身段，发髻边戴着一支银钗，钗头珠花别致，垂下的流苏穗子曳得脸庞极为俏丽。
朝雾在内院毫不知情，她正让顺哥儿在院子里晒太阳，自己则拿着剪刀在剪花枝。李知尧到了她的院门外，她也并不知道，注意力全在手下的花枝上。
春景和秋若闲来无事，在院子里踢毽子玩。玩得十分专心，打打闹闹的，便也没看到院门外站着几个人。忽把毽子踢到门槛儿那去了，两人忙过来捡。
结果弯下腰，刚把毽子捡到手里，便发现了门外站了人。春景和秋若心头生疑，一起直起腰来，发现并不认识门外站着的男人，便懵了神色一时无措起来。
然后没等她们懵着转头叫夫人，便听站在旁边的慕青开了口：“见到王爷还不快快行礼。”
春景和秋若听了这话更是一懵，呆得全反应不过来，而还在院里剪花枝的朝雾则瞬间怔住了动作。手中拿着剪刀，“咔嚓”一下把最好的一根花枝剪掉了。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更幻想着是自己听错了，甚而立马就在心里祈祷了起来。结果等她慢慢转过头来，直接便和李知尧的目光对上了。
目光遥遥碰上的一瞬，她的呼吸消失不见。

第37章
朝雾拿着剪刀僵了很久，迎着李知尧的目光也没有避开。
她最害怕的事，还是发生了。
在慢慢找到自己的呼吸后，朝雾收回目光，低眉暗暗深吸了两口气，并没有摆出太过惊慌无措的样子。然后她慢慢把手里的剪刀放下，转身迈开步子往院门上来。
步伐很稳，裙摆曳曳走到院门边，朝雾十分从容地站定下来，颔首向李知尧行了一礼，“给王爷请安。”
春景和秋若懵到这个时候，看朝雾行了礼，也终于反应过来外面站着的人是谁了——就是李妈妈口中常说的那个晋王，于是“噗通”一声跪了下去，拜在地上齐声道：“给王爷请安。”
李知尧的目光落在朝雾身上始终没有移开，根本也没分丝毫注意力去看春景和秋若两个小丫头。他看着朝雾站在自己面前，低眉颔首，靡颜腻理，睫毛纤长。
他道一句：“免了。”
在春景秋若齐齐起身，朝雾也直起身子后，李知尧打算抬步进院子，然目光往院里一落，猛一眼看到了院子里的有个藤编摇篮。眉心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他没把步子抬起来。
本来因为今日阳光好，柳州初春的景色又十分怡人，再加上宅子内外布置得十分精巧好看，他想来见的女人也越发合他的眼，他心里的兴致是极好的。
但所有的兴致，都在他看到摇篮的那一瞬间，被摧毁殆尽。
李知尧倏一下冷了脸，眸光里透出寒气，一句话都没再说，转身便走掉了。初见就动怒闹起来不是他想要的，所以还是先回自己院子洗掉一身风尘去。
奔波了这么多天，也该好好歇一歇。
朝雾稳稳站在院门内，看着李知尧没有进门直接便走了，下意识便松了口气。她想起顺哥儿来，转身要往摇篮边去，结果不过刚走了两步，腿弯子便一下软了。
春景和秋若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夫人……”
朝雾反手抓住春景的胳膊，压了很多力气在她胳膊上，低声道：“他怎么会来柳州……”
春景和秋若没见过晋王，连朝雾和他之间的事，都是从李妈妈那听说来的。不是特别了解朝雾和他之间的恩怨，自然也回答不了朝雾这个问题。
她们只能感觉出来，朝雾是真的怕晋王过来，她刚才的镇定都是装出来的。
按照常理来说，朝雾跟了晋王就是晋王的人，理应日日盼着他想起自己，来柳州看看自己才是。可现在一切都说明，朝雾并不想他来柳州。
春景和秋若把朝雾扶到摇篮边坐下，小声安慰她：“夫人，您别太紧张了……”
朝雾深深吸口气，看向摇篮里正在睡觉的顺哥儿，眉心紧蹙起来，抬手抓在摇篮边缘。她不紧张别的，唯一紧张的，也不过就是顺哥儿。
***
李知尧回到自己院里，梳洗一番后便歇着了。
梳洗好到罗汉榻上歇下来后，因为看到婴儿摇篮的不悦也散了差不多。只要不看不瞧，不想不提那些会让他心生不快的事情，他也不愿随便动怒。
他在罗汉榻上歇了会，又叫来慕青和贺小苏，问他们两个，朝雾这一年在柳州都做了什么。
慕青和贺小苏互相补充，你一言我一语，把朝雾在他走掉大半个月后，怎么开始整治下人打理宅院，怎么开始做生意，把日子过起来，仔仔细细都讲了。
讲到兴奋处，两人眼里全是光，那是对朝雾的欣赏和肯定。
李知尧自然看得出来，看着慕青和贺小苏问：“你们很喜欢她？”
慕青和贺小苏说完兴致还是极高的，被李知尧这么一问，忙收了脸上的笑意，“那时王爷丢下夫人走了，原以为夫人会自怨自艾哀哀凄凄，没想到她是做大事的人，着实意外罢了。”
李知尧不再揪着这个往下追究，说多了只会显得自己酸，好像吃谁的醋一样。他收了目光去吃茶，又问：“她哪来的钱开铺子？”
这个问题一出来，把慕青和贺小苏都问住了。他们也不是没在私下里想过这个问题，但没开口问过朝雾，自然不知道具体的。
他们冲李知尧摇头，“属下并不知情。”
李知尧思想片刻，把手里的茶杯盖落下，青瓷碰在一起发出一声脆响。拿着茶杯往手边小几上放，他继续语气平常地问：“楼骁呢？有没有来找过她？”
慕青和贺小苏也没有说谎，直接道：“伤痊愈后来过一回，有我们看着，他带不走夫人，也给不了夫人安稳的生活，便就走了。几日后就离开了柳州，再没回来过。”
李知尧看向慕青和贺小苏，“彻底断了？”
慕青和贺小苏点头，“是。”
李知尧低声，“最好是。”
话问完了，李知尧也没有和慕青贺小苏叙旧的兴致，只觉异常乏累，需要继续再休息一阵，便把他们打发走了，走前还交代了他们一件事。
“让她晚上过来。”
慕青和贺小苏知道他说的“她”是朝雾，什么都不多说，答应下来便出去了。出去后直接往朝雾的院子去，到门外叫了春景，把李知尧的话传给了她。
春景得了话，脸色并不好看，再小心传到朝雾那里。看朝雾听完话后不吱声，她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这本来就是最寻常的事，她是晋王的女人，就该伺候晋王的，拒绝不掉。
即便找些身子不爽快之类的借口来拖，也不过是早一天晚一天的事，迟早还得伺候。倘或耍心计激怒了晋王，她们全部都没好果子吃。
朝雾也没打算再耍什么心计，她比谁都想得明白，除非李知尧此生忘了她彻底不再回来，一旦回来，她就逃不开这件事。他找她，从来都是为了这点事。
她不出声，她默默告诉自己，忍耐只是一时的，一定会有守得云开见月明的一天。
她可以伺候他，但心里永远不会停止恨他，厌恶他。
***
李知尧在自己房里歇了小半日，到傍晚间出了院子。没有出去乱逛的兴致，便往自己的书房里去了。他虽毫无文雅之心，但平时喜欢没事在书房翻翻兵书。
进去书房大概扫了眼，觉得和他走前没什么变化，虽然他也记得不太清了。然刚到书案后坐下来，忽又发现书案上多了一沓用过的宣纸。
最上面的一张宣纸上，是一张墨兰图。
李知尧知道，慕青和贺小苏几个不会做这些事，对他们而言，拿笔比拿刀无趣多了。所以他也就知道，这些都是朝雾的笔迹。翻两页看到下面有字，更确定了这样的判断。
女人的字，灵动秀气，细腻婉约得一如她们的性子。
想着朝雾居然还会来他的书房，李知尧心里莫名产生了些异样的感受，连眼神也瞬间温柔了些许，嘴角微牵。他脸色常冷，这一丝的柔和便显得异样难得。
而李知尧这样的神色并没维持太久，在他一页一页翻下去，忽翻到一页上面写着好几个“楼骁”时，他的眼神瞬间便冷到了极致。隐隐牵起的嘴角也落了，只剩冷气。
他盯着那张宣纸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慢慢抽出来，捏在手里又看了半晌。他静静地想，每次都是这样，他刚产生一些想对她好的心思，她总能有办法立马打消他这种念头。
在他的书房里用着他的笔墨，写别的男人的名字。
住着他的宅子，心里却全是别人。
好心情再一次被毁得一干二净，李知尧扬声叫慕青进来，吩咐他：“让她晚上别去我院里了。”
他暂时不想再见她，怕会忍不住掐死她。
慕青得了话，立马又去找春景。
春景松了口气，再进屋去告诉朝雾。
而朝雾却没松这口气，让她过去伺候的时候她倒没觉得什么，这会儿突然不让她去了，她反而不踏实了起来。比起李知尧直接羞辱折磨她，她更怕李知尧什么都不做。
因为心里踏实不下来，朝雾一整个晚上都没怎么睡好，一直在床上翻来覆去。翻得在房里上夜的春景也没太睡好，惺忪着眼睛问她：“夫人，您睡不着么？”
朝雾侧卧在床上，“吵到你了？”
春景“唔”一声，立马又摇摇头，“您有心事么？”
朝雾不知道该怎么和春景说，她上一次这么辗转难眠，心里害怕满溢，第二天楼骁就被李知尧设局抓了。她此时的不安没有当时强烈，却是一模一样的。
她没和春景说过那些事，只好道：“也没什么，就是晋王突然回来，心里总有些不踏实。你快睡吧，我也尽量睡些时候。”
春景是真的困，又“唔唔”两声便就睡着了。
朝雾心里的不安和焦虑延续到了第二天，反应在行为上，便是她死死在顺哥儿边上守了一整天，好像怕人来跟她抢孩子一样。
春景和秋若明白其中的原因，知道朝雾怕晋王把孩子送走，所以也不知道劝什么。她们根本不了解晋王，不知道他到底会不会对孩子下手，只能什么都不说。
而守了一整天下来，晋王那边并没有任何动静，也没有再派人来传话让朝雾过去。
而越是这样，朝雾就越是不安。
在朝雾心里，李知尧并不是个有耐性的人。
她的意识反馈是，如果他突然有耐性，就一定是在谋划什么让她更接受不了的事情。
李知尧那边一直没有动静，朝雾自己则不愿意再这么忐忑不安地等下去了。她想着，与其被动地等着被李知尧有动作，被他完全玩于弄股掌之间，心里不得踏实，她不如自己掌握主动权。

第38章
正房廊庑下吊着两盏羊角大灯，照亮半片庭院。院中夹竹桃枝头细叶明一半暗一半，风过时曳出沙沙响声。
秋若拎着最后一桶水进屋，倒进屏风后的浴桶中。
春景抓着小竹篮里的红色花瓣，一把一把洒去水面上，细心得把浴桶装点得格外好看，脸上却没有多少欢喜的神色，反倒是一直绷着表情。
秋若拎着空桶看她一眼，轻轻吸口气，同样黯着神色，没什么话可说，转身便走了。
朝雾在春景和秋若准备好洗澡水后过来洗澡，留了春景在屏风后伺候，让她帮着擦擦胰子递递东西之类。今天这个澡，洗得格外仔细费时。
春景在旁边伺候着朝雾，面无表情什么都不说。
朝雾似知道她在想什么一般，反倒开口安慰她：“一个两个吊着个脸，好像我怎么了似的。你们应该为我高兴，晋王他还记得我，回来找我。”
春景还是面无表情，给她擦胰子，“可您并不喜欢。”
朝雾看她一眼，“这种话以后可别再说了，若是叫他听到了，绝没好事，别给自己招灾。我与他之间怎么样，都是我和他的事，你们都别管，只管把自己手里的事情做好便是。”
春景抿抿嘴唇，看着朝雾的眼睛，片刻后点点头，“奴才知道了。”
朝雾轻覆一下她的手，“有关他的事，一概不要提。”
春景又点点头，“夫人，您放心，我记着了。”
朝雾不再多说什么，洗完澡出浴穿上早备好的寝衣。原还是那件她穿过一回的青烟色轻纱寝衣，穿在她身上格外托她的皮肤与气质。
穿好后，她坐去镜前，让春景给她梳头上妆。
头发只梳起了前面一半儿，用带珠花的金簪子绾成发髻，后面便就整个儿披着。长发落在寝衣上，柔顺黑亮，透着一股子仙气。
配着这简单的发髻，朝雾脸上的妆也不重，不过描了几下眉，在唇间抿了淡淡的胭脂。眼眸一直是亮而黑的，扑落下又有纤长浓密的睫毛，怎么看都好看。
春景帮朝雾梳好头上好妆，又去把屏风上的墨绿色缎布单斗篷拿过来给她披上，而后帮她系上带子戴上软帽，再拎上准备好的食盒，打着灯笼往李知尧院里去了。
走在路上的时候，朝雾嘱咐春景，“替我看好顺哥儿，事情完了，我便立马回来。”
春景点点头，“有我和秋若在，夫人不用挂心。”
而朝雾并不能真的放心，只要李知尧在一天，她就不可能放心得下。但她不把这种担心和焦虑传给春景和秋若，只自己放在心里默默受着罢了。
若一个院里三个人比着谁更担惊受怕，这日子怕是也过不下去了。
春景打着灯笼把朝雾送到李知尧院门外，抬手敲开了院门，不再跟着进去。看着朝雾要抬步进去的时候，还一脸担心地抓了一下她的手。
朝雾回头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没再多说什么，默默抽出手来，挎着食盒，跟来开门的寂影进了院子。进门穿回廊，慢慢往正房里去。
寂影把她领到正房门前，抬手推开房门，自己便转身走了。
朝雾站在门外轻轻吸了口气，再度抚平一下情绪，拿下头上的软帽，才跨过门槛进屋里去。进去后到李知尧面前行礼，得了他的允许，脱下斗篷，拎着食盒把带来的小酒小菜摆上小几。
李知尧不动声色地看着她摆酒摆菜，看出她精心打扮过，不管是妆色还是衣着，都在迎合他的喜好，于是，满眼无波无懒，就像在看她演戏一般。
朝雾摆好了酒菜，把食盒放到一边，对李知尧说：“王爷，这是妾身特意精心为您准备的酒菜。原等着您召妾身过来，却迟迟不得您召，妾身便自己来了。”
听朝雾说完话，李知尧目光从她身上移开，落到小几上的酒水小菜上。看片刻，他端起一杯酒来，捏在手指间，再看向朝雾：“这么想伺候我？”
朝雾目光低垂，认真道：“王爷是妾身的天，妾身此生能不能过得安稳踏实，都依仗王爷。”
这话里没有虚假的成分，李知尧当然听得出来。她是怕他不让她过得安稳踏实，所以才会主动来讨好他。不是想他不是念他，只是怕他。
这样放下身段，为了谁呢？
想来想去，也只能是为了她那不知爹是何人的孩子。
孩子的事梗在李知尧心里像一根刺，和朝雾对楼骁的喜欢一样，让他想拔之而后快。他仍盯着朝雾，问的便就是孩子了，“想起来了吗？孩子他爹是谁？”
朝雾低眉站着，摇摇头，“没有。”
李知尧冷笑一下，“那本王就不能理解了，这孩子既是个没爹的野种，你又为何拼死拼活受尽屈辱也要生下他？这会儿，又这么全心全意地护着，值么？”
朝雾依旧认真，“他是妾身的骨肉，是妾身身上的一块肉，身上流着妾身的血，妾身又怎么会因为不知道他爹是谁，就不爱他不要他了呢。不管他爹是谁，他的母亲都是我。”
而这事从头论起来，她当初在楼骁的茅草屋醒过来，已经完全没有活下去的念想了，只想一死了之。后来是那个走过漫长一生的梦，唤起了她活下去的渴望。
肚子里的孩子，也就成了她活下去的唯一动力。
她是因为孩子才选择活下来的，不再生无可恋地不吃不喝，而是想着再苦再难也活下去。这个她活下来的唯一理由，若是给流了丢了，她再抱着什么往下活？
后来孩子在肚子里一天天长大，开始有胎动，让朝雾体会到了母子连心的快乐。母亲对自己孩子的那份爱和付出之心，她想，李知尧这种人是不会懂的。
李知尧果然冷笑一下，并不动容。
他讥诮开口，“真是感天动地。”
说完，他把手里的酒杯送到朝雾面前，看着她，“为了这份伟大的母爱，喝一杯。”
朝雾掀起目光看他一眼，不找托辞，直接接下酒杯一饮而尽。只要能让他高兴，只要不惹他动怒，只要能让他放过顺哥儿，她什么都能忍。
李知尧看她爽快喝了，心情确实好了些，伸手把酒杯接回来，又斟上一杯酒，捏在手里，看着朝雾说：“不错，当了母亲不一样了，温柔了许多，乖了许多。”
朝雾没什么酒量，从小到大也没吃过什么酒。只一杯下肚，耳朵和脸蛋就泛起了微微的红色。
酒气慢慢上了脑子，朝雾心里忽又不自觉滋生出一些委屈，眼眶也微红了。她抬目看向李知尧，忽然低声哀求般开口：“王爷，能不能对我好一点点？”
李知尧下意识就以为她在作戏，可她的眼神和带着颤抖的声音，还是猛一下撞进了他的心里。他捏着酒杯的手也下意识僵了一下，随即送到嘴边一口喝了。
喝完酒，李知尧稳稳心绪，提醒自己不要被她柔弱的样子欺骗，不要胡乱心软。她心里装着别的男人，她是恨他的，恨不得他死。她所有的柔弱，都是装出来的。
李知尧不接她的话，忽略她的柔弱可怜，“既来伺候本王，会些什么，且来助助兴。”说着想起一年前梨树下她与楼骁你侬我侬的场景，便又道：“跳个舞吧。”
朝雾敛下目光，嘴角挂着一丝苦涩的笑意。转身的那一刻收了，直接甩袖给李知尧跳起舞来。她身段柔美，再穿着那样一件如仙如雾衣裳，直接吸引了李知尧的全部注意力。
她原不会跳那些故意搔首弄姿的舞，这会儿却把所有身段都放下了，在李知尧面前尽显魅惑之态。眼见着他入了神，她一个转身倒进李知尧怀里，气喘微微地看他。
如此相视片刻，不等李知尧给出反应，朝雾伸手到小几上，端起一杯酒倒进嘴里，直接微起身堵住了他的嘴。
李知尧吃她这一套，伸手揽住她。
嘴唇间有辛辣的酒水，入唇过喉，直烧进心里。
……
李知尧以为朝雾会有一套一套的本事，结果还未真正开始他便发现，她各种手足无措。耐心被她磨得不剩多少，他不客气道：“孩子都生了，装什么？”
接下来，就更不客气了。
事后，朝雾只觉得整个身架子都快散了。
想起来起不了，只能先休息。
还没等朝雾把状态休息回来，李知尧突然又在她耳边问了句：“你到底有过几个男人？”
明明孩子都生了，种种反应却都像未出阁的姑娘。

第39章
朝雾闭着眼努力调整呼吸，好容易才缓过来些。她没回答李知尧的话，也不管身子上的剧烈酸痛，撑着坐起来，找了衣衫一件件穿上。
穿好了下床，她与李知尧行礼，“王爷，妾身先回去了，您歇着吧。”
李知尧躺平了身子，微侧目光看她。
虽然他刚才很满意很尽兴，如愿尝到了这么长以来幻想过的极致快感，甚至于比他幻想的还要让他满足，但他也确实没有要留朝雾睡觉的意思。
看两眼收回目光，他出声：“去吧。”
朝雾得话转身便走了，出了李知尧的院子，摸着黑回去自己的院子里。因为身上疼，每一步都走得很慢，甚至于忍不住要吸气。
回到自己院子里时，春景和秋若已经把顺哥儿哄睡了。朝雾轻着动作进了门，让春景和秋若再去打些水来，又进屏风后洗了遍身子。
春景进去服侍朝雾梳洗，一打眼便看到她身上多出了许多印子。原本她皮肤就白，那红一块紫一块的就显得异常刺眼。
看了几处，春景顿时就羞红了脸蛋，心里却也忍不住心疼朝雾，小声道：“怎么下这么重的手……”
朝雾看看春景，宽慰她：“没什么。”
他这样单纯拿她发泄，她心里倒是接受的，如果他给她温柔怜惜，要与她情意绵绵，她会觉得更恶心。
春景看她这么说，自己便不多说了，抓紧帮朝雾洗了身子，找了新的寝衣给她穿上。平常穿的，不过就是些素淡的缎面褂子裤子，并不会穿得多漂亮累赘。
朝雾昨一晚上没怎么睡着，白天担惊受怕一天，现又被李知尧狠狠折腾了一回，实在是累得很，身子洗过水更是软，躺到床上没多会就睡着了。
这一整夜她睡得很是踏实，连春景起夜她都不知道。早上亦是被春景勾起帐帘摇了肩膀，才慢慢醒过来。
原是朝雾自己交代春景要早些叫她起来的，她既然决定了要主动伺候李知尧，自然就要把所有事情都做到位。让他高兴了，她和顺哥儿才有可能平安无事。
起来换衣服时，朝雾把夜里积的奶水都给挤了。因为喝了一杯酒，也不知道顺哥儿吃得吃不得，索性便直接挤掉了，图个安心。
穿好衣服去梳洗，梳洗罢了绾起发髻上了个淡妆，朝雾便往厨房去了。她带着春景，让她把李妈妈做的米糊拿回去给顺哥儿垫肚子。她奶水尽数挤没了，眼下只能靠米糊垫着。
吩咐完春景，她自己拿了饭食，往李知尧院里去了。
到了那里发现他刚醒不久，人还坐在床沿上，少不得又得伺候他梳洗，再伺候他更衣。
李知尧很少要女人近身伺候，活到这么大，样样事都是自己来的，也就叫小厮打水泼水干点杂活。这会儿站着让朝雾穿衣，心里漫出些别样的感受，他只盯着她看。
她的手绕在他腰间，所有的动作都很轻柔，细腻又认真。她身上有淡淡的香味，就萦绕在他的鼻尖上，贴得近了，更是往他脑子里钻。
眼神和呼吸都热了起来，李知尧忽抬手捏上了朝雾的下巴，对她说：“别系了。”
朝雾手里还握着他的腰带，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而她也没能问出来，就被李知尧低头吻住了嘴唇。
他亲两下放开她的嘴唇，然后直接打横一抱，便把她抱床上去了。
朝雾慌乱起来，想着外面天色早已亮了，忙用胳膊抵住他说：“王爷，这不合适罢？”
李知尧不想听她说这些，握住她的胳膊压在一边，直接堵住她的嘴。
***
接下来的日子，朝雾时不时就要经历一次碎了骨头架子般的腰酸腿疼。好在李知尧对她的表现还算满意，也便如她所愿，没生出对顺哥儿做什么的心思。
李知尧自打到柳州的私宅后，就没踏进过朝雾的院子半步，只因那里有个他不想见到的小不点。见了必会忍不住生怒，怕是又要做出什么自己也不能控制的事。
朝雾看他没再动过怒，心里自然也就慢慢踏实了下来。
李知尧不提顺哥儿，朝雾自己也不会主动在他面前提。她如今看得很明白，顺哥儿和楼骁一样，在他那里都是不能提起来的存在，因为刺痛的是他男人的尊严。
不提起来，他好像也就忘了，而一旦提起来，就是在提醒他他正在受侮辱。所以，朝雾只尽心尽力伺候他，并不与他讲条件。
犹记得上一回，她和他讲条件，让他放过楼骁，她就一心一意跟他，结果招来的只是嘲讽和鄙夷。
在他面前，她没有讲条件的资本。
他不爱她。
因为平时要伺候李知尧，朝雾这些日子便没有以前那么从容自得。精力有些分摊不过来，铺子那边放的精力便少了很多。好在出现一些小问题，周长贵都能自己解决。
今天周长贵遇上了自己解决不了的问题，便来宅子里找了朝雾。
他知道朝雾最近不得闲，见了面也不多废话，直接便与她说：“铺子里有个姑娘在闹，说给她打的首饰她不满意，不见到夫人便不走了。”
朝雾正在给顺哥儿做春衣，搁下手里的针线问周长贵，“哪家的姑娘？”
周长贵看向朝雾，“还是那位柳姑娘。”
朝雾微吸口气，“她这是没完没了了。”
周长贵一脸为难，“若是能打发走，我也不来找夫人您。实在是法子都使尽了，就是打发不走。她赖在店里也实在不好看，招了好些人在那瞧，只能来请夫人了。”
朝雾低眉思索片刻，起身道：“给我备车。”
朝雾开店这将近一年的时间里，柳瑟并不是只来过这一次，而是来闹过不知多少回了。好像她生活没了别的奔头，就与她杠上了，非要时不时来给她添个堵。
怕柳瑟闹大了影响店里的生意，朝雾每次都会亲自去应付她。
她不过就是想与她吵架，她奉陪便是了。
周长贵回完话便出去备车了。
朝雾留在屋里稍微收拾了一下，嘱咐春景和秋若看好顺哥儿，才出了院子往二门上去。
到了垂花门上，看到马车停好了正在等她，朝雾直接过去爬上马车。但在打开车厢门帘要进去的时候，她看到车厢里坐了李知尧，猛一下便愣住了。
李知尧一副闲散模样，看着她说：“本王出去吃酒看戏，顺路载我一程。”
朝雾收回目光，没出声说什么，弯腰进车厢里坐下来。
李知尧坐着不动，问她：“你出去做什么？”
朝雾恭恭敬敬道：“回王爷，铺子里出了点事，我去看看。”
李知尧看她开个铺子也弄得这么正儿八经，跟处理国家大事似的，说不出她是可爱还是好笑。不过嘴角确是有笑的，他又问：“哪来的本钱？”
朝雾看他一眼，下意识道：“柳瑟没跟你说过么？”
说完意识到自己这话说得不对，反问得有点不客气了，但想收回来已经晚了。
李知尧看着她，嘴角的笑意果然慢慢没了。他当然听得出这话里的意思，这是在怪他当初心狠手辣那么对付楼骁。他利用过柳瑟，所以她拿柳瑟来恶心他。
朝雾反应很快，目光立马软下来，声音也一并软了，忙解释说：“王爷恕罪，是柳瑟在我铺子里闹事，我这会儿心情不好，才说了这样的混账话，您大人有大量。”
李知尧给了她一个面子，“她还在柳州？”
朝雾点点头，试图多说些话缓解气氛，“她一直都在柳州没走，有气都要找我撒，时不时便到我铺子里找些事，影响我做生意。每次也都是嚷着要见我，不然便赖在铺子里不肯走。”
李知尧听完了，没兴趣地闭上眼睛，应了声：“哦。”

第40章
朝雾早知他的为人，并没指望他能在这事上回应她什么。看他脸上没了戾色也没兴趣再说话的样子，自己在心里默默松口气，也闭上嘴不再说话。
宅子到朝雾的金银铺不算远，马车很快就到了铺子前。
马车在路边停下来，朝雾与李知尧轻声招呼了一句，起身下马车。
李知尧坐着不动，看一眼她弯腰出车厢的背影。
寂影在外面摆好了踏脚凳，等朝雾下了车，收回踏脚凳，再跳上马车，抽一下马尾便走了。
朝雾对李知尧去哪、做什么并无兴趣，下车后直奔自己的铺子里去。因为柳瑟在找事，铺子里来了些看热闹的人，人便比平日里多些。
朝雾进了铺子便见柳瑟坐在椅子上，清闲不已地正在嗑瓜子儿。她故意来找事儿的，自然怎么没品性怎么来，在铺子里嗑了一地的瓜子壳。
见朝雾来了，她也不起身，直接笑着道：“心儿掌柜可真难请呢。”
朝雾不与她废话，直接到她面前道：“听说您在我们铺子里打的首饰又出了问题，这回又是怎么了？能修补的，我们尽量给您修补。”
柳瑟把手心里剩下的瓜子放回高几上的盘子里，拍拍手掌，看向朝雾道：“我原送了块红翡翠并掂好的金子来叫你们帮我打金簪，怎么簪子出来了，红的变绿的了？”
说着把手边的翡翠金簪拿给朝雾，“心儿掌柜，你说这是怎么回事？”
朝雾拿着金簪看了眼，再看向周长贵，周长贵忙过来对着柳瑟道：“姑娘，举头三尺有神明，您送来的时候，就是拇指大的绿翡翠加一块金子。这药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呀。”
店里看热闹的人忽笑了一声，有人出声，“周掌柜，药也不能乱吃。”
周长贵长叹一声，“这偌大一个柳州城，我是从没瞧见谁戴过红翡翠。容我说句不好听的，柳姑娘您也不是世家贵族的小姐，讹我们红翡翠，是不是过分了些？”
柳瑟眼睛一瞪，“说我讹你们？我还没说，你们调包我的东西，黑了良心呢。做生意就该老老实实干干净净的，耍这些小心思，能发财么？”
朝雾看着她，不慌不忙出声，“发不了财，还会损坏我们小店的名声，所以我们为什么要这么做？来我们铺子里打首饰的人那么多，怎么不见别人说有问题？”
柳瑟冷笑，“别人是别人，我是我，我打的东西出了问题，自然要来找。”
朝雾把金簪子放到她手边的桌面上，“我们没有拿过您的红翡翠，您若执意说是我们调了包，请您去报官，官衙自会帮您讨回公道。”
柳瑟坐着不动，“今天不给我个交代，我是不会出去的。”
朝雾盯着她：“那我只能不客气了。”
往前她来闹，都是说首饰这打的不好那烧的不行，要求按她的想法再改，其实就是来店里给朝雾添堵寻乐子。闹得满意了，该改的都改了，也就自个儿走了。
这一回她不挑他们师傅的手艺了，直接说他们调包翡翠，未免过分了些。
解决不了，就只能来硬的了。
但柳瑟并不怕朝雾的威胁，她嗤笑道：“我倒是想看看，你是怎么个不客气法，叫侍卫来把我架出去？你别忘了，那些侍卫是看着你了，不是给你使唤的。”
说着摆出一副乍想到了什么的表情，盯着朝雾又说：“对了，心儿掌柜，晋王回来没有啊？我犹记得你一年前跟我说，晋王会回来找你，你到时就飞上枝头做凤凰了，还说要让晋王爱上你，求着给你的孩子做爹。你孩子这会儿不小了吧，好像还没爹啊，真是怪可怜见的。”
这话一说出来，自然引起了店里其他人窃窃私语。
一时间，看朝雾的眼神也怪异了起来。
谁不知道，她是因为肚子里怀了别人的孩子，被晋王抛弃在这里的，是个无人问津的弃妇。宅子上留那几个侍卫是看着她的，晋王大约也不会再回来了。
如果她真说出了这样的话，那还真是不自量力、惹人笑话。
周围人的窃窃私语变成了讥笑，说的每一句嘲讽的话都落进了朝雾的耳朵里。
柳瑟眼含笑意，眸光里尽是得意。
什么红翡翠绿翡翠，她就是来给她添堵的。
朝雾对于这些人的嘲讽不往心里去，只看着柳瑟问：“你怎么知道晋王不会回来？”
柳瑟笑出来，“你问我啊？你不如问问大家啊。”
朝雾也微微一笑，“那对不起大家了，晋王已经回来了。”
柳瑟更是笑朝雾狗急跳墙般的反应，“了不得了不得，你现在连这种瞎话都敢说了？真是越发佩服你的脸皮了，你说这样的瞎话，只会让大家更笑话你的，好妹妹。”
朝雾低头笑一下，“是么？”
她刚说完，忽听得周长贵说了一声：“王爷，您怎么过来了？”
包括柳瑟朝雾在内所有人，下意识都以为周长贵帮着朝雾唬人呢，结果一起转头去看，便见李知尧果站在铺子门口。
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一脸在看戏般的表情。
看到李知尧的脸，柳瑟一下子就吓懵了，脸上和眼底的笑意瞬间收尽，连呼吸也在瞬间闭死了。她甚至有点怀疑是幻觉，眉心紧蹙起来。
其他人也都是懵的，大多甚至没见过李知尧。但看来者的穿着和气度，以及周长贵已经跪拜行礼了，便都一个看一个，忙都跪下给李知尧行礼。
铺子里唯剩下朝雾和柳瑟还站着，朝雾着实也惊讶了一下，但很快便反应了过来，转身恭恭敬敬冲李知尧行礼，“给王爷请安。”
柳瑟反应也还算及时，在朝雾行礼后，立马跪地上去了，战战兢兢道：“王……王爷。”
李知尧往铺子里走两步，转头看看这铺子的构置，似乎对朝雾开的这间铺子还是有那么点兴趣的。直走到柳瑟面前，他方停下来，也不过就云淡风轻说了句：“送去衙门，割了她的舌头。”
寂影明白他的意思，直接应声：“是。”
柳瑟前科很多，送去衙门随便审审，都能审出来不少罪状，最是好处理的。
柳瑟听到李知尧的话，立马便慌了，扑过来求他，“王爷饶命……”
然没说两声，就被寂影拖了出去。
柳瑟被拖走，剩下看热闹的一干人等，身上衣衫的后襟子全湿透了。
有人跪在地上，两条胳膊直接抖了起来。
李知尧并不管这些人，看一眼朝雾道：“陪本王吃茶看戏去。”
朝雾微微掀起目光看他一眼，“是。”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铺子，铺子里跪着的那些人，瞬间便软了浑身的骨头。但也都你牵我我拉你，互搭着力气跑了。仿佛跑慢了一步，也要被绑去衙门割舌头。
朝雾跟着李知尧出门，沿街走去一家茶馆，进去后点上茶便是坐着听书。
说书的是个老大爷，打着刷板弹着三弦，语气抑扬顿挫。
李知尧出了铺子后，就一句话没说。
他不说话，朝雾便也不主动说。
吃完茶听完书从茶馆出来，已是到了傍晚。
朝雾随着李知尧上马车，随他再往哪里带，总之不多嘴多话。
李知尧在马车上坐定了，看着朝雾，这才出声问她：“是不是你想要的？”
朝雾抬抬目光，“为什么帮我？”
李知尧笑一下，“因为她不懂一个道理。”
朝雾看着他，“什么？”
李知尧目光与她相碰，嘴角含一丝讥笑，“打狗看主人。”
朝雾就知道他说不出什么好话，却还是被气到了。
李知尧盯着她的眼睛，“想骂我？”
朝雾把目光收回来，不说话。
李知尧不追着她问这个了，却又突然说：“一个江湖浪子，一无所有，到底有什么好，值得你们一个两个这么为他要死要活？”
朝雾知道他在说楼骁，她和柳瑟之间的恩怨全和楼骁有关。
她低着眉，小声道：“你永远都不会懂。”
李知尧盯着她，忽然伸手一把把她拎进了自己怀里，冷笑着说：“不懂又如何，他还不是没能力带走你，只能让你跟在我身边伺候。”
朝雾确实又想骂他了，可话到了嘴边，转一圈又咽了下去。
她看着李知尧，“过去的都让它过去吧。”
李知尧忽笑了出来，“到底有没有过去，你心里最清楚。”
说完声音突然变得极冷，抬手狠捏上她的下巴，“不过又是谁给你的自信，觉得我会回来，会让你飞上枝头做凤凰，会爱上你，会求着给你生的野种当爹？”
朝雾害怕他这个样子，却拼命不让自己露怯，努力稳着呼吸道：“你不是已经回来了吗？说不定不久后，就会情不自禁爱上我了。”
李知尧讥诮出声：“你有什么值得我爱的？”
朝雾看着他，下巴挣脱他手指的禁锢，靠到他唇边，在他唇上落下很轻的一个吻。
羽毛一般，轻轻一下便收了回来。
朝雾继续看着他，脸颊上染了些微绯红，眸子里微含雾气。
她不说话，气息起伏，看起来十分害羞娇怯，眼眸里却又充满期待。
这种期待对李知尧来说，是一种药。
他轻轻闷口气，拉朝雾揽到面前，气息落在她耳畔，“我倒是想看看，你有多少本事。”
朝雾屏住了呼吸，半推半就一下，对李知尧说：“回去行不行？”
李知尧不理她，“你叫出来我也无所谓。”
朝雾抿紧了嘴唇，一声也没漏出来。
马车一直走，不知走在什么路上，不知道去的哪里，颠得车厢摇摇晃晃。

第41章
朝雾跟着李知尧从马车上下来的时候，天色已经透黑。
垂花门上挑着两盏羊皮灯，照亮门庭。
朝雾随李知尧跨过门槛，看他往他自己的院子里去，她则先走了趟厨房。到李妈妈那拿上晚上的饭食，捏了一盏灯笼在手里，打亮脚下的路，再往李知尧的院子里去。
到了那里伺候他洗手吃晚饭，心里惦记的是回去看儿子。
不过出去了小半日，便觉很长时间没见了一样。
每天伺候李知尧吃饭，朝雾都是安静立在一边，帮递递东西舀舀汤。今儿也是一样，把筷子放在他手里后，就在桌边站着，也不出声打搅到他吃饭的兴致。
李知尧捏着筷子吃了两口，却突然抬头看她。
朝雾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了，见他又不说话，只好自己先开口：“王爷，您有什么吩咐？”
李知尧收回目光，“别站着了，坐下一起吃吧。”
朝雾没想到他会说这个，稍愣了下，忙道：“妾身不敢。”
李知尧嗤笑一声，又抬起头来看着她，“有什么是你不敢的？”
朝雾想想也是，自己在他面前什么放肆的样子都有过，再狠再毒的话都骂过。他让她坐下一起吃饭是抬举她的表现，是她想要的，所以她也就没再说什么，直接坐下了。
伺候李知尧用了晚饭，自己也差不多吃饱了，朝雾收拾了碗筷拿去厨房，便回了自己院里。走的时候她也得了李知尧的话，今晚不用再过来伺候他了。
朝雾不在，春景和秋若把顺哥儿照顾得很好。
见朝雾回来了，春景忙把顺哥儿交到她怀里，让她去喂奶。
朝雾抱着顺哥儿到炕床上坐下。
春景在旁边伺候着，问朝雾：“夫人，怎么样？铺子里的事解决了吗？”
朝雾托着顺哥儿的小脑袋，眼神慢慢温柔起来，心里的暖意也一点一点铺开，小声道：“解决了。”
春景听了这话也没有轻松的样子，抱怨柳瑟，“真是狗皮膏药一般，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要来闹。”
朝雾看着顺哥儿不抬头，“以后应是不会来了。”
春景看着朝雾，“真的？夫人是怎么制住她的？”
看着顺哥儿，朝雾脸上的神色越来越舒缓，嘴角的笑意也越来越暖，就这样把李知尧出现在铺子里的事给春景讲了。
因心思注意力全在顺哥儿身上，便如说了件最普通不过的事一样。
春景听完了，眼睛蓦地亮起来，“这么说的话，王爷还是护着您的。经过这一次，看这柳州城内，还有谁敢在背地里嚼舌根子，瞧不起咱们。”
朝雾眉眼微抬一下，没接春景的话，继续看顺哥儿吃奶去了。
李知尧这回确实帮了她，帮她打了那些看她笑话人的脸，最重要的是彻底打发了柳瑟。她想彻底撕开柳瑟这片狗皮膏药并不容易，但李知尧想对付她，就是一句话的事儿。
不过朝雾并不感激他，因为他那句“打狗看主人”，更因为她如今的处境全是他李知尧害的。他随意给点这样的小恩小惠，并不会减少朝雾心底对他的恨意。
难得今晚不用再去伺候李知尧，朝雾喂完顺哥儿，洗洗便歇下了。
夜里睡得还算踏实，结果一早起来却病了。
朝雾头昏脑热昏昏沉沉的，起床也有些费劲，便让春景去请大夫来瞧瞧，又吩咐秋若去伺候李知尧梳洗用早饭。她这个样子，是没法去伺候李知尧了。
春景和秋若听了她的话，各自去办自己的事情。
春景出去到医馆里请大夫，秋若则到厨房拿了李妈妈备好的早饭，往李知尧院子里去。去的路上心里忐忑不歇，生怕自己伺候不好要掉脑袋。
好容易撵着步子到了李知尧那，见他已经起来坐在罗汉榻上了。秋若忙过去行礼，一副谨小慎微的样子，放下手里的食盒要伺候他洗漱更衣。
李知尧却不要她伺候，仿佛很是嫌弃，只问她：“怎么是你？”
秋若小心翼翼道：“夫人今早起来病了，所以让奴婢来伺候王爷。”
李知尧问：“什么病？”
秋若毕恭毕敬道：“许是热急，春景去请大夫了。”
李知尧随意“嗯”一声，“你走吧。”
听得这话，秋若顿时松了口气，仿佛刚才被架在烤架上，这会儿被放下来了。然后她片刻不耽搁，低头弓腰小碎步，退出了李知尧的正房。
出了院子后，更是大松了一口气，飞也似地跑了。
***
春景请大夫来给朝雾看了病情，大夫看罢说是热急，依病给开了药方子，让朝雾按时服药注意休息。春日里忽暖忽寒，确实容易生病。
自打朝雾病下后，就没再去李知尧那边伺候过。好在李知尧也没有不顾她的意愿强迫她，更没有故意折磨她，她便得了几日安心养病的时间。
李知尧挺嫌弃春景和秋若，朝雾不能去伺候他以后，也没要这两个往他那里去。两个一点大的小丫头，见了他就哆哆嗦嗦的，好像他是凶煞恶神，他看着十分碍眼。
春景和秋若也很识趣，知道自己碍晋王的眼，也就尽量不在他面前出现。然再是有意避着他，不去惹他不痛快，也有会碰上的时候。
顺哥儿平日也不是全呆在朝雾的院子里，他一天天见长，总要看看外面的世界。朝雾有时会带他出去玩儿，这会儿朝雾养着病，便由春景不时带去家里后花园里转转。
今天春景手里拿着拨浪鼓，抱着顺哥儿又往后花园去了。到了教顺哥儿看花认花，听他“啊啊啊”地也不知道在说个什么，只好也“啊啊啊”地回应他。
春景抱着顺哥儿玩了一会，玩得正开心，一抬头忽瞧见个人。
再仔细一看，竟是晋王。
春景被吓了一跳，下意识转身就要走。
结果刚转过身迈开两步，便听得一声“站住”，被李知尧给叫住了。
听了这声“站住”，春景把顺哥儿抱紧在怀里，紧张得头皮都麻了起来。她是知道晋王不喜欢这个顺哥儿的，甚至视他为眼中刺，所以才从来都不去朝雾院里。
她想，她今儿是触什么霉头了，带顺哥儿来花园玩，竟碰上了他。
若是惹怒了他，顺哥儿出事可怎么办？
然不管怎么办，她眼下都不能抱着顺哥儿跑了。
因硬着头皮回头，给李知尧请安。
李知尧看看春景，又看看顺哥儿，冷声问了句：“跑什么？”
春景紧着头皮，“没跑，没瞧见王爷。”
李知尧没再追究她这个，只又多看了几眼顺哥儿。本来就是碰上了这孩子，才把春景叫住了，想看看这小崽子到底长个什么样子。
结果他刚看了会，顺哥儿突然冲他笑起来，出声道：“啊啊啊……”
一边“啊”，一边还有往他身上扑的架势。
李知尧下意识往后躲了一下，不过心底竟忍不住生出了些奇怪的感觉。不知哪里来的亲切感，他竟觉得自己有点喜欢这小崽子。长得怪好看，好像也喜欢他，笑起来叫人心软。
他问春景：“他在说什么？”
“……”
春景一脸为难，心想她哪知道六个多月的小孩在说什么，只怕他自己都不知道，但还是硬着头皮胡编了句：“哥儿在给王爷请安呢。”
李知尧又问：“他叫什么？”
春景认真道：“回王爷，学名没取，乳名单一个‘顺’字，叫顺哥儿。”
李知尧又看了看顺哥儿，越发觉得合眼缘，大约是与他母亲长得像。当然，也因为这小崽子喜欢他，看着他便乐呵呵地笑，要往他身上贴。
他原本以为，自己看了这孩子必是会怒气冲天，会忍不住要杀了这娘儿俩，所以一直避着不看。结果这会儿不但一点怒不起来，反倒叫这娃儿弄得心情很好。
心情虽忍不住地好了起来，但他也并不会伸手抱顺哥儿。他也不会逗孩子，只从腰包里摸出一块金子来，往顺哥儿手里一塞，说：“赏你的，比你娘乖。”
春景和李知尧正面接触的机会并不多，对他的了解全部来自朝雾和李妈妈的嘴。这会儿她暗暗偷瞧了李知尧一眼，只觉得他也并不是全没人情味。
见顺哥儿把金子攥在了手心里，春景忙又道：“谢王爷。”
李知尧看看她，忽又说：“回去跟她说一声，今天我到你们院里去。”
春景先愣了一下，忙又接上：“是。”
等她抱着顺哥儿离开了后花园，心跳还是极快的。把顺哥儿抱回院子里，看到朝雾正歪在软榻上看书，直接过去说：“夫人，我在后花园碰上王爷了。”
朝雾听了这话，神色一凛，忙从软榻上坐了起来，紧张道：“哥儿怎么样？”
春景到她面前的杌子上坐下，气喘吁吁的，“说来也真是怪极了，王爷见着哥儿不但没动怒，还问了哥儿的名字，并赏了哥儿一块金子。”
朝雾还是吊着一颗心，蹙眉看着春景，“这是为什么？”
春景想了想，“许是哥儿喜欢他，见了他便先笑了，要他来抱。俗话不是说么，伸手不打笑脸人。我瞧他开始冷着脸，后来见哥儿冲他笑，就没那么冷了。”
朝雾不相信，心里仍然满是不安，低眉自我揣测道：“不可能，他不是这种人。”
春景看着朝雾，让她思想片刻，又对她说：“他还说了，今晚上到我们院里来。”
朝雾眉心蹙得更紧，抬起目光看向春景：“他到底想干什么？”
春景默一会，晃了下手里的拨浪鼓，揣测般小声道：“兴许……王爷并不像您想的那样坏呢……”
朝雾垂下目光，“是不像我想的那样坏，而是我比我想的坏多了……”
春景懵……
她不知道晋王到底是不是真有那么坏，坏到冷血无情，但依她今日所见，他对顺哥儿的喜欢不像是装的。但也可能是她不会识人吧，所以也就不说什么了。
她家夫人最了解晋王，应是没错的。
***
朝雾从春景那得了那些话以后，就一直忐忑不安。
她最怕李知尧突如其来的不动声色，更怕他突如其来的好。
虽然在她精心伺候下，他这几天对她态度确实好了不少，让她轻松舒服了许多，但这并不足以让他喜欢顺哥儿。如果他不是在盘算设计什么事情的话，他这样的表现是完全说不通的。
朝雾不知道他想干嘛，便就一直吊着一颗心。
想着见了面，试探试探再说。
到了晚上，如春景所说，李知尧真过来了。
在这边和朝雾一起用晚饭，让朝雾伺候了梳洗，再与她一起歇下。
虽然李知尧看起来没有什么不正常，但朝雾的心也一直都没有放下。她一边提防他一边小心试探，想弄清楚他到底想做什么。
然而李知尧一点破绽都没有，表现得有首有尾，一直到歇下睡觉，朝雾主动送吻要伺候他，他还拒绝了说：“你这身子还没好，过两日吧。”
他这个样子，更让朝雾觉得不安了。
她闭眼躺在他身边，一整夜都没睡着，只觉得又要大祸临头。
李知尧这一整夜却睡得极为踏实，早上起来的时候心情也不错。起来后便让朝雾伺候他梳洗更衣，几天没要她伺候了，这会儿发现自己好像喜欢上了被她伺候的感觉。
顺哥儿就在屋里，他不特意去看，但偶尔会往摇篮里瞥一眼。
不露痕迹的，谁也不让瞧出来。
那小崽子不睡觉的时候不是在“啊啊啊”，就是在“哒哒哒”。
声音软软糯糯的，听起来挠人心窝子。
他自己也闹不明白，他怎么会不受控制地喜欢这个小崽子？
不管这小崽子在做什么，都觉得是在他心上挠痒痒。
然心里虽这么想，李知尧面上并不表现出来。
好像他贱一样，上赶着要给人当爹。
朝雾伺候完了李知尧，那边春景和秋若又过来伺候她。
秋若铺床去了，春景去柜子里找衣裳给朝雾换。
找到了衣裳正要关柜门的时候，忽听到李知尧说了句：“等一下。”
不知道他在说谁，屋里三个人一起定住了动作。
而李知尧没再出声，直接走到春景旁边，冷着脸叫她让开，自己伸手进柜子里，拿出一双白底黑面布鞋来。
朝雾看到李知尧拿出那双鞋，后背瞬间就凉透了。
那是她给楼骁做的鞋，自从做好放进柜子里后，就再也没拿出来过。她原本打算就这么收着了，万没想到，会被李知尧看到并翻出来。
她现在是他的女人，却在自己柜子里藏着别的男人的鞋，这是在赤-裸-裸挑衅他的尊严。他可以不问她心里是不是装着别的男人，但绝不会允许她这么明目张胆。

第42章
李知尧看了看手里的鞋，再抬起目光看向朝雾，面色冷冷，似乎在等她给一个解释。一个独守了一年空房的女人，房间柜子里出现了男人的鞋，任谁也不能不多想想。
春景和秋若已经吓得都不敢动了，低头缩着身子，把呼吸屏得死死的。
好在李知尧注意力完全不在她们身上，根本不看她俩。
朝雾稳着表情，压住心底的慌乱，甚至悄悄擦了一把手心的冷汗。
她走到李知尧面前，伸手拿下他手里的鞋子，出声道：“这是学手做的第一双鞋，做得十分不好，就收在柜子里了。赶明儿妾身把针线练好了，做双能拿的出手的，再给您。”
李知尧不动声色，“给我做的？”
朝雾拿着鞋在手里捏了捏，“本意是想给王爷的，但因为针线功夫实在有点儿差，边儿都没压齐整，鞋底纳的瞧着也不结实，就不好意思给您了。”
李知尧不说话，再看一眼朝雾，似乎并不是很信她的话，伸手把鞋又拿了回去。拿到手里往罗汉榻上一坐，直接上脚去穿。
在他把鞋往脚上穿的时候，春景和秋若更是大气都不敢出一下，觉得心上压了秤砣。为了不让李知尧瞧出什么，秋若继续整理床铺，春景则站着不动。
朝雾看着李知尧的举动，也瞬间就屏死了呼吸，后背绷得紧紧的，手心里又捏出了一把汗。看着他把鞋套到脚上，拉住边缘直穿到底，她的心几乎跳到了嗓子眼儿。
朝雾倒不是觉得自己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亏心事，只是她心里清楚，这件事足以引起李知尧的怒火。她不喜欢受虐，自然希望这种会惹爆他脾气的事，能避免最好。
李知尧穿好了鞋，落到地上轻轻跺了两下，然后抬起头看向朝雾：“第一回做？”
朝雾也不知道他穿的到底合不合脚，只紧紧掖着双手，不让脸上过多流露情绪，点头道：“原不太会做针线，这是第一回像样做双鞋，问李妈妈讨的鞋样子，也不知大小是否合王爷您的脚。因实在难做，鞋底便纳了好些日子，做得也实在不好，所以不好意思拿出来叫人看见。”
李知尧一边听着朝雾说话，一边低头又左右看了下自己脚上的鞋。确实做得有些糙，他这个全不懂这些细活的人都能看出来，这鞋的针脚是真不整齐。
而且，穿在脚上也不舒服。
可好在，正正好好合他的脚。
于是他把另一只也拎起来穿上，穿好了对朝雾说：“既是你的一片心意，本王就领了。”
说罢不等朝雾说话，又道：“吃饭吧。”
听得李知尧这么说，朝雾暗暗松了口气，只觉整个后背都过了遍冷汗，现在凉飕飕的。她全都不表现出来，稳着身形步子呼吸，到桌边去布菜布饭。
春景跟她过去，从食盒里端着碟子往桌上放的时候，那胳膊都在抖。朝雾怕叫李知尧看出来什么，忙打了她一下道：“毛手毛脚的小丫头，出去扫地去，王爷有我伺候就行了。”
“诶。”春景应了声，忙收回手，和刚好整理好了床铺的秋若前后一起出了正房。跨过门槛关上门，两人才暗暗呼出口长长的气，如释重负般让神经慢慢松下来。
到了无人处两人也不敢乱嘀咕，生怕叫人听墙根子听了去，知道朝雾那双鞋原是做给楼骁的。晋王此时已经受下这礼了，若再知道不是做给他的，后果会比开始就知道更糟糕。
她们什么都不说，假装什么都不知情。
少说话多做事，总没错的。
春景和秋若走后，房里只留了朝雾和李知尧，还有一个顺哥儿。两人在桌边用早饭，随意说些话。主要是李知尧起了话头来说，朝雾多半附和，规矩礼数都拿捏的正好。
朝雾原本还在怀疑李知尧在春景面前表现出喜欢顺哥儿，又愿意来她的院子里，并且照顾她身子有恙不让她伺候，都是因为他又在盘算怎么折腾她。
但又一些日子下来后，朝雾发现，李知尧好像是真的对她好了不少，并不是在作戏。尤其穿了她亲手做的那双鞋以后，对她的耐心也明显多了几分。
他不再排斥来她的院子里，一开始来的时候一眼也不瞧顺哥儿，后来会站在摇篮边瞥上两眼，再后来，会对着顺哥儿打个响舌，逗他玩儿。
看顺哥儿挥舞着拳头蹬着小短腿笑起来，他也会在嘴角呷上一丝笑。
朝雾没想到他这么一个冷血无情杀人不眨眼的人，居然会这么喜欢小孩儿。一见着顺哥儿冲他笑，眉眼间全没了戾色，好像整个人身上的气质都柔和了些许。
这是一件极出人意料的事，却并不是一件坏事。
看李知尧不是见着顺哥儿就怒得想一把掐死他，朝雾心里不知踏实了多少。她甚至在心里想着，如果李知尧能一直对顺哥儿好，她忍辱一生也算值了。
***
今一晚李知尧又来了朝雾院里，吃了饭梳洗罢等春景和秋若走后，他便又站在顺哥儿的摇篮边逗他玩儿。似乎这些日子培养出了感情一般，两人越发默契。
顺哥儿只要一看到李知尧，就兴奋得不行，大眼睛里闪着亮光，“嗯嗯啊啊”要说话。李知尧则对顺哥儿这样的反应很是满意，觉得这小崽子生来就是讨他喜欢的。
每每这时候，朝雾坐在一边暗暗瞧着，心里也会觉得格外踏实。
虽然她心中厌恨李知尧，但她也十分拎得清。她并不反感排斥李知尧对顺哥儿好，相反还会因为他对顺哥儿的态度，在心里对他的凶恶冷酷的印象有那么一点点的改观。
李知尧打响舌逗了顺哥儿一会，忽抬起目光来，与朝雾的目光恰好碰了正着。他此时眉眼温和，朝雾眉眼间也轻含笑意，碰触的目光里仿佛瞬间流过脉脉温流一般。
李知尧心头微怔，朝雾则先把目光收了回去。
李知尧不知道朝雾在刚才那一刻想的是什么，他自己在那一刻竟产生了一家三口的错觉——他在逗娃玩儿，朝雾在一旁温情脉脉地看着。然后两人目光对上，温情流淌进心底。
只不过朝雾目光一收，他就意识到了，这个孩子不是他的。
他突然产生那样的错觉，实在有些荒唐。
就在李知尧收了脸上仅有的一点笑意要转身走开的时候，朝雾忽又起身过来了。她眉眼仍然温柔，弯腰从摇篮里把顺哥儿抱起来，送到李知尧面前，温声问他：“要不要抱一下？”
李知尧盯着朝雾看了片刻，不知道她什么意思，不过还是接了句：“没抱过这点大的东西。”
朝雾微笑着道：“哥儿一直想往您怀里扑，试一下。”
李知尧觉得自己被她引诱了，却又找不出她在引诱他的证据。他明明想黑着脸转身走开，实际行动却是有些别扭地开了口：“抱哭了可不怨我。”
“不怨。”朝雾摇一下头，直接把顺哥儿送到他怀里，再细心教他怎么把顺哥儿抱住。
等他抱好了，朝雾又笑着说：“多抱几回就会了，比舞刀弄剑可简单多了。”
李知尧可真没觉得多简单，抱好后动也不敢动一下，只觉得怀里的娃一碰就坏。心里还想着，这么小这么软的东西，也能长成个那么大的人，真是稀奇。
他原觉得像朝雾这样的女人已经够娇气的了，真是让他长见识，身上碰碰就留印子，腰肢纤细手脚没力，稍对她不客气些就要散了一样。现在再瞧怀里这个，更是碰不得捏不得。
朝雾看他僵得不行的样子忍不住有些想笑，只把笑意含在嘴角。
她从没见过李知尧这个样子，紧张僵硬得像个石像，怀里抱的好像不是一个孩子，而是一个随时会爆的火-药包，所以异常小心，动也不敢动一下。
顺哥儿在李知尧怀里则十分欢喜，“嗯嗯啊啊”手舞足蹈。李知尧越小心他越兴奋，然后脑袋猛一下没扛住，往下一垂擦了把口水在李知尧的寝衣上。
朝雾见状忙抽出帕子，伸手到李知尧身前，给他擦寝衣上的口水。然不过刚擦了两下，顺哥儿忽含含糊糊冒出来一句：“爹……”
朝雾猛地一愣，停了手。
李知尧目光落在朝雾脸上，也愣了。
顺哥儿不给他们以为自己产生了错觉的机会，在他们都还在愣的时候，又多含糊了一句：“爹爹……”
朝雾先反应过来，敛目收回拿着帕子的手，不再给李知尧擦口水，也不抬头看他脸上是什么表情，忙转身往床边去，低声道了句：“我去把床铺好……”
李知尧抱着顺哥儿在原地，收回目光多看了一眼他的脸，转身把他放回了摇篮里。
说到底，并不是他李知尧的孩子。
朝雾站在床边铺床，余光偷瞥身后一眼。
她原就是在那个眼神互撞后，故意让李知尧抱顺哥儿的。她私想着，李知尧既然喜欢顺哥儿，那不如就让他多接触顺哥儿，想办法多加深他对顺哥儿的喜欢。
顺哥儿含糊叫出几个“爹”字是她没料到的，她自然也就不知道是起了正作用还是起了反作用。但看李知尧并没有表现什么，想着应该是没起反作用。
床铺好后，朝雾伺候李知尧先睡下，自己则去摇篮边哄顺哥儿睡觉。
等把顺哥儿哄睡着了，才去床上躺下。
李知尧躺在床上还没睡着，在朝雾躺到身边后，他仰面朝上，不知道起了什么样的心绪，突然说：“从小到大，我都是一个人睡觉，你是第一个陪我睡觉的人。”
朝雾不知道他什么意思，默片刻，转头看向他，“是不是不习惯？”
李知尧转过目光来，看着朝雾的眼睛。
他也说不清这一晚自己是怎么了，刚才竟然会躺在床上想，如果那个小崽子叫的“爹”是真的，那该有多好。
如果身边躺着的这个女人心里有他，是不是会更好？
他没回答朝雾的话，与朝雾对视片刻，直接翻身覆到她身上，把她锁进怀里攫住她的嘴唇。
朝雾早就习惯了他想来就来，也时刻都做好了接受他简单直接粗暴的准备。但这一回他却没有那么直接粗暴，相反，温柔得她心里忍不住生出了羞耻。
朝雾并不喜欢他这个样子，却又不敢表现。
李知尧在这一晚似乎用尽了自己毕生的温柔，耐心也足到了极致。他想从朝雾那里得到她全部的柔情，但结果却并不如他所愿。
他知道她在努力配合他，可越是努力，就越显得刻意虚假，有些东西就越骗不了人。

第43章
晨起，李知尧在朝雾房里梳洗用过早饭才离开。走时顺哥儿还没醒，他便只路过摇篮边的时候无声瞧了一眼。
小崽子睡得正香，闭着眼睛，脸蛋白白的圆圆的，看起来十分可爱。
李知尧躲来柳州自是没什么事可做，京城的事是直接不管不问也不挂念。因每日不是家里家外逛逛，就是书房翻翻兵书，偶或也找慕青贺小苏几个切磋几个回合，解解手痒。
悠闲着快到晌午的时候，他又叫慕青到朝雾院里传话，说他晌午也到朝雾这里用饭，不必她再亲自过去伺候他吃饭了，省得麻烦。
春景接了话，回去拉上秋若一起，到屋里告诉朝雾。
朝雾正在给顺哥儿做夏衫，几片手掌摊开大小的小衣裳。做的右衽小衫，在右边腰上缝了布带子，穿上一系变便成。
听完春景的话，她不抬头应一声：“知道了。”
春景和秋若在她面前的杌子上坐下来没走，和她说话，“王爷开始知道心疼夫人了，我看要不了多久，他未必不会把夫人捧在手心里宠着。”
朝雾听了这话抬起目光，看一下春景道：“别胡说。”
说着忽又想到些什么，盯着春景和秋若问：“平日里除了我，你们两个带顺哥儿的时候最长，你们老实说，有没有教顺哥儿叫过爹？”
春景和秋若听了这话，懵着表情互视了一眼，然后一起看向朝雾，“这怎么敢呢？”
原顺哥儿就没爹，又是生在晋王的宅子里，他娘是晋王的女人，她们再不懂事，也不会乱教顺哥儿叫爹的。若在晋王面前乱叫，那不是要惹怒他么？
朝雾还是盯着春景和秋若，“真没有？”
春景和秋若一起摇摇头，把头摇得像花棒，“真没有。”
朝雾把手里的小衫掖在大腿上，想着春景和秋若不该说谎。然她还没再说出话，忽听得旁边摇篮里的顺哥儿又出了声，含糊了一声：“爹……”
春景和秋若一听，四只眼睛瞬间瞪很大，一起看向旁边的顺哥儿。他靠着两个软枕斜坐在摇篮里，一脸娇憨可爱，还挥舞着两只小包子般的白嫩拳头。
春景和秋若震惊地眨了眨眼睛，便又听到顺哥儿继续含糊发声：“爹爹……”
朝雾看看顺哥儿，再看看春景和秋若，脸上那表情便是——这个怎么解释？
而这一次顺哥儿没有发这两次含糊音就停下来了，不一会又继续憨憨出声：“爹爹爹……”
春景和秋若仔细听了下，又互视一眼，好像产生了默契一样，一起竖起耳朵继续听顺哥儿的话音，发现仔仔细细听起来其实是：“哒哒哒……嘀嘀嘀……deideidei……爹爹爹……”
听到最后，春景和秋若“噗”一声一起笑了出来。
朝雾脸上挂着些尴尬，把笑意压在嘴角。
顺哥儿本来没事就会躺着“哒哒哒”，这个音再稍微变下，不就是“嘀嘀嘀”“deideidei”或者“爹爹爹”么？只不过昨晚他只发了很短的两声，乍一听就格外像在叫爹。
朝雾尴尬着想，昨晚上她给听成了叫爹，不知道李知尧有没有。再想想，不管他听成没听成，总之都没有撂脸子发怒，那就没什么大问题。
闹清楚了这事，朝雾往外头看一眼，眼见着已是到晌午时分了，自让春景和秋若到厨房拿饭菜去。心里掐算着，等李知尧待会儿过来，刚好坐下用饭。
李知尧来的时间也确实适宜，春景和秋若刚在桌边放下食篮不久，他便到了。接着在朝雾的伺候下洗了手，春景和秋若也刚好把饭菜都布好在了桌面上。
他和朝雾坐下吃饭，春景和秋若，一个站在桌边伺候，一边则哄顺哥儿去了。屋子里气氛很和谐，有李知尧和朝雾的说话声，有顺哥儿的“啊啊”声。
这种和谐不止让春景和秋若产生了错觉，忍不住觉得李知尧和朝雾就是对恩爱夫妻，也让李知尧自己产生了错觉，觉得自己好像是有了个家。
这种感觉，他这辈子也没有过。
吃下最后一口饭，肚子填了七八分饱，李知尧先放下筷子，对朝雾说：“宅子里呆久了实在闷得慌，待会出去走走去，你陪我。”
朝雾也放下筷子，应了句：“是，王爷。”
应完忍不住心生试探，看了眼李知尧，又小心问他：“带上顺哥儿一起，成么？”
李知尧眸底微暗，看着朝雾，声音冷下来，“你觉得呢？”
朝雾当然想得明白，李知尧对顺哥儿的喜欢虽然不是假的，但也并不会愿意带他出去。毕竟所有人都知道顺哥儿不是他的儿子，他带出去只会遭人背后耻笑。
他是位高权重的王爷，却跑到柳州替别人养孩子，还乐在其中，那他作为王爷的颜面何在？
朝雾微抿一下嘴唇，低声应：“妾身知道了。”
李知尧没再多说什么，接了春景端过来的漱口水，漱完口便走了。
朝雾也吃饱了，放下筷子漱了口去给顺哥儿喂点奶。她坐在罗汉榻上，托着顺哥儿的小脑袋，面上在出神，心里则在盘算一点事情。
春景陪秋若收了碗筷，到她旁边，小声问她：“夫人，您刚才怎么会问王爷那样的话？”
朝雾知道春景是在担心她，以为她在犯蠢。虽然李知尧不是君王，但他如今的身份相差也不算太多，“伴君如伴虎”这话放他身上是极为合适的。
在这种人身边伺候，就得揣摩他的心思看他的脸色，避免一切有可能会触怒他的事情。
朝雾低眉看向顺哥儿，轻轻苦笑一下，“只是不想一直这么过度担惊受怕罢了。”
春景听不懂，“这话怎么说？”
朝雾抬起头来看她一眼，“你别多管，也别多问，知道那么多做什么？”
春景想了想，“我也学着些，以后兴许都能用上。”
朝雾微微笑起来，“你和慕大人两情相悦，用不着。”
春景听了这话脸上蓦地一红，说朝雾，“夫人，您怎么又不正经，再不理你了！”
看着春景羞臊不已地转身走了，朝雾收回目光低下头，只顾看着顺哥儿笑。她把心思收回来，默默想着，不管怎么样，还是得硬着头皮试下去。
下午李知尧让寂影备好了马车在二门上，又让他往朝雾院里叫一声。他先到马车上等着，闭着眼睛养了会神。
等到马车门帘响动，他才睁开眼睛来。
然不睁不要紧，一睁目光瞬间冷了。
他看到的不仅是朝雾，还有顺哥儿。
朝雾一脸为难之色，到车厢坐下来，一边抱着顺哥儿轻轻晃，一边对李知尧说：“王爷，实在对不起，哥儿闹得厉害，我一走他便哭得不行。没有办法，妾身只能抱着他来了。”
李知尧盯着朝雾看了一会，再看看顺哥儿，冷声开口：“本王近来是不是对你太好了？”
朝雾保持着脸上的为难着急之色，看着李知尧的脸色道：“王爷若觉得顺哥儿扫了兴，妾身便抱他回去。那等下一次，妾身再陪王爷出去逛。”
这样说着，却完全没有要下车的意思。
李知尧当然一眼就看出了她这点伎俩，知道她在故意演戏。不过气归气恼归恼，一时又开不了口再撵她滚。尤其再看到顺哥儿的笑脸，他在心底咒骂了一句，闭上了眼睛。
朝雾也没打算骗过他什么，她这戏演得很拙劣，她自己也知道。她的目的很明确，就是在试探和挑战李知尧的底线，她也很清楚地知道，很有可能会把他激怒。
但是她也仔细想过了，她必须要抓住眼下的机会，冒险试探他的底线。李知尧现在对她和顺哥儿都不错，她就算把他激怒，想来也不会太惨。
她要通过一步步突破李知尧的底线，让自己和顺哥儿能活得更轻松点。他在她们娘俩身上让步越多妥协越多，也就会在以后的日子里，对她们越下不去手。
李知尧闭眼调整了一会，而后睁开眼睛，到底还是说了出来：“滚！”
朝雾顿了一下，迎一下他的目光，眼里瞬间漫出了许多的委屈与难过，仿佛下一秒就要落下泪来。只迎了一眼，她便把目光收了，小声道：“那王爷玩得开心。”
说完抱着顺哥儿起身，直接用胳膊顶开门帘，下车去了。
李知尧坐在车厢里，闹了一肚子脾气。本来想的好好的，兴致也极好，想着带她出去转转，打发打发时间散散心，结果她非要给他添堵。
他对寂影说：“走。”
寂影赶着马车走了，把朝雾丢在垂花门外。
朝雾抱着顺哥儿在垂花门外呆立了一阵，看着马车出大门。她面上尽是委屈，眼泪汪在眼睛里。面上戏做足了，心里想的却是，出师不利，试探失败了，回去吧。
结果刚转身要进门，忽又听到身后传来一声，“上来！”
听到李知尧没有温度的声音，朝雾抱着顺哥儿停下了步子。她转回身来，便见李知尧打开了车厢门帘在看着她，一脸的不悦。
看她站着不动，李知尧更不耐烦道：“不上来我可走了。”
朝雾这下反应过来了，忙抱着顺哥儿再爬上马车去。到了车厢里坐下来，眼眶里的眼泪便啪啪啪落下来了，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
李知尧被她弄得想气气不起来，伸手抽出她掖在袖口的帕子，粗鲁帮她擦眼泪道：“别装了。”
朝雾抽噎一下，“我有什么好装的？”
李知尧冷笑，“你心里比我清楚。”
朝雾吸吸鼻子，“既觉得我是装的，又何必再回来带我？”
他他妈的也想知道，明明知道她在演戏，为什么还会回头来带她？即便她的委屈是真的，又与他有什么相干？
他把帕子往朝雾手里一塞，“你最好演到底。”
朝雾单手抱着顺哥儿，另只手拿着帕子又擦了擦眼角。
既然演了，自然是要演到底的。
朝雾坐在车厢里，一路哄着顺哥儿。她不知道李知尧要去哪，也无所谓他去哪。等到地方下车了发现，他先到的郊外。
李知尧要去走走看看，赏赏春景，朝雾抱着顺哥儿跟着她。本来她走路就慢，抱着个七个多月大的孩子，更是走不动了。没走多远，便开始气喘吁吁。
李知尧停下步子回头看她，拧眉不快，不耐烦且不客气道：“就这么点体力，还带孩子出来？”
朝雾抱着顺哥儿走到他面前，小声道：“你不能帮我抱一下么？”
李知尧出声就是：“我凭什么？”
朝雾抬起目光，示弱又示好地看着他，“你体力好，力气大……”
李知尧快服了她了，深闷口气，转身便走。
结果走了几步又折身回来，黑着脸把顺哥儿从朝雾手里接下去，单手抱进怀里，让顺哥儿趴在他肩膀上，转身就走。

第44章
朝雾是真走得累极了，她从来也没抱着顺哥儿走这么多的路。在李知尧接手抱走顺哥儿后，她顿觉轻松了不少，迈开略重的步子跟上李知尧，继续与他游春赏景。
之后一路走下来，顺哥儿不哭不闹地趴在李知尧怀里，“嗯嗯啊啊”擦了他一肩膀的口水。
朝雾跟在旁边，不时拿帕子给顺哥儿擦擦嘴巴，不时和李知尧说话。在不认识他们的外人眼里瞧着，俨然就是一对恩爱夫妻抱着孩子来郊外踏春。
当然，自从朝雾“抛夫”跟了李知尧后，又开了间金银铺，她便在柳州城有了不好不坏的名声，认识她的人也便多了许多。
在人多的地方走着的时候，也就难免不遇到些认识她的人。
等她和李知尧抱着孩子走过去了，瞧见的人三五个凑在一起，这就窃窃私语了起来——
“瞧清楚没有，刚才那是万金阁的掌柜么？”
“瞧得清清楚楚，准没错的。”
“那抱孩子的是谁？”
“你们不知道么，晋王回来有些日子了，还出面帮她撑过腰，在她的铺子里治了个常去闹事的人。听说是让绑去了衙门，割了舌头呢！”
“那这是王爷？”
“可不就是么？瞧那通身的气派，是一般人么？”
“这可就了不得了，他竟接受这孩子了？”
“你若有人那狐媚样子，也能把男人迷得五迷三道的。”
“可这人是晋王呀！”
“晋王怎么？晋王也是男人。”
“我是瞧不懂的。”
“你要是懂了，也能攀上高枝儿去。”
“这下，再没人瞧不起她了。”
“多有羡慕得红了眼珠子的呢。”
“这手段啊，可不是谁都能羡慕得来的。”
……
朝雾和李知尧也不是不知道自己在被人私下嚼舌议论，从决定这样出门的那一刻开始，他们就已经把这事都料在心里了。
朝雾是故意想要被更多的人看到李知尧这样，让他和自己连带顺哥儿被更多的人议论，让李知尧在她面前一点点放低底线，所以才要带着顺哥儿出来的。
而李知尧呢，有种认栽的感觉。
他明知道这个女人在演戏，知道她在盘算什么，可看到她那副柔弱委屈泫然欲泣的模样，再看到顺哥儿那张让他喜欢的小脸蛋，以及心里抑制不住生出的亲切感，他便一步步妥协了。
第一步是改变了主意带顺哥儿一起出来，第二步是不顾别人的目光帮朝雾抱着顺哥儿。
李知尧一开始抱着顺哥儿不情不愿，也甚是别扭。然抱着走一阵子便习惯了下来，动不动还拍一下他小屁股跟他说：“喂，瞧那边，好看不好看？”
朝雾看他拍得重了，会忍不住提醒他，“李知尧，你轻点儿。”
李知尧瞥了目光看向朝雾，想气气不起来地看着朝雾，还是那句：“是不是近来我真的对你太好了？我瞧你胆子大得快没边了，信不信我就地把他扔这儿？”
朝雾收收脸上表情，复又假意小心起来，“是妾身没规矩了，不该直呼您的名讳。”
李知尧盯着她，忽又抬手在顺哥儿屁股上重拍了一下，好像在说“老子就不轻点拍，你能咋的”，拍完一把抓起朝雾的手腕子，拉着她往前走，“走。”
朝雾：“……”
***
朝雾和李知尧从外面回来的时候已是很晚，到家直接洗手用晚饭，吃完便是梳洗准备睡觉。
李知尧仍留在朝雾的院子里，在一切收拾妥当后，和朝雾一起躺在床上。
顺哥儿睡着了，房间里安静得落根针都能听到。
两人并肩躺着都不说话，仿佛各有各的心思。朝雾等了一会，不知道李知尧是在想事情还是已经睡着了，试探着问了句：“王爷离开京城那么久，没问题吗？”
李知尧一听便觉得朝雾是在盼着他走，但他无心与她再计较生气，只躺着不动，声音与夜色一样平和，“没什么问题，那个朝堂并非缺我不可。”
朝雾又试探着问：“那您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李知尧随口道：“看心情。”
朝雾默片刻，应了声：“哦。”
李知尧微转了头，看向她的侧脸。
屋里点着一盏铜灯，留着最小的火苗，他能看得到朝雾睫毛落下的纤长阴影。
他问朝雾：“是不是盼着我早些走？”
朝雾表情未有半分波动，扑闪了两下眼睛，轻声道：“您是做大事的人，若是长时留恋在柳州荒废时日，只怕会惹得朝中大臣不满，也怕坏了名声。”
李知尧笑一下，盯着她，“你挺关心我？”
朝雾不再往下说了，她确实不关心他。她转一下头，顺势在枕头上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迎上李知尧的目光。对视片刻，她凑头过去要亲李知尧的嘴唇。
只那么一瞬，李知尧下意识便想起了她昨天晚上的样子。那么努力地表现喜欢他的碰触，那么努力地配合他，结果却又是那么刻意那么假。
心里对这事提不起兴趣，他直接转过脸去，没让朝雾亲上，闭上眼睛说了句：“走了半日累了，早些睡吧。”
朝雾没想到他会拒绝，微微僵了下动作，看他是真无心做那事，便收回头枕回了自己的枕头上，低低应一声：“嗯。”
***
第二天等朝雾醒来的时候，李知尧已经不在她身边，早起床走了。春景和秋若进来伺候她起床梳洗的时候告诉她，李知尧出去了。
想着不用再伺候李知尧洗漱更衣，也不用再一个桌子上吃饭假笑，朝雾从心底松了口气。近些日子总跟他在一起，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
想来他也有些腻，所以出去找乐子去了。
也正如朝雾心中所想，李知尧接下来几日都没再往她这边来，也没再要她过去伺候。不知道他每天出去都干了什么，朝雾没兴趣知道，也不多打听多问。
李知尧这样也并不是为了引起朝雾的注意，他比谁都清楚，她巴不得能永远摆脱他。他不往朝雾那里去，就是发现自己近来在面对朝雾的时候，时不时便会觉得憋闷不爽快。
明明她在努力满足他的一切要求，甚至主动讨好他取悦他，但他心里仍然不爽。
他也在心里想过，要不干脆撩开手也就算了，不过就是个女人，还生了别人的孩子。他想得到的都已经得到了，没必要再在她身上浪费更多的时间和精力。
可几日不见她以后，偏又总忍不住想她。
因为无趣，这一天他没再出去吃茶喝酒找乐子，到晌午也实在没忍住，又动身来了朝雾的院子里。到了见春景和秋若两个小丫头在廊庑下说话，也没要她们往里通传，自己进了正房。
进去后看到朝雾歪在软榻上睡着了，顺哥儿在摇篮里也正睡得香甜。
他先到摇篮边看了看顺哥儿，看到他的小脸蛋心情便忍不住好起来，仿佛心底照进了阳光。看完了再去看朝雾，睡着时的容貌也非一般人能比。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爱上她的美-色不能自拔了，还是多动了别的心思。
目光在她脸上流转，描摹她的每一寸肌肤。描完往下移落，忽又瞧见软榻前的杌子上放着个东西。他拾起来瞧了瞧，发现是个快要做好的香囊，上面绣着君子兰。
李知尧捏着香囊把正反两面都看了看，又看向熟睡的朝雾，心里忍不住想——他这么几日没来，她便在院子里做了这个？是不是打算做好了送给他？
想到这里的时候，李知尧嘴角浮现一丝笑意，瞬时便又隐下去了。他没叫醒朝雾，微微弯腰把香囊放回杌子上，转身便走了。
朝雾因为睡得有点熟，根本不知道李知尧来过。
醒了听春景和秋若说，才知道他找过她。
她问春景和秋若：“没说有什么事？”
春景和秋若一起摇摇头，“没说，进来没一会儿便出去了。”
朝雾低眉想想，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也没再多问春景和秋若，她们更不知道。到了晚上，她主动去厨房拿上晚饭，到李知尧那里伺候他用晚饭。
李知尧还是让她坐下一起吃，问她：“这几日都在做什么？”
朝雾照实了说：“也没什么事，不过就是做做针线看看书，或者花花首饰，再或者，和春景秋若一起玩一玩，赶个围棋之类的。”
李知尧更多的注意力放在了“做做针线”四个字上，暗暗想了一会，看着她又问：“有没有什么东西要送给我？”
朝雾微愣了下，没听太懂，“什么？”
李知尧不知道她是在装憨还是在充愣，他把目光落回装菜的盘子里，伸手去夹菜，随意道了句：“没什么。”
朝雾看了他片刻，觉得他不会无缘无故问这样的话，却又完全想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问。一直等到回了自己的院子里，她还为这事在心里犯嘀咕。
李知尧则以为她是想给他惊喜，所以才会假装听不懂的样子。于是他便耐心等着那个香囊了，等着朝雾什么时候完全做好，来送给他。
他并不是缺这些东西的人，之所以会忍不住期待，是因为缺给他送东西的人。
然他又等了几日，也没见朝雾把做好的香囊送来给他。
再两日后，他在慕青的腰上看到了那只香囊。
就那么打眼的一瞬，他脑子里的理智顿时燃烧掉大半。
他没有问慕青香囊是从哪里来的，因为满脑子只剩下怒火。他黑着脸去到朝雾的院里，连礼都没让她行，粗暴地捏起她的手腕，直接就把她往外拖。
不管她步子是不是跟得上，踉跄不稳的样子是不是很狼狈。
朝雾对他这个模样再熟悉不过，当即便被吓懵了，被她捏得手腕生疼，一边努力跟上他的步子，一边惊恐地问他：“王爷，您怎么了？”
李知尧一句话都不说，脸黑到恐怖，一直把她拽到书房，关上门一把把她甩到书案边。
朝雾被他大力一甩，猛扑在书案上。肚子被撞得有些疼，还没来得及伸手抚一下，眼睛便就看到了自己手下压着的宣纸上的字——楼骁。
那是她写的，在李知尧刚走不久后的那段时间，她没事便来他书房练练字练练画。她和别人一样，一直都以为李知尧不会回来了，所以这些东西放这没拿走，时日一长便忘了。
心底的寒气忍不住往上冒，朝雾直起腰转过身，正对李知尧。
李知尧逼到她面前，逼得她靠在书案上，腰不断往后弯。他眸光如淬冰刀刃，刮在朝雾脸上，“本王是越发看不透你了，你跟本王说说，你到底是痴情怨女，还是来者不拒？”
朝雾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害怕身上在抖，声音也在抖，“你在说什么？”
李知尧冷笑，“你不知道我在说什么？”
朝雾落下目光，忍着在眼眶里打转的眼泪，只能想到他在为写了“楼骁”的那张纸在发怒。可她和楼骁认识在前，她喜欢楼骁在前，是他硬拆了她和楼骁，这件事从来就不是她的错。
片刻后她又看向李知尧的眼睛，眼神里多了股倔意，出声道：“我把我能给的都给你了，你到底还想要我怎么样？”
李知尧抬手握住她半侧脸，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本王要你心甘情愿，要你真情实感。”
朝雾目光不闪不躲，与他对视片刻，嘴唇微动，“何必强人所难？”
这句话彻底激得李知尧没了最后一点理智，他猛一下捏起朝雾的脸，眼神更加寒戾，“本王偏喜欢强人所难。”
说完直接把朝雾往书案上一按，一把扯断了她领口上的扣子，死死按住她的肩膀。
朝雾落得满脸是泪，挣扎中一直在喊他的名字，“李知尧……”
李知尧完全听不见，他把他的怒火全部发泄在了朝雾身上。

第45章
春景和秋若在李知尧黑着脸进院子的时候，就已经被吓懵了。她们一直都是听说晋王如何暴戾冷酷，真正看到他表现出来，还是第一次。
两个人被吓得呆在院子里，直接忘了行礼，再看李知尧进屋粗暴地扯走了朝雾，更是被吓得直接僵住了。猛听到顺哥儿的哭声，才有些反应过来。
因没见过李知尧发这么大的火，怕稍有差错会给朝雾添事，春景和秋若都没敢追出去。朝雾常在她们面前说的，她和晋王之间的事，让她们少问少管。
春景忍了眼眶里的眼泪进屋，把哭得正凶的顺哥儿抱在怀里哄。然越听顺哥儿哭得厉害，自己便也越想跟着哭，心里害怕到不行，只能拼命忍着。
秋若没有春景那般稳重，眼泪扑簌簌往下掉，问春景：“好端端的，这是怎么了？王爷不会对夫人怎么样吧？我好害怕……”
春景努力吸鼻子稳住情绪，“别哭哭啼啼的，夫人不会有事的。王爷这些日子对夫人好了那么多，之前还抱着顺哥儿出去玩呢，一定不会对夫人怎么样的。”
秋若把脸上眼泪擦了又流下来，主要是听着顺哥儿哭便忍不住。就这么大点的孩子，笑是最感染人的，哭起来也同样让人心疼到不行。
两个人就这样提着一颗心在院子里等着，时不时便往院门上看一看。约莫等了两三柱香的时间，把朝雾等了回来。
看到朝雾进院门的那瞬间，春景眼里的眼泪也落了出来。但她不让自己哭，忙抬手擦了，抱着顺哥儿迎到朝雾面前，着急地问她：“夫人，到底怎么了？”
朝雾伸手接下顺哥儿，摇摇头道：“没什么。”
春景还想再问，目光扫到她脖子里，见她领口的扣子被扯散了，呆了一下没问出来。晋王对她家夫人做了什么似乎很明显了，不必再多问。
朝雾抱着顺哥儿进屋，到床边坐下来，让春景和秋若在外面守着。她把脸埋在顺哥儿的小肚子上告诉自己，顺哥儿需要她，她不能倒下，她要坚持下去。
眼泪映湿了顺哥儿身上的小褂子，她起身找了干净的给顺哥儿换上。把他放到床上躺着的时候，看着顺哥儿蹬腿冲她笑，她眼睛里又一点点有了些浅碎笑意。
生活再苦再酸，总还是有那么一丝温暖和甜的。
***
李知尧失控般地在朝雾身上发泄完怒火后，便有些后悔了。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自从遇到这个女人后，一次次因为她而失控，反常得完全不像他。
他从来没在哪个女人身上感受过这么多东西，迷乱的幻想，极致的快感，失控的愤怒，甜蜜的期待，酸到骨子里的醋意。
他现在不得不承认，他对她确实动了心。
若不是已经对她动了心，他怎么会答应带顺哥儿出去玩？又怎么会期待她的礼物？怎么会愤怒到失控？甚至于期望她的真情实感？
他从来都知道她恨他，知道她心里装着另一个男人，以前他毫不在意这些。
若真在意，他不会让朝雾看着楼骁在她面前倒下，让她知道楼骁有多爱他，让她再也忘不掉楼骁。
若真在意，他也不会在放了楼骁一命的同时，把朝雾也留在柳州，让他们还有机会再见面。
他毫不在意，他觉得一切尽在自己掌控之中——他想要的，谁都挡不住，他不想要的，随手也就丢了。
他以为自己会一直这样毫不在意，因为他从开始想要的就不是这个女人的心。可和她相处了这些日子后，他发现自己变了，总是会不经意在很多个场景中产生恍惚。
她做的鞋一点都不好穿，可他很喜欢。顺哥儿不是他的儿子，他也忍不住喜欢。最喜欢的是与她桌边用餐，顺哥儿在一边牙牙学语，让他产生自己有了个家的错觉。
可错觉就是错觉，她给他的所有笑容都是假的。
那个香囊，勾起了他心底所有的期望，他从小到大从没有这么期望过一样东西，因为不敢。然而积攒数日的期望，还是变成了失望。在那一瞬间，他的心脏被击成了无数碎片。
永远没有哪一件事，比这样的事情更让他难以忍受。
他在朝雾身上发泄完怒火后，没再去找她。他即便有些后悔，但他也知道，自己在面对她的时候，还是可能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失手做出自己也料想不到的事情。
然不过第二天，他就在前院撞到了正在打闹的慕青和贺小苏。
贺小苏手里捏着那只他看了就觉刺眼的香囊，抬高了冲慕青说：“慕小青你这个负心汉，竟然背着我在外面找女人！香囊是谁给的，你到底说还是不说？你若不说，我便找人问去！”
慕青要抢回来，被贺小苏躲过去了。
他撸撸袖子，盯着贺小苏：“别闹了，你要是再不给我，我可不客气了。”
贺小苏就是不给，嬉皮笑脸道：“我就问你，是春景还是秋若？”
慕青憋红了脸，不再废话直接上手。
两人正打得不可开交，忽瞧见了李知尧。
知道李知尧这两日心情不大好，两人不敢闹了，立马便收了手。贺小苏和香囊往慕青手里一塞，忙过来给李知尧行礼，“王爷。”
慕青后一步跟过来，一样行礼道：“王爷。”
李知尧看了看慕青手里的香囊，很突兀地重复了一遍贺小苏的话，“是春景还是秋若？”
慕青愣了一下，目光微抬。
明白了他在问什么，忙恭敬答道：“回王爷，是春景。”
李知尧又看了慕青两眼，转身便回内院去了。
他现在终于知道，什么叫做被愤怒冲昏了头脑。那个女人从来就不是蠢女人，怎么会这么明目张胆给慕青送香囊？而慕青又怎么会这么没头脑，直接把香囊挂出来？
是他会错了意，以为香囊是她做的，以为是送给他的。
他忘了，她房里还有两个小丫头。
他转身走去朝雾的院子，见院门紧闭，便抬手敲了门。
来开门的是春景，看到李知尧便落下了目光，忙行礼道：“王爷。”
李知尧要进去，她却不把门打开，堵在门缝间，整个肩膀都在抖，声音也颤得极为厉害，对李知尧说：“王爷，夫人她……她……”
实在怕得很，于是眼一闭心一横，“她不想见您。”
春景以为会再惹得李知尧发怒，结果李知尧站在门外默了片刻，竟开口说了句：“那我明日再来。”
说完似乎还犹豫了一下，然后便转身走了。
一直等到李知尧走远，春景才敢松了心里那口气，往他走掉的方向看了一眼。她整个后背都是透凉透凉的，忙关上门回去正房，对朝雾说：“夫人，是王爷，我把他打发走了。”
秋若看了春景一眼，好像她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回来一样。
朝雾伏在炕几边画一支步摇，头也不抬道：“嗯。”
春景在秋若旁边的杌子上坐下来，用手死死捂住胸口，声音还在抖，“我都快吓死了，两条腿一直在抖。我以为他会发怒，结果很干脆就走了，还说明日再来。”
朝雾停了下手里的笔，开口道：“明日也不见。”
春景看着朝雾，手掌心里是自己偏快的心跳，“您不怕再惹恼了他么？”
朝雾继续画她的步摇，“他能亲自过来，就是知道了，现在该恼的人是我。我再小心翼翼伏小做低又有什么用，他想恼一样要恼，谁都挡不住。”
春景和秋若默默吸口气，都不再说话了。她们不知道朝雾的前半句话对不对，但是后半句是事实。朝雾没有欺骗过他什么，如果他总是拿楼骁借题发挥，谁都没有办法。
春景和秋若不多管，也确实管不了任何东西。等到第二天李知尧过来的时候，按照朝雾吩咐的，还是说了和昨天一样的话，“夫人她现在不想见您。”
但这一次李知尧没昨天那么好说话，盯着春景和秋若道了句：“让开！”
春景和秋若根本就不敢拦他，见识过他发怒的样子，更是怕他怕得厉害。不需怎么恐吓，两人就乖乖打开门让李知尧进去了。
这也是朝雾说的，若他不走，就放他进来，总之这家里是没人能拦得住他的。
李知尧进院子直奔正房，进了屋便见朝雾正歪在床上睡觉。他慢着步子走去床前，踩上脚榻在床沿上坐下来。
朝雾背对着他，不等他出声，自己先说了句：“我真的累了，能放过我么？”
李知尧坐着看她的背影，“不能。”
朝雾吸一下鼻子，声音微哽，“李知尧，我恨你。”
李知尧淡淡道：“恨我什么？”
朝雾躺着不动，“恨你拆散我和楼骁，恨你把我锁在这里，恨你阴晴不定喜怒无常，恨你暴虐冷血没有人性……”
李知尧全部都听完了，心里没有再生怒气，表情和声音也都十分平静，“既然这么恨我，那就坚持下去，和我斗到底，最好是能杀了我报仇雪恨。”
朝雾猛一下转过头来，看着李知尧，“你以为我不这么想吗？”
李知尧笑一下，“很好，我等着。”
朝雾就这么看着他，没再说话。她比谁都清楚，她之所以能跟他斗，是他在一直给她机会。玩弄她也好，折腾她也罢，总归也有容忍在里面。
她现在几乎能够确定，李知尧是真的有点喜欢上她了。所以见不得她委屈掉眼泪，所以接受带顺哥儿出去，所以介意楼骁，所以想要她的真情实感，所以能够这样坐着听她说恨他。

第46章
与李知尧对视片刻，朝雾收回目光撑着胳膊坐起来。她已经跟他使了性子不见他，刚才又使性子没起床行礼，还对他说了狠话，如果不见好就收，那就是完全没眼力见儿了。
她坐好了问李知尧，“王爷来找妾身做什么？”
李知尧直接看着她问：“身上还疼不疼？”
朝雾知道他不可能向她赔礼道歉，他能亲自过来两趟已经算是屈尊了。他现在虽然可能有点儿喜欢她，但这种程度的喜欢，和主人对自己笼中鸟雀的喜欢没什么两样。
宠物不听话不乖或者不忠惹了他生气，他怒火冲天想怎么折腾怎么折腾。巴掌给完了，怒气消了，心情好了些，就来给颗枣儿。
这样的枣儿甜么？
朝雾不觉得。
心里没有动容亦没有委屈，朝雾平静地回答李知尧，“谢王爷关心，好些了。”
李知尧忽又抬手去扯朝雾的衣襟，这举动吓了朝雾一跳，她本能反应地一把抓住了他的手，略有些惊恐地看着他，“虽好些了，但还没法儿伺候王爷。”
李知尧拿开她的手，不管她多惊慌恐惧，直接拉开她的衣襟，看了看她的脖颈和肩膀，上面有他前天暴怒时留下的痕迹。
手指在淤紫上擦过去，他看向朝雾说：“女人都这么娇气？捏不得碰不得，手下稍重些，就通身青一块紫一块？”
朝雾不喜欢被他这样看着，但手劲没他大，她只能坐着不动，回他的话道：“女人是不是都这么娇气，王爷应该比妾身明白，妾身没对女人做过这些事。”
李知尧收回手，看向她，“你和谁还做过这些事？”
朝雾被他问得愣住，抿住嘴唇没回答。
李知尧又问：“和楼骁做过吗？”
朝雾看着李知尧的眼睛，脸上已经憋出了红意。
李知尧看她不作声，看着她继续问：“他是怎么伺候你的？你说给本王听听，本王也好好学学。”
朝雾捏住手指掐进手心里，终于是忍不住了，出声道：“在你脑子里，男人和女人之间，是不是只有这点事？”
李知尧笑，“男人和女人之间，还能有什么事？”
朝雾脸蛋憋得越发红，盯着李知尧的眼睛，脑子里突然冒出些惊险的想法来，跃跃欲试的心思膨胀开，她压着气息说：“你和当朝太后之间，也只有这种事吗？”
嘴角的笑意瞬间隐没不见，李知尧眸子里透出瘆人的寒戾，盯着朝雾，“你知道的倒不少。”
朝雾努力撑住气息，不让自己说话生颤音，“那看来传闻是真的，既然你心里有人，又为什么揪着我不放？我不过一介民妇，比不上你心里的人一根头发丝。”
李知尧冷笑出声，“别这么妄自菲薄，你在床上的样子有多美你自己知道吗？生过孩子还能这么让人欲-仙-欲-死，怎么做到的？”
朝雾被他说得气急上头，抬起巴掌就往他脸上甩。
结果还没甩上去，就被李知尧抬手接住了。然后他捏着她的手腕往前一拉，把她拉到自己面前，不给她任何反应时间，低头直接堵住她的嘴唇。
紧扣腰身，一记深吻亲得她气息散乱。
李知尧放开她，自己气息也乱了，看着她说：“要不要抱你去镜子前，看看自己的样子？”
朝雾气得浑身发抖，想推开他。
李知尧却捏着她的手往后一剪，把她按进怀里，再次堵住她的嘴唇……
***
李知尧没有强行让朝雾伺候他，亲得她完全抬不起手再打他了，便抱着她一起睡下了。朝雾不想睡他怀里，挪了枕头和身子往里，和他之间隔开距离。
然等到早上醒来，发现自己又躺回了他怀里，腰间搭着他一只胳膊。
朝雾想掀开被子起身，然刚挪动一下，就被李知尧收进了怀里。他埋首在她发间，闻着她发丝上清香，声音慵懒道：“你儿子还没醒，再睡会。”
朝雾躺着不再动，片刻后低低出声道：“李知尧，你对我怎么样都可以，我这辈子落在你手里，不可能逃得掉了。可我还是想求你，不要伤害顺儿，他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如果他出事，我也不会再活着。”
李知尧声音仍然有些懵，“你这是威胁我？”
朝雾淡声道：“算是吧。”
李知尧睁开眼睛，眼前是她乌黑柔亮的头发，“你为什么觉得你能威胁到我？”
朝雾不与他绕弯子，“我想，你是有点喜欢上我了。”
李知尧眸光暗了一下，没再出声。
朝雾侧着身子不动，又道：“即便喜欢的是身体，也是喜欢不是吗？”
李知尧又默片刻，笑了下。他往朝雾耳边附过去，“那我们来玩个游戏，你要是能让我发自内心地高兴，回京城的时候我就答应让你带上你儿子，玩不玩？”
朝雾听了这话愣了下，心里想的是，原来他已经决定了回京城要带上她，只不过并不想带上顺哥儿。
分开她们母子这种事，她是绝不能接受的。顺哥儿还这么小，分开半天她就想得不行，别说要常年分隔两地。
她从来就没真在心里想过让李知尧给顺哥儿当爹，她也不想给顺哥儿找个这样的爹，他不配给顺哥儿当爹。她之前做那么多，不过就是为了让李知尧喜欢顺哥儿多一点再多一点。
妥协让步得多了，他或许会对她们母子俩多点善意。
朝雾不再和他多讲条件，虽然她并不想跟他去京城。眼下看来，她绝不可能说服李知尧让她留在柳州，但她有机会带上顺哥儿一起。
于是她直接问李知尧：“你怎么样才会发自内心地高兴？”
李知尧道：“我也不知道，大约从小到大都没真正地高兴过。”
朝雾不追着问些没用的了，她对李知尧的过去本没兴趣，默声一会，和他确认，“如果你发自内心地高兴了，那你一定要承认，别高兴了也说不高兴。”
李知尧撑起胳膊托着脑袋看她，“本王答应你。”
朝雾往后转转头，看向他的眼睛，随后抬起手伸出小指在他面前，“一言为定。”
李知尧忍不住笑出来，把自己的小指勾到她的手指上，“一言为定。”
朝雾并不觉得有趣，快速地把手指收回来，打算掀开被子起身。结果被子还没掀开，又被李知尧从后面抱住了。他在她耳边落下轻轻一吻，问她：“能不能做？”
朝雾试图躲开他，“不能。”
李知尧还要再说话，忽听到摇篮床里的顺哥儿“哒哒哒”起来了。
朝雾抓着他的手扔开，起身找衣衫往身上套，“哥儿醒了。”
李知尧平躺回床上，深闷了口气。
***
朝雾自从和李知尧做了那个约以后，就认真琢磨起了他的喜好。原来对他是毫无兴趣毫无关心的，现在则从慕青和贺小苏几个人那里了解了一些。
她当然自己不去找慕青贺小苏，是让春景去的。
春景在慕青那里也没打听出过多的东西，因为他们都是后跟的李知尧，对他以前的事了解的也不是很多。他们也只能告诉她，晋王善战，打了多少次胜仗，有什么了不得的战绩。
春景都听不懂，问慕青：“王爷喜欢什么？”
慕青笑着道：“杀人。”
春景吓住了，默默吞口口水。
慕青不与她闹了，只道：“开个玩笑，除了骑马射箭出征打仗，不知道他有什么特别喜欢的。”
春景想来想去，目光扫到慕青腰里的香囊，便问了句：“香囊会喜欢吗？要么荷包、玉络子，我们女孩子家能做的东西也不多，再要么就是吃的喝的了。”
慕青摇摇头，“他怕是不戴这些。”
春景面色难为起来，“这么难的吗？”
而说到香囊，慕青低头看看自己腰里挂的，忽又想到什么，对春景说：“不过他前几天看到我腰里挂这个，倒是问了我一句，是谁给做的。”
春景眨巴下眼睛，“那就是喜欢的意思了？”
慕青思考片刻，“据我们对他的了解，他绝不喜欢这些花里胡哨带香的东西，从来也没见戴过，却不知为什么问了那么一句。”
慕青不知道，春景更不知道了，只道：“我记下了。”
她回去把从慕青那里问到的话全说给朝雾听，连带那香囊的事也说了，说完了道：“夫人，实在没问出什么来，想要让他高兴，只怕是不容易。”
朝雾把春景说过的话在脑子里细细过了一遍，最后冷不丁想起李知尧之前对她说的很突兀的一句话，没有前因后果，他问她：“有没有东西要送给我？”
朝雾很清楚地记得那一天，李知尧有几天没去她院子里，那天晌午到她院子里走了一遭。她当时睡着了，并不知道他去过。
提起那天的事情来，朝雾问春景：“那天晋王过来的时候，你和秋若在外面？”
春景点点头，“我和秋若在廊庑下。”
朝雾面色认真起来，“你给我详细说一下那天的事。”
春景仔细回忆，一边想一边说：“那天晌午吃过饭，夫人你在软榻上看书，我坐在杌子上做针线，后来夫人睡着了，我便放下针线，出去和秋若在廊庑下站了会，王爷就来了。”
朝雾看着春景，顿时有点想通了一件事，于是继续问她：“你那日做的针线，是不是就是送给慕大人的那只香囊？”
春景点点头，“是。”
朝雾再次确认，“你出去的时候放在了软榻前的杌子上？”
春景又点头，“是。”
朝雾知道李知尧那天为什么发疯了，为了进一步证实自己的想法，她继续问下去，“我被晋王到院子里拽走那一天，你是不是给慕大人送了香囊？”
春景回忆了一下，又忙点头，“早上我帮李妈妈给他们送早饭的时候，偷偷给他的。”
朝雾终于确定了下来，那天李知尧突然发疯，根本不是因为她在纸张上写了楼骁。那张纸他应该早就看到了，不可能这时候才发作。
他是那天晌午到了她房里看到了香囊，以为是她做了送给他的，所以他才会突然问那句话。而结果是，他满怀期待地等了数日，香囊却挂到了慕青腰上。
朝雾想，他到底对那个香囊抱了多大的期待，才会忍不住问出来，才会那么生气近乎发疯？
她默默低下头，低声道：“真可怜。”
春景不知道朝雾这话从何说起，迷茫地问一句：“谁可怜？”
朝雾看向她，“想要香囊的人。”
春景还是有点懵，“王爷吗？”
朝雾低眉笑笑，没再说话。

第47章
朝雾低眉细细揣摩李知尧的心思，忽又不自觉想起之前，他自从穿走了那双原本是她给楼骁做的鞋以后，对她的态度就明显好了很多。
忍不住设想，如果这一次，春景的香囊和那双鞋一样，阴差阳错真成了她送给李知尧的东西，那他是不是会对她更加好上许多？而不是突然发疯折腾她？
他到底是多缺这些东西呢？
朝雾知道，他缺的不是这些东西，应该是给他送这些东西的心意。
说到底，他是缺人爱。
朝雾不知道他的从前过往，但对他的身世也略听说过一些。心下推断，想来他从小到大都没得过什么人的爱，也没什么人用心给他做过东西，所以他才会那么在意。
既然他想要香囊，朝雾决定就给他做个香囊。
眼下没探出他有什么别的喜好，唯有之前那个香囊怕是在他心里打成了结。原本他觉得那是送给他的，盼了那么多天，结果现在日日看着挂在慕青腰间，心里必然忍不住气闷。
气闷又说不出来，不是越闷结越大么？
朝雾打算做个新的替掉那个香囊，通过解开这个结，让李知尧心里舒服一点。至于他会不会因为这个迟到的香囊而发自内心地高兴，还得看运气。
朝雾想，如果他能不那么死要面子，一戳痛点就炸，有可能是会高兴的。当然，更有可能发生的情况是，他明明心里想要，嘴上却不承认，被人瞧出来了，还要恼羞成怒。
不管是高兴还是恼羞成怒，都赌一把吧。
朝雾已然发现，自己在他身边藏着心思小心翼翼根本没用，她骗不过他的眼睛和感觉，所以不如直接大胆些，便是触怒了他，她也不会觉得委屈。
做好了这样的决定，朝雾先在家找书册研究了一下香料。春景做香囊用的那是最普通的两样料子，而她打算自己买了香料回来调制，弄出个独一无二的香味来。
研究好香料后列了单子，朝雾让春景在家照顾顺哥儿，自己带着秋若出去逛了集市。
到了集市上，在布匹铺子里买了最上等的好料子，摸在手里丝滑亲肤。然后又去买了颜色鲜正质地好的金线彩线，各色棉绳。最后按照自己研究后列下来的单子，买足了各类香料。
置办齐全这些东西后，到家自己画好花样子，之后便是绣花、裁剪、调制香料，编棉绳。
香囊本就是小物件儿，做起来简单，但要做得十分精巧也并不容易。朝雾如今的绣工好了许多，耐着性子一针一线绣好了花样子，又自己调制了许多遍香料，一直调到味道满意才用。
她做香囊并没叫李知尧看到，生怕没了惊喜之意，若是直接恼了他被阻止，那也就做不下去了。所以她一直悄悄儿地做，想着做好了直接拿到他手里，他便是恼了也必舍不得扔。
因为调制香料费了好些时间，又因为绣花绣得格外细致，有点不满意便重来，朝雾的这个香囊便做了好多日。春景一直从旁看着，看完只觉自己做的那个，也不配叫香囊了。
做好的那一日，朝雾把香囊放在袖袋里装着，去李知尧那里服侍他梳洗睡觉。
李知尧近来不常往朝雾房里来，只因为顺哥儿看到他就害怕，不是皱起小脸扁着嘴想哭不敢哭，就是直接“哇哇”大哭。应是那天被他吓着了，一时间还没忘干净。
李知尧不喜欢看人哭哭啼啼，瞧见顺哥儿哭了两回后，就不大过来了。
好在他也没有因为顺哥儿这样的表现而动怒，不知道是在发善心，还是念着和顺哥儿之间的一点“旧情”，又或是真吃了朝雾那早上的以命威胁。
总之他不往顺哥儿身上撒气，朝雾便就放心了。
梳洗好了没有立时睡觉，李知尧在灯下看一封京中来信，信是魏川写来的。朝雾在罗汉榻另边陪他坐着，并不多问他的事，只微微倾身就在灯下，随意翻了翻他的兵书。
李知尧没一会便看完了信上的内容，把信纸折起来塞进信封，不多提。放下信封抬起目光的时候，不经意扫到朝雾身上，然后便就定在她身上没再动。
她什么模样都好看，这时候微微歪着身子在灯下静静翻书，脸上蒙着浅光，更是美得不似人间俗物。明明该是长在天上的人，不知怎么落到了凡间的尘泥里。
朝雾感受到了李知尧的目光，默默把手里的兵书合上，抬起头来看他，忽略他目光里对她美-色的贪恋，与他说话：“排兵布阵也还挺有意思的。”
李知尧目光里多了些别样的意味，看着朝雾，“你能看懂？”
朝雾道：“能看懂一些些。”
李知尧心里顿时生出一点疑惑，又盯了朝雾片刻，开口说：“我查过你的身世，认识楼骁和柳瑟之前是一片空白，你的出生是不是并不差，只不过家里发生了变故？”
朝雾轻抿一丝笑摇头，“都忘了。”
李知尧盯着她，“包括孩子是怎么来的？”
朝雾点头，“嗯。”
李知尧没在她表情里捕捉到说谎的痕迹，默了片刻，没再问下去。再问下去就只能是她和楼骁的事了，他想一想便觉得憋闷异常，别说再听她亲口说。
他没什么想再坐着说的了，起身要往床上去。然不过刚下脚榻走一步，就被随后起身的朝雾拉住了胳膊。
他回头，朝雾对他说：“等一下。”
他不知道等什么，就看着朝雾，真等了一下。
朝雾默默收手探进自己的袖袋里，片刻后从里面拿出个深蓝底色绣金香囊出来。她微倾身拿起李知尧的手，把香囊放进他手掌上，缓声道：“做了好几日呢，料子、绣线和香料都是柳州城里能买到的最好的，花样是我自己画的，然后一针一线绣的，香料也是我自己调制的，调了很久，调了很多遍，调出了最好闻的味儿……”
李知尧没打断她的话，自己目光一直落在香囊上，然后慢慢抬起，落到朝雾的脸上。心房里顿生的酸意折磨得他格外难受，嗓子里似乎还被塞了一小团棉花，都是他所厌恶的感觉。
他压下下意识起来的情绪，片刻后才开口：“讨好我？”
朝雾看向他的眼睛，能看出他压在眼底的波澜，她张了张嘴，“不是……”
“是可怜你”极具刺激性的四个字在嘴边逗留片刻，被朝雾硬生生压下了，她说：“虽然你对我而言不是个好人，甚至是个十恶不赦的坏人。但对于大夏百姓来说，你是个保家卫国除暴安良的好人。我替他们给你献这份心意，希望你以后不用那么羡慕别人……”
李知尧听得出她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但仅仅“希望你以后不用那么羡慕别人”这一句就够他受用了。他明明想恼想怒，却怎么也恼不起来怒不起来。
他定着身形和目光又看了朝雾许久，直看得朝雾背后冒出了一层薄薄的寒意，然后他收起手指收了香囊，拦腰一抱把朝雾打横抱了起来。
他把朝雾抱去床上，俯在她面前说：“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你知不知道你捏了我的短处和痛处，这辈子再也逃不掉，死也只能死在我这里了。”
朝雾身子微微后倾，与他对视，“即便我没捏到你的短处和痛处，我就能逃得掉了么？”
李知尧深深盯进她眸底，抬手抚上她的脸，“如果你蠢一些，给我的‘惊喜’少一些，再软弱无趣一些，或许我早就对你没兴趣了。”
朝雾目光不闪，“这么说是怪我了？”
李知尧抚上她的头发，声音变得温和了些，“希望你下辈子别再遇到我。”
朝雾心里顿时生出一些委屈脆弱来，心里又忍不住想，他既然知道自己对她有多坏多恶劣，明明也有点心疼她了，为什么就不能好心放过她？
她虽然已经不是贵族小姐，身份早已不再高贵，但她也并不能彻底放下心气去做李知尧养着的阿猫阿狗，她不想做贵族的玩物。
哪怕只是普通平民，她也想能有那么点尊严地过完一生。
可是，她偏偏遇上了李知尧。
这个问题她已经问过很多遍，李知尧的答案她知道，她不想再问了。她盯着李知尧，眼眶忍不住微湿了些，对他说：“这辈子我也不会彻底放弃。”
李知尧低声道：“好。”
***
香囊成功送了出去，但这个香囊有没有解了李知尧心里的结，有没有让他感动，让他真的发自内心地高兴，朝雾并不知道。
她一边在想着其他法子，一边在等。
而李知尧却像在故意吊着她，不给她任何确切的回应。
只要他不说，朝雾自然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高兴。所以朝雾会忍不住多想，怕他只是故意折腾她玩儿，结果还是他会强行把她带去京城伺候他，同时又要把顺哥儿丢在柳州。
而李知尧确实已经在准备回京城的事了，至于带不带顺哥儿，他本意上自然不想带。不过他许了朝雾一个约，只要她让他高兴，他就把顺哥儿带上。
他之所以会对朝雾许这个约，一来是确实是对她动了心想对她好一点，不让她过得太过辛苦绝望，虽然她的辛苦和绝望多半都是他给的，二来便是他不讨厌顺哥儿这个小崽子。
这个带上也没什么特别的意思，与府上多个丫鬟多个小厮是差不多的事。其实即便是朝雾过去，也与府上多个丫鬟多个小厮没有太大的差别。
最大的差别大概就是，她得到了晋王的宠幸。

第48章
书房里，李知尧正在和慕青、贺小苏说话，聊了下他们在柳州呆了一年的林林总总。
李知尧让慕青和贺小苏不必拘谨，两人也就自然很放松。他们从武的不像文官爱计较那些规矩礼数，只要不太出格，多半都拿彼此当个兄弟。
贺小苏大起了胆子说：“王爷，属下就直接说了，我和慕青也不是爱混日子的人，我们也是有远大抱负的，难道这辈子就在这柳州守着夫人了么？我心里不服，觉得您这样不公。”
慕青替贺小苏捏了一把，却也不得不承认，他说的也是自己心中想的。
李知尧看了看贺小苏，又看看慕青，问他：“你也觉得不公是不是？”
慕青稍顿片刻应声，“回王爷，是。”
李知尧脸上表情没什么变化，即便这样也让慕青和贺小苏两人都把心脏提到了嗓子眼儿。他默了一会，开口说：“那就收拾收拾，准备回京吧。”
慕青和贺小苏两人本还在紧张中，忽听得这话，直接便懵住了。这消息来得太过突然，又是他们盼了很久的事，一时间竟反应不过来了。
李知尧看他俩发愣，又道：“怎么？呆上瘾了，不想回去？”
慕青和贺小苏这便反应过来了，连忙道：“当……当……当然想了，喜……喜……喜懵了……喜懵了没反应过来，我们替另几个兄弟一起，谢过王爷！”
李知尧心情跟着有些好，叫他俩，“先把书房收拾下。”
“得嘞。”贺小苏应声便往书架边去了，抬手把散落下来的书都收拾起来。
李知尧平时除了看些兵法兵书，也会看一些机关术方面的，琢磨个□□车炮的造法，他坐在书案边对慕青和贺小苏说：“相关的都收拾在一起，打包都带回京城。”
慕青跟在他后头，抬手帮贺小苏一起收拾。贺小苏接下慕青手里的书，回头看一下李知尧，问他：“王爷，您这意思是，您以后都不来柳州了？”
李知尧“嗯”一声，“应该不会再来了。”
慕青和贺小苏不知道什么意思，想着这是要彻底把内院的夫人丢下不管了？这是腻了？不知道也不敢再往下问，问多了怕说错话，索性就直接闭了嘴。
不去好奇李知尧的心思，两人在书架边站着，专挑李知尧爱看的书往一起收拾。收拾得无趣，也会凑头在一起小声说些话解解闷儿，说的全都是无关紧要的闲话。
贺小苏忽而嗅着鼻子，对慕青说：“你有没有闻到？书房里有一股奇异的香味，以前好像没有，刚才进来不久我就闻见了，清清淡淡的，十分雅致。”
慕青嗅嗅鼻子，发现确实有香味，不太浓重，但能闻到，再转头看一下四周，又没看到书房有熏香，最后便捞起自己腰上的香囊闻了闻。
贺小苏等他闻完，接过香囊放到自己鼻边，闻完了还给他，说：“不是你这味儿，你这俗了些。”
慕青给他翻个白眼儿，把香囊系回腰间，“俗不俗你都没有，哼！”
贺小苏没理慕青，又使劲嗅了嗅鼻子。嗅着嗅着就转过头冲了李知尧的方向，再嗅两下，便发现就是他身上的味道，怪道刚才在他案前说话，香味最明显。
他因好奇，闻着这味道下意识多看了看，目光也敏锐得很，很快就扫到了李知尧袖口间露出了金色的穗子。他像发现了不得的事情一般，忙用胳膊顶了慕青两下，正要拉着慕青一起看，忽与李知尧目光对上了。
慕青和李知尧一起看着贺小苏，贺小苏被李知尧这一看，生生把自己脸上的兴奋表情给隐掉了，默默把头转了回来，继续抬手整理书籍。
慕青不明所以，“怎么了？”
贺小苏故意清清嗓子，出声却很嘟哝，“有些人，在袖子里藏了香囊……”
慕青反应了一下，悄悄回头看一眼李知尧，与李知尧目光对上，忙又转回头来。
贺小苏一副不怕挨打的样子，继续嘟哝道：“你们这些人，真是酸得我牙都掉了，我得找李妈妈给我做个去，必须得比你们这个再香十倍……”
慕青突然笑起来，“我看可以，让李妈妈做个红彤彤的小老虎头，下面挂几个小铃铛，直接挂你脖子上，香它个十里八乡的……”
贺小苏咬牙瞪了瞪眼，抬腿踢了慕青一脚，“去你的……”
李知尧把慕青和贺小苏小声言语的话都听在耳朵里，也忍不住在笑，目光下落，看了看自己袖口间露出来的金穗子。
兀自笑罢了，他对慕青和贺小苏又说：“快点收拾，收拾完往内院传个话去，叫她们这两日把该收拾的都收拾了，我们后日启程回京。”
贺小苏猛一下回头，很是意外道：“带着夫人一起？”
“嗯。”李知尧点一下头，盯着那金穗子稍顿了片刻，抬起目光又接上一句：“也让她把那小东西带上吧，免得整日哭天抹泪的，一天安生日子都过不了。”
贺小苏和慕青两人都意外极了，心里默契地一起想到——这么说，晋王府终于要终结府中无女眷的状态了？他们都还以为晋王真要孤独终老哪！
慕青和贺小苏收拾完书房出去，便立即把这消息告诉了春景，让她赶紧回去告诉她夫人，收拾收拾准备跟王爷回京。这于她们而言，绝对是值得高兴的极大好事儿。
春景听罢确实很高兴，她们被李知尧养在柳州私宅还是养在京城王府，两者间还是有很大不同的。虽然到了王府也一样没有名分，但终归是住进了王府啊！
她家夫人这样的身份地位，也不敢在晋王那奢求什么名分，能住进王府伺候在晋王身边，就已经是极大殊荣了。以后若是再能有个一儿半女傍身，就可以更加安心踏实了。
春景跑回去跟朝雾说这事，却不见朝雾脸上有什么喜意。
朝雾早知道李知尧会带自己回京，她听到春景来回话，心便一直提着，她唯一担心的，就是顺哥儿能不能跟着一起去。李知尧一直没表态，她到现在不知道他什么意思。
春景本来说得很兴奋，但看朝雾一点欣喜之意都没有，便越说越平淡了。说到了最后，停了停问朝雾：“夫人，王爷要带您一起回京，您不高兴吗？”
朝雾确实不高兴，她更想独自留在柳州，可她不说这个，只问春景，“没了吗？”
春景想了想，接上话来：“有的，王爷说，怕到京城新安排的奴才您用不习惯，叫我和秋若一起跟着。还怕您想哥儿日日以泪洗面，所以让您把哥儿也带上。”
朝雾等的就是最后一句，听到这话以后，她蓦地大松了口气，仿佛心里的一块大石头安全落了地。只要李知尧让她带着顺哥儿，她便踏实了。
她抬起手来捂着脸，又高兴又难过，高兴如愿以偿，难过担心了这么多天。
捂得眼泪下来了，轻轻吸一下鼻子。
现在回想，再认真细说起来，朝雾想得到，李知尧怕是耍了心计的。他从开始就没有给她选择去不去京城，而是直接抛了个约定让她争取带不带上顺哥儿。
其实从他给了那个约开始，他心里应该就是有了答案的。他让朝雾为这事费了许多心力，担心了那么久，最后如愿以偿能带顺哥儿过去，松了口气的同时自然十分高兴。
朝雾低头艰涩一笑，多高明的手段，她现在不止是心甘情愿跟他去京城，还有点感激他，感激他让她带着顺哥儿一起。
既然去京城的事已经成为定局，朝雾也就不再说什么了，免得再激恼了李知尧，她自搬石头砸自己的脚，没办法带上顺哥儿。
她让春景和秋若收拾行礼，能带的都带上，不能带的便就留下。周长贵和李妈妈是不能跟他们去的，朝雾便就找两人交代了一些事情。
好不容易开起来的金银铺，朝雾并不打算再盘出去，她对周长贵说：“您照样做您的掌柜，我会定期安排人回来看一下。这是我手上唯一剩下的一点东西，也是最后的一点依仗，就拜托给您了。”
周长贵点头应是，“夫人您放心，您待我们一家子不薄，我肯定帮您看好铺子。”
和周长贵交代了铺子的事后，等周长贵走掉，朝雾又拉着李妈妈说了许多体己话。她自从到了这个宅子，李妈妈是从来没对她使过坏的人，对她一直很好。
从怀胎到生养，许多事都是李妈妈照顾她帮着她的。她是什么都不懂，又没有长辈在身边，李妈妈便充了她半个母亲。
李妈妈和春景秋若一样，也替朝雾可以跟晋王去京城而感到高兴。她知道朝雾从开始就是被迫的，但这会儿还是劝她：“夫人，别多想了，好好伺候王爷，踏踏实实过完这一辈子。”
朝雾知道李妈妈是在为她好，自然都是点头。
其实李妈妈心里一直憋着一件事，从顺哥儿生下来开始，她就觉得顺哥儿有时候看起来像晋王。但周长贵觉得不像，也没听别人说像，她也就没在别人面前提过。
依她的观察，朝雾和晋王两人自己也是没看出像的，想想这话说出来也没什么意义，所以她想来想去，还是把这事憋下了。
两日后，李知尧带着慕青贺小苏几个人，还有朝雾、春景、秋若、顺哥儿，启程回京。这间私宅他没处理，只吩咐周长贵给看着，时常打扫打扫。
李妈妈带着家里的大小娃娃沿街送了朝雾一程，看着马车走远，长街仍长，眼泪汪了满眼眶。

第49章
此趟回京，因为所携带行李较多，而且随行朝雾几个人不会骑马，只能靠马车行路，所以用时便长了许久，足在路上走了有大半个月。
上马车出了柳州城之始，春景和秋若眉梢间便挂着掩不住的欣喜之意。可欣喜的事里，朝雾得了晋王的宠爱可以去京城王府是一宗，她们可以去京城看看世面是另一宗。
春景和秋若都不是柳州人士，因为家里穷吃不起饭被卖了出来，跟着牙婆辗转到的柳州，所以也没有离乡之苦。能跟着朝雾到皇城脚下生活，尤其是要进王府，她们觉得面上有光。
朝雾没有她们那般的心情，但也不多表现出来扫了她们的兴。然许是心里对回京城这件事十分排斥，不想以这样的身份回到那个熟悉的地方，上路没几日，朝雾便就就病了起来。
病起之时正在赶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无处就医，朝雾就自己在马车里撑着。撑到晚上落脚在了驿站，才叫-春景找慕青帮忙，去寻了大夫来瞧瞧。
大夫来号脉瞧完，说是伤风，吃些药将养将养便好，开了副药便走了。
朝雾怕把病染给顺哥儿，这又是在赶路，病起来是最麻烦不过的，便没让顺哥儿与她一个房间，而是叫秋若给带去睡觉了。
春景忙忙碌碌跑前跑后，拿着大夫开的药方子去抓了药，再找地方煎药。
好在有慕青陪着她，再麻烦也不觉麻烦了。
噼啪的柴火烤着药罐子，火光照得春景半脸通红。她看着慕青，眼底闪着细碎的浅光，充满期待地问他：“京城真的有你说的那样好玩么？”
慕青笑着道：“总之比柳州繁盛，比柳州好玩儿。”
春景微微歪着头，“那便是好玩儿了，别的地儿，我也没去过的。”
慕青看着她，“等回到京城适应下来，你若想出去玩玩，便来找我，我带你出去玩儿。”
春景看看药罐子，脸颊上的红不知道是被火光映的，还是自己红起来的。她应声，“好啊，到时候我请夫人准个假，一定要把京城好玩儿的地方都去一遍。”
若是碰到了别的主子她不敢说，但她家夫人是个极好说话的。加上秋若她们三人，说是相依为命的亲人也不为过，讨个假这种事还是很简单的。
慕青正要继续说话，忽听到有人进了驿厨。歇了话，和春景一起回身去看，见是李知尧，两人便忙收了说笑的脸色，规规矩矩向李知尧行了礼，“王爷。”
李知尧看了他俩一眼，自找吃的去。鼻尖上闻到药味，随口问了句：“煎药给谁喝？”
春景忙道：“夫人病了，煎给夫人的。”
“病了？”李知尧抬起头来看向春景，“什么时候病的？”
春景利利索索道：“今日在路上就病了，撑了半日，到驿站已找大夫瞧过了，说是染了伤寒，没什么大碍，吃些药将养将养就没事了。”
李知尧收回目光继续找吃的，找了会又问：“药多久能好？”
春景不知他什么意思，照实道：“快好了。”
李知尧道：“好了放那儿，你们忙别的去吧，我看你们挺忙的。”
春景被他说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慕青耳根也有些红。但他们面对的是晋王，也不好分辩什么，只能红着耳朵应一声：“是，王爷。”
说完话再等不多会，药便好了，春景撤了火和慕青退出驿厨，把滚烫的药罐子留给李知尧。
出去后走开了些，她红着脸小声道：“王爷要亲自给夫人送药吗？”
慕青摇摇头表示不知道，他家王爷可没伺候过人。
***
朝雾歪在床头闭目养神，等着春景的药吃了睡觉。等得沉了脑袋险些要眯着过去，忽听得房门响动，又猛一下惊醒了过来。
想着是春景拿药来了，她微打起些精神，转头看向房门，却见端着药碗进来的是李知尧。不知怎么是他，朝雾被子一掀就要下床行礼。
李知尧一句“免了”，及时制止了她的动作。
朝雾从开始就没打算主动让李知尧知道自己病了，也没想过要从他那里求关心，所以根本没想到他会过来。更没想到，他还是替了春景的差事，来给她送药的。
心里顿时有些不踏实，朝雾虚软着声音道：“王爷，怎么是您？春景呢？”
李知尧走到床前，在床沿上坐下来，把药碗送到朝雾面前，“她有别的事，我让她忙去了。”
朝雾抬手接住药碗，狐疑地看着李知尧，“她还能有什么事？”
李知尧看着她：“你应该比我更清楚才是。”
朝雾又看他一会，低眉想了想，不再多问了，把药碗端到嘴边便要喝。结果碗里的药刚碰了嘴唇，被烫得忙把药碗拿开了，还险些洒了碗里的药。
李知尧顿时一脸嫌弃地看着她，无语地抿口气伸手接下她手里的药碗，“刚煎好就倒来的，冒着热气呢，试都不试就要往下灌，当自己是驴呢？”
朝雾脸皮薄，被他说红了脸，微微恼了道：“你说话不能好听点吗？”
李知尧捏起碗里的汤匙搅药汁，不紧不慢道：“我想想我对你说过什么好听话……”说着看向朝雾，“床上说的那些算不算？”
朝雾被他说得更恼了起来，只觉得他毫无廉耻。
她懒得再理他，伸手就要把他手里的药碗拿过来。
李知尧却往后避了一下躲开她的手，又搅两下药汁，舀了一勺送到她嘴边，“张嘴。”
朝雾没想到他会直接送过来，这不就是在喂她吃药么？她低眉看看勺子里的药，再看看李知尧，低声道：“不敢劳驾王爷做这样的事，还是妾身自己来吧。”
李知尧在她抬手的时候，又把药往后避了一下，避开后复再送去她嘴边，语气里有了不容拒绝的意味，“再不喝就凉了，凉了会更苦。”
朝雾微微抿下一口气，视线稍落，瞧见了他袖口里露出来的金穗子。看着金穗子滞了片刻，朝雾默默张开嘴，什么都没再说，乖顺地把李知尧勺子里的药吃了下去。
她刚吃完，李知尧又舀了一勺，放在嘴唇轻轻吹一下，再送给她。
朝雾吃了两勺，忍着舌尖上的苦，忍不住还是开口问了句：“无缘无故对我这么好做什么？”
李知尧继续把药送到她嘴边，“你喜欢我对你不好？”
朝雾低着眉，“只要你不对顺哥儿做什么，你对我坏一些，我心里会更踏实舒服一点。”
李知尧盯着她低垂的双目，敛下长长的睫毛，“怎么？怕自己会情不自禁爱上我？”
朝雾下意识抬起目光看了他一眼，旋即又落下，“你知道我不会……”顿片刻又接上，“我只是怕了你喜怒无常阴晴不定的样子。”
李知尧果如她所愿，瞬间就冷了目光。
他冷着目光看朝雾片刻，把手里的药碗往床头的小几上一放，起身就走。大步往房门上走了两步，又突然折身回来，从袖袋里掏出个纸包来，松手往小几上一扔，再次转身走了。
朝雾没出声，看着他出去关上房门，自己把小几上的药碗端起来。这会儿天气热，药汁还有些烫，她端着放在嘴边吹一吹，一口气便喝了。
喝完了放下药碗，抿着满嘴的苦味，微蹙眉瞧着李知尧留下来的纸包。不知道他留的什么，她看片刻，伸手拿起来慢慢打开，便看见里面包着一把蜜饯儿。
朝雾小愣了一会，没忍过嘴里的苦，捏起一颗蜜饯儿放进嘴里。
舌尖上化开甜，眉心也便慢慢舒展开了。

第50章
李知尧在驿站多逗留了一日，方才又继续赶路。
马车在路上颠簸大半个月，颠得人五脏六腑俱不好受，朝雾的伤寒也就拖了些时日。到京城的时候，已经是热气熏脸的五月份。晌午车顶烤着太阳，闷得人一头热汗。
春景和秋若在掰手指数着日子，总问慕青几个，还要多久才到。真到的那一日，夕阳照透车厢壁，她们早早儿掀了马车窗帘子，伸头往那南城门上瞧。
远远瞧见了巍峨的城门，而未到城门根下就有民舍街市，春景和秋若一边探着脑袋在窗边看，一边连声感叹——京城果然繁盛热闹，是别的地儿都比不了的。
过了街市民舍，又有宽阔的城壕，岸边皆植密密杨柳。这时节，杨柳叶密如烟，配着傍晚夕阳景，在水面上映出一番别样的苍翠风景。
等进了南城门，到了城内，更是满眼朱楼画阁，看得春景和秋若兴奋不已，凑在窗边嘀嘀咕咕一惊一乍，活生生的两个没见过世面的乡村土丫头。
朝雾对京城的一切景致都没有兴趣，她以前虽然也不常出门，但京城大小好玩的地方也不是全没去过。偶尔跟着家里长辈出门吃茶看戏，游园赏景，早从轿子马车的窗缝里看过这些。
以前看是新鲜好玩，如今呢，不仅不想看，在从窗子里隐约瞧见到了南城门外的时候，心里就生出了更多的排斥。每往城门近一步，她心里的憋闷感就重一分。
她原以为自己这辈子要么不回京城，要么也得是跟着儿子风风光光地回来。可结果却是，她现在以晋王侍妾这样低贱的身份，回到了这个她出生长大的地方。
她把双手掖在大腿上越蜷越紧，直在手心里掐出了痛感。
春景和秋若是扶着顺哥儿站在窗下一起看的，顺哥儿这会儿已经能扶东西自己站着，时而也能迈开步子踉踉跄跄地走两步。他看得也十分欢喜，看到兴奋处还会使劲蹬腿“啊啊”两声。
因为看得开心又入神，春景和秋若便一直没注意朝雾，等想到她并回头看她的时候，只见她脸色全白了，额头上积着密密细汗。
春景看她脸色如此难看，以为她又病上了。之前那次伤感，就在路上拖了好些个时日才好透。忍不住有些担心，她忙过来看朝雾，“夫人，您是不是不舒服？”
朝雾摇摇头，“我没事，你们看你们的。”
看她这样，春景哪还有心情玩儿，伸手握了握她的手，才发现她手指冰凉。春景更有些紧张了起来，抬手摸摸她的头，发现没有发热，才又松口气，看着她问：“夫人，您这是怎么了？”
朝雾勉强笑笑，“真没什么，你们带着顺哥儿玩便是。”
春景歪歪头，好奇地看着她，“您不好奇京城长什么样儿么？您以前是不是来过京城啊？”
朝雾脸上的笑意自然了些，摇头道：“哪里不都是一样，街市铺子宅子园子，差也差不到哪里去，我没什么兴致看，你们别管我，看你们的就行。”
春景偏担心她，继续和她说话，“虽然都是街市铺子宅子，但确实也不一样。比方说柳州的街市民舍，都婉约秀气，看着精巧，但京城的就格外恢弘大气，夫人不信您看看。”
朝雾看春景是真担心她，为了不让她多担心，便转头往她打起的窗子里看了出去。
原想着敷衍着看一眼便罢了，看多了怕心里堵得慌，不看怕自己把排斥表现得太明显，圆不过去。结果她转过目光刚落到街边，打眼便瞧见个熟悉的黑色身影。
就那么一瞬，“楼骁”两个人溢在了朝雾的嘴边。她压着没有吐出来，而街边那身影忽在人群中一闪，忽又瞧不见了。
朝雾下意识便急起来，忙伸手把窗帘打得更开些，探头过去往外瞧。然再怎么瞧，也没再瞧见常在梦中出现的那个黑色身影。
春景没见朝雾这个样子过，她平时对什么都淡淡的，不会过分有情绪。不知道她刚才瞧见了什么，春景眸光好奇地随她一起往外看，问她：“夫人瞧见了什么？”
听到春景的声音，朝雾意识到自己可能有些失态了。她慢慢把头缩回来，落下窗帘，干笑一下道：“没什么，好像看到个好玩的东西，再去看，又不见了。”
春景有点狐疑地打开窗帘往外看一会，慢声慢语道：“好玩的东西是挺多的。”
朝雾故意岔开话题，“若是想玩，抽空出来玩便是了。不过京城肯定比柳州大不少，街巷也复杂些，得找对这里熟的人带着。”
春景没及出声，秋若扶着顺哥儿回头道：“慕大人说了，会带春景出来玩儿。”
朝雾瞧见春景脸上红了红，又见顺哥儿蹬着小短腿奶声奶气地使劲“啊”了一声，好像在表示自己也要去玩。她眉眼温柔地笑了笑，把顺哥儿抱到怀里坐着。
抱着顺哥儿的时候，朝雾敛下眼目，神思也敛住，脑子里便不自觉又闪过了刚才她在街边看到的画面。那个人出现的画面时间很短，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晃了神，还是真瞧见了。
由着这个画面再想开去，想到当时楼骁离开柳州，去和她告别，留给她的最后两个字是“等我”。她从没敢等过，不是不相信楼骁对她的感情，只是怕极了再拖累他。
楼骁当时决定抛下她走的时候，她心里虽然痛苦不舍，但也同时松了一口气。因为她知道，没有她的跟随拖后腿，楼骁不管去哪里，不管做什么，都会过得非常自在潇洒。
他本就是仗剑走天涯的人，就该过无拘无束无牵无挂的日子。
朝雾不知道楼骁离开柳州后去了哪，是不是来了京城，也不知道刚才看到的到底是不是真的他。但她知道，她默默在心里说的那句“别了”，才最可能是他们真正的结局。
如果李知尧没有时隔一年后再去柳州，如果李知尧彻底忘了她，她就一直守着柳州的那间铺子和顺哥儿过下去，那她即便不是在等楼骁，也可以算是在等。
那样的话，或许有一天楼骁真会回去找她，或许他们也真有可能再续前缘。
而如今，她被李知尧带来了京城，连那一点微末的可能也没有了。
抱着顺哥儿出了一会神，被怀里的顺哥儿挣扎着要往窗边站而拉回神思，朝雾掐着顺哥儿的腰，把他抱起在窗边站着，让他继续看外面新鲜不已的世界。
看顺哥儿这么欢喜兴奋，嘴角慢慢浮起轻暖的笑意，心情也便一并跟着明朗了些。
***
马车碾压过小半个京城的石板路，到达城西晋王府的时候，天色已经黑透。
夜色中瞧不清王府大门的具体模样，春景和秋若从马车窗里探出目光去看，只在门楣挑出的灯笼光线里，瞧见门前坐着两个大石狮子。
朱漆大门红柱子，琉璃瓦沿儿是深深的绿色。
进了大门是一面汉白玉屏风，马车便在屏风边上停了下来。
等春景扶着朝雾下马车，再回身把秋若怀里的顺哥儿接下来，李知尧慕青他们已经不见人影了。到了这样的地方，她们都不说话，小心翼翼跟在朝雾身后。
二门上原早候了来接朝雾的人，打头上来的是个年龄瞧着稍大的，叫身后几个小丫头帮着拿行礼，自己则引着朝雾往王府内院去，与她说话：“夫人，我叫盈香，以后就在您房里伺候了，若是有什么需要的，都跟我说。”
春景和秋若跟在后头，仔细听着话不言声，顺哥儿早趴在春景肩上睡着了。
朝雾对这晋王府尚且不熟，对突然出现的这些人更是不熟，自然也没什么多余的话说，只平常开口道：“麻烦您了。”
跟着盈香入了二门，绕开府上正殿，过了穿堂走完长长的甬道，到了一间院子外。就着门楣上灯笼的光，能看到牌匾上写着“锦棠阁”三个字。
进了院门便可得见，院子里植了一株海棠，此时正是花开的时节，映得满院子的嫣红。枝稍嫣红的海棠树下摆着一张石桌和几个石墩子，别的便没什么了。
想是常年没人住，总觉得有些许冷清，干净倒是干净。
盈香引着朝雾沿回廊走到正房前，推开门对她说：“夫人以后就住这个院子里头，都打扫过了，窗纱是新糊的，被褥帘子帐子铺地毡子，并那些茶壶杯子枕头香炉，一应都是新的。”
朝雾瞧过了点头，还是客气的一句：“麻烦您了。”
说完了话后面几个小丫头拿着行李进来，正打算帮朝雾都归置起来，被朝雾出声拒绝了。
朝雾不想叫她们做这些，原都是她贴身的一些东西，春景和秋若收拾就够了，因道：“这么晚了，就先别劳烦收拾了，放着明儿再说吧。”
几个小丫头看了盈香的眼色，见她点了头，便放下行李没再收拾。
赶了那么久的路，乏累是免不了的，朝雾不想再多有折腾，只把那几个小丫头叫到面前，一人给了两颗金豆子。给盈香的，则是一根款式别致的金簪子。
东西一给，几个人的脸色都不自觉好看了起来，彼此互交了个眼色。
原来她们都还私下里说呢，不知晋王带回来的女人什么样子。听说出身不是很好，私想着不知是个多上不得台面的小妇人。然短短这会儿瞧下来，她们倒是猜错了。
晋王带回来这人，不仅生得漂亮，穿着得体，身上的气质也是极好。虽看着年纪不大，谈吐却很是沉稳从容。便是进了王府也不显局促，浑身上下没有一点小家子气。
要是不提前知道她的来历，她们必然就当是哪个高门大户家的千金小姐了。
因为得了东西心情好，几个小丫头乐意地帮着打了水来让朝雾几个洗漱，服侍的事留给春景和秋若，之后便跟盈香一起出了正房来。
春景和秋若留在正房里住暖阁，盈香自己一个人住西耳房里，剩下的几个小丫头都去东耳房。
她们到耳房里关上门，掏出金豆子就比谁的大。比完了各到铺子上躺下，小声嘀咕议论的，自然还是正房里那位新来的人。
说是正儿八经主子那算不上，地位不过比她们略高些。不过就这略高的一点儿，也足够她们羡慕的。谁叫这晋王府，自打晋王封王入府以来，就没有正经女主子呢。
没有正经女主子也就算了，其他庶妃也是一个没有，便是地位再不高，那也是独一个啊。

第51章
盈香带着几个小丫头走后，春景和秋若伸头往门上瞧了一会，一直等到她们进了两侧耳房没了声响，两人才收回目光彻底松下一口气来。
朝雾虽从容稳重，她们却做不到这样。
到底是没见过什么大世面，从一进王府大门就觉得拘束不自在。尤其盈香与那几个丫鬟，比她们不知贵气多少。这么一比衬，真比得她们跟乡下丫鬟全无二样了。
顺哥儿早睡了，这便不叫起来了，春景和秋若一起服侍朝雾洗澡，与她说话，“她们都是王府里调-教出来的么？不知道是不是会瞧不起咱们。”
朝雾累得很，浸在热水里闭了会眼，“听她们说话，应是宫里现拨出来的，她们都管盈香叫姐姐，你们以后也管她叫姐姐便是。往后一个院里住着，彼此客气些就是了。”
春景与秋若互看一眼，又看看朝雾，“夫人，您好像什么都通，我和秋若真是两眼一抹黑，自打进了门，连句话都没敢说。”
朝雾笑一下，睁开眼睛，“不装着什么都通，难道要畏畏缩缩的叫她们看笑话？若是一进门就叫她们看扁了，以后岂能好过？她们心里瞧不起咱们，咱们自己得争气些，不能怯了场子。”
春景和秋若互相打气般地点点头，“不能让她们把咱们看扁了！”
朝雾趁洗澡这功夫，继续多提点了春景和秋若几句，防止她们不小心犯错。原这些话在来的路上也没少说，现今到了地方，再说起来便更容易理解些。
王府不比柳州私宅，朝雾在这里也算不上主子，对盈香都得客气着，更别提管着王府上下的管家了。若是犯了什么错要被罚，朝雾也说不上话，更保不了她们。
央求李知尧且不说有用没用，那李知尧能日日都在么？再者说了，她也不愿事事求他。
春景和秋若都记下了，服侍朝雾梳洗完，让她去歇着，各自又梳洗一番，便进暖阁里睡觉去了。睡也睡不着，就凑头在一起嘀嘀咕咕说些悄悄话。
朝雾独自躺在床上，身上被子熏过香，又香又软。虽然床很舒服，屋里也足够凉爽，并且累得眼皮子有些撑不开，但她也不是很能睡得着。
眨巴眼睛间，脑子里纷乱地闪过无数画面。
等到熬不住睡着了，那些画面便成了一个一个纷乱的梦境。
她梦到八-九岁的自己在侯府后花园和家中姐妹玩捉迷藏，在花架间钻了一头的蔷薇花瓣。而后梦到自己的及笄礼，而及笄礼的笑容未存多久，画面一转便是那个让她此生深陷噩梦的漆黑夜晚，再后来是她的父母面目狰狞地掐着她的脖子要把她掐死，斥她让家族蒙了羞。
在她快要被掐断最后一口气的时候，漆黑无边的世界里照进一缕光，楼骁向她伸出了手，她把手递过去，他便牵着她的手一直往有光的地方走。
走着走着，手里忽又一空，楼骁不见了。
她陷入茫茫人海和惊恐之中，只能在满是人头的世界里绝望地找楼骁，嘶声喊他的名字。跌跌撞撞奔来走去，没找到楼骁，再定睛一瞧，周围密密茫茫的人，倏一下全部变成了李知尧，都在看着她。
巨大的黑暗把她吞没，朝雾猛一下惊醒过来，眼睛一睁，眼前正是李知尧的脸。
梦里延伸出来的惊气未消，生生又在腹里添了几层，汗流到了眼睫上。
李知尧看着她，淡淡开口：“梦到我了？”
朝雾暗自深深吸口气，却压不住声音里的抖，“你怎么知道？”
李知尧懒得理她，他对她梦到他时的表现并不满意。他直接掀开被子起身，坐在床沿一边穿鞋一边道：“服侍我洗漱更衣，我要去上早朝。”
朝雾在他身后坐起来，下意识问了句：“你还要上早朝？”
李知尧穿好鞋回头看她一眼，“什么意思？”
朝雾知道自己多问了，但不得不硬着头皮说：“你都将近三个月没上早朝了。”
李知尧侧着身子，“那我再陪你三个月？”
朝雾微抿一下嘴唇，不再跟他说话了，挪了身子往床边来穿鞋。她刚穿好鞋起身，盈香带着两个小丫头正好打好水端了进来。
小丫头端着一应洗漱物件在一旁候着，盈香很自然地上来要伺候李知尧洗漱更衣。然还没上手，就被李知尧叫住了，让她放着别动，然后看向朝雾说：“她一个人伺候就够了。”
盈香有些讪讪，却端得笑容不变，忙退到一边。
李知尧不喜欢起床洗漱穿个衣服，还得这么多丫鬟在旁候着瞧着，他从来也不是这样生活细致的人，但他也没撵了出去，只问盈香，“你们是温显元安排过来的？”
盈香在旁站着，低眉回答道：“回王爷，是温管家安排的。早是知道您要带夫人回来，所以拨了我们过来服侍。以后夫人院子里的大小事，都由奴婢管着，不会叫夫人受了委屈。”
李知尧对朝堂上的政事插手不算多，对府上内院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更是从来都撒手不管，全部交在管家温显元手里。
想着温显元管事有条有理，从没叫他为府上的事费过心，他也就没再说什么。
他在朝雾的服侍下洗漱好穿好朝服，又在她房里随意用了些早饭，便往宫里去了。
李知尧走后，朝雾在盈香几个人的服侍下，洗漱更衣用了早饭，才得了清闲。春景和秋若因一直插不上手，一早起便觉得甚是别扭，一直等她们走了，才自在些。
没了盈香几个人在屋里，春景和秋若慢慢收拾归置行礼，对朝雾说：“原也不需要这么多人伺候的，我们两个足够了。人手多了，反倒是束手束脚的难受。”
朝雾能看出来春景和秋若极不自在，但这事她做不了主，只得宽慰她们：“不过是王爷在的时候，她们才全过来服侍。王爷不在，她们也不会全过来的。”
春景和秋若叹气，“京城好是好，但不如呆在柳州自在些。”
朝雾笑笑，“来的时候你们那高兴劲儿，才过一晚就没有了？想些好的吧，眼下这是还不适应，过两日你们和她们相处近了，说不定就喜欢这儿了。”
春景和秋若摇摇头，“只怕是难。”
朝雾知道，人与人之间气场和不和，能不能处得来，隐约初期就是能感觉出来的。春景和秋若与盈香那几个互相不热情，说起话来满满都是客气生分。
没什么办法，她也只能说：“该怎么样怎么样，以后少说这些吧。”
春景和秋若点点头，再不提了。
而一早服侍完就离开了正房的几个小丫头，也没少聚在一起议论晋王与朝雾。只说晋王果如传言那般，不爱要女人近身。盈香早上惹了臊，怪尴尬的。
既传言是真，又不知那位夫人使的什么手段，能叫晋王只让她伺候，还把她带回府上来。且带回府的不止她一个人，还有个拖油瓶男娃娃。
说来说去，除了脸蛋身段和床上那点事，她们也想不到别的了。
盈香并不与几个小丫头在一起嚼舌根子，等春景和秋若收拾完行李后，便带她们把王府熟知了一下。告诉她们哪里烧水哪里打水，哪里是厨房，哪里能去哪里不能去等等。
春景和秋若都记下了，少不得说一句：“谢谢盈香姐姐提点。”
盈香笑笑，语气十分和善，“你们都叫我姐姐了，这也是应该的。以后大家在一个院子里，要好好相处才是。”
春景和秋若点点头，觉得盈香亲切了一些。
***
李知尧离开王府，和魏川一同入宫。
魏川骑马随在他旁边，和他说了他不在这三个月里，朝中大小诸事。倒没什么了不得的要紧事，如今权力都捏在赵太后手里，一应事情都有她来定夺处理。
说罢朝中的事，魏川又跟李知尧说：“您一走，太后就问您去了哪里，我只说不知道，但这事并不难查，她现在必然都清楚。您昨晚把夫人带了回来，现在许多人也必都知道您出去做了什么，等会到了朝堂之上，您可能要耐心听批。”
批他的不可能是赵太后，必得是那些学富五车的言官。一个脏字儿不带，也能骂到人自惭形秽的一群人。然李知尧脸皮比城墙厚，从来都不把那些言官的话往耳朵里听。
他无所谓道：“随意，反正我都听不懂。”
魏川：“……”
你读书少你牛批……
等到宫里上了早朝，把近来大小事情先做一番商议，之后果不其然就开始了对李知尧进行批-斗。从其行为批-斗到其思想，把他批得那叫一个体无完肤。
身为摄政王，居然能随意抛下家国大事，独自外出混了将近三个月才回京城。此番行径，实在让人不敢称同。若是朝中人人如此，这天下岂不要大乱了？
李知尧听完了，面色完全不变，只道：“还有其他事情没有，若无事要奏，退朝吧。”
一众言官被他气得翘了胡子，瞪圆了大眼珠子。
看出言官劝说李知尧无效，赵太后此时在帘后发了话，“若无事禀奏，便退朝吧。”说完又跟了一句，“晋王暂且留下，哀家与你有要事相议。”
朝堂上的大臣纷纷散了，出去大殿后还有在说晋王近来行事荒唐的。虽是世道太平，但身为摄政王爷，怎可如此不顾朝中之事，为了一个女人在外面荒唐三个月？
也有人小声说：“晋王虽还挂着摄政王的名头，但如今摄政的，是太后。权力都在太后手里，晋王在不在朝中，确实也无大碍。他是以战功著称，原就不爱管朝堂上的事。”
说着说着沿路都散了，往各自任上办事去。
李知尧被赵太后留在了大殿之中，等皇帝被大太监领着走了，他随赵太后退到一边的正德殿里。说是有要事相议，但他心里知道，大约还是言官嘴里的那些事。
赵太后进了正德殿也不坐下，转身看着李知尧问：“晋王，哀家想问你，你到底在做什么？”
李知尧道：“不过是在京城呆得乏闷，出去散了散心。”
赵太后眸子极冷，语气极沉：“王爷现在也靠女人散心了？”
李知尧低眉默了片刻，开口道：“臣只是普通男人。”
赵太后忽冷笑起来，笑大了些，带着肩膀都抖了起来。笑完了，她看着李知尧，不再弯弯绕绕，直接敞开了话说：
“是哀家看错你了？是哀家信错你了？你知道我用了多大的勇气，才敢交心给你，可你呢，转头就出门去找别的女人，不止找了，还带回了王府，还带着别人的孩子，你是在侮辱我么？”
他在去柳州的前一天，她把他找到宫中说话，心意已经表达得很明显了。她才刚刚捅破他们之间的窗户纸，以为给他一些时间，必能和他更近一步，结果他就做了这样的事给她看。
她完全没料到他会做出这样的事，也不知道他到底为什么会这么做，简直荒唐至极！
可恨至极！
李知尧稳着表情，回答赵太后的话，“臣说过了，臣对太后娘娘从没有过非分之想，也不敢有非分之想。臣受不起太后娘娘的垂爱，更不敢侮辱娘娘。”
赵太后往李知尧面前走两步，走到他面前，抬手揪住他朝服的衣襟，拉着他看向自己，盯着他的眼睛道：“李知尧，你看着我，你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你对我从没有过半分情意！”
李知尧心里顿时如鼓擂，但他的理智还在揪着告诉他——不能破了这道底线，他不能把自己全卖给她。如果真走出了那一步，他怕是就再也没有自己了。
赵太后要的是权力，从来都不是他。
她用几盒糕点和一些“交心之语”牵了他这么多年，在意识到他起了别的心思，可能要控制不住他的时候，便想要通过关系再进一步，彻底拴住他。
赵太后看他不说话，面色温和起来，哽着嗓音继续说：“知尧，你忘了吗？那时候我们在御花园相遇相知，说好了要做彼此唯一的知己，做一辈子的好朋友啊。”
李知尧不断收紧拳心，在赵太后抬起脸贴过来，快要碰到他嘴唇的时候，他猛拽开她的手，往后退了两步。气息是乱的，脑子也全是乱了，他自我暗示般出声，“不行。”
赵太后有片刻的怔愣，又逼到他面前，“为什么不行？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我现在什么都可以给你，你答应我，把她赶走，你想要的，我都给你，好不好？”
理智在崩塌，李知尧抬起手到赵太后脸侧。然还没碰到她的脸，他忽瞧见了自己袖口里露出来的一缕金穗子。就那么一瞬间，心里突然整个平静了下来。
目光在金穗子上停留片刻，他苦笑一下，对赵太后说：“臣想要的，太后娘娘给不了。”
说完收手抱拳，冲赵太后行礼道：“臣告退。”
行完礼不再给赵太后一点反应时间，转身便走了。
李知尧这样一走，赵太后忽一下便软了身子，空了身体里所有的力气，晃着步子到炕边扶住炕沿坐下。她抬手按住胸口，只觉得心里快闷炸了。
她不知道到底哪里出错了，一直在她控制之下的李知尧，突然就变了。她本以为自己可以轻轻松松掌控他的一生，让他为自己所用至死无憾，没想到却在这时失了控制。
指甲一点点掐紧炕上的红毡垫儿，她沉着眸子在心里想——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人，用了什么样的手段，从她这里分了李知尧的心？
她不能接受李知尧不再全为她活着，更担心他有了二心后，会威胁到她得来不易的权力，更更不能接受，这个从小到大眼里只有她一个女人的男人，突然开始看别的女人。

第52章
李知尧出宫后，没有直接回王府，而是和魏川去了军营。
现如今的大夏是太平之年，朝中也无多少紧要之事，除了边境偶尔有些小动荡，偶或某处匪寇生乱糟践百姓，其他也没什么需要李知尧去伸手管的。
他平时不爱呆在王府上，多半时间都会在军营里。点兵点将也好，操练士兵也罢，再或与魏川几个一起研究研究兵阵兵法，搞些个弓-弩车炮稀奇兵器来玩，总归都是他喜欢做的事。
三个月的时间没回来，他去军营清点视察一番，因有魏川管着，一切与他走时倒没什么两样。
自从保着新帝登基，又平了边境之乱后，李知尧做了摄政王，他的军队就与他一起留在了京城。因京城皇宫都有侍卫和禁军看守，他的军队便驻扎在城外养兵养马。
倘或需要出征打仗，再或到某个僻远之处平个匪寇，才会结队出动。
李知尧到军营才有种到家的感觉，晋王府和皇宫都给不了他这种感觉，所以一天呆下来也觉得时间过得极快。呆到晚上他也没有回去的意思，直接在营中洗漱便歇下了。
躺在点灯的帐中，叠着双手枕在脑袋下，脑子里想的是三个月前，他离开京城去柳州的前一天，赵太后在寿康宫对他说的话。还有这趟回京城，今早上退朝后在正德殿，赵太后对他说的话。
想的时候心中没有任何波澜，亦没有丝毫后悔躁动。反倒是，他突然觉得自己看开淡定了许多，不再像之前那样陷在自我欺骗中拔不出来，为了记忆中那一点甜，甘愿付出所有。
想着想着侧了下头，看到榻边小几上放着的绣金香囊。他伸手拿过来，放在眼前仔细看了会，香囊上的金色花纹十分细致，针脚整整齐齐，自然能看出来用了多少心力在里面。
香味飘在鼻尖上，让他想起那个女人身上的味道。
又看一阵，李知尧捏了下香囊，忽翻身起来，下床穿鞋，拿下屏风上的衣服就往身上套。穿好了衣服，香囊扔塞在袖袋里，抬步出帐篷，派人牵马来。
魏川几个等他上了马才过来，问他：“王爷，这么晚去哪？”
李知尧打马便走，“回府。”
等他打马走了，寂影随后跟上，魏川、董远和周大鹏站在原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一起看向李知尧走掉的方向，齐齐摸着下巴，异口同声道：“回府？”
***
朝雾和春景、秋若在晋王府适应了一天，收拾东西又熟悉地方，并未外出。因为府中没有正经女主子，不需要向人请安，也不用太过于小心谨慎，一天下来的感觉倒也没想象的那么坏。
盈香是个脾气极温柔的，说话做事都叫人心里舒服。那几个小丫头虽会时而不经意流露对春景秋若有些嫌弃，但并没有存着坏心，大多时候都十分客气。
毕竟她是晋王唯一的女人，晋王的面子还是很大的。
朝雾对她们什么态度无所谓，只要不当面给她难堪，也不在暗地里使坏，那就可以和平共处。
她平日里习惯了只要春景和秋若伺候，所以在李知尧走后，也就没再麻烦那几个小丫头进屋。盈香倒是常往她屋里来，毕竟她们还是得要个能管事的人提点着。
一天下来说忙不算很忙，但也并不觉得清闲，浑身累绵绵的。
晚间洗漱后，朝雾哄了顺哥儿睡下，等春景秋若回了暖阁去，自己也便歇下了。
她还是会在房里留一盏小灯，夜间可以随时看顺哥儿睡得好不好。今一晚她没让顺哥儿睡小床，而是直接放在了自己旁边。睡前看着她奶白的小脸蛋，心情也格外好。
她忙了一天都没有惦记李知尧，晚上更没有特意等他回来。
盈香以为她会等，怕她等了耗神委屈，洗漱之前好心跟她说了句：“夫人，我从温管家那听说，王爷平时公事繁忙，不常回府。月余下来，回府的次数也屈指可数。您洗漱完，不若就早些睡吧。”
朝雾听了这话，当即便想，不回来好啊，她并不想看见他，更不想伺候他。他要是能三月五月一年半载地不回府，她更是满意了。
至于他去了哪，在哪过夜，她更是全不关心的。
昨晚思绪纷乱噩梦连连，没能睡得太好，朝雾得知李知尧紧晚上不会回来了，心里分外踏实，躺下没多一会便睡着了过去。睡着后也没再做梦，便睡得也格外沉。
陷在深深的睡眠里，有人敲院子大门她没听见，门开门关她不知道，脚步声撞不进她的耳朵里，直到后背落进一个带着夜色与冷气的怀抱里，她还在沉沉睡着。
后来耳边扫过滚烫与温热，她本能侧头地躲了一下，却不愿意醒过来。
李知尧看她睡得格外沉，便没有弄醒她，只把她圈在怀里耐心地亲吻她。他很喜欢她此时困得不想醒的样子，乖乖的软软的，放任自己的呼吸跟着他的节奏走。
然等他力气重起来，朝雾还是醒了过来。
朝雾迷蒙着睁开眼，一把掐住了他的手，屏气回头道：“你……”
李知尧埋头在她后颈，声音喑沙，“我怎么了？”
朝雾继续屏着气，“你怎么回来了？你不是……进宫去了吗？”
李知尧落吻在她耳畔，“想你了。”
朝雾出声就是，“抱着太后娘娘想我？”
李知尧瞬间被她气到了，闷口气抬起头来，伸手捏过她的脸，让她看着自己，“你知不知道你这话说出来，是要掉脑袋的。”
朝雾笑了笑，“你舍得杀我？”
李知尧又闷下一口气，直接在她脸上咬了一口。
朝雾吃痛，抬手就打他，“李知尧，你滚开！”
李知尧任她打了两下，却没滚开，然后伸手抓住她的手腕子，握起来往她头上一按，低头堵住她的嘴，又故意贴在她耳边道：“小声一点，别吵醒你儿子。”
……
***
朝雾被他折腾得精疲力尽，伏在他怀里也就睡着了。
因为睡得十分沉，顺哥儿又没有早起吵嚷，李知尧也没有掐点起床去宫中上早朝，盈香春景几个人再没人敢叫，三人便就这么一直睡到了日上三竿。
在路上积攒了大半个月的疲累，叫这一觉给缓了七七八八。
盈香几个人是早起来了的，不敢叫正房里睡着的人起床，便就在院子里忙活了一早上。分派着扫了扫地，擦了擦栏杆石桌石凳子，也把早饭给吃了。
几个小丫头忙活完了聚在一起，嘀嘀咕咕议论昨晚晋王夜半回来的事。
蝶儿说：“你们都睡死了，我听到敲门声的时候，盈香姐姐已经去开门了。我披了衣裳起来，帮着开了正房的门。那时候夜深，夫人都睡死了。”
之桃看着蝶儿，“这么说来，这位夫人在王爷心里还真是一等一的重要了。温管家不是跟盈香姐姐说过了，王爷很少回王府，偶尔才回来住那么一晚。以为昨晚必不会回来了，结果半夜赶了回来。”
小蕊想了想，“既这么着，我们就好好服侍她，别有二心。若是以后她能给王爷生个一儿半女的，未必不能得些位分。王爷若再不选妃，王府都是她的。”
翠云笑笑，“她这出身，断是做不了王妃的，也就能给王爷生个儿子来傍身，再盼着王爷不选妃了。王妃不选妃，她生的儿子就是世子。但让你们想，王爷都开始往府上带侍妾了，以后能不选妃么？”
四人互相看看彼此，之桃又小声道：“那你们知不知道，王爷为什么至今不选妃？”
她们之前都是在宫里当差的，什么传闻没听过？只这话不敢乱说，叫人听到了要掉脑袋。四人间有着默契，蝶儿又小声道：“你们说，宫里那位现在什么心情，接下来会不会主动帮王爷选妃？”
这话越往下说越险乎了，都揣摩到谁的心思了这都。背后生了一层寒气，翠云忙挥了挥手，“散了散了，都是与我们不相干的事，赶紧别说了，找活干去。”
这话一说四人便散了，再不嘀咕这事，只一并有了默契，决定好好伺候家里这位夫人。
***
朝雾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睡到自然睁开眼睛的时候，才发现外面日头已经很高。而她左边顺哥儿，右边李知尧，都还在睡梦中，没有要醒的意思。
朝雾睁着眼睛在缓神，左右看了看这两个人，忽那么一瞬间产生了恍惚，竟觉得顺哥儿和李知尧有些像。也就那么一瞬间，她心里蓦地一紧，受到惊吓一般坐了起来。
李知尧被她扰醒了，睁开眼睛看她，声音里带着鼻音，“又做噩梦了？”
朝雾手按胸口缓了一会，慢慢回头去看李知尧，没敢再去看顺哥儿，只盯着李知尧说：“比噩梦还恐怖。”
李知尧懒懒的，“什么？”
朝雾没回答他，自转过头去，闭上眼睛努力缓了一会。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产生这样恶心又让人惊恐的错觉，她按着心口想——是不是她正在下意识地慢慢接受李知尧？
她闭紧了眼睛告诉自己，她绝不能接受李知尧，不管他现在对她有多正常，甚至有多好，都改变不了他作践伤害过她的事实。
她永远都不会接受这个在她人生跌落低谷之时，又把她逼入绝境，几乎让她对生活彻底绝望的人。
李知尧看她不说话，自己坐起身来，抬手搭到她肩上，“到底怎么了？”
朝雾深深吸口气睁开眼睛，摇了下头，“没事。”
李知尧看她不想说，也懒得再追着多问，他哪是什么会哄女人的人，更搞不懂女人的心思。他不去多关心了，往后又一躺，躺下了舒口气。
想到旁边还躺着个小崽子，他忽把头一转。转过去便见顺哥儿也醒了，也正转头看着他。
这小家伙约莫忘了上次他发怒的事了，这会儿看到他已经不再害怕。
他现在心情格外轻松，便冲顺哥儿打了个响舌逗他。
顺哥儿“嘎嘎”笑起来，然后突然也打了个响舌。
李知尧惊了，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一样，忙抬手拍了拍朝雾的背，对她说：“你听到没有，你儿子还挺聪明。”
朝雾当然是听到了，但她此时陷在自己的情绪里，完全容忍不了李知尧和顺哥儿之间这样亲近。她脸上没有半分欢悦，忽转身抱起顺哥儿，避着李知尧，挪了身子下床走了。
李知尧被丢在床上，脸上的笑没挂住。
他顿片刻坐起身子来，面上已无一丝表情，转头看向朝雾走掉的方向，眼底结冰。

第53章
朝雾避着李知尧抱了顺哥儿出去，交到春景怀里，让春景和秋若帮顺哥儿洗漱。没多会再进到房里来，她手里多了盆兑好的温水。
蝶儿几个手里端着另两盆水，由盈香领着，跟在朝雾后头。
李知尧坐在床沿上，全不管后头几个又来服侍的丫头，只冷冷看着朝雾，看她在架子上放下铜盆，声音冷沉道：“都出去。”
朝雾手里的铜盆刚放下，动作稍顿，听着盈香在身后应一声“是”，领着几个小丫头放下面盆出去。再之后，是房门关合上的声音。
房里只剩下她和李知尧两个人，朝雾站在盆架子边又顿了片刻，暗暗吸口气回身到床边，表情语气皆寻常，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服侍李知尧梳洗。
李知尧没多说话，起身梳洗罢了，再冷着脸让朝雾伺候更衣。
在朝雾帮他穿上外衣，交合起衣襟的时候，他似乎是忍不住了，抬手一把捏住她的手，目光刮在她脸上，看着她问：“你是不是真觉得我爱上你了？恃宠而骄？嗯？”
朝雾的手被他捏得生疼，想往外抽没抽出来。
她知道李知尧现在的脸色极其难看，所以不抬头看他，只低眉低声道：“是妾身错了，刚才行为有失妥当，请王爷息怒，妾身愿意领罚。”
李知尧捏得她的手越发紧，“说说，你错哪了？需要讨好我的时候，故意让我和你儿子亲近，现在觉得不需要了，就恶心我和你儿子亲近了？”
朝雾疼得微微蹙起了眉，声音越发低，“王爷……”
李知尧冷笑，“你不是喜欢叫我李知尧吗，我还真不习惯你小心翼翼叫我王爷。每次叫我王爷的时候，是不是心里一并把我骂了一千遍一百遍？”
朝雾知道他在发怒，她说什么都没用。她只赌他会心疼她，所以继续低低道了句：“疼……”
李知尧看她这副模样，再听她这软软的语气，心底的怒气不自觉消了许多。
他生吞口气松口朝雾的手，只见她的手全叫捏红了，手指都变了形状。心里不自觉冒出一点心疼，但他没出声再说什么，直接自己整理整理衣衫，系上腰带走了。
朝雾微微回头看着他出门，再看向自己差点被他捏碎的手指，身上顿时松了劲。
她空着力气走去桌边，揉了揉手指，伸手试了试水温，拿了干巾子浸到水里洗漱。洗漱罢了坐去妆台前，默声并面无表情地对着镜子，一下一下梳自己的长发。
等春景和秋若抱着顺哥儿进来，她已经把发髻绾好了。
春景略有些担心，小声问她：“夫人，王爷又怎么了？”
朝雾拿起妆奁里的珠钗往鬓边簪，看着镜子慢声道：“没什么要紧事，他向来就是这样时喜时怒的，习惯就好了。”
他明知道她有多厌恨他，永远不可能让他处处舒心，还非要把她留在他身边，甚至不管外界人的眼光和议论，把她和顺哥儿带回京城王府，不就是喜欢她给他带去的刺激么？
他若真想找个乖的，弃了她去找便是。
而事实是，他明知道她会时不时给他添堵找不痛快，却还是要硬留着她。
春景和秋若看朝雾这样，也就放心了，待她起身，伺候她去用早饭。
***
盈香几个人不知道朝雾和李知尧之间是什么样的相处状态，见着这样的事，不过暗下里议论议论，并不明着说话多管。
当然，她们瞧得出来李知尧是被惹怒了，因为接下来的几天，他都没再回府。
盈香在朝雾这院里细心服侍了几日，指点了春景秋若不少东西，也细细观察了几日。在心里把所见之事一一都记下了，抽空到了宫里头，跟在赵太后身后，一件不落地说给她听。
赵太后站在水池边喂鱼，捏一把鱼食洒在水里，见一堆鱼儿涌过来，慢声道：“晋王这么几日没回去，她也一点都不着急？”
盈香道：“确实是一点也不着急，瞧着比晋王在的时候自在。若奴婢观察得不错，她应该更希望王爷不要回府。两人间并不像有情，总有些说不出来的怪。”
赵太后面色悠闲，又捏了把鱼食，“照你说的，她不是个没主意任人摆布的女人，也不费心思讨好晋王，那看来还是不愿跟着晋王。她心里惦记的，约莫还是她那孩子的亲爹。若哀家没猜错，她应该还恨着晋王，为了她的孩子才忍着罢了。”
盈香看一眼赵太后，“那王爷还带她回来？”
赵太后把洒鱼食的手抬在半空，回头看向盈香，“所以哀家现在很想见见她。”说完回过头去继续喂鱼，“当着面瞧瞧，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妙人儿，值得晋王这样。”

第54章
盈香悄悄入了宫回来，次日宫里就派了人来传召。
朝雾接到赵太后传召的时候，正在房里喂顺哥儿吃西瓜。看顺哥儿坐在炕上吭哧吭哧吃得像只小猪，啃得满嘴通红，一边拿巾子给他擦嘴一边笑。
春景和秋若也笑得分外开心，只道这么点大的小孩子，当真叫人爱到心里。
顺哥儿刚吃完一小半西瓜，盈香便领了宫里的太监在门外传话，说是宫里来人了。
等盈香领了人进去，朝雾看出这是宫里来的人，且不问有什么事，忙放下手里染了西瓜红的白巾子，带着春景和秋若一并起身，向这太监行礼道：“公公好。”
那太监对朝雾还算客气，受了礼道：“夫人，宫里有请，太后娘娘请您进宫说说话。”
听到是赵太后找她进宫去，朝雾下意识便怔了怔。心里不自觉冒出些许讶异，同时又觉得似乎也在情理之中。
讶异是她确实没想到，赵太后这么看得起她。又或说，她没想到赵太后对李知尧的事竟盯得这么紧。她现在可就是个毫无身份的下等人，直接得太后的召见进宫，这是多大的面子啊。
片刻后缓了神，朝雾应声：“劳烦公公等一下。”
等盈香带着那公公沏茶招待去了，朝雾留在屋里拾掇了一番。倒不是要打扮得多精致艳丽，只不过是要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地进宫去，免得抹了赵太后的面子。
那边温管家温显元得知了此事，没等宫里的车辇把人接走，便急急到前院告了个侍卫。那侍卫得了言，二话不说上马跨刀出门，直奔李知尧的军营而去。
朝雾收拾了干净，着一身素淡的裙衫出门上了车辇，端坐着随车辇往宫里去。
她不知道赵太后找她做什么，说全不担心害怕是骗人也是骗自己的。她从李知尧口中明确得知了赵太后与他之间的关系，那她现在无疑就是赵太后的眼中刺。
她之前做侯府小姐的时候，有幸参加过两回宫里的节日大典，也就远远瞧见过赵太后。那是个极为雍容华贵的妇人，许是权力加了身，派头极大。
能坐到今天这样的位置上，把所有权力捏在自己手中，赵太后自然不是个简单的人。
朝雾想，赵太后若是想拔了她这根眼中刺，也就是动动手指这么简单的事。而她会不会对付她，又会怎么对付她，那都要看她给李知尧几分面子了。
她现在是低等侍妾，全凭李知尧的脸面活着，若权贵中有人不给李知尧的面子，又看她不顺眼，那甭管是折虐她还是杀了她，都不是件难事，她跟阿猫阿狗没分别。
朝雾坐在车辇上一直把手掖在一起，默默地深呼吸，让自己做好迎接一切好的不好的的准备。
谁叫她命数不好，碰上了李知尧。
***
府中那名侍卫在得了温显元的话后，以最快的速度打马到军营里，见了李知尧便行礼道：“王爷，太后娘娘派人到府上，把夫人召进宫里去了。”
李知尧在靶场射箭，刚把弓拉起来，听得这话稍顿了下。然不过一瞬，他便把注意力放回了远处的靶心上，瞄准后松了手里的箭，嗖的一声正中靶心。
他随手又拿起一支箭，搭到弓上，继续瞄准靶心。
魏川走到了他旁边，清下嗓子，声音不大道：“王爷，您不去看看？”
李知尧目光动也不动地盯着红色靶心，捏箭的手又是一松，放下弓的时候他方才说：“不知好歹的女人，有什么可看的。”
魏川还记得朝雾的样子，当时是他把她从留云山的山寨里带走的。他一直觉得那小丫头十分娇气，是男人都会想把她捧在手心里呵护着，哪知道她命不好，偏栽到了李知尧手里。
魏川笑着说：“她才多大，在太后面前，怕是话都说不利索。”
李知尧又稍顿了下，转头看一眼魏川，伸手再捏起一支箭，瞄准靶心，一发一中。
***
车辇载着朝雾到了皇宫，进了东侧掖门停下，朝雾心里还仍然忐忑不安。但她并不表现在脸上，打起车帘躬身下马车，微颔首跟随那领路的太监再往后宫里去。
进了寿康宫的宫门，又换了宫女领路，直把她带到赵太后面前。
见了赵太后，朝雾不去抬眼多看，连忙跪下向她行礼，一副小心谨慎的模样，规规矩矩道：“奴婢拜见太后娘娘，给太后娘娘请安。”
赵太后正在案边制香，手指间拎着精巧别致的小铜秤，称称了一两白芷放到手边的桑皮纸上。她略抬起目光看了朝雾一眼，出声道：“平身吧。”
朝雾听言起来了，往一侧站着，等赵太后问话。
赵太后却一直没说话，认认真真地把她要的香料都称好了，全部放在桑皮纸上。最后一并放进铜臼里，再捏了雕花铜杵，这又捣起香料来了。
她坐在案后，一边捣香料一边微微笑着说：“哀家就这点喜好，没事喜欢自己制个香。总觉得她们做的香，熏起来不舒服，不如哀家自己做得好。”
说完看向朝雾，“你平时都用些什么香？”
朝雾掖着双手站在一边，小声回话道：“回太后娘娘，奴婢家里清贫些，原用不起香。随王爷到了京城，每日间有盈香姐姐在屋里熏着香，才得了见识。”
赵太后仍旧看着朝雾，看她通身气韵不错，又生得实在细嫩娇俏，心里总顿时便有些不是滋味。自从她几番暗示李知尧最后表明心思也失败后，她就很在意自己的年龄。
这会儿见了朝雾，心里自是越发在意了。
然她不在面上表现，只继续微微笑着说：“你若喜欢熏，走时哀家便送你两盒。哀家这香料都是顶好的，温显元为你置办的那些，跟哀家这可比不了。”
朝雾面上露出惶恐，忙道：“奴婢怎敢要太后娘娘亲手做的东西？”
赵太后面容和语气都十分和善，语速柔而慢，“哀家与你有缘，这头一回见你，就觉得很是喜欢，送你你便收着。”
朝雾不敢再说什么了，只好应声：“谢太后娘娘赏赐。”
赵太后低下头去，瞧着铜臼里捣碎的香料，仍旧像说家常一样，一边捣着香料一边继续慢慢说：“哀家听闻，你是被晋王强留在身边儿的，你原来的夫君姓楼，确有其事？”
朝雾听着赵太后的话，脑子飞速地转。转一会便有点意识到了，赵太后召她进宫，可能并不是为了对付她这个小角色，而是为了拿捏住李知尧，甚至是对付李知尧。
想到了这点，朝雾眼眶蓦地一湿，“噗通”往地上一跪，好像忍了天大般的委屈道：“太后娘娘心慈仁善，求您给奴婢做主！”
赵太后微掀起目光看她，自然在判断她是否在作假。想想她年龄在这里，虽没那么上不得台面，但也不应有太深的城府，便顺了话问她：“你还是还不愿意跟着晋王？”
朝雾玄泪欲泣道：“奴婢没什么大志向，只想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过最普通的生活。晋王权大势大，奴婢没有办法。今天能得见太后娘娘，是奴婢三生有幸。”
赵太后停了手里捣香料的动作，直接看着朝雾，“你应该也知道晋王的地位，便是哀家，平日里也得让他三分。你是他看上的人，哀家便是想帮你，也并不容易。”
朝雾试着抬起脸，眸光很明显地转了暗，一副刚看到点希望又没了希望的样子，看了眼赵太后又低下头，极小声道：“原来太后娘娘也帮不了奴婢。”
赵太后把朝雾脸上细微的表情都捕捉在眼里，自己面上认真起来，“是不容易，但不是帮不了。哀家最是见不得那些欺男霸女之事，哪个女孩子不想跟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一辈子呢。”
朝雾忙又抬起脸来，眼底起亮，似乎又看到了希望一般，急声道：“太后娘娘果然是天底下最好的人，只要娘娘愿意帮奴婢，奴婢什么都听娘娘的。”
似乎这便达到了目的，赵太后笑一笑，叫朝雾，“别跪着了，起来说话。”
朝雾面色也好看了许多，应声“诶”，站起身来。
然她刚站起来，腿弯子还没来得及多挺直，就听到窗下有宫女来回话，说：“太后娘娘，晋王殿下来了，已经到了宫门外，要放他进来么？”
听到李知尧赶了来，赵太后脸色瞬间便变得十分难看，不过也只是一瞬。她当真不知道，这小妇人在他晋王的心里已经重要到这种地步了。
怎么？怕她虐待了这个小妇人，所以在几天不回府的情况下，还能这么及时赶过来？
只可惜，这小妇人心里到现在仍还装着别人，压根儿不记念他晋王半分好，只把他当成是强抢了她的恶霸，当仇人，一心只想离开他。
赵太后默声屏气一阵，回窗下宫女的话，“让他进来。”
朝雾站直了腿，目露胆怯，故意看了赵太后一眼。
赵太后面色沉着，出声安慰她，“难为你这么信任哀家，你与哀家说的话，哀家不会告诉晋王，你尽管放一百个心。以后凡事听哀家的，总有让你解脱的一天。”
朝雾安心地“嗯”一声，“谢太后娘娘。”
两人这话说罢没多久，李知尧便进了殿里。他进门后率先看了朝雾一眼，看她没什么事，才松了口气去给赵太后行礼。
行完礼，他直接道：“太后娘娘召见臣府上一名小小的侍妾，不知是有什么要紧的事？若是她不小心哪里惹到了太后娘娘，太后娘娘直接找臣便是。”
赵太后看着李知尧不说话，片刻后吩咐身后站着的花嬷嬷，“带她出去。”
花嬷嬷意会，点一下头到朝雾面前，领了她往外走，“夫人，跟我来。”
花嬷嬷领着朝雾走了，殿里便只剩下赵太后和李知尧。赵太后不再多藏脸色，目光带刺地盯着李知尧，冷笑道：“原来晋王也有为女人着急的时候？”
李知尧脸色平静，不带情绪地敷衍，“是怕她不懂事触怒太后娘娘，所以才急着过来。”
赵太后眼梢微微挂着怒气，不与他绕弯子，声音微沉，“今儿哀家要是就拿她怎么样了，你晋王又能怎么样？！哀家便是杀了她，你晋王也只能忍着！”
李知尧声音不疾不徐，“太后娘娘向来大度，更不会因为这么个无关紧要的人，坏了和臣之间十几年的情分，叫外人看了笑话。”
赵太后咬了咬牙，“你还记得我们之间有十几年的情分？”
李知尧忽自嘲般轻轻一笑，声音也轻，“永远记得。”
赵太后不知道他什么意思，只觉得自己说狠话撒出去的气，没叫自己心里舒服多少。她看了会李知尧，忽觉得分外没趣，便也同样笑了下，“你走吧。”
得了这话，李知尧不多做片刻逗留，说完“告退”便转身走了。
看着李知尧头也不回地出门，赵太后拿起面前的铜杵，猛一下捣进铜臼里，撞得手疼也不管，只恨得牙痒痒般念李知尧的名字，“李知尧！”
念着的时候在心里想，既然他如此喜新厌旧，用行动一次次地扎她的心，今天更是把她的心扎穿扎透了，那也就不要怪她不念旧情！
***
赵太后的怒气还没消尽，花嬷嬷就进来了，向她回话，“太后娘娘，王爷走了。”
赵太后坐在案边闭上眼睛，长长缓口气，抬手按了按额头，不让自己怒急伤身，轻声问花嬷嬷：“你瞧着，那小娘子怎么样？”
花嬷嬷过来帮她按头，“依老奴瞧着，就是个小丫头片子，脑子里没别的事，尽是情情爱爱的。与她相公正是好的时候，叫晋王给拆散了，可不就把晋王恨上了？模样是生得好，再难驯些，在晋王眼里瞧着特别，就觉得是好的。”
赵太后闭眼默了会，又问她：“那你说，她刚才句句带泪，那样相信哀家，说哀家是天底下最好的人，求着哀家帮她，是真心的，还是装出来的？”
花嬷嬷道：“在老奴眼里，太后娘娘就是天底下最好的人。她一个小地方来的，见着了娘娘您，这样表现实在是再寻常不过。她能有多深的心思，定是把娘娘当救命菩萨了。”
赵太后放轻松笑了笑，“哭哭啼啼的，瞧着是不大伶俐，不过倒是挺有骨气，希望能真的帮到哀家，不要让哀家太失望……”
说完彻底放松了神经，合着眼让花嬷嬷捏头，不再说话了。
晋王既然已经对她有了二心，她如今在他心里还不及一个普通小妇人，他甚至为了那个小妇人直闯寿康宫，那她只能想办法对付他，让他彻底不能威胁到自己的权力了。
***
皇宫东掖门内，朝雾和李知尧落座在马车里。
出来的一路上都没说话，等马车出了宫门，朝雾看了眼李知尧，才出声问他：“你怎么来了？”
李知尧不带情绪地看她两眼，一副不是很想理她的样子，却又伸手捏了捏她的手指胳膊，问她：“有没有伤你？”
被她捏过了，朝雾把胳膊抽出来，“没有，还送了我两盒香呢。”
说着把手里的长形烫金锦盒送到李知尧面前，“说是她亲手制的香，让我拿回去熏。”
李知尧接过锦盒，打开看了眼，里面是一把细长的香线。看着香线微思片刻，他没把锦盒还给朝雾，掀起目光看向她又问：“那她找你说了什么？”
朝雾往后收一下身子，定着目光看了他一会，直接道：“对付你。”
李知尧迎着朝雾的目光默了会，似乎是没料到她会这么说，但他也没显出太惊讶，只看着她道：“终于找到盟友了，我是不是该恭喜你？”

第55章
朝雾撇开目光，看向晃动的车帘，隐约瞧得见外头的街景，耳边有街边小贩吆喝卖帕子折扇的声音。她说：“什么盟友，我不过就是你们脚边的一只蚂蚁，抬抬脚，说碾死也就碾死了。”
赵太后才不会与她做什么盟友，不过是想控制她利用她，继而再牵住李知尧。如果哪一天李知尧对她的威胁没有了，她也会毫不犹豫杀了她。
一心一意喜欢她那么多年，为她付出了那么多的男人，突然被她抢走了，并让她产生了危机感，她怎么可能会不记恨她？
李知尧却不慌不忙道：“你是我晋王的人，别人都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没人敢对你怎么样。”
朝雾又看了会晃动起伏的车帘，才转回头看向李知尧，“既然你觉得没人敢对我怎么样，又这么急找去寿康宫做什么？还不是怕太后欺负我么？”
李知尧懒懒地靠到车厢壁上，“是怕你说话没有分寸，气伤了太后，她可是金贵之躯。”
朝雾定着目光看了李知尧一会，默默吸口气，“你既然那么喜欢她，为她做了那么多，好不容易得到了今天的这一切，为什么不继续做她背后的男人，陪她坐拥天下？我并不想夹在你们中间，被拈来耍去，活得战战兢兢。”
李知尧并不爱听这些话，他只知道自己想怎么样，别的一概不管。关于这些，他无话想说也可话可说，直接靠着车厢闭上眼睛小憩去了，再不理朝雾。
朝雾看他不再说话，默默捏紧了手里的烫金锦盒，手指在盒子上轻蹭两下，自己也不再自讨没趣多说什么，转了头看向车帘，听着外面一声远一声近的吆喝声。
到了王府，朝雾下车径直回了自己院里。
李知尧没有随她过去，到书房找了温显元，把手里的那盒香线给他，叫他，“你拿去找人瞧瞧，看这盒香有没有什么问题。”
温显元接下锦盒来，当即便去办这事。
没费多少功夫，暮色微起的时候拿了香又回来，向李知尧回话说：“王爷，奴才找人瞧过了，这就是普普通通的香线，宁神静心的，没什么问题。”
李知尧伸手把锦盒接下来，“知道了，下去吧。”
打发了温显元，李知尧没再动身离开王府，在书房一直呆到晚间。晚上用完饭，回到自己院里梳洗就寝，躺到床上却了无困意。
实在睡不着，他翻身起来，拿起放在桌上的香盒，出门往锦棠阁去了。
朝雾刚把顺哥儿哄睡下不久，正要拧暗房里的灯苗儿准备睡觉，便听到蝶儿在窗下说话，“夫人，王爷来了。”
朝雾回头，李知尧已经推门进了屋。他把手里的香盒放在桌案上，过了落地罩，走到床边坐下脱靴，什么都不说，直接上床躺下。
朝雾看着他躺下，回头把灯芯拧短，只留下豆大的火苗儿。房间里暗了许多，她走到床边坐下，抬手放下素绢帐帘，收腿上床躺下来。
她以为李知尧来找她，还是为了那点事。然躺着等了一会，李知尧也没动。
等得有些困了，朝雾微微眯起眼睛，正要睡的时候，忽又听李知尧说：“安心跟着我，只要有我在，没人敢欺负你，不必活得战战兢兢，可以骄纵些。”
朝雾眼皮上的困意别他驱散得七七八八，她睁开眼睛来，转头看向李知尧。李知尧仰卧在她旁边，她只能看到他微微隐在夜色中的侧脸。
她没有说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今天他为了她直闯寿康宫得罪赵太后这件事，已经彻底表明了，他在她和赵太后之间，很果断地选择了她。如果说之前他和赵太后之间只是生了嫌隙，现在便算是撕破脸了。
他在担心她，在保护她，似乎还在尝试对她好，可朝雾却并不动容。她翻过身来背对他，默了好一会，出声道：“如果你真的想对我好，为何不放了我？”
李知尧躺着不动，声音轻轻的，“你就这么讨厌我？”
朝雾默声不答这话，这个问题她不需要反反复复回答，答案从来没变过。李知尧之前对她有多狠，如何羞辱她，又在她心上割了多少道口子，她全记得。
那些鲜血淋漓的伤口，不是他给她这些她本不需要的好，就能愈合的。他给她带来的痛苦与伤害，远比他给的这些好，要多得多。
她现在之所以需要他保护才能活得踏实点，也全是他一手造成的。如果不是他，她会和楼骁在柳州过最普通平凡的生活。没有纷争没有算计，只有一日三餐，日出日落。
他们会抚养顺哥儿长大，顺哥儿也不会再是一出生就没爹的孩子，不会被人瞧不起。之后他们会给顺哥儿生小弟弟小妹妹，看着他们一起玩闹长大。
而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她是李知尧的侍妾，她没有名分，顺哥儿没有爹，并将会在这个王府中带着“奴才”的身份长大。同时，她还要与赵太后周旋，尽量让自己在他们的斗争中活下来。
而这所有的话，早就已经没了可说的意义。
朝雾不再说半分怨恨李知尧的话，埋着半张脸，小声道：“我会安心跟着你，现在我是你的人，你好我才能好，这些道理我都懂……”
说到这止了话，顿了小片刻，闭着眼睛硬逼自己，又生挤出来一句：“我不想费劲骗你，也知道根本骗不了你，所以你……再给我一点时间……好吗？”
李知尧心思起伏，转头看了看朝雾的背影，应了她一句：“好。”
***
夏至后第三个庚日入三伏，进入一年里最热的时间。
王府里住人的院子皆灌了冰，案桌上也会摆两份冰盘，全都用来降暑气。再热得难受的，便去大厨房要些冰西瓜、绿豆冰沙来吃。
朝雾与春景秋若到府上已有月余，能适应的不能适应的都适应了下来。春景和秋若与蝶儿那几个小丫头相处不好不坏，平时也是姐姐妹妹的叫，多亲算不上，彼此间仍客气。
自从上回得赵太后召见进过宫以后，朝雾房里熏的香便全由赵太后那边给了。先拿的两盒烧完了，宫里又送了几盒出来，刚好接上。
朝雾把后送来的香拿给春景，让她悄悄儿地出去找人瞧瞧。瞧完发现，初次给的确实没问题，而后来再单独送来的，就有问题了。
春景回来后暗下里小声告诉朝雾，“夫人，别的没什么，只若一直熏这种香，平时又不注意调理身子的话，会很难怀上孩子。长年累月地熏下去，难保不折损身子。”
朝雾自然想得明白，赵太后是不想她怀上李知尧的孩子。不管出于哪方面，李知尧没有自己的孩子，对她来说都是再好不过的事。
春景又小声问：“夫人，还让盈香姐姐点吗？”
朝雾没多犹豫，应声，“点。”
春景犹犹豫豫的，“可是夫人……”
朝雾看她一眼，“顺哥儿还小，我暂时不想生孩子。”
春景抿了抿嘴唇，“好吧……”
朝雾因为生了顺哥儿一直在喂奶，到如今都没来经血，所以和李知尧在一起有四个月，都没怀上他的孩子。等过些日子经血来了，她也不想给李知尧生孩子，刚好借了赵太后的手了。
她让春景装作不知道香有问题，自己也当完全没发现，让盈香继续用赵太后送来的香。
至于盈香是赵太后的人，她也早就看出来了。为了不让盈香去赵太后那里揭发她其实心思密心眼多，她也只能这样装下去。
赵太后对她放心，她的日子也才能过得更踏实些。
***
日子踏实了些以后，春景跟慕青出去玩了几回，把京城内外都逛了一番。秋若不爱跟春景慕青一起出门，便在朝雾出门的时候，陪着朝雾出去。
朝雾带着秋若出门，把春景留在府中照顾顺哥儿。她也不多去别的地方，只去离晋王府最近的檀香寺烧烧香拜拜佛，试图让自己内心得一份安宁。
檀香寺虽然小，但寺中景致不错，朝雾也会带秋若在里面逛逛，求求签祈祈愿，或者在摊铺上买点东西。也没什么其他可买的，大多是礼佛用的珠串，不是金刚珠就是菩提子。
这种小寺小庙，大户人家是不会来的，朝雾也不担心会碰上熟脸。但她打心底里排斥自己此时的身份，所以每回出门，都会在脸上蒙一层面纱。
今天同样的装扮出了门，朝雾带着秋若仍到檀香寺。去到里面也仍是烧香礼佛，为自己为顺哥儿，也为春景和秋若，求求平安。
烧完香不急着走，朝雾带着秋若又在大殿听住持讲了讲经文。秋若听得稀里糊涂，不知道那大师叽里咕噜到底说的什么，时不时就要点头打瞌睡。
等住持讲完了经，她又不困了。
朝雾领着她出了大殿的门，笑着说叨了她几句。正说着，忽觉内急，她便让秋若在原地等她一等，自己先去找地方方便去了。
找了地方方便完，朝雾回头再去找秋若。然刚往来时方向走了两步，突然不知哪里冒出来一个黑色身影，一把扯了她的胳膊，再拦腰一带，便把她扯进了一处往来无人的角落里。
朝雾被吓坏了，下意识便想喊，结果在身体被按住的同时，嘴巴也被捂住了。她没能喊得出来，慌措挣扎着看向面前的人。
目光刚定到面前人的脸上，朝雾的身子便整个僵住了，不再挣扎也不再喊，眼睛瞬时瞪大，眼眶里湿意成潭，眼泪连连滚落几颗，落在面前人的手指上。
按着朝雾的人眼眶也是红的，盯着她低声道：“心儿，是我。”

第56章
等朝雾慢慢冷静了下来，眼眸里的惊恐散尽，楼骁松开手放开她的嘴。她眼眶里的眼泪还在往下滚，看着楼骁动也不动一下，嘴里却不发出任何声响。
楼骁动作温柔地把她脸上的眼泪擦掉，小声道：“对不起。”
朝雾有些反应过来了，出声带着一些鼻音，“真的……是你？”
擦过眼泪的手停留在她耳边，楼骁看着她说：“是我，心儿，你再给我一些时间，我一定会带你离开晋王，不会让你和孩子一直委屈下去。”
听到楼骁直接提到李知尧，朝雾顿时清醒了些。虽是久别重逢，虽有一肚子的话可说，虽有携手直接就走的冲动，但眼下的境况是，他们连好好说话的时间都没有。
朝雾微微撇开脸，收了眼底的泪意，然后轻摇一下头道：“你别再来找我了。”
楼骁看着她微侧的脸，心里一点点堵起来。他们分开了这么久，一切都在变，他脑子里产生了让自己最不能忍受的想法，微屏着气问朝雾：“你爱上他了？”
朝雾完全听不了这样的话，脱口便否认，“我没有，我也不会……”
还没否认完，她转过脸看到楼骁，眼眶里又不自觉起了湿意，停顿一下又道：“不管有没有，都没有任何差别。我们是斗不过他的，以前发生过的事情，我不想再发生第二遍。”
这一年多以来，她时不时做噩梦，还会梦到燕北山紫竹林里那一日的场景。每次心都像被绞碎了一样，醒来后后背全是凉的。
楼骁听了她的话，放心下来，扶着她的肩膀，微低头看着她，“你放心，我不会让你为难，也不会让以前的事情再发生一次。只要你心里没有他，只要你过得不开心，我就不会放弃。”
朝雾垂下目光，丧着气道：“不放弃又能怎么样，他是王爷，他手握重兵，连赵太后都忌惮他，你和我又能做什么？我只希望……”
微抿一下唇抬头看向楼骁，“你能过好你的日子，不要再管我。”
楼骁目光温柔地笑笑，“我有什么自己的日子可过，早过腻了从前的日子。自柳州一别，我从没想过放弃，也一直在努力，所以希望我们的心儿，也不要那么容易放弃。”
朝雾突然就被他说软了心，心头漫起浓烈的委屈，眼睛鼻子都发酸，顿时脆弱得像个丢了糖的三岁小孩，被人抱在怀里哄着，眼泪唰唰往下掉。
她顿时坚强不住了，把脸往楼骁怀里一埋，揪着他的衣服放开了眼泪。
楼骁抱着她抚她的背，安静地让她释放委屈。
而朝雾的情绪还没释放完，两个人便听到附近有个传来女孩子的声音，叫的是：“夫人？”
听出是秋若在找她，朝雾忙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却没再敢出声说话。楼骁看了眼朝雾，也没再站着，低头在她额角亲了一下，便转身越墙走了。
朝雾后背抵墙，擦完眼泪又闭着眼睛缓了好一会。一直等秋若直找到这处角落来，她也没太缓得过来，还是后背抵墙紧闭眼睛的姿势。
秋若一眼就看出朝雾整个人的状态不好，似乎是刚刚才哭过。不知道突然这是怎么了，她略有些紧张地走到朝雾面前，关切地问她：“夫人，您怎么了？”
朝雾摇摇头，压着眼角心头的酸，说话鼻音极重，“我没事。”
眼睛都哭红了，这怎么是可能没事呢。但秋若不知道该再何从问起，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话来安慰她，便就无措地呆站着，给时间让朝雾自己去调整。
朝雾调整得差不多了，睁开眼睛来，抽出袖子里的帕子又轻轻掖了掖眼角，仿佛是强撑着力气般，直起身子慢慢往外走，对秋若说：“回去吧。”
秋若一直知道她心里藏着很多苦，所以对于她这样突然情绪崩溃并不感到意外。她一直觉得她平时都是忍着的，能这样偶尔发泄一下，其实算不得是坏事。
就怕一直憋在心里，再把人给憋坏了。
朝雾领着秋若一直出了檀香寺的前殿大门，才与秋若说话，“就是一时想起了伤心事，所以便找地方哭了一会。没什么要紧的，你不用担心。”
秋若看她愿意说话了，忙跟了上去道：“夫人，您想哭就哭，不要在心里憋着，奴婢不会跟别人说的。奴婢只希望，夫人能真的过得开心些，别总想那些伤心事。”
朝雾笑笑，看一眼秋若，“好。”
***
朝雾带秋若回到晋王府，只当从没见过楼骁一般，只字不与别人提。接下来每天的日子还是如常，除了顺哥儿见风长，一天一个样子，其他的都没什么太大变化。
李知尧也确实在给她时间，耐起了性子等她终有一天能接受他。他不再爱看她小心翼翼的样子，许是在下意识讨好她，平时总会让着惯着些，纵得她多了不少小脾气和小性子。
当然，朝雾心里自己也一直捏着分寸。踩在李知尧的底线上来回试探，而不是全不过脑子地觉得他会无底线容忍她。
她知道他不会，他原不是个会宠人的人。
时间到了七月底，过了三伏天，早晚的时段开始凉爽起来。
顺哥儿满了一周岁，除了朝雾春景和秋若，没人记着顺哥儿的生日，自然也不行操办之事。若是还在柳州，倒是能自己摆宴热闹，这会儿在王府，提也是提不得的。
朝雾没和盈香说，更没跑到温显元那里自讨些没趣，只和春景秋若私下置办了些东西——笔、墨、纸、砚、算盘、钱币、帐册、吃食、玩具等。
到了顺哥儿周岁那一日，朝雾也只有春景秋若在房里，把这些东西全部摆开在桌案上。没有其他人，也不必走什么流程，直接抱着顺哥儿坐在桌子上，让他自己去抓。
顺哥儿坐着看了会，在朝雾和春景秋若的目光注视下，伸手抓了印章在手里。抓到手里也不是看的，直接就往嘴里塞。
春景笑着上来阻止了，开口说喜话道：“哥儿将来是当大官的命呢。”
朝雾也笑着，把顺哥儿抱到怀里，“但愿将来能有大出息，让我也跟着沾沾光。”
秋若在旁边接着道：“夫人这么聪明，哥儿一定也差不了的。”
朝雾还没再说话，顺哥儿在她怀里挣扎着要下去。她弯腰把他放下去了，便见他刚站稳就往门上走了过去。走到门边站着，和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外的李知尧互看了看。
看了两眼，顺哥儿歪着小脑袋冲李知尧说：“抱抱。”
李知尧不自觉笑一下，弯腰把顺哥儿抱起来，跨过门槛进屋。
朝雾和春景秋若向他行礼，春景和秋若行完礼便出去了，朝雾看着他问：“怎么这时候回来？”
“有点事。”李知尧抱着顺哥儿看了看桌案上的东西，再看向朝雾，“在抓周？”
朝雾点一下头，“顺儿周岁了。”
李知尧转头又看向顺哥儿，点点他的小鼻子，“抓了什么？”
顺哥儿是说不出的，朝雾在旁边回答道：“抓了枚印章。”
李知尧继续看着顺哥儿道：“这么有出息。”
朝雾看着李知尧和顺哥儿在一起相处的状态，时不时便会恍惚，觉得他们像极了真父子。两人之间的那种亲昵感不是装出来的，连眉眼间的神态有时都很像。
朝雾并不喜欢这种感觉，所以每每产生这种恍惚，都会刻意往脑子外清，不往心上放。
而李知尧对顺哥儿好，其中确实有一部分是出于本能。那是他自己也说不清的一种感觉，自打第一眼见到顺哥儿开始，他就打心底里喜欢这小家伙，像是上辈子认识过。
除了这样的本能，他对顺哥儿好，也是为了让朝雾能更快接受他，心甘情愿安安心心做他的女人。
当然了，这些所有的想法，他嘴上都不会说出来。
他是个不太会哄人的人，甜言蜜语不会说，更不是个会轻易掏心的人。即便他先对朝雾动了心，行为上在讨好她，但在嘴上也还是逞着面子，并不会直接放低自己去乞求感情。
他本来就地位高，并不会乞怜之事。
平时若是行动上做了十分，说出来则不足一分，有时还要刻意说些刻薄难听的话，表现得自己并没多喜欢朝雾。
朝雾与他在一起这么长时间，很多时候还是会觉得他捉摸不定。偶尔两人互惹得彼此都十分不痛快的时候，她会直接说李知尧，“你知道为什么没人喜欢你吗？因为你该！”
上一回朝雾说这样的话，李知尧气红了眼珠子，直接掐起她的腰把她定在墙上，一副教训不懂事小卒子的样子，沉声叫她，“给本王认错！”
朝雾当时也在气头上，早也不像以前那么怕他，便咬牙死不认。
李知尧看她气鼓鼓犟到死的样子，自己没辙，直接就用手挠她腰窝。
朝雾怕痒经不住挠，脚又悬着不着地，只好就笑着胡乱踢他。结果人没踢到，笑得眼泪下来了，腰上忽又没了支撑，整个人就要落空摔下来。
那时便是本能，她伸手一把抱住了李知尧的脖子。
李知尧又掐腰接住她，不等她缓了腰里的痒，也没等她消化掉肚子里的惊气，便直接把她抱去了床上，用另一种方式叫她认错去了。
以前李知尧气极了想发泄想叫她屈服，都是粗暴地折磨她折腾她，哪管她的死活。现在是换了种方法，效果还算不错，他喜欢看她拼命着揪着理智，却又失控被他牵着走的样子。
即便她心里还没有接纳他，但身体已经在一次比一次熟悉中，慢慢接纳他了。

第57章
李知尧在房里陪顺哥儿玩了一会，便放下他又出去了。
及至傍晚时分，温显元领着蝶儿、之桃几个捧着大小盒子进了门，将手里东西在桌案上一一放下摆开，笑得极殷勤地对朝雾说：“夫人，都是给哥儿送的周岁礼，王爷交代的。”
朝雾略看了看，盒子里全是些金银玉器，还有些男孩子的衣裳帽子小鞋子。既是李知尧交代下来的，温显元置办的自然都是料子做工一等一好的。
朝雾知道推辞不得，只好对温显元道：“劳烦温管家。”
温显元越发笑得眉眼儿都快没了，“夫人喜欢就成，往后若是有什么事，叫小丫头们往我那说一声就行。原咱们不知道哥儿今儿生日，险些怠慢了。”
朝雾知道温显元在讨好她，因为李知尧平日里待她与别人不一样。她有时扯开了嗓子和李知尧吵闹起来，院里丫头都是能听到的，王府里的其他人自然也便都知道。
即便朝雾不是主子，但有李知尧这样纵容着，别人自然也都不敢怠慢她，反而是费了心地想讨好她。晋王可不是容易讨好的人，那只能讨好他另眼相待的身边人了。
朝雾对王府里的人都客气，并没因为李知尧对她稍有纵容，就忘了自己的身份，对温显元这个捏账本管家的人，自然更是客气，只道：“谢谢温管家。”
温显元把东西送到了，差事办完了，不在朝雾院里多留，离开回去自己的前院。蝶儿几个倒没出去，留在房里与春景秋若两个人，一起欢欢喜喜地看盒子里的东西。
朝雾对这些东西没什么所谓，随她们看去，自己带着顺哥儿玩。
玩到用过晚饭洗漱罢了，一直到把顺哥儿哄睡下，李知尧才又从外面回来。他不大喜欢朝雾院里人多，先在自己院里梳洗过了，到了朝雾这边直接脱靴上床睡觉。
朝雾往里侧挪一些，给他腾个地方，等他躺下，后背落在他怀里。
李知尧侧卧在朝雾身后，伸手覆到她小腹上，忽问了句：“你儿子都一周岁了，怎么肚子里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是我力气用的不对？”
朝雾微木了下，把他的手从自己的肚子上拿来，“你想要孩子？”
李知尧扳过朝雾的肩膀，让她翻过身面对自己，借着账外微弱的火苗看着她的脸，“费了那么多力气，为什么不想要？”
他原来对要不要孩子这事完全没感觉，也没有所谓。但自从与顺哥儿相处了这几个月以后，他现在每回和顺哥儿玩，都会忍不住想，如果是自己亲生的多好。
朝雾没想到他会提孩子的事，但也没惊讶，只看着他的脸，小着声音道：“我以为我不配给你生孩子。”
李知尧眼底聚起暗色，比夜色还深，“所以你有用药？”
朝雾摇摇头，“也没有。”
李知尧眸光带疑，“那是为什么？”
朝雾轻轻吸下一口气，略有些无奈，声音里却不带任何情绪，“这是我能决定得了的事么？孩子那么容易怀，也没人去庙里烧香求子了。之前我因为生了顺儿，身子还没恢复。如今才刚恢复一个月多些，怎么会这么快有动静？”
李知尧眼底的暗色散了些，又揪个别的问：“你在嫌本王无知又烦人？”
朝雾定住目光，稍默了一会，然后认真道：“您若是有空，可以多去了解了解女孩子，再学些哄人的话，和一些怜香惜玉照顾人的法子，一定会有人喜欢你的。您身份这么尊贵，长得也够硬朗俊美，就是别动不动便摆出一张臭脸来，连蚊子都不敢近您的身，别说女人了。”
这是绕着弯地回答了他的问题，李知尧并不喜欢听，回她的话道：“谢你费心指教，本王不需要对女人低声下气，本王若是想要女人，要多少有多少。”
这确实也是事实，朝雾即便不愿意，还不是被他弄到王府上来了。
这世道，都是教女人怎么讨好伺候好男人稳固地位的，哪有教男人讨好女人的？男人都是被教着要出门干大事的，没出息的才去往内宅里放心思呢。
朝雾没别的话想说了，翻过身去背对李知尧。
李知尧看她后脑勺片刻，又从后面靠上来，在她耳畔说：“要不明儿找太医来瞧瞧，看看身子有没有恢复好，开些药调养调养。”
朝雾侧卧着没动，默一会后轻声道：“我怕是受不起的，要不我自己明儿带着秋若出去瞧瞧大夫，刚好也出去散散心。成天都在这府上闷着，怪没趣的。”
李知尧见她难得与自己吐露心思，便顺着话问：“到京城这么久，都没出去逛过？”
朝雾翻身躺下来，侧头看向李知尧，“逛是没逛过，就偶尔和秋若去檀香寺烧烧香拜拜佛。其实也没什么好逛的，来时从马车里瞧过了，和和州柳州没太大区别，不过路宽人多些。”
李知尧道：“我明儿没空，等过两日，我抽出空来，带你出去玩玩。京城比起柳州，还是要繁盛许多的，可玩的地方也多。不过我都没怎么去过，原没这样的兴致。”
朝雾内心里并不想出去逛，最怕碰上熟脸儿，然还得圆谎，“王爷若是不喜欢逛这逛那，也不用非得陪我，我拉着秋若随便走走看看就是了。”
李知尧不与她细论，“再说吧。”
朝雾这也便不再说了，想着他若是真要带她出去玩，到时再找借口便是。现在有些困了，看李知尧也没有要做那事的意思，合上眼睛片刻后便也就睡着了。
她与李知尧闲说这么多，不是真在王府太闷了，只不过都是为了把他的注意力从找太医这事上转移开。她不想李知尧派着人盯她生孩子这件事，调养调养怀上并不难，她不想怀。
再者，她也并不想让李知尧知道盈香给她熏的香有问题，找太医来瞧，说不准会不会暴露。倘或暴露，那她还得自己想法子避孕，迟早会被李知尧发现，估计又得惹怒他。
***
次日午后，晌午的暑气退下去一点后，朝雾带着秋若出了门。
去医馆之前，两人在街巷间随意逛了逛，看了看摊位铺子，看到喜欢的东西也随手买了几样。念着春景在家照顾顺哥儿没出来，也给她带了两样。
逛完后去医馆把脉，听得那大夫说：“夫人既是生过孩子的，那身子本身没有问题，只是眼下没养好偏寒凉，需得调养调养才是。调养好了，自然怀得上。”
朝雾收回手腕点点头，“劳烦大夫了。”
大夫依朝雾的身体状况给她开了药方子，并抓了药用桑皮纸包好，收了银子给到秋若手里，又嘱咐朝雾，“这副药，夫人一定要按时煎着吃，问题不大。”
朝雾点点头，“谢谢大夫。”
秋若却有点不解，跟着朝雾出了医馆的门，才问她：“夫人平时没错吃什么东西呀，月子也坐得极好，怎么会身子寒凉呢？”
朝雾笑笑，“还能事事都给你找出因由来？身体不好，便就看大夫抓药吃，有什么大不了的。”
秋若听她这么说，也就没再往心上放，再说些个别的，跟着她往王府回。
原来朝雾和春景知道秋若不够稳重，胆子极小又是个极爱哭的，所以赵太后送的香有问题这事，她们也便没让秋若知道，怕她心里装不住这样的事。
两人出来并未坐车，往王府走了一段路后，便就发现有人在跟着她们。一开始没注意，后来注意到的时候，再往前想想，这人好像自她们从医馆出来，就跟在后面了。
朝雾伸手握住秋若的手，示意她别出声。
走到下一个巷口时，朝雾拉着秋若拐进旁边的窄巷子。进去后便没再往前走，而是避在巷口里，等着后面跟着的那个人跟上来。
而那个人也确实跟上来了，到了巷口还没来得及转弯再跟上，便被秋若一把捏住了手腕子，抓紧了问：“你是什么人？跟着我们做什么？”
朝雾和秋若早看出来跟在后面的是个女孩子，但并没瞧清是谁。等秋若抓住了人，朝雾绷着脸也打算逼问的时候，结果一看到女孩子的脸，她登时便愣住了。
这女孩子则是满脸慌张，眼眶还有些红，对秋若解释道：“我是看姑娘像我认识的一个故去之人，实在没忍住，才跟了过来的，绝没有坏心的。”
秋若没好气地继续逼问：“什么故去之人，你咒我家夫人呢？我家夫人从来没来过京城，怎么会认识你？你老实交代，跟了我们一路，到底想干什么？”
朝雾愣完缓过神，费了好大的劲才再次把表情绷住。她不让自己眼眶变湿，不让自己情绪崩散，不看那女孩子，只对秋若说：“怕是认错人了，算了，我们走吧。”
秋若看看那女孩子，又看看朝雾，最后松了手，不大畅意道：“既然夫人让你走，那你就走吧。”
那女孩子却不走，转过头来还一个劲盯着朝雾看，目光里是深不见底的难过。虽然朝雾脸上蒙着面纱，但只一对眼睛，就足够她掉眼泪的了。
眼泪从眼眶里滚下来，女孩子忙收了目光，吸着鼻子道：“是我莽撞了，对不起。”
说完这话，她忍了忍自己的情绪，在朝雾和秋若面前转身走了。然转身后步子走得却很慢，背影十分落寞，又像是不舍得离开一般。
朝雾站在原地，看着女孩子出了巷子，消失在巷口。她的心也是刀剜一般的疼，沉浸在过去所有好的不好的回忆里，快要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与情绪。
秋若叫了她好几声她都没听见，后来她回了神，转头对秋若说：“你在这里等我，哪里都不要去，我去去就回。”
秋若刚叫了声“夫人”，还没说出下面的话来，她便转身走了。
秋若想要跟上去，跟了两步又停住。实在是不知道到底什么情况，该跟不该跟。于是犹豫了一会后，便就听朝雾的，站在原地等着。
这一边等着一边又担心，念着她家夫人赶紧回来。
朝雾丢下秋若，往女孩子走掉的方向追过去。拐弯又进了一道巷子，看到了那个女孩子的背影，她心跳快得要跳出嗓子来，却还是微喘着气，出声叫了句：“簇儿。”
那女孩子听到她的声音，猛停了步子，僵在了原地。她一时没转过身，似乎是不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而脸上，霎时便泪如雨下了。

第58章
等簇儿满脸是泪地转过身来的时候，朝雾已经走到了她面前。她没给簇儿震惊感伤痛哭的时间，不引起旁人注意，直接拉上她的手腕把她拉到了僻静无人的地方。
簇儿被心头乍起的各样情绪弄怔顿了，一直到朝雾放开了她的手腕，她才稍稍有些反应了过来，忙又一把握住朝雾的手，紧紧地捏在手心里，声音微颤道：“姑娘，真的是你吗？”
朝雾眼眶染红，水意森森。
她抬手摘掉脸上面纱，看着簇儿道：“是我。”
簇儿觉得自己一定又是做梦了，这个梦她在这一年多的时间里，做过了无数回。在各种各样的场景下，以各种各样的方式，与朝雾重逢。
眼泪还在从眼角往下滑，她抬起手放在嘴里咬了一下，忍着痛哭的冲突，几乎快要发不出声音，“姑娘……我真的不是在做梦吗？”
朝雾把她的手反握在手心，轻轻抚蹭，硬牵起嘴角让自己笑着，“不是在做梦，我没死，我还活得好好的……”
说着又觉不对，语气一低又道：“不过，厘朝雾是死了，你从小服侍到大的大姑娘也死了，我现在已经不再是言侯府的大姑娘，我叫心儿。”
簇儿不知道该说什么，忍哭忍得浑身都在发抖，然后便一边抹眼泪一边说：“姑娘，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不是言侯府大姑娘了？为什么不能回去找老爷太太？”
朝雾抬手给她擦眼泪，“老爷太太都还好么？”
簇儿吸了吸鼻子，忍着眼泪摇摇头，“我不知道，当时您突然重病不治，丧事办完后，院子里的丫鬟都叫太太给打发了。我回了家，家里日子好过了些，就没再将我卖出去。”
说起过往的那些事，朝雾心头的难过与伤痛比簇儿只多不少。但她这一年多吃了太多的苦，经历了太多，早就能把这些情绪压制住了。如若不是，这会儿早与簇儿抱头痛哭了。
她问簇儿，“映柳和月痕呢？她们也都回家了？”
簇儿又摇头，说话鼻音已经很重，回答朝雾，“映柳死了。”
朝雾一听便猛怔住了，忍了这么久的眼泪，终于还是从眼眶里滚了下来。她没抬手去擦，只盯着簇儿，发音艰难，“怎么死的？”
簇儿忍片刻道：“姑娘下葬三日后，映柳就服毒自杀了。她就死在我和月痕面前，眼里嘴里都流出血来，我和月痕都被吓坏了，姑娘……”
朝雾听得心头如刀割般地痛，一把把簇儿抱进怀里，一边抚她的背一边哭着说：“对不起，簇儿，是我没用，没能带着你们过安稳踏实的日子。”
簇儿趴在她肩上摇头，“姑娘，是我们没有照顾好你……”
她们几个丫头，和朝雾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睡一张床吃一碗饭也都是常有的，感情与姐妹并未差得太多。原以为会相伴一辈子，哪知突生变故，死的死散的散。
两个人抱在一处哭了一阵，簇儿抹了抹眼泪又说：“映柳死前说，是她害了您，姑娘，您没有得重病，死亦是假的，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朝雾缓缓情绪，摇摇头，“别问了，厘家大姑娘已经死了，现在的我，与厘家没有任何关系。只是刚才见了你，实在没能忍住，才上来与你相认。你也别对别人说，我还活着。”
簇儿听得懂，如果她的死是府上老爷太太的决定，那么厘朝雾就是死了，即便她还活着，也没人会认她。她没了以前的身份，只能以另外一个身份活着。
簇儿看朝雾实在不愿说，也便不再追着问，只捏着她的手，心疼道：“姑娘，你孤身一人在外，没有父母家人，是不是吃了很多苦？现在住在哪里？”
朝雾低头苦笑一下，扯谎道：“我命好，没吃什么苦，现在都挺好的。”
簇儿把朝雾上下都仔细看了看，瞧她身上穿的戴的都好，脸庞依旧细嫩，气色也不错，便信了她的话，放了心道：“姑娘过得好就行了，奴婢就放心了。”
朝雾轻轻吸口气，又抬手给簇儿擦眼角，“那就别哭了。”
簇儿点点头，把眼角的泪意收干净。
朝雾自己也不去伤情了，更多地表现出得见旧人而喜悦。她又和簇儿随意说了些话，得知簇儿不久前已经定了亲，婚期就定在年底腊月。
朝雾与簇儿叙完旧，最终还是没忍住，认真起神色，又问了她一句：“映柳除了说是她害了我，还说了别的什么没有？有没有说……她是如何害了我？”

第59章
簇儿仔细想了一会，记忆有些模糊，只道：“还说，她应该寸步不离跟着您的。”
朝雾揪着一颗心，继续问：“还有呢？”
簇儿原不知道映柳说那些话是什么意思，以前只当是她没照顾好朝雾，导致朝雾突然患上重病离世，心里自责，所以才会说那样的话，自然也都没往心上放。
她想不起来别的了，摇了摇头道：“好像没有别的了，因为姑娘病重离世，当时我们都太难过了，她来来回回就这两句话。”
朝雾轻轻抿下一口气，不再多问，把簇儿的双手交叠着握在一起，语气温和对她说：“簇儿，我的事你不用多管，全当什么都不知道，好好过好自己的日子。”
簇儿自己心里也十分明白，自己就是想管，也管不着什么。自从她不再是侯府的下人后，连那些王公贵族之间的琐碎事，知道得也都很少了。
她点点头问朝雾，“姑娘，你这会儿住在京城哪里？簇儿若是想你了，可以去找你说说话。”
朝雾并不想让往前的熟人知道自己现在的身份，便敷衍了道：“不是什么容易去的地方，我还记得你家在哪里，我若闲了，可以去找你。”
簇儿一副怕见了这一回没下回的样子，抽出手来紧紧握住朝雾的手，语气微急道：“那姑娘若是闲了，一定要来找奴婢。”
朝雾点点头，嘴角笑意柔和，“一定。”
看朝雾答应得肯定，簇儿这才放心了些，却还是一副舍不得松开手的样子，那眼里心里，都巴不得还能像以前一样，日日跟在朝雾身边。
朝雾却不能再与她久站，心里即便有再多想说的话，也只能全数吞回肚子里。她和簇儿又说了两句无关紧要的，安抚住她的情绪，便脱开她的手转身走了。
簇儿站在原地看她走远，忍着没喊出哽在嗓子里的“姑娘”，眼泪又流了几行。
***
秋若自朝雾走后，就站在巷口东张西望等着她，没敢挪步子。等了好一气，终于把朝雾等了回来，她忙迎上去，着急问朝雾：“夫人，您去哪了？”
朝雾笑笑，从袖子下伸出手来，白皙纤长的手指上多了枚蓝色戒指。她送到秋若面前让她看看，“刚才瞧着这个青金石的戒指很是喜欢，犹豫着没买，又回去给买回来了。”
秋若大松一口气，还当她刚才走得那么突然，是有什么要紧的事呢。现在看她只是回去买了枚戒指，松了气只道：“我还以为夫人真认识刚才那人，追她去了呢。”
朝雾把手收回袖子下，“我在这里哪来的熟人，走吧，回去吧。”
秋若应一声，没有多想的心思，随朝雾便回府去了。
朝雾知道秋若心思单纯，眼里看到什么就是什么，耳里听到什么也就是什么，从来也不会费心思多想别的，最是好糊弄敷衍，所以并不担心她不信。
两人并肩回到府上，朝雾让秋若把抓的药给春景，□□景去把药煎上，自己则带着顺哥儿玩了一会。等春景把药煎好送到屋里，她让春景把秋若再叫进来。
她不想给李知尧生孩子，这个药自然是不会喝的。念着春景和秋若时常在她房里服侍，虽闻那香没有她闻得多，但也怕受了影响，吃些药调养调养不是坏事，便打算让她们喝。
药也煎了，喝也喝了，便不怕李知尧再追问起来。
秋若进了房里，看朝雾让她喝这副药，顿时赧得满脸通红，开口道：“这是想生孩子的人喝的药，叫我喝什么？夫人您自己个儿喝吧。”
朝雾和春景一起看着她笑，笑一气说：“我喝过了，留了两碗，你和春景一人一碗。这也算不上治病的，不过是调养女人家的身子，和补药没什么差别，你俩也喝些。”
秋若想想自己也确实有些体寒的症状，偶尔月事也不准，便没再难为情，而是和春景一起领了朝雾的情，端起药给喝了。
等秋若把药喝完，喝了清水漱口，春景又小声对她说：“别让蝶儿几个知道咱们吃夫人的药，免得她们嫉妒咱们，或再去王爷面前乱说话。”
秋若不知道这话从何说起，不过又觉得春景说得有道理，忙点头道：“我晓得。”
***
晚上李知尧没有回来，朝雾和往常一样，不问他为什么没回来，也不问他留宿在哪。他不回来，她自己一个人一张床上睡觉，会觉得舒服不少。
然这一晚，觉却睡得并不舒服。
朝雾躺着睡不着，在床上一直翻来覆去到深夜，都没有入眠片刻，眼睛一闭上便是她最不愿想起的那一晚的场景。
自从发生了那件改变了她一生命运的事后，她就下意识地不愿去想起那一晚的任何事。而今天因为见了簇儿，从她嘴里得知映柳说了什么话，这会儿便控制不了自己了。
热闹的花厅、太太小姐们的说笑声、各色的裙摆、平宁王府老太太那眉心镶宝石的抹额、映柳的笑脸、藏书楼上点燃的烈性催-情香、上锁的门、黑暗中男人的嘴唇与手……
她想得一身冷汗，猛地睁开眼从床上翻坐起来，气息急得像刚猛跑过。帐里的空间顿时十分逼厌压人气息，她忙打开帐帘下床，到盆架边倒了清水在铜盆里，弯腰扑一脸冷水。
身上打过激灵，气息缓下来些，朝雾扶着盆架子，一下一下眨着挂水的睫毛。

第60章
因为映柳从小和她一起长大，对她一直忠心不二，她从没怀疑过映柳。当时发生的那件事，也只有映柳知道内情，是映柳对她说，周姑娘要到了藏书楼的钥匙，邀她过去玩。
周姑娘即周暮烟，是平宁王府上的二小姐，也是朝雾的闺阁好友。因为周厘两家关系还算不错，所以两人打小便常来往，一起念诗一起下棋，一起偷看些不能叫大人瞧见的话本子。
朝雾与周暮烟玩得投缘，两人间的情谊，倒比朝雾与家中姐妹的间的情谊，还好上许多。
平宁王是个异性王，不过是开国时候周家封了王爵，也就这么袭下来了。那一天平宁王府的周老太太做寿，邀了不少宾客到府上，男宾女宾亦分了两个厅。
朝雾随家里的太太和姐妹到平宁王府给周老太太拜寿，在花厅吃酒说话看戏。她与周暮烟不在一桌，也就刚见着面的时候说了几句话。
后来不知周暮烟什么时候离了席，之后又有映柳来附在朝雾耳边说：“周姑娘要到了藏书楼的钥匙，让您过去玩儿。说是难得要下来的，得抓着机会赶紧过去瞧一瞧。”
平宁王酷爱藏书，府上的藏书楼是京城许多人都向往来一看的地方。因为楼里收了许多孤本，珍贵的书籍有很多，平宁王又极爱这些书，所以一般他不许人上他的藏书楼。
朝雾一直对这个藏书楼充满了好奇，想看看到底有多少好东西。周暮烟也老早就说过，一定要寻个借口问她爹要下钥匙来，带她上去瞧瞧。
这是两人私下说过许多回，又巴望了许久的事，所以朝雾听了映柳的话，便满心期待又暗藏欣喜地离了席，直接去藏书楼找周暮烟。
大家都在给周老太太拜寿热闹，王府别处便显得异常冷清。
朝雾只身去到藏书楼，见门开着，以为周暮烟在里面等她，便直接跨过门槛进去了。进去后叫了两声，未听到周暮烟应她，想着她怕是又跑出去了，便自己找书看了看。
不知道是一点点中了屋里烈性催-情香的缘故，还是因为看书看得太过专注，以至于后来又有人进了藏书楼，她都没有听到脚步声。
等她把注意力从书册间收回来，是她感觉到了自己身上产生了无比躁动的热。奇怪的感觉闹得她静不下心来，她放下书打算去找周暮烟，然刚在书架间转身，屋里的灯倏一下灭了。
身上产生的感觉越来越叫她难耐，仿佛被千万只蚂蚁啃着骨头一般。朝雾没空余的意识去想别的，一边撑着不断发虚发软的身子，一边在暗色中摸着书架往门上去。
而等她摸到门上，伸手拉门时，发现门已经被人从外面锁上了。她额头上全是汗，声音虚得几乎喊不出来。在她试图张嘴喊的时候，身后突又多了个人。
这人似乎与她是差不多的状态，气息早已凌乱，在暗色中伸手去拉门。
两人的手碰到了一起，不过是刹那之间，一切便全失控了。
激情过后，朝雾拧眉哭得眼珠子连成了线，却不敢发出任何声响。也没等那男人出声，藏书楼的门忽又被人从外面打开了，有人朝里面硬声问了句：“什么人在里面？”
发生了这样的事，朝雾哪里敢叫人看见自己的样子，忙抓了衣服胡乱套上，掩面夺门而逃。跌跌撞撞地没有方向，一直跑到一处假山密布，草书茂盛的地方才停下来。
她一边咬住嘴唇掉眼泪，一边抖着手把身上的衣衫整理好。整理好之后只想一头撞死去，却又怕毁了周老太太的寿辰，最终还是缓下了些情绪，出了那处假山来。
映柳此时也出了花厅，找到朝雾的时候看她发髻凌乱，慌不迭地问她：“姑娘，你怎么了？”
朝雾浑身都在发抖，像抓着救命稻草一般，抓着映柳的手说：“映柳，我想回家。”
映柳看她状态极其不好，只得先去回了朝雾母亲，带她上马车回家去了。
上了马车以后，朝雾就一直缩在映柳怀里发抖，哭得完全停不下来。哭得声音哽咽，她问映柳，“周姐姐呢？我去找她，她怎么不在藏书楼里？”
映柳看她这样，脸色和语气都心疼得不行，问她到底怎么了。听她她语无伦次含含糊糊地说，居然也隐约听懂了她说的什么。
在隐约听懂的那一刻，映柳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缓了好一会才缓过来，忙伸手把朝雾紧紧揽进怀里，颤着声音安慰她：“姑娘别怕，映柳在这里……”
自那一晚之后，朝雾回到府上，在自己的房里就没出过门，一直躺在床上不起来。厘夫人以为她身子不好病下了，便就由着她。
院里的其他丫头也不知朝雾怎么了，全只当她病了，比平时更尽心尽力地去伺候她。唯有映柳一个，常常暗下抹泪，时时刻刻注意朝雾的精神状态，生怕她做傻事。
有时只有映柳在屋里的时候，朝雾会用毫无力气的声音嘀嘀咕咕地连声问：“是不是周姐姐害的我？我不相信是周姐姐，所以到底是谁，这样害我？”
映柳不想说，如果不是周暮烟，又有谁能拿到平宁王府藏书楼的钥匙？想想朝雾平日里和周暮烟姐妹情深，她只好把心里的揣测按下了，半句不说。
朝雾和映柳不敢对任何人说这事，也没敢去找周暮烟问清楚。怕的便是一闹开传开，她的名声就彻底完了。
映柳不断在心中暗暗祈祷，希望这件事能就这么悄悄地过去。她家姑娘失贞的事，不能再让其他任何人知道。
名声若是毁了，只怕就活不下去了。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一个半月后，厘夫人瞧着朝雾还是怏怏的，便给她把了把脉。哪知这一次号脉，便号出了她有身孕。
厘夫人当时震怒至极，清了朝雾房里所有人，问她怎么会这样。
朝雾扑在厘夫人脚边说自己被人算计了，哭成了一个泪人。然而厘夫人看她所说实在荒唐，只觉含含糊糊像托词，便认定她是自己不知廉耻，劈头盖脸一通斥。
面对自己父母这样的态度，朝雾当时已经很绝望了，而更绝望的还在后头，厘夫人两日后给她端了一杯毒酒，让她保全厘家的颜面。
厘家几代清白，不能毁在她手里。厘家大姑娘婚前失贞的事，永远不能让别人知道。即便是打了孩子，她也不能再嫁人，那么这事迟早瞒不住，所以她只剩下死这一条路。
***
朝雾死死抓着面盆架子，眼睫毛上的水珠滴落两颗。即便到如今，她也还是不愿相信当时是周暮烟害了她，一直告诉自己这事应该另有隐情，算计她的应该另有其人。
当然，她也不怀疑已经死去的映柳。她倒是觉得，是自己拖累了映柳，让她卷进这件事里。厘夫人不可能让知情的映柳活着，所以她才会死。
可是，她素来养在深宅内院，与人无冤无仇，到底谁要这么害她呢？
脑子里有个声音一直在响，叫嚣着说就是周暮烟，就是周暮烟，可朝雾闭上眼睛摇头，硬告诉自己不是。那个和她从小到大一直要好的周姐姐，不会害她，她没有理由害她。
然而朝雾这样的想法不过又维持了一夜，第二天一早，洗漱的时候便听到蝶儿几个在窗下嬉笑着嚼舌，“听说信国公府的琮二爷和平宁二爷的二小姐要成亲了，过两天街上肯定热闹。”
“你们还记不记得，那琮二爷原来是定过亲的，定的是厘家大姑娘。只可惜，那大姑娘红颜薄命，早早病死了。”
“现在平宁王府实受太后娘娘和王爷的器重，掌管着侍卫营呢。听说这婚事啊，还是周二姑娘让她母亲去太后娘娘那求来的，太后娘娘亲赐的婚。”
“我听说是琮二爷一直忘不掉那厘家大姑娘，一直不愿再定亲娶亲。现在这是太后娘娘赐下来的婚姻，他不娶也得娶了。”
“听说这周二姑娘不及那厘家大姑娘貌美，不过家世要比那厘家大姑娘好一些，眼下是越发好了。一直听说那厘家大姑娘生得极美，总之我是没见过，不知是不是真像仙女一样。”
“她家没人在宫里，没进过宫里去玩，我们自然是见不着的。只可惜已经身归黄土了，再传得多么美，也是见不着的了。”
话说到这里，蝶儿的声音突然压得极地，“你们说……有没有我们夫人生得美？”
之桃往窗里看一眼，声音也极小，“若是比夫人生得还美，那就是仙女中的仙女了。”
……
屋里，春景手里伺候着巾栉子。
朝雾从春景手里接过梳栉顿了很久，那件在心里坚持相信了许久的事情，终于在听了这一番话后，崩塌殆尽了。
手指指腹顶在梳子齿上，扎没了血色。
春景不知道她怎么了，伸手接过她手里的梳子，把她推到镜台前坐下，“夫人，还是我给您梳头吧，今天给您梳一个飞天髻……”
朝雾坐在镜前让春景梳头，动也不动地看着镜中的自己。心里漫起的寒凉与恨意在一点一点侵蚀她的理智，让她眼底暗色越聚越重。
就在她眼底暗色浓道极致的时候，顺哥儿不知道什么时候迈着小短腿到了她旁边，拽一下她的手指，奶声奶气叫了句：“娘亲。”
朝雾听到这声唤，落下目光去看顺哥儿，眸光下意识便清透温柔了起来。然只看了一阵，温柔还在，那眼底却已全是复杂难言的神色了。

第61章
朝雾梳洗完用了早饭，让春景和秋若把顺哥儿带在院子里玩儿，自己捏着一本书歪在房里窗下。样子瞧着是在看书，实则手里的书页一页未翻，竟是就这么歪着发了一整日的呆。
等到晚上李知尧来她房里，她仍是兴致不高，也不去装出高兴的样子给李知尧看。
李知尧低头看着她给自己宽衣，瞧出她神色怏怏，盯着她想了一气，不过揣测了问她：“是不是出去瞧了大夫，说身子不大好？”
难得他会联系，朝雾自顺了他的话点头，“大夫瞧过说是体内寒凉，不易怀上，要调养一阵子才行，开了副调理身子的药给我。约莫是生顺儿的时候没养好，折损了身子。”
李知尧听她这样说，只道：“不着急，慢慢调养便是了。”
朝雾“嗯”一声，“谢王爷体谅。”
李知尧看朝雾这个样子，为怀不上孩子而烦忧，心里自然觉得十分受用。脱靴上了床，便是憋了一肚子的火，也忍着未要朝雾伺候他。
而朝雾心思全不在李知尧身上，不要她伺候她只觉轻松，安安静静侧躺在他怀里，脑子里仍想那些她之前下意识回避不去想的事。
因为一想就痛，所以宁肯忘记。
可现在，和过往有关的人和事，一个个一桩桩一件件都到了她眼前，她已经不得不去想，不得不去面对。
即便再不堪，也要去接受那一段如噩梦般的过去。
她心里剧烈躁动着，想见周暮烟，想亲口听她告诉她那一晚的一切。
她在心里想了两个法子，一是叫簇儿拿她的亲笔信找去平宁王府，把信递到周暮烟手里，约她出来见面。二是去杏子坊茶楼偶遇，那是世家小姐姐太太常去的一个茶楼，普通人吃不起那茶楼的里的茶水，周暮烟偶尔也会去。
然再想想，第一个怕把簇儿再卷进来拖下水，也怕把自己再送进套里，根本不可行。而第二个则是碰运气，有会被别的熟人碰上认出来的风险，所以也不太可行。
朝雾翻来覆去睡不着，后又想到一个纯碰运气的法子。
次日早上起来，在家又安闲了半日，午后没过多久，朝雾便带着春景出了门。她和春景仍旧是步行出门，到外面找了车行，租用了一辆马车，先去找簇儿。
坐在马车上的时候，朝雾与春景说：“你只管跟着我，不管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要多问，我是为你好。”
春景自来什么都听朝雾的，自然点点头，“夫人，我知道了。”
马车到了簇儿家附近，朝雾自己并不下车，让春景带她的话去找簇儿。等簇儿来了，朝雾让她上车，另让春景带车夫走远些。
春景带着车夫走远了，朝雾不让簇儿生泪伤感，也不让她絮絮叨叨说想她，直接捏住她的手便问：“簇儿，你在京城这一年多，有没有去看过我？”
簇儿滞愣了一下，又听朝雾说：“我的坟冢那。”
簇儿听懂了，忙道：“时常会去的，姑娘的坟最是凄凉，我若再不去，也没人去看姑娘了。”
朝雾又问她：“周家二姑娘呢，她去不去？”
簇儿点头，“周姑娘和姑娘最是要好，从小玩到大，她自然也非常思念姑娘。除了奴婢，周姑娘偶尔也会去，我撞到过她两回，她很是伤心。”
朝雾慢慢松开了簇儿的手，神思微微飘远，声音里透着空洞，“听说她要成亲了……”
簇儿每日只管自己家里那点事，哪有心思再去管大户人家的事，所以看着朝雾道：“周姑娘比姑娘大了两个月，也确实是该婚配的年龄了。只是不知，她要嫁给谁呢？”
朝雾把目光收回到簇儿脸上，声音淡淡的，“卫琮。”
簇儿微睁大了眼，“琮二爷？他心里一直还有着姑娘，怎么会娶周姑娘呢？”
朝雾听话听音，看着簇儿，“你和卫琮还有联系？”
簇儿点点头，“自从姑娘走后，映柳也去了，我们都被打发出了侯府。月痕不在京城了，琮二爷来找过我，时常接济我一些。奴婢知道，他是为了您。”
朝雾目光垂落，想想自己和卫琮说起来也就是青梅竹马，并没到那份上，她对他没有什么特殊的感情。小的时候还常能见着，后来慢慢大了，也就不常见了。
他们之间最亲密的联系，就是定过亲。
所有的回忆都会像刀子一样在心头割过，朝雾强迫自己不去多想，抬起目光再看向簇儿，“我想见周姑娘，她过两日大婚，应该会去看‘我’。”
簇儿会意一下，“姑娘想去南郊？”
朝雾点点头，“周姐姐大婚，我想送她点薄礼。还有卫家二哥哥，虽然我和他无缘做夫妻，但我也想当着面祝福他，簇儿你帮我看看，能不能明日把卫琮约出来。”
簇儿知道朝雾和周暮烟之间的情谊，再想想本来嫁给卫琮的人应该是她，现在只为朝雾深感难受，所以仍旧冲她点头，“好。”
卫琮可以明日再见，今天她要碰运气去见周暮烟。想着明日是婚期的头一天，她作为新娘子必然会忙得脱不开身，如果要见“她”，也只会今天去。
与簇儿说好了，朝雾打起马车窗帘，让春景上车，然后又告诉车夫，“去南郊。”
春景一直处于很懵的状态中，不知道她家夫人在京城怎么会认识人，更不知道她在筹谋什么事，瞧着就不是简单的事。
但她答应了朝雾，所以也不问。
马车拉着三个人一直去到城外南郊，在簇儿的指示下，在一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停下。然后朝雾让车夫在原地等着，自己带春景和簇儿下车。
下了车沿路无人，朝雾又与簇儿说：“若是能遇上最好，假使真遇上了，簇儿你躲着些，不要叫她看到你与我已经相认了。”
伺候了朝雾十几年，簇儿能听明白朝雾的意思，直接点头，“夫人，我知道。”
下马车后她也不叫朝雾姑娘了，随了春景，叫她夫人。
春景不知道她们在说什么，更不知道她们要去哪，总之听从安排点头就是了。
而朝雾要去的地方，是世安寺。
世安寺是厘家的家庙，家里若是遇丧，都要在这里停灵。朝雾做小姐的时候没来过家庙，但她自己的坟冢，和家里人的坟冢在一起，也就在这家庙附近。
到了世安寺附近，她并不往寺里去，而是让簇儿直接领着她去厘家陵地。
厘家陵地虽不比皇陵，也没什么了不得的，但平时也安排了两个人守着打理。朝雾之所以找簇儿一起来，一是为了问周暮烟的情况，二便是来这里。
然快到走到陵地的时候，朝雾又扯了簇儿的胳膊站住，“还是别从大门进了，不要让人知道你带我进过园子。你想想，有没有哪里能偷偷钻进去。”
簇儿凝思想了想，告诉朝雾，“确有一处，但不是很好进，挡在许多石头外面，若不是从里面瞧见，外面且不知那里能进。”
只要能进就行，朝雾拿管它好进不好进。便是狗洞，今天她也是会钻的。
然后到了那里一看，果真和狗洞差也不多。
人在高石后头，朝雾没多犹豫，先带头钻了进去。春景和簇儿看朝雾如此，自己没什么放不下的，随在她后面钻进了厘家陵园。
朝雾不知自己的坟冢在哪，进去后叫簇儿指了方向。
得了方向后，朝雾便对簇儿说：“你留在这里，最好是在外面等我们，别叫人知道你来过这里。你一定要记住，我这里不管遇到什么事，都与你无关，你什么都不知道。”
簇儿郑重地点点头，“嗯！”
和簇儿说好了，朝雾带着春景往自己坟冢的方向去。到了那里，只见一个小土堆前立着一块石碑，上面连名字也没有，她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厘氏”。
看着石碑，朝雾说不出心里的感觉，只忍不住想，这坟冢里埋的，是不是只有她的衣冠？当时厘夫人为什么要留她一命还给她一千两呢，是不忍心让她死么？
可她不死，单靠那一千两，又能过上什么样的日子？
不如死了干净呢。
春景立在朝雾一旁，一直小心地看着她的脸色。不知道她平静的表情下在想些什么，也不敢多问。她现在心里知道，她家夫人本来就是京城人士。
朝雾没在坟冢前多站，她是碰运气来等周暮烟的，片刻后便带着春景躲了起来。她不知道周暮烟会不会来，心里又有种预感，觉得她一定会来。
簇儿也说了，她若是过来，多半也都是在午后。
朝雾带春景在一处松石后等着，在快等得耐心尽失的时候，等到了周暮烟，还有她随身服侍的一个丫鬟——银弦。
远远瞧见周暮烟走到自己坟冢前的时候，朝雾心里便再安宁不下来，心跳快得几乎影响呼吸。她盯着周暮烟看，心里五味杂陈。
周暮烟站到朝雾坟前，不过是说些悼念之言，再把自己的琐碎事说与“她”听，又说自己要嫁人了，好像她还是那个和她心意相通的好姐妹，她的喜悲都要她参与。
朝雾竟看不出她的假意，听她声线缓慢地说那么多她们之间的事，又说她自己的事，生生把眼泪给听下来了。便是此刻，她又开始不愿意相信，是周暮烟害的她。
听着周暮烟把话说得差不多了，朝雾也再忍不住了，直接从松石后头出来，现了身。
周暮烟本来还在诉心事，眼见着死掉埋在了坟冢里的人突然活生生出现在她面前，顿时被吓得惊叫出声，一把掐了银弦的胳膊，躲到银弦身后道：“鬼！”
银弦也被吓得脸色刷白，想躲没处躲，想跑腿又发软。
朝雾直接慢步走到银弦面前，抬手拨开已经被吓傻了的她，示意春景把她拉走，自己则拉起周暮烟的胳膊，温柔地开口说：“周姐姐，我是朝雾，我没死，我不是鬼，你莫要怕。”
周暮烟腿软得一个劲要往下跌，朝雾扶住她，微笑着继续说：“周姐姐，我没死，你不高兴么？”
周暮烟满脸惊恐，整个身子都在抖，瞪大眼睛盯着朝雾，半晌没缓过神。后来有些缓过神来了，声音空浮道：“你……没死？”
朝雾点点头，“朝雾福大命大，躲过了一劫。”
周暮烟顿时找回了力气，一把推开朝雾，晃着身子道：“不可能，你不可能还活着，厘朝雾早病死了，死了快两年了，你不是她！你不是！！”
朝雾本来还存留着一丝幻想，现在看周暮烟的状态，那一丝幻想也被掐灭了。如果她什么都不知情，真拿她当最亲的姐妹，见到她还活着，怎么会是这种反应？
朝雾眼眶不由自主地湿起来，看着周暮烟问：“厘朝雾真是病死的么？”
周暮烟被她问得一愣，脸上的表情已经回答了一切。
朝雾忍着透心碎骨的凉，湿着眼眶牵着嘴角，脆着声音继续问她：“你告诉映柳你要到了藏书楼的钥匙，邀我去玩，你怎么不在那啊？你家的藏书楼等闲人不让进，你让我悄悄的一个人去，是不是已经设好了套在等着我啊？”
周暮烟被迫着回忆起当时的事，却并不想再提，因为那也是她一辈子不愿再想起的事，不愿被提醒自己恶毒龌龊，她只问朝雾：“你怎么没有死？”
朝雾突然笑出来，“不知道啊，我也想死的，活着有什么意思？”
周暮烟只觉得此时站在她面前的朝雾恐怖至极，比她做噩梦时候看到的她还让人恐怖。她不想再面对下去，转身便要跑。
结果还没迈开步子，就被朝雾一把拉了回去。
朝雾眼眸里起了恨意，死捏着周暮烟的胳膊，眼眶猩红质问：“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我们从小一起长大，说过要做彼此最亲最亲的人，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周暮烟被逼急了，捂着耳朵喊出来，“我不想你嫁给琮哥哥！”
眼眶里的眼泪还是滚了出来，朝雾盯着周暮烟，压住声音，不让自己完全失控，“你喜欢他你可以跟我说，我并没有非嫁他不可，而你因为这点事，就害我至此吗？”
周暮烟约莫是被刺激狠了，突然又笑起来，越笑越癫，看着朝雾说：“我当然不会说，我为什么要说？！你以为是我害你吗？你回来是找我复仇吗？我告诉你，你永远都报不了仇！”
朝雾捏她的胳膊越捏越紧，“你什么意思？”
周暮烟又癫笑两声，“就算你回来又怎么样，你已经不是厘家大姑娘了，你现在什么都不是，告诉你也没关系。是太后娘娘和晋王要害你，不是我！”
朝雾蹙起了眉，“你在说什么？”
周暮烟似乎找回底气了，抬手扒开朝雾的手，看着她道：“是你们厘家和卫家一直不识好歹，之前拥护的是大皇子，大皇子命短薨了，新帝继位登基，你们还是一样不识好歹，太后娘娘和晋王为了离间你们厘家和卫家，才会出此计策。”
朝雾嗤笑，“那么大的事，把心思动到我闺阁女子头上？再者说，你们周家，与厘家卫家也算世代交好，早前拥护的难道不是大皇子？”
周暮烟却冷笑，“我们家早认归太后娘娘了，谁叫你们厘家和卫家不好打发，又极其团结无缝可钻呢。你和卫琮定了亲，若再被抓住与别的男人偷-情，你觉得你们两家还能交好？”
朝雾不自觉捏起手指，声音沉沉，“为什么没有当场抓住我？”
周暮烟目光飘一下又回来，“因为出了差错，如果不是出了差错，你以为你还能保全你厘家大姑娘的名声与脸面？你会比现在更惨，惨一万倍。”
朝雾盯着她，“什么差错？”
话既都说到这了，周暮烟也不绕弯子，直接道：“我不知道，只听家里人说，当时出了差错。我不是大人，他们不会事事都与我说。”
朝雾看她一会，又嗤笑出来，“所以，是你们一家子，联合赵太后和晋王，一起设计了我这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你们真是大丈夫。”
周暮烟此时全没了愧疚，冷声道：“要怪就怪你命不好。”
朝雾看着周暮烟，眼底暗色越来越重，大约是忍不住了，忽抬手一巴掌甩在了她脸上。这一下打得极狠，直接便把她的脸给打红了。
周暮烟瞬间就被朝雾打懵了，她没想到朝雾会动手，在她印象里，朝雾是最温柔好说话的可人儿，从没这么泼辣过。
等脸颊上的疼让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发了疯一样，伸手就要去打朝雾。而朝雾很轻松地挡住她的手，用力把她往地上猛一推，把她推翻在地。
如果说以前的厘朝雾是个柔弱娇气大小姐，那么在经历了那么多事情的现在的厘朝雾，早已经不是以前的那个她了。她吃过苦受过罪，娇气早就只留在了表面上。
她把周暮烟推翻在地后也没停手，直接往她身上压过去，抓着她的衣领子甩她巴掌。
那边被吓傻的银弦是缓过来了，想过来帮周暮烟，结果却被春景死死缠着。
而她们的马车又停在陵园大门外，车夫和一个小厮都在外头，叫了也听不见，一时竟没人能帮上手。
朝雾把周暮烟死死压在身下，抽完巴掌也没发泄完心里的恨意。
看周暮烟已完全招架不住，她又抬手拔下头上的金簪，直接抵到周暮烟脸上，沉着声音道：“听说你后日大婚，嫁给卫琮，姐妹一场，我没准备什么好的祝福，就祝你守一辈子空房……”
最后一个字话音还未落尽，便听得周暮烟惨叫一声，脸上被金簪划开了血痕……

第62章
脸上传来钻心的痛，鲜血流下脸庞，周暮烟已经哭得不能自已。片刻后却又奋力张牙舞爪起来，发了疯般地嘶吼：“厘朝雾，我要杀了你！”
朝雾按死了她的胳膊，红着眼睛笑道：“随时欢迎你来杀了我，我等着你。”
说完她推开周暮烟的胳膊起身，示意春景赶紧走。
春景会意，猛一把推开银弦，把银弦推得跌坐在地上。然后趁周暮烟和银弦都还在痛哭起不得身的时候，她跟着朝雾快步跑去来时的狗洞那。
簇儿听了朝雾的话，早到外面去了。
朝雾和春景身形果断，直接钻了墙上的破洞出去。到外面再出几层高大的石头，见着簇儿只简单说句“快走”，拉上她的手就跑。
簇儿看朝雾和春景都绷着脸，一副十分紧张的样子，也不浪费时间多问，跟着两人迈开最大的步子跑去马车停放点。
虽然距离不近，三人硬是片刻不歇地跑了过去。
到了那边急慌慌上马车，朝雾连呼吸都没缓，直接吩咐车夫，“劳烦您驾车回城，快一点。”
车夫也不认识这三位姑娘，不知道她们来来去去干什么。但他不过赚点租子钱，自然二话不说抽上马尾就驾车走了。因得了吩咐，那车速更是撵到最快。
马车很快就进了城，朝雾尽量平着气息，附在簇儿耳边道：“待会早些放你下去，你自己回家，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你见过我。周姑娘是黑了心肝的，我的死与她有关，切记。”
簇儿绷着表情把朝雾的话全听在了耳朵里，冲她点头，“嗯！”
马车往城西走了没多久，朝雾便让车夫停了车，给簇儿先下车。她和春景留在车上，不要车夫送她们回王府，仍跟着车夫去车行。
因为摆脱了周暮烟，此时朝雾已经慢慢松下了神经。看着簇儿下车，她收回目光来坐好，才发现春景一直在盯着她看，仿佛在看个自己完全不认识的人。
朝雾又缓了片刻，气息虚软地看着春景问：“被吓到了？”
春景摇摇头，“一点都没有。”
朝雾再看春景片刻，突然笑起来，“我没有看错人。”
春景伸手过去抓着朝雾的手，吸口气道：“别什么都自己一个人撑着，以后我跟你一起。虽然我没那么聪明，也不怎么厉害，但一定不会拖夫人的后腿。”
朝雾眼眶微湿，强笑道：“那你要不要抱抱我？”
听到朝雾说这种话，春景眼眶瞬时也湿了，忙坐到她旁边，把她抱进怀里。一边抱着她给她依靠，一边慢声跟她说：“会好起来的。”
朝雾靠在春景怀里闭着眼睛，眼角的泪意粘湿了春景的衣襟，她低声道：“会么？”
春景想想刚才在陵园里听到的话，单暗念“赵太后”和“晋王”两个名号，已经足够她把所有士气泄完了。不过她还是给自己鼓了气，硬撑着士气道：“夫人相信我，一定会的。”
朝雾闻言笑了笑，没再说话。
春景则抱着朝雾默默地想，原来她家夫人就是那个蝶儿称为传说的厘家大姑娘，因为家族权力斗争，被赵太后和晋王联合周家设计，才会沦落至此。
而晋王，不仅设计她没了清白，被家族抛弃，又后在外偶遇她强抢她，当着她的面差点打死她喜欢的人，硬生生拆散了她和楼骁，最后逼她成了他的侍妾。
此番回去，她家夫人对晋王的恨，怕是又得多上几倍。
因为晋王的权力和地位，她家夫人报复不了他，更不敢暴露自己的身份，还得装着什么都不知道继续伺候他，那心里的苦又有多少。
之前春景还会劝朝雾，让她安心服侍晋王，现在再也劝不出这样的话了。
如果可以，她也希望赵太后和晋王一起，受千刀万剐的痛！
***
周暮烟被朝雾抽耳光抽得脸蛋通红，半侧脸被划了两道伤口，血流进脖子里。等银弦从地上爬起来扑到她面前时，也只剩下哭的份了。
周暮烟躺在地上起不来，声音抖成了弹线，叫银弦，“快去叫人。”
银弦从没遭遇过这样的事，着实被吓得快破胆了，听了周暮烟这话才略平静下来些，忙起身跑去陵园大门外叫人。
朝雾的衣冠冢在陵园最偏远的位置，离大门很远，这也是为什么她们喊了，大门上守园子和车夫小厮全都听不到的缘故。
等银弦慌慌张张跑到大门上，门上守着的人才知道出事了。马车不好进园子，车夫和小厮还有守园子的人，忙跟着银弦往园子里去。
然往里跑了没几步，周暮烟已经自己出来了。她用手虚捂着左侧半张脸，埋着头抬手搭上银弦的胳膊，压大半力气在她身上，往园子外头去。
到了外头上马车，没有心思管其他的，忙让车夫拉着她回城。
回城的路上，她不敢碰自己的脸也不敢哭，因为眼泪落进伤口里疼得钻心。她攒着眼泪在眼眶里，到家见了周夫人，才又放肆大哭起来。
周夫人不知她怎么惹了一脸伤回来，惊得忙叫请太医。
进了屋，周夫人对着周暮烟又是哭又是疼，心肝宝贝哄一气，更是恨得牙痒痒，问谁把她伤成这样。这是多狠毒的人，往女孩子脸上划口子！
周暮烟打发了房里的所有下人，虚捂着脸哭着告诉周夫人，“是厘朝雾，她没有死，她就在京城，是她伤的我，太太，你一定要为我做主……”
周夫人听了这话一愣，眼角还湿，“你说的什么糊涂话？厘家那丫头，死了都快两年了。”
周暮烟疯狂摇头，“她没有死，她真的没有死。一定是厘家做了手脚，对外宣称厘朝雾已经死了，还做样子办了丧事，实则是把厘朝雾给放走了！”
周夫人慢慢拧起了眉头，“你怎么没抓住她？”
周暮烟仍旧哭哭啼啼，“我打不过她，让她跑了。她是回来复仇的，我的脸就是她划的。”
周夫人拧眉细思，片刻后道：“她是厘家大小姐的时候什么都做不了，现在又能做得了什么？她一个女儿家，拿什么复仇？”
说着又忍不住怨怪周暮烟，“我早跟你说过，别去陵园看她，你偏不听我的。”
周暮烟声音低下来，“我不过是……觉得对不起她……”
周夫人一边心疼一边气不打一处来，“现在叫她划了脸，觉得对得起了？她一定也是料准了你这种心思，觉得你会在今日去陵园看她，所以才会在那里守着你。”
周暮烟抽抽噎噎，不再说话。
周夫人又道：“当场抓住了还好，现在没抓住，连我都怀疑你这话的真假，莫说别人。即便她还活着，已经不是厘朝雾了，你让我们到哪找她去？为了她，把京城翻个个儿？”
周暮烟吸一下鼻子，“我爹掌管着侍卫营，有的是人手，有何不可？”
周夫人吸口气，“朝廷那侍卫营，是这么用的？”
周暮烟眼睛红红地看着周夫人，“难道我就忍下这口气了么？”
周夫人看着周暮烟脸上的伤，仍觉犹如伤在了自己身上一样，十分心疼。然这事实在没头没尾，根本无从下手，她也只能咽口气道：“先张罗你的婚事，我自会安排人去查，绝不会放过她。”
提到婚事，周暮烟又崩溃一记，“我现在这副模样，怎么嫁给琮哥哥？”
周夫人道：“卫琮不愿与你结这个亲，这是我求了太后娘娘，太后娘娘亲自赐的婚，婚期就是后日，家里喜绸子红灯笼都挂好了，你莫要跟我胡闹。”
周暮烟还想再说话，没说出口，外面有小丫鬟传，“太太，王太医到了。”
周夫人不再与周暮烟多说，忙让王太医进去给她看伤。
***
朝雾带春景回到王府，不再像昨一晚那么怏怏的，浑身却多裹了一层冷霜。直至李知尧回来在她房里用晚饭，她身上的冷霜层不但冷度不减，反而又厚了些许。
李知尧现在对她似乎很是容忍，一直到晚间洗漱完在床上卧下来，都没有因为她脸色挂冰不好看，而对她有一丝不耐烦，或动半分怒气。
他把她揽在怀里，还像平时一样对她，且还关心了一句：“今日又怎么了？谁又惹你了？”
朝雾背对着他，不想看他也不想跟他说话，勉强吐出来几个字，“没有人惹我。”
李知尧又不是傻子，瞧不出她不对劲。她掰过她的肩膀，让她躺下身子看向自己，盯着她的眼睛问：“那摆着这张脸给谁看？我总之没惹你，你也不该给我看。”
朝雾定定盯着他，声音冷冷清清，“你惹我的还不够多么？”
李知尧稳了片刻情绪，“又要提以前的事？”
朝雾知道李知尧快要没耐心了，她强迫自己控制住情绪，不要彻底崩掉。调整了片刻，她避开目光，低声道：“不提了，我说过了，我会安心跟着你，你再给我一点时间。”
听了这话，李知尧松了口气，不与她一般计较，揽了她在怀里，身子微微覆过去，落唇在她唇边。在他要亲上朝雾嘴唇的时候，朝雾猛偏头躲开了。
朝雾努力控制着自己，小声道：“这两日身子不爽快，改日吧。”
听了上一句话，李知尧对朝雾多了不少耐心。他落吻在朝雾唇边，声音低低哑哑道：“我已经憋了好几天了，你忍心看我这样？”
朝雾忍不住抗拒他，躲着他的嘴唇，“找别人可以么？除了春景和秋若，院里其他几个丫鬟，都随你挑，本来也是太后娘娘送给你服侍你的。”
李知尧顿时被她说得没了兴致，还有些气闷。他停下动作，看她的侧脸看一气，忽起身坐到了床沿上。瞧着是要穿鞋走的，坐片刻后却突然又躺了下来。
他胡乱拉了一下被子道：“不做了，睡吧。”
朝雾默默松了口气，躺在李知尧旁边动也不动。
李知尧果真也没再碰她，许是白日忙得累了，躺下片刻后也就睡着了。
而朝雾一直没有睡着，脑子里来来回回想的全是李知尧对她做过的所有龌龊事。加上周暮烟今天在陵园里对她说的，让她几乎控制不住自己。
在听到李知尧睡熟后，她伸手摸进自己的枕头底下，有力握住自己早准备好的匕首。她想着，不过就是一下，她手起刀落，直插他心房，就可以让他直接毙命。
可她并没有杀过人，握着匕首的手紧张得在发抖，连气息都绷成了线。后来她横了心闭了眼，打算就今晚与他同归于尽，一起共赴黄泉。
然就在她抽出匕首的那一刻，顺哥儿突然哭了起来。
极其突然的，朝雾瞬时被吓出了一身冷汗。
旁边的李知尧却迷迷糊糊伸手摇了她一下，“快，顺儿尿了。”
朝雾手上的力气已然尽散，她忙把匕首藏回自己的枕头下，还下意识地往里藏了藏。然后她压着呼吸起身，从李知尧身上爬过去，下床去看顺哥儿。
在微弱的烛光中看到顺哥儿哭得皱起来的脸，再想想自己刚才险些动手，心中顿时痛得揪起来，朝雾猛一下闭上眼睛，但眼缝间仍有眼泪漏出来。
她是被仇恨冲昏头脑了，险些忘了，如果李知尧死了，陪葬的不仅是她，还有软萌可爱的顺哥儿，以及春景和秋若。
朝雾站在小摇床边缓了很久，听着顺哥儿一直在哭，李知尧在床上打开帐帘，迷糊着表情看了她一眼，问她：“是不是尿了？”
朝雾忙收起情绪，也没抬手去擦眼泪，只应声：“嗯。”
李知尧听出她声音有些奇怪，直接掀开被子下床，穿了鞋下脚榻，到朝雾身边，往她脸上看了看，问她：“哭什么？”
朝雾吸吸鼻子，“我没哭。”
李知尧完全不知道女人都啥心思，这情绪变得也太突然又奇怪了，他完全看不懂。
他也懒得去揣测，直接挤开朝雾，站到小摇床边，弯下腰看了看顺哥儿，对朝雾说：“把灯拧亮些，你指挥，我帮你弄，是不是要换尿布？”

第63章
朝雾不想让李知尧发现自己有什么异常，也就听他的了，忙转身去灯柱子边，把油灯的灯芯拧出来。拧好后顺着手的，用手背抹了下眼睛。
回到小摇床边，她把备好在一边的尿布、裤子、毡毯都抱在怀里，对李知尧说：“先把哥儿裤子脱了，尿布也拿掉，下面的毡毯也要换。”
李知尧弯着腰给顺哥儿把裤子脱了，连带尿布一起拿起来。因为闻到一股尿骚味，他有些忍受不了，只用手指捏着顺哥儿的裤子，一副很是嫌弃的模样。
裤子和尿布一起拎出摇床，他问朝雾，“快，放哪？”
朝雾忙又转身拿来装脏衣的篓子，放到李知尧面前。看着李知尧把手里的湿裤子扔了，她自己转身去给顺哥儿擦屁股穿干衣服，再垫上尿布，换掉毡毯。
李知尧去倒水洗手，看着朝雾动作娴熟，心里只道——原来带孩子养孩子这么琐碎辛苦，每回在她房里睡，都要看她夜间起床，不是尿了就是饿了，闹得他都懂了。
两人起来折腾了一番，等顺哥儿再睡下，朝雾去拧小灯芯，随李知尧回到床上躺下。
李知尧躺下后就又睡了，朝雾则仍旧没有困意。匕首还在她枕头上，后背的冷汗还没干透，她如何睡得着？她怕自己睡着了，李知尧再摸出她的匕首来。
李知尧睡了一气，忽又转身侧过来，把朝雾往怀里一捞，声音慵懒道：“怎么还不睡？”
李知尧身形高大，朝雾落在他怀里，整个人便显得异常娇小，像是被完全包裹住了一般。她调整一下呼吸，轻轻出声，“睡了。”
李知尧“嗯”一声，“别胡思乱想了，看在我这么努力的份上。”
这话从李知尧嘴里说出来，搭着那满满慵懒气，像是在说梦话。他平常清醒的时候，从来不会放下身份说这种话的。
不过朝雾并不动容，像没听到一般，闭着眼睛不再出声。
***
次日晨起，李知尧走得很早。
朝雾和平时一样起床梳洗用早饭，带顺哥儿在院里玩了半日。
待秋若带着顺哥儿歇晌的时候，朝雾又带着春景出了门。
秋若觉得她家夫人近来出门也格外勤了些，而且都是带春景，并不带她。想不出她家夫人在外头是有什么事，又记着她家夫人说过凡事少问的话，她也便没往心上放。
朝雾带着春景出去后，去了一家普普通通的茶楼。进茶楼上二楼，要了个隐在边角落里的小阁间，点了壶六安瓜片，在门外挂个红色穗子，便就坐在桌边等着。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把她要见的人等来了。
听到阁间外的敲门声，春景过去开门。门一开，瞧见外面站着个温润如玉的贵公子。她想约莫就是那琮二爷了，便道了句：“二爷，请进来。”
瞧见开门的是个陌生女子，卫琮微有些懵，原约他过来这里的是簇儿。明日是他大婚，今日家里已经开宴了，人人都忙，他是躲了热闹独自出来的。
眸底生疑，但卫琮还是进了阁间。到里头抬头一瞧，又见桌边还坐着个女子，这背影也不是簇儿。然这背影却十分眼熟，让他猛然间便怔了神。
春景到门外守着去了，听到阁间的门合上，朝雾才慢慢起身，再慢慢转过身。
卫琮就那么木站着，看眼前的女子起身，再转身。然后那张他时常会在睡梦里见到的脸，一点点出现在他面前。
仿佛这又是个梦，他不敢出声，怕惊醒。
朝雾身子转正过来，薄泪沁湿了眼眶，向卫琮盈盈施了一礼，出声道：“二哥哥，好久不见了。”
卫琮把自己的呼吸压得轻到几乎听不见，呆愣在原地，盯着朝雾动也不动一下。他原不是这么无礼的人，现在是顾不得那些规矩礼数了。
他盯着朝雾看了好一会，才有些缓过神来，微颤着嘴唇开口道：“是……朝雾妹妹？”
朝雾抬起目光来看他，湿着眼眶我见尤怜，声音微哽道：“是我呀，二哥哥。”
她有三分是演，七分是真情，到底是见了往前的熟人，心里忍不住就漫起了许多难过。想想原来那些的光景，再想想现在，岂能不伤心？
卫琮算是彻底反应过来，往朝雾面前急走了两步，站到她面前，眼泪顿起急着道：“朝雾妹妹，真的是你，你没有死？你还活着？”
朝雾摇摇头，小声道：“我已经不是厘朝雾了，二哥哥别再这么叫我了。”
卫琮只觉心头阵痛，下意识便想到她孤身一人在外，改名换姓地活下来了，到底吃了多少苦啊？虽瞧她模样未变多少，也不像经历了风霜的，但通身的气质变得太多了。
他想捏她的手，甚至想张开胳膊把她抱进怀里，可他是读书识礼的人，到底是做不出这样越矩的事来，只流着眼泪问朝雾：“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既然你还活着，为什么不回家？”
朝雾又摇摇头，“我是没死，可厘朝雾死了。”
卫琮反应片刻，仍是问：“到底是怎么了？”
朝雾暗着神色，落下目光，一副很是失落的模样，不回答卫琮的话，低着声音问：“听说二哥哥要成婚了，明日就是大婚之日，是么？”
卫琮看着朝雾的神色，再听得这话，只觉心里梗得越发难受。他原本是要娶她的，连亲事都定了，他从小到大心里也只有她一个人。可现在他不但娶不了她，并且还要娶别人。
朝雾见他不说话，又问：“是周姐姐，是么？”
卫琮抿了抿嘴唇，终于出声，“我并不想娶她。”
朝雾猛一下抬起头来，眼泪刷刷往下掉，仿佛心里攒着无尽的委屈，直直看着卫琮道：“我知道你娶不了我了，一定是要娶别人的，可为什么偏偏是周姐姐？”
不等卫琮说话，朝雾吸一下鼻子又继续，语气有些激动，“我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都是周暮烟害的，可你却要娶她，我心里怎么能好受？她就是为了嫁给你，才害的我成这样！”
卫琮听得一脸震惊，顾不得难过了，忙问朝雾：“她是怎么害的你？”
朝雾撇开脸，咬着声音道：“那么不堪，你叫我怎么说得出口？二哥哥……”
卫琮不死心，“你告诉我，我帮你讨回公道！”
朝雾苦笑一下，转过头来继续看着卫琮，目光柔得像三月春水，慢声道：“朝雾这辈子与二哥哥无缘了，希望下辈子有缘再见。二哥哥要成婚了，以后就再也不是朝雾的了，所以朝雾今日来瞧瞧二哥哥。”
卫琮心里疼得厉害，蹙死了眉心，“朝雾妹妹，你把话说清楚。”
朝雾摇头，“没有公道可讨，我回不到过去了，只想安安心心度完余下半生，不想再被人盯着算计，更不想颠沛流离。如果周姐姐知道我还活着，不会放过我的，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所以我希望二哥哥，不要对任何人提起朝雾还活着，请你保护我这最后一次。”
卫琮想得明白，朝雾是知道他要成婚了，心里难过才决定露面见他的，他又怎么会再次置她于险地里呢？既然事情只能如此，他自然会用尽全力保护她，更何况只是保守个秘密。
朝雾把要说的话说完了，觉得该走了，佯作艰难笑一下道：“卫家今日一定很忙，二哥哥快回去吧。朝雾能如愿见你这一面，已经心满意足了，该走了。”
卫琮并不想让她走，忙问：“还能再见么？”
朝雾维持着那样酸而苦涩的笑意，“别见了吧，二哥哥和周姐姐成了婚，就是有家室的人了。朝雾心眼小，不想祝福你和周姐姐，便不说祝福的话了，不过还是希望二哥哥能幸福。”
说完这些话，朝雾不再给卫琮反应时间，直接出门走了。
春景跟在她后头，两人匆匆下楼。
卫琮神色失落地在阁间内站一气，鼻尖上有剩余的一丝女儿香，是朝雾身上的，然后便全是桌子上冒着热气的六安瓜片的味道。
等他回过神追出去的时候，朝雾和春景已经不见了。
他站在茶楼前的街道上，抬头看到刺目的阳光，一阵头晕目眩，只觉得刚才好像又做了个梦一样。他耷胳膊沿着街道走，一脸的失魂落魄。
眼前的街景在剧烈地晃，挑担子的小贩从身边蹭过去，身子好似都是歪的。他脑子里来来回回都是朝雾在茶楼上跟他说的那些话——是周暮烟想嫁给他，所以才害她沦落至此。
他本来暗发了誓此生非她不娶的人，因为他现在要娶的人，没了厘家大姑娘的身份，没了和他的婚约，没了和他共度一生的缘分。
卫琮本来就不喜欢这桩婚事，此番再回到卫家，全成了个冰雕人一般。家里红烛红灯笼挂的到处都是，人人满脸喜气洋洋，唯有他，再无半点活人气。
与此同时的周家大宅内，布置得同样喜庆，来往宾客喜笑颜开。而周暮烟因为脸上的伤，连房门都不敢出一步，对涂脂抹粉更是充满了抗拒，甚至连镜子也不愿意照。
周夫人派人暗下查了一番，问了昨日随周暮烟一同出门的车夫和小厮。两人都说，自周暮烟进了园子后，他们就一直守在园子大门上，未瞧见有人进园子，更未瞧见有人出来。
再去陵园那问两个守园子的人，得到的是同样的答案。与这个答案一同带回来的，还有陵园西北角有个破洞，是可以供人钻进钻出的。
周夫人见完全查探不出朝雾的踪迹，闷了一肚子气，只暗暗道——一个毫无身份地位的小丫头，不信能在京城再翻出浪来。若有一日再落到她手里，必让她尸骨无存！
***
朝雾从茶楼出来后，沿街随便买了一些东西，便和春景回到了王府。
到王府绝口不提见了卫琮这件事，只拿买的东西给秋若看，问她喜欢不喜欢，让她从中挑了一样。剩下的，她让春景秋若拿给蝶儿几个，随她们挑喜欢的拿去。
能得东西，蝶儿几个自然是欢喜，直夸朝雾眼光好，又和春景秋若聊了聊哪些铺子里卖的东西好，建议她们下回出去，可以去瞧瞧。
朝雾今一日瞧着，比前两日都放松，在院子里牵着顺哥儿走路，心情还不错的样子。
顺哥儿这会走路还不稳，要搀着扶着走得才能多些。朝雾喜欢往前多走两步，转身面对顺哥儿，冲他拍手，叫他：“到娘亲这儿来。”
顺哥儿这时候是最欢喜的，迈开小短腿就往朝雾面前冲，一边冲一边笑，冲过去抱到朝雾的腿，更是笑得停不下来，那声音格外挠人心窝子，叫人喜欢得不行。
李知尧今晚回来得有些早，原打算直接就去朝雾院里，但忽想到这两日朝雾脸色不对，他便找温显元问了两句，“夫人都在家做什么？这两日是不是有人惹她？”
温显元毕恭毕敬道：“回王爷的话，夫人这几日出去得有些勤，有时候出去小半天，有时候一两个时辰，时间不等，并没有全待在府上。府上的下人，没人敢惹夫人。”
李知尧听了这话，眸光微定一下，没再说多什么，叫温显元下去了。
就着温显元的话想了片刻，他又叫来寂影，吩咐他：“你安排一个人暗中盯着她，不要让她察觉到，不管看到什么事也都不要插手管，回来向我汇报就行。”
寂影不多话，直接领命。
寂影领了命要走的时候，李知尧又叫住他，另外吩咐，“再去查一下，楼骁是不是在京城。”

第64章
寂影领下这两个任务走后，李知尧独自留在前院书房又呆了一阵，方才往朝雾的院子里去。
到那里正是用晚饭时间，也就坐下一并吃了晚饭。
再晚些梳洗睡觉，一切都与往日无异。
李知尧瞧着兴致不错，陪着顺哥儿玩了一会，教他叫了几声“王爷”。玩累了些，把顺哥儿送给朝雾哄睡觉，自己则上床靠在床头，只侧头盯着朝雾看。
看朝雾坐在摇床边给顺哥儿低声唱儿歌，脸蛋埋低，额头光洁，睫毛密长。低低的柔柔的歌声落在他耳朵里，他也听得满心暖意，仿佛也在哄他一样。
他现在是越发觉得朝雾好了，因为她，他现在愿意常回晋王府，觉得这里像个家，有个人每日都在等他。
朝雾眼见着顺哥儿眯了眼睡着，下意识抬起头来，便与李知尧的目光撞了个正着。但她很快就把目光避开了，低下头去给顺哥儿再掖一下薄被，起身去拧灯芯。
拧暗了油灯的光线，她到床边放下绢布帐帘，收腿到床上去。
然不过刚收了腿上去，就被李知尧一把扯去了怀里。
朝雾下意识抗拒了一下，但没做出更大的动作来。她知道李知尧忍了好几天了，也好耐性地迁就了她两晚，今晚她不伺候他肯定是不行的。
这么想定，朝雾伏在李知尧怀里没再动，等着他的下一个举动，或者他让她做什么。
然李知尧却没有给出她想象中的下一步举动，也没开口让她做什么，只又把她抱紧了些，埋首在她发间。这样好一阵不曾动，好像在给朝雾他那为数不多的温情。
朝雾不是很喜欢他这个样子，只好小声问：“你做什么？”
李知尧贴在她脖颈处，深深吸口气，语气淡而柔和，“闻你身上有没有野男人的味道。”
朝雾身子下意识微微僵了一下，稳着气息与心神，“有吗？”
李知尧在她耳畔落下轻湿的吻，声音仍旧低缓，“这几日都出去做什么了？”
朝雾闭上眼睛忍着，“不过是逛逛铺子，看看京城的街景，自己买些东西，再也给春景盈香她们买些东西。你没有兴致出去逛，我不能自己出去逛么？”
李知尧抬起头来，看着朝雾，“怪我没带你出去玩？”
朝雾睁开眼睛摇摇头，“你早前因为我去柳州荒废了三个月，眼下必然很忙，我怎么会怪你？你安心忙朝中的事，我有春景秋若陪着，一样的。”
李知尧捏起她的下巴，“听说秦月楼那一片的夜市不错，忙完手里的事我带你去看看。”
朝雾红唇微张，“你要是不喜欢，不勉强的……”
李知尧笑笑，“不勉强。”
说完吻住朝雾的嘴唇，亲两下松开，眼中雾气森森，翻个身与她交换位置，再吻下去……
***
朝雾对李知尧的事不去多做关心，也没把他说的这话放在心上，毕竟他之前已经对她说过一回了。而且她也不想跟李知尧出去玩，巴不得他说过就忘。
接下来的两日，朝雾都没再出王府，安心在府上带顺哥儿。在院子里待的闷了，就带着顺哥儿到府上别的地方走走，让他瞧瞧王府的花园子戏台子。
王府里没有女主子，下人对朝雾都客气，这王府也就随她逛了，没人敢说什么。
两日后的傍晚，朝雾又听到蝶儿几个在院子里嚼舌，说的是周家和卫家的事。也不知从哪听来的这些，想想不是厨房，就是别的人多的地方。
她们大约以为朝雾从外地来，听不懂她们说的那些事，也完全不感兴趣的样子，所以也不会刻意避着朝雾说。声音不大，但也没压得叫她全听不到。
蝶儿说：“你们听说了没有，卫家二爷和周家二姑娘大婚，当晚卫二爷连盖头都没掀，也没留在新房过夜，留了周二姑娘一个人在屋里。”
之桃接话道：“我还听说了，周二姑娘叫人毁了容，右边脸上两道血印了，可瘆人了。第二天向公婆敬茶，吓得卫夫人手里的茶盅都掉了。”
小蕊瞪大了眼睛，“卫二爷本来就不大喜欢她，原以为能婚后培养些感情，相敬如宾举案齐眉也是不错的。照这样说的话，那周二姑娘不是要守一辈子活寡了？”
翠云眉心蹙着，“连盖头都没掀，这能算礼成么？如果真毁了容，我看依卫二爷眼下这样的态度，怕是真要叫她守一辈子活寡。”
蝶儿叹口气，摇摇头，“这周姑娘也是个可怜人啊，嫁给一个心里全没自己的人，本来就不得卫二爷的心，偏偏还叫人毁了脸，也不知道谁下的手，有够狠毒的。”
之桃却不同情，只道：“怎么知道不是应得的？”
……
朝雾坐在海棠树下的石桌边，敛敛目光，只当什么都没听到，认真绣手里的紫葡萄。
***
李知尧在暮色微起的时候回到了王府，要往朝雾院里去的时候，被寂影留住了。
寂影向他禀报：“王爷，属下派人仔细查过了，楼骁不在京城。”
李知尧目光沉静，“改名换姓这种可能查了没有？”
寂影道：“也查了，没查到。当然时间短，也有错漏的可能，属下会派人继续去查。”
李知尧低眉想想，觉得自己大概又是敏感多疑了。想她最近出门勤，可能只是真的出去逛逛集市，看看京城的街景，去了去能玩的地方。
毕竟她年龄不大，爱玩也是正常的。
如今他待她并不坏，甚至可以说很好，待顺哥儿也是不错的，有时还帮她哄哄。即便是为了顺哥儿，她也不应该再与别的男人藕断丝连。
如果被他发现，能有什么好处？
想罢了，李知尧看向寂影，“算了，先这样吧。”
寂影没有任何异议，应声便退了。
李知尧不再把这事放在心上，完全放松下来，去锦棠阁找朝雾。
锦棠阁内，朝雾仍还坐在海棠树下绣葡萄。
瞧着周围暮色又重些了，感觉有些费眼了，她才收起花绷子起身回屋里去。
到屋里刚在炕桌上放下花绷子，便又听蝶儿到了廊庑下传话，说：“夫人，王爷来了。”
听到“王爷”两个字，朝雾下意识地觉得不轻松，但还是出门来迎，出了房门下阶矶，迎到李知尧面前，向他行礼，“给王爷请安。”
李知尧伸手接住她的手，不在乎这些虚礼，直接道：“收拾一下，带你去秦月楼逛夜市。”
朝雾微愣，抬起头来看他，“现在？”
“嗯。”李知尧应声，“马车已经备好了，今晚带你出去好好玩玩。”
朝雾还愣着，便被李知尧拉着上阶矶进屋去了。他既都已经准备好了，自然不会让朝雾推辞掉。留些时间给她稍微收拾了一下，便带着她出了门。
此番两人一起出门，李知尧没让朝雾带顺哥儿，也没让她带春景和秋若。
朝雾换了身素简方便活动的衣裳，头上也未戴多繁重的首饰，跟着李知尧出内院到王府二门上。上了早停在了门外的马车，摇摇晃晃出王府大门。
朝雾跟李知尧出去，倒不担心别的，只怕他去的地方太好，会遇到她以前认识的人。尤其那些王公贵族爱扎堆的地方，她最是不想去。
所以在马车出了大门后，朝雾就对李知尧说：“我不太习惯去那些贵气的地方，总觉得十分拘束，能不能不去秦月楼的夜市，而是去……十字街的夜市？”
李知尧想的很简单，平常她自己出去就是逛逛那些普通人逛的地方，他现在带她出门，自然要去京城最好的地方。逛最繁闹的夜市，给她买最好的东西，喝秦月楼最好的酒。
所以李知尧看着她淡淡出声，“不能。”
朝雾不死心，想了想又说：“可我想去十字街，听说那里卖的东西都很精巧别致。”
李知尧直接摇头，“去秦月楼。”
朝雾还想再争取一下，但又觉得自己再争取就显得奇怪了。但凡是个正常人，到了京城，有那银钱挥霍的，哪有不想去秦月楼那片看看，非要去十字街的？
她怕还未碰到熟人，先叫李知尧起疑心了，只好认了道：“那就秦月楼吧。”
到那里便看她运气了，她只祈祷千万不要碰到认识的人。心里再又想着，即便碰到熟脸，她们应该也不会上来和她相认，只不过会说她像厘朝雾罢了。
心里一边默念厘朝雾已经死了，一边微微松口气，让自己放松下来。

第65章
到了秦月楼夜市，朝雾随李知尧下马车。
下去后便见眼前街市灯火通明，人群来往熙攘，店铺林立摊位众多，吆喝声不绝于耳。尤其不远处的秦月楼最为高耸醒目，飞檐高翘，上面挂着成排的红灯笼。
这秦月楼是全京城最好的一家酒楼，有最精致的下酒小菜，金杯银箸，也有最好的酒水。
下了马车进了街铺，朝雾先与李知尧去逛集市。因为不几天就要到月半中秋，街市上便多了许多与中秋节有关的东西。有支摊卖月饼的，也有卖桂花酿的。
逛完了吃的一条街，李知尧给朝雾买了几样甜食，拿在手里也精巧好看的那类。后又去逛了几家衣裳店，给朝雾量身定了两套衣服，都选的时下京城最时兴的好料子。
定完衣服又去淘些奇珍异宝，这是秦月楼夜市里最特别的一条街，别处没有这么多珍奇异宝出售。然能不能买到货真价实的好东西，还考验眼力。
李知尧在这些东西上可没眼力，没研究也没兴趣。他不过让朝雾去看，看她喜欢哪个，就给她买下来。他别的不敢说有，就是银子花不完，出手阔绰。
朝雾也不跟李知尧客气，既都跟他来了，也不再多想别的，安安心心逛个集市买点东西。免得想东想西，影响了逛夜市的兴致，那也白出来一遭了。
尤其把这夜市逛了大半下来，并未像她担心的那样碰上熟人，她也就完全不想这宗了。
世家小姐们是不会大摇大摆逛夜市来的，多半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来的也就多是太太、奶奶、少奶奶们。然这些人也不常晚上出门，不知多久才趁夜出来那么一回。
至于男人们，朝雾熟识的并不多，倒不怕碰上谁。
李知尧带着朝雾进最后一家珠宝玉石店，打算陪她逛完这最后一家铺子，淘些珍奇宝贝拿去给她做首饰，就去秦月楼吃酒吃饭去。
他们是空着肚子出来的，晚饭自然要在外面解决。
而他们沿路走来买过的东西，都没有付完钱就拿在手中。全都是付了钱，先放在店里搁着，到时候让人再来一并取，免了拿在手里妨碍逛下面的铺面。
朝雾跟着李知尧进了铺子后，瞧了瞧那些五彩斑斓的珠宝石头，挑着看了几样。没看到有什么一打眼就很喜欢的，便放下了手里的珠子，打算再看看别的。
然她刚放下抬起头来，忽见一位锦衣贵妇人正要进店里来。那贵妇人不过刚要抬脚过门槛，与朝雾目光正好碰上，两人同时面色滞顿。
对视片刻，千头万绪的心思都在目光交接那一瞬间。还是那贵妇人先反应过来，忙收住那只还没迈出来的脚，不再往店里来，转身便走了。
她身旁的丫鬟不知怎么了，瞧着自家夫人转身走，自然连忙随上去。
若是碰着别人就算了，可偏碰上了这一个熟人，朝雾几乎是被本能驱使着，忙就追了出去。因为陷在自己的情绪里，一时间也忘了跟李知尧说一声。
她出了铺子大门便一直随在那贵妇人的身后，却又扯着一丝理智不敢直接跟上去。她知道，她一定也是认出她了，所以才会那么毫不犹豫地掉头就走。
那贵妇人在前走了一气，余光后瞥，看朝雾仍紧跟着，最后只好暗吸了口气对身边的丫鬟道：“簪儿，你先去马车上等我，我有些事，马上到。”
叫簪儿的丫鬟不知她家夫人有什么事，自然问一句：“太太，怎么了？”
贵妇人道：“你去便是。”
簪儿这便不问了，迈开步子再往前走，消失在人堆里。
朝雾还在紧跟着这贵妇人，瞧见她身边的丫鬟被支开，又看着她往集市外走，去的是人少僻静的地方，她也一直跟了过去。
到了周围再无一人的地方，把集市上所有的喧嚣都隔在了身后，那贵妇人停住了步子。
朝雾没有停步子，看她转过身来，一直走到她面前。
她眼眶湿透却不让眼泪掉下来，站稳了身子，盯着那贵妇人道：“这位夫人，这是您丢的发簪么？”
贵妇人看也不看她手里的东西，面无表情回答她：“不是我的发簪。”
朝雾拼命忍着情绪，忍了一会，终于还是直接问了出来，“厘夫人竟然还认识我么？怎么看到我就跑呢？我难道是什么豺狼虎豹么？”
厘夫人道：“算不得什么豺狼虎豹，却也得离得远远的。”
朝雾红着眼眶，“你当初为什么不直接毒死我？”
厘夫人仍然面无表情，看着朝雾道：“你要是不想活，自己吊死也是可以的。”
心底漫起透骨的凉，朝雾顿时不想哭了，慢慢收了眼底的泪意。
厘夫人继续道：“你也不要怪我狠心，我也并没有比你好过多少。你做出那样的事，厘家怎么留你？瞒住所有人留你一命，给你一千两，送你离开京城，我已经尽力了，你不该再回来。”
“你以为我想回来么？！”
朝雾不想再听这些也不想再说这些了，只会越说越心寒。她吸吸鼻子，低头摸进腰包，又摸了袖袋，把里面的银两都摸出来，还有身上的首饰，全卸了，送到厘夫人手里。
给完东西，朝雾往后退两步，看着厘夫人道：“瞧着是不怎么起眼，但单那发簪上的两颗珠子，就值一千多两了，镯子耳坠子也不便宜，再加上别的，都给你。我从小到大，吃的喝的用的都加上，再加上那一千两，应该也够了。”
厘夫人看看自己手里的银钱发簪珠钗和耳坠子，心里一阵一阵抽紧，脸上却仍然什么表情都没有。看完了再向朝雾，开口说：“我不缺这……”
朝雾没让她把话说完，忙摆手打断了，“太太都收着吧，我的命是你给的，早也还过了，感谢你让我过了十五六年的好日子。从此以后，再不相欠。”
说完这些话，朝雾没让厘夫人再出声，转身便走了。
她摘了头上所有发簪首饰，此时长发全披散在身后，迎着风，飘开很远。
厘夫人到底没有跟上去，到底是不敢认这个女儿，只拿着朝雾给她的东西在原地站了一气，眼泪流了一行又一行，最后被晚风尽数风干。
她今日便是在家里呆得太闷，晌午小憩梦到了朝雾，心里一直不得安宁，所以晚间才会想出来散心。哪知晌午的梦是预示，真叫她碰上了朝雾。
她不知道朝雾怎么会出现在京城，其实她有很多话想问她，想问她这将近两年的时间，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吃苦，现在又在哪里。
可是，她什么都问不了，这些问题只能留在心里。
***
朝雾回去集市，一路走被人一路瞧，因为披头散发形容不整。
不知这样走了多久，视线里出现了李知尧，冷着一张臭脸。
李知尧本来还因为她突然不见了在生气，此时看到她这副模样，气也气不起来了，大着步子到她面前问：“去哪儿了？怎么弄成这样？”
朝雾欲哭不哭地看着他，声音里透着奶里奶气的委屈，“叫人劫了。”
听了这话，李知尧忙捏了她的胳膊左右看看，微微紧张道：“伤着没有？人呢？”
朝雾摇一下头，声音仍是委屈，“我把首饰银钱都给他们，他们就放过我都跑了。”
李知尧看不出她说的话是真是假，但还是松了口气。然后不再陪她站在这街上被人来来回回当猴子看，拽上她的手腕带她去了最近的一间铺子里，随便买了把梳子和一根簪子。
买好东西出了铺子，他又拉着她到无人的河亭里，让她在亭中坐下来，自己帮她梳头。他不会绾什么奇奇怪怪的发髻，但男人的那种束发他还是很会的。
朝雾坐在亭子里发呆，任由李知尧摆弄她的长发，神思已经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头发忽又被他拽疼了一下，她本能地“嘶”口气出声，“轻一点。”
李知尧还在绕她的头发，“别挑三拣四了，我可从没这么伺候过人。”
反应过来这是李知尧，不是春景也不是秋若，朝雾低低应声，“哦。”
李知尧并不是很相信朝雾刚才说的话，这会儿又问：“刚才去哪了？我一转头人就没了。”
朝雾看着亭下水面上的红色波光，慢声道：“好像看到了一个熟人，头脑一热就追出去了。追着追着，人又不见了，结果又碰上几个要钱的。”
李知尧把她的头发簪好，语气听起来很淡，“楼骁？”
眸光动了动，朝雾选择了不出声。
李知尧自当她默认了，而一提到楼骁，不管真假，他也不想再问了。他没再说什么，也没有动怒，伸手把朝雾拎起来道：“去秦月楼吃饭。”

第66章
因为见了一遭厘夫人，朝雾此时兴致已然不高。但她也知道，李知尧在问出了“楼骁”这个名字却没有什么情绪时，已是给了她最大的耐心和容忍。
朝雾知道李知尧近来在耐着性子讨好她，她心情不好的时候不要她伺候，自己忍下那一肚子的火。看出她情绪有异，夜里起来帮她给顺哥儿换尿布。
睡得迷迷糊糊中，还放下他晋王的身份劝她不要胡思乱想，说他已经很努力了。
及至现在，他亲自带她出来逛秦月楼夜市，给她买她所有想要的东西。即便她默认自己好像看到了楼骁而头脑发热，他都可以忍得风平浪静。
这要是放在以前，别说他根本不会忍，还会怒红了眼珠子，掐死她的脖子让她知道，在他面前不加掩饰地想着另外一个男人，是什么样的后果。
他在给她时间，在对她好，想让她打心底里接受他。
但李知尧做的所有这些，都并没有在朝雾心上产生什么不一样的效果。她的心对他永远都是硬的，别说他把心掏给她，便是他把命给她，朝雾都只会觉得不够。
他欠她的，要多得多！
可他是晋王，她在他的掌控之下，是他的笼中鸟雀，一样也要适时地给他面子，讨好他。于是朝雾强打起精神，不再耷着一张脸，跟李知尧去秦月楼吃饭。
两人沿街逆着人群走，走不几步朝雾就被人群冲到了后头，李知尧回头寻了她两次。实在没法，他只好伸手捏了她的手腕子，把她拽紧在身边。
李知尧捏着朝雾的手腕子往前走一段，好奇道：“你们这样的人，细胳膊细腿儿的，风一吹就倒，走个路都能被人碰倒，到底都是怎么活下来的？”
朝雾侧过目光看他一眼，“就你们男人配活着？”
李知尧笑一下，“自然不是这个意思。”
朝雾收回目光看向前方，“我看你就是这个意思。”
李知尧不与她分辩了，免得再吵起来。这丫头面儿上瞧着温婉好说话，实则脾气犟得十头牛都不定拉得回来，就不是个好拿捏的主。
他拉着朝雾又走了一段，到秦月楼下，带她进酒楼，要了个楼上阁间坐下。酒水菜食一并点了，之后就在阁间里等着店家上酒上菜。
朝雾不想与李知尧在桌边坐着，便自己站去了窗子边。趴在窗边往外看，能看到秦月楼夜市的整个景象，十分璀璨漂亮。抬起头来，又能看到已经快到满圆的月亮。
朝雾看着半空那白如盘的月亮，不自觉想到的，自然是“每逢佳节倍思亲”这句话。可是她又思谁呢，今一晚见过了厘夫人，她谁也不思了。
正想得入神的时候，李知尧突然站在了她身后，双手分开往窗沿上一搭，把她罩在了怀里。
他胸膛宽阔，身形高大，直把朝雾困得严严实实。
朝雾想往前躲一点，李知尧怀里却没这么多的空间，她只好就这么让他从后面罩着。
思亲不思亲的事也不必再想了，朝雾站着先开口：“这样看起来，秦月楼这夜市的景色还是挺好看的，比身在其中要有意境得多。”
李知尧可不懂什么意境不意境的，往下扫了一眼道：“嗯，挺有意境。你要是喜欢看，以后经常带你过来玩，再选个最好的阁间来看，看多久都行。”
朝雾摇摇头道：“不喜欢，你们王公贵族爱来的地方，我这种身份哪配得上？到这里来看一眼，只会觉得自己活得如蝼蚁一般，怪不舒服的。”
李知尧道：“喜欢便是喜欢，想那么多做什么？”
朝雾目光定了一下，忽低低出声，“若都像你这样，喜欢就抢了来，别的什么也不去想，打小便学的那四书五经，都还有什么用处？”
李知尧听了这话仍没动怒，开口道：“妇人之见，学那四书五经是为了考功名的。等当了官有了权，权力渐大，有几个袖里还是干净的？做的龌龊事谁也不比谁少，本王好歹坦荡。”
朝雾稍稍回一下头，“那还得夸你了？”
李知尧轻轻清一下嗓子，“你愿意的话。”
朝雾稍稍抿口气，胆子无意识大起来，低声道：“厚颜无耻……”
李知尧看着朝雾的侧脸没应声，看得朝雾心底有点发虚起来的时候，他忽伸手转过她的身子，掐上她的腰，一把把她抱起来放在窗沿上。
朝雾被他的举动弄得一惊，一脸慌措地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坐稳在了窗沿上还是慌的，随便往后看了眼便腿软，因抓死了李知尧的胳膊道：“你干什么啊？”
李知尧让她坐在窗沿上不放她下来，逼在她面前，“再夸两句来来听听。”
朝雾不敢再往身后看，他们所在了楼层并不低，身后空落落的直通到地。她知道李知尧不会让她掉下去，但还是本能地有些怕，看着他小声道：“你先放我下来，我慢慢夸给你听。”
李知尧偏不让她下来，笑着道：“夸完再放。”
朝雾看他一气，有些没辙，只好吸口气道：“晋王李知尧，玉树临风，潇洒倜傥，英勇神武，出类拔萃，雄韬武略……是大夏百姓的大功臣！”
李知尧听朝雾说完这些话，笑意在脸上一点点隐没下去，眸光看进朝雾眼底，仿佛用光了自己所有的认真。
他就这样看着朝雾，低着嗓音问：“要不要尝试着喜欢一下？”
朝雾看懂了他眼底的认真，也看出了他的占有欲与侵略性。可她连不恨他都做不到，连接受他都做不到，又怎么可能会喜欢他？
朝雾微闭气息迎着他的目光，没说出话来。
李知尧也没多等她做回应，直接便贴过脸去亲她。
朝雾下意识往后避，身子却因为她这一避失力猛往后倒了下去。她被吓了一身冷汗，也不过就这么一瞬间，李知尧拦腰托住了她，同时在她嘴唇上落下吻来。
朝雾想着楼下是夜市，来来往往的全是人，待会儿店里跑堂的还要来上酒上菜，于是耳畔赤红地找机会出声，“不要这样……”
李知尧根本不听她的，看她脸蛋染红，更是心思难控，揽着她的腰再吻下去。
朝雾怕这高窗，不能往后躲不能推他也不敢挣扎，只能接受他渐发热切的亲吻。
李知尧也没有做别的，只是极尽缠绵地吻她。感受着她从抗拒到不那么抗拒，再到一点点接受他。他现在知道她喜欢什么，也知道怎样能取悦她。
阁间里的香炉熏得人心头生痒，李知尧轻轻吻到她耳畔，哑声开口，声音里是从未有过的温柔，更似低求，“忘了他，好不好？”
朝雾攀着他的胳膊，气息微急，好片刻才应声，“你再给我一点时间。”
“好。”
***
朝雾和李知尧吃完饭从秦月楼出来的时候，夜已经很深。朝雾是被李知尧背着出酒楼的，因为她酒量极差，到最后又多吃了几杯，便直接趴在李知尧怀里人事不知了。
她是故意想醉，想着醉透了，也就什么都不想了。
李知尧背着她去到灯火尽头的马车那，寂影正在马车上等着。找到马车背着她上车，放她下来坐好，自己再坐下来让她伏在自己腿上，叫寂影回府。
马车走了一阵，李知尧忽然开口问寂影，“今天夫人跟我出来，你安排的人是不是没跟出来？”
寂影抽了一下马尾，“因为是跟王爷出来，怕扰了王爷的兴致，没让他多事。”
李知尧看着自己腿上睡得正熟的朝雾，“她和我走散了一段时间，不知去了哪里，身上的首饰全部不见了，她说是被人劫了。”
寂影当车夫跟李知尧出门，不会时时刻刻都盯着他。李知尧自己身手也不错，三五个人难是他对手，所以寂影只会在他最需要的时候出现。
他想了想，把李知尧心里想的话说了出来，“是姓楼的？”
李知尧低着头，看着朝雾的侧脸，“你既然没查到楼骁在京城，他也不应该会大胆到当着我的面出现，并且接了那么多首饰。或许，真是被那一片的地痞劫了。”
寂影在车外应声，“属下会去查办。”
李知尧没再出声，看朝雾睡得安宁，自己心里也一片踏实。
回到王府，他抱着朝雾进二门直接去自己院里，让春景过来帮她稍微擦洗了一番，便留她在自己房里睡了。然后告诉春景，叫她把顺哥儿带好。
春景领命走后，李知尧自己又梳洗一番。换上寝衣上床去睡到朝雾身边，不打扰她睡觉，只伸手把她圈在怀里抱着，闭眼闻香。
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慢慢入睡。

第67章
中秋夜，满月挂在半空。
李知尧难得在王府上过节，和朝雾以及府上下人在一起吃螃蟹品桂花酒看戏。螃蟹是温显元特意交代厨房买的，蒸好了上桌，一人面前摆一只。
这等稀罕玩意儿，不说春景秋若，就是温显元盈香他们也并未吃过几回。吃过的那是运气好，节下里沾了自己主子的光，得了那么一口。
此时吃上了这东西，又饮着最醇香适口的桂花酒，再看着戏台上唱的那出《桃花扇》，没有一个人脸上不是挂着满满的欢喜。
因着大家心里都明白，这是沾了家里夫人的光，所以一番交头接耳后，无不是从心底里认下了这位受晋王宠爱的夫人。都想着，往后对她一定要再恭敬些才好。
照这个势头发展下去，她肚子若是争气，生下个儿子来，怎知晋王不会让孩子当世子？若孩子当了世子，那这夫人也就该改口叫王妃了。
朝雾自然也能感觉出来，自中秋过去后，王府上下的人对她都又更殷勤了不少。原本对她就算恭敬客气的，这会儿便是真拿她当半个主子了。
温显元有时处理府上的事拿不定主意，还会来问她一问。
朝雾对这种事并不觉得意外，也不觉得受宠若惊。她比谁都清楚，这些人全是看在李知尧的面子上。倘或有一天她不受宠了，不定有谁还会理她。
而中秋过去后，朝雾的生活也似乎再度归复了平静。她平时不再常出门，多半都是呆在王府里，做的也全还是那些日常的琐碎事。
偶或带着秋若出门去，还是去檀香寺烧香礼佛，听听大师讲经。
她料想得到周家会因为周暮烟的事探寻她的踪迹，但她身在晋王府，这是个整个大夏没几个人敢动心思的地方，所以这里也就成了她最好的避风港。
而周暮烟从婚后就受卫琮冷落的传闻，一直在世家各族之间传来传去，下人们也都能听得些闲言闲语。蝶儿几个没事就在院里说这个说那个，倒比茶楼里说书的那些故事还精彩。
除了带秋若去檀香寺，很偶尔的，宫里也有出来太监到王府请朝雾，朝雾便也会出门。坐着车辇进宫里去和赵太后说话，在她面前装个空有样貌的蠢女人。
赵太后也不在乎她是真蠢还是假笨，她只要她的肚子怀不上晋王的孩子，心里就踏实。如果能让她离开晋王，那自然更是最好不过。
而李知尧呢，每日仍就在王府宫里和军营三处活动。
政权如今已被赵太后揽得差不多，朝中诸事也多由赵太后处理，皇帝年纪还不大，还不能选后选妃，只是赵太后的傀儡。军权则多掌握在李知尧手里，朝中武将也多听他的。
李知尧原本带兵镇守北境，那一片地方是他的地盘。自从北境太平下来，他又做了摄政王后，就回到京城让大军驻扎在京城外。
赵太后忌惮他，多是忌惮他手里的兵，不敢不给他面子。
当然皇城也有另外的军队保护，侍卫营和禁军一边相互制衡，一边同时保护皇城内外。侍卫营如今由周家掌管，禁军则由大将军吕问掌管。
如今周家已归赵太后阵营，其实也就是李知尧阵营。虽李知尧现在有了宠妾，打破了他和赵太后的那些花边传闻。但这等小事，在朝中人眼中根本算不上是个事。
在他们眼中，晋王和赵太后不管有没有那层从未被证实的关系，都早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谁都可能对赵太后有二心，只有晋王不会有。
当然，在朝雾心里，她也是这样认为的。
她知道自己现时受李知尧宠爱，但同时也十分清醒地知道，赵太后才是他心底最不可碰触的那个人，是他年少时最纯粹的梦。像卫琮对她一样，带着执念。
而年少时的执念，是人一辈子都难放下的。
在她心里想着，李知尧对她只是一种欲望，被她皮相所迷，又把她当成了一匹难驯的烈马，在她身上付出得多了，所以就爱上了她。
这种爱，一点也不纯粹。
而在感情这件事上，也只有赵太后自己知道，李知尧对她是有多决绝。他以前有多义无反顾地对她好，甘心为她所用，现在对她就有多冷淡平常。
她其实是了解李知尧的，知道他是个心硬手狠，同时做事不爱多费心思的人。于是感情上也是一样，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了就是不喜欢，干脆又果断。
所以赵太后怀恨在心，除了不想让李知尧有女人有自己的孩子，更希望能直接除掉他这个最大的障碍。除掉他是为主要，如果除不掉，也要想办法弄他的兵权。
周家的侍卫营已归赵太后，而禁军统领吕问却与李知尧关系甚好，从前也是在战场上并肩作战过的。所以赵太后要收兵权，还得先把禁军统领换成自己的心腹。
可朝中上下能当此任又能为她效忠的人并没有，也就暂拖着了。
至于李知尧麾下的大军，因为李知尧是王爷，又还挂着摄政王的名头，她是没法动的。所以暂时的忍耐是必须的，只为长久的打算。
朝雾身为李知尧的侍妾，在这所有的事情中，只是一枚小到不能再小的棋子。她对自己从来没有多高的要求，只要能活着就好，如果能离开这些是非，则为更好。
在别人各有各心思的时候，李知尧的生活一切如常。他有足够的根基与能力，很少把什么人放在眼里，所以也活得足够自信，并不忌惮什么。
他也并不是看不懂别人那些弯弯绕绕心思，只是通常懒得理会，因为没必要理会。
对于朝雾，他先时也还是有些疑心的，但自从日子如常下来后，他越来越习惯她的存在，越来越不自主地把她放在了心里最不一样的位置上，也就对她没了疑心。
他给了她许多时间去接受她，尽可能地让她感受到他的诚意。
虽然有些笨拙，但他也感觉到了朝雾在一天天地软化，偶尔还会对他撒娇。瞧着已是定了心跟着他，大部分时间都在王府上不出门，偶或出门，也只是去寺里烧个香。
李知尧对朝雾彻底没了疑心，给了她绝对的信任，也就撤了暗中盯着她的人。他知道她不喜欢，于是也不想再把她当鸟儿一样锁着，想让她自由自在些。
小半年的时间转瞬即逝，李知尧终是习惯了有朝雾有家的生活。
一切似乎都很不错，唯一让他觉得有些不圆满的是，朝雾的肚子一直没有动静。他想要个孩子心都快直接写在脸上了，甚至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有毛病。
每提到这个话题，朝雾也是一脸无奈，一边吃药一边与他说：“我去求求菩萨。”
然后她每次再去檀香寺，就真到求子观音面前上柱香，跪在蒲团上闭眼一气，还伏下身子虔诚磕头。至于心里求的到底是什么，也只有她自己知道。
在这小半年的时间里，李知尧偶或也会接到朝中的任务，要外出一些日子。但每次出去时间都不长，处理完事情就会立马回到京城。
新年出了正月，他又接到了一起任务，说是有一批顽固的结党流寇需要他去处理。人数不是很多，但一直没有彻底拔除干净，时不时就出来祸害百姓。
李知尧似乎也是觉得时机成熟了，在出任务的前一晚，与朝雾在帐中温存，对她已是毫无保留，掏出了一整颗心对她说：“等我这次回来，三媒六聘娶你过门，让你做我的王妃，好不好？”
似乎是没料到他会有此打算，朝雾在他怀里怔了很久，然后不落痕迹地应了他一声，“当然好啊，谁想做妾……”

第68章
因为要出门，李知尧次日起得很早，东方未见鱼白就起了床。
春景和秋若打了水来，朝雾身着寝衣披散着一头长发伺候他梳洗。梳洗罢了再伺候他更衣，低着头仔细整理他的衣襟腰带，温声嘱咐：“出门在外，自己照顾好自己。”
李知尧沉迷在这种温情之中，这是她从前从没感受过的。他把朝雾揽进怀里，让她抬起头来，在她额头上亲一下，“在家等着我，我一回来，就娶你过门。”
朝雾点点头“嗯”一声，脸庞生开浅浅笑意，却又问：“朝廷里好交代么？”
他晋王娶妻，和平常人娶妻可不一样。即便那些公侯世家，也只娶名当户对人家的小姐。他娶妻除了是他自己的事，往大了说，也可以算是国家大事。
李知尧并不当这是个事，语气轻松道：“我想做的事，谁拦得了我？你不必忧虑这么多，尽管去温显元那边支银两，把自己的嫁妆备好。到时候八台花轿到城东别馆，把你抬回来。”
朝雾这就不问了，又点头，“嗯。”
李知尧看着她脸庞生娇，不施粉黛也美到人心坎里。他眼神眷恋，心间十分不舍，于是捏起她的下巴，落下唇来又亲了她一气。
亲完了把她抱在怀里，在她耳边仍说那句：“等我回来……”
朝雾乖乖地趴在他怀里，声音闷在他胸口，“出完任务就回来了，弄得这么伤感做什么？又不是没出去过，白叫-春景她们看笑话。”
李知尧才不管春景她们看不看笑话，把朝雾勒在胳膊又多抱一气，才松手出门走人。
朝雾送他到院子外，身上穿着寝衣不好再送，也就回来了。
李知尧只身去到前院，又与温显元交代，“等本王回来，府上要有喜事，你把三媒六聘之礼全部准备好，一样也不准少。衣服首饰各样东西都挑最好的，有一样怠慢唯你是问。”
温显元听得这话，下意识便揣测他家王爷这是打算娶谁。然再一想，又还能有谁？不会有别个，也就是院里养着的那位心儿夫人罢了。
他忙殷勤应声，“奴才领命，王爷尽管放心，奴才会把一切都准备得妥妥当当的，只等王爷大婚。”
李知尧对温显元办这些繁缛之事的能力还是很认可的，王府上下一直由他打理，从没生过什么乱子，也没要他费过什么心。
他对这事放心，又吩咐，“我不在，照顾好夫人。”
温显元忙又应“是”，“王爷尽管放心，奴才一定办到。”
李知尧这也就全放心了，不再多啰嗦，上马领着身后的几个人出门。从城西到城南，出了南城门，领着早列好了阵的一小批队伍出发事发地聊城。
***
李知尧走掉的当日，朝雾就又往檀香寺里烧香去了。这也是她惯例会做的事情，说的是为李知尧祈福，让他一路平安，早些归来。
温显元得知她要出门，心里记着李知尧的交代，对朝雾不敢有一丝怠慢，忙就给她备下马车和车夫，让车夫送她去檀香寺，不必费劲腿着去。
檀香寺离晋王府不怎么远，走路也不过就一刻钟的时间，朝雾并不想麻烦坐车。但温显元现在对她殷勤备至，她推辞不掉，也就坐着马车去了。
到了那里上香祈福，捐点香火钱，与往常无异。
上完香听大师讲经的时候，秋若又是昏昏欲睡，闭着眼睛点着她的脑袋，撑又撑不住。
每次瞧她这样，朝雾也不拍醒她，随她睡去。
在秋若不再点脑袋强撑，而是直接睡着的时候，朝雾悄悄抽身从大殿出来，往寺院西北角的便所里去。进了便所，瞧着里面无人，拿开墙面上的一方松散砖石，在里头捏出个纸条来。
拿到纸条揣进袖袋，她神色自若，整理一下衣衫，平平常常地再出来。
回到大殿的时候秋若还在睡着，等大师讲经结束，朝雾伸手摇了她的肩膀，她才猛一下惊醒过来。醒后便是下意识擦嘴巴，不好意思道：“夫人，我又睡着了。”
朝雾笑着道：“次次都睡着，有什么稀奇的？”
秋若带着些鼻音嘟哝，“我是真听不懂，看来我与佛祖无缘，也不知道他老人家会不会庇佑我。”
朝雾眉眼温和地听她嘟哝，搭着她的话出寺庙。
出去后上马车，坐了马车到王府上，朝雾领着秋若进内院，瞧着也与平时并没有什么不同。
这样在府上呆了几日后，朝雾又嫌在王府呆得很是闷，便要去郊区逛逛园子。
她与秋若说：“二月春风似剪刀，我们也该找个园子踏这趟早春去。”
秋若才不是个喜欢闷着的，听了这话自然高兴，亮着眼睛道：“那奴婢去回了温管家，咱们收拾收拾，明儿到郊外踏春去。天天在这府上呆着，确实怪闷的。”
说完这话，她便找温显元回话去了。
温显元现在哪敢说个不字啊，只怕招惹了朝雾不高兴。见她想出去，自然早早给她备下马车和车夫家丁。因为她要出城到郊外，还借李知尧的口，让两名侍卫跟着。
决定了出去玩，朝雾便让春景收拾东西，笑着与她说：“东西给我带足了，尤其是哥儿的东西，他还尿裤子呢，别到时候没裤子换。”
春景牙尖嘴利的，“你又嫌弃我呢，我不如你考虑得周全，就想不到了？你瞧着吧，我非得给你准备个几大包的裤子，看你这一天换不换得完？”
朝雾也瞪眼啐她，“惯得你没大没小。”
说她没大没小，春景还真就没大没小到底了，硬生生给朝雾收拾好几包东西拿上马车去。被朝雾斥了她也无所谓，只还道：“我这样周全，你又觉得我不好了？”
盈香和蝶儿几个也是看惯了她们主仆斗嘴的，在院子里听到也只笑笑，并不进屋多管。听着朝雾被春景堵得说不出话，伸手掐得春景哇哇叫，更是觉得好玩儿。
有春景和秋若跟着服侍，朝雾自然不带盈香她们出门。走前和温显元招呼了一声，说会早些回来，便坐着马车往城东去了。
到了东郊，随意找些小园子逛逛。像那些规格甚高的皇家园林，她们是进不去的，当然朝雾也不想去那些地方玩，没什么好的。
进了园子后，因为顺哥儿走不了多少路，时时要人抱着，所以逛起来也没那么轻松。是以每到一处，不管是凉亭还是长廊，几人都要停下赏玩好一阵子。
逛了小半日下来便很累了，朝雾带着春景秋若再上马车回府。
车夫驱车沿路返回，和身边坐着的家丁说些玩笑话，只当解闷儿。
两名带刀侍卫骑马在后头跟着，十分悠闲自得，同样说些自己那圈子里的话。
朝雾和春景秋若也在车厢里说话，说的则是今日玩过的那些景致。最兴奋的当数秋若，因为她没怎么出来玩过。尤其是京城的景致，她是全没见过的。
顺哥儿也时不时插句嘴，含含糊糊不知说的什么，但也总能惹得朝雾几个笑起来。
在车厢里的气氛正是最热闹的时候，忽而马车猛停下来，险些把朝雾几个人都晃倒。
朝雾与春景递了个眼神，开口问车夫，“怎么了？”
外面车夫还算镇定，回答道：“夫人，您别慌，好像遇上劫道的了……”
马车此时经过的地方，真正是前不着村又不着店，方园几里连个人影都看不见。
而车夫这话一说完，便又听跟来的侍卫沉声道：“前方什么人？睁大你们的狗眼看清楚，这是晋王府的马车，识趣的赶紧速速让开！”
按通常情况来说，这话一说出来，谁敢再找死拦在马车前头？然前头那两人并没动，反而掐手进嘴里，一声口哨又召来好几个人。
一瞧便是来者不善，而且对方人多势众，两个侍卫顿时也有些虚。
马车车夫是个机灵的，看这些人不惧晋王名号，忙扯了马嚼子，调转马头就想往别的方向跑。这么猛一转，闹得朝雾几个在车厢里又大晃了两下身子。
秋若一脸慌乱，捏着朝雾的手话也不敢说。
然马车调转方向没走多远，车帘外的车夫被人一棍子打下了马车。那家丁也没好到哪去，被奔过来的人一脚踹翻了下去。
从车帘缝里看到些外面的场景，再听着这动静，秋若被吓得瞪大眼睛，猛地尖叫出来。
朝雾捏着她的手任她喊完，那边春景则把顺哥儿抱在怀里，尽力安抚他。顺哥儿本来是没哭的，被秋若那一喊，顿时就被吓哭了。
那边两个侍卫看到马车被劫，又听到车厢里的哭喊惊叫声，自然想要过来，结果却被另外几个人死死缠住。他们两个打不过那么多个身手都好的，被揍得鼻青脸肿后翻落马下。
另边，马车被劫了车的人驾得飞快。
秋若魂都快被吓没了，才发现慌乱尖叫的只是她一个，她家夫人和春景都屏气凝凝神并不慌张。但她也没太反应过来，只哭着问：“夫人，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朝雾握着她的手捏了一下，抬手拨开她额头碎发，出声安抚道：“别怕，是自己人。”
秋若一听便懵了，完全不敢相信一般，看了朝雾一会，又看向春景。
春景迎上她的目光，冲她点一下头。
秋若懵得很彻底，猛一下又转头看向朝雾，“夫人，到底怎么回事？”
朝雾又捏捏她的手，“我们离开晋王府，去过没有纷争，最简单普通的日子。我不喜欢赵太后，不喜欢晋王，也不喜欢京城和晋王府，我们去别处。”
秋若吸一下鼻子，脑子里浆糊一团，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朝雾也没有跟秋若多做细说，她和春景不一样，朝雾还是希望她能活得简单点。就她的脑子和性情，压根不是能装得下那么多事的人。
她这个出逃计划不是一时兴起，早在她和楼骁在檀香寺见过第一面，就已经在心底生根了。后来她与楼骁虽没再见过几次面，但一直以字条暗中联系。
因为有楼骁暗中帮助，也因为她足够敏感，从李知尧那句“闻你身上有没有野男人的味道”开始起疑，她知道李知尧有一段时间派人远远盯过她。
后来李知尧把盯她的人撤了，她也都知道。
之前也有几次李知尧外出不在京城的时候，她没有逃跑，不是因为她有留恋，只是因为楼骁那边没有做好十足的准备。这一次时机成熟了，她便再不等了。
她从没停止过恨李知尧，又不能下手杀他，只能选择离开。
她是个很有自知之明的人，知道自己一个毫无权势的弱女子，搅弄不了朝堂风云，基本不可能报当年被算计的仇，只能远离罢了。
她跟着李知尧一日，就永远脱离不了这纷争，就永远得不了太平，时时要小心谨慎。她不想做李知尧的王妃，不想给他生孩子，更不想一直成为赵太后的眼中钉，夹在她和李知尧中间被摆布。
李知尧和赵太后现在是关系欠佳，但谁又能说得准，他们哪一日不会念起旧情来，再和好如初呢？毕竟，赵太后是他从小就喜欢的女人啊。
朝雾不想把自己的一生耗在这些让她厌恨恶心的人身上，只想远离，用最平和温暖的心境，去过最平凡普通的日子，把自己有限的时间和柔情，都花在值得的人身上。
一生那么短，她要活得轻松开心些。
***
李知尧离开京城时，十分意气风发。满心里想着，除了那些流寇回来，就把朝雾娶过门做正经妻子。从经往后，他也就不再是孤家寡人了。
他甚至把生几个孩子都想好了，还略想了想生了孩子的话，得取些什么样的名字。
这趟出任务他原不想去，但听闻这批流寇十分难缠，几番扫除不尽，非得他去处理才行，他才接了下来。把这些流寇除尽，聊城百姓才能再得安宁。
李知尧领着队伍快马加鞭直奔西去，只想着早到早解决早回京城。然顺利地行路五六日后，在必经之路钱宗河的过路桥上，突遭了袭击。
那些人瞧着是早有准备，不知道在此处埋伏了多久。有的趴在草里，有的头顶水草在河里。在他的队伍过桥的时候，很是突然地纷纷跳出来，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队伍瞬间被打散，还伤了一些人。
好在他的士兵都训练有素，很快就反应过来开始反击，一时间在钱宗河边打做一片。
李知尧不知道这些人是什么来路，但看得出来，不是朝廷里的兵。他们个个身手不凡，更像是身怀绝技，经过了严格训练的杀手。
寂影保护在李知尧身边，交手几个便也看出来了。这些人不是来打仗的，是来取李知尧性命的。其中有一个明显是领头的，脸上蒙着黑布，只剩下一对双目。
他不与别人多缠，直接就来取李知尧的性命。
寂影与他斗了几招，摸到空隙往天上放了信号弹。
他们这次出门带的队伍人数不算多，对付结党流寇不成问题，但对付这些有组织且个个狠厉的人，完全不占上风。
这些人很快就把李知尧的队伍击散了，而那个领头的更是死缠在李知尧身边，不给他们分毫喘气的机会。
寂影和李知尧对付他一个，也不过略占一点上风，并没讨巧多少。等有人再来帮忙时，李知尧和寂影就开始吃力了起来。
刀剑无眼，碰击声震碎钱宗河的水。
热血喷洒，染红了粼粼水面。
那领头的手握长剑，避开寂影，直奔李知尧胸口而去。寂影格挡不及，眼见着剑要刺去李知尧的胸口，他奔命般要挡去李知尧面前。
而也就在那么一瞬，那领头的身上忽掉出个东西，他注意力被分散，剑尖陡偏，没刺穿李知尧的胸膛，而是“噗”一声刺穿了他的肩膀。
寂影反应极快，一把捡起那个掉下来的东西。不及去看是什么，直接塞进衣襟，在那个领头的还在散神的时候，凌厉地向他刺了一剑。
那领头的反应很快，避开便出声：“把东西还给我！”
寂影看着他的眼睛再听着他的声音，只觉在哪里见过。这等身手的人，他总共也没见过几个。一个名字闪过脑海，他直接问了出来，“楼骁？”
那领头的不再与他多说，提剑便上。
也就在此时，寂影发出信号弹召集的人全部赶到。众人密密护在李知尧一周，和那些黑衣人又是一阵厮杀，似乎都是抱着必死的决心。
鲜血染红了钱宗河边的嫩草地，刚冒尖的草叶上挂着通红的血珠子。
***
李知尧命大，也可以说是九死一生，没死在钱宗河的这场厮杀里，然而却身受重伤。
他带出去执行任务的那一批精兵，多半伤的伤死的死，连寂影手下的那些人，也没有几个完好的，不是受了很重的伤就是当场毙命。
那些人是摸清了他的底细埋伏在那的，如果不是那个领头的因为身上掉了东西稍晃了下神，如果不是寂影的人及时赶到，他李知尧也会死在钱宗河的那片草地上。
任务是执行不了了，寂影带着满身的伤，护着李知尧从那片战场撤离后，就近就医。为了防止再被堵截，随后换道回城，顺利把他送回了京城晋王府。
回到晋王府不管别的，自是先请太医治伤。
太医看完他的伤走掉后，李知尧躺在床上甚是虚弱。他一时间没力气去想被埋伏的事，偏还记得家里的人，转了头看温显元，问他：“夫人呢？”
温显元脑门上全是汗，知道李知尧状况不好，却也不敢撒谎，“噗通”往地上一跪，“奴才该死，请王爷赐死。您走后两日，夫人去郊外踏春，回来的时候遇到了劫匪，马车和人都被……”
李知尧定了目光，心房顿时像刺进了寒剑一般。
寂影似乎是个明白人，回来的一路上他急着赶路什么都没说。现在把衣襟里塞的东西掏出来，直接送去李知尧手里。
那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荷包，并没有什么特别的。
李知尧接住荷包，定着目光看了许久。其实不用看就知道的，可他心里还是存着一丝幻想，把自己袖袋里的香囊拿出来，和这个荷包放在一起，认认真真看了下针脚。
他便是瞎子，也能看出来这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心房越缩越紧，呼吸越来越困难，心脏像是被捅上了无数把尖刀，痛得他几乎要哼出声来。
他忍着心里的痛，把把荷包和香囊紧紧攥进手心里，指节泛白。
闭上眼睛，清透的眼泪从眼角滑出来。

第69章
与此同时的寿康宫，有密探向赵太后禀报，“晋王已经安全抵京。”
赵太后吸气闭一下眼，无名指上的玳瑁金丝护甲在炕桌上划开半寸，沉声道：“废物！”
楼骁一干人等在钱宗河伏击失败，并且损失惨重，这个消息早就传了回来。她当时便又下了密令截堵晋王，务必让他回不了京城，最好让他带伤死在路上，结果现在也失败了。
没有除掉李知尧，楼骁与他那些手下受伤也都不轻，亦是死了好些人，她与李知尧说起来便算是两败俱伤，两边损失都不小，谁也没好到哪去。
不过倒是还有一件让她痛快些的事，就是那个女人逃走了，毅然决然地离开了李知尧。
她也不是没听说，李知尧已经打算好了要娶那个女人。温显元把三媒六聘之礼都准备得差不多了，只等李知尧回来娶那个女人过门。
现在他是九死一生回来了，可是，想娶的女人却不在了，真是叫人痛快。不知他看到府上那些为婚礼准备下的东西，心里又是一种什么样的滋味。
这就是他背叛她的下场，活该有的下场！
他李知尧从小就被身边人漠视，她好心才时不时去宫里和他说话，给他带糕点吃。他全然把那段旧情都忘了，也要拥有自己的爱情，简直白日做梦。
爱而不得，求而不得，一辈子不能得一缕真心，是他李知尧的宿命！
***
李知尧遇袭重伤的事在朝中传开，所有大臣都在议论，到底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对这个阎王般的人下手。更让人咋舌的是，居然还差一点就成功了。
赵太后在朝堂上对晋王遇袭的事表达了关怀，又让大臣们推荐，及时另派了人带兵再去聊城处理流寇作乱的事。
人伤了，事情还是要照常处理。
下朝后，王公大臣们散开各办各的事去。等得了空，一个个都备了厚礼到晋王府来看晋王，一时间晋王府门庭若市。
但晋王卧在内院谁也不见，他们也便放下东西说些关心话，这就走了。
一直到了晚间，晋王府外又来了个车辇。车身漆金镶银十分华丽，后头跟了两排侍卫，一瞧就知身份高低，因无人敢拦，车辇直进了晋王的大门。
到二门上停下来，方见得里面坐的是赵太后。
赵太后此番这是私下出宫来的，并未在宫中行止录上记一笔，大家心里明白她和晋王的关系，自然也没人敢多嘴多舌一句。全都毕恭毕敬伺候着，只做事不说话，拿自己当哑巴。
赵太后落步下车辇，伸手搭到花嬷嬷的手上，端庄高贵地进晋王府的二门。
李知尧躺在自己的房里，因伤重起不得身，已听了下人传话，说是太后娘娘来了。
他谁也不想见，自回了句：“不见。”
赵太后哪管他想见不想见，她既都悄悄出宫来了，必然是要见到他的。是以当王府下人哆哆嗦嗦向她传达了李知尧的话后，她直接不理，继续让温显元把她领进李知尧的院子里。
出门遇袭和朝雾弃他跑掉这两件事，李知尧都没有迁怒别人，自然也没有责罚温显元。他知道自己此次败在了哪，败在了对朝雾的信任上。
他一点点爱上了她，把自己的一整颗心小心翼翼捧了出去，她假意接受了，假意给了回应，好像会陪他一生，他选择了相信她，想给她自己所能给的一切。
也因为信任她，他没有让寂影继续去查楼骁，相信她早与楼骁断了干净。
结果到头来，她演了一出好戏骗了他，并且把他好不容易才捧出去的一颗心，狠狠摔碎在了地上，甚而还在上面碾了好几脚。
这样的痛，比在他身上刺上一百剑还让他觉得难熬。
***
赵太后进了李知尧的房门，让花嬷嬷、温显元以及随行的两排侍卫守在外头。走过落地罩到李知尧床前，她神色忧虑哀伤，看着李知尧慢慢坐到他床边。
李知尧不想看见她，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连眼皮也不动一下。
赵太后坐在床沿儿上，手里捏着一张锦帕，凄凄哀哀地看着李知尧道：“到底怎么回事？怎么会弄成这样？早知如此，我也不该让你处理聊城外的那些流寇。”
李知尧面无表情，仿佛冰雕一般，片刻后动了动嘴皮，“你应该比我清楚。”
楼骁是个一无所有的江湖浪子，便是再有本事，也不可能在两年的时间内，召集起这么多人训练成有组织有纪律的杀手。无利可图，谁肯为他卖命？
这些人要有人来养，这个人只能是赵太后。
而且楼骁此次对他的出行路线以及所带士兵人数极为了解，唯一有点没预估准的，是寂影手下的人数。这些事情，单凭楼骁也不可能知道得那么清楚。
赵太后重用楼骁的目的很简单，知道楼骁恨他，所以利用楼骁对付他。
而楼骁会肯为赵太后卖命，耗费心力帮她训练那么多人，一方面也是因为恨他抢了他的女人，另一方面便是和朝雾里应外合，做好了计划要带她走。
所以，他是被他们联合算计了。
他也总算尝到了被人算计到伤了心，且差点丢了性命的滋味。
而听得李知尧这样说，赵太后稍稍顿了下，然后很快又把哀凄的情绪续上，委屈道：“你说的这是什么话？我知道你受了重伤急得不行，不管不顾地出宫来看你，你竟怀疑我么？”
李知尧终于睁开了眼睛，侧着目光来看着赵太后。他眼底冰冰冷冷，没有丝毫情绪起伏。
看了赵太后片刻，他动了嘴唇问：“你是不是知道她在哪？”
赵太后知道他在问什么，不过就是问那个离他而去的女人在哪。瞧着真是掏心掏肺了，真情真意都给了。眼下自己已经到了这步田地，心里想的却还是那个女人。
赵太后顿时有些演不下去了，柔软哀凄的眸光一点点变凉，最后全然没了温度。他冷冷地盯着李知尧，盯了许久才出声，“我到底哪里不如她？”
李知尧移开目光，不想与她再纠缠这个话题。
赵太后看他如此无视自己，眼底忍不住一点点生出了恨来。她伸手摸进袖袋，摸出一个白底绣梅荷包，拿在手里慢声道：“既你如此伤我背叛我，给你机会你也不要，这就真怨不得我对你狠了……”
说完她拉开荷包的束口，从里面捏出一枚黑色药丸。捏在手里自己看了看，然后送到李知尧面前，对他说：“听说这药很神，吃下去不会有分毫痛楚，你就安心吃了吧，嗯？”
李知尧躺着不动，任她把药丸送到他嘴里，并抬手捏上他的嘴，试图让他张嘴。
赵太后心底透着狠意，早想好了，他若是此番还不回心转意，就直接送他上西天。总之他现在躺在床上动不得，还不是随她摆布？
只要他死了，后头的事那都好办。
就算有人怀疑到她头上，又有谁敢说什么？
赵太后手上下了狠力，想把李知尧的嘴捏开。然她力气有限，半天也没能捏开。
就在她有些躁怒起来的时候，李知尧却突然出了手，只用一只右手，一把捏了她的手腕猛地一转。然后只听得“咯吱”一声响，赵太后惨叫一声，药丸掉了。
李知尧轻松地把她推翻在地，出声道：“你还是不了解我。”
赵太后一直当他重伤到全身都不能动了，不知道他怎么突然就有只手能动了，更不知道他说的这话什么意思。
她也没来得及想，便听外面传来惨烈的尖叫声。
花嬷嬷叫着“太后娘娘”从外面跑进屋里来，不过刚到落地罩边上，就被人从后面一刀给劈了。血从头顶流下来，她眼睛一直，在赵太后面前倒了下去。
赵太后猛被吓呆了，又听得李知尧躺在床上说：“太后娘娘，谁给你的胆子，在险些要了我性命，并放走了我的女人之后，还敢进我的晋王府？”
他这话音一落，寂影出现在落地罩中，向李知尧禀报：“王爷，都解决干净了。”
赵太后瞪大了眼睛看着倒在血泊里的花嬷嬷，自然听得懂“解决干净”是什么意思。她从宫里带出来的侍卫，都叫他们给杀了。
她完全没想到会这样，她突然发现她真的不了解李知尧，一点都不了解他。
她是位高权重的太后啊，整个大夏都是她的，别说现在就在京城。就算晋王府的侍卫，就算寂影，也该先听她的，他们到底怎么敢？！
此时也顾不得手腕上的疼了，赵太后忙扑到李知尧床边，慌张道：“李知尧，你要杀哀家？我是太后，我若是死在你的府上，你怎么向满朝文武交代？！他们会派兵围了你的晋王府的！”
李知尧冷笑一下，“谁知道你来了我晋王府？就算知道了，我看谁敢动兵！”
赵太后彻底空了身上的力气，直要喘不上气，语气缓下来，“我不相信，你当真……会对我这么狠？你都忘了嘛，我们有那么多美好的曾经，知尧……”
这些话说完，看李知尧毫不动容，赵太后彻底方寸大乱，忙又喊道：“李知尧，你这是以下犯上！是谋逆！是要杀头的！”
李知尧不再理她，躺着吩咐寂影，“带下去关起来，问她把人送去了哪。如果问不出来，就去找楼骁。本王倒是想看看，是主子对他更重要，还是那个女人更重要。”
寂影领命，让后面的人过来扶起赵太后，不管她怎么哭嚎示弱，都完全当听不到。
赵太后被拖出了李知尧的院子，哭嚎声慢慢消失，房间里再度安静下来。
李知尧躺在床上，仍旧面无表情。
他之前是拿什么扶她赵太后上位的？凭的就是果断狠辣心黑。
什么君臣之道君子之言，在他这都是狗屁。
他只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第70章
次日天色还未大亮，寿康宫里的大太监裴云海就领着两个小太监找来了晋王府。虽说心里明镜样的知道，赵太后来的就是晋王府，却也不敢直问晋王。
裴云海得见了李知尧的面，绷紧了神色道：“王爷，太后娘娘不知去了哪儿，咱们全宫里找了一整夜也未找到。眼下朝臣都在庆元殿等着上朝，却不见太后娘娘，这可怎么办？”
李知尧想想那十来岁的侄儿，做了皇帝也有四年了，却从未参与过半点政事。每天穿着朝服坐在龙椅上端样子，赵太后每问他，“皇帝怎么看？”
他都是一句，“请母后定夺。”
李知尧知道裴云海是来要人的，不过他既动了手，又怎么会轻易把赵太后放回去？
他躺在床上动不得，只转头看着裴云海问：“太后娘娘失踪了？”
裴云海眼皮都不敢掀一下，心里揣着清白装糊涂，“是，王爷。”
李知尧做样子想了想，又道：“兹事体大，你先管住后宫人的嘴，莫要声张出去。本王会派人去查，一定把太后娘娘找回来。你现在赶紧再去庆元殿，告诉那些朝臣，太后娘娘突患重疾身体抱恙，无法早朝。往后一段时间，早朝也都不必上了，叫他们有事到我晋王府来上奏。”
太后身体抱恙，前朝人员去不得后宫，也管不得后宫的事。现在皇帝还不能接管政事，晋王尚且还挂着摄政王的名头，这样的安排最为合情合理。
裴云海看问不出赵太后的下落，又深知晋王不是个好惹的人，即便心里什么都知道，也不敢多说什么，生怕轻举妄动再坏事，是以领下命来便办事去了。
打发走了裴云海，李知尧仍躺在床上闭上眼睛。他现在身受重伤，床都起不来，除了躺着静心养伤，别的什么也做不了。
裴云海走后约莫两三柱香的时间，那些本来应该在朝堂上的大臣果然部分来了晋王府。本来昨日来晋王府都被拒之门外，现在总算见着晋王了。
见到后先不论正事，七嘴八舌对晋王的身体表示了关心。
李知尧等他们都说完了，才道：“本王眼下身体欠佳，你们也都看到了。事情挑重要的说，早点说完早点各忙各的去。”
大臣们听得此言，不再多耽误功夫，把要上奏的要事拿出来说与李知尧知道，又在一处商讨一番。余下重要不重要的事，都把奏折留下，人便结伴走了。
李知尧伸手拿了本床边的奏折，抖开随便看两眼，便叫来了寂影，吩咐他：“拿去给太后娘娘，帮她备好毛笔朱砂。她最是喜欢这种权倾天下傲视群臣的感觉，不能怠慢了她。”
寂影应下声，整理一番抱起那些大臣留下的奏折，出去又吩咐温显元备毛笔朱砂来，然后把奏折一股脑扔他怀里，传达了李知尧的意思，让他拿给赵太后。
温显元抱着奏折笔墨，渗了一脑门的汗，心想日了狗了，轮到这种不是人干的差事就往他手里砸。不过他也确实不敢说什么，点头哈腰就办去了。
到了关着赵太后的那屋里，他仍旧顶着一脑门汗，把奏折笔墨按次摆好，对赵太后说：“太后娘娘，王爷说您最是喜欢批阅奏折，怕您在这屋里闷得无趣，所以叫奴才给您送来这些。”
赵太后一脸阴冷，盯着温显元说：“连你一个狗奴才也敢嘲讽哀家了？”
温显元脑门上那汗都流眉毛上了，忙道：“奴才不敢，这确是王爷的意思。”
赵太后坐着冷笑，心想李知尧拿她当什么了？她平时摄政忙政事，那是因为她握着权力，在享受权力带给她的快感。
现在他把她软禁在这里，还想让她批奏折，这是在赤-裸-裸地羞辱她！
赵太后冷言道：“拿走，滚出去！”
温显元实在没办法，感觉自己已经把脑袋伸出去挨刀了，战战兢兢小声道：“太后娘娘，王爷还说了，您若是不批，就没饭吃……”
赵太后捏着手指在掌心掐了又掐，咬牙吐出四个字：“无耻之徒！”
***
寂影从赵太后嘴里没有问出朝雾的下落，也看出赵太后不是有意隐瞒，便放弃了从她嘴里套问这话。于是按李知尧说的，秘密关死了赵太后，一边派人去找楼骁和朝雾。
他们是做好了计划逃走的，是以没那么容易找，但事情也不是没有分毫进展。
寂影捉到了一名来晋王府附近查探消息的黑衣人，逼出了这人的身份，也未对他怎么样，不过告诉他，“回去告诉楼骁，若想太后娘娘平安出晋王府，就把带走的人送回来。”
楼骁在钱宗河的伏击战中受了伤，本来打算伤势稍好一些后去宫里向赵太后领罪，毕竟他此次任务失败了，没能成功伏杀李知尧。
但他还没来得及入宫，就听手下的人说赵太后带着侍卫去晋王府，之后就再也没出来。及至次日，朝中就出了“太后娘娘重疾抱恙不能上早朝”的事。
后来那被寂影捉过的人找到楼骁，对他说：“太后娘娘被晋王秘密软禁了，他让您把从晋王府带走的人送回去，否则太后娘娘永远出不了晋王府。”
楼骁本来任务失败就在懊丧，没想到赵太后又亲自上阵扯后腿。
心里虽这么想，嘴上却说：“晋王真是胆大包天。”
便是放眼整个大夏，也再没第二个人敢做出他这样的事。谁不是抱着君臣规矩步步小心步步谨慎，只有他敢这么直接对赵太后动手，一点后果也不考虑。
楼骁在心里细细思考，推断李知尧并没有直接造反的心思。毕竟反贼可不是那么好当的，这样大逆不道之事，更不可能靠脑门一热就成。
他现在是手握重权，但他也只是个王爷，名正言顺的皇帝还在龙椅上坐着呢。满朝文武只认这一个皇帝，拥护的也是这个皇帝。
皇帝还小，他握权合情合理，但若想夺位，那就是把自己放在了所有人的对立面上。忠君报国的思想框束着所有人，只要脑子正常的，谁太平日子不想过，要自甘堕落跟他去做反贼？
他全无造反的理由，若是想通过暗杀了小皇帝上位，那也不可能。小皇帝的哥哥，没能继承皇位就薨掉的大皇子，他还有儿子呢，那是先帝嫡孙。
再怎么着，也轮不到他晋王上位。
所以李知尧最可能做的，就是一直关着赵太后，谎称她重病在身，总之前朝大臣不能管后宫的事。小皇帝是个好摆布的傀儡，想怎么安排怎么安排。
这件事已经牵扯到这么多，事到如今，他把朝雾送回去，李知尧就能放了赵太后，让她安全回到宫里，再日日想办法谋他性命？
楼骁是不信这鬼话的，他也不会把朝雾再送回去。
想罢了，他对那传话的手下说：“先不着急，他应该不会对太后娘娘怎么样，我们往后行事再小心些，再好好想办法，救出太后娘娘，总会有机会的。”
他手下没什么异议，都听他的。
***
李知尧秘密软禁了赵太后不放人，楼骁得知后也不给他做任何回应，事情暂时便僵在了这。
一时间无从下手，虽也怕赵太后怪罪，但楼骁并没有着急莽撞。
钱宗河一战，没能杀掉李知尧，他手下人员亦折损不少，还有不少在养伤的，连床都爬不起来。如今着急也没用，只能先安下心来休养一阵，免得再被李知尧一网打尽。
把心气沉住了，楼骁抽了空去找朝雾。
他安排手下的人带朝雾逃跑的时候，自己正在执行钱宗河的伏击任务。所以自从朝雾离开京城后，他到现在也没能和朝雾见上面。
朝雾离开京城后也没走得太远，秘密去了楼骁给她安排好的一个小山村中。地方十分避世穷困，与外界几乎处于半隔绝状态，是避世隐居的好地方。
楼骁给朝雾安排的几间木板屋和院落，和山里的居民也不在一处，单在一座山的山脚下。出来倒是容易，往里找是最难找的，不走个几次都辨不清入口路径。
等楼骁找来小木屋的时候，朝雾已经领着春景秋若和顺哥儿，在这屋里住了好些日子了。春景秋若觉得山里冷清，甚至买了几只兔子、母鸡，鸭子和大鹅来养。
因为刚是开春，院子里的地也叫她们刨了，洒上了各类菜种子，浇了水施了肥，就等发芽。
楼骁到的那一日，春景和秋若因为没见过他，看到个陌生男子来了小木屋，还被吓了一跳，忙跑去跟朝雾说：“夫人，怎么有人找到这里来了？”
朝雾连忙出去看，见着楼骁那一刻便轻松地笑了，略有些不好意思地与春景和秋若说：“他就是楼骁，你们认识一下吧。”
春景和秋若睁睁眼睛，互看了彼此一眼，再看楼骁一眼，然后默契地笑着捏上彼此的手，转身往别处忙去了。总之不该在人眼前瞎晃，怪碍事的。
楼骁与朝雾隔了一段距离对视，一步步往她面前走，仿佛走的是千山万水一般。他想走到她面前抱抱她，然走到还剩两步的时候，朝雾面前忽冒出个小人儿。
顺哥儿挡在朝雾面前，一脸敌意地看着楼骁，皱着眉奶凶奶凶地问：“你是谁？！”
看楼骁愣了一下，他又说：“你走开！”
因为顺哥儿说话口齿不清，楼骁其实根本没听懂他说了什么。只瞧着他凶得奶里奶气，觉得十分可爱，便笑着曲腿蹲在了他面前，面色和润道：“这就是顺儿了吧？”
顺哥儿不想跟他说话，眼神里对他满满都是敌视。在楼骁要伸手抱他的时候，他立马转过身跑两步往朝雾腿上一抱，碰都没让楼骁碰到一下。
楼骁伸出去的手落在半空中，抬起目光看看朝雾，毫无脾气，“看来是不太喜欢我。”
朝雾为了缓解气氛，忙弯腰摸摸顺哥儿的头，对楼骁说：“顺儿不常出来见人，有些怕生，你不要在意，先进屋里去吧。”
楼骁当然不会跟顺哥儿计较，温着神色点点头，直起身跟朝雾往屋里去。然到了门边，朝雾刚进门，顺哥儿就脱开她的手，转身站在门框上，叉开短腿张开短胳膊，把门拦住，不让楼骁进去。
他对楼骁的敌意，还装在眼睛里。
朝雾回头看到顺哥儿做了什么，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忙在他旁边蹲下来哄他道：“顺儿这是怎么了？顺儿从来都是最听话懂事的啊，怎么能不让人进门呢？”
顺哥儿说不了多少连贯的话，只拧着白肉肉的眉心，摇一下头，奶凶奶凶地盯着门外的楼骁，说了句：“不准进！”

第71章
楼骁站在门外，学着顺哥儿奶凶的样子，也故意拧起眉头，闹着玩地站着与他对峙一会，然后弯腰一把把他掐起来扛到肩上，抬脚进屋去了。
顺哥儿在他肩上顿时哇哇爆哭，甩着小短腿狂喊：“娘亲，娘亲……”
楼骁不管他乱踢哭喊，直接把他扛到炕边，放下来横趴在腿上，轻轻拍一下他的屁股道：“你说不准进就不准进？牙长齐了吗？就敢耍横？”
朝雾跟在后头哭笑不得，伸手把顺哥儿抱在怀里，再笑着哄他两句。
顺哥儿现在个头已经长得不小，加上朝雾身条又纤细，抱在她怀里便显得很笨重。
朝雾确实也抱得吃力，没站在炕前抱着哄多久，便在土炕的另首坐下了，捏帕子给顺哥儿擦眼泪，跟他说：“男子汉不能哭。”
顺哥儿仍抽抽噎噎的，口齿不清地重复朝雾的话，“男几汉不能咕……”
楼骁也听懂了，没忍住乐出来，对朝雾说：“挺逗……”
朝雾还没回这话，顺哥儿突然又拧眉瞪大眼睛看向楼骁，还学着那小狗咬人的样子，伸头往他“嗷呜”了一口，完了说：“咬洗你！”
这样的凶猛小奶狗有什么威慑力？楼骁又笑出来，继而忍了忍，把笑意压在嘴角，看着顺哥儿道：“你牙都没长齐，我可不怕你咬我。”
顺哥儿也不知道听不听得懂他说话，只又坐在朝雾怀里，踢着腿闹起来道：“你酒（走）你酒！啊啊啊……你酒你酒啊！”
楼骁不觉得有什么，还当好玩儿。朝雾看这样下去就没完没了了，于是扬起声来，朝窗外叫了句：“春景，秋若，把哥儿带去玩会儿吧。”
片刻后窗外传来春景的声音，“诶，来了。”
顺哥儿并不想走，抱着朝雾的胳膊死活也不松手。但他那点力气，哪是三个大人的对手，还是被春景强行抱到怀里，给抱出屋去了。
春景和秋若带他出去看小鸭子和大白鹅，等他玩得高兴起来了，也就忘了屋里的人和事了。
木屋当间里，楼骁坐在炕上仍笑着，面庞好看，说顺哥儿，“挺好玩的。”
朝雾起身去泡茶，泡好了回来给他倒上，面上温柔静好，与之前在晋王府大不一样，问楼骁：“怎么才来？是不是有什么事耽搁了？都处理完了吗？”
本来楼骁是打算好了，帮赵太后养一批杀手，联合她杀掉李知尧，同时把朝雾救出来，然后他就辞掉头领的职位，让赵太后另选他人当头领，自己陪朝雾隐居山林。
他不是个很有功名欲的人，漂泊小半生，习惯了潇洒随性的生活，并不喜欢被人束缚。
可天不遂人愿，李知尧没死，现在还把赵太后给软禁了。
他平时与朝雾用字条保持联系，并不会多说什么，所以他的情况也并未全部告诉朝雾知道。如今见了面，他不打算对她做隐瞒，只道：“太后娘娘被晋王秘密软禁了。”
这话对于朝雾来说，显得极为突然，她稍愣片刻，看着楼骁，“什么……太后娘娘？”
楼骁端起茶杯吃了一口茶，迎上朝雾布满疑惑的目光，放下茶杯道：“我能在短短一年多的时间内，召集到那么多身怀绝技的江湖人士，把他们组织起来进行绝密训练，是太后娘娘在背后做了支持。”
朝雾听明白了，也在瞬间就觉得呼吸不顺畅了起来，目光顿片刻回敛，她低声说：“也就是说，你们现在都是赵太后的人……”
楼骁点点头，“是这样。”
朝雾下意识把身子往回收，敛着目光，又问：“你没能亲自去城东郊外接应我，是做什么去了？”
楼骁实话实说道：“在京城怕引起事端不能动手，太后娘娘故意安排晋王出任务，然后按照计划，我们在他此去出任务的必经之路钱宗河上，伏击他。”
朝雾慢慢又转过头，看向楼骁，“失败了？”
楼骁又点头，“晋王带伤回到了京城，太后娘娘大约是心急没忍住，带了侍卫和身边的花嬷嬷去了晋王府。结果除了她，其他人全部晋王杀了，她随后也被秘密软禁了。”
朝雾看着楼骁不动，心想赵太后认识李知尧这么多年，两人之间还有过不浅的情谊，她竟然不了解他这个人的性格。他是不讲道理的，在他非自愿的情况下，怎么会任她拿捏？
她以前能控制李知尧，只有一个原因——李知尧是自愿的。
朝雾以为这一番离开京城，会彻底摆脱开这些事情。万万没想到，楼骁却又卷进去了。她知道楼骁是为了她，所以也不怪责什么，只又问：“所以你不会留下，你还要走？”
楼骁看着朝雾的眼睛，“心儿，你再给我一些时间，等我把这件事处理结束，就回来陪你。我们一起带顺儿长大，不求富贵荣华，普普通通轻轻松松地过一辈子。”
朝雾突然伸手抓过楼骁的手，语气里带着些急切道：“别管了可以么？别管赵太后了，也别管晋王了，让他们自己去斗吧。说不定他们斗着斗着，又和好了呢？他们以前是那种关系……”
楼骁不知道是赵太后的一出计，害得朝雾被家族抛弃，失去了所有。他不知道赵太后也是朝雾的仇人，更不知道朝雾巴不得赵太后和晋王互虐互杀。
他只以为朝雾是在担心他的安危，所以反握住她的手安慰她，“相信我，我不会有事的，能力之外的事，我也绝对不会去做，你放心。”
朝雾确实也担心他的安危，希望他不要掺和这些事，是以又急忙开口，“我放心不了，你知道晋王是什么人吗？你们是斗不过他的，赵太后不是他的对手，你更不是。”
楼骁眸光仍旧温和，“我不是把你救出来了吗？”
朝雾看着楼骁的眼睛，片刻道：“那是因为他爱上了我……”
“他选择了相信我……”
温和稀疏，楼骁眸底一点一点变暗，而后他敛下目光，捏了一下手心里朝雾的手，语气里充满了冷气与杀气道：“我一定要杀了他。”
朝雾还想争取，“就算是为了我，你不要再掺和这些事了好不好？我不喜欢赵太后，甚至和恶心厌恨晋王一样厌恨她，你不要为她卖命了，好不好？”
楼骁忽一下掀起目光，“我没有为她卖命，我只是在做我想做的事。等我报了仇，便立马向她请辞，回来安心过日子。心儿，你相信我。”
朝雾看楼骁早定了主意，一副不杀李知尧报仇不罢休的样子，顿时有些无力。大约他们跑江湖的人都这样，有仇必报，有恩必还，且最讲道义。
他早就已经卷进这件事里去了，早就和赵太后成了一条船上的人。现在他们共同的目的还没达到，不管是为了仇恨还是为了道义，他大约都不会弃赵太后于不顾。
还有他召集起来的那些人，他大约也做不到说不管就不管了。
朝雾甚至产生了冲动，想把自己被赵太后算计得失去一切这件事，说给楼骁听。可她想了一会，不想用感情绑架楼骁，更不想让他卷进更复杂的事情里，又忍下了。
她不能确定，如果她说了，楼骁是会听她的，直接弃赵太后于不顾，离开那群杀手组织，就此留下来和她避世隐居。还是会心里更多一层仇恨，更要为她报仇。
她轻轻吸口气，轻声对楼骁说：“不着急的，你再好好想想。”
***
楼骁虽没有做好此次回来就此陪朝雾隐居度日的打算，但也没有很急着走。他留在木屋里住下来，白天和顺哥儿强行拉近关系，每每都是以顺哥儿大哭收场，晚间就躺着思考人生。
朝雾也在默默地想，希望他住些日子能迷上“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感觉，能平和踏实下来，改变主意不再走。和她一样抛开一切纷扰，不再去参与那些纷争。
楼骁在木屋里呆了几日后，也确实有了这样的感觉。想着自己已经把朝雾救出来了，为什么不珍惜余下的半生，好好陪着她，和她一起轻松愉快地度完余生？
没有人知道他们现在所处的位置，茫茫人海，不管是赵太后还是李知尧，想要在这里找到他们，都不会是件容易的事。他们可以再无顾虑，就这么活下去。
然而几日后，他就在空中看到了特属于他们组织的信号弹，那是召唤他的。他先时没理，后来又在空中看到了几枚信号。
他在心里犹豫半日后，对朝雾说：“我还是出去一趟，即便是散了，我也得给他们一个交代。毕竟兄弟一场，一场出生入死过，我一声不吭就这么走了，实在是不道义。”
朝雾看着他的神色，也没有多说什么，只道：“那你早些回来，我在这里等着你。你早就说过了要娶我，现在终于有机会了，到底娶还是不娶？”
楼骁笑了笑，在朝雾额头上印一个吻，“自然要娶。”
同样在场的春景和秋若见得这一幕，忙抬手把眼睛捂上了，一时间连耳根都红了。
而顺哥儿就更激动着急了，“啊”地喊一声就往楼骁和朝雾面前冲，结果小短腿迈不稳步子，不过将将冲开两步，“嘭”一下摔了个狗啃泥。
猛地这一下，把在场的四个大人都惊住了。朝雾几个人是觉得又心疼又好笑，忙过来把趴在地上的顺哥儿抱起来，一边笑一边哄他。
顺哥儿可哭惨了，脸上又全是泥，瞬间就哭成了个大花脸，一边哭着一边还不忘说：“你酒！你酒！”
楼骁笑着举手投降，“好的，我酒我酒，你好好照顾好你娘亲。”

第72章
有楼骁在这，顺哥儿看样子是止不下哭了。没有办法，朝雾只好把顺哥儿交到春景手中，让春景和秋若哄着他，自己只身再把楼骁往外送送。
难得再在一起，即便知道是小别，心里也难免不生不舍与愁绪。
朝雾把楼骁送到野树林边，那林子里时常会生些瘴雾，寻常人并不会往里去。也是这片野树林子并外头的一切，给朝雾的院子小木屋隔出了一片安稳。
她与楼骁站在林子边，温声嘱咐他，“一定要安全。”
他在钱宗河差点杀了李知尧，又从晋王府带走了她，现在自然已经成了李知尧最容不下的一根眼中刺。李知尧不会放过他，只要他出去，就处在了危险当中。
楼骁自然都明白，把朝雾的手捏起来握着，看着她说：“没人奈何得了我，你不用担心。这里也很安全，你们安心在这里等我，我很快就回来。”
朝雾点点头，“好。”
该说的话都说完了，不舍还在眉眼间。楼骁捏着朝雾的手不松，想着这几日因为顺哥儿一直在捣乱，他都没能跟朝雾稍微亲近一些，不过刚才才亲了下额头。
他此时心思蠢动，伸手揽上朝雾的腰，把她抱在怀里，矮下头到她面前。
朝雾知道他要干什么，心里顿时有些紧张，下意识便想往后退。被楼骁揽着没退得了，她微微低着头，轻轻咽下一口气，压着胸口剧烈的心跳，红了耳根。
而就在楼骁要把嘴唇压下来的那一刻，朝雾眼前的脸猛地一变，突然变成了李知尧的脸，就贴在她面前。朝雾被吓得浑身一凉，瞬间便转头把唇避开了。
楼骁亲了个空，木了下动作，看着朝雾的侧脸，柔声问：“怎么了？”
朝雾猛摇几下头，她试图把刚才那个无比惊悚的画面甩出脑袋，也算是在回应楼骁。甩完脑袋后，她努力压着气息说：“没什么，我……”
下头的话没说出来，她不知道该怎么说。
楼骁看得出来她状态有一些不对，他不着急，也便没多追着问。他慢慢直起身子来，抬手理理朝雾的鬓发，轻声说：“真的走了，乖乖等着我。”
朝雾压着气息再点头，看着楼骁转身，进了野树林，背影一点点消失。
楼骁走后，朝雾还在原地站了许久。一遍遍不受控地想到刚才那一幕，她只觉得浑身不自在。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那一刻看到李知尧，只觉得他像个幽魂一般。
朝雾又闭眼猛甩了几下脑袋，试图把李知尧的脸完全清出脑子，然而效果却不是很明显。
在林子边又站一气，她才慢着步子回小木屋。
回到小木屋进篱笆墙院的时候，看到春景和秋若已经把顺哥儿又哄好了，小不点已然又忘了刚才的一切，正在咯咯笑呢。
于是她忍不住想，若能一辈子做个小娃娃多好，脑子里什么事都没有，不高兴了就哭，高兴了就笑，永远都无忧无虑的。
可是，人总是要长大的。
***
楼骁出了野树林，直奔信号弹发射的地点而去。
接收到了那么多颗信号弹，他自然是以为手下人有要紧的事找他，大概与赵太后有关。然而到了地方没能立马与自己手下碰上头，他才意识到事情不妙。
刚意识到自己中计了，那些埋伏他的人就从四面八方跳了出来。
虽然被设计了，楼骁也没有丝毫慌乱，抬手拔出身上的剑，冷目迎敌。他是中了晋王的计，但是单凭这样就想抓到他，可没那么容易。
然寂影和楼骁交过两回手，对他也算是有些了解。他派出来的这些人，也并不像楼骁想的那般不堪一击。缠斗起来，也耗掉了他不少体力，伤了他不少地方。
楼骁杀到满身带血也没有脱逃离开，本来他早可以走掉。他似乎是杀红了眼杀上了头，最后几乎是拼尽了全力，把晋王派来的这些人，全部斩杀在剑下。
他要让李知尧知道，他楼骁没那么容易对付！
树林的打杀声终于歇了，楼骁拄剑站着，猛吐出一口血来，染红了满地灰土。
他原本是想躲进山林里远离是非了，就此陪着朝雾好好过日子。可经此一战，他已然不想躲了。
他想安稳，李知尧却不会真让他安稳，李知尧不会放过他和朝雾。
他像缩头乌龟一样躲进山林里，躲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赵太后未死，此时他还有机会能够复仇，如果真放弃了，他就永远报不了仇了。
李知尧一日不死，他心里就一日不能得安宁。
就此躲在那山林里，余下这半生，真的能咽下这口气，真的能睡得安稳么？
血从指尖上一滴一滴往下滴，跌落进泥土里，他的眼比血还红。
***
朝雾连做了一夜的噩梦，梦到楼骁被李知尧杀了，梦到自己被李知尧找到，差点被他失手掐死，后又被他用锁链绑在了石柱上，每日折磨她。
他不仅折磨她，还折磨顺哥儿。
早上醒来的时候一身冷汗，心口揪得一阵剧痛，眼泪刷刷往下落。她抱着被子紧紧攥着胸口的衣料，只觉得浑身都如针扎一般，疼得快要窒息过去。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上辈子造了什么孽，才要遭受所经历的这一切。老天爷为什么要让她遇到李知尧，让她在失去一切之后，还要活在黑暗和牢笼之中。
她已经别无所求了，只想过最简单轻松的生活，这也不能如愿吗？
就在她钻进这种情绪中，连呼吸都困难到极致的时候，房间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阳光猛地打进来，照在朝雾脸上，并着春景的声音，“夫人，该起床了。”
朝雾瞬间清醒了许多，忍着刺目的阳光睁开眼睛，才意识到自己是沉浸在了噩梦的情绪里。她缓了片刻，从床上爬起来，应了春景一声，“诶。”
楼骁走后，朝雾春景秋若带着顺哥儿，四个人的生活又恢复到了之前的模样。虽没有邻里乡亲，四个人倒也是把日子过得生机勃勃，并不显得无趣。
春景和秋若看得出来，朝雾在这小木屋呆着，所有的喜怒哀乐都是真实的，比在晋王府看起来轻松了许多。
在晋王府的时候，她哪有多少真情绪，除了偶尔表露出来的怨和恨是真的了。
如果能远离那所有的是非与不得已，就这么安安稳稳过下去，春景和秋若觉得，倒也是挺好的。
她们身上有钱，如果按现在这种生活水准过下去，一辈子都花不完。平时买些花花草草回来养养，种地种菜，养鸡养兔子，换着花样找事做，过得那也叫多姿多彩。
过着这样的生活，朝雾的心境在大部分情况下确实是平和安宁的，很是踏实。除了偶尔做噩梦，还有惦记着楼骁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她在等着楼骁回来，然等下来小半月，也没有把楼骁等回来。
等的时间越长，她就忍不住越担心，担心他是不是出了事。可她并不能出去找他，更不能再给他添乱拖后腿，于是便就仍耐心等着。
这样又等了七八日，足过去了大半个月，她也没有等到楼骁。没等到楼骁，却在木屋外的篱笆墙上看到了一只脚绑布条的信鸽。
她把信鸽腿上的字条解下来，展开便见楼骁的字迹：【相信我，事毕便回。】
朝雾捏着那张字条在篱笆墙边木站着很久，心跳从快到慢，到最后一点点平静下来。
楼骁终究还是放不下，选择了回到他的位置上。在一切是非平息下来之前，他大约是不会回来了。他亲手辟出来的世外清净地，此时还留不住他的心。
接到字条后，朝雾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情绪。她异常平静，让春景去买了尊观音像回来。地处最近的小山村里买不到什么好东西，观音像是泥塑的。
观音像买回来供起来后，她便开始了吃斋念佛的生活，日日为楼骁诵经祈福。
***
楼骁出去当日就身负了重伤，硬撑着到医馆就医，养了大半个月的伤，最后辗转去了自己的根据地。他的组织是赵太后暗中养的，根据地自然也十分隐蔽。
因为新伤加旧伤，伤势过重，到了据点后，楼骁仍养了很久的伤。在伤势慢慢痊愈后，一边探查赵太后那边的情况，一边继续招募江湖中人填充组织，每日进行高强度训练。
李知尧重伤后也在床上躺了一个多月，能稍下地走动后，每日间在床上躺着的时间才变少。然也并不能做多剧烈的活动，直又养了将近一个多月，才算痊愈。
眼见着一年过了小半，到了热气扑脸的五月中旬。
他的伤好全了，但派出去的人并未寻到楼骁和朝雾半分下落，这事一直梗在他心里。
朝中倒是一直没有什么事，小皇帝以及个别大臣即便知道了赵太后的“抱恙”与晋王有关，也不敢多说什么。奏折上的红批是赵太后字迹，他们都认得。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不得消息，李知尧暴躁起来的时候，也骂寂影是个废物，连找个活人都找不到。然等到冷静下来，也会忍不住想，是不是这辈子再也找不到她了？
当然，他也有极少的良心发现的时候，想着朝雾既这么恨他，不愿跟他在一起，他不如就随她去了。让她过她想要的日子，让她自由自在的。
可转头进了塞满红衣红绸花的房间里，看着温显元准备的那满满一屋的聘礼，再想到她会与楼骁卿卿我我，他又狂怒不已，于是闭上眼睛想——死也要把她找回来！
这样又过了大半个月，及时六月份，寂影派出去的人终于带回来一点有用的消息，说是在离京城不远的济州发现了晋王府的马车。那辆马车，正是朝雾当日去东郊游玩，乘坐的那辆。
据车行称，那是一名男子把马车驾到那里，出价卖在车行的。
寂影对李知尧说：“找到马车后，我们的人在济州密集式地搜过了，夫人并没有在济州。车行的人也说了，那名男子在卖掉马车后，直接买了匹马走了。由此推断，他应该就是把夫人送在了济州附近。于是属下又多派了人手，查了济州附近所有能去的地方。”
李知尧死死盯着寂影，“继续。”
寂影道：“之后我们在离济州五十里地的地方，找到了一处极为隐蔽的小山村。要进得那个山村，得先翻过二三十里的山路，所以里头的人不大出来。到里头找了一番问了一番，那里也没有新户搬进去。”
线索一断再断，李知尧听急了，闭一下眼睛吸口气道：“有没有有用的？！没有有用的闭嘴！等找到了再来禀报！”
寂影没退下，硬着头皮继续说：“随后在卖鹅苗鸭苗小鸡苗的阿婆那问出来，村子里确实去过生面孔，说是有两个细皮嫩肉的小姑娘偶尔去买东西，有时候还带着个奶娃娃。”
李知尧终于听到了自己想听到的，面色绷起来，声音却冷，“然后呢？”
寂影吸口气道：“回王爷，没有然后了，我们的人在那片山里找了很多日，并没有找到她们住在哪。她们也不常去那村子里，属下派人守在了那。”
李知尧想都不想，立马起身，“备马！”
虽然寂影平日已经确保了晋王府附近没有监视的人，但为了稳妥起见，他走前还特意换了身和寂影一样的黑衣，且暗中带了一批人。
打马出京城，他在寂影的带路下，直奔济州那处的小山村而去。因为济州离京城不远，不过快马加鞭一整日便到了。
再翻过二三十里山路的时候，已是夜深。到了村子里也未惊动别人，李知尧跟着寂影与他们守在此处的人汇合，在军帐里凑合了一晚。
次日醒来没什么行动，仍是大眼瞪小眼等着。留守在这的人已经等了不少日子了，并未瞧见有两个细皮嫩肉的小姑娘出现，更未瞧见什么奶娃娃。
李知尧陪着他们等了一日，同样未见阿婆嘴里说的小姑娘来买东西。他耐着性子，和寂影他们又等了几日。等得实在不耐烦了，只问寂影：“线索是否有误？”
寂影如何得料得准，只道：“回王爷，等了才知道。在这里吃住简陋，您若是不习惯，属下便先护送您回去。有了确切的消息，或是找到了，再禀报您。”
熬都把几日熬过来了，李知尧并不想回去，“怕你们打草惊蛇找不到人，我还是守着吧。”
李知尧这便又留下继续守了数日，然后皇天不负有心人，在他守到第十日的时候，寂影的属下跑回来禀报：“来了来了，在小市上买东西呢，两个小丫头和夫人的儿子，不见夫人。”
李知尧听了忙起身，“走。”
那来禀报的又问：“王爷，是不是先擒住再说？”
李知尧想了想，“别轻举妄动，听我的，你们想办法把两个丫头和小崽子分开，把两个丫头引远点，别让她们妨碍事，小崽子交给我。”
属下的几个听了令，按照李知尧说的，几人成群地往小市上闹去了。
朝雾平常不出门，春景和秋若也只偶尔出来，到小市上买点需要的东西。看顺哥儿在小木屋里呆得闷，两人也会把顺哥儿带出来，让他多见见人多看看热闹。
这一天也是春景和秋若带顺哥儿出来的，本来三人有说有笑走好好的，突然不知从哪挤出好些个男人。闹闹嚷嚷的，直冲春景秋若这边来，不止冲散了她们，还差点把春景秋若撞倒。
春景和秋若好容易才站稳，然再回头找顺哥儿，哪里还有人？望了半天没找到人，两人顿时慌起来，扯开了嗓子喊顺哥儿的名字。
喊了几声，旁边又有个人过来对她们说：“找孩子么？往那个方向跑了，一个男人抱跑的。”
春景和秋若彻底慌了，忙就往那人指的方向找过去。
而顺哥儿是被人抱去了相反的方向，到了无人的小树林边，那人就把他丢了。顺哥儿被吓得哇哇直哭，发现找不见春景和秋若，更是哭得撕开了喉咙一般。
就在他哭得满脸通红上气不接下气的时候，李知尧恰时出现了在他面前。
他手里拿着根糖葫芦，弯腰送到顺哥儿面前，眉眼温和道：“顺儿怎么在这里？娘亲呢？”
顺哥儿看看糖葫芦又看看李知尧，最后伸手拿下糖葫芦，哽咽着说：“娘亲……寨家……”
李知尧掐腰把他抱起来，抬手给他擦眼泪，“怎么跟娘亲走了，都不跟我说一声呢？现在的家在哪里？顺儿还记不记得怎么走？你用小手指着，我抱着你，带你去找娘亲。”
顺哥儿还有些委屈，但眼泪已经收住了，冲李知尧点头：“嗯。”
然后顺哥儿便乖乖地在李知尧怀里，一边啃他的糖葫芦，一边给他指路，带他一步步往他们所住的小木屋里去。
顺哥儿此时的记性很好，记得路怎么走，并且记得比春景秋若还清楚。和春景秋若进出过几次后，有时候春景秋若迷糊起来了，还是他给指的。
李知尧抱着顺哥儿，和他说话，“顺儿有没有想我？”
顺哥儿啃着糖葫芦点头，“想。”
李知尧听了是又开心又酸又痛，再问：“还记得我是谁么？”
顺哥儿想都不想，拿开糖葫芦看向李知尧，“王爷，举高高……”
李知尧不自禁笑了，掐着顺哥儿的腰直接把他抛上天去，等他下来再接住他。
顺哥儿最喜欢这个样子，大约是信任李知尧，从来都不害怕，每次都笑得快要打嗝了一样。
李知尧抱着顺哥儿一路玩一路闹，把他逗得无比开心，俨然是亲人相聚的模样，然他心里想的却是——不知道那个女人待会见到他，会是什么样子。
在春景秋若带着顺哥儿走后，朝雾抄完经文闲得没劲，便打了水在菜地里浇水。浇到第二桶的时候，忽听到顺哥儿的声音，奶奶地叫她：“娘亲……”
朝雾只以为她们去过小市回来了，满脸布笑地转头看过去。然头转过去了，却没看到平时常看到的一幕。抱着顺哥儿人不是春景和秋若，而是那个她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见到的人！
与李知尧含冰带刺的目光碰上，朝雾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无影。
身子猛地全部僵住，甚至有些颤起来，呼吸和脸上笑意一同消失不见，手指间失了力气，水瓢落下去砸在木桶中的水面上，“哗”地一声响。

第73章
李知尧看朝雾脸色在瞬间变得煞白，眼睛里充满了恐慌惊惧，对他明显毫无一丝感情，只把他当成避之不及的凶兽。他心里顿时像刀剜一般，痛得呼吸都带着血气。
他压着蓬勃的怒火，扫开目光又往别处看了看，问她：“楼骁呢？”
朝雾僵得说不出话来，因为手指在颤抖，便慢慢把手指蜷了起来。她不知道顺哥儿怎么会把李知尧带来，更不知道春景和秋若去哪了。
楼骁不在，她再一次孤身陷入绝困之境。
李知尧扫完了木屋篱笆小园子，耳边有鸡鸭鹅的叫声，目光复落回到朝雾脸上，他语气里带了些讥诮，“他怎么没留在你身边保护你？是不是选了太后娘娘，没选你？”
朝雾终于有点稳下来了，捏紧了手指，看着李知尧，微颤着嗓音轻声道：“把顺儿给我。”
李知尧冷笑，看一眼自己怀里的顺哥儿，再看向朝雾，“我哄过顺儿，喂他吃过饭，给他换个尿布，顺儿喜欢我，亲自带我来看他的娘亲，我还没好好谢他呢。等会儿回去了，必有重赏。”
朝雾听着他这话，心里忍不住发凉发瘆，本能地便要去抢顺哥儿。但她不过刚往前走两步，便见李知尧身后不远处的草垛后面，突然出来好些人。
李知尧没再与她多说，抱着顺哥儿转身就走。
朝雾下意识便急了，迈开步子就追过去，嘴里急喊一句：“顺儿！”
李知尧身后的一群人过来的很快，直接拦道在朝雾面前，不让她再往前追。眼见着李知尧抱着顺哥儿走远，朝雾换着方向往前冲了几步，都被挡了回来。
她急得眼里积满了眼泪，声音里带了些哀求，冲李知尧喊：“李知尧，顺儿是喜欢你的，你也对他好过，我求你放过他。你有什么冲我来，这一切的事情都和他无关。”
本来顺哥儿因为见到了李知尧，又是吃糖葫芦又是举高高，欢喜得不行。结果此时却见他娘亲被一群人拦着，不能到他面前，还那么着急地喊他名字。
小孩子最怕的大约就是这种场景，顺哥儿急了，在李知尧怀里瞬间便拧脸嚎哭了起来，一边哭还一边踢他，伸手抓他挠他，嘴里喊着：“娘亲……我要娘亲……”
李知尧本来心里就盛满了怒气，这会儿见顺哥儿也不待见他，好像他是什么凶煞恶鬼一样，他自然是没耐心哄顺哥儿了，只凶着道：“小崽子，你给我老实一点！”
而他越凶，顺哥儿便哭得越厉害，踢他抓他的力道就越重。
小孩子是不会忍情绪的，所有的情绪都只会跟着外界的刺激走。顺哥儿哭得声嘶力竭，揪着李知尧头发疯狂嘶喊：“你放开我，你放开我，我要娘亲，我要我娘亲……”
小孩子喊起来的声音格外尖锐，李知尧被顺哥儿喊得耳朵嗡嗡响，头发又被他揪得疼，越发暴躁了起来。实在觉得有些忍受不了了，他怒着脸色，忽一下抬起了巴掌来。
然巴掌抬到半空又停住了，他看着顺哥儿哭得脸蛋皱到一起，脸上全是眼泪，巴掌最后竟没下得去。抬在半空片刻，慢慢蜷成拳，又收了回来。
他仍是怒喝，在他屁股上拍一下：“闭嘴！再哭给你扔去喂狼！”
顺哥儿哪里会闭嘴，就这么在他怀里哭了一路踢了一路，掐他的脸，揪他的头发，叫了一路的娘亲。后来实在折腾得累了，越哭声音越小，就趴在李知尧肩膀上睡着了。
李知尧抱走了顺哥儿，他手下跟在后头，自然也把朝雾带走了。
走也没让朝雾安安生生地走，有两个人进了她的木屋去，取了身上的火折子和装酒葫芦，在她的小木屋里洒了一壶酒，吹燃火折子，扔出去点了一把火。
朝雾被他们带走的时候，火势已经烧出了小木屋。
她回头去看，眼泪落得止不住。
***
春景和秋若在小市上来回找了很久，又在村子里其他地方找了很久，一直没能找到顺哥儿，便慌着神色回去了木屋。着急的时候脑子混，又迷了会路。
好容易找回木屋的时候，心里本来就急得要哭，却又突然看到她们的木屋已经被烧了大半。只那么一瞬，两人顿时便软了浑身的力气，连哭都哭不出声音来了。
然她们也没能对着那被火烧了的木屋哭上多久，视线里出现两个人，直接过来绑了她们。
***
李知尧找到朝雾和顺哥儿带出山村后，因为天色将晚，便没有赶夜路回京城，而是在城门落锁前去了济州城，找了家客栈，打算在济州留宿一晚。
一直到客栈安顿下来，梳洗用过了饭，李知尧才又去见朝雾。
朝雾此时看到他，又成了和以前差不多的状态，下意识便觉得害怕。但她也没有表现得太过怯懦，在李知尧坐下后，她伏去他腿边，低声请求他：“王爷，您把顺儿还给我好不好？”
李知尧看她这副模样，忍不住便是冷笑。
想想之前他对她好的时候，她是那般骄纵耍性子。他连王妃的位子都打算给她了，她想要什么样的生活没有？可她偏偏不珍惜，宁愿躲去深山老林里。
现在再次落到了他手里，又成了这副没尊严没骨气的模样，简直可叹可笑。
李知尧坐在床边上，低头看她片刻，忽又伸手捏起她的下巴，让她抬起脸来。仔仔细细端详了她一番，他淡淡道：“拿什么让我还给你？这一辈子，你都别想再见到他。”
朝雾心里顿凉，湿着眼眶抿着嘴唇摇头，而后微哽道：“不要，求你了……”
李知尧眸光冷得像刀尖，一寸一寸刮过朝雾的脸，语气里有了些戾色，“你是不是觉得不管你做什么，不管怎么往我心里插刀子，只要你求我，我就会心软答应你？嗯？”
朝雾说不出话来，她此时也只能这么赌，她别无他法。
李知尧看着她的脸冷笑，看她不说话，捏着下巴的手指上不自觉重了力气，“你不是想永远离开我吗？那本王就成全你！明日一早，我会派人送你去柳州，把你幽禁在那一辈子，半步都不得出来。而你的儿子，我会派人送去银狐谷，你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他！”
听到“银狐谷”三个字，朝雾脸上的神色瞬间变得十分慌张。那是大夏流放重刑犯去的地方，最是凄苦阴寒。那些参过军的都不定活得下来，顺哥儿怎么可能活得了？
朝雾忙抬手抓住李知尧的袍面，眼泪已经忍不住了，任落了满脸，哭着求道：“王爷，我求你了，我再也不会离开你了，我真的再也不敢了。求求你放过顺哥儿，求求你了。或者您让我去银狐谷，让顺哥儿去柳州，可以吗？”
李知尧又是冷笑一声，松手放开她的下巴，十分好笑道：“你拿什么跟我讲条件？”
说完不再给朝雾说话的时间，也懒得再跟她缠，他直接便起身要走。
早知他是什么人，可朝雾还是彻底慌了，情绪全面崩溃，一把抱住他的腿，拼了命要为顺哥儿争取最后一丝生机，泪眼涟涟道：“王爷，你不是爱我吗？你费了这么多时间找我，费了那么多心力把我找回来，就是为了折磨我吗？”
李知尧听了这话觉得十分刺耳，低下头来，毫不动容地看着朝雾，“那你以为我找你回来做什么？三媒六聘，娶你过门？”
朝雾仰着头，眼泪从眼角滑进耳朵。她说不出话了，抖着嘴唇，片刻后动了两下，是极微弱的一句，“我的命给你，放了顺儿……”
李知尧懒得再理她，直接挣开自己的腿，头也不回地走了。
朝雾胳膊落下来，软搭在身前，坐在地上像没了灵魂一般，只有眼泪还在往下滑。也不知这样坐了多久，她撑着地板木木爬起来，到床上躺着，然后就再也没动过。
***
李知尧没有吓唬她，次日一早就安排了人，备好了马车拉她去柳州。一直到马车上路出济州南城门，她都始终没再见到顺哥儿。
朝雾没再徒劳地求他，只在袖子里藏了一把剪刀，坐上马车后就再没掉过一滴眼泪。
而李知尧发泄了一通怒火后，和寂影仍骑马回去了京城晋王府。
怒火烧得他脑子发昏，他确实也派人把顺哥儿送走了，让他和朝雾母子分离，南北相隔。但送去的地方不是苦寒之地银狐谷，而是大夏的北境蛮州。
似乎是了了一桩最让他郁结的心事，然他回到晋王府慢慢冷静下来后，却又并不觉得爽快解气。总是想到那个女人哭得极惨的脸，求他放过顺哥儿。
先时的几天他只是心神不宁，后来就开始噩梦连连，梦也都大同小异。
这一晚睡觉，同样又连做了几个噩梦。
先是梦到朝雾在去柳州的马车里自杀，胸口插了把剪刀。血沿着剪刀弯把儿流出来，一滴一滴滴在她素色裙衫上，艳丽得像世间最美丽的花朵。
而就在他正痛苦难当的时候，早僵了尸身的人猛一下又睁开了眼睛，眼睛红得要滴血，盯着他道：“李知尧，是你毁了我的一生，是你害死了我，我就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带血的剪刀迎面就要落下来，场景忽然一换，他又看到了顺哥儿。
顺哥儿手里拿着糖葫芦，小小的一只站在他面前。他动作诡异地把上面的山楂球一颗一颗拿下来，往他身上扔，声音也异常诡异，“我那么相信你，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你不配得到别人的爱，穷尽一生，都不会有人再爱你了……”
“我也不喜欢你了，再也不会相信你了……”
“你是坏人……”
“你是坏人……”
李知尧在“你是坏人”的回音中惊醒，只觉得胸口闷疼得极为厉害。
他这小半生，杀过无数的人，狠辣没人性的事更是不知做了多少，从来都是吃得香睡得安稳，从没想到会栽在一个女人和一个孩子身上。
他这几天产生过很多次的冲动，想要去把朝雾追回来。但每次冲动到最后，都被自己的自尊理性给压下去了。他告诉自己不要心软，不要心疼她的眼泪，那全部不是为他流的。
惊醒后坐在床上缓了小片刻，情绪慢慢平静下来，噩梦里的画面也开始变得虚晃不真实。
李知尧掀开被子起身，下脚榻到罗汉榻上坐下，倒了杯凉茶，吃了半杯静心。吃过捏着茶杯刚要放回炕几上的时候，窗外突然传来寂影的声音。
寂影在窗外说：“王爷，属下查明了一些事情，不知现在是否方便向您禀报。”
外面天色已经微亮，眼下是睡不着了。看寂影这么早来询问，想着必定是要紧的事，李知尧放下茶杯，出声道了句：“进来回话。”
寂影得言推门进去，回话的却不是他，而是他身后带着的一个人，叫卷舌。
李知尧坐在罗汉榻上看寂影一眼，又看了一眼他带进来的卷舌，知道是他的手下，便没多问别的，只简单问：“什么事？”
卷舌往前一步，颔着首道：“王爷，属下去年被安排查了秦月楼那一带的地痞无赖，看是谁劫了夫人的银钱首饰。之后又多查了一些，现今有了结果，特来向您禀报。”
李知尧听得这话，并不是很感兴趣，只又简单道：“说。”
卷舌道：“属下查到秦月楼的几个地痞，确实在中秋前几日那一晚，得了些银钱和珠钗镯子等值钱的首饰。但他们说，不是他们劫的，而是捡的，已经被当了。”
李知尧仍是听得毫无兴趣，一句话都不说。
卷舌又道：“据那几个地痞说，扔东西的人也不是十六七岁的少妇，而是瞧着有三十多岁的贵妇人。不知道他们说的是真是假，也便未敢以确切的消息禀报给王爷。”
“如果说当日丢东西的人不是夫人，而是个三十多岁的贵妇人，那说明夫人在京城肯定还认识别人。不过后来夫人也没再见过谁，属下就没敢断定那些地痞的话是真话。”
李知尧有些没耐心了，“说重点。”
卷舌清了清嗓子，稳住了声音，“周家二姑娘周暮烟在成婚之前，被人划了脸毁了容貌。在不久之后，属下就听到了一些传闻，说周家二姑娘是在厘家大姑娘的墓前，被厘家大姑娘给划的。可是厘家大姑娘早就死了，怎么会是厘家大姑娘划的呢？”
李知尧吸了口气，压着声音，“说重点！”
卷舌有些慌，抬手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语速飞快道：“结合夫人可能在京城认识人，和厘家大姑娘划了周家二姑娘脸的这个传闻，属下大胆推测，夫人会不会和厘家大姑娘有关？还有，厘家大姑娘既然没死，为什么厘家说她死了？她又为什么划周二姑娘的脸？”
李知尧简直想上去踹他一脚，忍着气盯着他问：“为什么？本王告诉你好不好？”
卷舌把头埋得低低的，都快埋肚子里去了，继续语速飞快道：“这全部都是属下的猜测，着实有些大胆，属下也被自己震惊了，但属下很是兴奋……”
李知尧握起了炕几上的茶杯子，想砸死这个废话连篇的东西。他手指捏得茶杯咯咯响，半天又放下了，深深吸口气让自己忍住。
卷舌又抬手擦了把汗，“为了证实这样惊天惊人的猜测，属下抽空便会去卫家蹲点，不为别的，就为了抓个人问问。皇天不负有心人，后来真让属下抓到了，就是周二姑娘的陪嫁丫鬟。”
“在属下的威逼利诱之下，那丫鬟告诉属下，厘家大姑娘确实没死，周二姑娘的脸就是她划的，是为了报仇。而这个仇，则要从乙未年十月底，周家老太太的那场寿宴说起。”
李知尧彻底不急了，只当自己听说书的了，倒了凉茶在杯子，端到嘴边慢慢地吃。
看他这样，卷舌也放松了些，语速稍慢了点，“厘家大姑娘在周老太太寿宴那一晚，在周家藏书楼被太后娘娘和……那个……什么……嗯……还有周家联合设计，失了清白。后来怕是叫家里人发现了，所以才会让她假死，就是为了保全厘家的颜面，还有她自己的名声。”
听到周家藏书楼，李知尧突然顿住了端杯子的手，猛一下抬头看向卷舌，眼眸漆黑，声音极沉，盯着他问：“然后呢？”
卷舌被他这反应吓了一跳，屏气道：“属下不是怀疑厘家大姑娘与夫人有关么，但没有实证，也没有人同时见过她们两个。于是属下又折腾了很长时间，最终找到了一幅厘家大姑娘的画像。”
说完他从腰后抽出一个画卷来，送到李知尧面前。
李知尧几乎是把手里的杯子扔在炕几上的，忙伸手接下画卷，展开在面前。刚一展开，见着那画像上的人脸，他的呼吸瞬间绷紧到了极致。
他盯着画像上的人，只觉得整个脑子都要炸开了，问卷舌，“画像从哪来的？”
卷舌更紧张了些，回道：“从卫家二爷的书房里偷出来的，卫家二爷原是厘家大姑娘的未婚夫，这画应该就是出自他的手，和夫人实在是像，所以属下才敢来向王爷禀报。”
李知尧目光从画上移不开，又问：“周家为什么要害厘家大姑娘？”
卷舌犹豫了一下，似乎是不太敢说。
李知尧收起画卷，盯着他，“说！”
卷舌又被吓了一跳，把头埋到肚子上，“听那周二姑娘的丫鬟说，是太后娘娘和王爷您，想要离间卫家和厘家的关系，所以才联合周家设了此局。说是想通过当场捉-奸，污蔑厘家大姑娘偷汉子，从而让卫家和厘家生嫌隙。不知其中出了什么差错，没有当场捉住。”
李知尧的呼吸越发紧促，只觉得整个心房全部皱缩在了一起。他想了想藏书楼的那一晚，又想了想顺哥儿出生的时间。再想到朝雾说过，以前的事都忘了，孩子怎么来的不知道。
她不是全忘了，她是全记得，只是巴不得都给忘了！
周老太太寿宴那一晚，他嫌酒席无趣，戏文唱得也没什么劲，便离席去藏书楼找了本机关术方面的书，不想中了烈性催-情香，在黑暗中做了荒唐事。
次日一早周家就去告诉他，是府上丫鬟作乱，涉事者都已经被打死扔出王府了。
他当时并不想让赵太后知道这件事，也就没有揪着周家多问，当做一件小事给放过了。
这样一切都全说得通了，难怪他第一次见到顺哥儿就忍不住心生喜欢，是一种自己都控制不了的感觉。他从来没觉得小孩子好玩过，顺哥儿是他喜欢的唯一一个奶娃娃。
又难怪，那小崽子也喜欢他，见到他的时候就爱粘着他，爱冲他笑，爱要他抱抱举高高。
也难怪，他有时候不注意照到镜子，会在恍惚间觉得顺哥儿眉眼和他有些像。他之前一直都以为，是在一起生活时间长了，顺哥儿学了他的眼神神态，所以看起来会觉得有些像。
而其实这一切的原因都是，顺哥儿就是他亲生的亲儿子！
想着想着，突然又想到朝雾和顺哥儿，一个被他送去了柳州幽禁，一个被他送去了蛮州等死，他顿时便慌得不行了，忙起身道：“备马！”
说完去屏风边上更衣，又急声吩咐寂影，“派人去把顺儿追回来，出一点事，提头来见！”

第74章
寂影没有多余的话，领下命令便带着卷舌出去了。
卷舌微懵着表情，只觉得暗涌汹汹，但不知道具体怎么回事。他是个极有好奇欲的人，在出了李知尧院子后，便悄悄问了寂影那么一句：“老大，什么情况这是？”
寂影冷冷的，“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听得这话，卷舌眼睛蓦地一下瞪到很大，立马抿住了嘴唇。紧抿住嘴唇跟了寂影片刻，却还是没能忍住，又松开嘴巴多问了句：“那我现在知道得算不算多？”
寂影回头看他一眼，“话多也死得快，闭嘴。”
卷舌这又把嘴唇往起一抿，再不说话了，心想小命比好奇心重要。
寂影原就不是爱说许多话的人，耳边得了清净，自己也无心闲谈，只快步去到前院，抓紧时间安排人北上去追顺哥儿，并交代了务必毫发无损地带回来。
他之所以不考虑时间问题，不多考虑是不是会打扰李知尧睡觉，在卷舌刚拿到厘家大姑娘画像的这当口，直接就过来找李知尧禀报，就是怕拖久了，追人这件事会变得更麻烦。
当年李知尧在周家遭遇的藏书楼事件，知道的人并不多，但寂影是知道的，他也同样推出了李知尧推出来的一切。
寂影安排好北上的人，又在前院备好马匹干粮。
李知尧到了前院急匆匆上马，出门前交代了温显元几句。没什么别的事，不过是那些来上门禀事的大臣要处理。只说他这几日无空议事，叫他们有要事留下奏折就行。
寥寥交代了数句，李知尧带着寂影打马出门，从晋王府奔到南城门，正是早上开城门的时候。继而打马出城门，径直往南，一路绝尘而去。
李知尧把马驾得飞快，脑子里总是忍不住闪现他在夜里做的噩梦——朝雾用剪刀自杀在了马车里，血在一滴一滴往下滴，裙子从白到红，染开大片大片的花朵。
越想马鞭在马尾上抽得便越狠，马蹄噔噔，旷野的风呼啸在耳畔，袍面在风中抖震，身后扬起细细尘泥。
他明明是因为放不下她才费了小半年的时间找她回来，在分开这小半年的时间里，他明明无数次梦到她，想她想得发疯。可真见了面，看到她对自己只有惊恐，又忍不住真发了疯。
在马尾上抽一次鞭子，他便在心里想一次——等着我。
***
朝雾被押去柳州，行路靠的是马车，所以走得很慢。
自从上马车后，她就没再说过一句话，脸色苍白得像个纸片人。似乎已是了无生念，仅还吊着一口气。瞧着这一口气哪一刻若是上不来了，便就闭眼去了。
押她的人也并不都是瞎子，能看得出她是不大想活了，所以平时便看得有些紧，也都尽心尽力伺候着。倒不是因为什么慈悲心，不过就是怕晋王心里其实还有她，他们要倒霉。
他们也多少看得明白，心里有数。
如果晋王心里真没有这个女人了，怎么会费那么多人力周折找她回来？找不到的时候发怒骂他们老大是废物，找到以后，甚至亲自去小山村里接她。
现在他是被愤怒驱使支配了，发了疯地想要折磨她。但谁又能保证，过些日子，他又不会改变心意，再把这个女人接回晋王府呢？
而他们还没把朝雾成功送到柳州，不过才走下来一半路程，这样的揣测就成了真。
李知尧带着寂影骑马追到他们的时候，是在傍晚间，他们正打算去附近的驿馆留宿。夕阳的暖光打在每一个随行者的脸上，大家纷纷下马向李知尧行礼。
李知尧却不管他们，眼里全无其他，勒绳停下马匹后便急着下了马，几步去到马车上，打起门帘往里看。看到朝雾好好地坐在里面，他呼吸奔急控制不匀，却在心底松了口气。
没等朝雾有反应，李知尧便进了马车坐下，不管自己一身风尘，直接把朝雾拥进怀里，像抱着一件失而复得的宝贝一般，闭着眼睛对朝雾说：“对不起，我气昏头了，以后再也不会了。”
朝雾木木的，身子木，眼神也木，仿佛不像个活人。
她始终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表情。
她太累了，早就什么都不想再想，也什么都不想再应付了。她想睡觉，想永远闭上眼睛，摆脱这痛苦的一生，再也不要醒过来。
到了驿馆，她晚饭吃得很少，梳洗之后躺在床上，也还是像个失了智的木头人一般。
侧身在摇曳的烛火下，李知尧从背后拥着她，与她说了很多话，向她认错，向她保证，对她发毒誓，用他能给出来的最卑微诚恳的姿态求她原谅，说自己以后再也不会失去理智。
朝雾静静地躺着，静静地听他说话。听完了，她终于有了些反应，在他怀里翻过身子，姿势从背对他变成直接面对他。
看她如此，李知尧顿时有些欣喜，眼神面色和动作都温柔，抬手撩开她额前的碎发，继续慢声道：“以后我再也不凶你了，回去便娶你过门，只要我有的，都会给你。”
朝雾掀起长长的睫毛看他，低声问：“真的吗？”
李知尧点点头，“嗯。”
朝雾看着他，眼神从呆滞无力慢慢变得有了些亮色，轻启嘴唇，“我想要你的命，也可以吗？”
而这句话一问完，李知尧猛地便瞪大了眼睛。他稳了下呼吸，落下目光去看，只见朝雾手里紧紧握着一把白刃剪刀，正插在他胸口，深到快没至根部。
朝雾似乎是下定了决心要杀他，不给李知尧反应时间，握着剪刀一把又拔了出来，带出一束鲜血，染红衣布。怕这一刀刺不死她，她直接便下手刺第二刀。
但李知尧并不是文弱之人，反应极快地一把捏住了朝雾的手腕，没让她把第二刀刺下去。捏着她让她动不得，自己则屏气出声：“寂影……”
寂影冲进来的时候，朝雾已经被李知尧锁在了怀里。看到满床的血，他稍作推断便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连忙便过去拉了朝雾下床，把她两条胳膊反锁在身后绑起来。
再看李知尧气息已虚，胸口鲜血直流，忙又吩咐外面的人，“请大夫！”
朝雾手脚都被绳索绑住了，坐在炕床上只是笑，一下重过一下的笑法。
李知尧躺平在床上软了身子，听着她的笑声，眼皮越来越重，呼吸也越来越困难。寂影整个人都绷紧了，想尽了办法帮他止血，在大夫过来的时候再交给大夫。
等大夫把血止住的时候，李知尧已经彻底昏过去了。
寂影手心冰凉，问大夫：“怎么样？”
大夫摇摇头，神色严峻，“若不是稍偏了些位置，大罗神仙也无力回天。但即便是偏了些位置，这伤得也实在过于凶险。伤口深，失血过多，醒不醒得来全看造化，只怕是……”
寂影脸上的表情绷紧到了极致，“一定要醒。”
大夫略有些惊慌，连忙道：“只能尽力，却实在是不敢保证。”
寂影理智尚存，调整了片刻呼吸，“劳烦您了。”
大夫暗暗松了口气，避开寂影的眼神连忙出去，有种从虎口逃生了的感觉。
大夫出去后，房里只剩下李知尧寂影和朝雾。李知尧躺在床上完全失去了意识，脸色唇色俱是变得苍白。朝雾坐在炕床上，时不时还会笑一声，好像很是痛快。
寂影转头看向她，捏紧了手指没有出声。
朝雾并不躲避他的目光，直接迎上，笑得娇俏地问他：“看什么？喜欢我吗？还是要杀了我？”

第75章
朝雾藏了那把剪刀在袖子里，本来是准备自杀的，她已经不想再撑着一口气受折磨了。哪知李知尧又追了上来，且又是一出变脸大戏，用她最恶心的方式说爱她，来求她原谅。
既如此，同归于尽岂不更好？
朝雾料想好了，动手杀了李知尧，自己再痛快地闭眼给他陪葬。虽然第二刀没刺下去，现在李知尧也已经命在旦夕，她等着寂影抽剑刺死她。
然寂影却没有动手，听了朝雾的轻浮之言，也没有开口说什么，只是转身走去床前脚榻上坐下来，胳膊搭在膝盖上，目光如冰地盯着朝雾看。
朝雾不知道他什么意思，自己效忠的主子都被她伤成这样快死了，他居然还能按捺住不对她出手。不过她也懒得揣测多问，见寂影没有动作，便闭上眼睛歇着去了。
李知尧受了如此重伤，能不能醒都是个问题。听那大夫的语气，醒过来的可能性也不大。但只要还有一线希望，就不能放弃。
于是寂影一直坐在脚榻上守着，夜间也是半睡半醒。
朝雾被绑着歇在炕床上，虽手脚动不得，却睡得意外踏实。这也是她赶路这么多天以来，睡得唯一一场踏实觉。仿佛是了了所有心事，余下只剩安心等死。
早上睁开眼睛醒来的时候，看到自己身上盖了一条软薄的毯子。
朝雾坐起身子醒了醒盹，刚清醒一些，寂影端了一碟包子来了屋里。他走到炕床边，把包子放到炕几上，问朝雾：“吃不吃？”
朝雾抬头看他，“当然吃，我还想亲眼看着他死呢。”
寂影与她对视片刻，在她眼底只看到了阴狠。他无法感同身受她所经历的一切，不知道她是怎么被一步步逼至如此的，他只问：“你就这么恨他？”
朝雾懒得回答这种废话，落下目光来，看着眼前的包子道：“你是解开我手上的绳子让我自己吃，还是你打算喂我吃？”
寂影默站片刻，上去解开她手腕上的绳索，又转身去床前脚榻上坐下来。
朝雾吃完了包子，转头对寂影说：“我想梳洗一下。”
她以为寂影不会理她，自己也不过随口说一句罢了。然寂影却起了身，到她面前端起空碟子，到门边开门递出去，对外面的人说：“打水来。”
吩咐下去没多会，就有人把水打来了。
朝雾细致地洗漱了一番，仍在炕床上歪着。她的脚还被绑着，但手被解绑后就没再绑上。然不管绑不绑，她都没有其他什么心思了，只想亲眼看着李知尧咽气，再等着寂影杀了她。
这样等了几日，李知尧却迟迟不咽气。当然，他也没有醒过来。
大夫每日都往这房里来好几趟，时时刻刻关注着李知尧的身体情况，尽力尽力医治他。寂影则寸步不离守在他床前，没事便帮他捏捏胳膊手腿。
寂影尝试过让朝雾跟李知尧说话，想着便是骂他也好。但朝雾知道，这是在刺激李知尧醒过来，所以她一个字都不吐，只在心里盼着李知尧快点死。
有些话寂影不知道该说不该说，便只说了一半，“王爷也已经派人去把顺哥儿接回京城了，他是真的在乎你们母子两个，不过是气昏了头。他从没对哪个女人如此低声下气过，也从没对哪个女人像对你这么好过，你为何不能尝试接受他？”
朝雾冷笑出声，好像听了多滑稽可笑的事情一样，笑完了看着寂影道：“接受他？他死了下十八层地狱我都不觉得解恨，你让我接受他？把顺儿接回来又怎么样，打两巴掌给颗枣儿我就该感恩戴德了？你怎么知道，他明天又不会再把顺儿扔去喂狗喂狼？他李知尧就是个畜生，是没有人性的。顺儿我不要了，命我也不要了，我现在只想等着看他死……”
寂影看朝雾已经彻底陷在了仇恨里，也就不指望她了。他自己话不多没有办法，便找来了废话多到让人想摔杯子的卷舌，叫他每天来对着李知尧说话。
卷舌不负寂影所托，话一说起来就没完。
但他说得很有激情也只是在前两日，后来天数一多，舌头都说软说麻了，见李知尧仍然没有转醒的迹象，便不自觉开始气馁，觉得不会再有奇迹了。
实在没了信心，卷舌便在寂影面前，小声小气说了句：“老大，看这情形，咱们是不是该散伙了？这都多少天了，饿也饿……”
被寂影一瞪，卷舌下面的话没说出来，给咽回去了。
然后卷舌没再敢胡说八道，继续抽空就来跟李知尧讲话，给他说书说故事。李知尧不知道都听没听到这些，朝雾倒是全听到了，但一个字都不往耳朵里入。
卷舌又说了两天，没把李知尧说醒过来，却等来了京城那边传来的一个坏消息。
那时寂影正在给李知尧强喂糖水，刚喂下小半碗，忽听得外面有人敲门求见。于是他把糖水交给了卷舌，吩咐卷舌好好喂，自己出去见了那敲门的人。
人是从京城快马加鞭不眠不休过来的，见了寂影稍行了礼就说：“最近任务太过散碎，我们的人过于分散，王府暗中守卫薄弱，侍卫用处不大，您和王爷又不在府上，导致……”
寂影看来人说话吞吞吐吐，只好接一句：“说。”
报消息的人低下头，吸口气道：“太后娘娘被人救出去了，已经回到了寿康宫。”
寂影本来以为是顺哥儿那边出事了，没想到出的事却比这还要大。赵太后被软禁了快有半年之久，现在逃出了晋王府，他们晋王府的麻烦可就更大了。
转头看看李知尧还在客房里躺着不省人事，这会儿赵太后又回到了宫里，寂影忍不住在心里想——莫不真是天要亡他们，他们注定难逃这一劫？
而不管是不是真的要亡，他能做的事都不多，眼下只能尽职尽责保护李知尧的安全，再祈祷他快点醒过来。
如果他的命没了，一切就都没了。
得了这样极坏的消息，寂影绷着脸回到房里，一把拉开床边的卷舌，自己坐到床沿上，沉着声音对李知尧说：“王爷，太后娘娘回宫了。”
李知尧仍然躺着动也不动，仿佛已经与这个世界脱开了所有关联。
***
此时的京城，楼骁已经成功把赵太后护送回寿康宫修养数日了。赵太后这半年瘦削了很多，眼窝和两边脸蛋都有些凹了下去。因为不见天日，精神也十分不好。
她回到寿康宫便是修养，别的暂时并未多管。
这近半年的时间，楼骁专心募人训练，费心劳力一心把组织再养起来，也总算没有白费功夫。叫他得了这么个绝佳的机会，把赵太后从晋王府救了出去。
他此次的救人行动都在暗中，和李知尧秘密软禁赵太后一样，并未在京城引起任何骚动，只在晋王府流了血。
总之在朝臣那里，太后娘娘就是抱恙在身，赵太后刚好可以继这个名头再多修养一些日子。
楼骁上次伏击李知尧失败，这次成功把赵太后从晋王府救出来，便算是将功补过了。
把赵太后这个靠山给再次推到了她原来的位置上，楼骁这也才稍松了口气，放松下一直紧绷的神经。然后去找赵太后允了个假，说是回去看看他的妻儿。
赵太后现在拿楼骁当心腹，对他更有些感激之情，哪有不允的，只让他快去快回。为了笼络他，走前还赏了他好多稀贵的衣褂头面首饰，让他带给他妻子。
那个女人么，跟着晋王便是她的眼中钉肉中刺，眼下不跟了，她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毕竟，她现在要用楼骁。
楼骁谢过赵太后，带着她给的赏赐，只身回去找朝雾。
他此时信心满满意气满面，想好了要回去告诉朝雾，他迟早一天会杀掉李知尧，迟早一天会让他像孙子一样跪在他脚边，让他再也威胁不到他们的生活。
总有一天，他们也可以像其他夫妻一样，不用再东躲西藏，光明正大地走在阳光下，安安稳稳地在一起过他们想要的生活。
没有担惊受怕，也绝对不会再有。
他满怀憧憬和期望地回去，把马打得飞快，却并没见到他想见到的人。不过刚进了那处世外之地，便见那一小片地方，早没了他走时的温馨田园小景。
木屋被火烧了，只留下断墙残木。
屋外的菜园子被踩踏毁尽，篱笆院墙东倒西歪，院子里还有被刀斩掉了脑袋的母鸡。鸡血早干了，母鸡的尸身也早僵透了，羽毛却还泛着光泽。
楼骁一遍遍地猛闭眼，一遍遍地告诉自己这是幻觉，然而一切就这样在他眼前抹不掉。他大声叫“心儿”、“顺儿”，又叫“春景”、“秋若”，空茫茫的一片山，回应他的只有回声。
他当时为了确保没有人能找到朝雾，连驾马车带朝雾逃跑那人，都不知道她们住在这里。朝雾是自己背了包裹，带着春景秋若和顺哥儿，按他的地图找的地方，走得脚底都出血了。
因为没有任何一个人知道这地方，所以楼骁一直很放心，从没担心过朝雾会被李知尧找到。他埋头搞自己的暗组织，一搞就是近半年的时间。
也是为了彻底隐藏朝雾的行踪，他没有安排人看着朝雾，怕知道的人多，总有一天会把这个世外地点泄露出去。以至于朝雾出事，他那边连一点消息都没收到。
脑子瞬间胀得要炸，楼骁抬起手按住，又觉胸口也像在被无数把刀子生捅。
脑子炸开般地疼过之后，他突然想通了一件事——近来李知尧不在王府，手下暗组织人员分散，王府暗中守卫薄弱，全是因为他把精力放去了别的事情上。
而这个事情如今也不用多做推断，就是因为他找到了朝雾和顺哥儿。
楼骁得来的情报不够完整，一心只想着要把赵太后救出晋王府，其他没有去多想。当然他也完全没想到，这次得来不易的机会，是朝雾和顺哥儿给他制造出来的。
想到这里，楼骁浑身力气一空，晃着身子往后退两步，呼吸早乱了。
空了力气再想片刻，他没再多做逗留，连忙转身走了。
匆匆出深山，马不停蹄地回到京城。
而回到京城后也只能先等着，他派出去细查李知尧具体行踪的人，未有有用的消息报回来。同时暗中盯着晋王府的人，也没有什么发现可报。
之前李知尧心思没分散的时候，楼骁的人根本没办法监视晋王府，也根本摸不到李知尧的行踪。现在晋王府等同于一个空壳，没剩几个有用的人，监视起来自然方便多了。
这样等了几日，楼骁手下的人没查到李知尧的行踪，但晋王府那边有了动静，探了消息的人回来说：“从北边回来一批人，带了一个两三岁的小孩回了晋王府。”
楼骁敛目凝思片刻，起身去找赵太后。

第76章
以赵太后的身份地位和权势，她可以轻松地做到很多事情，尤其在李知尧这个最能左右她的人不在京城的情况下。
譬如，她可以做主把楼骁的儿子从晋王府带出来，还给楼骁。
赵太后以前派人到柳州查朝雾的时候，得到的信息便是——朝雾与楼骁本是恩爱夫妻，已怀有身孕，却被晋王强抢，后在晋王的私宅里生下了楼骁的孩子。
在赵太后的意识里，顺哥儿一直都是楼骁的儿子，楼骁是被李知尧夺妻夺子了。
朝雾没在赵太后面前否认过这一点，楼骁也从来没在她面前否认过。所以直至如今，赵太后还是这么认为的。
李知尧不在，这于她而言是个举手之劳，她也就帮了楼骁了。
楼骁沉浸在没保护好朝雾和顺哥儿的懊悔中，现在能补救的，自然是能保一个是一个。
在赵太后的帮助下，他顺利把顺哥儿接到了自己身边，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心定下来些许后，继续让手下的人查探李知尧的行踪，试图找到朝雾，再想办法把朝雾也护到自己身边。
顺哥儿本来不喜欢楼骁，那是一种下意识的排斥，不想让他亲近他娘亲。但经过这一遭波折坎坷后，小娃娃的胆子已经快被吓破了，也差点把肠子都哭断了。
此番再见着楼骁，只如见了亲人一般，直伏在楼骁怀里哭，一边哭着说“要娘亲”，一边还在自责，“顺儿再也不吃糖葫芦了，王爷是坏人……”
楼骁哄了他很久才把他哄得平静下来，不再怕得像只窝在角落里的软毛小奶狗。楼骁从来都知道李知尧毫无人性，却从没想过，他居然连顺哥儿这点大的孩子都伤。
而这件事也更加坚定了楼骁的决心——他绝不会再躲，他要去争取一切所能争取的，和李知尧做正面斗争。
这个世界，只有拥有权力，才能不被人当个猪狗一样随意践踏摆布。
***
李知尧昏迷了十多天，因为无法进食，每天就靠喝糖水和药汁儿续命。又因为他受伤位置极为凶险，伤口稍有不甚再度崩裂喷血的话，那便是必死无疑，所以也并不能随意移动。
寂影和他手下的大批主力在这个荒僻的驿馆中守着他，压着心中烦躁郁闷，日日盼他醒来。
李知尧也算是个命格极硬之人，年少之时便随朝中武将出征，参与过大小无数战役，在战场上摸爬滚打，受过各式各样的伤，尽数都挺过来了。
这一回是他离死神最近的一次，最终也挺住了。
他努力睁开眼睛醒过来的时候，卷舌正坐在床前的脚榻上给他说书，一副要死不活的语气。卷舌说话时快时慢，听起来十分聒噪，李知尧非常不喜欢。
于是他用尽身体里的所有力气，醒来后说的第一句话是：“闭嘴……”
卷舌神情耷拉着，隐隐约约听到了“闭嘴”两个字。但因为声音太弱太虚，他没太听清，还以为朝雾说的呢，便朝朝雾看了一眼。
看到朝雾脸上的神色时，他才意识到了什么，忙看向李知尧。不看不要紧，一看可把他激动坏了，忙从脚榻上跳了起来，喜得无可不可叫唤道：“王爷王爷，您真的醒了？！”
李知尧微微蹙一下眉，仍是有气无力的一句：“闭嘴……”
卷舌这次是真的听清了，忙把嘴唇抿上，转身到门边打开门，对外头的人小声说：“叫老大，王爷他醒了。”
此时朝雾正坐在炕床上盯着李知尧，脸上已经绷得不再有一丝表情。她一直以为他必定熬不过这一劫，什么人在床上昏迷十几日，一口饭都不吃，只靠糖水药汁儿，还能活下来？
与李知尧投过来的眼神碰上，朝雾霎时间便泄了所有的气，脑子里只还剩李知尧以前对她说过的一句话——连老天爷都不帮你。
就那么一瞬，她浑身上下连一点力气也没有了，也没有了任何情绪和怨怒，只慢慢靠去了身后的引枕上，目光随着坐姿自然上移，最后落在房梁上。
盯着房梁看了一会，朝雾不自禁地笑一下，是最为苦涩的笑法。
李知尧面色苍白，躺在床上侧着头，眼皮微耷，目光虚软无力，就这么静静地看着朝雾。
卷舌到门口说完话就回来了，问李知尧：“王爷，您饿不饿？想吃什么？喝不喝水？”
李知尧不说话，因为没有力气，他把通身的那一点的力气，全用在了眼神上。
与此同时，寂影正在外面接收京城快马加鞭传来的新消息。这一回的消息于他们而言，又是个坏消息，那便是赵太后做主，亲自下懿旨让顺哥儿跟了他亲爹楼骁。
寂影听完消息后，就得知李知尧醒了的事。人醒了事情就会有转机，寂影看到了希望，立马便来了李知尧房里，面色紧张中隐着欣喜，在他床前耐心地伺候他吃喝。
他本来想把京城发生的事都告诉李知尧知道的，但看他身体实在虚弱，连说话眨眼都费劲，心底犹豫再三，最后还是选择了暂时不说。
这会儿说了又能怎么样呢，他虽知道顺哥儿是李知尧的亲儿子，但同时也知道，现如今知晓此事的人也只有他和李知尧。在大多“知情人”眼里，顺哥儿现在是楼骁的儿子。
赵太后回宫的事已成定局，顺哥儿在楼骁那里暂时不会有事，便让李知尧先安心养伤吧，他这样想。
李知尧此时也确实什么都管不了，有心无力，把身体养好于他而言才是最重要的事。他胸口的伤口要完全愈合，得需要不短时间。
为了让李知尧安心养伤，寂影给朝雾单独安排了一个房间，让她和李知尧分开。倒不是担心她再伤到李知尧，让她得手了第一次，就不可能再让她得手第二次。
只不过，不想让她影响李知尧的情绪罢了。
在李知尧的伤口有明显的愈合迹象，并且他的体力慢慢恢复了许多以后，寂影便跟他说了京城的事。一便是赵太后被救出了晋王府回了宫里，二便是顺哥儿被楼骁带走了。
李知尧听完后，心里想到的东西和寂影差不多，所以也并没有急慌。他让寂影封住口，把顺哥儿的真实身世这个秘密保守住，不要让第三个人知晓。
寂影点了头，却还是多问了一句：“夫人呢？让她知道么？”
李知尧早想过这个问题了，直接摇摇头，“暂时也别让她知道，她恨我入骨，我怕她接受不了这个事实，承受不住再走了极端，直接连顺儿也放弃。”
寂影告诉他，“她在动手杀您的那一刻，就已经放弃了。”
李知尧当然知道，而从前过往这所有的事情，他都不想再提了。他心狠手辣地活了小半辈子，从没有哪一时刻像现在这样，深刻地意识到自己不是个东西。
如果世界上有后悔药，他希望一切可以重来，自己从没做过那么多伤害朝雾的事。
可是，这个世界上没有如果，没有后悔药，什么都不能重来。
李知尧没多与寂影再多说什么，所有的情绪都放在心里自己消化，然后便是安心养伤。眼下只有等他的伤口再愈合一些，彻底没有崩开的风险，才能启程回京。
而就在他养伤再奔波回京的这段时间内，京城又发生了许多事。
赵太后给禁军统领吕问提了职，明升暗降，把禁军统领的位置给了楼骁。楼骁不再只是她暗养的护卫杀手总指挥，也终于握住了实权，有了“楼大将军”的称号。
虽然朝中对此事有异议的大臣颇多，甚至集群上书劝谏，但赵太后态度坚决，力排众议，难得我行我素强硬了这么一回，硬是让楼骁站在了这个位置上。
赵太后和李知尧不一样，她自从摄政后，就一心想树立个勤勉知礼大度贤明的形象，想得到所有人的称道认可，所以平常执政处事，都是广纳良言，很少独断专行。
唯有这一次，硬气独断了些。
除了让楼骁统管了皇城禁军，之后她还以南方边境动乱为由，在李知尧尚未回京的情况下，硬借了他军中的大部分士兵。再安排吕问领军，前往南境平乱。
这些事自然都一件件传到了李知尧耳朵里，他在回京城的马车上闭着眼睛，不发一言。
寂影坐在他对面，也不知哪里来的胆子，突然说了句：“为了一个女人，值得吗？”
听得这话，李知尧猛睁开眼睛，眸底漆黑地盯着寂影。
被李知尧这样盯视，寂影不敢再多言，恭敬地道了句“属下告退”，打开马车门帘下车走了。

第77章
因为李知尧的身体受不了长时奔波，此时行队正在停下休息。寂影下马车后，李知尧落下目光又放松了表情，眼底的暗色慢慢褪开，带上了点虚色。
在马车里刚静心片刻，忽隐约听到朝雾的声音。他眸光往车窗上瞥过去，微倾身抬手打起马车窗帘，便见不远处的马车上，朝雾正叠胳膊趴在窗口。
这一幕看在他眼里，朝雾便如那纯真烂漫的少女无二，眼底有光，面庞白亮，笑意暖人。只不过她摆出这副美好的模样，却不是对他，而是对卷舌。
她开心地看着卷舌说：“你会的东西真多，都从哪儿学来的？也会说书，还会编故事，总是能说出一些惊人之语，偏偏还会磨刀打架。”
卷舌被她夸得都快飞起来了，却还装着稳重。他别的不敢称道，确实直觉敏锐，想象力有时候很惊人。要不，他也不能查出她就是厘家大姑娘啊。
不过对于朝雾真实身份这件事，卷舌听了寂影的吩咐，并没有对任何人再说过。即便是对朝雾，他也没提过这个事。干他们这行的，第一就是伸身手要好，第二就是嘴巴得严。
卷舌接朝雾的话说：“哪里哪里，都是些雕虫小技。”
朝雾却是很有兴趣的样子，看着他继续问：“你还会什么？口技会不会？”
说到这个，卷舌眼睛一亮，忙道：“夫人您别说，我还真会！”
朝雾眼睛也更亮了，“那你表演一些给我瞧瞧，就那个……遥闻深巷中犬吠，便有妇人惊觉欠伸，其夫呓语。既而儿醒，大啼。夫亦醒。妇抚儿乳，儿含乳啼，妇拍而呜之……①”
卷舌听她说得太快了，忙叫她停住，“我记不住，一句一句来。”
朝雾配合地点点头，“遥闻深巷中犬吠，便有妇人惊觉欠伸，其夫呓语。巷子里有狗叫，有妇人在打哈欠，她相公在说嘟哝说梦话。”
卷舌又要耍宝了，像模像样地清了下嗓子。
做好准备后，他用手罩在嘴巴周围，发出狗吠声，回音隐隐，真如在夜间的巷子里一般。他继而又学女子打哈欠之声，再学男子嘟嘟哝哝砸吧嘴，把场景极生动地还原了出来。
朝雾只觉太有意思了，越发感兴趣起来，念着词儿让卷舌继续表演下去。
李知尧在这边打着马车窗帘，一直看着朝雾和卷舌说话。他看得到听得到，别人自然也看得到听得到。别人都觉好玩，还有一起加入闲聊的，只有寂影暗暗观察了李知尧。
他是所有人里最了解李知尧的，在马车边站着听了一会后，他对李知尧说：“卷舌就是话多爱逗乐子，没什么其他心思，我去叫他安静点。”
李知尧没有放下马车窗帘，也没有让寂影过去，只道：“随他。”
寂影有些意外，不过也没再多说什么，留了步子。
李知尧知道朝雾是从什么时候变得这样的，是从她知道顺哥儿被楼骁带走后。大约是彻底放下了心里唯一放不下的一件事，彻底安心了，彻底没了后顾之忧。
所以从那之后，她突然就变得没心没肺了起来，每天打扮得漂漂亮亮的，鬓边簪花，该吃吃该喝喝该玩玩儿，瞧着是最恣意洒脱自由自在的模样。
她对楼骁的信任，让李知尧妒嫉胸闷，但他早已经生不起怒火，他知道自己活该。
现在看朝雾用那样美好可爱的模样和卷舌说话，他心里也同样烧着嫉妒之火，可是他已然也不敢再出手破坏，哪怕是寂影过去说句扫兴的话。
他亲手摧毁过她多少绝望之中获得的微弱希望之光，又毁掉过多少她身处苦难之中艰难得来的一点幸福甜蜜，他比谁都清楚。
所有犯过的错都不能再重犯，他要为自己对她所做过的一切赎罪。
***
京城皇宫，正德殿。
楼骁在赵太后面前禀报，“还是没有查到晋王的行踪。”
赵太后面色无波，端起手边的茶杯，捏起杯盖儿拨了拨浮沫。拨完了却没往嘴边送，而是盖好杯盖儿又放下了，开口道：“能神不知鬼不觉斩草除根自然最好，若是不能，倒也无妨。”
楼骁替赵太后办事，最主要的任务便是除掉李知尧。之前他休养整顿自己的组织，得了机会把赵太后从晋王府救了出来，之后就派人在查李知尧的行踪。
查李知尧的行踪自然只有一个目的，查到后摸清底细，最好能在他身处外地的时候，神不知鬼不觉杀了他。到时候随便把杀人罪名栽给恶匪之类的人，朝廷再杀掉恶匪，就可以圆满了结。
后来他回了趟小木屋，得知朝雾和顺哥儿被李知尧抓走了，便又多了一个目的，那就是把朝雾从他身边救出来，护到自己身边。
可找了这么久，并没有找到李知尧。也不知道他在外面这么久不回京城，到底是在做什么，实在让人摸不着头脑。
不过也就是这让人摸不着头脑的事，给了赵太后机会，让她把能揽的权力都揽到了手中，强行削了他手中兵权的同时，并以懒政为由除了他摄政王的名头。
本来还担心李知尧这次再回到京城，又是无穷的斗争与麻烦。不过事到如今，即便他真躲过追杀回到了京城，麻烦会比直接杀掉他多一些是一定的，但赵太后也没那么忌惮他了。
楼骁心里多还想着朝雾，所以还是说：“臣继续派人查探，尽力斩草除根。”
赵太后点点头，“去吧。”
***
有寂影和他的主力手下在，隐藏行踪并不是件难办到的事。
行队边走边歇，一路走走停停，最终也总算安全抵达了京城地界。在快到南城门的时候，寂影在马车外问李知尧：“王爷，是直接回王府，还是去军营？”
寂影问的这句话，是行队不少人想问的。话里的意思也很清楚，他们觉得进了城就是赵太后的地盘，王府侍卫有限，用处不大，比去军营危险。
李知尧却想都不想道：“回王府。”
得了言，寂影并不多问，直接便领队往城内进发。
李知尧倒不是在赌运气，只不过他比在座的都看得清这事情里的门门道道。他生在皇家，虽从小不喜谋权之事，但却并不是不懂，而且他也了解赵太后。
他之前虽然软禁了赵太后，但这件事从始至终都在暗处。在别人眼里，她赵太后就是抱恙在身，身子慢慢养好了，所以又开始垂帘听政处理朝政了。
赵太后与他已经成了敌对两派，现在正在集中精力对付他，当然大家也都看得明白。但赵太后手段再多，都会讲究个合情合理合法，让自己站在正义有理的一方。
李知尧心里清楚，他没有犯什么事，所以即便进了城回到晋王府，赵太后也不会明着拿他怎么样。至于暗中再动手脚，在京城的地界上还真不好动。
赵太后这个人，极在乎朝臣百姓对她的看法，一心只想以德服人，让他们敬佩她而心甘情愿跪拜她，夸她赵太后是个明主。所以她做事不喜欢留把柄被人诟病，更不喜欢背骂名。
如果她是个不顾人言不惧骂名的，学了他李知尧的狠辣，就是要动用她手里的权力强杀了他李知尧，那他即便不进城，像缩头乌龟一样躲进军营，也逃不过这一劫。
他的军营里现在不过还剩几万人，在侍卫营和禁军面前，已然没了任何威慑力。只要发动侍卫营和禁军出城围剿他，他必死无疑。
可事情就在于，赵太后没有发兵的理由，也没有逮捕他的理由。
所以不管怎么样，他都要光明正大坦坦荡荡进城。他现在还是晋王，回京不进城反而躲去军营里，好像他做了什么亏心事一样，虽然他真做了亏心事。
当然了，李知尧也比谁都清楚，他接下来的日子不会好过了。
***
事情也正如李知尧所料想的一样，他如平时一样回到晋王府，赵太后那方没有对他做什么。得知他身上受了伤，还很是体恤地给他送了补身子的上等好药材。
其他大臣闻风而动，又是一波携礼探视。
李知尧把东西都收了，和赵太后有一个天然的默契——晋王府的两次流血事件，一次赵太后被软禁，一次她被救出去，都绝口不提，只当全都没发生过。
瞧着各方相安无事，实则暗涌汹汹。
赵太后在琢磨怎么彻底拔掉李知尧这根毒刺，楼骁有同样的筹谋，还有便是把朝雾护到他的府上。他此时也是在京城有府邸的人了，不再是个江湖浪子。
而李知尧呢，一边扛着大势已去的压力，等着赵太后继续出招，一边在想着，怎么能在顺哥儿的身份被人发现前，在他被赵太后视为眼中钉以前，把他弄到自己身边。
至于朝雾，她现在已经不再去多想什么，她知道自己参与不到这些事情里。她已经没有和楼骁再双宿双飞的信念和决心了，只希望他能念着他们之间的情分，照顾好顺哥儿。
顺哥儿跟她跟着李知尧，就永远会成为李知尧折磨她威胁她的手段，她不想顺哥儿再跟着自己受委屈受胁迫。顺哥儿跟着楼骁，认了楼骁当爹，会活得更自由开心一些。
而因为她动手刺杀了李知尧，没给自己留任何余地，她此时与李知尧之间，是见面就沉脸的撕破脸状态。她不知道李知尧为什么不杀她，当然她也不想知道。
回到京城，她在晋王府的锦棠阁睡了一晚就浑身难受，于是去找了李知尧，对他说：“奴婢想去城东的别馆居住，希望王爷成全。”
李知尧眸光微低看着她，沉默了许久，应了句：“好。”
看他似乎不像以前那么难说话，朝雾想了一会，又低低出声：“还让春景秋若跟着我，行么？”
李知尧默一会，又道：“行。”
朝雾朝他欠身行礼，“谢王爷。”

第78章
得了李知尧的准，朝雾回去锦棠阁，随便收拾了几件衣裳首饰，便随马车去了城东。到了城东别馆，熟悉一下宅子院落，自己先把能收拾的都收拾了一番。
等到傍晚时分，等来了春景和秋若。
自那日在山里出事后，春景和秋若不知道被李知尧抓起来关在哪关了这些日子。应是吃不好也睡不好，看起来形容十分憔悴。
她们见到朝雾，眼泪顿时决堤，扑上来便与她抱头痛哭。
经历了这么多事，朝雾更是比以前从容稳重许多，也可以说是看淡了许多事。她已经没有眼泪可掉，只抚着春景秋若的背，很是心疼地说：“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们受苦。”
听了朝雾这么说，春景和秋若连忙一起摇头，然后放开朝雾，一人一句回话，“和夫人比起来，我们吃的这点苦算什么？那一日我们回去看到屋子被烧吓坏了，还以为夫人和哥儿出事了。”
朝雾用帕子给她们擦擦眼泪，掖起帕子捏住她们的手，语气很轻，“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春景自己也抬手胡乱擦了把眼泪，问朝雾：“哥儿呢？”
朝雾告诉她们，“楼骁做了大将军，把哥儿接在了府上，好着呢。”
听得这话，春景和秋若俱是松了一口气。她们与朝雾一条心，经历了这么多，也深知她所思所想，自然也觉得，顺哥儿跟着有情有义的楼骁，要比跟着没人性的晋王好多了。
在院子里说话不方便，三人携手进屋里去。
到屋里去炕上坐着，围在一起叙旧，把这些日子所忍下的辛酸苦楚都诉了出来。眼下总算又团聚了，且不用在晋王府再日日看晋王脸色，战战兢兢不能安心过日子，说起来并不算坏。
总有种，劫后余生要更珍惜生活的感觉。
晚上梳洗完穿着里衣睡觉，三人挤在同一张床上，交错着手拉着手，又是聊到夜深。直聊得哈气连连，哈得眼泪都出来了一回又一回，也不舍得入眠。
春景和秋若，一边一个，都靠在朝雾的肩膀上，一人一句地说：“夫人若是累了不想折腾了，此后就住此处，我们也便陪着您。甭管高兴还是难过，老了还是丑了，我们都一起。”
朝雾难得笑得真暖，“好。”
而事到如今，朝雾也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命运会在何处了。她不知道赵太后和李知尧之间的斗争，到底会以什么样的局面收场，她也不知道自己会何去何从。
没了力气，失去了方向，也不愿再找方向。
因为晚上聊天聊到极晚，次日三个人一直睡到中午才醒。醒后没别的事，就一起收拾这个好久不住人的地方。里外收拾得焕然一新，心情也便跟着好了起来。
春景和秋若想，自从跟了她家夫人后，这已经是她们住的第四个地方了。这一路走来，真是波折起伏，尝尽了人生百味。
晚间，春景出去抱了坛陈年女儿红回来，拉着朝雾和秋若一起，说要一醉解千愁。解完愁之后，再鼓起劲来，把日子有模有样地重新过起来。
院里石桌，花前月下，一坛女儿红，三人把盏撒欢。
总之这宅子里也没其他什么人，只有守门守院的侍卫，她们再怎么闹都没人管。索性也就放开了闹，怎么放肆怎么疯就怎么来了。
然后酒多上了头，也就真疯起来了。
疯够了，酒也彻底喝高了，三人在石桌边醉的那叫一个东倒西歪。
春景怀抱胖石墩子坐在地上，把脸蛋贴在石墩上，红意入鬓，一会哭一会笑。朝雾则趴在石桌上，脸蛋同样很红。秋若更为夸张，直接大字躺开睡在石板地上。
李知尧过来刚进院子，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虽然不成体统，但他也没多惊讶，径直走去朝雾旁边，把她从桌边抱起来，抱着进屋里，放去床上。在他把朝雾放到床上的时候，只听得朝雾嘟哝了一句。
他没听清，便问了句：“什么？”
朝雾闭着眼睛，脸颊到眼皮都透着绯红。躺下片刻，她又把眼睛睁开了，目光里染着些朦胧之气，看着李知尧，开口说：“我累了，不想再逃了，可是也不想再看见你……”
李知尧坐在床沿上看着她，“如果当时我比楼骁更早遇到你，如果遇到我的时候你还没有爱上楼骁，你会不会爱上我？”
朝雾突然笑了一下，闭上眼睛，片刻后带着酒气吐出两个字：“不会……”
李知尧坐着不动，也没再说话。
许久许久，只有心里揪起来的疼，是最真实清晰的。

第79章
李知尧在床边又坐了一阵，一直等到朝雾完全入眠，呼吸渐平渐均匀，他才起身离开。经过院子里，对一个坐在地上一个躺在地上的丫头，则是全然当作看不见。
因为醉得太狠，全没了意识，春景和秋若在院子里直睡了一整夜。夜间凉气有些重，地上寒气更甚，所以受了些凉，第二天一早起来就打起了喷嚏。
好在煮了两碗姜汤喝下去，暖了身子又好了。
春景说话微带了些鼻音，问朝雾：“夫人你怎么进的屋里？”
朝雾仔细想了想，又摇摇头——自打醉后的事情，她也全不记得了。
这点子小事，不记得也就罢了，谁也没再说这个去。
朝雾领着春景和秋若在这城东别馆过得并不算坏，李知尧没有软禁她，她和春景秋若还是可以随时出门的。平日里的吃喝都有人做，她们也不用操心。
住在城东别馆的日子里，朝雾平日里除了会想顺哥儿，拼命忍着不去看他，忍得自己数几个夜里都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别的也并不多想。
她每天好像都过得格外开心，笑容暖亮，烂漫美好如二八少女，却又总给人一种没了灵魂只剩空皮囊的感觉。
命运兜转轮回，她始终逃不出去。
翅膀彻底被折断了，对自由没了渴望，对生活没了动力与热情，对人生也没了应有的幻想，又怎么还会有灵魂？
至此境地，朝雾也已经不再那么渴望与楼骁共续前缘、携手一生，更不关心李知尧这一遭能不能扛过去，会死在赵太后手里，还是会活下去，她又有什么其他可想的呢？
她每天和春景秋若一起，琢磨新鲜好玩的妆面，你给我画我给你画。或者出去买许多布料回来，自己画样子剪裁做衣裳玩。再或者，亲手做点吃的，拿出去接济别馆附近的乞丐。
李知尧隔几日会来别馆看她，她每次都是一句：“不想见。”
她说“不想见”，不说“不见”，是因为她仍然没有不见的权利。可李知尧自打重伤醒后，似乎就完全变了个人，彻底转了性了，并不强迫她半分，每回都在院外站片刻就走。
今一日亦是如此。
而李知尧转身走掉，刚回到晋王府不多会儿，赵太后那边也得了人来禀报：“晋王去别馆，又被拒之门外，之后便回了王府。”
赵太后问：“还有呢？”
禀报的人又说：“别的与往常无异，我们监视不到王府里的情况，也不敢靠得太近，但也并未见晋王怎么出门，除了去别馆，多半呆在府上，也并没有见客。”
既是没有情况，那也就没什么可说的了，赵太后打个赏便把人打发走了。
那人一走，她就对正在给自己捏头捏肩的闫嬷嬷说：“一个脑子里有了情爱便没了其他东西的蠢材，为了一个下贱胚子竟变得如此荒唐，这样的下贱女人他竟也好意思供起来？几次三番下他面子，让他成了旁人口中的笑柄，难道不应该一刀斩了？往前算哀家高看他了，竟还拿他当个人物！”
闫嬷嬷原也是赵太后面前的得脸红人，花嬷嬷不在了，她便就顶上来贴身伺候赵太后了。听了赵太后的话，她附和道：“确实是过于荒唐了些，前朝知道的人应该也不少，都得议论。”
赵太后冷哼一声，“别说前朝了，那市井里的人就不知道了？真是叫人拿当笑话看，一点身为亲王的脸面也不顾了。他便是不顾他的，也该顾着皇家脸面。”
闫嬷嬷叹口气，“晋王向来我行我素，着实也没办法。”
赵太后闷口气闭上眼睛，心里想的是，可不就是没办法么？虽然李知尧回到京城后的行为都让人觉得荒唐丢脸，但也越发让她揪不出理由整治他。
他如今变得对一个下等侍妾低声下气，眼里只有女人没有朝堂，政事一概不理，连以前当成了家一样的军营也不大去了。无心国事不理政事不恋权力，便是一点错处都挑不出来。
赵太后倒是想给他栽个意图谋反的罪名，直接拿下他，可他现在称负伤在身，连兵都不去练了，只想着哄女人，又哪里像是要谋反的？
百官百姓都瞧着呢，她也不能平白瞎污蔑。
他既这么自甘堕落不要脸面，又能不能就这么不管了呢？
赵太后虽骂李知尧蠢材，说到底却并没有真把他当蠢材，心里对他还是不放心。她是李知尧扶上来的，她现在所拥有的这一切，大多都是靠李知尧得来的。
在潜意识里，她还是觉得李知尧对自己有极大的威胁。她怕李知尧能给她这些，让她拥有这至高无上的权力，也就能从她手中把这些全部夺走。
她虽然已经削了他很多实力，现在也并没有多忌惮他，但他一天不死，她就一天不能安心。于是心里憋着这一口气，怎么都痛快不了。
缓了片刻情绪，赵太后又问闫嬷嬷：“你说他是不是故意的？”
闫嬷嬷不敢过多揣测，只道：“奴婢不了解晋王，依太后娘娘您瞧着，他是故意的就是故意的。娘娘若觉得不是，那便不是。”
话若是这样说，那就没多大意思了。
赵太后闭上眼睛，不再和闫嬷嬷往下说。
她闭上眼睛后仍在想，既明着不行，那是不是能来暗的？李知尧现在唯一在意的就是那个女人，是不是可以从那个女人身上动手，用阴招损招，逼李知尧出错？
可想来想去，那个女人不止是李知尧的心头宝，还是楼骁的心头宝。
她现在正是用人之际，还需要楼骁为自己卖命对付李知尧。并且她也答应过楼骁，总有一天会让他们一家三口团聚。若现在动了那个女人，只怕会冷了楼骁的心。
想不出有什么好办法，赵太后更是气闷，深深呼吸几下。心里又想着，且再忍一忍，总有一天，她会让这些让她受过气的人，一个个都死在她面前！
李知尧是第一个，第二个就是城东别馆里的那个女人。
***
却说李知尧的荒唐举动，成了京城许多人嘴里茶余饭后的谈资。
除了议论李知尧，许多人也开始好奇城东别馆里的这位侍妾究竟是何等人物，竟能让楼骁和晋王两个人都念念不忘。便是闹出了这些事，到头来，还让能晋王把她当姑奶奶供着。
世家大族里的人好奇，市井里的小老百姓们也好奇，都想一睹这位奇女子的风采。
不几日就是中秋，春景和秋若出门采买，也听得了市井里的流言，回来告诉朝雾，只说：“夫人，您就拒了王爷几次在门外，眼下整个京城的人都在议论您和王爷呢。”
朝雾对这些事无所谓，或者说现在能让她有所谓的事不多，也只淡淡回道：“爱说什么便说什么，我们只当听不见。他们不过看个热闹凑个热闹，知道什么？”
春景秋若想想也是，自也就不多在意了，继续张罗着准备过中秋。
李知尧孤家寡人一个，平时也只有寂影陪陪他，寂影还是个不爱说话的。
到了中秋，眼见着头顶的月亮圆了，藏进云团后面，忍不住想起去年晋王府中秋的热闹景象，再对比如今从里到外的冷清，只觉得这日子着实难挨。
如果没有拥有过也便罢了，他把一切该尝的滋味都尝了，曾经以为自己也可以有家了，结果到头来还是一无所有，这种滋味更是剜心。
没能忍住，他又去了城东别馆，结果毫无意外得来的还是那句：“王爷，夫人说她不想见您。”
李知尧站在院外深吞口气，到底还是没往里去，只对春景说：“照顾好夫人。”
春景现在对李知尧是比以前更为疏离的态度，语气和脸色都偏冷，规规矩矩回：“是，王爷。”
说完话便走了，李知尧只能对寂影说：“走吧，陪我出去逛逛，吃点茶吃点酒。”
寂影提醒他，“王爷，您的伤还没好全，不宜饮酒。”
李知尧自己无所谓，“死不了。”
两人骑着马去到集市，沿街逛了逛。两个大男人，逛起来也实在没什么趣儿，不过随便走走看看，连闲谈的话都说不出几句来。
路过一个画糖人儿的摊子，想起去年在秦月楼夜市，他也给朝雾买过糖人儿，画的是一只蝴蝶，一时间晃了神，便就站住了。
出神站了一会，忽听到一个小孩儿的声音，听起来分外熟悉，嚷着道：“爹爹，爹爹，我要那个，我要画一条大虫！”
李知尧回神转过头，便见楼骁抱着顺哥儿，正好站到了摊位前。好像也是刚看到他，他见楼骁顿了一下，然后便要给他行礼。
他适时道了句：“免了。”
楼骁收了动作，没有“仇人见面分外眼红”的样子，转头先对画糖人儿的师傅说了句：“麻烦您了，给我儿子画条龙。”
李知尧把“爹爹”“儿子”这两个词在脑子里过了遍，只觉得呼吸都快崩断了。他忍着没说话，楼骁又转过头来，十分客气道：“王爷也出来逛市集么？”
李知尧尽力松着语气，“随便走走。”
说完不自觉看向顺哥儿，眉目温和，想与顺哥儿说话。结果顺哥儿见他就怕，一眼都没看他，直接转过头埋到了楼骁的肩上，仿佛在寻求保护。
顺哥儿的动作让李知尧心里猛地揪了一下，他却还是软着声音道：“顺儿不认识我了么？”
楼骁摸了摸顺哥儿的头，笑着对李知尧说：“我家顺儿有些怕生，王爷不要见怪。”
李知尧仍旧一副好脾气的样子，与楼骁打官腔，好像他俩之间一点恩怨都没有一样。他笑了笑，看着楼骁道：“以前我带的时候，虎得很，能让我抱抱么？”
对于晋王的要求，楼骁自然是拒绝不了的，只好又安抚顺哥儿一下，哄着他道：“王爷喜欢顺儿，要抱一抱顺儿，顺儿不要怕。”
顺哥儿也不知道听没听懂，死死埋在楼骁肩膀上。当楼骁要把他往李知尧怀里送的时候，他又死死拽住楼骁的衣襟，“哇”一下尖声哭出来道：“不要王爷不要王爷！我不要王爷！”
李知尧掐住了他的腰，不管他哭闹，把他往自己怀里抱，想着哄一哄应就好了。结果顺哥儿在彻底从楼骁怀里出来后，便跟疯了一样，顿时便哭得声嘶力竭脸蛋通红。
他还不止哭得凶，手也没闲着，捏着一块拳头大的石头娃娃，胡乱地往李知尧脑门上砸。想来他人小力气却不小，又或那石头娃娃某处尖，不过两下就把李知尧额头砸出了血。
楼骁和寂影同时被吓住了，没等李知尧把顺哥儿抱稳，楼骁忙把顺哥儿接下来，屏死了呼吸道：“王爷恕罪，顺哥儿人小不懂事，不是故意的。”
李知尧哪里不知道，并且他又哪里在乎额头被砸出血了？
他现在心在滴血！
寂影怕他控制不住情绪，忙也在后面说了句：“王爷，咱们还是回府看太医吧。”
李知尧站在原地顿了好一会，看着楼骁紧张的脸，顺哥儿刺耳的哭声，路过人好奇的目光。然后他没再多站下去，松口气对楼骁说了句：“没事，小孩子不懂事。”
楼骁也松了口气，还没再说别的，便看着李知尧转身走了。
回到王府，李知尧没处理头上的那一点小伤，对他来说也根本不算伤。他也没再要寂影陪着，找温显元要了坛酒，独自一个人去了锦棠阁。
锦棠阁已经没有人再住，唯有院里的那株海棠，是个有生命的。
李知尧拎着酒坛，进了院子去到房里。眼前浮现各种各样朝雾和顺哥儿在这屋里的景象，他在院子里举着顺哥儿玩，把他抛出去再接住，听他笑得快打嗝。
他教他叫“王爷”，说再大点就教他骑马。
许多次的夜半，他被顺哥儿的哭声吵醒，微耷着眼皮看朝雾给顺哥儿换尿布。他也给顺哥儿换过尿布，他甚至想过直接认顺哥儿当儿子。
可谁又能想到，顺哥儿真是他儿子，而现在却不认他了，叫了别的人做爹。
他的报应全部来了，他一个都躲不掉。
从屋里出来，李知尧落座到石桌边，举着酒坛喝酒。
他若是不把自己喝醉在这里，这个中秋之夜，怕是挨不过去了。
而老天似乎也觉得他的报应还不够，也要在这时候雪上加霜惩罚他，在他喝得烂醉如泥趴倒在石桌上不久后，天上云层越聚越厚，又下起了大雨来。
等温显元夜半过来看到他的时候，他早已经被淋透了。
他胸口的伤本来就没好全，喝了酒又淋了小半夜的雨，直接导致病重急热不退，再次陷入昏迷之中。
太医一直折腾到天色将亮，只说：“没有性命之忧，不过人受罪些，要细心照料。”
寂影看李知尧成了这副样子，又听他迷糊中叫着“顺儿”“心儿”的，只觉得心里十分闷胀，一面觉得他活该，一面又忍不住心疼，最后便骑马出门便往城东去了。
到了别馆去见朝雾，只对她说：“夫人，王爷病下了，劳烦您去看看他。”
朝雾不过刚起床梳洗完，连早饭都还没用，听寂影这么说，她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很平和地对他说：“病了就请太医去看，我去看有什么用？我也不会看病开方。”
寂影把姿态再放低，“算属下求你了，王爷现在需要夫人你。”
朝雾脸色和眸底光色仍是未变丝毫，依旧平和到毫无情绪道：“受不起这个‘求’字，您还是快回去吧，别在这耽搁时间了。”
寂影整个手指都下意识攥紧到了一起，他也总算见识到了这个女人铁石心肠到了什么程度。他明明见识过她的阴狠毒辣，却还是跑来求她，真是自己找不痛快来了。
敬酒不吃吃罚酒，他直接“请”她过去，又能怎么样？
可再想想，李知尧这些日子以来对她这么低声下气，就是为了让她别再那么恨他，能慢慢接受他。他此时若是出手，怕是他家王爷做的这所有，又全都白费了。
没有办法，寂影也便转身走了。
寂影转身一走，朝雾随即关上院门，走过院落回去房里。
不一会儿，正房雕花窗格里传出她的声音：“你今天给我梳的这个头不好看，再换一个。搭的这个耳坠子花钿也不好看，都要换。”
随后是春景佯嗔的声音，“你又开始嫌我这个那个的了，那以后都叫秋若妹妹帮你梳，好不好？我的好姑奶奶……”
秋若忙接着，“我哪成呀，还没你一半手巧呢……”

第80章
寂影从城东别馆回到晋王府后，李知尧仍在昏迷中。身上的热退得慢，这又昏了大半日，到傍晚间才醒过来。
醒来后脸上尽是虚色，撑着眼皮睁开眼睛，眸光偏转，只见房里还是空荡荡的，并没有他想见的人。昏迷中还梦到了朝雾和顺哥儿一起来看他，原来并没有。
此时只有寂影守在他床前，见他醒了，开口问他：“王爷，你感觉怎么样？”
李知尧觉得不怎么样，收起目光把眼睛闭上。不知是不是被夜雨淋透了身子的缘故，他此时心底冰凉一片，导致感觉整个身子都是冰冷的，被子里没有一丝暖度。
从小活到大，他从没有哪一刻，像此刻这么无望过。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对朝雾造成的所有伤害，都抹平不掉了。他想弥补想给的一切，也全都不是朝雾想要的。他想让她一点点接受他，更是完全没有可能。
更可悲的是，儿子也被他伤害了，曾经有多喜欢他，现在就有多讨厌多怕他。
心里憋得快要炸开，仿佛一口气哽在喉咙里，马上就要喷出来。李知尧拼命忍着，告诉自己不管怎么样都不能彻底倒下，同时撑着胳膊要起身。
寂影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伸手把他扶起来靠在床头，问他：“王爷，你要什么？”
李知尧深喘两口气，“去城东。”
听到城东两个字，寂影眸底暗了下，只轻声道：“您这个样子就别去了。”
去了做什么？
拖着这样的身子，到那个女人面前博可怜博同情？
那个女人是没有心的，她不会同情可怜李知尧，相反看到他成了这个样子，还会非常解恨痛快。不雪上加霜再往他心里插刀子，已经算是仁慈了。
李知尧并不听寂影的，还是试图起来。
寂影直接伸手按住他的肩膀，语气里带了些情绪，看着他说：“王爷，她并不想看见你，你去了不过再多找不痛快。今天一早起，属下就去找过夫人了，她不愿过来！”
李知尧撑着一口气没能起得来，松了这口气再靠到床头，身体便更虚了。他缓了好片刻的气息，然后看向寂影，不容置疑道：“备车……”
看寂影还是不动，他又朝外叫，“来人……”
寂影知道他的性子，虽见不得他如此糟践自己，却还是转身出去叫人备车了。
吩咐完府中下人再回到房里，冷着脸扶李知尧起来，再面无表情地帮他穿衣束发，扶着他出门上马车。自己则坐在前面赶马车，带着李知尧往城东去。
到了城东别馆，马车直入宅门，下车到朝雾的院子外，寂影抬手敲门。
来开门的是春景，见到李知尧和寂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如同木头人一样，和往常说一样的话，“王爷，夫人她不想见您。”
李知尧微撇一下头，声音极虚，“让开……”
春景眼睑微动，却也不敢说什么，直接把门打开，让李知尧和寂影进去。等人进了门，合手把门关上，随在后面一起往正房里去。
朝雾和秋若听到了动静，自然出来迎到院子里行礼，向李知尧问安。
自打看到朝雾，李知尧的目光就一直落在她身上。看了她一气，叫她免了礼，才收回目光让寂影扶着自己进屋。
进屋坐下，不要茶不要水，让别人都出去，只留下朝雾。
朝雾不知道他这时候来做什么，而且没有像之前那样，被婉拒后就直接走人。她心里揣测的和寂影一样，觉得李知尧拖着病体卖惨来了，想让她同情心软。
李知尧也确实有这样的心思，但他此番来更主要的目的，是别的。
成败在此一举，他已别无他法，只能硬赌了。
他坐在罗汉榻上，脸色和声音都虚弱不堪，看着朝雾说：“昨晚我和寂影离开这里后，闲的无趣便去逛了市集，刚好偶遇楼骁带着顺儿出来玩儿……”
听他提到楼骁和顺哥儿，朝雾犹如枯墨般的眼睛终于动了一下。脸色也稍有些变，她抬起头来看向李知尧，才见得他不止脸色虚弱难看，额头上还有黄豆粒大小的新伤。
李知尧见朝雾有了些反应，多撑起些力气，继续说：“顺儿见了我就怕，我要抱他，他拿着石头块砸伤了我的额头……”
朝雾听得提起了一整颗心，连呼吸都绷紧了。她担心的当然不是李知尧的额头，而是顺哥儿的安危。照李知尧这暴戾的性子，难道不是又要折磨顺哥儿了？
李知尧却忽笑了一下，笑得满腹心酸的模样，笑得眼眶里积了些湿意，仿佛无比无助可怜，哑着嗓子问：“你们都这么恨我，我该怎么办？”
朝雾却完全看不懂他了，能做的事都叫他做绝了，到头来好像是他受了多少委屈多少伤痛一样。是他要让他们母子分离，把顺哥儿送去银狐谷的，怪顺哥儿也恨他么？
朝雾不关心他心碎崩溃什么，搞得自己好像受了多大的伤一样，她只问：“顺儿呢？”
李知尧看朝雾还是在乎顺哥儿的，心里顿时又踏实了一些。他平平情绪，回朝雾的话，“他认了楼骁做爹，自然是跟他回将军府了。”
听得这话，朝雾下意识松了口气，提着的心也放下来了。既如此，她也没什么想跟李知尧说的了。他若是来卖惨博同情，那他真来错地方了，她永远不会可怜他。
朝雾不想再陪他站着了，恭恭敬敬道：“王爷，奴婢下去给您泡壶茶，您稍等片刻。”
说完不等李知尧应声，她往后退两步转身就走。
然也不过刚转身迈出去两步，忽听得李知尧在身后叫她，“阿雾……”
听得这声唤，朝雾猛地定住了步子。定了好片刻，在她试图告诉自己是自己听错了的时候，又听到李知尧叫了一句，“厘朝雾……”
这下是不可能听错了，朝雾慢慢转身回去，盯住李知尧。
李知尧知道她在震惊甚至是惊措，然他看着她的眼睛，继续说了下去，“顺儿是我的儿子，周家藏书楼那一晚和你一夜荒唐的人，是我……”
朝雾眨巴两下眼睛，眼泪便下来了。
李知尧不管她在想什么，自己撑着虚弱的身体，看着她继续说：“那一晚我嫌酒席无趣，得知周家藏书楼收了几本有意思的书，便离了席过去。到里面中了迷香，就有了后来的事情……”
朝雾从没有跟任何人提过那一晚的事，因为那是她的噩梦，她说不出口。现在听到李知尧直接说了出来，情绪瞬间便临近了崩溃点。
然她却忍住了，红着眼睛盯着李知尧说：“你胡说！明明是你和赵太后以及周家，一起设局算计了我！你们的一步好棋，毁了我的一辈子！”
李知尧的眼眶也是红的，“满朝文武都知道我晋王不爱揽政，更不会为了权力去做这种事情。如果我真的知道，为什么要自己去破坏计划，而不是让他们当场捉住你？”
朝雾被他问住了，脑子里瞬间涌现各种画面，耳边也有纷乱的人语。凌乱地想到最后，忽想起了周暮烟的那句话：“如果不是出了差错，你以为你还能保全你厘家大姑娘的名声与脸面？你会比现在更惨，惨一万倍！”
所以李知尧说的是真的，那一晚的差错就是他。本来应该是周家安排好的别的男人，结果被李知尧的出现打乱了计划。周家发现里面的是李知尧，所以才没敢声张。
可即便这么想通了，朝雾一时间也根本接受不了这个事实。她睫毛上挂着泪珠子，盯着李知尧，慢慢摇头，“我不相信，顺儿不是你的儿子，绝对不是……”
李知尧给了她最后一击，“你真不觉得顺儿长得像我吗？”
朝雾终于受不了了，突然尖叫一声，闭上眼睛，抬手死死抱住自己头。
这一声尖叫让在院子里守着的春景秋若和寂影都猛地紧了神经，但没有人叫，谁都没敢往屋里去，按住身子在原地继续守着。
李知尧看朝雾如此，很想伸手把她揽进怀里，但自己此时没有这样的力气。而且他也知道，朝雾并不愿意让他抱。他的怀抱于她而言不是依靠，而是牢笼。
朝雾抱头抱了好一会，然后抬起头睁开眼睛，眼睛血红，看着李知尧笑着道：“怎么？发现是自己亲儿子，所以又开始疼了？来告诉我，想让我去将军府把顺儿要回来？”
李知尧看着她不再说任何话，知道她的情绪在崩乱中。
朝雾果然也越笑越凌乱，眼睛越发红得可怕，“赵太后还不知道吧？她要是知道了，一定会毫不犹豫弄死你儿子的。你想让我把你儿子要回来，你找错人了，我宁愿让赵太后掐……”
下面的话终究说不出来了，顺哥儿是她生的养的，她说一遍心里便狠痛一遍。
李知尧身体太虚，快没什么力气了。他从腰后摸出一把匕首，伸手拉过朝雾的手，把匕首放到她手里，声音极轻道：“从此以后，我的命，和顺儿的命，都交给你了……”
朝雾接下匕首后“唰”一下就拔开了，狠着声音道：“你当真以为我不会杀了你是吗？！”
李知尧直接便闭上眼睛，撑着力气，“只要你要，随时可以取……”
朝雾是极想一刀刺死他的，可盯着他看了许久，最终还是把匕首扔下了。她似乎平静了些，转身背对他，声音里少了些力气道：“你走，我不想再看见你……”
李知尧撑着起身，按住胸口的伤，走到门口扶住门框，叫寂影。
寂影连忙过来扶住他，便带着他走了。
***
院子里彻底安静了下来，春景和秋若看得出朝雾情绪很不对，也没敢多说什么话。她们不知道李知尧跟朝雾说了什么，只看出在李知尧走后，朝雾就一直心神不宁神色恍惚。
朝雾就这样恍惚到天色透黑，晚饭连一口都没吃下。后来瞧着是彻底坐不住了，拉了春景和秋若到面前说：“到前院去，让他们备辆马车，我现在要出去，去将军府。”
春景不知道她要做什么，疑着神色问：“现在吗？”
朝雾点头，语气重，“对，立刻，马上。”
春景和秋若见她如此，瞧着不是情绪头上做的决定，便连忙到前院找人备车去了。备好了车，陪着朝雾一起出门，却也不敢问她到底干什么去。
只稍想想，应该是和顺哥儿有关。这光明正大地出门，还用的王府的马车，总不能是去将军府和楼骁私会吧？这要让晋王知道，那又是灾难。
朝雾上马车后也没说话，一直闭着眼睛。
等到了将军府，在门外等了一气，等看大门的回完了话，马车再往门内去。到了前院停下，朝雾下车便见楼骁已经带着顺哥儿在等着她了。
看到顺哥儿，朝雾忙上去一把把他抱在怀里，眼泪唰唰往下掉。顺哥儿也是日日想娘亲，好些日子不见朝雾了，此时一样哭得跟个泪人儿似的。
楼骁只以为朝雾想顺哥儿了，所以这大晚上的过来看他。
朝雾却没多与顺哥儿抱头哭多久，只稍纾解了一下情绪，便直接把顺哥儿抱了起来，对楼骁说：“顺儿我这就带走了，麻烦你这段时间帮我照顾他。”
楼骁有些懵，不知道她怎么突然来带孩子，而且这么急匆匆的。他也好久没见朝雾了，有许多话想跟她说，甚至道歉的话就能说几大框出来。
他问朝雾：“怎么这么急？”
朝雾笑一下，敷衍道：“也没什么，就是突然觉得，不管过得好与坏，孩子还是应该跟自己的娘亲在一起。我每天都太想顺儿了，所以以后还是自己带。”
楼骁在她的话里听出了疏离，眉心微蹙，“心儿，到底怎么了？”
朝雾看着楼骁，眉目柔和，眼底在一瞬间似乎又盛满了情愫。她没有回答楼骁的话，只看着他说：“感谢这辈子能够遇见你，如果有来生，希望我们能更早一点遇见。”
说完眼泪就掉下来了，她似乎不想让楼骁看到，抱着顺哥儿就转身上了马车。上马车坐下后分毫不耽搁，直接叫车夫，“回晋王府。”
楼骁反应过来了，忙挡在马车前面拦住去路，对着马车帘子道：“心儿，你把话说清楚。”
朝雾坐在马车里不动，任眼泪往下掉，硬着声音道：“我累了，不想再折腾了。你应该也听说了，王爷悔过了，现在对我很好，我这辈子便跟着他了。”
楼骁听得胸口剧痛，“我不相信，你不是这样的人！”
朝雾忽笑了一下，“你真的了解我吗？你知道我以前是什么身份吗？知道我叫什么名字吗？”说着声音又放缓了，“楼骁，不要让我为难了，对不起……”
楼骁站在马车前还是没有动，他接受不了突然而来的诀别。
马车里，春景和秋若看着朝雾不敢出声，看得出她也并没好过到哪去。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就突然来带顺哥儿，又要与楼骁彻底了断。
朝雾默声一会，又道：“你是希望我和顺儿死在你面前吗？”
这就是她要带顺哥儿走的原因，纸是包不住火的，只要赵太后知道了她就是厘朝雾，知道了顺哥儿的真实身份，顺哥儿在楼骁手里绝对活不了，他护不住顺哥儿。
现在能给顺哥儿庇护的，也只有那个同样在求自保的晋王了。
楼骁听到她说出了这么重的一句话，心底寒透了，也意识到了，朝雾是下定了决心要与他了断了。她或许还是爱他的，可是不愿再等了，也放弃与他共度一生了。
他慢慢挪开步子，从马车前走开。
朝雾始终没有往外看，坐在马车里出将军府，再回晋王府。
顺哥儿因为和自己的娘亲相聚了，别的人在不在也无所谓的，所以也没有再哭。没人有提他的“爹爹”楼骁，没有人提分别，他也就没有这个概念，反正他有娘亲。
马车车厢里的气氛很是凝重，春景和秋若在这样的气氛中，始终也没敢说话。只看着朝雾抱着顺哥儿发呆，一句话也不说，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马车到了晋王府，温显元看朝雾突然来了，并且还带着顺哥儿，直惊讶了好一会。一直等到春景出声说话，才殷勤地张罗着领她们去锦棠阁住下。
因为天色已经很晚，他也没有去告诉李知尧知道。
锦棠阁是朝雾她们住惯了的地方，自也不生疏，直接打水梳洗一番，便就睡下了。
朝雾带着顺哥儿睡在正房的大床上，把他搂在怀里，在隐隐的烛光下看他睡熟的脸，怎么也看不够。好些日子没见了，她真是想他想得觉也睡不好。
别说是她怀胎十月辛辛苦苦生下来的，便是外头抱养的孩子，一口奶一口饭地养到了这么大，那份感情也是割舍不下的。
她余生唯一的牵挂，也就是他了。
朝雾就这样看着顺哥儿，一整夜都没有睡。她想了许多事，想自己走过的这小半生，把所有的欢喜与绝望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甚至想到了初始那个让她决定活下来的梦。
如果这真是她的命，她不逃了。
***
因为一夜都没睡，朝雾次日起得很早，把顺哥儿留在床上睡着，自己起身梳洗更衣。收拾完了，等着早饭送来，用过早饭，便往李知尧院子里去了。
李知尧不知道朝雾来了王府，正在寂影要端药给他吃的时候，他看到朝雾进了门。也没有人通传，他顿时便怔住了，久久没能回神。
朝雾不管李知尧在发怔，也不管寂影用什么眼神看她，直接到李知尧床前给他请安，又接过寂影手里的药碗，对寂影说：“我来吧。”
寂影很是识趣，松开药碗便走了。
朝雾端着药碗坐到床边，用勺子轻轻搅了两下，舀起一勺送到李知尧嘴边。
李知尧仍还在盯着她，感觉自己好像是在做梦还没醒。
朝雾仍不管他发怔，开口道：“张嘴”
李知尧压住了气息张嘴，生怕喘气大点，就把面前的人惊没了一样。
朝雾又喂了他两勺，问他：“苦吗？”
李知尧盯着她，呼吸还是很轻，“甜的。”
朝雾不再跟他说话，一勺一勺把碗里的药全给他喂了下去。喂完了端着药碗坐在床边，目光落在他脸上，突然叫他名字，“李知尧。”
李知尧被她牵着走，随即便应了一声。
朝雾问：“欠我的拿什么还？”
李知尧接着问：“你想我拿什么还？”
朝雾盯着他的眼睛，目光越来越沉，透出寒气，“我想当皇后，我要赵太后赵瑾……死……”

第81章
听到这句话，李知尧下意识想到的，不是朝雾说这样大逆不道的话是要掉脑袋的，也不是他如今尚在求自保，怎么能让朝雾当皇后，而是他布满阴霾的生活中突然有了一丝亮光。
身子虚，目光也虚得极为柔和，他看着朝雾问：“顺儿呢？”
朝雾敛敛目光，“在锦棠阁，春景和秋若带着吃饭呢。”
李知尧似乎是彻底放心了，连表情也完全放松了下来。几乎有些情不自禁，他伸出手去，把朝雾的左手捏在手心里，软着声音道：“我欠你和顺儿的，一定都会还。”
不想让他碰，朝雾直接把手抽出来，看着他，“你有什么打算？”
赵太后一直千方百计想杀了他，被他软禁了小半年后，现在是更不可能放过他了。他其实没有几条路好选，要么等着迟早一天被逼死，要么就是反。
但是，在赵太后眼皮子底下求生存不容易，而造反，则更不容易。太平年间，皇权稳定，造反需要的成本极高，风险也比乱世高出许多，成功的可能性更是极小。
李知尧之前重兵在手，倒是还有一试的可能。但他之前手握重兵，那是为了保家卫国保赵太后的，自然没想过造反。现在太后容不下他了，早把他的权力削的差不多了。
朝雾之所以会对李知尧说出想当皇后的话，是因为她想了一整夜，也就分析出这两条路。赵太后迟早都会知道顺哥儿的真实身份，那么他们一家每天都会生活在死亡线上。
苟且等死和造反，说起来是两个选择，其实真的有选择么？
要么死，要么活，谁又能真的会选择甘心去死呢？
朝雾不想死，或者说不想以这样憋屈的方式死在赵太后手里。她这一生的悲剧起源就是赵太后，难道受了这么多心酸苦难之后，还要认命被她逼上黄泉路么？
她觉得，李知尧也不该是个认命等死的人。她现在带着顺哥儿认他了，他就有责任给他们娘儿俩安稳的生活，不用担惊受怕把每一天都当成是最后一天来活。
李知尧也确实并没有打算就地等死，他回答朝雾的话，“先保命，离开京城再说。”
朝雾看着他又问：“去哪里？”
李知尧早也想好了，“北境蛮州，那是我的地盘。”
朝雾面色认真，“走得掉么？”
李知尧轻轻点一下头，“走得掉。”
朝雾敛下目光又想了想，“真走了，蛮州离京城这么远，可能就再也回不来了。而且就算我们去了蛮州，她也不会放过我们，真的可行吗？”
李知尧默想片刻，开口道：“相信我。”
朝雾眼底露疑，“你早就想造反了？”
李知尧忽笑一下，“有权有势，不愁吃不愁喝，谁吃饱了撑的没事想造反？我若是真想反，早有预谋，也不会落得今天这步田地，当然也可能比今天更惨，早就锁在天牢，或者去见阎王爷了。但现在为了能让阿雾当皇后，我愿意试一试。”
听他这么说，朝雾忙道：“我不是想当皇后，我是不想死在她手里，是她害了我。”
李知尧只是看着朝雾，“我知道。”
朝雾和他没有感情可叙，只当看不懂他眼里的情愫，又问：“你要不要跟我说说你的计划？”
李知尧问：“你想听？”
朝雾点点头，“想。”
看她愿意坐着和自己说话，李知尧求之不得。便是他现在说话有些费力，便是说的不是感情上那点事，他也说得十分欢喜。
好不容易能这样和朝雾呆在一起，为了能和朝雾在一起多呆一点时间，李知尧故意拉长说话的内容，把他先期打算怎么离开京城的计划说了一遍。
因为他没有决心要造反，毕竟这不是一件一拍脑门就能决定的事，更有可能会加快他和身边人的死亡，所以他并没有跟朝雾说造反的那一部分计划。
这件事，还得先脱出此时的困境，而后从长计议。
真的要反，要做的准备工作会有很多，可不是说反就能反的。
朝雾听完了李知尧的脱困计划，也没什么想再问的了，让李知尧好好休养身子，起身便就要走。没有正经的事要说，她是不想跟他在一起的。
李知尧看朝雾起身，伸手一把拉住她的手，满眼期待地看着她，“再陪我一会，好不好？”
朝雾没说话，只使力把自己的手再从他手心抽出来，走到桌边把药碗放到棕木食盘里，端着食盘便开门走了，连个眼神都没给李知尧多留。
李知尧看着她出去，目光在合起的门板上逗留片刻，然后收回来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想——慢慢来吧，总有一天，她会接受他的。

第82章
带顺哥儿回到晋王府，朝雾只来看了李知尧这么一回，端碗捏勺喂了他这么一碗药。与他结了盟线，并深谈过离京计划以后，她便没再往李知尧的院子里来过。
她并未打算硬着头皮与李知尧培养感情，他们之间什么都有了，唯独这感情难有，似乎也没有什么有的必要。
李知尧虽伤情反复导致身子极虚，却也没到彻底起不来床的地步。每天他都会抽出一些时间来，在府上下人的搀扶下，到锦棠阁的院子外站一会。
站在不算高的院墙外，隔着六角花窗，他时常能看到朝雾带着顺哥儿在院子里的海棠树下玩儿。即便运气不好瞧不见，也能隐约听到里头传出来她们娘儿俩的声音。
被朝雾刺伤差点丢了性命，回到京城一直被朝雾拒之门外，后又被顺哥儿砸伤了额头，李知尧现在很清楚地知道自己有多讨嫌，所以他并不往院子里去，怕坏了锦棠阁里的氛围。
朝雾和顺哥儿看到他都不高兴，那还能玩得开心么？
不过单就这么隔窗看着，李知尧已是十分满足。比起之前一个在城东别馆，一个在楼骁的府上，把他一个人丢在这个空而大的晋王府，这会儿可好了太多了。
只要人在身边，在他的庇护之下，他心里便踏实，也觉得余生希望无限。
总有一天，她们都会接受他的。
***
这样休养了数些日子，李知尧的身子恢复许多，虽还不能放开了舞刀弄枪，但行走坐卧都已不成问题。本来诸事都要人伺候着，这会儿全都能自己上手了。
因为近来不宜出门，晌午用完早饭歇了晌，李知尧独自到府中后花园散了一圈步，又同往日一样，去到锦棠阁外。
隔着那扇花窗，他静静地往院子里瞧。
院子里倒是有人，却不见朝雾。只有春景和秋若两个，在带着顺哥儿玩呢。
这么看了一会，李知尧在心里想着，他此时往院子里去，慢慢尝试去顺哥儿拉近些关系，不知能不能行得通。他总不能一直这样避着，那一家子什么时候才能真团圆？
然就在他迈开步子准备去院门那的时候，温显元忽出现在他视线里，快着步子到他面前先行礼问安，又说：“王爷，平宁王爷来了，说是来瞧瞧您。”
但凡是赵太后的人来府上瞧他，多半都是来探虚实的。这些日子赵太后从没间断过想办法弄他，但因为他伤重不出府，心思都在朝雾身上，什么事都不管，实在也没什么罪名好扣。
既又来了，见见便见见，只有赵太后安心，他才能给自己争取到更多时间。
李知尧这便没再往锦棠阁里去，对温显元说：“带他去书房等我。”
温显元得言便走了，先去沏茶招呼人。
他带着平宁王周贤明到书房，客气地打开书房的门请他进去，让他稍等片刻，说他家王爷收拾一下马上便到。结果刚推开门进去，便见里面还有个人。
朝雾正站在书架上翻阅一本书页泛黄的书，没想到会有人进来。看到温显元领了个人进了书房，她忙合上手里的书，规矩地颔下首来，避开温显元和周贤明出去了。
温显元也没跟周贤明介绍朝雾，接了府上小厮递来的茶水，拎起铜吊子给周贤明倒茶吃。
而周贤明的注意力却还停留在走掉的朝雾身上，对晋王府的茶水也没兴趣，端也不端，只问温显元，“若我没猜错的话，刚才那位，就是王爷的那位侍妾吧？”
温显元笑着放下铜吊子，“王爷说得不错，正是夫人。”
周贤明敛敛神，只觉得晋王的这位侍妾很是面熟，具体在哪里见过，一时又想不起来。他凝着神思端起一杯茶，放到嘴边吃一口，眼神忽而一定，好像又想到了。
惊人的想法刚从脑子里闪过去，让端着茶杯的指尖也麻了一下。周贤明再要想，便见李知尧进门来了。于是他忙放下茶杯起身，给李知尧行礼。
行完礼上下落座，周贤明没再提朝雾的事，只关心李知尧的身体。关心完身体，又试探着与李知尧聊了聊朝中的事，看他对政事完全没兴趣，硬说几句便也不再说了。
周贤明没在晋王府呆多久，与李知尧不过闲聊数句便出来了，出来后也没去任上，而是上马车直回了周府。
便是坐马车这一路上，他仍然在想，自己是不是记忆出现了错乱，竟觉得人人好奇的晋王宠妾，和厘家那大丫头长得像。
身为朝中重臣，他平时虽不管内宅的事情，但因为他女儿周暮烟和厘家大丫头玩得好，他是见过几回厘家那大丫头的。不过没特意记过，所以没有一眼就认出来。
回到周府，他匆匆进内院找到周夫人，坐下吃口茶便与她说：“你早些时候跟我说，烟儿的脸是叫厘家那丫头划的，说厘家那丫头没死，确是真的？”
当时周暮烟容貌被毁，周夫人是跟周贤明说了这事的，不过是想用他手中的势力去找朝雾。但周贤明当时手中事多，任上忙得焦头烂额，并没把这事放心上，而且他也不信。
现在碰巧看到了晋王宠妾的模样，他自然便想起了这事。
都过去这么久了，周夫人不知他怎么又提起来了，只站着给他斟茶，回他道：“我相信烟儿没有撒谎，但我也派人查了，并没有查到那丫头的踪迹，好像不在京城。”
周贤明捏紧了茶杯看着周夫人，“如若是真的，那丫头怕是就在京城。你派的人查不到，应是查不了那个地方。”
周夫人顿了顿动作，慢慢把手里的茶吊子放下来，“你见到她了？”
周贤明放下茶杯，“长得实在是像，但我并不敢十分确认。万一这世界上，真有长得如此相像的人呢？我不能确认，到底是不是她。”
周夫人往周贤明下手的圈椅上坐过去，“到底有多像？若是十分像，那必然就是她。那丫头长得一副狐媚祸水模样，世间有几个能长成那样？”
周贤明努力回忆了一下刚才在晋王府书房看到的那个女子，又努力回忆了一下厘家大丫头的长相，慢声道：“模样十分像，但浑身的气质又不大像，厘家丫头活泼些。”
周夫人抿住气思想片刻，看向周贤明，“她被厘家抛弃，怎么还能天真活泼得起来？这必然就是她，你在哪里看到她的？我要找她去，一定要为烟儿出了这口气！”
她家烟儿本来可以有个令人羡慕的婚姻，结果就因为被她毁容，至今不得卫琮半分垂怜，独守空房至今，遭众人耻笑。若不是她从中劝着，她家烟儿早一根白绫吊死了。
可就算是活着，也是备受煎熬和忍着痛苦在活着。她现在精神都有些不正常，整个人变得十分阴郁。心里也没有别的想法，只想拿刀子在厘朝雾脸上划个一百道来解恨。
周贤明沉着气，回答周夫人，“如果真的是她，你不仅不能为烟儿出了这口气，只怕事情还更糟。我刚才去了晋王府，见到了京城中人人好奇想见的晋王宠妾。”
周夫人慢慢蹙起了眉头，“晋王宠妾？”
周贤明点点头，“据说这个女人在跟了晋王的时候，肚子里已经怀了别人的孩子，传言说是楼将军的。但是你想，如果她真的是厘家大丫头，那孩子，到底是谁的？”
周夫人听得心脏“嘭嘭”跳，呼吸慢慢变紧。
周贤明继续自己的推测道：“厘家当初必然是发现了什么，才会让那个丫头去死，以全厘家名声。如果不是已经怀了身子，那还有什么能被发现的？你再想想，那丫头死的时间。”
周夫人自然也想顺了，她看着周贤明，呼吸紧到不行，片刻才松口问出来一句：“王爷您的意思是，晋王的宠妾就是厘家大丫头，而那个孩子，就是晋王的孩子？”
周贤明盯着周夫人，“他们这么长时间都没有相认，厘家大丫头甚至逃过一回，那孩子如今还在楼将军府上，说明他们都还不知道当年的事，太后娘娘也不知道……”
当年事情出现了差错，周家没想到把晋王卷进来了，又因为晋王和赵太后之间的关系，所以一面瞒了晋王设局厘家大姑娘的事情，一面瞒赵太后晋王被卷进来的事情。
两面瞒住，才给周家保住了一份安稳。
计划失败后，后面厘家大丫头的死是他们没有预料到的。但死也就死了，也算给他们周家多了一份安心的保障。结果完全没想到，厘家那大丫头竟然没死，还成了晋王的宠妾。
周夫人紧张得两只手攥在一起，“怎么办？要不要让太后娘娘知道？如果先让晋王和那丫头先知道了，或再从其他人嘴中传到太后娘娘那里，那我们周家……”
就着周夫人这话，周贤明把当今形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忽拍了一下炕几，吓了周夫人一跳。
他阴着脸，低着目光道：“不能再瞒下去了，必须立即让太后娘娘知道，先下手为好。那个孩子现在还在将军府，便算是在太后娘娘手里，对太后娘娘有利，我们周家将功补过便是。”
说完这话，周贤明不等周夫人出声，直接起身便往外去。
现在事情已然不是为他的女儿周暮烟出口气这么简单了，当然如果一切顺利，周暮烟想出这口气，也会变成一件非常简单的事。
只要晋王彻底倒下，那个女人不过就是只一碾就死的蚂蚁。

第83章
从周府出来，周贤明又坐马车直奔皇宫，去求见赵太后。
到了宫中正德殿，于殿门外候着。
此时已是傍晚时分，暮色沉沉落在袍摆边，把脚下长长的石阶都染得越发显得灰暗起来。
裴云海胳膊上搭着拂尘出来，与他说：“王爷，太后娘娘请您进去。”
周贤明客气道：“有劳裴公公。”
转身抬步进去了，裴云海在他身后把殿门关上，与几个小太监在门外安静守着。
周贤明到赵太后的书案前忙行礼，向她请安。
赵太后闲闲地把手里沾了朱砂的小笔放下，看向周贤明道：“免礼吧，周王爷这个时候来私见哀家，是有什么要紧的事？”
周贤明连身子都没直起来，忙又接着给赵太后行了一记大礼，在说正经事之前，先认罪讨罚道：“请太后娘娘赐罪，臣有事瞒着太后娘娘，今特来向娘娘坦诚。”
赵太后还是不慌不忙，自是一副见惯了大风大浪的样子。她从书案后起身，到一侧的罗汉榻上坐下来，又对周贤明说：“瞒了哀家什么事，先说清楚，再讨罪不迟。”
周贤明起身到赵太后的罗汉榻前站着，微微哈着些腰，脸色绷得紧，“回太后娘娘，是三年前家里老太太做寿那一晚的……那件事……”
听到这句话，赵太后自然想得到是什么事。只是已经过去很久了，而且并没有成功。当时她没有追究周家办事不利，毕竟这事是暗下里办的，且十分不光彩。
赵太后掀起目光看向周贤明，“怎么了？”
周贤明下意识把腰又弯得深了些，目光垂落看着地面，用最简洁利落的话语道：“那一晚出了差错，计划失败了。当时怕坏了太后娘娘的心情，没敢对您说，意外是晋王殿下。”
听得这话，赵太后脸色瞬间变得阴沉起来，盯着周贤明，“什么意外？”
周贤明轻轻吸口气，“当时晋王殿下误入了藏书楼，家中下人不知情，锁了门好一会才发现里头的人不是我们安排的人。发现是晋王殿下以后，又未敢中途打扰，只等事毕才敢开门。”
“为了不让事情闹大，开门后只往里唬了一声，把厘家那大丫头唬走了，次日我向晋王殿下请了罪，说是府中女婢设计攀高枝，已经打死拖出周府了，他当时未曾说什么。”
赵太后越听气息越不稳，但片刻后又稳住了。她想着，自己现在已与晋王成了敌对关系，他睡没睡别的女人，又与她有什么关系？
她当然也意识到了，周贤明会在这时候来找她坦白，一定是这件事没有结束。她不过多去揣测，只盯着周贤明道：“直接说结果。”
周贤明后背又是一紧，却也不含糊，忙道：“晋王现在的宠妾，就是厘家大丫头。臣和贱内算过时间，留在楼将军府上的孩子，应该不是楼将军的孩子，而是晋王的。”
前面还能稳得住，听到这彻底稳不住了，赵太后猛拍了一下炕几，怒斥一声：“混账！这就是你一家子为哀家做的好事？！”
周贤明额头上蒙了细细汗珠子，却仍努力稳住气息，“请太后娘娘赐罪，不过晋王和厘家大丫头好像并不知道彼此就是那一晚的人，现在孩子还在将军府，一切都来得及。”
这种见不得光的事情，怎么赐罪？赵太后气得胸口起伏，没想到当年的事没成功也就罢了，还给她惹来这么多后患。她不接受李知尧有别的女人，更不可能让他有儿子！
她手指紧紧攥着炕几边缘，思忖片刻，出声叫裴云海。
等裴云海推门进来了，低头哈腰到她面前，她沉着声音吩咐，“把楼骁给哀家找来，还有他那宝贝儿子，让他一起带过来！”
裴云海最是了解赵太后的，自然看得出她此时怒气正盛。别的话不敢说，应声喏便弓腰退了出来，然后吩咐手下脚快会骑马的小太监，出宫到将军府请楼骁去了。
约莫小半个时辰，楼骁被带到了正德殿，然身后却没有跟着他那宝贝儿子。
他到的时候周贤明已经不在正德殿了，他也不知赵太后在这时辰找他什么事，只行礼请安，再问一句：“太后娘娘找臣来，有什么事要吩咐？”
赵太后目光暗沉地盯着他，“你儿子呢？”
楼骁眸光微动，实话实说道：“几日之前，被他娘亲过来接走了。孩子想娘亲，娘亲也想孩子，这么一直两地分离，实在也痛苦。”
本来还觉得一切尽在掌控之中，没想到事情的发展又是叫她措手不及。赵太后目光沉得更是可怕，怒气盛极，“哀家辛辛苦苦帮你要回来的孩子，你说还回去就还回去了？！”
楼骁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发这么大的火，默默不再出声。
赵太后缓了一会气息，又问他：“那你现在老老实实告诉哀家，那个孩子，到底是不是你的亲生骨肉？是那个女人为你生的，还是为别人生的？”
心里越来越觉得事情奇怪，但楼骁不多表现什么，仍旧实话实话道：“回娘娘的话，顺儿并非臣亲生，但臣一直拿他当亲儿子看待……”
“混账！”
楼骁的话没说完，就被赵太后沉声打断了。
她气得已经快要疯了，气息不平地盯着楼骁道：“楼骁，哀家让你从一无所有的江湖浪客成为今天的禁军统领，帮你要儿子替你要女人，哀家对你如何？！你竟瞒哀家这样的事情！”
楼骁还在揣测赵太后突然发这么大火的原因，嘴里却还是认真回话，“太后娘娘，臣从没有故意瞒过您什么，臣没有说过顺儿是臣的亲骨肉，但确实把他当成是亲骨肉。”
赵太后不想再与他分辩，她气得脑仁都疼。抬手按住了耳侧，她缓了气对楼骁说：“哀家不管你用什么方法，限你三日之内，把孩子带到哀家面前。”
楼骁并没有因为赵太后盛怒就变得畏首畏尾，他还多问了句：“臣能不能问一句，太后娘娘为什么要见顺儿？”
赵太后懒得再多说，说多了，谁知道楼骁是会站在那个女人那边，还是会站在她这边。连李知尧都被那女人迷丢了魂，那女人在勾男人这方面，可不是一般人能比。
她声音没了力气一般，“不该问的别多问。”
说完了又道：“在外人眼里，你现在就是那孩子的亲爹。只有和离带不走孩子的娘，没有要不到自己孩子的爹，三日之内，哀家必须要见到那个孩子。”
这些日子以来，她一直在想各种办法给李知尧治罪，但就是无从下手。他手下魏川几个，对他忠心耿耿更是利用不了。她是因为楼骁才没对那个女人下手的，结果竟让事情变成这样了。
她气得要疯，想把周家拆了，更想把楼骁斩了。但现实是，她现在还得用他们。
楼骁只觉得赵太后的命令莫名其妙，但他现在不能违抗赵太后的意思，只能硬着头皮应下来。
出了正德殿走在夜色中，他还在想，赵太后为什么突然发这么大的火，又为什么突然要顺哥儿。还有之前他没想通的，朝雾为什么突然与他了断关系带走顺哥儿？
是不是她早就料到，迟早会有这么一天，所以才把顺哥儿接走了？
楼骁顿时便陷入了两难境地，他本来就没有彻底死心，觉得朝雾那么做一定有她的苦衷。不管怎么样，他都不会做伤害朝雾和顺哥儿的事，可赵太后的命令又不能违抗。
他心中烦闷郁结，出宫后没有回空落落的将军府，而是去了秦月楼，要了个阁间要了壶上等好酒，坐在窗边吹着晚风，独自斟杯把盏，一杯一杯地往下喝。
可杯中的酒像水，越喝越清醒烦闷，一点醉意也上不来。
***
朝雾在晋王府的书房偶然碰到了周贤明，避出书房回到锦棠阁以后，就一直心神不宁。她知道自己的身份不可能永远瞒下去，可真发生了，还是没办法完全从容。
心神不宁到晚上入眠，便就自然做起了噩梦。梦里赵太后变成了一个恶鬼般的老妖婆，从她怀里抢走顺哥儿，要把顺哥儿掐死，然后又要把她掐死。
她面目狰狞地对她说：“抢谁的男人不好，抢我的男人？给谁生孩子不好，给我的男人生孩子？想让你的儿子当世子？门儿都没有！”
赵太后快要把她掐断气了，嘴里还在恶狠狠地说：“你们娘儿俩得死，李知尧也必须死！我辛辛苦苦走到了今天这一步，你们谁也别想把我拉下来！”
在眼前一黑气息断掉的时候，朝雾猛地睁眼醒了过来，呼吸一时间急得不行。看到顺哥儿还在自己边上安心睡着，她才又慢慢平复下来。
气息平稳了些，她轻着动作从床上坐起来，抬手捂住整张脸，想让自己更平静。一边试图平静一边回忆梦里的场景，后面便忍不住地冒冷汗。
这样捂了一会，她把脸抬起来呼吸，视线全虚。
听着顺哥儿的呼吸声，她在心里想着，既然已经瞒不住了，那索性就直接不瞒了。她不能这样坐以待毙，她得主动出击，不能被赵太后牵着鼻子走。
这么想好，朝雾轻着动作起床，到屏风边穿上衣服，然后随手绾个发髻，打水梳洗一番，便往李知尧院子里去了。
到了李知尧房里，他还没睡醒。
朝雾便就在床沿上坐下来，伸手在他肩膀上晃了晃，对他说：“我愁得睡不着，你也别睡了。”
李知尧被她摇醒过来，睁眼看到她坐在自己床前，恍惚间觉得自己在做梦。定着目光看了朝雾一会，他忽抬手把被子一掀，同时拉上朝雾的胳膊，把她往自己怀里一拉，裹被子里去了。
朝雾被他弄得一慌，头上发簪也散了，长发瞬间铺开在枕头上，落了发梢在床边。
她被迫趴在李知尧怀里，下意识挣扎起来，推他胸口道：“放开！”
李知尧不止没放，还抱得更紧了些，带着懒懒的鼻音问她：“愁什么？”
朝雾挣扎不动就狠狠掐了他一把，平平气息道：“昨天平宁王来的时候，我正好在书房里，与他打了个照面，温管家没对你说么？”
李知尧慢慢睁开眼睛来，看着朝雾。
朝雾继续说：“他一定是认出我了，说不定现在赵太后已经知道顺儿就是你儿子了。你想她如果知道了，还会像之前那么沉得住气么？”

第84章
李知尧还是了解赵太后的，知道如果她知道了这件事，肯定会比之前更急着要除掉他。他昨天是不知道朝雾去了书房，不然一定不会让温显元把周贤明带到书房候着去。
他和朝雾一样，一直都有心理准备，知道这件事绝不可能一直瞒下去，迟早是会被赵太后知道的。现在被知道了，倒也没那么措手不及。
他对朝雾说：“你放心，我一定会护住你和顺儿。”
朝雾做不到完全放心，看着李知尧问：“你的人什么时候到京城？”
李知尧一直在算着日子，回答起来不犹豫，“应是快了，就这几天左右。”
几天，几天之内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朝雾不想抱着侥幸心理干等，她掀开李知尧的胳膊，从床上坐起来，转头低着目光看他，“我想过了，既然她已经知道了，那也没什么好再藏着掖着，干脆就让所有人都知道。”
李知尧看着朝雾，也坐起来。
朝雾目光随着他抬高，继续说：“让所有人都知道，顺儿不是楼骁的儿子，而是你的儿子。打赵太后一个措手不及，让她乱掉阵脚，暂时静不下来对付我们。”
让所有人都知道顺哥儿是他的儿子，而不是楼骁的，李知尧自然是十分愿意。只是这样一来，当年的事只怕都要被抖出来，这于朝雾而言可能是二次伤害。
他有些犹豫，看着朝雾问：“不怕被人再品头论足议论一番么？”
朝雾嗤笑一下，“我怕什么？做错事的人不怕被人议论，为什么我要怕？我做错了什么，承受了这么多，到头来还要忍下所有委屈？再者说，我现在被人议论的就少么？晋王宠妾、生过别人的孩子、把两个男人都迷得晕头转向、天生的狐狸精……不用出去打听，都知道那些人会议论些什么。你觉得这些话，就好听么？”
李知尧终于意识到，朝雾是经历过多少痛苦，才变成了如今这样。她曾经也是个需要人爱护庇护的小姑娘啊，是个清清白白不知人间疾苦的大家闺秀。
而她所承受的痛苦中，有一半都是他给的。他对她到底做了多少混账事，回想起来，自己都悔得肝肠皆断。如果他早对她好一点，她又何至于会承受这么多？
朝雾看懂了他眼神里的内容，却不想要他的怜惜与同情，在她看来总有种猫哭耗子的感觉。她掀开被子下了床，背对着李知尧又说：“收起你的怜悯。”
李知尧苦笑一下，“我哪里的资格怜悯你，也没这个脸哪。只希望你念在我身世可怜，半生孤苦的份上，给我施舍一份怜悯，便就知足了。”
朝雾听了这话不高兴，猛一下回头盯住他，“你可怜你孤苦你活该！你但凡有点人性，都不会落到今天这一步！我是被老太爷抛弃了命不好，可你是自作自受！”
李知尧看她这模样，狠起来像红了眼要咬人的兔子。明明是恶狠狠地骂了他，他偏还觉得心里舒坦，只点头道：“对对对，我确实活该，自作自受不值得可怜。”
听他这么说，朝雾又把头转回来，懒得再跟他吵下去。他现在犹如变了个人，什么都让着她捧着她，吵起来也怪没意思的。
继续骂他解恨么？她不要以这样的方式解恨，她要永远记在心里，让他用剩下的大半辈子来偿还欠她的一切。
朝雾平了平情绪，语气也放缓下来，又道：“下午你陪我去趟杏子坊，等会我还要给楼骁写封信，你安排人给我送到他手里。接顺儿的时候没能跟他好好说话，有许多话没能说。”
和以前一样，李知尧并不喜欢听到“楼骁”这个名字，现在可以说更不喜欢听到。但这会儿他不会像以前那样发火，只暗自吸下一口气，应朝雾一声：“好。”
朝雾没什么想说的了，站起身下脚榻就走人。然走了几步又回来了，到李知尧床边找到自己的簪子，随手把发髻绾上，才又转身走掉。
她回到锦棠阁，带着顺哥儿一起用了早饭，然后把顺哥儿给春景秋若带着，自己去书案边坐下，开始给楼骁写信。
这封信写得并不顺利，揉了无数纸团。
最后总算是写好了，她把信装进信封，让春景送去给李知尧。
李知尧从春景手里接过那封信，捏在手里看着信封上的字，思考了很久。他很想把信纸拿出来看看，看朝雾到底给楼骁写了什么话。但又觉得，看了肯定会把自己气死。
想来想去，最后他还是吸口气直接把信放下了，叫了寂影来，让他把信送到楼骁手里。
楼骁接到这封信的时候，才醒来喝了解酒汤没多一会，头还有些疼。他在炕床上落座，目光落在信封上的熟悉字迹上，心里闷着一口气，憋得几乎快闷死过去。
深呼吸好几口气，他才把里头的信纸拿出来，展开从头阅起。
他料想的没有错，朝雾给他写这封信，是正式与他了断关系的。她心里到底还是有他，也仍然信任他，然造化弄人，此时却已不得不与他划清所有界限。
朝雾在信里把事情的头尾全与他说了清楚，说了自己的真实身份，说了顺哥儿是怎么来的，也说了顺哥儿的生父是谁。她没有想过要伤害他，可事情到了这一步，她已别无选择。
若有来生，她这一世欠他的，一定会加倍还给他。
楼骁看信看得手都在抖，看到最后把信纸紧紧捏在手指间，眼睛闭上，眼角就有眼泪掉下来了。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不知道是谁错了，只觉得心里憋闷痛苦。
本来他以为自己和朝雾以及赵太后是一个阵线的，他们在联合起来对付李知尧。只要李知尧倒下，一切就都会好起来，他和朝雾会光明正大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可事情突然一转，赵太后成了朝雾最大的敌人，而他却还是赵太后的人。他恨不得想千刀万剐了的李知尧，却成了朝雾不得不选择的人，成了顺哥儿的亲爹。
明白知晓了所有的一切，他甚至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让他帮着赵太后残害朝雾和顺哥儿，他是万万做不到的。但让他放下对李知尧的仇恨，他也没那么甘心。
他辛辛苦苦筹谋了那么久，隐在深山日日夜夜忙碌不歇，好不容易坐到今天这个位置，为的就是找李知尧报仇。眼下却突然一切都变了，让他一时间怎么接受得了？
而朝雾写这封信给楼骁，也不是为了用感情绑架他。她最知道楼骁有多恨李知尧，也知道他走到今天这个地位付出了多少，她自然不会让他放弃现在所拥有的一切。
她甚至有点庆幸，当初楼骁没有选择放弃努力来的一切，去和她隐居山林。如果他为了她放弃一切，再次变得一无所有，被李知尧碾进泥渣里，那她会觉得更亏欠他。
她现在只想把一切都摆得明明白白的，也是为了缓解自己对楼骁有的亏欠心理。接下来她要做的事，是会伤害到楼骁的，但她不得不这么做。
所有的结果在一开始就注定了，他们从相遇开始就是个错误。不管怎么选择怎么走，似乎永远都走不到一条道上。
朝雾把这封信送出去后，就安心地把自己当成了和楼骁这段感情里的坏人。其余的她也不再去多想，只想着怎么带着顺哥儿活下去。
当然，他们如果要安稳活下去，赵太后就必须死。
按照想好的，朝雾不想坐以待毙被赵太后牵着鼻子走，在送完信歇完晌以后，就拉着李知尧一起出门逛市集去了。这回是光明正大的，并且专门往王公贵族们爱扎堆的地方去。
生怕别人看不到，更生怕没人认出她来，她也就带着李知尧往杏子坊去逛了一圈。在厅堂里落了座，点了茶水边吃边看戏。
杏子坊是京中贵太太贵小姐常来的上等茶楼，朝雾在这里能碰到熟人的概率，可比在别处高太多了。男人们不大往这茶楼里来，但也并不是不让来。
你若是不怕被那些小姐太太们当猴子瞧，茶水还是让你吃的。
朝雾和李知尧坐在厅堂里不过吃了小半壶茶水，就碰上了熟脸。见着朝雾不过都是一顿，愣神地盯着她看许久，却都不敢上来相认。
这样你瞧我瞧，不过一会就传遍了整个茶楼，大家都凑头在一起窃窃私语，说人人好奇的晋王宠妾，与厘家大姑娘长得一模一样。瞧着这年龄模样，也十分相符。
小姐太太们从茶楼离开了，把这话又带回家里说去，见了好姐妹再相传一番，有的甚至亲自找玩得好的人说去，这不过半天的功夫，这事便在世家小姐太太们之间传开了。
市井小百姓也一直好奇晋王宠妾的模样，今一日在集市上瞧见了，又从杏子坊茶楼里听到了风言风语，一时间你咬我耳朵我告诉你知道，就也传开了。
所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本来京城许多人又都好奇晋王宠妾是什么样的人，这事儿便越传越细致。本来只说是像死去的厘家大姑娘，后来便成了就是厘家大姑娘。
大家又都好奇，这厘家大姑娘没死，那厘家怎么说她死了，还给下葬了？这好好的厘家大姑娘，那等尊贵的出身，怎么就成了下等侍妾了？
事情这样传了半日，第二天就有了眉目，因为突然有人说，厘家大姑娘的坟墓连夜被人掘了，里面根本没埋人，只有衣冠，说明厘家大姑娘没死确是事实。
不久后，围绕在厘家大姑娘身上的谜团，就全被揭开了。似乎是有人故意散播，并在其中煽风点火，把当年厘家大姑娘被周家陷害一事，全部抖了出来。
这事情涉及甚广，连赵太后是主谋一事，都一并被抖了出来。
对于赵太后和周家如此阴毒，对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做这种事，自然是惹人气愤，遭人不耻。但也有为赵太后开脱的，说她一向亲和爱民，并不像是这么阴毒的人。
至于厘家因为女儿失贞逼死女儿的事，则评说不一。
多有表示厘家做得没有错的，只说未出阁的姑娘家失贞怀了孕，就该自己一头撞死，还有脸活在世上么？当然也有说厘家父母心狠心硬的，虎毒尚且不食子呢。
不过最让人觉得比话本子还显戏剧的地方，便是厘家大姑娘阴差阳错怀了晋王的孩子，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竟兜兜转转还是跟了晋王，叫人听出一种命中注定的感觉。
而与此事牵涉甚深的几大家族，也因为这事的闹开，府上一时间乱做了一团。
厘老爷得知此事后，只觉家族颜面一毁殆尽，黑着脸找到厘夫人，质问她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得知厘夫人让朝雾假死以后，气得差点心梗过去。
厘夫人声泪俱下，硬着语气道：“她是我生的，是我养大的，我怎么忍心真看她去死？现在你也知道了，当年是我们错怪了她，她是被陷害的！”
事已至此，说再多也没用，厘老爷拂袖而去。
而卫家，卫琮得知事情真相后，直接以“七出”中的“无子”为由，一纸休书休了周暮烟。卫夫人之前还劝卫琮要夫妻和睦，毕竟这是太后指的婚，此时便是一个字也不愿多说了。
周暮烟携了嫁妆带着休书回到周家，在周夫人面前红着眼睛阴着表情问：“太太，她怎么还没死呢？她到底什么时候能死？？”

第85章
周夫人也同样阴着脸，声音轻却狠，目光落远了道：“她惹的是太后娘娘，快了。”
周暮烟掐掐手指，眼目珠子越来越红，语气也越来越狠，“到时候，我定要亲自将她千刀万剐，剥了她整张皮，披个稻草人，挂去城门楼上……”
周夫人把手覆去周暮烟手背上，轻轻拍两下，以做安慰。
***
牵涉在这整件事当中的，除了卫厘周几个世家大族，还有一个人便是楼骁。然谈说他的人并不是很多，有些个谈说起来了，也不过是唏嘘一阵罢了。
赵太后给楼骁的三日之期到了，楼骁本就没打算上门要顺哥儿，又因为厘家大姑娘的事弄得人尽皆知，大家都知道了顺哥儿不是他儿子，他也没立场再到晋王府要孩子。
若他真是顺哥儿的亲爹，孩子确实该跟着他。当然，那也绝不会出现现在的事，朝雾不会把孩子接走，赵太后也不会下命令让他要孩子。
楼骁只身进宫，去到正德殿，到赵太后面前请罪，只说：“臣无能，顺哥儿身份已大白于天下，臣不能为太后娘娘要回孩子，请娘娘赐罪，臣甘愿受罚。”
赵太后已然知晓了外头流言传开的事情，这几天无时不刻不是气得想拍桌子。她辛辛苦苦树立的名声，经营的形象，突然在这几天之间崩塌了七七八八，连朝臣们看她的眼神都怪怪的。
她机关算尽，扶了年幼的新帝登基，自己揽权摄政，所有要背骂名的恶事都叫李知尧做了。李知尧的名声向来不好，而她一直都清清白白，哪知叫那个不起眼的女人给毁了。
她这几天几度气到没理智的时候，甚至想直接动兵围了晋王府，把李知尧和那个女人，以及他那个凭空出来的儿子，全部押起来杀了了事。
但她也不是全然没理智，知道还是有人相信她并不如传言中那般手段阴毒。她若是不问罪名随意捕杀晋王，那便坐实她是个不讲礼法之人，只怕朝中多有大臣不服。
她等着楼骁能给她带来一丝好消息，结果并没有意外惊喜，楼骁果然没有去要孩子。她此时也知道责怪楼骁无用，但还是忍不住愤怒，道了句：“无能！”
楼骁不辩驳，单膝跪在地上，继续向赵太后请罪，“臣愿革职以谢罪。”
赵太后一下子就听出来了，楼骁不是因为自己办事不利想革职谢罪，而是为了那个女人。她三天前没告诉他真相，就是怕他心思不坚定，站到那个女人的一方。
看楼骁片刻，赵太后手搭炕几，手掌下压了力气，威严又正气道：“楼骁，你当这是哪里？这里不是你呆过的江湖，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哀家排除万难把你扶上禁军统领的位子，你便这么报答哀家？在你心里，除了小情小爱，可有家国天下，可有‘忠义’二字？”
楼骁低眉跪着不说话，所有的问题他这几天都想过，痛苦纠结到最后，想明白了自己与朝雾确实命中无缘。或许从一开始被李知尧强行分开，他就不应该再强求。
赵太后盯着他，见他低眉不语，又继续说：“那个女人欺骗背叛了你，让你成为众人口中的笑柄，你就如此应对？你当真要让全天下人耻笑于你？”
楼骁哪里在意天下人的耻笑，他脱官一走，谁还记得他这个人？
赵太后见说他不动，默声片刻，慢慢放平了气息，又换了策略，慢声道：“你知道你为什么得不到那个女人，就是因为你没有野心，对权力没有欲望。晋王凭什么能拥有她，就是因为他有地位有权力。你知道哀家要动晋王，晋王逃不过这一劫，到时候，那个女人也得一起死。”
听到这里，楼骁的面色终于松动了点。
赵太后端起手边茶杯，捏起杯盖拨浮沫，继续说：“你若是不想看着她一起死，便该珍惜哀家给你的一切。你若放不下，到时候，那个女人哀家还给你留着，岂不好？”
楼骁低眉思索片刻，终于开了口，“太后娘娘若是不怪罪臣办事不利，臣定会将功补过。”
赵太后停下拨浮沫的动作，目光微抬，“想清楚便好，别叫哀家看错了人，用错了人。”
楼骁低着头，“谢太后娘娘提点。”
这点事交代明白了，楼骁也便退出了正德殿。
赵太后看着他出去，等殿门打开再合上，她收回目光，把手里的茶杯放回炕几上，慢声道了句：“鼠目寸光、胸无大志，不堪重用……”
***
楼骁从正德殿走后，赵太后又忙了一会政务上的事，到天色尽黑时才回寿康宫。照理说按小皇帝的年岁，赵太后应该慢慢放权给他才是，但她似乎舍不得，权力仍还自己捏着。
当然有多大权力就肩负多大责任，她每天要处理的事情，有时候多得几乎让她喘不过气。
现在除了每天要上朝批阅奏折，和朝臣们商讨政事，她还要分心烦李知尧的事。本来年纪略高精力就有限，这会儿又因当年设局的事在京城传开，弄得她更是焦头烂额。
累得浑身乏力，晚间躺在床上却睡不着。她思来想去，觉得对付李知尧的事再不能拖了。夜长梦多，就这么拖下去，不知道还要发生什么事。
至于怎么做她早前都是想过的，李知尧现在最大的软肋就是那个女人，那她从那个女人身上下手便是。之前是因为楼骁她才没动那个女人，现在也没这顾虑了。
若不是这几天被流言闹得乱了方寸，满心里在乎着别人怎么在背后议论她，又想着怎么维持自己一直以来的仁德形象，她早下手了。
但晚这几天倒也没什么所谓，她现在冷静了，打算明儿一早上完早朝，就召那女人进宫。她要逼李知尧出错，让他永世不得翻身。
这么做好了打算，心里找回些踏实的感觉，赵太后也便合眼睡了些时候。鸡鸣时被宫女轻声叫醒，起床梳洗更衣，如往常一样去庆安大殿上早朝。
上早朝的除了文武官员，还有坐在龙椅上犹如摆设一样的小皇帝。小皇帝从八岁就每日坐在这龙椅上，看着别人争来斗去，如今已坐到十三岁，还是看着别人争来斗去。
今日的早朝与往日并没有什么不同，不过是文武百官就着些鸡毛蒜皮的事情吵来吵去，最后由赵太后来定夺。要紧的事不多，怎么定夺都影响不大。
而赵太后今日的心思没全放在早朝上，一边听着大臣们唇枪舌战，一边私想着赶紧议完事退朝。她要集中精力，去把李知尧这根眼中钉彻底拔掉。
她乱了阵脚的这三天，便算是她赏给李知尧和那个那个女人的，最后的安稳时光。他们想通过造流言的方式与她手中的绝对权力抗衡，只是垂死挣扎罢了。
好不容易把朝臣要奏的事都商议完了，赵太后无心再议其他的事，隔着珠帘看着殿中怀抱笏板的众大臣道：“哀家今日有些乏，若无要紧之事，便早些退朝吧。”
朝臣确无什么要紧的事再要议，自然也就要退了。然就在赵太后起身要走的时候，忽从殿外传来急报，说是十万火急。
报信人果也一脸急色，进了大殿行完礼便道：“禀皇上和太后娘娘，北方边境动乱，北齐近来频频骚扰我境蛮州，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已快把蛮州当成他北齐的了！”
听得此言，赵太后不得不坐稳了身子，忙正起神色道：“怎么回事？北境不是已经安稳好几年了，怎么北齐又来扰乱，守边境的人呢？”
那报信的道：“回太后娘娘的话，原来是晋王殿下守的北境，北齐的人被他打怕了，才未敢到我们的领土上作乱。晋王殿下早已回了京城，守下蛮州顾城一座，城中厢兵数量有限，又都不是精锐部队，如何抵得住北齐的骑兵？再这样下去，蛮州就快被抢空了！”
自己的子民被人欺负，自己的城池被人随意践踏，甚至有被人抢占的可能，这算是当权者最不能容忍的事。但凡关涉疆土之事，都是大事中的大事。
这和刚才朝堂上吵的那些鸡毛蒜皮的事可都不一样，赵太后丝毫不敢轻视，目光扫视大殿中站立的诸位朝臣，开口道：“事态如此紧急，那只能出兵北齐了，你们谁能领兵？”
此话一出，朝堂上顿时鸦雀无声，无有一人应声。
赵太后没想到遇到此等大事，竟得到这种回应。这些朝臣平日里一个比一个有气节，到了这节骨眼上，竟都成缩头乌龟了？文臣不出声也就算了，武将呢？
不由得起了些火气，赵太后看向武将中的萧进道：“箫将军，你觉得谁适合领兵攻打北齐，保我大夏疆土，扬我大夏威严？”
被点到名字，箫进忙出列道：“回太后娘娘，北齐骑兵是出了名的骁勇善战，一般人根本对付不了。满朝上下，与北齐交过战的人并不多，吕问大将军去了南境，此时若派人去攻打北齐，那只能是晋王殿下，他与北齐交手最多，最有经验。”
赵太后最不想听到李知尧的封号，偏偏萧进起头就提他。若让李知尧领兵去了蛮州，让他壮大了势力，岂不是比现在把他困在京城，更要多费心力对付？
被逼了这么久，若是他筹谋要反呢？
她坐在珠帘后思考了片刻，心中不宁，开口道：“晋王如今抱恙在身，如何领兵打仗？你们之中，就没有人敢领兵北上的？”
没有人出声，仍是萧进道：“晋王殿下的身子，大伤小伤不知受过多少，养了这么些日子，也该痊愈了。娘娘若派没经验的人北上攻打北齐，胜算不大损兵折将不说，还可能灭我大夏的气势与威风，让北齐越发不把我们放在眼里。”
赵太后知道萧进说的是事实，但她就是不愿松这个口。她往周贤明和楼骁看了看，在考虑是不是可以派他们两个去。
但现实是，周贤明一直在京中掌管侍卫营，并没出去打过什么仗，楼骁刚接管禁军不久，除了钱宗河伏击李知尧那一次，更没有其他作战经验。他不止没有作战经验，只怕连兵书都没看过几本。
带兵打仗不是过家家，儿戏不得。
赵太后一时间不愿定主意，又默声片刻，再出声道：“哀家挂念晋王的身子，这事便让哀家再考虑考虑。若是能想到更好的人选，自然是最好的。”
那报信的听得此言，急忙又道：“太后娘娘，蛮州快撑不住了，此事拖延不得！”
赵太后声音不由得硬了起来，“哀家心里自是清楚，不用你来教我怎么做事！”
报信的惶恐，“臣多言，太后娘娘恕罪。”
赵太后懒得再理他，端着气势，起身便从珠帘后走了。出了大殿，叫身边跟着的裴云海，“去把平宁王和楼将军给哀家叫到正德殿，哀家有要事要与他们商议。”
裴云海得言忙叫人去了，在周贤明和楼骁出宫前拦住了他们，把他们请到请庆安大殿旁侧的正德殿。到的时候赵太后已经等了一阵，吃下了两杯茶。
周贤明和楼骁到赵太后面前，前后行礼再坐下。
殿里没有其他人，赵太后直接开门见山，“你们有没有什么人选可荐，若是让晋王带兵离开京城，对付起来的难度便更大了。被我打压了这么久，他必定也在暗中筹谋。”
周贤明想了想，“自从皇上登基，武将中有二心的都被晋王除掉了，剩下的不是与他关系交好并肩作过战，就是受过他提拔重用。而且北齐骑兵勇猛，没有经验确实难打。吕问若是在的话，倒是可以领兵北上，但他现在在南境，时间上赶不及。”
赵太后咽不下这口气，“难道就这么放他走？怎知他会不会集兵谋逆？”
她昨晚半夜未睡，才刚稳住心绪，打算一不做二不休直接使阴招对付李知尧。哪知她却连召那个女人进宫都没来得及，就发生了这样的事情。
她都不得不在心里产生怀疑，是李知尧和那个女人算计好的。
周贤明知道赵太后想除掉李知尧的迫切心思，继续想了想又道：“眼下这情形来看，只能让他去攻打北齐，先解了边境之危再说。太后娘娘也不必过于担心，他便是领兵去了蛮州，又能怎么样？蛮州离京城这么远，他能打过来不成？”
赵太后就着这话思考片刻，没出声。
周贤明继续道：“此番他若是去了蛮州，便让他从此就留在蛮州，再不准进京。便是给他十万兵力，这点人数对于侍卫营和禁军来说，实在也不足为惧。况且，大夏这么多州县，厢兵集结起来也有不少，他想反是不可能的，只能在蛮州苟且偷生。等他打退了北齐，太后娘娘再对付他，也并不迟啊。眼下最为要紧的，是北境的安定。”
赵太后继续思考了小片刻，再看向旁边的楼骁，问他：“楼将军你怎么看？”
楼骁不过综合别人的看法，对赵太后说：“臣刚接任不久，对朝中诸事还不甚了解。不过依臣所见，晋王即便真有谋反之心，也不足为惧。只要有他意图谋反的证据，太后娘娘直接便可杀了他。他想从蛮州北境过来，一州一县打到京城，做梦也无可能。”
听了两个人的话，赵太后强迫自己松下这口气来，当然心里更多的还是闷结不痛快，因为自己熬至半夜做好的计划又被打乱了。
没有办法，她慢直起了腰背来，松了口道：“那就让他领兵北上吧。”

第86章
赵太后掌权这么久，自然分得清事情的轻重缓急。北境动乱不平，若叫北齐人看扁了大夏，再动兵打上来，她这摄政太后的位子又如何能坐得安稳？
眼下朝中无大将可用，也无人敢出头领下这个差事，只有李知尧一人能平北境之乱。她即便再不愿意，也得让他领兵北上。
周贤明和楼骁说的这些话，事实确实是事实，但最主要的目的是给她宽心。
她若为了一己私心，在这种大事大非上昏了头，不听朝臣意见，不拿出最佳的应对方案，胡乱派个人去北齐平乱，到时候酿成大错，那可比留着晋王这个眼中钉，要糟糕多了。
既然大夏还离不开晋王，她就只能且先忍着。
定了主意，赵太后便叫人出宫去请李知尧。把李知尧叫到正德殿，跟他说了边境蛮州的紧急情况，再道：“你手里现有五万兵马，现哀家再给你五万，你领十万兵马北上，平蛮州之乱。”
李知尧听了这话，并没有特别的表现，且先委婉推辞了道：“回太后娘娘，臣身上伤势尚未痊愈，只怕不堪此任。臣现在只想过富贵闲王的日子，太后娘娘是否可以另派他人？”
赵太后把气压在心底，冷目盯着李知尧。心里头想着，她若是有人可用，还会让他带兵离开京城么？朝中到底有没有人能用，他难道不比她更清楚？
到这会子还在跟她做戏，真拿她没脾气呢？！
憋着这口气看了李知尧一会，赵太后稳着声音开口：“吕问去了南境，此时朝中无人可派，只有晋王能胜任此事。晋王若有什么条件，提出来便是，哀家尽力满足。”
赵太后已经主动把台阶给出来了，再不下怕是就下不去了。
李知尧低眉片刻，装出一副勉为其难的样子，“若叫臣领兵前去，要在路上养着身子，得有人照顾。且臣刚认回顺儿，还未享够天伦之乐，所以要带他们一同前往。”
赵太后就知道他会有这个要求，他此去北上，是绝不会放心把那个女儿和他的儿子留在京城的。按照他李知尧的性格，也绝不可能让她留下那个女人和他儿子。
赵太后自然也想把朝雾和顺哥儿留下，留下没事折腾了解气也好，当人质束缚李知尧的行为也罢，对她都是极有利的。但她也知道，这事只怕是遂不了她的愿。
李知尧是捏准了她顾全大局的性子，知道她会为了大局做出让步。眼下平蛮州之乱对她最重要，其他的她都可暂且往后放。她确实有治国之才，揽政这几年把大夏治理得还算不错。
赵太后轻舒一口气，慢声道：“晋王若要拖家带口地都过去，那便还如从前一样，守在蛮州保北境太平吧。京中已无事要晋王烦忧，守大夏疆土之事，便还交给你了。”
李知尧知道赵太后忌惮他，给了他十万兵力去蛮州，为了稳妥起见，自然不会让他再带兵返京。把他留在僻远的蛮州北境，可比让他带兵回到京城，威胁小多了。
而这也是李知尧想要的，先离京保命，回到他的地盘，余下的事再慢慢商议。
***
因为北方来的是急报，李知尧领命后未多做耽搁，当日回去收拾了一番，把能带的人口物件尽数带上，次日凌晨便领上十万大军，浩浩荡荡往北去了。
朝雾带着顺哥儿坐在马车上，随着车身摇晃着身子。
在出了北城门后，她抬手打起马车后方的蓝布窗帘子，看着城门渐远渐小，忍不住在心里默默地想——这一走，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还能活着回来。
她对京城其实已没什么留恋，这几天京中关于她的传闻闹得沸沸扬扬，厘家也没有一个人找过她。到底还是不认她这个女儿，仍当他们养的女儿已经死了。
至于楼骁，并那些与爱情有关的甜蜜与怦然心动，此时已都成了一段段埋藏在过去的回忆。
窗帘下的城门远到几乎快要看不到，朝雾收回手放下窗帘，坐正身子再不看了。
若是还能活着回来，那时必是站到了人尖儿上，俯视他们所有人。若再回不来，那便是化作一抔黄土，带着憋屈与憾掩于他乡了。
顺哥儿看朝雾往外看了一阵，有样学样，从坐垫上站起来，也去打开旁侧的窗帘往外看。然他运气不好，窗帘一打开，便见李知尧骑马跟在他们马车外面。
几乎是本能反应，看到李知尧的瞬间，顺哥儿忙把窗帘放下了，一转身扑进了朝雾怀里。
朝雾看他行为古怪，自己也打了旁侧窗帘往外瞧了一眼。一眼便与李知尧的眼神碰了正着，她自然也就知道了顺哥儿为什么这样。
想想不能让顺哥儿一直这么怕李知尧，他只是个孩子，有父母同时宠爱，对于他的成长而言，肯定是更好的。若从小就教他怎么恨他爹，怕是要长歪了。
朝雾放下窗帘，抚了抚顺哥儿的背道：“顺儿还怕王爷呢，王爷是顺儿的爹，以后不会再凶顺儿的。顺儿以后就有爹疼了，也没人敢欺负你。”
顺哥儿趴在朝雾怀里摇头，“王爷不是我爹，楼骁才是我爹。”
说完抬起头，“楼骁爹爹呢？”
他一个两岁多的孩子，忘性最是大的。只要有他最亲的娘亲在身边，其他人有没有那都没多大所谓，所以到晋王府这些日子，他从来也没找过楼骁。
这会儿提起来了，似乎才又想起来。
朝雾把他抱起来坐在自己腿上，看着他道：“顺儿，从此就没有楼骁爹爹了，只有王爷爹爹。如果王爷爹爹以后再凶顺儿，娘亲就帮顺儿打哭他，好不好？”
顺哥儿听得有点安心了，大眼睛里满是认真地看着朝雾，“真的吗？”
朝雾点点头，“娘亲从来不骗顺儿的。”
顺哥儿一听就相信了，然后忽从朝雾身上下去，站到窗边拽起窗帘，趴在窗口，拧眉凶着表情冲李知尧道：“你再欺负我，我就让我娘亲打里，把你打哭！”
表情奶凶奶凶的，语气更是奶凶奶凶的，说得李知尧先是一愣，然后没忍住便笑了出来。本来行军走路就枯燥，旁侧士兵听到了，也一块儿笑出了声。
但这是李知尧的家事，大家笑归笑，也没人敢出声调侃。
朝雾却还是被笑得不好意思了，忙把顺哥儿拉过来抱着，小声道：“这是咱们两个说的悄悄话，怎么能说出去呢？”
顺哥儿思考了一下，“不能说出去吗？”
朝雾点头，“当然不能啊。”
顺哥儿忙把嘴唇一抿，不说话了。
而骑马在外面跟着马车的李知尧，此时正嘴角含笑，仿佛吃了蜜一样。明明是被儿子给凶了，而且这话嚷得一点面子也没给他，但他就是觉得心里舒坦。
反正是他的女人他的儿子，不管是打他还是骂他，他都当给自己吃糖了。
李知尧心情很好地骑马又走了一段路，觉得领头的作用也该达到了，便下马坐车去了。他身上的伤还没尽好，若这一路上不仔细养着些，只怕要耽误事。
他也没单独坐车去，下马后直接上了朝雾的马车。瞧着脸皮颇厚，也不管朝雾和顺哥儿待不待见他，弯腰进了车厢就到朝雾旁边坐下，开口道：“还是坐车舒服。”
朝雾不想挨着他，自从她回到晋王府，也没怎么挨过他。她往旁边挪一挪，与他之间隔开一点距离，把顺哥儿抱在怀里，当他不存在。
而顺哥儿是真信了朝雾说的话，这会儿也不怕李知尧了，看着他凶道：“你下去！”
李知尧看他这样子就忍不住想笑，想着朝雾小时候不知道是不是也这样。长得漂亮可爱，凶起来也奶奶的，根本一点威慑力都没有，只让人想捏他肉脸蛋子。
他逗顺哥儿道：“我为什么要下去？”
顺哥儿说话才不委婉绕弯子，直接怒视他道：“因为我和娘亲都不喜欢里！”
李知尧三岁一样地接顺哥儿的话，“那我要是不下去呢？”
顺哥儿底气满满，“我娘亲会打里！”
李知尧道：“你让你娘亲打我一个看看。”
顺哥儿被激到的，气哼哼的，转回目光看向朝雾道：“娘亲，打他！”
朝雾一时间很尴尬，她不想理李知尧，不把他撵下马车是因为她不能撵。她自然不想打他，但要是不打的话，刚才说那话就是骗顺哥儿了。
犹豫了一会，她伸手在他胳膊上掐了一把。
明明没掐得多重，李知尧却夸张地叫了一声出来，好像她使了多少力气一样。而他这么哎哟一叫，顺哥儿瞬间被他逗乐了。
李知尧看顺哥儿笑出来，借着这机会，直接把他从朝雾怀里抱到自己怀里。看他不大乐意，把他按在自己腿上道：“顺儿是不是不怕我了，那我给顺儿道个歉，怎么样？”
顺哥儿听不懂什么叫道歉，他本能上其实是喜欢李知尧的，而且小孩子最好哄。挣扎两下没挣扎动，他便坐在李知尧怀里不挣扎了，只看着他道：“好啊……”
看李知尧和顺哥儿聊了起来，朝雾并不参与其中，她把头靠去旁侧车厢上，闭着眼睛休息去了。她与李知尧之间没有感情可谈，但她希望他能给顺哥儿完整的父爱。
闭着眼睛随着车厢摇晃，脑子里胡乱想些别的事，慢慢也便真睡着了。
朝雾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醒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不是靠在车厢壁上，而是靠在了李知尧的肩上。顺哥儿也靠在他怀里睡着了，车厢里只剩呼吸声。
不知道自己怎么靠去了李知尧的肩膀上，朝雾反应一下忙直起身子来，又往旁边挪了挪。
李知尧没说话，弯着胳膊抱着顺哥儿，眼神则一直落在朝雾身上。看着她的表情从迷糊慢慢到清醒，目光片刻不移，似乎想把她烙进自己的眸子里。
朝雾能感受到他的目光，只觉得车厢里的气氛一时间也变得诡异了起来。她不喜欢被李知尧用这种目光盯着，探手伸到旁边的小包裹里，摸出一件罩衫来，直接给罩到了李知尧头上。
李知尧视线被挡，整个头都被盖在了罩衫下，才缓过神来，下意识弯了下嘴角。
自从朝雾年初逃出晋王府，他小半年没再见过她。把她找回来后，她又去了城东别馆，他见到她的次数屈指可数。后来她带顺哥儿回到晋王府，也根本不怎么见他。
难得有这么个近距离相处的机会，他自是有些控制不住自己。双手被顺哥儿压着伸不出去，眼神自然就收不回来，巴不得就这样永永远远看着她。

第87章
行军便是再赶再快，人的步速也有限。精力足的时候，连着夜地往前赶，实在走累了，便在漫漫荒野中就地扎营休憩，休整好再上路。
大夏的北方不比南方富饶繁盛，越往北越是荒凉。
走过深秋入了冬，帐篷顶着寒风，晚上睡觉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朝雾、顺哥儿还有春景、秋若，总归比那些士兵娇气许多，在这样的环境下几乎没睡上几个好觉。
晚上睡不好，白日里坐在马车上赶路，笼着小暖炉，晃着晃着也就睡着了。
而北上这一路上，李知尧一直和朝雾顺哥儿坐一辆马车，这也是他唯一能和朝雾顺哥儿相处在一起的时间。一到扎帐休息的时候，春景秋若和朝雾睡一个帐篷，他根本不得亲近。
对于北方的战事他是不担心的，他不知道打过北齐多少回，即便北齐再勇猛，他也根本不放在眼里。他把北齐打得哭着卷铺盖帐篷往北逃窜，也不是一两回了。
从京城到蛮州，部队行军用了一个多月。
李知尧早些年留蛮州守北境的时候，在蛮州设有府院。如今拖家带口地过来，吃住上倒也不麻烦，直接将宅子收拾一番，便就让朝雾顺哥儿住下了。
他此趟来蛮州带着任务，自是不得闲，先便召见了蛮州知州陈仪和都指挥钱亮，向他们了解了北齐的具体情况。其实什么情况他心知肚明，不过走个过场罢了。
北齐人好战，又因为所处领地物资匮乏，所以经常骚扰大夏北境。李知尧在的时候他们不敢，在李知尧回京后，胆子也就慢慢大起来了，时常就来抢掠一番。
近来北齐甚为放肆嚣张，直入蛮州作乱，其中不乏陈仪和钱亮的功劳。为了让李知尧能成功从京城脱身出来，他们也算是费了不少心，牺牲也是有的。
大体说完了蛮州这边的情况，陈仪便松了口气道：“还好把王爷您给救出来了，总算没辜负王爷的期望。京城若是没了您的容身之处，往后留在蛮州便是。”
李知尧状态如常，只道：“便是留在蛮州，怕也难得安稳。”
钱亮听出了话外音，看着李知尧问：“王爷的意思是……”
李知尧看了看陈仪和钱亮，捕捉了一下他们眼底的神色，笑一下道：“能有什么意思，装孙子苟且偷生罢了，能多活一日便是一日。”
听得这话，钱亮忙收起了自己的自作聪明，只道：“只要王爷需要，但凭王爷差遣。”
若真是如此，自然再好不过。而有些事现在不必急，也轻易表露不得，因李知尧没再多说什么，只认真筹备起攻打北齐的事。
李知尧是个酷爱金戈铁马的人，这世界上没有什么比在战场上搏杀更能让他兴奋。战场是他的主场，只要领兵上阵，他就是人群中最发光发亮的那一个。
他此次出兵攻打北齐的目标也很简单——打得他们收起帐篷再往北退个数百里，叫他们更惧他晋王威名，再不敢来犯大夏边境。
因为行军赶路的时间长，从京城过来，一路上消耗了不少体力。带着十万大军在蛮州城外扎下营以后，李知尧并没有直接便出兵去攻打北齐。
他让士兵休整了两日，自己也用这两日练了练刀剑骑射。一切准备都妥当，在士兵间鼓起士气，他才领着十万大军北上去攻北齐。
在出兵的前一晚，李知尧抽空回了城里府宅一趟，陪着朝雾和顺哥儿吃了顿晚饭。不过两天的功夫，宅子里里外外都叫朝雾打理好了，比刚进来的时候看着温馨许多。
朝雾知道李知尧次日要出征，战场上刀剑无眼，生死难料。所以她也未对李知尧表现得太过冷淡，平平常常与他一桌上用了晚饭，还亲手给他盛了一碗汤。
李知尧这顿饭吃得甚是满足，他倒是想直接留下在府宅中过夜，但眼下情况不允许，也只能吃完饭便回到军营。他是军中主帅，所有的事情都得他来调度处理，他不能离开太久。
朝雾自是不留他，在他起身要走的时候与他一同起身。直起身子站到他面前，没等他先说什么话，她先从袖子里掏出了一个小荷包来。
荷包样式简单，面上也没绣什么花。朝雾并不说话，直接把荷包挂去李知尧的腰带上。
李知尧有些意外，没想到朝雾会在他出征前给他东西。当然，他从前过往的每一次都出征，都没有收到过任何东西，这世上哪有什么人在乎他的生死与安危？
他静静地看着朝雾把荷包系好，纤细白皙的手指在他腰间打着结扣。看一会，再把目光往上抬一些，俯落定在朝雾脸上，开口问她：“这是什么？”
朝雾系好了，收了手往后退一步，毫无煽情道：“我和顺儿的脑袋，挂你腰上了。”
李知尧知道她说的是实话，她不是因为爱他而关心他，而是仅把他当成了她和顺哥儿活下去的靠山与希望。但即便这样，他也仍然觉得很是受用。
他看了朝雾一会，伸手握上她的肩膀。
预感到他要做什么，朝雾下意识定了一下步子，有些抗拒地把身子往后避，看着他道：“别磨蹭了，快走吧，城外的将士们都等着你呢。”
李知尧哪里看不出她对他的抗拒，但他并没有松手，硬是把朝雾拉过来抱进了怀里。收起胳膊抱得紧紧的，低头在她耳边轻声说：“不用担心，等我回来。”
朝雾身子略硬，无法回应他的感情，只低低应了声，“嗯。”
李知尧轻吸口气，闻到朝雾发间的香味，心里满是不舍。以前出征之前从不会有这种感觉，他终究也成了个有牵挂的人。这种感觉很好，让他觉得心里满满的。
李知尧抱着朝雾不愿放开，忽自己的袍摆被人拽了拽。他移开目光去瞧，只见顺哥儿正拽着他的衣角，仰着嫩生生的小脸看他呢。
吸引了他的注意，顺哥儿仰着头道：“我也要抱抱。”
他也有成香饽饽的一天？李知尧不自禁笑了一下，松开胳膊放开朝雾，弯腰一把就把顺哥儿抱了起来。他抱顺哥儿很是轻松，一只胳膊就抱稳了。
抱起了顺哥儿，他看着顺哥儿道：“在家好好照顾娘亲，等我回来，知道么？”
顺哥儿也不知道听懂听不懂，很是配合地冲李知尧点头，奶声奶气道：“我一定会照顾好娘亲的，王爷你这是要去哪里呀？”
李知尧仍笑着，“去打坏人。”
顺哥儿一听打坏人很是兴奋，瞬间睁大了眼睛道：“我也能去吗？”
李知尧摇摇头，“顺儿也去打坏人，那娘亲怎么办？谁留在家里照顾娘亲呢？”
顺哥儿一脸思考状，好像听懂了一样，点头道：“那我就不去了吧。”
李知尧心情好得不行，也都挂在脸上了。他移开目光又看向朝雾，对她说：“此番前去，我会速战速决，尽快回来陪你和顺儿。”
朝雾哪里需要他陪，顺哥儿需要亲爹陪倒是真的。她不在这时候扫兴，配合着略显温馨的气氛，语气平和地对李知尧说：“稳着打，平安回来。”
该说的话说得差不多了，李知尧心里的满足感也达到了极点。他抱着顺哥儿往门外去，朝雾便跟在他旁边，送他出门。
一直送到二门上，她从李知尧怀里把顺哥儿抱到自己怀里，与顺哥儿一起看他上马。
在李知尧上了马要走的时候，朝雾在顺哥儿耳边小声教了句：“叫爹爹。”
顺哥儿也配合得很，冲着马背上的李知尧就高声喊了句：“爹爹，王爷爹爹，我和娘亲在家等里……等里回来！”
只这一瞬间，李知尧觉得自己的心软得如同一汪春水一般。他从来也没这么磨磨唧唧过，骑在马背上不愿意走，甚至犹豫着想要留下。
犹豫了一会，他突然下马，到朝雾旁边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低声丢下一句：“走了。”
说完再转身翻身上马，扯一下缰绳夹一下马腹，直奔大门而去。此番他没再回头，因为越看着朝雾和顺哥儿，他越不想走。
看着李知尧骑马消失在大门外，顺哥儿收回目光看向朝雾，突然说了句：“这不公平，王爷爹爹他没有亲我。”
朝雾忍不住笑了一下，抱着他往内院里去，“等他回来再亲你……”
“他什么时候回来？”
“打完坏人就回来了啊。”
“那他什么时候打完坏人？”
……
***
李知尧回到军营，又与魏川董远几个协商了一阵作战的事情。探讨商量到夜色深浓起来，方各自回帐洗漱睡觉。这一觉，怕是接下来的一段时日内，最安稳的一觉了。
李知尧回到自己军帐内，洗漱完便躺下了。回来后脑子里尽是作战之事，这会儿闲下来才有空想些别的。想起朝雾的荷包，他起身去桌子上给拿过来。
拿着荷包在床边坐下，映着帐中烛火，他拉开荷包束口，把里面装着的东西拿出来。装的也不是什么值钱的金贵玩意，只是一张黄符纸，却在他心里激起了一阵一阵涟漪。
这符纸应该是庙里求来的，是张平安符。
看着手里的那张平安符，李知尧嘴角含笑，只觉得整个帐里顿时温暖如春。虽不值钱，却比金山银山还让他觉得宝贵。
他看完了仔细卷起来，仍放进荷包里。
拉紧荷包的束口，把荷包放到枕头边，李知尧吹了灯躺下，心里想着——总有一天，他会给她们娘儿俩最安稳踏实，且不受人胁迫与压制的生活。

第88章
李知尧走后，朝雾带着顺哥儿和春景秋若留在府宅上，努力适应北方这干燥严寒的天气。为了御寒，朝雾给府上添置了不少新的暖炉薰笼，亦到铺子里定了些棉厚冬衣。
虽然李知尧不在蛮州，朝雾在城内也未受冷落。李知尧走后第二日，就有知州夫人蒋氏上了门，身后携了一个丫鬟，又带了几个家丁，给朝雾送了不少东西。
东西放下了，人又坐着与朝雾说了小半天的话。初次见面，倒也没什么好说的，不过就是告诉她这北方的气候如何，冬时该怎么过，到了春时又是怎么样，让她且熬一熬。
蛮州这冬日，出门不是件容易的事，多半都在家里烤着暖炉子。外头冰天雪地的，走路不小心都打滑，耳朵鼻子冻梆硬，也没什么事能做得，都是趁闲过冬罢了。
蒋氏与朝雾说了小半日的话要走了，拿了自己的棉斗篷往身上披，又与朝雾说：“刚到一个地方总归是不适应，尤其到了蛮州这种地方。夫人少出门便是，我得闲再来找夫人说话。”
难得到一个新地方有人照顾着，朝雾自然很是感激，披上斗篷亲自将她送到二门上。她知道这不是平白来的好意，也就回了蒋氏：“确实有些不适应，劳烦夫人照顾，得空常来。”
朝雾到了此处是人生地不熟，有人来往相互扶持，总比什么人都不认识的好。多结交认识一些人，日子过起来总归轻松一些。
蒋氏在年龄上比朝雾大了不少，但与朝雾初次见面就觉得十分聊得来。本来只是按着礼数过来瞧瞧，照看一二。然说了小半天话以后，也真把朝雾当妹妹了。
后来蒋氏便时常来找朝雾，和她说说话让她没有身在异乡的孤独感，也算是笼络了和她之间的关系。一开始的时候两人都客气地叫对方夫人，熟络起来后，便直接叫姐妹了。
蒋氏有个小闺女，比顺哥儿大一岁，每次也都一并带来，正好让她跟顺哥儿一块玩。顺哥儿长大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有同龄的小孩儿一起玩，每日间便是宁儿姐姐长，宁儿姐姐短。
而蒋氏没事来找朝雾说话，这说话内容也有个过程。起先她是帮助朝雾适应这北地气候，后来便是说些家杂闲话，然后讲讲这蛮州城里城外的大事小事，再有就是时常来犯的北齐。
说到北齐，朝雾依在薰笼边，问蒋氏：“北齐骑兵当真如人传得那般勇猛？”
蒋氏点点头，“小小的几千人，就足够打几万人的。王爷不在的这几年，又开始过来作乱。这回倒也是亏了他们，才能让王爷从监牢一样的京城出来。”
朝雾知道李知尧此番能从京城顺利脱困，多亏了陈仪和钱亮。和蒋氏之间，有些话也就不必藏着掖着，她便自然接话道：“如此的话，岂不很是难打？”
蒋氏自然听得出来朝雾是在担心李知尧的安危，伸手覆到她手上以示安慰道：“你听说过王爷立下的战功，大可不必多紧张，只有他打北齐人的份，不会有事的。”
朝雾笑一下，“说是这么说，可战场上的事，哪又能真说得准呢？别的不求，只希望他能早些回来，陪着我们娘儿俩团团圆圆过个年。”
蒋氏又按按她的手，“会的，放心吧。”
碰上这种事，放心不放心都只能等着，别的什么也帮不上。朝雾放松了语气，接着蒋氏的话道：“应该是我多想了，我便备着年货等过年便是。”
蒋氏笑笑，“关心则乱嘛，能理解的。”
说完她收回手来又按按自己的眉心，忽作出一副十分疲累的样子，片刻又对朝雾说：“我近来总是睡得不安稳，还总是做些奇奇怪怪的梦，也不知怎么回事。”
朝雾顺着她的话关心她，“都是些什么奇怪的梦？”
蒋氏再思想片刻，放下手看着朝雾，“多也记不是很清楚，唯有一个，梦见一条金龙盘旋在蛮州城上空，忽而摇尾一闪，化作一道金光，直奔京城那方去了……”
蒋氏说着声音小起来，“这梦做得十分蹊跷，说出去怕是要惹祸，我也就是和妹妹处得亲，才敢与你说。你说我这梦是什么意思，莫不是咱们蛮州这里要出个……”
下头的话她不用明说出来，朝雾听得懂。朝雾也把神色敛下了，在这事上谨慎又谨慎，不敢表露出她和李知尧生过谋反的心思，只压低了声音道：“这话确实不敢乱说，要掉脑袋的。”
蒋氏笑了笑，“眼下就咱们两个，我才敢说呢。也不怕妹妹告我状去，我直接跟妹妹说罢，我不喜欢当朝太后。当初若不是王爷从旁帮着清除阻碍，她能坐上太后的位子？现在她位子是坐稳了，却连条活路也不打算给你们一家子留，过分狠毒了些。”
朝雾终于是听明白了，蒋氏这代表的就是知州陈仪，她能把话说到这种不要命的地步，就是陈仪想撺掇李知尧造反。不过不敢直说，先让蒋氏试探罢了。
各人都是为了各人的利益，想想这段时间蒋氏言辞中时常有难掩的抱怨，朝雾自然想得到，陈仪会有这种心思，应是他们也过够了蛮州的日子。
就这么在蛮州熬下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怕要一辈子窝囊在这里。
如今李知尧也来了蛮州苟且偷生，说起来比陈仪这个做知州的还显窝囊，因为他是被逼得保命来的。而留在蛮州也不一定能把命保住，再被逼急了，若不认命受死，那就只有造反一条路可走。
陈仪身边能攀上的权贵也就李知尧一个，他不想在边境蛮州窝一辈子，那就是想选择跟着李知尧博一把。博输了是一家老小的性命，博赢了就是一辈子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人要是没点野心和胆子，一辈子也就浑浑噩噩过去了。
思及此，朝雾也便没有忙着掩饰澄清自己，只叹口气，顺着蒋氏的话道：“谁说不是呢，我命数不好，遭了这些难，如今只想带着顺儿安安稳稳过日子，却也不能如愿。”
蒋氏看朝雾接了这话题，便不再迂回了，更往深了说：“妹妹的事我也都听说了，我要是妹妹你，心里绝放不下这些仇恨。好端端的一个世家小姐，叫她们霍霍到了今天这个地步，吃了那些苦，又窝在这苦寒之地。就这还不得安稳，日日都得担心受怕，只怕不知道什么时候，头上这颗脑袋就挂不住了。”
这也确实是朝雾现如今的处境，她又叹口气，也不遮掩自己的失落与哀怨，“能怎么办呢，人家是当权的，咱们不过随人摆布罢了。要我们死就死，要我们生才能生呢。”
蒋氏盯着朝雾，颇有些不再顾忌的感觉，只小声道：“今生今世，妹妹就不想再回去京城么？让所有辜负过你坑害过你的人知道，你绝不是好欺负的。”
这话题越说越险了，朝雾原想打住不再说下去，但她又想了想，把房里唯一开着的一小扇窗户也关上，坐回薰笼边道：“哪里是好回去的，能在这里活着已经不容易了。”
蒋氏却是一副完全不怕掉脑袋的样子，继续盯着朝雾，“不是有王爷在么？他既有了你和顺哥儿，难道就让你们留在蛮州这种地方，日日担惊受怕？”
朝雾吸口气，“他又能怎么样？他不过一个王爷，如今已经被逼到这蛮州来了，凭他一个人，带着我们娘儿俩回去，没可能的。”
蒋氏却不这样觉得，或者说知州陈仪不是这样感觉的。
蒋氏伸手把朝雾的手捏到手心里，声音越发低又越发坚定，对朝雾说：“谁说只有王爷一个人，蛮州地界虽小，却也足够。只要妹妹和王爷需要，我们一家，永远追随王爷。”
朝雾没想到蒋氏是如此直爽且胆大的妇人，她话既说到如此，老底都亮了，再没藏着掖着半分，她还能再继续装傻么？装下去也没什么意思，他们确实需要陈仪。
朝雾看着蒋氏的眼睛，只觉得底气又足了些，反手把蒋氏的手捏在手心里，不再说些不可能的话，只冲她点了一下头。
蒋氏试探出了结果，自然也很满意。她和她丈夫陈仪为了荣华富贵，晋王和朝雾为了安稳不受人胁迫的生活，也就算达成一致目标了。
妇人间说话不算多正经，所以蒋氏才敢来这样试探。这样暗下领会了彼此的意思，李知尧和陈仪那边，到时候自然也就有了默契，直接捅破窗户纸就行。
这话说完了，朝雾和蒋氏又岔开话题，说了说家常话。
等蒋氏带着她的小女儿宁儿要走的时候，她又拉着朝雾的手说：“年货的事你别操心，我帮着你置办。求大罗菩萨保佑，王爷能在除夕前赶回来。若是赶不回来，妹妹就到我们府上过年。”
朝雾笑笑，“不必这么麻烦，我这府上不是还有下人和顺儿呢么，也冷清不到哪儿去。等过了除夕，我带顺儿到姐姐府上，给姐姐一家拜年去。”
蒋氏笑得越发开，“那怎么敢？还是我来给妹妹你拜年罢。”
说完这话披好斗篷便就要走了，朝雾想把蒋氏送到二门上，却在打开房门上的棉毡帘时，发现外头下雪了。雪沫子飘得极大，如鹅毛一般。
在内门，顺哥儿舍不得宁儿随她娘回家去，拉着她的手对她说：“姐姐留下来吧。”
宁儿也喜欢与顺哥儿玩，所以蒋氏每次过来，她都会嚷着要跟过来。这会儿见顺哥儿留她，她也不想走了，和顺哥儿小手牵小手，看着蒋氏道：“娘亲，我想留下来再玩会儿。”
蒋氏看看外面的大雪，再回头看看宁儿，“你留下来，待会儿怎么回去呢？难不成再派马车来接你？且先跟我回去，咱们过两日再来看夫人，再跟弟弟玩。”
宁儿摇头，“不想回去。”
顺哥儿忙点头，很有气势道：“宁儿姐姐不回去。”
蒋氏看着眼前这两个小不点，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朝雾，“小孩子不懂事，见了玩别的就全都忘了，妹妹不要见怪。”
朝雾笑笑，“是我们家顺儿好容易得了这么个玩伴，舍不得宁儿走呢。姐姐你要是放心的话，就把宁儿留下吧，我看一个也是看，看两个也是看。”
蒋氏还是怕麻烦了朝雾，只道：“宁儿留在妹妹这里，我倒是没什么不放心的，就是怕麻烦了妹妹你。两个小不点在一起，不知道要皮到什么时候呢。”
朝雾看顺哥儿难得这样留人，自然不想让他失望哭鼻子，便笑着道：“没多么麻烦，让他们在一起多玩玩吧，我们家顺儿这是孤单坏了。”
既都这么说了，蒋氏又怎么再拒绝呢？她把斗篷上的帽子戴起来，看着朝雾道：“既如此，那就麻烦妹妹一晚，我明日再来带宁儿。外面雪大，你在屋里带着孩子，就不必再送我了。”
说罢了又看向宁儿，和她商量道：“娘亲就让你留在这陪顺儿弟弟玩一晚，明天娘亲过来接你，到时候你可不准再耍赖，一定要跟我回家去，听懂么？”
宁儿一听这话便高兴了，笑起来露出一嘴白白小小的牙齿，脆声道：“我知道了，娘亲。”
顺哥儿也同样高兴，奶声奶气道：“谢谢陈太太。”
眼见着天要黑了，蒋氏交代完这两句便就走了。她没要朝雾出去送她，自己披着斗篷戴着带狐毛的帽子，迎着大雪去到二门上，上了马车回知州府去了。
雪下得极大，未到天色黑尽，地面上便积了厚厚的一层。而北方的雪干且硬，不像南方的雪落到地上不久就化了，那厚厚的一层便像铺了一层盐粒子一样。
蒋氏走后，朝雾和春景秋若带着顺哥儿和宁儿一起吃了饭。吃完饭让他们在屋里玩了一阵，又打水帮他们梳洗，哄了上床睡觉。
本来以为多个三岁大的小孩会更麻烦些，但结果是轻松了不少。因为顺哥儿有了小伙伴一起玩，也不再时时刻刻都粘着朝雾和春景秋若，便给了她们不少松闲的时间。
晚上朝雾带着顺哥儿和宁儿一起睡觉，哄起来也容易多了，只叫他们比赛谁先睡着。两个小家伙都想赢，谁也不让谁，没一会便就睡着了。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朝雾没有丝毫困意，也就没有闭眼睡觉。她掀开被子，轻手轻脚地从床上起来，到炕上坐下来，就着一盏青铜灯，翻开一本兵书看起来。
自打李知尧去出征北齐后，她留在这蛮州城中，因为天气冷平日里不大出门，除了蒋氏来与她说话的时间，剩下的不是做做针线就是看看书。
近来这段时间，她又看起了兵书。倒不是对这些有多感兴趣，不过就是李知尧喜欢这方面，且往后若真走上了那条路，她觉得自己多了解一些也是好的。
在灯下看书看到夜深，能听到窗外纷纷雪落的声音。再过不几日就要到除夕了，她目光虚焦在窗上，忍不住想——不知道李知尧这场仗到底打得怎么样了，除夕前不知能不能回来。
想了一会收回目光来，忍不住又吸口气。
命运真是个捉摸不定的东西，也是个折磨人且束缚人的东西。在顺哥儿的身世水落石出之前，她怎么都没想到，自己也有一天会担心李知尧的安危。
自打认识他以来，她一直都是想让他死的啊，觉得他这种人死不足惜，死后也应该受足炼狱之苦。结果到了今时，却不得不祈祷他一世平安。
而此时的李知尧，正如朝雾所祈祷的那样，已经平安凯旋了。
战旗在大雪中飘扬，他领着身后的大军浩浩荡荡地往蛮州城回，人人脸上都挂着得意。打了胜仗的荣誉是属于每一个人的，人人都说，跟在晋王手下冲锋陷阵，真是痛快极了。
而其实李知尧此趟出征根本没费什么力，北齐一直惧怕他的威名，得知他率了十万大军攻了过去，根本连抵抗的打算都没有，连夜就卷帐篷铺盖跑了。
北齐没有固定居所，平时就靠扎帐为生，跑起来倒也容易些。
李知尧听说他们北齐跑路了的事，也没有当即领兵返回，而是又追了北齐大半个月。追得他们在草原荒漠间打转，逼得他们就差跑出来叫爷爷饶命了。
而北齐人是极为有气节的，倒也没跑出来投降求饶。然也没能如愿跑掉，被李知尧的大军追到就是一顿猛揍。本来北齐士兵就因为逃跑变得极没气势，打起仗来就如散沙一般。
没有士气，还打个屁的仗！
李知尧很快就把如同散沙的北齐军队击溃，把他们部队中的中坚力量彻底瓦解，估算着他们几年内恢复不了元气，然后领兵返程。
这一仗虽打得顺利，但也并不容易。因为北方天气苦寒，空阔荒芜的旷野上全是刺透骨头的冷风。河水结了厚厚的冰，连喂马都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归程的途中又下起了大雪，大雪迷得眼睛睁不开，一走便留下一串脚印。不多一会，脚印就又被大雪给填满了，一点痕迹也再看不出。
***
因为快到除夕，朝雾在家准备起了年货。该买什么要买多少，在蒋氏的帮助下，她都一条条罗列了出来，并备注出到哪个铺子去买才最好，最后交给府上下人去置办。
家里的收入开支，她都拿了账本在记，内宅一应事务都打理得很好。
她做小姐的时候，在侯府帮厘夫人看过账本，也学习过相关的一切，后来在柳州，她更是打理过铺子，所以内宅里的事情对于她来说，处理起来根本不费什么力气。
该置办的东西都一件件置办好了，甚至连做的新衣新鞋也都到了。朝雾不止给自己和顺哥儿春景秋若做了新衣新鞋，也给李知尧做了，没有故意忽略他。
到了除夕那一天，她携春景秋若在府宅内外贴起春联来，在门楣上挂了红灯笼，并吩咐厨房把年夜饭慢慢准备上。一时间府宅上下到处都是喜气洋洋，尤其顺哥儿开心得不行。
顺哥儿开心了，也不忘惦记李知尧，惦记了大半日，还是问了朝雾：“今天都过年了，天都快黑了，王爷爹爹怎么还不回来呢？”
朝雾也希望李知尧早些回来，若是直接回不来了，那他们娘儿俩的日子也到头了。可这事她也左右不了，只能干干等着，也只能给顺哥儿定心说：“坏人还没打完呢。”
顺哥儿还是问：“还要多久才能打完？”
朝雾哄着道：“应是快了。”
然后朝雾这话话音还没落尽，忽听得门帘响动的声音，有人进了屋来。平时春景和秋若进门也不会招呼一声，但她俩动静没这么大。
朝雾和顺哥儿一起去看，便看到灰头土脸一身风霜的李知尧站在了门内。顺哥儿看到李知尧的那一刻，眼睛倏一下便亮了，欢喜得像只小疯狗，起身直接飞奔到他面前。
李知尧顺势弯腰掐上他的腰，直接把他抱怀里。
顺哥儿高兴得不行，眼睛亮亮地看着李知尧问：“王爷爹爹，坏人打完了嘛？我和娘亲……在等里……等里……等里过年呢！”
李知尧看顺哥儿如此兴奋，自是高兴得不行，没白费他风雪兼程地赶回来。他看一眼朝雾，又看向顺哥儿，嗓子稍显哑地问他：“有没有想爹爹？”
顺哥儿立马答道：“想啦！”
李知尧笑着又问：“娘亲有没有想爹爹呢？”
顺哥儿想也不想道：“也想啦！”
李知尧抱着顺哥儿去到朝雾面前，看她从炕上站起来，气息尚还未稳，看着她说：“我回来了。”
朝雾看他满面风霜的样子，料想得到他在外头吃了多少苦。对他顿时也冷淡不起来，于是面色温温，语气平常道：“回来就好，先去梳洗一下吧，年夜饭快好了，马上就能上桌。”
李知尧意识到自己浑身脏兮兮，忙又放下顺哥儿，对他说：“爹爹去梳洗一下，马上就回来。”
李知尧转身走了，朝雾忙去吩咐春景和秋若，叫她们准备布菜。
她这些日子也总算没有白祈祷，把李知尧平平安安完完整整祈祷回来了。不管她在感情上对他如何，总之这个年，也算过得团圆且安心了。
李知尧梳洗完换上了朝雾给他准备好的新衣新靴，回到朝雾的房里，陪着她和顺哥儿一起吃年夜饭。春景和秋若没有上桌，两人私下备菜自己吃去了。
吃饭的时候，李知尧为了满足顺哥儿的好奇心，便跟他说了许多此次出征的事，其实也是在对朝雾说。总之朝雾也在听着，看起来还听得津津有味，他也就讲得十分起劲。
从这一次出征讲起来，李知尧又讲了他以前打仗时候的事情。一顿饭的时间没讲完，饭后与朝雾顺哥儿一起围在薰笼边守岁，讲的仍是这些。
顺哥儿说好了要守岁要子夜的，他还要放鞭炮拿压岁钱呢。结果他根本没守到，在薰笼边听着李知尧讲故事，听着听着便睡着了。
怕顺哥儿着凉，李知尧把他抱去床上睡着，盖好被子自己再回来陪着朝雾守岁。
没了顺哥儿在中间打闹，两人间的气氛便有些怪怪的，总没那么自然。朝雾与李知尧没有更多的话想说，只道：“你累么？很累的话就先回去睡吧，不守岁也不要紧。”
李知尧看着她，“我不累，快到子时了，我陪你。”

第89章
朝雾看他不愿意走，念着他刚征战回来，这又是除夕之夜，便没再撵他让他不痛快。没有什么话好跟他说，这样坐着又怪尴尬，朝雾想来想去，便拿了正事与他说：“陈仪可用。”
李知尧稍反应了一下，“陈夫人与你说了？”
朝雾点点头，“自从你走后，她时不时就过来陪我说话，帮扶了我不少。慢慢熟起来后无话不谈，能说的也都说了。不过是我们私下里说，没人听到。”
李知尧也点点头，“我知道了。”
说罢了，他又看着朝雾，目光里略含了些期待，酝酿了小片刻后，开口问她：“除了这个，没有别的想跟我说的了？”
若是寻常夫妻，便不是情意绵绵，因着那份夫妻情分，丈夫出门征战数个月回来，这会儿也都是有无数话要说的。不止有无数的话要说，还有不少些要做的呢。
可朝雾和李知尧之间什么都算不上，没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也没有情投意合两情相悦，相反甚至还有仇恨。他们是被命运硬绑到一起的。
除了两人间的共同目标，朝雾确实没别的话想跟他说。她能不撵他走，让他留在这里陪着她守岁，已经是她能做到的最大程度上的接受了。
李知尧看她敛着目光不说话，自然知道她是什么意思。于是他也就不再自讨没趣地多问，压着心里的憋闷感，主动找了些别的闲话来与她说。
朝雾虽没有话想跟李知尧说，但还是接他话的。
两人间不咸不淡地随意聊了聊，聊到子时，听到外头响起连绵起伏的鞭炮声。李知尧转头往窗外瞧了一眼，然后收回目光来再看着朝雾，问她：“我们也去放炮竹？”
新年夜的鞭炮总是要放的，办年货的时候早也都买好了。
朝雾自然没有拒绝，从薰笼边起身，一边往屏风边去拿斗篷，一边应李知尧的话，“我还买了烟火呢，只是顺儿睡着了，这会儿放了他看不到。”
李知尧起身跟到她旁边，伸手帮她披斗篷，一边帮她系带子一边说：“买的多么？不多的话便留着吧，明晚上再带着顺儿放，总之新年里，什么时候想放都行。”
朝雾可不习惯要李知尧伺候，看他帮自己披斗篷系绳扣，不自觉便往后退了一步。结果又被李知尧硬拉回去了，她也就只好站着不动让他系了。
李知尧帮朝雾穿好了斗篷，再拿下自己的棉斗篷往身上披。系好了带子又去拿了个手炉，塞到朝雾手里，便带着她出门去了。
前几日才刚下过大雪，这几日的太阳一直软软的，雪根本化不掉，所以眼前的世界还是满眼的银白色。尤其这深夜里，铺着一层淡淡的月光，白得尤为晶莹。
李知尧带朝雾到前院里，下人们已经把炮竹都准备好了。李知尧没要他们点火放炮，让他们还各玩各的去，自己捏了火折子在手里。
朝雾有些怕，便抱手炉稍远些站着，站在一片莹白雪地边上。
李知尧捏着火折子看她，见她一身大红斗篷被白雪映得格外鲜艳，笑着冲她说：“过来。”
朝雾忙摇了摇头，抱着手炉又往后退两步，直接退进了雪地里。脚下传出几声“嘎吱”声响，她回答李知尧：“我不要。”
李知尧仍捏着火折子看她，“连鞭炮也不敢点？”
朝雾直接道：“这有什么？我一个女孩子家，不敢的东西还多着呢。”
李知尧想想也是，自己平日里接触的尽是些皮糙肉厚的男人，对女人了解得确实太少了些。他若是还不懂怜香惜玉，不知道事事宠着护着朝雾，那怕是一辈子没机会得她的心了。
他没再叫朝雾过去，自己吹燃火折子，点燃了炮竹。在炮竹崩炸出火花的时候，他已经到朝雾旁边，抬手捂住她耳朵了。
朝雾站着没动，双手抱着手炉也没伸出斗篷。鞭炮的声音被李知尧的手掌隔弱了，她用余光瞥了他一眼，很快又看向不远处炸起的那串鞭炮来。
在一长串鞭炮都炸完后，李知尧也没有放开朝雾的耳朵。远出这座宅子的别处，鞭炮声还在此起彼伏，每家点炮的时间都不一样，炮仗的长短也不一样。
李知尧没有松手，朝雾试图往后退两步也没能退得了，于是她直接转身正对李知尧，看着他道：“放完了，新年也到了，回去睡觉吧，明天会有人来拜年的。”
李知尧迎着朝雾的目光，看进她眼底，手仍捂着她的耳朵，根本不在意新年不新年的事，只开口低声说：“曾经那么对你，我真的后悔了，我现在到底要怎么做，你才能接受我？”
朝雾根本听不到他说什么，她又没有读唇语的本事，问他：“你说什么？你捂着我耳朵，我听不到。”
李知尧笑了一下，掩住自己眼底的感伤之色。他放开朝雾的耳朵，看着她问：“新年第一天，一起睡吗？”
听他明知故问问出这种问题来，朝雾敛目避开他的目光，直接低声道：“我带顺儿睡，床有些挤不下，你自己睡吧，能睡得宽敞些。”
说完不打算再与李知尧多呆，迈开步子便就要擦他的肩过去。然在正要与李知尧错身而过的时候，忽被李知尧一把捏住了手腕子，同时身后半空传来一声震响。
李知尧说：“你看，有人放烟火。”
朝雾回了回头，果然又见一根烟火上天，在半空绽开一朵绚烂夺目的花朵。在她的注意力还停留在半空的时候，李知尧捏着她的手腕子一拉，把她拉进了自己怀里。
他微低头看着她说：“今晚一起睡。”
朝雾有些不自在，在他怀里挣扎着想让他松开，仍然拒绝道：“不要。”
李知尧抱着她不松手，任她捶他的胸口又掐他胳膊。半空中连续绽开彩色的烟火，他在五彩的光线里看着朝雾继续说：“你就当是我伺候你，不吃亏。”
这不是在私密的房间里，听他说这样的话，朝雾下意识便恼起来，在他胳膊上掐一把道：“我才不是那种人，你皮相再好再会伺候人，我不稀罕就是不稀罕！”
李知尧关注点颇为奇特，忽笑一下道：“我有多会伺候人？”
被他这么一问，朝雾更恼更臊了，忍不住往院子四周看了看，见没有别人，才又放心下来看向李知尧，蹙着眉头道：“你到底要脸不要？”
李知尧也是无奈，“在你面前，要脸有什么用？”
朝雾不想与他在这纠缠，又捶他一下，“你快点放开……唔……”
李知尧是根本不舍得放，半空中还在绽开一朵朵烟火，映在朝雾眼睛里，一束束璀璨的光点让他有些难以自控。他直接低头堵住了朝雾的嘴，让她话没说完，也再说不出话来。
朝雾很久没与他这么亲昵地接触过，自然抗拒他，双手抵在他胸口要推开他。
李知尧揽着她的腰，把她困在自己的胳膊里，让她挣扎不得。他几乎是情难自禁，在她的唇齿间索取她不愿给的那一点点甜。
亲到她一点点放弃了挣扎，靠在他怀里任气息变急，他更是沉迷其中了。
朝雾的耳朵也变红了，不知道是被冷风吹的，还是被李知尧亲的。有些事是她所控制不住的，也是她所厌恶自己的地方，就是她对李知尧碰触她的反应。
大约是对彼此的一切都太熟了，身体总是不受控地给出最本能的反应。
最后一朵烟火在半空消尽，天际归于一片深暗，只有一轮月牙儿还遥遥挂着。李知尧放开朝雾，用喑哑的声音，在她微急的呼吸里问她：“一年了，有没有想过我，哪怕一次？”
朝雾睫毛微颤，听到他这么问，下意识便想到了自己做过的那些难以启齿的梦。她没有想过他，但却能做梦梦到他，而且其中多次都是羞耻的场景。
她慢慢睁开眼睛，没说话。
李知尧意会了一下，开口道：“有？”
朝雾有些回过了神来，忙看向他回答道：“没有。”
李知尧不问了，突然打横一把抱起她，直接便往内院里去。
朝雾抓着他的肩膀，略显慌张地让他放她下来，他也没放。他同样也没把朝雾抱回她的院子里，而是直接抱去了自己的房里。
进了门走过落地罩直奔床铺，他把朝雾放到床上，俯看她道：“今晚在这里睡。”

第90章
朝雾抓着李知尧的胳膊，想要借力起身，却被他压着没能起得来。尝试了两遍无果，于是只好躺平了，缓了片刻气息，看着李知尧道：“不要，顺儿没人带着睡觉，我得回去。”
李知尧不是很担心顺哥儿，“有春景秋若在，没事的。”
朝雾当然知道春景秋若会照看顺哥儿，她虽还是有点不放心，但最主要的还是不想留下来。不想和李知尧做那件事，也不想和他一起睡觉。
她撑在李知尧的肩膀上又推了几下，试图把他推开，“你走开，我不想跟你一起睡……”
李知尧这么大的身架子，哪是她那细胳膊细腿能推动的。李知尧捏了她的手按到一边，不让她再徒劳乱动，并直接低头堵住了她的嘴。
亲了一会放开她，不说话只看着她。
朝雾挣扎得有些累，气息也不大稳。她被李知尧弄得又恼又气，胸脯不断起伏着，手脚动也动不得。嘴巴得了呼吸的机会，开口便又是：“李知尧，你这个……唔……”
下面骂他的话又没说出来，全部被李知尧吞进了嘴巴里。他吻得已经很克制，却依然难掩唇舌间的霸道。等朝雾再无抵抗的意图，他才又恋恋不舍地放开她。
看着她脸颊染粉，鼻息微急，只克制着问她：“睡不睡？”
朝雾努力压着气息，把嘴唇紧紧抿住，再不说话了。她看着李知尧，气愤着在心里想，他确实皮相极佳，又特别会伺候人。他既上赶着，她又拒绝干什么？
该做的早都做过不知多少回了，以后她也不能跟别人做去，身为一个正常人，她确实也有这方面的需求，此番再来，到底是谁占了谁的便宜，还真说不准呢。
总之，他别想她怎么伺候他，便累死他一个人。
想到这里，朝雾不做无畏的挣扎了，努力调匀了气息看着李知尧，对他说：“起来，我要脱衣服。”
李知尧看她终于放弃了抵抗，愿意留下来和他一起睡觉，自然觉得欢喜，因嘴角眼梢都染上了一些笑意，伸手到朝雾脖子里，给她解斗篷的系带，低声道：“我帮你脱。”
朝雾才不要他脱，把他推开，自己坐起来把斗篷外衣袄子都脱了，只留下里面的软薄单衣。脱完了外衣又抬手拆发髻，把发簪拔了全送到李知尧手里，对他说：“放到桌子上。”
李知尧倒像是床边伺候的那个人了，但他也没说什么，拿了那些东西放去桌子上，回头来床边放下帷帐。朝雾此时已经侧身朝里躺着了，他便脱了衣服进了被窝，从后面把她抱在怀里。
朝雾闭着眼睛假寐，不睁眼不说话也没有任何动作。她以为李知尧好容易把她留下了，肯定是要做点什么的，毕竟他们有一年没在一起了。
结果就这么闭着眼睛等了一会，没等到李知尧动手做什么，却听到了他均匀的呼吸声。
听了一会，朝雾睁开眼睛往后转了转头，便发现李知尧居然已经睡着了。不由得有些懵，所以他费了这些周折厚着脸皮把她留下来陪他睡觉，真的就只是睡觉？？
看李知尧睡着了，朝雾也就不再刻意装睡，直接翻了个身躺平，微转头看了看他。在帐外透进来的微弱朦胧的光线下，能看到他脸上疲色甚重。
不过就这么看了一会，朝雾心里忽忍不住想——出去打仗一定很累吧？
然这种想法刚从脑子里冒出来，朝雾就立马醒神给压下去了。她想她心疼他干什么，这世界上比他李知尧累的惨的人多了，因为他而过得苦的人也不少，他有什么值得心疼的？
不去多想这些有的没的，朝雾轻轻吸口气，想掀开被子穿衣服走人。结果她刚要把手伸出来，李知尧搭在她腰上的胳膊忽而一收，又把她更紧地抱进怀里去了。
这下动不了了，朝雾转转头看一眼李知尧，小声问他：“到底睡没睡着？”
李知尧没有回答，闭着眼睛分毫没有转醒的迹象，只抱着朝雾的胳膊丝毫不松劲，仿佛抱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稍微一松就没了一样。
既然轻易脱不开李知尧的怀抱，朝雾也就不折腾了。她熬到这半夜里，也困得很，索性便就闭上了眼睛，在李知尧怀里安心地睡了。
跟李知尧一起睡觉没别的什么好处，就是不会被冷着。她平时自己睡觉，都要灌汤婆子，不然被窝里永远没热气。而睡在李知尧怀里，哪里都是暖的。
因为困，又被李知尧暖得手脚都热，朝雾此番再闭上眼睛，没一会便模糊了意识。在欲睡没睡的时候，忽又听到李知尧在她耳边嘟哝了句：“阿雾，给我一次机会……”
朝雾迷迷糊糊的，也就应了句：“嗯……”
其后帷帐里陷入安静，只余下两人的呼吸声，仿佛谁也不知道谁说了什么。
***
李知尧确实因为数月出征在外，基本没有好好休息过，又冒着风雪急在除夕日赶回来，累得碰枕头就睡着了。然早上却未很晚醒，只因为怀里抱着一团香软。
他原当自己在做梦呢，这也确实是他梦里出现过无数回的场景。然不管是不是梦，他的反应都是一样的，落吻到怀里人的耳后，低声叫她名字：“阿雾……”
朝雾还没有睡醒，任他的亲吻在耳畔流连。在被他弄得有些醒过来的时候，气息早已经全乱了，连睁开的眼睛里也没了清明。
她揪着一丝理智躲李知尧，软着声音道：“该起床了……”
李知尧把她捞在怀里，“不着急。”
然他还没有把想做的事做下去，就听到有下人在窗下回话说：“王爷，知州陈大人和都指挥钱大人，携着两位夫人，上门拜年来了。”
好事被打断了，李知尧有些不悦，提高了声音道：“让他们等着。”
下人应声往前院传话去了，李知尧自然是想把没做的事继续做下去。眼下正是兴致难收的时候，他哪里想起来接待人去，巴不得这一整天都抱着怀里的人不起来。
而朝雾却一把掀开他坐了起来，把落下肩膀的衣襟提起来合上，红着脸稳了稳气息道：“赶紧起来吧，别待会叫人看了笑话。”
李知尧不想起，一把把朝雾又拉躺下去，翻身覆到她身上，看着她道：“本王就是这样，有什么怕他们笑话的？让他们等着，我们做我们的……”
朝雾还没再说出话来，就又被他堵住了嘴。理智在脑子里不过转了一圈，就被李知尧击得粉碎。之后她也没再能说出话来，喉咙里只剩下一些破碎的低音。
陈仪和钱亮带着各自的夫人，在前院等了约莫半个时辰，才把李知尧和朝雾等出来。他们倒也等得没脾气，仿佛很是能理解一样。
而且这新年第一天，人人脸上都挂着喜气的笑容。
陈仪他们一行人是来拜年的，见到了李知尧和朝雾后，不过是放下礼品又说些吉祥话，再坐着寒暄会别的，便各自回家去了。
除了陈仪和钱亮，李知尧这府宅也不接待其他的人。再往下的芝麻小官，也不够格进他这府邸的。虽他现在不复往日的权势，但到底还是身份金贵的亲王。
新年里的头几日都是这些事，吃喝玩乐拜拜年，再没有其他的。李知尧除了在城中府宅，自然也去外面的军营里，和他们一起喝酒吃肉过节。
新年的喜庆过了正月初五便就开始慢慢散了，李知尧这几日虽都是在吃喝玩乐，但该筹谋注意的事情，一件也没忽略。
到了初七，他便私下召了陈仪和钱亮。
经过了几番试探确定，李知尧现在也就不跟他们两个绕弯子，直接便问他们：“本王刚到蛮州的时候，你们说只要本王需要，但凭本王差遣，作数么？”
听得这话，陈仪和钱亮一起绷起了神色，互相看了彼此一眼，又默契地一起看向李知尧，再默契地同时郑重点头。眼神之认真，仿佛已经做好了迎接所有坏事的准备。
不过还剩一层窗户纸，既如此，李知尧便就直接捅开了，看着陈仪和钱亮道：“太后派了人在蛮州盯着本王，想必你们应该也发觉了。本王的日子不好过，稍有不慎就得全家送命。”
陈仪和钱亮确实知道，互递了个眼色，再看向李知尧问：“王爷有何打算？”
李知尧心里早也有决定了，自然直接说出来，“本王不想坐以待毙，更不想被别人捏在手里压迫着过日子，所以本王打算，把曾经送出去过的东西，再夺回来。”
这就是摆明了说了，再不是藏着掖着含糊不清的。陈仪和钱亮都愿意追随李知尧，忙先后表忠心道：“王爷需要我们做什么，但凭王爷吩咐。只要能帮到王爷，万死不辞。”
李知尧面色认真，也不再拖延含糊，“太后的人一定会一直盯着本王，我得继续作出荒唐的样子给他们瞧，让太后放松警惕。我尽量争取时间，不让他们瞧出端倪，你们便抓紧时间，暗下里帮本王招兵买马，练兵囤粮，打炼兵器。”
陈仪想了想，“暗下里招兵买马倒是不难，但这练兵养马，并不容易，只怕会被发现。若是被发现，坐实谋反，京城一定会派兵过来，直接剿杀我们。”
李知尧看向陈仪，“这里的地形我熟，你们去青芒山里搭个寨子，把招到的人集中在寨子里训练。武器也必须放在深山里打，不然动静太大，也容易被发现。”
陈仪和钱亮觉得好像可行，同时也都明白，这件事艰难卓绝，不准备个三五年都不敢轻易动手。他们到不了京城，造反靠的就是兵马粮草，只能先养兵囤粮。
李知尧几乎把所有事情都考虑周全了，一个个对陈仪和钱亮说：“我从京城带来的十万大军会借给你们，不训练的时候，便帮你们垦田种地。你们再找人往民间散播一些流言出去，便是陈夫人做的那个金龙的梦就好用，让老百姓相信蛮州会出个真龙天子……”
反贼这条路不好走，即便他李知尧是被逼的，但到了真正要反的那一刻，他也要给自己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朝臣不好糊弄，但不识字的老百姓最是好糊弄的。
不管是他是真龙天子的命，还是他要替天行道除奸佞，总之他得让自己站在正义的一方。如若不然，只怕这条路根本走不下去。
谁敢理直气壮地去造反？
如今一切都筹划好了，接下来只需按计划暗中筹备便是。而李知尧自己要做的，则是要把自己继续塑造成眼里只有女人，容不下其他一切的荒唐王爷，以此来争取时间。
刚好，他便利用接下来的时间，继续慢慢软化朝雾对他的态度，一举两得。

第91章
身在蛮州这种地方，除了炕头上嗑瓜子儿聊天，冬日里能做的事情不多。一直等开了春，河沿上的柳条儿抽出嫩芽儿，河面冰层化开，进入春种时节，外头的人才多起来。
像李知尧这种做王爷的，自然不需要扛着锄头去地里刨地洒籽种儿。但他也没闲着，先是寻了蛮州最好的酒楼菜馆子，跟酒楼里的厨子学做菜去了。
一边在灶台前后打转学着做菜，亲自为朝雾掌勺做菜，一边又安排手下的人，各处寻访奇花异朵，买了来精心养在府上，供朝雾平日里赏玩。
除了花儿朵儿的，也在各地的花鸟街上寻了些金贵的鸟儿到府上。每日里精心喂养，听着鸟儿婉转清脆的声口，府上也便比之前热闹许多。
朝雾当然知道，李知尧如此这般，不顾身份地位往锅灶边钻，又弄来各种新鲜稀奇的玩意儿给她玩，为了讨好她是真，其中有作戏的成分也是真。
他与陈仪和钱亮之间的所有往来都是秘密的，毕竟陈仪和钱亮是大夏的官员，不是他李知尧的官员。李知尧自打不再摄政以后，也无权把这些当官的纳做自己的属下。
这样一段时间后，京城赵太后于正德殿，自然收到了蛮州来的密报，只说晋王自打打退北齐后，就一门心思扑在了府中宠妾身上，为她洗手做汤羹，并搜寻各地稀奇的玩意给她玩。
除了伺候宠妾和他儿子，晋王也鲜少见到干别的，去城外军营也是为了陪着将士们喝酒吃肉耍乐。说他有造反的意图或心思，那是半分也看不出来的。
赵太后听了这话自然有些放心，却也忍不住满腹酸意。再怎么说李知尧从前都是被她捏在手心里的人，现在却为了别的女人如此不顾身份，让她如何不气恼？
她比谁都了解李知尧，知道他从小缺爱，但凡尝到一点甜意，就会愿意为之付出一切。以前他是为了她在付出，而如今已然把他全部的心思都放到那个女人身上了。
如果说李知尧对她只是一种向往，而对那个女人，就是实实在在的爱了。
她自然相信李知尧可能会为了那份爱放下一切身份尊严，不去多想别的，只愿守着那个女人和他的儿子，就这样在蛮州度过余生。可即便如此，她也并不想成全。
她平了一会情绪，问报信的人，“除了不顾身份脸面去做厨子，寻花买鸟儿想着法儿哄他那个侍妾，他在蛮州，还有没有接触过其他的人？”
报信的人道：“晋王到了蛮州便去攻打了北齐，到除夕才回来，也就年初一的时候，知州陈大人和都指挥使钱大人，上门拜过年，其他接触的，那就是酒楼里的厨子，卖花卖鸟儿的。”
说完又想到什么，再道：“晋王出征在外的时候，陈仪的夫人时常会到王爷府上，一呆就是小半天。说的什么不知道，但想来就是妇人之间说家常。其他的，再没有了。”
赵太后把李知尧的情况了解了清楚，没得到他有意图谋反的心思与举动，心里自是踏实不少。但她仍不放心，一直觉得李知尧这根刺不拔，她永远不得舒坦。
不管他反不反，她都要一步一步拔掉李知尧这根眼中钉。
为了进一步削减李知尧的实力，赵太后次日便携着小皇帝下了圣旨，让刑部侍郎张程远去蛮州接任陈仪的职务，并任命萧进为蛮州都指挥使，而陈仪和钱亮则另派了别处职务。
李知尧对赵太后会做出这种事情并没感到多意外，他早就知道她会一步步把他逼入绝境。所以陈仪和钱亮走的时候，李知尧仍还沉得住气。
而他也不得不把气沉在，他拥有的时间越多，准备得越充分，成功的可能性才能越大。造反不是过家家，他身边所有人的性命都拴在他手里，一旦开始就无退路，一旦失败就得全死。
李知尧和赵太后一样，他同样也在京城安插了眼线，对于京城的情况也都多少知道。赵太后如今还没有发现他有谋反意图，他便可以继续伪装下去。
看李知尧沉得住气，朝雾自然也不慌乱。这件事情到底有多凶险，她也不是不明白。她能做的，也就是配合李知尧把戏演好，不给他多增加压力和负担罢了。
末春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的，朝雾站在廊庑下给鸟儿喂食。喂完逗了一阵，她回头看了眼李知尧，见他脸上神思游走不知在想什么，便对他说了句：“我想学骑马，你教我吗？”
李知尧回回神，“怎么突然想学骑马？”
朝雾直接转过身来，看着他道：“也不是突然想学，是早就想学了。多学些东西，往后怎知用不上？我会得越多，拖累你的便越少，不好么？”
李知尧笑一下，“你怎么会是拖累，若没有你，我活着有什么意思？”
朝雾懒得再看他，又转过身来看笼子里百灵，开口道：“你不用说这些话来哄我，我不吃你这一套。若是没有我，你跟赵太后好好的呢，也没现在这些事了。”
说起来确实是这么回事，若没有她，李知尧怎么会跟赵太后闹翻了，更是闹到今天这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地步。但李知尧的关注点不在这上，只看着朝雾问：“怎么？你吃她的醋？”
朝雾猛一下回身看住他，否认道：“胡说！你喜欢谁不喜欢谁，与我有什么相干？你如今也别喜欢我别粘着我，我反倒觉得舒坦。”
到蛮州后相处了两三个月，李知尧已然习惯了朝雾的骄纵与刻薄。她原本就是大小姐的性子，往前都是压着罢了。如今被他捧着宠着，也就“本性渐露”了，越发像个小女孩。
不管她说什么，李知尧都没有脾气，这会儿也只笑着，看着她问：“那还学骑马不学？”
朝雾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你若不教我，我找别人便是了。”
李知尧倒是好奇了，继续看着她问：“你还能找谁？”
朝雾低着声音一个一个数，“魏川、董远、再不然卷舌、寂影……谁不能教？”
李知尧脸色黑起来，语气也凶了起来，“谁教本王剥了谁的皮，本王看谁敢教？！”
朝雾看向他，“那你还问什么？”
这是故意要气死他呢，李知尧这便不问了，拉着她回去换了身轻便的衣裳，便带着她出门去了。顺哥儿也要一起去玩，于是把春景秋若一并带上，一家人往城外军营里去。
李知尧不想顺哥儿打扰他和朝雾的独处时间，到了军营便让春景秋若带着去别处玩，自己则牵了一匹马，带朝雾去没人的广阔荒原上学骑马。
李知尧把朝雾扶上马，教她一些简单的骑马技巧。初次自己上马，别的不求，只让她能坐在马背上慢慢让马儿跑起来就行了。至于疾驰拐弯之类的，都得往后慢慢来。
朝雾先学了怎么让马起步，不过就是几个方法——用腿夹马腹、蹭马腹、扯缰绳，或者直接上鞭子抽。
一开始有李知尧在的时候，那马儿很听话，之后朝雾要自己骑，那马儿就不听话了。许是知道她不会骑马，故意欺负她，所以让走不走，让停不停。
朝雾坐在马背上，踢了几下马肚子，看那马儿只是低头吃草不理她，而李知尧在不远处看着她，只是笑。又尝试几下后便有些急了，她甩起手里的鞭子就抽了下去。
然这么一抽，身下的马儿冷不丁像箭一样冲了出去。朝雾霎时间差点被吓破了胆，攥着缰绳努力不让自己掉下来，扯着嗓子大喊：“李知尧！救我！”
看到这种情况，李知尧也在一瞬间绷紧了神经，分毫没犹豫便冲了出去。追上疾驰的马，翻身上马坐到朝雾身后，手拽缰绳让马儿跑稳起来。
等马儿跑稳了，李知尧也没有让马停下，而是迎着风又往西跑下了一段路程。把朝雾拥在怀里，一边往前跑，他一边在朝雾耳边说：“不能着急，得慢慢来。”
朝雾一开始还很慌乱，跑着跑着也就慢慢平复了下来。等她稳下情绪看向前方的时候，只见眼前是漫漫荒野，边际垂着鲜红的落日，景色壮阔得摄人心魄。
这样迎着落日之景又跑了一阵，身下的马才慢慢停了下来。李知尧扯着缰绳，也看着这落日之景，问朝雾：“喜欢吗？”
朝雾迎着落日余晖，脸蛋染了艳红霞光，看着这片无垠荒原，眼前河道纵横，芦苇在风中晃着密密的叶子。这样静静地看了好片刻，她才出声应：“嗯。”
其后李知尧没再说话，只坐着马背上，陪着朝雾静静看着夕阳慢慢落下天际。等夕阳快要收掉最后一丝光线的时候，朝雾回过头来看了李知尧一眼。
他脸上蒙着淡淡的霞光，比平时看起来温柔很多。
感受到她的目光，李知尧也收回了落在天边的视线，看向朝雾。然朝雾却不愿与他多对视，目光不过刚刚碰上，她便要转回头去。
心头生出难抑的心动，李知尧没让她转回去，直接扶上她的肩膀，吻住了她的嘴唇。而这一次，朝雾也难得地没有下意识就抗拒他躲避他，更没有伸手推他。
她似乎有些呆愣，不知是沉溺在这荒原落日的景色里，还是沉溺在李知尧的怀抱里。
裹着蜜的气息交缠在一起，李知尧轻吻朝雾两下，松开嘴唇看看她。眼眸里染了雾气，鼻尖轻蹭，鼻息渐热，再含住唇吻下去，已没了克制……

第92章
朝雾和李知尧同乘一马回到军营的时候，天边的晚霞早隐了全部红光，深浓的夜色漫过整片荒地，半空升起一轮大如银盘的月亮。
银辉洒下来，落在草尖上。
因为已经过了蛮州关城门落锁的时辰，李知尧和朝雾也就没有回城里去。直接留在军营用了晚饭，梳洗一番便就打算在帐篷里住下了。
顺哥儿有春景和秋若带着，难得出城来玩，在这军营里又玩得高兴，倒也没怎么过来打扰朝雾和李知尧。便是玩累了睡觉，也是直接睡在了春景和秋若的帐篷里。
朝雾在李知尧的帐篷里，就在灯下和李知尧一起翻兵书。和李知尧一起看，便多是挑些不懂的地方出来，叫他解释给她听，顺便听听他身上有过的故事。
两个人在一起相处得时间久了，就算心与心之间还有隔膜，但仍然挡不住对彼此都越来越了解。活过的小半辈子那么短，闲聊间就能说个七七八八。
也因为朝雾现在对李知尧十分坦诚，不跟他作假隐藏情绪，李知尧对女孩子的了解也深了许多。不再像从前，只知道自己想要想给什么，压根儿不去管身边的人需不需要喜不喜欢。
对于朝雾看兵书学骑马这些事，李知尧只当朝雾是在了解他，心里自然觉得很是受用。这都是他喜欢的东西，朝雾愿意了解并学习，他能不高兴么？
当然，李知尧打小就不受规矩礼教束缚，原本也没有那种，女人就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只能身居内宅的想法。所以只要是朝雾想做的，他基本都无条件满足。
在朝雾和李知尧在灯下聊那些书中的战术战略的时候，帐篷外面一直吵吵闹闹。一群大老爷们在一起，不是火堆边吃酒划拳，就是舞着刀枪练身手，只怕等睡了才能静下来。
朝雾没心思看书了，拿着黄卷书盖到案桌上，看向李知尧道：“要不我们也要些酒来吃？”
李知尧掀起目光看着她，“你不是量小不能吃？”
他犹记得在柳州的时候，她第一次伺候他，主动带了酒去找他，吃了一点脸蛋就红了，后来是借着酒意伺候的他。也就是那一晚，她把她的生涩全给了他。
当时事后他还问她呢，问她到底有过几个男人。结果谁知命运会捉弄人，从始至终，她也不过就有过他一个男人罢了。她在这方面获得的一切经验，都来自于他。
朝雾不管他脑子里在想些什么，只道：“量小就不能吃了？”
若是为了伺候人而吃，或者是被逼着要陪人吃酒，她确实是不大愿意吃的。但若是这普通平日里，她自己想吃，为什么不能吃呢？
李知尧看她如此出声反问，自然也就不再说什么了，直接出帐篷叫人送了一小坛酒来。
酒和杯子送到帐篷里，摆放在案桌上，李知尧便又陪着朝雾在灯下饮酒。斟酒送杯都是他的活，同时也还得拿起酒杯来给朝雾助兴呢。
朝雾不过刚吃下两小杯，脸蛋就染上了些微红意。她端着酒杯，身子微软地靠在案桌边，红唇呷杯，举手投足间散发出诱人的媚态来，挑动着李知尧的理智神经。
又吃下一小杯，她放下杯子来，胳膊搭在案桌上不收，话音越发软，看着李知尧问：“陪人喝酒伺候人喝酒的滋味，怎么样？有没有一种，被人侮辱的感觉？”
李知尧看她这副样子，微醺之后有点娇憨，忍不住便是想笑。他为她连厨子都做了，放下刀剑掌大勺，如今伺候着吃点酒又有什么？
他抿着笑摇摇头，“没有，你还想让我伺候你什么？”
朝雾把酒杯往他面前推过去，“斟上。”
李知尧很配合地把杯中的酒倒满，看着她又把杯中的酒吃下去。吃完了放下杯子，朝雾忽然起身，身上单衣轻盈，衬得她飘忽的身形越发如仙子一般。
她是有些醉了，所以走路也有些不稳。
朝雾起身微晃着身子绕过案桌，到李知尧面前，直接搭上他的脖子坐下来，坐在他腿上，面对面仔细端详他的眉眼鼻梁和嘴唇，端详得他耳朵也红了。
耳根下的红意染上脸畔，好像他也醉了一样。
朝雾端详完了，收紧胳膊抱过去，头落在他耳边，低声断断续续说：“其实……我挺喜欢的你的身体的……模样长得好……又健壮……”
李知尧努力压着自己的呼吸，不知道朝雾是不是还是在故意“侮辱”他。但这种“侮辱”对于他来说，根本就是最好的情趣，他喜欢得不得了。
可他偏还控制着自己，压着声音问朝雾：“抛开身体，现在有没有一点喜欢我这个人？”
听得这话，朝雾松开了胳膊，勾着他的脖子认真看着他。盯着他的眼睛看了许久，红着脸蛋摇头道：“你太坏了，你对我做过的所有事，我都忘不掉……只要想起来……就恨你……”
李知尧听完这话，心房瞬间就凉了几个度。他目光柔软如水，带着丝丝缕缕的伤情，看着朝雾又问：“那打算什么时候喜欢我一点？”
朝雾笑了一下，又笑了一下，回答李知尧：“下辈子吧……”
说完忽又松开李知尧的胳膊起身，一边往床边去，一边挥了挥袖子道：“你可真是扫兴……好好的……非问什么喜欢不喜欢……喜欢又怎么样……不喜欢又……”
话刚说到这里，突然被人从后面拦腰抱了起来。朝雾被吓了一跳，余下的话没说出来，本能抬手一把抱住了李知尧的脖子，脸上蒙了一层惊气。
李知尧看她一眼，没再多问那些让她觉得扫兴的话，把她抱到床边放下，俯身下去……
***
从此后，李知尧再没问过朝雾，她有没有一点喜欢他的话。因为答案似乎很难轻易改变，而且确如朝雾所说——喜欢又能怎么样，不喜欢又能怎么样？
这事算是成了李知尧心里的一个结，也可以说成了一个执念，但他已经轻易不再表现。不过偶尔顾影自怜，醒神后再笑话自己跟个傻子一样。
除了感情方面很难有进展，李知尧和赵太后之间，也一直还在暗中斗争。李知尧为了争取更多的时间，一直对外的表现就是眼里除了女人没有其他。
赵太后安插在蛮州的耳目，看李知尧大半年如一日这般，自然不觉得他有任何威胁，对他也越发提不起兴趣来。每日里混吃混喝盯着，只当这是个闲差了。
盯到了深秋入冬，隔段时间送回京城的密报，都是一样的说辞，基本没什么不同。
赵太后对密报不是很放心，自然也会问张程远和萧进有关晋王的情况。张程远和萧进奏书给赵太后，说辞与密报差不多，赵太后才真放心。
既然李知尧没有威胁，赵太后自然安心于自己权力的稳固，也就慢慢放松了神经。对于除掉李知尧的事不再那么着急，想着慢慢盯时机，她平时仍把大部分心思放在朝中政务上。
而李知尧把自己养病囤粮造兵器的事紧紧捂着，总共也不过就他和寂影、魏川，还有走掉的陈仪钱亮几个人知道。他想着再准备个两年，便可以开启他的大业了。
然就在赵太后和李知尧两边都彻底安下了心来的时候，赵太后这边十分突然地又接到了另一个密报。此次密报的内容与之前的每一次都不同，只指晋王有心谋反，早在练兵囤粮了。
赵太后看完密报内容，顿时连呼吸也上不来。送密折之人，是她早些时候收买了李知尧军营里的人，说起来可以算是奸细。原只是事防万一，没想到派上用场了。
心里不自觉紧张起来，赵太后便忙召了周贤明和楼骁以及两位高位文官入宫，与他们直截了当道：“哀家收到线报，说是晋王在蛮州练兵囤粮，意图谋反。”
这消息来得太过突然，坐在赵太后面前的几个当官的都有些懵，看着赵太后问：“这个线报可能当真？蛮州不过那点地方，晋王在哪里练兵囤粮？”
赵太后面色和呼吸一样绷得紧，“密报来自晋王军中，练兵地点是青芒山。”
说完话，赵太后把自己所收到的密报，送于周贤明手中。周贤明看罢了，递给楼骁。楼骁看完，再递给另外两位当朝文官。
看罢了密折，在座四位官员你看看我我看看我，最后周贤明率先起身发声，“意图谋逆是重罪，也绝不容含糊，请太后娘娘下令，立马逮捕晋王。再派人去青芒山，收剿叛兵。”
在旁的两位文官想了想，“若线报属真，乱臣贼子，必须剿杀。”
得到了朝中文武重臣的肯定与支持，赵太后自然有了底气。好在李知尧练兵囤粮的时间还不到一年，她现在动起手来，应该不会费太多力气。
几个人坐着商量了诸多对策，其后的行动便是，派人前往蛮州，告诉张程远晋王意图谋反之事，让他派人去青芒山秘密搜集证据，证据一有，立马让都指挥使萧进逮捕晋王。
在李知尧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这些事情做起来是不难的，因为他的大军都驻扎在城外，蛮州城内的守卫并不是很多。只要张程远和萧进动作迅速，就能直接抓了晋王。
只要晋王被抓，他手下的军队自然收归朝廷。
前期的事情确实也顺利，张程远派人到青芒山探明，果然发现山中有大量士兵，还有叮叮当当敲打武器的声音。这便立马坐实了李知尧要谋反的事，他自然果断让萧进逮捕晋王。
萧进和张程远一样，都是赵太后为了削减李知尧实力，后派到蛮州当差的，掌管蛮州这里的军队。然他接到任务后却犹豫了，因为他曾经受过李知尧的厚待与提拔。
就在他犹豫到底要不要去逮捕晋王的时候，街巷间的流言和一个虚无缥缈的梦，给他定了决心。流言就是蛮州要出真龙天子的流言，而梦就是金龙化风叱咤天际的梦。
这个梦一醒，脑子里再来回回想老百姓间传的话，萧进便下定了决心，直接去晋王府求见晋王。然晋王府却拒绝见客，并不让他进去。
李知尧装成了不问政事的闲人一个，自然不会见萧进。一来萧进是赵太后派来的人，找他能有什么好事？二来，他不想与当地官员走得近，再引起赵太后的猜忌。
再有不多些日子就是除夕，李知尧近来越发迷上了做菜，隔三岔五便去酒楼学艺。学艺当然不为别的，就是为了在除夕当天给朝雾做点特别的菜来吃。
拒绝掉萧进的上门求见之后，他下午又去了酒楼继续学艺。然没想到萧进很是执着，乔装了一番混在酒楼里，在他学做菜的时候出现在他面前。
李知尧心想绝了，这人怎么还死盯上他了？不耐烦自然是有些的，李知尧看出萧进的身份后，只捏着勺子与他说：“本王忙着呢，没空招待萧大人。”
萧进却赖着不走，看着李知尧道：“王爷，您给我半刻钟的时间，下官有重要的事情与您说。青芒山被人盯上了，您怕是还不知道吧？”
听到“青芒山”三个字，李知尧猛地看向了萧进。他脸色瞬间黑得可怕，只叫在场的其他闲杂人等，“本王有事与萧大人说，你们都出去。”
厨房里的人前脚后脚出去，把门带上。
人一走，萧进就从衣襟里掏出了逮捕证，送到李知尧面前，“王爷于下官有恩，下官愿意追随王爷，这是朝中下的逮捕令。下官的性命现在全交于王爷之手，您可不能再做菜了！”

第93章
李知尧扔下手里的大铁勺，把萧进手里的逮捕令接过去，展开夹在手指间看了一下。逮捕令果然是朝中下的，右起三个大字——缉拿令，左下结束有朝中官印。
从上到下看完了，李知尧抬起目光看向萧进。他对萧进印象其实不深，想不起来自己对他到底有过什么样的恩，他从前也不爱做那些拉拢之事。
在这关键时刻，这个人居然站在他这边，拿着缉拿令向他通风报信，看来老天爷又站在了他这边。他不知道青芒山的事到底是怎么泄露出去的，但眼下最要紧的，是保命起兵。
萧进已经得了命令要逮捕他，张程远那边肯定也不会没有举措。萧进这么不遮不掩上他的府宅求见于他，张程远若是知道萧进已经叛变了，还能不亲自出手么？
李知尧自己的军队大部分在城外，此时只怕已经进不来了，而他和朝雾顺哥儿现在怕是也出不去，只能留在城内王府，等着他们带着逮捕令再上门。
情况已经很危急，李知尧片刻不再耽误，忙动身出酒楼上马回府。赵太后此番行动较为秘密，朝雾在内宅更是不知，还在家带着顺哥儿玩呢。
看李知尧一脸急色回来，本能地感觉出了有不好的事情发生，只与他避在一边，认真着神色问他：“着急忙慌地回来，脸色还这么难看，发生什么事了？”
李知尧不瞒朝雾，直接道：“没有退路了，只能拼一把了。她发现了我的图谋，青芒山练兵囤粮的事已经暴露，我们以后要把脑袋悬在腰带上了。”
朝雾知道这一天早晚会来，可来得这么突然，她还是忍不住紧张了起来，看着李知尧问：“你才刚准备了一年，能行么？”
李知尧目光坚定，“不行也得行。”
有点意识到了朝雾的紧张与担心，他捏起她的手来，放柔了语气，“别担心，虽然计划被打乱了，但我对我的军队有绝对的信心。他们跟着我经历过无数战场厮杀，岂是京城那些养尊处优，久不经战阵的军队，能轻易抗衡的？”
朝雾看着李知尧的眼睛，她知道，不管李知尧有没有绝对的信心，他们已经被逼到尽头，不得不反了。不反就是死路一条，反的话还有一线生机。
这样看了李知尧一会，朝雾的眼神也变得坚定，开口道：“我相信你。”
就这简单而坚定的一句，足够让李知尧上天去把星星摘给她的。李知尧看朝雾的眼神越发柔和，似乎在向她起誓一般，“答应你的，便是豁出这条命，也要给你。”
听着这话，说朝雾心里没有丝毫动容是假的，毕竟从此以后，他们每天都要携手活在生死边缘，再无安稳日子可过。成则坐拥天下，败则黄泉做伴。
然没等朝雾说出什么来，就有人匆匆来找李知尧回话，紧张得额头直冒汗说：“张大人带兵围了府宅，说是请王爷收拾一番，随他走一趟。”
李知尧毕竟身份极其尊重，张程远就是来逮捕他，也不敢领兵直入府宅。他的打算是，晋王自己识趣，知道自己已经插翅难飞，放弃一切抵抗跟他回衙门。
李知尧知道张程远在得知萧进叛变后，一定会亲自带兵来逮捕他，但他没想到会这么快。既已经带兵来了，他也只能想办法应对了。
不想让朝雾多紧张，李知尧让朝雾回院子呆着，带着顺哥儿该玩还是玩，自己则往前院去了。
他府宅上有卫队，虽然没有城外的军队人多，但也都是能力极强的人，在府宅里还是能保障一定安全的，是以李知尧自然不出去。
去到前院，他一边让下人去大门上回张程远的话拖延时间，一边与寂影商量对策。
回话的人战战兢兢的，依照李知尧的意思，到大门上与张程远说：“张大人，我们王爷突感身体不适，正卧床休养呢，不宜多走动。不知您找王爷有什么事，要么进来说话？”
张程远听完这话，瞥开目光往王府大门内瞧了一眼。他也不是个傻子，大夏谁不知道李知尧是个狠角色。之前赵太后抱恙小半年，传言就是被他软禁了。
这府宅无异于龙潭虎穴，他若是和和气气进去了，再带不了几个人一同进去，以李知尧那心狠手辣的做派，他还能活着出来么？
张程远拒绝不进，这便在门外僵持住了，只让回话的在中间来回跑得满头汗。最后他实在耐不住性子了，硬着语气与那传话的说：“王爷若不愿自己出来，那下官只能硬闯了！”
该给的面子都给了，再这样下去，他交不了差，如何向朝中交代？张程远不打算再耗着，抬手向王府外的士兵打了个手势，意思是准备硬攻进王府。
然就在他手抬起刚打完手势那一刹，一支箭不知道从哪里“嗖”一下飞了过来，不偏不倚，直接射穿了他的喉咙。他抬起手的手僵在半空，瞪大了眼睛往下看，血腥气瞬间漫了上来。
还没等他和在场的士兵有反应，又是几支箭先后射了过来，全部中在张程远的胸口。在场的所有人都懵怔了，眼睁睁看着张程远瞪直了眼睛满身是血地倒了地。
随后士兵中先有人先反应了过来，起头大吼了一声，“捉拿反贼，为张大人报仇！”
头领都被射杀了，这如何不激起这些士兵的愤怒？在几位勇猛士兵的带头下，府外士兵立马对李知尧的府宅发起了进攻。
然也因为没了头领，一时间无人组织指挥，虽然他们人多，但勇猛的也就那么几个人，混乱的队伍根本打不过晋王府内的卫队，很快就被击溃了。
而张程远被解决了，并不是说蛮州就被解决了。在蛮州几个城门各处，仍有守卫的将领。赵太后为了压制李知尧，派到蛮州的人还是不少的。
既然已经兵刃相向了，开弓没有回头箭，只能继续往下走。
把王府外的士兵击溃以后，李知尧又让人往城外的军营送了指令——起兵夺蛮州！
魏川得到这样的指令，知道一切都开始了，他们终是要走上那条路了，再回不了头了。
拿到指令后，魏川当晚便按他们早就计划好的，趁夜率兵直接攻击蛮州西城门。因为行动太过于突然，西门上的守卫士兵根本都没反应过来，连抵抗都是无力的。
第一个城门被破，随后蛮州几个城门一一被破。因为对蛮州太过熟悉，李知尧根本没有费太多功夫，就取得了蛮州各大城门的控制权。
此后便是关门打狗，城中将领士兵早已经乱成一盘散沙，纷纷逃亡去了。
赵太后费了无数心思控制的蛮州城，就这么在短短几日内，彻底成了李知尧的地盘。而李知尧就从占据蛮州城开始，以此为起点，开启了自己的造反之路。
***
赵太后自打派了人去蛮州后，就一直在等着好消息从蛮州传回来。在她看来，最好的消息自然是她的人把李知尧押了回来，连同他的女人和孩子，以后都供她逗乐消遣，腻了就给斩了。
然她没等到她想象中的好消息，反而得到了蛮州城在几日被李知尧占领的消息。听得这个消息，她瞬间便慌措了起来，心跳快跳到嗓子眼，她害怕的事情还是来了。
现在追责是没有用的，蛮州那边的官员将领，不是叛变投归了李知尧营下，就是被李知尧杀了，或者逃了，找什么人追责去？再者说，眼下要紧的事可不是追责。
赵太后知道，李知尧这是拿命在搏，便是他的胜算再低，她也不能轻敌。所以她召集了周贤明楼骁以及兵部尚书等人进宫，协商了接下来的作战计划。
几个人协商一番后便发现了，如今朝中竟没几个有实战经验的人。赵太后最清楚，在她谋权的过程中，李知尧帮她除掉了多少有威胁的人。
如今整个大夏最有实战经验的人，就是李知尧这个把她扶上太后之位，又要造她反的人。
于是几个人商量下来后，赵太后最后决定派朝中作战经验最多最老的一名将领秦志方领兵出征。为了让秦志方顺利荡平叛军，赵太后足给他派了三十万大军。
秦志方领命后很快就带兵出发，带着赵太后的无限期望，一路往北而去。
***
而李知尧成功占领下蛮州城以后，并没有急着再发起进攻。他让自己的士兵有一个休憩和反应的时间，并通过扩散流言等方式，让自己的造反看起来足够正义。
其中最正义的一个名头，也就是清君侧除奸佞了。
上天也似乎很配合他，自从他不要脸地举起清君侧的正义大旗后，在这开春时节，大夏各地陆陆续续都爆发了大大小小的灾难。有的地方旱灾，有的地方水灾，有的地方地龙翻动。
尤其这地龙翻动，大地晃荡分裂，让许多老百姓都相信，这是要变天了。
正所谓天时地利人和，这些所有的事情综合到一起，让朝中人心惶惶压力倍增，却让李知尧对自己充满了信心。他甚至连自己都骗信了，觉得自己就是正义的化身。
朝雾在这些事上帮不上李知尧的忙，能做的也就是照顾好自己和顺哥儿，不让他们娘儿俩给李知尧增加不必要的负担。他们都好好的，李知尧才能安心投入到打仗的事情中去。
而李知尧在蛮州城暂时安定下来后，除了时常煽动军队里士兵的反动情绪，让他们甘愿为他卖命，还做了一件要紧的事——那便是揪出了奸细周大鹏，直接挥刀给斩了。
青芒山练兵囤粮之事，是不小心被他偷听去的，不然也不会这么快暴露。
处理了军中奸细，占领蛮州城不过大半个月，李知尧便又得到了情报——朝中派了秦志方前来除反贼。他对秦志方这个老将很了解，知道他不简单，所以派了董远去侦察敌情。
董远查探后回来后，自信满满地告诉他，“敌军分扎三地，纪律涣散，几个将领都是无能无谋之辈，秦志方年纪大了，想要打败他们，是件很轻松的事情。”
董远这一番话也不是自傲吹牛，而是基于自己常年征战，拥有最为精准的判断。李知尧也相信他的判断，与魏川他们做了一番商量之后，决定向三地中的一地发起进攻。
而后李知尧选了一个极为特殊的进攻时间，便是正月十五元宵之夜。因为是热闹的节日，城内氛围很重，士兵也爱凑这热闹过节，借酒思乡思团圆。
李知尧没让他们的士兵过这个节，而是让他们趁夜摸上城头，直接杀了敌方士兵一个措手不及。虽然敌军反抗得较为及时，也撑了很久，但因为援军迟迟不来，终究因为寡不敌众而全部战死。
若是援军及时赶到，倒是不会输了这场仗，可援军在哪里呢？
原来秦志方从京城带来的军队分了三地驻扎，本来的打算是稳扎稳打包抄深入敌营，三者间还可以互相支持互相照应。一方受袭，可以及时向另一方求援。
战术好倒是好，可他碰上的偏偏是李知尧。李知尧身上的丰富作战经验是别人所比不了的，他又对秦志方很是了解。
他早就料准了，三地中的一地被攻击之时，他们一定会向另一方寻求支援，于是他另外派了一支军队半路伏击拦截支援士兵，又是杀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把支援士兵全部打败。
两边出击，一箭双雕。
这两处的军队被解决后，便只剩下秦志方和他带领的二十万大军。

第94章
秦志方是带着赵太后的指令来扫平反贼的，结果没曾想，自己还未出击，就先被李知尧破了阵形，毫无还手之力地丢了两处领地。
不过小小的这一战，他便意识到了李知尧是有多么难对付。以前他都是在朝中听说晋王的战神名号，没太一起打过仗，如今正面交锋，才知道这人确实如传言一般可怕。
于是来时的满腔热血自信，顿时被击散了七七八八，甚至于已经不敢再轻易出兵攻击。
撤是肯定不能往后撤的，既已经带兵走到这一步，不管是死是活，这一战都得有个结果。他不敢轻易出击，便带兵守在正阳河畔，等着李知尧再度发起进攻。
李知尧也确实没再多做拖延，在攻下两座小城后，便借着这股士气，直接攻打秦志方率领的二十万大军。而李知尧自己充当先锋，逼到正阳河畔。
秦志方站在自己的阵列之中，看着李知尧的战旗由远及近，而后停下。两军对峙，他等着李知尧号令发起进攻，却迟迟不见对方阵列有动静。
等了一阵，不知道李知尧在搞什么，秦志方便收到了属下的急报，报信的人只说：“敌军由晋王率领千人，突然从西南冲了出来，已经攻破了我们两个营！”
秦志方没想到李知尧又是这么不按套路来，总是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但他也是个经验丰富的老将领，倒是还稳得住，立刻便列兵出阵，迎战李知尧。
结果他刚带兵出战，对面李知尧的主力大军，突然发起了正面进攻。大部队是由魏川董远几名大将指挥着，来势汹汹，直接压了过来。
然后这两边进攻都还没应对处理好，秦志方又得到急报：“晋王已经绕到我们阵列之后，发起进攻了！”
前后受夹击，秦志方本来年纪就大精力有限，终是有些稳不住了。他带领的士兵，在战斗力上又确实远逊于李知尧的士兵，于是便被逼着往后退。
之后一路退一路被追，直退进了正临城内。
李知尧大获全胜，自然没有停止进攻，很快便号令攻城。而秦志方退无可退只能想，尽力把城守住。
他已经输了，但是城池不能丢！
***
战争一起，北方的战报就在不断往京城送。赵太后一直在等好消息，结果得来的却又是坏消息。得知秦志方大败，现在正在艰难守城，她差点没吐出一口老血来。
她是派秦志方率三十万大军扫荡敌军去的啊，可不是去挨打的啊！
赵太后终于是慌了，却不得不调整好状态，把周贤明等人继续叫到宫里协商对策。
此番协商下来的结果便是，秦志方年老力衰，已经不堪重用，让周贤明前去接任主帅，并让他的兵力达到了五十万。
在秦志方的不屈坚守下，李知尧没能顺利攻下正临城。后又得知周贤明来担任主帅，并有五十万大军，他便没再继续攻城，而是领兵回到军营，整军休养。
李知尧不大瞧得起周贤明，一个在京城掌管侍卫营，所有的作战经验就是看过几本兵书听过一些故事，能有多少领兵之才？但是，他不敢瞧不起那五十万大军。
李知尧的士兵和手下大将虽然都有极强的战斗力，但他准备时间只有一年，在兵力上到底是不够。他手下士兵人数有限，与五十万大军正面交战，胜算不大。
周贤明也因为自己有五十万大军，对扫荡叛军之事十分有信心。他不信他的五十万大军，打不过李知尧的十几万人。再说他饱读兵书，有一肚子的布阵作战计划。
因为有这样的自信，周贤明领军到达正临城后，没有半分犹豫，直接就带兵对蛮州城发起了进攻。他来扫荡反贼，自然要夺城池，把城池夺下了，打那些叛军不是像打落水狗一样？
再说，李知尧的亲眷，就是厘家那大丫头和她生的那野种，都在蛮州城里。
领军打仗带亲眷是不现实的，行军途中条件也实在是差，所以李知尧自从占下蛮州城以后，仍还是把朝雾和顺哥儿留在城内。城池有防守，但人数不多。
李知尧得知周贤明直接领兵去攻打蛮州城，顿时便绷紧了神经，立马回到蛮州城应战。
他现在最尴尬的处境就是，攻下来的蛮州以及附近的几座小城，都需要士兵守卫。与此同时，自己又要带兵继续往南攻打，导致兵力十分短缺。
就在李知尧为兵力之事极端犯愁的时候，之前掏了心窝子说要追随于他的陈仪和钱亮出现了。他们还不是单自己出现的，还带来了五百名北齐骑兵。
北齐骑兵的威名谁人不知，李知尧却也好奇，问陈仪和钱亮，“怎么来的？”
钱亮豪爽道：“借来的。”
李知尧自然心生疑惑，一年前北齐才被他打得落花流水，现在怎么会借兵给他？这五百骑兵不多，但差不多算是北齐能结集起来的大部分兵力了。
陈仪告诉他，“他们愿意借兵，自然是有条件，让王爷事成之后，答应与北齐贸易往来。他们会年年向大夏进贡，同时需要大夏的扶持。”
李知尧知道了，北齐那地方荒凉穷困，除了荒漠草地牛羊，能产出的其他东西几乎没有，这也是他们为什么老骚扰大夏北境的原因。大夏地大物博，最不缺的就是东西。
既如此，这个盟约便算是结下了。
而有了五百北齐骑兵的李知尧，与之前可就大不一样了。敌军有五十万又如何，他有信心能把他们全部击溃。而他对自己和对周贤明的实力评估也很准确，周贤明根本就没用。
李知尧分析了周贤明的战备部署，随后直击他军中要害，击溃他军中的主要力量，让他的士兵顿时散如一盘碎沙。周贤明没有指挥之才，乱了阵脚只会逃跑，导致他手下的士兵也有不少投了李知尧阵营的。
周贤明战败后领着他剩下的部队逃回正临城，他偏也没有秦志方的守城之才，很快就被李知尧攻破了正临城，于是他又领着剩下的残兵败将，继续往南逃跑。
俗话说穷寇莫追，但李知尧此番没有回头，带兵直逼上周贤明，拦截他的去路，一刀斩了他的人头。看他手下士兵纷纷逃散，他收兵回到正临城。
在正临城驻扎下来后，李知尧便让手下的人，把周贤明的人头挂去了南城门上。
***
周贤明战败并战死的消息，很快就传回了京城。
这一番傻眼并想吐血的不止赵太后，还有周家一家子。周夫人扶着周老太太，与周家一家子在正堂前，听着那报信的太监说：“老夫人夫人节哀，周大人沙场殉职，乃为忠烈。”
周老太太听得这话，眼珠子一木，身子摇摇晃晃，嗓子间一甜，猛一大口鲜血吐了出来。闭上眼睛躺下了，之后便再没起来过，捱了几日便去了。
周家先办了周老太太的丧事，无有一人不是悲伤透骨。周老太太的丧事办完后，周贤明的尸身被运回京城，周夫人看到周贤明没了头颅，差点没哭死过去。
精神已经差不多接近崩溃了，她猩红着一对眼睛，揪着那运尸身的士兵问：“是谁杀的？如此狠毒，连个全尸也不留下。你告诉我，头呢？！没有头，怎知是谁？！”
照理说战场上战死的，谁知道是谁杀的，可这运尸身的人偏回答出来了，低着头道：“是晋王亲手杀的，周大人的头颅，被他挂在了正临城的城门上，拿不回来。”
周夫人听得这话，稍微想象了一下那样的场景，没经受得住刺激，眼睛一直两腿一蹬，昏死过去了。
周暮烟接手接住了她，不过也是满脸是泪，哭着喊“太太”，然后又扯着嗓子吩咐，“请太医，快请太医！快啊！”
周夫人在太医的诊治下醒过来后，看到周暮烟，不过与她抱头痛哭。
哭了一阵，周暮烟用帕子擦了眼泪道：“一定是厘朝雾那个贱人，一定是她让晋王这么做的，她这个毒妇！”
周夫人歪去床头仍是流眼泪，而后僵硬地吐出来一句：“希望太后娘娘成功斩杀反贼，为你为你爹……为我们一家……报仇……”
周暮烟眼眶极红，里面积满了湿意与恨意，“我等着那一天……”
***
朝雾本来听说周贤明领了五十万大军来攻蛮州城，还担心了很久，担心到每天吃斋念佛，祈祷一切都能顺利。后来果然顺利，李知尧一并连正临城也拿下了。
听说李知尧和手下的军队在正临城驻扎下来后，朝雾总算是放下了一整颗心。在蛮州实在呆不住，她便带着顺哥儿和春景秋若，直找来了正临城。
到城内府宅见了李知尧，她上去就是一通关心，面色紧张地问这问那。
李知尧怀里抱着扑上来的顺哥儿，见朝雾如此关心自己，自然觉得很是受用。十分不愿意打断她，便就看着她一直问，自己嘴边呷了一点点笑意。
朝雾意识到自己情绪过露了，还有点激动，见他一直不说话，忙又稳了情绪，用平稳的语气对他说了句：“好，算我都白问了，我看你好得很呢。”
李知尧还是笑着，把顺哥儿交给春景秋若，示意她们带他下去，嘴上说：“哪里就好得很了，这身上不知添了多少伤，都还疼着呢。”
春景秋若带着顺哥儿走了，朝雾看着李知尧，“是么？”
李知尧站在她面前，俯身到她耳边，“让你看看不就知道了。”
朝雾还没怎么反应过来，就被他打横一抱，抱过落地罩间的珠帘，放床上去了。
李知尧俯在她身上，鼻尖碰到她的鼻尖，细细闻她身上的味道，声音里带着沙粒一般，出声问她：“这些日子没见我，有没有想我？”
问完了不等朝雾回答，自己接着便又道：“都跑来正临城找我了，还这么紧张我关心我，一定是想我了……”
朝雾没忍住笑了一下，随即又忍住，看着他低声说了句：“不要脸。”
李知尧敛下目光，克制着在她的嘴唇上亲一下，声音越发喑哑，“总之我是快想疯了，想得睡不着，想得每天都想跑回去找你……”
朝雾脸蛋一点点变红，染上眼睫眉梢。不想再听他继续说下去了，听得心脏也忍不住在噗通噗通地跳，她忙抬手抱住他的脖子，堵住了他的嘴唇。
李知尧稍顿了一下，嘴角微勾，抱上她的腰热烈起来……
数个月没见，李知尧不大能控制得好自己，差点没叫朝雾散了身架子。事后把朝雾抱在怀里，看着她侧脸嫣然，额头发丝尽湿，贴在白皙的皮肤。
李知尧一点点拨开她额边的头发，声音轻轻的，对她说：“我把周贤明杀了，人头悬在城门上，你要不要看看？怕的话，就算了。”
听了这话，朝雾闭着眼睛又平了会气息。睫羽微微颤着，而后她睁开眼睛看着李知尧，再片刻后出了声，回答他：“看。”
从床上起来，穿戴好吃了些东西，李知尧带朝雾去到正临城的南城门。此时正临城各大城门的守卫，都已经是李知尧的人，城中的一切也都是他的。
马车停在南城门外，朝雾随着李知尧下马车。站定后转身看向城门，便见到了李知尧所说的场景。
春日的软风吹在身上，吹得裙角袖摆翻飞，裹出纤弱有致的身形。鬓边发丝随风飘在眼前，朝雾面无表情，在风中微眯了眯眼睛。

第95章
李知尧打下正临城后，北方的州县官员一个看一个，都纷纷向他投降。此时民间流言更是传得极盛，都说朝中奸佞导致天灾，晋王这是在替天行道，且他才是真龙天子。
他从蛮州顺顺利利打到正临城，势如破竹，也越发让老百姓信了这样的流言。
事情发展至此，赵太后在宫中慌得戴护甲的手指尖都快颤起来了。秦志方老了不顶用，周贤明已经战死了，眼下朝中能用的人没几个，只能从外地调。
好在吕问回来得及时，从南境回到京城，片刻也未休息，便匆忙进宫去求见了赵太后。赵太后此番见了吕问，便犹如见了大救星一般，殷勤得一口一个“大将军”。
她亲自下了罗汉榻让吕问免礼，又是赐座又是奉茶，拿他当个最信任人待，好像完全忘了当初她为了提拔楼骁，把他明升暗降了的事。
幸而吕问不是爱计较这些的人，现今国难当头，扫平叛贼才是最要紧的，所以他对赵太后无有什么情绪，只一脸郑重地问她：“太后娘娘，北方现在是什么情况了？”
赵太后看着吕问的脸心里便觉得踏实，与他说：“晋王已经攻到正临城了，周贤明战死了，我们损失了不少士兵，投了晋王的也有不少。北方那些州县，也有许多都投了。”
吕问低眉想了一下，起身抱拳，“臣跟随晋王打过几年仗，最是了解他，便让臣出征吧。”
赵太后看到吕问后心里踏实便是这个原因，吕问是现今朝中唯一一个，跟李知尧作过战，对他的作战策略和风格都很了解的人。他们军队多，让吕问领军，没有再败的道理。
赵太后满眼殷切地看着吕问，“扫平叛军之事，都交给吕大将军了。”
在吕问走前，还不忘特意嘱咐他：“反贼当诛，不管他从前是什么身份，吕大将军都不要心慈手软。若是活捉不了，战场上直接诛杀，以保万全。”
有赵太后这话，吕问也就放开胆了，回赵太后一句：“臣明白。”
得了朝中的任命，吕问回到京中根本未能多做休息，便又领兵上路往北。此番与他一同前往的，还有禁军统领楼骁。吕问是主帅，楼骁则为副帅。
大军一路北上到野狼河，吕问把沿路逃亡的散兵全部收归营中。等到把周贤明带领的那些散兵全部集结起来，他手下的部队足达到了七十万人。
到了目的地，吕问让自己当先锋，让楼骁统领中军。
楼骁没有作战经验，当上禁军统领以后，也就熟读了些兵书而已。平时也向人讨教，但那些东西能不能灵活运用到战场上，是个很大的问题。
吕问知道他的来历，也并没有瞧不起他，仍给他绝对的信任，认认真真告诉他，“晋王惯用的策略就是打突击战，他依靠经验丰富判断准确，行动快，常常让对手反应不过来。说白一点，他最常用的便是偷袭，做事又狠又绝。如果我们想打败他，得比他行动更快，更狠更绝。”
楼骁听了点头，也没有争风头的心思，只道：“全凭吕将军吩咐。”
吕问拍拍他的肩，“打过两回，就知道打仗是怎么回事了。”
楼骁看着他，郑重地点头。
***
李知尧带着军队在正临城休养一些日子，留下部分士兵看守城池，自己领着十多万人继续往南挺进。而再往南，便到了野狼河，面对的就是吕问的七十万大军。
李知尧知道此番来的是吕问，心里自然不踏实。他知道吕问了解他，并知道吕问不是个无能之辈。这样一个人领着七十万大军，他如何能不忌惮？
这世上不是只有他李知尧会领军打仗，而打仗这件事，虽和天气、地形、运气这些因素有关，但与军队人数的关系是最密切的。在双方将领水平相差不大的情况下，就是看实力了。
李知尧的实力比起吕问根本不值一提，看起来毫无胜算。可即便再没有胜算，他也不能回头，这条路走到了这里，便要继续走下去。
而吕问也不负李知尧的“期望”，在李知尧的大军刚到野狼河之时，便带着他的先锋部队，直接对李知尧的军队发起了猛烈的进攻。此时将领换了，连士兵的士气也不一样了。
李知尧领兵应战，却还是没能抵挡得住吕问的进攻，坚持一会之后，便被击溃领兵后退。而他们的撤退路线又被吕问摸准了，让楼骁在沿路上埋了一片雷。
于是李知尧并没能如愿撤回军营，在撤退的过程中便踩了这一片地雷。命不好的踩了便死了，命好的便踩着倒下的尸体继续往前走。
李知尧属于命不极好也不极差的，被炸得耳朵轰隆一时间没了听觉，并被炸伤了一条胳膊，但没有当场送命，尚且还站得住。
然不久后，吕问率领的军队便又追了上来。
这瞧着是要全军覆没的态势，李知尧虽不怕死，却不想认了这样的命。朝雾和顺哥儿还在正临城内等着他，他怎么能败？若是败了，他们娘儿俩还能活着么？
李知尧只好握紧了手里的刀，号令手下士兵迎战。
士兵们看晋王如此，自然都不愿做贪生怕死之辈，鼓起士气握枪应战。
可李知尧终究是受了伤，此时的战斗力只有平时的一半。他与吕问缠斗几个回合，一个闪躲不及，被吕问一刀砍伤了手臂，丢了手里的刀。
眼见着存活的希望越来越小，许是上天庇佑，或真有天命一说，在两边的军又队交战片刻后，茫茫荒野上忽然起了极浓的雾气。这又是晚上，一时间便什么也看不清了。
在眼前看不清东西后，刀枪剑戟碰撞的声音也慢慢消失在雾气里，士兵们手握□□转头四面张望，谁都不敢再轻举妄动。
再想打下去是不可能的了，杀的是敌军我军都不知道。本来月色中还能看得清敌我的盔甲，现在什么也分辨不清，只能暂时停战。
因为乍起的雾气，两边被迫休战，各自退回自己的营地。
一直等回到营地安定下来，魏川几个才发现，李知尧没有回来。回来的时候因为雾气太重，连人数都没法清点，又是被打得落花流水，只能赶紧撤离，根本没人在意这么多。
现在发现军中主帅丢了，生死不明，顿时整个军营人心惶乱。没办法，魏川只好一边安抚人心，一边派人再回到与吕问大军交战的地方去找。
若是李知尧死了，他们这些小兵小卒没了主帅，更没了造反的理由，只能逃亡回家帮地主种地去了。本来是想贪个荣华富贵的，谁知这路这么凶险难走。
听到军营里士卒私下议论纷纷，魏川不得不怒斥：“吃了一点败仗就如此心灰意冷，军心动摇，如何能成大事？！你们看不出来，连老天爷也在帮着我们嘛，这就是天命！”
大家想想刚才那场大雾，觉得好像也是。于是士兵们把起躁的心思按下了，再不多说别的。
***
朝雾是在早上起来梳洗的时候，得知了李知尧在野狼河作战失踪了的事。而后她草草梳洗完换好衣服，连早饭都没吃，便只身骑马出城赶去了李知尧的军营。
到了那里看李知尧还没回来，她也不多呆，上马便就要往野狼河去。
魏川看出了她的意图，及时挡在她的马前，拦了她的去路，对她说：“夫人，外面十分凶险，王爷还没找回来，您别再出去了。等雾散尽了，吕问大军只怕又会出击，我们得保障您的安全。”
朝雾手握缰绳盯着他，“如果李知尧死了，你们谁能保障我的安全？”
魏川仰头看着朝雾，没说出话来。
朝雾也不想再跟他多废话，毫无平时柔软的样子，沉声道：“让开！”
魏川知道拦她不住，这也便不拦了。他往旁边让开，站在原处，看着朝雾挥鞭驾马而去。她身形小，坐在马背上疾驰，身上的裙面袖摆随风烈烈而动。

第96章
朝雾的身形一隐在雾气里，魏川便转身吩咐了身边的守卫，“跟上去。”
两名守卫领命骑马去了，在雾气中追着朝雾的马蹄声。
朝雾没管有没有人跟着她，把马打得飞快，奔野狼河而去。但她要去的地方不是野狼河，而是去往野狼河的途中，两军第二次交战的地方。
那里布过雷，地上被炸出了一个一个的坑洼。断胳膊断手的尸体横在一起，有人正在把这些尸体拖走去处理。都是战死沙场的人，总该入土为安的。
朝雾拴好马便去人堆里找李知尧，一个一个扒拉那些尸体。要是放在从前，她是见不得这些血肉模糊的画面的，而现在，早已经能如常处之了。
这就是战争，不管是哪一方胜利，都是用血肉之躯堆出来的。
朝雾在死尸堆里找了很久也没有找到李知尧，因为周围雾气仍重，她甚至找得有些懵圈，不知道哪里翻过哪里没翻过。翻得满手是血，之后便是越翻越觉得无望。
她几乎快要一点点放弃了，弯着腰身低着头，眼眶里湿出来的眼泪在往下掉。她看着落在自己手背上砸开花的清泪珠子，一时间竟想不清自己在为什么掉眼泪。
眼泪又连续砸下来几颗，朝雾轻吸了一下鼻子，忽而听到大雾深处传来隐隐的箫声。这是她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声音，所以猛然间便怔住了身子。
听了片刻，她直起腰来，往声音来处看过去。
一种异样的感觉从心底漫起，朝雾没再多做犹豫，直接去牵过自己的马，上马往箫声响起的方向追过去。一边往大雾深处追，一边听着箫声忽强忽弱。
不久后追进一片树林，到达树林深处，在箫声最清晰之处，她看到了楼骁，还有他旁边靠坐在树根上满身是血的李知尧。
楼骁放下手里的箫，抬头看向朝雾，见她坐在马背上，早已不是从前那个满身只有娇怯柔弱的小姑娘。语气里带着些释然，他看着她说：“你真的来了。”
朝雾坐在马背上没说话，目光一直落在楼骁身上。这样看了许久，她方才开口道：“为什么要救他？”
楼骁站起来，收起手里的箫，瞧着很是洒脱，“不知道，可能这就是命吧。”
天知道他有多么想看着李知尧死，但时至今日，再看到曾经特别渴求的那一幕，他却出手救了他。如果不是他暗中出手，李知尧现在已经死在吕问的枪下了。
如今已没什么旧可叙，楼骁说完这话，接着便又道：“快把他带回去看大夫吧。”
确实没有时间闲叙旧情，朝雾稍微反应了一下，看了眼不省人事的李知尧，忙从马背上跳下来，拴好马到他面前。不知道他到底伤得重不重，想着只能先带回去再说。
她细胳膊细腿的，是弄不动李知尧这么大身架子的，少不得转头看向楼骁求助道：“你力气大，帮我把他扶上马行不行？”
楼骁点点头，过来帮她扶起李知尧。
在楼骁把李知尧往马背上扶的时候，朝雾咬开身上的裙摆，撕了一根布条下来。然后她捏着布条上马，让李知尧从后面抱着自己，并用布条绑住他的双手。
她要走了，又看了眼楼骁，从嗓子间挤出来三个字：“谢谢你。”
楼骁笑一下，“快走吧。”
朝雾夹了下马腹驱马往前走，走了几步又扯住马嚼子停下来。她是想回头看楼骁的，可这么在马上坐了一阵，终究没有把头回过去，也没有再说任何一句话。
楼骁站在原地看着她，也似乎在等她回一下头，然等到最后，只见她踢一下马腹，嘴里呵了声“驾”，带着李知尧消失在雾气里。
树林里的马蹄声渐行渐远，最后整片树林归于平静。
***
朝雾带着李知尧，骑马往军营回，一边走一边与李知尧说话。别的不怕，就怕他哪里受了重伤，这么一睡，就再也不醒了。
趟着雾气迎着烈风，朝雾努力稳着气息，一会一句——
“李知尧，你坚持住，我现在带你回去了，我必须给我活着。”
“你要是死了，我和顺儿怎么办？我现在只有你了，你答应过我要让我当皇后的。如果你食言，到了阴曹地府，我还是要找你报仇。”
“只要你挺过这一回，我尝试爱你好不好？”
……
朝雾没有逻辑层次地胡乱说着，忽而听到李知尧趴在她肩上轻“哼”了一声，然后他撑着力气低声道：“我没事，我只是睡着了，还没有等到你爱上我，我怎么会死……”
看他醒过来并说出了话来，朝雾没能控制住，蓦地落了满脸的眼泪。但她没理会，把身下的马骑稳了，任泪水在脸上肆意横飞，吸了下鼻子道：“你知道就好。”
李知尧又笑了下，“不愧是我李知尧的女人，马骑得越来越好了，都能救我了……”
朝雾不想听他废话，微抿嘴唇，然后低呵了他一句：“闭嘴吧！”
李知尧又笑了笑，“好……都听你的……”

第97章
李知尧闭了嘴，耳边只剩下呼呼的风声。
朝雾骑马载着李知尧往营地回，却因为大雾迷着视线，走着走着竟不知走哪去了。在荒原上打起转来，她意识到不对劲，扯住了马嚼子停下马，对李知尧说：“好像迷路了。”
雾气这么大，将将能看清脚下的路，压根连东南西北也分不清。朝雾是凭着感觉往回找的，哪知越走越迷，现在已经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了。
李知尧把头搭在她肩膀上，凝气听了一会，虚声开口道：“附近有河流，就在前面不远的地方，我们过去瞧瞧。”
朝雾从没在野外多呆过，本来方向感就不好，所以在找路方面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她听李知尧的，驱马继续往前去，果然看到一条河流，水面和雾气差不多交融成了一体，能听到一些水声。
李知尧耷拉着眼皮，往河面看一眼，又道：“再近些。”
朝雾继续夹腿驱马向前，直让身下的棕毛大马走进了河水里，马蹄踩了水底烂泥。她不知道李知尧要做什么，回头看他一眼，“这是做什么？”
李知尧盯着下头水流的方向看，再根据自己对此地的地势判断，慢声道：“在分辨方向，我们现在得往北走，往右拐便是北，我给你指路。”
朝雾又看了他一眼，知道他在这方面应是有经验的，自然不质疑他说的对不对，只乖乖按照他说的，扯了马嚼子往右拐。让她找路，今天怕是回不去了。
之后一路都是李知尧在指路，朝雾方才带着他顺利回到营地。
营地里抬回来不少伤兵，此时都安置在一处医治，不时能听到哀嚎声。因为战败加上李知尧的失踪，营里士兵士气大跌，但倒也没人再说什么。
朝雾坐在马背上没法下马，只得骑马直进军营，扯开了嗓子往帐篷包里喊：“魏将军！”
此时魏川正在着急，急得额头上全是密密的汗珠子。他本来就是不答应让朝雾出去的，李知尧失踪了，朝雾出去再出事，他如何能担得起这个责任？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在朝雾出去不多一会后，跟出去的守卫便急匆匆跑回来禀报，说外面雾气太大，他们实在没能把夫人跟住，给跟丢了。
魏川有怒气也没地方发，只能耐心在营中等着，再派人出去找。
好在老天爷没有太把他往绝境里逼，在营地又等了一阵后，便听到了朝雾在帐外叫他“魏将军”的声音。他急忙忙地从帐里出来，便见朝雾骑马带着浑身染红的李知尧，浸在雾气里。
魏川几乎是大松了一口，忙叫了人一起，上来帮忙把李知尧扶下马，再扶进帐篷躺下来。朝雾随后自己下了马来，跟在后头去到李知尧帐里。
军中的大夫肩挎药箱来得极为快，连带后面来的还有董远几个大将。进了帐篷他就去床边给李知尧看伤，魏川、董远和朝雾都不说话，帐里一时很安静。
大夫看完了伤，魏川才开口问：“怎么样？”
大夫语气和神色都不算凝重，“没有什么要害伤，皮外伤多些，筋骨倒是未动，不过眼下身子仍然很虚，吃些药将养几日，恢复一下元气才好。”
听得这话，帐里的人都松了一口气，董远道：“把药给我，我去煎药。”
大夫去开了两副药，一副外敷，一副内用。内服的药给董远拿去煎了，而外敷的药，被朝雾伸手接去了手里。
大家看有朝雾在旁照顾，自都识趣散出了帐篷去。
朝雾把接下来的药放到小案子上，在给李知尧上药之前，先出去打了两盆热水来。到帐内帮他擦身子梳洗，每擦到伤口成片的地方，就格外小心翼翼。
李知尧身上有□□炸出来的伤，也有刀伤，不管哪一处，都显得格外狰狞。朝雾现在不怕看这些，却不知为什么，每擦过一处，心里就多闷结上一分。
起先给他擦身子的一点羞怯也没有了，只低低问了他一句：“疼吗？”
李知尧从没被朝雾这么伺候过，他的注意力哪里还在自己身上的那些伤口上。身体上的这些疼，比起心间里起的蜜，可真是不值一提了。
他没有回答朝雾的问题，反问她：“你在心疼我？”
朝雾手指上的动作顿了顿，目光微微抬起，看到他眼皮无力耷拉着，虚弱得仿佛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她看一眼便落下了目光，继续擦伤口周围的皮肤，仍旧低声，“不心疼。”
李知尧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朝雾给他擦完身子，敷上药，缠好绑带，再帮他穿上干净的衣服。她耳根一直有点红红，并且一直避着李知尧的眼神不与他对视，表情里更是有种十分可爱的别扭感。
打理好把擦完身子的水端出去，董远刚好把煎好的药端进了帐篷。
他到床边把药碗送到李知尧手里，“这个雾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散，希望能多撑几日，也叫您养好身子。只要这雾在，吕问应该不会出兵。”
李知尧接下药碗送到嘴边，一口喝了，把空碗再送回董远手里，一脸的没力气，“这雾如果不散的话，确实打不了。刚才我和阿雾回来，还迷路了。”
董远本来还想再说点什么，但看他一副连说话也费劲的样子，便不打算说了。他端着药碗想了一下，只道：“罢了，你先养着身子吧，有力气了再说。”
李知尧点点头，没再费力出声。
董远端着空药碗一走，朝雾后脚端了挎了食篮又进了帐篷来。到里头放下食篮，端起小案桌放去床上，把从火头军那拿的吃食摆开，坐在床边和李知尧一起吃饭。
李知尧胳膊受了伤，并不抬手，看着朝雾，呷着一丝笑道：“你喂我么？”
朝雾看他一眼，不知道他怎么大敌当前，还有这样轻松的心情。不过看他身上负伤，也就不给他增加压力了，只捏起勺子来，舀了一勺粥送到他嘴边。
李知尧嘴角的笑意越发重了些，张开嘴把粥吃下去。
这样吃下大半碗的粥，力气似乎恢复了不少，声音不再像之前那般虚弱无力，目光从没从朝雾的脸上移开过，忽问：“你说会尝试着爱我，真的么？”
朝雾捏着勺子的手顿了一下，目光低垂着。本来这话是情急之下说的，她觉得都没有过一下脑子，没想到他真的都听到了。
不过她说话算话，片刻后点点头，“我试试吧……”
李知尧心满意足了，仍旧盯着朝雾。
看她无意识地搅着碗里的粥，只好帮她拉回注意力，叫了她一声：“阿雾……”
因为他身子虚弱，出声酥酥哑哑的，这一声唤听起来便显得格外暧昧。朝雾有些回过神来，不知道他又要说什么，下意识便觉得，他怕是又要说些腻软人骨头的话。
她抬起头，微微有些不自然地看他，“什么？”
李知尧迎着她的目光片刻，又看向她碗里的粥，继续酥哑着嗓音开口道：“我还没吃饱。”
朝雾：“……”
无语了片刻，朝雾脸颊下意识一热，一时间尴尬得不行。她也不管李知尧有没有看出来，忙把手里的粥碗往李知尧面前一送，直接堵在他嘴边。
李知尧低眉看看嘴边的粥碗，再看看朝雾，没忍住噗一下笑了出来。
朝雾被他笑得脸颊越发烫起来了，直盯着他道：“吃还是不吃？不吃我可端走了。”
李知尧忙收了笑，“要吃的。”

第98章
伺候李知尧吃完东西躺下，朝雾没有回去正临城。她想多出些力，便留在军营安心照顾起了李知尧。顺哥儿有春景和秋若带着，她倒也没多不放心。
李知尧不过在床上躺了一日，把精神养好便下了床。他受伤流血一时失了意识，但没伤筋动骨，也就不必一直卧在床上养身子。
朝雾每每看着帐外的大雾，都会忍不住默默祈祷一番，希望这场雾能多延续些日子。只要大雾不散，吕问基本就不会动兵，那么他们缓口气的时间就越长。
虽然多几日也不能让李知尧身上的伤尽数痊愈，但精神和耐力都会养起来。
大雾迷了三日未散，到第四天的时候，高起太阳的光线仍然刺不穿雾层。李知尧被朝雾照顾了三四天，元气恢复得很好，精神焕发，好似通身无伤一样。
而这老天爷施舍的一时安宁，并不能真叫军营里的人都安下心来。朝雾也是一直忧心的，晚间用晚饭的时候，没忍住问了李知尧：“怎么办，要撤回正临城吗？”
李知尧长这么大，从没打过这么狼狈的一仗，几乎是被吕问的大军碾压着在撤退。现在已经撤回了军营，难道再撤回正临城去？
撤回正临城后，再然后呢？
龟缩着守城？
守得住么？
他面上倒是不慌不忙的，吃饱了放下筷子，回答朝雾的话，“已经无路可撤了。”
不用他过多解释，朝雾明白这话里的意思。之前她从没想过李知尧走上这条路，身上要压多重的担子，又会活在一种什么样的水深火热当中。
现在么，心里总有些说不出的复杂情绪。
或许，她真的在心疼他？
心里还没得出个具体的结论，帐篷外突然有人要求见李知尧，说是有要事禀报。朝雾伸手简单收拾了碗筷，放到食篮里，不打扰他们议事，拎起食篮出帐篷走了。
进来的是钱胜文，在李知尧的营中，算是军师般存在的一个人物。冲锋陷阵打仗他不行，最精通的是一些玄妙之术，说得白一点，就是分析形势搞算命的。
他进了帐篷先给李知尧行礼，礼毕直起身，理好袖子在桌案对面席地坐下，挺直了身子，直接对李知尧说：“王爷，这雾再撑不了一日怕是就得散了，下官刚才卜了一卦。”
李知尧也不与他废话，只道：“如何？”
钱胜文对自己的占卜之术很有信心，他确实也是个学富五车神机妙算之人，不然不会被李知尧留在军中重用。出兵打仗讲究地形气候人数战术，更多时候看天意。
他对李知尧说：“卦象显示，退为败局，只能迎头而上，方有解困的可能。”
李知尧从也没想过退，退回去失了士气，怕是死路一条。主动出击还有些胜算，若被吕问一直压着打，全面陷入被动之地，怕是就再难翻身了。
本来他对自己的这种想法还有些犹疑不决，现在听钱胜文这么说，便把主意定下了。他看着钱胜文，目光坚定道：“本王信得过钱先生，雾散后便发起进攻。”
钱胜文点点头，转而又问李知尧：“王爷身上的伤如何？”
李知尧不当回事道：“不过是些皮外伤，养了这几日，已无大碍。有劳钱先生在后方坐镇，等这一场仗结束，我们再把酒言欢。”
钱胜文轻轻吸了口气，“等得胜那一日再说罢，咱们要走的路，还长得很呢。”
前面打了几场胜场，突然败了这么一场，军心现在已经有些不稳了。而且目前这么瞧着，他们能打得过吕问的几率，微乎其微，不知道多少人在心里打退堂鼓呢。
他们若真是替天行道的正义之士，自然不用担心这些。乱世之中想反朝廷的人多了，那都是为民请命，死也光荣。现在太平世道行造反之事，稳人心是最难的。
他们现在才走到野狼河，离到达京城还远着呢。
吕问的七十万大军就在眼前，能不能过得去这个坎，都还不一定。
李知尧比谁清楚这件事的压力有多重，忧虑起来的时候觉都难睡，幸好他经历得多，不是压压就垮的人。从离开京城的那一日开始，他就做好了扛着这份重量走到底的准备。
此时，他也不得不轻轻吸口气，看着钱胜文道：“钱先生说得是。”
***
大雾又聚了一日，第五日的时候已经在慢慢消散，荒原上的草木皆不再混沌成一片。军中所有人的神经也都紧起来了，知道雾一散，决战的时候就到了。
第六日清晨，雾气彻底散尽，李知尧带着不是必死就是必胜的决心，领着自己的十几万大军出发野狼河。撤了一次，这一次是绝不会再撤了的。
朝雾为他送行，站在军营外看着他坐在马匹上，迎着初升的阳光，铠甲刷了金光，这一瞬间也真配上了那“战神”的名号。
她仰着头，亮着声音告诉他：“我等你回来！”
李知尧回头看她，用眼神给她传递安心。
而其实，并不安心。
看着李知尧领兵走远，大军小成一群蚂蚁点点，朝雾才转身回帐篷。她仍没有回去正临城找顺哥儿，而是留在营帐里，吊着一颗心，等着李知尧的消息。
战争的号角吹起后，前方一直有伤兵抬回来。朝雾看营中人手吃紧，也便加入其中帮忙救治伤兵。她能做的事情不多，想着能出一份力便多出一份力。
她不知道如果当初不是她跟李知尧说了想当皇后，想赵太后死的话，李知尧会不会走上这条路。现在她只觉得，这件事是她一手促成的，她理应和李知尧一起扛。
每次有伤兵抬回来，朝雾也都会拉着人问：“前方怎么样？”
而每次得到的回应也都是一样的——神情凝重的一个摇头。
后来朝雾实在忍不住了，死挡在救治兵面前，追着问：“摇头算什么？到底怎么样了？”
原想让她安心些，哪知道她偏要追着问，士兵也便答了，“回夫人，前方情况非常不好，王爷的进攻策略被吕问识破，现在已经陷入苦战。听说王爷已经换了五匹战马，只在硬扛罢了。这样打下去，只怕是要……”
“全军覆没”四个字，没说出来。
虽早就知道双方兵力悬殊太大，知道吕问不是周贤明，他很了解李知尧的用兵之法，同时也知道前方的情况非常不乐观，但听完了这样的话，朝雾还是软了腿腕上的力气。
身架子仿佛在一瞬间就塌了，她转头看向野狼河的位置，压着心头的悲怆和难过，湿着眼眶与空气较劲，在心里道——李知尧，你答应我的，必须都得做到！
***
李知尧也确实在努力实现他答应朝雾的一切，为了这一切，骑马挥刀把命往外豁。刀往下砍的动作几乎成了惯性，砍到麻木，砍到希望一点点消失在野狼河边的旷野上。
脸上布满鲜血，心里只剩一个想法——他不能倒下。
这一次李知尧也没有再号令撤退，两边士兵越战越凶，尽数杀红了眼。将领勇猛不退，谁敢先退？主帅还在搏命前行，他们怎么能弱了士气？
野狼河的水染了红，断了气的尸身泡在河水里，脖子里还冒着鲜血。
体力在透支，这一战打得胶着起来。
吕问的体力已经慢慢不支了，看着李知尧带着他的十几万大军，个个杀红了眼，没有一个丢枪弃甲，他也才深入心底地明白，李知尧是有多难对付。
领着区区十几万人，竟让他打得这么吃力。
而就在吕问找喘息机会的时候，河边突然飞沙骤起，毫无预兆地刮起了大风来。风卷草地猛一下压过来，直接吹得人闭了眼。
吕问同样用手挡了眼睛，等到他眯着眼再睁开的时候，还没看清楚情形，忽听得几个士兵喊道：“帅……帅旗断了！”
听得这话，心底蓦地一凉，吕问猛地转头去看，果然发现自己的帅旗被风吹断了。如果说战场上还有什么比将领惜命怕死更败士气的，那就是这个了。
古来世人皆知，天命最是难违。
帅旗都断了，天意是什么还看不出来么？
李知尧刚喘了两口气，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想起钱胜文算的那一卦，于是分毫不犹豫，立马抓住机会提起气沉喝一声：“天命如此！胜利就在眼前了，给我杀！”
此话一出，士兵们顿时声势震天，持枪一边冲锋一边齐齐喊出来一声：“杀！！！”

第99章
横扫千军的气势，压过整片荒野。
若说李知尧这方的士气本来只有八-九分，现在那便是有了十五六分了。所有人是看着吕问帅旗倒了的，在那一刻，人人心里都只剩一个想法——他输了！
不止李知尧这方士兵如此想，连吕问那方士兵也是这么想的。包括吕问本人，骑在马上没能喘匀心里那口气，看着蜂拥过来的士兵，嘴里吐出来的也是——难道这真的是天意？
天折帅旗。
天要亡他。
而当两方士兵在士气上产生极大的悬殊以后，刚才刮起的大风也并没有停，而且正是往南刮的。裹夹河边的风沙走石，尽数往人脸上砸，连好好睁开眼睛都不能。
这是天定的败局，吕问这方开始有士兵转头逃散，大约是被周贤明领过的那些人。杀得忘我的时候心里只有胜利，此时气势一败，瞬间想到的便是逃跑了。
但吕问不是个甘心认输的贪生怕死之辈，比起自己带着七十万大军输了李知尧的十几万大军这个结果，他更不能忍受的是自己收刀逃跑。
他不怕输，但他不能输得毫无尊严！
吕问挺直腰背坐在马背上，身后的红色披风迎风荡起，仿若泼开了浓烈的鲜血。他提刀涌入人海，怒喝士兵不准退，迎着疾风飞沙，一刀一刀劈下去……
***
朝雾一直在军营等着前方的消息，提起的心一刻也不敢落下。心跳是比平时快的，担心着害怕着，怕前线传回来的消息是“全军覆没”四个字。
钱胜文从帐篷里出来，看到她站在风里看着野狼河的方向，稍顿了一下走去她身边，站定了对她说：“夫人不必太过担心，王爷英勇善战，又得上天眷顾，会挺过去的。”
朝雾迎风微眯着眼，“钱先生，这已经是第三天了，一个好消息都没有传回来过。吕问不是秦志方也不是周贤明，他还有七十万大军，我怎么能放心得下呢？”
钱胜文不想与她聊这场战事，只能是越说越慌张。确实这一战看起来他们完全没有胜利的可能，但是他信得过李知尧，这也是他愿意跟着李知尧的原因。
他语气放松地扯开话题，问朝雾：“小顺儿，也有四五岁了吧？”
朝雾回回神，转头看向钱胜文，被他打断了心绪，只好顺着他的话说：“是的，已经四周岁了，虚岁五岁了。”
而提起这个来，不免就要感慨一下时间过得如此之快。不说顺哥儿长得快，就是他们被逼走上造反之路，打了几场仗，占了一些城池，也已经差不多一年了。
钱胜文却不是为了让朝雾感慨这个，又问她：“可找先生了没有？”
自从没了安稳日子后，哪里还有心思考虑这些个，朝雾摇摇头，“哪里有时间找去，连个安稳日子都过不上，今儿在这里，明儿还不知道在哪里呢。”
钱胜文道：“这事可耽误不得，仗要打，也不能把孩子荒废了。这已是到了开蒙的年龄，等安定下来且不知什么时候，夫人若是不嫌弃，在下愿意教教小顺儿读书认字。”
朝雾终于知道他在说什么了，她又哪里敢嫌弃。李知尧身边的人她多少都了解，知道钱胜文是个博学之人，也是李知尧十分敬重的人。
李知尧是自己不爱读书，不爱酸唧唧的吟诗作对，只爱金戈铁马驰骋沙场，但对真正有学识之人，他是十分赏识且尊重的。当然，他并不喜欢那些死读书读死书的榆木脑袋。
一般的先生，哪里能比得上钱胜文，朝雾忙道：“先生若是愿意，是顺儿之幸。”
钱胜文面色仍然放松，“夫人既信得过在下，得空便把小顺儿带给我吧。”
难得他惦记着顺哥儿开蒙读书之事，朝雾刚要出声感谢他，忽瞧见不远处一个士兵骑着马风一样地冲了过来。一时间被吸引力注意力，话也就断在了喉咙里。
马匹冲到钱胜文和朝雾面前，险些没勒住缰绳。
骑马的士兵拽住了马，扶一下头盔下马，急忙忙冲钱胜文和朝雾行了一礼，大喘着气说：“钱先生，前线来报，王爷得胜了，吕问已经战死了，副将楼骁带着余下散兵，往南撤了。”
听得这话，朝雾瞬间松了口气，压在心里的那块大石头也没有了。她眼底亮起光来，看向钱胜文，只觉得这位先生不慌不忙的样子确实像个神人。
他这形象，正有些应了那句——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
钱胜文看着那士兵问：“王爷呢？”
报信的士兵道：“王爷没有回来，他领兵趁胜追击，追去了祁阳城。”
钱胜文默思片刻，凝神低语：“吕问死了，剩个楼骁，士兵又被杀没了士气，应是无力回天了……”说着看向报信士兵，“我方损失如何？”
报信的士兵默声片刻，然后道：“小部分士兵战死，伤兵不少，都得到了及时的救治，苦战时间太久，董远董将军……战死了。”
听得这话，朝雾瞬间倒吸了口凉气，连指尖也在忍不住抖了起来。钱胜文面上瞧不出什么，只默了片刻没说话，而后还是那般寻常的语气道：“再跟再报。”
报信士兵骑马走了，留下钱胜文和朝雾站在原地。
朝雾的情形一时之间有些控制不住，她知道打仗就是个很可能有去无回的事。死了那么多叫不出名姓小兵，看都看麻木了。然这会儿再听到“董远”这个名字，还是忍不住难过。
心脏皱缩在一起，一点一点揪着疼。
钱胜文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一样，慢声道：“这一条路，就是鲜血铺出来的。凭君莫言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
这两句诗钻心一般，朝雾突然就忍不住鼻子里的酸了，眼泪滚下来两颗，她忙抬手擦掉。擦完了吸吸鼻子，眼眶里全是水森森的红。
她似乎在这一瞬间彻底明白了，他们确实是反贼。
反的不是赵太后一个人，是整个大夏。
接下来一晚上朝雾都是有些茫茫然的，连晚饭也没吃。
后来前方的士兵又回来报信，说李知尧领兵追到祁阳城，楼骁直接领兵弃城而逃，把祁阳城和里面的囤积的大量粮食全部都留了下来，朝雾也没有半分欢欣与喜悦。
李知尧成功占领了祁阳城后，后方人员继续跟上去。
朝雾带着顺哥儿春景秋若也跟了上去，在路上便抽空把顺哥儿介绍给了钱胜文认识，让他认了钱胜文做先生。此后读书识礼相关诸事，都由钱胜文教导。
一家三口在祁阳城再相聚，已是寒冬时节。
李知尧以少胜多打了场极为漂亮的仗，他以为朝雾见到他一定很会很高兴，甚至会夸他勇猛善战，天下无敌之类的。结果朝雾却并没有太高兴的样子，始终平平淡淡的。
晚上洗漱罢了，朝雾穿着寝衣，披了件稍厚的棉披风站在窗前，看着窗外落雪纷纷，浑身只有眼睛在眨动。她近来一直是这样的状态，时不时走神。
李知尧看出她情绪不对，走到她身后抱住她，故意轻松着语气问她：“这是怎么了？在想些什么，跟我说说。”
朝雾面色不变，只身子稍微往后靠了些，压了些力气在李知尧怀里。她看着外头的雪，好一会才开口，问李知尧：“我们是不是错了？”
李知尧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这么想，自然问：“哪里错了？”
朝雾眼皮微微耷着，一副没什么力气的模样，说话声音也很轻，“挑起了战争，打破了大夏的太平，让无数人为此送命，做着世间最大逆不道之事……”
李知尧没朝雾这么细腻的心思，而且他见惯了战场厮杀，自然也不会产生她这种想法。他轻轻吸口气，想了一会措辞道：“大逆不道怎么了？说明爷有这个本事。”
朝雾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来，被他闹得顿时也怏怏不起来了，她回头看他一眼，有些忍笑地看着他道：“李知尧，你真的不要脸，又没心肝。”
李知尧说起了腻歪话来，“心肝都让你掏走了，哪里还匀得了给别人？”
听了这话，朝雾越发感伤不起来了，直接转身看着他道：“你放屁！从前你没喜欢上我那会，对我是不够狠么？你对我做的那些事，我都一笔一笔给你记着呢！”
李知尧拉上她的手，把她拉到床边坐下，“记着好，我还了一笔，你就给我勾掉一笔。这辈子若是还不完，下辈子我找到你，咱接着继续还。”
朝雾盯着他道：“你还是放屁！我下辈子凭什么这么倒霉，还要遇到你？”
李知尧假装很无奈地叹口气，“你就是这么倒霉，我也没办法啊……”
朝雾瞪着他，抬腿踹了他一脚。
李知尧抬手捏捏她的脸，仿佛在逗一只小兔子，突然又贴心起来了，“别想那些了，大逆不道的事是我晋王做的，与你有什么相干？再者说了，这些士兵养着就是打仗的，战场就是他们的归宿。我们没影响老百姓的生活，造反也是为了活命。帝王家这点事，老天爷会懂。”
他们是如何一步一步走上这条路的，朝雾比谁都清楚。但她看了李知尧一会，还是问了他一句：“董远死了，你不难过么？”
李知尧眼底倏地暗了一下，片刻后，语气也沉了些，“不止董远，包括战死的所有人，他们要的不是我们这点没用的难过。他们不能白死，所以我们必须得成功。”
多想已无益，朝雾轻轻吸了口气，突然伸手握住李知尧的手，低眉敛目片刻，再掀起目光看向他，认真道：“答应我，如果我们真的成功了，你要做个好皇帝。”

第100章
皇宫正德殿，楼骁跪在赵太后面前，身上战甲灰旧，身后的披风早褪成了暗红色。他屈膝低头抱拳，声线沉稳道：“楼骁未能完成使命，请太后娘娘赐罪！”
赵太后早知道了，一次大雾救了李知尧一命，再一次大风又帮了李知尧。照这情形看着，他仿佛真的是身负天命的那个人一样，十几万人竟打败了吕问的七十万大军。
吕问战死了，还剩个楼骁，独自跑回了京城来。而没了将领指挥的那些朝中士兵，部分散落在外，部分退守到了定州，还有小部分被楼骁带回了京城。
赵太后坐在罗汉榻上面无表情，抬手按了一下眉心闭上眼睛。无名指和小指上戴着玳瑁金丝护甲，一点点颤动起来，最后便有些控制不住了。
她从没想过，这样一路下来，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朝中的兵力几乎用尽了，大将也没剩几个，周贤明和吕问战死了，秦志方早借着上次的机会辞官返乡了，萧进叛变投了李知尧，只还剩个跑回来的楼骁。
她能把楼骁杀了抵罪么？
杀了她就一个可用之人都没有了。
她现在还剩下的唯一希望，便是领兵在别处的将领，能为了忠义保住她。
当然，确切地说，保的是正统皇权。
平复了一会，赵太后放下手来，睁开眼睛看向楼骁道：“哀家会送急报给边地将领，让他们领兵前往定州支援，你别再往前线去了，到附近州府走走，借点兵过来。”
楼骁仍然低着头，“是，太后娘娘。”
***
李知尧占下祁阳城后，在城中一边休整，一边不时领兵攻打一下周围的小城池。打仗攻城是一个极其耗时费力的过程，随便一个小战役都要耗时许久。
等李知尧沿路往南，带着大军挺进到定州的时候，已经又过了大半年。那时正是盛夏，热得盔甲里全是汗气，比起冬天来更是难过。
因为朝中出兵扫荡反贼，屡战屡败，最后已经耗到没有再能出兵平扫反贼的实力，这便也激起了很多人的救国报国情怀。
整个大夏，有信仰有气节的官员并不少。武将一个个折在了战场上，于是那从来没上过战场的文官，也穿起铠甲拿起银枪，收揽士兵开始了守城之事。
李知尧走到了这一步，接下来要攻打的便是定州。定州算是余下的几座城池中最大的一座，只要成功把定州攻打下来，他们也就基本接近胜利了。
可事情正如钱胜文所说的那般，路很长，苦难一重接一重，这条路绝不会是好走的。他们每打赢一场仗，就庆幸自己的脑袋可以在脖子上多呆几日。
赵太后可以输一百次，因为大夏是她的，但他李知尧不能输。他只要输一次，所有的一切都将化为乌有。他一天没坐上龙椅，一天就顶着反贼的帽子，随时都有可能掉脑袋。
打败了吕问的七十万大军，李知尧也并没有骄兵自大。结果事实也证明，打赢了吕问并不能让他放松下来，大夏难缠的人多得是。
定州城内的士兵和文官担任的将领，因为被激起了强烈的爱国情怀，那文官偏又有些指挥之才，对城池严防死守，外面人根本攻不进去。
这就罢了，后来又有边地大将薛城来支援。他麾下士兵倒是不多，但随军搬来了火炮，架在城门楼上，一开炮就是一地伤兵。
李知尧攻打定州攻了小半年，也没有把定州拿下。
每次攻城，都有许多伤兵被抬回营地医治，别的便再无进展。
李知尧从没打过这样耗磨耐心的仗，磨得他手下人心都动摇了起来。因为大部分人都知道，他们行的是不义之事，这样一直拖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
虽然现在北方这一小片地方的城池都被李知尧占了，但大夏更多的地方，还是现在皇宫里那个小皇帝的，也就是赵太后的。只要李知尧不死，就会不断有州府过来支援。
李知尧不是听不到这些零零碎碎的声音，但他只能装着听不到。所有人都能抱怨都能乱，只有他不能。他这个当主帅的，永远得把军心稳住了。
可他还没有真正做出行动，秋阳惨白的一日，前线传来战报——魏川中了薛城的诈降之计，被诱进定州城砍杀了！
此消息一传出来，一石激起千层浪，顿时把所有人心中的躁动不安烦闷全部给激发了出来，一时间也不再忍着憋着，瞧着是个个怨气冲天，都要撂挑子各奔东西了。
李知尧坐在军帐中，听着这些人抱怨，听得一肚子火气。
但他没有发火，他忍着。
李知尧本来自己就烦，哪知道又发生这样的事。他不知道魏川跟了他这么多年，怎么还会犯这么低级的错误中了敌方的计，真的是又气又恼心里又跟插了把刀子似的。
军中的将领可以随便任命，但他手下能打能扛有指挥之才的大将，总共也就那么几个。之前董远死了，这会儿魏川又死了，他比谁都痛苦都愤怒！
一众人在帐中吵得闹闹嚷嚷，李知尧实在忍不住了，猛地锤了一下桌子，怒着语气道：“吵什么吵？！董远和魏川已经死了，你们这是要他们死不瞑目？！”
此话一出，帐里顿时安静了下来。
李知尧扫视这些将领的脸，沉着脸道：“你们也是董远和魏川带出来的，他们战死沙场，你们却要当逃兵，难道不该打起士气，为董远和魏川报仇吗？！”
这话拷问的是在座的所有人的内心，也确实一下子就问进人心里去了。刚才他们还诸多怨气，只想撂挑子退缩。而此时，一点点又把决心找回来了。
看他们都不再说话，李知尧放缓了声线，“董将军和魏将军都不能白死，我们得血战到底！”
帐里又是好片刻的沉默，然后不知道谁先冒了一句：“为董将军和魏将军报仇！血战到底！”
之后一个跟一个，气氛也就再次高涨起来了，齐声重复：“血战到底！血战到底！”
***
虽说是把军心稳住了，但李知尧自己并没有表现得那么从容，他身上的压力比谁都大。如果定州打不下来，这样拖下去，他军营里的这些人，只怕得跑不少。
跑都还算好的，若是拿枪对准了他，拿了他的人头去找赵太后要赏，那才是最糟糕的。
晚上洗漱完躺在床上，李知尧也并不能睡着。
听着身边朝雾的呼吸均匀了起来，他掀开被子起身，套上外衣，打起门帘出了帐篷。
此时是深秋初冬时节，夜间风冷，擦在皮肤上让人忍不住起鸡皮疙瘩。
李知尧随手拿了一小坛酒，在营地南端找了石块坐下来，看着夜色笼罩的茫茫荒野，脑子里回闪从蛮州城一路过来的每一场战役的画面。
再往南，过了定州，还有济州、温县……
最后是挨靠几方富庶之地的京城。
李知尧对这条路到底能不能成，没有必胜的信心，他只是不能表现给别人看。所有的东西都得他自己扛，他若是先扛不住了，下面那些人就全散了。
丧气的话，他一句都不敢说。
累了倦了暴躁痛苦了，喝点酒浇一浇。
以前还能跟魏川说，夜起找他打架喝酒，现在魏川也没了。
或许走到最后，也就只剩他自己了。
冷风吹透了衣衫，李知尧低下头来，闭着眼睛，手指间松松地勾着酒坛。
烈酒入口入喉入肺，却不入脑子。
他平复压制心里的情绪，还没睁开眼睛来，忽听到身边传来柔软的声音，“睡不着么？”
整个身体都木了一下，李知尧睁开眼睛，转头看向朝雾，然后很艰难地扯了一下嘴角，声音透着哑，仿佛还浸着烈酒，“你怎么出来了？”
朝雾并着腿手搭膝盖，抬起头来看夜空。
秋日的夜晚，天空与这大地一样辽阔，云淡雾浅，每一颗星星都看得清清楚楚。
看一会，她落下目光看向李知尧，“怕你太累了，心情不好，我来陪陪你。”
李知尧又笑一下，“我有什么累的，都习惯了。”
朝雾盯着他的眼睛，在他眼中看到跳动的火苗，那是不远处燃着的火盆。
而他眼睛深处，是丝丝缕缕隐藏不住的疲惫。
看了一会移开目光，不去拆穿他。
朝雾原目看向夜色深处，轻轻吸口气，突然慢声道：“当初发生了那样的事，我被爹娘抛弃，肚子还怀了个不知是谁的孩子，本来是不打算活了，你知道我为什么活下来了么？”
李知尧看着朝雾，有片刻的愣神。她从来没有这么平和认真地跟他说过她的事情，她一直是拿他当外人的，把心窝在壳里，不让他碰。
他目光落在朝雾脸上动也不动，轻轻启唇，“为什么？”
朝雾看着夜色深处，开始回忆那段从前让她觉得如同噩梦的时光。
现在似乎都能坦然面对了，她仍旧慢慢道：“因为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在梦里把一生都过完了。梦醒后，心境发生了变化，从想死开始想要努力活下去，于是真就活下来了。”
李知尧想想她那段时间活得有多难，心头揪闷，又低低吐出来一句：“对不起。”
朝雾说这些，不是为了让他良心发现，来向她道歉的。他做过的那些事，就算向她磕头道歉一千次一万次，都不可能抹杀掉。
她继续往下说：“那个梦，在我醒来后就慢慢散了，记不大清了。但那种真实活过了一辈子的感觉，却刻在了我心里。那个梦告诉我，我肚子里的孩子，以后会站到人尖儿上。”
李知尧听得怔住了目光，盯着朝雾不动。
朝雾眨两下眼睛转头，看着李知尧，“过得太久了，经历得太多了，差点连当初是因为什么而活下来的都忘了。刚才突然想起来了，便想告诉你。”
李知尧微微屏着气。
朝雾眼神和语气都坚定，声音软而有力，“李知尧，我相信你，都会挺过去的。你要是累了，想找人说话了，就跟我说吧，我不会笑话你的，也不会再在你的伤口上撒盐。”
李知尧笑了一下，又笑了一下，明明已经湿了眼角，却仍装着一副“老子一点都没感动”的样子，看着朝雾说：“过来让我抱抱。”
朝雾稍微犹豫了一下，然后撑着腿起身，在他身侧再屈下腿，直接张开双臂把他抱在怀里，并在他背后轻轻拍了两下，低声道：“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李知尧僵着身子没有动，片刻后，声音喑涩，“说话算话。”
“嗯。”

第101章
剩下铺底的酒没喝完，怕朝雾被风吹冷了身子，李知尧放下酒坛背着朝雾回了帐中。背她的时候走得慢，还在与她说着一些暖关系的话。
这番再上床，把香香软软的人儿抱怀里，掖好被角，闭上眼睛慢慢也就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也较为踏实，只是没等天亮便被人扰醒了。
来者在帐外候着，说是有要事要报。
李知尧起床套上衣服，没吵醒朝雾，让她继续睡，自己出了帐篷去。
到了外头见了那人，只见他递来一封密函。
李知尧绷着脸，接下密函打开，只见上面写着一行字——京师兵力空虚，可入京。
密函是他安插在皇宫中的眼线递过来的，消息自然可靠。只是这可靠的消息，也没让李知尧觉得有什么太大的用处，至少对他现在所处的困境毫无帮助。
看完密函，李知尧没什么特别的表现，只轻闷一口气，把密函往手心一攥，转身找钱胜文去了。到了钱胜文帐中，把密函放到案几上，让他看。
钱胜文看了一眼，开口问：“王爷怎么想？”
李知尧端起他桌案上的茶杯，用茶水漱了口，放下茶杯道：“军心是暂时稳住了，但一直耗在这里，我们物资有限，人心又没有想象中那么齐，迟早有熬不下去的一天。本王现在很是烦躁，仗已经打了两年，为的难道不是入京师？定州拿不下来，怎么过去？”
钱胜文低眉沉思片刻，自己拿空杯子倒了杯茶吃。吃了两口顿住动作，好像想到了什么，忙又放下茶杯来，看着李知尧道：“王爷要入京师，为什么一定要把定州打下来？”
李知尧吸口气，下意识便道：“定州拿不下来，如何往南，如何能到京城？”
钱胜文慢慢摇了两下头，“王爷刚才的话一下子点醒了我，我们都钻了牛角尖，所以才在这里浪费了这么多时间。我们都忘了，我们要的只是京城，只是皇宫里那个位置。定州打不打得下来，又有什么关系？到时候龙椅上换了人，他们自然俯首称臣。”
李知尧本来还闷得很，听完了钱胜文的话，他突然也想通了。绷紧的面色慢慢放松下来，然后他猛地握拳砸了一下桌案。
钱胜文继续道：“他们几次受重创，朝中早已经没有几个能领兵打仗的人，兵力耗损也极为严重。现在京城兵力空虚，我们取道别处直入京城，岂有再败之理？”
李知尧看着钱胜文的眼睛，深深吸了口气，起身就往外去。到帐帘边重重打起帐帘，对守在外面的士兵说：“召集军中所有将领，两刻钟后主帐议事。”
趁着这两刻钟的时间，他回去自己帐篷梳洗了一番。见朝雾还睡着，便仍没吵醒她，轻着动作再出了帐篷，到主帐里去。
军中将领已经全部到齐，在地形沙盘周围站着。
李知尧去到沙盘边，不多说废话，直接道：“本王得到密报，此时京城兵力空虚，基本算座没有防守的空城。本王和钱先生做了商议，打算放弃攻打定州，而是直接绕开，取道小城和州县。济州和温县全部不攻，我们直接入京城。”
在座的将领一边听他说，一边看着沙盘地图，个个低眉沉思。
最后还是萧进先开了口：“可行。”
随后将领们一个个附和上来，你出一言我给一语，把这个计划又完善了一番。道路怎么走，到时候会遇到什么麻烦，全部设想一番，再想出应对策略。
全部都商量好以后，李知尧命令大家接下来这段时间好好休养。同时，他写了封急信，让卷舌快马加鞭送往北方，给守城守地的慕青和贺小苏。
他让慕青和贺小苏把北方所有能集中起来的兵力，全部集中到一起，领兵南下支援。
已经到最后分胜负的时刻了，成败在此一举。
若能得胜，大家一同踏入京城！
在这一场战争中，慕青和贺小苏没得到几次冲锋陷阵的机会。在北方一点点被打下来后，他们就负责在后方守城池。现在终于有机会一展抱负，他们自然兴奋。
集结起了北方各城的兵力，带着对胜利的渴望，直接南下。
***
李知尧在军中兵将都休养得差不多以后，便按照计划好的，偷偷绕开定州城，直接去往和州县，从和州绕行，再往南去。
薛城用计诱杀了魏川后，一直等着李知尧的军队再次吹起攻城的号角。但是等来等去，也没等到他们再去攻打定州城。本来以为他们是怂了，结果没想，他们绕开定州城跑了。
在薛城得到这个情报的时候，李知尧已经带着他的大军成功跨过了和州县。薛城当即便慌了神，下意识便想到——李知尧这是要绕过定州直接攻打济州！
想到济州根本没有多少兵力部署，为了不让李知尧计谋得逞，薛城连忙带走定州大部分士兵，直接赶往济州。而当他到达的济州的时候，却发现李知尧根本没有攻打济州。
薛城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想着难道他济州也不要，而是直接去温县？然后等到他领兵赶到温县，才看出来李知尧的真正意图——他是要直接去京城！
这绝不能让他得逞的！
薛城自然领兵继续追赶，心里计划着，要在李知尧到达京城之前，直接拦下他，与他决一死战！
与此同时，李知尧一路领兵往南，一路被薛城追着屁股撵，也觉得十分的烦。他想来想去，最后打算先解决掉这个麻烦再入京，免得到了京城麻烦套麻烦。
做好决定后，李知尧停住了行军的步伐，就地列阵布局，回头直接打了薛城一个措手不及。
大夏唯一能让李知尧担心的吕问已经不在了，李知尧根本没把薛城放在眼里。他架着大炮守城确实可以，但领兵出了城来，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将领。
而在这一场战争打响一些日子后，慕青和贺小苏带领的军队已经及时赶到了。他们几乎是日夜兼程过来的，抵达战场后就直接加入厮杀，前后包围打得薛城几乎没了还手之力。
眼看薛城明显撑不了多久了，李知尧也便懒得再跟他浪费时间，把这一方已经明显分出了胜负的战场，直接丢给慕青和贺小苏。而自己带领麾下大军，继续南进，跨过温县，直奔京城。
京城兵力空虚，但也不是没有，李知尧已经做好了攻城的准备。等他带着军队逼到京城北城门下的时候，也就看到了城门上插的帅旗，那是楼骁的帅旗。
李知尧坐在马背上，头套铜盔，身后披风烈烈随风。
他迎风看了城头上的楼骁，与他遥遥对视。
两个人似乎都在等彼此先吹号发令，然等了一会后，李知尧便看到，城头上挂起了一面极大的白旗。白旗随风曳开，在砖墙深灰的城头上，显得格外醒目。
在白旗挂起来没多久后，城门又慢慢打开，有一个士兵骑马出来。到了李知尧面前下马，恭恭敬敬单膝跪下行礼，对李知尧说：“王爷，将军请您进城。”
李知尧坐在马背上没动，仍仰头看着城门上的楼骁，倒是旁边的萧进开了口，“王爷，魏将军就在定州因为薛城诈降而遇害，楼骁不战而降，不知道是不是有诈。”
李知尧又默声片刻，目光一直抬起落在城头没动，然后开口：“进。”
萧进还是不放心，又说了句：“王爷，您就不怕……”
李知尧好像没听到萧进的话一般，落下目光直接对那来投降的说：“带路。”
得言，那个士兵起了身，动作利索地翻身上马，带着李知尧以及他身后的大军，慢慢往城门里去。那城门极高极深，越走越暗，暗得萧进几个人心里不安到了极点。
若是有埋伏，他们怕是不知道能不能走出这个城门。
然一直等到把城门走完，眼前一亮再看到阳光，也并没有发生他们担心的事情。乃至进了城，也是一路畅通无阻，并没有遇到半分威胁，仿佛路都给他们开好了。
李知尧坐直了在身子马上，领着身后一众灰头土脸的士兵，直奔皇宫。
***
皇宫，正德殿。
裴云海推开门，慌慌张张地扑到赵太后面前，声音都在打颤，“太后娘娘，晋王已经领兵进了京城，马上就要进宫了！”
赵太后手里拿着蝇头小笔，手下一抖，朱砂按在纸业上，按出苍蝇般大小的红点。她猛地抬起头来看向裴云海，压着呼吸，“楼骁呢？”
裴云海哭起来了，“太后娘娘，楼将军他直接投降了！”
赵太后捏着毛笔的受抖得越发厉害，嗓音也颤起来，“援军呢？”
裴云海弯腰伏在地上，哭丧一样，“薛将军是最近的，但他被晋王的后方部队拖住了，其他的在这么短时间内根本赶不过来呀。再者说，我们也没有多少援军了呀……”
楼骁把附近州府的兵全借了，借来投降了！
赵太后终于彻底稳不住了，眼眶里蓄顿时满了眼泪，一颗一颗滚出来，连嘴唇都在抖，胭脂膏子也掩不住里头泛出来的白。
她丢下笔，慌张地吸鼻子，看着裴云海，“怎么办？现在怎么办？我们现在该怎么办？”说着又想到了什么，忙道：“快！召集大臣商议对策，快去，把所有人都找过来！”
裴云海得了话，连滚带爬地起身跑了。
赵太后坐在案后缓了很久，然后她抽出帕子一点点擦干眼泪，起身从正德殿去往庆元殿。大殿与平时一样，漆金的龙椅漆金的柱子，还有她那一扇密密珠帘。
赵太后没再往珠帘后的椅子上坐去，而是直接坐去了龙椅上，坐得端端正正，仿佛把整个天下都踩在了脚下。然后她就这么等着，眼睛也不眨一下。
她没有等来朝中的文武大臣，而是等来了李知尧。
庆元殿的大门被人从外面缓缓推开，阳光如纸片一般压进殿内。那个人站在门外炫白的阳光里，头戴铜盔，铠甲染血，腰间挂着一柄长剑，身后披风如血。
一如当年，还是那样意气威风。
他跨过门槛进来，目光冷如寒冰，一步步走向龙椅，身后涌入的人头如蚂蚁一般。所有人都列队站好了，他站定在大殿中央，直盯着她。
赵太后坐在龙椅不动，眼睛里蓄着森森湿意，不悲不狂不癫，还微微笑了一下，仿佛见了旧友一般，看着李知尧说了句：“你来啦。”

第102章
李知尧没有回赵太后的话，也确实没任何话想跟她说。
他从蛮州一路打过来，经历无数风霜雨雪，每天顶着千斤重般的担子，身上新伤加旧伤，并痛失几员大将，不是为了来和她叙旧的。
李知尧默着声，旁边的萧进直接开口：“太后娘娘，那地方好像不是你能坐的吧？”
赵太后冷笑一下，“哀家能坐哪不能坐哪，什么时候轮到你来管了？你也不看看你是什么东西，卖主求荣的玩意儿，配在哀家跟前儿说话吗？”
萧进被赵太后骂得脸畔一阵赤红，正忍着的时候，龙椅旁侧帷幕后出来个十五六岁的黄袍少年。少年几步迈到李知尧面前，软腰软骨头地看着他，开口就是：“叔叔，我现在就把皇位让给你，你留我一命！叔叔！”
求完了，膝盖一软“噗通”往地上一跪，一把抱住李知尧的腿，这就哭起来了。
赵太后没想到自己一生要强，辛辛苦苦扶上帝位的却是这么个东西——没有血性没有骨气没有抱负，为了活着，连皇位都能说让就让！
她气得越发要吐出血来，手腕颤抖着按住龙椅，粗着嗓音吼道：“皇帝！你给我站起来！”
小皇帝直接抱着李知尧的腿不松，哭得情真意切，自然是不站起来。一直等李知尧伸手拉了他，他才挂着泪珠子从地上爬起来。
站直了，腿还有些抖，他微仰头看着李知尧说：“我现在就拟旨。”
李知尧不多废话，直接出声吩咐：“皇太后赵氏祸乱朝纲，擅坐龙椅欺君犯上，现在就把人给我拿下，打入天牢。再拿笔墨来，伺候皇上。”
命令一下，萧进领着几位侍卫直接迈步上龙椅，把赵太后押下来。
赵太后不愿意出去，一边赖着身子一边扯着嗓子喊：“皇帝！皇位不准让！李知尧弑君谋权，迟早要遭报应！这个龙椅这个天下，他永远都别想坐得安稳！”
萧进几个人把赵太后往后拖，一时间场面异常混乱，赵太后满身狼狈，早已没了往日的雍容端庄。她就这么扯着嗓子往回喊，声音在大殿中回荡，仿佛是一生中最后的挣扎。
小皇帝被她喊得又慌又乱，明明天气已入了寒冬，他额头上竟聚起了密密的汗珠子。汗水聚在眉头上，沿着眉梢滑下来，沿着下颌骨落进衣襟里。
笔墨书案备齐，他淋着汗在案前坐下，然后在钱胜文的辅佐下，抖着手把禅位圣旨拟出来，再盖上玉玺。最后圣旨交由钱胜文，钱胜文当朝宣读。
圣旨读罢，钱胜文卷起手中卷轴，与在座所有人一同跪下，伏身高呼：“吾皇万岁！”
***
李知尧守了信用，坐上皇位以后，没有诛杀自愿禅位的小皇帝。他用宫外的一处殿宇安置了小皇帝，好吃好喝地养着，让他仍过安闲富贵的日子。
安置好小皇帝以后，便是梳理皇宫人员和朝中大臣。跟他从蛮州一路打到京城的各位将领，自然都得到了封赏。陈仪、钱亮和萧进等人，全部赐官封爵。
而像死去的董远和魏川，爵位便封给了他们的妻子和儿子。
朝雾在七日后与慕青和贺小苏一干人等抵达京城，慕青和贺小苏在最后战胜了薛城，也得了战功，自然也都得了应有的封赏，总算施展了他们一直以来的抱负。
对功臣加官进爵结束后，李知尧一不做二不休，又对赵太后一党开始了拔根似的清算。要处理的第一个就是周家，虽然周贤明已死，但周家剩下的所有人，一个都没放过。
李知尧直接下旨，让萧进带兵抄了周家府宅，罚没周家所有财产，搬空周家藏书楼，最后点一把火把那京城人人向往的藏书之地给焚烧成灰。
周家几百口人，男丁或杀或流放，女眷全部贬入奴籍。
李知尧的狠戾行为让京城许多大族世家都感到胆寒，每天惶惶度日，生怕自己往前哪里得罪过他，现在被拉出来直接灭族。
有胆怂畏惧强权和新帝心性残暴之人，自然就有刚正不阿之人。在那些刚正不阿的人里，厘侯爷是最有血性与骨气的。他向来为人刚正，眼中只有礼法和荣辱。
别人不认可新帝李知尧，但多半都不敢太过表露，也就是昂着头颅拿拿劲，眼神里偶尔流露出一些不耻与不屑。而厘侯爷不是，他是直接上朝立于大殿不拜。
在所有人都跪地参拜下去的时候，他一个人站在那里，便显得格外扎眼。
没人叫平身，参拜众官伏地无一人敢动。
李知尧坐在龙椅上盯着厘侯爷看，时间久得让大殿中的其他人都冒起了冷汗。最后还是李知尧边上伺候的大太监出了声，看着厘侯爷问：“为何不跪？”
厘侯爷腰板挺得极直，语气铿锵道：“乱臣贼子，也好意思受众人朝拜？老祖宗的规矩都可破，我看这大夏的江山，气数也快尽了！”
此话一出，直说得大殿中的文武百官额头又多了一层汗。
李知尧还是盯着厘侯爷，心里自然有被辱骂的愤怒，除了愤怒还有另一层，他想着就是这老东西，为了所谓的礼法荣辱，把自己的亲生女儿送上了黄泉路。
若不是朝雾母亲没下得去手，朝雾早埋在了厘家城南的陵园里。
又看了一会，他终于向厘侯爷开了口，语气里透着刮过人骨头的寒气，“那厘侯爷不妨再猜一猜，是大夏的江山气数先尽，还是你厘家气数先尽？”
厘侯爷冷笑一声，他既说出了这些话，也就根本没打算再活着。在他看来，李知尧乱了纲常坏了老祖宗的规矩。对李知尧这种乱臣贼子俯首称臣，他不如死了痛快。
他一脸刚正地脱下官帽，对李知尧说：“老臣但求一死！”
李知尧气得眼底尽黑，手指按在龙椅上压了力气，最后盯着厘侯爷道了一句：“要死就给我死远点，别污了朕的地方！”
李知尧并没打算真杀了厘侯爷，以他的性格，被厘侯爷当朝这么辱骂，想杀他直接大殿上就把他劈了。他顾虑到厘侯爷到底是朝雾的亲爹，便忍了这一口气。
***
午时，李知尧去朝雾的坤宁宫用午饭。
朝雾才入住后宫两日，一切都还没适应下来。李知尧直接让她入住坤宁宫，意思也很明显，就是要她做皇后。当然，这也是他早就答应她的。
用饭的时候，李知尧试探着问了朝雾一句，“现在回来了，一切都安定下来了，你……想不想见你的家人？”
朝雾听了这话一顿，收手放下筷子，抽出帕子掖了掖嘴角，低眉摇摇头，“不想。”

第103章
李知尧也吃得七八分饱了，把手里的筷子放到白瓷筷枕上。等春景端了茶杯子，秋若端了小盆温水来，他与朝雾一起漱口洗了手，起身到落满阳光的罗汉榻上坐下来。
现在是寒冬之日，窗外屋檐上有着薄薄的雪意。
屋里生着暖炉，又晒在这阳光下，便显得格外舒暖。
李知尧略思索了一会，用平缓的语气开口，还是把早朝时候发生的事，平铺直叙地跟朝雾说了。当时他骂完厘侯爷，厘侯爷就自己当场退出庆元殿，出宫去了。
朝雾从小在厘家内宅长大，和自己这个亲爹并不亲近。教养她和几个姐妹的，都是厘夫人和家里的老太太。说起来最亲近的，应该算是乳母和映柳那几个，毕竟日日处在一起。
虽不常见，但朝雾却了解她亲爹的性子。她的那个爹，最是讲究纲常的正派之人，眼里揉不得沙子，厘家的声誉比任何的一切都重要，礼法规矩是他所有的行事准则。
让位的小皇帝当年还是小皇子的时候，厘家拥护的是当时的大皇子。但大皇子在争储一事中落败，丢了性命，先皇帝又没有其他儿子，在他病逝之后，自然就是小皇帝继位。
在小皇帝登基，赵太后慢慢揽政以后，当时厘家与卫家并不拥戴赵太后和小皇帝。但赵太后确实名正言顺，所以厘侯爷和卫家，也没有其他什么表现，不过态度上不亲近罢了。
如今的李知尧，比起赵太后，那可就真是大逆不道了。天下人只要长眼睛，那都看到了，他就是谋权篡位上来的，是个名不正言不顺的皇帝。
通过这种手段做了皇帝，厘侯爷自然不认。按照礼法规矩，即便小皇帝自愿退位，那继位的也应该是先去大皇子的儿子才是，哪里轮得到他李知尧？
李知尧逼宫上位，还是反贼的名头更适合他。
所以厘侯爷在大殿之上做出这种事来，朝雾倒也没觉得有多奇怪。
由此事延展开，朝雾甚至都能想得到，等李知尧彻底坐稳了皇帝位子，再等到时机合适，要立她为皇后，厘侯爷若还在朝中，必定又是一番刻薄言辞反对。
她是污了厘家门楣声誉之人，在他厘侯爷看来，就是不配再活着。连活着尚且都不配了，带着婚前失贞生下来的孩子坐上皇后之位，那自然更是不配。
朝雾只当听了别人的普通琐事一般，半侧脸印着阳光，看着李知尧说：“你脾气竟然变得这么好了？我还以为，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被骂得这么难听，你会气疯了呢。”
李知尧突然笑一下，也不藏着掖着，直接道：“如何不气？要不是你爹，他今天必走不出庆元殿。人人皆说我李知尧生性嗜杀残暴，多杀几个人于我有什么所谓？”
朝雾敛敛目光，心里忍不住生出一些酸意，就这么想，京城人人皆知她是厘家大姑娘，偏偏厘家根本不认她。他们不止不认她，现在也不接受李知尧这个谋权篡位的皇帝。
在人生最痛苦难熬的时候，或许怨过恨过，其实到头来也不过满腹心酸。再怎么说，他们都是生养过她的亲生父母，她的命是他们给的，血缘亲情永远在那里。
她现在根本不知道拿什么样的态度去面对厘家那些人，他们连认她都不愿意认，她又怎么会想见他们？见了再被羞辱一番么，那又是何苦来？
朝雾不想和李知尧说下去了，又说些场面话道：“现在你是皇帝，前朝的事都由你管，该怎么样你自己定夺便是了，不用这样顾虑我。我只管后宫的事，别的我也不想费脑子多管。”
李知尧看着朝雾，似乎能看穿她的心思一样，自己也不再往下说了，忽伸手抓起她的手捏在手心里，揉了一下道：“不想见就算了，以后我就是你的家人。”
朝雾难得地没有把手抽出去，掀起目光来看着他，迎着他的目光看了一会，故意道：“自作多情，谁要你当我的家人了？我的家人，现在只有顺儿一个。”
李知尧现在听了这话也不露恼，脸皮也怪厚，捏着她的手把她往自己怀里拽，语气纵容地与她带着些玩闹的意思，“到现在还没有把我当家人，那你拿我当什么呢？”
朝雾一边往后缩身子，一边也与他闹，“我拿你当什么你不知道么？打天下的工具，报仇的刀，顺便给我家顺儿当个亲爹，让他也好父母双全地长大，不受人欺负……”
李知尧直接把她箍怀里了，紧住她的腰身，盯着她的眼睛，“现在用完了，也尝试着爱了一段时间了，就不考虑考虑收了我？你若是不收不管，可多人惦记着呢。”
“呸。”朝雾轻轻啐了一下，闹得脸颊有些红，窗外的阳光照得皮肤近乎聪明。她任李知尧抱着，迎着李知尧的目光，“哪一个是真惦记你，惦记你的权力地位罢了……”
李知尧胳膊又收紧了些，和朝雾眼神间的距离也更短了些，他只盯着她问：“就问你，管还是不管？要不了多久，那些嘴巴碎叨叨的朝臣肯定催我选秀，一选就是一窝。”
被他这么一问，心里到底还是“咯噔”了一下。她看着李知尧，有些心思轻浮眼底，但她最后还是笑着说了句：“一窝什么？给你选一窝兔子么？”
李知尧眼神一点点认真起来，“女人，一窝女人。”
朝雾脸上的笑也一点点挂不住了，最后直接平了嘴角，看着李知尧。她一点都不想承认，此时自己心里是长出了刺的，刺得她格外难受。
照理说，李知尧现在是爱她的，过阵子把皇后的位子给她，再把顺哥儿立为太子，她想要的东西就全都有了。可此时，想到李知尧选秀纳妃，心里突然特别不舒服。
她顿时也有了些小情绪，也不爱掩着，伸手就去抓李知尧的手，声音低低的，“放开我。”
李知尧圈着她不放，表情和语气都越发认真，“不管你在不在意，我都不会让别的女人进后宫，但是我还是希望你能在意，我想要你在意。”
朝雾又不动了，敛住目光，有些话在心里来回打转，可就是吐不到嘴边。她的心防其实早就一点一点松动崩塌了，如今只剩最后一道防线，横在她和李知尧之间。
两人一同默声片刻，朝雾最终还是没有说出来。
她忽抬起目光来，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看着李知尧道：“那个，我刚才突然想起来，春景和慕青的婚事，你能做主吗？能不能……给春景封个爵位……”
李知尧本来还满怀期待地等她表态，因为他已经看到了在意的情绪了。其实平时相处他也能感觉得出来，朝雾已经接受他很多了。
可是他贪心，总想她能彻底对他敞开心房，能亲口对他说出来。
结果她突然转移话题来了这么一句，把刚才的气氛一下子全部打破，让他瞬间想吐血。他故意抬手掐了掐自己的人中，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看着朝雾。
朝雾抬手打他一下，忍不住笑道：“做什么？问你话呢。”
李知尧放下手来，彻底平好气息了，冲朝雾点点头，“可以，先给春景封个爵位抬个身份，我再拟旨赐婚，让她以郡主的身份嫁给慕青，完全配得上他。”
朝雾满意了，“那就麻烦你了，皇上。”
李知尧臭不要脸道：“来点实际的行不行？”
朝雾看看他，目光瞥向窗外，再转回来看看他，然后突然起身，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只是很轻地贴一下，贴过便把头缩了回来。
李知尧心里不自觉便甜起来了，明明已经漫上了嘴角，偏要忍着不笑，于是就成了一丝窃喜在嘴角。他故意绷着脸色，继续一本正经道：“感觉不太够。”

第104章
朝雾哪里看不出来他那点心思，她懒得理他了，起身就要下罗汉榻去。结果李知尧动作利索地伸手揽住她的腰，又把她拉回怀里，偏是不让她走。
朝雾伸手在他腰里暗暗掐一把，“你也是皇帝了，大白天这个样子，成何体统？”
李知尧没脸没皮道：“体统是什么东西，你跟我讲讲？我这人从小就蛮横，没人跟我讲那些做人的道理，以后有的是时间，你多教教我。”
朝雾又跟他拈酸，“你不是要选一窝女人进宫么，惦记你的女人可多呢，你找她们教去。”
说着又要起身，结果被李知尧往回一捞，顺势放倒在榻上，直接把她压住了。这样被他压着，便再动不得，她动几下就不动了，头下枕着引枕，看着李知尧道：“老粘着我做什么？”
李知尧俯看着她，“我李知尧现在是皇帝，朕，想粘谁就粘谁。”
朝雾平着气息，脸侧微红，像刚扫了一层淡粉的胭脂，低声嘀咕道：“都当了皇帝了，怎么还越来越不要脸了……”
被骂了心里也高兴，李知尧嘴角抿一丝笑，仍压着朝雾不让她动，“又提那一窝子女人的事，你刚才在吃我的醋，我现在不要脸你也不生气，是不是说明，你已经爱上我了？”
朝雾想起身起不来，被他逼着在这聊这些话，脸蛋上的红意越来越重。她躺平着身子，一听李知尧问这些就有点别扭，仍旧低着声音毫无顾忌道：“爱你个屁……”
李知尧不但不气，还被她骂笑了。他笑一下之后嘴角便没再落下来，抬手拨开朝雾额头的碎发，眼神描摹她的眼睛鼻梁，最后落到嘴唇。
他落下嘴唇来，却在要碰到朝雾嘴唇的时候，又突然停住了。像忽然想起了什么一样，他停了小片刻，问朝雾：“怎么回事，都在一起这么多年了，一直也没怀上。”
说着探了下朝雾的小腹，“嗯？”
听他提起这个问题，朝雾心里不自觉“咯噔”了一下。为什么在一起这么长时间都没怀上，她是最清楚的。大约当年用了赵太后的香，还是折损了身子。
朝雾不想再提从前的事，掩饰住眼底的情绪，看着李知尧说了句：“可能……是你不行了？”
李知尧一听这话脸就刷一下绿了，立马辩驳道：“胡说，我行不行你不知道吗？”
朝雾抿抿笑，故意道：“就是知道啊。”
李知尧听明白了她的意思，面色由绿转红再变黑，然后一把把朝雾从罗汉榻上抱起来，下了脚榻就往床上去，落了鼻息在她耳边，“待会哭着求我也没用了……”
朝雾听得这话耳根一麻，忙掐他胳膊挣扎要下来。两人正闹呢，李知尧还没把朝雾抱到床边，忽听得窗外大太监谢元回话道：“皇上，奴才有要事向皇上和娘娘禀报。”
大好的气氛被搅了，李知尧颇有些不高兴，但还是把朝雾放了下来。
朝雾站好了忙理了理头发和衣衫，跟在李知尧身后再到罗汉榻上坐下来。等谢元进了屋，两人已经成了最正经规矩的模样，坐得端端正正。
不知道谢元有什么事非这时候来报，李知尧漫不经心问他：“什么事？”
谢元微微抬起目光看了看李知尧，又看了看朝雾，最后目光垂落在脚榻上，微压着有些细的声音道：“回皇上的话，厘侯爷今早退出庆元殿回家后，一杯毒酒离世了。”
本来朝雾原当没自己什么事，只坐着听谢元和李知尧说话罢了。结果冷不丁听到这样的事，她掖在身前的手猛地抖了两下，然后便有些控制不住了。
李知尧偏过目光看她一眼，伸手覆在她手背上，轻轻握住。
他也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但他对厘侯爷毕竟没什么交情，也便没有朝雾这种反应。他心里没有什么特殊的情绪，唯一想到的就是朝雾会不会怪他。
早上厘侯爷在大殿中脱官帽求死，以表他的气节之高。当时李知尧被他骂得怒极，因为朝雾才忍着没杀他，就回了他一句——要死死远点，别污了朕的地方。
结果，他就真回家自杀了。
一直到谢元回完话出去，朝雾都低着眉没能回过神来，整个人像僵了的石像。她手倒是不抖了，只是眼底和面上都没了任何神色，仿佛被抽空了灵魂。
李知尧不知道她在想什么，片刻后解释了一句：“朕没有想让他死。”
朝雾终于有些回了神，眼神微微滞木地转头看向李知尧，然后忽然说：“死就死了吧……”说着声音哽住，忽又道：“对了，顺儿最近的功课学得怎么样了，你有没有盯着？”
李知尧看出来她在逃避厘侯爷这个事情，她不想也不愿意面对。不知道她心里的情绪到底有多复杂，他只把她揽到自己怀里，轻轻拍她的背。
朝雾没想哭的，可这样趴到李知尧怀里以后，眼泪还是忍不住溢了出来。她在李知尧怀里趴了一气，把他胸前的衣衫全蹭湿了。
明亮的阳光铺了满窗，李知尧就这样抱着朝雾在怀里轻轻地哄，慢着声音对她说：“钱先生最是有学问的，顺儿学习很好，比我会背的文章还多，将来一定比我有出息……”
***
接下来的几日，朝雾和平时没什么太大不同，好像厘家正在大办的丧事，和她一点关系也没有。唯一有些不同的，就是她偶尔坐在某处，会发呆上一阵子，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等厘家的丧事办完，她也就不再发呆了。
李知尧按照答应朝雾的，给春景赐封了郡主的爵位，并给她和慕青指婚。宫里有了喜事要办，朝雾眼底的一抹阴霾一点点散开，慢慢也就把心思放在了张罗春景的婚事，嘴角也弯了起来。
朝雾也不是偏心的人，帮着春景做嫁衣备嫁妆，同时不忘拉着秋若的手，问她：“小丫头，你想要什么，你直接跟我说便是，能给的一定给你的。”
秋若什么都不要，只道：“在这宫里，娘娘就跟我和春景亲，春景现在要走了，我怎么能再走呢？留了娘娘一个人在这里，我不放心的，我一辈子跟着娘娘。”
朝雾笑笑，“姑娘家大了，哪有不嫁人的？”
她们当年从牙婆手里跟了她，那时候才十二三岁，如今已经十七八了，全是大姑娘了。春景是个命好的，遇到了慕青，从心思初萌经历波折到至今，两个人都没变心，终于也走到了一起。
秋若心思向来简单纯粹，好像从没想过这些事。到了这年岁，也从没有生出过要离开朝雾的想法。她确实是不想走，仍道：“哼，我偏就不嫁！”
朝雾看她如此，也便不说她了。
春景出嫁的那一日，朝雾和秋若早起帮她绞面梳妆，穿上大红的嫁衣。轿子是从坤宁宫抬出去的，春景坐在花轿上出宫，还哭了好些时候呢。
朝雾和秋若也是泪眼涟涟的，但在看不到春景的花轿后，慢慢也就收住了。
晚上睡觉的时候，朝雾躺在李知尧怀里，想来想去，最终还是没忍住闷闷说了句：“我长到这么大，顺儿都这么大了，可我连嫁衣都没穿过。”
李知尧没想到朝雾会提这事，他心里顿时生出些欣喜，凑脸到她面前，分毫不掩眼底的亮色，看着她问：“你终于愿意嫁给我了？”
朝雾瞥他一眼，然后躺平了身子，直接看着他：“我都跟你这样了，我不得要个名分么？凭什么别人家的姑娘，都能穿着红衣嫁人，我就什么都没有？我不嫁给你，还能嫁给别人么？”
李知尧抿着嘴角的暗喜，他问那话的意思是，她终于愿意心甘情愿做他的女人了，要正儿八经嫁给他。他以前不是没想过娶她，是她抛下一切跟楼骁跑了的。
他等这一天，等得不够长么？
朝雾看他神游不说话，不知道他这是什么意思。就觉得大约是得到手了，现在也懒得费这些心思了。她越发有些气闷起来，又翻过身背对他去了。
李知尧看着她这举动，只觉得她现在使的每一个小性子都使到了他的心上，甜得他每天都像吃了一口袋一口袋的蜜糖。
他从背后拥住朝雾，在她耳边说：“明天我就让钱胜文和谢元开始准备封后大典，我要让全京城的人都参加我们的婚礼，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我李知尧娶了你。”
朝雾本来还在气闷，听得这话，忍不住便翘了嘴角。她偏还不想让李知尧看到，忙扯了一把被子，把脸往被子里埋埋，闷着声音道：“睡觉了。”
李知尧又把她往怀里捞一捞，“一起睡。”
说是要睡了，其实根本睡不着。这样闭着眼睛躺了一会，朝雾又轻轻开口，“我找太医瞧过了，说是身子寒凉，不易怀上孩子。给我开了药，说是调理个几个月，应该就好了。”
李知尧也没睡着，慢慢睁开眼睛来。他说话轻的时候有些酥耳朵，这会儿还有些小孩子气，对朝雾说：“我就说怎么可能是我不行……”
朝雾微忍着笑，“为什么这么在意行不行？”
李知尧又往她耳边凑凑，声音越发低哑，“因为这事关男人的尊严，男人不可以不行……”说着吻在朝雾耳后，“现在来嘛……”
朝雾被他惊得忙往后躲了一下，压着声音道：“不要……你明天不上早朝吗？”
都被她挑起来了，李知尧伸手圈住她，封住她的嘴，“不妨碍……”

第105章
前朝的官员都知道，后宫里那位被当今皇帝捧在心尖上的女人，迟早是要立为皇后的。所以当李知尧提出立后之事后，朝中也无人出声反对。
但凡是帮着李知尧坐到这个位置上的人，跟着李知尧从蛮州打到京城，没人不知道这个女人对李知尧有多重要。在他们心里，只要李知尧能做皇帝，朝雾那就是皇后。
而原来辅佐赵太后的那些朝臣，所有强烈反对李知尧做皇帝，口出恶言激愤不服从的，能杀的都被李知尧杀了，现在保命剩下来的，还有几个再敢反对这种事？
最是有气节的厘侯爷已经自杀了，剩下还想富贵长命的，只能在这种事上闭嘴。
李知尧是什么人，他们一个比一个清楚。
立后的事情定下来后，钱胜文便与谢元前后合作，张罗起了封后大典的事情。按照李知尧要求的，要非常盛大奢华，要让整个京城的人都知道他李知尧娶媳妇了。
这个封后大典也不仅仅只是封后大典，还是李知尧和朝雾的婚礼，所以不可随意参照以往惯例来办。这便难到了钱胜文，不得不在朝中广泛地征求起别出心裁的意见来了。
因为朝雾是大典的第一主角，为了让朝雾满意，钱胜文也没少找她问意见。等弄出了大体的过程来，还拿给朝雾看，让她再看看哪里还有什么不妥的地方。
朝雾对这些没有太多的想法，不过尽力配合。
规矩上的事，他们这些当官的最懂了。
而春景自从嫁给慕青后，并没有忘了朝雾和秋若，还是会不时回来宫里看她们。近来看朝雾忙封后大典的事，她回来得便越发勤了些，到宫里帮着朝雾忙些零碎的事情。
春日里，阳光最好的时候，朝雾也会把橱柜里的衣物被子都拿出来晒一晒。她想自己忙一些，就不指派别的宫女，只和春景秋若三个人忙活。
阳光下，衣物鞋被都抖落开了，春景不小心翻出双十分破旧的布鞋，黑面白底，穿得压边布条儿都磨破了，鞋面上也是被磨得颜色一处身一处淡，全都起了毛边。
春景拿在手里看了看，转头问朝雾：“娘娘，这个鞋都破成这样了，不扔了么？”
朝雾听她说这话，走到她旁边，接过她手里的鞋看了看。
她自己亲手做的东西，参差难看的针脚，她自然一眼就认出来了。她这辈子也就做过这么一双鞋，给楼骁做的，后来阴差阳错被李知尧穿了。
她不知道李知尧是有多喜欢这双鞋，穿成了这个破旧的样子，还洗干净了拿锦缎布料子给收了起来。
朝雾拿着这双鞋看了很久，想起以前的所有事，想起楼骁，想起那个时候的李知尧。楼骁自从那一日投降后，就彻底消失了，他没有留在京城向李知尧称臣。
没有人知道楼骁是什么时候走的，又是去了哪里，李知尧自然也没有派人出去找过他。仿佛是两个男人之间的默契，恩怨都随了风，却仍水火不容，此后的人生，再不相交。
春景看朝雾拿着那双鞋出神，也想到了这双鞋是怎么回事。她默了一会，对朝雾说：“他原本就是飞翔的雁儿，不该圈在这一方城池里，他有他的天地。”
朝雾不知道该说什么，轻轻吸了口气。
***
把要晒的东西都整理好了放在阳光下，朝雾带着春景秋若回去屋里坐着吃茶。端起茶水吃了两口，春景又想起来一些事，对朝雾说：“对了，娘娘，你知道周暮烟后来怎么样了么？”
自从周家被抄家后，朝雾并没有去了解这些事，只摇摇头，“不知道。”
因为把手里的茶杯放下，“周家被抄家后，她被贬入奴籍，因为被毁了容，又被卫家休过，也没人愿意买她当下人使，她不久后就疯了。自从疯了以后，每天就在城里游荡，头发乱糟糟的，见人就说，自己是千金大小姐。”
朝雾手握茶杯，捏着杯盖拨浮沫，听着春景的话，脸上没有分毫动容。
春景继续说：“我之前出府去庙里礼佛，还在路边看见过她，彻底没人样了。最近不常见她在街头晃，听人说，是病死在哪座破庙里了。”
朝雾听完了，脸色仍然不变，轻轻应了声：“嗯。”
应完了，她也不多问别的，仿佛对周暮烟已没了兴趣。她把杯盖放回茶杯上，落下杯子在案几上，想了想又说：“赵瑾还在天牢里，不知道现在怎么样，我也应该去见见她了。”
春景和秋若知道赵瑾就是赵太后，两个人互相看了彼此一眼，再一同看向朝雾，很有默契地齐声道：“娘娘，我们陪您一起去。”
朝雾坐直了身子，看向春景和秋若，“咱们去看她，也不能空着手去，她之前毕竟是太后娘娘，受万人景仰，非得带点什么才好……”

第106章
天牢里常年阴暗潮湿，铁栏上满是被擦平的锈渍。
密栅牢房外摆满了各式样的刑具，叫人看了就忍不住汗毛倒立，完全不敢想象那些东西用在自己身上是何等滋味。
春景和秋若跟在朝雾后头，只稍瞥眼看了看，便觉得后背整个绷紧了。
腰挎长刀的狱吏在前头领路，脚下踩过潮湿的石板面，发出闷闷的声响。
朝雾跟着狱吏走到赵太后的牢栏外，定步不再往前。
她与春景秋若直身而立，看向牢栏之中，只见赵太后披头散发，身上穿着粗料灰衣。大约浑身上下都被用过刑，手指破皮结痂，脸上有烙下的烫伤，几乎是没了人样。
春景和秋若两人都从没见过活人被折磨成这样，春景倒还稳得住，秋若则看得手直发抖，便死死屏住呼吸，把两只手紧紧交握在一起。
她得给朝雾撑着气势，她不能出声。
赵太后披散头发微仰着头靠在墙上，不知道是不是在睡觉，一直也没有睁开眼睛。等到狱吏敲了牢栏，出声呵了一声，“起来了，娘娘来看你。”
她才睁开眼睛。
赵太后眼睛一睁自然就看到了站在牢栏外的朝雾，想想她们上一次见面，她是高高在上的皇太后，牢栏外的人只是李知尧的小小侍妾。
尊称她为太后娘娘，给她提鞋都不配。
那时她还觉得她蠢，脑子里除了些男女之情，别的便再没有了。
现在地位转换，她要当皇后了，而她成了她的阶下囚。
真能装啊，是狐狸还是兔子，她竟然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若知道有这么一天，早在她第一次召她进宫的时候，就该杀了她。
赵太后靠着灰墙，隔栏看着朝雾，冷笑一下。
成王败寇，还有什么可说的。
朝雾站在牢栏外没动，和赵太后对视片刻，先开口：“你竟然还活着。”
被关押天牢得受多少苦，不用来看都能想得到，虽没到剥皮抽筋碎骨的地步，但说起来也差不多了。天牢里的那些刑具，哪一件用在身上是好受的？
日日受这些苦，她竟然撑着活到了现在。
赵太后又冷笑一声，“我为什么要死？我还要等着看，谋权篡位之人，最后会落得什么样的下场。天理昭昭，世间自有公道，因果轮回，报应不爽！”
朝雾也笑一下，“当初你联合周家算计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因果轮回，报应不爽？现在的这一切就是你赵瑾的报应，报应即是正理，又怎么会还有报应？”
赵太后想想也是可笑，自己当初设的那一计，竟给自己埋下了这么大的隐患与祸根。她这一辈子犯过很多错，最大的错就是不够心狠手辣，做坏事还想要个体面。
眼低漫起阴狠之色，赵太后盯着朝雾，红了眼眶，粗声厉语道：“我后悔我没有杀了你！你这个只会勾引男人的贱人，有什么资格做皇后，有什么资格拥有现在这一切？！”
朝雾听了这话并不动气，似乎赵太后的表情越狰狞，她越痛快。她仿佛欣赏着世界上最叫人舒心的场景一样，看着赵太后道：“可我就是得上天垂怜，拥有了这一切，没有办法。”
赵太后眼眶越发猩红起来，一副要扑上来咬死朝雾的架势。
朝雾根本不惧她，现在她身上的气场也是压得赵太后仿若一只苟且偷生的蟑螂。看赵太后气得浑身发抖，她继续说：“我不会做让自己后悔的事，所以来看看你，跟你告个别。”
说完话，朝雾从袖袋里摸出一个白瓷瓶，扔进牢栏里，落在稻草上闷一声响。
赵太后落下目光看看那白瓷瓶，又抬起来看向朝雾。她忽地像发了疯一样，猛一下起身，扑到牢栏边，抓住铁栏杆，瞪大了眼睛盯着朝雾，“你想让我死，门都没有！”
朝雾还是笑笑，“我是想帮你，你看看你身上的伤，不疼吗？那些刑具别说用在身上，便是看着都疼到了骨头里，你也真扛得住。你唯一的希望就是你儿子了，可你那儿子是扶不起的阿斗啊，每天除了吃喝玩乐，别的根本不管。从退位出宫到现在，他连提都没提你这个当娘的一句，更别说求情了。你活了一辈子，没有一个人爱你，连你亲儿子都不爱你，你不觉得自己可悲吗？”
赵太后听完这些话，眼泪已经落了一脸，表情越发狰狞，突然嘶吼般地喊了一声“啊”，吓了春景和秋若猛地一跳，好容易才稳住呼吸。
她喊完了死死瞪着朝雾，眼泪还在从猩红的眼眶中往下滚，“都是你！是你这个贱人抢走了我的一切！这一切本来都该是我的，是我的！！！”
她的声音越喊越凄厉，吓得春景和秋若缩紧了肩膀，后背也一下紧过一下。
朝雾就这么站在牢栏外看着她发疯，看着以前这个雍容华贵的妇人，变成现在这副癫狂瘆人的模样。抓在铁栏上的手指裂开了伤口，鲜血顺着指节流到铁栏上，染湿了锈渍，一片猩红。
看了片刻，朝雾往后退一步，目光定着分毫不动，语气也仍然沉稳，对狱吏说：“用刑。”
赵太后一听这两个字，吓得顿时整个人又换了种状态，仿佛被按了身体里的机关一样。她怕得抱起头来，又成了个可怜人，嘴里粗声喊着：“放过我！求你们放过我！”
喊着喊着突然又往地上一跪，抓着牢栏看着朝雾道：“皇后娘娘，你放了我吧，我什么都不要了，放我出去当个普通老百姓吧，我求你了，皇后娘娘！”
朝雾站着没动，目光垂落在赵太后身上。
旁边狱吏已经开了牢房门锁，进去把赵太后往外拖了。她吓得一个劲往回躲，嘴里胡乱喊着求饶的话，却还是被押了出来。
朝雾知道春景和秋若会害怕，所以没有领着她们留下再看。她转身往天牢外面走，一步一步走得很慢，身后是赵太后越来越凄惨瘆人的叫声，而脑子里则全是她过去所经历的一切。
一杯送到了嘴边的毒酒……
她在大风雪后的茅草屋里醒来……
被山匪掳去留云山……
遇到凶神般的李知尧……
满身是血的楼骁……
一个人在柳州生下孩子……
烧掉的小木屋……
……
***
受过刑，赵太后满身沾血，软着胳膊双腿被狱吏扔回牢格里。整个人跌在铺地的稻草上，把枯黄的稻草也染了一星一星的血红。
她在稻草上爬着往前，一点一点挪去矮床上。
床上铺着布料粗糙的被褥，里头的棉花都早已经变得十分冷硬。她爬到床上躺下来，便只剩下睁眼呼吸，偶尔再眨一下眼睛。
这样躺到夜半，又阴又冷的潮气往骨头里钻。
鼻子边闻着难闻的腥潮味，闻了这么多日子下来，还是忍不住想作呕。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扛下这些日子来的，或许就是为了那一丝渺茫的希望。
她的儿子还没有死，她的儿子才是名正言顺的皇帝，她确实在靠幻想支撑，想着只要熬下去，总有一天，李知尧夺走的不属于他的皇位，还是要还到她儿子手里。
可今□□雾的一席话，把她这一点希望和幻想也全部打碎了。她比谁都清楚她儿子是什么样的人，她也同样知道李知尧是什么样的人，她真的有希望么？
躺到夜深，躺到四肢百骸五脏六腑全部凉透，睁着眼睛看着监牢那小小的窗子里透进来的隐约亮光。外面的太阳有多好，她永远都不会再看到了。
她忍着浑身抽筋拆骨般的剧痛，撑着胳膊从矮床上爬起来，在往床下爬的时候，直接摔了下去，“轰”一声跌落在稻草上。更多的疼是麻木，她趴在地上不哼声。
然后她撑着胳膊往前爬，爬到牢栏边，抖着满是鲜血疤痕的手，在稻草中摸索。终于摸出了那个白瓷瓶，拿着白瓷瓶的手抖得越发厉害。
眼泪也掉下来了，她看着白瓷瓶哑声呓语：“输了，就是输了……”
手指颤抖着拔掉白瓷瓶的瓶塞，拔了好几遍方才拔开。她把瓶口送到嘴边，闭上眼睛，仰头直接喝了瓶里的药。喝完闭着眼躺下来，眼睛再不睁开，然后嘴里吐出一大口一大口的鲜血。
鲜血滑出嘴角，沿着脖颈流入身下的枯稻草中，染红一片……
***
赵太后的死在宫中没有引起任何波澜，也就小宫女小太监，偶尔私下里嚼舌说两句，便再没有人提起过了。大家议论更多的，还是不久后将要举办的封后大典。
封后大典的日期定在八月初十，是钱胜文亲自算出了好日子。在典礼开始之前，各番布置已都准备妥当，只等那一日，让整个京城的人都来参观这场巨大的盛典。
朝雾在大典开始的前几天收到礼服，之后开始了解熟知典礼中所有的仪式和礼仪。她学得快记得快，倒也没在这事上浪费太多时间。
大典那一日，天气晴好。
朝雾穿戴好礼服，坐特制的花辇从南城门入皇宫。御道左右皆设彩灯，沿路花车相伴。路边民众围观，见之齐齐下跪叩拜。
朝雾乘花辇受万民景仰，入皇宫，在庆元殿前听封。
册文宣读完毕，礼成，朝雾踩着绣金红毯，拖着长长的礼服尾摆，一步一步踩上阶矶，往大殿上去。
阶矶的尽头，是李知尧在等她。
她每往上走一步，离他就越近一分。
走完最后一级阶矶，她伸手搭到李知尧早向她伸出来的手上。含笑脉脉对视一眼，两个人一同转身，接受大殿高阶之下所有官员宫女太监的跪拜。
人头齐密，纷纷下跪。
声齐震耳，朝雾目光沿着石阶遥遥落下去。
眼睛里看到的，仿佛就是那慢慢走过的小半生。
（正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