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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捕头
作者：少地瓜
内容简介
 左手锅，炒人间美味；右手刀，辨世间冤屈 从现代法医到古城仵作，到天下第一女捕头 晏骄亲身书写着传奇。 而这个成功女人背后的男人，定国公， 也终于过上了相妻教子看家带娃的退隐生活。 【不是，划掉！！】 现代女法医与半退隐将军吃喝查案的故事， 夫妻搭档，干活不累！故事发生在上部结束后两年1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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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春花烂漫绿柳如茵，正是草长莺飞好时节，难得前儿才酣畅淋漓的下了一场春雨，今日空气里还湿漉漉的，呼吸格外顺畅，好些人便都出门踏青。
春风恰似情人的羊脂柔胰，吹起来含羞带怯。晨光柔和极了，照在街角转过来的白衣书生身上好似镀了毛茸茸的金刺儿。
他约莫十八、九岁年纪，生的面容清秀好模样，一边走还一边紧张的整理着衣帽，神情充满期待。
白衣书生一路穿街过巷，径直来到城郊一座两进小院门前，停住脚步，缓缓吐出两口气，才抬手往门板上叩了一下，却意外发现门吱呀一声，自己开了。
“青雀？”
他站在门外唤了两声，等了半晌也没动静，不由心头突突直跳，顺着往里走了两步，看清院内场景后脑袋里嗡的一下，眼睛蓦地瞪大，喉头艰涩的咯咯几声，“青，青雀？”
东边树下石桌上赫然仰面躺着一个浑身赤裸的姑娘，她的下半身都拖在地上，脑袋软趴趴沿着石桌垂下，两只空洞的眼睛直勾勾盯着门口，里面满是不甘和屈辱。
西边墙角用砖石理了一个小小猪圈，里头养的两只猪正奋力吃食，此刻听见动静便砸吧着嘴抬起头来，咀嚼间还有血水顺着肥硕猪头流下。
而它们脚下，明晃晃摆着两具面部全非的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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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部办案，闲人退避！”
平静的集市突然被西边来的一阵急促马蹄声打乱，清脆女音分外出色，百姓们本能往道路两旁避开的同时，又忍不住伸长了脖子去看。
就见几道人影由远及近急速驶来，座下宝马四蹄如飞，煞是神俊。
打头的年轻姑娘一身红衣似火，右手控缰，左手高举令牌率先开路，后面紧跟一位着六品官袍的女子并几名侍卫，皆是一色的威风凛凛。
一行人可谓风驰电掣，眨眼功夫就穿街过巷，徒留一阵卷起的轻尘薄沙，只有隐约回荡在空气中的马蹄声提醒这一切并非虚像。
“是女人？”
“可不是一般女人，刑部晏捕头听过吗？”
“就是那圣人钦点的天下第一女捕头？”
“啊，我记得定国公是她男人……不对，是安国公？”
嗨，左右历朝历代都有几个国公爷，想来也没什么稀罕的，可这如男人们一般建功立业的女捕头？空前绝后。
随云县位于天子脚下，七品小官也不是什么人都能做的。现任县令费涛出身江南书香世家，如今不过而立之年就身披官袍，也算年轻有为了。
他原本也是个体面人，但此刻却全然没了体统，正满面蜡黄的蹲在一棵大柳树下，弓着腰背，气息奄奄。
与他一般形态的还有数名衙役，众人脚边几处土堆俨然是新埋的，边缘隐约有深色液体痕迹。
湿润的空气似乎比寻常更厚重，空中那股混杂着腐臭和呕吐物酸臭的味道渗入到了衣服纹理中，如影随形，久久不曾散去。
“大人！”一个干瘦的小衙役从远处跑来，气喘吁吁道，“听见动静了！”
费涛闻言赶忙起身，奈何蹲的久了，眼前发黑腿脚酸麻，颤巍巍犹如老翁，还是那小衙役眼明心快，上前狠拉了一把才好。
他丢了一个赞许的眼神过去，咕噜噜漱了口，又接过侍从递上的用水浸过的帕子擦擦嘴，重新整理一回官服官帽，清了清嗓子，“走，随本官前去迎接。”
话音刚落，一阵微风袭来，好不容易稍稍散去的味道再次卷土重来，费涛脑海中不由的再次回荡起方才那人间惨剧的画面，立刻带头一阵干呕。
不多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卷至跟前，为首一个身穿六品绣彪补子武官服、腰系素银带的女子滚鞍下马，动作洒脱好似行云流水。
她随手拍了拍大白马的脑袋，将缰绳朝后一抛，跟着的一个魁梧汉子已是默然上前接在手中。
“费大人辛苦。”女子朝费涛拱了拱手，开门见山道，“现场便是前面院落么？”
说话间，她小巧的鼻翼微微抽动了下，似乎已嗅到空气中浓郁的血腥和腐臭，两道透着英气的眉也皱了起来。
她右后方跟着一个不过十八、九岁的年轻姑娘，此时主动上前向费涛出示了公文和腰牌，麻利做完这一切之后，又默默退了回去，一副精兵派头。
费涛见她穿着束袖精悍短打，腰挎点漆长刀，头发只在脑后束起高挑马尾，系着翠玉点金细发带，分明是难得一见的江湖装束，可举止颇有条理，眉宇间有些熟悉的从容，又似出身不差，脑海中已经猜出来历。
看来此人便是传说中那叛道离经，跟着晏捕头的许将军之妹，许倩姑娘了。
他诸多心思只在转瞬之间，待核实完来人身份之后，便朝为首女子郑重行了一礼，“随云县令费涛，见过晏大人。”
晏骄不喜与人勾心斗角，见他这样配合，面上先就松快几分，当即点了点头，示意他起来回话。
“人命关天，又在天子脚下，谷雨在即，太后要亲自带命妇祭祀，若不赶在那之前破案，只怕人心惶惶，你我更要通力协作，争取尽快结案。”本身就是命妇之一的晏骄颇觉肩上担子沉重，缓缓吐了口气，一摆手，“走吧，去看看现场。”
恰因命案发生的时间和地点过于敏感，又是此等残忍的灭门惨案，所以费涛第一时间就上报给刑部，只是没想到来的竟是这几年异军突起的黄字甲号女捕头。
长久以来，官场都是男人的天下，如今突然多了一名女子，未曾接触过的人心中总是忐忑。可眼下见她利索干练不输男儿，费涛心中倒也起了希望。
工作的时候，晏骄总是争分夺秒，连零碎的时间也不浪费。
她带人往那边走的当儿还抽空问道：“死者家庭什么情况？”
费涛当官之前虽然是个公子哥儿，但于公务十分勤勉，对治下百姓情况了如指掌，才刚又做了功课，当即毫不迟疑的答道：“户主叫王有为，现年四十五岁，早年曾读过书，但没有功名，十来岁上闯荡过来的，一直做些抄写、卖对联之类过活，附近几个州县慕名而来的人不在少数。他为人勤勉本分，多年来名下倒也攒了有几十亩地，日子过得还不错。浑家秦氏比他小三岁，身子骨一直不大好，偶尔做点绣活儿，夫妇二人都是不爱与人生事的，婚后多年才得了一个女儿青雀，上个月刚满十七岁，谁知……”
本是多么美满温馨的三口之家，谁知竟全都遭了毒手。
做这行的，最常见的就是人间惨剧，晏骄在心里叹了口气，又问：“报案人是谁？现在何处？”
“是县学的书生，叫刘旻，受了惊吓言辞颠倒、形如疯癫，送去医馆后扎了几针，又灌了安神药，还得大概一个多时辰才能醒。”费涛答道。
“那刘旻与王家人相识？”案发现场近在眼前，一只脚跨进门的晏骄问道。
费涛终于摇头，“这个暂时不知，下官不敢妄言，已经派人在询问邻里了。”
晏骄嗯了声，“也好，先看看现场吧。”
来之前晏骄已听前去报案的衙役大略说过现场格局，此时再来倒也能对的上号。
进门后一眼看到的就是东边石桌上盖的白布，而更近一点的西边猪圈内同样盖着两块血迹斑斑的。盖布下面呈人形隆起，大片暗红色的痕迹在尚且有些湿润的土地上蔓延开来。
王有为一家确如费涛所言，是本分精细过日子的。
小小院落收拾的井井有条，通往各个门口的路都是青石板铺就，就连本该是污秽之地的猪圈也十分齐整：墙根儿的半拉猪舍用的上好青砖、石瓦搭建，半人高的木围栏擦得干干净净，地面泥土除了血污之外并无陈年污垢。
“第一案发现场在哪里？”晏骄问道。
正常情况下，不太可能两名死者都站在猪圈里吧？
果然，就见费涛指着正房廊下一团红色痕迹道：“应该是那里，然后凶手又将两名死者丢入猪圈，应该是扛进去的，沿途依稀还能看到间断的滴落状血迹。”
几名衙役正在忙碌，试图找寻凶手遗留的线索，见两位大人联袂而至，忙停下手头活计行礼问好。
晏骄摆摆手，“你们忙你们的，我先瞧瞧。”
廊下血量并不多，而廊外经过雨水冲刷，拖拽痕迹中红色更是几乎淡的看不见。
她轻轻啧了一声，“如此看来，凶手应该是杀死两人后立刻抛尸，不然不可能就这点血。不过怎么只有一处？”
费涛也是这么认为，听了后面的问题后又道：“下官也觉得奇怪。方才大人来之前仵作也粗粗看过，暂时没有发现秦氏身上有明显外伤。”
“没伤？”晏骄诧异道。
“不错。”费涛点头，又拱手道，“还要依仗大人高招，细细查验。”
晏骄没做声，又大略看了一遍，示意在场衙役们继续忙，这才重新回到猪圈前，准备看看尸体情况。
费涛简单的讲述了晏骄来之前的发现，又侧身介绍道：“这是本县仵作。”
那仵作便闻声上前，恭敬中带些惶恐的朝晏骄行了个礼。
晏骄对同行的感情还是挺深厚的，伸手虚扶，“不必多礼。且来一同看看吧。”
那仵作慌忙把腰弯的更低了，道：“不敢不敢，大人请，大人请。”
他虽在京城边上过活，但还是头一回直面这样大的官儿，且据说背后又站着一溜儿靠山，简直要吓得话都不知该怎么说了。
晏骄看他举袖抹汗不迭的模样，有些无奈，想说什么到底没说出口。
费涛见状，索性自己上阵，继续介绍道：“三名死者身上虽然有外袍，但十分凌乱，里头赫然就是寝衣，约莫是睡梦中听见动静后起身披衣查看时遇害的。”
“门窗和墙壁情况如何？”晏骄问道。
费涛摇头，“下官已命人事先查看了，门窗院墙皆无攀爬、砸撬的痕迹，无外乎两种可能，要么案发时院门未关，要么凶手是被死者让进去的。”
联系前去通知自己的衙役说的大概死亡时间，晏骄不由皱眉，“三更半夜的，谁来？”
而且正常情况下，即便深夜有客来访，也断然不干深闺小姐的事，没道理她也披衣起床。若是凶手先解决了两位家长，再去寻青雀，后者忙于逃命，估计也没有披衣服的闲暇……
想到这里，她突然又问：“家中可有外人投宿的痕迹？”
“暂时没有发现，”费涛道，“床铺十分平整干净，倒也瞧不出什么来。”
晏骄不觉皱起眉头，暂时搁置这条线索，重新将视线转移到猪圈内。

第2章
雨到昨天夜里好像还在淅淅沥沥的下，之后也没有过毒日头，所以现在地面还非常潮湿，严重加快了腐败过程。
盖着白布的尸体一侧地面上有大面积暗红色血痕，无数苍蝇在上空盘旋，伴着恶臭嗡嗡作响，绝大部分年轻衙役都是头一次经历这样富有冲击力的场面，一个个面色如土，喉头不断滚动。
晏骄和徒弟阿苗麻利的换好用桐油泡过的特制罩衣和毡靴，带了鱼皮手套，举步迈入猪圈，抬手将盖着尸体的白布掀开，蹲下查看起来。
阳春三月，天气逐渐回暖，本就容易滋生腐败，再加上连日雨水，更是雪上加霜。也不知两人究竟死了多久，不仅伤口处蠕动了许多蛆虫，就连浸泡了血污的土地上也是白花花一片。
两人刚一踩上去，噗嗤噗嗤的细微爆浆声便不绝于耳……
费涛上任两年来，从未见过如此恶心又凶残的场景，他本来觉得方才已经将早饭系数吐干净了，可此刻再见依旧胸口翻滚，禁不住双眼泛酸，与众衙役一起稀里哗啦合着酸水将昨儿的宵夜残渣也呕了出来。
哪知这晏捕头和带着的两个小丫头竟都面不改色，众人一边吐一边不禁骇然，不自觉就起了敬意。
最近几日阴雨缠绵，温度起伏不定，根据尸体腐败情况和蛆虫发育程度来计算死亡时间的法子多多少少会有点误差。
晏骄拿工具往浸泡了血污的地面戳了戳，翻开一层泥土看了，又不知从哪儿摸出一个琉璃珠往地上一丢，看着它咕噜噜往墙根儿滚去，这才一把抓回来，道：“取水来。”
“是！”随云县衙门一干人等还没反应过来，跟着晏骄来的牵马随从就已经抱拳去了。
刚吐完的费涛一抬头就看到了那枚琉璃珠，神色忽然变得复杂起来。
如果他没看错的话，那应该是年前西域进贡的月华珠，因珠内有月牙雕饰，月光下分外皎洁璀璨而得名，宫中虽然不稀罕，但民间少有。圣人将其作为赏赐，分给了得宠的臣子。
自家伯父官居三品，也有幸得了一对。
然而现在，其中一颗刚在满是蛆虫和血污的猪圈里滚了几圈……
院子外面就有井，不多时，那随从就单手提着满满一桶水回来。众衙役见他神色轻松自如，快到桶沿的水竟一滴不洒，可见神力，都是艳羡。
晏骄不知道费涛心中所想，实际上，这珠子是自家男人混在一堆光辉灿烂的珠宝首饰一起送来的，美其名曰“拿着玩儿”。
而在晏骄眼中，这珠子也实在太像后世的玻璃弹珠……甚至剔透度还不如玻璃，所以也真就没太放在心上。
无意中做出惊人之举的她舀了几瓢水往地上泼去，就见清水迅速变成淡淡红色，然后裹挟着蛆虫等汇入墙根消失了。
她简单的估算了下时间，这才对众人道：“这座院落中间高四周低，一旦下雨，雨水就能迅速汇到墙根，然后通过预留的孔洞流入刚才咱们进门前看到的排水沟里。你们看渗入地面的血迹，也是往这个方向的。”
阿苗眨了眨眼，眼神有点茫然。
排水沟？
晏骄摇摇头，“你呀，我说了多少遍？得多看，细心观察。”
阿苗和一侧站岗的许倩齐齐哦了声，十分受教。
见证现场教学的费涛也不自觉跟着回想。
其实作为本地父母官，房屋建筑格局他再清楚不过，可偏偏就是这样不起眼的小细节，一时间真没联系起来。
不过话说回来，排水沟与本案有关系吗？
他是这么想的，也就这么诚实的问出口了。
“自然是有关系的，我已经可以确定尸体被抛入猪圈时雨刚停不久，只剩一点地面积水。”
除此之外，再加上前面说的两种方法，三线合一，死亡时间就很精准了。
晏骄进一步解释道，“尸体丢进来之后就没有再移动过，你们看，血进的不算深，可远超正常情况下的土地扩散面积，说明血极有可能不是缓慢渗入，而是顺水扩散的。照方才的流速来看，这里排水良好，若正在下雨，血应该基本被冲干净，并且蔓延到墙根位置才对。若是雨停了很久，血无法顺利流动，自然该大部分都在身体周围汇聚后缓慢渗透地面。”
她这么掰碎了细细一说，大家压根儿不必再费脑子，顺着一琢磨便觉豁然开朗。
费涛当即叫了得力干将上前，“你带人去附近百姓家中打听打听，看这一带昨日究竟何时雨停。”
哪怕是同一州县，不同位置雨停的时间也会有所差别，虽然细微，但这种差距确实存在，他能想到这一点，可见是个细心用心之人。
两具尸体的头颈部和一边手臂都有明显撕咬痕迹，尤其是王有为，右手几乎全部消失，右臂和肩膀也露出森森白骨，确实触目惊心。
晏骄又叹了口气，突然问道：“猪呢？”
费涛被她跳跃的话题问的怔了怔，愣了下才答道：“杀了。”
说完又补充几句，“据仵作推测，这家人被发现时死了少说也有一天多了，那两头猪正是长膘的时候，饿得狠了，啃吃起来异常凶猛，衙役们也险些被咬。为了夺回尸体，便杀了。”
晏骄叹道：“被害已经够可怜了，好歹给他们留个全尸，尽快把猪杀了吧，看还能不能从胃里掏出点什么。”
费涛点头称是。
阿苗大体估算了死亡时间：现在辰时过半，虽然不知道雨停的确切时间，但少说也得十多个时辰了。
“师父，若猪果然那般凶猛，一天多也不至于才啃这么点儿吧？”她低声问道。
这话虽然残忍，但道理不假。
晏骄随意嗯了声，视线已经从伤口上收回，开始研究起男性死者腹部创口来，同时云淡风轻道：“猪虽是杂食动物，但因早就被驯化，习惯了吃猪食，若非饿得狠了，估计也不会上来就吃肉。”
“而且你看这两名死者，女性尸体损坏程度要轻微的多，应该是没有外伤，缺少血腥味吸引的缘故吧。”
她说话声音不大，但因为周围太过寂静，就变得清晰可闻。
不知哪个衙役带头干呕一声，众人都觉得至少几天内不会再想听到“吃肉”这两个字了。
阿苗恍然大悟，“师父的意思是，这两名死者虽然在凶手离去时就被丢入猪圈，但却并不是马上被啃食，而是那两头猪久等饲料不到，饿得发慌，这才……”
晏骄点头，又仔细查看一阵，心中有数，叫人将尸体冲洗一回，再看过了，“伤口像是菜刀造成的，这么看的话，凶手激情杀人的可能性比较大，但也不能完全排除自己携带作案工具。先叫人去厨房看看。”
本职工作之外，晏骄最大的爱好就是烹饪美食，闲暇时间基本上都是在厨房度过的，对厨具再熟悉不过，一看伤口就肯定了凶器。
说完，她站起身来，一边缓解着长时间蹲姿造成的晕眩，一边吩咐道：“天气湿热，容易滋生病害，先用些杀虫药，再用生石灰彻底清理一回吧。另外通知家属，我要进一步验尸。”
男人腹部一刀显然是致命伤，但女性死者的死亡原因还是个谜，希望解剖能带来答案。
“户籍簿子上显示这家人五服之内的亲戚都死绝了才进京的，”费涛唏嘘道，“却是无人可通知。”
晏骄怔了下，低低的念了声佛，“就这样吧。”
虽然省了麻烦，但难免令人心生酸涩。
人活一世，好不容易熬到现在，奈何一朝殒命，或许日后逢年过节连个上坟烧纸的人都没有，何其凄凉。
“大人！”一个衙役小跑过来，带着几分兴奋的回禀道，“东边菜园子里发现一柄带血的菜刀，厨房内有搏斗痕迹，菜刀不见踪影，应该就是凶手现场抓取的。”
“走，去看看！”
菜园子里第三名死者所在的石桌不过两丈多远近，修的方方正正，拾掇的井井有条，里头好些青菜水滴似的脆嫩，可惜再也没人会吃了。
就在这一丛丛青菜之间，赫然藏着一把沾血的凶器，将原本安静宁和的生活气息破坏殆尽。
晏骄上前丈量了下刀刃尺寸，对费涛道：“八九不离十。”
费涛先看了晏骄一眼，见她微微颔首，这才指着刀柄上的印记安排道：“将这纹样拓印下来，去查查是哪家铁匠铺子什么时候卖给谁的。”
大禄朝结束战争尚且不满十年，故而铁器管理极其严苛，莫说兵器，便是寻常铁质农具和大件生活用品购买时也需要登记造册，查找起来倒是方便。
这里是费涛的主场，难得他又如传言中一般配合，晏骄就很放心的将勘察现场的剩余任务交给他，自己则专心查看其本案中的最后一名死者来。
日头渐渐升高，地上拉长的影子慢慢缩短，金灿灿的阳光洒落在每一处角落。
温热的空气中有几只色彩斑斓的蝴蝶翩然飞舞，时不时用触角碰碰墙头几株柔嫩的小花，翅膀划过的空中仿佛有细碎的金屑闪烁，打着旋儿，一点点的，落到下面那具惨白的尸体上。
正前方地面有几枚不太完整的鞋印，跟衙役们在院内其他位置提取到的大小和形状都非常相似，应该是同一人所为。
死者生前应该是个很美的姑娘，可如今却只剩一副扭曲的、残破的躯壳。
衣服基本都被撕碎，只剩大块布片压在身下，没有什么可以作为证据的东西。尸斑明显，上肢的尸僵微微有缓解的迹象，但尚未出现尸绿。
“颈部有明显掐痕，面部淤血发绀，大概率是窒息，死口、唇、颈部有大量血迹，暂时没看见大的伤口，需要稍后彻底破坏下颌尸僵仔细检查。下体重度撕裂伤，身体有多处咬痕、掐痕和击打痕迹，生前遭受过严重虐待。”晏骄示意阿苗记录下来，“死亡时间应该在那对夫妇之后。”
阿苗顿了下，眼睛缓缓睁大，“师父的意思是，凶手当着那对夫妇的尸体奸杀他们的女儿？”
晏骄刚一点头，身后便响起几声咒骂。
许倩的眼里仿佛随时都能喷出火来，在旁边咬牙切齿道：“回头捉住了，我必要先捅他两刀！”
晏骄毫不怀疑这姑娘真干得出来，不过当下也不好劝解，毕竟自己也很想这么做，于是便转头朝两个随身侍卫中相对较沉稳的那个抬了抬下巴，意思是回头让他拦着点儿。
同样阴沉着脸的小八瞅了许倩一眼，点头表示明白。
晏骄却指了指自己，“八爷，还有一个。”
说实话，她现在的肺已经快要气炸了。
小八：“……行吧。”
毕竟这位顶头上司可是有着“鸳鸯双锅女仵作”名号的暴烈人物啊。
“师父，死亡原因比较明显了，还用解剖吗？”阿苗有些不忍心。
这姑娘生前已经够苦了。
“要。”晏骄毫不迟疑的点头，将白布重新盖起来，示意衙役抬走，“她身上的伤痕太多太乱，很可能隐藏着线索，而且弄清楚成因对确定凶手和犯罪过程非常关键。”
“大人，这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一直没说话的另一个侍卫忽然出声道。

第3章
晏骄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就见青石砖缝内还真有点碎屑。
“六爷眼睛利的很嘛！”晏骄大力夸赞道，那年轻侍卫的脸上总算有了点轻松的神色。
多发现一点证据，抓到凶手的可能性就更高一点。
那些成分不明的碎屑只有米粒大小，是淡淡的青色，跟青石砖的颜色极其接近，她这么跪下来都要眯着眼睛看，真的很难想象刚才小六是怎么发现的。
晏骄一伸手，小六就麻利的从怀里抽出一张油纸递上。
鸽子、密函、袖箭、响箭，现在又是油纸，许倩的视线下意识在他身上打转，似乎很想搞明白相识三年来的未解之谜：这人整天那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到底藏哪儿了。
晏骄将油纸卷成一个筒，小心的将那些碎屑从砖缝里刮了出来，然后托在纸上对着阳光细细分辨。
“这是，玉屑？不知是个什么来历。”
包括她在内的众人对珠宝玉器都不怎么精通，略一迟疑，便齐齐看向许倩。
谁知唯一的希望之星脸一红，小声道：“其实我也不大懂这些。”
她家算是兄长立战功之后才真正发迹起来的，底蕴并不深厚，一家人也并不如何骄奢淫逸，故而对玉器还真没多少研究。
晏骄秒懂：
她带领团队的俨然是贫下中农组合，勤劳勇敢吃苦耐劳，爱国爱民当属吾辈楷模，但是一旦碰到风花雪月的东西就集体完蛋。
“费大人！”于是晏捕头立刻毫不犹豫的寻求外援，“麻烦你看下这个。”
费涛闻声从后院跑出来，就这么几步路竟然还微微有点气喘。
小六忍不住打趣道：“费大人这么年青，这身子骨可得练练呐。”
费涛心道，自己虽文弱，可在平时岂会如此狼狈！都是方才吐的狠了。但若真要解释起来，又有些丢脸……他面上做烧，有苦叫不出，忙拱手作揖以求放过，然后便接过油纸看了一回。
“寻常青玉，”果然是百年之家出来的富贵公子，只一眼就给出答案，“不是什么名贵东西。”
在他看来，这料子实在太差了，称它为“玉”都有些玷污了这个字。
“这种玉料一般会用来做什么？什么人会用的比较多？”晏骄追问道。
费涛随口道：“这就难说了，单看玉料大小，若是大的，摆件、屏风皆可；若是边角料，饰物、坠子等也是常有的。至于用的人么，约莫不算太富裕，且无甚品鉴能力可言。晏大人从哪里发现的？”
一群人集体觉得胸口中了一刀，突然觉得出身高的人好讨厌哦……
同样不懂品鉴的晏骄用脚尖点了点地面，然后视线在死者和那一点之间不断来回，隐约觉得自己好像要抓住什么线索了。
“凶手遗漏？近来天暖，百姓们也爱在庭院中乘凉嬉闹，会不会是王有为一家哪天在桌边闲话时不小心打碎了玉坠之类，没打扫干净碎屑？”费涛试探着说。
这种情况确实很常见嘛，谁家里隔三差五不碎个瓷器、玉器的？
“不能完全排除这个可能，”晏骄点头，“可我总觉得太过巧合了些。”
王家家境只勉强算殷实，从庭院和室内陈设来看也知其朴素风格，三名死者的衣服更全都是棉麻，这样的人家会在日常生活中佩戴玉饰吗？
若说是隆重的日子，距离最近的清明也有将近半月了，北方尘土大，中间又陆续下过几场雨，若果然是之前碎的，即便因为夹在缝隙中没被清理走，又怎么会这样干净？
费涛跟着琢磨一回，也觉得有道理。
晏骄默然想了片刻，又问费涛，“屋子里勘察的如何了？”
“被翻得乱七八糟，”费涛皱眉道，神色间有些厌恶，“有鞋印也有血迹，不过暂时还看不出是不是少了什么东西来。对了，”说着，他忙从袖中掏出来一个油纸包，“刚才有衙役从厨房的柴堆枝丫上发现了一点布条，看颜色和材质并非三名死者所穿，倒有些像年轻男子们的喜好。”
晏骄用指头挑起那块半个小指大小的碎布条，放在指尖捻了捻，终于可以非常肯定的道：“是绸缎！”
她自己认出来了，是绸缎！
费涛的表情有一瞬间茫然，显然完全搞不懂她的兴奋点在哪里，就这么直挺挺站着等了会儿，确认对方没有进一步推断的意思后，这才补充说：“是比较粗劣的绸缎，用来织造这种料子的蚕丝比较粗，手感不够柔软，光泽也差，所以不大能卖的上价格去。”
小六嘴贱，当即插话道：“所以用的人约莫不算太富裕，且无甚品鉴能力可言？”
费涛本能点头。
现场突然沉默起来。
费涛眨了眨眼，“大人？”
隐约觉得自己好像说错了话，但就是不知道哪儿错了……
晏骄挺认真的道：“据我所知，江南费家乃百年诗书大族。”
小老弟你怎么回事儿，竟对商贾价格一事如此熟悉？要知道律法有云，官不与民争利，刑部官员对这一点真的很敏感了。
费涛迅速明白了她的弦外之音，当即笑道：“实不相瞒，下官有个表兄偏不爱读书，乱七八糟贩卖过布料、香料等等诸多玩意儿，被人坑过许多次，下官儿时时常去找他玩，见过几回，倒也能说出几句。”
晏骄哦了声，又言归正传道：“我观费大人神色从容，想必已经有眉目了。”
费涛微微一笑，拱手道：“不敢说十分，倒也有六七分了。”
“这种料子多在广印府一带，外地少见，若能查明这几日王家是否有南边的人过来，即便不是真凶怕也难逃干系。”
广印府晏骄还是很有印象的，当年正是东南的广印府、中部云汇府接连发生灭门大案，他们这群人还立功了哩！
这个年代远不似后世交通便捷、物流发达，除非名闻天下的佳品，否则很少会有东西流通各地。一般但凡能确定东西来历的，往往结果八九不离十，官府的人就特别喜欢顺着物证查疑犯来历。
现场已经搜查的差不多了，倒也算颇有收获，眼见日头渐中，衙役们先吐后累，也是满面疲色。晏骄和费涛商议了一回，决定先封锁现场，带人回衙门开个会，交流一下各自的发现和看法。
之前牵马的健壮侍卫宋亮不等吩咐就又打了一桶被晒得温热的水来，晏骄和阿苗都用特制的药皂洗过手脸，换过衣裳。
这不算什么，等回头还有的熬呢：验尸的气味自然不必说，仵作们出来后都要燃起药包熏一刻钟，杀菌祛味儿，再洗澡、换衣服，不然根本没法儿往人堆里扎。
众人正收拾时，外出负责询问村民的一个捕头就带着一对母子回来了，“大人，这妇人信誓旦旦的说她知道昨日雨停时间。”
晏骄和费涛的精神都为之一振，下意识对视一眼，均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欣喜，“让她进来。”
来的是个穿着青布衣裳的女人，约莫三十岁上下年纪，但打扮的十分老成，手里还牵着一个六七岁的男孩儿。
她进门之后二话不说冲着费涛就跪下去了，小孩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懵懵懂懂站在原地，直勾勾的傻看。谁知下一刻他就被那妇人一把按着后脑勺，一把打在膝弯，噗通磕在地上，按着头一连三下砰砰作响，听的人后槽牙直疼。
费涛十分尴尬，忙侧身避开，出声提醒道：“这位是刑部的晏大人，你们该拜她才是。”
说话时，他本能的留神观察了晏骄的神色，却见对方似有感应的看过来，微笑摇头，浑不在意的样子，不由松了口气。
官场最讲究资历尊卑，对方比自己的官衔高一品两级，可来人却只拜自己，将她视若无物，若遇上心胸狭隘之辈，便是当场恼羞成怒也是有的。
那妇人闻声抬头，顺着费涛手指的方向看去，见映入眼帘的却是个比自己还年轻的美貌女子时，不由惊讶，一时间竟忘了动作。
似她这种只在内宅忙碌的妇人，却哪里知道外头时政？琢磨着左右都是男人的天下，所以进门之后，只管找个穿官袍的大老爷模样的男人跪倒就拜，这么多年下来总归是没错的。
谁知，今天偏偏就错了。
这可如何是好？
晏骄自己倒不在意这些，只是出声问道：“昨夜雨停时，大家应该都在睡觉，你怎能如此肯定？”
那妇人又亡羊补牢似的朝她磕了个头，一把拉过自己的儿子陪笑道：“这位姑娘，啊，不是，这位大人，民妇这个孽子每日都是耍不够，前儿非要闹着去外头玩水，疯了大半日还嫌不够，衣裳都湿透了，晚间死活被民妇拉着进来，谁知又干在床上挺尸不困。民妇夜里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就被这小子给摇晃醒了，大声喊着什么雨停了，要出去玩之类的混账话。民妇气得够呛，抬手就拍了他两巴掌，那时候正好梆子还响了呢，民妇听得真真儿的，的确是四更过半。”
她没见过什么世面，说起话来也有些颠三倒四，张口一大通废话，众人耐着性子听到最后才找到关键点。
四更过半就是早上两点左右，符合之前推测的结果。
晏骄大喜，又弯下腰问那孩童：“你确定是雨一停就叫了你娘吗？”
那孩子怯怯地瞅了她一眼，被娘拧了一把之后才咧着嘴点头，委委屈屈的说：“我偷偷戳破了窗户纸看的，分明是娘说话不算数，说好了雨停就让我玩的。”
“你这混账小子，竟然弄坏了窗纸！”那妇人又羞又气，才要抬手就打，又被喝住。
“瞧瞧，孩子虽小，但也不是能随便糊弄的，这事儿你这个当娘的也有责任，不该胡乱许诺。”晏骄失笑，又忍俊不禁的对那孩子道：“你娘也是为了你好，白日里自然能叫你去玩，可夜里到底危险，大人都不敢四处跑呢，莫要胡闹。”
说完朝小八抬了抬下巴。
对方闻弦知意，拿了一粒碎银子给那妇人，又顺手拍了拍那小子的脑袋：“好小子，你也算立功了。等你娘补完窗户，剩下的叫她给你买糖吃。”
窗户纸都是一大张的，一旦一个地方破了，整张也就废了，若是讲究些的就要全换。纸类本就价高，换窗纸对寻常百姓人家算额外一笔大开销了，也不怪这妇人着急。
那妇人受宠若惊的接了，粗粗一掂量便惊喜交加：这怕不能有大半两银子呢！
莫说一个窗子，就是把家里的门窗纸全换一遍也尽够了。
想到这里，她连连推辞，十分不好意思，“都是这不争气的小子弄破的，没得再叫大人破费。”
说着，又抬手打了儿子几下。
“他又没做错什么，你莫要总打他。”晏骄好气又好笑，上前劝道。
那妇人尴尬的收了手，显然压根儿没把一开始晏骄劝说的话放在心上，喃喃道：“这样不爱惜财物，难道不是错的？”
晏骄无奈，倒也不好这样草草收尾，便耐着性子问道：“我且问你，他平日可曾肆意胡乱打砸、损毁财物？”
妇人一怔，摇头，“那倒不曾。”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这个儿子虽然调皮了些，贪玩了些，但平时还是很懂事的，经常帮忙做些家务。
晏骄点点头，又问那小孩儿，“那你为何要戳破窗纸？”
小孩儿见母亲都怕这个美貌姐姐，当即壮起胆子，大声道：“娘说雨停了就叫我出去玩，可偏又不许我出门，也不让开窗看，我隔着窗纸哪里瞧得见？又怎么知道是屋檐滴水还是怎的？只好戳破……”
那妇人哑然，显然没想到儿子小小年纪竟然有这么多想法。
后面站着的费涛饶有趣味的看着晏骄的举动，频频点头，面露赞许之色，待听了这孩童言语，倒也有几分诧异。
“此事你许诺在前，毁诺在后，他小小年纪却知道遵守承诺，确定雨停之前不敢贸然出门，只好想出这个法子来变通。”晏骄正色道，“孩子再小也是个活生生的人，哪里好不分青红皂白就以父母之尊强压？我观他思维敏捷，颇有恒心，倒是个可造之材，可曾送去学堂读书？”
那妇人被公然指责错怪了儿子，难免有些羞臊，可略略一琢磨，也确实是这么个理儿。
莫说自己，寻常人家谁不是这般？都忙着挣钱过日子，却哪里真把孩子的想法当回事？拉扯着养活大，冻不死饿不死就完了！
如今听这位大人夸奖儿子，复又欢喜起来，忙道：“家中倒也不缺束脩那几口嚼用，他爹去年已看好了，预备秋收后就送去呢。”
晏骄点头，就听费涛也笑着叫人赏了一套文房四宝，道：“如此甚好，若他来日果然皇榜登科，也好为国效力，才不枉我大禄男儿本色。晏大人给的就收下吧，莫要再推辞了。”
那妇人无论如何都想不到来这一趟竟还有这般际遇，喜得一张脸都涨红了，又叫儿子磕了几个头，千恩万谢的去了。
费涛倒背着手，看着那对母子远去的背影，略回想了下，又忍不住发笑。
“乡野草民，也没个体统规矩，叫大人见笑，也叫您破费了。”
“无妨，”晏骄摆摆手，“乡民淳朴，打起交道来倒也有趣。”
看着方才的小男孩儿，她也想起自家胖儿子来了。
这回出门虽然近，但时间紧任务重，案子不完是不能家去的，也不知那小胖子一连数日不见自己会不会哭闹……
谁知费涛倒像是看出她的想法来似的，“听说晏大人与公爷的麟儿也已一岁多了，下官倒是无缘相贺。”
这对夫妻当初成亲时便轰动全城，圣人亲自主婚；后来眼前的晏捕头有孕，太后亲自指了宫中有经验的嬷嬷出来帮忙，娃娃一落地就被破格封了郡王，当真是皇子龙孙都未必能有的待遇。
洗三当日，圣人、太后、皇后亲至，亲赐平安锁，堪称无上荣宠……
“这回认识了，以后还怕不能见么？”晏骄笑道，“费大人也是有儿女的人了吧？”
这话正戳到费涛痒处，当即谦虚一笑，“两儿一女，倒也不敢再奢求。”
晏骄：“……”
自家千倾地上一根独苗，人家开花结果一个不落！
良久，她才拱手抱拳，发自肺腑的感慨道：“厉害厉害。”
费涛也跟着回礼，“好说好说。”
说罢，两人都笑了起来。
经过这么一个插曲，两个头一天见面的人关系瞬间被拉近许多，行事也不似原先那般拘谨。

第4章
众人简单的吃了午饭，约定各自休息半个时辰，然后开会。
结果晏骄才模模糊糊睡了不到两刻钟，许倩就在外面敲门了。
“大人，那报案人刘旻醒了！”
“来了！”现在的晏骄就好像灵魂和躯壳分离的两半，分明头脑昏沉尚未清醒，但身体已经条件反射的弹坐起来，然后咚的一声，干脆利落的撞上木架床的横梁。
稍后费涛再次见到匆匆赶来的晏骄时，便诧异的发现对方脑门儿上凭空多了一个红印子，也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总觉得这花纹还有点眼熟呢……
然而晏大人的神色太过坦然，目光太过正直，以至于费涛都不好意思往别的方面想，好像只是隐约有这么点念头就已经过于不敬了似的。
不过话说回来……那花纹到底在哪儿看见过来着？
清醒后的刘旻悲痛不能自已，浑身瘫软，是被衙役抬过来的。
原本年轻清秀的小伙子眼睛肿了，衣裳皱了，发髻乱了，身前一大块衣襟都湿透了，可此刻还是止不住的落泪。
午后的日头余威犹在，晒得外面暖烘烘的。空气中的水分被慢慢蒸发，变得灼热而干燥，可他一颗心却如坠冰窟，一刻不停的往外冒寒气。
他浑身发抖，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大红色的细长布包，哽咽道：“……本想将我娘留下的信物给她，再择吉日上门提亲的……”
说到这里，他再次泪崩于前，撕心裂肺的哭起来。
经过附近百姓证实，刘旻确实与死者青雀相熟。因为两个孩子都长得好又知书达理，两边家长都挺满意的，已经在商量着定亲了。
晏骄闻言唏嘘不已，只觉安慰的言语是如此苍白无力，“死者已矣，节哀顺变，如今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快捉拿真凶，好叫他们在天之灵也能安息。”
刘旻狠狠哭了一回，用袖子胡乱抹了抹眼泪，也顾不上什么失礼不失礼，努力回想了一回才道：“我最后一次见青雀是三天前，当时她似乎跟人生气了，我问过后才得知她家有位不速之客。是什么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亲戚，品行不大好，说了些不大中听的话，具体是什么她没细说，我也就没问。”
“亲戚？”费涛追问道，“是住在王家么？”
刘旻摇头，“好像是住在客栈，但一连好几天大清早就来，天黑才走，闹得二老也颇有怨言，撵也不是，留也不是。”
费涛与晏骄飞快的交换了个眼神，都本能的觉得这位不速之客十分可疑，“你可见过他？知道是哪里人士，做什么的，住在哪家客栈么？”
“这个我实在不知……”刘旻声音沙哑道。
青雀一家的惨死对他的打击实在太大了，不过说了这么会儿话就已经有些撑不住，两眼放空，思绪不知飘到哪里去，只是失魂落魄的攥着红布包，两只红彤彤的眼眶里又慢慢蓄了泪。
见再也问不出什么来，费涛便打发人将刘旻好生送回去。
刘旻的出现好像在焦灼的油锅里泼了一瓢冷水，轰然炸裂，本就沉重的气氛猛地下压，压得所有人都喘不过气来。无形中好像有条鞭子在疯狂抽打，浑身打着激灵的疼，督促着他们尽快破案。
原本还没休息好的众人也没了睡意，索性提前开会。
被害人一家素来与人为善，人际关系非常简单，经济状况也不过中等，初步走访后基本可以排除图财、报复、情杀等常见可能。而且因为案发时正值深夜，附近百姓都说没有听见异常响动，无法提供更多有效线索。
通过截止目前为止掌握的信息，可以粗略勾勒出大概的嫌疑人概况如下：
性情残暴，身体强壮，能够独立完成两次短距离抛尸。
穿约合八寸四分的鞋子，换算成后世鞋码是不到42码，对一个成年男人而言可能偏小，但特征更鲜明，也更加贴合凶手是南方人的推测。
经济条件一般却颇好讲究，穿低档绸缎衣裳，可能佩戴青玉饰品，应与受害人一家很熟悉，前几日前来做客的远房亲戚有重大作案嫌疑。
费涛对晏骄说：“大人，依下官愚见，应立即对随云县内外诸多客栈进行盘查。”
谁知道那畜生会不会杀红了眼？如今距离案发已经过去一天多，万一再犯下案子就不妙了。
话音刚落，一个捕头便愁道：“可是大人，咱们随云县大小不说，光是在册的正经酒楼、客栈就过百，若再算上可容人的青楼楚馆并戏院等地，那就更多了。咱们对凶手的姓名长相一无所知，说句不中听的，恐怕就是他从兄弟们眼前大大方方走过去也认不出来啊。”
随云县虽只是个县城，但到底位于天子脚下，每日都有国内外的客商、官员及其随从往来，车马川流不息，繁华程度和人流量甚至超过许多其他地方的州府。
想在这种情况下找个信息残缺的人，确实难度不小。
费涛正要说话，却见一个衙役风尘仆仆的回来，气喘吁吁的回禀道：“大人，人证到了！”
因王有为的浑家身子不好，素来喜静，家里又有个尚未出阁的女儿，外人唯恐冲撞了，所以平时鲜少贸然上门打搅。恰因近几日不年不节，邻里间走动的少了，一通走访下来，竟只有这一人见过疑凶。
来的是平时就跟死者秦氏关系很好的一位大娘，因两家隔的比较远，衙役上门时她还不知道那家已经被灭了门，听后差点当场厥过去。
据她所说，自己曾在三月初一那日去找秦氏借花样子。秦氏素来为人细致周到，见她不长于此道，便亲自为她描绘。
大娘进门时便瞧见王家院子里多了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后生，以前从未见过，便顺嘴问了几句。
秦氏素来与人为善，是个最不会背地里说人长短的，可当日却一反常态，言辞中却频频带出对那后生的不满，可见是气狠了。
两天后，大娘拿着自家蒸的花饽饽去回礼，就听说那后生已经走了，估计再也不来了，瞧着王家人都轻快了似的。
今天是三月初五，若凶手果然是他，那么就是这位大娘去回礼的当夜去而复返……
晏骄忙问：“您还记得那人模样么？是不是有点南边人的样子？”
正淌眼抹泪的大娘一拍腿，“那眉眼，那腔调，可不就是南边人！”
晏骄心头一喜，立刻叫费涛请了画师来，先做了疑犯画像，马上刊刻，然后命众衙役全城张贴，并重点去客栈调查三月初一到初三之间在店的南方客人，尤其是有广印府一带口音的。
众衙役们早就迫不及待，当即抱拳领命，才要出门去时，却被晏骄叫住了。
“凶手经济不宽裕，却又好面子，必然不会住下等，且也极有可能住不起上等，便先查中等客栈，若无线索，再看上等和下等。”
距离案发已经过去一天半，凶手很可能已经出城，时间紧迫，必须有重点的进行。
衙役们本能的看向费涛，后者也点头，“晏大人所言甚是，就是这样。”
衙役们一走，晏骄也坐不住了，当即起身道：“我这就去验尸。”
随云县衙的仵作姓刘，虽有些畏惧上官，但在本职工作方面倒还算尽职尽责，晏骄叫他一并帮忙也没推辞。
有了刘仵作和阿苗两个有经验的帮手，验尸的速度明显快了许多。
王有为的死因非常明确，就是菜刀的前半部分切入腰腹，刺破脾脏后大量失血而亡。
倒是秦氏，尸斑集中在尸体下层，非常清晰，显然与王有为一样，都是死后不久就被丢入猪圈，之后再没移动过。
她的体外只有一些死后形成的皮外伤，但等晏骄打开胸腔后，刘仵作和阿苗就不约而同的低呼出声：“这人心脏好生奇特！”
当看到死者的心脏左心室较右心室增大明显时，晏骄心中已经有了猜测。
她用肋骨剪咔咔几下斩断肋骨，将心脏小心取出，仔细观察后又用刀片剥开心房心室看了，果然在室间隔膜部发现缺损。
这种在肉眼看来似乎并不算明显的缺损，对病人而言却是致命的。
刘仵作心痒难耐，忍不住出声问道：“大人是否知晓此种病症内情？”
晏骄擦了擦手，将心脏放到一个干净的托盘中，又用白布盖好了，先朝门外喊了一嗓子，“请费大人过来说话。”
然后才点点头，反问道：“刘仵作也见过吧？”
刘仵作有些惭愧的道：“尚未见过，但数年前曾在张先生大作中读到过类似案例，方才一见之下，着实吃了一惊。”
他口中的张先生就是已经退了的刑部张仵作。
说来此人也颇具传奇色彩，原本是位前途无量的名医，哪知在一次贩药途中不幸遇到匪盗，虽侥幸保全性命，但还是瘸了一条腿。
他非但没有被阴影笼罩，反而积极配合破案，后来更毅然改行，投身仵作行当……圣人感其遭遇和贡献，破格赐了七品荣宠。
在两年前的赫特部陂刹郡主一案中，晏骄曾与他有过一次合作，对彼此印象颇佳，到现在也还保持着联系。
时间紧迫，晏骄已经转到青雀的尸体前了，一边熟练地破坏着尸僵，一边难掩疲惫道：“实不相瞒，我确实知道，之前也曾遇到过两例。不过我现在实在有些累得狠了，不如稍后等费大人过来了一起说。”
昨儿是白家老太太的寿辰，她从刑部一出来就被庞牧接上马车，带着胖儿子一起去白家做客。期间推杯换盏自不必说，两边都是军功起家，席间少不得动些拳脚助兴，一直闹到将近五更天才躺下。
她就觉得好像脑袋刚挨着枕头边儿，都没来得及补眠就接到邵离渊手令，然后快马加鞭来了这里。之后便是几乎没有一刻间隙的忙碌，到现在已经是浑身酸麻了，实在没有精力把同样的事情说两遍。
刘仵作虽不知内情，却也很理解她的做法，便又上前帮忙。
青雀姑娘死相很惨，抛开身上多处咬痕不提，脖颈和头脸上还有许多干涸的血迹，显得非常恐怖。
阿苗取了温水和热酒替她擦洗，“你放心，等会儿我们一定帮你收拾的漂漂亮亮的，来世再做个一生长乐无忧的富贵人吧！”
死者跟她的年纪相仿，花儿一般的人物，听说还被父亲教导着读过书，又有情投意合的心上人……她本该拥有一段美满的人生，然而现在，一切都成了泡影。
案发至今已有将近一天半，血迹早已干透，擦洗起来十分困难，需要先将血痂泡软了，才能一点点抠动。
“师父，有东西！”
阿苗在一次搓洗手巾时惊讶的发现，化开的血痂内竟混着几点细小的颗粒，在淡红色的血水中起起伏伏，分外诡异。
晏骄凑过去一看，顿时眼前一亮，“玉屑！”
虽然大小形状各不相同，但分明跟之前在地砖缝隙中发现的青玉碎屑一般材质！
三人对视一眼，都有些亢奋。
晏骄突然想起什么，“你刚才擦哪里了？”
阿苗指了指尸体脖颈左侧。
没了血污覆盖的皮肤上赫然是一道掐痕，左手拇指位置有块突兀的方形淤痕，上有明显的锐器割破情况，翻卷的皮瓣呈现典型生前反应。
“扳指！”
晏骄简单的在脑海中推测了下当时的场景，“凶手应该是在于死者搏斗过程中不慎磕破了手上所戴的扳指，但一时之间并未脱落，稍后在掐死青雀时便割伤了她的脖子。”
刘仵作和阿苗纷纷点头，“必然是这样没错了。”
不过晏骄还有个疑问：青雀脖颈处的伤口看上去虽然狰狞，但实际伤口并不深，根本不可能造成之前看到的那种出血量。
想到这里，她沉默着掰开了青雀的嘴巴，对着里面那截血肉模糊的舌头叹息道：“我错了。”
顿了顿，她又摇头，“也不全然是错误的。”

第5章
晏骄这一番话没头没脑，说的众人满头雾水。
阿苗忍不住问道：“师父，您这错了又没错的，究竟是个什么意思呀？”
晏骄重新戴好口罩，将尸体连着喉管、胸腹一路切开，熟练地将连着舌头的一套脏器系数拔出，再切开气管给他们看，就见里面有许多瘀血。
做完这一切后，她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将口罩拉到下巴处，一脸平静地对大家说：
“她确实是窒息死亡没错，但却不是被掐死的。”
“什么？”众人异口同声道。
晏骄示意大家上前细看，“刚才我看到她颈部掐痕就觉得有些不对。这种程度的扼伤并不足以致命，而且从她身体其他部位的伤痕来看，凶手掐咬主要是为了获得快感，更多是一种发泄的意思。很可能死者不堪受辱，绝望之下想要咬舌自尽。”
说到这里，晏骄微微垂了眼眸，神情之中满是悲悯，“然而非常遗憾的是，咬舌最常见的后果就是因为剧烈的疼痛而导致休克，并不会直接死亡。但当时死者处于仰卧位，奋力挣扎中血流倒灌入气管，进而直接导致窒息死亡。”
死者的舌头中间靠前一段几乎断了三分之一，看上去格外触目惊心，众人都本能的咽了下口水，觉得好像自己的舌头也跟着疼了起来。
而面部和脖颈上喷溅的大面积血痕，也正是舌头断面流出的。
阿苗咬了咬嘴唇，带着哭腔道：“她得多疼啊。”
仵作房内陷入了长久的压抑的沉默，好像有什么东西悄然扼住了他们的咽喉。
良久，晏骄招呼阿苗上前：“来帮我扶着点儿脑袋。”
阿苗依言照做，不过还是有些不解，“师父，既然已经查明了她的死因，为何又要开颅呢？”
晏骄用锋利的刀片将死者一头乌发剃掉，小心的将它们束成一把搁置，然后在头皮上轻轻一划，淡淡道：“其实我一直都很不解，为何他们没有大喊求助，即便众人已经睡了，但乡间深夜寂静无比，若他们声嘶力竭喊叫的话，不可能邻居一点动静都听不见吧？”
死者一共有三人，除非凶手是三头六臂，能够同时制住三名死者，否则但凡谁叫几嗓子都不会这么安静，所以一定是有原因的。
比如说，凶手是熟人，死者一家都没想到对方会突然动手。
“尤其是死者青雀，颈部的掐痕不深，面部更没有捂按痕迹，这就说明一开始凶手并没有阻止她发声，这显然是很不合常理的。”
正常女子遇到这种情况肯定会失声尖叫，奋力挣扎反抗，但青雀身上此类痕迹却很少。
“除非，她遭受侵害时已经丧失了这样的能力。”
一语惊醒梦中人，刘仵作听后暗自点头，确实是这个道理。
晏骄的语气十分平稳，如同仵作房角落内静静流淌的阴影，沉静中透出凉意。
她小心的剥开头皮，锯开头骨，果然在后脑勺外侧发现了轻微骨裂的痕迹。
“颅内有对冲伤，骨裂痕迹大致呈现一种比较平缓，有规律的圆弧，”晏骄在脑海中飞快地进行了一番筛选，考虑到打斗可能发生的场所，于刘仵作几乎同时叹道，“铁锅边沿。”
“什么边沿？”费涛才一进门就听见这话，下意识追问道，结果一抬头就见晏骄手中举着一坨……脑子。
他的身体有一瞬间僵硬，突然开始后悔不该这样贸贸然进来。
之前在案发现场呕吐已经极度不体面，赌上费家的百年声誉，他决不可再失态！
世家子们往往都有爱面子的毛病，从小就被家中长辈们要求处变不惊，费涛自然也不例外，所以在场诸人竟都没能从他那张俊脸上发现什么异常。
刘仵作甚至还在心中暗叹，同时敬佩不已：
果然不愧是大人，才短短半日就已完全适应了！
“大人，晏大人发现了许多新的线索，请您过目。”
刘仵作积极招呼道，又指着那两个盛有最新物证的铁盘与他看。
费涛的面皮不易察觉的抽动几下，在脑海中迅速权衡利弊之后，到底是深吸了口气，硬着头皮走上前去，在刘仵作期待的目光中掀开盖布：
一颗心脏。
费县令：“……”
温和了三十载的费大人在这一瞬间突然就明白了泼妇骂街的心理。
他张了张嘴，然后悲哀的发现托精英教育的福，竟死活想不出一句酣畅淋漓的脏话……
“这是什么意思？”
努力压抑的情绪让他的声音听上去比平时更加平静，神色也越加冷漠，简直比刘仵作此等专业人员更为处变不惊。
验尸已经接近尾声，晏骄示意阿苗过来接手，自己则整理了思绪后叙述起来。
“对三名死者的死亡场景，我做了大胆的推断。”
“费大人眼前托盘中摆放的正是秦氏的心脏，”她示意费涛细看，殊不知后者心中疯狂拒绝，“初见面之时大人就曾说过秦氏历来体弱，儿女一项十分艰难，一直到三十岁上才有了女儿青雀。我解剖后确认她患有先天性心脏病，具体来说属于室间隔缺损，而且是比较严重的一种。老实说，她能安然无恙的活到现在并且生儿育女已经很幸运了。”
“什么缺损？”突如其来的新词汇令费涛暂时忽视了其他负面情绪，下意识的追问道。
“在我老家那边习惯将心脏主体大致分为四部分，分别为左右心房、心室，秦氏的病简单来说就是两瓣心室之间没长好……平时可能经常呼吸困难、没有力气，还可能有顽固的老肺病等等。”晏骄简单地将病理和病症说了一回，连带着刘仵作也是恍然大悟的模样。
“不错，”费涛又惊又喜，一双眼睛里几乎要放出光来，“之前衙役问过周遭百姓后，说秦氏多年来便是这些毛病，做不得重活，生不得气。”
“就是这个生不得气，”晏骄叹道，“所以我怀疑案发当日，凶手来了之后必然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或者说了许多不好的话，激地秦氏当场病发。一开始青雀应该是在后院闺房内的，听见动静醒了，披衣起来查看，却因厌恶或是畏惧凶手而未出门。但后面母亲倒下，她出于本能便出来查看，不料凶手却将目标转向她。”
“当时王有为定然也有些无措，一边是发妻，一边是女儿，或许他上前阻拦凶手，叫女儿逃命，又或者还在试图救活老伴儿。青雀往外奔跑，或许是想要喊人来帮忙，但很快就被追上。无奈之下，她只好就近钻入厨房，想拿起菜刀吓退凶手，然而却反被凶手夺了刀，这也是她虎口处锐器割伤的来源。”
“争夺之中，凶手的衣服被柴堆撕裂，青雀不甚摔倒，脑袋磕在锅沿上昏厥，随后赶来的王有为上前与凶手厮打，被凶手一刀砍杀。”
“随即凶手将二人丢入猪圈，又将昏迷的青雀拖到石桌上奸污。施暴过程中青雀悠悠转醒，反抗未果后绝望咬舌自尽，然后就被涌出的鲜血呛死。”
“直到这个时候，凶手才注意到自己的扳指碎裂，匆忙收捡了大块碎片后逃离现场……”
此时已至傍晚，金乌西坠，暮色从天边缓缓上涌，执意将天地间最后一点余晖吞没。橙黄色的阳光透过窗棂斜照进来，压得低低的，在地上拖出一道又一道细长的阴影，像极了地狱深处爬出来的鬼魂。
晏骄平静的语气悠悠回荡在仵作房内的每一个角落，余音穿透开着的门窗散出去，直叫守在门口的许倩等人打从心底里发冷。
随着她的讲述，众人眼前仿佛真的飞快闪现出一幕幕残忍的画面，最终都蓦的消散在空气中，转而化为验尸房内三具冰凉的尸体。
很显然，凶手更像是单纯的泄愤和报复，而考虑到王有为一家多年来的为人，刘旻和邻居口中前些日子刚与他们闹过不愉快的远房亲戚嫌疑再次扩大。
验尸结束了，现场也勘察完毕，眼下晏骄能做的也只有耐心等待。
她暂时不能回家，便先住在随云县府衙客房内，第二日费涛的妻子也带着三个孩子过来问候。
长子已经十岁了，举止大方，颇有其父之风；次子七岁，尚且稚嫩，但行事也是有板有眼。
最小的姑娘才三岁，一张圆圆苹果脸上满是嘟嘟的肉，一开口行礼便奶声奶气，喊得晏骄一颗心都要化了。
“快起来，”晏骄忙道，又有些不好意思的说，“匆忙来此，什么也没准备，真是失礼了。”
费涛的妻子姓谭，闻言当即笑道：“大人是来公干的，哪里还顾得来这些小事？且不必放在心上。”
晏骄又忍不住伸手碰了碰小姑娘肉乎乎的手，赞道：“这可真好。”
“大人谬赞，比不得郡王一零儿。”谭夫人谦虚道。
当妈的一般都很擅长针对孩子进行商业互吹，所以现场气氛非常融洽，晏骄还顺势邀请她有空去京城做客，谭夫人笑着应了。
顺势展开夫人交际之后，干熬的日子就好打发多了，晏骄每天一天三遍派人去问进度，有结果就听听，没结果就去找谭夫人逗孩子玩儿，倒也不觉得烦闷。
期间她还接到过一封来自庞牧的家书。
“……虽日日盼君归，然正事要紧，你不必担心家里……”
他的信写的很琐碎，有点像流水账，不过记些今儿他带着儿子做了啥，昨儿亲娘又被白老夫人请去看戏云云，没什么正经事，但十分温馨。
尤其结尾处还重点点明：这几天你不在家，老图又去了城外练兵，廖先生也还依旧在太学任教，剩我一个孤魂野鬼好不凄凉，于是索性见天带着胖儿子进宫打秋风，还美其名曰“陛下一人身在宫中不得外出，我去帮他解闷儿”。
晏骄：“……”
虽然没有直接的证据，但她总觉得圣人肯定不这么想。
最后一张信纸上面只有一个圆滚滚的脚印，晏骄几乎能想象出庞牧抓着自家儿子的脚丫往砚台里一按，再提着他往信纸上踩的情形。
晏骄抿嘴儿一笑，伸手在脚印上比划了下，“好像又长大了些。”
这么大点儿的孩子真是一天一个样，自己出来都六天了，那胖小子指定大变样。
她把这个脚印翻来覆去看了又看，差不多看到第一百八十遍的时候，正在外值守的小八终于敲门进来，难掩兴奋道：“大人，疑凶抓到了！费大人请您过去一同监审！”
晏骄立刻将信纸折好塞入怀中，站起来就往外走。
费涛已经带人等着了，见她到来，忙侧身行礼，“大人请上座。”
晏骄摆摆手，径直去下首坐了，“案子是在你的地界发的，也是你的人抓的，我不过来协同查案罢了，自然是你主审。”
见她执意如此，费涛也不强求，当即去案后坐了，命人将疑凶押上堂来。
负责抓捕的衙役简单交代了过程，“晏大人料事如神，属下果然是在一家中等客栈发现了他入住的痕迹。据掌柜的交代，他原本说要住七天，谁知第五日，也就是初三夜里竟没回来，初四一大早才神色慌乱的出现，又要提前走。掌柜的经营久了，早已有了计较，也怕招惹官司上身，便打发伙计悄悄跟出去看，发现他骑着马径直从南门出城走了。属下带人兵分两路，沿着南面两条民道追了几日，终于在一个小村子里找到了投宿的这厮！”
此人名叫陈山，确实是广印府人士，费涛命人拿来案发现场找到的鞋印与他比对，完全吻合。且又在左手拇指发现曾带有扳指的痕迹和一点新鲜伤口，几乎就可以肯定他便是当日杀害王有为一家的真凶。
陈山原本还想狡辩，谁知费涛二话不说就上了两样证据，令他无从辩驳，登时汗如浆下抖若筛糠，当真是不打自招。
费涛黑着脸将惊堂木重重一拍，两侧衙役们水火棍咔哒哒响成一片，直如魔咒灌耳，叫他身上禁不住的发起抖来。
“大胆狂徒，铁证在此，还想狡辩吗？”费涛厉声喝道，“这几日你夜深人静之际，可曾看到被你害死的王大有一家三口啼血哭诉？可曾记得他们的血流到你手上时，是不是滚烫的？”
陈山脑子里嗡的一声，似乎真的觉得手上有腥甜滚烫的液体流动，瞬间面无人色，额头青筋暴起，歇斯底里的喊道：“我没有，我没有！他们瞧不起我，瞧不起我！”
“混账！”费涛怒道，“连杀三人，竟还妄图诓骗本官？”
说着，伸手从案上令匣中取了一支签子丢在地上，高声道：“重打二十！”
之前持续数十年之久的战争使大禄朝人口锐减，所以如今便格外重视百姓，但凡有戕害人命者，往往官员都会二话不说先打上几十板子，一来平息民愤、警醒世人，二来也算作杀威棒，好叫案犯尽快老实交代。
不断挣扎的陈山被如狼似虎的衙役死死按在地上，行刑者先往掌心吐了口唾沫，这才抡圆了胳膊，噼里啪啦打满了足足的二十下。
似此等人渣败类，但凡有良知的都恨之入骨，两名行刑者当真使出吃奶的力气。
一开始陈山还连连告饶，但很快，他的腰臀处便一片血肉模糊，身上衣裳都被冷汗打湿了，只能从鼻腔中发出几声哼哼。
二十板子结束，陈山趴在地上一动不动，而旁边早已有准备好的衙役含了大口盐水，用力往他伤口上喷去。
刚还奄奄一息的陈山立刻嗷嗷怪叫着扭动起来，费涛冷笑着拍了惊堂木，“若不速速招来，且有你的苦头好吃！”
大禄律法明文规定，只要是为了审案，在不伤及疑凶性命的前提下，官员有权动刑三次。
而能把人折磨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手段，实在是太多太多了。
连续数日的亡命逃窜已经让陈山沦为惊弓之鸟，现在又吃了这样大的苦头，被费涛再次一吓，心理防线迅速崩溃，很快便交代了案件前因后果。

第6章
陈山家中确实跟王有为沾亲带故，但这点亲戚关系差不多能数出去将近十代，两边都多少年没联系过了。
他早年学人做买卖，本想一夜暴富，奈何心性浮躁又贪慕虚荣，几次三番下来非但没挣着钱，反而几乎要把家底赔光了。陈父、陈母支援不起，索性给几个儿子分了家。
陈山又没个婆娘支援，走投无路之后只得再次去找爹娘帮忙。
可那个时候，两位老人实在已经无能为力。
大概是被逼急了，陈父竟意外想起来早年听人说自家一门远亲如今在京城落脚，还置办宅地，混的很是不错。
这家人一合计，左右也没个法子，倒不如叫儿子去长长见识，若贵人愿意拉一把，或许能有际遇也未可知。
陈山一听，大喜过望，立刻打点行囊奔赴京城。
王有为为人厚道，听陈山说明来历后，倒也热心招待，可没说几句话就觉得这个后生心术不正，不是个走正道的料子，便有些不想沾染。
然而此刻陈山早已被随云县繁华迷了眼，又听说他家只有一个女儿，竟痴心妄想起了贪念：
若能娶了那婆娘，这份家业不就都是自己的了吗？
王有为自己就是读过书的，女儿也被教导的知书达理，且又有刘旻这个板上钉钉的女婿珠玉在前，哪里瞧得上陈山？不过听他略漏了一点意思，便怒不可遏的将人赶走了。
陈山是个好脸面的，见王有为话里话外都是瞧不上自己，不由恼羞成怒，大骂道：“你这绝户的老腌菜，宁肯把家财给了外人也不与自家人，脑子给狗吃了不成？”
嘴里又不干不净的说些浑话，竟还把青雀夹带进去，气的老两口喘了大半日。
离开王家之后，陈山越想越气，加上想做买卖又没有本钱，更被几个当地泼皮冷嘲热讽，还推搡了几把。他不敢还嘴，便去一家小小酒肆吃的烂醉，最后酒气混杂着怒意、不甘齐齐上涌，竟再次返回王家砸门。
当时已经是夜里了，王有为生怕这个醉鬼站在外头胡乱造谣，毁了女儿清誉，无奈只好先把人拉进来。
后面发生的事情跟晏骄推测的一般无二：
借酒发疯的陈山已经完全抛开礼义廉耻，对着老两口恶语相向不说，又拿着青雀说荤话。老两口活了大半辈子，何曾与这样的泼皮无赖打过交道？秦氏直接被气的病发，很快便倒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陈山也没想到竟就这么把人气死了，呆立在原地不知所措。
谁知就在这个时候，早就听到前面动静的青雀赶过来看母亲，但见昏暗夜色下少女显得格外楚楚动人，刚还有点退意的陈山瞬间被色欲支配，淫笑着朝青雀扑去……
陈山见秦氏已死，料定自己即便就此收手也脱不了干系，且王有为又已知晓自己来历，此时杀意渐浓，倒不如一不做二不休！
亲手酿成惨案后的陈山尤不甘心，还去屋内好一通翻找，希望弄点值钱的东西带走。可惜王有为藏得严实，最后竟一无所获。
待他酒劲过去，竟也后怕起来，于是匆匆返回客栈取了行囊逃出城去。
费涛命人将他交代的一一记录在案，叫他画押，又将人押赴现场进行了指认，确认无误后又足足花了两天功夫，循着他逃跑的路线地毯式搜索，找到了焚烧过后的沾血衣服残片和丢弃的青玉扳指碎块。
经过核实，那衣服材质与案发现场厨房柴堆上找到的布条完全一致，青玉扳指也是如此。
于是人证物证俱在，本案正式宣告破获。
案件审理结束后，众人俱都唏嘘不已。
原本王有为一家人丁单薄，有远亲来投是好事一桩，怎料陈山心术不正，妄图不劳而获，被人拒绝后陡生歹念，竟生生害死了无辜的一家三口，何其令人发指！
许倩叹道：“这么看来，亲戚这种事也如挑兵选将一般，宁缺毋滥。”
她家人口也不多，如今常有往来的也不过亲戚二三罢了，原先还时常羡慕旁人家里熙熙攘攘热闹非凡，可如今瞧着，果然是林子大了什么鸟儿都有，与其鱼龙混杂不得安生，倒不如清清静静平安康泰的好。
晏骄用力捏了捏眉心，缓缓吐出一口气，看着桌上卷宗十分头疼，“正是这个理儿。”
要说成为刑部官员有什么不好的，每次结案后的卷宗整理和上报文书绝对名列第一！
更何况她身兼两职，除了捕头的一份之外，还有验尸报告要写……真的想想就令人绝望。
验尸报告有阿苗协助还好，前几天已经写完了，只是本案颇有些特殊，上报刑部的卷宗文书却需要费些心思。
晏骄苦熬一夜，次日凌晨天边泛起鱼肚白才勉强弄好草稿，胡乱去床上迷糊一阵就起床梳洗，略用了些早饭便欲起身返京。
费涛和谭夫人还欲挽留，却也知她公务缠身，还要向朝廷汇报，又说了几回惜别的话。
“来日方长，咱们自有再聚之时！”晏骄高坐马背，迎着晨光朗声笑道，朝着送出门来的费涛夫妇抱拳作别，“后会有期！”
说罢，果然提缰控马，双腿一夹马腹，朝着来时的路奔腾而去。
夫妇二人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但见烟尘滚滚，一行人分明已经汇入远处人群，可偏偏又因为某种特殊的气质而分外出众。
就连清晨的阳光好像也对他们格外眷恋，洒落的光彩犹如披了一层五彩战衣，从今往后，便要继续这般的无坚不摧。
费涛忽心生感慨，“当真是巾帼不让须眉，如今才算是见识了！”
好个洒脱肆意的奇女子！
晏骄一路疾驰，约莫小半个时辰后，一抬头就远远望见都城望燕台巍峨的城墙，耳畔也似乎听见了熟悉的熙攘。
她心中顿时涌起一股游子返家的迫切和眷恋，就连数日来的疲倦和愤怒都被温柔的抚慰了。
分明离家不过短短八日，可因为这座城里有她牵挂的家人、信赖的朋友，所以就有了致命的吸引力。
白马追云也意识到距离自己宽敞舒适的马厩越来越近了，一张马脸上满是亢奋，排队入城时直喷响鼻，引得众百姓频频回顾，时不时还有人认出晏骄来，又是一通寒暄。
晏骄说的口干舌燥，好气又好笑的掐了掐它溜光水滑的毛耳朵，“偏你多事，又招惹出这些来！”
随云县位于京城以西，一行人便从西门进入，而定国公府位于城东，最近的路就是穿过皇宫所在的东西大街。追云哼哼几声，讨好的舔了舔她的手背，经过往日去衙门的大道时还很人性化的放慢速度。
见它这般谄媚，众人都笑了，小八亦打马上前问道：“大人，直接回家还是先去衙门？”
“先回家吧，”晏骄不假思索道，“文书我还没整理好。”
“咱们不进宫了啊？”小六忽出声问道。
“进什么宫？”晏骄这几天实在累狠了，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满脸都写着懵。
小八失笑，出声提醒道：“大人这几日都不在家，公爷无处可去，这会儿必然还在宫中，不若一同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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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今天一大早，庞牧就熟门熟路的整理好东西，抱起胖儿子，先狠狠亲了一口，这才大手一挥，意气风发道：“走，进宫！”
年仅一岁三个月的定安郡王眨了眨眼，也学着父亲挥了挥短胳膊，奶声奶气道：“进宫！”
后面以满脸兴奋的齐远为首，小四、小五为辅的一众侍卫、奶娘等齐声响应，当即浩浩荡荡的出了门，直往宫城而去。
待这一行人到了宫门口，最近轮值的禁军副统领柳平一看就乐了，“公爷，又来了？”
定国公有圣人亲赐令牌，可随时递牌子进宫问安，尤其这些日子，那是见天的来，大家都熟的不能再熟了。
天气暖和，庞牧艺高人胆大，就在身上挂了条织锦布带，把儿子揽在里面控马慢行，闻言当即抓起儿子的小肉手朝他摆了摆，“叫叔叔。”
正扒着布带边边东张西望的小胖子才要开口，柳平就吓了一大跳，忙闪身避开，“使不得使不得，公爷莫要总这么作弄卑职，哪里当得起小郡王一声！”
禁军中不少人都是原先庞家军退下来的，柳平也是其中之一，对庞牧敬服到了骨子里，便是替他去死也绝无二话，又怎敢让他的儿子，如今的小郡王喊自己叔叔？
玩闹归玩闹，庞牧也知道分寸，带头大笑一场也就揭过去。
稍后验过牌子，柳平等人目送他进宫，都满口夸赞小郡王生的壮实可爱，颇有其父之风。
此时却有个家里新近送上来镀金的忍不住小声嘀咕道：“好好的元帅不做，怎的如今惧内起来？大好儿郎不思建功立业，竟请什么产假？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这定国公两口子简直就是异端：
放眼天下，翻遍史书，哪有女人在外为官，男人在家里看孩子的！堂堂国公，竟在妻子临产时公然在大朝会上请产假！真是匪夷所思！
然而更匪夷所思的是，圣人还真就准了！
他还要再说，却见刚还笑呵呵的柳平瞬间变脸，“混账！”
想他在家中也是千娇万宠，平时就有个嘴贱的毛病，何曾这般被人当面甩脸子？登时也有些恼怒，“卑职不过实话实说，大人这”
话没说完，柳平抬手就打了他一拳，怒道：“岂有此理，庞家满门忠烈，定国公何等英雄人物，你是什么东西，竟敢在这里大放厥词！”
能从战场上活下来的没有几个糊涂人，即便普通百姓不懂庞牧如今的选择，柳平难道还想不明白？
天无二日国无二主，坐塌之侧岂容他人安睡？数十年的战乱带来灾祸的同时，也令以鲜血铸就的庞家军声望到达巅峰，甚至某些偏远地区一度“只闻有庞，不知有皇”。若非圣人与定国公相交莫逆，彼此信任，只怕此刻的定国公府主人也就不姓庞了。
可即便如此，世上多得是能共患难、不可同富贵者，如今天下太平，若定国公依旧手持兵权，镇守一方，圣人的信任又能维持多久？那些急于上位的官员们，当真会放弃挑拨离间的机会吗？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只怕到时候不光庞家一脉，便是这十数万庞家军，或许也会悄然消失于历史长河中……
那人被打翻在地，整个人都懵了。
他家也算地方上有头有脸的，全因自己文不成武不就，家中长辈这才花了好大力气四处求人，好不容易弄了个皇城侍卫的名额，准备日后慢慢攒个资历，弄个外放的官儿。
殊不知禁军中多有好汉子，最瞧不上的就是这等纨绔，平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罢了，可如今他竟不知天高地厚，说此等诛心言语，实在令人忍无可忍！
当即就有人上前往他身上啐了一口，横眉立目道：“公爷十来岁上战场，腥风血雨里带着兄弟们冲杀的时候，你他娘的还不知道在哪里吃奶呢！什么阿物，也敢在这里满口喷粪！”
“呸，若非老子如今有家口要养活，登时就把你套了麻袋，妈了个巴子的……”
“撒尿和泥巴的杂碎，竟也敢议论公爷长短！”
众人都是军营里混的，骂起人来又凶又狠，柳平听了半日才一抬手，面沉如水道：“来啊，此人心思不正，妄议朝廷大臣，绑了下去，依律处置！”
禁军乃国之利刃，为的是抵御外侮、守卫国民，可如今竟调转枪头编排起自家前任统帅，不用想就知道下场一定很惨。
那人被这一连串的变故砸的晕头转向，整个人都呆了，被人拖出去几丈远才回过神来，立刻撕心裂肺的喊起来：“大人，大人卑职错了，卑职知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
家里人为了塞他进来，光银子就花了不知几万两，如今可都指望着他出人头地呢。
若就此了结，老爹先就能把自己打死了！
他后悔了，悔得肠子都青了！
然而这世上什么都有卖的，唯独没有后悔药，拖着的人一个手刀下去，他就两眼一翻昏死过去……
庞牧并不知道自己走后宫门口发生的风波，只一路着人通报，畅通无阻的进了内城。
眼见圣人所在的勤政殿越来越近，摩拳擦掌的齐远跟后面的小四、小五对视一眼，都发现对方脸上如出一辙的写着亢奋和期待：
今天从宫里搬点什么好？
此时圣人正在批折子，心腹太监总管王公公听下头的小太监传话之后，面上先带了三分笑，悄没声的进去回禀道：“陛下，定国公和小郡王来了，您要见见吗？”
话音未落，圣人执笔的手一抖，那份折子上瞬间多了个大墨点。

第7章
王公公忙把头压得更低了些，眼观鼻鼻观心，装没瞧见的。
圣人面无表情的盯着折子看了许久，突然丢了笔、扔了折子，“通篇溜须拍马，全是废话，朕看的眼睛都痛了，竟不知他到底聒噪些甚！叫他重新写过！”
王公公忙叫小太监进来收拾了，又熟练地劝慰道：“陛下何苦动气？写的不好再写就是，伤了龙体倒不划算。”
“伤龙体？”圣人嗤笑一声，用力点着外头道，“还有人能比那厮更气人吗，啊？”
王公公在心里憋笑，“这还不是陛下前些年一直挂念定国公，隔三差五就催着回京，如今定国公感念陛下恩德，得空就进来陪伴……”
“还感念恩德，还陪伴，朕已然是赔本！”圣人都给他气笑了，直接从龙椅上站起来，倒背着手飞快的踱了几步，愤愤道，“你见他哪回空着手走了？这才几天啊，你看看，你自己看看，兵器司的弓箭、长枪自不必说，镇纸、御笔、砚台！啊，那边，那边原本的套瓶！书局新刻印的书，朕才翻了一回……朕以前怎么就没发现他怎么抠门？！这次干脆把朕的书案也搬走好啦！”
还有带的那几个侍卫，那是侍卫吗？简直就是一群土匪，一听要拿东西就两眼放光！
王公公没言语，心道您乃天子，一国之君，若您自己个儿不愿意，难不成定国公还能上来明抢吗？
再不济，直接收了令牌，不许他入宫不就完了？
昔日叫回的是您，如今嫌烦的还是您……
“书案？”真是说曹操曹操到，圣人正不顾仪态的大声抱怨着，始作俑者就牵着孩子进来了，“还是陛下想得周到，犬子过几年也该开蒙了，可不得有张桌子？”
说着就带着儿子行了大礼，还小声道：“快谢谢陛下。”
最近几天小胖子见得最多的就是父亲和这位皇伯伯，关键对方对自己十分慈爱，所以一点儿都不怕，当即努力撅着屁股趴在地上，奶声奶气道：“谢谢陛下。”
圣人：“……”
丁点儿大的奶娃娃，刚开始学说话没多久，这一口气能说出表达清晰的四个字已经算伶俐的了。
对着这么个小东西，圣人哪里还气得起来！
他只觉得满肚子的气都被一根针扎破，噗嗤一声漏了个干净。
结果下一刻就听齐远几人在外面院子里跟着行礼，声音洪亮、生气勃发，“见过陛下，陛下圣安！”
虽然领着侍卫的活儿，但实际身上都有官阶，尤其齐远更有一个男爵的头衔，既然入宫，理应先拜见圣人。
分明隔着几丈远，难为还能听的这样清晰。
圣人刚好一点的心情瞬间灰暗，都不想往外看，捏着眉心连连摆手，“安安安，你们都站远点朕更安。”
外面打头的三个以前隶属于庞牧手下侍卫团，专门做些以非常手段打探消息、刺探情报这类常人所不能为的高危高难任务，现在年纪轻轻就从战场上退下来不假，但十来年的军旅生涯已经深入骨髓，也不大能重归正常人的生活。
于是，在庞牧这根不正的上梁影响和齐远这个侍卫头子的带领下，最近一段时间这群人很有向强盗团伙转变的趋势，而主要对象有且只有一位……
圣人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觉得自己好像瞬间苍老了五岁。不过这五岁在低头看到地上那颗圆滚滚的小东西时，又奇迹般的补回来了。
“来，过来给伯伯瞧瞧，咱们平安又沉了吗？”
定安郡王大名庞隐，乳名平安，寄托了全家人最朴素的愿望。
小家伙还保持着趴在地上的动作，就这么转过脸去看父亲，半边腮帮子在手背上挤成一坨，酷似晏骄的大眼睛直忽闪，意思是：爹，我能去吗？
庞牧失笑，抬手往他肥嘟嘟的屁股上拍了一把，“去吧。”
这个年纪的小孩子四肢都短，力气也不够，完全没办法做到像成人那样依靠双腿将自己撑起来，往往都是先四肢着地，然后撅屁股，体弱的最后再用脑袋顶一下。
这一套平安显然做得很熟练了，而且还没用到脑袋，虽然踉跄了下，但动作还算完美。
两个大人连带着满屋子宫女、太监、侍卫都只眼巴巴看着，一个个憋着笑，愣是没有上前帮忙的。
此刻圣人哪里还记得什么怨气，只觉得养小孩子果然还是有些趣味，终于纡尊降贵的往前走了一步，伸开双臂直接把人提了起来。
不同于将近三十岁才娶上媳妇的好友，他早就当了十几回爹了，虽然很少抱，但其实对小孩子还挺有一套。
圣人先颠了颠，又拉着平安看了一会儿，然后对庞牧诧异道：“朕怎么觉得他比昨儿又高了些，也重了。”
这小孩儿爹妈都高，身子骨也好，出生没多久就能看出明显比别的同龄人长出一截。宫中与他年纪最相仿的十三皇子一岁半了，还大三个月呢，可不仅没他高，更没他结实，三天两头病歪歪，御医都快在那儿扎根儿了，圣人想起来就愁得慌。
庞牧亦十分自得，拿手比划着炫耀道：“可不是？一顿吃这么些，米面肉奶蛋，什么都吃。咱们大人吃多了长膘，这些小东西吃了可是长肉血骨的，可不是一天一变？”
虽说小孩儿都差不多，但他还是觉得自家崽子长得最快最好……
晏骄穿越前虽然没特意留心过育儿方面的信息，但托现代社会信息轰炸的福，也大约明白点框架，怀孕之后就特意叫人从庄子上弄了头奶牛过来，不光自己喝，也逼着庞牧和婆婆岳夫人一天一杯。
如今平安虽然断了母乳，但牛奶还是坚持喝着，也开始逐渐添加辅食，效果挺不错的。
健康漂亮的小孩子很少有人会讨厌，圣人拉着平安软乎乎的小手看了一回，又问了几句话，伸手戳了戳那柔软滑腻的小下巴。
平安全身都是婴儿肥，脸上的小肉肉又滑又嫩，戳起来手感超凡，一松手还会自己弹几下，圣人看的有趣，又要伸手，然后就被孩子他爹要回去了。
“臣就进来瞧瞧，陛下您还是公务要紧，别耽搁了。”定国公大义凛然道。
说白了，就是您忙您的，我自己个儿瞧就成了，回头看中什么东西劳烦您点个头就好，抬东西的人我都自己带了……多么体贴！
圣人就想打人。
凭啥朕累死累活的，你就能见天无所事事带孩子？
“当初你不怕丢人，要请产假，行，朕陪你丢人！你敢请，朕就敢准。”圣人深吸了一口气，摆开架势开始追忆往昔，神色间十分动容，“可如今平安都会走了，你还不回来帮朕？”
正低头跟儿子玩拍手的庞牧动作顿了顿，没做声。
见有门儿，圣人心中大喜，面上却越加凄苦，“天阔啊，朕累，身边没个信得过的人，放不开手脚啊！”
“如今麒麟卫的正将过于刚正，过刚则易折；副将又过于绵软，实在不堪大用，不如你……”
麒麟卫是驻扎在京城望燕台外的一支独立禁军，设一正两副三统帅，满额四万人，直接听命于皇帝，负责京城和皇室安全，紧急时刻可以直接武装入宫。
可以说，谁真正掌握了麒麟卫，谁就拥有了撼动大禄朝的可能。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儿上，庞牧不能继续装聋作哑，当即一掀袍子跪倒在地，“微臣不敢！”
“你！”圣人没想到他这么干脆利落就回绝了，气的站了起来，“你好大的胆子！”
平安不知道两个大人之间突然发生了什么，跟着被吓得抖了抖，看了看低头跪着的父亲，再仰着脑袋瞧瞧好像生气了的皇伯伯，犹豫了下，也挪着小短腿儿要跪下。
圣人一怔，忽然心中泛酸，重新弯腰把这小子抱了起来。
平安瘪了瘪嘴，但是没哭，只拼命伸长了脖子去看父亲，小心翼翼的叫了声，“爹。”
圣人心中一软，忙轻轻拍打着他的脊背安慰道：“别怕，伯伯吓唬他呢。”
说完，又盯着哪怕跪下去也依旧脊背挺直的庞牧，张了张嘴，满腹话语都化作一声长叹，“罢了，你也起来吧，吓着孩子了。”
曾经英勇神武，足可以一当百的庞家三骁将仅存其一，如今更为了天下自折羽翼，自囚于此方寸之地……他哪里忍心！
庞牧起的倒也麻溜儿，又接了儿子放到地上，“谢陛下。”
圣人一噎，“你就打量着朕不爱当着孩子的面儿发作你是吧？”
如今庞家，统共也就这么点儿骨血了。
庞牧挠头，咧嘴一笑，忽然叹了口气，正色道：“臣明白陛下待臣之心，亦十分动容。”
见圣人又要开口，他却突然话锋一转，“可是陛下，臣掌西北三十万大军在前，如今若要再插手麒麟卫，必然引发朝野震荡。”
庞牧确实交了兵权，但军心犹在：旧部虽然打散了分到各地，可还没咽气！
届时若他果然振臂一呼，里应外合……
一句话，他若真接了麒麟卫，满朝文武就都睡不着了。
任何人面对这份信任都无法不动容，庞牧自然也不例外。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道：“陛下信臣，臣也信陛下，但满朝文武、天下臣民何止万千？牵一发而动全身，还望陛下三思。”
其实他太明白圣人的心思了：
觉得亏欠和信任是其一，兼之圣人心里一直赌着一口气：你们不是逼的朕的兄弟离京远去吗？我就偏要继续重用他，一定要给你们瞧瞧，朕的眼光没有错，朕信赖的人从来都不会辜负朕！
可人生在世数十载，不称意者十之八九，谁能事事如意？
如今天下已定，四海升平，又何苦为了一口虚无缥缈的气，硬要再搅浑一滩水？
一时间，谁都没再开口。
日头快升到正中了，明亮的阳光从雕饰着精美纹样的门窗空隙中射进来，轻而易举的穿透殿内一统江山大香炉口中散发出来的香氛白雾，微微有些刺眼。
殿外一人多高的八重莲铜壶滴漏滴滴答答响个不停，素日细微的声音却在此刻尤其清晰。
良久，铜莲花刷拉拉开了一瓣，在水中带起一阵涟漪，跟着轻轻晃了晃。
圣人忽幽幽叹了口气，抬手在庞牧肩膀上捏了捏，“委屈你了。”
春衫单薄，他甚至能够清晰的感觉到那里有几道凹凸不平的疤痕，再往下没多少，就是心脏之所在。
这是多少次沙场浴血奋战的证明。
此等绝世将才，如今却要……
“陛下何出此言？子非鱼，焉知鱼之乐？”庞牧的笑容中不见一丝勉强，甚至还有几分感激。
之前刚当爹那会儿，母亲突然对他说过一番话，“有一年你爹外出三年后才回来，夜里突然跟我说对不起你们哥儿俩……”
常年征战，出征的将士们归来时往往十不存一，即便活着也是聚少离多。
老庞元帅自认一辈子无愧于天地、朝廷和百姓，却唯独对不起家人，最遗憾的就是没能亲自陪着孩子长大。
但是他永远都没有弥补遗憾的机会了。
可现在庞牧有，所以他不会后悔。
圣人定定地看了他许久，千言万语最后都化为一声长叹。
“罢了。”
圣人确实言出必行，说揭过去便没有再提，只是叫人赐了座，上了各色孩童爱吃的点心，拉着庞牧闲话些家常，谈谈外头民生百态，偶尔再顶着人家亲爹的大黑脸逗逗娃娃，却也自在。
又过了会儿，却见外头一个小太监在门口传话，王公公过去附耳听了，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玩味起来。
圣人看他表情也知不是坏事，当即笑道：“莫要卖关子，什么事？”
果然就见王公公先瞄了庞牧一眼，这才语带笑意道：“才刚有人来回话，说晏捕头结案归来，想顺道接公爷和小郡王回家。”
这世间都是男人接老婆孩子回家，可到了定国公府上，偏偏就倒过来了，有趣，真是有趣。
旁人还好，倒是平安一听到“晏捕头”三个字，耳朵都竖了起来，立刻刷的望向庞牧，脆生生道：“娘！”
他隔三差五就能听见有人喊母亲“晏捕头”“晏大人”，如今已经形成条件反射，觉得自家娘亲名字就叫晏捕头、晏大人。
圣人噗嗤就笑了，本想指着庞牧说些什么，谁知也不知想到哪里，笑得越发厉害。
那爷俩和王公公都被他笑的满面茫然，完全不懂哪里好笑。
圣人自顾自乐了半天，眼泪都出来了，笑够了才对庞牧说：“他对着你喊娘，哈哈哈哈哈，真是笑死朕了。”
庞牧：“……”
定国公一脸同情的看着他，心道皇帝真不是人当的，瞧瞧，这人都憋成什么样儿了？这点屁事儿都能笑半天。
“叫她进来吧，”圣人痛痛快快笑完之后心情终于彻底好了，“正好朕也听听那个案子，太后也整日念着呢。”
今年才翻过来不满三个月，京城左近竟然就出了灭门惨案，实在不算什么好兆头。太后为此日夜悬心，还特意嘱咐御膳房，案件水落石出之前自己要一直吃素念经，为天下百姓祈福。
约莫一炷香后，风尘仆仆的晏骄大踏步走了进来，利落的一掀袍子行礼，“陛下！”
她的腰杆笔直目光坚定，举止大方洒脱，若不细看时，外人只怕要以为这是谁家少年郎哩。
“不必多礼，”圣人摆摆手，“案子结了？”
晏骄趁着站起来的空隙跟庞牧和平安飞快的对了下眼，才要汇报，却突然迟疑起来。
圣人一挑眉，“来人，带定安郡王下去更衣。”
有些事情还是先不要让小孩子听见的好。
庞牧和晏骄俱都感激一笑，谁知那急着找娘的小胖子半点都不领情。
“娘，不尿，平安不尿！”
他早已知道所谓的更衣是什么意思，可他现在只想让娘抱抱，才不要去尿尿！
“去换件漂亮衣裳，”庞牧推了推他，“爹和娘都在这儿等你。”
然而小家伙完美遗传了他的犟，抱着手一扭，“新的，香香的。”
他才不是会被随便欺骗的小孩！
圣人噗嗤笑出声，晏骄也有些头痛，偏又不好直接叫人抱走，不然非在宫里哭起来不可。
正不知该如何是好时，就见庞牧一挑眉，左手忽然往窗外一指，“看，蝴蝶！”
平时就很喜欢观察飞鸟鱼虫的平安完全无法抵挡蝴蝶的诱惑，本能的顺着看过去。
庞牧另一只手就麻利的捏了一块糕点往儿子微微鼓起的肚皮上一弹，然后看着上面印上去的明显的油渍和点心渣子点点头，“脏了。”
目瞪口呆的众人：“……”
转回来的平安低头看自己的小肚肚：“……咦？”
小孩子毕竟没有那么多心眼儿，虽然从头到脚都写满了诧异，但还真就晕晕乎乎的跟着奶娘走了。
宫殿内突然陷入诡异的沉默。
良久，圣人才幽幽道：“堂堂国公却骗一个小孩子，成何体统。”
庞牧回答得十分坦荡：“多骗一天是一天，等回头大了，想骗都骗不成了。”
圣人直接给他气笑了，摇着头去看同样不知该说什么好的晏骄，“人抓到了？”
没了顾忌的晏骄这才将案件前因后果细细分说，最后还格外强调随云县令费涛配合得当、表现出色。
“陈山游街三天，以泄民愤，以警世人。着腰斩之刑，尸身弃于乱葬岗，亲朋好友不得收敛。”圣人三言两语间便定了刑罚。
世人讲究落叶归根入土为安，到头来陈山非但要客死他乡，而且死无全尸，终究做了孤魂野鬼，可谓极尽严苛了。
晏骄心中最后一口郁气随之消散，抱拳领命，“是。”
“江南费家，上一届的二甲第三名，朕记得他。”说起费涛，圣人满意的点点头，显然对此人也颇多欣赏，“他伯父是右都御史费孝，为人虽然温和有礼，但却也是个执拗的。”
这里的执拗应当是有立场的意思，恰是身为御史该有的品质，看来圣人对费家印象相当不错。
“也不必光夸别人，此案你出力也不少，该赏。”圣人道。
一般情况下，晏骄往往都会推辞不受，反正若圣人执意要赏赐，推脱也无用，没准儿还能混个印象加分……不过这一次么。
她沉吟片刻，突然又一掀袍子跪下了，“微臣有一请求，还望陛下恩准。”
也不知为什么，圣人莫名觉得头皮发紧，但该死的好奇心还是促使他问出口，“说来听听。”
晏骄刷的抬头，目光灼灼的望过去，“求陛下恩准日后筛选死囚尸体，做仵作练习解剖之用。”
想要！

第8章
定国公府一家三口走在前面，后面跟着一溜儿侍卫，手里大箱、小匣的抱着不少赏赐，最后两个竟然还抬着一张描金雕漆嵌螺钿矮脚方桌，风格另类，十分引人注目。
一直到出了院门，晏骄脑海中还不断回荡着圣人丢出来的唯一一句话：
“容后再议。”
她忍不住停住脚步，又扭回头去，朝那些重重叠叠的屋檐深深地望了一眼。
中午阳光正好，落在屋顶一溜儿绿色琉璃脊兽上金灿灿的，可依旧照不透那些用力凹陷进去的角落。飞檐下面的赤色斗拱表层施以描金彩绘，层层交叠相接的地方色彩格外深邃，红的好似干透的血。
圣人没有立刻同意，但是也没有明确反对，说明这事有点谱，已经是个不错的结果了。
她有此请求并非一时心血来潮。
之前她休产假，刑部骤然缺失一名独当一面的大仵作后顿觉施展不开，便又请了已经闲赋在家的张仵作回来暂替。也因为这个缘故，晏骄和张仵作公私方面的交流都非常多。
大约是去年年底的时候，她请了对方来家里吃火锅。
美酒佳肴惹人醉，席间酒过三巡，微醺的张仵作对着外面纷扬的雪花感慨万千，无意中流露出“一代不如一代”的苦恼。
这两个人都知道问题的根源在哪里：
缺乏实践！
享受了现代社会充分实践果实的晏骄自不必说，阿苗年纪虽轻，可因为直接取消了师父带徒弟中“熬”的那几年，被晏骄走到哪儿带到哪儿，理论实践两步走，技术突飞猛进，如今丝毫不逊色于那些入行多年的前辈；
张仵作改行那些年正逢战乱，又遇灾荒，可谓遍地尸骸资源丰富，这也在无形中催生了包括他在内的一批优秀仵作。
可如今天下太平，不怕说句讨打的话：一年才死多少人？其中多少是条件允许解剖的？好多同行很可能连续几年都摸不到练手的机会。
现任法医却一连几年不做解剖，就好比大厨上千个日夜不进厨房，捕快一年到头不去衙门报道一样可笑，这种在现代社会只会被当做笑话的事却实实在在的发生着，何其荒谬。
有果必有因：现代社会人口众多，且科技发达，每年几具捐赠遗体好好保存也就够用了。然而现在？
实在不能怪晏骄把主意打到死囚身上……
可惜尸体研究这种事情在现在还属于禁忌，贸然在朝堂之上提出必定会遭到不小的阻力，所以她才选择先私下里跟圣人通个气儿，瞧瞧他的反应。
相处四五年了，庞牧自然明白媳妇儿的心思，不由得出言安慰道：“好事多磨，急不来。”
“急不来。”平安也有样学样的跟着道。
晏骄一下子就给他逗笑了，捏了捏他的小下巴，“好，娘不急，听平安的，慢慢来。”
小家伙就咯咯的笑了起来，几颗白生生的乳牙在阳光下看上去有点滑稽。
晏骄无意中一瞥，隐约瞧见上牙龈后面隐约有点白点，心头一动，凑近了仔细瞧了瞧，欣喜道：“是不是又要出了？”
庞牧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笑道：“正是呢，前儿给冯大夫瞧了，说是倒数第二颗大牙，难免有些痒痛。这小子这几天脾气大得很，索性我就带着出来转转，有新鲜事儿引逗着，好歹强些。”
晏骄细细的听他说着，抬手摸了摸宝贝儿子柔软的头发，又问：“平安，难受吗？”
被外面的花花草草吸引了注意力的小郡王还真就忘了嘴里这点事儿，母亲一问就愣了，茫然的小脸儿看上去有些呆。
晏骄噗嗤笑出声，伸手挠他的痒痒，“傻小子！”
平安本能的缩了缩脖子，又将两条小胳膊乱挥，不一会儿就兴奋的满脸通红。
春日御花园里景色宜人，微风时不时拂过廊下悬挂的精致铜铃，发出阵阵脆响，令人心旷神怡。一行人便从这里边走边看，打算多绕半个圈儿再出宫。
晏骄忽然想起前面拐过去就是牡丹园，当即来了兴致，笑道：“清明过后牡丹陆续也就要开了，我记得去年看时那里名种不少，正好过去瞧瞧有没有性子急的。”
可没等话说完，她就察觉到齐远等人的表情突然变得古怪起来，“怎么了？”
庞牧没做声，齐远搔了搔额头，视线游离，可疑的迟疑了下才小声道：“其实吧，这花儿也不必非在宫里看。”
“天下奇珍尽汇宫中，自然是这里的最好。”晏骄疑惑道：“你们这是打的什么哑谜？来都来了，顺便看一眼呗。”
说完，带头举步朝那里走去。
一看她走，平安也在庞牧怀里急的直蹬腿儿，小肉手啪嗒啪嗒的拍打着他的肩膀，一个劲儿的往前扑着喊：“走，要娘！”
庞牧给敲的直咧嘴，“小东西，手劲儿还挺大……”
后面众人面面相觑，想说什么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只得硬着头皮跟上。
谁知晏骄老远就见有十多个花匠、太监在那里忙活，正疑惑此时早已过了栽种时间为何还有人忙碌，再细细一瞧，牡丹园里竟然秃了一大片！
“这，这怎么回事儿？”是谁如此胆大包天，竟敢毁坏宫中花木？
花匠们闻声抬头，看清来人后才要行礼，忽目光落到紧随其后跟过来的一众人身上，登时瞳孔巨震脸色大变，干脆利落的跪了下去，要哭不哭的喊道：“公爷，您真的不能再挖了！”
晏骄：“……”
她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
庞牧顶着自家媳妇儿的杀人视线，讪讪道：“听听，这话儿怎么说的？我不过就随手……”
然而面对这些老实本分的花匠，他竟也有点说不下去了。
作为国公夫人兼名捕，晏骄经常被太后招入后宫说话，时常顺便来御花园赏景什么的，故而众多花匠、太监都识得她，如今便如见了救星一般，一个接一个的哭诉起来：
“大人，您快管管公爷吧，再这么下去，这牡丹园都要给他老人家薅秃了！”
“眼下正是花期，宫中各位主子也要赏花，偶然来了一瞧，这，这东一块西一块的，这实在没法儿交差啊！”
虽然大家都知道是圣人默许的，可一众贵人兴冲冲来、蔫哒哒回，总不是个事儿。
晏骄只觉面上火辣辣的烫，刷的甩过头去，冲着庞牧、齐远那一干唯恐天下不乱的夯货怒目而视，咬牙切齿道：“你们可真是出息了啊！”
窝在庞牧怀里的平安眨了眨眼，突然拍着巴掌笑道：“出息，出息，爹出息！”
庞牧：“……”
小祖宗，求求你闭嘴吧！
“笑，笑笑，笑屁啊！”晏骄瞪着把脑袋扎在胸口闷笑不已的齐远等人，“他不靠谱，你们也不知道劝着点儿，传出去像话吗？”
定国公府劫掠成性，每日都雷打不动入宫，圣人不堪其扰却迫于定国公淫威……
只是这么一想外头的流言，晏骄就觉得自己随时可能厥过去。
虽然自家从来都是走狂放路线，但发展到这种臭不要脸的地步真的有点儿过分了啊。
她总算明白走的时候圣人脸上那种如释重负的解脱表情源自何处了。
晏骄强迫自己进行了几次深呼吸，努力挤出一点难堪的微笑，尽量安抚了战战兢兢的花匠和小太监们，又赏了银子。
打头的花匠推辞不敢受，只是哭唧唧道：“大人，银子不银子的无所谓，贵人们知道是公爷干的倒也都没说什么，只是……”
绝不能再这么下去了啊，花房培育花苗容易么？花开在即给人截胡，搁谁身上都受不了。
晏骄赔笑道：“你们放心，一时冲动罢了，绝不会再有下次了。”
出了这段插曲，晏骄哪儿还有心情赏花？立刻带人灰溜溜跑了，一路上眼刀子狂甩不断。
庞牧在后面讪讪跟着，厚着脸皮插科打诨，一会儿让她看那边，一会儿又让她看这个，急的抓耳挠腮。
事已至此，也无可奈何，晏骄长叹一声，掐着他的耳朵警告说：“没有下次！”
不过话说回来，三天后的谷雨祭祀上，她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太后啊……
庞牧点头如啄米，又挥着儿子的小胖手替自己分担火力，“其实陛下和太后都是愿意的，你有所不知，这牡丹原是先帝一个宠妃最爱的，不过因为意头好，花开着也亮眼才继续保留，陛下和太后这么多年都没主动往那边去一回。”
看一回恶心一回。
晏骄也知道他不是没分寸的，听了这话，火气略减，不过还是觉得这回的事儿有点不靠谱。
“以后挑不起眼的拿。”晏大人很郑重的教育道。
像那些金银珠宝什么的，小小一匣子就价值连城，可不比浩浩荡荡搬花招摇过市方便得多了？
侍卫团顿觉豁然开朗：“……大人说得好有道理！”
众人胡闹了一回，总算出了宫，平安照样是庞牧带着，晏骄骑着追云与他并行。
追云有日子没见庞牧的座驾老黑了，吭哧吭哧上去打招呼，又甩着尾巴挨挨蹭蹭的，然而老黑高冷依旧，并不是十分愿意搭理。
大家又略说了一回案件后续处理，从皇城大道上拐出来时，晏骄又下意识往东北方瞄了一眼。
出了望燕台往东北方四十里有大禄朝最大也最守备森严的监狱，关押着众多罪恶滔天的囚犯，都是预备着关押到死或秋后问斩的。
绝大部分人对那里自然是避之不及，然而在晏骄心中，无异于一座天然宝库。
她贪婪地看了几眼，眼光隐隐发绿，良久才幽幽道：“这可真是极大的资源浪费……”
那么多优秀的解剖教学标本！
反正都是罪大恶极的活死人了，好歹留点东西造福社会不好吗？
齐远闻言嘎嘎地笑起来：“别人进宫溜须拍马，公爷进宫东拿西看，大人您倒好，开口就要尸体。”
后头小四等一众侍卫也都跟着笑起来，纷纷赞不绝口道：“真乃绝配啊，绝配！”
“若圣人真能同意大人这个提议的话，没准儿这世道都能太平不少！”小八到底沉稳，考虑事情的角度都比兄弟们正常很多。
都说死者为大，往往什么仇什么怨都随着最后那一口气烟消云散，就连那些亡命徒叫嚣的也是脑袋掉了碗大个疤，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所以根本没在怕的。
可若有人告诉他们：你们就算死了也不得安生，还要被拿去像生猪肉一样洗刷干净，那么多人围着看，然后一刀一刀割成小块儿……
估计很多犯罪分子直接就能给吓尿了。
晏骄顺着小八的话发散了下思维，也觉得前景不错，当即露齿一笑，“那我就更得坚持提议了。”
始终洋溢的活力和信心让她整个人看上去简直在发光，众人不自觉被感染，也都笑了起来。
平安不知道大家都在笑什么，晃着脑袋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也有样学样咧着嘴露出几颗米粒牙。
大家本来笑够了，结果他一笑，又不自觉跟着乐了。
庞牧轻轻捏了捏他的小肉手，“学人精，知道我们在笑什么吗就跟着学，瞧你这傻样。”
“不傻不傻，平安不傻。”小家伙抱着自己的脑袋，一本正经地反驳道。
众人再次放声大笑。

第9章
虽然早几天就开始闹着要找娘，但毕竟小孩子精力不济，今天一大早就出门，到了中午才回来，看够热闹的平安已经有些熬不住了，半路上脑袋越来越低，没等到家门口就小青蛙一样趴在父亲宽厚的胸膛里睡着了。
也不知梦到了什么，小家伙的嘴巴还嗍了几下，又哼哼着扭了扭屁股，舒展着四肢。
庞牧就低声跟晏骄说：“这是长个儿呢。”
也不知是被儿子的睡相感染，抑或是“回家”这个词太富诱惑力，看见大门口的那一刻，晏骄忽觉疲惫和困倦犹如涨潮的海水一样席卷而来，一波又一波，像有一只无形的手纾解着她的神经，松垮的几乎要立刻睡过去。
她忍不住打了个哈欠，眼中泛出的生理性泪水混合着困意模糊了视线，好似连带着周围的声响都开始飘离。
庞牧见她困得眼睛都要睁不开了，也是心疼，忙收了话头催促道：“赶紧先去睡一会儿，睡醒了再吃饭。”
半眯着眼睛的晏骄熟练地拍了拍自己的脸，又抓着袖子闻了闻味儿，然后疯狂摇头，“不行不行，赶紧让人备水，我一定得先洗澡，我感觉自己都快臭了。”
她决不允许回家的第一觉是这么凑合过去的！
“说什么胡话，”庞牧笑着亲了她一口，还舔舔嘴唇，一本正经的，“臭倒是不臭，不过确实有点咸。”
齐远等人早就一脸没眼看的表情，龇牙咧嘴的退后几步，纷纷表示腮帮子有点酸。
乳母小心的接过平安后，在齐远等人的护卫下送小郡王回房休息，其他下人也都很识趣的退到一边。
“胡说八道什么啊，脏不脏！”晏骄脸一热，抬手打了他一把，语气中不自觉就带了点撒娇，“不行，我走不动了，你把我背过去。”
“抱媳妇儿喽！”定国公从善如流的弯下腰，想了下，还是觉得用抱的比较带劲，于是非常兴奋的喊道，“洗澡去喽！”
刚迎出来的丫头小金和小银听后都羞红了脸，捂着脸跳脚，“哎呀大白天的，公爷羞死人了！”
然而公爷不以为耻反以为荣，非常理直气壮的道：“老子在自己家里抱自己媳妇儿有什么可羞的？”
小金和小银尖叫着抱成一团，激动的什么似的，心想抱就算了，您怎么能张口闭口就说洗澡么！
不过话说回来，多洗几次的话，国公府会不会很快就有小郡主？不是说圣人曾亲口承诺过的么，不要多可惜啊……
庞牧的身材高大，胸膛又宽又厚，像这个人一样有安全感。正午暖热的阳光不断洒落，晒得热哄哄的，晏骄本来还想跟他说点私密话，诉诉相思情什么的，结果被抱着走了两步之后竟然真的就睡着了。再睁眼时，天色昏暗，屋里竟然早已点了灯。
床榻柔软舒适，从枕头到被子，全都是熟悉的触感和味道，她一时还有点回不过神来，仰面躺在床上干眨巴眼，盯着床帐上方已经好几天不见的香包消化好久，才终于有种：啊，我回家了的确定感。
她一歪头，就见床边一大一小两个人以同样双手托下巴的姿势，正趴在床边看着，也不知瞧了多久了。
血缘的力量是神奇的，两人分明差了三十年，但五官轮廓中却已然能看出几分相似。
“娘醒了！”平安开心的喊道，一双大眼睛在烛火照耀下亮的可爱。
睡饱了的小孩子重新拥有了旺盛到可怕的精力，他急呼呼的拍着床板，两条短腿乱蹬，“爹，爹，要抱抱，娘抱抱！”
“走喽！”庞牧一声说完，平安就发现自己飞了起来，然后下方的爹爹嗖的蹿上床，张开双臂正正接住了自己。
平安激动地尖叫起来，四肢乱挥，“要要！”
晏骄噗嗤一笑，就见爷俩果然又来了几次抛接，一直到额头微微见汗，这才勉强安静了。
“瞧瞧闹得。”晏骄无奈摇头，把小豆丁搂在怀里，仔细的给他擦汗，“回头可别这么一下子跑出去，春寒料峭的，入了夜可还凉呢。”
这么一大段话，才一岁多点的小孩子并不能完全理解，可这并不妨碍他乖乖点头，“哎！”
哎呀，这么健康可爱又聪明的崽崽是自己生的！晏骄难免有点小骄傲，搂着亲了几口，才要收回手巾，另一颗等候已久的大脑袋却刷的伸了进来，理直气壮的要求道：“擦擦汗。”、
晏骄失笑，果然也在他脸上胡乱按了几把，“得了！”
被爹和娘夹在中间的平安觉得自己现在快乐极了，一脸傻笑地仰着脑袋转来转去，两只手各抓着他们的一根指头，好像生怕一个错眼就跑了似的。
“这几天娘都在家。”晏骄心疼的亲了亲他的小脸儿，“明儿娘给你做好吃的，好不好？”
案卷总结还没写完呢，今天都十三了，十六又是谷雨祭祀，还要和其他命妇一起随太后出城祭祀……顶头上司邵离渊是义兄廖无言的师伯，素来关照，约莫祭祀结束之前不会让自己来回跑了。
“好！”平安用力点头，忽然又道，“抓坏人。”
晏骄一怔，“你怎么知道？”
平安指着庞牧道：“抓坏人，怕。”
意思是爹说的。
“可不是？你娘可厉害了！”庞牧接道，“坏人最怕你娘了。”
晏骄笑着看他，眼中情谊几乎要化作实质流淌出来，“辛苦你了。”
真要按照这个时代的判定标准来看，她实在算不得什么贤妻良母，好在周围的人都支持她的决定，将外面的流言蜚语牢牢锁住，才有了如今风光无限的晏捕头。
庞牧捏了捏她的手，浑不在意道：“一家人说这些干嘛？难道这不是我的种？”
这人真是……满嘴没一句正经话。
还没来得及好好感动的晏骄噗嗤笑出来，又抬手捶了他一把。
平安似懂非懂的点头，结果下一句就说：“爹不怕？”
晏骄笑倒在床上。
怕不怕老婆？这是个难题。庞牧瞬间给他问住了，挠了挠头，决定抖一抖威风，“那是！爹是户主，当然不怕！”
晏骄抱着被子笑得吭哧吭哧的，抬腿踢了踢他的胳膊，一只手撑着下巴做大爷状，“户主，口渴了，倒杯茶来。”
户主麻溜儿爬下去倒茶，“好咧！”
晏骄这一觉睡得够长的，直接把午饭都混过去了，这会儿起床梳洗后，一家人直接吃晚饭。
饭菜都上桌了却还只有他们三个，晏骄往外瞧了一眼，疑惑道：“老太太怎的没来吃饭？”
小金道：“早有人去白府传话了，老太太听说您回来高兴得很。不过头晌白老夫人就已经设宴，她不便缺席，也说叫您和公爷先说说话儿，她约莫戌时两刻动身。”
戌时天都黑了。
晏骄和庞牧对视一眼，都觉得心跳有点快。
老太太哪里是不便缺席，左不过是老人家觉得小两口难得团圆，想叫他们多点私密时间，当然了，若是能抓紧了办事，尽快给平安添个弟弟妹妹就更好。
庞牧用力清了清嗓子，突然有点心猿意马，觉得其实不吃饭也成……
晏骄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脸，觉得有点热，忙指着桌上那笼热气腾腾的包子岔道：“这个闻着倒是不错，什么菜的？我竟猜不出来。”
小银说了个菜名儿，笑道：“这是野菜，您没听过也正常。厨房里挑了好些齐整的，又请冯大夫看过，说是清心养气的，这才叫人做了包子。里头加了虾蓉，略拿香油拌了拌，十分清淡。”
晏骄听得直点头。
吃应季东西是最好不过了，这种纯天然绿色食品后世少见，多吃点挺好的。
野菜难免粗拉，难以消化，且里头又加了许多调味料，太小的孩子最好不要碰。晏骄在桌上看了一圈，舀了两勺乳白色的骨头汤，夹了些雪白的鱼肉剃干净鱼刺喂给平安，然后便将小厨房特别给他做的清淡菜品放入碗中。
平安已经在学着自己吃饭了，木头雕刻的小碗小勺，边边角角都打磨的圆润光滑好似美玉，摔了也不怕。
他五根手指还不大听使唤，拿勺子跟挥舞爬犁似的艰难，偏胃口又极好，高高鼓起的双颊不住耸动，吃着吃着便不自觉上了手，东西塞到嘴巴里去之后，偶尔还顺便抹个脸什么的……
晏骄看的津津有味，心里的满足几乎要溢出来。
国公爷却有点心不在焉，两只眼睛不离媳妇儿，总觉得才几天不见，媳妇儿好像更好看了。
“咳，”他清清嗓子，光明正大的把手放在对方腿上，“你看等会儿……咱们干点啥？”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眼睛闪动着灼热的冲动，简直是明目张胆的表示想过夫妻生活。
晏骄也给他看的蠢蠢欲动，故意丢了个飞眼儿，凑过去低声调笑，“都听户主安排。”
他们才成亲两年，感情一直很好，又都是有需求的年纪，没必要遮遮掩掩的。
户主喜的合不拢嘴，点头如啄米，“安排，安排，这就安排！”
两人心里存了事儿，吃饭分外麻利，结果正当户主摩拳擦掌准备亲自安排时，知道他们用完饭的管家就紧赶着进来报信儿，“老爷，夫人，郭先生和卫大人那头都来信儿了。”
因自家女主人就是仵作出身，连带着大家对仵作也都高看一眼，不管是哪位俱都尊称一句“先生”。
那郭先生便是当初从平安县衙带出来的，之前一直在峻宁府任职，不过自家夫人貌似从去年就开始活动，开了调令叫他入京，如今总算来了。
老管家认认真真的说完，一抬头却发现两位主子的表情不大对。、
“老奴是说错什么了吗？”他茫然道。
庞牧一口气堵在嗓子眼儿里上不来，最终百种思绪全都化为一声长叹，“信呢？”
他娘的安排啊！
晏骄扭过头去憋笑。
郭仵作的信没什么稀奇，就是报个平安，说已经到了城外二十里驿站，明儿就能进城。
倒是卫蓝的书信有些意思：
“……展信安，勿念……民风淳朴，官吏机敏，奈何大约尽数羸弱，与子澈到后一人未见……如此种种，倒也遂意，尽可大展拳脚改天换地……”
在翰林院熬了三年之后，卫蓝终于得了培安县令一职，年后便上任去了。
廖无言平时对任泽不咸不淡，可真遇到事儿了还是惜才，这次就直接把他派给卫蓝当幕僚。
若照任泽素来阴郁内敛的性子，廖无言还真做好了被回绝的准备，谁知对方竟一反常态，顺顺利利的应承下来，还带着几分感激的道了谢，倒叫他略吃了一惊。
培安县位于望燕台西南，直线距离不过九百里，但实际上走起来却远不止这些。走官道坐马车尚需一月，若是走民道，那就更慢了。
两位知己分别数年后再次相遇，激动欣喜难以言表，现在又能一同外地赴任，施展平生所学，恨不得连头发丝儿里都透出快意。
卫蓝自不必说，就连任泽身上都沁出人气儿，好像被残酷的生活磋磨了这么些年后，这个人终于又重新活过来了一样。
两人经历不同，性格各异，但都是一般无二的好相貌、温润脾性，在庞牧这一圈儿里人缘一直好得很。
临走之前，上到庞牧之母岳夫人，下到大厨房里的小丫头和厨娘们，俱都万分不舍。好些人连夜赶制衣裳，又大包小裹的弄了许多乱七八糟的玩意儿，硬是塞了满满一车，接力似的送出去十多里地才回来。
饶是这么着，众人还难掩担忧，这个怕冻着，那个怕饿着，觉得那两位先生如此光风霁月温柔似水，又都是斯文读书人，骤然去了外地肯定会受人欺负……
晏骄听了就想翻个白眼。
欺负是肯定的，但谁欺负谁尚未可知。
且不说卫蓝自己就是社会底层爬出来的，那任泽可是结结实实青楼楚馆里长大的主儿，见过的肮脏龌龊阴谋算计比谁不多？当年为了给心上人求个清白，他硬是把圣人、天下读书人和自己都算计进去了，打从一开始就没想活着回来！这份心机和狠劲儿就少有人能出其右。
这么两个天生的小狐狸又被廖无言那厮调教数年……他们不把外头的人卖了换银子就谢天谢地吧。
真要祈祷，也该给当地那些老油子祈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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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证明，定国公当真意志坚定韧性十足，说要今天安排绝对不拖到明天，等熬夜写完了回信、给归来的老太太请了安、哄睡儿子之后，就毅然决然的亲自安排上了。
是夜棋逢对手战况激烈，被翻红浪，引得好一番烛火摇动、窗影摇曳，那真材实料的雕花大木床吱嘎噶响了半夜有余，可谓天地为之色变。
两人蜜里调油过了几天没羞没臊的日子，谷雨祭祀后，庞牧又巴巴儿带着儿子在城门口迎接，都把前面太后的凤驾给惊动了。
“瞧瞧这着急的，”太后叫了这一家子上前，又笑眯眯逗了逗白嫩嫩的平安，见晏骄脸红红，还趣道，“你们年纪轻，又是这样的情分，是好事。得了，哀家也不留人了，你们这就去吧，可怜见的，平日里东奔西走聚少离多的，去吧，去吧。”
同样跟着去祭祀的岳夫人悄悄给晏骄使了个眼色，又笑着对太后谢恩，“都是您慈善。”
太后肯体谅就是脸面，推辞反倒矫情，晏骄大大方方谢了恩，果然光明正大的早退了。
先钻到自家马车里褪了外头礼服，骤然轻松下来的晏骄长长地吐了口气，隔着车帘子问庞牧，“这就回去吗？”
“你要是不累的话，咱们先在外头听听戏，叫几样新鲜菜蔬，松快松快，约莫宫中宴会散了之后正好去接了娘一起家去。”庞牧学着擦肩而过的百姓那样，将儿子扛在肩头，逗得小家伙咯咯直笑。
“那就去听戏。”换了一身玫瑰紫常服的晏骄一锤定音。
太后主持的祭祀声势浩大，参与的命妇皆在三品以上，众人昨儿一直忙活到夜里，又在城外御水山庄住了一晚，今天早上才回来，她早就歇好了。
京城内什么玩意儿都不缺，竞争也格外激烈，各大商家都绞尽脑汁的想着新鲜花样吸引人。
庞牧找的这家戏园子月前才引了一个西域乐团进来，演奏的曲子与大禄朝原本风靡的缠绵之音截然不同，乃是京中独一份儿，一时客似云来，好不得意。
其实他们这一大家子都欣赏不大来特别细腻的东西，这西域乐曲欢快热烈，由里到外透着一股鲜活，倒是和脾胃。
平安还小呢，压根儿不懂好坏，只是有爹娘陪着，有好吃的吃着就高兴了，一路上叽哩哇啦说些谁也听不懂的婴儿语，兴致丝毫不亚于双亲。
难得欢乐时光，一家三口说说笑笑好不惬意，正琢磨晌午吃什么呢，却听外头忽然一阵骚乱，几声尖叫骤然炸起：
“打杀人了！”

第10章
“打杀人了！”
原本热闹喧嚣的大街上先是如同声画剥离般安静了一瞬，然后骤然骚乱起来。
哭喊声，尖叫声，撞翻摊位的跌打声瞬间充斥了整片区域，好似沸腾的油锅里丢进来一块冰坨，眨眼功夫就炸了。
大堂内的宾客们纷纷翘首往外看去，方才还在演奏的戏班子也有些乱了套，满是慌张无措的对视着，犹豫着是否要继续下去。
晏骄和庞牧条件反射的从座位上弹起来时，脸上甚至还挂着尚未散去的笑，可心中已然警铃大震。
出事了！
多年默契无需言语，两人下意识对视一眼，不消片刻便已有了安排。
“小五下去瞧瞧怎么回事，顺便带人维持现场。”庞牧有条不紊的安排道，“老齐，你跟小四先把平安送去廖府，交由嫂夫人代为照看。”
眼皮子底下出了这种事，他们夫妻二人的身份和地位都容不得视而不见，可带着孩子出现场显然不现实，老太太又在宫中赴宴，远水解不了近渴。反倒是廖无言家就在前面一条街上，两边隔三差五就串门子，几个孩子之间也十分熟悉，暂时安置再合适不过。
话音未落，一个容貌毫不起眼的年轻侍卫便麻利的从三楼窗口翻了出去。
这些艺高人胆大的侍卫习惯了走直线，有窗翻窗，没窗跳墙，反正怎么快怎么来。
“宋亮，速去请台首大人！”晏骄低声吩咐完毕，上前抱起平安亲了几口，若无其事的对他笑着说：“儿子，今儿中午咱们去找舅妈蹭饭好不好？”
平安尚且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听她提到舅妈，虽然没有太多记忆，但隐约觉得熟悉，便也愉快点头。
可等意识到爹妈都不与他同去时，转眼又瘪了嘴巴，张着胳膊哼哼唧唧，“要娘。”
晏骄满是歉然的过去捏了捏他的小手，“乖，爹和娘一会儿就去。”
平安噘着嘴巴哼哼几声，两只大眼睛里慢慢就含了泪，确定娘还是不跟自己一起走之后，干脆利落的把小脸儿往过来抱他的齐远怀里一扭，胳膊往脖子上一搂，索性不理人了。
我生气了！
晏骄一愣，顿时有些啼笑皆非，既释然又心酸。
罢了，闹脾气也好过哭闹，少不得自己回头再好好哄哄。
齐远平时就没少跟着庞牧哄孩子，此时做起这个来倒也驾轻就熟，不过举着小家伙飞快的在包厢内转了几个圈，又嗷呜嗷呜的扮了几个鬼脸，小郡王便已破涕为笑。
庞牧朝他竖了个大拇指，齐远笑着点点头，一抬下巴，叫上小四和乳母等一干人悄无声息的从后门走了。
“大人！”齐远等人刚走不久，前去查看情况的小五就再次从窗口翻了进来，“行凶者是名三十来岁的男子，已被制服。据说方才突然从袖子里掏出木棒打人，被打的共有两人，一名年轻男子逃离，现在躺在地上生死不知的是个年纪差不多的妇人，头部重伤，流了许多血。”
男女、三人，这种配对组合很容易让人想起某些情杀的典型案例。
晏骄和庞牧对视一眼，“走，去看看。”
“叫大夫了吗？”晏骄一边走一边问。说起来，这还是她经手的第一起犯罪尚未结束就被捉到的。
小五点头，“卑职下去时已经有百姓去找附近的大夫了。”
晏骄嗯了声，又往门口的方向瞧了眼。
希望台首大人快些。
望燕台乃大禄国都，地位超然，其他地区同等级者为府，长官称知府，而执掌望燕台内外民生秩序的官员则称台首，如今在位的是尹丘，已经五十多岁了，风评素来不错。
晏骄虽然跟着闺蜜白宁学了些拳脚皮毛，又有庞牧这个陪练，自保足矣，但仍旧达不到庞家军跳楼如家常便饭的程度，只好乖乖走楼梯。
有看戏的认出来他俩，议论声登时翻了一番，越发觉得外头发的是个大案。
几人脚下生风的下了楼，外面早已有定国公府的侍卫们辟出一条路，两人还没走近便瞧见一个汉子被反剪双臂拧在地上不住挣扎，正满头青筋暴起的盯着前面躺在血泊中的女子看。
寻常百姓哪里能见这般刺激的场面，既惊骇又亢奋，一边嚷嚷着可怕，一边又忍不住踮起脚尖拼命往里挤。
就见那女子双目紧闭，淡橘色的短襦都被头上源源不断冒出来的血打湿了半截，替她捂着伤口的行人两只手上同样满是血色，正十分焦急的喊道：“大夫呢，还没来吗？大夫，快去请大夫！”
近处几个妇人龇牙咧嘴的看了会儿热闹，一个个摇头晃脑的叹道：
“这么多的血，眼见着是不中用了。”
“真是吓煞人了，我看是够呛了。”
“老天爷，别是兆头不好吧？前儿随云县不才死了一家三口，今儿怎么又……”
庞牧拧起眉头，抬起胳膊一招手，“驱散人群，闲话少叙，三丈之内不许近人！”
吵吵吵，吵的人头疼！
他今天出门带的侍卫不多，又分出几个护送儿子去了廖府，剩下的算上跟着晏骄的也不过十来人。好在百姓们对权势的畏惧深入骨髓，待稍后小五和小六将定国公和刑部腰牌一亮，许倩冷着脸一拔刀，众人便纷纷肃然着退了开去。
说话间附近的一个大夫已经被人连拖带拽的请了来，先探了那妇人鼻息，神色凌然，“还有救！”
伤者头上流出来的血在地上汇成薄薄一滩红色水洼，可救人心切的大夫却丝毫不介意，就这么按着自己雪白的袍子跪了下去。
说罢，便开了药囊，取出银针往她头上几处大穴刺去。
眼见着血流渐渐和缓，妇人呼吸也慢慢平缓，众人都齐齐松了口气。
整个过程中，晏骄一直紧盯着那名凶犯，却见他目光一刻不离那妇人。
分明是怒极了的模样，但他眼神中却满是茫然，茫然中似乎又夹杂着一点不忍和决绝，显然十分矛盾。
而等听到大夫说还有救时，他先是松了一口气，旋即又从眼底燃烧起怒火，满头青筋又暴了起来。
晏骄不禁疑惑，这究竟会是一种怎样的情绪？
“大人，凶器在此。”许倩用手帕包着一根手臂长的木棍递过来。
就见那木棍顶端沾了血，约莫一尺来长，十分圆润，下部还有把手，俨然就是民间用来捶洗衣物的棒槌。
这种棒槌十分常见，基本都是村民就地取材削制而成的。因为是实木做的，又常年在水中浸泡，拿在手中沉甸甸的颇有分量，努力抡起来杀伤力巨大。
晏骄低头看了看那男人春衫下掩盖不住的结实肌肉，暗道侥幸：那女子流了那么多血，还有口气实在幸运。
询问了现场多名目击者后，大家都非常肯定地说凶器便是这根木棒槌。
不等她追问太多，刚才有份参与回答的几个百姓便迫不及待的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方才当真好凶险模样，这人尾随那女子而来，进门之后二话不说抡起来就打，像要吃人呐！天晓得是什么深仇大恨！”
“哪里是深仇大恨，难不成你没听见这女子喊他相公？”
“指定是这女子不检点，外面有人了哩！”
“对么，刚才不还有一个年轻的小伙子吗？也挨了几下，不过转头就跑了。”
“呸，青天白日的奸夫淫妇，这种人就活该被打死，若是在俺老家那里，哪有这么便宜？指定要被浸猪笼。”
此等粗鄙言语听得晏骄直皱眉，不由得反问道：“你们认识这三个人吗？”
众人纷纷摇头，异口同声道不认识。
晏骄眉头皱的更紧，又问：“那就是你们听见他们的谈话内容了？”
几个人面面相觑，也摇头。
其中还有一个四十岁上下闲汉模样的男人腆着大脸笑道：“大人真是说笑了，俺刚过来，离得怕不是有十丈远，又没长着顺风耳，哪里就听清他们说什么了？”
说吧，几个人竟都如同听了什么乐子一样，吃吃的笑了起来。
“放肆！”小八上前喝道，“刑部办案，谁同你们嬉皮笑脸！”
他素来是个沉稳和气人，但此刻发起怒来也甚有威慑力。
晏骄瞬间变脸，厉声道：“既然你们什么都不知道，谁给你们的权力在这里胡乱非议、扰乱办案？还不速速退去！”
几个人先被小八吓了一大跳，亦不曾想到她这么个年青貌美的女子翻脸如翻书，回过神后才想起来此人身份，登时一阵后怕，忙缩着肩膀跑走了。
尹丘被众人请进来时恰听见晏骄正毫不客气的对围观百姓训诫：“丑话说在前头，此事人命关天，容不得一丝玩笑诽谤，若是谁有货真价实的线索，即刻来报；可若是谁妄图胡言乱语，莫怪本官手下无情！皆以散布谣言罪论处！”
众人讷讷称是，果然安静许多。
尹丘捋了捋花白的胡须，暗暗点头，面露赞许之色。
“尹大人，”庞牧率先瞧见他的到来，忙示意他上前来看，“凶器和疑犯皆已在此。”
“下官见过定国公，见过夫人。”尹丘先行了一礼。
他乃正四品台首，晏骄却还有个正一品诰命在身上，倒也当得这一礼。
“尹大人快快请起，”晏骄上前虚扶，又将案件已知情况说了，“既然大人来了，那我们也可以放心了。”
孩子还托付在廖府呢，移交完毕他们得赶紧过去，不然小胖子生气久了可不好哄。
“晏大人且慢，”晏骄一听他换了称呼就觉不妙，果不其然，下一刻就听尹丘邀请道，“左右此案稍后还要报与刑部知晓，且国公爷昔日也屡破奇案，这一事不烦二主，不如贤伉俪且稍住，与下官一并审理、交接如何？”
二人对视一眼，对彼此的想法和态度心领神会，心中有了计较。
尹丘说出这番话实在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倒也符合他的为人。
他们夫妻喜欢查案子不假，但今天还真不适合随意掺和。

第11章
晏骄想了下，干脆利落的跟尹丘坦白道：“实不相瞒，今日本是我与外子得了太后恩典，提前结束命妇祭祀宴会，带着犬子来这边玩耍的。事发突然，我二人不得不先将犬子送往别处，方才分别时已约好一起用午饭。尹大人为官多年，经验丰富，想来也并非定要我二人在场不可。若是协助，自当应该，至于其他的么，下官只好先谢过大人美意。”
尹丘非昏庸之辈，为人又稳重可靠，这种程度的案子必然是手到擒来，完全没有必要大材小用的将三个人都堵在这里。
对方之所以邀请他们一同查案，恐怕也是觉得“人家都插手了，若贸然撵走恐有抢功之嫌，不妥”，所以才顺水推舟罢了。
她这番话可谓粗暴直白，开口就将出现在这里的前因后果摊开来说了个清清楚楚，光明正大的告诉大家他们两口子要赶着去接孩子混饭，倒叫习惯了一句话拐三个弯儿的尹丘微微错愕。
庞牧跟着点头，大咧咧道：“孩子虽小，也不好糊弄，说过的就得算数。”
尹丘怔在原地，看西洋景儿似的将他们两个上上下下打量一回，突然有些啼笑皆非，心中莫名轻松许多。
“也好，就依两位所言，以午时为限。”他笑道，旋即话锋一转，“不过午后还得劳烦晏大人来一趟，不然再去刑部请别的捕头过卷宗又要从头来过，着实麻烦。”
晏骄和庞牧相视而笑，“自然。”
三人快刀斩乱麻的将权责归属划分清楚，尹丘终于可以放心大胆的主导，晏骄和庞牧很自然的从旁协助。
案发现场是一家开了六、七年的驴肉面馆，因做得一手劲道拉面，又有浓白骨汤做底，滋味醇厚，而老板素来舍得给料，端的物美价廉，生意一直十分火爆。
现下临近正午，城内外许多食客纷纷前来大快朵颐，店内拥挤不堪、热闹非凡，便是不认识的也有好些拼桌，一开始还真没人注意到案件相关的三个人。
与这女子邻桌吃饭的是两个进城卖货的，好不容易手头宽裕点了，结伴来吃驴肉面，谁知冷不防就被溅了一身血，现在想起来还心有余悸。
“真是吓人，”略壮实点的男人苦着脸回忆道，“我正挑了一筷子面要吃，突然就见斜对面那妇人神色惊恐的看着门口，”他指着地上已经停止挣扎的凶手道，“然后就看见他举着棒槌，劈头盖脸的打起来。”
另一人接道：“最初都没反应过来，那妇人对面的后生都给砸懵了，挨了又四五下还是六七下来着，嗨，我也记不清了，反正挨了几下才回过神来，捂着头就跑。”
“瞧，地上还有血迹哩。”说到这里，他停了下，努力回忆了下才继续道：“店里人多呢，他跑的也不利索，还被这人又追上去打了几下，然后又折返回来打这女子。”
他穿的是一件簇新的靛蓝褂子，如今被从侧面溅上去几滴血和混乱中泼洒的一片油乎乎的面汤，擦也擦不干净，眼见着是毁了。
兴冲冲吃面，谁知竟遇上当街杀人的，还白白搭上一件衣裳……真是出门没看黄历。
晏骄和庞牧交换了下眼神，追问道：“你们是说，他一开始打的是那个青年？”
两人齐齐点头，“是呢。”
晏骄微微蹙眉。
单纯这么看，倒还真有几分像偷情被捉……
“那厮好似聋了哑了一般，”看过凶手的尹丘拧着眉头过来道，“问什么都不说，看来得押回大堂好好的审一审。”
审案子不怕嫌疑人话痨，最怕遇上这种死咬着不开口的，因为极有可能意味着他抱了同归于尽的想法，配合调查的可能性极低。
凶手不开口，受害人之一昏迷不醒，另一人下落不明，为今之计，也只好先查明这二人身份，从他们的家属身上入手了。
正午春光暖意融融，街边栽的几棵茶花叶片绿的发黑，大团紫红色花朵开得正艳，煞是美丽。可面对一堆新鲜出炉的烂摊子，谁都提不起兴致来欣赏好韶光。
“大人，”小六领着满手是血的大夫上前来回话，“瞧这样子不大好。”
“下手可真狠啊，”那老大夫一边擦手一边摇头，“怕是伤到脑子了，能不能醒过来都不好说。”
“植物人！？这就麻烦了。”晏骄脱口而出。
见尹丘和庞牧都面露疑惑，她忙解释说：“分明还活着，却不能说不能动，但极有可能还有意识，不正如外面的花草树木一般？”
两人一听，果觉十分贴切，不禁又唏嘘一回。
好在坏消息过后总算来了点好消息：有人认出行凶者和那妇人身份。
“这男人是城北曲水巷子李家木器的小掌柜李树，专卖一应木质家具。”一个老汉说得着急了些，嘴巴周围的白胡子上都溅了唾沫星子，“那是个老店了，原本是他爹操持的，前些年才传给他，草民家里闺女的陪嫁床都是他爹打的，认不错。”
旁边也有几人跟着点头，也不知是真知道还是跟着凑热闹。
尹丘指着地上那女子问：“此二人乃夫妻关系，没错吧？”
“正是，”老汉点头，“成亲那年，草民还和浑家去吃喜酒来着。”
尹丘又问：“听起来你跟他家倒是相熟。”
老汉叹了口气，“都是那一片的街坊，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谁不知道谁？”说着，又看了看地上两人，摇着头满脸惋惜，“早前听人说这小两口常在家争吵，可谁家不是这么吵吵闹闹过来的？也都没往心里去，谁知，嗨！作孽呦！”
随着证据渐渐增多，案件起因好像也越发往感情纠葛的方向倾斜。
庞牧忍不住小声在旁边申辩：“我们可从来没吵过。”
他爱都爱不过来，哪里顾得上争吵？
晏骄伸手掐他腰间软肉，尹丘无奈瞅了他一眼，好脾气的没说什么。
尹丘派手下得力干前去请“李家木器”的人前来核对信息，又问了李树几句话，可对方依旧像是死了一样，眼神涣散，半点反应也没有。
“暂且带回去收监，”尹丘又抬头看了看天，估算了下时辰，对晏骄和庞牧道，“天色不早，两位大人先去看看小郡王吧，咱们未时过半在衙门汇合如何？想来那个时候李家人也都到了，或许第二名伤者也有消息了。”
未时过半就是下午两点，不仅足够吃完午饭，而且还能简单的休息一下，倒是很合理。
廖府据此地不过几百米，但庞牧一路上罕见的心不在焉。
晏骄歪头看着他，在他看回来的瞬间揶揄道：“闲下来不适应吧？”
庞牧噗嗤一声，拉着她的手苦笑：“还真是，天生劳碌命。”
顿了顿又道：“我还是喜欢前两年跟你在外边一起查案的日子。”
之前晏骄有孕，后头孩子又小，他忙于这些倒不觉得有什么，可如今孩子渐渐的大了，他们也松快些了，突然就觉得生活空荡荡的，一颗心没着没落。
这才多长时间呢！他也才三十出头正值壮年，若以后还继续在京城这么呆着，他觉得自己非憋出病来不可。
可也不能真顺了圣人的话去领麒麟卫啊。
晏骄忽然就有点替他难过，低声道：“找个机会咱们再出去吧。”
京城繁华天下无双，可终究这么大点地方，处处都是人心纷乱，她都时常觉得憋闷，更何况常年在西北野惯了的庞牧？偶尔看着他，都叫她不由自主回想起后世那些被圈养的雄狮来。
他是雄狮，是雄鹰，天生应该在广阔的天地间驰骋，屈身京城也不过权宜之计，终有一日还要放归山野的。
“知我者，你也！”庞牧把她的手拉到唇边亲了下，带些狡黠的嘿嘿笑道：“放心，回头我再带着平安进宫几趟，估计圣人就巴不得撵我走，撵的越远越好。”
其实他跟圣人的关系一直都颇稳定，并没有外界猜测的种种阴谋诡计，圣人把他留在京中，一来是为了有个帮手，二来也确实想替他后半生和子孙后代打算，奈何……显然自由对庞牧的吸引力超过一切。
见他早有打算，晏骄也放下心来，替圣人默哀之余不由得对未来的日子多些期待：“你有什么具体的去处没有？若没有的话，回头我看看有什么合适的案子，咱们以钦差的身份出去调查一下也好。”
只要能出了京城，一切好说。
庞牧略一沉吟，视线不由自主的往西北方飘了过去，“九月初七是爹的忌日，十一月初八是大哥的忌日，回京这么些年，也该回去看看了。”
说这些话的时候，他两眼一直紧紧盯着西北方，视线是少有的辽阔和沉重，好像轻而易举的穿透了这几千里之间隔着的重峦叠嶂，里面太多太多晏骄可能永远无法切身实地体会的感情。
“好，”她点头，故意语态轻松的道，“丑媳妇儿总有见公婆的时候，我还没见过父亲和大哥呢。平安也该去看看祖父和伯伯了。”
两人相视一笑，突然觉得心中空前宁静。
世道太平、圣人体恤、活着的家人互敬互爱，他们实在已经足够幸运，不该有太多不满了。
夫妻俩都是说做就做的性子，既然有了这个打算，当即便开始筹谋起来。
“既然带着娘和平安，到时候必然要坐马车走官道，从京城去西北一带也有将近两月的路程，若中间再遇上什么插曲就更慢了。咱们若要赶上忌日，最迟六月底七月初就要出发，如今已是三月中，”庞牧缓缓吐出一口气，眼里闪过一抹光，“时间不多了。”
按理说拜祭，圣人不会不放人，但也恰恰因为圣人太了解他了，知道他一旦出了这京城门，很可能就再也不会乖乖回来，所以才迟迟不肯放手。
所以……下次究竟要从圣人哪儿抢点儿什么才能令对方跳脚？
庞牧想了下，大约也觉得有趣，突然笑了，“陛下也是不肯吃亏的主儿，如今咱们要出京，少不得也要替他办上一两件差事。”
哪儿有只赚不赔的买卖呢？圣人这两年也够迁就他们了，如今自己送上把柄去，傻子才不接！
晏骄笑道：“这有何难？难不成不出京就不办差了？左右都是闲不住的命，忙活点儿心里更踏实。”
自从有了孩子之后，他们两个的思想都在悄然发生着变化，最突出的一点就是责任心更重了：
他们有了儿子，将来还会有孙子、孙女，所以便会本能的想去做更多，想给子孙后代创造一个更美好的太平盛世。
想好应对之法后，两人顿觉心头一阵轻松，说说笑笑来到廖府，竟又在里头碰见本该在西山大营的白宁。
“小白？！”晏骄惊喜交加的看着已经许久未见的好友，上前拉着她左看右看，“你不是年前带着熙儿去西山大营陪雅音去了吗？什么时候回来的，熙儿和雅音呢？”
熙儿是白宁和图磬之子，比平安大不到一岁，是个相当俊秀的小子。
谁知一说起这个，白宁就满面风霜愁苦，一副备受摧残的模样，连连摆手道：“你是不知道那小子多难带，每天一睁眼就满地乱跑，嗖嗖的，跟着他的奶娘和丫头婆子都一个劲儿的跌膘。我实在是受不了了，干脆丢下他们爷俩儿自己折腾去，先回城歇一阵子。”
难，她真是太难了，成亲之前怎么就没人告诉自己带孩子这么累！
说罢，又满面艳羡的看着董夫人怀中的平安，上前捏了捏他的小手，得了个光辉灿烂的无齿微笑后不禁唏嘘道：“孩子果然还是小的时候好玩儿，会跑会走之后真的太折腾人了。”
猴子都不带那么闹腾的！
她这还是有一大群人帮着带，真是难以想象平民百姓家中自己拉扯会是何种模样。
晏骄和庞牧对视一眼，视线不由自主的落到已经开始张着胳膊要抱抱的胖儿子身上，突然一阵头疼。
可好歹是自己生的，跪着也要养大啊。
两人被白宁这个小前辈一敲打，心情就有点复杂。
董夫人捂嘴儿一乐，笑道：“你们也有怕的时候？”
两人齐齐抬头，尴尬一笑，“有。”
董夫人和白宁都跟着笑起来，“熬过这几年就好了，怕也是白怕。”
听见耳熟的字眼，平安立刻仰头大声道：“爹不怕！”
众人哄笑出声。
庞牧：“……”
真人不说假话，老子还真怕……
正说笑间，廖蓁就从前院转进来，见晏骄和庞牧也在，面上不由浮现出一点喜色，又上前行礼，“小姑姑，姑父。”
晏骄拉着他看了一回，大力夸赞道：“又长高了，越发是书里头写的翩翩君子了。”又想起来什么，“榛儿不在么？”
董夫人道：“被几个小姐妹拉去文会去了，若是知道你们今儿过来，保准后悔。”
晏骄从她怀里接过平安，低头蹭了蹭他的小脸儿，“儿砸，想娘了吧？晚上回去娘给你蒸奶糕！”
“糕！”平安一听，眼睛都亮了，两只肉呼呼的脚丫子踩着她的大腿上跳来跳去，浑身上下都写着想吃。
晏骄口中的奶糕是用五谷杂粮磨成细粉后以牛奶调和，反复按压成一指粗细的长条，然后入烤炉烘烤到软硬适度，平时既可以当点心，又能做磨牙棒。别说平安爱不释手，就连老太太也喜欢，隔三差五就打着孙子的名义没事儿人似的拿几条回自己屋里……
廖蓁坐下之后，庞牧隐约察觉到他情绪不高，便往那边靠了靠，低声道：“可是有什么不痛快了？告诉姑父，姑父给你出气。”
十五岁的少年最是心思细腻多变，偏廖蓁自小便少年老成，难得能从面上看出点儿什么来，故而庞牧分外在意。
廖蓁神色微微松动，也顺势侧了侧身体，才要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略有些丧气的道：“罢了，没什么。”
不过是自己一点小心思，何苦晾出来给旁人平添烦恼？
可他越是不说，庞牧就越觉得问题严重，反而追问个不停。
这小子前几年就中了秀才，不过廖无言觉得他不大够火候，接下来恐不得好名次，便压了三年。今年八月乡试在即，若心里存了事儿影响发挥就不好了。
廖蓁给他问的没法子，况且这些日子以来也着实烦闷，踌躇再三之后，到底还是趁吃饭的时候说了。
“我，我什么时候才能超越父亲呢？”
父亲？廖无言？
一听这话，庞牧几乎要脱口而出“不可能”！
天下还有人能超越廖先生吗？不可能，永远都不可能！
但当他对上少年这双澄澈真挚又饱含期待的眼睛后，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咳，”他一边后悔为何多管闲事给自己弄了这么个无解的难题，一边绞尽脑汁的想说辞，可憋了半天，也只憋出一句话，“怎么突然想起这个？”
孩子，你是多么想不开啊，超越谁不好，偏偏想超越你爹？这不要命呢么！
廖蓁的眼神忽然就有些暗淡，闷闷道：“因为似乎不管我多么努力，不管走到哪里，大家一听我的名字便会说哦，原来是廖先生的公子，难怪……”
父亲确实是他此生最为崇拜和敬仰的人没错，但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大家在意的好像始终只有父亲，无论自己做出怎样的成绩，所有人都觉得理所应当，只是因为他是廖无言的儿子，所以才会如此……
久而久之，种种复杂的情绪便化为大山，沉甸甸的压在他的胸口，每每想起便觉喘不动气。
庞牧半晌没说话，良久才砸吧下嘴儿，“还别说，以前我也曾有过类似的感觉。”
他父亲本就是一代名将，自己长起来那会儿恰是名声如日中天的时候，兼之头上还有一个同样优秀的兄长，用来对比的对象比廖蓁还多一个，可不还是这么过来了吗？
廖蓁盯了他半天，终于后知后觉的明白过来自己吐露心声找错人了。
这位姑父分明就是个天塌了当被盖的，胸怀宽广，又怎么会像自己一般耿耿于怀？
“哎呀，你不能这么想，”坐在庞牧另一边的晏骄不知什么时候凑过来，开始努力浇灌鸡汤，“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个体，人无完人，你要善于发现自己的闪光点！”
平安正窝在她怀里吃的满脸鸡蛋渣，闻声抬头，想也不想的学话说：“光！”
刚还郁郁寡欢的廖蓁被他逗得一笑，隔着庞牧帮他抹了抹嘴角，又稍显迫不及待的追问道：“姑姑的意思是，父亲也有缺点？”
明显这孩子的关注点有点跑偏，已经绝望到寄希望于对手变弱上了……
晏骄想也不想的点头，“自然！”
廖蓁的呼吸都急促了，“什么缺点？”
活了十多年了，还是第一次有人告诉自己，父亲也非完人，也有缺点。
晏骄自然不能辜负美少年的期待，于是绞尽脑汁的开始想，然而……
一段漫长到令人难以忍受的沉默过后，晏骄终于选择了放弃。
她面带沉痛的拍着小少年的肩膀说：“对不起，你爹、我哥、我的偶像，他实在是太完美了，我绞尽脑汁也找不出他的哪怕一个缺点。”
啊啊啊，廖先生，哥！他就是个神！哪怕嘴巴毒，也毒的那样出色！
廖蓁：“……”

第12章
安慰失败后的姑姑、姑父秒怂，再也不敢随意开口，直到目送廖蓁透着萧索的背影离去。
然而董夫人却云淡风轻的叫人换了热茶，“他一路走来也太过顺遂了些，若连这个坎儿都过不去，日后难成大器。”
血缘是一辈子都割舍不断的联系，他确实承受着压力，但同时也从出生之日起就享受着父母、家族的名望所带来的巨大便利，这是不争的事实。
得益的时候无所谓，受影响的时候却又觉得不自在？天下哪有那么便宜的事儿！
见众人还是难掩担忧，董夫人笑道：“无妨，此事老爷已经知晓。”
“廖无言”三个字自带遇神杀神、遇佛杀佛的气势，大家一听便放下心来，各自去休息不提。
廖府上下皆将晏骄视作正经姑奶奶，她出嫁前住过的院子也还留着，以作频频过来串门的一家三口休憩之所。小孩子本就需要大量的睡眠，再加上饭后容易犯困，闹腾了大半日的平安很快便睡熟了。
晏骄盯着他的小脸儿看了会儿，忽对庞牧笑道：“也不知来日他是个什么模样，会不会也如今日棘儿一般对父亲的威名又爱又怕。”
庞牧挑挑眉，才要说话，却又突然一笑，“我好像有点儿对廖先生感同身受了。”
毕竟还有案子牵绊着，两人睡也睡不踏实，胡乱躺着眯了几刻钟就去了衙门。
尹丘此时正在二堂与师爷说话，见他们这么早过来还有些惊讶，又命人奉茶，“怎的不多陪陪小郡王？”
现在不是正经过堂，尹丘直接下了主位，与他们在下首两排座椅上对坐。
庞牧笑道：“睡着了，我们心里揣着事儿倒待不踏实，索性提前过来瞧瞧。”
显然尹丘一中午都没捞着休息，手边的浓茶近乎黑色，用力眨眼的次数也多了，闻言便直戳重点道：“第二名伤者已经找到，人还清醒着，已经带回来了。”
晏骄和庞牧惊喜交加，忙问道：“可知其身份？李树为何要在光天化日之下痛下杀手？”
很多老百姓杀只猪都怕，更别提杀人了，这得多大仇多大恨啊。
尹丘道：“此人名叫金财，是那女伤者金葵的弟弟，大夫还在替他包扎，其他的暂时还没问出来。不过我已派人前往城外金家，或许会有意外的线索也未可知。”
“弟弟？”晏骄刮茶梗的动作停在空中，下意识追问道，“堂弟？”
庞牧和后排站着的几个侍卫也都竖起耳朵听，脑海中各色难以言喻的黄色画面肆意奔腾：毕竟这年头堂表亲之间最容易暧昧不清。
尹丘出乎意料的摇头，“一母同胞的亲姐弟。”
原本预定的情感纠葛突然变为家庭伦理，巨大的转折直接就把众人甩懵了。
“对了，”庞牧眼中的茫然一闪而过，“那李树的家人可曾叫了过来？”
尹丘叹道：“李家人就住在铺子后头，李老头儿前些年自觉身子不好，提前叫了儿子接班，两年前就去世了。衙役们去时家中只剩一个七岁的小姑娘，问过伙计才知道当家娘子金葵一大早便出门了，老太太和李树头晌抱着连续两日高烧不退的孙儿去了城中医馆。他们只知道李树中间回来了一趟，得知妻子尚未归来便又急匆匆走了，却不知他已犯了大案。”
李家的小儿子至今高热未退，老太太焦心不已，似乎随时可能崩溃。眼下真相未明，衙役生怕把她儿子、儿媳的事情说了之后再把老太太折进去，故而没敢擅自行动，先回来禀报。
“儿子重病，七岁的女儿独自在家，金葵这个当娘的既不照顾儿子，又不担心女儿，反而去面馆与二十多岁活蹦乱跳的弟弟碰面？当爹的又去杀人……”晏骄将目前所知的线索顺了顺，越发觉得奇怪，“莫非他们对这两个孩子毫无感情？”
“倒也不是，”尹丘道，“据说倒也颇疼惜。”
这家人的操作过于迷幻，了解之后更说不通了。
正当众人百思不得其解之时，忽听外面一阵嘈杂，好似有个男人大声嚷嚷着“赔钱”之类的话。
“大人，金财醒了，得知自己在衙门后闹着要告姐夫李树杀人。”一个衙役进来回禀道。
伤者遇袭报官很正常，不过尹丘显然更在意另一个细节，“他伤势如何？”
照目击者描述来看，金财挨打次数和力度丝毫不逊色于其姐金葵，可为何金葵至今没有意识，金财竟然还能告状？
“回禀大人，那几下几乎全被他挡了下来，头上伤口只是看着吓人，实则没有大碍，倒是右臂格挡时被打断了，没有三两个月好不利索。”衙役道。
庞牧唔了声，习惯性的屈起食指一下下点着桌面，若有所思，“普通人在突然遇到袭击时是很难有反抗之力的，而且我记得案发时他是背对面馆入口，那么就更难了……”
这个金财很有意思啊。
座中三人对视一眼，“叫他进来。”
都说相由心生，那金财一进门，屋内众人便本能的反感起来。
他穿了件紫红色袍子，拱肩缩背满面油光，一边捂着头一边嘴里不干不净的骂着，进门之后先就把眼珠子钉在晏骄身上，脑袋上缠的纱布也挡不住面上轻浮油滑。
庞牧瞬间黑了脸，身体前倾挡住媳妇儿，面无表情的喝问道：“来者何人，竟胆敢见官不跪！”
金财被他看的一哆嗦，双膝一软就噗通跪下了，才回过神来就浮夸的哭嚎起来，“小人金财，要，要状告那李树光天化日的杀人，真是没有天理王法了，大老爷，您可要给小人做主啊！”
他这一套动作可谓行云流水，十分熟练，俨然是做惯了的。
“你可知李树为何杀你？”尹丘问道。
哭声一顿，金财眼珠子咕噜噜转了几圈，梗着脖子道：“他疯了呗！”说罢又干嚎起来，“大人，您看他差点把我打死了，这，这少说也得赔几十两银子吧？”
尹丘活了大半辈子，什么妖魔鬼怪没见过？打眼一看就知道他必然有所隐瞒，当即皱眉道：“休得放肆！既然你是那李树妻弟，本该和睦相处，他因何无缘无故杀你？”
然而金财只是装傻，开始高一声低一声的喊起疼来，仅剩的一条完好的胳膊一会儿抱头一会儿捂手臂，忙的不可开交。
晏骄听得心里发堵，忍不住出声道：“你就不问问你姐姐怎么样了？”
站着老高、躺下老长的一个人，明知李树下了杀手，哪怕你带着你姐姐一起跑呢！什么东西！
金财愣了下，好像这会儿才终于想起来还有个姐姐，当即撇了撇嘴，不屑道：“他俩一个炕头上睡的，难不成还能打死她？”
晏骄被他这幅无赖相气的心口突突直跳，才要开口，却听尹丘语出惊人道：“她还真就被打死了！”
晏骄和庞牧微怔，都很有默契的保持了沉默。
金财呆了半晌，连卖惨都忘了，结结巴巴道：“打，打死了？”
晏骄隐约明白了尹丘的用意，当即冷笑，“你也是个爷们儿，遇到危险不说护着你姐姐，都到了这份儿上了，竟然连问都不问一句？亏她巴巴儿的为你操持！”
娘家人来看本无可厚非，但这姐弟俩放着好好的家不进，非要舍近求远去面馆，无非两种可能：要么有什么事不好当着李家人的面开口，要么就是两边矛盾深到无法心平气和的说话。
而金家远在城外一个小镇上，据说单程步行就要将近一个时辰，究竟是什么急事迫使金财一大清早就长途跋涉的进城来求姐姐帮忙？
晏骄心中有了几个猜测，但因为没有证据，这才决定含糊其辞诈他一诈。
果不其然，金财一听就炸了，扯着嗓子嚷嚷道：“当官儿的也不能胡乱冤枉人啊，她还操持？呸！有她这样当姐姐的吗？不就是几个臭钱吗？至于回回见面就要吗？”
钱？
突如其来的关键线索让众人眼前一亮，晏骄瞬间将几条线索在心中串联，步步紧逼道：“俗话说有借有还再借不难，如今她儿子都病了，是正事，你不能一次次的总不还啊。”
“谁家小孩儿不是七灾八病的？”金财非常丰满的展现了何谓死猪不怕开水烫，梗着脖子道，“啊，治病是正事，老子娶媳妇就不是正事？谁说老子没还？不是还过三两嘛！”
顿了顿，又脸红脖子粗的喊道：“那什么，那李树把我姐都打死了，赔钱，叫他赔钱，杀人偿命，杀了他！”
庞牧微微眯着眼，居高临下的俯视着他，“你姐姐死了，若是李树再死了，你欠他们的银子就可以一笔勾销，对不对？”
金财的瞳孔剧烈收缩，本能的不敢跟他对视，口中兀自嚷嚷些“杀人偿命”之类的话，活脱脱一个泼皮无赖。
尹丘冷声道：“好，你现在不开口，那就莫怪本官只听信李树证词。”
正在撒泼的金财被捏住要害，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才要说话却被进来回话的衙役打断，憋的够呛。
“回禀大人，金家二老已经到了。”
尹丘又意味深长的瞥了金财一眼，将杯中浓茶饮尽，好像忽然就精神了些，“升堂！”
当看到金家二老发现金财受伤后的第一反应也是蹲在地上撒泼要银子时，晏骄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有这么清晰的认识到何谓“老鼠的孩子会打洞”。
如出一辙的龌龊德行。
晏骄再次提到了“被打死”的金葵，金家两夫妇毫不迟疑地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她男人要动手也没法子，不过我们好歹养育她一场，总得赔点银子吧？”
饶是这两年已经见识过许多人情冷暖，但这家人的无耻还是超乎想象，许倩强迫自己闭上眼，不去看这些恶心的嘴脸。
都是女孩儿，兄长视自己如珍似宝，这家人却只把女儿当作敛财工具，甚至死了也不放过，当真令人作呕。
了解到这家人的基本诉求后，尹丘索性直接把李树提了上来，指着堂下三人道：“李树，现在金家人告你谋害人命，要求赔钱，你有何话说？”
他故意加重了“赔钱”二字。
这个词就好像拨开了李树身上的某个开关，就见从案发到现在一直死气沉沉的李树突然暴起，目眦欲裂的怒视着金家三人，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两旁衙役慌忙上前去拉，李树哪里理会？如一头困兽般挣扎着嘶吼道：“你们这些天杀的畜生、杂种，不是人！养个女儿专来害我！竟还有脸提钱？金财你这狗娘养的，没杀了你算我没本事，要钱？我呸！老子日你们八辈祖宗！来日你们这些吸血的虫子下了地狱，都要入油锅！”
李树骂的痛快，而金家三人却也不是省油的灯，当即开始回骂，大堂上顿时乱作一团，人人耳中都灌满了污言秽语。
尹丘拿起惊堂木连拍三下，命人将这四人按住了，先把金家三人的嘴堵上，又叫李树交代事情原委。
被金家人刺激到的李树哪儿还有最初的沉默？当即咬牙切齿的交代了。
这两家的亲事本是金家高攀，李老爹也嫌金家家教不好，尤其金财整日游手好闲不像正经人，不大愿意。奈何李树却贪恋金葵美色，又见她一色针线女红都十分娴熟，便说动父母去下聘。
婚后金葵倒也谨守本分，又很快为李家生儿育女，但李老爹的担心不久就变成了现实：
金财频频打着走亲戚的旗号登门，一住几天混吃混喝，又变着法儿的索要钱财，很不像话。
原本李树是觉得如今成了一家人，略拉扯一把也在情理之中，谁知金财就此尝到甜头，开始变本加厉。
时间一长，李树也难以忍受，屡屡与金葵姐弟发生言语摩擦，最严重的几次甚至大打出手，金财从此不再上门。
若事情就此打住倒也罢了，便如金母所言“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各自关起门来过日子，从此天下太平。但万万没想到，从小就被教导要帮衬娘家、帮衬弟弟的金葵根本坚持不住，但凡有人捎口信来说娘家要银子，便会乖乖将自己攒的私房偷偷拿给弟弟。
偏她如今全靠男人养活，如此做派便等同于挖李家墙角，有几次被李树撞见，金葵便哭诉：“那是我娘家，我亲弟弟，我哪里能不管！你是他姐夫，怎能如此无情？”
“你爹娘生病要银子，弟弟做买卖要银子，如今他成亲还管你要银子？”李树气得够呛，“你那一大家子人都没手没脚不成？偏指望你一个外嫁女过活！你怎得不直接把我家的铺面也搬回去？娶妻娶贤，我竟是娶了一帮子吸血虫！”
两人几次三番闹得不成样子，金葵又一哭二闹三上吊，二老也叫看在孩子的面儿上忍耐。左邻右舍不知内情，嚷嚷什么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两头劝和……
然而多年来“帮衬娘家”的思维早已深入金葵骨髓，又岂是能劝得住的？就在年前，金财不过略还了几两，说了几句好话，她竟稀里糊涂的将丈夫攒的二百两身家都偷给了弟弟！
月前李家小儿子突发急症，所需几味药材颇贵，而李家铺子自从李老爹去世后便大不如前，账面上的活钱很快便花光了。昨日小孩儿再次病发，金葵也觉大事不妙，便托人捎信唤弟弟入城，想叫他赶紧把银子还了。不曾想李树先一步发现银子没了，又见妻子没了踪影，立刻猜到缘由。
压抑多年的怒火都在大夫说儿子情况危险后瞬间爆发，被愤怒冲昏头脑的李树顺手抽了洗衣用的棒槌藏在身上，打听到妻子去向后便杀气腾腾的追过去。而再一次亲眼见到妻子私会弟弟的瞬间，过往那些令人作呕的画面和经历再次浮现在眼前，李树完全丧失了理智……
李树一开始回话时还语气激动，可到了后面，竟变得麻木起来。
“小人本想杀死金财，可他是泼皮出身，格挡了几下竟跑了……”众人终于从他身上看到一丝悔意，却是后悔没能将金财杀死。
李树说完之后，公堂之上一片死寂，众人心中五味杂陈。
日头渐渐西沉，白日里积攒的热气飞速流逝，公堂内突然变得幽深阴沉起来。
有叹李老爹看人毒辣，一针见血；有气李树浅薄，被美色所误；更多的还是怨金葵傻，本末倒置。
挂念娘家本无可厚非，可要么你自己挣钱贴补，要么就督促娘家人走上正道，不然谁受得了？
至于李树，更是愚蠢到了极点。
“既然过不下去，”晏骄都不知该说什么好了，“你都不怕杀人了，怎么不早和离或是休妻？”
彼此解脱，岂不干脆？何苦闹到这个地步。
李树放在地上的双手攥了攥，翁声翁气道：“丢不起这个人！”
当初是他自己闹着要娶的，如今再休，岂不是自打脸？
晏骄怒极反笑，“现在倒是不丢人？须知你这一通乱棒下去，这个家也毁了。”
金葵自不必说，还不知道这辈子能不能醒过来呢，倒不如直接就死了；
至于李树，蓄意杀人未果，至少也是个刺配流放，剩下一个老太太守着两个未成年的孩子和一家半死不活的铺子怎么过？
然而李树现在已经完全钻了牛角尖，什么天理人伦都不管了，只将两只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金财一家，咬牙切齿道：“我只恨自己下手不够狠！”
就该把这家人全都杀了！
晏骄摇了摇头，没再多说废话。
李树已经交代干净了，可金家人却再次刷新无耻下限：他们仗着没打借条，金葵又生死不明矢口否认借过钱。
不过脆弱的谎言根本经不起推敲。
皆因这家人从来不知低调为何物，隔三差五就在村中炫耀又从女儿那里要了多少银两，又翻盖了青砖大瓦房。而那金财多年来滋扰乡邻不务正业，吃喝嫖赌样样精通，却每每进城后便能叫全家大鱼大肉，着实可疑。
这都是左邻右舍亲眼见过的，而他们又无法给出另一种合理的财产来源。
尹丘批了条子，衙役们还真就从金家搜出来十多两银子，那装银子的钱袋内侧还绣着李树的大名呢……
至此，铁证如山，金家人也不得不承认这几年确实前前后后从金葵手中挖了几百两。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本案涉及到的几个关键人物都不无辜，更因李树和金葵处理不当，最终酿成惨祸。
但偏偏始作俑者金家人，反而最多只能被判个偷盗财物的罪……
只是可怜那李老太太和两个孩子，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呢？

第13章
立夏前后绝对能挤得进晏骄一年中最讨厌的时间段前三甲。
无休无止的大风裹挟着干燥的空气四处祸害，天空阴晴不定却愣是连一滴雨水都吝啬，早晚冷的恨不得穿夹棉衣裳，晌午却又被晒得冒油。
就连最热爱社交的名媛们也都很有默契的减少了聚会，不得不进行时也全都选在室内，好保证自己精心妆点的造型不被狂风和烈日摧毁。
好在这几日外面虽狂风大作，但世道还算风平浪静，没什么需要上报到刑部的大案要案，包括晏骄在内的几个留京捕头难得清闲。
在家门口当差并不需要四个侍卫都跟着，晏骄就叫他们两两一组排班。
这日她才带着小六小八回家，就见演武场上斗成一团：齐远艺高人骚走位成谜，猫逗耗子似的引逗着宋亮和许倩，后面两个人又抽空互殴，满院子都回荡着咔嚓嚓的兵器磕碰声，偶尔还能看见飞溅的火花，引得周围阵阵喝彩。
作为峻宁府飞虎堂三当家，宋亮自问也是江湖上小有名气的人物，当初之所以选择跟着晏骄进京，奔的就是能谋个一官半职，一来光宗耀祖，二来替他们飞虎堂扬名。
然而进京这几年让他充分理解了理想和现实的差距：
原来朝廷人才济济不是吹的，原来江湖招式真的是野路子。
他曾经的骄傲全都在朝廷军官们“快准狠猛刚”的锋利进攻前碎成满地渣，捡都捡不起来。
若放在以前，许倩这种十八岁的小丫头他必然连看都懒得看，生怕一拳打碎了，可现在……他被人家举着刀满场追着打。
在这国公府的武职人员里头，他就是个弟弟，是盘菜，谁兴致来了都能上来拨拉两下。
关键是，拨拉得动……
小六和小八保持着同一种双手环抱的姿势站在晏骄后面，啧啧点评，“老宋还是不行啊。”
说句不中听的，别看江湖人士吹嘘自己的生活多么刀光剑影，但实际上真生死格斗的时候很少，还是表面威慑居多，招式多华而不实者。
而战场上不是你死就是我亡，首要原则就是杀人，动作简单凌厉，务必一击即中。
这两种极端凑在一起，宋亮只有被虐的份儿。
小六摸了摸下巴，也不知想到什么，笑容渐渐猥琐：“赌一个腊肉蚕豆煲仔饭，你猜他还能撑多久？”
早上吃饭时晏骄就说了，难得看见有新鲜蚕豆，中午就做腊肉蚕豆煲仔饭，估计这会儿厨房已经把配料都收拾好了。金灿灿嘎嘣脆的锅巴喷香，红棕色的腊肉片肥的透亮、瘦的冒油，蚕豆细腻绵软……他俩一路上流着口水回来的。
比美食更有诱惑力的事莫过于自己吃着，兄弟看着。
兄弟之间随口一赌再寻常不过，以前打仗的时候最常见的就是赌谁尿的远，小八显然没意识到这是个陷阱，很专业且自然的点评说：“若是相互喂招，再打半天不是问题；若是动真格的，十招之内宋亮就完。”
末了还十分感慨的补充了一句，“这小丫头片子不得了，可惜生错了时节。”
许倩既有姑娘家特有的细腻灵巧，又因为从小锻炼而拥有不逊色于男子的好力气，难得一股死不后退的悍劲儿，若在战乱时，必为一员猛将。
小六嘿嘿一笑，突然丢下几个字，一招大鹏展翅飞身跃入场中：“三招！”
话音未落，就见他化掌为钩，几个连环步窜上前，死死钳住了宋亮的右肩。
宋亮武艺本就在他之下，更兼此刻早已被许倩和齐远折腾的身心俱疲，竟无半点还手之力。
小六空着的那只传言可摧心断骨的手轻轻往他腰上拍了一把，宋亮顿觉浑身力气全失，下一刻就被提着用巧劲儿丢了出去，犹如一只破麻袋在地上滚了好几圈。
他嘿嘿一笑，拍打着手朝小八比了个三。
不多不少，刚好三招。
小八：“……”
不要脸！
看着他跟锅底一样颜色的大黑脸，晏骄几乎笑岔气，“哈哈哈哈哈哈你上当了，他可没说谁动手。”
小八磨了磨后槽牙，青天白日的骂了脏话，然后当着回来耀武扬威的小六的面儿跟晏骄申请，“晚上炖鸽子吧，鸽子大补。”
小六：“……八哥我错了。”
多年饲养信鸽的经历下来，他已经和鸽子们建立起了深厚的情谊，放在弟兄们眼里就是明晃晃的软肋，一戳一个准儿，屡试不爽。
从身体到灵魂都被摧残过无数遍的飞虎堂三当家仰面躺在地上剧烈喘息，从未像现在这般觉得生活艰难：两个人虐还不够，六爷您半道上场也算个人？
正午的阳光灿烂炽热，晒得人睁不开眼，他用力眨了眨眼，将额头滚下来的汗珠挤出去，杀得生疼，突然莫名心酸。
“你，”看不下去的许倩原本准备过来拉他一把，结果映入眼帘的就是猛汉落泪的场景，顿觉浑身不适，不过还是小心翼翼的安慰道，“你别难过……”
宋亮：“……老子没哭！”
许倩嘴角抽搐一下，叹了口气，“行吧。”
除了齐爷和六爷，这年头谁还不要个脸呢？
宋亮一个鲤鱼打挺站起来，咬牙切齿的说：“那是汗！”
完全笼罩在阴影中的许倩看着这个比自己还高一头的汉子，十分敷衍的点了点头，转身就走，“嗯，知道了，汗。”
也是，被人打哭了这种事毕竟有些丢人。
不过话说回来，万万没想到此人竟然拥有与体型完全不相符的细腻内心呢，或许以后自己应该……更加严格要求，失败不算什么，多失败几百次习惯就好！
晏骄嘲笑完小六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之后就去了厨房，果然指挥着厨娘往火上一字排开炖了几只砂锅，里头非常慷慨的放了许多腊肉和切成碎丁子的菌菇干、蚕豆。
回京之后晏骄忙碌许多，偶然下厨也只是在小厨房折腾，厨娘难得见她来一回，很有点受宠若惊，忙把晌午的菜单报与她听：“……还有一个按您的吩咐做的凉拌野菜，只用蒜泥、香醋、上好雪花盐和一点酱油调味。豆腐酿肉和虎皮青椒也是按您的法子，剩下几个菜您瞧瞧，若是不好了，马上就改。”
这个时节野菜早就老了，吃的都是早春时节采摘了晒干的，如今用水一泡发照样清香。
后面两个菜也都是晏骄写的法子。
豆腐酿肉用的油豆腐，对半切开就成了两个小口袋，里面塞上剁碎了的肉馅儿，系好之后低温油炸到半熟，然后搁到高汤锅里小火慢炖。中间撇去浮油，整道菜都很浓郁可口却又不腻人。
平安特别喜欢这个，一口气能往肚子里塞两个，小嘴儿吃的油乎乎的，被强行叫停还不乐意。
虎皮青椒里头用的肉馅是一样的，不过是青椒油煎出虎皮纹样后再倒入糖醋汁儿做熟，酸辣咸甜鲜五味齐聚，是老太太的心头爱，定国公府最受欢迎菜品名录的稳定前三甲。
晏骄点了点头，问道：“肉馅儿还有么？”
厨娘连忙点头，“馅儿没了，但是新鲜五花肉还有，现剁并不费事，要多做些吗？”
晏骄嗯了声，“豆腐酿肉和虎皮青椒各做三份，分别送到邵府、廖府和图大人家里去，再问他们好。”
可怜老图还在城外练兵，就算送到他家去也只能喂了老婆老娘。
廖蓁喜欢吃辣的，小少年最近几天情绪不大高涨，还是吃点儿爱吃的吧。
今天平安依旧好胃口，连老太太都被他带的多吃了大半碗饭，还用虎皮青椒的糖醋汁又额外拌了一大勺，非常满足，一边吃一边嘟囔下午要多做两遍五禽戏。
如今儿媳孝顺能干，孙子乖巧可爱，一家人和和美美过日子，她再没什么不满足的了。
小家伙胃口好，看别人吃就眼馋，闹着也要吃青椒，不给就要哭不哭的把眼泪珠儿挂在脸上给你瞧。
老太太软声劝慰：“好孩子，那个忒辣，又重油重盐的，过两年你长大了再吃，啊。”
小胖子扭着身子不听，一个劲儿的指着，“吃。”
庞牧啧了一声，“你这小子这么霸道不听劝是随谁？”
老太太隔着桌子瞪了他一眼，“你！”
也不知平安听没听懂，反正小嘴儿撅的越发高了。庞牧在旁边比划了下，笑道：“嘿，能挂油瓶啦。”
晏骄又好气又好笑，果然遂了小东西的意，故意把里头的肉馅刮得干干净净，只夹了一小块青椒皮给他，“吃吧。”
平安瞬间收了眼泪，兴致勃勃的抓了来吃，结果下一刻就呸呸呸吐了出来，真哭了。
“哇啊啊，疼！”
小孩子掌握的词汇量有限，刚一面对这种初刺激就茫然了，压根儿不知道该如何形容。
“这叫辣，小傻子，为你好还不知道。等你长大了，爱吃多少才懒得理你。”晏骄没好气的戳着他的脑门儿教训道，又叫人拿冰水来，“还吃不吃了？”
平安疯狂摇头，哭的好不可怜。
岳夫人既心疼又忍俊不禁，拍着巴掌笑道：“你这个法儿好，往日怎么劝都不听，又是藏着掖着的，好没意思。”
庞牧就在旁边继续伤口上撒盐，又挖了一大勺虎皮青椒往儿子眼前晃悠，“真香啊，尝一口？”
嘴巴上盖了冰手巾的平安继续含着两大包眼泪摇头，圆滚滚的小身子拼命往后缩，唯恐避之不及。
众人哄笑。
得了教训的平安不敢再任性，老老实实窝在晏骄怀里撒娇，有一下没一下的哼哼几声，给什么吃什么，再也不闹了。
饭后一家人坐在一起闲话吃茶，不多时，小五进来把刚听到的消息说了：
“廖先生辞馆了。”

第14章
“廖先生辞馆了。”
一听这话，正喝梅子茶消食的一家三口都怔了怔，然后异口同声道：“果真？什么时候的事儿？”
怎么听怎么觉得意料之外情理之中，早晚的事儿！
小五面无表情的回道：“大约半个时辰之前，院长和几位先生挽留了一回，到底不成，估计再过两刻钟就能到家了。”
自从去年廖无言勉为其难去了太学教书后，那里的学生们就过上了冰火两重天的日子：
喜的是先生名动天下久矣，多年来希望聆听教诲者不知凡几，如今能来授课实在令人激动；
忧的是……先生教诲未免过于严苛了些。
“严苛”二字充分体现在廖老师短暂教学生涯的方方面面，最突出的一点就是点评犀利不留情面。
年前有位二品大员的孙子自信满满地拿着一篇文章给廖无言看，结果被当众批的一无是处，那倒霉孩子也算天之骄子，从出生到现在哪儿受过这种委屈？泪洒当场，回家之后把这事儿一说，祖父回头就请了廖无言吃饭，软硬兼施，然后……
祖孙俩组团挨骂。
听说当天那家酒楼的营业额创下近年来新高，都是看热闹不嫌事儿大，伸长了脖子听的。
庞牧失笑，“廖先生确实不大适合干这个。”
他哪儿有那个耐性和好脾气伺候满堂学生啊。
晏骄补充道：“他适合小班教学。”
庞牧笑了几声，跟她击了下掌，“精辟。”
两人吃吃发笑，眼睛里都透着欢乐的光，好似破解了什么千古难题一样，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廖无言此人天纵奇才，颇有些恃才傲物的意思，等闲根本入不得他老人家法眼，这么些年下来也只收了卫蓝一个弟子，就连任泽也因一句“心不诚”而晾在一边，虽然时常点拨，但到底没有正经师徒名分。
太学号称汇聚天下英才，在他看来也不过鱼龙混杂罢了。
老太太含笑看他们闹，有些无奈的摇头，又问了小五几句话，这才放他走了。
“原本圣人还打算点他当今年秋闱的主考官，奈何棘儿是今年的考生，廖先生要避嫌，如今又辞了馆，算是彻底没干系了。”庞牧道。
晏骄点头，“不过圣人会肯吗？”
“牛不喝水强按头，难不成谁还能绑了他去？”庞牧笑道，“再说了，古往今来天下名士多得是，有几个真老老实实在学院里教学生的？折腾一回死了心也就罢了。”
谁敢逼着廖无言去教书，只怕最后两边都甭活了。
晏骄一琢磨，还真是。
“也好，正好他们爷俩好好聊聊，”晏骄道，“别给孩子憋出病来。”
廖先生挑这个节骨眼儿辞馆，未必没有这方面的意思。
她看了看天色，又吩咐小金，“去烤炉那边瞧瞧我的蛋挞好了没。”
要说这两年在厨艺方面取得的最大进展，就是熟练使用土炉之后的晏骄终于向一些比较简单的西点伸出罪恶之手。目前制作最成功，反响也最好的就是蛋挞。
因为没有现成的配料，晏骄花了很长时间一点点摸索，中间失败了很多次才的得出如今的配比。口味固然跟现代社会贩卖的商品稍有出入，但反而独具风味，不失为佳品。
外酥里嫩细腻绵软，口味多样老少咸宜，汇聚种种优点于一身的蛋挞刚问世就受到热烈欢迎，如今俨然已经成了定国公府的一面招牌，三天两头就要烤一次。
说起来，这还要感谢马厩旁边养着的那头大奶牛呢，不然也没有那么多鲜奶给她霍霍……
“今儿是什么味儿的？”老太太很积极的问道。
哪怕现在午饭还没消化，但问问饭后点心没坏处。
“昨儿厨房不是买了老些杏儿和桑葚么？咱们也吃不完，送人又不够体面，我就都熬成果酱了，搁在冰窖外间能吃三五天呢。”晏骄笑道，“正好那杏儿有些酸呢，倒是酸甜口的。”
老太太满足的点头，笑的满脸褶子，“酸甜口的好，不腻人，我就爱这个。杏儿的多给我留些，桑葚的给平安留一个，他虽爱吃，到底小孩儿家家的，多吃不好，略尝尝就得。”
这可真是丈八烛台，照得见孙子照不到自己。
晏骄抿嘴儿乐，“您也不能多吃。”又叫老太太的两个丫头盯着点儿，“一天最多吃仨。”
说话间，小金过来回话了，“第一炉再有约莫一刻钟就好了，还是照往常那样一样的包两盒子给您带去衙门吗？”
晏骄好厨艺是举国皆知的事情，她如今不缺银子，城外庄子上每月送进来好些瓜菜又吃不完，就爱做了东西到处分，刑部上下没少受她好处。
常言道，吃人嘴短拿人手软，两年下来，她的人缘倒是名列前茅了。
晏骄点点头，“就怎么办吧。”
说着，又对老太太道：“还得麻烦娘看着点儿，回头第二炉好了，您掂量着给各家送些去，不是什么精贵东西，隔三差五吃个稀罕。”
能跟定国公府有日常往来的也都是差不多的等级，谁也不缺一口两口吃的，不过是个脸面和心意罢了，可不就是日常交际么？
“我晓得，你安心去吧。”
“廖府那头我去，”庞牧忽道，“正好也问问廖先生的意思。”
老太太点点头，“也好。”
晏骄带着几盒子热乎乎的蛋挞溜达达去了刑部，分别前白马追云还撵着闻了好几口，试探着想咬一下子。
“你还记得自己是匹马吗？”晏骄啼笑皆非的按着它的大脑袋推到一边，“怎么什么都馋！当心坏人药倒你。”
追云狠狠打了几个响鼻，从脑袋延伸到脖子的油亮鬃毛在日光下生生甩出洗发水广告的效果，大眼睛里还有点委屈。
晏骄笑着拍了一把马屁，“得了，晚上回去给你加好料，上好的黄豆。”
追云这才哼哼唧唧的给人牵着走了。
“大人。”晏骄正目送追云离去，匆忙吃完晌午饭回来的郭仵作就瞧见她了，忙上前行礼。
跟晏骄已经在刑部站稳脚跟不同，身为新人的郭仵作还面临三个月的试用期，若是回头考核不过，哪儿来的回哪儿去。所以他一直十分紧张刻苦，恨不得晚上弄副铺盖睡在这儿，午饭自然也是去外头胡乱找个地方解决。
刑部乃是天下刑侦相关人员心之所向，在认识晏骄之前，郭仵作这辈子都没奢望过自己能踏进来瞧一瞧。可如今既然来了，哪怕为了不辜负对方的信任和期待呢，他也不想走。
晏骄随手抽了一盒蛋挞给他，“最近感觉如何？”
郭仵作本能的推辞，又一如既往的推辞不过，带点儿不好意思的收了，然后老实道：“很累，可却莫名觉得舒坦。”
来到这里之后他才发觉以前的自己是何等渺小可笑，而外面的世界又是多么的辽阔绚烂，当真除却巫山不是云。
“那就行，”晏骄笑笑，“我刚来那会儿也是，再加把劲儿，熬过去就好了。”
郭仵作抱紧了手里的蛋挞盒子，郑重点头，“是。”
他不怕吃苦，只怕没有吃苦的机会。
如今有人给了，他就要死死攥在手中。
“对了，邵大人在吗？”晏骄问道。
“应该是在的，大人不妨去卷宗库那里瞧瞧，晌午我隐约听谁说邵大人要去找什么卷宗。”郭仵作不大确定的说。
他这种级别基本上不会与高居尚书之位的邵离渊产生交集，所以对对方的行踪还真是没谱。
晏骄点点头，与郭仵作分别后果然在卷宗库里找到了被文书淹没的邵离渊。
“又把吃食带到这里来，像什么话！”还没瞧见人的，闻到香味儿的邵离渊就已猜出她的身份，埋头在书山文海中抱怨道。
还真忘了，甜点带油，万一弄脏卷宗就坏了。晏骄一拍脑袋，顺手把几盒蛋挞塞给许倩，“先放到大人书房内。”
“大人找什么呢？”晏骄又用帕子擦了擦手才进去。
“有两个陈年旧案，突然有了点线索。”邵离渊说着就又卷了卷袖子，撩着袍子要往梯子上爬。
历年卷宗太多，下头的人要么没有权限动，要么没他记得牢，一般这种级别的案件卷宗都是邵离渊亲自保管的。
“我来我来，您在下头站着指挥就成。”晏骄连忙把他拦下，二话不说挽着袖子蹭蹭爬上去了，“是这本吗？”
好歹也五十多岁的人了，万一摔了不是耍处。
邵离渊没推辞，只是站在下面满脸无奈，“是另一排架子。”
晏骄：“……”那您不早说！
邵离渊一眼就猜透她的想法，毫不留情道：“我倒是得有机会说！”
手脚倒是麻利，他还没来得及张口的，这丫头就上去了。
晏骄只得满脸尴尬的又爬下来，小声嘟囔道：“那我刚才看您又是挽袖子又是撩袍子的……”
“我是要搬梯子！”邵离渊都给她气笑了，退开两步，指着上头道，“第三格右边第二本。”
晏骄吭哧吭哧爬上去拿了下来，一拍，竟然没灰？！
她惊愕的表情很好的取悦了邵离渊，老头儿呵呵几声，捋着胡子挑眉道：“这里每隔两日便有人进来打扫，自然是干净的。”
既然是别人经手的案子，晏骄也不好细问，不过还是难掩好奇道：“是有人从外头回来了吗？”
留京的几个捕头最近手里都没活儿，肯定是跑外线的。
“裴以昭，”邵离渊眯着眼翻了翻卷宗，大概是看不大清，又往窗口走了几步，末了才想起来什么似的看回晏骄，“你们还没见过吧？”
晏骄点头，小心的把梯子推回墙角，“我都来了两年了，只闻其名不见其人，哎，也不对，去年好像远远看过两眼，但一句话也没说过。”
交通不便，干他们这行的又要上天入地的跑，交集真的太小了。不光裴以昭，如今刑部挂号的天地玄黄共计十四位捕头，算上她自己也才见了十位。
邵离渊唔了声，似乎是漫不经心的说道：“这几日他都在京中，有机会见见也好。”
晏骄点头。
裴以昭虽然只是天字丙号，但名声却一度压过天字甲号的燕樱，很受圣人和邵离渊器重。
不过跟此人远播四海的名声一样大的，还有他固执到没救的原则性。
分明才三十来岁的人，但论起固执和较真儿却令许多老头子都甘拜下风，偶尔邵离渊提起他来也觉头痛。
“对了，差点儿忘了正事儿，”晏骄问道，“死囚尸体解剖的事儿，您那边怎么样了？”
这件事堪称史无前例，晏骄深知单靠自己的力量不够，就又拉了邵离渊下水。
反正说到底都是刑部的事儿么，老头儿咋能不管么！
邵离渊从卷宗上面瞅了她一眼，意味深长道：“其实这事儿，本不该由你来说。”

第15章
“这事儿本不该由你开口。”
若是旁人听了这话，必然以为邵离渊嫌晏骄手伸得长，可晏骄懂他的意思。
她轻笑一声，垂下的眼睫盖住许多心思，“我晓得。”
世人对仵作本多偏见，若贸然提出有违伦理的建议，很容易成为众矢之的。
这是一种极其矛盾的心理：既离不开又瞧不上，压不下去，却也不耐烦捧着，所以一直这么不尴不尬。
男仵作已经够难了，偏晏骄又是个女人，若非邵离渊一开始想得周到，给她头上扣了个捕头的衔儿，背后又站着一溜儿神仙，这才阴差阳错的混开了。
不然，又是一个被埋没的郭仵作。
道理她都懂，所以对这些同行有种远比现代社会更为深刻的感同身受，止不住的想替大家，也替自己做点儿什么。
邵离渊瞧了她一眼，“好算没糊涂到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儿提出来。”
顿了顿，又道：“你顾念的也忒多了些。”
他甚少说这种类似劝慰的话。
打从认识第一天起，他就觉得这姑娘像极了一颗小太阳，浑身上下都源源不断的散发着热量，又像被猛抽了鞭子的陀螺，从早到晚都有使不完的劲儿，叫人下意识跟着调转。
乍一看，她和和气气的，见面三分笑，可内里比谁都倔，视一切礼法旧俗为无物。当初自己问她愿不愿意来刑部当捕头，若换了寻常女子，只怕吓都吓死了。可她呢？一双眼亮得像黑夜里的狼，好不容易瞧见了点儿希望，死活不顾就跳了下来。
可有的时候，太阳照的地方太多了，自己就容易着凉。
晏骄没做声。
她站的靠里，档案库又极高极深极大，午后渐渐倾斜的日光费力的穿透窗纸，半道颓然落下，在她脸上投下一大片阴影，看不清楚表情。
“那些罪无可恕又没有悔改之心的杀人犯算什么呢？不过披着人皮的鬼罢了。”
许是带了点儿回音的关系，她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冷漠，谈话的内容更是尖锐，仿佛只要开了一点缝儿，就立刻顺着扎到骨头里，叫人避无可避。
“抛开那些报复的不提，绝大部分死者招谁惹谁了？辛辛苦苦打拼，可没好报，就这么给那些杂碎送了命，何其无辜！”
“都说死者为大，死了就一了百了，凭什么呀？他们贱命不值钱，有什么资格跟善良的老百姓比？人家活着造福社会、兴盛家国，他们呢？祸患留人间。两眼一闭腿儿一蹬，尘埃落定，还不许人继续追究，怎么就这么便宜？”
晏骄从来不是什么圣母，这些年看过的聚散离合太多了，总替老实人难过。
不管什么世道，老实人忒吃亏了。
邵离渊活了这么大岁数，位高权重，何曾有人狗胆包天跟他说这些？当即皱了皱眉，“有些过激了，杀人偿命，古来如此。”
难不成还跟史上专政似的动辄连坐、诛九族？
若她外头这么说去，眨眼就能被扣上一顶藐视律法的帽子，还活不活了？
晏骄极其轻微的叹了口气，好似深夜凉风里的一缕白烟，一带而过，分明消失了踪迹，但总有种莫名的东西久久萦绕不去。
其实她并不是个爱抱怨的人，这些话之前除了跟庞牧躺在被窝里论心事的时候，对外谁都没说过。
可也许是邵离渊难得一见的长者关怀，亦或是某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紧迫感挤压着，让她终于也忍不住找人倾诉。
话匣子既然打开了，有些话就不吐不快。
晏骄两片漂亮的菱形嘴唇一碰，说出来的话又急又利，“您说的这些我何尝不知？可天地良心，他们配吗？臭虫似的贱命一条，有的一个人祸害了人家一家子，就像之前的陈山，好好的一家子毁啦！就算有侥幸没死的，生不如死。一条命，够赔吗？”
说这些的话的时候，她的音调分外平静，在这幽深的室内缓缓荡开，显得出奇冷酷。而冷酷中偏偏又透着一股满是尘世烟火气的悲悯，无关律法，只顾人情。
有那么一瞬，邵离渊心中竟诡异的生出一种近乎荒唐的想法：传说中菩萨低眉、金刚怒目，是否也会是此种情形？
“我之前还旁敲侧击的跟几个命妇试探过呢，不少都恨得咬牙切齿的。”
朝廷官员玩弄权术，在他们眼中，虽不敢说百姓命如草芥，但或许在许多人眼中，普通百姓的命也不过是个数字。管他什么难过不难过的，案子结了不就完了？
所以在很多方面，女性远比男性更容易产生共情。
她既然是命妇，自然也不会放过这一部分隐藏的有生力量。
“胡闹！”邵离渊没想到她胆子这样大，竟敢在背地里做这种事。
话说到这儿，晏骄好似才觉察到自己有些跑题，过于放肆了。
“我有分寸呐。”她又抬头冲邵离渊俏皮一笑，瞬间驱散沉闷，言辞里重新带了往日的活泼。
“解剖并不是胡乱糟蹋，我们缝的可好了呢！顺便还能给整理个遗容啥的，用完了再埋不是一样的吗？保证什么都不缺！仵作练好了才能更好地替百姓申冤……他们生前造孽，死后这么回馈百姓不挺好的么？”
一口气说完这些，晏骄才好像知道怕了似的，“我今儿算是不知天高地厚了一回。”
邵离渊从鼻腔发出重重一哼，一颗悬着的心才慢慢落下来，“合着你还知道。”
晏骄狗腿兮兮的上去给他捶背，结果被瞪回来，“我还没老到那地步！”
说着又哼了声，“刚不还指点江山么？现在又惺惺作态，装给谁看？”
“给您看。”晏骄仿佛跟老天爷借了俩胆儿似的，干脆利落道，“我这不是有恃无恐吗？知道陛下是明君，您是爱惜百姓的好官，不然我哪儿敢啊。”
都说白沙在涅与之俱黑，这话真一点儿都不错。跟庞牧、齐远、小六那些人混久了，如今她的脸皮都厚实许多。
邵离渊还真拿她这幅能屈能伸的架势没办法，才要说什么，却听一道男声伴着脚步声走近了，“恕在下无法苟同，晏大人此话说的过于无情了吧。”
晏骄抬头去看时，就见一个身高体阔的青壮汉子走了进来，她虽不认识，但脑海中却瞬间蹦出来一个人名：
裴以昭！
此人约莫三十五、六岁年纪，生的浓眉大眼满脸正气，双目坚定有神，自带一种叫人莫名信服的气度，好像不管前面横着什么艰难险阻都挡不住他的一往无前。
很久以前晏骄曾问过邵离渊，那位大名鼎鼎的天字丙号裴捕头究竟是怎样人物，当时邵离渊罕见的斟酌片刻才惜字如金的丢出一句话：
“乃方正之辈。”
当时晏骄还笑他敷衍，可此时此刻却又觉得，除此之外，恐怕再也没有一种形容如此贴切。
不过现在这位“方正之辈”却在说自己无情。
他朝晏骄抱了抱拳，“在下裴以昭。”
晏骄还礼，“晏骄，久仰。”
裴以昭点了点头，正色道：“你我身在公门，自然以法度为天。且历代依法治朝纲、统民生，使得国富民强，可见其稳妥。晏大人身披官袍，自该为表率，岂可妄言？”
“我朝以仁治天下，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轻易伤害不得，晏大人此举委实不妥。”
他这种“人都已经死了，你再想做什么就太过分了”的想法正是时下绝大多数人的观念。
于是顷刻间，这方小小的天地便陡然一变，成了两类人、两种思维的对抗。
邵离渊微微颔首，又看向晏骄，神色间有些戏谑，摆明了叫她自己应付。
晏骄盯着裴以昭瞧了会儿，突然笑起来，“裴大人，实不相瞒，在我看来，真正无情的是你。”
裴以昭一愣，“愿闻其详。”

第16章
晏骄一挑眉，不答反问：“敢问裴大人，律法可是人定的？又是不是亘古不变的？”
裴以昭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才要说话，却见对方干脆利落一抬手，语气陡然一变，“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之所以在律法之上还推帝王、设朝堂，本就是为了补律法之不足、缓法纪之僵直。何谓法外开恩？何谓推陈出新？又何谓鼎新革故？历朝历代皆有新举，只要有助江山社稷、可保天下苍生，有何不可？”
裴以昭本能地觉得对方说的重点有些歪，但他素来不善强辩，此时竟也无法反驳。
晏骄满意的点点头，又趁热打铁道：“其实民间犯罪跟国家战争并无本质区别，俗话说得好，先撩者贱，并非过错方承认错误就算了，不然为何战败国要割地赔款？一为补偿，二为告诫。所以单纯从这个层面来看，用那些罪大恶极的死囚尸体来协助提高破案能力，又能警醒世人，何乐而不为？”
“对犯罪者的仁慈就是对守法者最大的不公。被害者家属身心所承受的创伤一辈子都无法复原，您只看律法，强迫他们在凶手死后就不再追究，难道不是强人所难么？何其无情！”
裴以昭眉头微皱，似乎在努力消化她说的话，表情十分严肃。
谁都没急着开口，可谁都知道对方没有认输。
也不知过了多久，令人窒息的紧迫感终于以裴以昭的开口宣告散去，但……
他有些茫然的问：“先撩者贱，是哪里的俗话？”
多年来他走遍大江南北，自问听过俗语无数，可绝对没有一句是这样的！
晏骄：“……”
大哥，你突然这样真的很坏气氛好吗？
好不容易堆积起来的凝重都随着这不伦不类的问句骤然消失。
晏骄无奈道：“我老家的，一个非常非常遥远的地方。”
言外之意就是你别问了。
裴以昭很识趣的点了点头，沉吟片刻，“俗是真俗，不过倒也够狠辣。”
初次见面，两位大禄朝同样大名鼎鼎的捕头就毫无保留的向对方展示了自己截然不同的立场和观点，在思想方面碰撞出了激烈的火花。
“晏大人思维敏捷，言辞犀利，果然名不虚传，在下自愧不如。”裴以昭朝晏骄一抱拳，又爽朗道，“你说的有道理，不过我也有我的原则和考量。”
从今往后，在这方面他依旧不会赞同，却也不会贸然反对。
晏骄同样抱拳还礼，落落大方道：“彼此彼此，我虽然不赞同你的观点，但尊重你说话和行事的权力。”
两人对视一眼，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裴以昭是个如传言一般的豪爽汉子，笑了一会儿后竟语出惊人道：“虽是初识，我倒颇爱同你打交道，比那什么燕樱的畅快多了。”
他宁肯像这样跟人当面争个天昏地暗、斗个你死我活，也不喜欢被人背后捅刀子。
他这辈子只信奉律法和国策，当初邵离渊力排众议引晏骄入刑部，遭到了绝大多数人的反对，但裴以昭却意外适应良好：
恰如尚书大人所言，既然律法和国策中都无明文规定女子不准入朝堂，那又有何不可？
晏骄大喜，“你瞧，你我也并非没有一点儿相似之处的。”
共同讨厌一个人和喜欢一个人虽有些许差异，但那种特殊而微妙的同仇敌忾和认同感确实能够很快拉近距离。
邵离渊重重咳嗽一声，“不像话。”
当着他的面拉帮结伙吗？成什么样子！
与裴以昭短暂接触过后，晏骄突然就明白了一句老话：盛名之下无虚士。
固执不假，甚至可以称一句执拗，但在这之前，他却奇妙的懂得尊重别人。
这实在是一件极其难能可贵的事情。
裴以昭过去几个月一直在江南调查一桩陈年旧案，此番回京也是因为发现了重要线索，顺便调阅和核实卷宗，可谓忙的脚不沾地。
晏骄不便打扰，又简单的寒暄几句就告辞，“若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私底下可去定国公府寻我。”
裴以昭爽朗一笑，“好。”
他素来有担当，却不似燕樱之流敝帚自珍，但凡有点东西就死死搂在怀里，生怕别人抢了功劳去。
两人就此分别，晏骄也去整理前几天刚收尾的一个案子，不知不觉暮色四合。
月亮慢吞吞的往上爬着，白日的喧嚣早已悄然散去，另一种热闹又开始上演。夜色中不知名的虫鸣混在远处漫进来的街市喧闹声中，意外的突出。
“大人，公爷派了小四过来传话，叫咱们晚上都去廖府用饭。”小六提醒道。
晏骄做了几个伸展动作，听到几处关节传来的细微噼啪声后满足的吐了口气，兴冲冲一挥手，“走。”
廖先生肯定不会无缘无故辞馆，一定是庞牧问出了点儿什么。
小四还在外头等着，见他们出来，一张娃娃脸上也带了笑模样。
“廖先生瞧着兴致如何？”晏骄非常有技巧的问道。
“还成吧，”小四谨慎的说，“没有特别高兴，也没有特别不高兴，就是平日的样子。”
顿了顿，又补充道：“对了，今儿下午还骂人了。”
“骂谁？”晏骄和小六异口同声道。
“好像是太学的学生，”说着，小四清了清嗓子，还惟妙惟肖的模仿起来，“蠢，蠢得无可救药；愚，愚到朽木难雕！都是吃着自己的脑子长大的么？”
晏骄：“……”
小六挠了挠头，“听上去也不成啊。”
小四纯良一笑，圆溜溜的眼睛在月色下显得分外可信，“骂过就好了。”
许倩给他笑的浑身发毛，梗着脖子往后缩了缩，“你快别笑了。”
“对了，”晏骄甩甩头，将脑海中那些天马行空的诡异画面抛出去，“棘儿怎么样？那爷俩谈过了吗？”
“谈了，”小四点点头，“下午小少爷就只出来过一趟，瞧着似乎释然了，余下的时间就都在房中读书。”
庞牧还问来着，廖无言就轻描淡写的回了一句话：
他不如我。
当时庞牧还满头雾水，但后来就慢慢回过味儿来了。
说一千道一万，廖蓁最大的问题就是没把自己的位置摆正：他实在差廖先生太多了。
就好比一个吃了上顿没下顿的人却在愁来日自己得了金山该怎么花一样，一句话：瞎操心。
他弱势地位的根源并非两人的父子关系，换句话说，就算他们是萍水相逢的路人，难道世人就比不出来么？
晏骄摸了摸下巴，在马背上摇头晃脑的说了句，“论狠，果然还是我哥狠啊。”
这要是一个操作不当，孩子非给打击废了不可。
一行人到廖府时，许久不见的廖无言正在跟庞牧说话，瞧着气氛还挺温馨的。
廖无言听见动静就回过头来，一张极具代表性的帅脸在月色下分外突出，以至于对比的庞牧都有些显糙了。
晏骄真心实意的喊了一声哥。
有时候她都想不明白，自己何德何能配有这么位哥！
廖无言一挑眉，“坐吧。”
“哎！”晏骄乖乖去跟庞牧并肩坐了，又道，“哥瞧着清瘦了，得好好补补。”
“气的，”廖无言言简意赅道，“都是一群不通窍的。”
“您受累，”晏骄谄媚道，“毕竟天下像青空和子澈那样玲珑剔透的没几个。”
所以说天才都是扎堆儿出现，这仨人往这儿一摆，其余人都相当于送菜，两代人之内无忧矣。
廖无言直接被她这幅狗腿样儿逗乐了，摆摆手，“行了，我还没有那么不耐折腾，倒是你，怎么这么晚回来？”
晏骄这才恢复正常，笑道：“跟邵大人讨论了一点事，对了，我还碰见裴以昭了呢，简单接触了下，人不错，应该合得来。”
庞牧这才插上话，“我也见过几回，他人可以的，是条光明磊落的汉子。”
其实他俩有点儿像，只不过明显走向不同：裴以昭一路方到底，而庞牧身上更多的是尖锐，甚至于有些激烈的匪气。
“是吧？”晏骄开心道，想了下，就把白天的事儿跟他们说了。
廖无言是第一次听她的这个打算，半晌没言语，扇子都忘了扇，良久才神色复杂的瞅着她道：“你怎么不捅破天试试？”
这颗脑袋瓜子里整天都在想什么？
晏骄端起茶杯来，努力优雅的刮了刮茶梗，闻言谦虚一笑，“那我再接再厉吧。”
廖无言直接气笑了，“滚蛋。”
滚蛋是不可能滚蛋的，晏骄还很顺杆爬的问了好些他在太学里的趣事。
廖无言表面嫌弃她不正经，可还是很纵容的捡有意思的说了半天。
庞牧和晏骄听得入迷，时不时齐齐拍着大腿放声大笑，看的廖无言直皱眉，指着庞牧道：“都给你带坏了。”
这都什么仪态？
庞牧被斜地里飞出来的这口锅砸了个晕头转向：怎么又成了他的不是？有本事你别说啊。
廖无言对他眼中控诉视而不见，反而又掉回头去打量晏骄半天，良久，忽低低发笑，“说起来，你跟我师伯年轻时倒颇有几分相似。”
或许恰恰是因为这几分相似，才叫他时常口是心非的护着。
晏骄和庞牧对视一眼，都看到彼此眼中的不可思议，“他老人家年轻时也拍着大腿笑？”
廖先生看上去很想暴起打人。
“是这个多管闲事的脾气！”他没好气道，“想起一出是一出的。”
庞牧率先表示不信，“你说的是重名重姓的另一个人吧？”
他是认识了廖无言后才知道了邵离渊，而那个时候后者也已经四十多岁，官居刑部侍郎，官虽然没有现在的大，但性格方面跟现在基本没差别：
老谋深算又脾气臭，除了骂自己的时候非常沉默寡言，一个眼神就能把不少同僚吓得几天睡不好。
廖无言难得从他脸上看到这种名为震惊的神色，倒也受用，轻笑出声道：“那个时候他还不是我师伯，你远在边关，自然不知道。”

第17章
虽然这么说可能有点突兀，但当廖无言开始回忆早年邵离渊的事迹时，晏骄脑海中确实不受控制的浮现出许多后世影视剧中强行梳刘海装嫩的画面……
这种画面与邵离渊那张严肃冷酷的脸重叠之后，效果堪称惊悚，她终于没忍住，在众人的注视下东倒西歪的笑成傻逼。
廖无言：“……”他刚才是说了什么笑话吗？
等晏骄笑到浑身无力勉强停下来，已经是差不多一刻钟以后的事情了。
廖无言神色复杂的盯着她看了许久才重新开启话题：“你们可知他最初是在哪里么？”
晏骄庞牧两口子自不必说，后面以齐远为首的一众侍卫也齐刷刷左右摇头，工整的如同春风拂动下的青翠麦穗。
廖无言自顾自笑起来，执起紫砂壶给自己倒了杯热茶，“师伯出翰林院后最初是在御史台，第一年便弹劾官员无数，丝毫不给人留面子，”说到这里，他抬头看了看晏骄，笑道，“便如今时今日的你一般不知道疲倦，令人闻风丧胆。”
“御史容易结仇，”他神色淡淡道，“那时的师伯根基尚浅，又是桀骜不驯的性子，后来动了先帝心腹，更涉及到当时的太后和贵妃的娘家，因而触怒先帝，群臣、外戚联而攻之，后被连降两品三级，贬入刑部最底层，连带着师父他们也吃了瓜落。”
先帝当时是要打压邵离渊的，却不曾想反而叫这个年轻人顿悟了，忍受常人不能忍受之苦难，又从深渊一步步爬到如今的尚书之尊，至此，无人撼动。
邵离渊过去几十年的官宦生涯都被压缩在短短几句话中，说的时候云淡风轻，可谁又能想象得出当时是怎样一场厮杀于无形的腥风血雨？
他话说完的相当一段时间里，小院儿还是保持着沉默，显然大家都无法轻易将他口中那个冲动到有些莽撞的邵离渊跟如今的刑部尚书联系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晏骄才小声道：“他老人家如今也够桀骜不驯的啊……我可比他温和乖巧多了。”
廖无言撩起眼皮看她，差不多是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轻蔑的“呵”。
外围的齐远和小六吭哧吭哧笑，对视后满脸奸诈。
齐远松垮垮的摆出一个进攻姿势，捏着嗓子道：“嘿，看我神勇无敌双锅女仵作！”
小六就配合的啊了一声，捂着胸口往后斜跳出去一步，“大人饶命！”
晏骄：“……”
小八自问是个厚道人，可事到如今也实在忍不得，憋的喉咙都快炸了，拉着小五去一边偷笑去了。
当廖无言和庞牧也先后跟着笑出声后，晏骄的脸终于变得一片血红，似乎脑门上都在呼哧呼哧冒热气。
她恼羞成怒的站起来，挥舞着双拳朝齐远和小六扑去，“都说了不许再提啊啊啊我要杀了你们！许倩，后面包抄！”
“是的大人！”许倩闻声起身，然后下一刻就跟着哈哈哈哈笑成了一片。
最后还是庞牧出马，把罪魁祸首一手一个按到媳妇儿面前，任她拳打脚踢出气。
晚饭有晏骄喜欢吃的毛血旺和糖醋小排，大约是为了安抚她千疮百孔的内心，廖无言特意叫人将这两样都摆在她面前。热气氤氲中，众人纷纷替她夹菜，端茶倒水无不体贴，顿成众星捧月之势。
为弥补方才围剿不利的过错，许倩殷勤的舀了一碗金玉满堂粥，小心的放到晏骄面前，恭敬道：“大人，当心烫。”
大人丢给她一个为时已晚的眼神，非常冷酷，许侍卫哽咽着退了下去。
晏骄夹起一块细腻弹润的鸭血，两眼直勾勾的盯着齐远和小六，一口接一口的咬下去，嘴角还渗出一丝似血的红油。
然后就是糖醋小排。她特意选了红棕油亮的脆骨，冷笑着放入口中，冲着他们嘎嘣嘎嘣的咀嚼，面目狰狞。
两人被她看的如坐针毡，脖子后头隐隐发凉，恨不得现在就跪地求饶。
廖无言看够了戏之后才问起正事：“师伯的意思，你怎么看？”
晏骄明白他指的是“这事儿不该由自己开口”，想了下，忽出人意料道：“其实我家乡那边供解剖之用的遗体都是自愿捐赠的，我也签了协议。”
桌上盘碗磕碰之声骤然消失。
晏骄笑笑，“挺难以置信的，对吧？”
曾经她不是没想过号召大家捐献遗体，若可行的话，哪儿还需要费这么大劲？但这个念头还没正式系统化就被她自己给掐灭了。
太不现实。
哪怕在现代社会，同意遗体捐赠的居民所占比例也非常低，更何况是动不动就将“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挂在嘴边的古人？
自愿的希望破灭，她不得不出此下策。
“我私底下找冯大夫和张仵作提过这事儿，”晏骄平静道，“若此计能成，医学界必然也受益无穷。其实古籍中多有开膛破肚之神技，但现在却几乎销声匿迹，甚至有人认为这些不过前人杜撰，根本不存在的。”
“说起这事儿的时候，冯大夫气坏了，”她短促的笑了几声，烛光照耀下，眼底仿佛有两团火苗在燃烧，“而归根结底，不过是因为师父没法儿教、学生没法儿学，能力达不到，没人敢做，所以就断了传承。”
人吃五谷杂粮，没有不生病的，若是医者技术进步，病人活命的机会自然就多了。
有人会傻到拒绝活命的机会吗？
冯大夫和张仵作在大夫圈儿里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就由他们悄悄地去试探同行，而晏骄则负责官方这一块。
她不求所有人都支持，可只要到时候反对的声音微乎其微，就足够了。
如今他们蛰伏，暗中积蓄力量，悄然消除阻碍，只待一个契机，一个成熟的，足够一击即中的机会。
而最好也最有力的机会，就是被害人家属的请求！
人天生就会对弱者和受害者生出怜悯和同情，而这份只在特定情况下出现的情绪的力量出乎意料的强大，足可干扰判断，促使某些原本强硬的人不得不软化……
饭桌上静悄悄的，只隐约听见窗外晚风吹过树梢，枝叶刷拉拉响起的声音，合着草丛里的虫鸣，此起彼伏，在众人心中不轻不重的抓着，挠着。
良久，庞牧忽然重重的吐了口气，从桌下紧紧抓住她的手，郑重道：“你很了不起。”
这一抓就好像把晏骄抓回人间，她突然有些不好意思，“我就大体这么个意思，都是大家帮忙，至于最终成不成的，其实我心里也没谱。”
可若不试一下，总不甘心。
“他说的没错，”廖无言的眼睛极其缓慢的眨了下，“你确实很了不起，你家乡的人，也是如此。”
自愿捐赠遗体供人“千刀万剐”，他做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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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越来越热，街上已经有爱美的年轻姑娘、小伙儿勇敢的换上轻薄精美的纱衫，姹紫嫣红，分外艳丽，带的人心情都好了。
这天小厨房炸了麻团，除了常见的豆沙、枣泥之外，还有一样酸果馅儿。
这种暗红色浆果只有小指肚大小，长得有点像草莓和红莓的混合体，也没个正经名字，百姓们都只是“酸果”“酸果”的叫着。
晏骄很喜欢，无奈多吃几颗就会倒牙，便叫人加砂糖熬成果酱，或烤蛋挞，或炸麻团、做蛋卷都很受欢迎。
如今她带点心去衙门已成惯例，而热情高涨的小厨房也非常致力于每日投喂，像极了伺候带零嘴儿上学的娃。
小金亲自将每种馅儿都挑了两个最好看的装在黑漆嵌螺钿的食盒里，用绣着大漠雄鹰的大包袱扎了，给小六提着。
中间休息的时候，晏骄边吃边邀请邵离渊道：“等会儿晚饭去我们那里吃凉面？前儿平安还想您了来着。”
天热了就不想正经吃饭，这时候弄点面条往加了冰块的凉水里一镇，然后烫点豆芽、切点胡瓜丝、捣点花生碎，撒一些手撕的鸡丝或是腊肉丝，用蒜醋汁儿、辣椒油、麻汁一拌，香！
邵离渊慢条斯理的吃了一个红果馅儿麻团，用香胰子洗净手，“吃着碗里瞧着锅里都没你这么着急。”
家中子孙都不太敢亲近他，反倒是定国公府的小胖子，大约年岁太小不懂事的缘故，偶然见了便会吃吃的笑，还动不动就要抱。
还带着奶香气的娃娃，抱在怀里软乎乎胖嘟嘟的一团，一双干净澄澈的大眼睛笑起来月牙似的……
晏骄的眼睛飞快的往他手边的空盘子里瞄了一眼，心道那您有本事别口是心非啊，每次不都吃的挺痛快的么。
邵离渊的眼睫微微抖了下，明显有些挣扎。
“大人！”一个衙役快步走进来，麻利的行了礼，“方才尹丘尹大人派人送来卷宗，原是下面康远县报上来的。”
邵离渊惜字如金，“呈上来。”
倒是晏骄很好地履行了助手的指责，问那衙役道：“尹大人也说要报上来？”
尹丘作为望燕台台首，虽然不专职破案，但多年下来经验也算丰富，若连他都不接，要么是惊天大案，要么是少有的奇案，索性直接推给刑部干净。
“大人，左右这几日我得空，不如把这案子交给我。”晏骄摩拳擦掌道。
邵离渊唔了声，然而脸色却在翻阅卷宗后变得古怪起来。
晏骄甚少从他脸色窥得类似表情，不由兴趣大增，麻溜儿在下面撩袍子单膝跪地，“黄字甲号晏骄请案！”
邵离渊沉默许久，似乎斟酌言辞，“此案”
晏骄目光灼灼，斩钉截铁道：“此案非我莫属！”
刑部十四位捕头其实并没有特别明确的高低之分，一般来说，邵离渊都会根据案件所体现出来的某种特性进行归类，指派给相对擅长的某位捕头。
现在既然邵离渊久久不曾言语，必然是第二种情况：
案件无特色，可随即指派，或由捕头主动申请。
邵离渊的喉头耸动几下，好像要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啪的一声合上卷宗，取了一支令箭出来，“黄字甲号捕头晏骄听令，即日起，全力侦破此案。”
晏骄大喜，忙上前接了，毫不迟疑的翻看起来。
然后，她的表情也迅速与方才的邵离渊趋于一致。
哇哦~
晚上哄平安睡了之后，庞牧见晏骄还坐在灯下翻看卷宗，不免有些心疼，“时候不早了，不如明日再看。”
庞牧可对天发誓自己绝非有心偷看，奈何长得高看得远，无意中一扫，一行字映入眼帘：“阳具割面参差不齐，非熟手。”
庞牧：“……”
我是不是看见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然而不等他吐槽，晏骄就已经先一步不满道：“你这是什么表情啊？这可是几十年不遇的奇案，仅有的一点资料。”
庞牧都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自己现在的心情，“刑部堆积的陈年大案要案也不少吧？咱换一个不行吗？”
晏骄正色道：“你这种区别对待的想法很危险啊，且不说我解剖过的尸体成百上千，哪儿没见过？都当娘的人了，什么案子碰不得？”
说来也奇怪，世人对女子素来要求严苛，成亲之前恨不得连点带颜色的事情都不能听，可一旦成亲生孩子之后，你在某个领域突然就获得了与男人等同的权利。
庞牧张了张嘴，第无数次败下阵来。
行吧，反正他基本上从来没有说赢过。
晏骄示意他坐下，然后双手撑着下巴，一双大眼睛眨巴眨巴的看过来，里面满是好奇和期待，“哎，问你个事儿呗。”
一见到这熟悉的表情和语气，庞牧突然有种不妙的预感，但还是不得不硬着头皮说：“你问。”
这是自己讨的媳妇儿，得宠。
晏骄嘿嘿一笑，直起身子搓了搓手，几乎是带着点儿猥琐的问：“假如是你遇到这种事情，你会不会跟外人讲？会不会报案？”
话音未落，庞牧就腾地跳了起来，义正辞严道：“我本钱雄厚，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谁敢动他！
晏骄随着他的动作刷的抬起头，愣了下，然后噗嗤笑出声来，搂着他的腰蹭了蹭，“哈哈哈哈你真可爱，我这不是想要了解一下罪犯的和被害人的心理嘛，卷宗上说已知有两名受害者，但我觉得数据肯定是不全的。”
庞牧哼哼几声，强忍着回抱的冲动，努力仰着下巴表示拒绝。
见他如此抵触，晏骄也不舍得继续为难，大大方方亲了一口表示安慰，又摸了摸了他的脑袋，然后走到窗边敲了敲窗框，朝着屋顶方向的天空问道：“小五？小五，问你个事呗！”
小五慢吞吞的从房顶顺下来，“什么？”
晏骄不由得在心中感慨，果然是真老实啊。
这要是换了小六、小八或齐远等其他人，最多只肯把脑袋露出来。
晏骄温柔的看着他，语出惊人，“如果你因为某种原因被人割掉小鸡鸡，你会选择报案吗？”
夜色下的小五看不清表情，但凭借经验来看，他整个人似乎都有一瞬间的放空，良久才声音艰涩的道：“方才风有些大，我好像没听清楚您的问题。”
这个难不倒晏骄，于是她又爽快的把问题重复了一遍。
小五依旧看不清表情，但可以想象他的眼神是多么复杂，于是下一刻，他就嗖的一声消失了。
晏骄遗憾的叹了口气，不过马上又重镇旗鼓，毫不气馁的往屋顶问道：“小四？小六？小八？如果是你们被”
然而问题还没问完，房顶上的瓦片就一阵哗啦乱响，几道黑影嗖嗖潜入夜色不见了。
院子里陷入空前死寂。
晏骄不甘心，第二天一大早就兴冲冲去了演武场，果然看见了齐远，便招手示意他过来。
见她一包坏水的样子，这几天正闲的浑身发痒的齐远欢快的迎上来，兴致勃勃的问道：“啥事儿？”
然后齐远也消失了。

第18章
次日早上许倩来到定国公府接晏骄去衙门时，就见一众侍卫齐刷刷站在一丈开外，表情之复杂非常难以言表，整个气氛就很凝滞。
她重点瞥了齐远一眼，好奇道：“齐哥，你夹着腿干什么？”
齐远的面皮轻微的抖了抖，干咳一声，别别扭扭的道：“小姑娘家家的，青天白日看男人的腿，不正经。”
话虽如此，可他的腿却越发夹得紧了。
许倩被他说得莫名其妙，大咧咧道：“看算什么啊，大家平日练武时小心不小心的都不知摸过多少回了！”
侍卫的职责就是在最短的时间内不择手段击败敌人，除了常见的咽喉等要害之外，关键时刻包括女性敌人的胸，男性敌人的小鸡鸡在内一切可利用的部位都能成为进攻点，更何况腿？所以她这么说在某种意义上也确实没错。
然而话音刚落，许倩就惊讶的发现这群素来不拘小节的前辈们同时投来惊恐的目光，然后齐刷刷夹着腿后退一步。
许倩：今天大家都什么毛病？
侍卫团：这孩子已经白瞎了！
一群人正处于诡异而微妙的对峙时，庞牧陪着晏骄走了出来，“行了，走吧。”
对峙双方同时转过去抱拳行礼：“公爷、大人！”
许倩诧异道：“今天公爷也跟着去吗？我听说昨儿晚上大人刚接了个案子，莫非当真这么难办？”
庞牧的表情有一瞬间不自然，不过马上就凭借丰富的经验和强大的心理素质调整过来，正色道：“确实。”
这案子听上去就很不正经的感觉，单独让媳妇儿处理他很不放心……
许倩哦了声，倒也没多问。
林平早已带宋亮先行一步，去跟康远县衙的人做交接，顺便将尸体运送回来做解剖。
刑部衙门也不是什么人想插手就插手的，晏骄先带着庞牧去找邵离渊说明情况，后者显然对庞牧的到来早有预料，罕见的没言语挤兑，可眼神中的戏谑几乎化为实质。
对庞牧从旁协助这件事，他本人是没有意见的，甚至圣人也不想叫庞牧终日无所事事，动不动就抱着孩子进宫祸祸……而且这个案子比较特殊，有他帮衬或许更方便一点。
一直到这个时候，许倩才终于知道他们为什么一大清早就不对劲儿，晏骄和庞牧相携归来时，老远就听见这姑娘与清丽外表极其不相符的狂放笑声回荡寰宇，整个人都笑疯了。
刚被招过来协助解剖的郭仵作也难免有点羞涩。话说从业这么多年来，这种案子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就跟着觉得月夸下隐隐作痛。
然而旁边的阿苗已经磨刀霍霍，迫不及待的想要工作，“师父，咱们什么时候开始啊？”
果然师父说得对，只要人活得久，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情也能遇上。
虽然知道这是一起截至目前为止已经造成一名被害人死亡的案子，但晏骄还是忍不住被他们截然不同的反应逗乐，当即一摆手，努力扯出一副严肃的面孔，“行了，现在就开始准备吧。”
不多时，宋亮带着两名押运衙役回来，“尸体已经交接好了，林平留下与那县令详谈，又叫了医馆的大夫去做画像，约莫傍晚才能回来。”
这起案子说来蹊跷。
现躺在解剖房里的那名死者是外地来的客商，单独住在康远县的一家客栈里，每日早出晚归，又喜静，平时也没什么人上去打扰。
皆因昨天早上小二意识到他两天没下来吃饭了，觉得有些不对劲儿，上去刚站在门口就隐约闻到一股腐臭气味，推门之后发现血流满地，本人仰面躺在床上血泊中，衣裳大敞，下面惨不忍睹，早已没了气息。
康远县地处京城以北约莫一个时辰脚程的位置，整体情况与之前的随云县差不多，山青水秀四通八达，经济颇为繁华，每日客流量很大，一旦发生命案，影响非常恶劣。
当地县令得到消息后不敢迟疑，立刻带人去了现场，经过初步调查后确定死者名叫王十三，湖广人士，此番是想来做香料买卖的。然而没来得及发财就命丧黄泉。
当时还有人半开玩笑半认真的推测是不是这人因为生意失败想不开，一怒之下决定自宫，干脆去做太监。可惜伤口巨大，天气炎热，他很快便因失血过多和感染而死。
因死者床头还有一瓶本地医馆产的金创药，刚用了一半，康远县令便叫了医馆的人前来核实。
医馆也没想到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生怕扯上什么干系，说当日去买药的并不是死者本人，另外慌忙之中竟又想起来一件事，说约莫半月前也曾有人来医馆买过金创药，不知与本案有没有关联。
却说这金创药颇有奇效，主要针对的就是比较严重的伤口流血，常见利器伤，价格并不算低。而寻常百姓一来很少会有这样严重的创伤，即便有，一般也会选择直接来医馆接受救治，和平年代单独买回去用的情况很少，所以医馆的人印象很深。
康远县令一听这话，顿觉不妙，这很可能是一起有预谋的连环案，登时头大如斗，忙报给直辖的望燕台。
而望燕台台首尹丘更是干脆，知道不好办之后毫不迟疑的转给了刑部……
因最近天气炎热，死者王十三的伤口所在位置又比较特殊，所以皮肉翻卷腐败非常严重。虽然沿途都用冰块冷冻，但因整具尸体都出现了明显膨胀，初期见效缓慢，现在看上去依旧非常可怕且令人作呕。
同为男子的郭仵作双腿一紧，突然就觉得那个部位疼且痒，不由愤愤道：“哪里来的凶手？实在是太变态了！”
变态这个词还是他跟晏骄学的，此时说起来才觉形容之贴切。
正常人哪能干的来这种事儿啊？
晏骄麻利的带了手套，声音从口罩内传出来显得有些沉闷，“甭管变态不变态，如今案子既然到了咱们手上，就不能叫他跑了，开始吧！”
阿苗和郭仵作用烈酒将尸体反复擦洗干净，又冲掉血污，令人窒息的臭味终于略略消散，而许多原本因为腐败而模糊的痕迹也越发清晰。
尸体虽然膨胀，但依稀可以辨认出死者生前应该是个长相斯文的青年，也不知怎么就惹上这桩祸事。
“面颊到脑后一圈有勒痕，”晏骄微微眯着眼辨认了会儿，“像是麻绳的痕迹。死者口腔内有大量擦痕和创面，怀疑生前被填塞勒住。”
她想了会儿，示意阿苗记下来，“麻核桃。”
此麻核桃非彼麻核桃，而是大禄朝特有的一种工具：取圆锥状短木棍一截，中间以麻绳穿孔，塞入口中，系于脑后，可消声。
“四肢有明显束缚痕迹，皮肤磨破，但是依照伤口厉害程度看并不算严重，”晏骄想了下，“可能死者当时的意识并不算清醒，挣扎微弱，考虑醉酒或服药的可能。”
“服药吧，”一旁的庞牧出言道，“醉酒之后人的意识虽然不清醒，但力气非但不会消失，甚至还会因为失控而更大。若他当时醉酒，被割伤后的疼痛足以令他发狂。”
晏骄点头，递了个赞许的眼神过去，“你说的很有道理。”
她想了下又问：“尸体送来时有麻绳之类的吗？”
阿苗摇头，“就只有尸体，要不我去外头问问？”
晏骄点头，“去吧。”
送尸体过来的宋亮就在门外听候差遣，阿苗过去一问，他就摇头道：“现场有的东西咱们都打包带回来了，我仔细看过，并没有绳索之类的东西。”
听了她的回话后，众人突然觉得有些毛骨悚然。
绳子不可能凭空消失，那么只有一个解释：凶手作案后非但没有仓皇逃离，反而十分沉着冷静的将所有作案工具都收拾干净。
想象一下吧，在你充满耻辱的绝望挣扎时，始终有个人站在旁边冷眼旁观，甚至可能因为你的痛苦而感到快乐……
饶是庞牧也不禁开始好奇，做出此等举动的凶手到底是何方神圣？
因死者的衣服没能找到什么线索，皮肤又因腐败而软烂，体外调查到此为止。
“准备剖吧。”
要说刑部这直接挂靠朝廷的解剖房与下面州府的有何不同？最明显的就是条件好太多了，基本上要人给人，要物给物，就没有资源匮乏的时候。
如今天气刚热起来，大量冰块就已经慷慨的拨了过来，所以现在室内非但不像其他房间一样闷热，反而必须要穿厚点才行。
而原本鼓胀的尸体，也因为温度急剧下降而略略恢复了平整，不必像以前条件艰苦时担心会爆炸了。
然而即便如此，一刀下去喷涌而出的浓烈恶臭也在瞬间弥漫了整片区域，众人瞬间战术性后退，已经许久没亲临现场的庞牧顿时被熏得热泪盈眶。
加钱，仵作必须得加钱！月俸多少都不为过！
常人干活卖力，这活儿简直是卖命啊！
好在直属中央的优越性体现在方方面面，阿苗只是拉了下墙边垂着的铃铛，隔壁早已准备就绪的几个人就开始死命踩轮子，四面墙上共计十个通风木轮立刻飞速转动起来。
新鲜的空气迅速流入，极具代表性的恶臭以惊人的速度消散，很快，室内众人便可以正常呼吸了。
晏骄一边熟练地下刀，一边说着发现，“尸僵缓解明显，全身关节较容易活动，右下腹有明显尸绿，死亡时间应该在两到三天。”
死者的胸腹腔内情况很正常，内脏状态也都非常健康，并没有任何致命内伤。如果不是这次的意外，估计也是个长寿的。
她重点检查了咽喉部位，也没有发现，最后划开了胃袋。
“很空啊，”郭仵作原本准备好的勺子顿时没了用武之地，“胃肠里几乎什么东西都没有了，也就是说，他死的时候距离上顿饭至少三、四个时辰了吧。”
现场还有大小便失禁痕迹，总体来说，截止他吃完最后一顿饭，情况都是很正常的。
阿苗皱了皱眉，“师父，这么一来的话，咱们也不好确定他最后跟谁接触了。”
若有残留物，他们就能推辞出死者最后一顿饭吃了什么；而若知道吃了什么，或许就能顺藤摸瓜找出他生前见过的最后一个人是谁。
饭桌是个很微妙的场所，许多平时可能不会出现的事情，都会在一顿饭后顺理成章的发生。
而死者又是这种令人难以启齿的死因，更让人容易与吃饭联系起来，案件瞬间蒙上一层阴森又旖旎暧昧的空气。
晏骄嗯了声，表情丝毫不见早起时的愉悦。
这个年代没有监控，客栈情况又乱，如今连最后一顿饭的线索都没了，很可能给侦查带来不小的难度。

第19章
林平回来时已经快到饭点了，橘红色的太阳斜斜挂在天边，空气中浮动了一天的燥热随之散去，取而代之的是食物的香气。
晏骄把人都召集起来，拍了拍巴掌吸引注意力，“我知道大家伙忙了一天了，此时恐怕又累又饿，不过凶手是不会跟我们通融的。不如先赶紧把线索整理一下，然后再安心用饭如何？”
定国公府一派自然全力支持，另外一个留着络腮胡的健壮捕快也带头笑道：“这两年下来，大人您拼命三娘的劲头谁不知道？兄弟们都是刀口上混饭吃的，别说晚吃，就算几天几夜不吃不喝的时候难不成没有过？您跟公爷都没开灶，兄弟们自然没话说！”
他话音一落，剩下一半衙役们便都争先恐后叫起好来，表示自己吃苦耐劳无所畏惧，反而开始催促着开会。
见状，庞牧也笑了，“都是好汉子。”
方才说话的捕快带头抱拳行礼，“公爷说这话就折煞卑职了，不过本分而已。”
又有人笑道：“当年公爷父子三人皆身先士卒，与将士们同吃同住，实乃吾辈典范。如今晏大人亦是如此，当真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联想起当年的先国公和大将军，众人不觉一阵唏嘘。
刑部十四位捕头基本都有自己的固定班底，往往由自己带来的和刑部分派两部分构成，除了偶发大案要案，需要几个捕头通力合作之外，大部分时间都是自己带。
宋亮、小六、小八这三名私兵不算，如今晏骄手下共有衙役十二名，捕快两名，一个是她当初从平安县带过来的林平，江湖诨号“报丧鸟”，另一个就是这络腮胡，大名莫西的。
他是个积年的老捕快了，为人稳重仗义有担当，颇得人心，手下也有三五个心腹，两年磨砺下来，如今都心甘情愿跟着晏骄混。
既然定下流程，闲话不多说，晏骄叫人将惯用的翻转大石板抬上来，用滑石笔在上面罗列了解剖结果和部分疑点、线索：
“死者王十三，四十一岁，湖广人士，香料商人，身体健康无明显隐疾，死因是下体割裂导致的大出血和感染。”
“据客栈反应，他是六天前，也就是五月初九来到康远县住下，每日早出晚归，期间没有朋友来访。”
“因为要跑生意，他有时会在外面吃饭，但每天至少有一顿是在客栈大堂内吃的，”晏骄言简意赅的介绍着情况，然后用滑石笔敲了敲石板，像往常一样示意大家注意，“昨天早上，店小二突然意识到他连续两天未曾在客栈内用饭，觉得不太对劲，便上去查看，结果发现王十三已经死亡多时。验尸结果也证实王十三的死亡时间大概在两到三天，也就是说他很可能是十二这日饭后三个时辰以上死亡，但具体时间还需要证据佐证。”
这个时代没有后世那种方便携带的纸质或电子版备忘录，绝大部分人都是纯靠脑子记，期间免不了疏漏错乱，但自从晏骄来了之后，先是大力推行石板，让开会讨论的过程变得整洁有序；紧接着又每个人发了一个炭条和青竹纸小本本的套装，命他们随手记录。
最初这群糙老爷们儿还不大适应，觉得自己习惯的老法子就挺好，可随着时间流逝，渐渐意识到统一标准和新法子的方便，便都绝口不提以前的了。
现在晏骄在上面说，下面一群穿着武职袍子的人便齐刷刷翻开小本子做笔记，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再随手写下几个内部人员才知道的特殊符号。
这些信息都是庞牧已经知道的，倒叫他有工夫分神，去观察正在从容不迫排兵布阵的晏捕头。
她穿着最普通不过的六品绣彪补子武官服，鸦色长发利落的挽了个阴阳归一髻，简单的插着一支翠玉簪子，说不出的英姿飒爽。系着素银带的腰肢有着女子特有的纤细，而那份纤细中又透出几分柔韧，就好像她这个人，无论眼前阻力多么大，总有法子弹回来。
屋子四角一人高的青铜树烛台高高低低点了七、八支牛油大蜡，照的亮堂堂的，越发显出她黑水晶似的眼底燃着的两团火，灼灼动人。
与时下的大家闺秀们比起来，晏骄确实不够贤惠，不够娇嫩，不够柔媚，不够弱柳扶风，甚至因为长年累月在外奔波，她的皮肤泛着一层淡淡的诱人的蜜色。
但她的双目明亮思维敏捷，行动干练又果敢，犹如一道凌厉的风，在沉闷的世间划下深深一道。
她是鲜活的，像他曾经看过的展开双翅，划破西北湛蓝天空的苍鹰，热烈勇敢。
想到这里，庞牧忍不住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突然感到了由衷的幸福。
“凶器应该很锋利，暂时无法确定是哪种刀具。”晏骄的话还在继续，她在石板上画了个小人儿，简单的在其中一个地方勾了个圈，“但我在验尸时发现死者大腿内侧有两道浅浅的割痕，而且伤口切面也有些参差不齐，说明凶手并不熟练。”
她一说这话，下头一众男人们便嗡的炸了锅，不少人一边别扭的在凳子上蹭着换姿势，一边啼笑皆非道：“这事儿熟练不要了命了吗？”
众人齐齐发出一声哄笑，却又听庞牧道：“不过这事儿啊，还真有熟练的。”
大家一楞，旋即想起一种人：专门为太监去势的。
再然后，就见庞牧一只手摸着下巴，眼神微微发散，轻飘飘道：“不过眼下我最好奇的是，被割掉的下身去哪儿了？”
死者身上自然是没了的，而现场也被里里外外搜了好几遍，连根毛都没瞧见多余的。
“被凶手带走了。”莫西黑着脸道出唯一可能。
众人不觉一阵恶心，有人低低的骂了几句，突然觉得一点儿胃口都没了。
“得亏着没吃饭，不然还不给恶心吐了！”一个脑门儿锃亮的圆脸衙役嘟囔道。
晏骄又拍了拍巴掌，把大家发散出去的注意力重新拉回来，“这个问题就需要找到凶手再说了，不过眼下还有几点疑问，需要大家群策群力。”
“第一，第一案发现场就在死者居住的房间内，凶手是被邀请还是偷偷潜入？死者是自愿被绑缚还是丧失意识后被迫的？”
晏骄才要说“第二”，谁知阿苗和许倩对视一眼后便举手示意，满脸茫然的提出疑问，“这个，难道还会有人自愿被绑缚？是被抓住把柄后被逼的吗？”
室内突然陷入一阵诡异的沉默。
直到这个时候，他们好像才终于后知后觉的意识到：娘咧，组里还有两个黄花大闺女！
这还真不怪他们，关键是平时这俩小丫头彪悍异常，绝大多数情况下表现的比男人还像男人，久而久之的，就再也没人把她们特殊对待了。
晏骄飞快的眨了眨眼睛，习惯性挠头：这种案情似乎对小姑娘确实不大友好……
“咳咳，”作为两人某种意义上的人生导师，晏骄顶着众人满怀期待的视线道，“这个问题比较复杂，稍后我找机会单独跟你们解释。”
来吧，让姐姐替你们打开新世界的大门！
阿苗和许倩乖乖的哦了声，重新安静下来。
晏骄抽空喝了口热水润喉，清了清嗓子，重拾话题：“第二，凶手为什么选他下手？究竟是私人恩怨，还是某种广泛意义的施虐？”
“第三，即便当时死者无法发声，但清醒之后为何不报官？”
前两个问题众人暂时无法给出明确的答复，可第三个就不一样了，晏骄话音未落，就有好几个人面红耳赤道：
“谁遭了这罪还好意思到处嚷嚷去？”
丢不起那人啊。
“其实这个问题我事前做过调查，但遗憾的是没得到结果。”晏骄的视线从侍卫团一干人等身上略过，被扫到的众人犹如惊弓之鸟纷纷躲避，看天看地就是不跟她对视。
她双手撑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假如是你们遇到这种事，你们会如何处理？注意一点，如果不报官的话，凶手可能永远会逍遥法外啊。”
齐远等人在后面倒吸一口凉气，心中发出疯狂呐喊：
出现了，出现了，她终于对着外人下手了！
众衙役果然迟疑起来，可脸上的红晕却又很说明问题：这是在不是什么容易启齿的话题。
若是报官，即便报了仇，这辈子也抬不起头来了……
所以，是选择抬下面的头，还是上面的头，实在令人难以抉择。
“第四个问题，”晏骄缓缓吐出今天的最后一个问题，“死者床头的金创药，是哪里来的？确切的说，是谁给他的？”
受伤后的死者根本不可能拖着那样的身体外出买药，那么这药从何而来？
宋亮大胆提出自己的看法，“出门在外难免有磕磕碰碰，有时候荒郊野岭的也没个抓取，许是他自己带的呢？”
来京城之前他是走镖的，包括自己在内的绝大部分江湖人都会随身携带一个小药囊，装些应急的药丸、药粉，金创药自然也在其中。
晏骄点了点头，“不过问题在于这瓶金创药是本地医馆所产，而死者是湖广人士，总不可能他路上不带，偏偏来到本地后突发奇想地去跑去买一瓶备用吧？难道他对自己的遭遇早有预料？”
宋亮又道：“那也有可能是路上带的用完了，提前买一瓶备着。”
这话一出口他自己先就道了对不住，因为之前医馆的人分明说没见过王十三。
不管买药的人是谁，显然都非常关键，很可能带出其他的重要线索。

第20章
解剖方面能考虑到的都已经讨论过了，晏骄把尚未解决的问题单独圈出来，然后把主场交给了去康远县调查的林平。
林平在一干衙役里年纪最轻，但这些年也已练出来了，丝毫不惧，条理清晰的说着自己的发现和猜测。
“画师根据医馆人的描述做了最近一段时间购买过金创药的人的画像，但估计还需要过几天才能有结果。”
“客房门窗没有任何破坏痕迹，我问过客栈的人，他们说因为王十三是孤身前来，所以非常警觉，有时白日小二想进去洒扫还反锁着门呢，晚上忘记关门的可能性不大。凶手应当是在他自愿的情况下进入的房间，两人很可能认识。”
“另外我有一个重要发现，”他在石板上飞快地画出了客房的格局和布置，然后重点点着房间正中央的桌椅说道，“当时我一进门就觉得奇怪，可又具体说不出是哪里，后来问过店小二，又去其他空着的房间看过才恍然大悟。”
“为方便客人会客、用饭，每间客房内都是一张桌子四条板凳的配置，上面又有一把茶壶四个茶杯。为了让房间显得更整洁，空间更大，未使用之前茶杯都是围着茶壶倒扣一圈，板凳推在桌子下面的，但是现场却有两条面对面的板凳在外面，也有两个茶杯内残留着淡黄色的使用痕迹。”
大家都明白了他的意思：
虽然不排除为了方便而随手拿取身边的板凳和茶杯，但是这两种物品都动了两个的情况无疑有点过于巧合了。
“也就是说，当时曾有人进入房间，并且与死者进行了相当一段时间的谈话！”
这个发现令所有的人都振奋起来，因为很可能此人就是死者生前见过的最后一人，或者说就是凶手本人。
将所有能交流的线索交流完毕之后，剩下的只有漫长的等待。
十四个捕头性格不同，做事风格也各异，每当晏骄主持侦破时就爱请大家吃饭，破案后也会发红包，这次也不例外。
昨儿晏骄就猜到因为案件性质的关系，开完会后大家可能没什么食欲，就叫人准备了酸辣粉和几样开胃小菜。
这粉是她自己亲手做的地瓜粉，厨房的人提前用热水泡开，这会儿现场做。
汤是在定国公府的小厨房提前熬制好的高汤，撇了浮油，滤了渣滓，直接用几个大瓦罐装过来，倒入刑部厨房的大锅内重新煮沸，满院子飘香。
葱姜蒜末，细肉丁、咸菜粒、花生碎、芫荽梗等等跟酱油醋调和好了做底，连汤带粉装上满满一大碗，上面安安静静飘着一层红油，嘶溜溜吸一筷子，又酸又辣又烫，真是好过瘾！
吸饱汁水的粉软糯弹滑，高汤鲜香浓郁，偶尔吃到一两颗肉丁，更是唇齿留香，哪儿还记得刚才会上讨论了啥！
额外还有凉拌小胡瓜、香椿蛋饼、凉拌腐竹和萝卜丁儿泡菜几样开胃小菜，众人吃的热火朝天，脑门儿憋出来一层细细密密的热汗，满院子都是嘶溜溜的动静。
这些人一色的高大身材，食量惊人，那圆脸衙役不多时就风卷残云的扒完一大碗。他砸吧着嘴儿摸了摸肚皮，觉得才不过三分饱，便又自觉的抱着碗上前捞粉。
“你小子，才刚谁说恶心的三天不吃饭来着？”莫西紧随其后，不轻不重的踢了他一脚，笑骂道，“我看你这是要吃三碗！”
圆脸衙役红着脸嘿嘿直笑，手下不停，果然又连续吃了两大碗。
晏骄和庞牧也跟大家一道吃过了，又等了两刻钟，确定今晚不会有消息传来，这才叫大家散了，回家好好休息。
从刑部衙门出来已经将近亥时，天都黑透了，但大街小巷却依旧灯火通明，远远望去，恰似黑色夜幕中浮动的点点星子。
大禄朝并没有宵禁，深夜关闭城门后商户们照样可以营业，不少专门干夜间买卖的店铺甚至刚刚打开门板，准备开始一天的忙碌。
而注定要家去的路边摊贩们都卖力的吆喝着，试图在最后两个时辰内再多做成几笔买卖。
许多酒楼、茶肆和戏园子还是人声鼎沸，丝竹之声和嬉笑声不断从窗口传出来，此起彼伏。
外面的街巷热闹繁华，恰恰与阴冷死寂的仵作房割裂成截然不同的阴阳世界。
夫妻俩本以为儿子早就睡了，就顺着街道略走了走，舒缓下筋骨，可没想到等他们回到家时，却见那小胖子正精神百倍的坐在榻上玩儿脚丫子。
他两条胖乎乎的腿分开着，光着的脚丫子一个劲儿的转，他就伸手去捉，一旦捉到了就停下，十分得意的哈哈大笑。然后松开手，脚丫再转，他再捉，再笑，再放……如此往复，乐此不疲。
而老太太就坐在他旁边，兴致勃勃的看着，陪着他一起笑。
晏骄和庞牧对视一眼，显然都不太能理解这俩人的笑点在哪里。
“娘，你们怎么还没睡啊。”两人一左一右的坐下。
“娘！爹！”听见动静的平安终于勉强把视线从自己白胖的脚丫上挪开，然后欢喜的发现是爹妈回来了，立刻抛弃脚丫子，张开双臂要抱抱。
“哎，儿砸！”晏骄在丫头端过来的铜盆里洗了手脸，这才抱着他狠狠亲了几口，“想娘了吧？”
平安用刚抓过脚丫子的手捧着她的脸，有样学样的啃了几口，回赠满脸口水，“想。”
庞牧看的直龇牙，拿过手巾替媳妇儿擦了擦脸，又啧道：“看看，这长牙闹得，都给你脸上啃出牙印儿了！”
“我说怎么这么疼，”晏骄失笑，又掰着儿子的嘴瞧了瞧，“还行，这几天消肿了。”
“都是冯大夫开的方子好，”老太太笑道，“也不必吃药，就用了几样草药撵出汁子来，拿纱布沾了往牙花子上面摸一摸，味儿还怪好的。”
平安捂着嘴巴哼哼，“不吃药！”
晏骄失笑，抓过他的手拍着玩，“呦，你还知道不吃药啊？”
“他今儿怎么这么精神？”庞牧接过又沉了一点的平安，提着玩了一会儿，有些无奈道，“你咋还不睡，嗯？咋还不睡？”
平安咯咯的笑，摇头晃脑道：“不睡不睡。”
老太太笑着刮了刮他的小脸儿，“今儿白家老太太和熙儿过来串门儿，两个小子凑在一处玩的好热闹，晌午睡得多了些，现下可不就能熬夜了？”
“熙儿回来了？”晏骄惊喜道，“那我过几日得空了可得去瞧瞧他。”
平安听了，也跟着口齿不清的嚷嚷道：“熙鹅熙鹅！”
“还熙鹅呢，这不成，”庞牧斩钉截铁道，“他不睡，咱们可都睡不成了。”
晏骄和老太太齐齐喷笑。
庞牧想了下，决定以毒攻毒，果断陪着儿子在屋里疯跑了几圈，果不其然，那小胖子很快就败下阵来，虽然口中还是喊着要玩，但两只眼睛都已经睁不开了，脑袋瓜子一下下的往下点，被乳娘抱走了还不知道。
晏骄啼笑皆非的拍了他几把，老太太也打了个哈欠，眼中泛出泪花，摆摆手，“得了，人老了，熬不住了，我这就去睡了。你们也别闹得太晚，案子什么的先别想了，睡饱了赶明儿才有力气替人申冤呢。”
夫妻两个送出去几步就被老太太硬塞回来，两人相视而笑，“娘还真是老当益壮。”
手劲儿够大的！
两人本来还挺困的，结果陪着儿子玩了会儿之后竟把困劲儿给混过去了，一时半刻的，倒也睡不着，就躺在床上说话。
两人面对面侧躺着，庞牧一只手撑着脑袋，一本正经的说：“这次的案子让我感到了紧张。”
晏骄微怔，“紧张什么？”
难不成他还怕人来？
庞牧一翻身，两条胳膊撑在她身侧，用鼻尖轻轻蹭了蹭她的，语带笑意道：“有些物件不抓紧时间用，指不定什么时候说没就没了。”
晏骄愣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骚话，噗嗤笑出声，不过这笑声很快便消失在唇齿相接处。
两天后，康远县那头来了消息，说抓到了替王十三买金创药的人。
那人这几天都跟朋友去了城外玩耍，今天刚回来就被抓了个正着，简直要吓死了。
他跪在地上，哆哆嗦嗦抖成一团，带着哭腔道：“大人，草民冤枉啊，真的啥都没干！就是那日我回客栈取换洗衣裳，大概是他听见我开门的动静，就探出头来说自己不小心割破腿了，流了不少血，想托我去给他买瓶金创药。当时我看他脸色和嘴唇都发白，站也站不大稳当的样子，确实伤的挺严重，就随口问了句要不要去医馆？他还说不用，我替他买了药之后就直接跟朋友出城玩了，然后今天才回来。”、
晏骄问道：“你跟他认识啊？”
谁能想到几天前还跟自己说的话人说没就没了呢？那人本能的疯狂摇头，过了会儿却又点点头，有些为难的说：“其实也算不上认识，就是恰巧住在隔壁，有几回开门碰见了就点点头，打个招呼就完了。”
“那你可知道他平时都去什么地方，白日里做些什么吗？最后几次见他时，可曾发现有什么异样？”庞牧问道。
那人努力回想了下，还真就想出点东西来，“他说自己是来做买卖的，具体去哪儿我也不好问，不过有一次我回来的时候，隐约从他身上闻到了脂粉气混合着酒味儿。”
晏骄正琢磨，庞牧便已脱口而出：“青楼。”
那人点头，“是呢。若是寻常陪酒，或是与姑娘说话，纵使身上沾染了味道也必然极淡，而像他那种活像脂粉缸子里泡出来的，必然是青楼楚馆无疑。”

第21章
一并被控制住的还有这人的朋友，经过核对，他消失的这些天确实在城外，自此洗脱干系。
青字端雅，楼字方正，可偏偏这么两个字凑在一起，表达的意思便如脱缰野马般失控了。
它们就好像墙角、地缝等幽暗处悄然滋生的青苔，潮湿肮脏，无论外面是多么好的日头，永远都晒不透。
在这一瞬间，晏骄不自觉的回想起了以前经手的许多案子，想起了血溅三尺的嫣红，也想起了远在千里之外的君子任泽，顿觉百感交集。
有时最污秽的所在，反而能开出最艳丽高雅的花。
“林平，”晏骄唤他进来，“拿着王十三的画像去青楼问，明妓暗娼，一家也不要漏了。”
王十三的尸体虽然有些肿胀，但因面部完好，倒也还能将生前容貌猜个七七八八。晏骄验尸结束后也叫画师画了头像，一份留档，一份连同死亡证明文书一并放回老家，让当地官府销户的同时看能不能叫家人来认尸。
说是认尸，此去湖广山水迢迢，往返怕不要小半年，刑部总不可能放着尸体任其腐烂，最多再待两日便会将其焚烧，待其家人来后，能拿到的也只有骨灰和遗物了。
“对了，尤其是那种有特殊玩儿法的。”晏骄补充道。
她有种预感，这回的案子了解后，整个团队都会成熟很多……
特殊玩法……纯情的林捕快刷的红了脸，忙不迭转身要跑。
“等等，”庞牧却又及时叫住他，“先查康远县，若无结果，直接查京城。”
林平下意识看向晏骄，以示询问。
晏骄略一思索，立刻便明白了庞牧的意思，“不错，就这么办。”
康远县距离望燕台也不过一个时辰，若是坐车骑马就更快了，试问谁人能在到了皇城脚下还忍住不进来瞧瞧的？
更何况王十三是来做买卖的，自然更不会错过汇聚天下货品的京城东西两市了。
只要他进京城看了，即便与人应酬，难不成还要巴巴儿把人带回康远县？必然是就地的。如此想来，反倒是京城内的青楼嫌疑更大些。
林平走后，晏骄陷入沉思久久不语，直到庞牧用手在她眼前晃才回过神来。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我总觉得这个案子还没完，”她蹙眉道，“虽然没有切实的证据，但我一直都怀疑受害者并不只王十三一人，甚至也也不止医馆伙计口中另一名购买金创药的伤者这么两个。”
别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古代，哪怕就是对这方面看的没这么重的现代社会，男人们还时常会对生殖方面的问题讳疾忌医。恰如这几日她试过的侍卫团和众衙役，大家如避蛇蝎的反应也很好的验证了这一点：
在被去势后，恐怕王十三这种遮遮掩掩的反应才是最正常的。
他是因为倒霉死了才爆出来，那么会不会还有没死的？
庞牧顺着她的思路想了下，也觉得可能性比较大，“用你的话说，就是做这种案子的凶手肯定是变态，出于某种目的报复某类人群，而报复成功所带来的快感是会上瘾的，如果一直不破案，一直无人制止，他们就会继续犯罪。就好像当初的娇秀灭门案，还有那个小姑娘的橘红色袭击案。”
经过这几日走访，确认王十三是初次上京，期间并未与人结怨，而且他衣着朴素，被人盯上劫财的可能性也不大。所以最大的可能就是：他倒霉。
晏骄点头，“就是这个意思，不过目前能够支撑这种结论的也只有以往的经验和我的直觉。”
完全不能作为证据啊。
“经验和直觉往往是最可靠的，”庞牧笑道，“多少将士都是凭这个捡回一条命。既然怀疑，叫人去查查就是了。”
“除了金创药之外，最好也打探一下最近有没有大夫悄悄出诊。这种伤口毕竟不是简单敷点药就能成的，若是熬不住的，必然暗中求医。”晏骄问道：“谁还闲着？”
因为这次的调查范围有些大，为了尽快破案，她手底下的捕快和衙役基本上都派出去了，那么……侍卫团？
想到这里，夫妻二人下意识对视一眼，都觉得对方蔫儿坏。
“抓阄吧，”晏骄干脆道，“抓着谁，就派谁的侍卫去。”
哎，想想还有点小激动呢。
一炷香后。
庞牧抬头喊道：“小四小五！”
小四小五闻声对视，多年来侍卫的经验和直觉告诉他们危险降临，然而下一刻，职责又迫使他们遵从号令，站在庞牧面前，“公爷。”
庞牧清了清嗓子，正色道：“我这里有件极其要紧的大事交代给你们去办。”
老实巴交的小五瞅了他一眼，没做声。
小四眨巴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微笑，“公爷，真有大事儿的时候您从来不跟咱们说这些。”
都是直接吩咐的。
庞牧被口水呛到，晏骄努力仰头看天：啊，今天天空好蓝啊！
另一边的小六和小八扒着墙头看，颇有种死道友不死贫道的痛快，闻言大声道：“公爷，瞧瞧，这俩人都会顶嘴了！全是惯的！”
“侍卫团素来令行禁止，哪儿来这许多话！”
“罚他们不准吃晚饭！”
小四小五齐刷刷扭头，报以核善的眼神。
两个小的秒怂，嗖的从墙头消失了，结果就被从墙下经过的齐远逮个正着。
“好小子，探头探脑搞什么鬼！”
小六眼珠一转，一脸严肃的说：“里头乱套了！大人和公爷大清早就做些无鸡之谈，四哥五哥竟妄图抗命不遵……”
齐远听得一愣一愣的，心想这都他娘什么乱七八糟的？
五月二十，阴雨缠绵，乌云遮蔽，天边偶尔滚过几个闷雷，轰隆隆的不消停。
斜风夹着细雨笼罩天地，时大时小乱刮一气，打着伞出去走一遭，衣裳都要湿半边。
素日活泼的鸟儿也不敢飞了，都在屋檐、树叶下挨挨挤挤排成一排，抖着羽毛上的水，安静等待风雨过去。
专门盯金创药这条线的莫西冒雨来送消息，说找到了画像上那个人，是康远县一个叫云安的商人的小厮阿沅。
阿沅每日都要外出替主人家跑腿儿，莫西摸清规律后半道拦了他问话，这小子不经吓，没撑多久就交代了，果然是云安遇到了跟王十三一样的事。
这一重大线索不仅证明了之前晏骄关于连环案的推测是正确的，而且直接带来人证，极有可能对案件侦破起决定性作用。
众人都是一阵兴奋，晏骄毫不迟疑道：“去康远县见见这个云安！”
去的路上，晏骄还在听莫西介绍云安这个人。
“他在康远县也算小有名气，十来岁上就跟着人走南闯北，什么赚钱贩什么，如今也有三五千两的身家。”
说到这里，莫西话锋一转，有些厌恶道，“奈何此人生性风流，家有贤妻却偏爱在外头寻花问柳，更在城西有一座外宅，专门带些女子去办事。若是得趣，还会养些时日。听那小厮阿沅交代，上月底云安又不知从哪里弄来一个女子，却不如以前好上手，只是吊着，偏云安反而大有兴致，先将人安置在外宅内，谁知阴沟里翻船。”
晏骄点点头，又问：“伤口是他自己处理的？没请大夫？如今情况如何？”
“小厮说云安年轻时时常与人斗殴，对处理伤口颇有一套，且好似当时那处糊着好些纸，流血不多，他便叫小厮去买了金创药，倒也养的差不多。后头偶有低烧，再请大夫来却也能掩人耳目，不怕什么了。”
庞牧啧了一声，有点兴奋，“凶手是个内行！”
前几天他问过王公公，若太监去势时如何止血，得知一般是要先把附近肌肉打的麻木了，同时用线狠狠勒住，叫它不过血，快速切掉后再以冷水浸透的纸张覆盖。
若是提前打点了，还有的能给用硝石冰冻代替击打，少受罪，流血少，恢复的也快些。
不过绝大部分人不到走投无路也不会去当太监，所以硝石的法子基本相当于没有。
“确定是个女子么？”庞牧追问道，“等闲女子却哪里知道这些？”
莫西压根儿没想过凶手是个男人的可能，直接就懵了，愣了会儿才结巴道：“这，这难不成还能是个男人？”
庞牧摇头晃脑道：“说不准。”
素来正派的莫西嘴都合不上了。
等他们到达康远县时，原本的细雨已成瓢泼之势，街上摊子收的干干净净，放眼望去几乎看不到什么人。只有路边做熟食的店铺内飘出一阵又一阵白色水汽，汇入雨幕中瞬间消失不见。
石板路上积了薄薄一层雨水，车轮碾过时溅起细小水花，将上面的铆钉和纹路照的清清楚楚。
莫西指了指前头，“就是那栋宅子。云安虽然搬回家住，但因怕被妻子看出端倪，至今都分房睡着，也不见客。”
不见客？他们又不是客！晏骄挑开车帘瞧了眼，“去叩门，直接亮腰牌。”
幸运的是除了云安本人和贴身小厮阿沅之外，整个云家上下无人知道他月初遭遇了什么。门子一听是刑部来人，还以为主家犯事儿了，登时吓得魂不附体，哪里还记得主人说的什么不见客？直接把人让了进去。
庞牧回头道：“老齐，你带小八守在外面，这么一群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抄家来了。”
齐远咧嘴龇牙，“我倒是想啊。”他都好几年没干这营生了。
大名鼎鼎的定国公夫妇亲自来访，放在寻常百姓家可谓祖坟冒青烟，饶是云安不想见人也得出来迎接。
据阿沅交代，他是本月初一出的事，距今也不过二十日，又是偷摸养病郁结于心，整个人看上去就很憔悴，走路也不稳当。
他的妻子是个极温柔的女子，一直以为丈夫最近身体抱恙，见他过来还本能的伸手搀扶，谁知下一刻就被挡了回去，连晏骄这些外人都替她不忿。
她却好似习惯了一样，对众人恭敬解释，生怕这群突然登门的贵客降下怒火。
晏骄有些不忍的看着她，“夫人不必紧张，我们只是来问些事情，问完了就走了。”
云夫人越发紧张了，忙道：“外子最是老实本分，绝不会惹是生非，大人莫不是弄错了？”
本分？庞牧呵了声，意味深长的看向云安，“云掌柜好福气啊，夫人这样贤惠。”
可惜并不知道惜福，闹到今日地步，不得不说也算自作自受。
云安早在他们一行人到来之时便陷入巨大的惶恐和羞耻之中，如今听了这话，顿时如坐针毡，本就苍白的脸越发没了人色。
晏骄请云夫人回避了，开门见山的对云安说：“我们需要那人的画像。”
云安藏在袖子里的手攥了下，“草民不知大人在说什么。”
“忘了？没关系，我可以提醒你，”晏骄道，“上个月底你将一名女子藏入私宅，本想取乐，谁知本月初一她却在伤了你之后逃跑。”
她话还没说完，众人的视线便都已经下意识往云安两腿间瞥去，他本能的夹了夹腿。大约是碰到了伤口，云安突然僵硬了下，脸上仅剩的一点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我们会为你保密，只要你自己不说，谁都不会知道你经历了什么。”晏骄耐着性子劝道，“难道你不想替自己报仇吗？”
云安努力挤出一丝微笑，“大人越说越糊涂了，小人素来谨慎，何曾有什么仇怨？”
他的长相不算多么出色，但一双眼睛里却带着商人特有的精明和油滑，不过此时额头上渐渐冒出来的汗却出卖了他。
这种非暴力不合作是最让人头疼的。
云安是目前唯一活着的人证和受害者，如果他坚决不配合，那么案子很可能就此陷入僵局。
许倩第一个耐不住性子，刚说了一个“你”就被晏骄抬手止住，只好闷闷的退了回去。
真急人，她好想知道事情真相究竟如何！
压抑而僵硬的氛围渐渐蔓延到屋子的每个角落，外面哗啦啦的雨声越发清晰，肆无忌惮的灌入众人的耳中，莫名刺耳。
晏骄皱了皱眉，才要继续，却听庞牧忽开口道：“所以说，男人就得顾家，总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呢？你有不错的产业，贤惠的妻子，还有健康的两女一儿，也算圆满了，怎么就这么不知足？现在倒好，连偷吃的本钱都没了。”
他每说一句，云安的脸色就难堪一分，呼吸也渐渐急促，待听到最后扎心一句，额头上青筋都暴起来了。
晏骄和小六整齐划一的挑了挑眉，哇，这话说得好贱哦！
“啧啧，”庞牧继续刺激道，“其实你不说也没什么，反正倒霉的也不是我们，大不了最后成个无头公案。不过你以后的日子可就难熬啦，吃不香、睡不着，又要藏藏掖掖的做人，可偏偏凶手活的逍遥自在，没准儿来日你就能在街上瞧见人家哩。既然你这般大度，保不齐到时候还会上前打招呼，一起吃个饭，饭后再续前缘？”
众人不自觉顺着他的话想象着，脑海中仿佛真的出现了那样的画面……唉，太惨了！
云安已经被气的浑身哆嗦，可他既不敢朝这些人发火，又咽不下去这口气，喘的跟风箱似的，好似随时都会厥过去。
眼见这么僵持下去也问不出什么来，要是再把唯一的证人气死就不美了，晏骄歪头看了看庞牧，意思是收兵？
庞牧点点头，终于正经起来，对云安道：“我也是男人，知道遇到这种事叫人比死还难受，可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倒不如协助我们将那厮绳之以法。”
云安看了他一眼，似有触动，可眼中一阵剧烈挣扎，旋即重新恢复了沉默。
“对了，”庞牧带头走出去几步，却又突然停住，“你不知道吧？那厮还犯了别的案子，另一名受害人没你这样的运气和本事，死了。如此一来，那人便是杀人凶手，捉到了必死无疑。”
自从见面起就一直矢口否认的云安刷的抬头望来，终于主动说出第一个词，“死了？”
这些日子他把自己都封闭了，根本不知道外面出了命案，此时一听，一颗心不禁狂跳不已，一阵阵的后怕。
庞牧点点头，却没有继续停留的意思，丢下一句话后便头也不回的带人离去。
“两天，你有两天时间考虑，这两天内我们就住在城内最大的四海酒楼。”
云安下意识挣扎着站起来，摇摇晃晃送了几步，神色复杂的望着他们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雨幕中。
死人了？杀人凶手？
那人必死无疑，岂不是意味着……再也不会有人知道自己的秘密？

第22章
外面的雨跟有人捅破天一样越下越大，豆大的雨点连成线，结成片，砸在手上生疼。
晏骄一行人要了酒楼的二楼包间，听着一楼大堂传来的咿咿呀呀的唱腔，看着街对面地上被砸出来的一溜儿水洼说些闲话。
若是没有案子，倒也不失为好消遣。
“公爷，咱们为什么说等他两天呀？”许倩不解道，“那万一他两天之内没来怎么办？”
“那就再等两天。”庞牧不假思索道。
许倩：“……公爷骗人！”
说好的算无遗策呢？亏她还以为这是公爷经过缜密计算之后得出的上上策！
“傻丫头，这叫兵不厌诈。”齐远摇头晃脑道。
众人本不欲惊扰任何人，可毕竟是别人的地盘，又过了不到半个时辰，康远县令就亲自来访，诚惶诚恐地说了许多赔罪的话。
晏骄估计早在自己一行人进城时对方就听见风声了，只不过不敢打扰他们办正事，这才等到回了酒楼，且留出半个时辰的休整间隙才掐着点过来。
那康远县令平时少有机会近距离接触此等大人物，本来还想借机拉拉关系，可后来见打头的定国公夫妇远比传闻中更不爱好社交，这才绝了念头，叫人安排了酒席之后麻溜退走了。
许倩抱着胳膊从窗口看那一顶青色小轿悄然离去，笑道：“他倒还识趣。”
“不然皇城根儿下的县令也轮不到他做了。”小八淡淡道。
京城之大，网络天下奇才，哪怕一个最不起眼的角色，放到地方上去都有可能掀起大风浪。
康远县虽然景色不错，奈何天公不作美，大家也没有冒雨去外面逛的兴致，头一天就这么胡乱混过去了。
第二天一早，云安尚未来访，去青楼调查的林平却已有了消息。
经过连续几天夜以继日的走访，他确定王十三来康远县之后只去过京城一家名叫飘香院的青楼。而他也借助当日陪酒姑娘的证词找到了当日一起去的香料贩子，彼此验证。
但除此之外，林平却得到了一个意外的结果：“飘香院的姑娘们从来不做外面的营生，即便客人看中了哪个姑娘，除非出大把银子替她们赎身，不然就只能来飘香院。”
说到这里，林平好像突然想起来什么细节，一张嘴开开合合好几次，脸上渐渐有红晕蔓延，最后才下决心似的小声道：“他们的玩法也不特殊。”
齐远等人都是茫然，还有点没听清，“啥书？”
庞牧和晏骄却已经抱着肚子笑开了，又坏坏的追问道：“怎么个不特殊法？”
林平给他们闹了个大红脸，恨不得把脑袋埋到胸腔里去。
笑过之后，晏骄先在心里感慨了一下“飘香院”这个名字之经典，又尝试提出另一种可能性：“会不会是那个姑娘偷偷出来接私活？”
林平摇头，“当时卑职也是这般猜测，但老鸨连说不可能。那些姑娘都是登记在册的，若是跑丢了或是私奔什么的，青楼损失惨重，所以平时看的非常严，即便上街也要有龟公跟着。”
“所以，难道那杀人凶手不是飘香院的姑娘？”许倩疑惑道。
可如果不是的话，王十三这些天也没接触过其他可疑的人了。
大家都有些想不通。
好端端的线索意外断掉，着实令人不快。
阴雨天黑的格外早，还没吃晚饭，各处便已点了灯。然而，大家的疑惑非但没有随着时间的流逝消减，反而在小四小五回来后进一步加重了。
两人确实如晏骄猜测的那样，在京城的一家医馆内找到一个曾在上月中旬悄悄替人做过下体缝针的大夫。根据大夫描述，伤口情况与王十三一般无二，只不过来的比较及时，流血不多，所以除了不能重新长出来之外，恢复的也挺好。
兄弟俩当时兴奋不已，马不停蹄的赶到伤者家中。本想请那名幸存者出来作证提供线索，结果才说明来意，就被挥舞着扫帚的男女双打撵出来了。
据大夫声称，女主人是知道自家男人遭遇了什么的，但摆明了要维护一家完整，扫帚挥舞的格外有力。
宝贵的第二名证人暴力不合作，自始至终都坚决不承认自己被割了鸡儿。
小四一张娃娃脸上都带了郁闷，“人家死活不认，我们也不能当场给他扒了裤子……”
虽然没能得来结果，但是他们脸上憋屈的表情却很好地取悦了大家，众人都是一阵哄笑。
许倩急道：“可是咱们说好了两天，现在天都黑了，云安还没过来，他是不是不来了呀？”
正说着，小二突然在门口敲门，小心道：“几位客官，下面有位安大爷说要找几位说话。”
晏骄拍了拍许倩的头，笑道：“你这丫头嘴巴倒是灵，说曹操曹操到。这不，人家就化名来了。”
齐远小声逼逼，“可千万别说坏消息……”报丧鸟什么的，一只就够了。
许倩气急败坏的给了他一拳。
庞牧设定的这个时间限制看似随意，其实颇有技巧，既给了云安充分纠结挣扎的空档，却也毫不留情的营造出一种过期不候的紧迫感，不至于让大家等太久。
说白了，假如最初以十天为限，只怕云安也会卡在第十天的这个时候过来。
云安进门之后就把阿沅留在外面了，晏骄和庞牧也依样照做，将众人挥退，示意他可以说了。
“晏捕头也？”云安看着桌对面的女子，神色十分窘迫。
毕竟是那种私密事情，跟个女人说……实在有些难以启齿。
“这就没得商量了，”晏骄一摊手，给他看刑部委任令箭和自己的腰牌，“此案由本官负责，若本官不在场，谁来也不好使。”
庞牧适时捧哏道：“我就是个跟班。”
晏骄又正色道：“在本官眼中，只有凶手和被害人，没有男女之别。”
反正该知道的我早都已经知道了，你还藏藏掖掖个啥！
云安的视线在他们两人身上不断游弋，神色好一通风云变幻后才放弃似的点了头，“那，就如此吧。”
他要了一杯热茶，两只微微颤抖的手不住摩挲着瓷杯的外壁，好像拼命想从那滚烫的茶水中汲取一点温度。
案件调查已经进展到这个阶段，一举一动微妙且关键，贸然催促很容易弄巧成拙，晏骄和庞牧索性豁出去陪着他发呆，耐心等候他平复心情。
也不知过了多久，外面街道上已经渐渐弥漫开晚饭的香气，云安终于声音沙哑地开口了，然后第一句话就是重磅炸弹。
“他不是女人。”
“啥？！”
尽管早已有了这方面的猜测，但是真正听到确切的答案却又是截然不同的感觉。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他性别的？”晏骄谨慎的问道。
云安苦笑一声，握着茶杯的手又开始发抖，显然已经有心理阴影了，“直到他给我灌下去的迷药开始发挥效力，他终于放弃伪装，取出刀子割下第一刀的时候，我才发现他真正的声音十分粗嘎，露出来的双脚也大的不像女子。”
“而且，后面他自己也主动承认了。”
但是等到那个时候，云安后悔也已经晚了。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他只能在半睡半醒间，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宝贝被人割下带走。
难以想象的剧烈疼痛使他彻底昏迷，醒来时就发现伤口上面覆盖着层层纸片，外面还撒着止血的药粉。
他的声音也开始发抖，哪怕以前再如何好色，此刻竟也显得有几分可怜。
“我，我丢不起这个人！”
很多原本觉得无法说出口的事情一旦开了头，剩下的就很简单了。
他带着哭腔道：“我好歹也是县里名牌上的人物，若给外人知道我给个男人骗了，还，还遭了这罪，还不如当时就死了算了！”
玩女人被阴一把就够惨了，谁成想到头来，连女人都是假的……
这些日子以来，云安根本睡不好，几乎每天一闭眼，脑海中就会浮现出那厮骑坐在自己身上，面目狰狞的举着刀子的可怕场景。
别说没有东西了，哪怕就是有，他觉得自己恐怕也硬不起来了。
晏骄和庞牧都十分同情的看着他，同情之余却又觉得这未尝不是自己作的：要是你作风检点点，或许就不会这样了。
“你之前是不是去过飘香院？”晏骄问道。
云安点头，又道：“京城有名的青楼我基本上都去过。”
晏骄呵呵几声，“挺骄傲哈。”
骄傲吧，以后就没这机会了，权当回忆了。
云安的脸一抖，也觉悲从中来。
“你认识王十三吗？”晏骄又问。
“什么三？”云安满脸茫然。
“他就是本案截至目前为止所知的唯一一名死者，”庞牧取了画像给他辨认，“外地来贩香料的，案发前也曾去过飘香院。”
云安仔细看了好几遍，最终摇头，“确实没见过。”
晏骄在小本本上写了几行字：
受害人都曾去过飘香院，这是单纯的巧合吗？
唉，可惜啊，第三名受害人不配合，若是三分样本的话，可参考性就大大提高了。
可即便如此，这个飘香院也很值得重点关注了。
“那你跟那人是怎么认识的？”庞牧好奇道。
云安显然很不愿意再回忆这一段过往，满脸都是抗拒，不过还是老老实实的说：“实不相瞒，两位大人，小人容貌不错，也算薄有家财，平日又爱在外浪荡，隔三差五便有女子主动找上来，倒也不算稀罕事了。”
说到最后，他竟然又微微流露出得意，连进门后一直弓着的脊背也不自觉挺直了。
晏骄和庞牧齐齐发出一声冷笑。
真是狗改不了吃屎。这种破事儿你他娘的得意个屁！
夫妻二人的冷笑二重唱瞬间将云安打回现实，他总算认清了眼下的情势，飞快的将自己所能讲述的一切都摊开来说了。

第23章
却说云安生性浪荡，隔三差五便叫上几个狐朋狗友去青楼风流，有时候玩的晚了，索性便在那里连宿几日也是有的。
他娘子是个贤惠软弱的，虽然心中苦楚却也不敢过问，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越发将他纵的猖狂了。
上月他又在一家妓院连宿两日，第三天早上才在一众窑姐儿和老鸨、龟公们依依不舍的挽留中离去。因吃多了酒，云安出门时还有些脚底发软，双眼犯昏看不大清道，结果在街角拐弯时撞上了人。
是个小娘子，当时哎呦一声跌倒在地，身姿曼妙好似杨柳拂堤，露出来两截雪白纤细的手臂，看的云安眼睛都直了。
他这辈子的温柔体贴全都用在粉头身上，当即将酒醒了大半，慌忙将身上锦袍拽了拽，特意将随身玉佩转到前面摆好，这才弯腰搀扶。
云安本来还在想该怎生勾搭才好将这女子弄上手，谁成想对方顺势就往他怀里撞，又羞答答退开，丢了个含羞带怯的滴水眼神过来。
他是风月场里混久了的老手，见此情形不由大喜，立时便要伸手去摸。
谁知对方欲拒还迎，总是不肯叫他近身。
此时的云安早已被色欲缠身，恨不得就地提枪上马，哪里顾得来许多？当即将人哄回康远县的别院安顿了。琢磨着既然人都到了家，难不成煮熟的鸭子还能飞了？
说到这里，云安不由愤愤道：“那贱人，不是，那畜生却装的好模样，整日低眉顺眼，又不爱出声，我只当她专爱拿腔捏调勾搭人浪，却不曾想到竟是怕漏了馅儿！”
庞牧掏了掏耳朵，有些不耐烦，“亏你还说的自己一包本事，一个屋里厮混了几天，竟连个公母都分辨不出。”
此事凶手固然有罪，但这个云安却也不无辜，但凡行事稍微周正些，也不至于落得如此地步。
云安给他说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急道：“换了大人，大人也认不出！”
晏骄敲敲桌子，“无关紧要的话稍后再叙，说说犯罪过程吧，不然不好定罪。”
听了这话，云安脸上只剩下红了，喃喃道：“都，都已经这样了，就不说了吧？”
晏骄皱眉，“当然不成！很多时候看似相近的案件其实是不同人做的，或是模仿，或是团伙作案，我们不了解细节怎么判定？若不事先了解的周全些，万一他真有同伙，打草惊蛇后报复与你，你又该如何？”
云安无奈，到底是讲了。
接连数日，云安都对那“女子”甚好，时常买了胭脂水粉相赠。这日，那“女子”意外弄了一桌酒菜，又叫他将下人都打发到前头最远的屋子里去，云安十分得意，以为是自己功夫到了，不觉想入非非起来。
席间两人推杯换盏，云安被对方灌了将近两壶酒，终于得以搂搂抱抱，最后就滚到床上去了。
他正要脱衣入巷，却突然觉得头昏脑涨浑身无力起来，再然后，就眼睁睁看着那人将自己手脚捆上，嘴巴里也塞了麻核桃，竟是身不能动、声不能出。
再然后……他就成了个残废。
“他，他是个疯子！”饶是已经过去了许久，再次回忆仍让云安陷入巨大的恐惧之中，声音里都带了颤，浑身冷汗淋漓，好似月夸间原本消失了的东西却莫名其妙的疼痛起来。
其实从出事到今天，他没有一天能睡好，几乎一闭眼就能看到当日的情形：
原本以为的温柔美人突然变成男人，对方在烛光下桀桀怪笑，眼神中既有贪婪，也有憎恶，最后甚至宝贝似的将他的东西包起来塞入怀中……
那种诡异的场景和绝望的心情犹如噩梦，如影随形，久久不曾散去，不亲身经历的人根本无法想象！
云安说到这里，又怕又痛又悔又恨，胃里一阵抽搐，竟当着晏骄和庞牧的面儿哇的吐了。
反正自从认识自家媳妇儿之后，庞牧短短几年见过别人呕吐的次数已经超过了之前的几十年之和，但被本人恶心吐，今儿还是头一回见。
他早在发现云安神色不对的时候就当机立断抱着晏骄在条凳上转了半个圈儿，起身后一个跨步退到窗边，瞬间远离“爆炸”现场。
听见动静的齐远带着侍卫团分别从正门和两个窗子突破进来，咚的一声将云安脸朝下按倒在地，动作干脆利落犹如猛虎扑食。
庞牧和晏骄齐齐把脸扭曲成苦瓜，无比厌恶的“噫~”了一声。
齐远这一下，直接就把云安按到他的呕吐物里去了。
短暂的死寂过后，众人齐齐后退，齐远更是恨不得原地蹦起来一丈高，放爆仗似的叽里呱啦骂了一大串脏话，脸都绿了。
太恶心了！
说老实话，若非还要云安协助画像，晏骄等人真是恨不得当场跑了……
不管怎么说，总算拿到了嫌疑人画像。因为知道了凶手真实性别，画师直接画的男人装扮。
许倩拿着画像左看右看，十分惊奇的模样，“真的很好看啊。”
画中的人有种跨越性别的清秀，眉梢眼角都透着忧愁，是非常容易激发男人各种欲望的类型。
小五也看了会儿，难得主动开口评价，“亦男亦女的长相。”
庞牧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良久，叹道：“我确实认不出。”
晏骄拍拍手，“行了，点起人马，去飘香院！”
为防止凶手有同党接应，庞牧还特意跟尹丘借了几十个衙役，先把飘香院的几个出口和窗子都暗中围住，这才找老鸨要人。
见定国公和晏大人亲自上门，老鸨吓得腿都软了，听说要找人之后，忙上前接了画像仔细端详。
“这人？”老鸨想了一会儿，不大确定的说，“似乎是有些面熟，可一时半刻又拿不大准。老李，你来瞧瞧。”
一个龟公闻声上前，先跟庞牧和晏骄磕了头，这才凑过去看画像，“有些像小酒，但是比小酒好看。”
“小酒是谁？”晏骄问道。
“回大人的话，小酒是我们这里一个打杂的，”龟公恭敬道，“平时话不多，也不爱跟人来往，但是十分老实能干。”
“老实”这个词，晏骄真的在太多关于杀人犯的描述中听过，以至于形成生理性厌恶，可当这个小酒真的站在大家面前时，饶是她也不禁有一瞬间的迟疑：
是不是真的抓错人了？
瘦瘦小小的孩子安静的站在那里，垂着头，似乎有些怯懦，没什么存在感。如果不特意去看时，你几乎不会注意到那里还有一个人。
小五从后面过来，在晏骄和庞牧耳边低声道：“云安说应该就是他，不过当时脸没有这么黑，估计是涂了东西。”
为防止误抓，云安也跟来了，但是没有露面，只在后头偷偷的瞧着。
“打盆热水来，给他洗洗脸。”
如今闹出这样大的阵仗，老鸨也知必然不是小事，生怕牵连到自己，竟抢着亲自动手，果然从小酒脸上洗下许多黑黄的颜料和额外贴上去的一点假下巴。
老鸨看着眼前这张焕然一新的脸，心中懊恼的几乎呕出血来，这可真是错过了眼皮子底下的一棵摇钱树啊！若送去老姐姐那里好生栽培，哪儿还有如今那什么当红小倌儿流香的事儿！
就是他没错了。
看着这张越发稚气的脸，晏骄忽然问道：“你几岁？”
小酒有些意外的抬头瞧了她一眼，不过马上又低了回去，“十六。”
晏骄久久不能回神。
这是怎样的一双眼睛啊，如死水一般的平静，没有一点儿光亮。就好像，这个人其实早已经死了，站在这里的不过一具空空的躯壳。
“你知道我们找你干什么吗？”
小酒轻轻的嗯了声，过了会儿，忽然又道：“早晚有这一天。”
他的声音有些不同于外表的粗噶，确实很容易露馅。
庞牧冲林平一摆头，“去他房里搜一搜。”
想要办成铁案，人证物证缺一不可。照受害人云安所言，凶手对他们的东西有着变态的痴迷，定然不会胡乱丢弃，如今看来，很可能就藏在此处。
林平等人抱拳领命，庞牧又特意留心小酒的反应，然而很遗憾的发现，对方几乎没有任何反应。
他好像对什么都不在意。
那龟公忙道：“几位大人这边请，小人给您带路！”
不多时，远远传来龟公干呕的声音，林平和几个衙役白着脸抱回两个匣子，一个个喉头不断耸动，好似随时都会吐出来。
两个匣子都不过一尺长短，一个里头放着血迹斑斑的麻核桃、麻绳、短刀，另一个则放着四条用石灰干燥保存的物件。
飘香院的好些人都围着看热闹，见抱出匣子来，还以为是宝贝，便都纷纷垫着脚尖、伸长了脖子来瞧，结果还真就是“宝贝儿”。
“老天爷！”
说起来，青楼的人对这玩意儿实在不算陌生，不管多么道貌岸然的男人到了床上也是丑态毕露。
可当这些东西如同货品般被整齐的摆放在匣子里，干瘪、萎缩……冲击力难以言表。
晏骄和庞牧都愣了，四？
还有哪个受害人？
庞牧拧着眉头问道：“这些都是你的？”
小酒点头。
“从哪儿来的？你弄这些玩意儿干嘛？”庞牧眼中的嫌弃显而易见。
小酒只说了三个字：“我想要。”
接下来，不论庞牧再问什么，他都没有只言片语。
庞牧对晏骄摇了摇头，无论如何，先把人带回去慢慢审吧。
小酒没有半点抵抗，乖乖跟着回了刑部，叫走就走，叫跪就跪，如同木偶。
外面不知什么时候又开始下雨，细细的亮亮的雨丝，落在屋檐草地上沙沙作响，不惹人烦，却平添一股忧郁。
晏骄俯视着堂下跪着的瘦小身影，临时决定开门见山，“那四个人是谁还记得吗？”
小酒果然老老实实的交代了，除了云安、王十三和那拿着扫帚打人死不承认的之外，还有城东一位。
晏骄对宋亮道：“去核实一下。”
没被点名的众人暗地里松了口气，就见三当家顿时苦了脸，“这……”
这实在是个苦差事，难不成要问到对方脸上：“你的鸟儿还在吗？”
既然都瞒到现在了，估计对方也是不会承认的。
可不管怎么说，该走的流程还得走，于是宋亮一脸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架势出门去了。
“为什么这么做？”晏骄问道。
小酒轻声道：“就是想做。”
“你知道有个人死了吗？”
“我说过不要乱动的，”小酒缓缓眨了下眼睛，“他不该不听话。”
“这四个人，你都是在什么地方，怎么对付的？”
“不想说了。”小酒摇了摇头。
他的语调十分平稳，听不出一点儿喜怒哀乐，好像所有的情绪都已经被封存了。
下面坐着陪审的庞牧眉头微蹙，觉得此人俨然已经心存死志，活像木胎泥塑。
这么下去，可不好审啊。
晏骄盯着小酒看了会儿，忽然问道：“你是哪里人？爹娘呢？”
这句话犹如一块从天而降的巨石，狠狠砸进了死水中，陡然溅起无限水花。
“我没有爹娘！”小酒的声音突然尖利起来，双手死死攥住衣角，身体却在不自觉的发抖，好像在恐惧着什么。
晏骄沉默片刻，起身朝下走去。
“大人！”许倩和几个侍卫齐声阻拦道。
“你们退下吧。”一直没出声的庞牧说完，就站到了晏骄身边。
作案过程不问清楚无法结案，可眼见凶手并不将生死放在眼中，寻常方法必然无效，总要另辟蹊径。
晏骄朝他点点头，竟一撩袍子，在小酒对面席地而坐，“这些年过得很辛苦吧？我愿意听，那么你愿意说吗？”
只要方法得当，一定可以事半功倍。每个人的言行举止都是有原因的，这个孩子只有十六岁，问题的根源必然出在原生家庭上。
小酒猛然抬头看过来，漠然的样子一下子撞进晏骄眼底。她不躲不避，好像对待朋友一样柔声道：“憋在心里很苦吧？说出来就好了。”
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外面隐约传来细雨落地的声响，虽然细微却无处不在。
过了好一会儿，小酒淡漠的声音慢慢响起来。
“我爹滥赌给人打死了，死的时候一点人样都没有……五岁的时候，娘带着我改嫁，可后爹对我们一点儿都不好，后来生了儿子，我就更是多余的了。”
“那个男人骂我是来跟他儿子作对的，要抢他家业，动不动就打我出气，把东西丢在地上，叫我像狗一样吃饭，也让我跟狗睡在一起。我娘被他打怕了，装不知道的。”
他好像真的太久太久，或者根本从来没这么跟人说过话，一旦开了话匣子，后面的便顺畅多了。
“他经常大白天就把我娘按在地上办那事儿，故意开着门叫我看，叫我听，骂我们都是贱人。”
“后来，他也时常对我动手动脚，我不愿意，一次挣扎的时候就把他推倒了，脸上破了个口子，我见势不妙就跑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自始至终都没有变过，冷漠的如同一个旁观者。
现在想来，或许亲娘和后爹都巴不得摆脱他这个拖油瓶吧？不然他在下着大雨的大街上躲了两天一夜，怎的没见一个人出来找？
“那个时候我才七岁，什么活儿也干不了，就在外头要饭，可要饭的也有规矩，那些大的都合起伙来欺负我。”
“眼见着没了活路，我偶然听人说能进宫去当太监，会有屋子睡，能有饭吃，就自己割了。可惜我当时年纪太小，给人骗都不知道，”他忽然顿了顿，长长的睫毛微微抖动，好像阴影里受伤的蝴蝶，拼了命的想飞又飞不动，“那人拿我挨了一顿打偷来的一两银子跑了。”
接连打击一点点将他推入深圳，四周一片浓黑，看不到半点希望。
那次欺骗犹如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让他彻底绝望了。
“我还记得那几天，”小酒终于转过脸去，枯井一般的眼睛茫然的看着外面连绵不断的雨丝，“也是这样的雨天，闷热潮湿，我好疼啊，烧的迷迷糊糊的，觉得自己好像就要死了。”
“其实死了也没什么，一了百了，可偏偏有个乞丐把我救活了。他是个傻子，只会咿咿呀呀的瞎叫，却总把抢了来的发霉的饽饽给我吃。我就想着，以后还是得孝顺他。”
“可是有一天，他突然就死了，”小酒垂下头去，看着空荡荡的手心，“早上我起来的时候，凉透了。”
“我什么都没了。”他沉默了片刻，又喃喃道，“我还没孝顺他呢。”
“我进了飘香院，刷马桶、倒夜香，收拾他们办完事儿的屋子，”瘦骨嶙峋的少年声音淡漠道，“没人拿我当人看……”
他的眼中满是迷茫，自始至终不明白为什么老天爷会这样不公平，那些人抱怨的、挥霍的，全都是他求而不得的东西。
他曾做梦都想有个温暖的家，疼爱他的父亲母亲，健全的身体……或许，以后还会有温柔美丽的妻子，活泼可爱的孩子，每天准备好热腾腾的饭菜等着他。
可惜，这些他全都不可能有了。
自己不能够，凭什么别人能有？既然如此，那就别要了。
小酒知道自己生的好看，为免灾祸，故意在飘香院扮丑，果然没有人愿意多瞧一眼，可只要稍微偷那些窑姐儿的衣裳脂粉略一装扮，前不久还高高在上的老爷们，却都狗子似的流口水。
他让他们吃就吃，让他们喝就喝，让他们躺下，也就躺下了。
小酒说完了，脸上的表情没有一丝波澜，好像这些悲惨的过往并非他所经历的一样。
在过去短短十六年的人生中，这个脸上还带着稚气的少年经历了绝大部分世人一辈子都不会经历的苦楚，频繁而强烈的遭遇麻痹了身心，早已剥夺了他感知痛苦的能力。
屋子里静的可怕，只偶尔不知从哪个角落传来压抑的鼻音。
晏骄分明经历过许多匪夷所思的案情，但此刻却还是觉得心里又酸又麻又苦，闷闷的难受。
王十三纵然有错，罪不至死；可小酒，这个世界对他也过分残酷，容不得一点光亮。
“我做了坏事，会死的，对吗？”小酒忽然问道。
晏骄点头，“毕竟有个人死了，杀人偿命。”
“挺好的，本是我活该。”小酒轻轻嗯了声，有些生疏的扯了扯嘴角，好像有些释然，“你说得对，说出来之后，果然好受多了，可是以前从来没有人愿意听我说话。”
他又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别人，“人死之后是什么样儿？”
晏骄张了张嘴，“有人说有来世，会重新投胎。”
“来世？”小酒慢慢跟着念了遍，眼中空荡荡的，良久，摇摇头，“若有来世，我不要做人，做人太苦了。”
事到如今，回首短暂的一生，他竟找不出哪怕半点儿甜。
晏骄鬼使神差的解下随身携带的荷包，从里面掏了一颗麦芽糖出来，“吃吧。”
小酒定定的看了她许久，有些迟疑，“我能要吗？”
除了当年那个老乞丐，从来没人给过他什么。
或许这位大人直接丢在地上叫他去捡，还更自在些。
晏骄点头。
小酒伸出手，半路却又收回来，用力在自己的衣服上反复擦了又擦，这才小心的接过来，“多谢。”
不过小拇指肚的一块糖，淡淡的麦色，实在说不上好看，可他却捧在掌心看了许久，最后才恋恋不舍的放入口中。
“甜的。”十六岁的少年抬起头，眨了眨眼，泪如雨下。

第24章
案子结束，凶手关押等待最终判决，卷宗也整理好了交上去，晏骄站在刑部大门口，仰头看着已然放晴的天空，心中百感交集。
刚刚下过雨，空气中满是水汽，呼吸间自带凉意。
微风吹过路边满是浓翠的大树，百十年来努力生长的枝叶便刷拉拉响成一片。风往哪边吹，它们便不得不往那边倒，何其无奈。
晏骄叹了口气，芸芸众生，各有其难，对绝大部分人来说别人的事情便如眼前穿枝过叶的清风，尚未有所感觉，便已结束了，最多唏嘘一回，然后自己的日子该当如何还如何。
一类刑侦人员，一类医者，工作最为特殊，往往在短短数日便能了解一个陌生人的一生。作为旁观者，纵然无法感同身受，却也比常人了解太多……
“娘！”
她的所有感慨全都在一声透着奶气的呼唤中化为乌有。
平安穿着跟他身后的高大男人同一款式的灰蓝色袍子，仰着脸，满时兴奋和期待的穿透大街望过来。
庞牧轻笑一声，弯腰往儿子后背拍了下，“去吧。”
平安脆生生哎了声，果然撒开短腿儿朝这边跑来。
邻近晌午，日光璀璨，照的他头顶一撮炸起来的短毛金灿灿的，随着主人的脚步一蹦一跳。
刚好过来一队巡街衙役，众人都识得小郡王，见此情形，便都笑着停下，想叫他先过。
小家伙也本能的停住了，努力仰着脖子看，眨了眨眼，捏着手看看近在咫尺的娘，有点犹豫，便又扭过肥嘟嘟的身子看爹。
接到儿子求助目光的庞牧笑着朝那些衙役一抱拳，催促小胖子道：“谢过就继续走吧。”
平安果然仰着脸朝那些衙役道：“蟹蟹。”
众人诧异中又有些受宠若惊，忙拱手作揖回礼，“不谢不谢。”
京城贵人遍地走，却鲜有人会因为这些许小事道谢，定国公一家平易近人果然名不虚传。
平安咯咯笑着从他们面前跑过，在众人的注视下朝着晏骄张开双臂，难耐的扒着她的大腿跳脚，“抱抱，抱抱！”
晏骄失笑，弯腰将他捞入怀中，笑着打趣道：“你可真像只小鸭子。”
平安搂着她的脖子一跃一跃的，“来接娘！”
庞牧等巡街衙役过了才走来，笑道：“我们才从宫里回来，想着提前家去也没什么意思，就过来顺道接着你。”
晏骄闻言失笑，习惯性的往依旧站在街那头的齐远等人手中看了看，果然又是大大小小十来个匣子。
她必须得再说一句，圣人做到这份儿上真挺不容易的，胸怀何其宽广。
“这回可不是我要的啊，”庞牧哪里猜不到她的心思，理直气壮道，“是太后听说咱们平安进宫了，你又破了案子，心中很是欢喜，赏了不少东西。她老人家一表态，陛下和皇后自然得跟着。长者赐，不敢辞，这不就拿回来了么。”
说完，他还得意的朝自家媳妇儿挤了挤眼，神秘兮兮道：“听你的，都是不起眼的。”
晏骄：“……”该夸他吗？
晏骄摇头失笑，抱着平安边走边随口问道：“皇后给了什么？”
“好像是宫里的新式珠花。”庞牧明白她的意思，淡淡道，“不过面子上的事儿罢了。”
这两年晏骄进宫的次数多，莫说每回必见的太后，便是那一带负责洒扫的宫女太监也知晏大人最爱简单利索的装扮，可皇后给的珠花却全都富丽堂皇，繁琐至极。
晏骄随意嗯了声，并不在意，“以后就逢年过节送人吧，我记得下月不是谁的六十寿辰来着？也够体面了。”
皇后跟定国公府一脉不睦早已不是稀罕事，两边不过仅仅维持表面和谐。
如今圣人最宠爱的皇子有三位：已经年满二十的皇长子乃刘贵妃所生，皇后的嫡长子却只是次子，今年十八，而紧随其后的三皇子也只比他小三个月，三人之间的关系一直都很微妙。
任谁对自己第一个孩子都会有特殊的感情，而皇长子之后，当年还是王爷的圣人经历了后宅长达两年的生育空白，对膝下唯一的孩子自然倾注全部的关注。
二皇子乃中宫嫡子，身份尊贵自不必说，他出生后瞬间夺去原本属于皇长子的宠爱，刘贵妃一派自然不悦。
然而谁也没料到宫中竟会冒出三皇子这么一朵奇葩，整日吊儿郎当不干正事，却因为神奇的带给圣人一种普通父子的亲昵而备受恩宠。
如今三位皇子渐渐长大，大皇子年岁大些，早已入朝堂跟着见习，而小两岁的二皇子却不如他沉稳能干，于是圣人夸赞大皇子的次数又多了些……
三皇子目前倒是不想掺和的模样，奈何圣人宠爱，也少不了风波。
前头两位都曾试图将庞牧拉入阵营，他都坚定地回绝了，谁知三皇子意外与临清先生臭味相投，而临清先生又是廖无言的师弟，迂回算起来，可不就是庞牧一脉？
刘贵妃倒也罢了，皇后顿时觉得庞牧一派宁肯亲近三皇子那样的废物也不照顾自己的儿子，就是在明摆着打自己的脸……
晏骄摇了摇头，低声道：“要我说，皇后也忒着急了，陛下才多大年纪？”
大禄朝皇室一脉都挺长寿的，先帝活到八十多岁，再往前推也都七十多。如今圣人才三十来岁，素来保养得当，无病无痛，活到六七十岁不成问题。
真到了那个时候，前头几个皇子都没戏！与其现在瞎着急、乱蹦跶，还不如韬光养晦，准备生几个小的增加筹码呢。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谁敢劝？对了，眼见着过了夏至，这两天放晴倒又热起来，不若咱们就去城外庄子上松快松快。”庞牧提议道。
因为前面一个案子，晏骄这几日总有些提不大起精神来，他看的心疼，却也只言语安慰无用，便变着法儿的开解。
晏骄略一想，果然也来了兴致，“也好。”
庞牧心中欢喜，又拉着平安插科打诨的玩笑，晏骄渐渐也就回转过来。
才一进家门，小银就欢喜道：“前几日腌的咸鸭蛋好了，方才奴婢切了一个瞧，满是黄油，都有点泛红了，实在香的很。”
她跟小金是晏骄用惯了的大丫头，小金主要负责迎来送往和管理小丫头、小厮这块，而晏骄院内和小厨房的一应琐事则由她复杂，每日也是忙得脚不沾地。
得亏着老太太硬朗，又有雷霆手段管着一大家子，不然晏骄也脱不开身去外头任职。
说起咸鸭蛋，晏骄倒来了兴致，“叫人准备油酥和红豆沙、枣泥，我烤点蛋黄酥来吃。”
小银欢欢喜喜哎了声，又想起来一件事，“昨儿晚上您还腌了肉呢，说要烤叉烧，来得及么？”
“叉烧！”平安一听，眼睛都亮了，急乎乎道，“吃叉烧。”
“只能吃一小口，亏你还记得！”晏骄失笑，点了点他的额头。
叉烧肉里头放的调料实在太多了，后面又是烤制的，对婴儿肠胃不大友好，晏骄也就是上回见他口水都流了三尺长，实在可怜，这才允许他弄一点肉渣渣尝个稀罕。大约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偏他还真就记住了。
平安连连点头，“记得记得。”
众人都笑了。
这时候的厨房是真的烟熏火燎，晏骄也不敢叫这小跟屁虫跟着，照样把孩子交给庞牧看着，又问小金，“许姑娘和阿苗在吗？”
“在呢，”小金点头，“今儿她跟八爷轮值，练了好久武艺，才刚休息。”
“叫她们去面点间找我吧。”正好给这俩小丫头上上课，看新世界的大门好不好推。
许倩和阿苗过来时，面点间只有一个哼着小曲儿剥咸蛋黄的晏骄，两人行了礼，觉得有趣，便也洗了手来帮忙。
“这回的案子，有好些不明白的地方吧？”晏骄笑着看她们。
两人乖乖点头，四只眼睛巴巴儿的瞧。
晏骄把剥蛋黄的任务交给她们，重新洗干净手，用勺子挖了点豆沙和枣泥，“张嘴。”
俩小丫头听话的张开嘴巴，下一刻便欢喜的眯了眼，“好甜哦。”
豆沙和枣泥都煮的软烂，一概皮和核都剔除干净，还反复用粗纱布过滤了，真是入口即化。
“最喜欢哪种馅儿？”晏骄笑眯眯问道。
“豆沙！”许倩脱口而出。
“枣泥！”阿苗不假思索道。
“嗯，”晏骄一边擀油皮，一边闲话家常一样漫不经心道，“其实这男女关系上也是如此，各花入个眼，你喜欢的，别人未必喜欢；可别人喜欢的，你也未必合得来。所以这种事，只要不有违律法伦常，不必在乎别人怎么看。”
两人似懂非懂的点头。
这两姑娘一个赛一个的惨。
许倩爹妈死的早，哥哥又当爹又当妈的把她拉扯大，如今有了嫂子，却发现小姑子活脱脱一个假小子，跟她以前接触过的姑娘截然不同，关系不大亲近，更不会跟小姑子说这样的事儿。
阿苗更不必说，家里那么多孩子，爹妈拿她当个工具使，六七岁上就撵出门做杂工。若不是当年晏骄拦着认了徒弟，早就被卖了给哥哥换亲，自然更没人教导。
前几年俩小丫头陆续来了月事，什么都不懂，第一反应都是惊慌失措找晏骄哭，还是晏骄手把手教着怎么处理。
人都是感情动物，这么真心换真心的相处下来，晏骄有时候都觉得自己额外养了两个年纪超标的女儿……
她在咸蛋黄外面裹上一层豆沙，又拿着自己打比方，“你看这世上那么多姑娘都喜欢文弱书生，可我就看中了你们公爷；而像你们公爷那样的武将，也大多喜欢柔情似水的大家闺秀，然而呢？他偏只喜欢我，我们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管外人怎么说去！”
许倩和阿苗听得入了神，也不自觉跟着傻笑，“是呀，大人和公爷最配了。”
“那是！”晏骄自卖自夸了一把，说完自己也笑了。
“这两个人相互喜欢了，难免就会顺着想点别的事，到了后面可不就要行周公之礼了？”晏骄戏谑道。
“哎呀，好羞人呐！”阿苗捂着脸道，露出来的耳朵尖红红的。
“你这些年跟着大人解剖过那么多具男尸，什么没见过？偏又在这里害起臊来！”许倩哈哈笑着打趣她。
“是呀，这有什么好害臊的，都是人之常情，你们也到了这个年纪了，提前了解点知识，免得来日手忙脚乱的，又保护不好自己。”好嘛，这回连故作镇定的许倩也跟着红了脸。
晏骄看的有趣，心道这时候的孩子们可都真纯情啊！连拉个小手都能兴奋好几天的那种。
放到现代社会你试试？保准比大人懂得都多，哪里用得着她来进行这种初级科普。
“这两个人私底下的相处模式呀，也跟喜欢的口味一样，有的喜酸，有的爱辣，有含蓄点的，有奔放点的，有守旧的也有爱新奇的，这都没什么。两情相悦么，图的不就是一个欢快？又不是杀人放火的，没碍着别人什么事儿，还能增加点夫妻情/趣，有何不可呢？”
两个小姑娘顺着她说的浮想联翩，自觉面红脸热，一颗心砰砰跳的厉害，既害羞地想逃跑，却又觉得有种莫名的兴奋，舍不得不听，傻乎乎的模样特别可爱。
包完了蛋黄酥，却发现两种馅儿都剩了一点，晏骄略一想，叫了厨娘来，“凑一笼豆沙包和枣泥包吧，平安和老太太都爱吃。”
厨娘应了，转头吩咐人和面。
晏骄把蛋黄酥上都刷一层蛋液，再撒上芝麻，叫人放到烤炉里去，便又马不停蹄的去折腾叉烧肉。
大禄朝好像没有类似的概念，之前晏骄做了一回后，大家惊为天人。
叉烧肉实在是个好东西，其实做法也不算特别麻烦，做好之后衍生出来的副产品也太多了：
叉烧包、叉烧面、叉烧肉粽……
许倩和阿苗捧着脸蹲在烤炉前咽口水，神情恍惚道：“好想吃叉烧肉粽哦。”
“我比较喜欢叉烧包哎，”阿苗看着小伙伴道，“虽然肉粽也蛮好吃。”
“因为我不爱吃面啊，”许倩叹道，“所以根本就不想尝。”
爱吃米的北方人有点难。
“那回头我分一点给你尝尝啊，很好吃的。”阿苗道，说完又赶紧补了句，“不过你不想尝也没关系，个人喜好嘛。”
“小姑娘，你这种态度很不错哦，”晏骄夸奖道，见缝插针的教育，“感情方面也是如此，喜欢一个人呢，可以勇敢的告诉他，可是对方并不一定会有回应。如果对方已经明确表示过不喜，还是及时收手的好，不然容易伤人害己。”
两颗脑袋齐刷刷点。
阿苗忽然凑近了问小伙伴，“白小少爷总来找你哎，他算不算在纠缠你？”
她口中的白小少爷是白宁的弟弟白熙，与许倩是青梅竹马的情分，两家人虽然乐见其成，可这几年眼见着许倩连个回应都没有，反而有越走越远的趋势，便都默契的没有再提。
唯独白熙，也不知是依旧懵懂，还是不知放弃，隔三差五就来找许倩玩，奈何后者忙于公务……
许倩愣了下，半晌才不太确定的摇摇头，“不算吧？”
不过说起白熙，她倒也满腹心事，突然就很忧伤的叹了口气，仰头问晏骄，“晏姐姐，我觉得我跟他越来越说不到一起去了。”
私底下，她还是经常叫晏骄姐姐，如此更亲昵点。
“虽然这么说可能有点无情，但其实再正常不过了，”晏骄过去坐到她们中间，非常认真的分析道，“聊得来的前提是有共同语言，以前你们一天到晚都在一起玩，自然不担心没有话题。可如今一个在太学，一个已经正式在刑部挂职，每天接触的人和事物几乎毫无共通之处，聊什么呢？怎么聊？”
别说十来岁的少女，就是成年人很多时候也不得不面对这种苦恼。
“对啊！”一语惊醒梦中人，许倩用力一拍大腿，胸膛骄傲的挺起来，“哼，我越来越觉得他好幼稚，像个小孩儿！”
女孩子本就比男孩子早慧，白熙又比她小了足足四岁，每日只是忙于学业便焦头烂额，根本无暇他顾……就是个孩子啊！
晏骄两只手分别摸了摸两个姑娘的脑袋，结果却引来许倩抗议，“晏姐姐，我觉得你在揉冬瓜……”
话一说完，三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三人正笑闹成一团，小金便匆匆寻了过来，“图磬图大人一家来了，正在前头跟公爷说话呢，您要过去瞧瞧吗？”
晏骄大喜，旋即疑惑道：“雅音不是应该在西山大营练兵吗？这不年不节青天白日的，怎么回京了？”
小金道：“才刚公爷也问呢，图大人说告了病假，再多的奴婢就不知道了。”
病假？
晏骄本能觉得不对劲，若果然是病假，他怎么可能带着老婆孩子出门做客！
有事儿啊。
等晏骄到了前面，就见自家胖儿子正追着另一个小萝卜头跑，边跑边喊：“熙鹅熙鹅！”
大名图凌的小男孩简直跟他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才两岁就有点少年老成的意思，玩闹时也没太多表情，跑出去几步就停下等一等弟弟，偏还要面无表情的道：“慢点，别摔着。”
晏骄见一次笑一次，过去直接把人抱起来颠了颠，“呦，咱们熙儿真是个大哥哥了，中午有枣泥包，喜欢不喜欢？”
这小子跟自家儿子一个稳，一个莽，难得还能玩儿到一起去。
“我是大孩子了，”图小少爷刷的红了耳朵尖，还有点不好意思，“父亲说不能总让人抱。”
两岁多点儿的孩子说话已经像个小大人了，可却不知道他越这样，大人们越爱逗弄。
晏骄笑着捏了捏他的脸，“中午还有叉烧，想不想吃？”
图凌一张小脸儿都红透了，虽然竭力想要稳住，不过眼底骤然释放的光彩却出卖了他。
“想。”他小小声的说，又偷偷瞟了父亲一眼，应该没听见吧？

第25章
“瞧见没有？”白宁过来跟晏骄小声嘀咕，“好好一个孩子，都给他带成小老头儿了。”
晴天日头好，偏她又穿了件正红夹金线编织的牡丹花开束腰长裙，花蕊中更点缀了米粒大小的金珠，行走间不断折射出璀璨的光，耀的晏骄闭着眼睛一个劲儿后退，苦苦哀求道：“大圣，快收了神通吧！”
白宁虽没听过这个典故，但看她两只眼睛都睁不开的模样也猜出七/八分，非但不退，反而又笑着转了几圈，巨大的红色裙摆犹如一抹妖精的血，吸引的人挪不开眼去，“怎么样，挺好看的吧？我也叫绣娘做着你的了，约莫再过五六天就能得。”
今年京城不知怎的刮起清新雅致风，尤其一众达官显贵家的姑娘、媳妇们更是不甘人后，俱都一窝蜂的取那青白灰绿等淡颜色做衣裳。不仅如此，后期修饰也很走极端，或只借布料本身纹样，或仅以写意手法略绣一点寥寥几笔勾勒的江南山水，做出一副飘飘欲仙的模样。
然而白宁不喜欢。
她的喜好也如性格一般热烈，最爱的便是正红、墨绿、绛紫、鹅黄、宝蓝等鲜亮明快的色彩，因她长相明艳、作风爽朗，倒也相得益彰。
“你穿就算了，”晏骄满脸的敬谢不敏，把熙儿放到地上，朝白宁抱了抱拳，“恕在下无能，实在是压不住啊。”
“留着呗，”白宁浑不在意道，“难不成还没个好日子？做生日、赴宴都不错。”
晏骄心道，人家做生日我巴巴儿穿这样的衣服去干吗？砸场子吗？罢了，慢慢划算吧。
“啊今天中午我想吃烤鸭！”白宁拉着晏骄的手臂，兴冲冲点菜，虽已是两岁孩子的娘了，但娇憨尤如少女。
之前她家的厨子也来这边学来着，奈何大约真是个人手法的关系，做出来总觉得缺点儿什么。
“你也忒会想当然了！”晏骄失笑，指着快到正中的太阳道，“这都多早晚了？叫人现杀鸭子也来不及。你倒提前打发人知会一声，哪怕是烤龙我也给你做了。”
因麒麟乃祥瑞之兆，大禄朝皇室推其为四瑞之首，宫内建筑、服饰内多见，龙凤反倒退了一射之地，民间常有用其玩笑者。
白宁双眼一亮，“真的？”
“假的！”晏骄指着她取笑道，“你倒是找一条出来给我。还说雅音把儿子带歪了，你瞧瞧你，说起吃得来，跟熙儿的反应一模一样，那眼珠子里都放出光来了。”
两人笑闹一阵，便随众人去了花厅开饭。
今儿白宁一家来这里做客，老太太却又被白老太太请去了，倒也不必担心一边过分冷清。
难得朋友再聚，众人坐了一张八仙桌，晏骄和白宁挨着，她右手边就是庞牧，庞牧右边依次是平安、熙儿和图磬，正好图磬靠着自家媳妇儿。
许倩、齐远等人另坐一桌，宽敞又自在，也不耽搁说话。
两个小家伙分别数日，再见格外亲热，准备吃饭了还手拉手，四条小短腿儿在桌下欢乐的晃动，头发梢儿都透着喜气。
不过饭菜上来之后……什么拉手不拉手的，先吃再说。
喂儿子吃饭这种事，庞牧是做惯了的，平安想要什么就伸着胳膊指，然后饭菜就会乖乖到小木碗里。
熙儿羡慕的看着脸都埋到碗里去的弟弟，然后眼巴巴瞅着父亲手边热气腾腾的叉烧包，想吃却又不好意思开口。
最近父亲有教念书，不过他还太小了，基本上听过就忘，可也不知怎么的，这会儿脑瓜里有一句倒是挺清晰：
喜怒不形于色。
似乎是来的路上父亲随口说的，可是，可是他真的好想吃啊！晏姨做的叉烧包最好吃了……
正纠结间，一只洁白可爱的菊花纹小笼包便从天而降，轻盈的落到了他面前的碟子里。他本能地抬头望去，就看见自家父亲顺势收回手。
图磬看着儿子眼睛都瞪圆了的傻样，不觉好笑，“不是想吃么？”
小家伙圆嘟嘟的脸上刷的蒙上一层薄红，低头扭着手指，小声嘴硬道：“没有特别想。”
我才没有说想吃咧！
图磬忍笑，一挑眉，作势又要夹走，“哦，那就是我猜错了。”
熙儿急了，脱口而出，“别！”
一旁的学人精听见了，也跟着喊：“别！”
众人失笑，熙儿瘪了瘪嘴，简直要委屈哭了，噘着嘴巴看向父亲。
图磬面无表情的回望。
爷俩长得极像，活似大小号撞了车，难为表情也是如出一辙的“我心里有话，但我就是不说”，这么无声对视堪称精彩。
“想吃就说，男子汉大丈夫，藏藏掖掖的算什么？”图磬抬手拍了他的后脑勺。
小家伙吸了吸鼻子，小小声道：“父亲说的。”
图磬一愣，“我说什么了？”
一听这个，熙儿都震惊了，你这么大个人，怎么能说话还不承认！
他拧起小眉头，忍不住微微抬高了声音，下意识模仿着父亲平时的模样，严肃道：“……不形于色。”
哎呀，什么“不形于色”来着？
“噗！”小八头一个破功，如同打响了第一枪一样，带来第一波笑声的海浪。
齐远吭哧吭哧笑出猪叫，“这是亲生的！”
以前大家伙玩闹的时候还唏嘘，说看不见图磬小时候一板一眼的模样当真遗憾，但现在？这不就现成的吗？
图磬：“……”你屁大点儿个崽子，就算喜怒形于色又能怎么样？
白宁就从旁边打他，啼笑皆非道：“你说说你闲着没事折腾孩子干什么？！”
可怜见的，他就想吃个包子啊！以白图两家之力，难道还能供不起吗？
说着又拉着晏骄大吐苦水，“我都不明白他怎么想的，谁家启蒙不是四五岁上才开始？他倒好，熙儿周岁的时候就念《孙子兵法》！那会儿恨不得连亲娘都记不住……”
被妻子当着一干朋友的面揭老底，图大人表示略有点损面儿，本能的为自己辩解，“我们家都这样的。”
百年诗书大族岂是轻易铸就的？可不就是滴水穿石，水磨的功夫？
白宁毫不客气的反问：“你还记得自己两岁时听过的书？”
图磬：“……”
两口子在这儿现场斗嘴，庞牧和晏骄在那边都已经快笑死了，一个两着低着头，肩膀一个劲的哆嗦。
庞牧笑了一阵，熟练的捏了捏平安的耳垂。
小胖子把脸从饭碗上抬起来，嘴巴周围都是肉沫，鼓鼓的双颊还在不断咀嚼。
庞牧：“……你先咽下去。”
等平安真的乖乖咽下去之后，就听父亲幽幽道：“熙儿好难啊。”
学人精一听到熟悉的名字，果然想都不想地扭过头去，也鹦鹉学舌的说：“熙鹅好难啊。”
隔壁齐远带头笑的震天响。
图磬：“……”这是个什么爹啊？
结果一低头，就见自家儿子眼巴巴看着。
图磬捏了捏眉心，终于认命道：“以后想吃什么就说，我给你夹。”
“真的？”熙儿瞬间破涕为笑。
图磬都能从儿子眼里看出心花怒放来，“嗯。”
然后……
“父亲，我想要个豆沙包！”
“虾仁蛋羹，还想要一勺！”
“那个那个，第二个叉烧包可以只吃馅吗？”
“鱼肉里为什么有刺啊？”
第一次全程被迫夹菜的图磬忍不住用怀疑的眼神上下扫视儿子短短的全身，简直百思不得其解：这么点儿个小东西，怎么能吃这么多！
而且，他这么挑嘴是随谁呀？
众人吃完了饭，让两个小的去院子里嬉戏玩闹，这才坐下来，一边吃茶，一边说正事。
第一话题自然就是图磬为什么突然请假？
“大皇子想来军营历练，虽然陛下现在还没下旨，但估计八/不离十，早晚要成定局。”他神色淡淡道。
晏骄和庞牧恍然大悟，瞬间理解他为何做此选择。
恐怕是因为最近二皇子动作频频，大皇子也渐渐按耐不住了。
可这事儿显然不靠谱！
虽然说大皇子年纪到了，骑射也不错，但他之前一点与这方面挂钩的经验都没有，过来之后肯定需要人从旁协助，而图磬最怕麻烦。
大皇子身份摆在那里，即便真的做足姿态，主动居于图磬之下，难道图磬真的能像对待普通下级一样严苛？
若是大皇子拎不清，空降为图磬的上级，场面只怕更加僵持：
上过战场的将军最讨厌的事莫过于完全不知兵的人来做自己的上司，瞎指挥。
假如他不提前走，到时候只会有两种局面：
除非撕破脸，不然有了这段同僚之谊，只怕日后都要打上大皇子党的烙印了。
“可是你这么突然撂挑子，圣人肯吗？”晏骄有些担心的说。
“我这不是在这了吗？”图磬言简意赅道。
院子里阳光正好，两个小的就在草地上玩皮球，就连熙儿也完全放开了，跑的满脸通红，咯咯直笑。
图磬看了会儿，眼底带着温柔，又脚尖一勾，将滚过来的皮球轻轻拨了回去，“看着弟弟点。”
“眼见三五年之内没得仗打，我该教的都教了，留下也没什么用。陛下固然不会太情愿，但也不会反对。”他道。
他跟庞牧的情况又不一样了。
庞家军虽威名赫赫，但嫡系只有庞牧硕果仅存，可谓独木难成林，想成事需要时间谋划。但他和白宁本就是文武联姻，两个绑在一起的世家大族足够让任何一位君王忌惮，若非战时定下亲事，只怕如今再难复刻。
两个家族一旦成了亲家，便是天然的盟友，所有人脉彼此共享，荣辱与共，影响之大难以想象。
而圣人正值鼎盛之年，自然不想看见下面的儿子蠢蠢欲动，同意图磬告病假不仅仅是对他识趣的赞赏，恐怕更多的还是对大皇子的敲打。
图磬虽没把话说的这么明白，但晏骄略一琢磨也就透了，当即摇头道：“还是太嫩，大皇子这一步算是走废了。”
真是当局者迷，孩子们，你爹还可以用年青形容呢就迫不及待搞小动作，这跟明晃晃跑到他跟前说“父皇，儿臣们衷心盼望您早死”有什么分别！
不过话说回来，龙椅的诱惑实在太大了。如今大家都是皇子，谁也不差什么，可若不努力一把，来日就要对着自己的兄弟三跪九叩……在旁人手底下低声下气讨饭吃，谁愿意？
所以说，长寿皇帝前面的孩子们都挺不容易，争吧？争不过。不争吧，不甘心，都是命。
不过晏骄还对另一个问题很好奇，“你告病假用了什么理由？”
图磬尚不到而立之年，身强体健，哪儿来的病？
“胃疼。”图磬面无表情的说。
晏骄和庞牧愣了下，然后齐齐爆笑出声。
这实在是个烂的不能再烂，却谁也挑不出错来的理由。
在外打仗的将士们三餐不继，压力又大，基本上没有几个肠胃好的。而慢性胃病这种事固然一时半刻要不了命，发作起来也着实让人难以忍受。
“倒也罢了。”庞牧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图磬平时话不多，但内心颇有城府，言行举止自有章法，实在不必外人指点。
“对了，我跟娇娇打算去西北看看兄弟们，本来还琢磨着什么时候跟你们说，可没想到你这病假都请下来了，怎么样？同去？”
只要出了这京城，想什么时候回来就是他们自己说了算了。
托当时战乱的福，从京城到西北的官道修的非常平坦，驿站林立，即便他们坐马车慢走，三天之内也必然能找到一处。待天气日渐凉爽时大家结伴而行，一路说说笑笑，也不必担心孩子们受不了。
图磬听着他的话，眼中慢慢浮现出一种怀念的神色，转脸看了看白宁，夫妻俩相视一笑，“好。”
大禄朝如今的局面是全国上下几十万儿郎的血肉白骨炼就，何止庞家军，白家、图家，哪家门前没挂过白灯笼？
现在天下太平，也该去告诉他们了。
众人主意已定，便开始兴致勃勃的商议起出行计划来，你一言我一语的说起要带些什么，仿佛连空气都透着活泛。
正说着，忽有个小侍卫悄无声息的出现在门口，小五见了，上前与他飞快的交谈几句，点点头，那小侍卫便又悄然消失了。
“公爷，”小五走上前来回禀道，“两刻钟之前临清先生回京了。”
临清先生……
原本还在谈笑中的众人突然有一瞬间的沉寂，很难形容是个什么心情。
庞牧憋了半天才道：“去告诉廖先生。他现在何处？”
小五有片刻迟疑，“清风苑。”
清风苑是京城一家近几年声名鹊起的青楼，里面的姑娘们吹拉弹唱诗词歌赋无所不能，号称卖艺不卖身，除非心甘情愿。
此言一出，众人心中忽的涌上一股诡异的释然：
啊，果然是他！

第26章
临清先生四个字本身就代表着热闹，刚还热火朝天的茶话会突然一静，然后便有种莫名的气氛躁动翻滚。
无需言语，多年的同僚加夫妻默契使晏骄和庞牧在对视的瞬间便领会了对方接下来的打算。
若说私底下单独见面，他们固然对临清先生唯恐避之不及，可若是看他被廖先生骂么……毕竟这样的场面不是天天有的。
定国公充分发挥带头作用，豪情万丈的一挥手，“走，看热闹去！”
分明再寻常不过的一个简单动作，但由曾经指挥过千军万马的人做来就是效果非凡，好似此次行动也跟着正经起来。
白宁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跟齐远等人站在一处，闻言群起响应，场面一时热烈非常。
图磬有点拉不下脸来，迟疑道：“不太好吧？”
庞牧双手用力往他肩头一拍，十分欣慰道：“好兄弟，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这种事情带着孩子去，确实不大好。但眼下老太太不在家，必须得有个稳重可靠且值得信任的盟友留下看孩子。
图磬：“……呵。”
最终的结果是连带着白宁也被迫留下。
平安早已习惯了爹妈时不时就消失一会儿，倒没什么反应，反而会主动举起肉乎乎的小爪子说再见，然后就对奶娘说困了。但刚享受到可以跟父母全天候相处的熙儿却有点接受不了。
他也不哭，也不闹，就这么安安静静的望着白宁，然后两只眼睛慢慢就湿润了。
白宁顿时觉得胸口一阵钝痛，回过神来时已经将儿子揽入怀中柔声安慰，而那对爹妈却已经欢快的带着侍卫团凑热闹去了。
她茫然的眨了眨眼，转头跟丈夫对视，突然开始反思自己今天来到底是干嘛的？
帮人看孩子吗？
前往廖府的路上，雀跃的定国公府一行人早已在脑海中勾勒出许多令人亢奋的场面，然而到了之后却发现，廖府竟出奇安静。
听见门房通报的廖无言已经提前在花厅等着了，一身绣着翠竹的青衫，头上只一根檀木簪子，脚边放着的红泥小火炉咕嘟嘟直冒热气，水汽氤氲中好似谪仙。
然而下一刻，谪仙就拧眉喝道：“鬼鬼祟祟探头探脑，成何体统。”看热闹看到他跟前，闲的皮痒吗？
晏骄环视四周，装作不经意道：“怎么不见临清先生？”
“在后面午睡。”廖无言端起茶盏啜了一口，神色自若道。
“午睡？！”众人异口同声道。
“他也算个活人，”廖无言高高扬起眉毛，骨节分明的手擎着杯盖停在半空中，“有何不妥？”
晏骄干笑，“妥，可太妥了。”
不对劲啊，他们出门前估算了时间的，应该就是临泉刚进门不久，按照以前的经验，这会儿她哥应该正骂到高/潮部分，怎么就让对方午睡去了？
没热闹可看的几个人顿时如坐针毡，正琢磨如何告辞才能显得不落痕迹时，却听廖无言忽然发问：“刑部裴以昭，人品如何？”
晏骄一怔，虽有些奇怪素来不问世事的廖无言为何要提及此人，不过还是如实回答道：“虽有些古板，但为人方正有担当，公正严明，邵大人和陛下都对他十分欣赏。”
廖无言沉默片刻，然后一抬手把茶盏放到桌上，“送客。”
众人：“啥玩意儿？”
一群人开开心心来，郁郁闷闷走，可谓来去匆匆，连背影都透着疑惑。
待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游廊深处，廖无言转过脸去，朝着后面的梅兰竹菊四君子屏风道：“怎的不睡？”
一个松垮垮披着道袍的年轻人从后面转出来，满头黑发就这么胡乱散着，也不说话，径直去廊下的摇椅上躺下，痛痛快快的吐了口气后，这才懒洋洋道：“不够香，睡不着。”
正是临泉。
廖无言磨了磨后槽牙，才要习惯性开口，可看着他深深凹陷下去的脸颊和眼底两大块乌青，就又默默咽了回去。
“两天跑完九百里，嫌命长？”到底还是没忍住。
驿站使者倒是能跑，可那是几个人几匹马替换，这疯子倒好，一个人昼夜不休跑死了三匹马，哪怕再多一天，第四个死的就是他了。
临泉好似没听见，闭着眼睛晃了晃摇椅，似乎觉得舒服，眉宇逐渐舒展开来。
他真的累极了，浑身都透着疲惫，饶是此刻什么都不做，也能叫人觉得这个人眼下最需要的就是一场酣眠。
“明日我便去找裴以昭。”
或许是周围环境过于舒适，尾音尚未散去，他便沉沉睡去。
另一边。
六月天，小孩儿的脸，分明中午还艳阳高照，可还没等平安午睡结束，天空便骤然阴沉下来。
大团大团黑灰的乌云在高空聚集，缓慢而沉重的压下，一眼望不到边。
有沉闷的雷声从云团后传出，在天际疯狂游走。
这是一种来自宇宙深处的响动，不刺耳不尖锐，却令人本能的敬畏，浑身战栗头皮发麻，只觉避无可避。
大人没有那么多觉，晏骄和庞牧睡了大概两刻钟就醒了，然后中间隔着一个撅着屁月殳睡得正香的平安，撑着脑袋小声说话。
她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的轻轻拍打儿子的脊背，睫毛抖了抖，忽抬眼看向庞牧，“我总觉得今儿的事儿怪怪的。”
说完，眼神稍稍放空，略一回想，又摇头，“我哥不对劲，临泉也不对劲。”
庞牧嗯了声，“我叫小五派人盯着了。”
话音刚落，天边突然炸开一道惊雷，轰隆隆的响声仿佛震得房屋都在颤抖。
睡梦中的平安一哆嗦就醒了，才要哭，可一睁眼瞧见爹娘都在，复又欢喜起来。
庞牧拨弄着他头上柔软的细发，附身亲了亲发顶，“再睡吧，啊。”
尚未散去的睡意缠绵而来，平安哼哼两声，再次陷入梦乡。
第二道、第三道雷紧随其后，天黑，风起，屋外疯狂摇摆的植物叶片上渐渐有了水汽，刷拉拉响成一片。
急匆匆的脚步由远及近，晏骄和庞牧对视一眼，心头一沉，齐齐坐了起来。
小五敲了敲门，得了允许后立刻进到外间，声音急促道：“不久前裴以昭在惠云楼遭人暗算，眼睛看不见了。”
“什么？！”
惠云楼是京城有名的青楼之一，绝对是裴以昭那种人死都不会主动踏足的地方，他又怎么可能在那里遭了暗算？
“千真万确，”小五语速飞快道，“应该是有预谋的，动手的是妓/女穿云，巡城守备几乎立刻就出现在惠云楼，当场就把人带走了，不过半路又被闻讯赶来的邵离渊邵大人拦住，下头人回话时正在僵持，此时不知人在何处。”
他说话的当儿，里头两人就已经飞快的安排起来。
两人先麻利换了衣裳，又叫乳母将平安抱到老太太院子里去，“跟老太太说句对不住，她老人家前脚刚进门，我们还没来得及过去问候就要出门去了。”
庞牧先一步走过来，边走边问：“知不知道裴以昭为何去惠云楼？那个穿云又是什么来历，为何跟他动手？巡城守备是谁的人？”
就算裴以昭是个伪君子，可对青楼女子来说，上门的都是客，更何况又是裴以昭这种身份地位，纵使心中不喜也绝不会当场翻脸，更做出弄瞎眼睛这种事。
这段时间裴以昭大案在身，不知是否与此事有关联……
事发突然，饶是消息灵通的小五也不能完全掌控，当即单膝跪地，垂头道：“尚未探出，不过巡城守备何明表面是皇党，可背地里似乎跟大学士白黎走的很近。”
大禄朝设六位大学士，原本是没有实权的，可自从战事进入尾声，朝廷大肆选拔官员、关注文治，大学士的分量就渐渐重起来。如今虽然依旧是区区五品，但因圣人经常与他们商议朝中大事，采纳其建议，无人敢看轻。
“若我没记错的话，”晏骄从里头走出来道，“白黎是太傅苏玉暖的三女婿？”
太傅这种称谓根本没有实权，但意义非凡。
苏玉暖是先帝上位后第一个□□，很受器重，后来因支持当今圣上延续光辉。六年前他告老，圣人再三不允，最后无奈同意，却广施恩泽，加封其为太傅，以示尊崇。
如今他虽老了，可门生遍朝堂，都要卖他三分颜面，依旧不可小觑。
几声闷雷急促滚过，终于见云端闪了几闪，今日最响的一声过后，大雨倾盆而至。
这场雨酝酿已久，却来得又急又快，完全没有过度，甫一开始便好似天漏了一样。
看着院中被狂风骤雨击打的东倒西歪的草木，庞牧缓缓吐出一口气，总觉得要有大事发生。
“大人！”林平从院门狂奔而至，一路踩着水花冲到廊下，微微气喘，“邵大人急召！”
庞牧顺手接过下人送上的雨伞撑开，朝晏骄一伸手，“走！”
大雨滂沱，本该坐马车的，但心急如焚的几人却等不得，直接披了蓑衣、斗笠，在雨中疾驰。
路上早已没了人，天地间唯见一片水色，地上很快便汇起一层，马蹄踩上去水花飞溅。
裴以昭在家门口遭人暗算的消息过于突然和震撼，众人一路无话，心中却已飞速闪过无数念头。
追云尚未停稳，晏骄便利落的滚鞍落马，和庞牧等人三步并两步窜了进去。
早已有人等在门口，见庞牧同来也不曾惊讶，只神色凝重的朝他们抱了抱拳，“公爷、晏大人，这边请。”
晏骄和庞牧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诧异：
连素来沉稳的邵离渊都这般焦急，到底出了什么事？

第27章
外面风雨交加，黑云遮天蔽日，屋内早已点起牛油大蜡，窗外树枝晃动的影子落在窗纸上，狰狞犹如鬼牙妖爪。
邵离渊在侧房桌边沉脸坐着，不远处一点烛火被出出进进的人走动间带起的风吹得左摇右摆，照的他面上阴晴不定。
而桌对面炕边上的，赫然是传言中遭了暗算的裴以昭。
他从头到脚大半边身子都是灰白色的粉末痕迹，一张脸上还不住往下滴粘稠液体，一位太医正对着他的脸忙活。晏骄和庞牧进来时只能从两人身体之间的空隙中匆匆一瞥裴以昭的左脸，但见上面零星散布着许多燎泡，眼睛也是又红又肿，太医正将什么药液往他眼内滴灌。
大约是极刺激的，饶是裴以昭这样铁打的汉子也忍不住从喉间挤出几声压抑的呻/吟，抓住桌角的指关节都咯咯作响，叫人怀疑是否下一刻便会木屑纷飞。
晏骄和庞牧看的直皱眉头，觉得自己脸上好像也跟着痛起来似的，分别跟邵离渊行礼之后问道：“怎么回事？”
邵离渊本就沉如水的脸更阴了。
他抬头看了晏骄一眼，忽道：“黄字甲号捕头晏骄听令。”
晏骄精神陡然一震，本能的一撩袍子单膝跪倒在地，“下官在。”
“即日起，由你全权接管并州、宜州、凉州系列人口死亡、失踪案件，刑部上下全力配合！”
晏骄闻言一凌，“是！”
庞牧问道：“这就是这一二年间裴捕头负责的案子？”
“正是。”裴以昭忽然开口道。
他的声音听上去嘶哑无比，饶是努力克制，也能轻而易举的分辨出其中的怒火和憋闷。
“说来惭愧，卑职大意了。”
“并非你大意！”邵离渊端着茶盏看了半天，突然抬手狠狠扣在地上，在碎屑纷飞中面罩寒霜，“他们这是蔑视律法，蔑视朝廷，蔑视圣人，完全不将刑部和朝廷纲纪放在眼中！”
对手在咫尺之遥对自己的爱将下手，堪称嚣张至极，完全突破了邵离渊的忍耐底线。若非他偶然发现本来应该跟着裴以昭的侍卫却留在衙门，察觉有异而及时赶到，此时裴以昭早已被带走了。
而人一旦落到敌人手中，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便是投鼠忌器……
别说晏骄，就连庞牧认识他这么久了，都是头一回见他发这样大的火。
晏骄在庞牧身边坐下，“这是明晃晃挑衅和警告，到底怎么回事？”
这一举动几乎是在昭告天下：我非但不怕，还敢在天子脚下坑杀你，你奈何我不得。
裴以昭咬牙切齿道：“前几日我接到线报，说惠云楼的妓/女穿云有线索，但她十分恐惧，不敢对外人讲。此案我追查多年，一朝突然得了突破口，竟失了方寸，全然没想过是否有诈。我暗中与穿云接触多次，始终不曾如愿，后来她终于同意私下见面，便约了今日，并要求我着便装独自前去。”
许多案子牵涉甚广，证人有这样的担忧十分常见，且穿云又只是个纤弱女子，裴以昭便没有怀疑，今日如约前往。
“进到房内后，她便神神秘秘的叫我上前，又要从梳妆台上的匣子里往外掏东西，结果我才一走近，她便猛地将粉盒中的石灰撒过来！又大喊我杀人云云。情急之下，我只能将她打昏，又循着闭眼前最后一点印象，取了桌上头油冲洗。此时我已知中计，然而尚未脱身，提前埋伏好的何明便带人破门而入，若非邵大人及时赶到……”
他还没说完，邵离渊就怒其不争的指着晏骄道：“是个女子就掉以轻心，你这些年的捕头都白当了吗？这倒也是个女子，你可见这些年轻视她的有过好下场？”
晏骄：“……”这事儿怎么也能说到我身上？
“没有好下场”什么的，这说辞好像我是反派人物！
裴以昭虽看不见邵离渊所指，但猜也能猜到说的是晏骄，他本就惭愧，此时越加难受，又挣扎着要起身赔罪，被晏骄和庞牧一左一右搀住了。
“裴大人！”那太医忍不住喝道，“若还想要这双招子就不要乱动。”
庞牧道：“有救么？”
太医顾不上回身行礼，一面继续忙活，一面抽空道：“裴大人这是被人迎面撒了生石灰，也亏他常年行走经验丰富，避开了大半，又立刻抓了桂花油冲洗。不然若就这么径直冲到外面雨里去，恐怕诸位只能求一求大罗神仙，妙手重赐一副眼珠子了。”
很多人中招后没有经验，慌忙中本能的取水冲洗，生石灰吸水后不消片刻便能将一双眼球腐蚀殆尽，当真神仙无救。
可若放任不管也不成，最好的法子便是裴以昭这样，用无水的油类冲洗，并尽快就医，方有回天之力。
晏骄和庞牧听他说第一句时都忍不住倒吸凉气，可听到后面，好歹算略放了点心。
细细说来，此番也算机缘巧合：裴以昭观察细致，记得头油在哪里；邵离渊及时带人赶到，又马不停蹄请了太医……这一整套安排内但凡缺了一环，裴以昭日后就只能叫裴以瞎了。
可见天理昭昭，并无绝人之路。
“那裴大人现下情况如何？”晏骄追问道。
“晏大人身兼仵作之职，想来比在下更清楚，”太医直起腰来，略活动了下，又继续为裴以昭清理，“人的眼珠上有一层膜，里头包着水和血肉，现下裴大人眼上这层膜被烧伤了，急需静养，每日早晚换药。若需恢复，少说也得三两个月，恐怕以后还会落下迎风流泪的毛病，再也不敢受刺激。”
听他说还有机会重见光明，就连素来稳重的邵离渊也不禁有些喜形于色，当即起身作揖，郑重道：“劳您费心，但有所需，尽管告知，不必有所顾忌。”
突然遭此劫难，能看得见就属上天保佑，实在不敢多求其他。
太医被他这个大礼唬了一跳，忙避了开去，“不敢当不敢当，您跟裴大人都是好官，我自该全力以赴。”
晏骄分明看见邵离渊缓缓吐了口气，神色微微松动，灯火映照下竟意外显出几分疲惫和老态。
到底，也是五十多岁的人了。
邵离渊一项器重裴以昭，谁知他这样稳重的人，偏就在自家一亩三分地上阴沟翻船，险些送了性命，焉能不气？
他才要再骂，庞牧就抢道：“差不多就行了，难不成他自己愿意当个瞎子？他也不是个孩子，吃一回教训就够了。”
顿了顿，又瞅着吹胡子瞪眼的邵离渊嘟囔道：“年纪也不小了，怎么气性儿还是这么大？”
邵离渊怒视，庞牧缩了缩脖子，摆摆手表示不说了。
四人重新落座，邵离渊又丢出来最后一句，“如今满京城的人都知道咱们刑部的捕头青天白日去青楼白/嫖未遂还打杀人命，你们且谨慎些吧！”
对手的计策真的太阴险恶毒了，令裴以昭多年辛劳经营毁于一旦。这分明是要将他的身心彻底击垮，就算死了也是臭名昭著。
晏骄幽幽叹道：“现下我也算是杀鸡儆猴的猴子了。”
窗外风雨越发紧了，分明还不到申时，可外头天空已如泼墨一般。
待太医彻底忙活完，已经是将近一刻钟后的事了，他交代道：“每日早晚我来换药，不要见光，不要见水，闭目多休息，饮食清淡务动怒。”
双眼蒙了纱布的裴以昭闻言抱拳苦笑道：“有劳，不过这最后一条恐怕是不成的。”
家门口给人算计，任谁遇到这样的事也做不到心平气和。
太医显然也知道有些强人所难，倒也没再生气，又跟邵离渊三人告辞之后便去了。
邵离渊叫人抬了约莫半人高的卷宗来，其中几本纸张边缘泛黄，分明是许多年之前的了，“这就是与本案有关的所有卷宗了，你需尽快看完，将案情烂熟于心。”
庞牧眼神示意，待邵离渊微微颔首后才上前翻动，“……天佑六年，天佑四年，天佑二年……天平四十三年，这是先帝在位的最后一年？”
先帝在位四十三年，年号天平，如今是为天佑八年，正是当今登基的第八个年头。
也就是说，这一系列案件中最初案发至今已有足足九个年头！
等外人全部屏退之后，晏骄才满腹疑惑的问道：“案子我接了，不过如今当真是满头雾水。如此大案，我竟闻所未闻。究竟是牵扯到了谁，才会让他们如此胆大包天，竟敢在京城动手。裴大人是被谁引去的？那惠云楼可与此案有关？妓/女穿云又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何明究竟受谁指使，是否与本案有牵连？”
她临危受命，却对事情起因经过半点不知情，情急之下，一连串的问题便如连珠炮似的丢了出来。
裴以昭眼睛看不见，不自觉侧着身体微微前倾，努力分辨他们的声音来源，闻言叹了口气，“此事说来话长。”
晏骄点头，“愿闻其详。”
“三年前某日，我去归置结案卷宗时无意中碰落一本天佑二年的册子，发现乃是一桩陈年旧案。当时我闲来无事，便跟大人申请查办，谁知越查越深。”
因当时已经过去足足三年，且缺乏证据，重新查办非常困难，后来裴以昭前去当地走访，惊讶的发现凡跟当年的案件有关的人，要么陆续意外死亡，要么索性举家搬迁。
“诸位也知道世人安土重迁，岂能轻易离去？索性我便去了当地衙门，要了户籍迁徙的名册簿子，去那几人的目的地查访，然而当地官府却证实根本没人过来。”
晏骄和庞牧头挨着头，凑在灯下翻看卷宗，听他说到此处不由感叹：“这三地皆在千里之外，难为你竟肯这样细致，四处奔波。”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职责所在。”裴以昭淡淡道。
晏骄理了理头绪，“也就是说，凡案件相关者，要么死了，要么失踪了，至今杳无音信。”
若果然如此，确实奇怪的很。
裴以昭点头，“不错。”
“当地官员怎么说？”庞牧问道。
“时隔数年，又逢战乱、朝堂更迭，许多地方的父母官都换了好几任，还有的已经入土为安，我实在无法一一验证，那些卷宗上写的乍一看天衣无缝，只是凶手至今未抓到。”裴以昭道。
晏骄奇道：“那你又是如何发现异常的？”
说真的，哪朝哪代没有几个无头公案呢？若仅凭这一点就随意怀疑，那可真是没头了。
裴以昭对她的质疑毫不意外，有条不紊道：“当时我看的是天佑二年并州案，卷宗上写的是死亡五人，仨男两女皆是箭伤，伤口集中在尸体背面。最后根据伤口形状和残留的箭头推断，结论为小股敌军溃兵流窜作案，死者逃亡时被从后方射倒。”
因地理环境和战术习惯的差异，不同国家使用的兵器各有特色，造成的伤口自然也有区别。这么粗粗听来，确实好像没什么破绽，但他刚一说完，庞牧就毫不迟疑的打断道：“胡说八道！”
他自己就是指挥过战役的，不懂事时就跟着父兄与边国打交道，对这方面的情况再了解不过，当即言简意赅的解释了一回：
大战的中后期开始，大禄军队就实施了包围推进的清扫战略，将联合敌军一点点逼出大禄境内，并在尾声顺利打入敌国腹地。天佑二年时大战结束已经近两年之久，并州距离最近的主战场也有八百里，中间跨州连府守备森严，怎么可能还有持有敌国武装的溃兵流窜？
即便真有漏网之鱼，数量也不可能太多，且不说能否同时杀死五人，当时中原百姓们痛恨敌人入骨，若果然遇见敌人，只怕会与他们同归于尽，伤口定然不可能只存在于尸体背面。
晏骄恍然大悟，“所以说，是有人故意转移视线，掩盖罪行？”
裴以昭点头，“不错。”
庞牧冷笑道：“只怕还是个对战事略有研究的半吊子。”
自以为天衣无缝，可根本经不起推敲。
若非上级官员庸碌昏聩，根本瞧不出破绽；那么就必然是勾结成片，这才视而不见胡乱结案！
晏骄想了下，又问了个关键问题，“办案讲究人证物证俱在，既然有此结论，即便没有人证，必然是有物证的了？”
裴以昭点头，“确实有。死者早已入土为安，尸首是瞧不见了的，但当时我也看过物证，虽然锈迹斑斑，但基本可以确定是敌军常用箭头无疑，五人共有十三枚。”
庞牧摇头，“不对不对，破绽越发多了，怪不得你要继续查下去。”
撒谎这种事是很可怕的，一旦开了口，就要源源不断的想法子圆谎。而多说多错，漏洞自然也就更多了。
逃入中原的溃兵身上不可能还持有数量如此之多的箭矢，这是其一；
其二，当年与大禄开战的边国皆是游牧为生，天生擅长骑射，若想杀毫无躲避经验的普通百姓，一击即中，根本不必耗费如此多的箭矢；而若想虐杀，必然选择近身打斗，弓箭这种远程攻击武器就没了用武之地。
第三，但凡打过仗的人都知道兵器的重要性，箭矢这种可以循环利用的武器，尤其是战乱时期分外宝贵的铁质箭头，根本不会有人舍得丢下。既然人都杀死了，当时也没被发现，为何不拔了箭走？
晏骄和庞牧对视一眼，都渐渐明白了棘手之处。
战事持续多年，了解不算难事，可当年战事吃紧，朝廷规定一概战利品全部或上缴，或就地应用于我军消耗，那些敌人用过的箭矢也全部被重新制作成适合我军使用的款式。
分明身在内地，若还能够接触到大量敌军用箭……只怕身份非同一般。
裴以昭闻言点头，拱手抱拳道：“公爷所言细致入微，令人叹服。”
他初次眼盲，一时间尚未适应，听声辨位也只得大概，与其说此刻说话对象是庞牧，倒不如说方向更对着旁边的晏骄一点。众人见了，不觉联想起他往日风采，都是暗中唏嘘。
略略沉吟片刻，晏骄追问道：“那原并州知州呢？”
“五年前告老还乡，回福州老家去了，两年前死了。”邵离渊凉凉道。
晏骄一挑眉，“死无对证。”
毕竟这天下没什么比死人更能保守秘密的了。
“我方才粗粗看过卷宗，报上来的共有五起案件，案发前后共计二十三名死者，下落不明者另有十三人，涉及到的七品以上官员少说也能有近十人吧？难不成短短九年之内全都死绝了？”晏骄几乎带着几分赌气的说。
说句不好听的，普通老百姓死上十个八个或许上头都不会在意，但和平年代的官员数年内减员这么多，更有五位五品知州，再傻的帝王都要起疑心了。
邵离渊没好气的瞥了她一眼，“对手还没蠢到那般田地。只死了两个，一老死，一病死，另有一人告老，其余诸人或升迁或调任，如今天涯散布，对当年之事一概推说记不清了。”
死了的没法儿问，活着的不给问，难为这么多年裴以昭还能坚持下来。
大约也正是这份可怕的毅力和恒心，才更让凶手感觉到了威胁。
短暂的沉默过后，晏骄终于问出最关键的一个问题：“凶手忌惮你到这般田地，想必你心中已有怀疑对象，是谁？”
裴以昭缓缓将正脸转过来，一字一顿道：“苏墨。”

第28章
苏墨？
晏骄和庞牧下意识对视一眼，然后齐齐疑惑道：“那是谁？”
邵离渊平静道：“太傅苏玉暖之嫡长孙，今年二十六岁，三年前中举，如今正在太学读书。”
“竟是他！”晏骄低呼出声，“那么一切就都解释的通了。”
区区举人固然不稀罕，但架不住他有个手眼通天的祖父。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依照苏墨的身世背景，别说杀人，即便是通/敌叛/国，估计也会有人挤破头来替他收拾烂摊子。
若说这么多年、这么多次案件苏玉暖半点风声都没听到，鬼都不信。
“太傅啊……”晏骄近乎呢喃的重复了遍，深深吸了口气，然后缓缓吐出，突然觉得头晕目眩口舌发干，全身的血液都跟着沸腾了起来。
裴以昭看不见她的神色，只歉意道：“真是对不住，恐怕要连累你们了。”
谁知下一刻，就听这位女捕头恶狠狠骂了一句，“他娘的，干了！”
裴以昭剩下半截话都被噎在嗓子眼儿里。
“不行我得缓一会儿。”晏骄坐着抖了一会儿腿，到底不成，又深呼吸着站起身来，飞快的在三人面前转圈，只觉得胸腔内汹涌翻滚的紧张和亢奋交织的强烈情绪随时都能把自己鼓爆。
或许真的像曾经导师说过的那样，她天生有种想把天捅下来看看的疯劲儿，明知山有虎，可来都来了，不逮只虎仔玩玩对得起谁！
妈的，要是真能亲手搞垮一个太傅，这事儿她能吹三辈子！
好在晏骄很快就冷静下来：流芳百世的诱惑固然大，但万一误伤，那就不是流芳百世，若是遗臭万年了。
她用力拍了拍脸，待激动的心情慢慢平复之后，才无比认真的问裴以昭和邵离渊，“我现在有个非常迫切想要了解的关键点，如果你们能够说服我，那么为求真相，上刀山下火海以身殉道绝无二话。”
邵离渊似乎对她的反应并不意外，甚至纡尊降贵的主动给她倒了一杯热茶，“但说无妨。”
晏骄重新坐回去，正色道：“办案子要事实讲证据，我们不能放过一个坏人，但也决不可仅凭猜测就误伤他人。小案子尚且如此，更何况事关一国太傅，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令家国律法沦为笑话，我不得不谨慎。”
她直视裴以昭，“说怀疑苏墨，请问裴大人有什么证据吗？”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他们身为刑侦人员，更该重事实讲依据，不然还不都乱了套？
裴以昭点了点头，丝毫没觉得有何不妥，“确实如此，如果说是实打实的证据，我现在确实拿不出来，不然也不至于被逼到如此境地。但我的怀疑也非空穴来风。”
说着，他就本能的起身往前走了一步，似乎想伸手拿什么东西，奈何踉跄了一步才回过神来，记起自己眼睛暂时看不见，不由得苦笑一声，稍显失落的重新坐了回去，“卷宗中应该有一本是关于天佑五年太傅府中丫头失踪的案例，当年负责这个案子的正是我。”
庞牧在案卷中一阵乱翻，果然找到了薄薄的几张，他眯着眼看了了几页，“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邵离渊点了点头，表情隐在水汽后面有些模糊，“不错，当年有一个丫头的家人来报案，说女儿突然失去踪迹，而太傅府的人却说小姑娘和其他几个丫头一起告假外出，结果一去不返。因涉及当朝太傅，尹丘不敢擅自处理，立刻知会了我，我素喜明辉稳重妥帖，便派了他前去协助，此事你们可去找尹丘对峙。”
裴以昭，字明辉，恰如其人。
“不错，”裴以昭道，“而那几日恰逢庙会，出入城门者不计其数，我与尹大人悉心查了许久都找不到什么有效的线索。因案件迟迟不破，城中流言渐起，甚至后来圣人也过问了，我们也十分焦急。”
一朝太傅家中人口失踪，生死不明，外头说什么的都有，其压力可想而知。
“结果后来反倒是那几个丫鬟的家人不愿再继续追究，只说近来附近一带拐子横行，那几个姑娘必然是被人拐走了，且主人家已经安抚并主动给了银子，他们不打算再计较。”
说到这里，裴以昭重重叹了口气，愤怒又无奈道：“你们也知道，普通百姓家对女儿本就不怎么看重，如今也时有虐待。他们如此表示虽有些冷漠，却也实在挑不出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当时还有些人羡慕哩，说什么反正一个签了卖身契的小丫头片子，早就是主家的人了，如今还能换回一笔银子贴补家中，实在是太傅府上过于仁慈，为什么不是自己的女儿有这个福分云云……但作为一个积年的捕头，我却总觉得这件事恐怕并不是这么简单。”
儿子是人，难不成女儿就不是？世人竟愚昧至此！
他说到这里，晏骄和庞牧已经气的不行，奈何时机不对不好发作，只得强忍着继续听。
裴以昭话锋一转，“当时太傅府上下待我极热情，告辞之日还特意设宴款待我与尹大人等一众衙役，苏墨亲自出面替长辈应酬。那时我刚第二次从并州回来不久，无意中发现那位少爷的腰间挂的一个扇套非常独特，很像并州当地特有的一种缂丝料子。”
、
因他那几年日日夜夜都将并州案记在心中，对与并州有关的事物极度敏感，所以一眼就认出来了。
庞牧点头道：“确实有点儿蹊跷。像苏墨这种身份地位，衣食住行无所不精，但凡身上佩戴的物事，要么精致非常，要么是于他意义特殊，自己喜爱的。可若是苏杭一带的名贵织物倒也罢了，人人爱之，想那并州所产布料不过三流，普通官宦人家都不稀罕用，谁敢拿给苏少爷做扇套？”
自打成了家，庞牧就有意无意的关注起了衣料，如今说来倒也头头是道。
“正是如此，”裴以昭赞许道，“酒宴结束后，苏墨又打发了侍从送我们出门，我故意装的有三分醉意，就说苏少爷那般人才，只守在京中白瞎了，合该去外头见识一番，日后必然青出于蓝。那侍从果然笑了，说我这种粗人能想到的事，他家少爷如何想不到？”
“我当时就故意拿话激他，死活不信，说少爷千金贵体肯定吃不了这个苦。那厮容不得旁人说他家少爷不好，果然受不得激将，当即张口噼里啪啦说了好几个地名，其中赫然就有并州与凉州。”
晏骄叹道：“并州距京城千里之遥，不过区区州城，非但不繁华，反而颇有些寥落，既无名山大川可访，又无成名已久的大文豪可寻，像苏墨这种高门大户的公子哥跑到那里去干什么？”
裴以昭又道：“当然，世人爱好本就千奇百怪，富家子弟好日子过腻了，偏爱往那些鸟不拉屎的沟沟坎坎钻的也不是没有。为求谨慎，我继续与那苏墨的侍从往来，前后花了大约半年时间，大致得出他离京的时间。”
“去并州是天佑二年四月离京七月回，而并州案发是在五月底；去凉州是在天佑四年六月离京九月回，凉州案发于七月下旬。”哪怕不看卷宗，这些数字都如刀刻一般在裴以昭的脑海中留下痕迹，成了他心里过不去的坎儿。
简简单单几句话，背后代表的却是二十三条血淋淋的人命，以及十三位失踪的无辜百姓。
一次两次巧合可以解释，但如此种种？
“我尤不死心，”裴以昭的语气稍微有些急促，显然心情也渐渐激动起来，“而到了天佑六年，宜州案发。我恨自己动作太慢，又恨自己无用，便挑了正月与那苏墨的侍从偶遇，故意说怎的年底都没见苏少爷的影子，还想送礼致歉来着。对方毫无戒备，当即笑道【我家少爷中秋一过就离京了，腊月二十八才回来，险些没赶上年夜饭，被老爷一顿好打，你能瞧见才怪】。”
宜州案发是在十一月，恰逢苏墨离京。
裴以昭语速飞快道：“旧案不好办，可新案若不尽快，只怕线索也就断了。于是我立刻前往宜州，花费重金找当地泼皮、赌徒和妓/女们打探消息。”
此言一出，晏骄和庞牧便齐齐叫了声妙。
苏玉暖权势通天，又有并州、凉州案在前，官面上定然早已抹平，想从这上头打探消息，除了打草惊蛇不会有任何结果。
反倒是本地的下三滥们，消息最为灵通，不怕死只认钱，而苏玉暖他们肯定也想不到将这些人一一封口。
果不其然，裴以昭还真就从一个赌徒口中得知，十月底宜州确实来了几位年轻的贵人，操京城口音，打头一位长相酷似苏墨。
本地知州原本是个眼睛长在头顶上的货色，可面对这几个足可做他儿子的年轻人竟也谄媚的像一条狗，直接献出他名下最豪华的一套宅院供应居住，又日日过去陪同玩乐。
能从那些人口中得到的线索仅此而已，但就是这么看似简单的一条，却让裴以昭真正开始锁定苏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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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时已临近傍晚，因大雨稍停，天色反而比下午亮了些。
晏骄和庞牧并排骑马往家走去，一边走还一边讨论着到手的情报。
不得不说本案绝对是她来到大禄朝后遇见的最大考验，威胁和不稳定性甚至远超当年的赫特部陂刹郡主一案，若一个闹不好，虽然不会发生战乱，但眼下他们所拥有的一切将全部毁于一旦。
庞牧摸了摸下巴，“保家护国，是为我辈使命，离京前干这一票大的，对圣人那里也好有个交代，值了！”
将士们辛辛苦苦打下的江山，可不是留给这些杂碎祸害的。
“公爷，大人！”留守国公府的一个侍卫从街角拐出来，上前回禀道，“大约两刻钟前，临清先生来访，现下正同老夫人说话。”

第29章
前不久还待在清风苑的浪子眼下却在陪老太太聊天，听上去简直宜室宜家，这种巨大的转折放在临泉身上还真是半点不奇怪。
说来荒谬，他本就是个极讨长辈欢喜的人。
虽然举止荒诞，但就连邵离渊那样严肃的人见了临泉，最多也不过轻飘飘叱一句“胡闹”，并不舍得真骂的。
当然，同辈人就算了。
庞牧摇头道：“他素来是宁肯在青楼楚馆待着，也不爱去别人家串门子的，无事不登三宝殿，说的就是他了。”
说着，又问那侍卫，“你观他神色如何？”
那侍卫略一沉吟，有些迟疑，“临清先生心思变幻莫测，属下瞧不出来，不过气色不大好，看上去很有些疲惫。对了，老太太还着人炖了参汤，要留他用晚饭。”
气色不好？这就很有问题了。
夫妻二人回府后，大老远就听见平安开心的喊道：“再来，再来！”
两人穿过月亮洞门一瞧，便见坐在廊下的岳夫人笑呵呵看着临泉逗平安玩。
他还是一贯道袍木冠的打扮，似乎当真清瘦了些，本就宽大的道袍看上去越发飘逸，好像来阵风就能把他刮走似的。
听见动静，他头也不抬，只忙活手中一只木鸟，细长苍白的手指也不知摆弄了哪里的什么机关，一松手，木鸟竟拍打着翅膀慢悠悠飞了出去。
做完这一切之后，临泉才缓缓转过身来，朝二人微微颔首示意。
别说平安兴奋地嗷嗷叫，就连晏骄和庞牧也觉得神奇而惊叹不已。
“怎么折腾成这样熊样？”庞牧见他一张脸都瘦的有些脱形，不禁吃了一惊。
那木鸟在半空中吱吱嘎嘎飞了两圈，最后竟缓缓朝着晏骄所在的位置降落，她欣喜的伸手托住，拿着细细打量。
檀木做的，自带淡淡香气，各个部件都打磨的十分光滑，半根毛刺也没有。鸟腹中空，内有木齿轮和牛筋连接内部，而鸟翅上下都嵌有油纸。转动机关后牛筋带动各处齿轮，尾羽和翅端张开，翅膀不断拍打，油纸兜住空气，便也模仿着飞行腾空而起，极其精巧。
“好精巧手艺！”晏骄由衷赞道。
这要是放在后世，绝对是收藏级别的艺术品了。
“随手做了哄孩子玩罢了，权当补周岁礼。”临泉轻笑一声，又微微低头朝抱着她腰的平安眨了眨眼。
平安咯咯直笑，显然对他印象极佳。
晏骄把木鸟还给他，又道：“有没有谢谢”
说到这里，她难得迟疑起来。
临泉当年倒是隔三差五就想顺着廖无言的关系，哄她叫哥听来着，不过晏骄一直没当真。
所以，应该称呼对方什么？
临泉是个人精，哪里瞧不出她的犹豫，当即吃吃低笑起来，朝平安招招手，那小胖子还真就毫不迟疑的跑过去，乖乖仰着脑袋看他。
“叫舅舅。”他带些蛊惑的怂恿道。
“舅舅！”小胖子叛变的毫不犹豫。
晏骄倒还罢了，唯独庞牧一张脸漆黑。
这都他娘什么糟心的亲戚！
几人心里都沉甸甸的揣着事儿，可因为孩子和老太太在，便都默契的押后，带几分贪婪的享受此刻来之不易的安宁祥和。
“吃火锅吧，”晏骄吩咐小金道，“才下了雨，又湿又凉，正好吃点热热的汤水发汗。”
听了这话，临泉头一个在旁边点菜，“要麻辣的。”
“不用听他的，”晏骄半点不给面子，“弄鸳鸯锅，骨汤来不及的话菌菇即可，加点枸杞党参什么的。”
瞧瞧这幅形销骨立的鬼样子，眼窝都眍了，还是养生吧！
临泉缩了缩脖子，似乎有点委屈，跟平安想吃什么却捞不着的时候出奇的相似。
若非亲眼所见，晏骄真的挺难想象一个混惯风月场的三十岁男人身上竟还有着孩童般的天真。
一块弯曲的铁板将圆锅从中间一分为二，鲜红和乳白的浓汤同时翻滚沸腾，泾渭分明。
老太太拉着临泉坐在骨汤一侧，笑眯眯塞了浓郁参汤，“先喝一口垫垫。”
临泉乖巧的应了，仰头，一脸视死如归的将小半碗参汤咕嘟嘟吞了下去，然后……打了个嗝。
这几天饿的太狠，胃口都小了不少，这些个汤水下去，顿时半饱。
晏骄和庞牧忍不住笑出声，难得同情起他来。
参汤是真的难喝。
虽然不能吃麻辣锅，但因席间有喜欢的酥肉、油豆皮和红薯粉条，临泉倒也抱着碗吃的欢快。
酥肉刚出锅时外头炸的蓬松酥脆，一口下去内里丰富的肉汁都要喷溅出来了。而等凉了之后，被油浸透的柔软面壳和包裹的劲道肉条却又是另一种美味。
刚还喝撑了的临泉觉得自己有了第二副肠胃，呱唧呱唧吃了小半盘酥肉，又嘶溜溜扒了好些饱吸汤汁的粉条。
金乌西坠，夜色渐浓，伴着月亮一起升起来的，还有吱哇乱叫的蝉鸣。
才下过雨，空气还是湿漉漉的，裹挟着月季花香的风分外粘人，只是坐在院中吃了一顿饭，衣服上花香竟也隐约压过了火锅味儿。
酒足饭饱之后，老太太带着大孙子满院子追着木鸟玩，晏骄让庞牧带临泉换了套干脆利落的装束，自己则取了小竹筐，“走吧，捉知了猴去。”
国公府占地广阔，后面甚至还有马球场，假山流水小树林一样不少，夏日雨后正好来捉知了猴。
临泉自认见多识广却也没听过这玩意儿，满头雾水的以为这家里不知什么时候养了猴子，结果下一刻就见晏骄叫小六他们举着灯笼照着，自己则在一棵树边蹲了下去。
她随手摘了一根草叶对折，将连着的那头探入洞中，不多时，竟真的钓上来一只奇形怪状的虫子！
临泉蓦的睁圆了眼睛。
小六照了一会儿就不配合了，非常以下犯上的将灯笼塞给庞牧，自己则跟着几个兄弟一起忙活去了。
“比谁弄得多？”
“比就比！”
大人说了，这都是害虫，吃树木汁液的，成虫整天吱哇吱哇叫个不停，烦都烦死了，就该吃它们解恨！
待众人的声音渐渐远去，庞牧才用灯笼杆戳了戳若有所思的临泉，“说罢，什么事。”
临泉先不理他，却也学着晏骄的样子摆弄起草来，奈何等了半天也不见土洞里有动静。
“那种不行，”晏大人怜悯道，“你看看那洞口周围的形状，都已经爬出来变成知了了。”
临泉哦了声，又低头寻找起来。
他走了两步，突然没头没脑的问道：“你们知道天下最好吃的肉包是哪里的么？”
庞牧张口就来，“那必须是我媳妇儿做的。”
然而临泉好像没听见似的，重新找了个土洞蹲下，一边认认真真的往里塞草叶，一边漫不经心道：“有一年我途径凉州，那里地如其名，十分萧条，没人买我的字画，也没歌姬要请我作曲儿，我的盘缠都花完了，连客栈都住不起。”
“当时我就在想，若师父他老人家和师兄知道我想在那种鬼地方做账房先生，不知会不会气死？”
庞牧凉凉道：“气不气死我不知道，但廖先生肯定会骂死你。”
朝廷给你官你不做，偏偏跑到千里之外当账房先生，这是瞧不起谁？、
说完，他就跟晏骄交换了下眼神：
凉州！
聪明人大概学什么都快得很，临泉第二次试水就成功吊起来一只知了猴，然后顺手将它塞到了晏骄提着的小竹筐里。
他慢慢直起身来，尤带着水汽的草叶在他指尖滴溜溜拧了几个圈，扭成小风车似的，“我蹲在村口树下发呆的当儿，一个老伯塞给我一只肉包。”
“凉透了，但却是我有史以来吃过的最好吃的肉包。”他的视线不自觉朝南望去，里头许多复杂的情绪。
“他收留我这个陌生人住了几日，分文不取。”
“他家中只有一个小孙女儿相依为命，若此时还活着，也有十五岁了。”
晚风在小树林中穿梭，有种淡淡的悲伤萦绕其中。
晏骄才要说话，临泉就转过来看着他们道：“我本打算明日去找裴以昭，却不曾想他这样不中用，今儿就栽了。”
“你知道什么？”庞牧不大擅长跟人拐弯抹角的，直戳中心道。
临泉瞧了他一眼，“数月前我在外游历，偶然间发现一个老乞丐十分面熟……”
他是打算顺道回凉州看一眼的，或许花几两银子再尝一尝旧日印象深刻的肉包，却不曾想对方先一步在异地沦为乞丐。
这本就是一件奇怪的事，所以他直接就把人留住了，谁知接下来几天慢慢问出的真相，却令人震惊。
“天佑四年七月，凉州三人死亡，据说是有人意图谋害当地官员，结果前去帮忙的下人误食有毒食物。是苏墨干的？”晏骄问道。
临泉道：“不错。他是后来才听衙役坦白，说当时有几位京城来的公子哥儿来凉州打猎。”
他的声音在黑夜中如同一阵薄雾，飘飘荡荡，最后两个字自舌尖吐出，尤其绵长。
“打猎？”庞牧疑惑道，“据我所知，凉州一马平川皆是平原，连小山丘都少有，哪里有野物可猎？”
临泉忽然低低的笑起来。
他虽然是笑着的，但笑声中却无一丝温度，在只有几点烛光照亮的夜色下分外诡异。
一阵邪风拔地而起，吹得晏骄和庞牧齐齐打了个激灵，一股寒意顺着脚底板直冲入四肢百骸，好像把全身的血液也一并冻住了。
没有野物，但是……有人！
见他们如此表情，临泉这才收了笑，“那年知州大人亲自下访，说要挑选一批清俊的少男少女充当门脸儿，去随他伺候贵人。若是伺候的好了，或许就能被带去京城。除此之外，每个去的人家中还能得十两白银。”
“那老汉所在的村子十分偏僻荒凉，土地也贫瘠，百姓们每年缴纳租子和赋税之后就不剩什么了，日子过的很紧吧。对绝大部分百姓而言，十两白银可能是一辈子都攒不出来的巨款。”
“报名的人很多，但筛选十分严苛，最后被选中的仅有三人，其中就有那老汉的孙女。说来也怪，被选中的那三人家中俱都人口凋零。”
“三个孩子送上去之后，家人不由十分期盼，希望他们能就此得了贵人赏识，往后有个好前程。然而几天过后，衙门的人便来将他们的美梦打得粉碎，说大人仁厚，看被选上去的三人勤快能干，赏赐他们美食佳肴，却不曾料到其中有贼人下毒，三人都死了……”
“又听闻京中贵人十分怜悯，愿意将他们三家都带去京城生活，以作补偿。众人悲喜交加，想着在本地已无牵无挂，又没个奔头，倒也愿意。可不曾想，半路负责护送的衙役们突然拔刀相向！”
那老汉茫然无措，当即颤巍巍跪下磕头，苦苦哀求那举刀的衙役叫自己死个明白。
都是乡里乡亲的，又是这把年纪，看着着实可怜。那几名衙役本就怕惹了报应而不愿手上沾血，难免动了恻隐之心，将事情原委说了，“老丈，您老莫怪，兄弟们也是没法子，你若不死，死的就是我们了。冤有头债有主，来日你们做了鬼便去京中找那什么苏公子，人家是太傅的孙子，不比咱们命贱……”
凉州既无好山好水，也无有趣人文，更没有任何代表性的支柱产业繁荣经济，就是再普通不过的州城一座。去到那里的官员若无过人本事，政绩考核很难得优，升迁艰难，只能慢慢苦熬。
以苏公子为首的几人自京城远道而来，凉州知州惶恐又惊喜，觉得可能是老天垂怜才送了这上门的机会。
然而很快的，他就惊恐的发觉这恐怕不是什么机会，而是厄运。因为纵使他使出浑身解数招待，这位少爷也始终兴趣缺缺，中间还发了两回脾气。
要是人根本没来过也就罢了，最多没有指望；然而现在人到了，他却招待不好，待苏公子家去与太傅提起……这，这可如何是好？
正一筹莫展之际，与苏墨同行的一人笑嘻嘻提出人猎，登时把凉州知州吓了个魂飞魄散。
、
他虽贪图权势富贵，但也只想过巴结、行贿，人命实在太过沉重，因此本能的想拒绝。但对方却威逼利诱，又举了几个如今已顺利升迁的例子，于是本就不那么坚定的抗拒在一夜权衡利弊之后土崩瓦解。
是啊，左不过几个平头百姓罢了，这天高皇帝远的，只要自己好好善后，谁知道？大不了来日自己飞黄腾达，再好好做些个政绩出来，造福百姓罢。
于是这父母官儿便亲自精挑细选了三个少年少女，将满脸憧憬的他们送到自己的贵人面前，赔笑的看着三个孩子哭喊着逃跑，看着几个公子哥儿大笑着举起弓箭……
知晓真相的老汉直觉五雷轰顶，原来同意孙女去的自己竟也成了帮凶。
悲愤交加之际，老汉哭嚎着跳入湍急的河水之中自尽，不曾想却被冲入枯草丛中活了下来。
从那以后，他便浑浑噩噩行乞至今，直到被意外重逢的临泉认出。。
晏骄听后半晌没言语，觉得自己好像都不认识这个世道了似的。
这世上本就有许多恶人，但每每当她自认已经对这个世界的恶有了深刻的认知时，老天便会玩笑一般将更深重的罪孽推到她面前。
至少寻常犯罪都事出有因，而苏墨这种？他只是一只游荡在人间的恶魔罢了。
“你把人证带回来了？”庞牧问道。
临泉摇头，“形势尚未明朗之前，我是不会让他进京的。”
晏骄眉头紧锁的想了半天，“还不够，我们需要更多的证据，最好是能让帮凶之一反水来帮我们。”
就像当年的方梨慧一案，若无秦知县协助，还不知要弄到猴年马月。
他们这次面对的对手太强大了，如同一张大网，彼此勾连，牢牢守护着肮脏的秘密，如果不能撕开一角，那么这秘密就永无见天日的可能。
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晏骄和庞牧决定先去了解一下苏墨这个人。
考虑到他在太学读书，两人便请了廖蓁和白熙过来吃饭。
“苏墨？”两个孩子对视一眼，神色都有些复杂。
廖蓁很聪明，已经在瞬间察觉到什么，谨慎的问：“小姑姑，可是他做了什么事么？”
“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们，”说这些话的时候，晏骄少有的严肃，“但唯独一点，不要让任何人知道我们今天谈话的内容。”
两个小的活到这么大，哪里经历过这样刺激的事？莫名有了种使命感，当即心跳如擂鼓的应下。
白熙大着胆子去夹知了猴，尝试着放到嘴里一嚼，顿时喜出望外的睁大了眼睛，“好吃！”
没想到这虫子外形可怖，滋味竟这样香醇，跟吃了一大口瘦肉似的，太香了。
他又开开心心吃了几个，这才道：“说真的，晏姐姐，其实他就算真出了什么事我也不会觉得意外的。”
“为什么？”晏骄问道。
“他这个人，”见小伙伴吃的停不下来，廖蓁也鼓起勇气去拿知了猴，“有些邪气，我们都不跟他说话的。”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太学虽是做学问的地方，但里头却也有天然形成的大大小小几十个圈子：
文臣的，武将的，寒门的，豪门的，刻苦的，混日子的……
廖蓁和白熙等人都属于家世好又刻苦的那种，每天也没什么私心杂念，就是正正经经上学，所处的圈子也大多是这类人。
按理说，苏墨的祖父乃太傅苏玉暖，虽然年纪大些，但与他们合该是一路人，然而现实情况却截然不同。
“你也说的太客气了！”白熙斜眼看着廖蓁，又点着自己的脑袋，小声对晏骄和庞牧说，“他这里有病！”
“怎么说？”庞牧问。
白熙仰着脸想了会儿，“咱们不都想着往好处奔么？就算是纨绔子弟吧，也是弄那些花红柳绿的乐事，可他，唉，怎么说呢，就是爱使坏。还不是往先生书囊中丢虫子、灌水这种。啊，我之前还见过他跟几个学生虐杀野狗野猫！”
“太学不是在山上吗？好些小动物，也没人要，就算散养的，偶尔同学们还专门去买肉给它们吃。有几回我们也看见苏墨他们引逗小猫小狗，还都说人不可貌相，别看他阴测测的，没想到还挺有心。可是那次我们却亲眼看到他往狗身上泼灯油，然后几个人拿着树枝追着打，小狗嗷嗷叫的，可惨了！我本想上前阻止，可几位学兄生怕惹事，就把我拉走了。等回来时，就见他拎着一张血淋淋的狗皮站在那里狂笑，另外几个人在小狗身上放了火，好像疯了似的围着又叫又跳……”

第30章
庞牧一阵恶心，“这是真混账，就没人管吗？”
不喜欢你离得远点儿也就罢了，何苦这么糟践？
白熙摇头，“后山荒凉，先生们都不让去，大概没人发现吧。我当时实在看不下去，就上前制止，他们却狡辩说是野狗先无故咬人，然后就不管不顾的走了。”
晏骄忽然抓住另一个重点，“先生们既然不让去后山，那你去干嘛？”
白熙一噎，结结巴巴道：“……就，就看看……”
这咋又扯到我身上了嘛！
晏骄拧着他的耳朵教训道：“我看你是闲的皮痒了是吧？那次是你们好几个一起走，他们不敢轻举妄动，万一哪天记恨了你，找个没人的时候套麻袋，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这个年纪的少年真的是又彪又虎，不知天高地厚，大人越不让干的事儿偏要去干，好彰显自己的与众不同。
那苏墨都二十六了，足足比白熙大了一轮，完全是成年变态连环杀手对纯洁少年，怎么能叫人不担心？
廖蓁看的直笑，见白熙一个劲儿给自己使眼神使得都快瞎了，这才清了清嗓子道：“小姑姑，他以后就知道了。”
晏骄重重的哼了声，又使劲一掐才勉强松开手，“这次就看在棘儿的面子上饶了你，回头若再不知好歹，我头一个告诉你姐姐姐夫，让你尝尝男女混合双打的滋味儿！”
一听这话，白熙脸上就跟抽筋了似的，肌肉直哆嗦，惨兮兮道：“不敢了不敢了。”
他姐也就罢了，顶多打一顿，这么多年也不是没打过，反正他皮糙肉厚。
怕就怕姐夫，不打不骂，甚至连句重话都没有，可转头就能给你丢到军营里去……惨，太惨了！
廖蓁又笑了一回，这才满脸好奇的问道：“小姑姑，是出什么大事了吗？”
他生的斯文，办事也讲究，吃个知了猴也一点点剥皮，连腿儿都不放过。最后一个吃出两个：一个肉，一个皮，一字排开还怪好看的。
“小孩子家家的别问这么多，”晏骄往他脑门儿上按了一把，“好奇心害死猫，同样也会害死人。反正秋闱结束前你们都把皮子紧起来，离那些人远点儿。”
大家族里出来的孩子天生政治敏感度高，很多事情根本不必细说，点到即止即可。
两个小的对视一眼，果然没有再多问，老老实实的应了。
“对了，”庞牧敲了敲桌面，“你们好好回忆一下，平时跟苏墨走的近的都有谁，一个不漏的写下来。”
“这个法子好。”晏骄赞赏道。
官宦子弟都是人精，往往小团队也是根据家中长辈在朝廷上的组合来的，只要能找出苏墨的跟班，就能顺藤摸瓜将胁从犯抓个八九不离十。
白熙揉了揉耳朵，小声嘀咕，“一会儿说小屁孩儿不准问，一会儿又来问小屁孩儿，晏姐姐你这也太反复无常了。”
“你说什么？”晏骄眯着眼睛看他，刚拧过耳朵的手指在空中蠢蠢欲动。
“没啥没啥，”白熙疯狂摇头，眼珠一转就开始卖惨，“那，那我们俩也算立功不？管饭吗？”
晏骄都给这个活宝气笑了，“家里人难不成还饿着你了？”
“半大小子吃穷老子，”白熙摇头晃脑道，又指了指廖蓁，“两个半大凑起来就是一整个了，那肯定吃得多。”
庞牧哈哈大笑，竟带了几分赞许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小子，男子汉大丈夫就得多吃，来日才能长得高。”
白熙给他一巴掌拍的一个趔趄，疼的龇牙咧嘴，都快哭了。
晏骄给他们逗得笑出声，只觉得这两天的憋闷之气也随着消散了些，当即站起来活动下手脚，豪爽道：“想吃什么？”
白熙跟廖蓁飞快的交换下眼神，十分兴奋，竹筒倒豆子似的说了十多样。
晏骄无语，干脆利落的一挥手，“申请无效，我自己看着办吧。”
白熙和廖蓁：“……”
大人就能说话不算数吗？
一场秋雨一场寒，夏天的雨越下越热。
分明昨儿才透透的浇了一场大的，可今儿太阳一升起来，照样晒得流油，叫人不禁怀疑之前下的是不是火种，如今风一吹，就着了。
因之前白宁想吃烤鸭没捞着，晏骄特意吩咐人备了好几只，现已腌制入味，正好刷上酱汁入烤炉。
“这只最肥美的你们不要动，”她忙制止道，又麻利的挽了袖子，“要送进宫去请太后品尝的，我亲自来。”
众人慌忙撤了手，看向一只鸭子的眼神中也带了敬畏。
天热又逢大案，令人心烦意乱，越发胃口不佳，厨房里备了凉皮和凉面的材料，随时可以用。
“凉皮还是照原样做，面筋多加些，”晏骄吩咐道，“凉面的话，用鸡丝吧，三碗的面条先用加了冰块的水过一遍。花生碎还有吗？”
夏天么，就要来一碗加了足量蒜醋汁儿和麻汁、辣油的“凉”系列，开胃！
“有的，”厨娘道，“额外再加虾仁冬瓜汤、苦瓜盅、肉酱茄子和几个小凉菜可好？”
“就这么着吧。”晏骄点点头，“对了，蛋挞的材料也准备起来，等会儿烤鸭得了先给各府送过去，饭后再送蛋挞，放久了该不好吃了。”
廖蓁和白熙两个人头挨着头边讨论边写，反复修改之后，最终交上来一个六人名单。
午后烈日炎炎，天上下火一样，烤的树上的知了叫声都有气无力的。两人用过饭就被晏骄送到客院午睡去了，她自己则带着名单跟庞牧继续讨论，琢磨着该从谁下手比较好。
直接打苏墨就意味着在毫无准备的前提下直面苏玉暖，显然不容易，倒不如从走狗帮凶迂回下手。那些人本就因利而聚，谈不上什么忠诚，离间的可能性比较高。而如果能从外围撬开缺口，人证物证就一下子齐全了，苏墨再想逃脱也难。
平安中午吃了两个去皮烤鸭卷饼，极其满足，睡梦中还舔嘴抹舌的。
庞牧托着下巴看了儿子一会儿，忍不住伸手戳了戳他圆鼓鼓的肚皮，百思不得其解道：“那苏太傅老谋深算，也看不出什么不对劲来，怎么生的孙子就成了这个熊样儿？一般年轻人不都挺喜欢猫猫狗狗的么？别说杀了，看它们遭点罪还难受呢。”
自家傻儿子还喜欢往厨房那边跑呢，偶尔有活的大鹅、鸭子什么的就能开心好久，想摸人家的羽毛还小心翼翼的。
晏骄皱眉道：“其实他们从根儿上就跟正常人不一样，就像前几年橘红色连环案的小女孩儿，他们缺乏正常人该有的感情，很难产生类似于同情和怜悯之类的情绪，施虐反而会带来满足感。”
“在我老家那边有很多关于连环变态杀人犯的研究，有相当充分的证据表明，很大一部分杀人犯都是从虐杀动物开始的。一旦没人及时制止，他们很快就会不满足于此，然后逐渐升级。”
猫狗马这几种常见的动物都非常聪明，可以说是普通人能接触到的最接近于人的，也正因为此，苏墨等人通过虐杀它们所获取的快感也是难以估计的。
但“接近人”，毕竟也还不是人，想要却又得不到的某种东西越发令人难耐。
晏骄现在无法判断苏家对苏墨虐杀动物的行为是否知情，但没有人及时有效的阻止却是显而易见的。
于是体能逐渐成熟的苏墨终于将魔掌伸向活人。
杀动物苏家人可能不知道，但杀人，绝对瞒不住，这也就意味着他们成功从无关者转为帮凶。
如果在第一次案发后，苏家人当机立断的跳出来大义灭亲，那么后面一系列惨剧本可以避免。
然而很遗憾，护短的优良品质被苏家人用错了地方。他们非但没有及时扭转苏墨的品性，反而在暗中为他提供庇护。
也正是苏家人的纵容，导致苏墨终究成长为游荡在这鲜活人世间的恶魔，肆无忌惮。
晏骄长叹一声，“已经不算是人了。”
庞牧想了下，“我记得你说原生家庭往往对一个人性格的形成起到决定性作用，莫非那苏家内里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腌臜？”
现代社会信息大爆炸，消息流通极为便捷，晏骄听过、见过太多太多匪夷所思、突破人类下限的恶性案件，对什么“人之初，性本善”早就不抱希望。
“也不是绝对的，”她道，“有的人天生就坏，但就目前我们的推测来看，苏太傅这个人的立场也不怎么样。”
他只想保全苏家的孩子，那别人的孩子呢？难道就不算人？
如此种种，哪里配得上“帝师”的名誉！
正歇息间，小金悄悄进来回话，“宫里来人了。”
晏骄和庞牧忙一骨碌翻起来，又摸了摸儿子的脑袋，这才行走如飞的往前去了。
来的是太后跟前的大宫女清芬，正小口小口的吃着国公府特色之一：冰淇淋。
这道甜品清凉味美，奶香浓郁，几口下去暑热都褪去不少，她一看他们进来便带了三分笑，开门见山道：“太后夸大人您有孝心，那烤鸭皮酥肉嫩，卷成小饼十分可口，果然比宫中雕饰过度的更香甜淳朴。圣人听说太后进的香，亦是龙颜大悦。只是那凉皮……”
晏骄问道：“凉皮如何？”
清芬捂嘴儿一乐，低声道：“我瞧着太后倒是喜欢，若不是我们拦着，那一大碗都用了呢。只饭后又是欢喜又是懊悔，说有味儿，直接把接下来两天的请安都免了。”
晏骄了然，也小声问：“那以后？”
清芬回了个你懂的眼神，还特意点明：“太后说就是那料多了才痛快。”
凉皮里面又是醋又是蒜，吃完口气确实不大好，以往何曾有人给太后进过这种不登大雅之堂的东西？
所以她老人家初时还有些不适应，但尝过之后，反而莫名生出一种混杂着迟来叛逆和委屈的复杂情绪：
哀家谨小慎微了一辈子了，这不许那不许，如今贵为太后，难道连吃点儿可口的东西都不能如愿么？这日子过得还不如街上的老百姓！
偏要吃！
送走了来去匆匆的清芬，晏骄又抱着太后赏的几样首饰和衣料看，“还是她老人家懂我。”
皇后给的那都什么花里胡哨的玩意儿。
庞牧看着她看，闻言笑道：“如今你也越发财迷了。”
顿了顿又感慨：“不过太后确实待你甚好，常进宫的几个命妇，也没见她隔三差五就念叨谁。”
晏骄干脆换上太后新给的翠玉小荷叶耳坠，闻言笑道：“情分都是处出来的，她们大凡进宫必有所求，我三天两头就去给太后说故事，也从不主动求什么，她老人家反倒越发想给了。”
“确实好看，”庞牧退后两步细细打量，“有太后照顾，我也安心。”
晏骄一挑眉，“那是。”
这根大腿她可得抱结实了，指不定来日就用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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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刻刚结束应酬回府的帝师却沉了脸，“叫清之去我书房！”
不多时，苏墨过来叩门，“祖父。”
他身穿绣着四君子纹样的白色锦袍，头戴青莲玉冠，腰系芙蓉团花玉佩，面容清俊身材挺拔，行走间闲庭信步，端的是一位超逸脱俗的佳公子。
然而他所经过的地方，一众小厮、丫头却都拼了命的低下头，如再细细看时，竟微微颤抖，显然怕极了。
“进来。”苏玉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可等苏墨刚到书桌前，他就抬手将一盏热茶砸了过去。
“混账！”
价值千金的茶盏落在地上化为碎片，滚烫的茶水瞬间隔着衣服将苏墨的胸膛烫的通红，然而他却眼都不眨一下的跪了下去，就跪在那些碎片上。
“你明知裴以昭简在帝心，却偏要在京城动他，今日圣人特在朝上问起此事，引得朝臣关注，此事必不能轻易收场！”苏玉暖面露阴沉道，“现在案子交到定国公手上，你竟在这时瞒着我杀人灭口，是不将我放在眼里了？”
苏墨直勾勾的盯着他看了会儿，突然噗嗤一声笑了。
“原来您老人家也会怕。”
苏玉暖回望过去，面沉如水，没有否认也没有肯定。
若只是庞牧一人势单力孤，他尚且不惧，然而那什么第一女捕头深得太后宠爱，与圣人跟前的心腹王公公亦交情不浅，图家、白家、廖家甚至是董家，还有那从几十年前就讨人厌的邵离渊也都不是好相与的。如今这些人勾连成片，惹到一个就相当于惹到一窝，令人防不胜防。
苏墨的讥笑逐渐化为冷笑，“我就是瞧不惯裴以昭疯狗一样咬着不放的模样，装的什么圣人似的，他简在帝心？我就偏要杀杀他的气焰。不然日后什么猫猫狗狗都能踩到苏家头上作威作福，难道祖父果然忍得？”
这几年苏家没少对裴以昭明里暗里的拉拢，可那厮竟装听不懂的，着实令人不快。
他们苏家什么时候对人有如此耐性！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既然做不得朋友，那就是敌人了。
苏玉暖冷哼一声，“逞一时之快，糊涂，如此难成大事。”
苏墨微微垂了眼眸。
什么大事，他不稀罕。
苏玉暖叫人重新上了茶，小厮进门后俱都低眉顺眼，对里面的场景显然见怪不怪了。
苏玉暖端着茶盏，一下一下的刮着茶梗，待氤氲的热气散了些去，却又不喝。
眼下面临的僵局空前严峻，一个闹不好，苏家大厦必然倾颓。
他需好生筹谋……
苏家不会倒，更不能倒。
半晌，苏玉暖放下一口未动的茶盏，“来人，去传个口信给何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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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睡过后，夫妻两人拿着六人名单去找邵离渊商议下一步行动，结果一进门就发现他脸上黑的跟滴水似的。
事到如今，除了极少数几件事之外，恐怕已经很难让邵离渊如此震怒。
“穿云死了？”两人异口同声问出可能性最大的一个。
邵离渊压着怒火将一份文书丢到桌上，“昨日我与何明交涉，他同意放归明辉回来治伤，却借口本案是单纯嫖客与妓女之间的斗殴，且明辉又在刑部任职，刑部上下理应回避，便将人带走了。我今天一早就派人过去询问，谁知对方说穿云昨夜已畏罪自杀。”
“这分明是杀人灭口！”晏骄和庞牧齐声怒道。
不过这么一来，也证明苏墨确实着急了，以至于顾不上暴露的可能而来了一手此地无银三百两。
“你们去查查穿云前些日子都见过谁，”邵离渊道，“一定有人指使。”
庞牧把那份名单递了过去，“正好我们这边也有需要您查的。”
他把想法跟邵离渊简单说了，后者听完沉默半晌，良久才道：“若要办成此事，还需联络吏部和御史台。”
时间紧迫，他们没法心平气和的等凶手自己暴露出来，所以只能从侧面主动出击：先断掉苏太傅的手脚。
“能成吗？”晏骄也是第一次玩这么大，心跳都加速了。
“人非圣贤，”邵离渊将那名单在桌上点了点，已经全然没有了方才的怒意，漫不经心的口吻中都透着胜券在握，“若真要细细追究起来，没有几个官员不落马。”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听来残酷，单看怎么用，用的好了，却也不失为妙计。
晏骄不死心，突然指着庞牧道：“那你们两个也有把柄？”
邵离渊嗤笑一声，丢给她一个“你还太嫩”的眼神，显然懒得解释。
庞牧倒是笑了几声，见缝插针的促狭道：“这老头儿嘴巴太毒做事太绝，当年在御史台就得罪了一大群人，排除异己、结党营私，怎么不成？”
顿了顿又顶着邵离渊的大白眼道：“若我有朝一日失了圣心，当年的 “将在外有所不受”和“指挥得当”，也可在瞬间摇身变为目无国法、枉顾君上，有不敬不臣之心，啧啧，都够抄家灭族的了。”
虽然知道这种事几乎不可能发生，但晏骄还是本能的打了个寒颤。
太可怕了。
邵离渊难得没挑刺儿。
庞牧咧了咧嘴，又道：“我们两个若贸然去惠云楼很容易打草惊蛇，而且恐怕那些窑姐儿也不会轻易开口。”
晏骄闻弦知意，马上接道：“所以需要一位值得信赖又身怀绝技的勇士。”
邵离渊皱眉，“说的什么乱七八糟的，谁？”
晏骄和庞牧对视一眼，“嘿嘿。”
邵离渊的眉毛越扬越高，显然已经猜出答案。

第31章
人都是贱骨头，打着不走，撵着倒退，男人尤甚。
说来那惠云楼平日里生意也算好了，但因京城百花齐放，还有其他几家一并竞争，从未如现在这般独领风骚。
皆因这几日爆出一个大消息，说那惠云楼里的姑娘是天上少有地下无双的风流妩媚，就连鼎鼎大名的裴以昭裴捕头都把持不住，被三朵金花之一的穿云姑娘勾了魂去。只没想到那厮却是个名不符实的，青天白日不给银子就欲行不轨之事，穿云姑娘当场喊叫起来还无意间弄瞎了他的眼睛，结果反被以殴打官员之名下了大狱，当夜就在狱中绝望自尽了。
裴以昭在江湖和朝堂之间混迹多年，人送诨号铁和尚，可见其性情耿直不解风情。
可如今连铁和尚都被拽入凡尘，众人不禁好奇，那惠云楼的姑娘到底有多美啊？
纵使穿云姑娘没了，可不还是有与其并列的另外两朵金花吗？不去看看，实在可惜。
一时间，惠云楼上下座无虚席人头攒动，衬的其他诸多同行黯淡无光，不得不在背地里说酸话：
“哼，我们家可不做那发死人财的腌臜事儿！”
就连许多进京赶考的学子也按耐不住躁动的心情，纷纷偷跑来看热闹。
一座青楼名头竟压过了即将到来的秋闱，真是惹人发笑。
今天惠云楼尤其热闹，好像满京城逛窑子的人都挤到这里来了，因怕里头人太多影响口碑，老鸨索性打发一干打手守在门口，要客人先交银子才给进。
许多人嘟嘟囔囔的不满，还想理论几句，结果没等张口的就被后来者抢了先。
如今世道太平，京城又汇聚天下豪商巨贾，多得是不差二十两进门费的人。
不多时，打从街角晃悠悠溜达过来一个青年，着道袍带木冠，神情慵懒，在一众打扮的光明璀璨又满脸急不可耐的嫖客中显得尤为突出。
他好似闲庭信步的透着逍遥自在，仿佛来的不是青楼，而是什么清雅的名胜古迹一般。
“嘿，这小子谁呀？打哪冒出来的？”
“就是，瞧穿的这寒碜样。”
“呸，逛窑子穿道袍，他怎么不牵头牛来呢？”
两个外地来的富商同样因为来晚了，没能挤进去，正懊恼间突然看见来人，瞬间有了共同话题，当即调转枪头，你一言我一语的挤兑起来人，殊不知旁边几个本地客人看他们的眼神活像看傻子。
“哟，好热闹光景。”那青年松垮垮的抄着两只手，倒不着急往前挤，只站在门口懒洋洋笑道。
守门的龟公就觉得这声音有些熟悉，忙擎着灯笼定睛去看，不消片刻，便欢喜道：“哎呦呦，这不是先生吗？许久不来，我们都想死您了，贵客贵客，您快请进快请进！”
说着，竟等不及对方主动上前，当即殷勤地将他拉了进来。
门外那两个死活没挤进来的富商见此情景，惊得目瞪口呆，下一刻便出离愤怒，“怎么回事儿？凭什么他能进我们不能进？以为大爷没银子吗？”
瞧来人也不像什么人物，走后门也没有这样明目张胆的。
两个护院守在门口，只穿着一件没袖子的坎肩，抱着胳膊鼓起两边结实的肌肉，居高临下的嗤笑道：“还真叫你说对了，他什么时候都能进，你们就不能。”
那俩个夯货还要继续分辨，却听后面众人终于忍不住哄笑出声。
“这可给人笑死了，哪里来的傻子？”
“连他你都不知道，还号称吃遍青楼楚馆饭菜的？”
“好叫你们知晓，他非但什么时候都能进，而且逛青楼从来不必掏银子。”
“非但不用掏钱，还多的是名妓老鸨自掏腰包，巴巴儿请他来还请不到哩！”
那二人越听越满头雾水，“这到底何方神圣？”
京城还真是藏龙卧虎，咋连逛窑子都有一霸？
众人又是一阵大笑，最开始说话那人道：“月下娇，红绫手，春日笑……”
他一口气说了十多个曲名儿，又斜着眼问，“可曾听过？”
两人有些羞恼，泛着油光的脸都微微涨红，“莫以为我们外地来的便没有见识！”
这十多支曲子都是历年来红极一时的名曲，几乎每一首都捧红了一位名妓，哪怕时至今日，下头诸多府州县也都还在日日勤修苦练，希望借它们揽客呢。
那人点点头，云淡风轻道：“做这些曲儿的人，刚刚被请进去了。”
那两人先是一愣，然后便慢慢睁大了眼睛，“你说他，他就是大名鼎鼎的临清先生？！”
再说那龟公刚拉着临泉进门，便喜笑颜开的朝着里头大声喊道：“妈妈，姑娘们，先生来啦！”
在这惠云楼内，本就只有一人可称先生。
原本喧闹不已的惠云楼内蓦的一静，继而迸发出热烈的欢呼和尖叫。数十位花枝招展的美丽女子或呼啦啦冲上前，或急不可耐地奔至二楼三楼围栏处，不顾仪态的努力向下张望，待看清来人后又是一阵尖叫，拼命挥舞着手绢喊道：“先生，先生！”
环佩摇动，轻纱飞扬，不消片刻，临泉就被一众莺莺燕燕包围了。
这一干女子燕瘦环肥各有千秋，扭着腰肢裹挟着香风袭来，瞬间将来人围得密不透风。数十只纤纤素手按在临泉身上，将他晃的左摇右摆，娇声软语中就将人拉到了大堂内。
“先生瘦了！可怜见的。”
“先生怎的如此憔悴？奴新学了几样指法，不若楼上入内揉揉？”
“先生一去山高水长，可是将这里的姐妹们忘了？奴新排了一支舞，配先生神曲尤为精妙，可愿一观？”
“哎呦我的先生！”穿着一身大红裙子的老鸨闻声赶来，满头金钗在烛火映照下闪闪发亮，满脸堆笑的喊道，“您这一走七个月零二十天，端的无情，可把姑娘们想死了！今日既来了，可就别走了吧？”
说罢，又朝楼上喊道：“将一直给先生留的屋子再好生收拾一回，先生最爱的流云香点上！”
楼梯口一个伶俐的小伙计哎了一声，乐颠颠的跑着去了。
临泉轻笑一声，环顾左右人群道：“瞧着妈妈生意如火如荼，我来与不来大约也没什么要紧的。”
“要紧要紧，要那天大的紧！”老鸨拍着大腿道，一边引着他往后头雅间走，一边吩咐道，“快快快，快将咱们楼里最好的酒菜端上来，先生来了，先生来啦！”
“上酒，上好酒！”与穿云姑娘齐名的另外两个女子分别挤在临泉左右，闻言忙追加道。
在觉察到对方说了跟自己一样的话之后，两人本能的对视一眼，都生出几分敌意。
那穿玫瑰色衣裙的女子便如开的轰轰烈烈的花儿一般艳丽逼人，当即用力挺了挺胸脯，示威一样扫了对方一马平川的胸前。
哼。
穿鹅黄衫子的姑娘生就一副楚楚可怜的弱柳扶风姿态，虽身在青楼，但偏偏有种浑然天成的纯净无暇，最是惹人怜爱。
她无声冷笑，越发扭得好看了。
今儿大家的目的都是一样的：若能趁临清先生酒后文思如泉涌求得一首新曲，赶明儿弹唱起来，京城第一花魁可不就是自己了？
好些姑娘原本在招呼其他几位客人，结果此时一见临泉到来，纷纷撇了他们投他而来。那几位客人先时还不满，可待看清来人后却又瞬间没了怒气。
原来是他呀，难怪。
昨儿就听说这厮回来了，不过当天就被他师兄廖无言抓了家去，少不得一顿臭骂。原本众人还在暗中下注，赌他到底能熬几天，没成想，今儿就见着了。
果然是他，不愧是他。
临泉冲众妓笑笑，忽然问道：“那穿云姑娘果真？”
老鸨顺势抹了一把眼泪，手帕子半分没湿，“可不是嘛，真是红颜薄命。”
临泉点了点头，长叹一声，颇有几分唏嘘，“原本我还特意想来瞧瞧她，没想到当日一走竟成永别，佳人已逝，人间再无香云矣。”
他这么说来，老鸨只是陪笑，其他几个姑娘心里却都泛了酸。
那狐狸精有什么好的，死了还叫人念念不忘，难不成真应了那句话：活人永远比不过死人？
尤其左右两朵金花，当即酸溜溜道：“听听先生说的，难道我们就不好吗？”
有一个开头，其他几个人也跟着起哄，佯怒道先生也太偏心了些，难不成天下只穿云一个女子？她们真就不行？
“是呀，先生上回临走的时候还说再来就给我做首曲呢，可不能说话不算数。”
临泉淡淡道：“无甚心情，只能做些哀曲，以慰芳魂。”
女子本就善妒，更何况是青楼混饭吃的，众人不敢也不愿气他，却都不由自主的记恨起死了的穿云：
呸，什么阿物，连先生都被蒙蔽了，等会儿我非得揭穿你的真面目不可！
老鸨也有些讪讪的，忙道：“哎呀，先生不必如此，人终有一死，早死早托生，来生正好享福。再说了，这些姑娘可是盼了您小一年呀，难不成您真忍心冷落？”
临泉似有触动，沉默着环视四周。
被他看过的几个姑娘无不搔首弄姿，努力施展魅力，希望能得到他的青睐。
大约临泉终于也觉得自己有些过分了，再次重拾怜香惜玉的本能，当即抽出扇子摇了两下，略一思索，笑道：“诸位嬉闹玩乐不在我之下，咱们许久别重逢，若还来那些旧日玩法不免扫兴。且我这几日在京中待着着实无趣，又没什么新闻，不若这般，尔等挨个与我单独相处，不管喜怒哀乐，只管捡些旁人不知道的新鲜话儿说与我听。诸位各凭本事，我自公平公正，谁若拔了头筹，我便当场做一首曲儿给她。”
当即有人捂嘴娇笑，粉拳捶打着临泉道：
“哎呦，先生真是坏死了，两两独处，那万一要是先生与我独处的时间太长，冷落了其他姐妹，可如何是好？。”
众妓俱都不甘示弱，七嘴八舌的说些风流俏皮话。
惠云楼对面三楼临窗包间内，负责远程接应以备不时之需的齐远和小八一边对坐说话，一边紧紧盯着对面楼内的动静。
“果真不愧是临清先生，当真如众星拱月。”老实人小八感慨道。
齐远朝他挤眉弄眼的，“别是羡慕了吧？”
小八呸了声，就听齐远吱哩哇啦的嘟囔起来，“哎？他这是要干嘛？别是假公济私吧？”
说好了任务为重，这咋还关门说话了？
哇，外头那么多满脸亢奋的姑娘排队，临清先生远比传闻中来的更加金枪不倒啊！
厉害厉害，素日只瞧他清瘦，不曾想这般身怀绝技，失敬失敬！
虽然隔了一条街，根本听不见里头说什么，但两人边吃喝边看，俨然十分享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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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食欲减退，正经饭菜大家都不爱吃了。
可在一连四天都把凉面做晚饭后，庞牧终于第一个跳出来表示不能再这么继续下去，他现在一看见凉面就想吐了。
小六见缝插针的跟晏骄告状，“听听，这就是好日子惯的，原来打仗那些年，一连几天没得饭吃的时候多着呢！”
庞牧黑着脸一摆手，“来啊，拖下去！”
小四小五一言不发的从树丛后面闪出来，一左一右夹住小六的胳膊，果然倒着拖走了。
“大人，冤枉呐！”小六配合的跟着倒退，奋力朝晏骄伸出两条手臂，凄凄凉凉的喊道。
晏骄笑的前仰后合的，突然灵光一闪，“嗨，我卷点菜给你们吃吧。”
叫人将各色菜蔬或炒或切，她自己去弄了点面团，就这么抓在手中，往锅底下一按一抹一提，眨眼功夫一张薄到透明的小饼就做好了。
用那小饼将喜欢的菜蔬或卤味卷上一些，简单方便又美味。
正巧老太太这几日有些中了暑气，胃口格外不好，就只卷了点胡瓜丝和清炒菜芽之类不放肉的，十分诧异道：“奇怪，这单饼我吃过，这些个菜蔬，我也吃过，可怎么简简单单卷在一起吃，竟是截然不同的风味。”
说完，将手中剩下的一截饼卷菜吃完，见站在灶边的晏骄额头见汗，不由心疼道：“这个有野趣，得空你把这法儿教了厨娘，大热天的，别累着了。”
晏骄应了，果然教了厨娘上前教学，不多时自己就解脱出来。
此时平安已经就着庞牧的手吃完一个，小家伙还不满足，按着他的胳膊跳脚，“平安来，平安来，自己来！”
饭就要自己吃才香啊！
庞牧无奈，“就你这小爪子，攥都攥不过来，一口下去全漏了。”
晏骄失笑，叫人拿油纸包了个卷，这才递给眼巴巴瞅着的平安，“吃吧，外面这层不许吃啊。”
难得不必用筷子，小家伙抱着啃的格外开心，结果几口下去庞牧就觉得不对劲了，忙上前去掰他的嘴，“这傻小子，你娘不是说了让你别吃纸……”
好不容易长出来的奶牙，啃纸倒是挺利索！
几个大人就都哄笑起来。
平安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虽不知所以然，也跟着傻笑，众人笑得越发厉害。
饭后夫妻两个在院里遛孩子，边走边商量案情。
这两天两人在翻看卷宗时再次看到了当年太傅府丫鬟失踪的案件，都觉得很可能那几个丫鬟根本不是失踪，而是被害了。
案发时那几人的年纪都在十二到十五岁之间，已经是半大人了，根本不是拐子的首选目标，可能性极低。
庞牧点头，顺手从路边掐了一朵花替她簪于鬓边，“好看。”
晏骄抬手摸了摸，抿嘴儿笑，“以前不了解苏墨，倒不太敢往这方面想，可如今了解的越多，越觉得这个可能性大。问题的关键就在于尸体在哪？”
这时距离他们最近的案发现场了，如果能够从这方面下手，或许成为新的突破口也说不定。
庞牧倒背着手，慢慢想着，“京城重地规矩森严，连小六的鸽子都不敢胡乱飞，一天胖似一天了，额外抛尸的可能性不大。”
晏骄点头，“我也这么想的，最危险的地方也最安全，我比较倾向于就地掩埋。不过苏家名下宅院庄园甚多，咱们也没法儿挨着搜查……”
后头远远跟着的小四这会儿主动开口道：“要不再去放把火？”
晏骄还真就认真考虑了，过了一会儿才很遗憾的表示恐怕不行。
当年他放火逼出陂刹郡主确实是一次经典案例，但关键问题在于陂刹郡主是活的，有趋利避害的逃生本能，可那几个丫头都死了好几年了，烧什么呢？
就算苏家人都跑了，可还是不知道埋在哪儿啊。
庞牧满面狐疑的看着这个跟随自己多年的下属，语气复杂道：“我怀疑你小子就是单纯的想放火。”
小四羞涩一笑，斩钉截铁道：“我冤死了！”
庞牧呵呵几声，浑身上下都写满不信。
这无疑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战斗，感觉到切实的威胁之后，对手的动作也渐渐多了起来。
就在今天白天，何明突然大张旗鼓带人闯入刑部，以穿云死因存疑为由要求带裴以昭回去调查。结果彻底惹毛了邵离渊，老头儿二话不说拖着何明入宫，在圣人跟前将他骂了个狗血淋头，又亲自保下了裴以昭。
如果不能尽快破案，还裴以昭一个清白，邵离渊的处境也将日益尴尬。
他们面临的困难太多了：
年代久远，线索缺失，阻力巨大……
局面过于被动，进度缓慢，必须得做点儿什么让他们自乱阵脚。
许是小四神奇的切入方式给晏骄带来灵感，她往前走了几步，突然停住，刷的转过头来，目光灼灼的问道：“名单上的官员，有怕鬼的吗？”

第32章
怕鬼？
小四的眼底深处腾地烧起来两团火，面带敬佩的朝晏骄抱了抱拳，“大人妙计！”
庞牧摸着下巴想了会儿，笑道：“果然好计。”
果然还是这种剑走偏锋的法子合胃口！
不过官员大多好脸面，纵使怕，估计面上也不会表露出来，还真不好打探呢。
晏骄道：“或者换个说法，有没有哪位官员本人或者其家眷特别信佛，或者有事没事就爱往寺庙去的？”
庞牧和小四大笑，“这就简单多了。”
怕鬼丢脸，信佛却不是，究竟如何一问便知。
小四胸有成竹的拍了拍胸膛，“大人放心，远的暂且不论，连同苏家人在内，京城内外六名官员的底细和日常行踪，三天内必然手到擒来。”
晏骄点头，突然待不住了，“我去找董夫人。”
她素有才女之名，又出身大家，哪怕不刻意交际，多年下来掌握的消息应该也不少。
庞牧也道：“那我就去邵老头儿那儿跟他和明辉透个气吧，顺便看看那些人的底细查的如何了。”
三人商议已定，才要各自行动，结果一转身就见平安抓着小木鸟冲他们咯咯笑，“飞。”
夫妻俩齐齐挠头，把这小东西给忘了。
“走，娘带你去找舅妈玩儿去。”晏骄弯腰把儿子抱在怀里，“哎呀，又沉了，再过几年说不定娘就抱不动你了。”
小四在后面努力摇头，诚恳道：“不会的不会的，大人您毕竟是舞得了双锅的厉害角色。”
晏骄冲他磨牙，“皮痒了是不是？”
三人分头行动，老太太听说后直摇头，“这天下啊，也没个太平时候。”
以前是打仗，现在打完仗了，各人又忙着内斗，真是不消停。
大丫头翠荷闻言笑道：“是人就有私心，只要这天下还有人，到底免不了。”
老太太叹了口气，“罢了，不想了，跟我去库房瞧瞧，昨儿送进来的料子我都还没细细看过呢。”
“正是呢，”翠荷忙道，“两位大人能干的很，管他什么妖魔鬼怪的，必定现原形。奴婢记得有江南才做的新品，叫什么乔菱纱，最是柔和细腻，通风又不透。如今只进了宫中，还是太后娘娘特意送了老夫人您几匹呢，放眼整个京城，满打满算也只三两家有这个体面了。”
“太后慈善，”老太太点头，“看看若有那颜色清爽鲜亮的，先给骄骄裁几身，可怜她大热天的到处跑，热得什么似的，脸都晒黑了。”
旁人家大姑娘小媳妇儿的都娇养着，偏她带着几个小姑娘，整日家累的慌。
翠荷笑着应了，又道：“那公爷也陪着呢。”
“他皮糙肉厚抗冻耐热的，穿那样好料子糟蹋了。”老太太头也不回的道。
翠荷：“……”
并不知道自己暗地里又得了几套新衣裳的晏骄带着平安去了廖府，正逢白宁和图磬夫妇带着儿子过来请教启蒙事宜。
“真是赶巧了，”晏骄笑道，把已经在怀里大喊“熙鹅”的平安放到地上，摸了摸他毛茸茸的脑袋，“去跟哥哥玩儿吧，不许淘气。”
平安哎了一声，一落地就撒开短腿儿投奔熙鹅怀抱，又举着木鸟给他看，“飞，熙鹅飞！”
“这么点儿大的孩子，有什么淘不淘的？”董夫人失笑，“怎么这会儿来了？”
晏骄看着两个萝卜头手拉手跑开，这才转过身来道：“实不相瞒，好嫂子，我是有事相求。”说着又对白宁和图磬道，“正好你们也在，省了我跑两趟。”
“听听，没事儿求我还不上门了怎的。”董夫人指着她笑道。
众人笑了一回，晏骄才说起正事。
“我最近刚接了个案子，有些事却不好大张旗鼓的调查，还需得你们帮个忙。”
董夫人了然道：“是裴捕头的事儿吧？”
最近京中闹得很凶，再联系前脚裴以昭刚出事，后脚晏骄就立刻去了刑部的举动，得出结论并不奇怪。
晏骄点头，“关于案件详情请恕我现在不便明说，你们人际往来都比我和天阔来的勤快，这里有份名单，劳你们瞧瞧，看这里面哪位官员或是他们的家眷信佛。”
“信佛？”白宁奇道，“你们这到底什么案子？先一个铁和尚逛青楼就够出格的了，怎么如今连信佛都说上了？难不成还是出家人行凶？”
“姑奶奶，你这都哪儿跟哪儿！”晏骄啼笑皆非道，“快别胡思乱想，我可什么都没说啊，万一这话传出去，那起子出家人还不生吃了我吶。”
天黑不便，董夫人又特意叫人拿了一盏灯来，这才细细看去。
出人意料的是，两位女眷尚且没有结论，图磬竟先一步指着何明的名字道：“他。”
晏骄一怔，“你确定？”
这可是条大鱼，截至目前为止，何明绝对是苏党最活跃，参与程度最高的狗腿。
图磬微微颔首，“去年他曾去西山大营选苗子，期间亲自下场试武艺，脱了外袍时露出来脖子上挂的一个玉观音。”
说到这里，他又蹙眉回忆了片刻才道：“只是我瞧他的模样，却似乎并不大想叫人知道，立刻就塞到里衣里去了。虽只匆匆一瞥，但那玉料纯净无暇，细腻无匹，端的是外头少有的好料子，且也是被人时常把玩的模样。”
晏骄又问：“你可知他出身和来历？”
图磬道：“不熟，也没太过留意，不过听说好像曾在凉州任不入流的小官，后来也不知怎么就一跃数级，短短几年之内就做到京城守备的位子上。”
和平年间武官升级实在太难了，何明如今也不过三十七岁，如此升迁速度着实令人诧异。虽然他上任后着实表现不俗，但不少人私下仍旧不服，难免议论。
“凉州？！”晏骄失声道。
“嗯，”图磬点头，“有问题？”
“太有问题了。”晏骄大笑，“多谢多谢，你可真是帮了我们的大忙。”
天佑四年六月，苏墨离京前往凉州，七月三名孩童误食毒物身亡，经裴以昭实地走访和后期调查，以及临泉误打误撞遇到旧日恩人口述，确认当地官员曾组织过盛大的招待仪式，而那三名死者，正是在这期间意外死亡。
现在，终于有一名前凉州官员正式浮出水面。
“这位的夫人，”董夫人指着上面一个名字道，“十分信佛，如今都是吃素的，每逢初一十五必要去城外西华寺烧香拜佛。”
晏骄看她指的是一个叫魏瞑的礼部小官，下意识将这个名字念叨即便，皱眉，一脸嫌弃，“这么个不吉利的名字，到底是怎么混进礼部去的？”
瞑者，不看、老眼昏花，去礼部养老吗？
三人都被她与众不同的关注点逗笑了。
董夫人又道：“他本人大约也是信的吧，有一回你哥陪我去上香，恰巧看见他们在那里捐香油钱，这魏大人还落了款呢。”
晏骄有点不明白，“落款不落款的，有什么分别吗？”
“西华寺的签挺有名的，求者如云。”白宁帮忙答疑解惑道，“那里的和尚倒也不强要银子，就是让人随意给，可话又说回来了，但凡诚心求签的，谁好意思少给呢？后来就有了个规矩，凡捐赠两百两以上者，可留下姓名，由寺中僧人刻到佛前的功德碑上。”
她撇撇嘴，“其实这招儿可真损啊，尤其那些常在京城地界混的，谁肯丢了脸面？虽不强求，可大家给的反而更多了。”
“两百两？”晏骄总算明白问题所在。
大禄朝官员的俸禄跨越很大，京城又多开销，像魏瞑这种无关紧要的礼部小官，每月俸禄其实攒不下多少。而且朝廷并不给解决住房问题，外地出身的魏瞑还要支付相当一笔房租，日子肯定宽裕不到哪里去。
他妻子出身普通，家中上有老下有小，压力就更大了。
然而就是这种很可能捉襟见肘的家庭，竟然舍得一口气掏两百两以上的香油钱？
晏骄再要细问时，董夫人就笑而不语了。
晏骄微怔，继而秒懂：
她嫂子那是京城土生土长的名媛，而魏瞑的夫人不过六品安人，两人的日常生活根本不会有什么交集，董夫人能知道这些已属不易。
不过今天的收获已经是意外之喜了，晏骄匆忙道谢，见平安与熙儿玩的正开心，索性先把他留在此地，自己马不停蹄的去了刑部。
谁知她刚在门口滚鞍落马，庞牧就从里面出来，两人一对眼，瞬间明白对方都有收获。
此时邵离渊还在跟裴以昭说话，见庞牧带着晏骄去而复返，不由有些意外，“怎么这会儿来了？”
晏骄行礼的功夫就把问到的结果说了。
邵离渊难得露了个笑模样，“方才御史台弹劾魏瞑、彭飞尸位素餐、宠妾灭妻，且对比俸禄开销过大，王公公特意将折子放在上面，最迟明日一早，他们的安生日子就到头了。”
另一名官员彭飞也是个小官，不过比魏瞑强点，也是个中看不中用的闲职。
结果是好的，不过……
饶是同一阵营，晏骄也不得不感慨这罪名实在过于迂回了些。
邵离渊看出她的想法，云淡风轻道：“时间紧急，不得不便宜行事，先把人拘起来，也不必着急审。”
本朝很重秩序，官员宠妾灭妻绝对是人生污点，再加上还有贪污受贿的嫌疑，圣人不可能坐视不理。
他就是御史台出身，对这一套把戏熟络得很，那些晚辈和旧日同僚也乐得配合。
左右身正不怕影子斜，若果然无辜，再放回去就是了。
庞牧搓着手道：“心中有鬼必然心虚，到时候咱们只需适当放出点似是而非的风声，外头那些怕就要自乱阵脚了。”
刚换过药的裴以昭原本双目刺痛难忍，结果听了这些进展之后顿时被吸引了全部注意力，当即感慨道：“惭愧，我竟不知何明那样的底细。”
“裴大人不必自责，”晏骄道，“据说他原本只是凉州一小吏，并不在官员名册之内，查起来谈何容易？”
若非今日偶然碰见图磬，只怕他们还要干等呢。
裴以昭叹了一声，又道：“魏瞑之流不足为惧，但以何明今时今日的地位，确实轻易动不得，该如何行事呢？”
他为人正派，凡事喜欢正面出击，一时半刻竟想不出该如何做才好。
晏骄和庞牧对视一眼，笑容渐渐猥琐。
六月初七，大凶，诸事不宜。
是夜，京城守备何明带人在城内巡逻，途径朱雀大街，身上突然无火自燃！
满城哗然，继而流言四起，直道乃阴人索命。

第33章
虽然守备司内没几个人上过战场，但反应都不慢，饶是何明在发现着火的第一时间就脱了外衣扑灭，但这一幕还是被过路百姓和同队的其他人看了个清清楚楚。
人群中不知是谁扯开嗓子喊了一句：“鬼魂索命啦！”
之后，流言便以惊人的速度传遍全城。
何明两个副手比他资历还老，威望很高，而他本人升迁太快，偏又没有特别出色的政绩，虽不至于被人抓住错处，却也无法彻底服众。
之前大家私底下也没少嘀咕，如今这邪门的事情别人不挑，却偏偏落在何明头上，眼见着就是天罚，所以不管信的还是不信的，此刻都讨论的不亦乐乎，而且越传越离谱。
“老子就说他这官儿来路不正，这不，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
“他娘的，真是邪了门儿了，我就在他后头，眼睁睁看着绿油油的火冒起来，你说吓人不吓人？”
“就是鬼火吧！那小子手上肯定不干净……”
“肯定是鬼火，早年我经过坟场时，看见的就是这种！这么说起来，当时你们有没有觉得阴森森的？”
其实半夜巡逻少不了冷风袭面，夏日多雨，感到湿冷也很正常。可当人一旦接受了某种设定，很多想法就都不受控制，开始疯狂蔓延。
“这个，嘶，让你小子一说，好像还真是。”
最初何明还没往这上头想，然而众人却在第一时间就主动帮他定了性。
听清大家喊的什么之后，何明脑海中有瞬间空白，然后嗡的炸开一朵黑色烟花：报应来了！
世人只知守备统帅何明年轻有为威风凛凛，却无人知晓他怕鬼。
他心脏从未像现在这样狂跳不止，一股凉意从后脑勺直冲天灵盖，回过神来时，掌心都布满了黏腻的冷汗。
何明本能的攥住掌心的观音坠子，想要祈求保佑，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下属们意味深长的视线令他如芒刺在背，百姓们指指点点的议论让他坐立难安。
活人再如何难缠，总有应对之法，可这死人？
而当有人过来汇报，说刑部执意要求转交穿云的尸体时，何明脑海中最后一根名为理智的弦啪的一声断了，当即拍案而起，反手给了对方一个耳刮子，高声骂道：“糊涂东西！京师守备的事情，什么时候轮得到刑部插手？本官要人犯裴以昭他们不给，如今反倒跟本官要起东西来了！”
那人被打了一个踉跄，口中腥甜蔓延，也起了几分火气，“莫非大人忘了？刑部主管天下案件，如今穿云死因存疑，他们要求转交验尸并无不妥。”
前任守备统领在任多年，可从没动过兄弟们一根毫毛！
之前何明带着几个人埋伏在惠云楼，刚开始大家还以为抓什么穷凶极恶的犯人，可等看到被拿住的是裴以昭时，心中顿觉疙疙瘩瘩的。
都是在京城地界混的，裴以昭是个什么脾性，外头的百姓不清楚，难道他们这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还不知道？若说这世间还有真汉子，铁和尚绝对算一个！
可朝堂上的事情，本就有许多说不清道不明，他们不过下头的小虾米，拖家带口的，也不敢胡乱插手。
然而如今形势风云变幻，先是邵离渊力保裴以昭，就连圣人都同意暂不移交；后又有不让须眉的女捕头接案；何明自己尚且快洗刷不清了，守备军中众人自然越发躁动。
常言道，没有金刚钻别揽瓷器活，若无服众本事，那就要做好随时被反噬的准备。
何明端坐案后，眼前明明摆着公文却无暇浏览，下属的话也听不进去，脑子里只乱糟糟的，翻来覆去都是“他们来报复”的念头，可到底是哪个？
他不愿意细想，也不敢细想，甚至觉得这屋子也不能待了。
“本官有事出去一趟，”何明硬邦邦丢下一句便头也不回的走了，“不许刑部的人得逞！”
待他离去后，那下属冲着他的背影啐了一口带血沫的口水，“什么玩意儿！”
“兄弟，”另一个在外头等着的见他半边脸都红肿了，也觉气愤，“刑部的人还在前头等着呢。”
“管事的都跑了，你我不过蝼蚁，何必打肿脸充胖子瞎掺和？”那好心报讯却挨了打的人磨牙道。
谁都知道刑部的人难缠，关键时候你何明不顶上，却拿兄弟们做填旋……
既然你不仁，就别怪兄弟们不义！
突如其来的鬼火直接将何明整个人都搅乱了，他迫切的想找点安慰和指望，可家中长辈和浑家皆是普通人，甚至不知道自己背地里干过什么，这种遇鬼的事情，说也无用。
胡思乱想间，何明惊讶的发现自己竟站在太傅府前，心头一动，突然就生出几分希望。
是啊，自己替太傅办了那么多事，他又对自己一向器重，肯定不会见死不救的！
然而等苏玉暖真的抽空见了他，听他结结巴巴的说出所求之事后，顿时拉下脸来，“你着急求见，就是要告诉老夫说你见鬼了？”
此刻夜色已深，苏玉暖已经歇下了，可听管家说寻常不登门的何明神色慌张，恐有大事发生，这才披衣起来，谁知就听了个半吊子鬼故事。
“放肆！”苏玉暖勃然大怒道，“你是在戏耍老夫吗？！”
他已有许多年未曾遇到这般荒唐的事，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何明一愣，急的满头大汗，忙跪地道：“太傅，卑职不敢。这是千真万确的事情，几十号人都瞧见了的，如今不过小半个时辰，城中早已传遍，您尽可派人去核实，卑职真的没有说谎啊！太傅，还请您救救卑职！”
他出身寒门，出卖了所能出卖的一切，好不容易才爬到如今地位，来日还有大好前程。若一朝跌落，这辈子就完了！
“老夫从不信什么鬼神邪说。”苏玉暖冷漠道，旋即又微微蹙眉，“你说不过半个时辰，满城都传遍了？”
方寸大乱的何明点头如啄米，已经没有余力分辨苏玉暖话中含义，“确实是鬼火，卑职以前见过，还有，还有阴风”
他分明是个十分硬派的汉子，平素腰杆挺直下巴高抬，十二分的果敢无畏，可此时却佝偻着背跪倒在地，内里衣裳都被冷汗湿透，紧紧贴在身上，面无人色。
这是真的打从心底里怕了。
“住口，胡言乱语！”苏玉暖只觉得此人疯了，“不过区区雕虫小技，竟就令你乱了阵脚，难不成你的胆子是纸糊的？”
“大人，是真的！”见苏玉暖一味否定，何明是真的要疯了，“卑职”
“不必再言！”苏玉暖却已经没有听他继续胡扯的念头，当即起身，拂袖而去。
“大，大人！”何明本能地追了几步，结果刚出门就被人拦住。
“何大人，更深露重，太傅也要休息了，您还是请回吧。”那人客气而冷硬地说。
何明不甘心的朝着苏玉暖的背影喊了一声，对方好似没听见一样渐行渐远，绣着精致仙鹤祥云纹样的外衣在身后高高扬起，随风舞动的布料褶皱凹陷出一个弧度，像极了嘲笑的嘴脸。
本朝没有宵禁，每日城门关闭后各处营生不受限制，这也就导致了许多衙门彻夜灯火通明，就好比现在的刑部仵作房。
“大人，尸体已经在解剖房安顿好了，”郭仵作道，“咱们是等天亮还是现在就开始？”
他没过考核期，阿苗还没正式出徒，眼下都不具备独立解剖验尸的资格，所以每次都要等晏骄或其他得到刑部认可的仵作在场。
二更的梆子已经敲过，白日的燥热早已彻底褪去，带着水汽的凉风穿梭在各个角落，裸露在外的皮肤上竟也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
不知是否心理作祟，刑部的人总说仵作房一带常年比其他地方更加阴冷。
晏骄打了个哈欠，往嘴里丢了颗酸辣味的话梅，瞬间口水泛滥，五官都挤在一处，刚冒上来的那点困意瞬间消失无踪，“唔，时间就是生命，大家加个班吧。”
说着，就把装着话梅的小荷包递给郭仵作。
郭仵作熟练地取出一颗含了，下一刻也露出与晏骄如出一辙的扭曲表情，“妈呀，好酸好辣！”
这是什么诡异的味道！他嘶溜着口水把荷包传给阿苗。
很快，仵作房内出现了第三张难以言喻的皱巴脸。
三更半夜，外面寂静无人，唯余凉风阵阵，三人手持各色银光闪闪的器具聚于灯下，对着一具尸体疯狂吞咽口水，这幅场景实在是诡异到无以复加。
阿苗把嘴里的话梅压到舌底，翻看跟尸体一并带来的收监记录，“今儿是初七，人是初五午后关进去的，初六就上吊死了，被发现时都凉了。”
“上吊？”晏骄问道，“狱中可没有房梁吧？又哪里来的绳子？”
为防止犯人逃跑，牢狱四壁皆以坚硬的巨石垒砌而成，哪儿来的房梁可挂？
郭仵作掀开盖着尸体的油布，指着她空荡荡的腰间道：“是把腰带解下来拴在木栏杆的交叉处挂死了。”
因为死亡时间只有一天，而且尸体几乎没有任何外露伤口，虽然已经有了点气味，但并没有来得及滋生蛆虫之类，冲洗掉失禁的污物之后，还算干净。
“腰带呢？”晏骄一伸手，阿苗就把油纸包里的腰带递上去了。
穿云还穿着被捕当日的那身绣满山茶花的烟紫色长裙，腰间系的也是配套的绸带，上面同样绣着精致的山茶花图案。
然而此刻，这根原本美丽的腰带上却隐约沾了血迹。
晏骄仔细翻看了腰带，将它往穿云脖颈处虚虚比对了，确实能对应上几处磨破皮的伤口。
“那大牢的木栏杆横着的多高？”她忽然问道。
郭仵作和阿苗都愣了。
他们还真没去过。
“林平！”晏骄朝外喊道，将这个问题重复了一遍。
负责此次交接尸体的林平闻声进来，略一回忆便抬手往自己胸口处比划了下，“大概到这里。”
晏骄用画着刻度的布条丈量了穿云的身高，沿着腰带留下的折叠痕迹重新打回结扣，陷入沉思。
林平的身高大约是一米八，那么他胸口的位置差不多就是一米四，而这腰带打结后，直径约五十厘米。
也就是说，绳扣底端距离地面只有九十公分，假如身高约合一米六的穿云真要以这种状态吊死，就必须要先把自己半放倒了！
得出这个结论后，晏骄不禁扶额，“你们见过趴着上吊的吗？”
躺着的话头颅必然会从绳套内脱落，所以只能半趴着，然后死者自己发力来对抗死亡瞬间迸发出来的求生本能，这得多坚强的意志力啊。若果然如此坚毅，又何必寻死？
三人面面相觑，跟着略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都觉大开眼界，“这个，还真没见过。”
晏骄摇头，“其实之前得知她是上吊而亡时，我就觉得自杀的可能性极低。说句不中听的，与其费这个功夫，还不如往石头墙上一头碰死呢！当然，我们也不能排除个人偏好的情况，可这种概率真的太低了。”
而且，她自杀的理由也太不充分了。
“作为一名十六岁成名的妓女，咱们公里公道的说，这么多年来她肯定遇见过不少令人作呕的客人吧？也怪不容易的，难道真的会轻易放弃生命？”
最关键的是，她与裴以昭往日无冤近日无仇，甚至见都没见过，又为什么要朝对方下死手？
带着种种疑点，晏骄亲自主持了验尸。
确实如守备司所言，一直到穿云“自尽”，都没人对她用刑，体表看上去非常光滑整洁，仅脖颈一处触目惊心的勒痕。
“难道还真是吊死的？”阿苗诧异道。可一联想到师父说的姿势，她又觉得简直太令人难以置信了。
“也未必，”郭仵作道，“民间多有他人扼死伪装成自己上吊的案例，还需细细分辨。”
“老郭说得对，”晏骄头也不抬道，“不过这一起案件显然伪装的很不错。”
颈部勒痕斜向上，脑后没有交叉，不管怎么看，似乎都像是主动上吊的样子。
“把尸体反过来看看。”晏骄道。
结果这一反过来，还真就发现了问题。
死者背部上半部分有几道明显的纵向并列粗压痕，部分地方甚至出现了皮肤磨破的痕迹。
“木栅栏！”
晏骄忽然抬头看向阿苗，打量了会儿却又摇头，然后朝外喊道：“许倩，来来来，进来帮个忙。”
许倩闻声推门而入，一双杏眼在黑夜中也闪闪发亮，充满干劲，“大人，叫我做什么？”
“你背过去。”晏骄用手指在原地画了个圈，然后干脆利落的解了自己外袍上的素银带，挂到了许倩脖子上，让林平向后提着。
林平：“……！！”
许倩：“……！！！”
“嗯，”然而变态的晏大人十分满意，抱着胳膊看了会儿，点头，“行了，就是这个姿势了。哎，先保持这个动作别动。”
造型诡异的二人组僵硬的转过头来看她，眼中满是祈求。
他们真的太难了，大半夜的这是干嘛呢？
“如果你被人这样勒住，第一反应会如何脱身？”晏骄看向许倩。
话音刚落，就见静如处子的姑娘突然暴起，先弯腰朝后亮了一个肘击，林平唔的一声弯下腰去。
然后许倩顺势转身，一手抓肩，一手拉胳膊，脚下灵巧的别了个花儿，下一刻，林平就被抡了起来……
三位仵作：“……”
做完这一整套动作后，许倩才如梦方醒的蹲下拍了拍林平的脸，满是愧疚道：“对不住对不住，忘了忘了，一旦有人扼住我的命门，我真的控制不住。”
这就是习武人的本能啊，你肯定能理解。
被摔了个七荤八素的林平发出一声艰难的呻吟，躺在地上冲她比了个大拇指，“好身手。”
晏骄痛苦的捏了捏眉心，觉得不仅身体疲惫，心也好累。
“阿苗，”她转过脸去看心爱且唯一的小徒弟，“假如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你被人从后面勒住，你会如何反应？”
阿苗果断将“我最近也有学习防身术”的话咽了回去，认真思索后道：“用指甲挠吧。”
常人第一反应肯定是去掰对方的手，但那种情况下可能没法用力，所以只能退而求其次，挠了。
晏骄点头，转回到尸体身边，轻轻的拿起垂到解剖床下的手，“指甲缝内有皮肤组织，凶手手或上肢应该有新鲜的抓痕。”
“死者被捕时相当配合的对吧？”晏骄略一沉吟，“那么皮屑的主人最有可能是裴大人和凶手之一。”
她刚要习惯性的叫林平，可看他可怜巴巴坐在地上的模样，当即改口道：“宋亮，你现在就去后院看看裴大人的手臂。”
飞虎堂三当家愣了下，惊恐的脸上竟慢慢浮现可疑的红晕，避之不及道：“这，这三更半夜的，不大好吧？”
许倩和阿苗顿时一脸嫌弃，异口同声道：“你在想什么恶心的东西啊！”
沉迷于工作的晏骄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他脑海中肯定是想起了某些黄色废料，当即也嫌弃道：“赶紧去！看看有什么伤痕没有，你这人高马大的，每天私底下都悄悄接触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身心俱疲，她真的身心俱疲，带的这都是一票什么夯货！
不多时，宋亮小跑着回来，“回禀大人，裴大人手臂上除了有一点之前被生石灰烧出来的燎泡之外，并无任何伤痕。”
晏骄点头，带着郭仵作和阿苗开颅、开胸，仔仔细细做了所有该做的解剖项目。
“舌骨骨折，内脏符合窒息死反应，无其他致命伤，”她缓缓吐了口气，“通知莫西，明天一早去接触下何明，如果对方手上有抓痕，先把人控制起来再说。另外，跟守备司那边的狱卒打听下，穿云被关押进去之后，都见过谁。”
现在都三更了，各家关门闭户，若仅凭高度怀疑就深夜破门而入，实在不美。
左右伤口也不会一夜之间就长好，还是等明早吧。
收尾工作结束后，已经快到五更天，郭仵作和阿苗都被反攻的睡魔打倒了，齐齐表示要留在前头凑合一晚。
晏骄熬过了困劲儿，这会儿反倒睡不着，就决定回家男人孩子热炕头。
谁知刚到门口，值夜的守卫就笑道：“大人可算出来了，公爷老早就来了，叫我们不许打扰您。”
晏骄啊了声，加快脚步去了前面待客的屋子，果然庞牧正……在里面打拳。
他大概是等的太久了，枯坐无趣，索性起来活动筋骨，听见门响回头时，还保持着白鹤亮翅的姿势。
两人隔着灯火对视片刻，突然都噗嗤笑了。
“忙完了？”
“嗯，忙完了。”晏骄点点头，“家去？”
庞牧收了手，“家去。”
“怎么大半夜的来了？”两人跟值夜的人打了招呼，肩并肩在路上慢慢走着。
这一带基本上都是各处机要衙门，禁止一切摊贩出没，除了各处巡逻兵士们整齐的脚步声和蝉鸣虫啼之外，几乎听不见任何动静。
“老齐那边来了信儿，”庞牧道，“临泉从一个妓女嘴里套了话，说穿云有个相好，出事前两天还曾见过。”
晏骄笑着看他，“让我来猜猜看那相好是谁，何明对不对？”
“验尸有结果了？”庞牧闻弦知意。
晏骄点点头，“差不多可以肯定，就等明天让莫西寻个由头确认一下。本来么，人证在他们那里没死了，先就有一个监管不力的责任，他的守备统领一职撸定了。可只要人还在，靠山不倒，早晚一天还能东山再起，斩草要除根啊。”
“对了，”她又想起来一件事，“那临泉呢？”
庞牧无奈一摊手，“他好不容易从先生眼皮底下光明正大的跑出来，怎么可能轻易回去？给老齐他们递了消息后，就说今儿就在那里过夜了。”
晏骄还没来得及对此发表感慨，却见齐远和小八一路狂笑着从远处奔来，“公爷，大人！”
庞牧诧异道：“你们怎么不在那儿盯着？”
如今好歹临泉也算他们的人，万一有人暗中下手呢？
不说还好，一说，齐远和小八笑的越发喘不上气来，“廖先生提前派了人来，就在我们隔壁包间，我们一接到消息，他们就径直冲入惠云楼，抬生猪似的把临清先生抬走了哈哈哈哈哈哈！”

第34章
次日一早，莫西便带人去了守备司，借口就裴以昭的事与何明会面。
何明似乎一夜没睡，两只眼睛里满是赤红血丝，嘴唇干巴巴的开了裂，应付起莫西来也有些心不在焉。
莫西朝他抱了抱拳，何明本能的回礼，谁知下一刻就见对方脸色一变，朝后一招手，厉声道：“把人绑了！”
几个侍卫立即上前，瞬间将神游天外的何明按倒在地。
身体各处传来的钝痛终于让何明回过神来，他仰面怒道：“莫西，你疯了！竟敢以下犯上！”
莫西蹲了下去，冷笑道：“何大人，你分明心里明镜儿似的，事到如今又何苦自欺欺人？昨儿夜里没睡着吧？穿云姑娘的指甲也真利啊。”
何明一听，瞳孔剧烈收缩，禁不住声音发颤，“你，老子听不懂你说的什么混账话。”
夏日衣袖简短，露出他双手手背上许多道翻卷的新鲜抓痕。
莫西想起临走前晏骄嘱咐的话，当即故意压低声音鹦鹉学舌道：“何大人，夜路走多了，总会遇到鬼的，天理昭昭报应不爽，他们可都在下头等着你呢！”
何明整个人都僵住了，不等他说完便发疯似的吼了一嗓子，也不知哪里来的怪力，竟蛮牛一般挣脱了衙役，撞开莫西，状若癫狂的跑了出去。
莫西冷不防被他撞了个趔趄，暗骂自己大意了，连忙喊道：“别让他跑了！”
清早守备司的人正在操练，外面演武场上满是人，何明一路上撞翻了好几个，速度被迫减缓，后头莫西连声高呼“莫让杀人犯走了”，有几个人还真就配合着上前阻拦。
眼见只剩一步之遥，莫西爆喝一声，使出吃奶的劲儿奋力跃起，一招猛虎扑食将何明扑倒在地。烟尘滚滚中，两人厮打着滚出去老远。
落后几步的衙役们此时也赶到了，纷纷一拥而上，将不断挣扎的何明死死压在底下。
直到此刻，围观的众人才终于确定被抓的竟是自家上司。
“老天爷，这是出了什么事！”
“我就说这厮有事儿……”
“别是昨儿的鬼魂去衙门击鼓鸣冤了吧？”
“你他娘的说的什么胡话，大清早的，弄的老子汗毛都竖起来了。”
在搏斗中，莫西的下巴被磕伤了，不过好歹没出岔子，提着的一颗心总算落了回去。
他往地上吐了口带血的唾沫，狠狠喘了几口气，这才对围观众人道：“何明意图谋害朝廷官员在前，杀人灭口在后，现带回刑部审讯。多谢诸位方才仗义出手，若谁有线索或其他事情想要举报的，自去刑部即可。”
这话就好像在油锅里撒了一把盐，噼里啪啦的炸开了，众人嗡嗡的议论着，目送莫西押着人离去。
人群中一个不起眼的男人看见场上一幕，眉头一皱，直奔太傅府而去。
“请告知太傅，那何明栽了，小人已将他家中一应往来信件系数销毁，也请太傅早做打算……”
几乎是同一时间，晏骄和庞牧带着何明的画像来到廖府，希望临泉能让那位幸存者指认一下，然而临清先生拒绝配合。
他换了身跟此时的脸色一般黑的道袍，抄着两只手盘腿坐在廊下麦秸秆编的蒲团上，满脸冷漠，任凭晏骄磨破嘴皮子也只两个字：
“不去。”
晏骄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好歹你也是读圣贤书出来的，人命关天，多少冤魂都在地下死不瞑目，你怎能袖手旁观？”
“不去。”
庞牧碰了碰旁边的廖无言，“这闹脾气呢？”
廖无言也有些无奈，“早饭也没吃，大约是嫌昨晚落了颜面。”
大名鼎鼎的临清先生众目睽睽之下给人从青楼硬抬出来，哪怕他素日再不拘小节，这种遭遇也着实不够体面。
一说起这个，庞牧就吭哧吭哧笑出猪叫，结果引来临泉的杀人视线。
廖无言无声叹了口气，少有的做出让步，“此事是我欠考量，以后不会了。”
晏骄分明觉得临泉背后的尾巴都竖起来了，可面上还是努力紧绷着，阴阳怪气道：“师兄永远是对的，师兄哪里会错？”
廖无言：“……”给你脸了是不是？
临泉冷哼一声，佝偻着脊背幽幽道：“左右我是没爹没娘的，师父他老人家又远在天边，谁都能上来踩一脚……”
他还要再说，然而却被腹中不断传出的鸣叫毁了气氛，索性重重哼了一声，干脆利落的往地上一躺，闭目装死。
廖无言被他气得牙根儿痒痒，撸着袖子就要上前踢人，被庞牧好说歹说按住了。
后面齐远和小六凑在一起小声嘀咕：
“哇，一直都是看先生气别人的，今天真是开了眼。”
“是啊是啊，没想到他也有这么一天。”
两人对视一眼，都觉得太过瘾了，齐齐感慨，“真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啊！”
晏骄抱着头无声狂笑一气，抱着膝盖去临泉前头蹲下，然后敲了敲他那颗绝世聪明的脑袋瓜子，“哎，哎哎，吃饭不？”
“火锅要得不？”
“麻辣的，牛油锅底！你知道如今弄点牛油多么不容易吗？我放在冰窖珍藏好久的！”
“从河里捞点小虾，剥出嫩嫩的虾仁来，一烫就成了粉色，缩成一圈，嫩的弹牙！”
“鸭肠来一点，略涮一下，咯吱咯吱响。”
“菜园子里那些青翠欲滴的菜，都只掐一点尖儿来，简直太清爽。”
“油豆皮你不是很喜欢吗？在锅里一滚，表面都沾了红艳艳的汤水，太入味啦。豆腐泡吸饱汁水，放在嘴巴里一咬，噗嗤，又麻又烫灌满口。再弄点切得薄薄的肥羊，上上下下提几下，看着它变色打卷……油碟醇干碟香，我个人倒是比较喜欢用麻汁、酸豆角、小葱什么的调的混合碟，越吃越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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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最后用那一锅混合了各色精华的汤汁下一把豆面条，天呐，千金都不换！”
她叽里呱啦的数着，一边数一边咽口水，一开始还是独奏，到后面基本上就是二重奏了。
临泉勉为其难的从胳膊上面露出眼睛，十分矜持且得寸进尺的道：“你们都不许吃。”
晏骄磨了磨牙，“行！”
辣不死你！
于是著名社交达人临清先生当日午后就开始便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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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八一大早，圣人就在朝会上发作了魏瞑和彭飞两人。因御史台又搜集了不少证据，圣人懒得听他们辩解，下旨暂停这二人职务，暂拘起来，命吏部和刑部联合彻查。
邵离渊亲自去跟吏部那边交涉了下，直接把二人提了回来。
心中有鬼的魏瞑和彭飞一看见刑部大门，腿都软了，死活走不动，还是衙役们硬提进去的。
两人哆哆嗦嗦的进了里头牢房，没成想一抬头，就见对面那间里头坐着一个京城名人：守备统领何明。
魏瞑有些诧异。
想那何明这几年异军突起，素日硬气得很，怎么今儿反倒落了难？谁有这么大的胆子！
这三人之间素不相识，此刻虽有些难兄难弟的意思，但彼此间却意外警惕，各自寻了个最远离对方的角落坐下，琢磨出路。
他们本以为很快就会有人来提审，谁知等了一日，非但没人，连饭都没有一口。
想好的应对招数没有用武之地，好似一拳打进棉花里，整个儿的力气用错了地方。三人饿的肚子咕咕叫，越发心烦意乱，只觉脑子都快转不动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莫西溜溜达达进来，将他们三人挨个瞧了遍，嗤笑出声，“还等着救兵呢？”
何明不去看他，兀自闭目养神，倒是魏瞑和彭飞飞快的瞟了他一眼，又迅速收回来，眼观鼻鼻观心。
莫西啧啧几声，拖着长腔道：“说来可笑，你们三个天南海北，这么些年了还没说过话儿吧？如今倒是扎了堆儿。凉州，宜州，并州，”他的手指分别从三人身上一一划过，“几桩大案，真以为过去了就没人查？”
魏瞑、彭飞自不必说，就连何明也顾不上装镇定，脸色都变了。
都过去那么久了，怎么还有人追查？应该没有证据才对啊。
三人本能的看了看对方，隐隐感觉不妙。
他们来自不同的地方，不知道彼此的底细，但因心底存了事儿，对这方面的消息尤其关注，早知三地大案，却不曾想到有朝一日竟真能与“同行”共处一室。
莫西奚落了他们一阵，只给了一碗凉水和两个杂粮馒头。
三人虽官职各异，但早已多年不曾见过这般粗糙的饭食，如何肯轻易开动？都是死撑着。
谁知这一撑就撑到了第二天早上，三人饿得实在受不了，再看那原本粗劣的凉馒头竟也带了香甜，都想着要不要趁那两个人不注意，偷偷地啃一口……
这一处牢房是专门用来关押官员和有功名的人的，今儿竟只有他们三个，黎明时分，越发寂静的吓人。
外面两个看守对坐无话，既不交谈也不走动，活像死人一般，莫名诡异。
牢房深处常年阴冷，饶是夏日也不例外，彭飞体虚，十分难熬，不断扭动着换姿势，谁知之一抬头，竟意外发现墙上有个鬼影，胸口处还插着一支箭！
他不信鬼神尚且吓得嗷的一嗓子叫出来，更别提对此深信不疑的魏瞑和何明，两人已然浑身冰凉，头脑中一片空白，连一点声音都挤不出来了。
来了，他们来了！
又过了一会儿，门口突然传来一阵脚步，三人本能的生出一种近乎荒谬的渴望：
哪怕是敌人呢，来个活人也好啊！
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提着个大食篮进来，朝看守亮了腰牌，“莫头儿说把人饿死的不好交代，叫我来送饭。”
看守打开篮子看了眼，似乎有些惋惜，“何必如此厚待？还有百姓吃不上饭哩，竟给他们大鱼大肉的。”
来人清了清嗓子，一努嘴儿，微微压低了声音，“上头有人打点了，莫头儿虽不乐意，也没法子。”
两个看守都有些愤愤，又嘟囔几句，抬手叫他进来了。
三人下意识抬头去看，心中却都在想着同一句话：
上头有人打点？
是谁，太傅吗？
他老人家果然不会坐视不理的！
这么想着，刚还苦熬的三人都主动凑到木栏杆边，眼巴巴望着那年轻人，希望能从他手里拿到定心丸。
来人相貌平平无奇，是哪儿都能见到的那种长相，年纪虽轻，可举止倒沉稳。
他分别给三人放了一碗煎鱼、半只烧鸡、半只肥鸭，额外两个时鲜菜蔬并一壶烧酒、一碗热腾腾的白米饭，空气中顿时弥漫起浓郁的香气。
性命攸关，饶是三人腹中如擂鼓，却哪里顾得上吃饭！看都不看这些香气扑鼻的饭菜一眼，兀自巴巴儿等着。
魏瞑头一个忍不住，声音发颤的问：“谁叫你来的？他老人家有没有什么话儿要带给我们？”
再这么干熬下去，只怕不必刑部的人动手，那些厉鬼先就要来索命了！
年轻人扭头看了看守一眼，见他们并未留意这边动静，这才低声道：“什么都不要说，没有实打实的证据他们坚持不了多久，不过略吃点苦头罢了。”
魏瞑难掩激动的点头，险些热泪盈眶，“是，是！”
那边的彭飞和何明也微微松了口气。
好歹算是通了气，有盼头了。
当官的下大狱不算什么，只要命还在，就能东山再起！
那年轻人见他们听进去了，也微微露了点笑模样，当即安慰道：“三位的忠心老爷都是知道的，且快些用饭吧，也好有力气与他们斗下去。”
魏瞑点头如啄米，何明却忽然觉得好似有哪里不对，但一时间又说不上来，只是盯着那年轻人瞧。
不曾想对方竟敏锐得很，立即转过头来，温和的冲他笑，“何大人有什么事么？”
虽是笑着的，但却隐约带着一股熟悉的高高在上。
何明被惊了一跳，一瞬间竟有种看到苏玉暖的错觉，本能摇头，忙端起碗来掩饰，“只是觉得小兄弟有些面善。”
年轻人微微颔首，淡淡道：“我帮老爷办事，确实见过何大人几回，想必何大人贵人事忙，早已忘了我吧。”
一听这话，何明哪里还顾得上想旁的，忙惶恐道：“言重了，言重了，下官素来记性不佳，实不是有意怠慢，还望大人不要见怪。”
到了这一步，他早已不敢有任何疑问，对对方的称呼也从“小兄弟”变为“大人”。
他并不觉得羞耻，甚至魏瞑和彭飞二人也一副理所应当的表情。
既然大家都是为太傅卖命的，来人便是代表了太傅的意思，莫说称呼一声大人，便是跪下学狗叫又有何妨？
彭飞是个胖子，平时饭量就大，此刻疑虑尽销，哪里还忍耐得住？一口气就将那烧鸡啃了半边，活像饿死鬼投胎一般。
魏瞑朝那年轻人拱手示意，先喝了一口酒，只觉短短一日便恍如隔世，不由感慨万千，唏嘘不已。
他又夹了一块鱼肉，几口菜蔬，顿觉胃口大开，不自觉加快了速度。
对面的何明也抛开杂念，掰了个鸭腿慢慢咀嚼，琢磨接下来该如何配合太傅行动。
他虽信佛，却饮食不忌。
三人正吃着，门口竟又有了响动，两名看守齐齐起身行礼，“莫头儿！”
年轻人脸色一变，猛地站起身来。
莫西闻到味道，似乎觉察到什么，一手按刀往里走来，一手飞快的朝后打了几个手势，又问看守道：“谁来过吗？”
两名看守面面相觑，“不是大人派人来给他们送饭吗？”
莫西怒道：“胡说八道，似此等草菅人命的畜生，老子宁肯看他们饿死！”
话音未落，里头竟突然闪出个年轻人来，带着破空之声甩出一记腿鞭，莫西本能的举刀格挡。
那年轻人功夫竟是极好的，临时变招，后发而先至，右手险而又险的顺着刀面一路抹上去，手腕一扭使了个巧劲，那刀竟掉了个头朝主人莫西砍去！
莫西被惊出一身冷汗，不敢怠慢，当即打起精神，使出毕生绝学，顷刻间便与他斗了十多个回合。
也不知那年轻人究竟是何方神圣，莫西竟奈何他不得，三十来个回合后渐成颓势，眼见着就要让人走脱了。
就在此时，留在外头的几个衙役涌入，瞬间打乱了年轻人的阵脚。
莫西再次挺身而上，众人好一通乱斗，勉强凭借人多赢了。
“来者何人，报上名来！”莫西提刀喝道。
年轻人冷笑一声，讥讽道：“这话傻子才会问，也只有傻子才会回答。”
“是不是苏玉暖派你来的？”莫西逼问道。
然而对方只丢给他一个怜悯的眼神，突然抬手往嘴边一抹，牙关猛地紧了下。
莫西大惊，忙揉身上前去掰他的下巴，又大吼道：“叫大夫，快他娘的叫大夫啊！”
但为时已晚，最外围的衙役刚慌慌张张冲出去，那年轻人的口中便噗的喷出一大股黑血，喉间咯咯几声，四肢一阵抽搐，然后就不动了。
这还不算，本来正在看戏的彭飞突然感到一股酸麻迅速蔓延全身，竟连饭碗都端不住，呜呜几声后仰面栽倒在地。
紧接着，魏瞑也觉得大半边身体都不能动了，忙吓得丢了碗筷，拼命拍打着木栏杆，呜呜咽咽的叫救命。
何明动筷最晚，吃的也最少，这会儿倒还撑得住，可等他也紧随其后丢了碗筷之后，竟也感到从腹内到唇齿都渐渐麻痹起来。
有毒！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杀人灭口几个字，无尽的愤怒和悔恨疯狂冲刷全身，令他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莫西看了这个，再看那个，伸手往彭飞颈间和鼻端探了探，面沉如水，狠狠往地上砸了一拳。他又端起饭菜来闻了闻，恨声道：“他娘的，大意了，有毒！”
见魏瞑和何明还有意识，他再次吼道：“大夫怎么他娘的还不来？再晚点儿人都死绝了，还审个屁的案子！”
说罢，又冲两人大吼，“快抠嗓子眼儿，能吐出多少来算多少！”
二人犹如醍醐灌顶，哪里还顾得上敌人不敌人的，忙依言照做。随着干呕声，牢房内渐渐弥漫开一股酸臭的味道。
不不不，我不能死，至少不能这么窝囊的死。
“大夫，大夫来了！”
出去喊大夫的衙役终于带着大夫回来，莫西不满道：“不就在街对面吗，怎么这么慢！”
那衙役委屈道：“着火了，巡逻队都忙着救火，好些百姓都跑出来看热闹，把街上堵住了。”
莫西皱眉看着地上那具沾染血迹的尸体，没好气道：“把人拖出去，给晏大人他们验验，看能不能查出点儿什么来，别放在这里碍眼！”
说完，他又随口问道：“前儿不是才下过雨吗？湿漉漉的，哪儿着火？”
衙役下意识看向何明，然后在他饱含着愤怒、震惊和难以置信的眼神中回答道：“是，是何明何大人的宅院，也不知怎的突然就着了火，火势凶猛，里头老人孩子都没跑出来……”
话音未落，何明就嗷嗷叫着扑在木栅栏上，头脸脖子青筋暴起，涨得紫红，口中发出绝望的嘶吼。
再说那两名衙役将尸体拖了出去，刚关上牢门，那“尸体”竟自己动了！
两衙役忙轻手轻脚的将他放下，才要说话，对方却冲他们嘘了声。
老实说，火把照耀下的年轻人半边身子都是黑血，偏还这么生龙活虎的，如此场面实在诡异，但众人却都憋着笑。
三人蹑手蹑脚的走到外头院子里，两名衙役才抱拳歉意道：“五爷，实在对不住，磕着您的头了。”
既然是拖，少不得吃些苦头，尤其过台阶的时候，听见对方后脑勺发出的磕碰声，他们都觉得疼，难为人家怎么忍得住！
这点儿疼算什么！打仗的时候九死一生的时候多了去了。小五浑不在意的摆摆手，又呸呸几声，吐出来一个破碎的大鱼鳔，这才抬手抹了抹脸。
“下回咱能不用这玩意儿吗？”他一脸嫌弃的朝黑影处抱怨道，“满嘴里都是鱼腥气。”
他本就不爱吃鱼，如今却要咬个灌满了鸡血的鱼鳔在嘴里，真是造孽。
晏骄和庞牧慢悠悠从黑暗处走来，闻言爽快道；“行啊，那下回就换猪尿泡。”
小五：“……”
沉默片刻，他刷的抱拳，满面真诚的道：“鱼鳔就挺好。”
好歹这玩意儿是装气的，后者可是装尿的！
庞牧递给他一个水囊，问道：“怎么样，还算顺利吗？”
小五接过去咕噜噜漱了口，点头，“没问题，莫捕快演的跟真的似的，真是埋没了人才。他蔫儿坏，这会儿吃了麻药的几个人只怕胆汁子都快吐出来了。冯大夫也顺利进去了，再狠狠喂几丸黄连丹……”
毒药是不可能有的，只不过所有饭菜内都加了足量的麻药。若在平时，或许多多少少能尝出点怪味来，可惜现在那三个人都饿疯了，根本无暇分辨。
只是这么听着，两个衙役就觉得嘴里开始泛起苦水，心道这群人也忒损了，怎么想出来的？
事实证明，在生与死的考验面前，因利益而产生的忠心实在不堪一击。
“死了”的彭飞单独进行审讯，而魏瞑和何明则对着邵离渊干脆利落的把能交代的都秃噜了。
如今家人都死了，眼见着他们也活不成，总不能便宜了罪魁祸首！
你们做初一，就别怪我们做十五，要死，大家一起死！
邵离渊心满意足的让他们签名画押，又沉痛道：“苏玉暖乃两朝元老，当今帝师，门生无数，单凭口供恐不能一次性将苏党扳倒。而想必你们比我更了解，一旦给了他一线生机，后果不堪设想。”
“劫后余生”的何明将拳头捏的咯咯响，双目中几乎喷出火来，咬牙切齿道：“我要与他当面对峙！我要让他血债血偿！”
口中还微微有些麻木的魏瞑也跟着忙不迭点头：“下官也愿意！”
都说狡兔死走狗烹，只他却没想到这一天来的这么快。
眼见着何明落得这般田地，他也不禁有些兔死狐悲物伤其类。
今日烧的是何宅，保不齐赶明儿就是他家，他爹娘、老婆孩子跟他走到这一步不容易，总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了。
邵离渊痛快的写了厚厚一大本折子，又叫何明等人签字、按手印，紧赶着送入宫中。
与此同时，外出调查的小四也回来了，“打听出来了，当年几个丫鬟失踪前后，苏墨常去城北一座依山而建的庄子，那庄子户主是旁人，但其实就是他偷着买的。”
“那庄子位置不好，地势不佳，因有河流经过还十分潮湿，其实并不大适合居住，但苏墨却频频出入，本就可疑。而事发后，他却再也没去过，如今只有几个人胡乱看着，俨然彻底荒废了。”
说到这里，小四的脸上突然变得复杂起来，“可就是这么一座庄子，却有好大一片长疯了的茶花。”
茶花喜潮湿，喜重肥，爱花者常于花根下埋肉，长势喜人。
众人突然生理性反胃。
庞牧沉默片刻，“可靠吗？”
小四重重点头，“八九不离十。”
那一带的土壤并不算肥沃，其他地方的花木生长堪忧，那一大片茶花看上去简直旺盛到妖冶。
庞牧缓缓吐了口气，“挖！”
天佑八年七月初十，刑部尚书邵离渊亲上奏折，弹劾太傅苏玉暖纵容、包庇孙子苏墨多年来于全国各地残害人命，现人证物证俱在，求施以极刑。
满朝哗然，朝野为之震动，圣人震怒，欲亲自监审。

第35章
天佑八年七月初十，注定是个要被载入史册的日子。
这一天，在何明等三位官员的指证下，数位太学生和在任官员被逮捕，其中更包括大名鼎鼎的太傅苏玉暖本人及其二子、三女婿和长孙苏墨，可谓轰动一时。
那些太学生皆非富即贵，被抓时无一例外的惊恐交加，就连慌乱时喊出的话也如出一辙：
“大胆，你们可知道我爹/大伯/小叔/舅舅是谁吗？”
不过很快的，他们口中的爹/大伯/小叔/舅舅也如鹌鹑一般被提了来，迅速实现了就地团圆。
这些人一开始还试图抵赖，可面对充足的人证物证，甚至还有一位当年幸存的死者家属出场作证后，所有的谎言都不攻自破。
那老汉身形佝偻、须发皆白，满是沧桑的老脸上皱纹遍布，浑浊的泪水横流，当着所有人的面泣不成声。
“……死了，我，我亲自把我孙女送走的啊！她还没嫁人哩！我也杀了我孙女啊！”
真实的情绪最能打动人，就连素来冷硬的邵离渊都眼眶发涨，更不必说其他人。
眼见狡辩无用，那些罪人纷纷痛哭流涕跪地求饶起来，只道自己是一时糊涂，又恳求圣人给予改过自新的机会。
圣人大怒，“改过自新？事发多年，若你们果然有改过之心，何需等到今日？一时糊涂？朕看你们方才巧舌如簧死不认账的模样，倒是精明的很呐！”
说罢，也懒得再听这些人呼号，“拖下去！”
此时他的心情十分复杂，既痛恨这些人辜负了自己的期望，又恼怒下头一干官员竟都是聋子瞎子不成？
若非裴以昭多年来不肯放弃，险些以性命为代价彻查至今，他还被蒙在鼓里呢！
现在只是爆出来的，可天下之大，那些天高皇帝远的地方，焉知没有类似的事情？
要么不办，要么就重重的办！须得一回就把这些人打怕了，怕到骨子里，才能真正从根儿上遏制。
这还只是在京城附近的，名单上其余那些分布在全国各地的，说不得也要急召入京算账……
莫西悄悄从后面绕进来，跑到邵离渊身边低声耳语几句，后者颔首示意，起身对圣人道：“陛下，黄字甲号捕头晏骄带人从苏家城外的庄子上挖出来三具尸骨，已找人来认了衣饰，确定是当年太傅府号称失踪的三名丫鬟。”
圣人拧眉沉吟片刻，似乎是下了某种决心，“带凶手苏墨上堂，尸骨……也抬上来吧。”
时隔数年，曾经鲜活的小姑娘们早已化为森森白骨，晏骄提前带着阿苗和郭仵作努力拼凑过。可到底因为死者年纪相仿，肢体扭曲，依旧有许多细小的骨骼混在一处，无法确认到底是谁的，只好摊开摆成一排，看上去格外触目惊心。
实物所带来的巨大冲击永远是单纯的语言描述和想象难以企及的，覆盖着白骨的油布被揭开来的瞬间，大堂上便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抽气和惊呼声。
圣人也曾亲临前线督战，当年的尸骸满地令他至今记忆犹新，所以也一直分外看重庞牧等一干在前线立过战功的将士们。
而此时此刻，眼前这些孤零零的白骨，却又给他带来另一种刺激。
他忍不住从御案后走出来，胸口闷闷的发堵。
这几个，也曾是他的百姓啊。
“……同时挖出几枚箭头，包括肋骨、胫骨在内共计十多根骨骼上有程度不一的裂纹，推测死者生前曾遭到虐待，以至骨裂。但因筋肉全无，所以无法判定致命伤究竟为何。”晏骄道。
“晏捕头，”圣人忽然发现了一些不寻常的地方，“白骨上为何有凌乱的划痕？”
他这么一说，众人也都跟着伸长脖子看，果然见绝大部分骨头上都覆盖着许多乱七八糟的痕迹，有的粗有的细，似乎有些眼熟，但偏偏说不出曾在哪里见过。
晏骄抬起头，直勾勾看向满脸淡漠的苏墨，一字一句道：“回陛下，这三人被杀死后就地掩埋于山茶花园之下，多年来，山茶花的根系缠绕尸体汲取养分，故而有此痕迹。”
文人雅士中不乏爱花者，而茶花朵大、艳丽，是不少人的心头好，在场数位官员家中也有几盆日日把玩。
可听晏骄这么一说，众人险些当场吐出来，暗中决定回去就把花儿丢了。
圣人的牙关都紧了紧。
他才要说话时，却听外面一阵喧闹，不由皱眉。
大理寺卿忙问：“何人在外喧哗？”又要打发人出去看究竟。
晏骄径直回道：“方才请了几名死者的家属前来辨认，旧事重提令他们悲痛不已，迟迟不肯离去，执意要在外守候，求陛下还他们一个公道。”
其实这三名死者的家属都不是什么好货，当年仅仅因为五十两银子就爽快的帮忙作伪证，如今确认女儿是被害死的，第一反应竟是觉得给的银子不够，非要来闹。
当时宋亮等人还欲劝解、驱逐，不过晏骄心头一动，反倒直接将人带了过来。
苏玉暖乃两朝元老，根基稳固，又与圣人有师徒之谊……这毕竟是个皇权至上的年代，万一圣人一时脑热想要放他一马，岂不可惜？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啊。
倒不如就让死者家属闹一闹，让圣人感知到百姓们的愤恨和痛苦，催促他尽快下决断。
果不其然，众人一听这话，纷纷唏嘘不已，看向苏墨的眼神中更多几分愤怒。
又有几人窃窃私语，说必然是上梁不正下梁歪，如果苏玉暖本人真如传闻所言那般正派，又怎生教导的出这样禽兽不如的孙子？
须知对相当一部分百姓而言，这起案件就是官员和平民两个阶层的冲突，不少人根本懒得打听凶手是谁，张口闭口“十官九坏，还有一个预备着”“坏种生的狗崽子”的骂个不停，连带着他们也跟着抬不起头来。
圣人叹了一声，吩咐道：“去告诉他们，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朕必会秉公处理，绝不偏私。”
说完之后，他又深深地看了那些白骨一眼，重新回到上面坐了。
见圣人暂时不打算插手了，大理寺卿才拍了惊堂木，喝问苏墨道：“苏墨，你可知罪？”
“你们抓我，就因为死了几个人？”被问的却语出惊人。
苏墨是在前去参加文会的路上被捕的。
那时太阳正好，明亮的日光毫无保留的照在他满绣了仙鹤云纹的锦袍上，光辉璀璨。
其他几个太学生嗷嗷怪叫丑态毕露，可他却朝众人从容的笑着，没有半分的情绪波动，那样的淡漠而冷静，仿佛说的只是曾经不小心碾死了几只蝼蚁一般。
已经拔刀出鞘的众衙役愣住了，下意识面面相觑，看过去的眼神中都带着不可思议。
本以为苏墨只是事情败露后的气急败坏，可稍后他见了圣人，跪在堂下，接受三司会审的时候，还是这么说。
大家这才知道，原来在有的人心里，人命真的无足轻重。
大理寺卿被他浑不在意的语气噎的停了一息，越发心惊，“你可是与他们有仇怨？”
苏墨摇头，轻飘飘道：“素未谋面。”
“那为何要痛下杀手？”大理寺卿逼问道，“手段如此之残忍，简直令人发指！”
以活人为猎，这样骇人听闻的事情他也只曾在野史中见过，是真是假无从考据。却不曾想到，本朝本代本地竟也出了这么一号禽兽。
苏墨瞟了他一眼，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这位大人，难道你素日出门踩死蚂蚁，也会反思为何么？”
说着，他竟看向圣人，“陛下，没有人比您更清楚，人生来就有高低贵贱之分。”
“贵者为王为胄，贱者风雨飘零，”苏墨不紧不慢的说着，整个人都放松的好似闲话家常，话里话外透着股懒怠和漫不经心，“芸芸众生，支配整个国家的不过寥寥数人，下头那些百姓愚昧无知，不懂分辨是非，多几个、少几个，又有何分别？”
大堂之上唯余他一人言，不是众人心悦诚服，而是被这通惊世骇俗的言论震惊的无言以对。
这是真正的，天生的刽子手。
他没有否认自己的所作所为，让众人免去一番苦斗。而这也成了最令人无法理解的地方：自始至终，他都不觉得有错。
良久，大理寺卿才率先回过神来，猛击桌案，高声喝道：“大胆狂徒，竟敢在圣人面前胡言乱语！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没有规矩不成方圆，你乃大禄子民，本该恪守规范，然而却一而再再而三的挑衅，又命人替你遮掩，如此种种，令人发指！”
他还没说完，却见苏墨突然抬起头来，嗤笑出声，“我从未逼迫任何人替我做任何事。”
都是他们自愿的。
他想玩，却从没把刀架在那些地方官脖子上逼他们找人；
他玩了，也没一定要谁替他善后。
“一方父母官？”他嗤笑道，两排缓缓垂下来的睫毛挡住视线，却挡不住满身讥诮，“叫他们扪心自问，又有几人真把那些愚民当成自家骨肉？”
“若他们果然有气节，大可不必如此谄媚，早在一开始便上折子给陛下，说不得我早已死了七、八回。”
邵离渊皱眉，赶在大理寺卿开口之前一针见血道：“你自诩高贵，凭什么？”
苏墨才要说话，却听邵离渊猛地抬高语调，“你能入太学是家人挣得恩惠，身上功名乃朝廷给的体面，在外风光是仰仗长辈余威。你口中所食，身上所穿，一粥一饭一针一线，无一不是他人施舍。说到底，你本一无是处一无所有，不过狐假虎威狗仗人势之流的庸碌之辈！何谈高贵，又有何资格高高在上，视人命如草芥？”
苏墨咯咯笑起来，“邵大人，没有【本来】，没有【假如】，我就是有啊。”
他乃苏家嫡长孙，自出生之日起，确实高人一等。
一直没说话的圣人不怒反笑，“朕确实清楚，可惜你不懂。”
“这天下是朕的天下，也是百姓之天下，若无他们，便无今日之大禄朝，也无今日之皇帝。”
“或许他们不够聪明，不够高贵，但对朕而言，他们都不可或缺。”
他俯视着苏墨，在他不甘不信不解的眼神中缓缓道：“愚昧的是你，你枉活二十六栽，锦衣玉食呼风唤雨，在太学受名师教导，却连做人都不会。”
苏墨嗤笑出声，斜眼看他，“陛下好口才，学生无言以对。”
所有人都看出他口服心不服，也都明白这样的人打从根儿上就烂透了，根本不可能指望他死前幡然悔悟。
圣人也不理会，只亲自问苏墨，“这些罪状，你可都认么？”
事已至此，纠结凶手是否悔悟也无济于事，关键在于能否以他的鲜血警醒世人。
苏墨有些诧异的看了他一眼，难得没反驳，“人是我杀的，至于买卖官爵、杀人灭口、操纵朝廷，我不认。”
大理寺卿看了看圣人，又与邵离渊和督查院的人飞快的交换了下眼神，这才道：“将人犯苏墨押入大牢，听候发落，带苏玉暖、苏蒙、白黎！”
定罪之前，苏玉暖还是太傅，享御前赐座之荣光。
他花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衣服上没有一条多余的褶皱，目视前方，唇角微微下压，看上去严谨而端正，确有可为圣人师的表相。
圣人沉默着看了他许久，忽然长叹一声，“太傅啊太傅，你坑害的朕好苦。”
他不是雏儿，自然明白苏墨之所以能屡屡犯下大案而顺利脱身，若说没有苏玉暖暗中善后，那是假话。
终究是自己信错了人。
苏玉暖站起身来，“老臣惶恐。”
“惶恐？”圣人意义不明的扯了扯嘴角，悠悠道，“不，你不惶恐，你多年来玩弄朕于股掌之上，心中十分快活吧？又如何会惶恐。”
最初邵离渊的折子报上来之前，他是本能的不想相信的，然而他也太了解邵离渊，开弓没有回头箭，若非有十足的把握，此人绝不会如此孤注一掷。
苏玉暖神色不变，平静道：“陛下也知天下之大，鱼龙混杂，纵使老臣洁身自好，可却难保下面的人只以为是自作主张。老臣早已辞官，只在家中安度晚年，确实对此一无所知。”
跪一旁的何明忍无可忍的大吼道：“老贼，好不要脸！这几年你做下的种种罪孽，老天都看在眼里！枉我信你，为你卖命，如今却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你欲杀我灭口我不怪你，可你为何要害我全家！姓苏的狗贼，你不得好死，你全家、祖宗十八代都不得好死，死后没入阿鼻地狱，生生世世受苦赎罪，永世不得超生！”
他早已喊哑了嗓子，嘴唇干裂冒血，可依旧没有停下的意思。
邵离渊生怕这个关键证人累死，忙叫人堵了他的嘴。
苏玉暖面上不动声色，但心中着实百思不得其解：他实在想不通，为何这三人竟一夜之间就转了口风？
还有，自己何曾要杀人灭口？更不曾对他家人下过手。
须知前几日何明等人被捕入狱，风声正紧，即便是蠢如孙子苏墨也不可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动手，何况他也没有这个能耐。
而次子和女婿白黎二人素来为自己马首是瞻，更不可能擅自行动……
那么？
苏玉暖双眼猛地一眯，许多想不通的细节竟都在此刻顺畅无比：
终年打雁，如今竟被雁戳瞎了眼！
有人在背地里栽赃陷害！
邵离渊却不想给他任何翻盘的机会，咄咄逼人道：“那么太傅可认识这何明和其他二人？”
苏玉暖淡淡道：“京城说小不小，说大也不算大，老夫偶然外出赏景踏青，却也见过几面，并不熟悉。”
邵离渊问道：“他之前交代，曾数次去往太傅府内，替您办事。”
苏玉暖抖了抖袖子，“一派胡言。”
邵离渊又追问道：“太傅莫要急着否认，您还有儿子、女婿哩，苏家毕竟也是片大林子，您老如今退居幕后不问世事，难保他们不曾扯虎皮做大旗的勾结。”
话音未落，苏玉暖的儿子和女婿便异口同声道：“我们也不曾！”
往来的信件皆已烧毁，只有人证没有物证并不足以定罪。
然而邵离渊却突然笑了。
他站起身来，朝着圣人一礼，“陛下，这就奇怪了，既然苏家人矢口否认认识何明，那么他又为何清楚的知道苏家内院格局？”
此言一出，一直不动如山的苏玉暖终于也僵了一瞬。
被堵住嘴的何明哪里肯放过跟敌人同归于尽的机会？忙不迭的挣扎起来，拼命朝圣人呜呜的喊着点头。
刚还抵死不认的苏家人仿佛瞬间蔫儿了。
白黎高居大学士之位，才思敏捷，此刻竟还绞尽脑汁的想法子脱身，“陛下明鉴！太傅府的下人足有数百之多，难保不是有心人收买、勾结啊。”
“太傅多年来呕心沥血，明里暗里得罪小人无数，不求回报，功成而身退，全都是为了大禄朝，为了陛下啊！陛下怎可轻易听信小人谗言，而冤枉忠臣啊！”
“陛下啊，”说到最后，他竟然已经把自己感动的哭了出来，声泪俱下道，“陛下明鉴啊！莫要让天下人寒心呐！”
话音未落，晏骄就已经木着脸在一边啪啪鼓起掌，“白大学士，其实我一直非常好奇，您貌不惊人、家世不显，为何一代权臣苏大人却一眼相中了？知道今时今日，我才恍然大悟，听听您这唱念俱佳的做派吧，当真感天动地，不愧为千古第一狗腿！”
“你！”白黎已经许多年不曾听见如此粗鄙直白的言辞，气的都忘了哭了。
“我什么我？”这几年来，在廖无言和邵离渊的熏陶下，晏骄的嘴上功夫日益精进，对上白黎丝毫不惧，开口就是一针见血的稳准狠。
“你口口声声强调太傅何等功勋，又道若圣人发作，便是寒了天下人的心，明摆着是在要挟陛下！”
“身为人臣，为国家尽忠难道不是分内之事？功成而身退，当时陛下再三挽留，更广施恩泽，赐以太傅荣耀，并重用苏党，还不够吗？莫非白大学士想要陛下将这江山都拱手奉上？！”
呸！什么功成身退，难道天下就只有你一家功成身退？我男人，我男人他娘的功勋盖世，顶多进宫赖点东西回去，什么时候跑到大堂上翻旧账，重提旧事来着？
晏骄此言可谓诛心，莫说白黎后悔莫及，就连苏玉暖也暗中嫌弃他关键时候乱了阵脚。
此言一出，就断了他稍后以退为进的路了。
白黎额头上都毛出汗来，一双眼睛不住乱抖，显然正在思索对策。
就在此时，却听圣人道：“你们都暂且退下，我与太傅说几句话。”
晏骄心头一震，不由有些着急。
眼见着都到了最后一步，圣人可千万别心软啊！
邵离渊看出她的心思，微微摇了摇头。
晏骄虽不甘心，却也知道此刻强求不来，只能耐心等待。
她站起身来，随众人一同往外走去，待到出门之后，却又忍不住回头向内看，眼睁睁看着沉重的黑色雕花大门关闭，将那曾经的师徒身影掩在后面。
她重重叹了口气。
“自古成大事者，绝无心慈手软之辈。”邵离渊不知什么时候来到她身边，平静道，“圣人看重的终究还是天下。”
晏骄看着他，点了点头，“嗯。”
似乎跟案子有关联的地方永远都带些阴森鬼魅的基调，哪怕现在外面烈日炎炎，一门之隔的大堂之上却深邃而幽静。
大门关上的那一瞬间，不仅隔绝了人生和温暖阳光，仿佛就连仅存的一点人气儿也消失了。
圣人自高阶之上走下，慢慢踱到苏玉暖面前，“太傅看人的眼光一向毒辣，出手既快且稳。”
他慢慢绕着苏玉暖转了半个圈，轻轻的把手放到他肩膀上，感受着掌心那已经明显衰老而瘦削的肩膀，颇有些感慨的道，“当年您看中了我，如今却又早早地把赌注押在了老七和老九身上。”
七皇子和九皇子的生母都只是嫔，看上去似乎在日后的皇位之争中丝毫不占优势，但唯独有一点：他们年纪尚小，而且身体健康，才不过五六岁便颇有聪慧之姿。
苏玉暖终于第一次真正抬起头，笔直的看着曾经的学生，好像终于发现他早已不是曾经那个怯懦而弱小的无助皇子。
他已长大成熟，具备了帝王才会有的威严，哪怕没有他们这些老人的帮助，也能够稳稳地站在神坛，熟练的掌控整个国家的运转。
苏玉暖长长的叹了口气，说不清是欣慰还是失落，亦或是落败后的遗憾感慨。
“陛下长大了。”
圣人极其轻微的眨了眨眼，亦是唏嘘，“人都会长大，太傅不该总停留在过去。”
苏家人暗中接触两位皇子的事情他不是不知道，甚至也可以容忍，因为这本来就是每个皇子成长过程中必经的一段。
但他不该利用自己的信任，拿自己当傻子耍。
苏玉暖似乎已经承认了失败，腰背似乎不再那么笔直挺立，原本淡然的面孔也在瞬间苍老不少。
他沉默许久，忽然问了个听上去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陛下为何偏宠三皇子？”
世人皆知三皇子出身不高，且行事狂放不羁，所有大臣提起来都是摇头。然而唯独圣人对他宠爱不断。
圣人愣了下，隐约明白了他的意思。
苏玉暖微微笑了下，“子砚与我同一日生辰，他出生时，恰值我被先帝罚在家闭门思过，而他满月之日，我却又接到了重新起用的圣旨。”
“他的父母常年在外，他却从不哭闹，自小便聪明伶俐，懂得宽慰与我。所以我即便知道他有些异于常人，也并未放在心上，不过几只猫几只狗，是些无伤大雅的小问题罢了。”
“然而我却没想到有朝一日，他竟然会杀人。”
“陛下，我劳碌一生，看似什么都有了，可偏偏又已什么都瞧不上，唯独不能失去这个孩子。”
圣人沉默良久，“你可知被他杀死的那些人同样也是别人的孩子？今日大堂上哭诉的老者，也不想失去他的孙女。”
苏玉暖呵呵一笑，“我为朝廷付出这么多，救过的黎民百姓数不胜数，不过还债罢了。”
圣人终于知道苏墨对人命的冷漠源自何出了。
“可事到如今，你还是护不住他，不是吗？”
“你曾经疼爱的孙子毁了他自己，毁了你，也毁了整个苏家。”
苏玉暖微微垂了老眼，淡淡道：“若无铁和尚……”
圣人却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没有他也会有别人。”
苏玉暖呵呵几声，显然并不当真，“陛下可敢跟老臣赌一把吗？”
圣人摇头，“我知你意思，却不想与将死之人做赌。”
他太了解这位太傅了，既已知将死，总要拉点什么垫背的。
可现在他是天子，他不允许。
圣人再次拍了拍苏玉暖的肩膀，凝视着他终于无法克制地流露出一丝焦躁的脸重复道：“太傅，朕不再是那个懵懂的皇子了。”
所以您再也无法牵着我的鼻子走了。
数日后，圣人亲自下旨，着太傅府、何家等五家抄家，特赐太傅苏玉暖全尸下葬，其余知情者斩首，女眷流放，孩童没为官奴。
何明最终在临死前得知家人无恙，整个人都呆住了。
庞牧难得对他有了点怜悯，“念在你带罪立功且家人确实不知情的份上，我已向圣人请旨，将他们贬为庶人，即刻迁离出京，五世不得科举。”
何明呆滞许久，回过神来之后缓缓跪了下去，给他重重磕了几个头，带着浓重的鼻音道：“谢定国公厚恩。”
此案牵涉甚广，圣人震怒，但凡牵涉进来的官员基本上都被抄家流放，他又是苏家多年帮凶，能得到这样的结果，实在难得。
案子了结之后，晏骄和庞牧跟邵离渊一起入宫谢恩。
皇宫内还是那样的空旷高大又寂寥，圣人端坐在高大华美的龙椅上，似乎有些落寞而单薄。
他垂首看着下面的三个人，过了好久才开口。
“朕记得之前你们一直想要几具尸体练手？”
三人刷的抬起头，有些难以置信。
圣人摆了摆手，“叫上太医院和刑部仵作们去吧。”
三人呆滞片刻，相互看了几眼，这才欣喜若狂的谢恩，“多谢陛下！”
“没什么好谢朕的，”圣人淡淡道，“大夫练好医术，仵作精进技巧，本就是于国于民有大益处的事情。”
三人忙道：“陛下圣明！”
圣人突然笑了，有些无奈，“得了，你们都不是什么好狗腿，多少年了都是翻来覆去这几句话，你们说不腻，朕都听腻了。”
三人厚着脸皮赔笑。
“时候也不早了。”圣人忽然又道。
得了意外之喜的三人忙道：“那我们就不打扰陛下了。”
圣人挑了挑眉，忽道：“定国公庞牧，黄字甲号晏骄接旨。”
夫妻二人对视一眼，不知为何，心跳突然加速，隐约觉得要有大事宣布，立刻跪下接旨。
“即日起，你二人为钦差大臣代天巡狩，赐密旨，许便宜行事，专管天下不平事。”
两人一时忘了规矩，喜出望外的看向他，都有些感动，“陛下？”
他们这才知道圣人口中的“时候不早”是什么意思：若再晚些，就赶不上庞老将军的忌日了。
圣人叹了口气，忽然又笑了起来，“天下之大，京城毕竟鞭长莫及啊，地方上还是要有自己的人才是。”
“既然你们不想窝在这方寸之地，那就去外面，做朕的耳朵和眼睛。”

第36章
接下来的两天里，庞牧和老太太忙着收拾行李、去同各处故交道别，晏骄则忙着带人解剖尸体。
当日这个消息爆出来之后，原本圣人还做好了强压的准备，没成想，反对声音竟出乎意料的小。
他略一琢磨也就明白了，感情那些人私底下就没闲着。
“一个两个的，都拿着朕当出头橛子……”他笑骂道。
圣人大手笔，一共给了十三具尸体，去签单子接收的晏骄禁不住双手微微颤抖，顿时生出一种诡异的“发财了”的感觉。
负责搬运尸体的衙役们干这活儿不是一回两回了，可这么多年来还是头一次见收的人如此笑逐颜开，都觉得浑身发毛。
等一进院子，里头等候已久的众人齐刷刷举头望来，一双双眼睛里都疯狂涌动着渴望的绿光。
众衙役顿觉自己像误入狼群的待宰羔羊，身上刷的出了一身白毛汗，后头两个年轻点的直接“娘咧”的叫了起来，都快吓哭了。
这，这还是平日里那些慈眉善目仙风道骨的太医吗？
除了刑部在册仵作之外，太医院里有头有脸的御医和京中名医也都来了，还有的非常不要脸的带了自己的小徒弟。
“李老头儿你这是干甚！”一个留着山羊胡子的太医是个老实人，真就自己颠颠儿夹着药箱来的，谁知一抬头就见昨天再三跟自己强调“只能自己来”的同僚身后竟然低眉顺眼的跟了俩徒弟，登时气炸了肺。
“哎呀老刘头儿你一大早恁大的火气，怒伤肝，来来来，我与你开服方子调理……”李太医笑呵呵的答非所问。
“开你老母！”刘太医眼见着后头来的同僚中竟多有如李太医者，气的浑身乱抖，一开口就骂了家乡方言，又气鼓鼓的撸起袖子跑到门口，抓了个看上去最健壮的衙役，“呼呼，你，呼呼，劳你往太医院跑一趟，叫，叫签子上这两个人来，要快，快！不然就赶不上了！”
不就是徒弟吗？谁没有似的！
都说老中医老中医，皆因中医理论博大精深，又要不断积累经验，在这个门派分立、缺乏□□学的年代，中医熬起来就更难了。
原本晏骄还觉得自己带过来的一干平均年龄三十五岁的仵作团就不算年轻了，谁知进门跟大夫团们进行了历史性会面之后，顿时觉得精神焕发：
我们可真是朝气蓬勃了！
因今日晏骄的官职最大，一群人都围上前来尊称“晏大人”。
晏大人望着眼前这一片白花花的海洋，顿时被他们叫的头皮发麻，连道不敢不敢。
这些都是本国最精锐的人才啊，全是国宝，又这么一大把年纪，她何德何能让他们低头！
自打建成之日，仵作房所在的院子恐怕还是头一回这样热闹，刑部一众暂时手头没有要紧事的官吏们都按捺不住好奇心，一个两个的跑来在院门外探头探脑凑热闹。
“呵，那不是刘太医？之前我想请他老人家给我娘拿个脉，你猜怎么着，一连半个月都没排上！”
大禄朝对大夫还是挺宽容的，太医院的太医们只要不当值，都可以去给外头的人看病，不少达官显贵皆以能请到太医为荣。
“你那算个屁！我，我从去年年底就开始排了，眼瞅着这又快过年了，连个鬼影儿都没得！”一位刑部员外郎不屑道，仿佛这事儿有什么可吹嘘的一般。
众人闻言肃然起敬，“敢问老兄请的哪位？”
那员外郎朝里头一个老头儿努了努嘴儿。
众人顺着看过去，继而哗然，纷纷大骂道：
“你他娘的这不是活该么！”
“敢请方院首？你咋不请华佗！”
“等吧，再等十年也轮不上你！”
那方太医乃太医院院首，圣人太后赞不绝口的人物，是京中王侯贵胄的座上宾，连他们家人病了都要好声好气的赔笑脸的，你一个区区刑部员外郎竟也敢觊觎他老人家？真是癞蛤蟆想天鹅屁吃！
那员外郎给众人骂的有些下不来台，又胡乱嘟囔了几句，突然异想天开道：“哎，你们说咱们平时请都请不到，如今他们巴巴儿送上门来，要不咱们请晏大人从中说合说合，把家人接了过来，叫他们顺手搭个脉？”
众人看向他的眼神已经不知该如何形容了：这没长脑子的夯货真是自家同僚？
才说了你不知好歹，这会儿就又疯魔了？
有人幽幽道：“顺手干的事儿，倒也未必不成。”
那员外郎终于听见一个赞同的声音，喜得见牙不见眼，才要说话，却听那人话锋一转，“反正剖一个也是剖，剖十三个也是剖，左右顺手的事儿，再多三两个估计也不算什么。”
众人先是一怔，继而哄堂大笑起来。
那员外郎反应了半天才回过味儿来，一张脸涨成猪肝色，扭头骂道：“呸，你他娘的才剖！”
那人抱着胳膊笑道：“你这厮就是占便宜上瘾，也不想想里头的人都是什么身份，今儿是来奉谁的命来做什么的，巴巴儿地要往人家眼前凑，不剖你剖谁？”
众人笑骂时，里头已经准备开始了。
方院首作为太医院的代表，朝晏骄拱了拱手，“晏大人，您看，这是不是可以开始了？”
后头一群老头儿跟着点头，显然已经等不及了。
晏骄环视四周，问负责记名点卯的衙役，“都到齐了吗？”
那衙役苦哈哈道：“何止到齐了，还多了约莫三成，都是自带的徒弟，劝都劝不住。”
晏骄就扭头去看众人，众人纷纷看天看地就是不看她，一个个老脸微红，显然都知道自己做的不地道，可谁也舍不得这诱惑。
新鲜的尸体解剖啊，他们这些人当了一辈子大夫，还没看过人里头长什么样儿呢！
嗨，这么一想，还不如仵作呢！
晏骄失笑，无奈的摇了摇头，对众人道：“这人数有点多啊，前头一围后头的就甭看了。这么着吧，等会儿叫人搬些桌椅板凳来，年青的大夫和以前经手过尸体的仵作都在外围站站，左右尸体充足呢，咱们先拿几具练个手，然后再分组进行如何？”
原本不少人都做好了被撵的准备了，谁知峰回路转，一听这话都喜不自胜的点头，“好好好！”
只要能看，谁还在乎远近？别说站在桌子上，他们今儿都准备爬树了呢！
在这些人心中，今日无疑比本案宣判当日更有纪念意义，晏骄还特意提前准备了一大条红绸子，临时拉了方院首、张仵作等几位比较有权威的人物来做了个剪彩。
众人第一次接触这个，激动之情难以言表，甚至无师自通的相互谦让起C位来……
闹归闹，稍后进入正题后没一个含糊的。
一群须发皆白的老头儿们此刻顾不上什么门派之别、政见不合，全都踮起脚尖、伸长脖子，屏气凝神的往里看，而经验最丰富的晏骄就是那个操刀的。
她的动作如行云流水般顺畅，分明应该是挺血腥的事情，可给她做起来，竟也带了几分诡异的美感。
众人不断随着她的讲解点头，发出整齐的惊呼和叹息，又有人不断指出古籍中记载的错误之处。
须知手绘本本就和实物有区别，而一幅图经过不同人的手口相传，中间又会无法避免的出现偏差，等传到大家这里时，有些地方的误差已经非常大了。
一具尸体解剖完成后，晏骄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对众人道：“大家轮流近前看看吧，如果有手套破了的，一定马上提。”
结果看着看着，有人竟呜呜的哭了起来。
晏骄循声望去，就见是一位约莫六十来岁的老太医，豆大的泪珠顺着面颊滚滚而下，好不凄惨可怜。
“唉，晏大人见笑了，也莫要怪他失态，”第一轮看完的方院首感慨道，“他原本有个老妻，早年体内长了东西，非破体之术不能救，可我们这些人空有济世救人的名号，却无人敢下手……最后她被病痛折磨了两年才撒手人寰，人都干瘪了。”
若只是简单的取个碎骨之流倒也罢了，可真正的破体之神技基本已经失传，就连他也只是听过，未曾亲眼相见，实在没有一点儿把握。
若贸然动手，很可能直接就把人治死了；可若不动手，仅凭汤药和金针，反倒能维持几年。
晏骄叹了一声。
“所以，晏大人此举，可谓造福世人，可当长生牌！”方院首突然朝她一揖到地。
晏骄吓得跳了起，“不不不，您快别这么说，我也不过拾人牙慧，随口提了几句罢了！”
方院首笑了，捋着胡子道：“事情经过我早已知晓，无论晏大人如何自谦都已无用。”
顿了顿又自嘲一笑，“实不相瞒，其实我辈之中不少人都曾想过光复神技，奈何此举太过有违伦常，无人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提出……”
他们不甘，不满足于现状，却又唯恐失去到手的一切，怯懦的缩在安全的角落自怨自艾。
直到一个曾被他们看不起的女子，一个仵作勇敢地站出来。
她已经有了常人难以企及的名望、地位、家人和圣人的宠信，根本没有必要冒险，难道她不怕吗？
从邵离渊口中得知真相之日起，这些想法便在方院首脑海中萦绕不去，令他敬，令他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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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儿已经是七月十三了，再晚的话就太赶了，众人商议后决定十五一早启程，所以晏骄就准备明儿喊大家来吃个饭。
因马上就是秋闱，廖无言和图磬、白宁都打算等两个小的考完了再动身，约莫要在八月底启程。
“叫谁？”晏骄停下拟单子的手，扭过头去看庞牧，几乎要怀疑自己听错了。
“陛下啊，”庞牧给她倒了一杯热奶茶，挠了挠头，“咱们这一走保不齐又是几年不回来，他又帮了咱们这么大的忙……”
那日从宫中离去时，庞牧匆匆回望一眼，惊讶的发现圣人竟还在殿内伫立。
那宫宇那样高那样深，连正午最璀璨的阳光都照不透，圣人并不羸弱的身躯竟也显出几分细小，好似随时都会被周遭的孤寂吞没。
他没有亲自送出来，却一直这么定定地站着，静静地看着，视线仿佛穿透一切，猛地把庞牧的眼睛都撞得酸了。
晏骄叹了口气，用力揉了揉庞牧的脑袋，抱着他拍了拍脊背，软声道：“好呀，那就叫朋友来吃饭嘛。”
庞牧喜出望外，“当真？”
晏骄失笑，“有什么好作假的？不过话可说回来了，到了咱们的地盘上，他可不许摆架子。”
庞牧笑道：“自然自然，私底下他是最没有架子的。”
恐怕没有人比圣人本人更渴望一段纯粹的简单的交际。
“那就连太后一起叫上呗。”晏骄轻描淡写道。
庞牧瞪圆了眼睛。
“你知道吗？她老人家不仅没出过京城，甚至没出过宫啊！”说起这个，晏骄几乎要抓狂了，“一辈子，没出过家门！换我一定会疯掉的！”
太后当年并非正妻，就连平时皇妃们之间的走动都不够格，自然不能外头去。后来男人成了皇帝，自己成了妃子，外出就更成了遥不可及的梦……
所以她才会对晏骄这般的亲近，隔三差五就召她入宫说话，听她讲外面的故事。
最初晏骄只把这事儿当任务完成，可有一天，她说完一次案子后，无意中抬头，就见太后正怔怔出神，两只已经有些昏花的眼中透出无限遗憾和渴望，似是自言自语的喃喃道：“外头，可真好啊。”
她只是想出去瞧瞧。
从那以后，晏骄就多了几分真心，而太后显然也感觉出来，两人的关系这才突飞猛进。
夫妻两个胆大包天的同情了一回那对天下最尊贵的母子，都觉得这个事情可以搞一搞。
圣人和太后最渴望的恐怕就是求而不得的普通家庭的轻松和温暖，而他们这群人最擅长的恰恰就是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放肆嬉闹，只要不犯原则性错误，一定能取得宾主尽欢的美好结局。
两人拿定了主意，又去跟老太太商议，老太太也没话说，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夫妻俩马不停蹄的亲自入宫送请柬，圣人眼底带笑的骂他们胡闹，又亲自带着去了太后宫中，太后嗔怪几句，嘴上说的恐怕有失体统，可转头就叫宫女嬷嬷准备出门的衣裳去了。
“这外头的老百姓可不穿咱们这样的衣裳，”太后一本正经的教育圣人道，“赶明儿你可不许穿带麒麟的，给人瞧出来多扫兴。”
圣人笑着点头，又凑趣道：“多亏母后提醒，您知道的怪多的。”
太后看着前面一溜儿摆开的十多件家常衣裳，都不满意，又叫人换过，闻言笑道：“你整日忙于国事，自然不知道这些家长里短的，都是骄骄那孩子百忙之中还抽空进宫陪我这个老太太，说给我听的。”
又对宫女道：“这些都太花哨了，我这样大的年纪”
话音未落，晏骄就笑道：“太后可一点儿都瞧不出来，我婆婆和白老夫人都穿红呐，衬着气色也好，人也精神。外头街上那些老太太们，也不少穿花的。”
太后就有些动摇。
老大的人了，不过是出宫一趟，满打满算两刻钟的路程，竟也雀跃激动地像个小姑娘。
“哎呀，花了眼了，”太后摆摆手，拉着晏骄道，“来来来，你给哀家挑……”
原本是请午饭的，不曾想次日一早圣人和太后就来了，还不许人通报，一路悄没声的摸到厨房门口，吓得晏骄和庞牧一大跳。
娘儿俩看着他们都围着围裙的模样，乐不可支，“平日没见你们穿这样，倒是俏皮。”
夫妻俩：“……”你们对俏皮的理解可能有偏差。
老太太听到信儿忙出来迎驾，说了几句话就拉着去前头了。
太后第1回 出来，看什么都稀罕，摸着院子里一颗石榴树感慨道：“这生的可真好。”
石榴有多子多福的意头，皇家也不是什么人都能随便栽种的，她作为侧室，从未得到丈夫和正室的允许。而等后来她成了太后，但有所求无有不应时，却也早已用不到了。
稍后白宁和廖无言一家子也来了，平安又拉着熙儿给太后请安，太后捏捏这个，摸摸那个，喜欢的不得了，又赏了东西。
中午就吃火锅。
圣人一看那锅子大小，先就跟太后惊了一回，“这样大？”
太后细细看了，甚至还伸出胳膊比划，挺认真的犯愁，“这布菜的人也够不着啊。”
宫中也吃锅子，不过都是一个一个的小锅，跟眼前这直径一尺多的当真没法儿比。
晏骄笑着拿出来一双一尺长的大筷子和竹漏勺，“太后试试这个。”
“哎呦，这个我可不成。”太后连说不成，可双手却很诚实的接了过来，跟摆弄玩具似的摆弄了几回。
“呦，使了一辈子筷子，竟不听使唤了！”她把自己逗乐了，众人也都没大没小的跟着起哄。
“回头咱们也弄一个。”太后笑着对圣人道。
其实她也知道，这种事情讲究的还是人多热闹，宫中只有他们娘儿俩，纵使筷子再长、锅子再大又如何？究竟不是这个味儿。
圣人点头应了，又道：“何必等回头？且昧下这一副又如何？”
太后捂嘴笑骂道：“哪有来人家家里做客，却拿着走的？”
“他们可没少霍霍我的东西！”圣人佯怒道，“不光这筷子，回头连锅也都拿了。”
众人不由大笑。

第37章
面对那么大的锅、那么长的筷子，情绪被调动起来的太后显然很难保持冷静，整个人就很兴奋，什么都想试试。
大家都不想叫她扫兴，基本予取予求，不过这种体验生活的进程还是在不久后就被打断了：
她老人家突发奇想的想端个盘子试试，结果没留神盘底垫着冰块，细腻的白釉表面蒙了一层薄薄的水汽，一上手就滑了，整个盘子都在她矜持而克制的低呼声中飞了出去，然后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旁人还没怎么着的，太后先被自己吓了一跳。
这好端端的，怎么就飞了呢？
想来太后也是大家闺秀出身，顶多嫁人后伺候先帝时走过场的端过几回，如今都多少年了？本就不精通的技艺必然生疏，其实大家一开始就没抱什么指望。
此刻一见盘子落地，竟都有种“果然如此”的释然，然后异口同声的喊道：“碎碎平安。”
冷不丁被叫了名字的平安刷地抬起头，显然不明白为什么这么多人喊自己，不过也本能的跟着重复道：“睡睡平安。”
太后也被他逗乐了，过去摸了摸脑袋，又对众人感慨，“瞧我这笨手笨脚的，如今越发是老废物了。”
岳夫人就笑，“瞧您这话说的，若什么时候沦落得让太后亲自端盘子，那这朝廷还有什么指望？”
圣人指着庞牧和晏骄道：“他们从儿子那儿搜罗了不知多少套杯盘碗碟的去，您就是再多摔几个有又何妨？”
太后有点不好意思，顺手拍了他几把，再也不贸然尝试了。
稍后众人落座，太后特意叫晏骄挨着自己坐着，带点期待的小声问道：“也不知都是什么味儿。”
晏骄觉得这老太太特别可爱，也压低声音神秘兮兮道：“我记得您挺爱吃辣来着。”
她跟前的大宫女每次出来传话，基本都会转达太后每种食物的食用情况，晏骄还挺了解她的口味的。
太后攥紧手帕子，用力抬了抬下巴，眼底都泛了笑意。
其实她早年在家做姑娘时，确实爱酸甜咸辣这些口味的，可惜后来嫁与皇子，说是成亲，也跟做半个奴才差不多，隔三差五伺候着，什么容易犯忌讳出事儿的东西都在一夜之间硬生生戒了。
辣虽不比腥臭有味道，可吃了容易上火，影响容颜，下头的人从不敢上。
晏骄试探着说：“要不，我给您调个蘸料？”
太后答应的可麻溜了。
圣人坐在太后左手边，他的左边就是庞牧。
眼见着自打坐下之后，亲娘就再没打理过自己，圣人略略有些吃味，扭过去跟好兄弟说：“如今眼见着我是排不上号的了。”
“您说什么？”正给胖儿子围围嘴儿的好兄弟慢半拍回神，有些敷衍的问道。
圣人：“……”
见过这么不受重视的皇帝吗？御驾亲临就不能有点诚惶诚恐？
庞牧后知后觉的挠了挠头，懒得装样，干脆提着儿子踩着自己的腿站起来，舞动他两截圆滚滚的胳膊道：“来，问皇伯伯想吃点儿什么？”
平安习惯性蹦了几下，“吃什么？”
圣人都给这爷俩儿气笑了，屈起手指在小家伙软乎乎的肚皮上弹了两下，“吃你。”
平安刷的瞪圆了眼睛，捂着肚皮摇头，“不吃不吃。”
圣人笑着搔了搔他肉嘟嘟的下巴，“伯伯逗你玩儿呢。”
“瞧给孩子吓得，有你这么当伯伯的吗？”孩子爹很不客气的抱怨道，“还不赶紧拿点什么出来压压惊。”
圣人：“……”你脸呢？
堂堂一国之君，光天化日之下被人敲诈勒索，简直没有王法了。
他忍无可忍的看向太后，想顺嘴告个状，结果发现自家亲娘正目不转睛的看着晏骄做蘸料，非常的心无旁骛。
这皇帝做的有什么意思？
蘸料做好之后，太后竟很懂行的先用筷子尖儿沾着尝了尝，然后惊叹不已，“这个味儿好。”
分明都是挺普通的材料，没想到混合之后竟如此惊艳。
晏骄笑道：“您可真是行家，回头我写下来，叫人也给您调。”
今天有新鲜的羊肉，太后尝了一口，赞不绝口，又对圣人埋怨道：“宫里头竟什么都比不得。”
亏外头人还老说她享福，连口正经爱吃的都捞不着！
圣人头大如斗，心道我哪儿知道为什么明明进贡的最好的羊羔子，偏做出来不合您的胃口？
“宫中规矩多，”晏骄解围道，“之前我跟婆婆参加宫宴也吃过，那羊肉在烹饪前必然都处理过了，一点儿味儿都没有的。”
太后恍然大悟，不满意了，“这羊肉不就要那个味儿吗？”
就是这样才带劲啊。
圣人无奈，“谁敢给您吃这样的？哦，回头那些个命妇啊嫔妃啊去请安，您说说您一开口……”
太后又吃了一筷子，觉得蘸着这料吃简直太美了，闻言皱眉道：“这几日都免了请安，外头有人来也不见。”
说罢，又对晏骄婆媳抱怨道：“都是不揣心思不上门的，又是求官儿、又是求赐婚、又是争宠的，话说不了几句就开始耍心眼。我都这把年纪了，又不是我家的，哪儿来的心思管那些个闲事！”
她都跟人斗了大半辈子了，临了临了，就不能让她清清静静的过几年吗？
平时晏骄忙于公务，对这些太太外交中的机锋没有多大感悟，反倒是婆婆岳夫人深有同感，两个老太太当场就说起来，中间揭了不少官太太的底。
那头董夫人和白宁跟她们隔了好几个人，原本插不上什么话，只打算与朋友谈笑吃喝，结果听到这里，着实按捺不住八卦的本能，也都不自觉竖着耳朵听起来。
平安自己抱着碗吃之后，庞牧就闲下来了，也有空跟圣人说几句话。
“此番临清先生也立了大功，”圣人看向一直埋头狂吃的临泉，心情复杂的赞许道，“不如也赐你个职务吧。”
回头就让你忙的脚不沾地，看还有工夫去带坏我皇儿！
临泉抹了抹嘴，懒懒散散一拱手，“多谢陛下，但是不必了。”
都怪他过分优秀，三皇子过分沉迷也是没法子的事。
廖无言警告性的瞪了他一眼，对圣人道：“陛下不必担忧，明日他就要随天阔一行人前往西北。”
圣人隐晦的松了口气，语调都不自觉轻松起来，“原来如此，甚好，甚好。”
有天阔看着，总不至于……罢了，即便生事，只要不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眼不见为净吧。
结果次日一早，前来送行的廖府众人中并没有临泉的身影。
看着廖无言黑压压的脸色，庞牧了然笑道：“跑了吧？”
如果不能逛青楼，那么留在京城对临泉而言丝毫不亚于地狱。至于此行的目的地：西北镇远府，虽然这些年发展的不错，但肯定无法与京城相提并论，临泉会老老实实跟着去才有鬼。
这个结果可谓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如若不然，就不是临清先生了。
廖蓁笑道：“也不知师叔从哪儿弄来的梯子，半夜翻墙跑了，还蹭掉了好大一块墙皮，父亲气得不得了。”
廖无言重重哼了一声。
廖蓁还是一副憋着有话想说的样儿，又不住地偷瞟晏骄，见她冲自己招手，这才巴巴儿凑上去，小声问道：“听说陛下从您家里抢了口锅回宫，这事儿是真的吗？”
昨儿他也去聚餐了，但完全没有关注饭后细节，因这种事情显然过于不贵族，今儿一大早听说后根本不敢相信。
晏骄点头叹息，正色道：“是真的。不光有锅，还有加长版大筷子和火锅底料、蘸料包，简直令人发指。”
您说您都富有四海了，就不能心胸宽广点儿？
廖蓁听得叹为观止，良久点头唏嘘道：“这就是父亲曾经说过的现世报吧。”
晏骄：“……”这熊孩子瞎说什么大实话！
这事儿白熙刚听说，也是一脸的“竟有如此丧心病狂之事”的震惊，末了又问：“晏姐姐，那锅还有吗？给我一个呗！”
他们得晚一个多月才去汇合呢，中间没得吃多寂寞啊。
白宁在后面踢他屁股，恨铁不成钢道：“你就不能有点别的出息吗？”
白熙不敢惹自家姐姐，瞅空跑到许倩跟前说话，“你等着我啊，晚会儿我们也就去了！”
许倩直勾勾瞅着他，非常残忍的直指现实，“你是不是忘了转过年来的春闱和殿试？”
白家人的意思是不能让白熙闲着，哪怕今年春闱没指望，也定要逼着他秋闱结束后继续考。这么一来的话，少说也得来年三月底了。
白熙闻言一怔，如遭雷击。
他真的把这事儿忘了！
许倩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沉痛，“节哀。”
白熙不满的推开她的手，“你怎么跟哄小孩儿似的？”
许倩心道，你可不就是小孩儿吗？
白熙本想说不考了，可看到许倩腰间系的腰牌，这话便又自己个儿咽了回去。
如今人家的官儿都当了好几年，可自己连个举人名头都没得，总觉得……慢慢的好似两个世界的人了。
见他少见的情绪低落，许倩也没再说话刺激。
那头王公公和太后跟前的大宫女也来了，特意送了不少药材和成药，“这山高水长的，路上难免辛苦，万一有个不舒坦也好有个抓取。”
众人谢过了，这才见邵离渊和郭仵作姗姗来迟。
晏骄笑道：“您若再晚来一会儿，我们可都出城了，还不知几年后再见呢！”
邵离渊瞅了她一眼，没好气道：“都是你惹出来的。”
晏骄满头雾水，就听郭仵作忍笑道：“如今天气尚热，饶是有巨冰降温，尸体也开始坏了，因怕滋生瘟疫，昨儿就都火化了……”
正如晏骄所料，这个年代的冷藏手段根本不达标，尤其是夏日，条件更为严苛，所有参与观摩实习的人只能争分夺秒。
偏一口气得了十三具标本的众大夫和仵作都被养大了胃口，每日空闲只掰着指头数城内外大牢中还有多少罪大恶极的死囚，得空就跑到刑部来抓着邵离渊问什么时候杀，神情十分急切而充满渴望。
饶是邵离渊这样冷静自持的人，也被一双双热切的眼睛看的浑身发毛，夜里都做噩梦！
知道的这是想提高技艺，不知道的还以为问田间地头的西瓜什么时候熟呢！
王公公失笑，“如今几位大人开了先河，足可载入史册，也不怪旁人惦记。”
说罢又对晏骄和庞牧殷切道：“外头虽逍遥自在，到底京城也是家啊，来日公爷和晏大人松快够了，万望记得再回来瞧瞧，陛下和太后也都记挂着呢。”
这番话十分动情，说的晏骄也跟着心中泛酸。
王公公见说，忙趁人不注意飞快的按了下眼角，强笑道：“瞧我，这大好的日子说什么话，趁年轻多出去逛逛挺好。快走吧，可别误了吉时。”
众人陆续上了车，齐远和许倩在前头开路，一个呼哨响起，后面的车马缓缓驶动。
白熙本能的追出去几步，突然觉得心里特别难受，朝着那边大声喊道：“我一定会考上，然后出人头地的！你，你们要等着我啊！”
许倩没回头，只是挥了挥手。
与她并肩而行的齐远倒是回望了一下，见白熙孤零零立在路边有些可怜，便道：“不再说几句了？这一去许就是几年呢。”
许倩干脆道：“区区几年罢了，又不是再也见不着了，当年打仗一去十多年的多着呢！成大事者怎能如此优柔？”
齐远怔了下，突然就笑了，抬手揉着她的脑袋道：“小丫头片子偏要弄的这样老气横秋的。”
许倩又羞又气，举着胳膊要去打他，结果齐远一夹马腹，两人瞬间隔开一丈远，越发够不着了。
夏日清晨十分凉爽，晏骄和庞牧便也骑着马护在自家马车一侧，听见前方嬉闹便抬头望去。
晏骄忽然挑了挑眉，对庞牧道：“你觉不觉得那俩人关系过于亲密了些？”
庞牧平时还真没在意这些，“老齐不一直对大姑娘小媳妇儿老太太的挺照顾么？我见他平时也没少看顾阿苗。许倩那丫头是个武疯子，整日见缝插针的拉人过招，跟他们都挺亲近。”
“不一样，”晏骄摇头，又眯着眼看了会儿，斩钉截铁道，“不一样。”
不仅齐远对许倩跟阿苗不太一样，连许倩对齐远也不太像对待小五小六等侍卫团成员。
庞牧也顺着看了会儿，不知是不是错觉，竟还真隐约品出点儿味道来，“嘿，你这么一说，我这么一看……不过这俩人岁数差的有点儿多啊！”
许倩今年还不满十九，齐远可都二十七了！
一琢磨这个年龄差，晏骄也跟着龇牙。
哪怕放在现代社会，这个差距确实也不算特别普遍的。
不过如果两人有真感情，倒也不算什么大事儿。
“对了，”晏骄又想起来一些细节，“之前我给她和阿苗开小灶时，那丫头还说喜欢成熟稳重些的。”
许倩这姑娘本就有些叛道离经，如今跟着她跑了几年之后，越发野了，根本不可能重新回归原来的生活，更不大可能瞧得上寻常的世俗男子。
庞牧突然就有点不确定了，“熟倒是够熟了，老齐……算稳重吗？”
晏骄失笑，推了他一把，“有你这么说自己兄弟的吗？”
齐远确实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稳重，但皮中带稳，公私分明，十分可靠。
庞牧也跟着笑了，想了回才道：“现在八字没一撇，咱们先别着急掺和，静观其变吧。”
他也颇欣赏许将军为人，两家算是知根知底的，若果然能成就一桩姻缘，倒也不失为一段佳话。

第38章
晏骄也是经过深入了解后才知道，现在的大禄朝已经开始出现原始弹簧，但因为技术不成熟，不仅造价昂贵非常，体积也颇大，主要应用在大型攻城器械中，尚未在中小型日常生活用品中普及，所以如今的马车依旧没有成熟的减震系统。
不过他们出门前在车厢内铺了三层柔韧的藤编凉席，既通风沁凉，又可以起到缓冲效果，再加上官道平坦畅通无阻，行驶起来并没什么不适。
车队内专门有几口箱子装着纯净的硝石，每每正午炎热时便做些冰置于车内，跑动间凉风习习，说不出的惬意。
一家人出门最怕的就是孩子水土不服闹毛病，谁成想平安适应的极好。
他本就是个好动的，又酷爱花草虫鱼，之前在京城时就总爱闹着叫人带他出门玩。如今路边皆是繁花似锦翠草欲滴，虫鸟啼叫，看得人眼花缭乱，他可算是遂意了。
于是有爹妈陪伴的平安每晚都睡得极好，早上一睁眼就趴在窗口往外看，停靠歇息时又乐呵呵跑去捉蚂蚱，自己玩的不亦乐乎，一次都不曾哭闹。
几天下来，这小子晒黑了、饭量大了，身子骨也结实了，个头也蹿了不少，渐渐有点白宁口中“跑起来累死牛”的兆头，晏骄和庞牧每每见了，都觉得对不起那些在后面追的满地跑的乳母和丫头小厮。
夏日庄稼菜蔬长得好，好些驿站院子里胡乱种的东西也都挂了不少果，众人或就地补给，或从附近村镇采买，再不济还有走时带的果菜干，一路上饭食竟也丰盛。
待到了八月初，众人正式离开京城管辖范畴，踏入西边黄奎府境地，秋老虎余威不减。
这日早起下了点雨，中午日头格外毒些，齐远抖着湿透的领口来请示道：“公爷，距离下个驿站还得大半日，马也有些渴了，您看是不是先就地歇歇？”
庞牧略一思索，见前头探路的小六远远打马飞奔回来，面露喜色道：“前方一里半下了民道边上有一处瓜田！”
这一段路程地势比较平坦，官道和民道并立而行，边沿相距不过五丈，中间只隔了一条栽种高树的土沟，两边都能看见对方路上的情形，只不过官道修建的更宽更平坦。
相较于官道沿途的寂寞，民道可精彩丰富多了，不仅有百姓们耕种的田垄，还有许多茶铺、客栈以供路过行人歇脚。当然，世道乱的时候还有黑店哩……
老太太闻言笑道：“走了大半日，正好有些口渴，不若就去前头买些新鲜瓜果吃吃，待日头下去再赶路。左右是官道上，咱们又这么些人，晚点到驿站也不怕什么。”
平安听了，忙不迭的流着口水喊道：“瓜果吃！不怕不怕！”
晏骄捏着他肚皮上的软肉笑道：“你可真不怕，听见这个倒来精神了，才刚不是还说要睡觉么？”
平安搂着她的脖子腻歪，嘿嘿笑，“不睡不睡。”
老太太就笑，“果然是爹妈陪着才好，我瞧他这些日子精神的不得了，整日笑的跟个佛娃娃似的。”
晏骄就笑着奉承道：“那都是娘平日带得好。”
一句话说的老太太心花怒放的。
众人又往前走，晏骄忽然冒出个主意，当即拉着庞牧商议起来，“这样的旅途也不是轻易能得的，倒不如咱们每日做个手札，连写带画的，就做两份，一来做个纪念，老来回忆也是好的；二来攒一段儿就叫驿站送给太后瞧瞧，知道知道外头风物，也算全了咱们的心意。”
庞牧素来对她百依百顺，哪里有不答应的？就连老太太听了也说好，又拍着她的手叹道：“这点琐碎小事都想着太后，难怪她那样疼你。”
晏骄叫她夸得不好意思，实话实说道：“不为了别的，咱们这一走不要紧，人不在跟前，情分难免就淡了。倒不如就这么断断续续的刷个脸儿熟，来日若有个什么事儿，圣人那样的孝子，太后说几句也是管用的。”
老太太却不以为意，“这也是应当的。这世上本就没有谁该对谁好，情分都是一日日处出来的，你这样细心体贴，她老人家维护你也是应该。”
说话间，众人果然遥遥望见民道边上一片浓翠瓜田。
主人家打理的很好，日头虽毒，可瓜叶依旧硬挺，正随着微风缓缓摇摆。一颗颗圆润饱满的大西瓜懒洋洋的躺着，在阳光下泛出诱人的光泽。
不远处有个老汉仰面躺在树荫下歇晌，脸上盖着大草帽，手边半个没吃完的西瓜，悠然自得。
庞牧吩咐道：“你们且去路边树下空地上扎营，莫要挡了路，我去瞧瞧。”
原本这样的小事无需他亲自出马，不过这几日他也是闲的浑身发痒，急欲找点事情来做。
“西瓜！”偏平安听见众人一路议论，好奇的不得了，半边身子都扑着他去，“吃西瓜！”
晏骄给他这几十斤晃了一下，又惊又笑，拍着他的屁股道：“真是叫我不知说什么好了，听见吃的怎么这么来劲？”
老太太倒也来了兴致，笑道：“带他去见识见识也好，如今的孩子们娇养着，只怕一辈子不知道粮食什么样儿也是有的！咱家可不许那样。罢了，我也有些年头没见着地里菜蔬了，便也去瞧个乐儿。”
晏骄点头，“娘说的对。也罢，我们就去瞧瞧。”
别说孩子了，她都没见过多少庄稼！
因怕等会儿搬西瓜不方便，许倩、阿苗和小四就跟了去，余者皆在路边搭建临时帐篷。都是做惯了的，不多时便初见雏形。
众人下了官道，穿过中间的小树林，再上民道。
庞牧叫那三人先立在树荫里，自己兴致勃勃上去搭话，“老人家，您可是这瓜田主人？”
那老汉睡得正香甜，冷不丁被人叫醒后嘟囔了句，结果一睁眼就见头顶一个健硕汉子，登时吓得一哆嗦，惊恐道：“你，你要做甚！”
晏骄在后面笑出声，“分明是个正派人物，每每却总吓着人，这哪儿说理去？”
庞牧也有些无奈，后退一步解释道：“我们一行人乃外出探亲，途经此地，想买些瓜来吃。”
老汉伸着脖子往他后面瞧了瞧，果然见了一干老弱妇孺，确实像是出门探亲的，倒也慢慢缓过神来，当即拍打着裤子上的泥土站起来道：“是哩，要买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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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他生的好憨厚模样，脸上满是皱纹，庞牧不由放轻了声音道：“先摘十个，我们路边歇息着吃了，若果然甘甜，再多要些不迟。只不知怎么个卖价？”
那老汉一双眼睛往他们身上转了圈，又格外留神几位女眷头上钗环，眼珠转了几转，比出三根指头，“三十文一斤！只手边没得秤，且估摸着来吧。”
后头几人听见了，却也不知贵贱。
倒是阿苗平民出身，当即皱眉道：“这也忒贵了，如今西瓜上市，咱们京城里也才十几文一斤哩，城外更贱。他这张口就三十，讹人呐！”
小四皱眉，“白生了这张老实脸了。”
真是人不可貌相！本见他憨厚模样，还想多照顾些买卖哩。
老太太到底有了年纪，慈善些，见那老汉恁大年纪却还要在外操持，衣裳更是缀满补丁，就有些不忍，“罢了，咱们也不缺那几十文钱，他们庄稼人生活不易，瞧这大日头晒的，且贴补些吧。”
她一开口，众人便也没话说。
稍后那老汉挑好了瓜，小四等人过去搬，阿苗一入手就觉不对，“老丈，你这坐地起价也就罢了，分明顶天七斤的瓜你张口就算作十斤，莫不是拿我们做冤大头耍弄？”
那老汉只将脖子一梗，才刚的憨厚模样荡然无存，觑着两只眼睛道：“哪里七斤？你们年轻人细皮嫩肉的，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却知道什么斤两？若是不信，只管拿称来核实便是！莫要红口白牙的污蔑人。”
这话说的委实难听，分明就是胡搅蛮缠了。谁家出门探亲还专门带着秤的？
才刚替他说话的老太太只觉脸上热辣辣的，替自己臊得慌，忍不住道：“买卖不是这样做的，你需得”
“需得甚么！”那老汉斜着眼阴阳怪气道，“瞧你们穿的倒是体面，连几个买瓜钱都扣扣搜搜的，偏要找这百般借口，羞也不羞？怎的，这瓜摘都摘了，你们要赖账不成？”
老太太多少年没遇到过这种老无赖了，一时愣在当场，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你怎么说话呢！”许倩跳上前来，将老太太护在身后，怒道，“若再放肆，当心”
她话还没说完，那老汉便已桀桀笑了起来，吊儿郎当的道：“哎呀，这女娃子好大威风！怎的，要砍老汉的脑袋不成？”
说罢，伴着他一声唿哨，竟从后头树林子里钻出来六七个拿着棍棒的汉子来！
那几个人都赤着上身，露出里头湿淋淋的肌肉，配着满脸凶相，确实有几分吓人。
众人愣了会儿，突然反怒为喜，噗嗤笑出声来。
小四乐不可支道：“天爷啊，感情是碰上做霸王买卖的了。”
这可真是开天辟地头一遭，怪稀罕的。
对方被他们突如其来的笑弄懵了，不过马上便恶狠狠的挥舞着木棍上前，龇着满口黄牙喝道：“哪里来的野人不知死活，敢在这里撒野？！”
“识相的就乖乖掏银子，大爷们便放你们一条生路；若是不要命，只管讲价！”
众人就都明白了。
这一带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距离最近的客栈也有大半日路程，途经此地的旅人若是人多势众还好，若是人少了，当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少不得破财免灾。
看他们这熟练的架势，指不定干了多少回了。
庞牧冷笑道：“朗朗乾坤光天化日之下，你们竟敢做如此行径，就不怕官府么？”
老汉嗤笑道：“都是急着赶路的，谁有那个闲工夫为了这点钱巴巴儿告到官府里去？”
众人一琢磨，还真是这个理儿。
“少啰嗦，”打头的那个汉子不耐烦地挥舞着木棍，呼呼作响道，“大爷们这营生都干了三年了，也不差你们这一遭，快乖乖交银子走人！”
他们也是看人下菜碟，若是不好惹的，便做正经营生；可眼前这老的老小的小，便是那男人再能打，谅他也是好汉难敌四手，又要顾及妻儿老母，不足为惧！
谁知话音刚落，那里头乖巧公子似的少年便上了前，跟唯一的战斗力请示道：“些许小事，我来吧。”
庞牧一抬手，小四就一脸温柔腼腆的飞身跃入人群。
众人原本还在诧异这小子怎敢如此口出狂言，结果事到临头才发现：
他娘的，看着腼腆真腼腆，可动起手来也是真狠！

第39章
黄奎府辖下临州知州衙门内。
“大人！”一名公人一路小跑到了知州相公陆熙凉所在的书房，垂首回禀道，“才刚有过往行人来报案，说城西民道边瓜田内有人拉帮结伙强买强卖讹诈钱财，想请大人您主持公道。”
“多少数额？”陆熙凉头也不抬的问道，又顺手翻了一页卷宗。
“呃，”来人略一迟疑，“那人说他们原本买了十个瓜，一个也不过七、八斤重，且照京城市价十八文一斤，但那卖瓜老汉张口就喝断每个瓜十斤，一斤三十文，竟要三两银子……”
难为他记得这样清楚。
“哪里来的夯货！好不晓事！”陆熙凉本就焦躁的厉害，一听这个，当即将手中折扇一丢，“本官手边大案尚且忙活不过来，却哪里来的闲工夫折腾那一斤十几文钱的鸡毛小事！”
那公人也知自家相公最近几日夜不安寝食不下咽，当即试探着说：“那，要不卑职去把他打发了？”
“糊涂！”谁知陆熙凉反而瞪了他一眼，起身擦了擦汗道，“百姓事无小事，既然是本官辖下，出了问题自当解决。”
公人明白，原来自家相公骂的是卖瓜的。
他当即笑道：“大人还是这样爱民如子的，这样热的天，屋里连冰盆也不放一个。”
陆熙凉不以为意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有多少冰敬便用多少冰，没了也不是熬不过，有甚好说的。”
顿了顿又道：“算来也有几两银子的差头，对寻常百姓而言不是小数目，你去叫”
他还没说出叫谁来，却又突然问道：“你方才说，他们口称【京城市价】？”
公人点头，“是，卑职冷眼瞧着，来报案那人年纪虽轻，可举止颇有风度，衣饰也不似寻常子弟。”
“他一人来报案？形容如何？”陆熙凉又问，“那瓜农聚众讹诈，他们一行人可有伤亡折损？”
公人摇头，“瞧着十分清爽利落，神色也轻快，说句不中听的，跟玩儿似的。倒没报折损，想必是无碍的。”
陆熙凉沉吟片刻，叹了口气，“罢了，且取本官官服官帽来。”
不是一般人家，却又混去民道路边买西瓜？给人讹了银子却没吃亏，竟还悠然自得的跑出几里地来报官？究竟是何来历？
黄奎府毗邻京城，往来多有大小神仙，惹了哪一路都够他喝一壶的。虽说眼下不年不节的，可还是谨慎些，他亲自走一趟吧。
那公人应了，又问道：“那大人您手头的案子？”
陆熙凉眉头微蹙，“左右也没个头绪，不如出去走走清醒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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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前还张牙舞爪的卖瓜党如今却粽子似的被捆了一串儿丢在地上，一个个被塞了嘴巴呜呜的叫唤，吓得什么似的。
帐篷已经搭好了，小八也用硝石制了冰水镇西瓜，一口下去满是沁凉沙瓤，暑热登时消散无踪。
庞牧亲自分了西瓜，又叫人按市价和斤两给了钱，“瓜不错，人不行，可惜啊可惜。”
从刚才小四第一拳下去，这群人便吓得魂飞魄散，知道这是遇到硬茬，竟也识相，当即丢下同伙掉头就跑。
可小四哪里舍得！
二话不说几个连环腿出去，就一个不落的全趴下了。
然后四爷挺不高兴，蹲在树荫底下瞧着乌云罩顶。
这完全不够送菜的啊，弄到最后跟他欺负老百姓似的……
“有人来了！”听见动静的他顺手丢了瓜皮，一个鹞子翻身上了树，手搭凉棚望了一眼道，“老六陪着一顶青灰色小轿回来了，两侧还有几个带刀衙役，大约就是本地知州。”
庞牧闻言也起来洗了手，跟晏骄一起站在前头。
不多时，小六先一步返回，“公爷，大人，临州知州陆熙凉亲自过来了。”
庞牧和晏骄对视一眼，都笑了，“这人倒机警。”
其实统共这么一个一二两银子的小案子，又是正午大热天，正常情况下打发衙役将冲突双方带回去问话也就是了，可他竟巴巴儿赶了过来，必定是从蛛丝马迹中推断出了什么。
说话间轿子就到了跟前，那几个衙役许是来之前得了叮嘱，俱都十分老实，给上司打了轿帘之后就规规矩矩退开半步。
从微微有些褪色的青布小轿中出来的是个四旬上下的中年文士，身材清瘦，留着时下流行的三髯美须，一身从五品白鹇补子官服，腰系银花带，说不出的飘逸清隽。
晏骄非常克制的给他归了类：有点像廖无言那一挂的，但显然人家更低调谨慎的多。
陆熙凉下轿后先小心整理了下官服，又打量下庞牧和晏骄，末了还重点瞧了瞧后面树上拴着的几匹马，这才问道：“敢问阁下可是定国公和晏捕头？”
庞牧笑了，饶有兴致的问道：“你见过我们？”
陆熙凉摇头，先行了礼，“虽未见过，但鼎鼎大名如雷贯耳，且晏捕头白马女郎之名远播，今日一见果然是盛名之下无虚士，久仰。”
庞牧虚扶一下，叫他起来，闻言朝晏骄笑道：“听听，你的名头可比我响亮多了，又好认。”
陆熙凉看向路边那一串人，“这就是那几个讹诈钱财强买强卖的瓜农？叫诸位见笑了，原是下官治下不利。”
晏骄道：“百密必有一疏，陆大人不必太过自责，不过断然不可轻纵，不然日后必定变本加厉。”
陆熙凉点头，“晏大人所言甚是。”
他虽然比晏骄还高了半品一级，但后者乃是京官儿，又是圣人和太后跟前的红人，实际权力反比他这个知州大得多，故而并不敢拿大。
“不知诸位这暑天要去往哪里呢？”陆熙凉问道。
“闲不住，京城待了几年闷得慌，回老家拜祭。”庞牧朝西边抬了抬下巴。
陆熙凉知道他说的是哪里，也跟着恭恭敬敬的遥拜一回，“难不成老夫人和小郡王也在此地？”
瞧不远处帐篷里许多丫头婆子出出进进，约莫还要旁人。不然若只这两位大人，恐怕不会这样大阵势。
庞牧点头，摆手道：“不必讲究。”
陆熙凉摇头，正色道：“该去拜过的。”
这人竟是个一板一眼守规矩的。
没奈何，庞牧和晏骄到底是领着他过去，他正经行了大礼，老太太忙叫他起来了。
“些许小事，劳你大晌午头的跑一趟，先那边用冷水洗个手脸去去热，坐下吃点瓜歇歇吧。”老太太热情招呼的架势宛如有人来家做客。
那夫妻俩也道：“坐吧，瓜挺甜。”
正午日头正烈，可树下阴凉浓郁，微风拂面，十分舒爽。
阳光照得草木表面都发了光，叶片边缘微微卷曲，蜂蝶也有些无精打采的，唯独枝头的蝉，依旧不知疲倦，声嘶力竭的叫着。
偏本该尊贵的一家人在这略显寒酸的道边帐篷内，竟也十分怡然自得，好似农人邀请路过的客人来自家小院歇一歇。
陆熙凉明显愣了下，过了会儿竟还真在许倩拎过来的小马扎上撩袍子坐下了，“恭敬不如从命。”
庞牧失笑，“我以为你会推辞下。”
陆熙凉就着水洗了手，正色道：“长者赐，不敢辞。”
顿了顿，也笑了，“实不相瞒，出门前未来得及饮茶，走了一路倒是渴了。两位请我吃瓜，不若稍后便到寒舍一聚，也叫下官略尽地主之谊。”
晏骄摇头，“这个就免了吧，我们晚间正准备去前头驿站歇息呢，就不打扰了。”
陆熙凉斯斯文文的吃完了一块西瓜，用棉布巾擦干净手上汁水，斟酌了下，这才道：“不瞒两位，下官却是有个不情之请。”
既然有了通瓜之谊，一般这种情况下，对方都会说“但讲无妨”，可万万没想到，他话音刚落，鼎鼎大名的定国公和晏大人便异口同声道：
“既然是不情之请，那就不要请了！”
陆熙凉：“……？”
众人沉默片刻，突然齐齐大笑出声。
陆熙凉摇头失笑，对这种经历颇感新奇，“果然一如传言，今日也算见识了。”
庞牧笑了一回，爽快道：“说来听听。”
原来前天临州城内发生了一件大事。
城内有个江员外，原本做过一地知府，数年前告老还乡，便在故土安安稳稳做了个员外，逢年过节便舍些米粮药草积德行善，口碑很是不错。
他膝下有三子一女，前头三个儿子倒罢了，唯独那个女儿却是四十多岁上才得的老来女，宠爱非常，养的任性刁蛮，虽无大恶，然小闹不断，临州城内外无人不知。
“你说是，前天江员外亲自来报案，说江小姐被人绑架了？”晏骄惊道。
这可真算是一桩大案了。
“不错，”陆熙凉叹道，“据称当日她闹着要出门赏荷，到了地方又不听嬷嬷劝说胡乱走动，在后头山丘树林内蹿来蹿去，结果一错眼的工夫，人就没了，地上只剩下掉落的一只耳环和手帕。”
“是没有线索吗？”晏骄追问道。
“并非全然没有。”陆熙凉摇头，“说来惭愧，下官治理民生政务倒也罢了，许确实不擅破案，这两日越想越怪。”
“哪里怪？”庞牧也来了兴趣。
陆熙凉犹豫了下，才道：“江员外到底曾是官身，三个公子中如今两个也入朝为官，下官作此猜测实觉不妥，可……”说到这里，他似乎是下了决心，“下官觉得或许江小姐并非被绑架，而是，而是与贼人做的一出戏。”
“做戏？”庞牧和晏骄脱口而出，难以置信道：“好日子过够了，叫人绑票玩儿？”
齐远那帮子人闲的都快发霉了也不过互殴，可从没想过这样丧心病狂的玩法！
“确实够荒谬是不是？”陆熙凉苦笑道，“可下官曾两次重返现场，确认现场并无任何挣扎、拖拽或负重行走的痕迹，而且当日外面不远处的几个仆从并未听到一丝半点的异常响动，十分蹊跷。下官当日不过略提了一句，说会不会是令嫒与诸位玩闹的话，结果江员外便勃然大怒，不欢而散。”
庞牧和晏骄对视一眼，心道不管猜测是否属实，确实够恼火的：
若是假的，受害人家属本就心情焦躁，听了这话必然难以忍受；
可若是真的……江员外那样的身份地位，还真丢不起这个人！
“那陆大人您又为何作此推断？绑匪没提要求么？”晏骄好奇地问道。
“倒是昨儿傍晚提了，”陆熙凉道，“张口就要三千两银子，可奇怪的是，既没说要金子、现银还是银票，或是几成银票几成现银，又没说何时何地交割。”
三千两银子不是小数目，若全换成现银拿不走；金子市面流通少，需要额外花费时间准备；若是银票，必有大额，而大额银票但凡出入钱庄都会记录票号，有经验的绑匪绝对很重视这一点。
庞牧拉长着声音嗯了声，问：“你可曾询问过那日跟着江小姐的仆从？”
“问过，”陆熙凉点头，“他们说对当日情形一无所知，然下官却觉得他们有所隐瞒，但若再想细问时，江员外却不同意了，只埋怨衙门不干活儿，却总来骚扰江家下人云云。”
陆熙凉正左右为难之际，可巧就撞见被瓜农“坑陷”的庞牧一行人，顿觉柳暗花明又一村。
这群人精于破案可是出了名的，难得身份尊贵，谁敢不从？
到了这会儿，晏骄和庞牧也已经明白他的意思，当即半开玩笑半认真道：“陆大人竟也不怕我们抢了功去？”
绝大部分官员都好面子，像这种发生在自己家门口的案件，除非真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不然是决计不会对外求援的。
一来即便破案也不是自己的功劳，二来，若有旁人分羹，岂不是侧面凸显了自己的无用？
陆熙凉正色道：“在水落石出之前，下官只能将其视为货真价实的案件，既如此，人命关天，拖一日便是一日的危险。在下官辖下发生此案，已是下官之过，若再顾忌颜面而讳疾忌医，那就不配做人了。”
原本还带着笑意的众人听罢，俱都肃然起敬。
同一片土地上却孕育了截然不同的种群：
有人视人命为草芥，亲手虐杀取乐，临死仍不知悔改；
而有的人，却能为了十几文钱替百姓顶着大日头跑一趟，又为尽快救人而将一切体面置于脑后……
晏骄和庞牧对视一眼，都瞧见了彼此脸上的蠢蠢欲动。
这两日本就闲的发慌，难得有事找上门来，这人命关天的，不管……不大好吧？
“行吧！”晏骄略一斟酌便爽快道，当即起身去跟老太太和平安交代了一回。
庞牧飞快安排道：“稍后老齐、小八、宋亮，你们权且护送我娘和平安按原定速度继续前行，我们带小四小五小六和许倩、阿苗留下协助陆大人办个案子，完事后飞马赶上，不必担忧。”
官道平坦顺畅，素来太平，且这三人带的一干侍卫俱都精悍，更有小八百步穿杨的远攻，必然无忧。
三人齐声领命，各自井然有序的操作起来不提。
陆熙凉看的感慨不已，“果然精兵强将。”
确为以一当百之勇士，比寻常衙役强出不知多少。
众人原地简单用过了饭食，稍作歇息，庞牧和晏骄亲自目送老太太一行人带着新得的西瓜远去，这才与陆熙凉同返衙门。
此时日头偏西，但被炙烤了大半日的地面仍不遗余力的散发着热量，烤的人皮疼。
若是那有心思的官员，恐怕就要请来人先休息一回，然而陆熙凉显然没长那根筋。
“是先看卷宗还是现场？”
晏骄和庞牧略一思索，齐声道：“现场吧。”
卷宗什么时候看都行，可现场越晚去越可能被破坏，或许还有隐藏的线索呢。
一行人便又马不停蹄的赶往城东郊区荷花塘，连陆熙凉也弃轿换马。
这一带水塘成片，荷花甚多，此时仍有许多尚未落败，袅袅婷婷煞是美丽。顺嘴提一句，临州的莲藕也是小有名气的。
荷塘岸边大多是带凉亭的轻缓坡地，一片绿草如茵，想来是个郊游的好地方。
然而陆熙凉却指着另一面的树林道：“就是那里了。因地势陡峭，树林密布，哪怕正午看去都有几分阴森，平日甚少有人进去。”
可那位江小姐却偏就进去了，究竟是任性到了极点，还是早有预谋？
众人都栓了马，步行进了树林。
果然如陆熙凉所言，因这片树林恰位于前面小山丘的背阴面，哪怕此刻外面燥热难当，一进到这里却瞬间凉爽下来。

第40章
树林人迹罕至，平时也鲜有人打理，枝杈丛生，十分杂乱。地上覆盖着厚厚的树叶，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踩上去软绵绵的。
夏日湿热，底部烂掉的枝叶不断散发出腐臭的气息，偶尔踩到积水处便噗嗤作响，嗡嗡的飞出来许多细小蚊虫，如同一块块移动的灰色云团，叫人禁不住头皮发麻。
晏骄皱眉，本能的挥动双手格挡，“这种地方别说被娇养坏了的千金小姐，就是个普通农户出身的姑娘，若无目的，也绝不会继续深入的。”
脏水边上繁衍的蚊虫格外毒辣，远非家养的蚊子可比。这才走了几步，她手背上就被蚊子见缝插针的咬起来两个大包，又红又肿，十分难捱。
其他人也没好到哪里去，周围噼里啪啦拍蚊子的声响此起彼伏，直到神奇的六爷不知从哪儿摸出来一段艾香点了，这才好些。
阿苗左边脸上给咬了一口，两边腮帮子都不对称了，由衷感慨道：“六爷，您可真是救命的神仙。”
众人也纷纷抱拳感谢。
小六非常矜持的抱拳转了一圈，“好说好说。”
地面绵软，根本看不出任何足迹，陆熙凉指着远离州城的东边道：“之前下官就是在那边树林尽头发现了蔓延出去的车辙痕迹。”
江小姐是初二上午失踪的，而上月底才刚下过雨，这一带素来湿热，地面干的不快，虽然过去几天，留下的车辙痕迹依旧比较明显。
众人一路走过去，果然没发现什么挣扎、打斗的痕迹。
因为人少，所以但凡有点声音就很明显，晏骄站在不同位置分大小声喊了几嗓子，每次大家都听见了。
如果不是江小姐第一时间就失去反抗能力，那么她主动跟着走的可能性真的是越来越大了。
约莫一炷香之后，终于可以看见树林尽头，而地上的落叶也越来越少，最后就出现了陆熙凉说的车辙。
“虽然有车辙，但马车、牛车之类比比皆是，也实在无从下手。”陆熙凉叹道。
庞牧撩起袍子蹲下瞧了瞧，又伸手比了比两道车辙之间的宽窄，“去租车行问问吧。”
“租车行？”陆熙凉等人齐声问道，“公爷的意思是，这马车是租的？”
庞牧点了点头，“如今咱们见到的车马之所以是现在的模样，其实都是有来历的，乍一看无甚区别，但细处却截然不同。譬如战车、货车和拉人的车，有的图快，有的图利，车身高矮宽窄都有规矩。民间常见的除了拉人的和拉货的之外，还有一样，租车行的车。”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指间泥土，继续道：“租车行的车一旦出了门就不受管，拉人的硬去拉货，胡乱折腾，久而久之，车子便做了改动。一般说来，租车行的两道车辙之间的距离会比寻常人坐的马车略窄一些，却比专门拉货的车又略宽一点。”
众人纷纷低呼出声，陆熙凉也学着他方才的样子蹲下丈量，“敢问公爷，宽多少？”
“约莫三指。”庞牧道。
陆熙凉起身，难掩喜色的行了一礼，“受教了！”
说罢，便对衙役们吩咐道：“立刻去城中各处租车行询问，看前些日子都有谁租过车还没还的，挨着查！”
“是！”一众衙役齐声应了，立刻散了开去。
除车辙之外就再也没发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偏南边天上又飘过来几朵乌云，大家都怕被淋在半路上，只好快马加鞭的先回城。
差不多是刚到衙门口，大雨就哗啦啦下来了，众人捂着头一阵狂奔，跳进屋里去才狠狠松了口气。
僵持了三天的案子突然意外有了进展，陆熙凉脸上总算带了笑模样，“好险好险，若是晚去一会儿，只怕那几道车辙就要被冲毁了。”
厨房的婆子端了热腾腾的姜汤来，晏骄一口下去就扭曲了脸：这可真是货真价实的姜汤，原汁原味，辣的嗓子疼。
盛情难却，她看着衙门里一件件几乎要露出木头原色来的家具，闭着眼一饮而尽。
众人擦干头发，才要去内室讨论案情，晏骄忙道：“不如就在这里吧，何须挪动？”
阴天下雨黑的早，好歹这里还有点亮光，若是去了里间，恐怕精致不到哪里去不说，必然还要点灯费蜡，真是想想就心酸。
这衙门清水的叫她下不去手。
绑架这种事大多出于两种目的：图财，报复，而当晏骄询问起江姑娘本人是否曾与什么人结怨时，包括陆熙凉在内的一干人俱都神色复杂。
等陆熙凉将大名江清薇的江小姐生平事迹详细介绍过后，晏骄不由发出一声感慨：“年纪轻轻小姑娘家家的，混到如此全民公敌的份儿也算能耐了！”
根据调查得知，因江清薇性格骄纵高傲，时常当面给人下不来台，几乎没有一位朋友。
甚至就连临州城内诸多胭脂水粉、绫罗绸缎、珠宝首饰行当的掌柜，也全然没有推测中奉她为财神爷的意思：
因为那姑娘压根儿就瞧不上临州的货色，每月都要派人去京城取来最时兴的样本册子，定期打造，然后趾高气扬的去各种宴会上炫耀，并讥讽区区州城的东西都是京城剩下来的……
跟她一对比，许倩都觉得自己温柔可爱了。
事发之后，陆熙凉派人四处走访，结果都是一副“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的表情。
“那她家里人那边呢？”庞牧问道，“事发前几日，可曾有什么异常？”
“江家逢年过节便设粥棚、散药材，请医馆大夫在城门口坐诊，口碑素来不错。”陆熙凉道，“城中百姓纵使看在这些事的面子上，也不太可能对江小姐下如此狠手。至于江家另外三位男丁，头两个虽然也在朝为官，但一个是外地县令，一个还在翰林院苦熬，委实惹不上什么厉害仇家。另外一个正随着江员外打理家中产业，听说十分稳妥，风评甚好。”
“当日跟着江小姐出去的下人也都问过，只说原本定了去赏荷，谁知到了地方江小姐却闹着嫌无趣，非要去林子里看看，众人阻拦不住，她抬手将几人打了巴掌，又叫罚跪，一溜烟儿跑了。那几人唯恐出事，商议后决定还是要跟上去看看，结果就发现人已经不见了。”
“下官本要询问最近是否发生过异常，但江家几位主人心急如焚，下人们嘴巴却都严实得很，问不出什么来。”陆熙凉带些无奈的道。
他身边一个捕头模样的人忍不住跟晏骄和庞牧告状道：“其实那江员外就是当官儿上瘾了，这会儿还觉得自己是知府大人哩，半点不配合不说，还动辄质问起我家大人来。”
陆熙凉瞪了他一眼，那捕头撇了撇嘴，到底收了声。
不过简简单单几句话，已经足够勾勒出一个只以为是的退休官员形象，晏骄和庞牧心里瞬间有了底。
“那这几日江家可曾与谁联络过么？要赎金的消息具体是什么时候怎么传进来的？”晏骄问道。
“约莫昨日辰时过半，有个孩子来传信儿，说是在街角碰见的一个带面具的怪人给了他两块糖，叫他将那纸条带到江家，剩下的就什么也不知道了。”陆熙凉将纸条递过去，又道：“下官派人暗中盯着江家出入人员，除了日常采买之外，倒也无甚可疑之处。”
顿了顿又道：“啊，对了，倒是昨儿中午和傍晚饭点前又打发人去云海酒楼要了一份清炒虾仁。”
“这似乎是左手写的，啊？清炒虾仁？”晏骄将辨认完的纸条递给庞牧，闻言有点懵，“挺讲究啊，都这会儿了，谁还这么好胃口？”
她这边的人也都一脸不可思议，脑海中瞬间涌现出无数宅斗阴谋论。
“不是不是，”陆熙凉知道他们误会了，忙啼笑皆非道，“是那位江小姐素爱这道菜，每到中秋前后虾子肥嫩时，日日都要。偏她又是个极其挑剔多疑的人，总觉得酒楼里炒好了送来的掺假不新鲜，便打发自家人亲自盯着，然后再一刻不停地捧回来，不然是断断不会吃的。”
“事发当日江家乱作一团，想必没人想起这茬儿来，酒楼空等一日大概觉得奇怪，次日特意打发人去传话，江家人这才去取了。”
许倩恍然大悟道：“是不是担心宝贝闺女不知哪天突然回来，见不到喜欢的菜不高兴？”
其实这种心理还挺好理解，如今她一年足有三百天是不回家的，可不管哪天回家，饭桌上总能见到自己最喜欢吃的几道菜。初时还不解，只当这样凑巧，可后来她嫂子无意中说起，道是许将军牵挂妹子，却又不忍心打扰她公干，便每日吩咐厨房烹饪妹妹爱吃的佳肴，务必叫她不管哪天回来都舒心。
硬要这么解释的话，好像也说得通，但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第一日慌乱，第二日就不乱了吗？他们又凭什么以为江小姐这么快就能被放回来？单纯的期望说得通吗？除了赎金之外，他们真的没有再收到其他消息吗？
晏骄曾听过数起因为受害者家属擅自行动而造成被绑架者死亡的案例，此时对江家人不算配合的态度十分担忧。
距离案发已经差不多过去三天了，江清薇现在的情况究竟如何，没人知道……
众人细细交流完之后，已经过了亥时，外面的雨却依旧没有停歇的意思，稀里哗啦搅得人心烦意乱。
厨房将热过两遍的晚饭端上来，不过几道家常青菜，肉沫炖茄子和烧干豆角算是仅有的荤腥。所幸虽做法简单粗糙，但滋味儿不错。
陆熙凉赧颜道：“太过简薄，叫诸位见笑了。”
庞牧笑道：“这已很好了，陆大人不必如此。咱们早些吃完了早休息，明日还要去江家问话哩。”
晏骄突然打了个哆嗦，看着外面不停歇的雨道：“这个时节本不常见这样多的雨水，到了夜里越发凉了。”
好在凌晨时分终于雨停，可这一场秋雨一场寒也不是耍处，第二天大家都加了一层衣裳。
早饭是木耳鸡蛋豆腐粉条馅儿的素包子，配着杂粮粥并两样晏骄叫不出名来的酸辣小菜，就是这种淳朴自然的味道，最能引发食欲。
就一顿饭的功夫，也不知小五怎么就抽空去打探了消息，回来后悄悄跟庞牧说：“陆大人他们没有包子，吃的是杂粮饽饽。”
也就是说，这看似家常的包子还是他特意吩咐了人单独做的。
大家心里就都有点不是滋味。
辰时刚到，众人便在陆熙凉的陪同下前往江家，半路还接到了另外一个消息：
昨天奉命去租车行调查的衙役有了突破。
“因最近不是农活和买卖繁忙时节，租车的人不多，卑职带人将城内外九户租车行挨着敲过去，得知租了车还没还的一共有四人。卑职要了他们的名姓和住址一一核对，确认其中一个在搬家，一个在修缮房屋，另一个在替人拉货挣钱，当日都有证人。唯独那个叫夏清的，留了个客栈名，但卑职去问过，他根本没在那家客栈停留过，是假的。”
“有画像吗？”陆熙凉问道。
“有，”衙役点头，显然也是做惯了的，“当场就叫人按租车行掌柜和伙计的描述做了。另外，那夏清还顺便租了一头骡子，所以掌柜印象格外深些。”
寻常人家哪怕没有车，但如今世道好了，基本上都会有头牲口使唤。纵使自家没有，左邻右舍肯定会有，借一借也就罢了，专门来租牲口的确实不多。
晏骄如今也是艺高人胆大，坐在马背上还敢跟庞牧凑着头看画像，“瞧着倒是个斯文人模样。”
“是，”那衙役道，“夏清是上月二十七去租的车，掌柜说他穿着长衫，文绉绉的，说自己是要进京赶考的，半路病了一场，与同行友人们错了开去，只好自己租车走。因秋闱第一场就是八月初九，众人不敢怠慢，不过半个时辰就给备好了。原本两边是说好了的，夏清考完试回来时顺路还车……”
说话间就到了江家门口，晏骄略一思索，将画像递给许倩，“等会儿你寻个空，偷偷拿着画像去问当日跟着江清薇的下人，看他们见没见过夏清。”
许倩应了，“大人您是怀疑江员外有所隐瞒吗？”
晏骄点头，“任谁遇到这种事都无法保持冷静的，就算衙门的人不上门，也该主动跑来一日问几遍的。可案发到现在都三天多了，江家人竟坐得住？”
要么那个江员外真的自负到了觉得自己可以一力解决的份儿上，要么就是他们还接到了别的消息，确定江清薇不会有危险。

第41章
晏骄的话也提醒了陆熙凉。
他交代手下衙役们道：“立刻去江清薇平时出入的场合查一下，也问一问她的熟人是否知道这个夏清的底细和行迹。”
待众衙役散去，一行人进了江家，接到管家通报的江员外一看陆熙凉竟带了这么些陌生人，不由皱起眉头，“陆大人，你这是什么意思。”
当他这里是什么地方了，看看吧，一对青年夫妇模样的人，后面还跟着两个丫头片子？走亲戚串门儿吗？
陆熙凉不做声。
庞牧呵呵一笑，环顾四周，意味深长道：“这宅子瞧着可比知州衙门气派多了，早知我们便宿在此处。”
江员外一听，才要发怒，却又听他漫不经心道：“我是庞牧。”
江员外怔了下，旋即回过神来，“定，定国公？您是定国公？”
庞牧随便捡了张椅子自顾自坐下，慢悠悠从腰间掏出一枚小巧的铜牌，在掌心颠了几下，“奉旨出京，专管天下不平事，江员外要验验吗？”
江员外带着几分痴迷的盯着他手中上下翻飞的铜牌，果然见上面一只唯天子可用的金眼麒麟，一颗心顿时不听使唤的砰砰乱跳起来，哪里还有胆子说旁的？
“草民江淮，”他姿势标准的跪下去行了大礼，“见过定国公，晏大人。”
既然他是定国公庞牧，那么一旁的自然就是晏捕头了。只是不曾想这对夫妻竟悄无声息的到了临州城，还被陆熙凉拉了援兵。
这下，可是不好办了。
“江员外不要多想，”庞牧似笑非笑道，“我们夫妻俩最爱管闲事，途经贵宝地时突然听到好大的热闹，所以拉着陆大人过来瞧瞧。”
陆熙凉有些诧异的看了他一眼，不过转瞬间便明白了用意，不由有些感激，暗道定国公果然如传言一般外粗内细，方方面面竟都考虑到了。
江淮此人心胸不宽，若知道是自己硬拉了援军，无论结果如何，说不得便要结怨了。如今的江淮虽然是一介平民，但毕竟有故交在，且两个儿子已经入朝为官，日后若得机遇飞黄腾达也未可知……
晏骄在庞牧身边坐下，对许倩和阿苗等人道：“你们先去外头等着吧。”
许倩闻弦知意，第一个退了出去。
不多时，江淮的夫人也听到动静后匆匆赶来，先行了礼，又对晏骄热情邀请道：“不若去里间用茶。”
晏骄一抬手，“夫人恐怕误会了，本官今日是来调查令嫒失踪一案，而非做客。”
官太太们之间的茶话会什么的，还是免了吧。
江夫人一怔，下意识看向江淮，后者脸色虽然不大好，但到底不敢反驳。
他曾削尖了脑袋都想跻身京官之列，然而直到七年前退隐都未能如愿，引为终生憾事，而眼前这个女人却早早拥有了一切……
这两个人，他哪一个都开罪不起。
“之前陆大人来时，草民已将能说的都说了，不知公爷和晏大人还想问点什么呢？”江淮道。
“令嫒失踪，想必两位心急如焚吧？”晏骄忽明知故问道。
“自然。”江淮耐着性子道，“她是草民与内子的老来女，十分宠爱，如今一朝走失，自然寝食难安。”
“可我怎么觉得不是这么回事儿呢？”晏骄挑眉看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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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四等人退出去后，许倩便在众人的掩护下脱离了江家仆人们的视线，连藏带匿，爬墙跳屋就是不走正路，悄无声息的来到了之前伺候江清薇的两个大丫头的住处。
江清薇出事之后，江淮大怒，重重责打了当日跟着的一干仆从，如今都在偏房内养伤。
许倩敲了敲门，里头传来一声稍显沙哑的嗓音，“谁呀？”
许倩等了会儿，不见有人来开门，估摸着是里头的人被打的起不来身，索性自己推门进去了。
里头炕上果然趴着两个十来岁的姑娘，瞧着比自己还小一点，此时都又惊又恐的看着她，“你，你是谁？找谁呀？”
许倩朝她们亮了腰牌，道：“我乃刑部晏大人属下，奉命前来问话，你们不必起身。”
那两个姑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些不知所措。
她们虽没去过京城，但多年来一直听几位主子翻来覆去的描绘京城之神圣、人文之光辉，早就将那个地方神话了。此刻见许倩竟是京城官员，唬的不得了，且又见她光明正大的走进来，本能的以为是自家老爷允了的，当真一星半点回避的心都不敢有。
那个鹅蛋脸的胆子大些，有些不敢相信的问：“晏大人，就是那个女捕头？您是跟着她的？”
许倩拖了一张凳子坐在她们面前，闻言点头，禁不住骄傲的挺直胸膛，“自然是，天下何人敢开这般砍头灭族的玩笑？”
两个丫头都暂时忘了疼，眼神中流露出向往和憧憬，“这可真厉害。”
江清薇平日酷爱听京城新闻，晏骄的事迹自然也在其中，连带着身边的丫头、婆子也如数家珍，俱都羡慕不已。
许倩见她们形容憔悴，双眼红肿，嘴唇也干裂起皮，想了下，道：“听说你们被责打了，伤势如何？要不要喝水？”
不说这话倒罢了，她这么一说，两个丫头齐齐红了眼眶，带着鼻音点头，“有劳大人。”
那日小姐失踪后，她们心都凉了半截，自知劫数难逃。果不其然，回来后当夜就被按在院子里打了三十多板子，然后丢回来等死。
天气炎热，打破了的伤口迟迟无法愈合，素日交情好的几个小姐妹只偷偷过来送了点药粉便被责骂，于是就再也无人敢来了。
她们两个都不能动，已经一日水米未沾，几乎要熬不住了。
虽然叫官差替自己端茶倒水不妥，但如今生死之际，实在顾不了那许多了。
许倩叹了口气，才要倒茶，却发现桌上茶壶里都因闷热长了毛，不由又叹了声，转身出去了。
不多时，她拎着另一把茶壶和一包点心去而复返，“总得吃饱喝足了才能好啊。”
宰相门前七品官，江家众人并不敢怠慢小四等人，温声软语请去了隔壁花厅，一色好茶好水招待着。方才许倩又偷偷溜回去，暂时把小四那边的茶壶顺了一把来，点心也摸了一盘子。
两个丫头狼吞虎咽的吃了几口，扎扎实实的感受着胃内火烧火燎的饥饿感渐去，好似人也重新活了过来，突然泪如雨下，哽咽着道：“谢谢大人。”
万万没想到，竟还能有这般造化。
许倩也替她们辛酸，又掏出侍卫团日常必备的金疮药粉和内服丸药来，“你们吃完后再把这药用了，这几日闷热，化了脓就坏了。”
两个小丫头点头如啄米，泪是一行接一行。
待她们二人吃好了，许倩才拿出夏清的画像，“你们可认得此人？”
两人眯着眼睛看了会儿，毫不犹豫的点头，“是夏清夏公子。”
许倩心头一喜，“可知他什么来历？又与你家小姐有何瓜葛？”
另一个圆脸的丫头胡乱抹了抹嘴边的点心渣子，“这人是上月在一次文会上跟小姐认识的，据说是京城夏家的旁支，刚从祖籍所在地考了秀才回来。”
鹅蛋脸的丫头接道：“他是另外两位咱们临州城另外两位秀才在路上结识的，因为顺路，就一道回来了。我们虽然不大懂那些，但文会上的人倒也都对他十分推崇，似乎才学很好的样子。”
“我家小姐，小姐她不大擅长交朋友，”她斟酌再三，这才选了个听上去比较委婉的说法，“可是这位夏公子为人十分谦逊和气，没有一点不耐烦，小姐对他一见倾心。”
“后来老爷和夫人知道了，原本听说是夏家公子时十分欢喜，但后来一听是旁支，就又不大高兴了。”
她们一边说，许倩一边在脑海中拼命扒拉：
京城中一流名门望族中是没有姓夏的，不过朝中确实有几位姓夏的官员彼此是亲戚。虽然在京城内不显，但放到地方上也很能唬人。
莫非那夏清果真是他家后人？
若果然如此，他出门怎么连个随从都不带？
她是这么想的，也就这么问了，“你们怎么知道他有没有撒谎？”
那两个丫头一愣，显然从未想过这种可能，“这，可，可他是两位秀才公带回来的，而且老爷也看过他的身份文书，还说他才学不错的。”
出门用的身份文书这玩意儿上只有姓名籍贯，也不写家世的啊……许倩又细细的问了那两位秀才的身份，准备等会儿请陆熙凉查查，这才继续刚才的话题。
“……后来夏公子和小姐谈起京城风潮，不知怎的竟想做合伙买卖，”圆脸丫头回忆道，“老爷知道后发了好大的火，直骂夏公子没出息，就不许他们往来了。小姐哭了好几日，最近才慢慢缓和过来，谁知……”
江淮这火倒不是乱发，许倩皱眉道：“官不与民争利，那夏清既然是秀才，来日也要再往上考的，怎么竟突发奇想要做买卖？别是个骗子吧！”
“我们原本也是这么劝小姐的，”两个丫头争先恐后道，“可是小姐那脾气，又哪里听得进去！”
“而且她说夏公子会娶她为妻，这些产业便都落在她名下，日后就借着夏家的东风买卖，京城的官太太们都是这么干的。”
许倩越听越觉得不靠谱，心中对夏清此人再次加深了怀疑。
“事发前几日，你家小姐可有什么言行可疑的地方么？”许倩问道。
两个丫鬟冥思苦想半日，摇摇头，“好像没有。”
可过了会儿，那鹅蛋脸的突然又不太确定的说：“真要说起来的话，有一件小事，也不知能不能帮得上忙。”
“小姐素来爱洁，饭菜都必须收拾齐整了才能上桌的，可有几日却叫人直接将装着清炒虾仁的食盒送到眼前，自己亲自打开查验。”
“我们都以为她要求越发严苛，倒也没往心里去。”
“清炒虾仁？”许倩已经是第二次听到这道菜了，眉心一跳，追问道，“可是云海酒楼的清炒虾仁？”
“正是。”
又是清炒虾仁！
许倩一颗心忽然飞快的跳动起来，脑海中瞬间涌出许多念头，忍不住起身往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她突然停下，转身对炕上两人道：“今儿没人看见我往这里来，你们也不要把此事往外说。”
两个丫头一愣，茫然道：“可，可您不是说奉命查案吗？又怎会无人知晓？”
话已出口，两人瞬间明白过来，登时吓出一身冷汗。
可无意中瞥见炕沿上的茶水点心和药物，又齐齐下了决心，咬牙道：“大人不必担心，我们死都不会说的。”
若无这位大人，她们也是生生饿死、病死的命！只当还了恩情吧！
许倩张了张嘴，终究还是说了点越界的话，“不论你家小姐回……你们都不可能继续近前伺候了，可想好了日后出路？”
她本想说“不管江清薇回不回得来”，可又转念一想，这话委实不吉利，便隐去了。
两人果然垂了头，抹泪道：“原是我们命苦，且走一步看一步吧。”
犯了错的下人若是命大熬过去，最好的结局就是发配到偏僻的庄子上，被主人家胡乱配一个鳏夫或是因为某种缺陷娶不上媳妇的男人，跟专泻火生孩子的牲口没什么分别，一辈子就算完了。
许倩咬了咬嘴唇，“你们可愿出去？”
两人惊得看过来，眼中突然划过一抹灼人的光亮，不过马上又消失了，“大人的好意我们心领了，只是，只是我们是当年灾荒时被人牙子卖过来的，是卖身契……”
纵使她们想，只要主人不允许，也不可能啊！
许倩点点头，心中迅速下了决断，“天无绝人之路，你们好好养着，我先走了。”
待她关门离去之后，两个丫头对视半日，也不知是谁先声音发颤的道：
“难不成，竟真能捡条活路？”
许倩原路返回，本想径直去晏骄等人的所在，可又转念一想，若自己贸然行事，江淮必然起疑，没准儿就把那俩丫头暴露了。
她便调转方向，又回到小四等人所在的花厅，悄悄借了他们的炭条和纸张，言简意赅的写了个小卷儿，借着替晏骄送东西的空档塞了过去。
晏骄没想到这么快就有结果，还挺激动，主动向江夫人表示想更衣，然后一目十行的看完了。
果然那个夏清有问题！
重新落座之后，晏骄喝了杯热茶调整状态，然后在众人沉默之际突然发难，“江员外拒不配合可不大好，难不成你就这么肯定夏清不会做出伤害令千金的事？”
江淮夫妇猛地看了过来，眼神有一瞬间混乱。
晏骄趁热打铁，颇有几分咄咄逼人道：“你们假借云海酒楼的菜肴为幌子，互传消息，将官府视为无物，当真可笑！江淮江员外！”她猛地抬高声音，锋芒毕露，“莫要以为一日为官便终生为官，你早已不是威震一方的知府大人了，你的狂妄、自大、刚愎自用，很有可能害死自己的女儿！”
“哐啷！”江夫人失手砸了茶盏，神色见已然带了慌乱。
“夏清此人来历可疑，行踪不明，”晏骄步步紧逼，言辞尖锐到近乎残忍，“与令千金里应外合，焉知不会做出狡兔死走狗烹的勾当！”
“事发至今已是第四日，这中间究竟发生过什么，无人知晓！可你们身为江清薇的至亲，竟一味消极不配合，何其荒谬！”
“衙门是朝廷的衙门，而非你江家人的玩物，江淮你也曾为一方父母，可还记得报假案是什么后果吗？”
“此事与小女毫无干系！”江淮终于失去了一开始的冷静，额头上微微见汗，但依旧死咬着不肯松口，“她确实是被绑走了，我们，我们只是在努力筹措绑匪所要赎金……”
他嘴里说着这些话，脑海中却不自觉的跳出来刚才晏骄问话的答案：
不敬朝廷、不尊律法、藐视公堂者，徒一年。
虽罪不及家人，但直系血亲在名声上必受牵连，就不大可能在仕途上有大的进展了。
毕竟没有哪位皇帝愿意要一位家人有蔑视朝廷前科的官员来给自己添堵。
江淮似乎走进了一条死胡同，不管外面的人再如何劝说，就是不撞南墙不回头。
晏骄使出浑身解数也无法让这个只以为是的父亲开口，偏又没有直接的证据证明他跟夏清私下有往来，只得暂时鸣金收兵。
天杀的，世上为什么总有那么多拎不清的！
不过离开江家之前，她还是郑重的朝着江淮夫妇告诫道：“自入行以来，我见过、经受过的案子无数，其中多有玩火自焚者，只希望诸位不要聪明反被聪明误吧。”
说完，她着重看向江夫人，亲眼看着她逃避似的挪开视线，一字一句道：“现在想通还不算晚，若什么时候有想说的，来衙门找我吧。”
当夜闷热异常，就在晏骄和庞牧久候未果，几乎下一刻就要决定洗洗睡了时，外头终于有人通报，“江夫人来了！”
江夫人一进门就跪下了，声音颤抖，“救救小女，救救小女吧！”
“你先起来说话。”晏骄示意许倩将人拉起来，却不曾想江夫人竟反而瘫软在地。
“民妇，民妇实在是六神无主了，”江夫人浑身哆嗦，明显是真的怕了，也后悔了，接下来一句更是叫所有人都五雷轰顶，“外子今日卯时已经悄悄交了赎金了！”
“什么？！”

第42章
有那么一瞬间，晏骄的脑海中一片空白，掌心刷的冒出来一层冷汗。
她想起现代社会某个曾经轰动一时的惨烈绑架案例……
庞牧第一时间察觉到她的反常，面带担忧的看过来，“怎么了？”
晏骄缓缓吐了口气，“我有种不祥的预感。”
认识这么久了，庞牧深知她这句话的分量，不由神色凝重。
晏骄狠狠做了几次深呼吸，不知是安慰江夫人还是她自己，“陆大人已命人在各处城门和交通要道张贴夏清和令千金的画像，说不定马上就会有消息了。”
陆熙凉点头，也顺势安慰江夫人道：“夫人莫慌，各处值守的皆是本地精兵强将，若有风吹草动，必然逃不过他们的眼睛。”
江夫人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微笑，然后一边哭一边把这几日的事情经过倒了个干干净净：
“……她是我的命根子，莫说三千两，便是三万两，我也要想法子凑够了！初三我们收到索要赎金的纸条后便开始准备了。当天晚上，下人从云海酒楼取回清炒虾仁时，那酒楼掌柜说有人不知什么时候在柜台上留下一封信，写明了要转交给我们。”
“是夏清？”庞牧问道。
江夫人点头，“信封内共有两张信纸，他勒令我们不许继续跟官府合作，又要五十两现银和三千银票。第二张却是小女写的，说是我们若不给他们做买卖的本钱，便不回家了。”
庞牧心情复杂道：“所以你们就放心了？”
这养的真是闺女？完全就是来讨债的！
就算这姑娘日后救回来了，也千万别再许配给好人家了，净祸祸人呢。
晏骄皱眉，“不是我说，您二位素日未免也太过骄纵了些，这种事情哪里能用来玩！那夏清才来多久？底细不明，万一假戏真做呢？而且你们怎么就敢相信呢？”
被偏爱的有恃无恐，可也得分人，她身边的几个姑娘就是现成的例子：阿苗和许倩身世复杂自不必说，早熟的小大人似的；可白宁够受宠吧？那可真是天之骄女，但人家可从没做过这么不靠谱的事儿。
江夫人思维却还清晰，垂泪道：“其实我也担心过，可这事儿委实不够体面，若要传出去，莫说小女日后不能嫁个好人家，便是家中三个犬子，约莫也没什么前程了。”
家中父母教导无方，养出来这么一个胡天作地的姑娘，一母同胞的兄长们能好到哪里去？谁敢委以重任？
手心手背都是肉，女儿要紧，可她也没办法眼睁睁看着无辜的儿子们被连累，还没混出个名堂来的就被夺了前程。
江夫人双手微微颤抖，神经质的扭动着衣角，“我们就想着，好歹这两个孩子情投意合，胡闹归胡闹，总不至于……”
晏骄皱眉，心道你们想的倒挺美，可这世上的事情千变万化，人心叵测啊！
再说了，那夏清究竟是何许人也，仅凭两个途中遇到的秀才和一纸身份文书并不足以证明什么：
万一那两个秀才是同谋？
万一那身份文书是伪造的，或者是他偷来的呢？
事已至此，再如何谴责受害者家属也无用，晏骄叫人给江夫人换了一杯微烫的安神茶，叫她继续说下去。
江夫人感激的扯了扯嘴角，不顾茶水发烫便啜了一口，“第二天，也就是初四，您二位来了，到了这步，我们一来拉不下脸面，二来也怕那夏清被刺激到狗急跳墙，做出点什么不好的事来，哪里还敢跟您说呢！”
“不瞒几位，那夏清是个书生，老爷手底下也着实有些能干的护院，今儿一早派人去云海酒楼的包间里送了赎金，那几个护院就都在外头埋伏着，预备若夏清来取，他们暗中跟上去，顺便将小女救回，此事便可了了。”
几根蜡烛扑簌簌的燃烧，两行烛泪沿着外壁滑落，在烛台底部堆成一坨的蜡片顶端慢慢凝固。
这是民间最常见的廉价蜡烛，制作工艺粗糙，蜡内常含水分，下一刻，微微有些昏暗的烛火便噗的爆开，在空气中剧烈跳动几下，瞬间明亮起来。
一直绕火而飞的几只蛾子终于受不住诱惑，义无反顾的扑了上去，眨眼间便伴随着细微的噼啪爆裂声死的透了。
庞牧明白了，叹了口气，“但是出岔子了，对不对？”
跟踪这种事情，就连最擅长藏匿的小五都不敢保证每次一定成功，那江淮到底只是个纯傻子，还是自信的过了头？
江夫人用力点头，眼泪甩出去老远，“说好了卯时之前交赎金，可那人到了下半晌才来。他也十分警惕，在城中绕来绕去，又换了好几回衣裳，约莫半个时辰前，竟把人都给甩掉了！”
负责盯人的护院们顿时如遭雷击，赶紧回来禀报，江淮大发雷霆，江夫人几乎昏厥过去，有史以来头一回不顾丈夫的威严和体面与他吵了一架，然后冒着被休的风险跑来求助。
庞牧只觉得这个女人既可悲又可怜，“你们竟宁肯相信绑匪也不肯相信官府？咱们不怕丑话说在前头，绑票既是图财，那赎金到手的一刻，令千金还有什么利用价值？”
哪怕再手无缚鸡之力，也是个成年男人啊！
江夫人泣不成声道：“先前我也是这么说的，可，可老爷那个脾气，”她转过脸去，泪眼婆娑的看着陆熙凉，“陆大人也是知道的，他连您的账都不买，当初报案已实属不易，后头这样我又如何劝说得动！”
对她这样的女人而言，人生不外乎在家从父、出嫁从夫，丈夫一旦发起怒来，又哪里还有她说话的份儿？
晏骄已经很久没有像现在这样想打一个人了。
那样的货色也能混到知府的位子？给其他挤破脑袋却不得法门的正经读书人知道了岂不要羞愤欲死？
江夫人此刻是什么脸面体统也不要了，捂着脸呜呜咽咽的哭了起来，又提着裙子要给大家跪下，众人慌忙抢上去搀扶。
正在屋内乱作一团时，一个衙役喘着粗气跑回来，连满头大汗都顾不得擦就对众人禀报道：“公爷，两位大人！才刚南门守卫发现一人酷似画像中的夏清，径直出城而去，骑的牲口也很像描述中的模样。他们怕误伤，也怕打草惊蛇，就带人悄悄跟了一段，见他越走越偏僻，后来在一处小树林内套了藏着的马车，那马车正是租车行没还的那辆。卑职觉得八九不离十，便紧赶着来报与诸位大人知晓。”
江夫人听罢，大悲大喜之间剧烈转换，喉头咯咯几声，竟一时提不上气来厥了过去。
陆熙凉忙叫人把她抬到后头去，又让请大夫，才要点起人马，便见庞牧和晏骄已经身先士卒的带着几个侍卫跑出去了。
此时城门已经关闭，南门的人事先得了吩咐，见他们过来忙重开城门。
跟踪的衙役沿途留了记号，众人循着一路追去，竟一口气跟出去几十里。
“情况不妙，”庞牧将火把凑近了前面的记号，又看了看四周道，“他这是上了城间民道，要跑了！”
之前他们就推断过，夏清既然能频频与城中联络，那么藏匿地点必然在可与城内一日往返的范畴内，可现在？
晏骄抬手勒了勒缰绳，按住追云的脖子舒缓它的躁动，心下不安，“抛弃人质携带赎金逃跑，很符合撕票的表现。”
江清薇恐怕凶多吉少了。
“许倩！”晏骄回身吩咐道，“你立刻回去告知陆大人，马上进行全面搜查，一寸土地也别放过！我们去抓人！”
许倩抱拳领命，当即调转马头，朝来时的路飞奔而去。
晏骄与庞牧一行则催动马匹，来到临州城后头一次使出全力追赶起来。
两拨火光在夜色中越拉越远，活似游动的星子。
庞牧猜得不错，大约两刻钟后，他们果然在民道上追到了驾马车逃离的夏清，车内三千零五十两赃款一文不少。另外还有一包华贵的首饰在火光下闪闪发亮，如果没有意外，应该就是江清薇的。
小四直接像拖麻袋那样将人扯下马车，不待夏清站稳便又抬脚往他膝弯后踢了一脚，夏清便直挺挺的跪了下去。
民道可没有官道那样平坦整洁，地上碎石遍布，眼见着夏清裤子上便渗出血色。
“江清薇呢？”晏骄抱着最后一丝侥幸问道。
夏清抬头看了她一眼，不说话，眼神中隐隐带着对女人特有的轻视和鄙夷。
庞牧没有这样好的耐性，一拳捣在他腹部。
夏清闷哼一声，哇的吐出一口黄水，脸都白了。
庞牧伸出两根手指，看似随意的捏在他肩膀上，“回答她的问题。”
就这么简简单单的一个动作，却叫夏清疼的连喊叫的力气都没了，身上汗如浆下，不多时就把衣服湿透了。
“死了，啊啊啊啊我把她杀了！饶，饶命！”
夏清拼尽全身的力气喊出来，声音都破了音。
众人心底一片冰凉。
江清薇再任性再刁蛮，也罪不至死。
小四将夏清反剪在背后的双手狠狠朝下一压，厉声喝道：“尸体呢，尸体在哪里？”
夏清素来都只靠一张嘴皮子过活，哪里遭过这样的罪？疼的鼻涕眼泪糊满脸，哆哆嗦嗦的道：“就是城南那座无名山，山脚下有一颗歪脖树的那座，上头有个破败的小屋，就，就在那里头。”
庞牧朝小六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马上回去跟陆熙凉报信了。
他们押着夏清回城时，正好在城门口碰见刚搜山回来的陆熙凉。见队伍中抬着一个盖白布的担架，大家就知道什么都不用问了。
晏骄说不清现在心里是个什么滋味儿，对小五吩咐道：“去通知阿苗，准备验尸。”
庞牧和陆熙凉去审案，晏骄则带着阿苗去验尸。
现在安安静静躺在验尸房的姑娘本该拥有一段最美好的人生：
相当不错的出身，众星捧月的待遇，娇艳美丽的容貌……可到最后，偏偏是这么个结果。

第43章
阿苗带了口罩，“师父，开始吗？”
晏骄看着被打开的勘察箱，微微叹了口气，“开始吧。你来，我看着。”
她曾多么希望这次出来用不到它，谁知才不过半月，竟就开张了。
阿苗愣了下，用力抿了抿唇，努力克制住激动的心情，“是。”
尸体被发现时仰面躺在她生前最不屑的脏兮兮的地面上，脖颈处一圈明显的勒痕，头部后侧有反复击打的痕迹，血都汇成了一个小水洼。
“尸斑已经完全固定，”阿苗又伸手压了压，“需要强力按压才有部分地区褪色，下颌和上肢的尸僵出现缓解，死亡时间应该在一天以上。”
现在是初五子时，也就是说，江清薇最晚在昨天夜里就已经遇害了，而江淮今天早上还派人去送赎金。
晏骄点了点头，跟她一起合力将尸体翻过来，就见脑后的伤口内已经有蛆虫蠕动。
“天气湿热，又是在那种脏兮兮的地方……”
因为稍后解剖要开胸，所以师徒两个就先看了背面。
阿苗将创面清理干净后凝神细看，又上手按压，有些不太确定的说：“有反复击打的痕迹，伤口平整，有明显颅骨骨折和头皮撕裂，还有部分斑点状连带头皮的头发缺失，凶器和手法是”
说到这里，她本能的看向晏骄，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显然这第一次独立验尸让她很紧张。
晏骄递过去一个鼓励的眼神，“你可以的。”
阿苗做了个吞咽的动作，这才发现手套里已经是黏腻一片，都是紧张出来的汗。
“是被人抓着头发反复撞击地面造成的。”
晏骄满意的朝她竖了个大拇指，“很棒。”
阿苗终于松了口气，口罩上方的眼睛里满是被肯定的激动，接下来就显得自信流畅多了。
“死者背部和臀部、大腿等部位有明显擦伤痕迹，死前应该进行过剧烈挣扎。”
“面部淤血发绀、肿胀，腰腹处有淤青，应该是被人骑坐在上面勒死的。”
体表验完之后就是重头戏解剖，阿苗拿着刀片的手微微颤抖。
饶是她给自己反复鼓劲，可一刀下去，还是歪了。
她慌忙收回手，有些羞愧的摇头，“对不起师父，我还是不太行，还是您操刀吧。”
哪怕平时经常拿着兔子什么的练手，可人和普通动物毕竟不一样，光是这种心理障碍就是天然屏障。
晏骄失笑，接过刀片，“你已经很好了，缺的只是动手实践的机会，这种事情只能通过经验积累获得。”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有尸体确实是横在所有相关从业人员面前的最大难题。
好在现在这个难题已经解决了，后来的人再也不会被困死在这道沟壑面前。
晏骄在阿苗敬佩又羡慕的眼神中熟练地划开尸体，口中飞快的报着结论，“仔细看最下面两根肋骨，有明显骨裂，应该是被凶手压的。”
她将肋骨剪断，露出内部器官，“肺部也符合窒息死的症状，舌骨严重骨折……她在生前刚经历过性事不久，内部没有太多创面，应该是自愿的……”
验尸结果差不多跟夏清的审讯是同时结束的，两边交换了下意见，确认抛开夏清对自己杀害江清薇的手段进行了部分隐瞒和美化之外，其余细节全都核对无误，可以结案。
恰如晏骄的猜测，这夏清根本不是什么京城夏家的旁支，他甚至根本就不姓夏。
他本是一个有几分歪才却屡试不中的白身书生，因家境贫寒却又迟迟无法求得功名，日益焦躁。他羡慕旁人鲜衣美食却不愿拉下脸面做些实在的活计改善，一来二去就走了歪路。
那夏清的身份文书也是他在某次趁乱偷得别人的，当时本来是一整副行李，里面还有些散碎银子和鲜亮衣裳，如今银子早已花完，衣裳却正穿在身上。
他生的俊秀斯文，又天生一副如簧巧舌，再加上货真价实的身份文书和精致的衣裳，竟真瞒过了一门心思往京城扎的江淮，更别提涉世未深的江清薇。
可江淮毕竟有些阅历，虽没识破夏清的真实身份，却在听女儿要银子后觉得不对劲，以为是夏家败类专门出来坑蒙拐骗，便勒令女儿再也不许与他见面。
然而江清薇被他溺爱多年，任性跋扈的性格岂是一朝一夕就能改的？见哭闹无果，江清薇竟通过云海酒楼暗中与夏清继续联络，并商议出了假绑架的戏码。
但这二人的成长环境和所受的礼仪教育，以及为人处世的理念完全是两个极端，夏清虽然也贪图享乐，但整个人都是苦过来的，而蜜罐子里泡大的江清薇根本吃不了一点苦头。
这场闹剧打从一开始就注定了必将以悲剧收场。
虽然计划是江清薇自己提出的，可那日刚进林子，她就有些崩溃了，当晚就发了老大的脾气，不过被夏清柔声安抚住了。
接下来的这几天，江清薇被迫睡在以前自己想都不敢想的，布满灰尘的老旧房子里，吃着以前看都不会看一眼的粗茶淡饭，甚至不能日日梳洗打扮，没人伺候，整个人几乎要发疯。
她不是没动过回去的念头，可夏清却很清楚，如果半途而废，江清薇可能被原谅，但自己绝对不会。
江家已经报了官，就是正经的案子了，他一旦回去，最起码也是个流放，这辈子就完了。于是他耐着性子对江清薇好言哄骗，最后竟在那种污秽之地成就云雨之事。
然而哄得了一时，却哄不了三天，就在偷偷把信送去江家之后，两人再次爆发了空前激烈的争吵。
江清薇觉得自己甘愿为他落到如此地步，受如此多的苦楚，最后连身子都给了他，对方理应对自己予取予求，因此越发肆无忌惮的抱怨、辱骂，甚至踢打起夏清来。
她抬手打了夏清一巴掌，指着他的鼻子骂道：“……我要告诉爹爹，必要让你多多的吃些苦头！就把你丢到大狱里关几天，看你还敢不敢顶嘴！”
这句话直接令夏清脑海中紧绷已久的弦啪的一声断裂，丧失了理智。
他疯狂的将江清薇按倒在地，抓着她的头发一口气撞了不知多少次，等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的双手死死掐在她的脖子上，而那张美丽却爱骂人的嘴，早已再也吐不出任何一个字了。
他慌乱了片刻，可马上却又觉得一阵轻松。
他实在伺候够了这位大小姐。
而且江清薇的信才送出去没一会儿，不管是江家还是官府，肯定都以为她还活着，那么必然投鼠忌器，不敢对自己轻举妄动。只要他悄悄地把银子取回来，立刻出城，寻找一个无人认识的地方避开，后半生便可高枕无忧了。
夏清口口声声的说着他后悔，但大家却无法从他脸上看到一点悔意。
“其实这事也不能全怪我吧！”见众人无动于衷，说到最后的夏清终于微微显露出真正的面目，“那女的实在太蠢了！我不过随口说了几句漂亮话，她竟然信以为真……哼，说起来，这种骄傲自大恨不得把眼睛长在头顶上的男人女人我见多了，但这么蠢的绝对少有！”
他竟转脸去看江淮，不屑道：“老的蠢，小的更蠢，一家子蠢货凑了一窝，便是没有我也会有旁人。”
过来听审的江淮再也支撑不住，竟当场中了风，一番救治后也只能落得终生躺在床上被人伺候的下场，甚至连清楚的说句话都不能够。
江夫人彻底崩溃，自此在家代发修行，不问世事。
陆熙凉负责总结卷宗，准备稍后报给刑部，顺便申请死刑，而验尸报告则照例交给阿苗，晏骄和庞牧倒是清闲下来。
明天就要走了，两人肩并肩坐在廊下，抬头看着漆黑夜幕中点缀的星星，心情复杂。
“对了，那日你想起来什么事儿了，当时看上去脸色很不好的样子。”庞牧问道。
他说的是之前江夫人来衙门求救时的事，晏骄闻言叹了口气，说：“其实现在说这个也晚了。”
庞牧把人搂到怀里，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左右现在无事又睡不着，说说吧。”
晏骄嗯了声，讲了来到大禄朝之前发生的一件事。
当年她刚开始实习没多久，所处的省会城市就发生了一起非常恶劣的绑架案，当时还惊动了电视台。
当地有一位颇有名气的亿万富翁，与妻子是出了名的感情好，堪称理想化的模范夫妻。夫妻俩结婚六年来只生了个女儿，疼爱非常，是远近闻名的完美家庭。
然而有一年夏天，妻子陪女儿出去玩，回来的路上被人绑架了，绑匪要求他准备一千万并且不许报警。
那位富翁自己有过当兵的经历，开的是保安公司，本就十分骄傲，且不太相信政府，听了这话后竟不顾警察们的阻拦，当场砸毁了窃听器，一意孤行地支付了千万赎金，然而他得到的只是两具冰冷的尸体。
晏骄叹了口气，“骄傲和自信本不是什么坏事，他可以在关键时候使一个普通人变的强大，但如果不分场合的盲目骄傲自信，终究害人害己。”
如果不是有江淮那样的父亲，或许江清薇本不会有这样的结局。
庞牧不知在想什么，没说话。
晏骄在他肩膀上一歪头，神色丝毫没有好转，“你以为这就是所有了吗？”
庞牧一愣，眼睛微微睁大，下意识问道：“难道还有什么其他的？”
晏骄缓缓吐出一口气，扬头看着天上不断闪烁的繁星，心情复杂的说：“知道妻女是被自己间接害死的之后，那名富翁痛不欲生，当场几次哭昏过去，后来又办了一场惊天动地的葬礼，然后接到了无数采访和报道。啊，采访就是我们那边的一种活动，就是宣传那种，反正最后更多的人知道了他凄美的爱情故事，了解到世上还有这么一个深情的男人，并进而了解到了他的生意，他的身价很快翻了一番。”
说到这里，晏骄的眼神忽然变得冷漠而讽刺，话锋急转直下，“然后仅仅过了一年，严格来说是367天，他就娶了另一个更年轻更漂亮的女人，我来这边之前两人就已经又生了一个健康可爱的儿子，再一次成为了众人称赞的完美之家。”
人是最深情的动物，同时也是最薄情寡义的存在。
庞牧半晌没说出话来。
他沉吟片刻，神情严肃道：“我总觉得你说的那起案子有点怪怪的。”
晏骄一挑眉，终于露了点笑模样，这是一种发现爱人与自己产生默契的欣喜。
“当时我们也怀疑过，是不是那个家庭其实并不像外界传言那样完美，一切都是富豪策划的，上头还专门成立过专案组呢，但最终一切证据都显示确实与富豪无关。”
或许，他只是顺水推舟罢了。
庞牧无声叹了一回。
过了会儿，他笑道：“你给我讲了个故事，礼尚往来，我也说一个刚打听到的给你听。”
晏骄眼珠一转，“是江淮的，对不对？”
庞牧用额头蹭了蹭她的，两人鼻尖相碰，气息相融，“聪明。”
有人曾说过，一个人一生中的气运都是有限度的，区别只在于什么时候来和能不能抓住。
而江淮的福气就只集中在四十来岁那十年内喷发了。
他素来本事不大心气奇高，包括书院的老师和同窗们也从未对他抱过期望，然而谁也没想到，江淮37岁那年艰难的以垫底的成绩考中举人，紧接着会试遇到的考官偏就剑走偏锋欣赏他的文章，力排众议将他拔到二甲第十九名，后来两人就顺理成章的成了师徒。
江淮对上十分擅长阿谀奉承，日日对老师和上司嘘寒问暖，每到逢年过节必送重礼，简直比伺候亲爹更加上心，于是在接下来的几年里，他迎来了自己人生中最风光的时刻：
他一路从翰林院修撰顺利调任知县、知州，最后到了知府。随着官职一起上升的，还有江淮日益膨胀的野心和自大。
他迫切的想去真正的政治中心站稳脚跟，于是越加卖力的疯狂巴结。
然而在这个时候，江淮的气运终于用完了。
当时皇位之争已到生死关头，他的老师站队失败，一夜之间从荫庇四方沦为自身难保，树倒猢狲散。
后来江淮又试图巴结其他大佬，但那个时候大局已定，没有人愿意在这个时候让一个无关紧要的地方小官进来分一杯羹。
最终的结果就是江淮非但没能重新扒上贵人，反而差点因为他老师的原因几次被撸。他似乎终于认识到离开老师的自己什么都不是，果断在刚刚50岁出头的年纪就辞官。
年近五十岁且身体健康的官员绝大部分正处于上升期，甚至尚未迎来事业巅峰，所以没过多久，江淮就后悔了。
曾经拥有的一切都来的太快，太顺利，以至于给他本人造成一种幻觉：
如果我当时再坚持一下，没准儿现在已经如愿以偿成为京官了呢！
侥幸和后悔两种极端的情绪反复交织，不断发酵，终使江淮性格中的自大、自负急剧膨胀，终究酿成如今的局面。
晏骄听罢，长叹一声，“果然这世上的事都不是平白无故发生的，有果必有因啊。”
说到这里，她突然想起来什么，揪着庞牧的耳朵正色道：“以后平安的教育得加强了！你也不许纵他，省的日后成个纨绔，害人害己。”
庞牧完全没想到自家媳妇儿电光火石间竟想到这里，当即啼笑皆非的亲了亲她的指尖，“成，什么都依你。”

第44章
第二天一早，晏骄等人吃了早饭，又检查行李，准备稍后跟陆熙凉道别后就继续西行。
许倩换了身浅蓝色绣江南烟雨的衣裳，一朵云似的飘了进来，半藏在月亮洞门后冲晏骄笑，瞧着跟普通的小姑娘没什么分别，“晏姐姐。”
“哎，”晏骄应了一声，见她朝自己神神秘秘招手，一脸有事要说的样子，便用屁股撞了下庞牧的，“我去瞧瞧，你看差不多了就先去找陆大人喝茶，等会儿我直接过去。”
庞牧故作弱不禁风的踉跄了下，扭曲的娇羞中隐约透出兴奋，“这光天化日的，您这是碰哪儿呢？”
晏骄笑的猥琐，干脆又伸手捏了下，十分满意的拍了拍，“练得不错嘛，结实的。”
所以说，这人一旦成了亲当了父母呐，基本上就没什么节操下限可言了。
稍后晏骄走出去时，已经熟练地挂起知心姐姐的成熟稳重招牌，“怎么了？”
许倩就把那俩丫头的事儿说了，“江淮已经废了，江夫人倒是痛快，当场就找出那俩丫头的卖身契给了我，连银子都不肯要，还说谢谢……”
江淮夫妇算是彻底退出一线，这个家日后必然落到那三位江少爷手中，在得知江淮父女的德行之后，许倩实在没办法对那三个未曾蒙面的陌生人心存侥幸，越发担心那俩丫头日后被迁怒，索性今儿一早就去要人了。
晏骄点头，“你的担心也不无道理，不过你准备怎么安置那俩人？”
许倩身上的这份侠骨柔肠往往会在不经意间给她带来温暖，这是一种源自人类本性的最淳朴的同情心和善意，让她每每在被案件所困而感到压抑时，仍旧能窥得一丝光亮。
“其实我觉得自己的想法有点不成熟，就想找晏姐姐你来商议下，”许倩抓了抓垂到身前的发梢，试探的看着她的反应，“我琢磨着雇几个人把她们送回我家，然后再寻机会看看能不能找个活儿。”
论理儿，若能就地找个接管是再合适不过，但陆熙凉的衙门实在清水的叫人下不去手，她没这个脸叫别人替自己善后。
“确实不成熟，”晏骄毫不留情道，“虽说是自家，但如今你常年不在外，可是你嫂子当家，这冷不丁弄两个如花似玉的大姑娘回去算怎么个意思？”
许倩闹了个大红脸。
她还真没想到这一步，只是觉得如今那家中着实生疏了，生怕把人送回去之后两边反而起了嫌隙。
晏骄笑着捏了捏她的脸，“即便没有这个意思，可你们家人口少呢，活儿也不多，突然多出来俩人，往哪儿安排？”
许倩有点着急，懊恼道：“晏姐姐，我是不是多管闲事了？”
晏骄噗嗤笑了，“傻姑娘，若这世上没了多管闲事的人该多冷漠啊。”
她想了下，“这也不难，我名下有两个京郊的庄子，之前栽种的果树这一二年逐渐开始挂果了，平素打理果树、收拾果子什么的忙得很。早前我还琢磨是不是得再雇几个人，可惜一直没空，竟把这事儿忘了。就叫她俩去那儿吧，一来安全些，二来也有个生计来源，三么，我也不必外头找了。”
许倩高兴地拉着她的胳膊道谢，然后就蹦蹦跳跳的走了，连背影都透出几分喜意。
看着她雀跃的样子，晏骄忽然就觉得先前心中郁气一扫而空。
瞧啊，这世上还是好人多的。
难得阴天，正是适合赶路的好天气，晏骄等人也没多耽搁，同陆熙凉道别之后便上了官道。
一时只闻马蹄嘚嘚，一行几骑伴着清晨的微风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视线尽头。
此时一别，不知来日相聚何处，好在众人皆素性洒脱，淡淡伤感之余更多的还是为又得了志趣相投的新朋友而高兴。
陆熙凉带人立在原地目送一回，这才颇有感慨的往回走。
他的心腹又扭头看了几眼，也觉这几日过得十分充实，不由唏嘘道：“早就听闻定国公夫妇行事洒脱大度，平易近人，如今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似他们这种小人物，原本也没什么机会跟人家接触，这几天的经历简直都能当成一辈子的谈资了。
陆熙凉含笑捋须，朝东边皇城方位拱了拱手，“君以国士之礼待之，我以国士报之，陛下慧眼识英才，定国公不负君心，实乃一段君臣相知相守的佳话。”
这天下何其有幸，万民何其有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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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骄等人皆马术娴熟，此时放开手脚策马疾驰，速度远比之前随马车同行时快了不知几倍。
众人逢驿站便下马询问，一路沿着官道向西，在离开临州的第二天傍晚便赶上了先行一步的齐远等人。
得了消息的老太太带着平安出来迎接，笑道：“你们手脚倒麻利，才刚吃饭的时候我们还说呢，估计还得再过几天。”
“爹，娘！”平安蹬蹬几步冲过来，抱着庞牧的大腿蹭了几下，胖乎乎的腮帮子都挤变了形。
“哎呦儿砸！”庞牧弯腰将他抄起来，意外发现小家伙的眼睛红红的，好像哭过的样子，便以眼神询问母亲。
老太太努了努嘴儿，做了个“熙儿”的口型，又笑道：“今儿晌午驿站来了入京述职的官儿，听说我在，特来拜会，可巧他家也有个小公子，今年三岁……说来也巧，你们虽未曾蒙面，但也是旧相识。”
庞牧和晏骄一听来了兴致，“这可是缘分了，不知是谁呐？”
没想到刚来就碰上人生大喜之一的他乡遇故知，可真是不错的兆头。
齐远从后面赶上来，也不知才刚说了什么，许倩跟在后头跳着脚捶他，他一边分神格挡一边笑道：“原广元知府叶倾，就是当初办王美那个案子的，她男人高强所属的高家战时通敌的那个。”
两人恍然大悟，尘封许久的记忆碎片瞬间拔地而起，纷纷扬扬的占据了头脑，叶倾此人的形象也重新清晰起来。
确是旧相识。
“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庞牧笑着颠了颠怀里的平安，“如此缘分，等会儿必要去见见的。”
晏骄亦是点头称是，又转头对齐远道：“咱们来时不是带了一车醉煞神仙吗？拎一坛子出来，今晚就喝那个了。”
此番也算回乡探亲，车队中大半都是京城风物，其中就有一车醉煞神仙的自制高度白酒。这个既可以当做特产赠送亲友，关键时刻也能用来消毒，非常实用。
齐远应了去了，走出几步又贱兮兮的用脚尖勾起一块石头，啪的打在许倩胳膊上，瞬间留下一块灰突突的印子。
许倩气的哇哇大叫，张牙舞爪的追了上去，后头小四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纷纷起哄。
傍晚的火烧云炽烈无比，红的紫的云霞铺天盖地，蜿蜒流转，美的不似凡间。
地上众人嬉戏打闹，笑作一团，笑声惊得林中倦鸟都扑簌簌飞起来老些。
晏骄见状，扭头跟庞牧对视一眼：瞧见了吧？
庞牧挑眉点头。
瞧瞧，这都打情骂俏起来了……
“不过话说回来，”晏骄又指着正搂着亲爹脖子撒娇的平安问老太太，“他跟叶家的小公子玩，又与熙儿什么干系？”
老太太小声道：“这是想了。”
原本两个小孩儿玩的挺好，结果也不知怎的就触动了平安那幼小的思念之情，突然就憋着嘴巴要找“熙鹅”，还把人家叶小公子吓了一跳，也差点哭了。
弄明白原委之后，晏骄和庞牧不禁失笑，揉着儿子软乎乎的脸颊叹道：“你这小东西还怪重情重义的。”
他和熙儿差了没几个月，两边走动的又近，两个孩子一度吃穿一处，亲密犹如一母同胞。如今冷不丁分开，确实闪得慌。
平安哼哼几声，小嘴儿撅的老高，可怜巴巴的道：“熙鹅，要熙鹅。”
“人家熙鹅也有自己的家，”庞牧捏了捏他肉乎乎的胳膊，大咧咧道，“哪儿能整天陪你玩？现在这点分别就受不了了？爹告诉你，以后这样的日子且多着呢！”
晏骄：“……”
老太太：“……”
也不知是真听懂了，还是觉察出他言辞中的残酷之意，平安呆着小脸儿眨了眨眼睛，突然哇的一声哭了起来，“哇啊啊啊熙鹅！”
小孩子的眼泪简直比六月的雨来的更急更快，眨眼功夫就哭湿了脸，豆大的泪珠顺着眼眶哗啦啦往下滚，在没什么线条可言的下巴处汇成一道断断续续的线。
众人都一窝蜂的凑上来哄，老太太狠狠往庞牧身上捶了几把，恨声道：“你这破嘴啊，不说话没人拿你当哑巴！”
庞牧不敢躲，拱肩缩背任老娘捶打。
小六几个就在旁边吭哧吭哧笑，又把手比在嘴巴上从左往右拉了一道：
这还是当年他们跟晏骄学的呢，意思是闭嘴。
在外威风八面的定国公被众人七手八脚推出圈外，站在外面直挠头。想去亡羊补牢吧，结果小胖子还挺记仇，只用屁股对着他，连个正脸也不肯给。
这会儿叶倾也听见动静出来，一眼就在人群中认出庞牧。
他不由加快脚步，神色激动的打量了几眼，然后一揖到地，“虽不能至，然心乡往之，今日终见君，此生无憾矣！”
庞牧笑着将他扶起，又还了一礼，叶倾忙避开半身，连道不敢。
“这是黄字甲号捕头晏骄。”庞牧郑重跟他介绍道，而没有简单的这是自己的妻子。
叶倾闻言，面上喜色更甚，“久仰久仰！”
说罢，又赞叹道：“果然是一对神仙眷侣！”
晏骄回了一礼，也是唏嘘，“这天下说小不小，可不曾想说大竟也不算大，谁能想到咱们有朝一日竟能在这里相会？”
说话间，她也是颇欣喜的打量了一回这位传说中的知府大人。
包括广元府在内的几座府城毗邻战场，形势复杂，战时地方官员经常需要亲自上阵指挥，所以基本上掌权官员都文武兼修，很少有纯粹意义上那种弱不禁风的文官。
叶倾虽是正经科举进士出身，但也熟读兵法，骑射水平远超一般士卒，身材也比普通文人要魁梧不少。他从战争还没结束时就任广元知府，如今已是第十一个年头。
正常情况下官员述职都在年底，可如今叶倾夏末就进京，瞧着神色轻松自然，想必是圣人另有重任相托。
晏骄就笑着恭喜道：“预祝叶大人高升啦，来日若得京城相会，可得把今儿这顿喜酒补上。”
到底具体委任的旨意还没下来，叶倾没明着答应，但也不至于矫情的否定，只是笑道：“借君吉言。也不求甚么高官厚禄，只愿还能替百姓办点实事。”
庞牧哈哈大笑，“走走走，里面说话。”
晏骄也道：“实不相瞒，我们还没吃饭，已经叫人去取自制美酒，若不嫌弃，咱们边吃边聊吧。”
既然是奉皇命进京，肯定不可能在驿站停留太久，说不定明天早上就要启程，要聊天的话还得抓紧时间。
果然叶倾欣然同意，潇潇洒洒的坐了一回酒席。
三人都是实在的性子，相互寒暄过后也不再讲究虚礼，晏骄和庞牧在那边嘶溜嘶溜扒面条，叶倾就在对面自斟自饮，十分痛快。
“醉煞神仙果然名不虚传，”两杯下去，叶倾的脸都憋红了，额头上逼出来细细密密一层汗，“若非我多年在西北练就好酒量，只怕现在已经醉煞了。”
关外冬日漫长而酷寒，民间多有以酒暖身的风俗，哪怕滴酒不沾的官员去待得久了，酒量慢慢也就起来了。
话音落地，三人俱都哈哈大笑起来。
待晏骄和庞牧吃完饭，又与叶倾说些西北风土人情，顺便问此行目的地镇远府的情况。
不同于大禄其他州府领地的代代相传，镇远府的辖区构成非常独特，本身就体现了战胜者的权威：
主要是原本几国交界处界限模糊，默认共同享有的一片广袤土地和战败国的割让地。地广人稀，地形地势复杂，同时包括有平原、山地和草原，甚至还有一片戈壁。
“公爷数年未归，现在的镇远府可是大变样啦！”叶倾一句话道出无尽感慨，“军民齐心开垦荒地，又广栽树木、蓄养牛羊，如今戈壁几乎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的树林、草原和庄稼。大家再也不必随时节游牧，全都住了固定房屋，快活得很呐！”
说罢，又看向庞牧道：“只是时常念叨公爷你们。”
庞牧闭着眼笑了一声，是那种发自内心的，非常轻松和释然的笑。
他垂头捏着酒杯看了会儿，忽一饮而尽，“回来啦！”
他也想他们呀。
酒过三巡，三个脾气相投的人几乎要称兄道弟论姐叙妹，亲近的活像认识了许多年的老朋友。
不过真要论起来，他们认识彼此其实真的已经有几年了，如今不过重逢罢了，实乃人生一大幸事。
夜色渐浓，远处隐约传来几声老鸹嘎嘎的叫，叶倾捏着酒杯斟酌许久，这才下定决心道：“此时此地碰到贤夫妇也是有缘，我这里却有一桩难事，想求二位施以援手。”
按理说双方初次会面是不该求人帮忙的，可一来三人一见如故，二来此事若无能人相帮，只怕一辈子也没个盼头。是以叶倾思索几回，还是决定开了这口。
晏骄和庞牧果然毫不迟疑的点头，“但说无妨。”
叶倾又抿了一口酒道：“我有一位知己，乃是过命的交情，他夫妻二人感情甚好，只是子嗣上十分艰难。十年前，两人都快三十岁了才得一个女儿，当真如获至宝。然而孩子两岁时战火烧到当地，举家逃亡之际，乳母被流矢射中，不幸跌落马车。你们也是知道的，无数人马汹涌时便是外力裹挟着往前去，当真是想停下来都不能够。夫妻二人眼睁睁看着孩子离自己远去，后头却又有无数人潮、车马赶来，当真肝肠寸断。”
“就在他们以为就此阴阳两隔之际，恰有一对年约四旬上下的中年夫妇经过，顺势抱了孩子，使她免于人马踩踏。”
说到这里，叶倾长叹一声，唏嘘道：“这么多年来，两人心中一直未曾放下这段心事，既庆幸孩子被好心人相救，却又痛恨自己的无用，又生怕孩子现在过的不好，一直四处寻找。但人海茫茫，谈何容易？”
晏骄心道，莫说如今这通讯不便的年代，哪怕就是信息交流高度发达的现代社会，想寻亲也绝非易事，真是苦了那对夫妻了。
庞牧曾亲眼目睹过无数家庭支离破碎，妻离子散，再听起这个来，感触尤其深。
他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那孩子身上可有什么凭证吗？当年抱走她的两位夫妻样貌可曾看清？”
叶倾也不多废话，毫不犹豫的道：“我那侄女右脚踝上有一个小指大小的红胎记，身上当时带着缠枝莲花项圈长命锁和一对手镯、脚环，都刻着如意长生的字和她的乳名安雅。当时两边隔得远，中间又人潮攒动，实在看不大清。但那抱孩子的男子左脸到下巴位置有一道鲜血淋漓的巨大伤口，即便好了，应该也会留下明显的疤痕。”
庞牧点头，当即叫人拿了笔墨纸砚来，笔走蛇龙的写了十多封信，大意都是请他们专门去寻找一个左脸上带疤的，约莫五十岁上下的男人和一个右脚踝上有胎记的十岁小姑娘，乳名很可能还叫安雅。待墨迹已干，他都拿火漆封好了，又一刻不停地叫了驿站的人来，一一吩咐他们送去给某地的谁。
若是凑巧了，此事说容易也容易，可说难也难。
毕竟脸上的疤也就罢了，可一个姑娘脚踝上的胎记？估计没多少人看得见，只好死马当活马医，先试一试吧！
晏骄也写了几封信，径直交给叶倾，“来日你到了京城，可将这几封信分别送与刑部尚书邵离渊邵大人和裴以昭裴捕头并郭仵作。另外，如今已经退隐了的张仵作人脉宽广，为人厚道，也可一试。再过一月，廖无言廖先生便会来与我们相会，届时我和天阔也会提及此事。除此之外，我们也会想方设法通知临清先生，他一年到处四处游荡，三教九流无人不识，消息最灵通不过，且叫他也打听着。”
多个人多份力，或许不知什么时候谁就见过呢？
叶倾听后心神俱荡，感激不已，当即起身行了个大礼，晏骄和庞牧忙伸手将他拉了起来。
“骨肉失散，痛彻心扉，对我们不过举手之劳，实在不必如此。”
三人又说了一回，待到口干舌燥之时才愕然发现东边天色已明，竟是不必再睡了。
三人面面相觑，忽齐齐大笑出声，又叫了水进来梳洗。
两家人凑在一处用了早饭，相互给孩子送了表礼，待到辰时便一起出了驿站，在路边相互道别，各往东西而去。

第45章
约半月后，圣人收到庞牧路上寄来的折子，言明临州知州陆熙凉本份守拙，勤奋质朴，可堪大用。
圣人将折子放在掌心拍了几下，欣慰的笑道：“这小子，亏他出去还没忘了正事。”
又叫人去调取陆熙凉的档案。
王公公亲自端着热茶奉上，闻言亦笑道：“定国公瞧着不拘小节，其实心细着呢，但凡陛下您吩咐点儿什么事儿，从来没有忘了的。”
圣人嗯了声，又翻看一回，“这倒是实话。”
一时看毕，到底酸溜溜的，又哼道：“还吃什么西瓜，美得他！”
王公公哑然，过了会儿才斟酌道：“……外头倒是进了一批翠玉瓜，瞧着颇水灵，陛下可要尝一口？”
圣人斜瞅着他，“朕就图这么一口瓜？”
王公公忙低了头，心道您可不就图这一口么。
圣人又哼了声，站起来倒背着手走到窗边，看着外面依旧郁郁葱葱的松树突然有点寂寞，又问道：“他媳妇儿鬼心眼子多，没给太后带点特产？”
王公公笑道：“到底什么都瞒不过您，听说晏大人弄了什么游记，连图带画的，十分生动，中间还夹着好些沿途采摘的干花和树叶，太后看的入了迷呢。”
医学相关专业的人基本都很有点写实派画功底子，晏骄还画了不少花鸟人兽的插图，连看惯后市杂志的她自己都爱不释手，更别提太后了。
圣人一听，果然来了兴致，一摆手，“去太后那里瞧瞧。”
王公公忙招呼小太监们跟上，又多了句嘴，“那翠玉瓜？”
圣人头也不回道：“去太后那里吃。”
“哎！”王公公忙命人去挑几个好的，又在心中暗笑，您这不还是图一口瓜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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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到了九月初四，晏骄和庞牧一行人一路直行，此刻便停驻在通往镇远府的最后一座驿站内。
为防贻误军情，越靠近镇远府的驿站也就越密集，方便加急文书传递时换马。
从这座驿站到镇远府正东门，也不过一日路程。
这一带跟望燕台明显有时差，眼下已至戌时，可橘红色的大太阳还斜斜挂在西边地平线以上，漫天云霞气势恢宏，带着一股边关特有的大气磅礴。
庞牧静静伫立在驿站门口，眺望着西边看不见的边城，心中犹如狂风袭来的海面般起伏不定。
从他的脚踏上这片土地的那一刻开始，记忆深处那些自以为封存已久的回忆便轰然作响，如山塌，似雪崩，以吞天噬日的气势疯狂涌来，轻而易举的将他湮没。
铁甲铮鸣，战场厮杀，亲人的团聚和别离，将士们倒下时的惨烈，歼敌后撕心裂肺的畅快……空气中弥漫的令人汗毛倒竖的混合着血腥、汗臭、焦糊的味道，悲壮中夹杂着诡异的亢奋，此时都犹如实质，瞬间将他带回了一度远离的战场。
一切好的，不好的，想记起的，不想记起的，都早已深入骨髓，融入呼吸，成为他身体中无法割舍的一部分，随着每一次心跳起起伏伏，游动在四肢百骸。
然后现在，他回来了。
“心情很复杂吧？”晏骄望着他的背影道。
庞牧缓缓吐出一口气，点了点头，难得有点不好意思，“别说，几年未归，还真有点近乡情怯。”
“人之常情。”
晏骄笑着走上去，惬意舒展着四肢，又在四周小小地转了几个圈。
这里的空气都与中原截然不同。
当她看到驿站伙房的烟囱内一股青烟悄然间直冲天际时，不由脱口而出，“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今时今日才知这诗实在妙绝。”
这样的气势和孤独，是人潮汹涌的繁华都城永远都体会不到的。
庞牧跟着念了一遍，笑道：“确实好，用词简单，气势却恢宏。也是你们那边的大文豪写的？”
晏骄点头，指着西边遥远的蜿蜒的山脉问道：“那些山上常年积雪吗？”
来大禄朝越久，晏骄就越能清晰的感受到它跟自己曾经生活的世界的不同，至少这个区域，却并不完全像后世的甘、青、新一带的。
她穿越前就听说不少雪山终年不化，可惜一来穷，二来没时间，如今还是头一回这样近距离的观看，果然极其震撼。
远处是红的黄的紫色的天，天空下面的皑皑雪山缠绕着晚霞，从白色的山顶往下看时，但见一条条尖锐的冷硬的山脊倔强突起，有大片大片的黑色岩石从逐渐稀薄的白雪下露出。
大自然的瑰丽和黑白分明如此矛盾又和谐的融为一体，强烈的视觉冲击力令晏骄几乎舍不得眨眼，只觉仿佛有什么神奇的气息冲击心灵，可话到嘴边却又一个字都说不出。
而连绵不绝的雪山之下，却又从黑色的山脚孕育出大团大团的浓翠的绿，令人心跳加速。
“这里的冬天可不是好玩的，”庞牧带着几分回忆的说，“那风刮起来嗷嗷叫着，活像妖精下山，雪花都结成团砸下来，巴掌大小一块。若是有点水汽，眨眼就能变成拳头大小的冰雹……”
“夏日烤的人流油，若不涂抹油膏，一天下来就能晒秃噜皮，一揭一大块。”
“你看现在的雪线这样高，那些山头好像只戴了一顶小白帽子似的，可等入了冬啊，”庞牧眼中闪动着光彩，兴致勃勃的带着晏骄一起回忆，“一夜之间就能到山腰。在第二场雪到达之前就要封山啦，不然人进去就是个死……”
他的声音不自觉变得悠远飘忽，仿佛又回到了以前，变回曾经那个稚嫩的小将军。
晏骄听得简直入了迷，迫不及待的盼望着清晨的到来。
不过后来事实证明，她还是犯了经验主义的错误：
想在这个时节看到镇远府的太阳，至少要等到辰时过半，也就是后世的八点之后才有可能。但大家早已习惯了卯时过半，也就是六点起床……
晏骄看着黑漆漆的天默然无语。
就连睡饱了的平安也趴在车窗边，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叹道：“天黑了！”
老太太亲了亲他的小脸儿，又拿了一条小羊毛披肩给他披了，“是天还没亮。”
开始入秋了，早晚颇有凉意，万一染了风寒就不美了。
“天还没亮，”平安照例学话说，配合的仰起头让奶奶给他系绳，刚好看到天边一闪一闪的启明星，便开心的指着喊道：“星星！”
“对，星星。”老太太满面慈爱的搂着他，又指着其中一颗道，“那是启明星，是东边。”
“启明星，”平安懵懵懂懂的跟着念了一回，扬起的小脸儿上露出渴望，“要。”
众人哄的一声都笑了。
齐远打马溜溜达达过来，把个兔子灯笼插在窗边，“那玩意儿可真要不着，这个星星拿着玩吧。”
平安仰头看他，奶声奶气道：“谢谢齐叔叔。”
齐远欠身捏了捏他软乎乎的下巴，只觉又是活力满满的一天，心满意足的走了。
晏骄看的好笑，心道这怎么弄的跟充电似的……
这一日的路程走得扎实，差不多到了卯时，众人才看见远处巍峨矗立的城楼。
庞牧不由勒住缰绳，钉在原地怔怔望了许久，清晰的感受着自己全身的血液一点点沸腾。
脚下的每一寸土地都曾经沾染了同袍的血，这里的每一块石头每一棵草，都是将士们用活生生的命夺回来的……
“呜~~~~”
那高高的箭楼上忽然传来号角声，低沉悠远，凝而不散，浑厚的好似源自大地深处，就这么在空气中缓缓荡开，然后一路沁到骨子里。
晏骄猛地打了个哆嗦，低头看时，就见手背上已经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可灵魂已经无法克制的跟着战栗。
“犀角号，”庞牧神色复杂道，忽然低低笑了声，“这群小子，功夫倒是没落下。”
“是发信号吗？”晏骄问道。
“嗯，”庞牧用马鞭遥遥指着其实并看不大清的箭楼，“镇远府城四面共设箭楼八座，昼夜监视不停，根据号角高低缓急表达不同情报，紧急时咱们才刚动身的驿站都能听得见，再配合狼烟，可直接发八百里加急入京，省去中间周折和情报传达风险。”
“那刚才是什么意思？”晏骄饶有兴趣的问道。
庞牧笑了，一夹马腹，带头朝前跑去，“有故人至！”
齐远等人放声大笑，嗷嗷叫着招呼车夫道：“快走啊，到家了！”
众人皆被这气氛感染，俱都欢笑起来，快马加鞭狂奔而去，一时烟尘滚滚车马辚辚。
待到近前，晏骄越发震惊于这城池之高大巍峨，一眼望去便知边城之雄浑：
不同于其他府城内外城的两套结构，镇远府外另有瓮城，城墙厚度、马面数量也几乎翻了一倍。
一般府城单面墙上多者开一大二中两小五道城门，少的也有一大两小三道，而镇远府城却只有一门，上书铁画银钩的“镇远”二字。门面用的也不是寻常门钉，而是密密麻麻寒光凛凛的狼牙长刺，黑漆漆透着幽幽的暗红。
城墙上面站的全都是身披铠甲、手持长矛、身负弓箭的将士。只要一声令下，这些悍不畏死的勇士们便可将敌人歼灭于身前。
一切的一切，都没有任何多余的花哨累赘，全都为御敌。
这座城池本身便是大禄最坚实的西部堡垒。
晏骄回过神来时，便见城墙上挤满了翘首以望的士兵，城门口堵满了四处奔来的百姓。
他们中有的挑着货担，上面几盒胭脂打翻了，红红紫紫洒了一路也顾不上收拾；
有的还端着饭碗，里面半碗面兀自冒着热气；
有的脖子上挂着围兜，半边脸上都是皂角沫儿，胡子刮了一半……
他们就这么怔怔的看着来人，不敢动，也不敢上前，生怕搅碎了这全城人一起做的白日梦。
就连风好像也停了，鸟虫也不叫了，全都跟百姓们、将士们一起屏息凝神的静静看着，空气中迅速弥漫开混杂着震惊、欢喜、怀疑的狂热的味道。
庞牧翻身下马，视线在那些人身上缓缓扫过一圈，然后蹲下去，抓了一把路边的泥土，看着它们自指缝流出，忽朗声一笑，张开双臂道：
“我回来了！”
片刻沉寂过后，欢呼声犹如山呼海啸般疯狂袭来，简直连群山都带了回响，一遍遍荡涤着这座崭新却又凝重的城池。
庞牧走回来，朝着马背上的晏骄伸出手，笑，“来，到家了。”
晏骄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泪流满面，忙胡乱抹了抹脸，用力抓住他的手，翻身下马。
她敏锐的感觉到这个男人不一样了。
好像长久以来禁锢在他身上的沉重的枷锁自从离京那日起便开始松动，此时此刻，终于在边关初秋璀璨的日光下轰然断裂，在万民欢呼的浪潮中，混着纷扬的锈沫自他身上坠落。
他自由了。
不必再背负沉重的责任，无拘无束的行走在这片他灌注了无穷心血，同样也被无尽回馈的土地上，他从身体到灵魂都舒展开来，从内心深处发出狂喜。
他是自由的。

第46章
很久之前，晏骄就已经知道庞牧在百姓，尤其是边关百姓心目中的地位很高。
但究竟有多高？她没有确切的答案。
就好像普通人或许会知道富豪生活奢侈，但真正奢侈到什么地步？往往却会被经历和眼界局限，以至于完全想象不出来。
此时此刻，晏骄就有了这种感觉。
何为众星捧月？眼前便是。
何谓人心所向？眼前便是。
无数百姓簇拥着他们前行，所有人都在拼了命的往前挤，可偏又默契的停在一步开外，生怕唐突了。
他们看向庞牧的眼神中既有对强者和救星的尊敬崇拜，又有酷似自家子侄的亲昵和疼爱，如同一位再普通不过的长辈，终于盼回了远行已久的游子。
无关权势地位，唯有一颗真心。
庞牧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耐心和热忱，努力跟看得见的每一个人说话，而当他短暂的迟疑后便喊出一位老汉的名字后，对方瞬间喜极而泣。
“公爷还记得俺！”已经七十多岁的老人家老泪纵横，满脸都是激动的红光。他咧开掉了几颗牙的干瘪的嘴，颤巍巍的向四周认识的不认识的人大声喊道，“公爷还记得俺，他没忘了咱们！”
响亮的抽泣声迅速以他为中心蔓延开来，形成一股巨大的潮流，疯狂席卷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年轻些的倒也罢了，那些曾经亲身经历过战火的中年人、老年人几乎泣不成声。
一个拄着拐杖的奶奶忍不住上前拉住庞牧的胳膊，又爱又恨的拍打了几下，“你，你怎么才回来！那年说好了来家吃面！再晚些，我真就做不动了！”
搀扶着她的中年男人用袖子胡乱抹了抹脸，朝庞牧哽咽道：“我娘天天念叨，您怎么还不来，天天都去城门口瞧，盼啊盼的……”
如今，总算把您盼回来了。
晏骄第一次见庞牧掉了泪。
说来荒谬，她忽然就理解了朝中某些阴谋论的大臣们对这个男人的提防，也越发觉得在如此背景下仍肯大胆给予信任的圣人，是何其难能可贵。
眼下时过境迁，他尚且拥有此等影响力，可想而知，在当年全盛之际，若果然存了不臣之心，天下谁人能挡？
拥有民心的臣子，在一片辽阔的土地上拥有无与伦比的号召力的臣子，本身就是一股势力。
用的好了，所向披靡，海晏河清；
用得不好，伤人害己，天崩地陷。
那所向披靡的男人双眼通红，声音沙哑道：“这不，您把我盼回来了。”
“哎，哎！”喜极而泣的老奶奶连连点头，抓着儿子的手催促道，“赶紧的，家去，家去，和面，这就和面！”又朝齐远等人喊道，“都去，都去！”
她儿子有些迟疑，下意识看向庞牧，“这？”
如今元帅贵为国公，他乍一回来，必然有许多人去拜见，真能吃咱家一碗面吗？
谁知庞牧却冲他笑了笑，点头道：“去吧，晚上就去你家吃面。”
那男人欣喜若狂，转身时差点把自己绊倒了，“走走走，娘，咱这就家去，您听见了吗？公爷要去咱家吃面哩！”
外头也不知谁喊了一嗓子，“知府大人来了，知府大人来了，劳驾让让，让个道儿出来罢！”
人群中果然慢慢闪出来一条窄道，以一位四品文官为首的地方官员班子边朝百姓们道谢，边迫不及待的往前走。
待到了人群中间，众人见了庞牧，俱都撩起官袍跪了下去。
“镇远知府顾宸舟携众恭迎定国公、老夫人！”
“快快请起！”庞牧忙上前扶了，“此行乃因私回乡探亲，实不必如此兴师动众。”
顾宸舟顺势起来，坦然道：“几个时辰前有人来报，说疑似见到定国公一行踪迹，下官初时还不信。后来本想率众出城迎接，但想着既然公爷一路并未张扬，想必不会乐意见到，便打消了这念头。”
说到这里，他又有些赧然道：“只是没料到百姓们手脚这般麻利，才刚下官一干人等都被堵在后头举步维艰，没赶上第一波，惭愧惭愧。”
众人闻言顿时哄笑起来。
庞牧虽然当年只是与他匆匆一面，但对方名声亦早有耳闻，现在短短几句话下来也印证了这位确实是个直人的评判。
“好菜不怕晚！”庞牧笑道，“又不是马上就走，你我有的是机会把酒言欢。”
顾宸舟爽朗道：“是极是极。哎呦，这便是小郡王吧，生的真好，眉宇间倒有些当年庞老将军的风貌……多年不见，老夫人身子骨越发硬朗了，只怕再过几年，外人见了还以为咱们是同辈人哩！”
边关苦寒，终日风吹日晒，他作为本地父母官又要抓民政，又要防御外敌反弹，肩头担子比其他知府重了不知几倍。分明才四十来岁的人，可瞧着着实满面风霜，脸上的皱纹并不比岳夫人浅多少。
岳夫人笑了一回，“如今我只吃闲饭，胖了些，都把褶子撑开了。顾大人是办大事的，哪里好拿我这个老婆子取笑。”
顾宸舟笑了几声，又看向晏骄，“想必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晏捕头了，咱们镇远府的茶馆酒肆里可还在说您的书呐，不曾想如今都成了一家人。”
庞牧亦笑道：“我就说这些年她的名头可比我大得多。”
晏骄笑着上前拱了拱手，“顾大人。”
顾宸舟回礼，“晏大人。”
说罢，两人便都笑了起来。
“怎么不见廖先生和图大人？”顾宸舟又往后瞧了几眼，确认没有这两位之后疑惑道。
庞牧言简意赅的把情况说了，顾宸舟点头，“这话在理，孩子的前程耽误不得，今儿也九月初五了，想必两位公子都已高中，又是他日栋梁。”
稍后，顾宸舟又介绍了跟过来的一众官员，大家稍作寒暄，这才呼呼啦啦的往里走。
“百姓们都日思夜想盼着您回来呐，先前的宅院日日都有人打扫。”他感慨唏嘘道，旋即话锋一转，“只是山那边的诸部怕就吃不下睡不着啦。”
山那边说的就是赫特等部。
那些部族被庞家军按着头打了十多年，恐惧早已深入骨髓，也就这几年庞牧撤走了才慢慢返生回来。谁知他冷不丁又招呼不打一个的跑回来，旁人不说，来日那陂耶郡王知道了，也不知会不会吓破胆？
齐远笑的蔫儿坏：“顾大人不说都险些忘了这茬，老邻居回来了，岂有不拜访之理？赶明儿叫小六儿鸽他一回，权当打招呼了。”
众人纷纷大笑出声，说话间就到了庞家老宅那条街。
先前庞家军驻扎时，庞家宅院曾一度作为临时指挥所使用，哪怕战事结束后人都撤走了，也还是完整的保存下来。
后来镇远府正式划定管辖范围，重新设立知府衙门也未曾破坏庞家宅院，而是选择在同一条街的对面另建。
结果众人才一拐进去，就被眼前的喧闹景象惊呆了：
庞牧一行人在城门口就被堵了，众百姓夹道欢迎，另有一部分人得到消息后就往这边狂送东西。
此时众人老远就看见几座小山堆了半条街，还有东西哗啦啦往下掉，几个衙役手忙脚乱的四处捡拾。
米面粮油菜蔬布匹，甚至也不知谁大手笔送了一头猪过来。
那猪洗刷的干净，白里透红，脖子上系着一朵大红花，四只蹄子都攒作一处绑在木棍上，圆润的臀尖儿扭啊扭，正吭哧吭哧叫的凄厉……
跟过来的百姓就都笑骂，“嗬，这猪养的可真好，不过怎么搁这儿了？”
“这他娘的办的叫什么事儿！”
“谁干的？也太不利索了，就不会杀好了再来？”
倒是平安对活物很感兴趣，蹬着短腿儿跑过去，十分稀罕的看了一回，兴冲冲对晏骄喊道：“娘，猪！”
晏骄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是啊，猪，好玩儿吧？”
说起来，这还是小家伙头一回见活猪呢。
平安用力点着脑袋，试探着又往前走了一步，竟胆大包天的伸手摸了摸毛茸茸的猪尾巴，结果那猪受惊，越发凄厉的叫了一嗓子，把他吓得一哆嗦，向后踉跄了一步。
晏骄顺手在他后脑勺上一按，平安就止住了，又仰着小脸儿看母亲，傻乎乎道：“猪猪叫好大声。”
晏骄噗嗤一笑，平安也跟着哈哈笑了起来。
小八突然在后面憋笑憋的脸都紫了，过了好久才勉强直起身来，眼含热泪声音发颤道：“我又想起来当日临清先生被人抬走时的场景了……”
经他这么一提醒，齐远也笑的浑身哆嗦。
其他人虽然没见过，但仅在脑海中略一想象，也便乐不可支了。
由此可知，当日那幕早已成为风流潇洒的临清先生此生都无法忽视的黑历史。
晏骄看着那几座小山，感慨道：“才刚我还跟娘说呢，等会儿得先叫人去市场采买，如今看来，只怕半个月的伙食都不必愁了！”
说话间，还有一个妇人牵着孩子小跑进来，手中还提着一袋米和一篮子鸡蛋。
大约她没想到众人已经到了，一抬头后与晏骄四目相对，顿时有些尴尬。
平安眨了眨眼，指着那个小孩对晏骄欢喜道：“弟弟！”
晏骄失笑，“那是哥哥。”
人家年纪虽小，可瞧着少说也有四五岁模样，你才是弟弟啊。
晏骄笑着上前去，“大姐，您”
谁知话音未落，那妇人便一咬牙，直接把东西就地放下，然后弯腰抄起孩子狂奔而去。
晏骄：“……？”
镇远府的百姓身手都如此矫健的吗？
她满脸无奈的回头看向庞牧和岳夫人，就见那母子俩也是一般表情。
“乡亲们的心意我们领了，若贸然回绝反倒不美，可也不能见天这么着。”老太太正色道，“劳烦顾大人去外头说说，已经尽够了，不必再送，若是一时吃不完糟蹋了，老天也不答应的。”
顾宸舟笑着应了，道：“才刚有衙役说已经有人进去收拾了，说不得便是故人。天色不早了，下官先不打扰，诸位好生休息，咱们改日再聊。”
众人纷纷行礼道别，然后各自转身，分别进了街两边的衙门和宅子。
庞宅远比不上京中定国公府富丽堂皇，但因镇远府地广人稀，况且当年本就曾做过军用，占地面积十分可观，自有一股磅礴大气。
“那门上匾额还是爹在世的时候亲自写的呢。”庞牧道。
“哎呀你不早说！”晏骄跺脚道，“才刚我都没仔细看。”
“赶明儿再看也哎你去哪儿啊！”庞牧一句话没说完，就见媳妇儿竟已经一溜烟儿的跑了出去，后头还跟着一个凑热闹的许倩。
不多时，两人又满脸兴奋的回来了，一边走还一边讨论：
“那字写的真气派啊，铁画银钩的。”
“是啊，那气势可真绝了。”
庞牧啼笑皆非的看着她，“过瘾了？”
晏骄用力点头，双眼闪闪发亮，“过瘾了！对了，那城门口的镇远二字是不是也是他老人家写的来着？我瞧着笔锋转折等处颇有相似。”
“眼力不错，”庞牧赞道，“可不就是爹写的。原本我们父子三人都曾先后做过镇远将军，后陛下开恩，将本地定号镇远府，特意取父亲生前墨宝刻了，聊作纪念。”
所以这座城自打建成之日起，就注定了与“庞”这个字有了永远也无法分割的联系。
正说着，一位鬓发如霜的高个儿老人忽从垂花门内跑出来，十分动情的喊道：“少将军，少将军啊！”
老一辈的人还是习惯将庞家三父子按着元帅、将军和少将军这么排下来。
他约莫六十多岁年纪，须发皆白，身形瘦削，纵横的老泪冲刷着满脸皱纹，颤巍巍朝这边跑来，颤声呼道：“少将军啊！”
庞牧也动情的喊道：“林伯！”
站在晏骄身后的齐远感慨万千道：“这位林伯原先是跟着老爷子扛帅旗的，公爷出生时还抱过哩。后来战事平息，他自愿留在此地守着老将军和诸位将士的陵园……”
晏骄也觉眼眶发涨，鼻腔发酸，十分动容。
然后下一刻，就见那位貌似羸弱的老人一把就将人高马大的庞牧提起，在半空中抡了几圈。
正热泪盈眶的晏骄：“……”
说好的年迈羸弱呢？
林伯一出现，庞牧身上便罕见的涌现出一点属于晚辈的亲近和肆意来。
落地之后他便难掩兴奋的抓着对方的胳膊问道：“您老怎么在这儿？以后可都搬过来吧！”
当年他们离开时，本想将一众老将都安排在这里住下，奈何众人坚持不肯。
“主人都没了，我们这些老货怎好来鸠占鹊巢？”
然后便执拗的去看守陵园、经营马场，始终不肯让自己闲着。
“你们在我就搬回来，”林伯爽快道，“若什么时候走，我就再搬回去。”
这几个孩子回来，他固然高兴，但同时也非常清楚的明白，只怕是不能长久的。
也罢，人生苦短，且及时行乐，团圆一日算一日。
临死还能再见到少将军一家，也算没有遗憾了。
庞牧欢喜的拉着他介绍家人，林伯早就瞧见了地上那个小胖子，此刻激动万分的上前，一把就给捧起来，举在半空中细细观看。
晏骄冷眼瞧着，就跟举个西瓜似的……
“好好好，”林伯一连说了三个好，一张老脸都红了，“小郡王骨骼清奇，是个练武的好材料，这眉眼必然是个有福的，来日必然前途无量，青出于蓝！”
晏骄十分钦佩的望向这位老人家，又十分怀疑的打量了平安一遍，极度不解对方究竟是怎么从这浑身小肉肉上看出来的骨骼清奇。
林伯小心的将平安放到地上，又果断对庞牧道：“比少将军小时候生的好。”
庞牧哈哈大笑，“骄骄好看，给带起来的。”
说着又轻轻拍了拍平安的后脑勺，“叫林爷爷。”
平安哦了声，努力仰着脑袋看，脆生生道：“林爷爷。”
林爷爷好高哦，脖子都酸了。
这一声就叫林伯掉了泪，又手忙脚乱的擦脸，自嘲道：“老了老了，还掉猫尿……小郡王这样好，他老人家泉下有知，也能瞑目了。”
说罢，又忙去看晏骄，笑道：“确实更像夫人多些。”
晏骄上前见了礼，忙道：“哪里当得起您一声夫人，都是一家人，叫我骄骄就成。”
林伯越看她越喜欢，转头跟岳夫人道：“真好啊。”
说起这事儿，老太太可是深有感触，当即拉着晏骄感慨，“这孩子就是个救星！本以为天阔这都老大不小了，定然是推不出去了，没成想这实诚孩子竟不嫌弃！”
庞牧：“……？”

第47章
初七是庞老将军的忌日，众人按照以前的作息摸黑起来收拾了一回，换了素净衣裳，天刚蒙蒙亮就启程了。
陵园在约莫半个时辰路程的西山上，与府城遥遥相对，顶风冒雪迎寒送暑，令国人生敬，使敌人生畏，几乎等同于大禄的第二条边境线。
镇远府的居民中有约莫六成是伤残、退伍将士及其家属，三成是各地逃亡和后期招募来的本国百姓，剩下一成则是其他国家的流民。
亲身经历过战火的摧残才真正理解如今的太平来之不易，亲人上过战场的自不必说，便是寻常百姓也一有空就过来帮着拾掇拾掇，逢年过节给认识的、不认识的亡者烧些纸钱、供些香烛。
都是为国捐躯的好男儿，不能叫他们在底下冻着饿着。
一路上源源不断的有百姓从各个方向往出城的大路上汇合，皆是一色素淡衣裳，挎着装满香烛纸钱和供品的篮子，沉默着向外走去。
没人叫他们必须这么做，可每年两位庞将军的忌日时，百姓们都会自发扶老携幼的出来拜祭。
平安有点不适应这样寂静的气氛，小声问道：“爹，娘，去哪儿啊？”
庞牧将他搂在怀中亲了亲，“去看爷爷。”
平安想起来了，“爹爹的爹爹，”又扭着脖子四处张望，“在哪儿呀？”
庞牧张了张嘴，隐隐觉得喉头发堵，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等你再长大些就懂了。”
平安太小了，小得根本听不懂话中深意，却也不自觉被这份肃穆所感染，乖乖搂着父亲的脖子不说话了。
山间雾气大，秋日晨风轻轻一吹便都云彩似的飘荡起来，遮蔽了山峰，温柔抚慰着那些黑色的墓碑。
作为曾经的主战场之一，这里的亡者不计其数，根本不可能一一修建陵墓、雕刻墓碑，有的只是取自山上的狭长黑石，然后刻上亡者姓名籍贯和生平。
那些黑色的石头大小不一，形状各异，大约是因为取自雪山，所以看上去格外冷硬，像极了将士们宁折不弯的脊梁。
有几块格外巨大，约莫有上千斤，矗立于地直冲云霄，上面密密麻麻刻满了名字。
走近了之后，那种语言难以形容的震撼越加强烈的冲击着晏骄的心灵，她的脑海中一片空白，竟说不出哪怕一个字。
墓碑被人擦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庞牧伸手在上面轻轻拍了拍，喉头滑动几下，似有千言万语要说，可终究都化为一声长叹。
这里大多是衣冠冢。战事惨烈，马蹄交错，好些将士阵亡后根本来不及收敛便已化为……
有零星的火光开始在各个角落升腾，烟雾弥漫，与晨雾融为一体，久久不散。
众人伴着渐渐响起的细碎的抽泣一路走一路烧，待到正中央被众星捧月般簇拥着的两块略大些的黑石碑，便是庞家两父子的了。
庞牧将平安放到地上，带头跪了下去。
山石被冻得冷硬，跪下去冰凉尖锐，叫他的心脏一阵细细密密的疼。
“爹，大哥，我们回来了。”
林伯他们日日都来打扫擦拭，找旧友说说话，两块石碑的棱角都被打磨的带了温润的光，好像旧日里亲人温柔慈善的眼神。
素来爽朗的岳夫人此刻红了眼眶，打开篮子取了些酒菜出来，当中是两大盘还热气腾腾的饺子。
她张了张嘴，声音稍显沙哑的道：“你们爷儿俩……嗨，也不知你们爱吃什么，就包了些饺子，骄骄亲手包的。”
当年日子苦，饥一顿饱一顿，能有口热乎的就是好的，根本没有余力讲究什么爱吃不爱吃的。
她拉着晏骄的手叹道：“儿媳妇来啦，还有孙子，你这老东西如今高兴了吧？”
可惜，不能亲手抱一抱。
老太太絮絮叨叨的说着些家长里短，晏骄忽然就不知该说什么能说什么，只沉默着磕了几个头。
她取出一只棉垫铺在地上，朝儿子招招手，“来，平安，给爷爷和大伯磕头。”
平安乖乖照做，小小的身体在棉垫上蜷成一团，然后仰着脸，疑惑的看向母亲，“爷爷在哪儿？”
晏骄指了指天上，柔声道：“他们变成星星啦，每天都悄悄守着平安呐。”
平安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忽然问道：“平安以后也变星星？”
晏骄笑中带泪，“得是英雄才能变星星。”
平安笑道：“平安当英雄，找爷爷。”
素来爱玩闹的齐远和小六等人也没了笑模样，拎着酒壶往后面一字排开的一溜儿墓碑挨个喝过去：
大元，小二，小三，小七，小九，小十……
又过了会儿，顾宸舟等人也都来拜祭。
众人也知他政务繁忙，不敢多留，略寒暄一回，尽了心意就催着走了。
太阳慢慢从地平线爬起来，日光温柔而坚定地穿透重重白雾，均匀的洒落大地，驱散寒冷的同时也一点点温暖了人心。
往回走时，庞牧指着远处那些甩着尾巴悠然吃草的牛马羊群道：“早前这里都是戈壁沙地，哪里有这样多的花草树木？更别提庄稼菜蔬，只怕从八月开始的大风就要连草根就给掀出来啦。像咱们来时看见那条河，现在一年四季都能有的，可当年打仗那会儿，一年只出现三两个月，其余时间全是干涸的河床。”
晏骄点头，“这是正理，有水有树就是指望。”
庞牧缓缓吐了口气，低头看着怀里开始打盹儿的平安，失笑，“这小子可算享福了。”
“前人栽树后人乘凉，”晏骄笑道，“一代比一代好。”
众人回城时，就见顾宸舟已经脱了官袍，换了一身略略有些褪色的夹棉袍，正指挥众人修缮房屋。
正如方才庞牧所言，多年治理的工夫下去，这三二年间效果日益显著，最明显的表现之一便是水源更丰富了。
丰沛的水源极大便利了百姓们的生活之余，却也带来些许问题：
镇远府最早一批房屋落成时条件艰苦，手段和材料都无法与后来的相提并论，而最近几年降雨显著增多，水位也大大上升，于是从去年开始，靠近河流的外围几十户陆续出现了地基下沉和墙体倾斜的情况。
其中最严重的两家，墙体已经开了裂。
夏日将就些倒罢了，可镇远府地处西北，冬天下起雪来是能要人命的。
针对这件事，顾宸舟从夏天就开始带人四处查看，最后决定由官府出面组织人手，利用旧房屋的材料重建，将外围居民区整体向内平移十丈。
可能因为都是苦过来的，镇远府的百姓要比其他地方的跟淳朴友善一些，大家从山上拜祭完之后，便都自发的过来帮忙。
庞牧活动下手脚，转头对众人笑道：“这两日咱们吃人家的喝人家的，没道理扎着两只手什么都不做。”
齐远等人便都笑了，纷纷翻身下马。
晏骄和许倩、阿苗也都习惯性的跟着下来，谁知却被庞牧挡了，“这是卖力气的男人活儿，女人和孩子都家去。”
许倩头一个不服气，“话不能这么说，我力气可不比谁小。”
此话一出，众人的视线便都不由自主的落到宋亮身上。
飞虎堂三当家：“……”
他招谁惹谁了？
以前他服过谁？天可怜见遇上一个专门克他的小丫头怨谁？
宋亮憋红了脸，一声不吭脱了袄子，又把袖子撸得高高的，露出来两条结实的手臂，大步流星过去夺了两个汉子扛着的麻袋，把人家吓得够呛。
众人非常克制的发出一阵低笑，各自准备起来。
齐远抬手给了许倩一个脑崩儿，“小丫头片子，瞎闹腾啥？男人们还没死绝呢，哪儿就要你们冲锋陷阵。”
说完，也不管许倩在后头跳脚，已经跟着庞牧一起挽袖子上去了。
“行了，”晏骄按住炸了毛的许倩，啼笑皆非道，“也不必非在这上头争长短，马无夜草不肥，咱们且去瞧瞧晌午弄点什么吃。”
阿苗也笑，“你傻了不成？便是你扛上十个八个的麻袋，又能如何？”
许倩就红着脸跟她闹成一团。
忽听前头几个男人齐声喊着号子，直接用被晒成蜜色的肩膀去撞击歪斜的墙壁，颇有种战时攻城的气势。
这一带气候极端，热的时候热死，冻的时候冻死，所以墙壁基本都一尺多厚，哪怕歪斜开裂也不是轻易能够推倒的。
六七个健壮汉子撞了十几下，最后又加上一个五大三粗的宋亮骤然一击，伴随着吱嘎、噼啪的断裂声，两堵夹墙轰然倒地，溅起来一人多高的尘土，呛得众人纷纷后退，远处看热闹的却都忍不叫起好来。
砖石、土块、稻草稀里哗啦落了满地，又滚出去老远，过了好久才真正意义上的“尘埃落定”。
撞墙的汉子们捂着口鼻上前，忽有一人嘶了一声，弯腰在土堆里扒拉一阵，“圆鼓鼓的，什么东西……”
话音未落，众人就见他举着一个骷髅，慢慢直起身来。

第48章
现场有瞬间死寂，紧接着便从各个角落迸发出混杂着各地口音的惊呼尖叫：
“俺的娘咧！”
“老天爷！”
“吓煞人了！”
“什么玩意儿，真是要了亲命了！”
甚至还有两句番邦外语……
晏骄第一次如此清晰的感受到，原来镇远府真的是一座各地百姓大杂居的城市。
抓着骷髅头的汉子嗷的叫了一嗓子，脸一下子就白透了，甩手丢出去老远，然后拼命往裤子上抹。
要说这战争前线的百姓就是胆子大，毕竟谁没见过死人呢？最初的惊恐和混乱过后，竟都不约而同的凑上前去，七嘴八舌的议论起来：
“瞧着有些年头了，别是当年谁埋错了地方吧？”
“估计是。”
“你们这不胡说八道吗？摆明了是从墙里掉出来的！再咋出错也不至于那样吧？”
“都散开，散开！”顾宸舟问询赶来，赶鸭子似的驱散人群，又叫手下几个人先把现场保护起来，“叫那个谁，小绿？小绿！”
他扬着嗓子喊了几声，终于有个灰头土脸的青年从外围钻进来。
来人约莫三十岁出头，一身灰色袍子被尘土染成杂色，半边脸上满是油汗混着黑灰，压根儿瞧不出本来模样，只是一双眼睛倒是温和透亮，“大人，出什么事了？”
顿了顿又有些无奈道：“大人，说了多少年了，您莫要在外头一着急就这样称呼下官，下官姓祝，字息幽。”
“你大名不是叫祝小绿？”顾宸舟完全没听进去，一个劲儿朝他招手，又那脚尖点点地上骷髅头，“可能有案子，你是咱们府的推官，看找几个人查一查。”
“是祝萧绿，”这种对话显然不是第一次出现了，难为祝萧绿竟还很有耐性，末了又有些为难道，“可是大人，下官还兼任通判，如今还要督促百姓们盖房并加紧秋牧、储草、储粮等诸多事宜，已是脚不沾地，实在分身乏术。”
一般来说，知府下共有司马、通判和推官三名副官，前者分管军事，通判管民政，推官主刑狱司理，但也存在配置不齐全的情况，就比如现在的镇远府衙门。
并非朝廷不重视，实在是镇远府衙门成立至今已经有八年了，这期间记录在案的案件也才不过十九件，两对巴掌就数得过来。
究其原因，无外乎刚从战争中解脱出来的镇远百姓们都忙着重建家园过日子，一个两个穷的叮当响，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压根儿就没滋生出硬性犯罪的心思。
那些衙役们平时干的最多的就是帮东家找牛，给西家抓猪，再不济就是谁家的羊群被狼咬了，东街口李大爷家的房子被大风刮塌了，需要人搭把手……
在这种情况下，单独设立推官非但会造成机构臃肿，而且也浪费国家俸禄，顾宸舟就直接叫身为通判的祝萧绿兼任了。而过去八年的事实也证明，这种设置没有任何问题，直至今日踢到钢板。
顾宸舟一品祝萧绿话里话外的意思，是他去查案的话，这一大摊子事儿估计就都得砸到自己脑袋上，登时头都大了，“不成不成，你不能走。”
祝萧绿诚恳道：“其实说来下官也实在不长于此道，不过眼下大人又何必为难？”
毕竟作为一名八年内只处理过十九起案件，其中最严重的也不过两个邻居因争抢付账而推搡过度，结果打破了头的推官，提及经验和政绩委实有些脸红。
如今冷不丁蹦出来这样一看就很棘手的陈年旧案，祝大人就觉得即便要实现职能转变，也必须得有个前辈在前面带一带。
说着，他便朝庞牧所在的位置望去，结果诧异地发现对方竟然正带人朝这边走！
他愣了下，忽然问顾宸舟，“大人，之前定国公说他们此番出京打的什么旗号？”
顾宸舟微怔，顿觉醍醐灌顶，旋即快步迎了出去，“公爷，晏大人，这边走。”
晏骄看着灰头土脸的知府大人，直接就乐了，“您这倒省了交接的流程。”
顾宸舟拍了拍身上满是尘土泥水的旧棉袄，坦然道：“天降奇兵不外如是，二位切莫推辞。”
顿了顿又很诚实的说：“说来惭愧，到底事情杂乱，偏又是这个时候。”
他叹了口气，当即掰着指头数起来：“秋天到了，野兽俱都狂吃长膘，皮毛蓬松水滑，我城司马也要最后几次组织人上山，好抢在下雪前多弄些皮子、珍草，多少百姓就指着能卖出好价钱过年哩！”
“十月就要入冬了，牲口和人的粮草储备都要紧抓着，这是大头。”
“……更要防备赫特等部死灰复燃过来劫掠，还有这眼下的房屋改建，哪一处都缺不了人。统共这么几个人，一个萝卜一个坑，几位若是不来，说不得我们也要去外头借兵。”
庞牧点头，“你们这几个官儿真是拿着一份的俸禄，干着三份的活儿，圣人也是知道你们不易的，约莫年底就能下来免税的旨意了。”
包括镇远府在内的三座新建府城迄今为止都没纳过税。
早前说的是免税五年，可后来庞牧等人请旨，说边关苦寒，百姓生活艰难，硬是又延长了三年。
眼见着今年就是最后一年，原本顾宸舟也是压力如山，生怕来年开春后百姓们左支右绌，如今一听这话，顿觉喜从天降，“此话当真？”
庞牧笑道：“没事谁又同你开这样的玩笑？其他两座府城好歹在关内，粮食都收了两茬，老天爷赏饭，实在比不得。”
就顾宸舟他们这么玩儿命似的忙活，镇远府也才在近两年略略有了生机，却又哪里来的余力纳税？
祝萧绿主管民生经济，听了这话先原地皈依念了几句阿弥陀佛，当即感慨万千道：“衙门里账房先生都没一个，却哪里够得上纳税的资格！”
晏骄好奇道：“那这偌大一座府城的财算？”
祝萧绿苦笑几声，拱了拱手，“区区不才，正是在下兼任。”
晏骄：“……您辛苦。”
这可真是一个人掰成八瓣儿用。
祝萧绿摇头，正色道：“到底比不过廖先生，许多事情还是当年得他教导。晏大人可知廖先生的绰号？”
晏骄摇头。
“千手观音。”祝萧绿微笑。
晏骄下意识看向庞牧和齐远等人，一群大老爷们儿就都挠头摸鼻子，倍感心虚。
还观音，那分明就是个金刚，是个罗刹！骂起人来捅刀子似的，字字见血……
可谁叫他们他们都不是文官的材料！不然少将军当年为何冒着被邵离渊一骂十多年的风险，还非要死乞白赖的拐廖先生来边关？
许倩和阿苗在后面小声道：“廖先生太不容易了。”
庞牧干咳一声，麻利道：“行了行了，这案子交给我们吧，不过你们也得留个人，好方便问话。”
顾宸舟爽快点头，把祝萧绿往前一推，“他借给你们，不过话先说在前头，只能就地支援，实际跑腿办事儿交给你们和下头的人来。”
外面一大摊子事儿，他待不久，基本上都得祝萧绿盯着。
晏骄点头，“可以，外面这次带了不少侍卫，个顶个好手。”
可惜林平正式入了刑部，不方便带出来，不然就更好使了。
庞牧一拍手，熟练地分派起来：“晏大人带人去瞧瞧尸首，我在这边把户主和最初发现的百姓召集起来问问，看能不能尽快定下来死者身份，等会儿去衙门开会。”
至于老太太和平安，就先回家去休息。
众人齐声领命，当即分头行事，都隐约有种回京之前干活的亢奋感。
晏骄先派人回去取箱子，自己则带着阿苗去看尸体。
她将被丢出去的骷髅头捡回来，发现因为水分和脂肪都基本消失，死者的皮肤呈现黑褐色皮革化，紧紧贴在头骨上，五官轮廓非常清晰，是典型的大禄中部偏西居民长相。
她又试图掰开口腔查看牙齿，却因为被肌肤牢牢锁住而暂时放弃，看来只好等稍后动刀片了。
“师父，是这堵墙！”阿苗提着衣服在废墟中找了会儿，很快便锁定目标。
尸体是被人整个横放封在墙体内部的，而本地早年干旱少雨的气候也达到一种吸水风干的效果，整体保存情况非常好，甚至没怎么来得及腐烂就直接干瘪了。
若非近年来气候变化，墙体歪裂，受害人还不知能不能有见天日的机会呢。
因为墙体被外力强行推倒，嵌在里面的干尸也随之跌成几段，有几根比较长的骨头已经断裂，露出苍白的茬口。
晏骄抓了点墙体碾碎，“是就地取材用泥土、碎石和干草夯的土砖，幸亏没有石灰。许倩，叫人弄点水来，把干尸周围的泥土泡软了抠出来。”
“好咧！”许倩麻溜的去了。
几个人戴了手套，忙活了将近一个时辰才将碎掉的干尸从化成一滩的泥水中捞干净，顺便把脑袋也洗了洗。
“呃，有点恶心……”许倩看着那一大团湿漉漉的长发，只觉得嗓子又干又痒。
“习惯就好，”阿苗老神在在道，“师父，头发花白，死者的年龄应该挺大了啊。”
“也不能排除少白头，”晏骄啧了声，“等会儿带去仔细解剖下，把年龄范围进一步缩一缩。”
“大人，”专门跑腿儿的宋亮小跑着回来，“祝大人说衙门里没有专门的仵作房，不过已经派人收拾光线好的屋子了。”
晏骄对这个结果早有预料，毕竟连衙役们的日常生活都充斥着诸如抓猪、追牛之类的活计，仵作房这类一年也用不到一回的配置实在太难为他们了。
“你去问问天阔那边的情况怎么样了？”晏骄对小六道，“差不多的话大家先一起回衙门。”
镇远府的日晒格外强烈，百姓们白日外出时都要在涂抹特制油膏，此时晨雾尽散，晏骄就发现自己露在外面的皮肤已经微微泛红，忙将外衣披着防晒。
小六很快就带着庞牧回来，一张脸也是晒得红且亮。
“户主说好像刚住进来那一二年似乎闻到过有怪味儿，可你也知道，那会儿这附近也不算清净，山里还有野兽，他们打扫过几回，没发现异常也就没深究。到了后面几年，味道消失，直接就把这事儿给忘了。”
这家人正忙着将家当运送到临时居住点的帐篷内，还是祝萧绿派人叫回来之后才知道自家墙里多年来都嵌着一具干尸，惊得脸都灰了，差点儿当场把眼珠子瞪出来。
晏骄回忆了下墙壁所在位置：如果没有猜错的话，应该是……厨房？
任谁知道自己对着一具干尸硬生生吃了八年饭，估计也够反胃的。
真是太惨了，各种意义上的惨。
“房子是八年前盖的，之后一直没动过，这种情况自家人动手的可能性还是比较高的，”晏骄一边洗手一边道，“他们家之前有没有人无故失踪？”
“问过了，都健在，”庞牧帮她递手巾，“中间也没有亲戚朋友来过。”
晏骄想了下，又问：“那当时负责建房子的人呢？”
最有机会动手又不被察觉的也就这两类人了。
“难就难在这里，你瞧，”庞牧有些无奈的往四周指了一圈，“这里是一家有事百家忙，更别提盖房子了。而且当时这一带几十间房子都是同时盖的，估计当年沾手的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有得查了。我已拜托息幽去找卷宗，看那几年失踪和迁走的都有谁。”
晏骄点头，“确实，不光失踪的，迁走或是外出长期未归的也很有可能。”
刚建府那几年正值各地经济回温，不少人也打听到亲戚所在，世道太平后就跑去投奔了，人口流动相当大。而各地通讯不便，保不齐凶手就利用了这一点：
本地人以为死者走了，而目的地的人却不知死者要来，当真两头懵。
宋亮把马牵过来，夫妻两个翻身上马，看着周围议论纷纷的百姓，都是既紧张又亢奋：
这是镇远府自打建府以来爆出来的第一起谋杀案，如果不尽快破案，长久以来的太平和安定局势必然受损。
顾宸舟如此倚重祝萧绿确实是有原因的：
不过短短小半个时辰，他还真就从已经不堪重负的衙门内挤出来一个宽敞明亮的房间，还贴心的排了两张大桌做解剖台。
只是……晏骄怎么看那两张大桌怎么觉得像书案。
接收到她询问的眼神后，祝萧绿爽朗一笑，“无妨，过后洗洗就好了。”
他们脚下的整座府城都是建立在无数亡魂和鲜血之上的，区区一具干尸又算得了什么！
晏骄满脸敬佩的冲他抱了抱拳，正式开始解剖。
说起来，这还是她第三次解剖具有相当风干程度的尸体，虽然没有新鲜尸体常见的臭气，但实际操作起来不是一般的麻烦。
因尸体的皮肤和肌肉组织都完全干燥，很难下刀，需要极强的耐心和专注力。而且尸体颜色变暗，许多原本分明的颜色和界限全部模糊甚至消失，为了不遗漏线索，晏骄不得不进一步凑近了看……
初次接触干尸的阿苗直接沦为打下手的，晏骄久违的承担起最繁重也最要紧的任务，直接导致工作时间翻了一番，最后腰腿僵硬无法挪动，长时间拿刀片的手指也抽了筋。
阿苗和许倩都心疼的了不得，当即伺候着人去外头躺下，又捶又揉，甚至不由分说的帮忙洗了澡……
这一忙活就错过了午饭，稍后大家索性就在伙房小院儿里开会，抓紧时间交换信息。
打过仗的人都对伙食有种特殊的执着，顾宸舟也不例外：办正事的时候就得上硬菜！他丝毫不担心有谁会因为案情关系而吃不下，直接就叫人杀翻一头肥羊，整个架在火上烤了。
厨房大师傅原先就是军中伙夫，如今烹饪手段一如既往的简单粗暴，可偏偏就是这样，反而保存了羊肉最朴实的香味。
此时烤羊通体金黄，上头结结实实洒了许多盐巴和香料，不断有晶莹的油脂滴落在柴火堆儿里，发出噗嗤噗嗤的爆裂声，香气伴着青烟飘出去几里地，极大的抚慰了劳碌半日的人们。
祝萧绿很好的履行了陪查陪吃陪聊的义务，用小刀割下来大块大块的肉，热情招呼道：“粮食菜蔬不多，好在从去年开始渐渐地牛羊不缺，诸位尽管吃。”
晏骄打了个充满原始羊膻味的饱嗝，将剩下的半条羊腿塞给庞牧，摆手表示自己实在吃不下了，“我说说发现吧。”
众人点头。
“死者女，大禄人士，惯用右手，通过耻骨联合和牙齿磨损程度判断，年龄应该在四十五到五十岁之间。左边最后方两颗下牙情况很不好，死者生前可能时常感到牙痛。生过孩子，甚至可能不止一次。”
“脑后发现钝器打击痕迹，颅骨严重骨折。因为过分风化的关系，她的脏器全都严重萎缩，无法延展，没办法判断生前是否存在疾病、是否受过内伤、是否还存在其他直接作用于肌肉和内脏的穿刺伤。而考虑到缩水的关系，我个人比较倾向于她的身高在五尺二寸上下，误差不超过两寸。”
“她的头发没有全白，我们在头发里发现了一根严重风化腐蚀的木棍，应该是死者生前当成发簪在用的。”
“很可惜，她身上的衣料都已经看不清原貌，也没有其他任何配饰，无法通过这方面取得更多线索。”
“还有最关键的一点，”晏骄拍了拍手，指着自己右手掌心的位置说，“我发现死者中间的两根掌骨有断后愈合的痕迹，截面非常整齐，应该是生前被刺伤过。”
说着，她顺手拿起旁边用来切割羊肉的小刀，做了个穿刺的动作。
如果是外力导致的骨折，断面不可能这样整齐；而若是砍伤，伤口必定会由内而外，不太可能会直接出现在中心。
众人齐齐点头，显然都非常认同她的判断。
“还有一点，”晏骄继续道，“伤痕的位置非常特殊，最外沿的掌骨没有断裂，但一侧有明显的划痕，应该是带倒钩之类的凶器，不然直上直下的刀刃不可能形成那样的效果。”
又薄又锋利又有类似倒钩的装置，答案呼之欲出。
“北部几小国的弯刀。”庞牧抓过布巾擦了擦油腻腻的手，神色中有明显的厌恶，“入体后再□□会造成二次伤害，很阴损，但实际对阵中杀伤力不大。”
“所以死者可能在逃亡过程中被敌军追杀过。”他转脸问同样面临喜色的祝萧绿，“在这个年龄段的妇人有几个？”
祝萧绿略一思索，“五人。”
庞牧点点头，“牙疼和最后这一点太关键了，等会儿咱们再找家属详细问问。”

第49章
衙门和庞府中间只隔着一条街，几十步的路程，倒也不必骑马。
太阳西斜，余晖不遗余力的烧红了半边天，照在人脸上红彤彤的。
晏骄和庞牧步行回家，进门之前后者还朝远处忙碌的百姓们眺望，近乎梦呓的喃喃道：“有点棘手啊。”
晏骄微怔，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倒不是说这个案子本身多么扑朔迷离，左右死亡时间就是盖房子那几天，有针对性的筛选后应该不难找出死者身份；而只要能确定了身份，其余的一切也不过顺藤摸瓜。
反而是“命案”这两个字，放在镇远府似乎总有些格格不入。
建府八年，统共记录在案的也不过十九起案件，其中最严重的也只是斗殴……
这种低到可怕的犯罪率甚至不可能发生在任何一座成熟的小镇，更别提一座已经初步拥有庞大人口基数和辽阔辖区的府城。
贫瘠的生活条件，严酷的自然环境，长期战乱带来的身心打击，反而使这群拥有截然不同的人文和生活习惯的百姓更快更彻底的融合。
大家只有一个心愿：活下去，好好的活下去。
这片土地虽然苦，但无异于精神层面的桃花源。
这点从发现干尸后百姓和官员们的大同小异的反应就可见一斑：
所有人的第一反应就是埋错了地方，或是不小心挖出早年地下掩埋的士兵尸骸，说杀人的，一个都没有。
就连方才晏骄公开验尸结果，真正将此事定义为一场恶性杀人埋尸案件后，不少本地官员还有些恍惚，不由自主的流露出“怎么可能”的表情。
而一旦原本引以为豪的精神寄托一朝破碎，微妙的平衡丧失，新的恐慌滋生，谁也不敢保证会不会引发一系列的负面连锁……
所以尽快破案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却还是事后该如何引导，既保留当下的安宁祥和，又能敲打百姓，叫他们更加遵纪守法，而不是破罐子破摔。
晏骄道：“破窗效应。”
见庞牧投来熟悉的询问眼神，她一边拉着人往里走一边指着家里随处可见的窗子解释说：“你看这些门窗，俱都完好无损，所以我们都本能的想要好好保护。可一旦哪一天上面破了一块，我们就会不自觉的生出一种类似破罐子破摔的想法，所以就会越破越多，最后整个完蛋。”
坏事就怕带头。
庞牧失笑，“你们那儿稀奇古怪的说法还真多。”
说罢，他又摇了摇头，“不过这回我可不能同意了。”
他看向晏骄，很认真的说：“就算破了，及时修补不就完了？会眼睁睁看着它破到底的，恐怕打从一开始就没想珍惜吧？”
晏骄笑着点头，“就是这个意思，所以咱们一定要好好收尾。”
这里是这个男人深爱的故土，他绝不可能放任任何操蛋的效应或是理论滋生蔓延。
次日一早，夫妻两个吃完早饭就径直去了衙门，结果大老远就听见里头乱糟糟的，迎头就是一句：
“多少年了，这活着不能见人，哪怕有个尸首也算有交代了！”
人群中心处的祝萧绿说得嘴皮子都干了，哪里还顾得上感同身受，只是苦口婆心的劝道：“大家的心情本官可以理解，但也莫要病急乱投医。顾大人早已将各位情况汇总，发往各地官府衙门，若有亲眷看到，想来不日就会有消息了，各位稍安勿躁，稍安勿躁啊，请先家去耐心等候吧。”
“这位大娘，我们这里死的是个女的，绝对不可能是您老伴儿，真的，真真儿的！您信我！”
“大伯，年纪对不上，真对不上！您闺女走失时十九岁，就算时隔八年也才二十七，可死者都四五十了，真不是……您再回去等等，说不定过几个月就抱着外孙回来了呢？”
“男性家属的先回去吧，啊，真不是！”
“别挤，别挤！抱孩子的往后靠，唉算了，往前来吧……”
一个衙役迎上来，“公爷，大人，对不住，祝大人这会儿走不开，不过他已经提前吩咐了，两位先这边请。”
晏骄问道：“这是怎么了？”
衙役叹了口气，“都是打仗闹得。过去那么多年都兵荒马乱的，又逃难，中间不知多少人家走散了，昨儿听衙门放出风来，好些尚有亲人未曾寻到的百姓压根儿不细看告示，一大早就来碰运气。”
晏骄跟庞牧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的想起之前在驿站叶倾托付的事情，都是唏嘘。
“小四小五，你们去帮衬一下。”庞牧见祝萧绿忙的满头大汗，嘴唇都起皮了，便吩咐道。
被点了名的两人闻声而去，庞牧又问：“死者身份确定了吗？”
衙役替他们拨开路边探过来的树枝，闻言点头道：“定了，昨儿祝大人忙活了一整宿，家属已经在后面候着了。他们也是这一批搬家重建的，昨儿正忙着往临时帐篷内搬运行李，晚上才得了消息。男的叫葛大壮，他老婆，”衙役顿了顿，“是个是外族人。”
庞牧明白他的意思，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放心，只要肯好好过日子的，不管哪里的百姓我都欢迎。”
甭管哪国的，只要是正经老百姓，有几个愿意打仗的？
头脑一热发动战争的是掌权者，可苦的却是下面无辜的百姓……
小偏房里果然坐着一对中年夫妇，葛大壮年纪大些，约莫四十来岁，女的果然是外族人，高鼻深目皮肤白皙，也就三十来岁的样子。听说她给自己重新起了个名，叫杏仁，意思是苦的。
见衙役带人进来，两人都慌忙起身，十分局促的行了礼，口称大人。
庞牧不爱跟老百姓摆架子，摆摆手，“坐下说话。”
两人不敢，执意要站着。
“说说你家亲人的情况吧。”晏骄道。
葛大壮有些紧张的搓了搓手，瓮声瓮气道：“俺娘是天佑元年秋突然不见了的，早年她跟俺爹带着俺们兄弟姊妹三个逃难，过来的就只剩俺们娘儿俩了。当年她为了叫俺们兄弟逃命，这个手，”他举起来满是老茧的右手比划了下，“给蛮子砍了一刀，流了好些血，险些废了。”
晏骄点点头，又问道：“她牙口如何？身高如何？”
“大概到俺这里，”葛大壮比划了下高度，又道：“牙不大好，年景不好，吃了上顿没下顿，树皮草根什么都啃，原来的好牙都烂了，逃难的路上也是睡不着。”
说到这里，他不禁掉下泪来。
晏骄说：“方便详细说说那几颗牙吗？”
这年头下面的老百姓刷牙普及率不高，牙病很常见，还是详细些好。
葛大壮抹了抹眼泪，红着眼睛往自己嘴里指了指。
晏骄看了一回，朝庞牧点点头，“应该就是了。”
自始至终，葛大壮的媳妇都一言不发。
庞牧问道：“若是逃难路上走散了倒也罢了，可你娘是来到这里定居之后才突然失踪，你们可曾报官？”
葛大壮连连点头，“怎么没？知府老爷也动员了好些人去找，连山里都去了，可找不到啊。”
“你娘失踪前可曾有过什么反常的举动么？或者与谁闹过矛盾？”庞牧追问道。
不曾想葛大壮却有些赧然，迟疑片刻才道：“俺爹是个酒鬼，跟俺娘半辈子打过来的，俺娘这个人吧，刀子嘴豆腐心，那什么，说话确实不大中听，不过人真没啥坏心！”
晏骄注意到杏仁终于深深地看了葛大壮一眼。
“你娘跟邻里关系不好？”晏骄突然问道。
葛大壮的脸刷的红了，喃喃一阵，良久才道：“也不好这么说，就是，就是乍住在一起，难免有些摩擦……”
一直沉默的杏仁突然开口道：“他家三口人都是被蛮子杀的，他娘就恨透了所有外族人。”
晏骄心头一动，“蛮子？”
蛮子是大禄百姓对外族侵略者的蔑称，里面包含了痛恨和血泪，是外族最不喜欢听到的词汇之一，更别提自己说了。
杏仁垂了眼眸，鸦羽般浓密的睫毛挡住视线，轻声道：“我不喜欢打仗，他们不管老百姓死活，我既然来到这里，就是大禄人。”
陪同晏骄和庞牧进来的衙役适时出言道：“咱们镇远府算是大杂烩，哪儿的人都有，一旦安定下来，难免抱团。顾大人不愿如此，说既然到了这里，甭管天南海北就是一家，再不能有门第、族别之分的，就有意打乱住所排序，直接叫百姓们抓阄，抓着哪儿算哪儿。”
“这法子着实有效，虽然最初可能有些不大适应，但一二年下来，效果远比想象的更好。”
不同种族的人各有所长，有的擅长放牧，有的擅长打猎，有的擅长种地，邻居们你拉我一把，我带你一路，合起伙来就把日子过好了。
庞牧唔了声，“但也有例外，是不是？”
那衙役苦笑点头，“确实如此。”

第50章
听见衙役意有所指的话，葛大壮迅速涨红了脸，几次张嘴却又说不出话来，只好沮丧的低下头去，小声道：“她，她真不是坏人。”
晏骄突然想起来一个本该第一时间关注的问题，“你娘失踪时多少岁？你今年多大？”
葛大壮想也不想道：“五十，俺当年三十九，今年四十六。”
说到这儿，他这才意识到晏骄想问什么，忙道：“俺娘，嗨，俺娘死的早，现在这个娘其实是俺小姨，她逃难路上几个孩子都没了，一直把俺们当亲生的。”
说着又重重重复了几遍，“真跟亲生的一模一样！”
总有那么多女人在危难关头迸发出超乎想象的勇气和毅力，晏骄点了点头，“单纯从这一点来看，你娘确实挺了不起的。”她又看向杏仁，“说说你婆婆吧。”
大约是同为女性的关系，杏仁稍作迟疑，又看了看目带哀求的葛大壮，还是选择实话实说。
因为长期住在两国边界，杏仁本就会汉话，如今又在镇远府一住多年，如果不看她的长相，几乎要叫人以为是个纯粹的汉人在说话了。
“她脾气很坏，当初抓阄抓到左邻右舍都是外族人就闹了许久，还来衙门哭告，顾大人也同她讲过许多回，但她就是不听，家来之后不过半月就将周围人得罪了个遍。”
杏仁每说一句，葛大壮的脑袋就往下压一分，却没有半句反驳的言语，显然对自家母亲的所作所为也是明白的。
不是没有不愿意的，可像葛大壮的娘王春花这样闹得鸡犬不宁的，确实不多。
庞牧皱眉，“远亲不如近邻，纵使打仗不对，这些人却也是受害者，何苦来哉？”
葛大壮痛苦的抓了抓头发，几乎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道：“俺实在没法子！俺爹和几个兄弟姊妹一家都是蛮子杀的，俺娘也差点死在他们刀下，俺，俺劝不动！”
他猛地抬起头，“俺娘拉扯大俺们不容易，她吃了那么些苦，遭了那么些罪，俺，俺开不了口。”
庞牧没什么表情的道：“可以理解，不过我并不很赞同。冤有头债有主，人总是要活下去的。”
谁都不容易，但这份不容易并不能够成为磋磨他人的理由。
葛大壮愣了下，好像这会儿才后知后觉的想起来，眼前这位定国公身上背负的国仇家恨不知要比自己沉重了多少倍。
他好像被丢到岸上的鱼，徒劳的张了张嘴，终于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杏仁有些稀奇的看着庞牧，眼神复杂。
“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晏骄问道。
杏仁把视线从庞牧身上收回，淡淡道：“天平三十七年。”
那是先帝在位时的倒数第七年。
顿了顿，她主动继续道：“他娘不容易，我也难。当时我带着儿子四处躲藏，人比野兽还可怕，他们杀红了眼，硬说我们这些边民是大禄的奸细，我赌这一口气，索性就过了界，投奔大禄来了。”
“我当时就想着，既然你们不要我们，那我也不稀罕，即便死，也要死在外面。”
可没想到，大禄的朝廷竟真的接受了她们，还像照顾本国百姓一样的对待。
“他没了婆娘，我没了男人，认识第二年就凑了一堆儿。”杏仁语气没什么起伏的道。
战争令无数家庭破碎，为繁育人口，朝廷也很鼓励男的另娶、女的改嫁，尤其是这种边城，由不同种族的成员组建的新家庭更是屡见不鲜。
听到这里，晏骄几乎能够想象得出杏仁接下来的处境：
葛大壮的母亲王春花恨极了蛮子，可她唯一剩下来的儿子却要娶个女蛮子做续弦！这还不算，那女蛮子竟又带了一个小蛮子来！
葛大壮看了杏仁一眼，忍不住为母亲辩解，“那她最后不也同意了吗？”
杏仁回了他一眼，没说话，可一切尽在不言中。
显然，那位老太太生前没少为难新儿媳妇。
“你们自己有孩子吗？”晏骄问道。
葛大壮惨淡的脸上终于有了点光彩，主动道：“有，是个女儿，今年都十三啦，再过几年也该成家了。”
杏仁却嗤笑一声，冷冷道：“先不忙着高兴，说不定不是你的种。”
葛大壮一张脸红中透青，隐约有些怒气，继而无奈，几乎带些哀求的说：“俺娘都死了，人死如灯灭，还有啥过不去的？难不成你能记恨她一辈子？”
杏仁摇头，“我说过多少回，可见你是从不往心里去的，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她。不吵，也只不过是为着她是你娘罢了。”
葛大壮又急又气，可听到最后一句话，满腹怒意也就都出不来了。
他憋了半日，竟抬手打了自己一个巴掌，“都怨俺，是俺没本事。”
晏骄和庞牧都不太擅长处理这种家庭伦理剧，当即决定把两个人分开，单独审讯。
庞牧站起来，朝葛大壮抬了抬手，“你跟我外头说去，你媳妇不容易，难得有机会，叫她好好排解排解。”
葛大壮虽然不情愿，可骨子里敬畏的本能还是令他在第一时间站起身来，只一步三回头的望着杏仁，很有些欲言又止的意思。
那衙役李云主动往前拽了他一把，“放心吧，晏大人素来公正，何曾有过偏听偏信的冤案？便是女犯人也逮过好几个，你害怕个甚！”
葛大壮讪讪的点了点头，终究跟着出去了。
庞牧朝李云使个眼神，叫他带人去调查这家人的人际关系，自己则拖着葛大壮去了前头小院儿。
等葛大壮离开之后，晏骄叫人上了热茶，亲自放到杏仁跟前，“早上挺凉的，喝点热茶吧，加了红枣，甜的。”
杏仁看了她一眼，迟疑再三，手伸出去又缩回来，反复几次才端了起来。
她小声说了谢谢，试探着喝了一口，沧桑的脸上流露出生疏的幸福和喜悦，“真好喝。”
晏骄也端起另一杯喝了一口，闲话家常一样道：“其实我瞧着，你男人对你倒有几分真心。”
杏仁两只手无意识的摩挲着微烫的杯壁，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凑合过日子呗，都是这样。”
说罢，她又抬起头，带点儿艳羡和向往的看了晏骄一眼，“您跟公爷才是真好。”
说完这句话，她再次低下头去，似乎这句话已经十分冒犯。
低头和闭口仿佛已经成为本能，这个苦命的女人自始至终都在竭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过了会儿，晏骄估摸着她的心情平静的差不多了，这才道：“说说你婆婆吧。”
杏仁低着头摆弄手指，“你们是不是觉得是我杀了她？”
她摇摇头，“活着不容易，我身体不错，还想多活几年，我没杀她。”
顿了顿，又道：“我孙子才出生不久，女儿还没成家，不亲眼看着他们的孩子长大成人，我死不瞑目。”
在案件水落石出之前，晏骄确实会怀疑每一个值得怀疑的人，尤其是这种有明显家庭矛盾的情况，她也不可能单纯凭借对方几句话和凄苦的过往经历而轻易打消怀疑。
晏骄没有给出答案，而是顺势换了个切入点，“我也有个儿子，那就说说孩子们吧。”
聊到这个话题，杏仁的话终于多了起来，而因为曾长期住在一个屋檐下，谈及孩子们时，她不可避免的说到婆婆王春花，而晏骄也总算从她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一个倔强、偏执、强势的中老年妇女形象。
死者王春花生前脾气暴躁，又因多年逃亡生涯而性情敏感多疑，总觉得有人要害自己，而儿子葛大壮要娶一个外族女人为妻的事情更是令她无法接受。
她曾经针对这个问题与儿子争吵多次，但葛大壮坚持要娶，她也实在没法子。
只不过葛大壮将婆媳矛盾想的太简单了。
普通人家的婆媳相处起来尚且鸡毛蒜皮一大堆，更何况是这个升级版的？
自从杏仁过门，王春花就没给一个好脸子，连带着看跟杏仁一般长相的邻居们也越加不顺眼。
她隔三差五就要寻些琐事叫骂，杏仁不想争执，她只当对方怕了自己，越发肆无忌惮，时常闹得邻居都听不下去，最后还是祝萧绿或其他官员、衙役亲自过来调节。
然而这种事情只要当事人自己不改，外人再如何使出浑身解数也只是隔靴搔痒，治标不治本。
娘和媳妇都是自家人，葛大壮两头调停两头受气，又狠不下心来跟王春花讲理，最后实在没了法子，索性装起死来，每日只是外出做工，自欺欺人的想着瞧不见矛盾就是没矛盾。
后来杏仁有孕，王春花倒是稍微消停了些，虽然依旧白眼不断，但内心也还是克制不住的期盼起孙子的到来。
但事与愿违，杏仁生了个女儿，在外等候的王春花看都没看一眼，转身就回屋把准备的鸡蛋自己吃了。
几天后，她看见小孙女突出的高鼻梁和卷翘睫毛，以及微微带点蓝的大眼睛后，直接发了疯，接连几天站在院子里指桑骂槐。
而随着时间的流逝，渐渐长开的小孙女身上几乎看不到半点葛大壮的影子，只是与杏仁活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反而跟她带来的继子有六七分相似，任谁见了都要夸一夸这对兄妹的。
“她骂妮妮是野种，”说了这么久，杏仁脸上终于浮现出一点类似于愤怒的神色，牙关也微微咬紧了，“死活不信这是她儿子的种。”
她眼前仿佛又浮现出当年几岁的女儿被婆婆指着鼻子大骂，却连哭都不敢大声的场景。
送杏仁出来时，晏骄看到了在外等候多时的妮妮。
照后世人的眼光看，那实在是个很美丽的孩子。
才十三岁的少女，亭亭玉立，五官深邃动人，犹如日光下温和盛开的雪莲花。那一双蓝眼睛更好似山巅里雪埋的蓝宝石，闪闪发亮。

第51章
大约不管到那个时代，普通老百姓都不是特别愿意主动来衙门。
等候已久的妮妮看见母亲出来，本能的迎上前，却又在发现晏骄时来了个急刹车，有些局促和紧张地行了个礼。
晏骄见怪不怪的笑了笑，对杏仁道：“小姑娘长得真好看。”
杏仁终于露出今天第一个发自肺腑的温柔笑意，“小门小户的孩子，当不得夸。”
话虽如此，可她注视着女儿的眼神中仍旧满是欢喜和慈爱。
妮妮羞涩的半藏在母亲身后，偷偷打量了晏骄几眼后又小声道：“才刚大哥也听说了，本想跟我一起来接您，可嫂子病了，宝儿又老哭，我就没叫他来。”
农耕时代的人口便是最大的资源，大禄非常鼓励分家、繁育人口，杏仁的儿子前年成亲后便主动从家里搬了出去，如今便住在城东，跟母亲家隔着约莫两刻钟路程。
杏仁朝晏骄和庞牧行了礼，带着她往外走去，边走边道：“我这不是要家去了？没得叫他们白担心，宝儿的烧退了吗……”
这年头养个孩子不容易，尤其遇上发烧这种可大可小的病症就很棘手，娘儿俩一路走一路说，显然十分担心那生病的婴儿，脚步也不自觉加快了。
反倒是旁边的葛大壮，分明是一家子骨肉，可也不知是想插嘴插不上，还是母女俩压根儿不想给他开口的机会，一路竟渐行渐远。
出于职业习惯，晏骄主动又跟到衙门口望了会儿，就见到了大路口的位置，一家三口已经明显分作两队：
杏仁和妮妮母女完全没跟身后的男人打招呼，快步拐到东街上，而葛大壮则越走越慢，最后怔怔站在十字路口，望着母女俩远去的背影怅然若失。
见此情景，许倩便道：“才刚公爷还没问完葛大壮时，妮妮就来了，小姑娘挺担心的，可话里话外问的全都是母亲，一句都没提到葛大壮。”
说罢，她又愤愤道：“换了我，我也不惜的搭理他。”
之前她在门外替晏骄站岗，隐约听见了杏仁的回忆，当即就气的不行，觉得葛大壮真不是个称职的父亲。
你娘要紧，难道老婆孩子就不要紧？小姑娘何其无辜，生下来就被亲祖母骂杂种、小畜生的，你不说居中调和，反而为省事故作不知，当真可耻。
晏骄摇了摇头，“咎由自取罢了。”
别以为孩子小了就好糊弄，当年老婆孩子最需要支撑的时候葛大壮当甩手掌柜的，如今家人对他亲近不起来，怪谁？
两人说完，一扭头就瞧见跟出来的庞牧，也不知怎的就笑了。
庞牧给她们笑的满头雾水，“怎么了？”
晏骄抿嘴儿摇头，“没事儿，看见你就心情好呗，对了，才刚问出什么来没有？”
单身狗许倩突然觉得胸闷气短，讪讪的退到一边去。
哼，成亲了了不起啊？
夫妻两个并肩往回走，就听庞牧道：“若说特殊的，倒也没什么，只他有些后悔当年没好生孝顺母亲，也觉得对不起妻女。”
“世上最无用的事情就是后悔，”晏骄道，“其实我也最不愿意听到这个词。因为一旦有人后悔了，说明十有八九他曾犯过错。”
与其错过之后再来后悔，倒不如一开始就不犯错。
“难啊，世上多得是失去才知道珍惜的人，不错过一回哪里会觉得痛？”庞牧摇头叹息，又言归正传道，“葛大壮一家五口，除了才刚咱们看到的三个人和死者王春花之外，还有杏仁和前夫生的儿子波疆，今年二十岁，前年跟一个赫特部流亡过来的姑娘成了亲，如今儿子都快满周岁了。”
晏骄问道：“听刚才的意思，那同母异父的兄妹两个感情不错？”
“是不错，”庞牧道，“妮妮与父亲葛大壮关系很冷漠，经常去兄嫂那边居住，方才邻居报信儿也是去那边通知的。葛大壮瞧着是挺想跟女儿亲近的，奈何早年错过机会，如今再想挽回却是难如登天。”
两人重新回到院子里时，早起过来求证的百姓们已经散去，剩下一个祝萧绿蹲坐在廊下葡萄架边揪着衣襟扇风抹汗。
“才刚顾大人回来了，此刻正在后头二房等候，”见他们过来，祝萧绿匆忙将衣服拍了几下，起身引道，“这边请。”
顾宸舟今儿穿了另一件靛青色的旧袄子，散着裤腿，热得满脸黑红，手里抓了把开绽劈丝的大蒲扇拼了命的摇，吱嘎作响。
“诸位请坐，”他歉然道，“刚从外头回来，失态了，见谅则个。”
邻近中午的镇远府干热干热的，人在外头跑一圈简直能被晒出油来，他也不是一二十岁的小伙子了，着实有些难耐。
晏骄和庞牧都表示不介意，请他自便。
顾宸舟也不跟他们假客套，竟真去铜盆里洗了一回手脸，脸色这才慢慢恢复正常。
“当年建房子时分了几组，每组至少七十人，下官带人跑了二十来家，说辞都大同小异，”顾宸舟叹道，“一来时间过去太久，二来当时又乱又急，还真没人能记住多少。”
那个时候局势还不算特别稳定，偶尔仍会有外部余孽过来骚扰，所以大家都是玩儿命一样的加快进度，昼夜不歇，实在没有余力关心周围发生了什么事。
剩下的虽然还有衙役继续跑着，但估计结果也不会有太大差异。
他担心庞牧这边急着要结果，就先回来报告一声。
“邻里关系打听过了吗？”庞牧问道。
“问过了，”跟着跑了一趟的宋亮道，“那房子的主人与王春花相识却不相熟，不过平日见面打声招呼的程度，所以对王春花为何会死在自家墙壁内十分不解。”
“葛大壮家和王春花的尸体隔着五家，步行也走不了多久，但若想人不知鬼不觉的将人杀死后藏在墙壁内封好，也不是容易的事。”
“下官觉得凶手应该就是当年曾参与过盖房子的人，”顾宸舟道，“一来有力气，二来时间和机会也比较充足，所以也嘱咐人多加留心。”
纵使王春花身材矮小，可毕竟是个成年人，想要完成将她封存在墙壁内的流程，无疑对凶手的力量要求很高。
宋亮继续道：“王春花住过的那条街上十几户人家也都问过了，基本上大家都有过摩擦，就连那几户大禄百姓也暗示她对儿媳妇和孙女过于刻薄，可也不过如此罢了。若仅仅因为这点小摩擦就杀人，实在犯不上。”
祝萧绿适时开口道：“如此看来，似乎并不像是有预谋的。”
“首先家人作案的嫌疑不能排除，如果不是的话，”晏骄和庞牧也比较倾向于这一种，“那么一时冲动或过失杀人的可能性确实更大。”
“镇远府的百姓比较显著的一个特点就是惜命，如果仅仅是这种程度的矛盾就杀人？实在说不通。”
“而王春花性格偏执，很有可能是当日因某件琐事与人起了争执，对方一时激动将人杀死并掩埋。”
也不知顾宸舟想到什么，沉默许久才道：“如此一来，就更难查了。”
若是情杀、仇杀等有规律的案件反而好些，至少有迹可循，但偏偏是这种失手杀人：谁都有可能！
他忽然拍了拍大腿，长长的叹了口气，自责道：“是我的错。”
“若非我当年执意叫他们杂居，或许矛盾本不至于如此激化。”
“我只想着如何教大家尽快共处，却忘了并非每个人都能够坦然接受，”他苦笑一声，“此事本非一朝一夕的功夫，是我心急了，也是我大意了。”
“大人何出此言！”祝萧绿急道，“若当年果然依照百姓们的性子聚族而居，只怕如今的镇远府依旧是泾渭分明的几个部族，矛盾依旧尖锐，恐怕连和平共处都做不到，又哪里会有今日的蒸蒸日上？”
顾宸舟没做声，显然有些钻牛角尖了。
他本爱民如子，一心一意替百姓着想，可如今却突然意识到一个百姓的死是自己的政策间接造成的，怎能不叫他心中难受！
“顾大人，”庞牧忽出言道，“镇远府地处大禄，可时至今日依旧源源不断的有各部、各国百姓闻风来投，敢问为何？”
顾宸舟愣了下，“自然是我朝胸怀宽广”
话没说完，他就已经明白了庞牧的意思，不由有些感动。
庞牧微笑点头，“正是如此，不管哪国百姓，归根结底就是想过好日子罢了，谁能给他们一条活路，谁就是他们的天。”
“若当日顾大人只顺着百姓们的意思来，便如祝大人所言，如今的镇远府也不过林立的小朝廷罢了，何谈钢板一块？”
“你若不展现亲如一家的诚意，叫外族百姓看到活路，他们进退无望，终日惴惴不安，始终都是隐患，镇远府必将永无宁日。”
晏骄也道：“顾大人，没有什么事会是完美的，你是个很了不起的人，别让一点小失败蒙蔽了眼睛。”
祝萧绿亦是附和。
良久，顾宸舟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来。
他起身朝庞牧拜了几拜，整个人好似释然了许多，却还是坚定道：“既然出了这一遭，就表明还是有问题，下官决不可置之不理。”
他想了下，“这么着吧，索性就借着这次重建的机会，广集民意，若是有人如当年的王春花一般无法适应当下住所的，就报上来，由官府适当调整，以免再生灾祸。”
如今的镇远府早已非昨日只简陋城池，谁和谁住在一起再也无法影响大局了。
庞牧笑笑，“顾大人乃本地知府，自然就依顾大人的意思来。”
稍后，顾宸舟果然去拟了一份告示，而晏骄和庞牧那边也叫人继续按照家属报复和邻居激情杀人两条线暗中走访。
结果王春花一案的走访还没什么进展时，百姓们对可申请换住处的告示却有了反应：
除了一家老头儿老太太想就近搬过去照顾女儿一家之外，竟无人想换！
顾宸舟都愣了。
老百姓们的想法都很简单：好些人都这么住了小十年了，人一辈子才几个十年？如今什么都习惯了，还折腾个甚！
一个老汉挠了挠没剩几根的白发，咧开只剩下几颗牙的漏风嘴笑道：“虽然平时也拌嘴，可冷不丁叫俺丢下隔壁的养马汉，还真有些舍不得。”
外族人擅养马牧羊，大禄百姓便戏称他们养马汉；
大禄百姓擅长种菜，外族人便以“菜农”呼之，都是善意的戏称。
众人便都深有同感的笑了。
一个老婆婆坐在茶馆门口，用拐棍用力点着地面道：“这一座城都是大家伙儿一砖一瓦建起来的，从什么都没有，到如今的什么都有了，谁也没少出力！”
“咱们一块打过敌军，一起扛过大旱，一道挨过暴风雪，那一回回的，不都是男女老少拧成一股绳，硬生生熬过来的？人命关天的时候可曾有人想过外人还是自家人？甭管哪国哪族，他先是一条命啊！”
说到这里，老婆婆抬手抹了把眼角浑浊的泪水，哽咽道：“他们不好，杀咱们的孩子，可咱们不也杀过他们的人？都是爹生娘养的，身上掉的一块肉，谁不心疼？上头的人不叫老百姓活，咱们自己寻条活路还不成？”
“冤冤相报何时了，叫恁们不忘本，是为了不打仗，可不是这么些年掏心挖肺处下来还不太平的！”
人群中一阵沉默，都是跟着点头。
过了许久，忽有个卷毛络腮胡子操着稍显生硬的汉话道：“七年前我来，饿昏在路边，是汉人给了我米粮！后来才知道，他们也不富裕，一家老小饿得浮肿……”
“当年房子盖得急，大风刮得不好了，”另一个五十来岁的半老头儿也急急道，“半夜炕裂了缝，跑出烟来，我们一家老小六口人差点悄没声的去见了阎王！还是隔壁见我们到点了也不起来做饭，觉得奇怪，过来敲门，这才救了我们的性命！那是恩人！你说光看是哪里人有用吗？那汉人也有坏人不是？”
可巧他的邻居就在这里，听了这话，满脸花白的大胡子都挡不住面上臊红，急忙忙的摆手往外走，“顺手，顺手的事，谁稀罕你报恩不成？”
众人便都哄笑起来，惹得老头儿越走越急，最后竟从嘴巴里叽里呱啦的秃噜出母语来了。
才刚说话的老汉朝众人笑骂道：“你们可都瞧见了吧，我就烦他这点，动不动就说些鸟语，我年纪大了，脑子不好使，也记不住，谁知道他背地里是不是骂我！”
大家伙轰然笑开了。

第52章
“来来来，咱们再从头把案子顺一遍。”
庞牧屈起手指敲了敲桌子，示意众人看挂在墙上的大木板。
镇远府固然不缺石头，但要将石头打磨成光滑的石板却很费功夫，况且如今石匠也被当做生力军拉去盖房子，且有的等了，只好暂时用木板代替。
大家闻言都竖起脑袋，齐刷刷露出一排红眼珠和发干的嘴唇。
几天过去了，可案子却几乎一点进展都没有，初秋本就燥热易上火，加上镇远府饮食中羊多猪少，一个个的都遭了罪。
晏骄跟庞牧同坐第一排，见此情景觉得既心疼又滑稽，当即忍笑道：“都打起精神来，我已叫人去准备鸭血了，结束后咱们吃鸭血鸭肉粉丝汤。”
鸭肉性寒，平时不宜多吃，但最近几天冯大夫见众人满眼蹿火的模样，反而主动建议直接用鸭肉压一压。
众人一听，果然来了兴致，小四举手申请道：“大人，能吃凉皮不？凉面也成啊！”
“还点起菜来了？就该叫你去跟小五换班，”庞牧道，“还凉皮凉面，胡瓜娇贵，在这里还没种出来哩！”
至今尚未露面的波疆依旧是重点怀疑对象，所以一直是几个侍卫轮流盯着的，这会儿正是小五当班。
阿苗当即叹道：“顾大人忒热情，前儿宰的一头羊连根毛都没留，全送咱们这边来了，如今我这梦里都在放羊，太可怕了。”
一群人就哄笑起来，俱都一副深有同感的样子。
“就是平时惯着你们吃的太好了，”庞牧笑骂一句，言归正传道，“王春花的案子很矛盾，看似简单，实际上几乎没有任何线索可言，咱们从头顺一顺，看有没有漏掉的。”
“天平三十七年，葛大壮与杏仁相识，当时后者还带着一个六岁的儿子，波疆。次年，两人提出要成亲，遭到葛大壮之母王春花，也就是本案死者的强烈反对，但未果。”
“天平三十九年初，杏仁生下女儿妮妮，与婆婆王春花的矛盾进一步激化，几乎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而在这期间，王春花也频频与邻居吵闹，本地衙门多次调解，但都没什么效果。”
“天佑元年夏末秋初，镇远府进行了建府后第一次规划重建，期间王春花突然失踪，顾大人曾加派人手搜索，更一度进山，但都没有结果。一直到两天前，也就是九月初七，本地百姓赵大力家推倒的屋墙内发现了失踪多年的王春花的尸骸。”
晏骄接道：“尸体条件太差，解剖不彻底，目前只能得出一个结论：王春花死于脑后钝器打击，至于还有没有其他伤口就不得而知了。”
“伤口面积比较大，而且骨折痕迹凹凸不平，”她继续道：“事后我和阿苗反复做过实验，觉得凶器应该就是镇远府随处可见的石头。”
屋子里很安静，除了她不急不缓的陈述之外再无其他声音。
待她说完，众人齐齐点头。
庞牧又道：“当年的行凶现场就在如今的案发现场，也就是赵大力家附近，这一点大家没有异议吧？”
一来当时全城都在大搞建设，人来人往，特意从别处过来抛尸的风险太高，而且也没有必要；
二来盖房子打地基恰恰就需要大块石头，很符合作案就地取材的规律。
最关键的一点：当时急需人手，只要是十岁以上的男丁都被调动起来，十三岁的波疆恰恰就在这一组。
自打跟着晏骄之后，宋亮一身棱角就慢慢被磨平了，平时不大敢出风头，可此刻却瓮声瓮气的问了个关键问题：“既然葛大壮在另一组干活，那王春花为何要巴巴儿跑到这边来？她都骂亲孙女是杂种了，难不成还对纯种赫特人的波疆另眼相待？总不至于追着骂吧？”
“问得好！”晏骄拍了拍手，“这个我们也确认过了。王春花除了对葛大壮之外都十分刻薄，连自己吃穿也十分吝啬，更别提杏仁母子三人。”
“她平时不做家务，但唯独炒菜一样从不假手于人，就是怕杏仁偷吃或私藏，即便不亲自动手也要直勾勾盯着的。”
宋亮皱巴着脸想了半天，难以置信道：“您是说，她特意跑去检查饭菜？”
晏骄点了点头，“目前也只有这个解释了。”
这个答案让宋亮这豪爽粗犷的汉子浑身不自在，一个劲儿的摇头叹息，“何必，何必啊！”
齐远主动发言道：“那是波疆一时激愤杀的？”
提到杀人，他还是很在行的：要么有过人的手上功夫，不然肯定要提前准备个趁手的工具。
“暂时只能说高度怀疑，”晏骄道：“王春花的家人，具体来说就是杏仁母子三人嫌疑确实最大。双方存在长期且不可调和的矛盾，又朝夕相处，对彼此的日常起居规律和行动轨迹极其熟悉，可以说既有动机又有时机。”
“但经过调查后得知，盖房子期间杏仁和其他女人一样在家洗衣做饭收拾家务，就连送饭的活儿也是交给六岁的女儿妮妮去做的，根本没有出门，也就是说，她没有作案时间。”
“妮妮年纪太小，不具备作案能力，暂时排除。”说到这里，晏骄的语气不自觉变得复杂，下意识像庞牧一样用手指敲着桌面道，“就是那个波疆，当年十三岁……”
庞牧啧了一声，“这个年纪不好说啊，按理说还算个孩子，不过么，”他用手朝前一划拉，将齐远、小四他们都划进来，“当年大家伙儿上战场的时候也都差不多是这个岁数。”
“他跟咱们不一样。”小六就道：“我打听过，杏仁还怀着波疆的时候就跟着男人四处逃窜，用晏大人的话说就是没出娘胎就营养不良。昨儿夜里我偷偷爬墙头去他家瞧了，二十岁的大小伙子了，还干瘦的跟个鸡崽子似的，个头么，”
他伸着脖子在一屋子人里撒么一圈，指着后座的许倩笑道：“比她还要矮半头。”
许倩这丫头天生个儿高，这两年心情舒畅、饮食又均衡，据晏骄估计，现在很可能已经突破一米七五，放在大禄男性中也不算特别矮的了。
小六这么一说，众人便都刷的看向许倩。
许倩恨得牙痒痒，伸手去掐小六的脖子。
晏骄看着他们闹了一回才制止，“如此说来，他也不具备单独作案的能力。”
庞牧道：“你觉得是他？”
晏骄拧着眉头道：“其实我最初怀疑杏仁，但她有邻居作证，确实没有作案时间。”
可就目前所得信息来看，如果是波疆干的，那么必有同伙。
唉，真是拔出萝卜带出泥，越查窟窿越大。
不过不管凶手到底是波疆还是暂时未知的神秘人，他们杀害王春花必然需要一个激烈的，能在瞬间爆发的矛盾点……
“许倩，”晏骄忽道，“你看看当年与波疆同在一组的其余六十九人中，有哪几个是外族？”
许倩哎了一声，当即埋头查找起来。
王春花与外人的主要矛盾就是种族问题，所以假如凶手不是波疆，也最有可能是其他的外族人。
“共有十三人！”许倩很快给出答案。
晏骄和庞牧交换下眼神，“查！”

第53章
自家做的东西就是真材实料，微微透亮的高汤里加了大量鸭肉和鸭肠、鸭肝等鸭杂，鸭血又弹又滑，粉丝软糯又不失劲道，整个口味就很醇厚中和，端的是老少咸宜的美食。
林伯几人嘶溜溜吃的笑眯了眼，“鸭子常见，却从没想过还有这么个吃法。”
“是哩，这一只鸭子也没几两肉，粉丝也常见，单吃却无甚吃头，凑在一处倒是妙得很。”
除了林伯之外，镇远府还有不少肢体残缺的老兵，虽然临走前庞牧都帮忙安排了，可绝大部分人却都留着一把硬骨头，不好意思拖累旁人，事后又纷纷请辞，转而去做些力所能及的体力活。
但一来年纪上来了，二来大大小小的旧伤更是让身体状况雪上加霜，日子过得十分清贫。
没道理百姓们的日子渐渐好转了，而缔造历史的英雄们却日益落魄……他们不该被遗忘，更不该被淘汰。
晏骄心头一动，转过脸去跟庞牧商量：“哎，你说，咱们帮着大家伙开个小吃店怎么样？”
民以食为天，只要有人的地方总要吃饭的，城中经济眼见着起来了，且每年总有许多商人来此地收购皮货、牛羊，外部的香料等物也必要从此处过的。
以往中原百姓一提起这一带便是个“苦”字，可如今环境好了，再把吃的喝的住的搞一搞，不就不苦了嘛！
假以时日，镇远府必将发展为边贸重地，还愁没人来吃？
正替平安夹粉丝的庞牧微怔，马上就明白了她的意思，“你肯教他们？”
晏骄点头，“有什么不肯的？我又不指望这个吃饭。”
然后晏骄就看见他的眼睛里迸出光来，继而那光落在自己身上，便都成了浓得化不开的情谊。
“骄骄呀骄骄……”他轻轻叹了口气。
这些老兵的安置不仅是他的心病，就连圣人私下提及，也是头疼的紧。
“养着？应该！可天阔，在你面前朕不怕说句丢脸的话，一天两天也就罢了，可长长久久的下去？真养不起！”
朝廷应该替他们寻条活路，可士兵群体长期脱离正常生活，绝大多数除了杀人什么也不会。
如今太平了，这些人最好的时候也过去了，即便想学点儿谋生的法门，也不得不承认脑子跟不上，体力也跟不上，甚至连与人打交道都要重新适应。
不是没人开过饭馆，可这事儿没人指点总是不成的，所以大多开不几天就关门大吉，残存下来的也不过勉强糊口罢了。
冲锋陷阵的将士是大禄子民，普通百姓也是，手心手背都是肉，圣人也不可能强迫人家将赖以生存的秘法兜出来共享……
晏骄没自谦也没自夸，只是认真合计起来，“左右咱们要在这里待几个月的，总不会天天查案子吧？正好过些日子就封山了，外头活儿也少，就把人召集起来练一练，待到来年开春……”
要是真沦落到天天查案子的地步，别说他们要崩溃，估计顾宸舟和祝萧绿先就要自刎以谢罪了。
庞牧听得入了迷，连喂儿子都忘了，急的小胖子啪啪拍他胳膊，蹬着腿儿的去抢他手中的筷子。
爹不中用，还得自己来。
如今他用特制的小筷子已经相当熟练，鸭血一击即中自不必说，就连滑溜溜的粉丝也可以捞起来一些，只是掉得多吃得少，吃个饭都能折腾出一身汗。
“这小胖手还挺有劲儿，”冷不防被抽了一根筷子去，庞牧笑着摸了摸儿子脑袋上炸起来的呆毛，又轻轻弹了弹小家伙微微鼓起的肚皮，戏谑道，“还没吃饱啊？”
他本是随口一说，却不料此言一出就立刻遭到围攻：
“少将军小时候吃的比这可多多啦！”
“小孩子长身子的时候，这还算多？”
“咋好这么说孩子！当年元帅在时，您可没少从他碗里抢饭吃！”
几位老人一开口，庞牧哪里还敢还嘴？老老实实挨训，冤枉也不敢大声说。
“我小时候就没见我爹几回，去哪儿抢……”
都说隔辈亲，可你们这也太偏心眼儿了！
齐远等人在后边抱着碗吭哧吭哧的笑，十分幸灾乐祸的添油加醋道：“可不是么，我们都作证！”
庞牧不敢跟长辈回嘴，却敢打死这些以下犯上的，当即骂道：“放屁，老子小的时候你们还没出娘胎呢！做个屁的证！”
然而话音未落，岳夫人就一巴掌呼在他后脑勺上，黑着脸骂道：“当着长辈和孩子的面，满嘴说的什么乌七八糟的东西！”
庞牧给她打的往前一扑，只觉脑后火辣辣的疼，整个人又懵又怂，心道我究竟是如何沦落到这般众叛亲离的田地？
平安嘴里咬着几根粉丝，含糊不清的学道：“乌七八糟……”
庞牧好气又好笑的捏了捏他的腮帮子，“小东西！”
平安就连汤带水噗噜噜喷了他一身粉丝。
庞牧目瞪口呆：“……反了天了！”
齐远和小四他们先是一惊，继而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感慨：
这小子是个人物，痛痛快快干了他们一直想干却又没胆子干的事儿！
老太太带头笑的前仰后合，直接把孙子抱到怀中喂食，“他吃得好好的，你偏去捏脸，不吐你吐谁？”
说罢又搂着平安亲了又亲，“哎呦奶奶的好宝贝儿，咱不理你爹，还想吃什么？奶奶给你夹！”
庞牧给她肉麻的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抱着胳膊跟晏骄抱怨道：“听听这都什么动静？我活了小半辈子都没跟我这么说过话……”
这酸的，他都没想到他娘还能跟个小姑娘似的声音娇嫩……太吓人了。
众人闹了一回，庞牧就顺势把晏骄的提议跟大家说了。
林伯几个面面相觑，十分不好意思，搓着手道：“哎呀，这，这多不好。”
话虽如此，可他们眼中却已不受控制的冒出来几点渴望。
都是战场上下来的真英雄好汉子，但凡能自食其力，谁愿意后半生邋遢？可一想到要劳动少夫人，他们就难免羞愧起来。
一个绰号“张老枪”的叹了口气，“终究是我们无用，临了临了还叫少将军和夫人记挂着。”
他战场上一根铁枪使得出神入化，横扫千军如入无人之境，不知绞杀多少亡魂。如今侥幸留得一条命在，却不料晚景凄凉，令人唏嘘。
晏骄就笑，“我是偷懒呢，回头大家都学会了，可不必我再操心了，想吃什么尽管点去。”
众人知她说笑，也都领情，痛痛快快的答应了，预备饭后就细细划算一回，看这头一波叫谁来、怎么弄。
无意中解决了老大难问题的庞牧瞧着精神格外焕发，三口两口吞了几碗粉丝汤，又单独叫了一碟鸭杂吃，琢磨一回道：“小四，等会儿你去衙门走一趟，跟顾大人要个公文来，叫波疆来问个话。”
小四挑着小酒窝应了，麻溜儿一抹嘴，撂下碗就走。
见晏骄望过来，庞牧一咧嘴，“老老实实站在这儿等不是我的菜，忒也憋屈。左右他跟本案脱不了干系，索性直接提来问问，有枣没枣的，先打两杆子试试。”
当年的凶手若想自首早自首了，干等绝对不成。
葛大壮一家喘气的不喘气的他们已经见了四个，唯独嫌疑最大的波疆始终没露面。
小四的动作麻利的很，从出门到提着一个干瘦的年轻人回来，统共不过两刻钟。
真的是提着。
正如之前小六所言，波疆是个非常矮小瘦削的男人，衣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偶然间一阵风吹来，几乎都能从表面看到肋骨的痕迹。
若说是他十三岁时单独将王春花杀死并藏到墙里……除非神鬼上身！
他先跪下行了大礼，抬头就瞧见一张板着的脸，登时吓得一哆嗦。
此人是定国公，当年他也是见过的。
那时的定国公还不是定国公，所有人都喊他庞元帅，入京当日，镇远府的老百姓自发送出去几十里地，哭着，喊着，求他早些回来瞧瞧。
当日波疆也被娘亲拖着去了，七八年过去，记忆中那个画面却依旧光亮如新：
他骑在高头大马上，身后是随他出生入死的部众。人数不多，却挡不住通身杀伐之气。哪怕已经远离战场，他们还完美的保持着行军时的阵型，脚步一丝不乱，整齐划一的马蹄声清晰的回荡在空旷的天地间，如死神的鼓点震慑人心。
那天日头很好，阳光璀璨，黑马上的元帅走出去老远也没回头，可身后的百姓却好像被刻着“镇远府”三个字的界碑挡住，站在原地眺望良久，忽然哗啦啦跪了下去。
汹涌的人群如海浪一般，在炽烈的阳光下潮水般伏倒，又好似成熟的稻穗，沉甸甸的垂了头。
波疆看得出了神，像被闪电击中一样僵在原地，某种新奇的情绪游遍全身，令他不自觉战栗。
定国公分明带人杀了许多赫特人，但娘亲却总是说他是个好人。
一开始波疆不明白，可如今长大了，却隐约有些懂了。
战争不是好东西，一旦开启，如无绝世猛将难以收场，而每多拖出来的一天，都是无辜百姓的血。
然而现在这个好人却在冷着脸问自己，“你知道主动投案和被抓的区别吗？”
波疆不敢看他，忙垂了眉眼，“小的，小的不知。”
晏骄微微蹙眉。
第一打落空了，没诈出来。
不少心理素质差的犯人往往会给出“不懂您的意思”之类带有狡辩和回避意味的话，反而是此地无银三百两，而波疆这样直接的否定反而显得很无辜。
“抬起头来！”庞牧突然抬高了声音，像白日惊雷一样在他耳边炸开。
波疆猛地一抖，本能的照做，可一对上对方的视线就好像被烫了一样，猛地抖了下。
“你爱护妹妹，照顾妻儿，孝顺母亲，”庞牧绕着他走了一圈，不紧不慢的念着，然后突然捏了捏他的肩膀，轻声叹道，“你是个好小伙子。可做人不能这么自私，男子汉大丈夫，连累别人就不好了。”
波疆的牙关紧了紧，可一声不吭。
庞牧弯下腰去，直勾勾看进他眼睛里去，“那天王春花去找你做什么？”
波疆不说话。
庞牧逼问道：“所以，那天你的确见过她。”
波疆还是不做声，好像聋了哑了一样。
庞牧歪头跟晏骄对视一眼，都觉得这小子反应不太对。
“你，你娘，还有你妹妹，”晏骄忽然开口道，“你们跟王春花素来不合，这是满城皆知的事情，她死了，你们的嫌疑最大。”
“其实按照地点来看，你是凶手的可能性最高，”晏骄突然话锋一转，“但是考虑到你的年龄和体力问题，只能是你娘。”
波疆刷的抬起头来，“不是我娘！”
他幼年来到大禄，如今的汉话已经说得非常好了。
庞牧一龇牙，啪的拍了下桌子，“不是她还能有谁？你又证明不了她的清白。”
波疆一急，似乎要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又刹住了。
庞牧在心里暗骂一声，“我们不会错杀好人，今儿叫你过来，本也是想问个明白。你娘那头说不出什么来，这嫌疑可就洗刷不清了，本想你或许会知道什么，可既然你也不说，那就没法子了。”
“这也没什么，只是可惜你娘，辛苦了一辈子，先是为了你们杀了婆婆，如今还是为了你们，干脆性命也要丢掉了。”
说到这里，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又重重的捏了捏波疆的肩膀，“我也有娘，可我跟你不一样，我会好好孝顺她，你娘，啧，你娘就惨了。不过这也没法子，命不好。”
他就是欺负波疆不懂法，故意说些似是而非的胡话，步步紧逼。
就目前来看，即便波疆不是本案凶手，也绝对牵连其中。
只是他始终不肯开口，究竟是为了保护谁？
波疆急的眼圈都红了，“不是她，真不是她！”
“那是谁？”
波疆的嘴巴张了又张，两排牙齿都跟着磕碰起来，情急之下，他仰头喊道：“是我，是我！是我杀了她！”
“我恨她，她看不起我娘，看不起我，也骂我妹妹，我忍不住了，就杀了她！”
然而庞牧毫不犹豫的摇头，“不是你。”
“真的是我！”波疆青筋暴起道，突然眼睛一亮，声音急促道，“是我，我用石头砸的她，你们都是打仗的，懂伤口的，肯定看得出来的！”
庞牧叹了口气，几乎是带了几分同情的看着他，“你知不知道这几句话证明了什么？”
“证明了你确实只是帮凶。”
波疆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第54章
“公爷，大人，”齐远从外头敲门进来，下巴朝波疆一抬，“这小子的妹子来了，问什么时候能放回去。”
庞牧和晏骄看向波疆，就见他神色中多了几分焦躁，急切地向外看，可惜从他所在的角度什么都瞧不见。
庞牧拍了拍手，示意叫人进来将他带出去。
天色微暗，气温骤降，裹着羊毛毡子的妮妮看上去格外瘦削，见哥哥出来，她连忙跑上前，“哥！”
这些日子侄儿病了，她便住在兄嫂那边帮忙照看，今日哥哥被带走，家中一大一小两个女人都乱了阵脚，偏她又不敢跟娘说……
波疆也往前冲了一步，可得了庞牧眼色的小四小五却提前一步插在两人中间，一边一个挡住了。
“妮妮，你回去！”波疆大声喊道，“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妮妮眼眶里就带了泪，在院灯照耀下亮的像星星。
“宝儿要爹，嫂子也很担心，”她抽噎道，又带些哀求的看向庞牧，似乎有些胆怯，转而看向晏骄，恳求道，“大人，我哥是个好人，他什么都没做，您放他家去吧！”
说着，就跪下砰砰磕头。
阿苗和许倩都有些不忍，两个姑娘看了看彼此，下意识拉住手，祈求对方能在自己想开口求情时阻止一回。
有的时候真相未免过于残忍，维护正义的一方反而显得像冷酷的恶霸。
百姓见官要跪，这本是规矩，晏骄没拦着，可等妮妮磕到第二个头时就把她撑住了，“你知道我们为什么找你哥，也知道很多我们很想知道的事，对不对？”
两行泪从小姑娘脸上滚落，“我”
“纸包不住火，你该明白这个道理，你们知情不报视为包庇，若能尽快叫动手的人投案自首，或许还能减轻处罚。”晏骄在她耳边轻声道，又抬手替她顺了顺乱糟糟的头发。
妮妮咬了咬嘴唇，本能的看向哥哥，然后就眼睁睁看着他被人捂了嘴，挣扎着带了下去。
饶是不能出声，妮妮也能从他浑身上下看出抗拒：
别说，什么都别说！
妮妮痛苦的呜咽一声，挣扎的脸上满是泪痕。
她不想哥哥死，可是……
晏骄叹了口气，掏出帕子给她擦了脸，“你哥今晚回不去了，甚至可能接下来几天都回不去。”
见妮妮慢慢睁大的眼睛里添了惊恐，晏骄不由放缓了声音，将帕子塞到她手里，又轻轻拍了拍她单薄的脊背，“天色已晚，赶紧家去歇着吧，若想见你哥，明儿送你娘来时顺道见吧。”
妮妮的身体猛地僵住，下意识跟着重复道：“我，我娘？”
晏骄点点头，慢慢站起身来，居高临下的俯视着她道：“明儿就该传你娘问话了。”
妮妮仰视着，只觉头顶半轮明月的女官仿佛绝望的化身。
望着小姑娘踉跄远去的背影，晏骄半晌没说话，心里难受的很。
庞牧揽着她的肩膀拍了拍，安慰道：“事实如此，你我总要求个真相。”
晏骄叹了口气，忽然道：“其实我真的挺佩服裴以昭的，这么多年来他从未有过一分一毫的动摇，那份心性当真世所罕见。”
众生皆苦，很多事情本就是迫不得已，他们长年累月的经手这些，本身就是一种煎熬。
庞牧点了点头，“也不知他眼睛恢复的怎么样了。”
“有邵大人盯着，想来无妨，”晏骄道，“约莫月底廖先生他们也该来了，必然会有裴以昭的消息。再不济，外头就是驿站，写个信回去问问也不是难事。”
“大人！”在外值守的宋亮进来禀报说，“祝大人撒出去的人回来了，他想问问方不方便现在进来说话。”
庞牧失笑，“这里可是镇远府衙，在人家的地头上，咱们还是别鸠占鹊巢的好。也不必回话了，我们这就过去。”
两人当即并肩向外走去，路上晏骄忽然问道：“你猜明天杏仁知道波疆主动认罪之后，她会怎么着？”
庞牧毫不迟疑道：“她会把一切揽到自己身上。”
里头顾宸舟和祝萧绿都在，见他们过来也不耽搁，就叫那几个挨家挨户询问的衙役讲今天的结果。
“卑职带人分做几组，将那十三家都走遍了。其他人倒罢了，有个叫卓曦的，没什么迟疑就说自己那日早晚都在哪里吃了什么做了什么有谁作证，回答的过于顺畅，反而可疑。”
距离事发已经过去七年多，正常人能记得住当年几件特别的事就不容易了，更何况具体到某一天的？
若卓曦与本案无关，那么盖房子那段时间只是再普通不过的劳作罢了，根本不会有太深刻的印象。
庞牧问：“这个卓曦是什么底细？”
祝萧绿翻了户籍卷宗出来，对着蜡烛一目十行的扫过，“是炤戎来的流民，当时是爷孙俩，不过爷爷三年前去世了，今年二十三，一个人单过。”
“没成亲？”晏骄有些意外。
二十三在这时候可不算小了，迄今为止她所知道这个年纪还没成亲的，除了她所在的这个异端团伙外，再无他人。
不过庞牧他们是被打仗耽误了，可卓曦这种普通老百姓实在没理由。
衙役点头，“他性子挺独的，家里养了两条大狼狗，经常一个人进山打猎，肉是不缺的，卖皮子倒也能赚不少。算是挺能干的年轻人，左邻右舍也时常有热心人帮忙做媒，可他总是回绝，挣的钱也不攒着，都是随手买猎具或是接济旁人了，倒也不催着还。”
齐远抱着胳膊啧了声，“倒是挺仗义。”
“确实仗义，经常抱打不平，不仅有小义，也有大决断。”顾宸舟也道，“去年他还跟之前有买卖的皮料贩子做了一回生意，托人从中原运了几车种子和粮食来，都是赔本卖给城中百姓的。”
庞牧搓了把脸，“不好办。”
衙役又道：“对了，官府组织的集体围猎他从来不去，说是怕自己去就没旁人的份儿了，而且也不大瞧得上那些寻常猎物，听说这两天也要赶在围猎之前进山呢。”
庞牧嗯了声，叫了小八上前，“今晚开始你就盯着他，他进山你也进山，别叫他跑了。”
小八的箭术百步穿杨，尤擅埋伏潜行，派这个活儿再适合不过。
小八当即领命而去，乘着夜色几个纵身，眨眼消失在黑幕中。
顾宸舟和祝萧绿齐声道：“公爷是担心他要逃？”
“说不准，”庞牧眉头微蹙，“他孤身一人，无牵无挂，又有山中潜行的本事，若果然是他，又听见了动静，说消失也就眨眼的工夫。”
次日一早，祝萧绿果然下签子传了杏仁第二次来衙门问话，妮妮也跟着来了。
杏仁自己倒显得很平静，只十分严肃的叫妮妮家去，妮妮哭着不走，两个眼睛桃子似的红肿。
娘儿俩拉扯间，波疆也被堵着嘴带了过来，母子两人乍一见面都惊了一下。
晏骄示意许倩上前将杏仁和妮妮分开，“你儿子认罪了，可我总觉得哪里有纰漏，所以请你来问个话。”
她一开口，波疆额头的青筋就暴起来了，一个劲儿的往前冲，可惜被早有准备的宋亮按在原地动弹不得。
杏仁果然抢道：“大人，他撒谎，是民妇杀的！”
堵着嘴的波疆几乎是从胸腔里憋出来几声嘶吼，然后人就挣扎着顺到了地上，一个劲儿的用脑门磕地，三两下就肿了。
晏骄朝宋亮一摆手，“把人带到里头去。”又指着相反的方向，对另外一名衙役吩咐道，“来啊，将疑犯杏仁拉到那间屋里去。”
情绪崩溃是案情突破的最好时机，今天必须把这娘几个单独问话。
妮妮大哭，站在原地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往东追两步，又猛地朝西撵几步，可结果哪个都救不下来。
她站在院子中间满面茫然和无措，伸出去的两只胳膊微微颤抖，显然已经完全没了主意。
“咋了，这又是咋了？”正在此时，葛大壮竟也赶了过来，看着惊慌失措的女儿语无伦次道，“不是问完了吗？咋，咋又来？”
他本是要去放牛的，可走到半道却有邻居追上来，说他婆娘女儿都被捉到衙门去了，看样子有大事发生。他吓得半死，当即连牛都顾不上要了，憋着一口气冲了过来。
听见动静的妮妮终于找到发泄口，三步并两步冲过来，哭着冲他又踢又打，“都怪你都怪你都怪你！我恨死你了！要不是你，要不是你娘……”
葛大壮任她打，整个人都懵了，最后还是许倩上前用小擒拿手将发疯的妮妮按住了。
院子里的其他人谁也没动，只是眼神复杂的看着这对父女，可葛大壮还是隐约明白了什么。
他脸上被妮妮抓破了几处，几道细细的血痕顺着蜿蜒而下，他却顾不上擦，只是失魂落魄的蹲到地上，两只眼睛直勾勾盯着前面虚空，抱着头翻来覆去的道：
“咋会这样，咋就这样了？不能，不能啊……”
妮妮在地上挣扎了几下，忽然狠狠咬了许倩一口，然后连滚带爬的往晏骄脚下冲，“大人大人，是我，都是因为我，是唔唔唔！”
竟是葛大壮被火烧了似的从地上弹起来，猛地蹿过来捂住妮妮的嘴，自己却又急又快的磕头，涕泪交错的哀求道：“大人，大老爷，俺不报案了，不报了，俺不报案了中不中？求求恁都别查了，别查了啊！”
“俺不报案了，都别查了啊啊啊！”
说到最后，他竟趴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他已经没了娘，不能再没有这个家了！
他后悔了，真的后悔了。
如果，如果之前不去认尸……
可惜人命关天，没有如果。
杏仁、波疆、妮妮，这三个知情人显然都在保护某个或者某几个人，而第二天傍晚大家就确定了那个被保护的是谁：
卓曦。
衙役上门之后他就迅速去城中粮店补充了米粮，然后牵着两只狼狗进了山。
小八悄悄跟着，就见他既不做记号，也不在意中途出现的猎物，且又一个劲儿的往深里去，当机立断，就要上前拿人。
谁知卓曦还真是个好猎手，小八刚一动就被听见了动静，头也不回抬手就是一箭。
所幸小八艺高人胆大，半空中强行扭腰，脚往旁边树干上借了力，当空还了一箭。
嗖的一声破空，肩头穿过卓曦的皮袄却没伤到皮肉半分，箭头直接没入树干，当场就给他钉到树干上了。
主人遇袭，卓曦养的两条狼狗就发了疯，呜呜叫着朝小八左右包抄而来。
他本十分欣赏这两条健硕机警的狼狗，奈何什么猛兽都比不得自己的性命要紧，且这种极具狼性的狗一旦认主就绝不可能再被他人驯服。
小八叹了口气，连道可惜，刷刷两箭就给射死了。
卓曦被绑到二堂下跪了，晏骄和庞牧等人见了，都叹果然是副好身板。
七年前他十六岁，照这个身板和身手，杀人埋尸确实有实现的可能。
既然早在一开始就把案子交给旁人代劳，此刻顾宸舟也不争功，径直去下手陪审坐了，且看那夫妻二人审案。
庞牧语出惊人道：“当年你为何不自首？”
卓曦倒也是个好汉性子，也不狡辩，只是冷声道：“欠债还钱杀人偿命，我是炤戎流民，死的却是汉人，难不成汉人的官儿反而要护着我？”
这就是直接承认动手杀人了。
庞牧摇头，指着下头顾宸舟问道：“你也在城中住了七、八年了，可曾见他偏袒过谁？”
见他提及顾宸舟，刚还刺猬似的卓曦却瞬间软了棱角，有些沮丧的垂了头，“谁又能未卜先知……”
再说了，他终究杀了人。
庞牧颇爱惜他仗义痛快的性子，此刻倒有些不忍，“你本与王春花无仇无怨，为何害她性命？若果然有苦衷，未尝不可通融一二。”
卓曦有些诧异的看了他一眼，自觉事到临头竟还有心情感慨，“为何你不是炤戎人？又或者，为何我不是大禄人？不然老早就跟着你干，也不至于落得如此地步。”
哪怕这会儿气氛紧张，庞牧也不禁有些啼笑皆非，“老子当年得胜回朝时你才几岁？胎毛还没褪净就想七想八。”
卓曦一想倒也是，不由重重一叹，面色微微暗淡。
眼见这俩人话题有些跑偏，晏骄在旁边出言提醒道：“你知不知道波疆和杏仁母子争着替你顶罪？”
卓曦点头，又摇了摇头，“不知道，却猜得到，他们也是傻子，一人做事一人当，何苦来哉？”
晏骄道：“你们倒是有情有义。把当年的事情说说吧，不然只好判做你们三人合谋杀人。”
卓曦果然不再扯闲篇，略略定神就将事情原委讲了。
案发至今已经有将近八年，可这件事就好像一根扎进他心里的刺，日日夜夜都在脑海中盘旋，拼了命的想忘掉反而越加清晰：
他杀人了，而且杀的还是一个手无寸铁的老妇人。
“我家当时离波疆和妮妮家隔着几条街，不算熟，可也见过几回面，毕竟当时城中甚少有小姑娘，大家都拿着她当自家妹子，一来二去的，也就认识了。”
“她奶奶不是个好货，整日骂街，我们都不喜欢她……可那日，我一开始真没想杀人。”
“当时是夏天，树也没有现在这样多，日头特别毒，晌午大人们都去凉棚里歇晌，我们几个小的却不觉得累，就在远处的阴凉地里玩。”
“妮妮过来送饭，可那老婆子又鬼鬼祟祟的跟来，张口闭口吃了他家粮米，又骂杏仁婶子偷人，说他们都是杂种，还伸手揪妮妮的头发！”
“妮妮吃痛，往她手上咬了一口，她就一把将妮妮摔在地上！妮妮当时就昏死过去，波疆气急了，上前推打她，谁知那疯老婆子竟几下就将波疆掐着脖子按在地上，说倒不如都杀了干净，省的以后污了他们葛家的血脉。”
“在那之前，我从未想过一个老婆子发起疯来竟会有那样大的力气，波疆挣扎了几下就渐渐不动了，我也拉扯不过，急的快死了。情急之下，我瞥见地上散落的石块……等我回过神来时，她已经躺在地上不动了。”
卓曦的语气终于打了颤，两只眼睛直勾勾的，好像眼前又出现了那具带着热气的尸体和疯狂蔓延的血色。
“不是杏仁和波疆帮的忙？”庞牧故意问道。
卓曦用力捂着脸，摇头，声音从指缝里透出来，疲惫之余竟带着点尘埃落定的解脱感，“他们确实没动手，只是……”
只是杏仁久等女儿不回去，十分担心，便来查看，谁知刚好目睹了这一幕。
当时大家都吓坏了，谁也没想去自首。
他们脚下踩的毕竟是大禄的领土，是大禄的府城收留了他们，可如今，他们却杀了大禄人。
“当时我们就想着，事情一旦暴露就完了，我们几个都得死，说不定还会连累其他外族人，”卓曦深深地吸了口气，“反正那会儿世道也还有点乱，倒不如，拼一把。”
于是杏仁提议将人藏到土墙里，并再三叮嘱一定要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以后他们的往来也不要过于亲密，这样即便一方暴露也不至于被人顺藤摸瓜一窝端。
或许战乱真的能锻炼人，接下来的几年中，他们当真做的天衣无缝，谁也没怀疑这几乎从不往来的两家之间竟还同时隐藏着这么一个惊天动地的大秘密。
直到夏日的雨水将地基冲坏，房屋重建……
这可能就是人算不如天算吧。
在被捉住往回走的路上，卓曦脑子里乱七八糟想了很多，可此刻竟意外平静，好似期待已久的风暴终于到来，漫长的准备之后反而能够坦然面对了。
他长长吐了口气，只觉浑身都松快了。
“大人，事已至此，草民无话可说，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只是杏仁婶子他们实在无辜，若我不杀别人，别人早晚有一天杀了他们，求几位大人大发慈悲，恕他们无罪！”
说罢，重重磕了一个头。
堂上众人都对他的言行大感震动，良久，才听庞牧道：“你不会死。”

第55章
本来卓曦杀人藏匿，且后期更有试图杀害小八的拒捕行为，虽然没有成功，但确实比较恶劣，罪加一等。
不过考虑到他的本意是为了救人，这些年也做了不少好事，理应轻判。
若是其他地方，合该流放的，可镇远府？大约也实在没有比它更远更艰苦的州府，顾宸舟索性就给他判了五年劳役。
杏仁和波疆固然是生活中的受害者，但包庇和阻碍办案也是不争的事实，尤其是杏仁藏尸于墙的行为十分残忍恶劣，故前者劳役两年，后者一年。
结果出来后，众人俱都默然无语，既喜出望外，又难免后悔。
尤其是卓曦，整个人都恍惚了。
早知大禄的官儿真的这样公正无私，他们当初又何必躲藏？以至这七年来虽未曾有牢狱之灾，可始终惴惴不安，如惊弓之鸟，当真度日如年……
正如定国公所言，若他们当年就主动投案自首，说不定判罚更轻，这会儿早就出来了！
顾宸舟心情也有些复杂，“你们都还年青，还有大好光阴，好好干活，刑满释放后还是我大禄百姓。”
大禄百姓四个字狠狠往三人心上扎了下，多年来的压抑一朝倾泻，都呜呜咽咽的哭了起来。
早知，早知……可惜这世上没有早知。
不过好在他们还活着，还有家。
判决的告示张贴出去之后，百姓们也都唏嘘不已，对结果倒是没什么异议。
其实绝大部分外族人都对卓曦等人的遭遇和做法感同身受。
被自己的祖国抛弃，如丧家之犬一般逃到敌国境内，虽然脚踩稳了，可心里总是不踏实。
到底，不是自己家啊！
他们惴惴不安，如履薄冰，甚至一见到汉人就本能的畏惧、回避，内心深处总觉低人一等，一旦发生冲突，第一反应不是求告到官府请人做主，而是觉得天塌了：
我们依靠人家的庇护才得以苟延残喘，可如今竟反而伤害对方，一定，一定会被赶出去的！
在这起案子之前，没人敢赌。
可现在，他们不用赌了。
打从告示出来那一刻起，众人便都诧异的发现，虽然是与自己身份一样的人获罪入狱，可他们心中却突然就踏实了。
因为这里的官员和百姓，真的没拿他们当外人看。
他们有家了！
见来之不易的大好局面非但没随着案件水落石出而分崩离析，反而凝聚力更强了，庞牧等人都跟着松了口气。
说起来，本案中最后悔的可能就是葛大壮了。
原本老娘没了，他已十分难受，可不曾想如今老娘找到了，老婆儿子都进去了不说，女儿也彻底与自己决裂，正式搬去兄嫂那边居住。
妮妮虽然只有十三岁，可性子竟也十分刚烈，判决当日就当着众官员的面说了，“好歹一场生养，来日他病了、老了，我不会不管，可若求再多，就不能够了。”
说完，就朝葛大壮磕了三个头，头也不回的走了。她每日帮着嫂子操持家务带侄子，定期去看看服劳役的三人，果然再也没分给葛大壮哪怕一个眼神。
城中百姓得知后亦是唏嘘，尤其看到葛大壮一夜白头，每每幽魂似的行走在路上，也是感慨。
可没人劝妮妮搬回去。
因为此事根由，本就大多归在葛大壮身上。
若非敬王春花是他的娘，杏仁母子三人不会忍耐那么多年；
而若非葛大壮懦弱逃避，王春花也不会如此张扬跋扈……
苦果是谁亲手种下的，终究还得谁来吃。
房屋重建还在如火如荼的进行着，后头顾宸舟还挑了一批精壮的猎手进山围猎，晏骄和许倩都是好奇心旺盛的，也跟着去了。
众人骑马行了半日就有官府修建的小寨子，里头常年有官兵驻扎，一来防止野兽下山伤人，二来也堤防外族势力入侵。
一行人稍作休整，换了适合攀登藏匿的装束，重新步行启程。
亲身经历之后，晏骄和许倩才知道原来许多幻想就是用来破灭的。
真正意义上的进山捕猎远不是想象中的那般美好，昼去夜归什么的更是扯淡。
这里不是专供京城贵人们使用的围场，里面纵横驰骋的是真正曾以人为食的野兽，地面也不是专门整修过适合跑马的大块平地，可谓寸步难行。
满地的枯树碎石，寒风划在脸上刀割一样，正午的日光并没什么温度，却又晒得人睁不开眼。
野兽远比人来的更警醒，众人身上不能涂抹任何油膏脂粉，动辄就要趴在沟沟坎坎里埋伏等待。
天地间一片死寂，唯有耳畔刮过的西北风呼呼作响，所有人都被冻得够呛，可谁也不敢活动，更别提生火取暖。
晏骄后悔了，悔得肠子都青了，可她现在能做的也只有老老实实窝在庞牧怀里，祈求今年的野兽都膘肥体壮且集体降智，好让他们能尽早完成任务回去。
夫妻俩对视一眼，庞牧朝她挑了挑眉毛：以后还来吗？
晏骄疯狂摇头，无声表达着自己发自内心的诚意：不来了，不来了，体验一次回味终生！
庞牧无声大笑，旋即心疼的蹭了蹭她冰块一样的鼻尖，又把人往怀里塞了塞。
还说平安死倔的性子随谁，可不就是她？都是一般不到黄河不死心的脾气，自己不经受下这个滋味哪里听劝？
晏骄很擅长苦中作乐，考虑到自己和许倩，好吧，是她自己在这个队伍中就是菜鸡，自保有余，助力无望，索性就安心做起记录，准备回头编个册子什么的。
镇远府外绵延的群山在短短几天内就迅速重塑了她曾经只能在影视和纸质资料中养成的固有印象，这里的地形和环境更加复杂多变，孕育的物种自然也更加丰富。
在山中围猎的三十多天内，她随大部队翻越雪山，穿过密林，迎来了初雪，希望或不希望的见到了无数曾经只存在于想象和传闻中的物种：
狼，狐狸，熊，甚至还有许多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新奇品种……
或许现代社会曾经有过，只不过早就灭绝了，又或者不同的世界物种构成本就不同。
古人拥有毫不逊色于现代人的智慧和更淳朴的可持续发展观，他们大多数情况都只挑选部分成年的雄性猎物，留下雌性和幼崽继续生息繁衍。
围猎结束时已经是十月下旬，滴水成冰，众人满载而归的同时也带回来三个伤员，其中一个是替大家探路时摔断了腿，另外两个则是在与猎物搏斗中负伤惨烈。
所幸官府组织得力，装备充足，救治及时，都已没有大碍。
众猎户面对迎出城外的家人笑逐颜开，满是丰收的喜悦，“能过个好年啦！”
猎物的皮毛完整，可以卖出高价，而剩下的也可作为冬日储备粮，丁点不浪费。
好些人都是后怕，纷纷感慨道：“还得跟着官府干，不然咱们这些人零零碎碎羊粪蛋似的，哪里敢碰这熊？只怕都要进了人家肚皮啦！”
众人七嘴八舌夸的当儿，就见一个中年文士抄着袖子迈出步来，轻笑道：“这熊皮光洁完整，毫毛油亮根根分明，这样的皮子放到京城，怕不下千两。”
人群中顿时发出一阵透着喜气的惊呼，又忍不住开始盘算起各人能分多少来。
这几年都是衙门出面跟中原来的皮货贩子交涉，他们再也不必担心被骗、被压价，每年伤亡少了，可赚的却更多了。
听见久违的熟悉的声音，庞牧和晏骄都惊喜交加的望过去，“廖先生！”
廖无言看着他们衣衫褴褛灰头土脸的模样，拧着眉头认了半天才失笑道：“过瘾了？”
这几个不省心的，一出京城就折腾的翻了天了！
晏骄嘿嘿发笑，一个劲儿点头，好几缕板结成块的头发标枪一样跟着上下起伏，“过瘾了过瘾了。”
“可惜我们来晚了，”白宁拉着图磬从后头人堆儿里钻出来，挺稀罕的往那光滑的熊皮上摸了几把，笑道，“你们上山才四天我们就到了。”
“你们可算到了！”晏骄和庞牧、许倩都上前说话，又往后看，“熙儿呢？”
“两个小子这些日子没个约束，都快玩疯了。”图磬摇头失笑。
说着，他又忍不住捂着鼻子往后退开几步，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你们还是先回家洗洗吧。”
这一去一个多月，天寒地冻风餐露宿的，洗澡根本就是奢望，如今这一群根本就是野人了。
兄弟是真兄弟，可臭也是真臭。
晏骄和庞牧对视一眼，笑容迅速猥琐，下一刻便对那两口子展开了热情的臂膀。
“滚蛋……呕！”
一群人闹着回了庞宅，管够的热水泡了澡，又饱饱睡了一觉之后，醒来已是辰时过半。
晏骄和庞牧躺在床上对视了约莫小半刻钟，这才想起来是回家了，又叫了人进来伺候。
“平安和老太太呢？”
小金道：“在前头跟图少爷玩哩。”
“臭小子，”庞牧笑骂道，“有了玩伴忘了爹娘，等会儿打他屁股。”
“可不好这么说，”小银道，“您两位刚上山那几天，小郡王想的很呐，每日必要问上几时回，老太太心疼得不得了，还骂您了呢。”
庞牧：“……光骂我？”
两个丫头捂嘴笑，点头。
庞牧都给气笑了，胡乱抓着热帕子抹了抹脸，凉飕飕道：“也就想了刚上山那几天吧？”
才刚听雅音他们的意思，自己一行人刚走几日他们就来了。
小银憋笑，强行岔开话题，“前头已经准备了锅子了，本来还想再过两刻钟就进来喊人，不如这就过去吧。”
夫妻两个装扮好了，摸着身上温暖舒适的衣服痛痛快快吐了口气，“走吧。”
老远就听见平安代表性的“熙鹅熙鹅”，晏骄一颗心软的一塌糊涂，忍不住抬高声音喊了句，“儿砸，娘回来啦！”
前头笑闹中的两个小家伙果然停下脚步，平安双眼发亮，脆生生道：“哎，娘！”
晏骄心潮起伏，激动地弯下腰去，奋力张开双臂，“儿砸！”
平安又喊了一声娘，然后便毫不犹豫的转回头去，开开心心的喊着“熙鹅”，继续跟小哥哥玩木鸟去了。
晏骄：“……”
这，这就独立了？
众人顿时哄堂大笑起来，老太太拍拍身边座位，“来，咱们娘儿俩说话。”
晏骄讪讪的过去，又不甘心的瞅了眼玩的忘乎所以的平安和熙儿，喃喃道：“咋就这样了嘛。”
白宁凑过来笑道：“儿子大了，总要飞的，你自在些不好？”
晏骄瘪了瘪嘴，小声哼哼，“倒也不是不好，可，可这样太快了！”
她这颗老母亲的心啊，都碎了！
众人又是一阵大笑。
董夫人选择继续带着女儿留在京城，毕竟榛儿也渐渐大了，终身大事也该操持起来。
廖蓁和白熙一个文举一个武举倒是都中了，人也成熟稳重不少，跟两边长辈商议过后，两人决定先出去游学，下一届再考。
白宁指了指正廖无言，“是廖先生的主意。”
廖无言夹了一筷子烫得卷曲的羊肉，“如今天下太平，再不游学更待何时？总待在京城里，人都要废了。”
那俩孩子都是福窝里出来的，根本没经历过什么风波，太过稚嫩，是经受不起朝堂摧残的。
好歹现在吃亏只是吃亏，可若日后入朝为官再吃亏，就很有可能送命了。
大概是觉得滋味不错，廖无言眼前的一碟麻酱都快被他用羊肉卷蘸光了，“原临州知州陆熙凉升平成知府，已经前去交接，估计年前就能到了。”
圣人虽未曾在朝堂上明说，但陆熙凉此人之前名声不显，联系庞牧一行人出城的时间和路线一琢磨，也就有不少人猜到是他们的手笔。
庞牧欣慰道：“人尽其才物尽其用，朝廷之幸，百姓之福。”
“对了，”晏骄又想起来一件事，“裴以昭的眼睛如何了？”
廖无言道：“有师伯盯着，恢复得还不错，我们走时已经能大概看清轮廓了，不过太医说还要继续敷药，纱布未曾摘下。”
裴以昭是个拼命三郎的性子，邵离渊干脆就暂时把人留在京城，搁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看着，只偶尔叫他跟着打下手。月前圣人还问过，琢磨着若是好的差不多了就派他去调查几名官员的底细，结果被邵离渊毫不迟疑的打回去了。
见圣人都吃了闭门羹，不仅其他官员歇了心思，就连裴以昭自己也认命的养起病来。
白宁吃吃的笑，“苏家的案子结了之后，裴以昭不仅名声更胜往昔，又得了圣人嘉奖赏赐，不少人要给他做媒呢！吓得他缩在邵府不敢出来。”
铁和尚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怕人给他说亲。
晏骄觉得裴以昭就是典型的事业型男，单身主义者，其实没什么不好，但放在这个时代就难免被人“盯上”。
不过说起保媒说亲……
她往白宁身边蹭了蹭，又朝正凑在一处吃喝说笑的齐远和许倩努努嘴儿，“你瞧瞧他俩。”
她不说，白宁还真没留心，这一见之下又惊又叹，旋即明白了晏骄的用意。
“郎有情妾有意，男未婚女未嫁，也都知根知底，挺好的。”
如今许倩是自己的贴身侍卫，晏骄还真有点赧然，“那，你弟弟那边？”
白宁摇头，反过来安慰她，“这也是常有的事儿，你们不必放在心上。我们两家早年确实起过这个心思，可后来见倩倩没这个心思，也就断了念想。”
近水楼台先得月，类似的事情世家大族多着呢，可想归想，真正如愿以偿的又有几人？强扭的瓜不甜，没得亲家做不成反而弄出仇家来，顺其自然罢。
顿了顿又摇头道：“倒不是我灭自己志气，我都觉得那小子配不上倩倩，这一二年间，差距就更大了。”
晏骄失笑，推了她一把，“有你这么说自己弟弟的吗？”
白宁打了个晃，本能的护住装满了肉片、肉丸的碗，赶紧吃了几口压压惊，然后才正色道：“是真的。”
“这儿的羊肉忒够味儿！”她擦了擦满嘴油花，感受着充斥口鼻的肉香，心满意足道：“俗话说得好，帮理不帮亲，咱们都是女人，自然更能体谅倩倩走到这一步多不容易，可我弟弟？家世、模样？不能说差，但论倩倩？是真配不上。”
“当然了，若是他们俩自己情投意合，我们自然乐见其成，可这不是明摆着剃头挑子一头热吗？缘分的事儿，还是顺其自然的好。”

第56章
晏骄从没想过自己看大雪的愿望会实现的这么没有征兆。
其实早在他们从山上下来之前，镇远府就飘了一场雪花，可惜将将没脚面，并不十分过瘾。
昨天晚饭时，林伯就一个劲儿的揉膝盖，砸吧着旱烟袋道：“大雪要来啦。”
结果第二天一早，晏骄就被窗外透进来的耀眼白光弄醒了。
她还有些懵，“我这是睡了多久？”
镇远府的天亮的晚，难不成她真一觉到了晌午？
庞牧就在一边低低地笑，声音带着刚睡醒特有的低沉和沙哑，长臂伸过来将她搂了个结结实实，“不是日头，是下雪了，再睡会儿。”
晏骄本能的哦了声，才要闭眼，下一刻却猛地瞪圆了眼睛，然后翻身从庞牧身上爬了出去，口中惊喜交加的念叨着，“天呐天呐天呐，我要看看。”
从出生到工作，她所生活过的地方从没有过五公分以上的积雪，而且往往不过夜，很快就化成脏兮兮的泥水，哪儿经历过这种大雪映窗的奇景？
“你倒是披件衣裳啊！”被窝空了半边的感觉不好受，庞牧哭笑不得的跟着爬起来，索性提着被过来了。
其实越是寒冷的地方，取暖保温措施做得就越好，这会儿只穿着寝衣也算不得冷。
可若开窗……就另当别论了。
庞牧抖开被子，从后面搂着媳妇儿，将两个人捂得严严实实的，这才伸手在窗框上一推。
一夜过后，窗框外沿堆积了不少雪，室内的温暖将它们化成水，可不等滑落便又被冻成冰，这会儿一开窗，就有细微的破碎和撕裂声传来。
冰冷湿润的空气顺着窗缝疯狂挤入，瞬间杀退了原本汹涌的困意，晏骄本能的屏住呼吸，一双眼睛缓缓睁大。
一窗之隔，分开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白，纯白，除了垂直的屋檐边线和石桌腿艰难的透出一点冷硬的青灰，放眼望去皆是最纯粹的白。
至于石凳？嗨，早就被埋得瞧不见了，只能勉强从石桌四周微微鼓起的几个圆包那里探知它们的所在。
雪花依旧纷纷扬扬，好算风还不太大，它们便在半空中连接成片，凑成一大团一大团的，扑簌簌跌了下来。
“怎么样，好看吧？”庞牧把下巴放在晏骄脖颈间蹭了蹭，轻声道。
晏骄近乎失语，感觉到他的体温源源不断的传来，这才深深地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气，点头，“太美了。”
冰冷的空气瞬间充实了她的身体，从喉咙开始上下兵分两路，头脑瞬间清醒的同时，也充斥了两片肺，精神得人喉头发痒。
“打雪仗吧。”晏骄喃喃道。
“嗯？”庞牧没听清。
“打雪仗吧！”晏骄猛地转过头去，黑白分明的眼睛里狠狠地迸出来两点火星，雀跃着提议。
庞牧：“……行吧。”
“铛铛铛铛铛……”
激烈的铁器敲打声流窜着回荡在庞府各个角落，连带着一街之隔的衙门众人也被吵醒，纷纷鲤鱼打挺从炕上跃起，嘟嘟囔囔的开门相互问道：“那头干嘛呢？呦，这么大的雪。”
值夜的衙役笑着跑进来道：“定国公他们起的倒是早，好像是要出来铲雪的。”
顾宸舟也披了他的旧皮袄出来，喷着白汽的环视四周道：“是得铲雪，得了，都别睡了，赶紧起来干活。”
这雪都快到膝盖了，瞧着还有的下呢，若不及时清理，说不得便会出现压塌房屋的情况。
然而庞府这边：
“打雪仗？”
众人围坐吃饺子，异口同声的问满脸亢奋的晏骄。
冬日菜蔬少，倒是豆子容易储存又管饱，所以豆芽、豆腐等豆制品在镇远府百姓们冬日饭桌上占了相当大的比重。
当地有个最近几年才兴起来的传统，头场大雪当日要吃饺子，虽然晏骄十分怀疑这只是百姓们为了解馋绞尽脑汁想出来的幌子：毕竟在这个民以食为天的国度，生活中发生的任何事都可以毫无障碍的跟吃扯上关系。
不过……鸡蛋豆腐木耳粉条馅儿的饺子真的非常好吃就是了！
晏骄疯狂点头，不遗余力的怂恿蛊惑着，“来嘛，来嘛！”
白宁慢慢咀嚼着甜辣味儿的小咸菜，第一个心动。
她自小在京城长大，哪儿见过这么丧心病狂的大雪啊，这来都来了，遇都遇上了，不打一场对得起谁？
廖无言失笑摇头，“多大的人了，还这么孩子似的闹腾。”
“哥~！”晏骄笑眯眯凑过来，眼巴巴瞧着。
廖无言停了下，在众人期盼的眼神中无奈的捏了捏眉心，“那得先好好吃饭，之后再同百姓一道铲雪。”
“噢！”众人齐齐欢呼，战斗之魂熊熊燃烧。
饭后大家干劲满满地去铲雪，熙儿和平安两个小的也都裹了厚厚的皮袄亦步亦趋，奈何身材短小，行走间宛如滚动的皮球，引得一群人吃吃发笑。
两人从未见过一夜银装素裹的奇异景象，两张小嘴儿都要合不拢了，并排仰着脖子看的痴迷。
“好大的雪啊。”熙儿怔怔出神道。
“好大的雪啊。”平安没什么灵魂的跟着重复道。
“好凉呀。”熙儿费力的弯下腰，使出吃奶的力气，吭哧吭哧捏了一点雪在手上。
“好酿呀。”学人精照例跟着做，无奈身材有限，才一弯下去就剧烈摇晃起来，下一刻便以倒栽葱的姿势，脸朝下将自己埋进雪坑。
熙儿惊呆了，后面跟着的大人们笑疯了，其中亲爹亲妈尤甚。
“哈哈哈哈哈哈！”晏骄丧心病狂的笑着，泪眼婆娑道，“我一定要把这个场面画下来。”
她突然就理解了之前老师曾意味深长说过的一句话：
如果生孩子不是为了玩儿，那将毫无疑义！
还是白宁看不下去，主动上前将人提着腿拔出来，“哎呀平安，快给姨姨看看，冻坏了没？”
庞牧笑道：“没事儿没事儿，小子皮实着呢，摔打着长得结实。”
两个小子穿的都是狼皮袄子，外面还披着狐皮连帽斗篷，才刚他摸过了，身上热乎的很呢。
白宁顾不上搭理他，小心的帮平安擦掉脸上沾的雪，熙儿也紧张兮兮的凑过来问道：“弟弟疼不疼？”
平安一张小脸儿红扑扑的，眨了眨眼抖落上面的雪花，傻乎乎的咧开嘴笑了，“好酿哦。”
白宁一愣，噗嗤笑出声，抬手把这傻小子推给晏骄，“得了，算我白担心。”
晏骄抱着平安狠狠亲了两口，看到院子里那片空地后，忽然来了主意。
她当即拉着庞牧如此这般说了一回，又在地上画了简易图纸给大家看，“光是扫雪无趣，倒不如做点东西来玩。”
雪滑梯不香吗？零成本无污染，为什么不搞？
图磬看的有趣，摸着自家儿子好奇的小脑袋，难得多了点笑模样，“早年打仗中间修整时，倒也常有人找个坡地打滑玩乐，时常摔成满地的葫芦。这个两边有扶手，倒是安全。”
左右这里的雪管够，那就建吧。
一群人兴致勃勃的在地上圈定范围，又弄了许多簸箕、木筐、木桶之类的工具，人拉马驮，几乎弄了几座巍峨雪山出来。
就连熙儿和平安也主动要了两根小扫把，滥竽充数的混在人堆儿里，有模有样的装着扫雪。
盖滑梯之余，众人商议起等会儿打雪仗怎么玩。
原本晏骄的本意就是找个空地各种团了雪球互殴，然而千算万算，她忽略了一个重要问题：在场八成以上都是前任军官，“打仗”这个概念在他们心中的规模和含义相当空前。
于是现在事情显然在朝着另一个晏骄始料不及的方向狂奔而去。
庞牧一铲子压入雪中，手扶在木把上抹了把热出来的汗，“两军对战，须得有个由头。”
图磬看了看滑梯进度，再看看天色，“现在着手建造堡垒恐怕赶不及。”
齐远笑道：“那就慢慢建，我去找顾大人弄些筑城器械。”
晏骄：“……？”
你们到底要干嘛？
图磬摇了摇头，指着天边道：“你们看那边的云彩，接下来几日必有暴风，还是不要外出的好。”
晏骄和许倩本能的顺着往那边看去，但见一片雪花飞舞，有个鬼的云彩哦！你别是偷听了老天爷接下来几天的打算吧？
白宁显然也有同样的困惑，茫然的问道：“他们想干什么？”
晏骄摸了摸下巴，正色道：“可能是要原地建城吧。”
白宁：“……缺个城主不？我觉得我可以胜任。”
晏骄和许倩俱都大笑起来，齐齐伸手推了她一把。
“也不必那样兴师动众的，”庞牧本就不畏寒，干活之后更是大汗淋漓，索性丢了帽子、脱了外袍，浑身上下好似热水壶一样冒着滚滚热气道，“就算两军抢攻吧，先夺帅者胜。”
图磬和齐远就都点头，“何人为帅？”
话音刚落，众人便不由自主的看向廖无言，眼神中充满了□□的鼓励和期待。
廖无言：“……滚蛋！”
众人难掩失望的收回目光，想了会儿，齐声道：“顾大人！”
廖无言：“……顾大人乃本地父母，甚好。”
罢了，死道友不死贫道。
在外面街上带人铲雪的顾宸舟突然一阵恶寒，狠狠打了一大串喷嚏，惊得一众下属官员和衙役都呆了。
“我早就说过，大人的皮袄实在太旧了！”祝萧绿捶胸顿足道，“早就该换了！”
顾宸舟揉着发痒发疼的鼻子，喃喃道：“我觉得，可能不是皮袄的缘故……”
老子觉得有人要害我！
原本晏骄是打算来夫妻挂，奈何图磬和白宁那边带的人不多，两人对视一眼，突然来了点兴致。
“你我各带一队，一较高下如何？”晏骄一脚踩在初具雏形的滑梯边沿，叉腰向庞牧下了战书。
庞牧一挑眉，伸手手去，“可！”
两人在众人见证下，击掌为誓。
一朝夫妻反目，兵戎相见，简直催人泪下。
晏骄抢占先机道：“我哥必须是我这边的！”
此言一出，她立刻就陷入了人民群众声讨的海洋，庞牧、图磬等人纷纷抗议，表示为公平起见，任何人都不得率先使用廖先生这个挂逼。
眼见廖无言本人也表示对这一场傻气冲天的战斗并不感兴趣后，晏骄勉为其难的答应了。
于是对战阵容就这么确定下来：
晏骄一方：齐远、许倩、小六、小八、宋亮。
庞牧一方：图磬、白宁、小四、小五，外加一个图磬手下侍卫。
齐远主动询问道：“对作战手段有无限制？”
图磬平和中带着一丝咄咄逼人道：“三十六计，各凭本事。”
晏骄心道，大哥你这一点都不押韵啊……
不过事后种种证明，两位先锋官简短的对话，已经在最初就奠定了本场战斗卑鄙肮脏无下限的基础……

第57章
按照原本的计划，是双方分别从城南城北出发，率先抵达城中衙门夺取宝贵的顾大人方为胜利。
不过这个安排本身就存在着种种漏洞，于是战役打响的第一时间，双方统帅就毫不迟疑的走了歪路。
出了庞宅大门，两队人分别沿着东西大道两侧而去，然后在通往南北大道的尽头遥遥对视，面容庄严肃穆，各自转过去不见了。
然而刚转过街角，晏骄一行人就迅速贴墙站好，掏出一个纸包塞给宋亮，拍着他的肩膀郑重道：“一切交给你了！”
说老实话，这还是飞虎堂三当家入职以来最受重视的一回，他迎着众人饱含期待的目光重重点头，眼神坚毅，绕了个大圈后朝着衙门飞奔而去。
结果……他在衙门口撞上了原本应该随庞牧阵营往北去的图家侍卫图平。
两人老远就看见了对方，不约而同的加快脚步，然后在大门口急刹车，身后拖出两道长长的雪痕，看向对方的眼神中充满了警惕。
这他娘的就很尴尬了。
宋亮上半身不动，试探性的往门槛方向迈了一条腿，图平目光一凌，不仅跟着迈腿，甚至还迈了两步！
宋亮把眼一瞪，想起来临行前战友们的殷切叮嘱，爆喝一声……又迈了一步。
站岗的两个衙役面面相觑，心道这俩货吃饱了撑的吗？大白天下着雪的在衙门口练横向行走！
衙门内。
刚忙活完的顾宸舟难得清闲。他惬意的点起红泥小火炉，从柜子底层掏出平时不舍得喝的上等茶叶，小心的往紫砂壶内投入几片，然后抱着一卷书，静静等待壶底的火苗将茶水舔的滚烫。
外面静悄悄的，若是凝神去听时，便有细碎的雪片降落、磕碰之声传入耳中，闭上眼，那些晶莹剔透的雪片就好像在面前炸开了。
顾宸舟读了一首好词，顿觉口舌生香回味无穷，他看着窗外雪景和眼前微微冒出热气的茶壶，由衷的感到了快乐。
人生得此，夫复何求！
但是很快的，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毫不留情的将这份宁静打破，常年镇守边城的顾大人条件反射的从椅子上弹起来，警惕的望向外面，就见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两个人已经在院子里打了起来。
顾宸舟：“……”
来人似乎有些面熟呢。
几个衙役气喘吁吁的跟进来，也是一脸的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大人，才刚这两位侍卫求见，说有事请大人您一聚。可卑职还没问出个子丑寅卯的，他们就动了手。”
说话间，宋亮爆喝一声，双拳带着破空之声轰出，抽空朝这边喊道：“顾大人，晏大人有请！”
打不过侍卫团，他还打不过这人吗？
图平不敢硬抗，转身卸力，又回身甩出一记腿鞭，“顾大人，公爷有请！”
果然强将手下无弱兵，没想到这江湖莽汉也有两下子，不过自己是绝对不会堕了图家颜面的！
顾宸舟站在门口盯着他们在院中辗转腾挪，活像看羊群里的驴，眼神十分复杂，“你们口中的二人……难道不是两口子？”
谁请不一样，用得着打得你死我活？
想到这里，他心头一动，脑海中轰然炸开一个足以震动朝廷的念头：
该不会那两位年根儿底下要和离吧？！
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
只是这么想着，顾宸舟就紧张的不得了。
他搓着手门里门外的兜了几十个圈子，觉得好歹相识一场，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好好一个家分崩离析。
自己得去劝劝啊。
想到这里，顾宸舟忙回屋取了旧皮袄，步履匆匆的往外去了。
宋亮一愣，逼退图平攻势，紧追几步，“大人，您去哪儿啊！”
我这秘密武器还没用啊。
顾宸舟头也不回的喊道：“去找你们家大人聊聊！”
宋亮心头一喜，心道总算不负所托，才要转身朝图平示威，却见眼前一黑，对方竟打算直接从自己头顶上翻过去！
这还了得？三当家爆喝一声，伸出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攥住图平脚踝，“给我下来！”
另一头，顾宸舟已经麻溜儿出了衙门，过了街，匆匆敲开庞家大门，“你们家晏大人和公爷呢？”
大街的另外两端，两拨人身形猥琐的苟在墙角，心中同时生出同一个念头：
咋还没回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忽听嗖的一声穿云箭，众人抬头去看时，却见迷蒙的雪空中炸开一团小小的黄色烟雾。
庞牧等人一愣，图平“阵亡”了？
果然那边也没闲着！
晏骄等人纷纷义正辞严的谴责道：“好卑鄙！”
幸亏我们也派人去了！
可没等他们暗自庆贺，却见黄色烟雾旁边又炸开另一朵蓝色的。
宋亮……两人这是同归于尽了？
衙门里。
筋疲力尽的宋亮有出气没进气的横躺在雪地里，身上很快覆盖了薄薄一层白色，可他已经没力气动了。
“我，我也死了，呼呼，这回能松开了吧？”
也是奄奄一息的图平亲眼看着响箭炸开，这才松开卡着他脖子的腿，解脱似的往旁边一滚，面条一样瘫软了。
这他娘的叫什么事儿，才开局就“死了”不说，死亡信号竟然还得他们这些“死人”自己发射。
这跟叫尸体自己爬起来挖坑埋有什么分别！
待呼吸稍稍平复，图平就觉得自己的腰腹被人戳了戳，然后眼前多了一截……香喷喷的卤鸡爪。
他向宋亮投以询问的视线，后者口中也咬了一根，含糊不清道：“吃吧。”
原本晏大人是要以鸡爪诱惑顾大人前往的，没成想自己压根没有施展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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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边的信号晚一步发出来，”庞牧严肃道，“极有可能顾大人已经被他们接应出去了！”
同一时间：
晏骄搓了搓手，冷静的分析眼下局势，“咱们的人晚一步死，就算我们说没接到人，他们肯定也是不信的。更何况我相信顾大人绝对无法抵挡秘密武器卤鸡爪！有可能现在已经朝着咱们的据点挪动，所以我们还是原计划往南。如果顺利的话，抵达之时，便是与顾大人汇合，也是你我夺取胜利之时！”
众人没什么灵魂的缅怀了一下宋壮士，然后精神百倍的往南奋进，期间幻想着庞牧军失魂落魄的失败模样，顿觉力气源源不断的涌上来。
镇远府也延续了中原北方省府四四方方正南正北的格局，所以基本上走一段儿就会出现一个十字路口。
道路中央的积雪都已被百姓们铲开，道路两旁堆积起一米多高的雪墙，在微弱的日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华，很有种冬日迷宫的感觉。
齐远指着前方道：“直走后左拐，或是先左拐再直走，都能到目的地，还请晏大人示下，咱们走哪边？”
晏骄既兴奋又紧张的搓了搓手，想了半日，忽然摘下一只耳坠丢在左边。
众人：“……”
许倩干咳一声，小声道：“大人，这一招恐怕糊弄不到公爷。”
“那是自然！”晏骄插着腰，得意洋洋道，“我们要反其道而行之，还是走直线。”
小六就在后面插话，“我看够呛，他们肯定能猜到咱们是在使诈。”
晏骄点头，“所以我们要再翻一下！”
小八沉稳的接道：“但属下觉得以公爷对您的了解，他肯定能猜到咱们猜到他们猜到咱们是在使诈，并且决定翻一下。”
晏骄：“……”
你们他娘的，这一个个怎么回事儿？炫耀自己复读机一般的记忆力吗？
作为穿越者的代表，那是肯定不能输。
于是她清了清嗓子，硬着头皮说：“既然我们猜到他们能猜到咱们猜到他们猜到咱们猜到了他们识破我们的诡计……”
说到这里，她有点不太确定的停顿了下，掰着指头数了几遍还是不放心，就转头向后面众人询问道：“我没漏说吧！”
突然觉得汉话有点烫嘴。
众人：“……”
现场出现了一段令人尴尬的沉默，双方互相交换一下眼神，异口同声道：“这一节跳过。”
晏骄装着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捡起耳环重新戴好，干脆从怀里掏出一枚玉佩，神情严肃的道：“看天意吧。”
正面就左拐，反面直走。
然后他们就果断的往左边跑了。
“大人，这么下去不成啊，”小六赶上来道，“如此拉不开距离，而且双方势均力敌，到时候即便顾大人在那里接应，也未免太不保险了。”
真要打起来，他和小八自然是对上小四小五，许倩对白宁，晏骄对庞牧？关键就看后面两位主帅，都是如此的不要脸，鹿死谁手还真不好说。
“你说的有道理，”晏骄郑重点头，“咱们必须要赶在到达之前再搞掉他们几个人。”
话音刚落，就见小六猛地一抬手，众人本能的跟着停下，一脸警惕的环视四周，“有埋伏吗？”
小六皱眉细听，忽然猛地瞪大了眼睛，“奶奶的，他们偷我鸽子做鸟质！”
大家闻言也都屏气凝神的听了一回，空气中果然隐约有“咕咕”的叫声。
许倩目瞪口呆，“好卑鄙啊，不过你怎么敢肯定这是你的鸽子？”
小六正色，“那些鸽子都是我一手带大，别说口音不同，就连掉根毛，我都能叫出来是谁的！”
许倩抽了抽嘴角。
虽然事儿确实是这么个事儿，但怎么听着就是怪怪的？
“不行，我得去救它们！”说着，小六竟然就要掉头往回走了。
“六哥！”
“小六儿！”
众人一窝蜂的上去拉住他，七嘴八舌道：“当心有诈！”
“说不定是谁学鸟叫呢！”
“你就算不回去，难不成他们还真敢杀了你的鸽子？”
然而小六明显已经丧失理智，眼神涣散，语无伦次道：“啊啊啊啊啊我的鸽子！鸽子啊啊啊啊！”
“六儿！”
眼见着小六使出一招春柳拂地推手，几个人便都不受控制的歪了出去，他脚下发力，接连几个纵身，眨眼便消失在茫茫雪雾中。
齐远功夫最好，退了小半步就站稳了，又惊又喜的叹道：“这小子，手上功夫真是不赖。”
其余几人才要说话，却听后头传来小六凄厉的惨叫，然后天空中出现了一朵蓝色小花。
晏骄悲痛欲绝道：“咱们又失去了一位好兄弟！”
移动仓库和通讯员没了，损失过于惨重！
小八凉凉道：“死的丢人。”
晏骄道：“现在咱们少一个人，刚开始的一点先机全没了，哪怕往南的进程慢一点，也必须先搞死他们一个。”
娇气组合的另一位成员深以为然，并主动提议道：“这会儿百姓们大多在屋子里取暖猫冬，外头太静了，雅音耳朵贼的跟鬼一样，只要有他在，咱们的行踪就跟白纸黑点似的分明。”
可那小子有什么弱点来着？
“爱干净？”许倩忽然小声道。
几个人的眼珠子都亮了。
稍后，晏骄主动敲开了一户人家的门，笑容和善的道：“老乡，我跟你买几头蒜……”
图磬半趴在雪地上，一侧耳朵贴在地面上聆听着，“前方有人来了。”
后头小四小五下意识揉耳朵：真是看着就凉。
庞牧忙问：“几个人？是来给小六报仇？”
图磬的脸色却变得很古怪，缓缓直起身来，望向前面，“是个孩子。”
仿佛是在印证他说的话，众人注视下，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男孩儿抱着小陶罐抹着眼睛走出来，哼哼唧唧的哭着。
图磬先警惕的往他身后听了又听，确定没人埋伏之后这才微微弯下腰去，柔声问道：“迷路了？”
当爹的人总是容易联想起自家儿子，再过几年，熙儿也该长到这么高了。
小男孩抽噎着点了点头，“弟弟有点流鼻涕，娘叫我出来打醋熬，可雪太大，我找不到路了。”
确实有丝丝缕缕的醋酸味儿从坛盖子缝隙中飘出来，在这冷冽的冬日几乎难以分辨，分外悠长。可惜大约不纯，味道有些怪怪的。
图磬抬手揉了揉他的脑袋，“你家在哪儿？”
小男孩转过身去，往后一指。
图磬本能的跟着抬头望去，可下一刻便道不好，而后面庞牧等人也已喊起来，“危险！”
然而已经晚了。
刚还哭唧唧的小男孩忽然抬手将整个坛子都朝他泼去，饶是图磬有意躲避，一边胳膊和飞扬的衣角也沾染了许多液体。
浓烈的气味扑面而来，他瞬间僵住。
小男孩轻而易举的戳到了他的腰，开心大叫，“他们说碰到你这里就赢了！”
庞牧等人小跑着过来，刚一凑近了就齐齐捂鼻子，“卧槽，呕，这都是啥啊，老醋、蒜汁？还有八角和姜泡的水吧？”
白宁同情的拍了拍自家男人的肩膀，主动从他腰间掏了响箭往天上一丢，“雅音，你死了。”
图磬青筋暴起的看着自己身上显眼的黄褐色痕迹，喉头滚了几滚，“呕~”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内，两队都默契的中止了“寻找顾大人”，转而在城内进行了大混战。
一把火将小四引出来之后，百步之外的小八轻而易举的射中大树上的旧鸟窝。
落下来的鸟窝碰到提前摆放的枯枝，枯枝又撞动小雪球，小雪球撞击大雪球，大雪球……引发路边“雪崩”，坚信【没人比我更会放火】的小四被当场“活埋”。
然而大约一刻钟之后，小八就诡异的在一面墙上发现了一把绝世神弓。
鬼都知道这种时候这种地方出现好弓有古怪，更何况旁边分明还写着一行墨迹淋漓的大字：有本事拿到就归你！
用脚丫子都能认出这是公爷的字，那墨迹还没干呢！欺负他瞎吗？
但对他这种级别的神射手而言，此等神弓利器丝毫不亚于绝世美女对色鬼的吸引力！
想放弃，谈何容易！
小八痛苦地抱着头，蹲在原地无声哀嚎，恨不得就地打几个滚。
拿，还是不拿……
他真的太难了。
约莫一炷香后，小八抱着弓箭掉到了坑里，然后一脸甜蜜和悲痛交织的替自己放了烟花。
他做到了，神弓是他的了！
“顾大人没来！”晏骄带着齐远和许倩匆匆赶到预定地点，惊讶的发现那里空空荡荡，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齐远和许倩对视一眼，“该不会宋亮真的只是单纯的送人头了吧？”
那……卤鸡爪呢？
【镇远府衙。
宋亮和图平肩并肩蹲坐廊下，抱着衙役主动提供的小火炉沉默着啃鸡爪。】
“坏了，”晏骄眉头一皱，马不停蹄的往回跑，“咱们不该三个人都过来的。”
不过稍后她看到同样三个人齐齐到场的对手之后，顿时松了口气。
原来今天大家集体降智，岂不美哉？
“倩倩，”白宁上前一步，长枪往地上重重一磕，溅起一蓬雪花，“咱们也有两年没比试了吧？听说你长进不少啊！”
许倩缓缓抽出家传宝刀，另一只手在背后疯狂打手势，语气低沉，“就是不知道我的进步，赶不赶得上白姐姐的退步。”
白宁：“……”
听听，这说的是人话？
说时迟那时快，许倩猛地将刀贴地一挥，扬起的一片雪雾遮挡了视线，齐远和晏骄飞快地朝衙门所在的方向跑去。
“大人快走，不要管我！”
许倩满脸亢奋的迎上白宁的长枪，两件兵器接触的瞬间便迸出激烈的火花，融化了附近的雪片。
晏骄：“……”
我没想管你啊！你真的应该少看那些乱七八糟的话本子。
齐远脚下不停，口中莫名带着几分悲壮的道：“没想到最后，只剩下你我二人。”
晏骄伸出手去，与他重重一握，铿锵有力道：“遥想当年，咱们还曾一起去雅音那里偷马。”
岁月荏苒，如今我都是孩子他娘了，而你却还在偷偷啃着窝边嫩草。
齐远脚下差点一个踉跄：“那叫借！”
他才要继续，却见脸色一变，头也不回的往后一拽，小五甩出来的鞭子顿时在两人中间拉成一条直线。
小五平静道，“你们跑不了了。”
齐远毫不迟疑道：“你打不过我。”
面无表情的小五没否认，看了眼头也不回继续跑的晏骄，“可公爷一个能打十个晏大人还有余。”
齐远嘿嘿一笑，面带狡黠，“赌一把？”
小五面上微微露出疑惑。
齐远啧啧几声，意味深长道：“小五，你不懂情。”
小五沉默片刻，半晌，舌尖轻启，缓缓吐出一句，“干，失算了。”
果不其然，待众人重聚庞宅的约莫一炷香后，晏骄趾高气昂的押着定国公回来，并且神气活现的宣布自己赢得了战斗。
顶着众人鄙夷的视线，定国公骄傲的宣布，“老子中了美人计。”
众人：“呸！”
臭不要脸！

第58章
这个冬天，雪滑梯这种零成本的娱乐方式在镇远府城迅速风靡，众人纷纷表示，除了可能衣裳换洗的有点快之外，完全没毛病。
曾经毫无娱乐可言的府城内，由官府亲自出面组织堆造了两条横跨东西、南北大道的巨大滑梯，除两侧留出车马行人走的空档之外，全部由滑梯占据。
甚至还无师自通的学会了拐弯。
两道双生雪滑梯被集体强迫症患者的军民打造的几乎一模一样，在日光下傲然矗立，发出温柔却又璀璨的光，美丽无比。
据晏骄目测，保守估计长度至少在一百二十米以上，可以说非常雄伟了。
滑梯建好之后，两边的道路基本上就没人走了，而被战争磨砺的坚韧顽强都在此刻体现的淋漓尽致：
许多百姓天不亮就扶老携幼过来排队，心心念念想的就是上去一出溜拐到两条街开外。
既然能滑，又快又好玩，谁还稀罕走道？
因为这事儿确实比较刺激，顾宸舟还特意安排了几个衙役在入口处执勤，苦口婆心的劝阻着一众不怕死的老头儿老太太。
然而对方并不领情。
“俺杀过三个蛮子！”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大爷身子骨虽然不大行了，但嗓门依旧洪亮，喷出来的唾沫星子挂满胡须。
他激动地比出三根手指，原地转了一圈，确定大家都看清楚之后，再次骄傲的挺起气喘吁吁的胸膛，“足足三个！”
衙役耐心劝解道：“大爷，这事儿跟杀过几个蛮子压根儿没关系！”
都这把年纪了，万一过于激动背过气儿去算谁的？
大爷给他气的够呛，拐棍儿在地上用力的戳了几下，一咬牙，试探着道：“那，那就四个？”
衙役：“……”
您这现场造假也未免过于明目张胆了些。
他捏了捏眉心，伸长了脖子朝四周喊，“谁家大爷走丢了？”
尤不甘心的大爷被人强行拉走，一边走还一边回头，稍显昏花的老眼中□□的流露出对雪滑梯的渴望，口中喃喃道：“生不逢时，生不逢时啊！”
然后一回头，就见不远处墙根儿底下的暖棚里坐了一溜儿跟自己年纪相仿的老头儿老太太，旁边还有几个貌似小辈的年轻人既好气又好笑的陪着说好话。
见他过来，一个赶车的退伍军士点了点人头，“好了，人数够了，这就上车吧！”
老大爷一愣，脱口而出，“这，这是要把俺们拉出去丢了啊？”
军士一愣，继而大笑出声，“您说笑了，家有一老如有一宝，诸位都是咱们镇远府的宝贝，哪里舍得丢？”
一众老头儿老太太就给他说的不大好意思，可红扑扑的腮头还是暴露了他们心中的受用。
“上来吧！”军士笑道，“这里忒乱，带你们去别处玩耍！”
众老人一听，面面相觑，一咬牙，“去就去！”
马车很稳当，咕噜噜走了不多远就停下，众人下车一看，呵，抬头还能看见那两条大型雪滑梯的尖儿呢！嬉戏玩闹的声音也听得清清楚楚，哼！
至于眼前？赫然是两条约十丈长短的，也十分气派，只不过坡度平缓的很。
当即就有几个老头儿气鼓鼓的，觉得他们瞧不起人，然后……真香！
据知名不具人士透露，当天许多老人家过了饭点都死活不家去，家中一干小辈被迫在旁边等候，眉毛都结了霜。
快过年了，今儿早上厨房里宰了一头猪，晏骄就亲自指挥人将那些下水收拾的干干净净，又做猪血，炖了一大锅下水血旺大杂烩出来，底下铺了厚厚一层豆芽，大家吃的大汗淋漓的。
又有齐远带人去草场那边掏了两窝十来只兔子，皮子剥了硝制，完全可以做一件到大腿的袄子。
肉么，麻辣兔头、五香兔丁、红烧兔腿不香吗？
原本许倩和白宁还觉得稀罕，主动申请要养一只，结果第二天一早起来就发现人家非但绝食，还在墙上一脑袋碰死了，把这俩人郁闷的够呛。
齐远失笑，“这玩意儿家养不成的，倔着呢。”
野兔不吃人工喂养的青草，刚摘下来的也不成，并且拒不接受圈养。反正这么多年下来，他就没听过有成功的。
许倩讪讪道：“就觉得可爱。”
“可爱？”小六在后面一惊一乍的喊起来，“这些东西一辈子除了吃就知道生！两个月一窝，一窝十个上下，不出一年就能成灾，还他娘的招狼、招鹰！那些草皮、树苗都给它们啃了，地上一踩一个坑，猪马牛羊都没得吃，风沙也大，咱们吃它们才是为民除害！”
对比之下，鸽子多好啊！
两个姑娘面面相觑，再看看那些毛茸茸的长耳朵，喃喃道：“不会这么邪乎吧？”
“还真就这么邪乎，”晏骄挽起袖子，对齐远道，“这东西不错，生的又快，皮子能穿肉能吃，回头有空你们多捉些，冷吃兔美得很呐！”
他们十来个人，这才十来只兔子，统共没几两肉，完全不够吃啊！
虽然不知道她口中的冷吃兔是啥，但多年来的经验告诉他们，但凡晏大人说好吃的，那肯定错不了。
就见刚还惋惜小生命的两个姑娘眼冒绿光对视一眼，隐晦的咽了咽口水，非常积极的抓着齐远问道：“什么时候再去？”
齐远：“……”
女人真的太吓人了。
这个地方，肉食是不缺的，唯独菜蔬稀罕，各色豆芽一枝独秀。
老太太在家闲着没事，就找了些瓦盆在屋里种菜，如今几个月过去，好些都发芽了，大家都挺高兴，每天看着那些嫩生生的小苗苗便十分欢喜。
一时之举就丰富了百姓精神生活的晏骄大为振奋，晚上大家照例拉了顾宸舟和祝萧绿聚餐时，忍不住大说特说。
“这个完全可以当做固定项目，长长久久的做下去嘛！”她往嘴巴里塞了一大筷子豆芽，咯吱咯吱的嚼着，两只眼睛里闪出兴奋的光，“还有冰灯、雪灯都可以搞一搞。”
“对了，现在不都喜欢四处游学么，可以请人写几首诗词啊游记什么的，一旦传出去，还怕外头的人不蜂拥而至？”
“尤其是那些南方人，不用别的，就带他们看雪，给他们往雪坑里埋！一文钱本钱都不要的！”
祝萧绿终究是个厚道人，闻言为难道：“这，这不大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晏骄浑不在意道，“我跟你讲，那些南方人很好打发的，就找片雪地领过去，往那儿一丢都能欢喜疯了，咱们什么心都不用操。”
祝萧绿：“……”
作为曾在儿时跟祖父在长江下游生活了三年的人，他有觉得被冒犯。
晏骄继续道：“千里迢迢来了，只要不是火烧眉毛，还怕他们不住个十天半月？”
“只要外面的人来了，衣食住行，哪样不要花费？还怕日子过不起来？”
倒是顾宸舟觉得可行，一盅醉煞神仙下去，脸庞发红，整个人都飘了。
“要得要得，晏大人好划算！还请多多的说些！”
晏骄吃软不吃硬，人家这么一恭维，她反倒先不好意思起来，“嗨，我也不过拾人牙慧，都是人家玩儿剩下的我捡着说，您捡着听罢。”
庞牧带头憋笑，“管他拾人牙慧不拾人牙慧的，能叫百姓们把日子过好了就成。晏大人还请继续说罢！”
晏骄脸上热辣辣的，从桌子底下踩了他一脚，示威性的挥了挥小拳头。
打你啊。
庞牧战术性缩脖子，胡乱转移话题，“那诗词歌赋游记什么的，找谁写？”
刚挖了一勺兔丁的廖无言本能的挑了眉毛，果然下一刻就见众人齐刷刷投来期盼的视线。
“我忙得很。”廖无言慢条斯理的将兔丁放入口中。
这话不是托词。
他出现在镇远府的消息早已传出去了，连带着周边许多省府的学子都玩儿命似的往这边跑，月初林伯他们紧急开张的鸭血粉丝汤店已经开始卖货，顺便还做了几单留宿的客栈买卖。
廖无言刚从太学辞馆，本懒怠得很，并不想再接这些麻烦事，奈何顾宸舟一张黑红大脸天天往跟前凑，苦哈哈的求告。
不怪顾宸舟着急。
九月底，新一科的举人名录就传过来了，其他诸多州府在经历了几年战后休养生息之后，举人数量就呈现出急剧攀升的趋势，重新稳定到了战前的水准，而镇远府……依旧稳定维持了几年来的鸭蛋。
就连同为难兄难弟的另外两座新建边城，也都出了一个，艰难的实现零的突破。
为此，那两个知府还特意写信过来，名为慰问，实为炫耀，气的顾宸舟好几天吃不下饭去。
廖无言见他实在可怜，勉为其难的发了善心，就放出话去，每隔三天在某地开讲，天马行空信马由缰的讲，爱听不听。
要问学子们，你们爱听吗？那一准儿挨骂。
这可是廖先生啊，他老人家能开尊口就算撞大运了，谁还敢挑三拣四？真当饭馆儿点菜啊！
然而事实证明，天才讲学本就不是一般人承受得来的。
第一天，差不多有一百三十人听讲，一夜过后就锐减到五十，另外镇远府大街小巷上多了许多满面茫然思考人生的……
再后来，虽然还有许多学子源源不断的从外地赶来，但真正敢硬着头皮挤到前几排听讲的，始终维持在四十人上下，其余的都缩在后面死撑。
晏骄估摸大家都是一个心理：
管他听懂听不懂，这可是廖先生，便宜先占了再说。
庞牧曾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廖无言，“先生可要再收徒？”
然后廖无言满脸嫌弃的瞅了他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似卫蓝和任泽那等天分的，当真是可遇而不可求。
顾宸舟熟练地奉承道：“先生是天上文曲星降世，这种小事岂非信手拈来？来来来，我敬先生一大海，先生趁着酒气，必然一挥而就！”
齐远等人就在旁边小声逼逼，“啥文曲星啊，关键时刻先生随时能化身武曲星你信不信……”

第59章
转眼就是大年三十，庞牧带着妻儿去父兄墓前拜祭，絮絮叨叨说了好些家常话。爷仨一处吃了酒，一年圆满。
天色渐晚，细细碎碎的小雪纷扬而下，静悄悄的覆盖在原有的雪地上。偶尔有一两片飘到燃烧的火把上，发出吱啦的细微爆裂声。
庞牧站起身来，替晏骄和平安拂去帽兜上的雪片，又摸了摸冰凉的石碑，笑道：“也该家去了，改日再来寻你们说话。”
微风掠过，在墓碑前的贡品堆儿里打了个卷儿，燃烧过后的纸灰蓦的升起，拔了一尺多高，然后散开。
庞牧微怔，脑海中忽然划过许多零星的记忆，心情悄然变得温柔而酸涩。
晏骄拉了拉平安的小手，“跟爷爷和大伯说新年快乐。”
平安眨了眨眼，乖乖冲着墓碑道：“爷爷，大伯，新年快乐。”
他渐渐大了，口齿越发清晰，能一口气说的句子也越来越长。因爹妈俱都身材高挑，他在同龄人中的身高优势日益明显，如今已经跟比自己大半岁的熙儿身量相当了。
庞牧冲晏骄笑了笑，跟她一起拉着儿子的小手，擎着火把，踩着积雪，咯吱咯吱的往回走去。
暮色落在他们身后，而前方不远处，便是摇曳的万家灯火。
接连几日阴天，正午都不见太阳，百姓们无法看天估时，衙门便开了铜壶滴漏，又加派更夫，每隔半个时辰便四处敲着梆子提醒。
一家三口踏入城门时，刚好听见梆子声响起，敲梆子的人扯着嗓子喊道：“酉时过半，该预备家去吃饭啦！”
平安咯咯笑起来，欢快的拉着爹妈的手臂蹦着跳着踩雪，仰头望着他们，“家去吃饭啦！”
他的胃口极好，对吃什么其实不大在乎，所贪恋的，也不过是爹妈日夜陪伴。
庞牧失笑，“这事儿上头你耳朵倒尖。”
平安就嘿嘿的笑，一双大眼睛里闪烁着名为快乐的光。
“今儿早起瞧见有卖栗子的，”晏骄笑道，“走之前我已吩咐小金她们预备了，除了饺子，晚上还吃栗子炖鸡、红焖干菜、喝大骨头汤。”
一般三餐主菜都是她定，其余小菜则交由厨房看着办。
“挺好！”回城之后，街边就有火把和百姓家中透出的朦胧光晕，不必自己单独再点。庞牧将火把往路边积雪中按熄，交给晏骄提着，自己则将胖儿子扛到肩头，“回家喽！”
说罢，便发力绕着晏骄跑了起来，平安熟练的抱着他的脖子，笑得脸都红了。
有出来点冰灯的百姓瞧见了，便都过来问好，又敬又羡的瞧着。更有小孩子眼馋，也嚷嚷着叫爹扛，原本冰冷的大街上迅速多了几分温柔的人气。
前儿晏骄把冰灯的事儿说了之后，顾宸舟回去和祝萧绿商量了好久，觉得可行。
只是点灯费油，如今鲜有游人，等闲人家却不大舍得，便以一种耐烧的木头代替，倒也有些野趣。
但见远处影影绰绰的皆是漆黑的群山，绵延起伏，犹如暮色下潜伏的野兽，野心勃勃，却又畏惧城中星星点点的灯火，瑟缩着不敢入城来。
这座城本身，便是漆黑大地上滚烫的火种。
之前齐远等人没能在打雪仗时修建城池，到底不甘心，前几日便铆足劲头无师自通的做了冰雕，愣是在庞宅和衙门之间的大道上立起一座晶莹剔透的微型堡垒，上头瓮城、马面、箭楼一应俱全，还有几十个活灵活现的小雪人。
入夜之后，众人在内里置了火把，照的亮晶晶的，远远望去犹如一座琉璃冰城，好不美丽！
饶是进进出出已经见过许多回，可每次见了，晏骄还会忍不住由衷赞叹，就觉得这些人内心深处藏着的艺术灵魂展露无遗。
或许正是生不逢时，若在后世，没准儿也能出几个名扬四海的艺术家什么的。
今儿要守岁，庞牧一早就跟顾宸舟他们打了招呼，叫赶紧弄完公务来庞宅这头热闹。
那两人也爽快，果然麻溜儿处理了公文，抱着些乱七八糟的干果子、野菜来凑趣。
不过廖无言最近不大待见他们。
都是被逼的。
如今顾宸舟满心满眼都是“找个德高望重的大才子为镇远府扬名”，于是见天追在廖无言屁股后头求他大笔一挥写点儿什么。
廖无言不胜其烦，却也拿他没辙，就在年前最后一次讲学时随口提了一嘴，说要考教下众人学问，命他们以本地风光为题，写诗作词拟赋皆可。事后他亲自批阅，年后由本地官府编一套册子出来，并传与各地书局刊刻印刷。
好么，此言一出，廖无言这头清净了，连带着附近几座州城却都热闹起来。
读书人么，求的是为官做宰，有几个不热衷于扬名天下的？
若果然能得了廖先生青眼，能登上官府编撰的诗词册子，何愁世人不知晓他们的大名？
于是一群人也顾不上旁的，便都窝在家中、客栈里使劲儿的憋……
晏骄跟大家打了招呼，带着平安和熙儿两个小尾巴去厨房瞧了，“黍子面准备好了么？”
厨娘忙道：“早就备好了，红枣也都洗干净，核也掏了，都在这儿呢。”
晏骄抓了一把瞧，又见那些红枣果然颗颗饱满，笑着点头，“费心了。”
镇远府一带降水少，昼夜温差大，瓜果的个头虽然不算特别大，但甜度都很高。
她挑了两颗最漂亮的，分别塞给平安和熙儿，“细细嚼，慢慢咽，甜不甜？”
两个小的依言吃了，满足地捧着脸点头，“甜！”
晏骄自己也吃了一颗，挽起袖子开始忙活。
对很多人来说，过年的重头戏莫过于五花八门的吃食，年糕便是其中之一。
这年头精细大米价高不易得，晏骄就准备做北方人爱吃的黍子面黄年糕，再按些枣子，既好看又好吃。
黍子面里头加点煮熟的红薯泥，口感会更柔软香甜，而且也更容易消化一点。
这个做起来简单，两个小的还有模有样学着往上头按枣子，稍后白宁过来瞧热闹，素来沉稳的熙儿也禁不住喜形于色的向母亲炫耀，“娘亲，那些是枣儿是熙儿放的！”
白宁笑着捏了捏儿子的脸蛋，从善如流的夸奖道：“熙儿可真厉害，你爹这么大了都不会放枣儿呢。”
后面跟进来的图磬听了，沉默着取了两颗枣，默默地按了上去。
大概觉得缺点什么，图大人又抱着胳膊琢磨片刻，稍后又加了一颗小一点的，这次总算露出满意的笑容。
一家三口。
守岁、大年初一到初三四处拜年，之后又预备十五，这日晏骄正拉着庞牧一起搓汤圆，外头小五却急匆匆进来。
“公爷，大人，培安县来的加急公文。”
两人一怔，下意识对视一眼，“培安县？卫蓝？”
上月他们还送了不少年礼过去呢，也不知他跟任泽收到没有。
小五点了点头，递过来一个小箱子，“是卫大人的亲笔落款，走的官道，四百里加急。”
驿站之间相互传递紧急公文要求既快且稳，不得有丝毫闪失，出发之前都会用特制的油纸包裹后再取木片夹紧，就成了现在这样类似于小箱子的样子，防水且不会折损。
“够沉的。”庞牧顺手颠了颠，微微蹙眉，一边拆一边道，“青空素来是胳膊折了揣袖子的脾气，轻易不会跟咱们开口。”
拆了夹板和油纸包之后，里面是约莫两寸厚的卷宗，全是手抄副本。
晏骄叫小金她们将没搓完的汤圆端下去，自己一目十行看了夹层的书信，神色渐渐严肃起来，“培安县十一月十七和腊月初各有一名女子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青空和子澈四处查访后意外得知，早在半年前，附近几个州县也曾有过女子失踪的悬案。”
因为地点比较集中，而且失踪的情况也非常相近，所以两人认为是同一个，或是同一伙人作案的可能性比较大。
结尾处的落款是十天前，在这个滴水成冰的时节，速度已经相当快了。
庞牧简单的翻看了卷宗，“就目前所知已经有七名女子，不知是否还有其他的。”
卫蓝只是培安县令，权力有限，想借阅其他衙门的卷宗也十分不易。所幸他跟任泽两个就是一对行走的扫描仪，过目不忘，转头就一字不漏的默写下来了。
晏骄也捡了几本卷宗看，“难为他们了。”
那两个人年纪轻，骤然离京千里去当官，下面一干老油子自然不服，平时就没少使绊子。
如今偏又遇上这样的事，说不定就会有不死心的跳出来借题发挥。
“最小的十四，最大的三十七，”庞牧道，“倒是像采花贼，可人都去哪儿了？”
“有没有什么共性？比如说同样的服侍、喜好，家庭背景之类的？”晏骄问道。
“暂时还没发现，年龄各异、喜好不同，穿着打扮也不一样。”庞牧摇了摇头，抬手在卷宗上轻轻拍了几下，略一沉吟，对小五道：“请廖先生和雅音过来。”
看来，是得去一趟了。

第60章
最近几个月过于舒适和安逸，忙活惯了的人难免觉得骨头痒，虽然正月十五接到案子不大像什么好兆头，但众人还是无法克制的兴奋起来，接到通知后立刻集结。
晏骄拖了新得的大石板，用滑石笔写下第一个字时竟有点生疏。
下面众人一边相互传阅卷宗，一边听庞牧介绍情况，“截至目前为止共出现了七名受害人，最早一起案子发生在去年五月初四，茂源州一个叫姗姗的十六岁小姑娘早起外出后至今未归。”
“最后一次发生在腊月二十，培安县二十岁的新媳妇如意午后出门便一去不返。”
茂源州与培安县所属的溪源州毗邻，两边只隔了几个县城，并没有从属关系，卫蓝他们能弄到这些资料真的不容易。
单纯的语言描述可能尚显单薄，但等晏骄将七名受害人的籍贯、年龄和失踪事件一字排开，再配合个人手中卷宗，顿时就有些触目惊心。
虽然未曾谋面，但这些都曾跟他们一样是鲜活的生命，可现在却又化作一本本卷宗，死生不明。
晏骄放下滑石笔，退开两步看了看，又接着庞牧的话补充道：“受害人无一例外都是女子，最小十四，最大三十七岁。一般来说，有两种可能性比较大：一个是有犯罪团伙将她们拐到外地给人做媳妇，另一个就是采花贼。”
齐远闻言皱眉，“等闲采花贼可做不来这样叫人消失不见的营生。”
他素来对天下女子更多三分怜惜，最见不得这样的案子。
“可若说拐卖人口，”图磬将看完的卷宗传给廖无言，“三十七岁，似乎又稍嫌大了些。”
话糙理不糙，连环作案拐卖女子的目的大体分两类：一是不记事的小丫头卖到外地给人当奴才，这样的纵使长大了也找不回去；
第二类就是卖给人做老婆，生儿育女，要的就是年轻体健好生养，目标以十来岁二十来岁的女人为佳。
他刚才看的卷宗恰是那名三十七岁的受害人的，最小的孩子都已八岁多，在世人眼中早已不能生了。
那么拐这样的女子回去做什么呢？
齐远听后，虽然眉头皱的更深了，但也不得不承认图磬说的有道理。
“很奇怪对不对？”晏骄道，“青空和子澈查过培安县两名受害者的底细，一个是二十岁的新媳妇，一个是十八岁待字闺中的少女，都很年轻，本人和家人的生活圈子也非常简单，认识的人有限，甚至没有什么与人结怨的机会。而且两人素不相识，从未有过任何交集，也排除了因某个同类事件被人报复的可能。”
“另外，这几名受害者的家境都非常普通，失踪后家人也没有报过财物损失，所以也不是图财。”
不图财不报复，这些女子很可能已经被害了。
“如果真要在这些受害人身上寻找共同点，那么就只有女子、家世普通这两点了。”
许倩问道：“是凶手能力不够，不敢对有财有势的人家下手呢，还是单纯倾向于这样的对象？”
“现在咱们手头的线索有限，只能说两种可能都有，具体还要等跟青空他们碰面之后才能确定了。”晏骄道。
许倩眼睛一亮，“大人，咱们这就走吗？不过平安他们怎么办？”
正月赶路可不是什么好玩的，路面上冻结冰，且不说舒适不舒适，一不留神还会有性命之忧。
何况培安县虽在镇远府以南，但也在黄河之滨，当下也是天寒地冻。两个小孩儿大冷天匆忙跟过去，水土不服少不得生病。
短暂的沉默过后，白宁环视四周，主动请缨道：“既如此，我留下来。”
见众人看过来的眼神中多多少少都带了歉意，她灿然一笑，“左右我对破案也帮不上太大的忙，况且这里环境安怡祥和，我还想多陪熙儿和平安玩玩雪呢！回头春暖花开，我再随大家一起去找你们汇合也就是了。”
晏骄拉着她的手道：“辛苦你了。”
白宁笑着推了她一把，“你什么时候也说这样矫情的话？”
晏骄抱了抱她，转头看向庞牧。
庞牧点了点头，双手朝下一压，“行了，就这么定了，今晚都回去收拾一下，明早出发。”
晚间夫妻两个把事情跟老太太说了，又歉然道：“天太冷了，事情又急，也实在没法儿像之前来这边那样悠闲地走，还得麻烦您老坐镇大后方。”
老太太失笑，“瞧瞧说的什么话，不是一家人怎的？你们是去办正事的，且放心去，家里有我。”
顿了顿，她又朝外头指着说：“说实话，这里全是我熟悉的老人，熟悉的地方，便是后半辈子都住在这里我也是乐意的。就是平安和熙儿，你们没瞧见？两个小子也都玩疯啦，兴许头几天会哭一哭，玩起来也就顾不得。”
虽说明白老太太这么说也是为了宽他们的心，可这话听起来……晏骄抽了抽嘴角，行吧。
众人各自分头行动，次日天刚蒙蒙亮就在门口集合，连廖无言也换了方便行动的装束，腰间挂了短匕，身上的文生气质荡然无存。
晏骄忍不住往大门紧闭的衙门口望了一眼，担心稍后顾宸舟知道后会不会哭……
齐远带头检查了马匹，确认坐骑都更换了冬日行进的专用蹄铁后，冲庞牧点点头，“成了。”
庞牧拉起面罩，大手一挥，翻身上马，“出发！”
一行十数人迎着渐渐升起的朝阳，往东南方疾驰而去。
亲身经历了冬日疾驰之后，晏骄才更深刻的意识到白宁的决定多么明智：
冬季昼短夜长，大家每日都是抓紧了丁点时间飞奔，除了一天三顿饭根本不下马，一天下来整个人都僵硬了。
北边大雪满地倒也罢了，反倒不打滑。越往南雪越少，冰越多，饶是马匹踩着带突刺的蹄铁都不得不放慢速度，更别提马车，真跟马拉雪橇没什么分别。
他们甚至还在一处驿站前亲眼见到了两辆侧翻的马车：
本是高高兴兴带全家去外地升迁的，谁知刚出京城没多远就翻了，一死多伤，雪地里泼洒了刺眼的红，看着格外触目惊心。
从培安县到镇远府，驿站四百里加急昼夜不停用了十天，而庞牧一行人一天却只能跑四个时辰，即便一切顺利，也还是在十六日之后的二月初二抵达位于培安县西北的茂源州。
所有人都瘦了一大圈，腮头上愣是冻出高原红的效果，也不知多久才能消下去。
去培安县之前，他们准备先来问问第一起案子的情况。
茂源州和培安县所在的溪源州同属中昌府，地势平坦开阔，盛产一种名为清霜的无烟炭，还曾一度送入宫中成为贡品，广大百姓也因此得益。不过前几年另一种自带香气的红松炭异军突起，中昌府的无烟炭就被挤了下来。
自此之后，清霜炭市场急剧缩减，除了州府大城的百姓们还能依靠向周边贩卖清霜炭吃老本之外，下面各个县城、村镇的小作坊瞬间失去生存空间，日子就不大好过了。
若非如此，卫蓝也不可能轻易得到培安县令一职。
晏骄揉了揉冻得僵硬的脸，呼着白汽道：“如果凶手是生手的话，很可能前一起乃至多起案件并不成熟，有可能留下比较明显的证据。”
庞牧点点头，命小四前去打探州衙所在。
“辛苦你了。”
晏骄笑笑，因为肌肉僵硬，表情有些古怪，“这不算什么。”
她又揉了揉脸，贼兮兮道：“你能想象我曾经在这个时节，下到满是碎冰的河水中打捞尸体吗？”
不少地方警力不够，上头压的又急，好些原本做文职的都被喊出来加班。至于捞尸体这种活儿，好多时候都是法医被迫亲自动手的。
那滋味，啧啧，她这辈子都忘不了，每次想起来都觉得骨头缝儿里还能透出寒气。
庞牧张了张嘴，冲她一抱拳，“失敬失敬。”
说罢，夫妻两个都在马背上笑起来。
行走在茂源州的路上，他们依旧能从街头巷尾的某些细节中窥得曾经兴盛一时的清霜炭的痕迹，比如说城墙外字迹斑驳的“清霜”几字。
听说早年买卖兴隆时，每年都有城中大户竞相出钱粉刷，可如今那几个一人多高的大字早已在风吹日晒中模糊，却再无人关心。
州衙位置很好找，小四一问就问到了。热心肠的大娘见他浑身湿冷，一副外乡口音，甚至还试图强行喂他喝热姜汤。
小四推辞不过，索性叫了一大壶，请同行诸人都灌了一碗。
一碗真材实料的姜汤下去，晏骄只觉有道火线顺着咽喉一路滚下去，整个胸腔里都烧着了，全身的血液重新流动，额头上瞬间逼出来一点氤氲的汗意。
她长长的吐了口气，“痛快！”
把守州衙的衙役倒是警觉，听见马蹄声后主动跳下台阶，大声询问来意。
小四打马上前，将令牌亮出来，“定国公庞牧，黄字甲号晏捕头途经此地，奉旨查案。”
两个衙役闻言一怔，忙上前行礼，又有其中一人冲进去禀报，不多时，就有一个约莫四十来岁的中年文官拎着袍子跑出来，二话不说跪地行礼：“茂源知州庄瑟，见过定国公。”
庞牧翻身下马，朝他抬了抬手，“起来吧。”
庄瑟谢过，起身后又朝晏骄拱手，“晏大人。”
晏骄还礼，“庄大人。”
庄瑟忙道：“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还请诸位先入内歇息。”
一口气跑了半个月，众人也是筋疲力尽，当即从善如流的进了衙门，庄瑟又叫上热水热手巾，后又奉热茶。
“下官自问还算兢兢业业，不知两位是来查什么案子？”庄瑟容貌普通，瞧着跟大街上随处可见的中年人没什么分别，可话里话外的试探却也难掩官员特有的精明。
才刚在街上喝了姜茶，这会儿倒也不怎么难受，庞牧丢开手巾，开门见山道：“听闻去年五月初四，本地有一位十六岁的姑娘走失，可有此事？”
庄瑟眼皮一抖，瞬间联想起上月培安县令卫蓝亲自过来一事，视线不自觉落到后面一个与自己年纪相仿的中年文士身上，“这位，便是廖先生吧？”
早就听闻那培安县令卫蓝是廖无言亲收的唯一入室弟子，疼爱非常，可他来那日自己也曾以礼相待，且两地互不相干，自己更官高一级，不至于“打了小的跑出老的”来吧……
还是说，这案子确实如之前卫蓝所言，兹事体大，以至于惊动圣人？
若果然如此，那可就不好办了。
廖无言刮了刮茶梗，朝他微微一拱手，“庄大人好。”
他这一抬头，心思飞转的庄瑟顿觉自惭形愧，带着几分仰慕道：“先生好。”
晏骄和庞牧对视一眼，觉得这场景简直太熟悉了。
虽说文人相轻，但大禄朝的书生、文臣们见了廖无言后，却少有针锋相对的。
当然，不是说没有，不过结果往往不怎么美好就是了。
见庄瑟没有要答话的意思，廖无言微微挑了挑眉，重复了庞牧的话。
庄瑟面上微红，忙对庞牧道：“失态失态，下官无能，叫公爷冬日远途奔波，实在惭愧。”
虽然只是第一面，但众人对他的印象已经不大好了。
人命关天，可他却一而再再而三的说些无用废话，当真令人不快。
庞牧最不喜与人废话，索性拉下脸来，“小五，立刻随庄大人将相关卷宗取来。”
小五点了点头，一言不发的站到庄瑟面前，“大人，请！”

第61章
小五的长相是侍卫团中最普通，也最具可塑性的，大概是任务时做了太多表情和模仿，以至于他正常情况下都没有表情。
众所周知，一个见过血的人面无表情发指令时，是很吓人的。
作为旁观者的晏骄实打实的怀疑，如果庄瑟自己不动，想必小五也不介意帮他动。
原本庄瑟是打算让下属去取卷宗，自己继续留下寒暄，没想到庞牧突然来了这一手，顿时有些讪讪的。
不过他到底为官多年，当下并不慌乱，当即起身拱手道：“下官一见公爷便觉亲切，竟忘了正事，该死该死。”
庞牧似笑非笑的看着他，“你若再啰嗦，便是真的该死了。”
虽是玩笑的话，可庄瑟却从里面听出真切，心里禁不住打了个突突，不敢再开口，忙不迭的去了。
晏骄愣是从他略略有些胖的背影中看出几分慌乱，当即摇头，“办正事推三阻四，拍马屁倒是机敏。”
见多了办实事的官之后，突然遇到庄瑟这样标准化的中级官员，还真有点不适应了。
庄瑟的想法其实很好懂：
茂源州本来的支柱产业已经基本崩塌，现在的经营模式也不过勉强保障中上层百姓，底层百姓很难兼顾，想要做出像往年那样出色的政绩显然很难。
没有政绩，就不能升迁。
而茂源州又远离京城，区区一介知州，连做佞臣的机会都没有。
庞牧乃圣人心腹，生死兄弟，如今突然驾临，自然要拼命巴结的。
可惜他不吃这一套。
也不知小五干了什么，抱着卷宗回来的庄瑟老实了不是一点半点，至于他的几个狗头军师，更是排在后面大气不敢出。
姗姗姓周，周家共有三个孩子，上面两个都是男孩，且一干堂表亲戚中女孩儿也极少，众亲戚便都对她颇多疼爱。
被宠爱着长大的周姗姗活泼开朗，善解人意，左邻右舍无不夸赞，几乎没有人不喜欢这个小姑娘。
她本该拥有一段美好的人生，然而一切都在五月初四那天戛然而止。
据卷宗记载，当日周姗姗一到就出了门，说约了要好的玩伴去街上买针线，预备给家人做衣裳。
结果她到了晌午还没回来，家人以为是几个小姑娘玩的忘了时间，先去周姗姗相熟的姑娘家问了，意外得知周姗姗根本没约她们。
周家人着了慌，纷纷去城中大小针线铺子并街边摊贩询问，都说没见过。
报官之后，衙门也曾四处寻找，终于从一个在城门口挑担子卖茶水的妇人口中得到线索，说事发当日好像确实曾看到一个穿着鹅黄衫子的小姑娘单独出城，容貌装扮与周姗姗酷似。但因只是匆匆一瞥，街上穿黄衫者不在少数，她也没有十足的把握说那人就是。
自此之后，周姗姗就像从人间蒸发了一样，再也没了踪迹。
庞牧问道：“五月初四是端午节前一天，城内外往来百姓不少，你可曾仔细盘查过？确定没人再见过周姗姗？”
庄瑟忙道：“确实。”
顿了顿又补充道：“公爷明鉴，那周家家境普通，周姗姗待字闺中，打扮也不过寻常，又无过人容貌，恰因人多热闹，反而不会有人太过留心啊。”
庞牧没说话，只是又意味深长的盯着他看了许久，直到他掌心里都渗出汗来，这才挪开视线。
晏骄道：“庄大人，可曾仔细调查过周家家庭成员以及邻里之间的关系？周姗姗失踪前可曾有过什么异常举动，或是遭遇过什么不寻常的事情，提过想去哪儿吗？”
关于这些方面，卷宗竟只用“并无异常”四个字一笔带过，当真叫人信不过。
庄瑟迟疑片刻，下意识往卷宗那里努力瞥了一眼，这才不大确定的说：“应当是没有的。”
案发距今已经过去了十个月，将近一年的时光，且失踪的又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小丫头，整日挖空心思向上攀爬的庄大人早就将此案忘到九霄云外，哪里还记得这些细枝末节？
庞牧重重的哼了一声，庄瑟本能的抖了抖，忙亡羊补牢道：“这个，这个下官终日事物繁忙，确实有些记不大清了，请容下官去叫了当时负责本案的捕头来！”
庞牧没好气的摆摆手，“去。”
庄瑟连连拱手，退了几步，这才步履匆匆的离去。
出了正堂之后，师爷也抹着汗凑上前来，白着脸问道：“大人，去叫谁？”
庄瑟脚步一顿，恼羞成怒，才要习惯性发火又生生憋回去，掐着嗓子低吼道：“这点微末小事也要来问本官，要你何用！”
师爷给他喷了满脸唾沫，也不敢擦，只唯唯诺诺的将弯着的腰压了又压，熟练道：“是，大人说的是，小人这就去。”
说罢，便一路小跑着往后去了。
左右就三个捕头，挨着问吧！
庄瑟走后，廖无言就将茶盏丢到桌上，皱眉道：“竟也敢自称读书人，当真有辱斯文！”
他们哪里瞧不出庄瑟的小算盘？只是懒得戳破罢了。
但凡庄瑟上点心，也不至于这样一问三不知，摆明了是早已放弃。
图磬亦是不悦，“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有这样的主官，下面就更可想而知了。”
庞牧略一思索，“回头我就写封折子，请陛下派人来将这茂源州上下好好捋一捋。”
茂源州辖下共有十三个县，州官如此，倒是苦了百姓了。
过了约莫一炷香工夫，庄瑟终于带着一个满脸胡茬的汉子去而复返。
“大人，”庄瑟喜形于色道，“这就是当时负责周姗姗一案的捕头，姬一筹。”说着，又一脸严肃的对姬一筹道，“姬捕头，还不快见过定国公、晏大人、廖先生、齐”
见他大有将在场众人统统奉承一遍的意思，庞牧直接打断，“姬捕头，你上前来说话。”
别站在上司身边，吵得老子头疼。
姬一筹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身材不算特别高大，但肤色黝黑，眼神明亮，瞧着十分干练。
他先朝众人见了礼，听庞牧问起周姗姗的案子，张口就来，“回公爷，确实是卑职负责的，可惜线索不多，至今也没什么头绪。”
庞牧点了点头，又指了指卷宗，“当时你们可曾去她家中细细问过？亲朋好友左邻右舍可曾提到过什么？”
姬一筹道：“周家人对周姗姗十分疼爱，并不像坊间其他百姓那样总是催着做活，反而隔三差五就塞给她钱，撵着出去与朋友玩耍。周姗姗失踪后，一家人都深受打击，至今见到其他年纪相仿的女孩儿还会垂泪，又时常托人四处打探消息。”
“周姗姗有两个好友，三人时常出去踏青、赏花、看书，讨论针线。卑职带人问过那两人，也去了周姗姗常去的书铺等地，并无可疑之处。”
“另外，前几年曾有几户人家想向周家提亲，虽然最终都没成，不过倒也好聚好散，不至于因为这个而报复。”
也就是说，不管从哪个方面看，熟人作案的可能性都很低。
而偏偏那几日正逢端午，城内外热闹非凡，莫说本地，只怕也有无数外地百姓进城……
庞牧才要继续问，眼角的余光无意中扫过跃跃欲试的庄瑟，顿觉一阵腻味，到嘴边的话就掉了个个儿，“既如此，你且带我们再去问一回。”
姬一筹倒是没什么，反而庄瑟见他们才来就要走，约莫也是一去不回，有些急了，忙出言劝道：“公爷，外头天寒地冻，且这天阴阴的，不多时又是一场大雪，诸位一路风尘仆仆，不如就在这里歇歇脚。虽无美酒佳肴，好歹用个热乎的便饭。”
若是人走了，他还巴结个屁！
见众人毫不留恋的起身，庄瑟一咬牙，喊道：“公爷，不如便叫下官打头阵！”
齐远闻言嗤笑一声，“庄大人终日事物繁忙，想来是没空的。况且您对本案知之甚少，去不去也没什么要紧，就不劳大驾了。”
庄瑟总算知道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他本能的追了两步，看着众人渐行渐远，忽有种不妙的预感：
这个知州，他做到头了……
众人不再理会庄瑟，径直出门而去。
庞牧飞快的安排道：“小四小五，你们陪廖先生和雅音去城中最大的酒楼坐坐，就说是预备进京赶考的，那里人员往来复杂，有所获也未可知。稍后我们自去汇合。”
一行人中，廖无言和图磬是公认最具书生气和贵气的，反正任谁第一眼见了都不会觉得像查案的。而小四一张娃娃脸，小五尤擅伪装，这事儿派他们去干最合适。
姬一筹带着他们穿街过巷，走了约莫两刻钟，站在路口道：“这一排就是周姗姗家，再往前走几十丈就是那两户。”
三家只隔着两条街，倒也便宜。
“姬捕头陪我和老齐去周家问问，”庞牧对晏骄道，“你带着许倩、阿苗和宋亮去问问那两个小姑娘，都是女孩子，别吓着了。”
众人应了，分头行动。
姬一筹手下的小捕快带着晏骄几人又往前走了一段，指着前头一溜儿两进小院道：“中间挂八卦的和左手边那户就是了，两家紧挨着，大人您看要不要把人叫到一起？”
晏骄看了看天色，确实不大好的样子，便点点头，叫人去挂八卦那家敲门，“也好，许倩，你跟着往隔壁走一趟，态度和软些。”
这户人家姓张，家中只得一个独女，今年十八岁了，正张罗说亲，突然见到官差上门还吓了一跳。听晏骄说明来意，那对夫妇倒也爽快叫他们进去了。
“姗姗多好的一个姑娘，”夫妇俩惋惜道，“若能找回来就太好了。”
说着，一个去喊自家女儿，一个去烧开水，准备热茶。
不多时，许倩也带着另一个刘姑娘回来。
刘姑娘和张姑娘只差三个月，自小一处长大，约莫五六岁上认识了周姗姗，自此之后几乎形影不离，如今再提周姗姗，两人眼眶也渐渐红了。
刘姑娘腼腆些，说话细声细气的，当即唏嘘道：“我总觉得跟做梦似的，好好的一个人，怎么说不见就不见了？”
“还不是那官儿！”张姑娘的脾气明显冲动些，“半点也不上心！”
刘姑娘忙伸手去拉她胳膊，又怯怯的对晏骄等人赔笑道：“实在对不住，她，她胡说呢。”
张姑娘这才想起来，眼前做的几个女子也是官身，一张小脸儿都吓白了，不过还是强撑着嘟囔道：“我又，我又没说错，不信换了城里那几个大户试试？莫说人丢了，哪怕是个猫丢了呢，那官儿定然也哈巴狗子似的抢着去了……”
刘姑娘脸色黯然，又拉了拉同伴的手，却没再出言辩解，显然也是这么想的。
晏骄了然，看来那庄瑟为官确实不怎么样，不然也不至于两个小姑娘都这样怨声载道的。
“我知道让你们再一次回忆很不好受，”晏骄轻声道，“可也许姗姗还活着，在什么地方等着我们去救她，所以能不能再尝试着回想一下，出事之前那几天，她都去过什么地方，说过什么话？不管是否异常，只要你们还有印象的，都可以说给我听。”
两个姑娘原本还有些迟疑，可一对上她满是鼓励和安抚的眼神，便不由自主的点了头。
虽然已经过去十个月，但她们始终记挂着好友，也曾在夜深人静无数次反复回想，是否在出事前就有过什么预兆，只是大家都未曾发现。
事实证明，女性之间是真的更容易引发共鸣。
在晏骄等人适当的引导和鼓励下，刘、张两位姑娘几乎将吃饭穿衣这样琐碎的细节都回忆了个遍，给出的内容不知是当初姬一筹来调查时的几倍，旁边跟来的小捕快都听呆了。
“……那段时间姗姗最喜欢的是一套鹅黄长对襟，内搭淡葱绿色的裙子，裙角是她亲手绣的柳叶纹样，鞋子是周婶子做的，鸭蛋青的缎子鞋面，绣着蜻蜓。”
她一边说，晏骄就在小本子上飞快的写写画画，“那天她应该也是穿的这套，是不是？”
两人点头，又道：“事后我们去她家探望过，周婶子也说没错。”
“对了，”张姑娘想了一回，突然伸出手腕，给她瞧自己戴着的一个细细的虾须银镯子，“这是我过生日时姗姗和她送我的，后来姗姗做生日，我们俩也凑私房打了个一模一样的。”
说到这里，她就带了哭腔，指着好友道：“原本我们说好了的，等到她生日，我们俩也凑一个给她，可，可如今十一月都过了，姗姗还没回来。”
两个小姑娘抱头痛哭起来。
这镯子是她们三个人之间的小秘密，彼此家人都不清楚的，之前衙门的人没问的这么细，且又算不得显著特征，张姑娘一时也没想起来。
晏骄请她摘了细看，又估了估重量，觉得约莫有一钱银子上下。
到底只是寻常人家，纵使家人疼爱，几个小姑娘手里也不会有太多闲钱，一钱银子倒也正常。
“张姑娘，”晏骄试探着问道，“能不能暂借镯子一用？我这就去叫人外头打听打听，两天之内必定归还。”
不管周姗姗如今是生是死，凶手都不太可能将这些财物留在她身上，要么像当初苏墨一样留下做战利品，要么已经出手。
如果是后者，就是一条重要线索。
张姑娘含泪点头，“只要能找到姗姗，还不还也没什么要紧。”
留着固然是个念想，可若能救得人回来，岂不比什么念想都好？

第62章
告别张、刘两个姑娘，晏骄先画了银镯图纸，叫小捕快拿着自己写的签子回衙门借人，去城中诸多银楼、当铺、客栈饭庄走访，看能否找到什么线索。
稍后她带人去酒楼汇合时，庞牧几人已经到了。
三方重新碰头，叫了酒菜，也叫姬一筹坐了，边吃边交换线索。
晏骄先把自己的发现和猜测说了，众人都表示赞同。
蚊子再小也是肉，镯子再细也当钱，除非凶手真的视金钱如粪土，或者拥有苏墨那样搜集战利品的爱好，不然周姗姗的镯子重新流回民间的可能性极高。
庞牧那边也有收获。
一开始，周姗姗家人的回答也确实如姬一筹所述，觉得周姗姗失踪前几日并无异常，一直都只在家附近活动。可当庞牧将时间线大幅提前之后，周姗姗的母亲提到一件一直被忽略的事。
“因周姗姗到了年纪，偏又屡次相亲不成，大约在四月初八前后，周母曾带她出城上香求姻缘。那也是去年她唯一一次出城。”
晏骄心头一动，“莫非那寺庙就在城西？”
之前有人提供线索说曾在城门口瞧见过酷似周姗姗的人，正是在西城门。
庞牧点头，“对。不过不是寺庙，是尼姑庵，而且还有很多细节说不通。”
他仔细询问了周母口中尼姑庵的位置：
那尼姑庵与茂源州城中间隔着两座炭场，距离十分遥远，从西城门坐马车出发也要将近一个时辰。而周姗姗出门没有任何代步工具，难不成要步行着去？
而且听周姗姗家人朋友的意思，她本人对嫁人这件事并不怎么着急，那么为何会在从尼姑庵回来将近一个月后，又突然想回去？
从四月初八到五月初三，这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内肯定曾经出现过某种刺激。
阿苗小心翼翼的猜测道：“难道她忽然有了意中人？”
可是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事儿也没什么羞于开口的，她为何要一反常态向家人和好友隐瞒？
廖无言的胃口素来不大，头一个放下筷子，自己倒了一杯热茶慢慢啜饮。
他喝了两口，隔着氤氲的水汽缓缓道：“事情过去大半年，城中已经没什么人主动谈论本案，还是小四找了个由头挑起来才有人接的，不过大多不是什么好话。”
世人总不介意将最恶毒最猥琐的念头施加到无辜少女身上，方才凡是说起周姗姗失踪一事的，十有八九都笃定她是跟野汉子私奔了。
更有好事者编了故事出来，情节曲折离奇，讲起来不乏污言秽语……
“说的有鼻子有眼的，活像事发时他们就在旁边看着一样，”小四一脸的厌恶，“问起证据，只道别人都是这么说的，可偏又说不出别人是谁。”
饶是他与周姗姗一家素不相识，可也觉得许多所谓淳朴的百姓内心实在阴暗肮脏。
有这样的流言肆虐，即便以后周姗姗真的大难不死回来了，只怕也生不如死。
于是他等那几个说的最凶的人起身结账时，从楼上将炒栗子以投暗器的手法打了出去，把他们的腿打断了。
晏骄仔细想了想，大胆推测道：“以周姗姗的性格和实际处境，她不太可能，也没有必要在不经过任何尝试的情况下直接私奔。但她确实又出了城，这一点确实矛盾。”
“所以有没有这种可能，当天的目的地并非尼姑庵，而是她在别人不知道的时候与某人作了约定，见面地点恰好就在那个方向。约见对象未必就是情郎，或许只是同样对某件事感兴趣的人。她当日出城去见对方，因为觉得马上就会回来，所以也没有弄车马代步的必要？”
图磬微微颔首，替晏骄接了下面的话，“但她看错了人，结果就被对方掳走了。”
在他的妻子白宁还是一个小姑娘的时候，就有单枪匹马往外跑的习惯了，之所以两家人都未曾横加干涉，皆因对她本人的武艺和警惕心有着十足的信心。
但周姗姗这个姑娘显然过于天真。
“又或者，”晏骄点头，继续道，“她给予了对方错误的信任，轻率的跟对方走了，结果一去不回。”
齐远皱眉，“这两种可能性确实比较高，不过我始终想不明白，究竟是什么有这样大的吸引力，还有她为什么要瞒着家人不说，甚至连最亲密的朋友都不告诉？”
许倩和阿苗对此尤其百思不得其解。
她们两个虽然没有张、刘两位姑娘认识的时间长，但因为一起经历了很多人一辈子都不可能经历的事，几乎无话不谈，实在想象不出究竟会是什么人才能让周姗姗守口如瓶。
天上又不知疲倦的飘起雪花，一阵风吹来，细碎的雪片便在半空交织成网，不知落往何处。
此情此景，恰似眼下处境：虽然貌似又多了几条线索，可非但没能拨云见日，反而使情况越发复杂，而至今依旧下落不明的周姗姗，也犹如空中雪花，不知最终身归何处……
到了二月，雪是一场比一场小，再往后，可能就只是雨了。这么想着，竟也有点恋恋不舍。
无论如何，总该往尼姑庵去一趟的。
然而现实似乎相当热衷于施展打击。
因为除了一无所获之外，晏骄简直找不到更合适的形容。
与茂源州本身的经济大衰退一起的，还有周边几座大大小小的寺院道观的影响力，毕竟生活拮据之后，香客们出手必然比不得以前大方。
因为那座名叫红霞庵的尼姑庵比较放得下身段，姻缘、前程、家宅和睦诸如此类什么都能求，还贴心赠送粗糙的平安符，所以逢年过节还是会有许多百姓过去烧香拜佛，香火衰败的并不是特别明显。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说的就是红霞庵。
那里的围墙整洁、地面平整，连墙角地缝都瞧不见青苔和灰尘，佛像殿宇也是时常修葺翻新的模样……
可恰恰因为香火旺，每到年节去的人不计其数，那些出家人对周姗姗完全没有任何印象。
面对这个结果，众人不免有些沮丧，很有种一拳打空的挫败感。
庞牧用力搓了搓脸，“不能继续耽搁了，咱们在这里休息一晚，明天一早启程。”
越陈旧的案子侦破起来越困难，如果不能在短时间内获得有效线索和突破口，那么还是先将有生力量转移到最近发生的案子上比较好。
从茂源州到卫蓝和任泽所在的培安县也不过快马两三日的路程，眼见着又是一场大雪，最好尽快动身。
“公爷，那卑职？”姬一筹问道。
“你继续调查，若有风吹草动，只管往培安县传信儿。”庞牧道，“对了，我记得茂源州辖下另一个座县城也有一起失踪案，你拿着我的手令一块去查一查，看看线索方面有没有重叠……”
一行人胡乱睡了一宿，次日一早便迎着灰蒙蒙的太阳继续东进。
卫蓝任职的培安县虽不属于茂源州，但历史上也曾在一定程度上依托于烧炭行业所带来的繁荣，如今茂源州败落，可谓唇亡齿寒，本就不怎么样的培安县越发萧条。
不过在之前的书信往来中，卫蓝曾经提到过，说上一代人暂且不提，现在的小年轻大约自知没有其他出路，所以读书的劲头也比别处要大一点。
于是用晏骄的话总结下来，就是他和任泽想走“文化振兴”的路子。
到达那日起了大雾，能见度不足三丈，呼吸间皆是水汽，睫毛上都能抖下水珠，凉的心颤。
众人被迫放慢速度，由图磬充分发挥人形雷达的作用在前探路，齐远打先锋，原本一个时辰的路程硬是磨成一个半，等能看清培安县界碑时，午时都已过了。
一直到了这会儿，大雾才终于有了散去的迹象，一座灰突突的老城慢慢呈现在众人眼前。
灰突突的城墙，灰突突的地面，灰突突的房屋……甚至就连街上行人的衣着，也没有太多色彩。
小六龇了龇牙，“真是够萧条的。”
这座城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陈旧而憋闷，没有一点儿鲜活气儿，像极了已经黄土埋到脖子的迟暮老人，连挣扎都懒得挣扎一下了。
说得好听点叫知足常乐，说的尖锐点，就是破罐子破摔了吧。
而偏偏就是这么一座犹如枯木的旧城里，两个月内接连发生了两起失踪案，不亚于千斤冰坨坠入油锅，一下子就炸了。
一队外地装扮的行人突然出现在大街上，想不惹眼都难，不少正吃午饭的百姓纷纷端着饭碗跑到路边围观，那模样跟看耍猴的也没什么分别。
饥寒交迫的众人正被看得浑身不自在时，忽然听到一句久违的话语：
“公爷，晏大人？”
这一声简直犹如天籁，众人禁不住齐齐回头，动情的喊道：“青空！”
与卫蓝一同出现的还有任泽。
许久不见，两人明显消瘦许多，但眼睛反而越加明亮有神，显然过得还算不错。
“你们来得好快！”卫蓝走上前来，又惊又喜道，“我跟子澈还以为至少得再过半月。”
常人赶路根本无法与驿站的昼夜不息相提并论，再晚来半个月也很正常。
任泽跟在卫蓝后面过来，向大家一一行礼问好。
晏骄觉得他似乎有哪里不一样了。
曾经的任泽犹如寒冬里的一棵枯树，尖锐又锋利，坚强又脆弱，一往无前往往与同归于尽相伴相生。
可现在的任泽，棱角明显温柔很多。
晏骄由衷的替他感到欢喜，当即翻身下马，笑着往他和卫蓝肩头轻轻打了一拳，“两位大人，不错嘛！”

第63章
任泽自认不太适应这样亲昵的打招呼方式，可他却在一瞬间发现，从这群人出现的那一刻起，几个月来压在自己肩头的担子好像突然就轻松许多。
这么说可能有些滑稽，但他想了想，却又忍不住抖了抖睫毛，眼底泛起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和笑意，几乎是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冲动一样，也学着晏骄的样子，抬手轻轻捶了下她的肩膀，“晏大人，也不错。”
这个动作做完，包括晏骄在内的众人都有片刻错愕，随之而来的便是欣喜。
任泽勾了勾唇角，仿佛曾经的某些固执和隔膜也都随之烟消云散。
到底是，自己人。
卫蓝在一旁静静看着，也替他高兴。
“啧啧，没想到卫大人穿这身官服也怪好看的。”齐远笑嘻嘻的从马背上跳下来，倒背着手围着卫蓝转了一圈，煞有其事的点评道。
他本是打趣，谁知卫蓝一反常态不退反进，反而冲着他抱了抱拳，“好说好说。”
众人微怔，旋即大笑起来。
齐远失笑，“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青空已非吴下阿蒙。”
老实人竟也会反击了。
卫蓝也跟着笑，笑过之后自己倒先不好意思，对后面牵马过来的廖无言行礼道：“师父。”
廖无言眼带笑意的打量了他一回，点头，“精神了，是不错。”
卫蓝一张如玉的脸上微微泛了红晕。
任泽也上前行礼，恭敬道：“先生好。”
卫蓝忙在旁边道：“子澈一路助我良多，若非有他”
他话还没说完，廖无言就挑眉看过来，一针见血道：“我就这么像要站在大街上骂人的？”
卫蓝赧然，小声道：“不像。”
如今他已是一方父母，可在一干朋友师长面前，仍不自觉流露出真性情。
廖无言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又对任泽点点头，“你很好。”
任泽下意识抬头望过去，眼神中混杂着诧异、惊喜，还有点不易察觉的震动。
良久，他慢慢的一揖到地，“谢先生。”
这还是廖无言第一次如此直接地表示了对自己的肯定。
在这世上最亲近的友人和师长悉数到来，卫蓝心中说不出的欢喜和愉悦，见周围的百姓俱都伸长了脖子往这里瞧，他便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大家先随我去衙门吧。”
庞牧半真半假的问道：“我们呼啦啦十多号人，衙门可住得下？”
他曾在平安县做过县令，自然知道县衙格局有限，他们来的突然，唯恐卫蓝没有准备。
“单人单间是不能够了，”任泽抄着袖子幽幽道，“所幸近来衙门人员精简不少，委屈委屈，两人一间倒也塞得下。”
众人都从他简简单单一句话里听出来故事，不过见他此时尚且一派轻松的模样，想来问题早已解决，便都很默契的没有发问。
数字侍卫团坐卧起居从来都是两人一对；而廖无言和图磬的生活习惯都极度接近，也习惯了在特殊时期同屋而眠；夫妻档自然不必说，许倩和阿苗两个小丫头刚好一屋……
齐远飞快的计算了人头，搓着手冲宋亮嘿嘿发笑，然后一把勾住他的脖子道：“老宋，看来是咱们一个屋了，也好，回头切磋起来更方便。”
宋亮身体僵硬的往外挣了两把，没挣动，原本憨厚的脸上顿时流露出一丝绝望。
切磋个屁！
自己在他手上根本走不到二十回合，说送菜还更贴切些！
庞牧不管后头闹腾，疑惑道：“今儿二月初七了，这几天不该是县试了？大冷天的，你们两个满大街跑什么？”
“初十第一场，”卫蓝边走边说，“年前我和子澈办了几件事，这几天还要再确认落实下。”
培安县最要命的地方就在于没有代表性的产业，单纯种地只能保证饿不死，既然他们打算靠文化产业发家，自然也不能光靠两张嘴皮子。
去年他们就将县城内外有名有姓的读书人都梳理了一遍，愿意继续读书科举的自然好，可自觉无望不想读了的，也不强求，统统在衙门重新登记造册，或是去县学教书，或是开设私塾。
至于剩下的，就是如今他们在跑的事。
任泽比一般人怕冷，众人只穿着袄子，他脖子上却还要围着兔皮围脖，尖尖的下巴都藏在兔毛里。
他又把手往袖子里抄了抄，凉凉道：“虽说有教无类，可读书这种事更多的还看天分，有些人科举不成，写话本、填词作曲却颇有心得……”
真要论起来，寒门学子通过科举取士飞黄腾达的毕竟是凤毛麟角，绝大多数人一辈子穷到死不说，还拖累一家老小。
但写话本之类就不同了，赚钱是立竿见影的事！
尤其现在天下太平，百姓们对这方面的需求与日俱增，只要有意思，不愁没销路。
卫蓝接道：“我们找了一家老印书坊，从中牵线搭桥，已经印了两套话本出来，还卖到周边几座县城，已经有外地书坊主动来询问了。那两个书生尝到甜头自不必说，其他人见了也不免心动……”
他和任泽都是苦过来的，为了能继续读书，什么事情都肯做，但其他人却不一定这么想。
最初这个提案发起时换来的是“有辱斯文”的反抗，响应的人一个没有，等着看热闹的却不少。
原本卫蓝还想挨家挨户的游说，结果就被任泽劝住了。
“世人多愚，一分才学想八分享乐，令人喷饭。”任泽毫不留情的嗤笑道，说话间已经提笔蘸墨，不过一日下来便写了个才子佳人的话本丢去书坊印了，结果一月下来卖出将近一千本，赚了个盆满钵满。
当时卫蓝看着那堆白花花的银锭子就唏嘘道：“子澈啊子澈，你这是赚了我十年的俸禄啊！”
任泽轻笑一声，随手丢过去几锭，懒洋洋道：“拿去花。”
过于清贫的卫知县还真就花了……不过打了欠条，结果任泽转头就把欠条烧了。
果然这世上最具说服力的就是银子。
某先生通过写话本一夜暴富的消息传出去之后，原本的反对声音瞬间消失，曾经那些义正辞严的喊着“有辱斯文”的人们争先恐后的跑来县衙，结果最终通过的只有两人。
回忆此事，卫蓝还是感慨良多，“到底是子澈。”
任泽瞥了他一眼，“他们就是看准了你好性儿。”
卫蓝冲他温润一笑，“我得子澈，如鱼之有水也。”
任泽熟练地哼了声扭开头，可众人总觉得他后脑勺都隐隐透出一点受用。
他跟卫蓝都曾亲身经历过世间最残酷最卑劣最肮脏的一面，从某个方面来看，他们确实是最像的。
但真要说起来，他们却又是截然不同的。
哪怕在经历了那么多，可卫蓝依旧不介意对这个世界回报以善意，可任泽……
他早就在身边画了一个圈，固执地将自己与这个世界割裂开来，有幸进入这个小圈子的不过寥寥数人。
感情方面，他是吝啬的，刻薄的。他可以有“善”，但这份善并不如卫蓝那样纯粹，所有的付出必须要建立在他确定自己可以得到十倍百倍的回报的前提下。
卫蓝一行人回到县衙时，里头的人早得了信儿，说年轻的县太爷迎来了一群来头不小的朋友。
那些人心思各异，脑袋里小算盘打的噼啪响，此刻却都不约而同挤到前院看热闹。
本是有人想上来摸风向的，奈何庞牧等人气势太盛，乍一露面就把众人震慑住，几十双眼睛直勾勾目送他们远去，竟无一人敢上前搭话。
卫蓝也不与他们解释，径直带着庞牧等人去了二堂，又点了一个姓杜的老人去归置行李。
“杜伯是自己人，”他对大家解释道，“平时你们若有什么需要只管找他。”
众人应了，分别落座。
寒暄已经在路上弄完了，这会儿就直奔主题。
卫蓝已经派人去取卷宗，抽空介绍道：“这些日子我跟子澈没少到处跑，可惜所得线索有限，进展很慢。接下来又是县试，你们来的倒是时候。”
第一名受害者是十八岁的姑娘安姜，当时都准备定亲了，谁知却在去年十一月十七庙会那日失踪了。
第二名受害者是二十岁的新媳妇如意，腊月二十失踪。
“她们两个的家庭生活和人际关系都很简单，为人很不错，熟人作案的可能不大。”卫蓝曾旁观过庞牧他们破案，对这些倒也略懂皮毛，可惜经验不足、线索又少、配合不够，进度堪忧。
晏骄简单翻看了卷宗，“来这儿之前我们去了一趟茂源州，交叉对比这两起案子之后，倒也不能说受害者之间完全没有共同点。”
“都是好人家养出来的姑娘，”庞牧总结道，“家人疼爱、朋友亲近，生活中基本没遇到过什么坎儿。”
结果一遇上，就是致命一击。
任泽是第一次以平等的身份公开参与到其他人的案件侦破中来，可他却觉得这个场景、这种感觉无比熟悉，让人本能的选择信任彼此。
“有人专门挑选这类人报复么。”他轻声道，脑海中迅速勾勒出许多爱恨情仇的碎片。
青楼楚馆中最不缺的就是爱恨情仇悲欢离合，他在那里长大，早已对这些烂熟于心。
“只能说高度怀疑，”晏骄道，“关键是这种怀疑面太广了，你们还发现这两名受害人有其他共同点吗？比如说去过什么地方，喜欢吃什么东西之类的？”
“有，并且不止一处，”卫蓝点头，“她们都住在城里，年纪也相仿，虽然互不相识，但生活习惯和爱好都比较接近，都爱做点针线、吃点零嘴儿什么的。之前我们曾去她们常去的针线铺子和果子店问过，只是没什么需要特别注意的地方。”
“针线铺子？”晏骄下意识看向庞牧，“之前的周姗姗是不是也经常去？所以当天说这话的时候，周家人都没往别处想。”
卫蓝一怔，“当真？”
庞牧点点头，“你们先忙县试，我们等会儿”他忍不住打了个哈欠，“等会儿就去针线铺子问问。”
卫蓝在众人透着疲惫的脸上扫视一圈，重点关注了他们满是血丝的双眼和乌青的眼底，禁不住笑道：“磨刀不误砍柴工，左右也不差这会儿了，还是歇一歇再去吧。你们还没吃饭吧？正好我们和子澈也还空着，不如先用过午饭，小憩片刻，养一养精神再去不迟。”
任泽主动站起身来，“远来是客，今日我做东，可有什么想吃的？”
如今大家都知道他顺手写话本子赚了钱，倒也不客气。
晏骄想了一回，笑道：“阴雨冷天，自然是大家凑在一起吃火锅来得痛快。”

第64章
任泽摇头，“这里的厨子可没有那样好的手艺。”
“没关系，”晏骄变戏法儿似的掏出来一个四四方方的油纸包，眨眨眼，“汤底我负责，涮菜你负责。”
火锅底料，绝对是外出旅行居家必备之良品！只要有它，哪怕再平平无奇的干菜叶子都能就着啃两个饽饽！
任泽微怔，失笑道：“倒也罢了。”
说起来，自从离京后，他就再也没有吃过那样好吃的火锅了。
两人正说着，就听外头有人嘟囔着走近，若细听时，便是翻来覆去的“谁都不准欺负蓝蓝，不听蓝蓝话的都是坏人！谁都不准……”
声音由远及近，一个身材高大的汉子出现在门口，将本就不明亮的光线遮去大半，屋内顿时昏暗下来。
他似乎没想到有这么多人，本能的愣了下。
“大河！”晏骄笑道，“好久不见呀，你这是打哪儿来？”
来人正是大河。
天气并不暖和，可他却只穿着一件湿透的单衣，头脸脖子都红红的，满是汗水的脑门上隐隐冒着热气。
他盯着晏骄瞧了又瞧，好像在费力的从记忆深处挖掘，过了会儿，一双眼睛突然就亮起来，大步上前将晏骄用力抱了一下，欣喜道：“骄骄，骄骄来看蓝蓝了！”
晏骄给的这一抱搞得胸闷气短，眼前发黑，“咳咳，来，来了。”
庞牧上前往大河肩头一捏，他就不由自主的松开手，下意识往后看去，一边看一边努力辨认，然后数出对方的名字。
可等他看到齐远后，登时垮了脸，本能的缩了缩脖子，老大个人猫似的躲到卫蓝身后，小声道：“他，他不用来。”
当年大家初次见面，大河担心下落不明的卫蓝发了狂，满院子衙役都弹压不住，后来齐远上场，一口气给他打服了。
众人忍俊不禁道：“可他已经来了，那怎么办？”
大河越发着急，便他脑子不如常人灵光，也听不出揶揄，只把脸涨得越发红了。
齐远偏爱逗他，竟一个跟头翻到他后面去，猛地拍了他的右肩，却在他左边笑道：“我可想死你了！”
大河哎呀一声，蝎子蛰屁股一样跳起来，脑袋摇的拨浪鼓似的，“不想不想，大河不想！”
众人顿时哄笑起来。
卫蓝安抚性的拍了拍大河的脑袋，像在抚慰一只大狗，又对齐远无奈道：“你莫要耍他。”
见大河是真对自己避如蛇蝎，齐远挠了挠头，戳了戳他小山一样的后背，“我是真想你，还想教你功夫呐，你功夫越好才越能保护蓝蓝不是？”
这话可真是戳到大河痒处，他身体一僵，试探着扭回头，“你肯教我？”
齐远气道：“你这说的叫什么话，以前难不成没教过？”
这混球可真是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当初大家一个屋檐下住着的时候，哪天不是打得你，啊，不是，指点得你上蹿下跳？
大河眨了眨眼，老实摇头，憨厚道：“大河不记得。”
齐远气结，指着他说不出话来。
任泽饶有趣味的看着齐远吃瘪，过足了瘾才朝大河招招手，“来，你先随我去取肉，顺便说说今儿又做了什么。”
一听有肉，大河的眼睛都亮了，立刻从卫蓝身后屁颠儿的钻出来，“他们背地里议论蓝蓝，我就跟他们比武！”
任泽赞许的看了他一眼，着重关注结果，“那赢了吗？”
大河将胸膛一挺，像个急于得到肯定的孩子，铿锵有力道：“他们都打不过我！”
他本就天生神力，后来跟着庞牧一行人日夜喂招，哪怕如今算不得一流，可在这区区小县城内，也确实无人能敌。
任泽微笑颔首，语气却凉飕飕的，“干得好，妄议上官，确实该打……”
本就有那么些下贱坯子，记打不记吃。
大河骄傲的笑，乖乖跟着走远了，两人之间的对话也渐渐模糊起来，最终什么都听不清。
比武什么的，只怕是追着人家打的那种强行比武吧？晏骄等人看着他们走远，心中百感交集，对视一眼后，又都下意识看向卫蓝：
你这心腹给人拐跑啦！
卫蓝有点无奈，张了张嘴，似乎想解释什么，可最后索性都放弃了，干巴巴道：“他们两个意外的相处甚欢。”
众人：“……”
我们看出来了！
迟来的午饭之后困意袭来，大家实在撑不住，先各自去休息了半个时辰，然后便往城内几大针线铺子和点心铺子分头行动去了。
自卫蓝和任泽来到培安县之后，本地领导班子就先后来了几次大换血，现如今能上前听用的基本都是现成提拔起来的。偶尔留的几个时有不服倒也不怕，让大河日日对他们进行爱的教育也就是了。
既然说不听，那就挨打吧。
现任巡检张涛原本是个积年的捕头，卫蓝觉得他为人本分，且十分忠勇正义，难得素有威望，功夫也不差，果断将原来的巡检撅了，推他上台。
从原先跑死马的捕头一跃成为从九品巡检，摇身一变成了官身的张涛只觉喜从天降，干起活来越发卖命。跟前任明里暗里呼吁大家给新县令下马威，总带着手下推三阻四撂挑子的情况截然不同，整个衙门的效率都被带起来了。
这会儿见大家要去街上调查，张涛就很积极主动地挑了几个熟悉本地情况的小捕快替他们带路，“几位大人若有差遣尽管开口！”
又歉然道：“方才有人来报，说失踪者之一如意的一位密友从娘家回来了，卑职要带人过去问问，实在分身乏术，不然就陪几位大人去了。”
县衙人手有限，两个捕头已经带着人在外跑了，像这种大案，也只好巡检大人亲自出马。
庞牧摆摆手，“无妨，你自去便是。”
民以食为天，培安县经济虽然萧条了，但大街上饮食铺面半点不减少，光是两名受害人常去的就有四家，分别以各色咸甜、素肉点心闻名。
街上淅淅沥沥下着小雨，分明也不是饭点，可晏骄带人来到老字号郭家饼铺时，里头竟也有四五个人坐着吃点心，当真精神可嘉。
出于职业习惯，晏骄进门后先把那几位食客扫了一遍，一边跟掌柜的问话一边留神那几人的反应。
听掌柜的说，这几位都是常客，那么认识两名受害者的可能性很大，或许能提供一点意外的线索也未可知。
掌柜的已经被前后问过两回，实在没什么可说的。反倒是靠门口的一个二十来岁的男人，打从晏骄一行人进店问话开始，就突然坐立不安起来。
晏骄朝许倩使了个眼神，后者点头，才往那边走了一步，那男人竟就跳了起来，一路踩着桌椅板凳蹿往门外。
许倩哪里舍得他走脱？箭步上前，脚尖抄起一张条凳往外甩去。
只听“砰”“哎呀”两声，已经冲出去三丈远的男人被条凳拍翻在地，两行鲜血自鼻管缓缓流下，将那一片的积水都染红了。
“你再跑啊！”许倩从后面赶上，一只脚踩在他背上，高声斥道，“说，你把她们两个怎么了？”
“女侠饶命，大人，大人饶命啊！”那人哀告道，“真不是小人，真的不是啊！”
“不是你跑什么！”追过来的晏骄喝道。
那人一噎，小心翼翼的瞄了许倩一眼，结果又被对方吧唧踩回水里，吓得嗷嗷直叫，“小人，小人就是，就是摸过她们两把……”
晏骄听得直皱眉，又见各个铺子里的百姓探头探脑，当即决定先把人带回去。
被抓的这人叫雷七，原本依托烧炭，家中颇有薄产，奈何后来炭不好卖，他们这些散户首当其冲，日子就不好过了。
偏雷老爹不信邪，想借赌博一夜暴富，竟又带着儿子染上赌瘾。
爷俩联手简直天下无敌，不出一年就把家底子给败光了。雷老爹自知无颜面对祖宗，前些年就一根绳子吊死了，剩下雷七一人无人管束，渐渐就成了浪荡泼皮。
雷七名声毁了，自然说不上媳妇，大了之后就专爱往大姑娘小媳妇身上蹭，厚着脸皮占便宜，其中就有如意和安姜。
后来如意的男人带着兄弟把他揍了一顿，他一来觉得丢人，二来也怕对方再报复，几个月前就去了外头赌场厮混，结果腊月回来后听说那两个女人都失踪了，登时吓了一跳。
雷七简直悲痛欲绝，哭诉道：“原本小人也没往心里去，可也不知哪个王八乱嚼舌根，背地里说风道雨，笃定是小人怀恨在心，蓄意报复，将她们拐去外头先奸后杀云云……小人也知自己名声不好，若，若那县官儿当真要拿小人顶罪，岂不是百口莫辩？”
晏骄气的半晌说不出话来，“胡说八道！卫大人公正严明，处事最是细致，绝不会冤枉一个人！”
她本想说好人，可一看到雷七那张涕泪横流的脸，再想想私下他的所作所为，虽无大恶，可哪里算个好人？
雷七被她骂的直缩脖子，也不敢分辨，只是讷讷点头，又小心翼翼的问道：“那，那大人，小人能走了吗？”
“走个屁！”晏骄没好气的骂道，“大禄明令禁赌，你却公然作此行径，又猥亵妇女，少不得要吃几个月的牢饭！”
雷七哭的更厉害了。
在他看来，官府就是虎狼窝，一旦进去了，谁知是几个月还是几年？万一有人落井下石，直接把自己砍了可怎么办？他老雷家不就绝后了吗？
一个大男人青天白日扯着嗓子哭嚎，实在不是什么养眼的画面，许倩给他恶心的够呛，反手就是一巴掌，“你再哭试试？”
她最瞧不上这种人。
没本事倒罢了，偏还不本分，又没胆量做大案，专挑先天势弱的女人下手。这只是说出来的，背地里没说的还不知有多少呢。
雷七活了二十多年，何曾见过这样杀气腾腾的女人？憋得够呛，脸都涨成猪肝色，可也不知想到什么，突然又怂不啦叽的问道：“小人，小人若是说了点儿什么有用的线索，能，能算戴罪立功吗？”
许倩下意识看向晏骄。
晏骄摆手示意她退到后面，跟宋亮一起两金刚似的左右矗立，“说来听听。”
雷七还要讨价还价，却听许倩两片薄薄的嘴唇上下一碰，又急又利的道：“左右已是眼下这般田地，若是不说，只管吃牢饭去；若是说了，保不齐就……”
雷七一听，还真是这么回事儿，果然不再迟疑。
“其实腊月二十那日，小人见过那个叫如意的媳妇……”
年前他在外头输的裤子都没了，还是偷了另外一个赌徒的行李才不至于流落街头，不免十分沮丧。
腊月二十二是雷老爹的忌日，雷七胡乱弄了两样祭品想去城外拜祭，结果意外发现一个身量丰满的女人独自行走，一颗色心登时蠢蠢欲动起来。
哪怕不能得手，这里四下无人，便是狠狠摸几把也带劲啊！
雷七这么想着，顿时就将拜祭的事跑到九霄云外，蹑手蹑脚的跟踪起来。
走了一段之后，他很快就发现对方正是曾叫家人殴打过自己的如意，不由立下决心，决定等会儿一定要狠狠在她高耸的胸脯上捏几把。
谁知如意越走越远，雷七也生出几分疑惑：这娘们儿大清早的不在家干活，却一个人跑到这荒郊野岭作甚么？
莫非……是来会野汉子？
须知如意和她男人是出了名的好，谁知……雷七顿觉发现了大新闻，兴奋得不得了，心想若他抓了这个把柄，日后这小娘们儿岂不是任自己揉扁搓圆？
不多时，路对面果然来了一辆小巧的青布骡车，雷七也确定里头有个男人在低声说着什么。紧接着，如意似乎迟疑了下，最终还是上了车。
雷七两条腿哪里追得上四条腿的？望着骡车后面卷起的烟尘捶胸顿足，懊恼的不行……
“小人几天之后才听说如意失踪了，心想若是给衙门知道那日小人跟踪过她，岂非头号嫌犯？当真是黄泥掉裤裆，不是屎也是屎了！”
晏骄等人恍然大悟，“怪不得你见了我们就跑。”
雷七用袖子抹了一把脸，“那能放小人走了吗？”
“暂时不行，”晏骄干脆道，“我们怎么知道你不是病急乱投医，胡编乱造的？”
雷七目瞪口呆，竟还委屈巴巴的，“你，你们欺负人！”
晏骄都给他气笑了，“胡说八道什么玩意儿？这么着，你先把那骡车的模样详细说来听听，我立刻派人调查，若是证明果然不错，再给你论功行赏。”
雷七一琢磨，倒也是，“那小人在家等着也是一样的。”
“你就这么确定对方当日没看见你？”晏骄斜着眼睛阴测测道，“那可是个连环犯，手段高明且残忍，万一知道被你窥破行迹，说不得便要杀人灭口！”
说着，又猛地往雷七脖子上虚虚砍了一下。
雷七嗷的叫了一嗓子，捂着脖子疯狂点头，“是是是，大人考虑的是，小人就在大牢里待着，哪儿都不去！”
大牢就挺好，至少有衙役把门不是？他还肩负给老雷家传宗接代的重任呢，不能死，绝对不能死！
经过比对和询问，雷七见过的那辆骡车款式装饰十分普通，就是寻常百姓家中常见的模样，拉人拉货都可以。
庞牧等人却是一无所获，众人正一筹莫展之际，张涛带着几分喜色回来了。
“大人，才刚卑职去问了如意密友，她说如意虽然生活顺遂，但成亲一年多了还没有身孕，私底下十分犯愁。她便替如意托人四处打听，得知城外青光寺求子十分灵验，如意听后如获至宝，说必要去拜一拜的。”
青光寺？
卫蓝拍案道：“安姜也曾随母亲去青光寺替兄长求签上香！”
众人几乎是立刻就联想起之前的红霞庵。
不过话又说回来，那可是一座和尚寺庙，一座尼姑庵，两者之间会有什么交集呢？

第65章
和尚庙、尼姑庵，在外人听来可能都是研究佛法的，大同小异，但实际上两者之间基本上没有什么交集。
尤其是尼姑庵，平时严禁男子出入，人员重叠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难不成，凶手是个女的？
众人心中不约而同的浮现起这个猜测。
“可如果不是里头的和尚尼姑犯案的话，那就真是大海捞针了。”许倩愁的头都要大了，“那些地方谁都能进，时隔半年，谁还能记得当天去了谁不成？”
这也正是大家心中的顾虑。
没有监控的年代真心令人崩溃。
晏骄只觉得自己心中一团乱麻，本能的站起来原地踱步，过了会儿才道：“我觉得应该不是香客，至少不是普通的香客。”
“女人天生缺少安全感，对外界心存警惕，若是普通香客，不太可能进行深入到足以令几名受害人乖乖跟着走的交流。”
许倩和阿苗率先点头，而男人们显然难以做到真正设身处地的联想。
“我在想，凶手的身份应该比较特殊，”晏骄努力平复着纷乱的思绪，将自己的猜测一点点说出来，“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他出现在尼姑庵和寺庙内都不会让人生疑，并且具备某种能引起几名受害人兴趣的特质。”
莫非是送米粮菜蔬的？
庞牧嗯了声，对小六道：“你鸽一下姬一筹，让他再去红霞庵详细问问，周姗姗失踪前后庵里来过什么身份特殊的人没有。人数可能在两名以上，至少有一男一女，有青布骡车。”
“鸽一下”这个说法还是大家跟着晏骄学的，最初觉得好笑，可后来却觉得既俏皮又形象，便都跟着说了。
“青空，还得借你几个人使唤，”庞牧又道，“凶手不等人，我看同时也要去另外几个案发地问问，受害人失踪前是否也曾去过某间庙宇，若都有的话，那就八九不离十了。”
卫蓝点头，当即叫张涛选了几个信得过又能干的衙役来，签了自己的委任，又请庞牧和晏骄额外盖了大印，“四百里加急！”
做完这些之后，他又朝庞牧等人拱了拱手，“县试在即，接下来一个月就托付给诸位了！”
次日一早，晏骄和庞牧两人再次去了安姜家中。
安家的儿子安宏今年也要考试，此时正在家中收拾入考场的行囊，听他们问起上香当日的事，不由道：“难不成是那些和尚干的？”
庞牧道：“寺庙里难不成只有和尚？况且眼下线索不多，我们也只能一点点摸索，一切做不得准。”
现在毕竟只是猜测，若贸然将消息传出去，势必引发恐慌，岂非有故意诱导百姓重伤佛教的嫌疑？要知道包括太后在内的许多命妇可都是虔诚的佛教徒……
安宏还要再说，安母已经将他推着往书房去了，声音微微发颤道：“你却多的什么话！你只管好好考个秀才出来，这才不枉你妹妹对你一番心意！”
安宏欲言又止的看着他们几人，终究跺了跺脚，掀了帘子回书房了。
送走了儿子，安母又对晏骄和庞牧道：“犬子无状，两位大人莫要见怪。”
晏骄见她形容憔悴，也是唏嘘，“他二人手足情深，这也是难免的。您好好想想，当日可曾遇见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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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也不曾……”
见安母只是茫然，她又提示道：“安姑娘可曾离开过您的视线？”
安母顺着她的话一想，突然身体一僵，颤声道：“真要这么说起来，她好像确实曾去解手。”
当日安母原本是替儿子求签，看来年能不能得中秀才，可见那菩萨才刚修饰过，文彩瑰丽十分动人，颇有些戏文中的悲天悯人，不由心头一动，又添了一回香油钱，想顺便问问女儿的姻缘。
备受宠爱的安姜性格活泼，还是孩子心性，却不急着嫁人，见母亲如此还不以为意，直嚷嚷着要解手。
“民妇，”安母的手都打了颤，“民妇也怕小孩子家家不知深浅，没得惹怒了菩萨，就叫她去了。回来时她好似挺高兴，民妇待要问起，她却又道没什么，就没多在意。”
晏骄和庞牧对视一眼，忽注意到安母口述的一个细节，“您说那菩萨刚修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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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十五，春分。
这几日天气回暖，有些向阳的地方已经冒出来许多柔嫩的野菜，对寻常百姓家而言，便是难得美味，不少大姑娘小媳妇便都会出门采摘。
黄柳县城外有座山，山上有个铁门寺，听说好多年了，香火虽不敢说顶顶旺盛，但一天总能有几个香客去，倒也不至于关门。
芸香是黄柳县人，今年二十二了，几年前结了门亲事，谁知男人竟是个披着人皮的鬼，吃醉了酒就要打人。
她气不过，跑回娘家哭诉，几个兄弟、嫂子听说后气坏了，当即提了棍子上门打人，又逼着那男人写了和离书。
“俺芸香不敢说是金枝玉叶，可也是捧宝儿似的长大的，没得养活到这么大反送到外人家当牲口的！又不是缺这一口饭，俺自己接了家来养！”
兄弟们厚道，几个嫂子也仁义，也不管外头风言风语的，只将小姑子留下。
芸香不是不知好歹的人，得空便帮着做家务，又做针线卖钱，今儿便上山挖了野菜。
她手脚麻利，不知不觉就到了山顶，一抬头，就瞧见“铁门寺”的匾。
“家人待我这样好，都到了这儿，不若进去求个平安符。”她捏了捏小荷包，里头是前些日子卖鞋攒下来的几十个铜板。
快到晌午了，寺院里静悄悄的，只从后头隐约传来僧人们诵经的声音。
一阵山风吹来，莫名阴测测的，芸香猛地打了个哆嗦，从手背开始刷拉拉起来一层鸡皮疙瘩。
山间幽静，又满是怪石巨树，饶是大晌午也照不透，她忽然就有些怕。
“哎呦！”
芸香正琢磨是不是过些日子带嫂子们一并来，却突然听到前头墙角有女人呼痛，当即顾不得许多，本能的跑过去查看。
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衣衫朴素，带着头巾，见她过来不由喜出望外道：“好姑娘，劳你拉我一把，地上青苔湿滑，我不小心扭了脚。”
芸香见是个手无寸铁的妇人，顿时松了口气，忙放下野菜篮子上前搀扶，又问道：“婶子，听你不是本地口音，怎的这会儿一个人在这里？”
那妇人踉跄着站起来，“哪里是我一人？”她笑着指了指偏殿那边，“我跟着兄弟来塑佛像的。”
“塑佛像？”芸香赞叹道，“不曾想婶子还有这样的手艺！”
那妇人叹道：“不过摆弄泥巴，胡乱混口饭吃罢了。”
说罢，却又盯着她打量一回，笑道：“你这小娘子生的标志，难得一双眼睛有些慈悲，倒像个菩萨！”
芸香笑的不好意思，那双眼睛被树叶间漏下来的阳光一照，果然大而明亮，好像里头温柔的洒落了星星。
那妇人看的呆了，啧啧几声，忽小声道：“难为你这样心善，我也没什么好报道的，可愿跟我去瞧瞧做菩萨的玩？”
寻常人何曾见过这个？芸香果然起了兴致，只是迟疑道：“这，这不大好吧？莫要辱没了神明。”
那妇人便赧然道：“说来惭愧，其实这手艺也赚不来几个钱，我老家又有一双儿女要养活，跟兄弟私底下也接几个活儿，你们权当先去看了手艺，若是入了眼，便请一个家去供奉。一来算是正经庙里出来的，到底诚心些；二来么，也不必多几层盘剥，岂不便宜？”
“小娘子敢是想求子？”
芸香面容一黯，摇了摇头。
那妇人眼珠一转，忙改口道：“福祸相依，否极泰来，小娘子是有后福的面相，不必担忧。不若请个镇宅的菩萨家去，必然保佑一家老小平安顺遂，长命无灾。”
寻常百姓居家过日子，求的就是实惠，芸香想着，既然寺庙里的菩萨都是这人做的，他们直接请一个回去确实不错。
尤其这人后面几句话，着实戳到芸香痒处。
如今她也不求什么姻缘，惟愿家人平安顺遂，长命无忧。
恰在此时，铁门寺东北角的铜钟撞了几下，芸香哎呀一声，“坏了，都这早晚了，我还要家去做饭呢！”
那妇人一愣，忙道：“好姑娘，你先瞧一眼，一眼就好，也不耽搁什么。也不叫你立时掏钱。”
“好嫂子，”芸香笑道，“我真有事儿，这么着吧，赶明儿我再来，一准儿来瞧。”
“当真？”
“当真！”
那妇人这才笑了，又神神秘秘道：“不若咱们定个时辰，我们亲自下去接你，悄悄地上来，不然叫这些和尚瞧见，说我们做二重买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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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要走？”任泽诧异道。
“才刚得了消息，”庞牧道，“几名受害者确实都曾去过寺庙或是尼姑庵，而且那些地方都曾请人来重塑过菩萨！”
一个女人和她的丈夫、小叔子三人驾着骡车四处游走，替寺庙等地塑佛像。因做成之前并不对外公开，所以除了那些和尚和尼姑之外，基本没人知道他们曾经来过，更少有人碰见。
那伙人还在一路往东，若不及时制止，或许过不几日又是一起案子！
只要想到此时此刻的某个地方，那一伙人或许正在残害另一名无辜女子，庞牧就如坐针毡。
任泽皱眉，点头，“这就是了，既然是造佛像，不管是尼姑庵还是和尚庙，必然都畅通无阻，待多久也不会令人生疑。而且不受规矩约束，出入也很方便。”
晏骄进来道：“行李收拾好了，小六给廖先生和雅音留了鸽子接应，咱们这就走吧。”

第66章
对最绝大多数人而言，只有近在咫尺的案子才会产生威慑，令他们感到恐惧，进而警觉。而发生在远方的，哪怕再惨烈，充其量不过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顶了天多赚几声唏嘘罢了。
显然本系列案件的凶手们也很清楚这一点，几次案发地都不毗邻，甚至或许为了更好的掩人耳目，他们明显更倾向于选择经济水平偏低的州县中相对落魄的寺院。
晏骄几人几乎以一天一个县城的速度往东推移，其中两个的县令亲自反馈，说确定本地大小寺庙、尼姑庵近期并没有请人来做像，接下来就是黄柳县，也是本州最靠东的一座县城。
黄柳县周围多山，人口只有五千上下，百姓多以贩卖山货为生，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一行人沿官道快马跑了两天，眼睛都熬红了，第三日正午直奔县衙，把个县令吓了一跳。
“下官恭迎定国公、晏大人！”
黄柳县令郭本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儿，下巴挂着稀稀拉拉三捋胡须，验明身份后忙跑下来行礼。
他正打算将调查结果写信送过去，不曾想对方竟亲自过来了。
“免！”庞牧翻身下马，摆摆手叫他起来，“结果如何？可有人塑像？可有人失踪！”
郭本忙道：“下官依照公爷您的指示，将周边严防死守，又派人去将几家寺庙、尼姑庵一一询问，不过本地山多地广，人手不够，远处几家的衙役还没回来。”
他是前天傍晚才接到的加急文书，次日一早就把衙门所有的人都派出去了，现在仍有几个衙役尚未归来。
郭本道：“下官已经”
他话还没说完，外头就有个衙役跑进来回禀道：“大人！有人看到告示来报案，说自家妹子昨儿早起出门至今未归，不知是否遭遇了什么不测。”
不等郭本回答，庞牧和晏骄就已齐齐往外去了，“人在哪儿？”
院子里站着一对三十来岁的青年夫妇，见他们出来先笨拙的行了礼，男人这才结结巴巴道：“我，不是，草民的妹子昨儿一大早就自己出去了，这都一天多了也不家来。草民一家人将左邻右舍家都问遍了，也没人瞧见过……”
晏骄道：“怎么现在才来报案？”
黄金二十四小时都过去了！
男人赧然道：“她是和离过的，两家当初闹翻了，她那男人还曾叫嚷不会善罢甘休，草民家里人一开始还以为是那家男人背地里截了她去，就先去那家问的。”
前妹夫家在隔壁村，两边一来一回，可不就耽搁了吗？
他媳妇却是个爽利女人，当即抢道：“我那小姑子素来懂事，从不给家里添麻烦，像这样悄没声出了门却迟迟未归的事从来没有过。”
顿了顿，她又急道：“正好又瞧见告示，民妇生怕真出了什么事……”
告示上提醒百姓注意安全，尤其是女人务必结伴出门，并且提前跟家里人打招呼什么的，并没写具体案件细节。可饶是这么着，已经足够叫人胆战心惊。
“你们做得对，”晏骄努力安抚道，又问，“你小姑子姓甚名谁？年龄多大？出门时穿的什么衣裳？数日前可曾去过什么寺庙或尼姑庵之类的？”
“叫芸香，二十二了，”芸香的嫂子忙道，到了最后一句，脸却刷的白了，声音也不禁发了颤，“她，民妇前几日隐约听她提了一嘴，说什么庙啊的，不过因事忙，转头就忘了。”
“你家附近可有什么寺庙？”晏骄急道。
“有，”芸香的嫂子直接带了哭腔，“就在村北面的山上，有个铁门寺！”
那可是佛祖住的地方，难不成还会出什么事吗？
她慌了神，抓着自家男人的衣裳不知所措，“咋办，咋办啊！咱就不该叫她去挖野菜！”
这几个月他们也曾听说外头有女人失踪的事儿，可因为隔得比较远，就都不太上心，谁知道有朝一日这事儿会落到自家头上呢？
“哭也无用，”齐远一迭声叫人将刚牵走的马再牵回来，“还是赶紧带我们过去。”
人是昨天才没的，很有可能凶手还在这里！再晚些，说不定又要跑了！
本县捕快、衙役本就不多，如今又有大半被派出去，或巡查或把守，而衙门却也不能真一个人不留，最后郭本堪堪点了十个衙役，自己也骑了老马跟着去，半路上果然遇到回来报信的捕快。
据那捕快说，前些日子确实曾有人主动登门为铁门寺造像，不过……
“什么？已经走了？”郭本下意识看向庞牧，见对方面沉如水，不由在心里打了个咯噔，加重语气追问道，“什么时候往哪个方向走的？”
“像是往东，刚走不久，其余人已经去追了。”捕快忙道，“大人莫急，咱们的人已经在各处把守，又有培安县送来的画像，必然不会叫他们跑了。”
齐远抢道：“人呢？有人报案说有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女人失踪了，极有可能就是去了铁门寺，你们可曾看见？”
那捕快冷不丁见自家县太爷跟几个陌生人混在一处还有些诧异，不过倒也机灵，料定对方肯定来历不凡，也不敢多问，只是摇头道：“没瞧见，寺里的和尚们也说这两日根本没瞧见有人上来。”
“那来塑像的三个人中间可曾出去？”晏骄换了个问法。
那捕快一怔，似乎有些诧异，“您怎么知道？寺里平日都是管饭的，可昨儿早上那女人却跟她兄弟亲自赶车下去一趟，说要采买出发路上的干粮。”
他刚说完，就见眼前突然掠起一阵风，竟是那几位来历不明的大人物齐齐打马冲了出去。
郭本一愣神就被甩下，喊了几声也没人停下等，一咬牙，也用力一夹马腹，狠狠抽了一下，“驾！”
马蹄嘚嘚的声音像直接响在晏骄脑子里，踩在她这几天一直紧绷的弦上，好像随时都会崩断。
追云的四只蹄子已经跑出残影，可她还是忍不住催促，快一点，再快一点！
他们几个骑的都是好马，爬山如履平地，直将黄柳县衙几人远远甩在后面，冲入铁门寺时后头连个人影都瞧不见了。
“你们是什么人？”
有几个和尚听见动静冲出来，见他们来势汹汹，不由高声喝道：“佛门圣地，哪里来的狂徒？”
“衙门办案，闲人退避，”庞牧掏出令牌给他们瞧，“前几日在这里塑像的几人原先住在何处？又在哪里塑像？”
凶手是外地人，又始终保持三个人频繁转换目的地，极有可能已经将受害人杀死并掩埋。他们对这些地方都不熟悉，而且最早的案子距今已经有十个月，附近地皮都被翻起来不知几遍，如果随意抛尸，早就该被发现了。
正如这和尚所言，佛门圣地，正常人根本不会将这些地方与凶杀、埋尸等联系在一起，所以尸体很可能就被掩埋在寺庙内！不然几个凶手也不需要特意冒着被人发现的风险而特意下山与受害人接触。
打头的和尚见他通身杀气，哪里像个衙役？又不认得什么令牌不令牌的，不由越发起疑，“胡言乱语，衙门的人才来过，你却又是谁？”
“胡你娘！”说话间，齐远直接从没停稳的马背上跳下来，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咬牙切齿道，“别叫老子说第二遍，来塑像的三个人，之前住在哪儿！”
那和尚直接被吓懵了，还是后头一个小和尚哆哆嗦嗦的指了个方向，“那，那边。”
“老齐！”晏骄喊了声，“别耽搁！”
齐远紧了紧牙关，狠狠松开手，跟大家一起往那边冲去。
被他甩开的和尚踉跄着蹲坐在地，半晌才回过神来，“快，快去告诉方丈！”
铁门寺的结构并不复杂，众人很快便来到一个稍显破败的小院，然后就很失望的发现这里的结构更加简单，堪称一览无余，放眼望去根本没有什么能藏人的地方。
齐远已经带着侍卫团趴在地上、墙上一寸寸的敲，“一定有密室，一定有的。”
许倩急得跳脚，才要习惯性问晏骄怎么办，却见自家大人已经近乎魔怔的咬着指甲转起圈子，口中喃喃道：“在哪儿？在哪儿？一定在这附近！到底在哪儿？”
一个年轻的姑娘很可能就被藏在这里，在哪儿？到底在哪儿！
庞牧一把按住晏骄，“骄骄，你冷静点。”
“我冷静不了，”作为一名法医转职过来的捕头，这是晏骄第一次如此接近有可能存活的受害人， “说不定她还活着，或许她快要死了……”
他们现在每耽搁的一秒钟，芸香就多一分危险。
庞牧才要说话，刚才被齐远扯领子的和尚就跟在方丈后面来了，“几位施主？”
“塑像！”晏骄脑袋里突然嗡的一声，三步并两步的冲过去，“那几个人在哪儿做的塑像？”
“我乃定国公，这位是黄字甲号晏捕头，”庞牧大踏步跟过来，语速飞快的解释说，“详情容后再叙，敢问方丈前几日贵寺来的那几人在何处做像，那些佛像现在又在哪里？”
方丈吃了一惊，忙道：“为防期间有香客来冲撞了，就是在这里做好了才挪去后殿。”
话音刚落，晏骄已经冲了出去。
她忽然有了个很不好的猜测。
她的功夫很一般，更别提什么身轻如燕的轻功之类，平时小队里所有人动能轻松跑过她，可今天，她却将所有人落在后面。
众人落后几步冲入后殿时，就见晏骄仿佛已经失去理智，手脚并用的爬上高高的佛台，将水囊中的水朝着佛像倾倒而下。
“啊！”随后赶来的一干大小和尚也疯了，纷纷要上前阻拦，结果反被庞牧等人拦住。
此时的晏骄完全无暇关注下面发生的事情，她直勾勾的盯着那佛像看。
清水迅速滋润了泥塑佛像，混合了上面鲜艳夺目的颜色流淌下来，也带走了表层的泥土。
晏骄的双手不自觉颤抖，她抬起胳膊奋力一击，那些鲜艳夺目的土块便层层剥落，露出来里面苍白的女尸。
她死不瞑目。

第67章
泥塑中的眼睛脱水、干瘪、凹陷，但晏骄却觉得被直直看到心里来。她与那个姑娘分隔阴阳两界对视着，浑身的血液冰冷，头脑中一片空白。
也不知过了多久，五感缓缓回归，她的脑袋里嗡嗡响成一片。远处好像有谁在哇哇呕吐，又似乎有谁在温柔而急切地喊着“骄骄”……
可她什么都听不进去。
她好像已经割裂成两个人，一半的自己麻木的看着另一半的自己像是发了狂，用手将包裹着芸香的泥塑掰碎，然后奋力挣脱开庞牧的阻拦，将芸香扛到地上放平。
“我要救她。”
晏骄喃喃着，一下又一下按压着芸香冰冷的胸腔，希望能用这种后世的急救措施换回她的呼吸。
“骄骄，”庞牧叹了口气，在旁边低声道，“她死啦。”
咱们来晚了。
晏骄置若罔闻，口中机械的数着次数，等她要去为芸香做人工呼吸时，终于被庞牧硬掰过来，一字一顿，“她死了，没救了。”
这六个字好像按了开关，晏骄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她捂着脸，泣不成声，手中仿佛还带着芸香身上的凉意。
“我来晚了。”
来晚了。
就差一天！
也许，也许就在几个时辰之前，芸香还活着！
为什么呀，她为什么不能来的再快些？
二十二岁，这个姑娘只有二十二岁呀！
后面齐远在黑着脸骂娘，那些大大小小的和尚把午饭连着胆汁吐了满地，脸色蜡黄，回过神来之后瑟瑟发抖，沙哑着嗓子喊道：“我们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谁能想到，本该圣洁的佛坛上竟然陈放着尸体，何其讽刺又何其可怖！
许倩眼圈发红，指着他们的手在微微颤抖，“什么都不知道就敢随便叫人来塑像？回头你们死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死的！”
方丈仿佛被人迎头敲了几棍子，整个人都懵了，瘫坐在地道：“贫僧，我们这里不像那些大寺院，既有财主供养，又有官府照应，更多田地庄园，衣食无忧……我们平日能吃饱穿暖就很不容易，围墙塌了都没钱修缮，又哪里来的银两重塑佛像？”
“前些日子那三人来了，说是信众，专替一干庙宇重塑佛像、菩萨，要价只是市面的三成……他们又有许多家庙宇的印鉴、文书，那做不得假！”
“贫僧想着，既然前头已经有那许多家做了，想来不会有诈。左右这庙里也无甚可图……谁知，谁知唉，真是罪过，罪过啊！”
晏骄愣愣的看着死去多时的芸香，只觉从心底一阵阵发凉，忽然就不知接下来该怎么办了。
“师父，”阿苗替她擦了擦眼泪，带着浓重的鼻音道，“咱们是不是得准备验尸了？”
晏骄稍微回了点神，突然觉得没意思透了。
就算验尸又能怎么样呢？死去的人终究回不来了。
“阿苗，”她长长地叹了口气，好像全身的力气都随着一声叹息化为乌有，素来神采奕奕的眼睛也骤然消失了光亮，“我好累啊。”
她自认已经做了能做的一切，可到头来，原来还是什么都挽回不了。
为什么他们总要在案件发生之后才能发挥作用？
阿苗被她的样子吓坏了，下意识看向庞牧。
庞牧示意阿苗先带人去收敛尸体，自己则揽着晏骄去外面阳光下坐着，一下又一下的拍着她的脊背，“不是你的错，你尽力了。”
晏骄用力搓了搓脸，手上湿漉漉的，两边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挥之不去的全是泥土掩埋下奋力圆睁的眼睛。
她闭上眼，可眼泪还是止不住的从眼角渗出来。
她趴在庞牧怀里，没有声音却哭的一抽一抽的。
怎么就不能再快一点呢？
这种无力的感觉太疼了。
她太难受了，也太累了，连日来紧绷的弦在这一刻系数断裂，将她的世界硬生生划成血淋淋一道一道的。
也不知过了多久，好像山下又来了许多人，她好像已经睡着了，却又像没睡着，耳畔回荡着许多杂乱的声响，听上去近在咫尺又远在天边。
她的眼前本该一片漆黑，但朦胧中却仿佛有几个人影晃动，待要上前看时，却愕然发现是几尊色泽光鲜的菩萨、佛像。
那些神明高高在上，眼神慈爱的俯视着她，可下一刻，却又从她们的七窍中渗出来殷红的鲜血。
神明的五官在她的注视下扭曲，从慈眉善目化为狰狞可怖，一个个将她围在正中，一道道撕裂的声音回荡在空中：
“你为什么才来！”
晏骄猛地睁开了眼睛。
“有哪里不舒服吗？”熟悉的声音自耳边响起，像黑夜里滚烫的光束，瞬间驱散阴霾和黑暗。
晏骄盯着陌生的帷帐摇头，觉得自己的眼睛有些痛，“下山了？”
庞牧嗯了声，去倒了热水，先自己喝了一口试温度再递到她唇边，“喝点水吧，加了枣花蜜。”
她太累了，骤然紧绷的情绪又在瞬间崩溃，哭着哭着就昏睡过去，庞牧将现场诸多事宜全数交给齐远负责，自己先带着晏骄回了黄柳县衙。
晏骄顺着他的胳膊半坐起来，就着他的手将茶盅内的蜜水一口口饮尽，然后靠在床头怔怔发呆。
外面隐约有哭声传来，撕心裂肺的，好像透着血。
她张了张嘴，干裂的唇上立刻挤出来几滴血珠，“芸香的家人来了？”
庞牧点点头，小心的替她擦了嘴唇，“前面有郭本照看，你安心休息就好。”
“他不用去监考吗？”晏骄缓缓眨了眨干涩的眼睛，一度停滞的脑筋开始缓慢重启。
“处理完了事就去。”庞牧替她拢了拢头发，又从旁边热水盆里取了手巾，“敷一敷眼睛吧，会好受些。”
郭本本已在考场监考的，昨儿晚上才出来，明天早上之前就要回去，也是忙的厉害。
好在县试到底轻松些。
晏骄看了看庞牧，见他同样满眼血丝，也是心疼，“我没事，你也去睡一觉吧。”
算起来，大家三天下来统共只睡了三四个时辰，哪怕是个铁人也该上油了。
庞牧轻笑一声，亲了亲她的指尖，“这算什么？当年打仗，几天几夜不合眼的时候多着呢。”
晏骄的眼睛柔的想要化成水，忽道：“你们都是怎么熬过来的？”
这话乍一听似乎是在问人为什么能够那么久不睡觉，可庞牧看向她的眼底时却已明白：
打了那么多年的仗，是怎么熬过来的？
“这是个好问题。”庞牧也爬上床，跟她肩并肩靠在一起，缓缓地吐了口气，眼神有些放空，像是在回答，又像是在自言自语的说，“怎么熬过来的呢？”
他杀过许多人，也救过许多人，更曾眼睁睁看着无数无辜百姓在他面前死去却无能为力。
尸横遍野，流血漂橹，不亲身经历的人很难想象那种自我渺小和无力。
他也曾恐惧，也曾茫然，也曾质疑自己究竟能否坚持下去……
可结果就是：现实根本不会容许他怀疑自己。
要么坚持下去，要么死，没有第三条路。
所以他熬过来了。
“骄骄啊，”庞牧伸开左手，朝着灯火处虚虚一抓，看着那火光毫无障碍的漏出来，叹道，“天下何其之大，你我不过沧海一粟，何其渺小？管不过来的。”
即便他们今天真能救下芸香，可或许就在同时，大禄的另外某些角落，正在上演另外一出悲剧。
芸香的事情不是终点，只要他们还活着，以后还坚持走这条路，类似的事情绝对还会再发生。
人力有尽时，他们能做的，也只是尽力而为，问心无愧。
晏骄看着他的侧脸，只觉似乎在某个瞬间忽然有沧桑和无奈一闪而过，但马上就被坚毅所取代。
她无声长叹，闭着眼枕在庞牧肩头，搂着他腰的手臂又紧了紧。
“公爷，”小四在外面低声道，“芸香的家人想把尸体带回去安葬。”
衙门扣留尸体却迟迟不能解剖，死者家属又一直苦苦哀求，这么下去不是办法。
庞牧本能的低头看向晏骄，恰对上她刚睁开的眸子。
“敲了几遍门了？”晏骄忽问了个貌似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庞牧伸出三根手指。
晏骄沉默着爬起来，站在地上微微打了个晃，双手不停地给自己重新绑了马尾。
庞牧迟疑道：“可以再等等。”
“不必了！”晏骄对着铜镜用力拍了拍脸，看着双颊慢慢爬上两片微微肿起的红，眼神重新坚定起来，“我这就去验尸。”
她不会让芸香白死的。
说完，晏骄便猛地拉开门。
正准备抬手再敲的小四被吓了一跳，破天荒的睁圆了眼睛，“晏大人？”
“尸体在哪儿？”晏骄问道。
小四压根儿顾不上说话，本能的朝右后方指了指。
“多谢。”晏骄头也不回的往那边去了。
小四盯着她的背影看了会儿，又刷的转过来看庞牧，“公爷？”
庞牧望着晏骄离去的方向笑了笑，“我信她。”
说罢，他随手拽了拽皱巴巴的衣服，大步往前院走去，“走吧，咱们也有事要办。”
小四这才回神，先朝停尸房的方向郑重一抱拳，这才快步追上庞牧的脚步，“方才郭大人说……”
另一边。
“准备烈酒、热水、白布、牛油大蜡！”晏骄一迭声的吩咐着，小六和小八马不停蹄的去衙门库房要去了。
“师父！”听见动静的阿苗和许倩都冲出来，见她过来都是泪汪汪的。
晏骄歉然一笑，“让你们担心了。”
“师父！”阿苗飞快的抹了抹眼角，带着浓重的鼻音道，“您终于来了。”
“我就知道你会来的！”许倩不轻不重的往她肩膀上捶了下，“怎么样，还撑得住吗？”
“这话该问你们！”晏骄回了她一下，“我可是刚睡了一觉。”
三人相视而笑。
刚才许倩已经硬着头皮帮阿苗初步清理了尸体，现在晏骄只需要检查解剖就行了。
许倩打了个哈欠，胡乱擦掉眼角渗出的眼泪道：“简直不是人，太狠了。”
晏骄先在心里默念了一段往生咒，这才凑近了细细观察起来。
“尸体保存完好，没有被腐蚀，也没有经过任何附加处理，”她微微蹙眉，“包裹尸体的泥壳带回来了吗？”
“就在那里。”阿苗指了指墙角的一大堆彩色泥块道，“刚才我跟倩倩看过了，就是普通的细黄泥，中间掺了一点棉絮，是常用的泥塑手段，就地取材，造价低又不容易龟裂。”
晏骄捡起一块对着烛火细细看过，确实如此，不过这也越发令她不解。
看上去凶手只是简单地在尸体外面糊了一层泥巴，堪称粗暴，可这么一来，时间一长尸体必然腐败发臭，纵使大殿空旷透风，也难保不被人发现。
是他们素来如此，就是这么有恃无恐呢，还是出于某种原因而突然改变了作案手法？
“消息传出去了吗？”
许倩点头，“刚才小六已经飞鸽传书，又使官驿四百里加急，通知立刻检查之前七名受害人曾经去过的庙宇泥塑，想来很快就会有消息的。”
晏骄嗯了声，“最初一名受害者遇害至今已经十个月有余，如果凶手也是像这样保存尸体，难道期间前去参拜的香客和当地出家人都一点儿察觉都没有吗？”
许倩和阿苗对视一眼，“对哦。”
尤其最早那个十六岁的少女周姗姗失踪时可是五月，天气炎热，尸体腐败更快！
晏骄想不通，摇摇头，“只好等那头的消息了。还是先看芸香吧。”
这个生前备受疼爱的姑娘，此刻就这样孤零零的躺在停尸房冰凉的床上，伤痕累累。
“尸僵开始缓解，尸斑按压消退困难，死亡时间在一天左右。”
也就是说，差不多是芸香刚到铁门寺，或者在路上就已经遇害了。
“细微的擦痕和磕碰痕迹很多，死前应该曾进行过一定程度的挣扎，”晏骄习惯性眯着眼睛道，“四肢有明显束缚痕迹，有很清晰的手印，曾被人按压。”
阿苗张了张嘴，胸口一阵阵发堵，强烈的愤怒和感同身受的屈辱感几乎令她爆炸，“是多人同时行凶？”
晏骄详细测量了尸体四肢的手印尺寸，“至少有两人施暴，其中一名为女性。”
“下体撕裂痕迹明显，死者生前曾遭遇过性侵”，晏骄用力眨了眨眼睛，试图让声音听上去更平静一点，“不止一次。”
随着她的话，阿苗和许倩脑海中都浮现出一副人间地狱的场景：
年轻的姑娘绝望挣扎，然而曾经她给予过信任的人们却冷漠地残忍的将她一次次拖入深渊……
“畜生！”
许倩咬牙切齿道，愤恨的表情与齐远如出一辙。
晏骄仔细检查了尸体的口鼻，“窒息死亡，准备开胸。”
虽然现在还没看过内脏，但她已经基本能够确定：芸娘在被封入泥塑时，还活着。
她是在经受了种种非人的折磨后，被生生憋死的。

第68章
在稍后的解剖中，晏骄顺利从死者的气管内发现大量混杂着丝丝棉絮的泥渣，证明芸香在被埋入泥塑内时尚有呼吸。
庞牧得知结果后大怒，动用圣人所赐金牌，向案发各地官府施压，短短半个月就拿到了本案全部八名死者的验尸报告：
值得一提的是，包括芸香在内的八名死者，至少有五名在被做成泥塑之前就已经没了呼吸，她的情况应该只是个例：凶手以为她们已经死了。
经过统计得知，以周姗姗为首的前三名死者都进行过比较基础且有效的防腐措施，比如说放血后抹盐、加入大量石灰等，使尸体腐败速度缓慢，且程度有限。
后期也有几家庙宇的香客和僧尼反应偶尔有臭味传来，但一来谁也不会丧心病狂的往那方面想，二来这几家庙宇条件非常有限，时常有野猫野狗和老鼠之类出没，残骸不少，竟也就这么混下去了。
“暂时推测有两种可能：凶手觉得后面天气渐冷，腐败变慢，事情败露之前自己早已逃之夭夭，根本不会有危险，所以干脆就懒得做处理；或是出于某种原因，脾性大变，改变犯案手法。”庞牧道。
众人点头，纷纷表示赞同。
现在证据太少了，听上去两种怀疑都很合理。
三名凶手平时很少与人交流，甚至有外围僧尼一度以为他们是哑巴，更别谈了解了。
前几起案子时间过去太久，腐败的尸体基本上查不出什么有效的线索，但后面那几名死者的身上却都检查出与芸香类似的伤痕。
“凶手有性虐待的习惯，”晏骄道，“而三人犯罪团伙中的女性成员很可能充当了引诱的角色。你们记不记得红霞庵的尼姑曾说见到那女人露出来的手臂上有淤青？虽然她自己声称是不小心在山石上摔的，但考虑到她与其他两名成员的亲属关系，在没有受害人出现的其他时间里，她极有可能是被虐待、施暴的对象。”
“所以就去祸害别的好姑娘、好女人？”许倩恶心道：“合着她自己不好过了，所以别人也不能好呗？损人不利己，图什么？”
“对他们来说，这是损人利己的事情。”晏骄纠正道，“在她眼中，受害人就是替代品，替她承受来自外界的伤害。”
不管是身体还是心理上的。
晏骄顿了顿，抱着胳膊在屋里转了几个圈，大胆揣测：
“或许她第一次协助之后，意外得到了褒奖，物质上的、口头上的，或者是难得的太平和宁静。不管是哪一种，都给她造成一种错误的信号，形成类似奖励的刺激。”
“考虑到案发数量和间隔越来越短的频率，我觉得那个女人也在作案过程中得到了愉悦，甚至有可能主动推进案件发生。”
她曾辅修犯罪心理，但工作后绝大部分时间面对的都是尸体，实际应用的机会不太多，没想到意外穿越后反而得以施展。再几年下去，或许退休之后就能尝试顺便写一本关于心理的书籍了。
齐远皱眉，面带厌恶道：“我记得你之前说过，叫什么角色调转？”
他确实对天下女子怜惜非常，但对上这样的，也是无话可说。
晏骄点头，“对，比例相当高。”
部分受虐者出于转嫁伤害，或是报复的心理，后期往往会发展为主动施虐者。
“我已上了折子，并启用六百里加急将三人画像发往各地衙门，严格防范外来人员，务必做到一一排查，他们跑不了。”庞牧道，“另外，小四和小五已带人前往三人老家，以防打草惊蛇后他们缩回去，顺便再向四邻打探，看能不能找到额外的线索。”
周姗姗是他们外出后的第一名死者，当时红霞庵的主持还有些警惕心，亲自验过了路引，而上面写的籍贯与三人口音确实合得上，应该做不得假。
在接下来的三个月内，晏骄再一次充分体会到了落后的通讯和交通条件所带来的种种不便：
手绘画像本就与真人有误差，况且对没经过专业训练的普通老百姓而言，即便真正面对罪犯，也很难在见面的瞬间将真人和画像联系起来。
一直到了三月中旬，才有一个客栈掌柜去当地衙门报案，说疑似见到了三名通缉犯中略年轻一点的男人。
庞牧等人最不愿意见到的情况发生了：
为了降低被抓风险，三名罪犯分头行动，并且进行了相当程度的伪装。
而这个时候，圣人已经在大朝会上发过两次火，全国各地的庙宇都迎来了创立以来最低谷，许多原本门庭若市的地方也在一夜之间门可罗雀。
女人们纷纷自危，被迫收起热心肠，对任何外地人都避如蛇蝎，没人敢单独出门。
最惨的还是曾经去案发现场参拜过的信众们。
得知真相之后，无数人都做起噩梦，各大药铺的安神药一度供不应求。
在这之前，谁都没想到这种惨绝人寰的案件竟会发生在自己身边，发生在自己信奉的神圣地方。他们不禁开始怀疑，是否曾经参拜过的其他庙宇也有类似的事情，只是没人发现？
消息所到之处，原本挥金如土的财主们也不捐香油钱了，众人纷纷退避三舍，甚至很不得将以前捐出去的也都扣回来……一干僧尼都迎来了战后第一波苦日子，赶巧了要修缮佛像的，也都专门派人盯着，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生怕再横生枝节。
四月初，白宁传来消息，说五月初就要启程带岳夫人和两个小的前来培安县汇合。
四月底，小四小五抵达三名凶手的老家。
五月底，首批探听结果返回。
“那个女人没有正经名字，娘家姓陈，从小就陈四丫陈四丫的叫着，”庞牧把那边传回来的画像分发给众人传阅，“今年才二十一。”
虽然画像上的人更年轻一些，但面部特征与根据僧尼们口述做出的画像完全一致，确实是同一个人没错。
晏骄诧异道：“这样年轻？”
庞牧点头，“另外两个男人，一个是她弟弟陈庆，今年二十，另一个是她男人，李凡，三十六。”
众人都吃了一惊，两人足足相差十五岁，总觉得里头有事儿。
而庞牧接下来的话，也恰恰印证了这一点。
“陈四丫家里七个孩子，只有两个男孩儿，陈庆是次子，当年陈四丫还不满周岁陈母就又怀了。”
阿苗咬了咬嘴唇，闷声道：“就是为了生儿子呗。”
她家里也是这样的。
“陈父酗酒滥赌好色，稍有不如意就对老婆和几个女儿拳打脚踢，”庞牧看着小四小五发回来的信，脸色越来越黑，“有街坊反应，陈父曾不止一次逼迫妻子卖身为他换取赌资。”
“陈四丫的姐姐曾报案，但陈母羞于见人，矢口否认，事后陈大丫就被发卖了。”
“当时这件事情闹得很大，但大家都觉得是家务事，只是看笑话。”
“后来陈二丫未婚先孕，”庞牧突然念不下去了，眼睛里几乎要喷火，憋了半天才咬牙切齿道，“有人说那孩子是陈父的。”
现场一片死寂。
阿苗突然就觉得自己很幸运，不由喃喃道：“她们好可怜啊。”
自己很苦，可最苦的时候有师父从天而降；
陈家母女也苦，可惜没人救她们。
庞牧用力捏了捏眉心，狠狠吐了口气，索性把信丢下去，“你们自己看吧。”
他实在是念不下去了。
后来陈母被人染了脏病死了，陈父将妻子卖身得来的银子一夜输了个干净，又骂她污秽，不许她入陈家祖坟。
陈父这根上梁不正，下头的两个儿子是什么德行也可想而知。
陈庆自小游手好闲，十二岁那年听说街上一个做泥人的打死了老婆，想讨续弦，就硬生生把一母同胞的亲姐姐陈四丫拖了过去，将两人关到一个屋里。
自此之后，十三岁陈四丫就跟了二十八岁的李凡。
但凡李凡有点良心，陈四丫倒也算跳出火坑，但事实证明，在她的世界里，只有另一个火坑。
李凡性格暴戾，为人阴沉，在床事上肆意非常，据说第一个老婆就是被他折磨死的，而如今受苦的就成了陈四丫……
齐远自问打仗那些年骂阵天下无敌，可此时此刻竟也语塞，不知用什么言语才形容得尽这些披着人皮的禽兽。
“公爷，”小六小跑进来，手里擎着的鸽子正扑腾翅膀，“刚到的信。”
庞牧解了鸽子腿上的竹管，展开纸条一目十行的看过，又转手递给晏骄，“小四他们说刚得到一个线索：当年李凡三人离开家乡之前曾有一个寡妇失踪，因她名声不大好，又没有亲戚，查了几回没有消息后就不了了之，如今看来，倒是可疑。”
晏骄把纸条递给齐远，“他们说已经联系当地衙门，先去庙宇瞧瞧，若不行的再仔细搜查，看能不能找到无名尸骨之类的。”
从原本的面人泥塑，到如今的以真人做像，期间肯定有一个刺激和转折点，现在看来，那名失踪的寡妇很可能是关键。

第69章
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陈父那老孽障隔三差五就因为酗酒闹事和欠债不还被人四处追打，竟还没死。
“他也要好好查一查，”晏骄道，说到这里又拧起眉头，“当地官员也太不作为了些！”
家务事家务事，一天到晚拿着这四个字做借口！
真要说起来，你们号称父母官，难道那些女人就不是你们的孩子？也没见你们这些爹保护她们。
退一万步说，哪怕夫妻两个寻常拌嘴也就罢了，床头打架床尾和，可那陈老爹聚赌在前，逼迫妻子卖身在后，更有奸污女儿的嫌疑，一桩桩一件件都是明晃晃触犯国法的，他们竟然也不管？
“嗯，”说话间，庞牧已经取了笔墨纸砚，“我先叫小四小五在那边详细的查一查，然后再给上折子。”
涉及到官员任免的事情，还是得交由圣人裁夺。
时间是治愈伤痛的良药，转眼距离最后一次案发也已过去将近五个月，外头的百姓渐渐忘记了恐惧，重新开始活跃起来，唯有死者家属始终无法释怀，隔三差五就来衙门询问进度。
众人回到培安县等消息。
受害者之一安姜的兄弟安宏果然中了秀才，已经在准备秋闱，可妹妹却再也回不来了。
他去了县学读书，每日放学后都要来衙门一趟，重复已经重复了无数遍，却始终没等来答案的问题：
“敢问大人，凶手可曾抓到？”
每当这个时候，卫蓝都觉得不敢，却又不得不直视他的眼睛，“不曾。”
安宏点头，又道：“之前大人教导学生，说要做个正直的人，仁爱天下，可如今看来，却也未必。”
他正直，他的妹妹和其他七名受害者俱都仁爱，然而死不瞑目。
卫蓝看着眼前的年轻人，说不出话来。
他身边的任泽微微蹙眉，忽道：“个人有个人的活法，谁也做不了谁的主，所求不过问心无愧罢了。”
安宏看了看他，没做声，只一揖到地，转身走了。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卫蓝轻叹一声，转身看向任泽，叹道：“你又何必与他计较？还是个孩子呢。”
任泽哼了声，懒洋洋的掀了掀眼皮，“他都二十岁了，算哪门子孩子？”
卫蓝好笑，“到底不易。”
“你倒容易。”任泽索性连哼都懒得哼了，随手抖了抖袍子，自己走了。
这傻子，凡事都爱往自己身上揽，早晚一日把自己压垮了。
在这个年代，人犯一旦跑了就很难抓，本以为要以年计，谁知刚过六月，东边就传来消息，说有旅人在路上发现一个被打的昏死过去的女人，还以为是遭遇不测，本来是出于好意送到医馆救治。
谁知医馆伙计替她擦洗干净头脸之后就吓了一跳：这不正是通缉中的陈四丫吗？
伙计赶紧叫了掌柜的，掌柜的又赶紧叫了巡街衙役，巡街衙役报给知县，知县又马不停蹄报给庞牧。
庞牧等人面面相觑，都没想到陈四丫竟然会以这种戏剧化的方式出现。
几日后卫蓝出面帮忙交接了，众人仔细对照画像一看，除了脸还有些肿，应该就是她没跑了。
陈四丫被打得很惨，脸上跟开了酱料铺子似的，难为当时医馆的人竟也认得出来。
“也不知她是想拒不交代呢，还是对外人一直这样，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说过，嘴巴紧的蚌壳似的。”负责移交的衙役道：“听医官的人说，她有两根肋骨断了，好悬没插到内脏里去，没个一年半载的养不好，倒也不怕他跑了。”
庞牧问：“知道是谁干的吗？”
那衙役先摇了摇头，又有些不确定的道：“也不知是不是确认了她的身份后百姓们胡思乱想的，前儿还有人说隐约瞧见陈四丫和李凡在城内一家粮店附近出现过，我们大人不敢盲听盲信，已经派人四处打探了，想来不日就有消息。”
这么多天来，庞牧难得赞了一句，“你们大人倒也谨慎。”
衙役忙道：“人命关天，哪里是敢疏忽的呢？”
待确认交接完毕，庞牧和晏骄也没有别的吩咐之后，那衙役才紧赶着回去复命了。
晏骄摇头感慨，“都是当父母官的，看看他们和青空，再看看庄瑟庄大人，差的可不是一星半点。”
庞牧嗤笑一声，“世上再无庄大人。”
正好齐远刚从外面进来，听了这话便脱口而出道：“啊，庄瑟也给人杀了？”
庞牧：“……他被贬了。”
之前庄瑟不过区区六品知州，关乎人命却敷衍了事，圣人连带着一并发落了，那点官衔都不够降的，直接被撵回老家种地去了。
齐远和晏骄齐齐松了口气，竟然还埋怨起庞牧来，“你也不说清楚。”
最近死人太多，搞得他们很有点杯弓蛇影的意思。
庞牧都没脸说他们，径直拿着卷宗进去了。
齐远就在后面跟晏骄嘀咕，“这事儿一出，公爷【地方官杀手】的名号又要重出江湖了。”
晏骄深以为然。
当年庞牧初次去平安县做县令，沿着一路飞速升任知州、知府，乃至三年内重返京城，中间撸掉的大小官员没有十个也有八个，战绩辉煌令人难以望其项背，一干地方官员胆战心惊，一度“闻庞色变”。
众地方官一改寻靠山的念头，转而日夜祈祷，求他千万别到自己这一亩三分地上溜达，生怕他老人家吃饱了没事干再鸡蛋挑骨头找出点儿什么不好的来，转头也把自己脑袋上的乌纱给摘了。
如今，地方官杀手又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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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说中的女杀人狂魔陈四丫终于现身，所有人都想在第一时间见识下庐山真面目，就连素来孤傲的任泽也不能免俗，以至于晚到的晏骄和齐远差点没挤进去。
才二十一岁的女人，本是花一样的年华，可众人却没能从她身上看到一点儿这个年纪的年轻人应有的生机和活力。
陈四丫很瘦，肥大的衣服外面几乎可以看见清晰的骨头痕迹。她的皮肤发黄而粗糙，掌心和指腹有长年累月做活留下的老茧，手背上更有许多冻疮痕迹和陈年旧疤，几乎找不出一点好皮肉。
她的双眼枯井般死寂，眼角满是细纹，双颊也没有年轻人应有的红润紧绷，反而黑红的开着细小的裂缝，又有许多干皮。
陈四丫就这么安安静静的躺着，木然的盯着床榻上方，若非胸口微微起伏，几乎要叫人怀疑这是一具新鲜的尸体了。
也难怪分明还大一岁的芸香见了她，也开口唤做“婶子”。
晏骄拉着庞牧低声说了几句话，后者点点头，除了留下许倩护卫之外，将其余人都带出去了。
晏骄搬了张椅子在床前坐下，“陈四丫？”
连着叫了几遍，陈四丫才像刚反应过来似的，微微往这边动了动眼珠。
据大夫说，陈四丫身上几乎没有一点好皮，加上断了两根肋骨，想翻身都困难。
“是李凡打得你？”晏骄直捣黄龙的问道。
李凡两个字好像魔咒，陈四丫本能的哆嗦了下，本就没有多少血色的嘴唇都泛白了。
晏骄叹道：“这里是衙门，他不敢来的，以后他再也不能打你了。”
顿了顿，她又更正道：“以后再也不会有人打你了。”
陈四丫抱着头发着抖，逆来顺受的等待着习以为常的殴打。
可过了好久，她还是没感到疼痛袭来，不由有些诧异的从胳膊缝里露出眼睛，带点儿疑惑的看着晏骄和许倩，似乎在奇怪她们为什么不动手。
晏骄叹了口气，“你把脸上的药都蹭掉了，先不要乱动，我给你重新上上。”
“大人！”许倩下意识挡在她前面，警惕的瞪着陈四丫。
陈四丫被她的突然上前惊到了，连肋骨上的伤都顾不得，猛的缩成一团，喉间发出嘶嘶的声响，却始终一个字都不敢说。
晏骄无奈的看了许倩一眼，意思是她这样怎么伤我？
许倩还不放心，晏骄又道：“她再快也快不过你，何况我自己也警醒着呢。”
她不是滥好人，现下所做的一切也不过是为了撬开陈四丫的口罢了。
听了这话，许倩这才勉为其难的答应了，到底防陈四丫跟防贼似的。
晏骄摇摇头，取了药膏来，半软半硬的掰开陈四丫的胳膊，又一次提醒道：“你不要动啊。”
陈四丫很听话，叫她不动，她就真的不动，浑身僵硬，直勾勾的盯着晏骄的脸，眼神中似乎有什么稍纵即逝。
只这么看着，她可真不像协助主犯连杀八人的女杀手。
“你恨你娘吗？”晏骄忽然问。
陈四丫的手紧了紧，没做声。
“你恨你爹吗？”晏骄又问。
陈四丫的身体忽然开始发抖，疯狂摇头。
与其说是不恨，更像是不敢恨。
晏骄叹了口气，换了个话题，“你想你姐姐吗？”
陈四丫的眼睑抖了抖，眼底缓缓涌出一点名为思念的情绪。
晏骄突然换了个话题问道：“为什么要把人做成泥塑？”
陈四丫的身体意外的放松了许多，干涸的嘴唇开合几下，竟说话了。
“好看。”
许倩只觉隐隐作呕，看向她的眼神犹如在看一头怪物。
“是你说好看还是李凡说好看？”晏骄进一步确认道。
陈四丫想也不想的说：“李凡说的。”
“他说好看你就觉得好看？”
陈四丫点头，没有半点迟疑。
“人也是他让你骗来杀的？”晏骄问。
陈四丫点了点头，又摇头，好像习惯了这种环境，语气语调也更轻快流畅了，“他打别人的时候就不打我，做泥塑的时候也不管我，我高兴。”
在她看来，那简直就是暗淡人生中少有的轻快。
晏骄毫不迟疑的追问道：“你最开始是怎么发现的？他为什么会打别的女人？”
或许在陈四丫成长的环境中，打人和杀人都是极其普通的事情，所以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竟没有一点儿迟疑。
“那人嫌弃他做的面人不好看，说要砸了他的摊子，就……”
晏骄又针对细节追问了几遍，确认陈四丫口中的那人就是当年失踪的寡妇，并逐渐拼凑起当年事件的起因经过：
失踪的张寡妇性格泼辣，为人处世又很有些抠搜，时常与人摩擦。那日她叫李凡给自己捏面人，捏好了觉得不像，就不想付钱。
因为她年少守寡，偏又生的妖娆，勾搭了许多相好，等闲泼皮也不敢招惹。
奈何李凡不是等闲。
他确实不大擅长制作面人，不过强行接了父亲的摊子，勉强度日罢了，如今被张寡妇大咧咧指出，甚至还在大街上出言讥讽，心中怒火熊熊燃烧。
当天夜里，李凡就想潜入张寡妇家杀人，谁知却意外见对方要去小树林幽会，索性就半道把人截了。
李凡当着陈四丫的面对张寡妇做了所有能做的坏事，回过神来天都亮了。因不好抛尸，他索性就用捏面人的材料统统裹到张寡妇身上去，做了个等人高的飞天仙女。
再然后，李凡就把张寡妇做的面人拉到城外的破庙。
说来讽刺，他本意是丢弃，谁知反而被几个路过的当成神像跪拜起来……
可惜好景不长，那破庙地处荒凉，周围时常有野兽出没。那“飞天仙女”外面是香喷喷的面，里面是臭烘烘的尸体，不管哪样都是野兽最爱，没过几天就比拖走分食。
从那之后，李凡和陈四丫就双双得了启发：
素无才能的李凡惊讶的发现，只要有真人打底，做出来的塑像就十分生动逼真；
被打了十多年的陈四丫诧异地发现，原来只要丈夫忙于折磨他人，有这样的事勾着他，自己就是安全的，甚至还会因为一点微不足道的打下手而得几句夸奖！
“我不想挨打了！”陈四丫有些激动的喊道，“他是第一个夸我的人，我，我想要别人夸我！”
晏骄深深的皱起眉头，许倩一脸崩溃，“可她们都是好人家的姑娘，人家好好的，你就忍心看她们去死？”
“我不想挨打，”陈四丫坚持这个回答，神情癫狂，眼神却淡漠的令人作呕，“反正我不想挨打。”
过了会儿，她忽然憨厚一笑，“反正我不认识她们。”
晏骄正色道：“你这样做是不对的。”
陈四丫的情绪忽然激动起来，脸色涨红的瞪着她，“我疼，我不要挨打！”
她就是看不惯那些该死的女人笑呵呵的样子！
凭什么？都是女人，自己的日子苦的好像汤药汁子熬出来的，凭什么她们就能得万千宠爱？
晏骄认真地跟她说：“那么你为什么不离开他？为什么不逃走？”
即便一开始陈庆和李凡看得严，可后来她分明有许多大范围单独行动的机会，为什么偏要一而再再而三的回去，甚至主动成为他的帮凶？
然而陈四丫却又惊骇的眼神看回来，仿佛在说：“为什么要跑？”
晏骄无语，被噎的胸口痛，隐约觉得在这个世界观内，总会被圈入死胡同。
“他都把你往死里打了，你还不跑？”
陈四丫愣神，良久，喃喃道：“娘说为了我们不能跑，我也要为了娘，娘说不能跑，爹和他也都说跑就打断腿。”
晏骄崩溃，你要是真自己跑到天边去，他们打空气吗？
所以说究竟为什么啊！这都他娘的什么胡说八道。
什么母亲口中的都是为了孩子，都是为了给孩子一个完整的家，孩子不能没有父亲云云……其实归根结底，都只是母亲的自我感动和自欺欺人罢了。
自始至终她们想要维护的，也不过是自己心底那个所谓的“完整家庭”的恶心的梦。
陈四丫对己方罪行供认不讳，或者说的更准确一点，是她压根儿不觉得自己的所作所为是在犯罪。
甚至就连晏骄说起李凡时，她竟还主动帮忙开脱！
不过这似乎也不太绝对，因为到了弟弟陈庆那里时，陈四丫却又好似什么都懂了，并骂陈庆不要脸、活该云云。
“你跟你弟弟水火不容，怎么又一起出来犯案呢？”晏骄心中已有猜测，但猜测却不能作为证据，最终还是要听人犯亲口说才行。
果不其然，陈四丫恨怕交织的道：“他，我男人看重他，他们两个素来要好，我说了不算……”
晏骄第无数次叹气，“那这次你男人为什么又要丢下你？”
陈四丫的眼神刷的黯淡了，竟带点委屈的道：“他嫌我碍事。”
说罢，却又大声申辩起来，“我替他做了那么多！他夸过我能干的！”
晏骄和许倩对视一眼：这人没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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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凡和陈庆的抓捕一直持续到六月中旬白宁和岳夫人等一行人到。
那日他们前脚刚进门，后脚衙役就满脸欢天喜地的冲进来喊道：
“抓到了，抓到了！”
庞牧弯腰提起儿子亲了又亲，由衷赞叹道：“你们可真是福星啊！”
白宁等人在路上也大约听说了案情，闻言亦是唏嘘不已。
晏骄忙追问道：“人呢？情况如何？可认罪吗？”
那衙役道：“我们的人最先发现了陈庆，他跟李凡前后脚进城，两人通过沿途留下的记号联系……陈庆想逃，还打伤了两个捕快，又想泼火油，被当场乱箭射死。倒是李凡反而安静些，为保万一，我们给他挑了脚筋。”
晏骄赞许地点头，只觉心中异常痛快，又特意嘱咐道：“药材珍贵，能省则省，止痛药什么的就停了吧，也省的使人犯神志不清，耽搁审案。”
那衙役心领神会，“晏大人说的极是，其实我们大人也是这个意思，一路塞着麻核桃过来的。”
若非天气炎热怕伤口感染了把人弄死，他们简直连一点药粉都不想用。

第70章
可巧卫蓝从后面过来，听见这段对话后表情就很微妙。
他对李凡等人并无同情，可到底律法摆在这里，即便用刑也需要在收押之后，你们这么正大光明的当着我的面讨论是不是过于肆无忌惮了？
追捕逃犯时射腿是常态，那样既可以保证对方瞬间丧失逃跑和反抗能力，又不会对后面案件的审理造成阻碍。
不过这有个问题：腿上的箭伤基本能够痊愈，简直太遗憾。
但脚筋断了？神仙难医，人就彻底废了，且痛苦加倍。
论起胡搅蛮缠，除了齐远之外晏骄还真没怕过谁，当即理直气壮道：“所有人都可以作证，弓箭手本想射小腿，奈何准头不好，失手射中脚踝。”
至于怎么就这么巧的将两只脚踝的肌腱全部射断，嗯……无巧不成书不是？面对如此累累罪行罄竹难书的罪犯，想来也没人吃饱了撑的去替他们分辨。
来报讯的衙役立刻配合的点头，“晏大人所言甚是，我家大人也已训斥过那厮，打发他回去勤练箭术了。”
看这熟练应对的模样，想必类似的事情干过不少回。
晏骄丢给他一个充满赞赏的眼神，决定等会儿叫人好好查查这位县令的底细：
如此尽职尽责又灵活变通的官员，简直是人间瑰宝啊。
说实话，不少人在看到李凡等三名罪魁祸首之后都有些诧异，因为他们给人的第一印象近乎平凡无害，甚至还带着点底层百姓讨生活的那种卑微。
可一旦深入交流之后，他们骨子里的疯狂和扭曲便暴露无遗，叫人禁不住后脊骨发凉。
自始至终，李凡都不觉得自己有错。
“我在赚钱。”
“陈四丫是我老婆，我打她两下还犯法了？拉屎放屁打老婆，衙门管得着吗？”
“正经女人就不该一个人出门，打扮的花枝招展骚给谁看？见人只是浪笑，还能是什么好货？”
就连脾气最好的卫蓝都差点掀桌子，愤愤道：“病入膏肓，无药可医，非极刑不足以平民愤正法典。”
庞牧给圣人递折子，晏骄也顺便给太医院的方院首和张仵作写了封信，提醒他们稍后有“教学模型”到，别忘了签收。
四月下旬她还辗转接到一封来自方院首的信，字里行间都透着激动，开头第一句就是“晏大人，吾等必将名垂青史……”
当时还给晏骄吓得够呛，心道这老头平时挺低调谨慎的，怎么几个月不见就开始吹牛逼，别是受什么刺激了吧。
谁知看过信之后，她也抑制不住激动之情，冲出去对众人大声宣布由京城太医院和仵作团队联合协作的项目取得重大突破，大家要名垂青史了。
众人：“……”
事情原委是这样的：
自从晏骄带人突破千难万险开启实体解剖之后，尝到甜头的太医院和刑部就开始主动大力推进，现在基本上每个月都能练练手。
多少年的理论积累终于可以进行实践，废寝忘食的研究之下，众人对人体结构的了解和掌控力突飞猛进。
然而谁也没想到实际应用的机会来的这样快：
三月份有位诰命夫人突发肠痈，也就是后世的急性阑尾炎，确诊时已经比较严重，惯用的针灸和汤药早已无用。
若在以前，这就相当于绝症了，家人知道后顿时痛哭失声，又心存侥幸的辗转求到方院首头上。
他乃公认医术第一人，若连他也摇头，那就得立刻回去预备后事了。
方院首听罢，直接就说了实话，“想必由晏骄晏捕头发起的尸体解剖一事诸位早已有所耳闻，实不相瞒，最近一年多来老夫一直在与几位同僚钻研破体之术，已经略有心得，若几位敢叫老夫放手一试，或有一线生机。”
那家人果然迟疑起来。
倒是那位官员着实有些魄力，又舍不得妻子，权衡利弊之后忍痛问道：“不知方院首有几成把握？”
方院首略一思索，谨慎道：“五五之数。”
其实这种病说白了就是体内一块肠子坏了，那位夫人的情况比较严重，若能及时将烂肠切除，病灶一去自然无恙。
他没把话说死，那官员反而松了口气。
世人皆知方院首素来谦逊，既然敢说五成把握，想来未尝不行。
他想了一回，到底不忍擅自做主，转身去找发妻商量去了。
“方院首自己也说了，从未在活人身上试过，并不敢打包票。”
那夫人正疼的死去活来，恨不得叫人直接给自己抹了脖子算完。可她到底才四十来岁，孙子都没抱过一回，一听尚有一线生机，登时万般留恋涌上心头，就不舍得死了。
“割！”要说女人发起狠来真是无人能敌，她狠狠喘了几口气，“左右不割就是个死，如此狼狈，倒不如拼一回，即便不成，也没有遗憾了！”
说罢，又挣扎着起来，要亲自给方院首行礼，并当着众人的面放了话：
“此举前无古人，若有不测，尔等不许为难任何人！”
“待我死后，尸首交由太医院处置，尔等不许阻拦！”
肠痈不算罕见，每年因此而死的人屡见不鲜，若能就此令世人摆脱苦痛折磨，她也不枉了。
且不说她的家人和方院首听后何其震动，就连圣人和太后听说后亦是由衷赞叹道：“世人所不及，真英雄也！”
晏骄把这事细细说给众人听时，所有人都油然生出敬佩之情。
须知此时的尸体解剖虽然也打着“提升医术、推动破案”的旗帜，但因为与传统伦理道德观念相违背，尸体全部由死囚担任，实际外界接受的人依旧寥寥无几。
而就在这样的大背景下，一个被世人忽略的妇道人家却勇敢的站出来，不仅敢于接受大禄朝第一例开刀手术，竟主动提出要捐献遗体以作研究！
别说在封建社会，就是现代社会，有此决心、觉悟者也为数不多。
有了病患的鼓励和支持，方院首自然全力以赴，大禄朝第一例体内手术十分成功，不过一月，那位诰命夫人便已可下床独立行走。
经此一役，不仅方院首再次名声大噪，连带着尸体解剖极其首席推动者晏骄也成了京城上至达官显贵，下至平民百姓们茶余饭后的讨论中心。
恰如晏骄在开始说的那样，世人最是实际，只有这样活生生得了实惠的例子摆出来，他们才有可能扭转对尸体解剖的印象。
到了现在，世人已经不像最初那样排斥解剖，虽然自己依旧不愿献身吧，但再也不是清一色反对的声音。偶然间提及，也会有人来几句诸如“可不是造孽，那是造福世人哩”之类的言语。
“爹，爹，娘！”众人正自感慨，平安就兴冲冲跑了进来，又将手中的小弓箭举给庞牧和晏骄看，“图叔叔做的！”
晏骄细看时，就见那弓箭十分精巧，虽然不过一尺长，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该有的一样不缺，边边角角都打磨的十分光滑，一根毛刺都没有，俨然是下了大功夫的。
她看的欢喜，顺手取了配套的小号钝头羽箭拉弓射出，竟也像模像样的出去一丈远，只是没有力气，也不怕伤到人。
后头图磬和白宁带着熙儿进来，后者手中也拿着一副略大些的，两个小孩儿都兴奋的不行。
庞牧笑道：“倒叫我们受用了，难为你这样有心。”
图磬按着儿子的脑袋瓜子揉了揉，云淡风轻道：“左右都是做，多做一副也不过顺手的事儿。”
晏骄见儿子笑的见牙不见眼，也是欢喜，伸手捏了捏他的小脸儿，往他肉乎乎的屁股上轻轻一拍，“去跟哥哥玩去吧，小心别摔了。”
“哎！”平安脆生生应了，果然跟熙儿手拉手往隔壁小花园跑去。
结果半路上又撞到任泽，两个小东西却将玩耍抛之脑后，争先恐后的向他献宝。
“任叔叔，”熙儿努力将弓箭捧给他瞧，“爹爹做的。”
任泽低头看着这张与图磬五六分相似的稚嫩小脸儿，下意识看了看正主，表情就有些古怪。
后头众人不由啧啧称奇。
说来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当真奇怪，在这之前谁又能想到两个小家伙竟然会对任泽“一见倾心”？
任泽性格孤僻，平时甚少与什么人往来，逗弄孩童之类的事情更是想都别想，所以前几天被两个小崽子一左一右强行拉手后，整个人都僵硬了。
用晏骄的话说就是“认识这么久了，第一次见到子澈爆发出如此强烈的求生欲望”。
众人深以为然。
大家都是一并生死线上扛过来的患难兄弟，难得任泽面对如此窘境，众人纷纷表示要看热闹。
齐远就酸溜溜的说：“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到底是年纪小，忒也肤浅。”
那厮不就是长了一张骗人的脸吗？其实芯子都黑透了！
此刻任泽被堵了路，颇有些进退维谷，罕见的头皮发麻。
他哪儿有什么对付小崽崽的经验！
偏平安和熙儿贴他就跟上瘾似的，小壁虎一样亦步亦趋，两双大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他瞧，浑身上下都写着“求表扬”。
任泽捏了捏眉心，挖空心思想了半日，到底支撑不住，僵硬道：“甚好。”
话音刚落，平安和熙儿就齐齐笑开了花，又热情而慷慨的邀请道：“任叔叔一起玩吧！”
任泽：“……不了不了。”
看戏的众人终于忍不住爆发出一阵哄笑。
任泽重新板起脸，朝那边奋力一瞪，然而众人笑的更欢了。
卫蓝含笑打趣道：“小孩子最是敏锐，子澈又何必伪装？”
任泽重重哼了一声，拂袖而去，可背影怎么瞧怎么像落荒而逃。

第71章
系列失踪案告破固然值得欢喜，但侦办过程中所暴露出来的种种问题也不容忽视，比如庄瑟这种消极怠工的，又比如陈四丫老家地方官员避重就轻、推卸责任的，都需要慢慢处理。
尤其是陈父的事，因年代久远，且相关证人和受害人死的死、散的散，或者当年各扫门前雪，并未有什么实打实的证据留下，使得诉讼非常困难。
晏骄只是干着急，一点儿法子都没有。
没有DNA检测手段，他们无法断定陈二丫的孩子是否是被父亲强迫后乱伦所出；
陈母已死，诸多嫖客和陈父坚称是她淫乱，四处勾搭，没有证据反驳；
甚至陈二丫、三丫这两名仅存的受害者也始终保持沉默，像是已经习惯了这样糟心的生活。
虽说生活中必然会有这样那样的不如意，可每每真正面对时，总叫人难以接受。
唯一可以称得上安慰的，恐怕就是陈父已老，两个儿子皆死无葬身之地：大儿子早年就因还赌博斗殴被人打死了，小儿子陈庆自不必说，白发人送黑发人。
而他本人因早年挥霍又不事劳作，如今落得家徒四壁，唯余仇人无数。且二丫三丫远嫁，无人照料，活像生活在垃圾堆里。
陈父是个积年的无赖，之前身强力壮时无人敢惹，眼下身力衰竭，又无儿子女婿帮衬，好似被拔了牙齿利爪的饿狼，再如何嘶吼也掩盖不了日薄西山的境况，憋了几十年的乡邻们都渐渐开始落井下石起来。
新上任的县令正要烧三把火立下马威，正好拿他开刀，今儿有百姓控告陈父如何，打二十板子；明儿有百姓控告陈父又如何，再打三十……
看着最新传回来的消息，晏骄总算微微松了口气，“也算恶有恶报了。”
庞牧点头，“这样的人一刀杀了反而便宜他，好歹剩下一二十年都叫他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儿。”
天理昭昭报应不爽，你竟也有今日，不知来日下到地狱，又会是什么光景？
晏骄起来伸了个懒腰，习惯性环视四周，“平安和熙儿呢？”
这都六月中了，天气渐渐热起来，雨水也多了。早起天就阴测测的，吃饭时还飘了一阵牛毛雨，现下乌云还没散，就等着兴致来了再往地上浇一浇。
庞牧笑道：“雅音找木匠给他们搭了个滑梯，才刚还听见大玩大笑呢，”说着倒也觉得奇怪，“这会儿倒没动静了。”
墙边站着的小五闻言道：“才刚任大人过来了。”
夫妻俩明白了，感情是又被美色所吸引。
晏骄心道，那俩小子够有出息的，审美非常可以啊。尤其是平安，小小年纪就有如此分辨力，真不愧是妈妈的崽。
小六幸灾乐祸道：“老齐这几日情绪晦暗不定，我冷眼瞧着，他看任大人的眼神都不对。”
晏骄和庞牧太理解他的这种心情了。
晏骄一直忙于事业，在家的时间甚至还不如在外多，小家伙基本上就是老太太和庞牧、齐远带起来的，后者自封干爹，情分非常之深。
本以为这种独一份儿的感情会持续到地老天荒，谁成想半路杀出个任泽，生生夺了宠爱，叫齐大人情何以堪？
晏骄和庞牧对视一眼，“走，看热闹去！”
天下县衙的格局都是一样的，只在细节有所不同。上一任县令是个风雅人，多年来上山下沟，亲自挖了不少名种兰花来培育，走到哪儿带到哪儿。每每兰花盛开时，县衙便幽香浮动，美不胜收。可惜后来他卸任，也都一并带回老家，连一片兰花叶子都没留下。
然后卫蓝和任泽就包袱款款的来了。
两个小伙子容貌俊美、举止潇洒，内藏锦绣出口成章，看上去简直就是风雅文人的典范，从他们踏上培安县地界的那天起，无数闺阁少女的梦中情郎就都有了脸。
外部躯壳的影响力是巨大的，所有人都觉得他们生活中必然充斥着琴棋书画诗酒茶，朝餐露晚食霞，天盖地庐月傍竹，要多飘逸出尘就多飘逸出尘，并随时准备羽化登仙。
有资深花卉贩子看准时机勾搭衙役里应外合上门兜售，他自诩从业多年眼光毒辣，推荐的尽是一色菊花、兰花、翠竹、老梅等孤高清逸出尘的，当然要价也非常美丽。
温润如玉的卫县令亲切的询问了价格，然后就微笑着让花卉贩子搞点葱姜蒜白菜胡瓜等的菜苗菜种来。
花贩子：“……嗯？”
卫县令的笑容依旧无懈可击，如琢如磨的外表下却藏了一颗火热而坚定的种菜之心，“财政连年亏空，本官亦是囊中羞涩，那花园甚大，所得菜蔬足可供给衙门上下官吏仆从食用还有余。看似不多，一年下来也能有百十两银子呢。”
早年他生活艰难，一文钱恨不得掰成两瓣花，能省则省，每日所食菜蔬都是自己门前种的，对此非常有心得。
花贩子：“……大人您可能误会了，小人不是”
任师爷懒洋洋道：“原本还有假山，谁耐烦日日打扫？不若推翻了养些鸡鸭，每日肉蛋也就够了。”
这种规模的假山还不够丢人的，倒不如没有的好。
卫县令欣然应允，“到底是子澈，想的实在周全。”
说罢，又转头对花贩子嘱咐道：“如此，便劳你再送些鸡仔、鸭仔过来。”
花贩子：“……”
呸，穷逼！
于是从那天起，与新任县太爷是个彻头彻尾的穷鬼的言论一并蓬勃生长的，还有县衙内新栽种的各色菜蔬和鸡鸭仔仔。
晏骄和庞牧等人一路走来，沿途都是被翻开地砖后硬载进去的茄子、芹菜、胡瓜等等。
诸多菜蔬绿叶浓翠迎风招展，左摇右摆刷拉拉响成一片，看上去就十分好吃。
晏骄不由感慨，“真不愧是青空，不曾想连农活儿都在行。”
两个学霸甚至还专门改动了地龙走向，令其中一块菜地冬日无冰，硬生生搞了一个原始版本的反季节蔬菜出来。
话题中心人物从另一端的连廊内联袂而来，微风将朴实无华的棉布衣角吹得上下翻飞，却丝毫无损他们俊美的容颜和出尘气度，从里到外都透着点儿气定神闲，吐出来的字也是掷地有声：
“因为穷。”
两袖清风，他们骄傲！
众人沉默片刻，齐齐抱拳，“失敬失敬。”
卫蓝微笑还礼，“好说好说。”
晏骄不死心的问任泽，“任大家话本恁般畅销，再写一本，不就什么都有了？”
任泽掀了掀眼皮，“因为懒。”
晏骄：“……”
这话还真是没毛病。
“因为懒！”亦步亦趋跟在后面的平安大声道。
斜挎弓箭的熙儿带点新奇的瞅了瞅任泽，见他一副八风不动的派头十分动人，不由激动地小脸微红，顿时觉得这个理由十分吸引人，“因为懒！”
说罢，又吞了吞口水，面带向往的道：“我也要懒！”
晏骄分明看到任泽的面部肌肉飞快的抽搐了下。
管他多么日天日地，背后跟着两个崽崽也都抖不起来。
“胡说八道，”远远听见儿子宏伟志向的图磬黑了脸，“去把三字经给你母亲背一遍听。”
紧随其后的齐远抓住时机挑拨离间，“听听，好好的孩子硬给他带坏了！”
任泽似笑非笑的看了他一眼，难得主动朝两个小的招招手，“来，我教你们读书。”
齐远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任泽命途多舛，家世白璧微瑕，可任谁都无法否认他的才华。
之前廖无言就曾说：“此子若得科举正道，必为一代权相，留奸臣之后世骂名。”
他的性格过于尖锐极端，行事肆意剑走偏锋，惯爱险中取胜，为达目的可不择手段……
当时晏骄突发奇想，问了一个令所有人印象深刻的问题：“假如当年子澈的家境没有突逢大变，得以顺利科举，他和青空会如何？”
廖无言也不禁微怔，思索再三，道：“非为生死之友，必为死生之敌。”
不过假设终究只能是假设。
见两个小的毫不犹豫跑过去一边一个抱大腿，众人俱都笑了，图磬也是无可奈何。
“这两天你们忙什么呢？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晏骄问道。
说起这个，卫蓝倒有几分兴致，笑道：“还是话本的事。”
眼下案子结了，乡试又与他无关，难得有空，正好就跟任泽详细计划了下一步。
之前任师爷率先打响了疯狂搂钱第一仗之后，部分书生的反应就非常强烈，现在第三批话本已经贩卖出去，获利之余却又暴露出一个问题：
写话本也是个技术活，能叫人心甘情愿的掏钱并非易事，反正截至目前为止，卫大人就只发现了任师爷这么一位老天爷赏饭吃的……奈何对方恃才傲物且懒。
绝大部分人写的还是书生小姐、妖魔鬼怪这两大类，换汤不换药，从根本上就注定了与上流社会无缘。
问题就出在这里：纵使走薄利多销的路子，可刨去各项成本，最便宜的一册话本也要百文上下，对绝大多数土里刨食的老百姓而言也是一笔大开销了。
在场都是聪明人，卫蓝简单说了大概就都了然。
“也就是说，因内容方面创新不大，而且受众面狭窄，销路单一，假以时日，仿版四起，咱们培安县的就没什么优势可言了。”晏骄三言两语总结道。
卫蓝点头，“就是这话。”
晏骄看了看他，由衷感慨道：“真是难为你了。”
都是当官的，人家贪污受贿朱门酒肉，这个不光要自己种菜丰衣足食，甚至还要绞尽脑汁的帮着辖下百姓卖小话本……

第72章
在场诸人都不擅长营生买卖，何况这听上去就够难的，因此只是面面相觑。
雨前闷热烦躁，空气湿漉漉贴在皮肤上，树上的蝉还嫌不够乱的，吱哩哇啦乱叫一气，吵得人头疼。
廖无言摇了摇扇子，奈何扇出来的风也热辣辣，“那你们有什么打算？”
卫蓝去取了井水里镇着的西瓜，本要亲自切的，但大家见他那样文弱模样，手里举着把刀怎么看怎么别扭，晏骄就冲宋亮一努嘴儿，后者麻利的接了刀，刷刷几下切开几十份。
这年头的瓜固然不如后世精心培育的皮薄肉厚，好在也不注水，俱是细密沙瓤，吃在口中十分舒适。
卫蓝慢条斯理吃了一片西瓜，“倒是略有些想法，也不知成不成，正好先生帮忙斟酌一二。”
廖无言微微点头，派头挺足，才要说话却听后面两个小声嘀咕道：
“廖先生搞这事儿真能成？”
“我看悬，毕竟之前他连韭菜和蒜苗都分不清……”
“前些年我在他家住的时候，想看小话本还被没收了……”
高山流水阳春白雪之类的风雅事倒也罢了，但这种基层生计问题？
说着，晏骄和庞牧对视一眼，同时摇头。
正看着熙儿和平安吃瓜的图磬在旁边干咳一声，两人循声望去，却见图磬满脸无奈的使眼色：有你们这么当着别人的面拆台的吗？好歹声音倒是小点儿啊！
两人突然想到了什么，猛地坐直了，满面肃穆道：“青空真是好想法，这事儿问先生一准儿没错！”
“说的是，先生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年，区区话本自然不在话下！”
自家人跟前脸值几个钱？真正的英雄敢于时刻装怂。
齐远第一个放声大笑，噗噗将口中瓜子喷的满地都是，一点儿面子都不给，其他人也跟着忍俊不禁起来。
廖无言冷笑一声，将手中折扇刷的一声合上，凉飕飕道：“并不敢当，毕竟我连韭菜和蒜苗都分不清。”
卫蓝噗嗤笑出声，任泽也是扎着手满脸看好戏的戏谑。
庞牧干笑道：“人无完人，先生说的哪里话，莫要妄自菲薄。”
廖无言狠狠瞪了他一眼：谁妄自菲薄？
见他反应这么大，晏骄试探着问：“那什么，哥，你真能分清韭菜和蒜苗？”
廖无言：“……”
众人笑闹一回，卫蓝才言归正传道：“我们想着，有天分的人毕竟只是少数，还需广撒网多捕鱼。可巧农忙也过了，秋闱还没到，正有闲工夫，倒不如就发出告示去，请周边州县村镇的百姓都来试一试。”
晏骄一听这个倒是来了兴致，“可有什么彩头没有？”
无利不起早，何况这样大热天的，在哪儿写不是写？若没点儿东西引着，外头的人谁爱动弹？
卫蓝笑着指了指任泽，“子澈慷慨，愿出十两白银做赏。”
晏骄懂了，这是要来大禄朝版本的官方征文大赛！
众人齐刷刷看向任泽，纷纷称赞道：“真是大户！”
任泽嗤笑道：“你们倒惯会慷他人之慨。”
说着，他就用手中瓜皮指着眼前一个个道：“你们谁不比我有钱？偏又做出这幅模样。”
他连官身都不是，手头统共也只之前写话本那点底子，还要养着一个县太爷，柴米油盐酱醋茶，够干什么的？
偏这些人，超品国公诰命、三四五六品的侯爷等等，哪怕如今都没实权呢，一年光爵位俸禄就多少？更别提以前打仗那些年攒的家底。
穷文富武，可不是嘴上说说那么简单。
晏骄笑道：“你是肚里有货，哪天治好了懒病，大笔一挥又是几百两入账，哪里就要叫穷了。”
话一出口，她就有些后悔了，因为任师爷显然正想找个突破口。
他看向晏骄，重点批判，“尤其是你，圣人倒是慷慨，许你在职四处游走，国公夫人和六品捕头双饷，名下又恁多田庄地铺，亏这话你也说得出口。”
官不与民争利，晏骄名下本是没有商铺的，只是白宁却见不得她那么多法子白放着发霉，几年前就盘了一家酒楼，又买了几个厨子签下死契，专门卖晏骄拿手的凉皮、凉面、卤味、蛋挞等稀罕物。因是独一份儿，背后又有靠山，饶是外面许多人眼红也无济于事，头一年就把本钱赚回来，如今只是纯利润，两人每季度五五开分红，都赚的盆满钵满。
被重点针对的晏骄无奈道：“那之前你们也没问过我不是？”
任泽哼了声。
晏骄就觉得卫蓝的视线也火辣辣的充满鼓励，心道我这是招谁惹谁了？这么多人你们单挑我一个薅羊毛……
“要多少？”
卫蓝登时笑开了花，万分温柔和煦道：“不多，先给五十两吧。”
“五十两？！”晏骄直接跳了起来，难以置信的看着他，“这还不多？”
须知培安县经济衰退，城里普通百姓买卖一日也不过赚得几十文，若论下头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一年到头见不到钱的时候多着呢！
真要算下来，城中一个壮劳力一年也不见得能挣十两，卫蓝这厮倒好，白长了一张温柔无害的脸，一张口就是五十两，这是明抢啊！
廖无言还是记仇，当即附和道：“平时你买猪买羊，也没见这样小气。”
晏骄顿时就觉得这个哥不亲了，哀怨道：“那能一样吗？就算我买一群羊，最后也都吃到自己肚子里，现在可是往外扔！”
她穷怕了，就是财迷不行吗？
众人都被她逗乐了，白宁拍着手笑道：“罢了，权当为朋友两肋插刀了，这么着，我也出五十两。”
有她起头，大家也不好只看热闹，纷纷你三十他五十的凑起来，就连后院午睡刚醒的老太太听见动静，问明白之后也觉得有趣，打发人送了六十两来。
“这里安静过了，天儿又热，白待着无趣，若有些好话本子弄来瞧瞧，回头再叫戏班子排几出戏也痛快些。”
话本、说书、戏曲等等，本就是相生相伴的东西，只要一样兴旺起来，其他几样也都跟着热闹了。
只这么一弄，竟就凑了将近七百两之巨，穷惯了的卫县令喜出望外道：“一时半刻却哪里花得完？前三甲一百两足够了，余下的便都封存起来，留着慢慢使。”
众人本不在意这点钱，都是不管，由他去了。
卫蓝就笑，“你们都是在外走惯了的，见多识广，不若也来凑个趣。”、
众人微怔，“凑趣？”
嗯……
憋了许久的雨水终于酣畅淋漓的落下来，先前的燥热憋闷一扫而空，天地间唯余水色茫茫，带着股盛夏少有的透彻凉意。
豆大的雨点掉在地上劈啪作响，没来由带着股狠劲儿，砸的水花直溅。屋檐下原本坚硬的砖石也耐不住它们长年累月的敲打，已经出现了一溜儿浅浅的小坑。
大约是好奇心作祟，小孩子似乎都对玩水玩火有种本能的向往，平安和熙儿开始还闹着要玩水，被两边家长训了一顿，登时蔫儿了，撅着小嘴儿垂头丧气的。
老太太看的心疼，好一通软声安慰，又抬手拍了庞牧和图磬两下，嗔怪道：“你们小时候比他们还皮，这会儿倒抖起来了。”
两个爹冤的想去敲登闻鼓，偏又不敢反驳，别扭的什么似的。
老太太满意了，又一手一个摸着俩小孩儿的脑瓜子道：“也是为你们好，别瞧着之前热，这雨水打在身上不是好耍的，回头着了凉又难受，难不成你们还想吃苦苦的汤药？”
两个小萝卜头拼命摇头，小脸儿都皱巴了。
老太太失笑，叫人拿了两个小板凳，又亲自找了大衣裳给他们穿了，一手搂着一个，“坐着看吧。”
熙儿和平安见并不妨碍看雨，且又舒服，还能凑近了看屋檐下一溜儿鼓起来的大水泡，俱都心满意足，果然手拉手排排坐。
图磬哑然，低声对庞牧道：“老夫人这打一棒子给个甜枣的招数怪熟的。”
庞牧哼哼道：“得看这棒子打在谁身上。”
不管甜枣给媳妇儿还是儿子，反正棒子基本上都得敲在他身上。
忽听平安仰头问道：“爹，娘呢？”
庞牧过去捏了捏他肉乎乎的小手，确认热乎乎的才放下心来，又亲了亲他的掌心，道：“你娘带着白姨他们出去买东西了。”
“买东西！”这话平安听过多次，已经将它跟“好吃的”画了等号，一张小脸儿都放了光。
庞牧轻轻捏了捏他肉嘟嘟的小下巴，笑道：“小馋猫。”
话音刚落，就见不知怎么混到一起去的宋亮和大河冒雨跑进来，见众人都聚在廊下，便又齐齐憨笑起来。
“晏大人买了两头羊回来，说晚上吃全羊宴，叫我们过来问问可有什么特别想吃的菜式没有。”
方才廖无言说她买猪买羊不心疼，这会儿还真就去办了。
也不知图磬想到什么，盯着他们看了许久，突然扭过脸去憋笑起来。
两人面面相觑，下意识抬手摸了摸面上雨水，又低头看装束：并没什么问题啊。
倒是庞牧瞧出几分，噗嗤笑了声，又干咳一声，转身问老太太，“娘，您想怎么吃？”
“骄骄比咱们有数，且叫她看着弄吧，”老太太干脆道，“省的咱们你一言我一语的，反倒添乱。”
庞牧一琢磨也是，本想叫他们进来喝点姜茶，大河却摇头道：“要再去告诉蓝蓝，蓝蓝不知道。”
老太太素来怜惜他身世坎坷，难得还这样知恩图报忠心耿耿，便笑道：“去吧，说完了告诉他一声，过来吃杯热茶，还有热乎乎的枣糕呢。”
大河听得口水都要流出来，摸着脑袋重重点头，飞也似的去了。
宋亮也告辞，却还是对刚才图磬和庞牧发笑的场景十分在意，走出几步又忍不住回头。
谁知他一回头，图磬也忍不住笑出了声。
宋亮给他笑的满头雾水，一时走神，险些栽进路边菜园子里去，登时臊的满脸通红，低着头一缕烟跑了。
“爹，您笑什么呢？”熙儿好奇道。
图磬揉了揉他的脑袋，“才刚他们像不像一对兄弟？”
宋亮这两年给周围的人打的没脾气，好不容易遇上一个势均力敌的大河，又都没什么心眼儿，简直一见如故，基本上天天凑在一处。
都说人和人在一起久了就会越来越像，如今宋亮看着……可真是肉眼可见的越来越憨。
不多时，宋亮独自去回话，“其他人倒罢了，只说叫大人您看着弄，唯独廖先生说原先吃过您做的一道红焖羊排滋味儿不错。还有任先生，说早年在家时曾有幸尝过一回西边人做的肉串，上面洒了许多西边来的香料，很是美味……”
晏骄应了，叫阿苗掀开笼屉，从里头割了一大块掺了猪油和蜂蜜做的红枣糕出来，分别切成均匀的小块，叫人送到各处去。
“哝，这是你的。”晏骄道，又忍不住在心中腹诽：听听，还说不收弟子，我看你们就是前世的缘分，这嘴巴都是一色的刁钻！
那红枣糕蓬松油亮，浓郁的香气伴着水蒸气瞬间溢满整个厨房，宋亮道了谢，也不怕烫，胡乱吹了几下就咬了一大口，美的眼睛都眯起来了。
“呼呼，呼，”他拼命呼了几口气，嘿嘿笑道，“真香。”
白宁满脸敬佩的看着他，“你可真是铁嘴啊。”
她刚才吹了老半天都没敢下口。
宋亮只是笑，三口两口将剩下的吞掉，又挠着头道：“大人，我能再吃一块不？”
以前他总觉得这种甜不拉几的东西都是女人和孩子才会吃的，本还不屑一顾，可谁知后来无意中尝了一回蛋挞……老天爷，之前他究竟都错过了什么！
阿苗笑道：“等会儿可有好吃的。”
宋亮点头，将胸膛拍的砰砰作响，“吃得下吃得下。”
众人哄笑。
吃完了红枣糕，宋亮便乖乖留下卖力气，什么剁羊排、穿肉串等等活计全都给他包揽了。
白宁明面上说来帮忙，可实际上大小姐出身的她基本上啥都不会，许倩张了好几回嘴都没好意思说她添乱……
“骄骄，”白宁诧异的看着那八只被收起来的羊蹄，“这个不拿去丢了吗？”
“这可是好东西！”晏骄道，“记得我之前给你做过的红焖猪脚没？香着呢！”
“猪脚肥嫩，”白宁有些怀疑，“可这统共也没几两肉……”
乍一看就是一层皮，真能吃？还不够费事的呢。
晏骄笑而不语，“八个蹄儿，咱们可是十多号人呐，到时候只有抢不上的。”
红焖羊蹄、羊排，都烧的嫩嫩的，入口即化，砸吧嘴儿还粘牙。
烤羊肉串要肥瘦相间的，炭火上架起炉子，签子滚几圈儿均匀洒满香料，烤的边缘焦黄，表面滋滋冒油，肥肉透明瘦肉细软，一口下去噗嗤喷出来烫口的油！
羊杂或卤或白切或拌，虽然没有大块大块的厚实肉，但下水另有一番独特风味，劲道着呢！
再来个羊肉炖萝卜，敦实的萝卜都煮烂了，筷子一按就透了，干脆放在碗里用勺子挖着吃，滋补又顺气，美得很。
剃出来的大骨头也不用扔，煮一大锅白汤，香浓的骨髓都浮在上面。汤汁烧的滚滚的下几把面，或是烤点白馍掰碎了，撒点芫荽，切点肉片，货真价实的羊肉面、羊肉泡馍，唏哩呼噜连汤带肉一起吃下去，下雨天出一身汗别提多舒服了。
这顿饭所有人吃得都很尽兴，除了……两个小的。
羊肉到底燥热，夏季吃太容易上火，两个小孩儿都只略喝了几口雪白羊汤，抿了点儿骨髓，然后就抱着碗吃鱼肉蔬菜粥和三鲜笼包去了。
平安素来不挑食，给什么吃什么，好打发得很。倒是熙儿略大些，小家伙初步展现出了自主选择的倾向，还主动要求跟爹妈谈判。
“我是大孩子，”熙儿本能的模仿着父亲平时喜怒不形于色的模样，嘴角还挂着一抹没来得及擦的油脂，一本正经的说，“不上火，还能吃一根肉串。”
晏姨做的饭真的好吃，他觉得自己还能再抱着羊蹄啃两口。
图磬的视线落到他桌下两条前后晃动的小短腿儿上，明晃晃表示怀疑。
熙儿飞快涨红了脸，抿着嘴儿把腿收回凳子底，据理力争道：“祖父说了，要多吃肉才长得高！”
白宁给他夹了一个小笼包，怜爱道：“乖儿子，等你什么时候能学骑射了再说吧。”
个头儿不大，野心倒不小！

第73章
之前的案子太压抑，而连绵的雨水又使外出也变得不便，众人懒得动弹，便都窝在衙门里写话本。
都是第1回 干这个，最接近的奏折和报告也跟话本差了十万八千里，一群人难免头秃，一连几天就觉得任泽尤其面目可憎。
【任泽：……】
雨天湿热，牛毛细雨并不能凉快多少，晏骄和庞牧就将把地砖擦得锃亮，先往地上铺一层羊毛毡，然后再把凉席放在上面，一家三口乱没形象的趴在凉席上绞尽脑汁。
“这可给我愁死了，”晏骄咬着笔杆叹道，“银子可真不好赚。”
“真不好赚。”埋头苦“写”的平安听见了，有模有样的跟着叹了一声。
两口子都给他逗乐了，隔着袜子捏他的小脚丫，“小屁孩儿家家的，叹什么气？赶明儿成个小老头儿了。”
平安尖着嗓子又叫又笑，从凉席这头滚到那头，又用湿漉漉的毛笔尖去抹庞牧的脸，都玩疯了。
平安两岁多了，与行动能力一起提升的还有模仿的意志力，他见周围的人这几日都纷纷抓了毛笔，也闹着要。庞牧给他闹得没脾气，特意请人专门做了一支细的，让他自己蘸水在地上划拉。
这会儿爹妈一左一右的琢磨着写话本，他就全神贯注的用毛笔蘸水在地上画小鸡，还一本正经的介绍说：“这是鸡爹爹，这是鸡妈妈，那是鸡婆婆、鸡公公、鸡伯伯，这个是我，小鸡……”
晏骄和庞牧被他的童言童语打动，心里软的一塌糊涂，可感动过后看着那满地大球接小球，觉得要夸奖的话实在有些丧良心。
人活一辈子，天赋这种事不服不行。
大人就不说了，之前熙儿这么大的时候，画东西的笔触虽然稚嫩，但那孩子就是天生会抓取关键特征点，叫人一眼望去就知道想表达啥。
可平安？
庞牧深深地吸了口气，爱怜的摸着自家儿子圆滚滚的脑瓜子，含糊的说了声好，“儿子，以后还是跟着爹练武吧。”
瞧瞧这天生比别家长一截的小身板，瞧瞧这娘胎里带出来的蛮力，妥妥一员虎将，干啥想不开非要去学人画画？那跟廖先生想不开非要挽起裤腿来下田种地有什么分别？
平安傻呵呵乐了一阵，果然爬起来跟着亲爹练姿势。
庞牧对练武素来严谨，哪怕现在只着家常里衣、散着裤腿儿、光着脚，气势也丝毫不弱。
他朝儿子招招手，双腿左右分立，上身缓缓下沉，“要学武，先要把下盘练稳了……”
话音未落，平安就已经原地摇晃几下，咕咚一声仰倒了。
晏骄一愣，继而伏地大笑。
凉席下垫着毛毡，很软，平安自己仰面躺着嘎嘎笑了几声，肥嘟嘟的腰身一扭，已经很利索的爬起来，又过去抱着庞牧的大腿，抬着脸望着他傻乐。
庞牧失笑，将他捞起来放到肩头，满屋子乱窜。
“走咯，飞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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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钱能使鬼推磨这话一点不错，别看平时那些整瓶不满半瓶晃荡的书生一个个大言不惭，什么视金钱如粪土的，事实证明，那都是嫌钱少！
因得了赞助，卫县令难得大手笔了一回，特设奖金三等：头等五十两，次等三十两，三等二十两，余者告示表彰若干。
于是投稿者蜂拥而至，不仅有本县的，还有约莫三成外县人来凑热闹。
转眼到了八月十三，卫蓝、任泽和廖无言三人做裁判，将送上来的书稿一一过目，预备今晚之前就筛一遍出来，明日定出前三甲，也好叫大家能安心过节。
晏骄等人的“大作”也混在里头，基本上一眼就看得出来：
“且不说字，这篇文采斐然，偏有浩然之气，又带着武将特有的杀伐决断，必为雅音所作。”
廖无言笑着将其中一篇传给卫蓝。
大家在一起打了十多年的仗，连脚步声都能分辨的清清楚楚，更何况字？
卫蓝跟着笑了一回，把封皮上糊着的名字揭开来看，果然正是图磬。
那头任泽也看了一篇，“铁画银钩笔走蛇龙，字里行间透着舍我其谁的霸气，公爷偏来这里默写兵法……”
因送进来的书稿质量参差不齐，三人原本还叫苦不迭，只觉伤眼伤脑，如今倒也觉出几分趣味。
“凶案纪实？”卫蓝只觉一双眼皮都跟着狂跳起来，迟疑着翻了两页看后，立刻又合上了，“过于真实，若果然流传出去，要不了多久就要被朝廷列为□□。”
任泽挑了挑眉，大大方方塞到自己袖子里，“咱们自己瞧瞧，说不得来日用得上。”
卫蓝怔了怔，略一琢磨，还真是这么回事儿，也就默许了好友假公济私的行径。
“《我与鸽子二三事》？”
“《劝架心得》”
“《火如何烧得更高更亮》……”
卫蓝又硬着头皮念了几篇，心中瞬间将作者和作品对了号，只觉头上冷汗直流。
尤其是后者，若真公布出去，是要在民间培育一批纵火犯吗？
他无奈摇了摇头，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任泽正拿着一个小册子看的津津有味，不禁好奇的凑过去一瞧，“《十一只小狼崽》？”
难不成是哪个猎人写的？
真是一根棍子搅下去，什么稀奇古怪的人都冒出来了。
《十一只小狼崽》很短，统共不过薄薄十来页纸，任泽阅读速度惊人，很快就看完了。
他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只是拿在掌心轻轻敲击，表情有些复杂。
卫蓝很少见他露出这样的表情，一时也来了兴致，从他手中抽过来后细细品读起来。
《小狼崽》的遣词造句算不上华丽，甚至可以说极其质朴，更没有任何引经据典的地方，仿佛真的就只是在讲十一只小狼崽艰难求生的故事。
“时年大乱，火烧四野……小狼崽们或为父母所弃，或死里逃生……”
卫蓝读着读着就品出些不同寻常的味道，下意识看向廖无言，后者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读下去。
故事说的是一场大火烧毁了原本动物们赖以生存的家园，有十一只小狼崽因为种种原因四处流落，后陆续被头狼捡到，并教授本领。
后来有外面的恶狼入侵，头狼带着其余的成年大狼殊死抵抗，死伤惨重……后来小狼崽们长大了，踏着那些大狼们的血浇灌出来的土地，继承着它们的遗志上前厮杀。
最后小狼崽们赢了，可它们没能全身而退，还是有七只狼崽永远的留在原地……
故事讲完了，在场三人也都懂了，那十一只小狼崽其实就是侍卫团，而老狼王则是长眠于镇远府外的庞老将军。
廖无言怔怔的看着外面阴霾的天空，视线有些涣散，似乎在看天上的乌云，又似乎在透过乌云看别的什么。
良久，他轻轻摇了摇扇子，“当推此篇为榜首。”
结果公布后，众人都沉默了，然后下意识看向小五。
这么多年来，好像他永远都是最安静最不起眼的一个。
让所有人都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然后随时准备化身为另一个全然陌生的身份……这些都已经成为本能。
他是侍卫团成员，也是最优秀的探子，最成功的隐形人。
而或许正因为他时常转换身份游离在外，反而更加珍视曾经那段最艰难最宝贵的岁月，也拥有无比细腻的内心。
小五愣了下，显然有些意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
庞牧抬手重重捏了捏他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小五随手摸了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的道：“大家都在写，我也……胡乱凑个热闹。”
顿了顿又道：“卫大人，这个就撤了吧，想来也没人会看。”
他知道自己没读过多少书，腹内文采有限，本也没想到会一举夺魁。
卫蓝摇摇头，“堆砌辞藻容易，以情动人者难，这是大家伙儿一起推出来的榜首，名正言顺。”
小五抿了抿嘴，嘴角止不住的上翘，双眼亮闪闪的点了点头，“好。”
“你小子！”齐远作势上前勒他的脖子，一开口却带了点鼻音，“不声不响干了这样的大事！”
小四、小六和小八也都大笑着扑过来，争先恐后的往他背上跳，小五被压得连连踉跄，眼中温和的笑意渐浓。
正如卫蓝所说，以情动人者难，晏骄看着他们闹，鼻腔也跟着泛酸。
没想到平时最不声不响的小五，腔子里却藏着这样一颗温柔细腻的心。
排名前二十的故事都得到了刊刻印刷的机会，不过在这之前，都要在城内外的几处布告栏内公示三日，以显示公平正义。
《十一只小狼》的反响是超出所有人预料的强烈。
原本百姓们一听这个名字，都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根本搞不懂想讲个什么故事，结果听人念完之后：
“他娘的，奇了怪了，老子到死都想不到竟然会为了几只狼崽子掉泪？”
“虽说是狼，可也太戳心窝子！”
“禽兽尚有如此义气，更何况人？”
“唉，也不知是不是老了就爱多想，总觉得跟回到了前些年打仗的时候似的……”
遥想当年，国家危难，多少男儿争先恐后奔赴前线，老的打没了小的上，十不存一马革裹尸，岂不就恰恰像极了这十一只小狼崽？
小五连着几天都爱往街上跑，他什么都不干，就是去说书人最多的地方坐着安安静静的听，听说书人的感慨，听百姓们的唏嘘，回忆那些回不去的岁月，然后就觉得空落落的心里重新被一点点填满。
不管是死去的狼崽还是狼王、大狼，都不该被遗忘。
转眼到了第三天傍晚，众人正闹着让得了奖金的小五请客时，有人跑来衙门告状，说得第二名的那个话本是旁人窃取的他的。

第74章
听到这个消息后，晏骄心中顿时冒出一种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觉。
熟悉的是他们这群人实在是劳碌命，偏又爱管闲事，不管走到哪儿都清闲不了多久；
陌生的是……
“说起来，这还是咱们接手的第一起不牵扯身体伤害的案子吧？”齐远摸着下巴道。
晏骄立刻就明白了那陌生的感觉源自何处：
见的死人多了，冷不丁冒出来个活人打官司，还真有些不适应。
因原被告都没有性命之忧，晏骄等人当即决定退居二线，暂且窝在隔壁小厅静观其变，听候卫县令差遣。
原告二十来岁年纪，十分清瘦，穿一件略泛白的棋盘格蓝袍子，头戴同色逍遥巾，进门之后便郑重朝卫蓝拜下，口称大人。
卫蓝私下颇好研究相数，如今已略通皮毛，见他倒也有几分书生气，只唇薄下压、眉眼略窄，平添几分阴沉，心中先就对此人性格有了大致猜测。
“下跪何人，有何冤屈？”
那人做了个揖，神色激动道：“学生吕楠，那告示上的《侠客记》本是学生所作，然而昨日却见署名成了方正，学生要告他剽窃之罪。”
《侠客记》讲的是书生赴京赶考途中遇到一个疯疯癫癫的野道士，因好心给了对方一口饭吃，对方便一路护送他到京城。后来书生科举失利又阴差阳错看破红尘，两人一起云游四海斩妖除魔的故事。
这个话本一举打破了当下书生必遇佳人、远游必有风流的套路，书生十分狼狈无用却又常在关键时刻有惊人之举，且后面斩妖除魔的故事也颇有新意，往往超出人们的预料，所以呼声很高。
而偏偏就是这本希望之星卷入了剽窃风波。
历来读书人对自己的印记十分看重，哪怕别人创造出来的新字体，在还没完全独立流行开之前，想要写也要先经过对方的允许。简而言之：你可以没有本事，但不能没有风骨，毕竟本事可以慢慢学，但骨子里歪了，那就真没救了。
所以吕楠告的这一状不可谓不重。
如果告成，那方正必将身败名裂，永无翻身之日；
如果告不成，吕楠本人则会因诬告学子而施以重刑，这辈子也毁了。
卫蓝问道：“既然是昨日所见，为何今日才告？”
吕楠答道：“学生与那方正乃是旧相识，现如今，现如今学生便与其他几人一并居住在他家中。学生本不愿相信，故而昨日先去找了方正对峙，又要求他立刻秉明大人，及时纠正，谁知方正非但不承认，反而倒打一耙，说是学生胡言乱语，意图毁坏他的名声。学生无法，这才来了衙门。”
隔壁的晏骄等人听见之后都是疑惑，“他嘴里的方正是谁，怎么听着好像收容了许多人似的？”
“培安县大面上不成，却也有几户殷实人家，”廖无言摇着扇子不紧不慢道，“东街口有个方家，听说也有三二千两的身家，家中大小素来皆是乐善好施。”
说到这里，他突然意义不明的笑了笑，“又信佛，每年都捐个几百两香油钱，乃是本地上数的财主。”
众人都是了然：
经历了泥塑佛像的案件后，整个大禄朝的寺院庙宇都受到了空前冲击，许多本就经营不善的小庵小庙纷纷关门，大规模的也是收益锐减、门可罗雀。那些原本出手大方的大善人大财主早年有多么痛快，现在就有多么恶心，别说继续捐香油钱了，只怕改了信仰的也比比皆是。
庞牧嗯了声，“很熟悉的做派。”
晏骄点头，“典型的土财主风格。”
两人对视一眼，都不约而同的想起来曾经赵大善人的事。
所以说职业病真是可怕，见多了社会阴暗面后，他们很多时候都会本能地从最龌龊的角度切入，感觉人与人之间的信任逐年锐减……
廖无言又慢悠悠道：“方正在本地略有薄名，因出手大方且极擅交际，友人众多。他时常做东举办文会，又把投缘的外地朋友留在自家居住，时时讨教，想来吕楠也是其中之一。”
“不过廖先生您是怎么知道的？”许倩难掩好奇道。
廖无言懒洋洋的掀了掀眼皮，瞬间卫蓝和任泽同时附体，“闲时听来的。”
若非出于多年来对他的尊重，大家当场翻白眼的心都有了：你咋那么会听？听了咋就能记住？
外面大堂上，吕楠也已简单的把自己和方正的关系说了，果然与廖无言讲的一样。
“你可知覆水难收？”卫蓝问道，显然是在向吕楠做最后的确认和提醒。
吕楠重重点头，“学生知道。”
卫蓝又问：“那你可有证据？”
“学生有！”吕楠飞快的从怀中掏出一沓书稿，双手呈上，“这是《侠客记》的头两遍稿子，学生三月间就写了的。”
卫蓝示意下面的人将书稿呈上，略一翻看便微微蹙眉。
纸张是市面上最常见的青竹纸，任何一家书铺和贩卖文房用具的店面都能买到。这种纸纸质坚韧又够便宜，往往五六十文就能买一刀，常作寒门学子习作之用，根本无法作为什么独特的物证。
至于字迹，从三月至今也不过五个月，纸张和墨迹发旧有限，并不能精确地判断写作时间。
退一万步说，这只是吕楠一面之词，谁又能保证方正在这之前没有写过呢？
见卫蓝久久不语，吕楠已经有些沉不住气，忍不住出声喊道：“大人，求大人为学生做主啊！”
“大堂之上，不得喧哗，”卫蓝将书稿放在手边，先压平了他的情绪再耐心解释道，“办案讲求人证物证俱在，且铁证如山无可辩驳，仅凭这一沓书稿就要本官判方正剽窃之罪，实在是难。”
吕楠一张脸涨的血红，才要说话，却见卫蓝将惊堂木一拍，随手取了一支令箭交给下头的人，“你速速去传本案被告方正过堂对峙。”
那人抱拳领命，带了两个捕快去了。
吕楠闻言讪讪闭了嘴，略有些不安的挪了挪膝盖。
卫蓝倒也不干晾着他，又详细问了他和方正的求学经历，得知两人年纪相仿，但家境却如云泥之别，且方正已经中了秀才，而吕楠却依旧是白身，所以见官还需下跪。
晏骄等人在隔壁细细听着，脑海中不断浮现出各种猜测。
“别是讹人吧？”齐远低声道，“这吕楠家里又穷，至今又一事无成，还寄人篱下，天长日久的，很容易想不开啊。”
这种升米恩斗米仇的事情他们也不是没见过，并不算什么稀罕事。
许倩立刻反驳道：“话不能这么说，大人说过的，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人模狗样的事儿多着呢，谁知道一层肚皮后头隔着的心是红是黑？多的是人无利不起早，没准儿还是那方正养了一群替他捉刀的人！只不过这回条件没谈拢，所以就鱼死网破了呗。”
齐远失笑，“那大人还说过大胆推测小心求证呢，我不过说了几句，你倒巴巴丢出一车篓子来。”
许倩哼哼几声，“你不能看人家穷就瞧不起人啊，天下多得是人穷志不穷的呢。”
齐远自知失言，也不过多分辨，忙将自己的热茶倒了一杯，双手捧过去，“是我胡说八道，姑娘息怒，谁敢跟我比穷啊！”
在座诸人谁不是泥坑里爬出来的不成？
他这么想着，没留神竟也真就说出口了，现场先是一静，继而众人的视线便默契的集中到了廖无言和图磬身上。
廖无言和图磬：“……”
祖上有钱怪我们咯？
众人：“……这该死的有钱人！”
大家低声笑闹一阵，约莫过了一盏茶工夫，就听外头一阵脚步声传来，众人忙收了话头，齐齐趴在格子窗纸后面朝外看去。
齐远起身急了些，不小心踩到了谁的脚，一抬头就见许倩龇牙咧嘴的，瞪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抬拳便打：好啊，说不过我，这会儿改暗地里下黑手了？
齐远想解释又怕闹出动静，忙将她的小细胳膊捏在手中，又单手做了个告饶的动作，往嘴巴上横着划了一下，无声做着口型道：姑奶奶饶命！
许倩没忍住，噗嗤笑了一声，又连忙捂住嘴巴，可露出来的眼睛里还是沁了笑意。
齐远松了口气，朝窗子指了指，两人这才蹑手蹑脚的趴过去看，然后就觉得后脑勺火辣辣的。
谁，谁在暗中窥视？！
旁边晏骄和庞牧带头做鬼脸，小六在齐远身后做了个杀鸡抹脖的动作：
呸，这对光天化日眉来眼去的狗男女！
外面公堂上又多了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穿着打扮可比吕楠讲究的多了，而且眉目舒朗举止大方，且不说腔子里的心脏到底啥色，反正肯定过的挺顺风顺水的，跟一旁苦大仇深的吕楠简直对比鲜明。
“大人，”他并未下跪，只是站直了朝卫蓝一揖到地，大大方方道，“学生方正，见过卫大人。”
律法规定，秀才即可见官不跪。
卫蓝嗯了声，“你可知本官传你来何事？”
方正点点头，居高临下的看向满脸激动的吕楠，正色道：“回大人的话，这吕楠乃是一派胡言！”
“你撒谎！”吕楠的情绪一直不算平静，这句话更像是直接捅了马蜂窝。
他一下子就从地上跳了起来，脸上涨的猪肝一样紫红，右手哆哆嗦嗦的指着方正喝道，“三月里我同你说起这个本子，你说不错，要我誊写了，找识字的丫头念给老夫人听！我那般信你，可你竟然将这本子据为己有，还敢在大人面前颠倒黑白！”
方正冷哼一声，似乎对他的指责根本不放在心上，反而上前一步朗声道：“大人，学生要告吕楠欺诈之罪！”

第75章
方正上前一步，从容的神色中又带着几分痛心疾首，“大人，学生两年前与吕楠相识，因爱他才学，怜他家境贫苦，念在都是读书人的份上，特邀请他来家中同住，就连他的寡母也一并接了来，在寒舍做些缝补的轻省活计。”
堂上众人一听，下意识看向吕楠，都没想到他竟然是拖家带口寄人篱下的情况。
方正略平复了下呼吸，又道：“吕楠性格孤僻，不大爱与人来往，与同住的其他几名学子关系也很尴尬，甚至数次发生争执，都是学生居中调和，又加以抚慰。”
“其实学生做这些本不求什么回报，可一腔热血总不能被当做驴肝肺，到头来反落得个出力不讨好的下场吧？”
说到激动处，方正也不禁微微涨红了脸，额头青筋一条一条的露出来，显然怒极。
“你，你颠倒黑白！”吕楠似被戳中痛处，眼神慌乱的看向四周，待发现众人眼中不自觉带了谴责和怜悯之后，脑袋里嗡的一声炸开。
“我虽穷可志不穷！每日衣食住行所需所耗都是清清楚楚记了账的，我也曾多次向方家老少保证过，待来日出人头地，必然十倍偿还！”
“吕兄，你又是何必？”方正叹了口气，无奈道，“住在我家的也不止你一个，若我贪图那些，一早也就不做这样的打算了。”
吕楠紧了紧牙冠，倒是没反驳，只是继续坚持道：“一码归一码，男子汉大丈夫，说出去的话就是泼出去的水，我说到做到！”
他深深地看了方正一眼，又怒道：“可你既然不缺银子，就不该如此欺我辱我！”
第二名的奖金足足有三十两，只要他能拿到银子，不仅可以从方家搬出去，结束眼下寄人篱下的日子，甚至还能租一间小小的屋子居住。
虽然与母亲的日子会苦一点，可好歹能挺直腰杆做人了。而且新任卫县令并不像之前几任一样说些假大空的话，反而鼓励读书人养家糊口，瞧着倒是个办实事的，只要自己抽空再写点话本，总能慢慢把日子过起来的……
方正瞪大了眼睛，也急了，“既然你都说我不缺银子，又怎么会贪图这点蝇头小利，为了区区三十两而甘愿自毁前程？”
隔壁的宋亮听了，不自觉跟着点头，“是哩，说不通啊。”
这两人各执一词，听上去都很有道理，到底谁是谁非啊？
“未必，”小六啧啧几声，嘿嘿阴笑道，“银子只是其一。”
宋亮越听越糊涂，“难不成还有其二？”
小六还没解释，外面吕楠已经大声喊道：“你自是不缺银子，缺的是在县太爷跟前露脸的机会！”
小六朝宋亮努努嘴儿，“明白了吧？”
宋亮之前好歹是飞虎堂三当家，虽然平时堂中大小事务基本都塞给大当家周鹤、二当家彭彪处理，可长期耳濡目染的，他多多少少也了解一点内情，这会儿被小六一点拨，略一琢磨就回过味儿来。
连民间武馆都挤破头的想跟官府勾搭上，更别提书生了。
读书人为的是什么？不就是为官做宰扬名天下？可这年头想靠自己单打独斗真是太难了。
君不见连卫大人和任先生这样才华横溢的，纵使有廖先生点拨辅助，也需要从底下一点点往上爬，期间历经多少酸甜苦辣难以言表，就更别说其他人了。
吕楠就别提了，一穷二白且没有功名，即便是方正，这点儿家世在培安县尚且不能说独占鳌头，更别提整个大禄朝。
他虽然中了秀才，可今年都二十五六了尚且没闯出名头来，估计以后也够呛。
财力不够，才力也不够，那么这计划之外的话本比赛就成了意外之喜：如果真能够凭借此次比赛成功得到县太爷青眼，随后而来的好处当真数不胜数：
且不说卫大人本身就是大禄有名的才子，他的老师更是鼎鼎大名如雷贯耳，但凡能得他们三言两语的肯定，比什么不强？
想明白这一点之后，宋亮不由叹了口气，又道：“可这么一来，我就觉得谁都不像好人了。”
方正想借机在卫蓝跟前露脸，所以投了话本，没成想吕楠知道后嫉恨交加，不想再继续过现在这样窘迫的生活，于是被利益蒙蔽双眼的他决定铤而走险，诬告恩主；
或者是吕楠想抽空赚点钱改善生计，奈何方正先一步察觉他的想法，更想抢在前面扒拉官府，便偷梁换柱妄图瞒天过海……
不管哪种猜测都很合理啊！
双方各执一词，偏谁也拿不出铁打的证据来证明《侠客记》是自己写的，案件审理一时陷入僵局。
卫蓝斟酌之后，决定暂时叫他们先回去，由官府进一步调查，择日再行审理。
方正倒是没什么意见，只深深一拜，“请大人务必还学生一个清白！”
只是吕楠有些着急，“大人，夜长梦多啊！”
他今日已经跟方家正式撕破脸，自然不能再住在人家家里，可若要搬出来，依靠娘儿俩积攒下来的三四两银子又能撑多久？
“唉，你又何必如此固执？”方正皱眉道，见对方怒目而视，他的语气也锋利起来，“纵使你自己能凑合，可你老娘辛苦半生，难不成又要跟着你在外头讨生活？我家人都不是会迁怒的，且叫老娘放心住着，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吧！”
吕楠略一拱手，朝卫蓝磕了头，当即拂袖而去。
结果他一出来，就见自家老娘挎着个靛蓝的旧包袱在衙门口张望，心头一揪，连忙跑过去，“娘！”
吕老娘闻言忙拉着他的手上上下下的打量，见完好无损，先松了口气，又满面愁容道：“儿啊，你糊涂，方家待咱们娘儿俩恩重如山，你，你怎能告他！”
说着，急得掉下泪来。
吕楠又羞又气直跺脚道：“娘，您说的什么糊涂话！我与他不过平辈之交，现下的银子是欠的，地方是借住的，一码归一码，两者岂能混为一谈？”
吕老娘只是个寻常农妇，哪里知道那许多道道？总觉得自家合该低方家一头，那许多恩情尚且还不完，谁知自家儿子竟转头就将方家少爷给告了！
她自觉无颜再在方家待下去，便简单收拾了两件衣裳，一路打听着来衙门口等着。
吕老娘只是哭，“可，可咱们吃人家的住人家的，足足两年了，若外头租赁房屋去，少不得开销一二十两，咱们哪里有那许多银两？”
吕楠磨牙道：“那《侠客记》本就是儿子写的，若他不冒名顶替，此时我早有三十两银子入账，莫说还人情、欠债，便是去外头租住也使得！何愁没得饭吃？”
都云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如今吕老娘身边只儿子一个亲人，自然凡事听他的。
见儿子这般笃定，又听闻足足有三十两银子，吕老娘也不禁略略收了眼泪，又有些不确定的问道：“儿啊，真有那么好的事？三十两银子，那是多大一笔钱啊！”
她活了大半辈子，可从没听过这样天上掉馅饼的事！
都说读书最费钱，考到举人老爷之前只进不出才是正理，哪儿随便写个话本这样不入流的东西就能轻易得三十两的呢？
“县太爷亲口说的，那还能有假？他跟以前那些官儿都不一样，是个有实干的，我今儿瞧的真真的，衙门里头并无花木，地上全都种着菜呢！”吕楠扶着她往东走，絮絮叨叨的说着，“娘，您素日只顾浆洗衣裳，外头许多事都不知道，且听儿子的吧。”
况且，三十两银子算什么？真要比起结识卫大人后头的好处，当真一文不值……
吕老娘喜忧参半的点头，亦步亦趋的跟着儿子走了几步，忽又听到后面有人喊，忙回头一看，正是方正。
她才要习惯性的过去问好，却被儿子一把拉住，当即为难起来。
方正几步走上前来，见她这般模样，也是不忍，“老娘，您跟我家去吧。”
吕楠不理他，只拉着吕老娘走，“娘，咱们走，莫要跟这假仁假义的多费唇舌，我这里还有几两银子，咱们且先去找家客栈住下再说。”
培安县地方小也有地方小的好处，那就是一应开销也不高，寻常简单的客栈下房一日也不过二三十个大钱罢了。
等会儿他再去相熟的书铺要几本书来抄写，总不至于坐吃山空。
见苦劝不住，方正也只好罢了，又对吕老娘道：“若有什么事，千万记得打发人去方家喊我！”
吕老娘抹了抹眼角，别别扭扭的朝他做了个揖，到底是跟着儿子走了。
走了几步，她又禁不住叹了口气，心中难受的紧。
原本好好地，怎么，怎么眨眼就闹到这般田地？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劝儿子道：“儿啊，遇上那样的人家不容易，冤家宜解不宜结，能不闹腾就莫闹了吧。娘听说就是个话本，娘知道我儿是最有才学的，方家待咱们这样好，不若，不若就给了方少爷吧，权当咱们报恩了……”
“娘，别人不帮我，您竟然也这样说！”吕楠脑袋里嗡的一声，不由抬高声音道，“您什么都不懂就别说了！”
这哪里是区区一个话本的事！
吕楠虽然不大会待人接物，但十分孝顺，吕老娘还是头一回见他对自己起高声，登时也吓了一跳，立刻改口道：“好好好，娘不说了，是娘不对，你，你莫要难受。”
吕楠本也没真想记恨自家老娘，听了这话，胸中怒意立即烟消云散，不由长叹一声，越发小心地搀扶着她，闷声道：“这事儿里头门道多着呢，娘，您这手都皴了，先好生歇几日。左右明年县试还早着呢，我多抄几本书也就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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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被告双方离开之后，卫蓝立刻命人四处走访，找认识吕楠和方正的人问话，看能否有人证明《侠客记》的真实作者。
然而两天过后，一无所获。
小六挠头道：“那些人要么一问三不知，要么十分笃定地说一定是吕楠想出名想疯了，可若要问起证据，却又没有一个人拿得出。”
“我看都是赌气胡说，”齐远皱眉道，“话说回来，这吕楠为人也忒差了吧？就没人说他好？”
晏骄将所有证词都翻了一遍，“还真没有，不过倒是有几个说他不坏，十分孝顺，又肯用功读书，应该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毕竟事关读书人名声，一个闹不好毁的就是一辈子的前程，不了解的人谁也不敢轻易打包票。
“哪几个？”卫蓝问道。
“一个是东街文翰书铺的掌柜，一个是跟吕老娘住在一处的朱大嫂子，”晏骄点了点那一沓纸，“最后一个就是跟吕楠住隔壁的书生，姓张名鸢，也是因为家里穷投奔方正来的。”
二十多岁的人了，竟然只有三个人说他不太可能犯罪，也是挺凄惨。
图磬问：“这吕楠到底什么来历？”
因事关一名秀才和本地话本发展大计，为了尽快破案降低影响，卫蓝把巡检张涛手下的人都打发出去一部分，专门去调查吕楠的履历。
见图磬问起，张涛忙道：“吕楠原本是培安县下头一个小镇上的人，因幼年丧父，前些年仅有的一个劳力哥哥又不小心落水死了，族人欺负他们孤儿寡母的，胡乱给了几两银子就撵了出来，把房屋田产霸占了。”
“没奈何，吕楠只得带着寡母进城，替人抄书为生，后来就遇到了方正……”
“对了，”张涛特别补充道，“那个文翰书铺的掌柜倒是对吕楠颇好，因他抄书又好又快且不贪墨，每每总爱将最难也最赚钱的书籍给他抄录，这才叫母子俩不至于沦落街头。”
“这几日吕楠状告方正的事情闹开后，整个县城都在议论纷纷，大家都说吕楠狼心狗肺，骂他恩将仇报，好些人都不愿做他的生意，倒是文翰书铺的掌柜私底下仍肯偷偷叫他抄书。”
张涛说完，众人一时无话，都是唏嘘不已。
乍一看，吕楠处境艰难，确实既有动机又有可能。但正如当日他在堂上所言，世上也不乏人穷志不穷者，单纯看他待寡母至孝，也确实不太像如此道德沦丧之辈。
“那方正呢？”晏骄问道。
张涛忙道：“方家祖上就在培安县住了，方正为人大方交友广泛的名声也不是一天两天了，风评一直不错。他又是三年前中的秀才，也时常外出游学，文采见识都不差，倒也像是能写出《侠客记》的人。”
晏骄以前从未遇到过类似的案子，听了这话也是头大，“看来，还是要从话本上入手。对了，每个人的写作风格应该都不同的吧，难道不能看出点什么来吗？”
卫蓝摇头，“只怕是难。”
时下推崇读圣贤书，话本一类皆被列为毒物，众学子唯恐避之不及，连看都要藏着掖着，更别提主动写的了。
这也是最初卫蓝号召大家一起写话本发财却计划夭折的最根本原因：谁也不肯自降身价，读书人丢不起这人。
读书人留下的手稿中要么是文章，要么是诗词，或是平时练字，风格大多富丽端方，而话本却要求新奇惊艳，更有甚者不惜掺杂某些羞于见人的描述，不管是文风还是遣词造句，都截然不同。
吕楠和方正手头都没有其他话本手稿，根本无从比对。
可若要叫他们重写，又唯恐真正的剽窃者刻意模仿，也容易误判。

第76章
这也行不通，那也行不通，似乎所有的方法都被堵死了，一时间谁也想不出好法子。
良久，就听卫蓝叹了口气，叫了捕头冯飞来，“再去把人筛一遍吧，或许有谁隐瞒也未可知。”
正好阿苗和白宁带着两个小的去逛早市，在门口跟冯飞打了个照面，略寒暄两句才进来道：“外头街上都传遍了，好像所有人都在骂吕楠忘恩负义、恩将仇报，才刚我路过包子铺，老远就见那掌柜对吕楠视而不见，对其他食客嚷嚷什么就算喂狗，好歹也知道对主人摇尾巴，几十号人都跟着起哄……”
白宁搂着两个孩子心疼道：“别说孩子了，我都吓着了呢。”
她何曾见过这样泼妇骂街样的阵仗？都说商家开门做生意，求的是和气生财，可那包子铺掌柜却满嘴污言秽语，实在恶心。
众人都是皱眉，“也太过了些。”
现在案情尚不明朗，谁是谁非还不一定，他们怎么就认定了是吕楠？
两个当爹的分别上去接了自家崽子，搂在怀中软声安慰。
平安手中还抓着当初临泉送的木鸟，撅着嘴委屈巴巴道：“娘，不吃包子了。”
这孩子显然是有心理阴影了，一听见包子两个字就本能的联想起刚才包子铺门口的龌龊场景，哪里还有胃口？
晏骄心疼的亲了亲他的小脸儿，“好，不吃包子，咱们吃饺子好吧？”
平安点头，又小声补充道：“要大螃蟹。”
众人失笑，“你还小呢，能吃多少？”
眼下刚过中秋，虾蟹正肥，晏骄着实买了不少来吃，奈何两个孩子太小，虾仁倒罢了，还能多吃两口，蟹子也不过尝个味儿，谁知偏就惦记上了。
平安哼哼几声，搂着庞牧的脖子直蹬腿儿，“要螃蟹！平安要吃。”
“吃，给你吃。”庞牧满口答应了，反正就一口的事儿呗。
晏骄瞅了他一眼，“就你惯的。”
庞牧嘶了一声，“那真正做主的还不是你么。”
晏骄抿了抿嘴儿，又欠身去问熙儿。
有弟弟在前面点菜，熙儿倒也不客气，认认真真想了一回才道：“蒸饺。”
顿了顿又扎着两只手一边比划一边细化道：“这么大的蒸饺，里面好大好大的虾仁。”
说的众人都笑了。
晏骄乐了一会儿，叫了小金和小银来，如此这般吩咐了一回，“快去买吧，晚了就不新鲜了。”
两个孩子一打岔，气氛倒是没那么沉闷了。
庞牧低头跟平安玩大手捉小手的游戏，见儿子渐渐露了笑模样，这才松了口气，又道：“论理儿，世人多仇富，且吕楠孤儿寡母的，本就多些怜悯，即便消息真就传的这么快，也不该是这样一边倒的局势。”
他朝后勾了勾手，小四小五悄然上前，“去外头探探，看最初是从哪儿传出来的风声。”
卫蓝见状问道：“公爷的意思是，有人暗中推波助澜？”
庞牧道：“说不准。”
中午果然吃虾饺、蒸螃蟹，弄了满满一大桌。
没有专门包虾饺的澄粉，晏骄就叫厨子将面皮擀的极薄，左右是蒸的，倒也不怕它破。
蒸熟之后，里面虾仁都微微透出粉红来，看着就有食欲。
培安县不靠湖海，都是河蟹，味道虽然略逊色一筹，好在顶盖肥，蟹脚蟹鳌的尖儿里都被肉塞满了，多多加些姜醋，也十分美味。
晏骄塞了平安一口蟹黄，然后就掰了个蟹鳌，敲开之后丢给他自己又吃又玩。
熙儿也得了一个，小兄弟两个凑在一处各自比划，最后索性举着“嘿呀”的打起仗来。
老太太吃了不少虾饺，又剥了螃蟹，十分受用。
饭后，她习惯性的要水果吃，被晏骄制止了。
眼下正是西瓜、梨、葡萄等水果上市的时节，市面上也多是这些。大家才吃了那么多水产，虽不至于中毒，可老人小孩毕竟肠胃弱，若马上再吃水果，只怕少不了腹泻。
老太太讪讪的收回手，片刻后又忍不住拍了下大腿，“老了老了，连吃口爱吃的都不如意了。”
晏骄忍笑道：“您老还不如意？太后如今可还在宫中呐。”
幸福感都是比出来的，老太太顺着一琢磨，果然欢喜起来。
可不是怎的？那位老姐姐一辈子都没出京城，老了老了还得憋在宫里，连那顿多吃什么少吃什么都一群人劝着，忒没劲，又要强忍着看儿子一干大小老婆斗的乌眼鸡似的。
也不知老太太想到哪儿去了，突然就打发人去叫了庞牧来。
后者进门劈头盖脸就得了一句，“你可不许做那三心二意的下流种子，这辈子只守着骄骄一个过就很好了。”
庞牧：“……哈？”
我又干什么了我？
晚间捕头冯飞带人回来，瞧模样倒不像空手而回的。
“卑职去方家问过了，两位老人虽然没否认听过《侠客记》这个本子，可都坚称绝对是儿子写的，就连寄居方家的一众书生和一干下人也都一色的口风。”
廖无言嗤笑道：“欲盖弥彰。”
一家上下那么多人，主子的事儿，下人怎么就那么肯定的？
至于那些书生，你们见都没见过，哪儿来的信心？
冯飞点头道：“卑职也是这么想的，人和人不一样，这口风若太过一致了，反而可疑。稍后卑职又去问了平时在方正书房伺候的书童，两人都坚称是自家少爷二月间写的，可若问到哪一天动过笔，稿子去了哪里，却又支支吾吾答不上来。”
图磬皱眉，“之前堂上吕楠说自己是三月写的，方正没说，可这会儿又说是二月了。”
也是挺巧。
冯飞又道：“另外卑职发现之前没有跟风诋毁吕楠的张鸢被住在同一个院子的其他书生排挤了，每日都有好些人在院子里大声指桑骂槐，他便日日出门读书。卑职借机问了回，他却像是有所顾忌，不大敢开口的样子。”
卫蓝道：“是了，他们同住一屋，朝夕相处，关系自然比旁人亲近些，若那话本真是吕楠所写，必然瞒不过他。”
调查进展到这里，方正的嫌疑俨然越来越大。
他想了一回，又道：“再去问。”
定案讲究人证物证，可眼下他们什么都没有，因此张鸢这个证人就显得格外重要。
正说着，小四小五也带着消息回来了。
“这案子原本只在读书人圈里闹得凶，外头的人只是看热闹，可昨儿晚上忽然就有人在城中最大的酒楼内大声议论，说尽了吕楠的坏话，又替方家喊冤，说好人没好报什么的。我们顺着查了，发现说话的是本地两个泼皮……”
那些泼皮都是成群结队的行动，被找到时正在城墙根儿下赌石头玩。原本那群人见小四生得一副稚嫩娃娃脸，小五又是一副老实像，偏穿戴考究，便一拥而上欲要抢劫。
然后就被教做人了。
小四小五对付泼皮简直不要太熟练，三拳两脚下去就全招了，说来传话的是方家的一个门房，顺便还把收的十两银子吐了出来。
卫蓝问：“可信吗？”
小四把要回来的十两银子放到桌上，闻言点头，“应该是的。”
吕楠母子一穷二白，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又哪里来的余力做这些？
卫蓝终于松了口气，“这就是人证和物证了。”
若方正果然无辜，又何必画蛇添足，做这些多余的事？
他摇了摇头，“做的也太绝了。”
吕楠只想赚钱、科举，方家这么做是要把人逼上绝路啊。
不过换个角度想想，方家在培安县一直顺风顺水，二十来岁的秀才也算年轻有为，哪里能不珍惜前程？而方家自认对那些书生十拿九稳，谁知冷不丁冒出个愣头青，不计后果跟他们对着干，刚一下场就是你死我亡的局面，由不得他们不慌。
任泽将那十两银子在掌心抛了抛，摇头道：“不够。稍后事情败露，方家人完全可以说是下人自作主张，不忍心见少东家受委屈，而并不能决定话本归属。”
看来，还要堵张鸢。
见卫蓝不说话，任泽下意识敲了敲桌面，“想什么？”
卫蓝先不急着答话，只去取了《侠客记》的最终话本和吕楠的两遍手稿来细细翻看一回，这才带些兴奋的道：“我想着，这话本有些像游记，那些地方固然不可能是完全凭空捏造的，总要有所参照才好。哪怕是胡编乱造呢，也会有个出处吧？”
“不如再把吕楠和方正单独叫来，分别问话，就叫他们说说当时是怎么想的，为什么要这么写。若是真作者，必然泰然自若，总能讲出个一二三来；可若是假的，说不得便要露出破绽。”
他一说完，众人便面面相觑，继而大笑，“是了是了，之前光想着找人证物证，竟没想到从这上头下手。”

第77章
次日一早，卫蓝先派人去传吕楠。
吕楠本以为是案件有了进展，兴冲冲来，谁知却是对方要求自己说写话本时的想法，登时把希望熄了三分。
他也知自己与方家对抗犹如蜉蝣撼树，更兼没有什么实质性的人证物证，想来要赢官司有些艰难。如今几天过去，自己已是举步维艰，可官府却还在调查，又想起前儿曾偷偷瞧见几个捕快去过方家，不由急了。
“大人，方家固然势大，您不能徇私枉法啊！”
此言一出，就连平时最不拘小节的许倩也忍不住发出灵魂一问：这该不会是个傻子吧？
质疑官员清正廉洁跟指着他的鼻子骂娘有什么分别？剽窃案本就难判，一拖几年还是无头公案的多着呢。你倒好，上来一句话就把主审官得罪死了！若是遇到那种心胸狭隘的，二话不说先打你三十板子，然后三下五除二判你诬告、败诉，到时候哭都没地方哭去！
晏骄听得直皱眉，总算知道为什么吕楠纵使有点墨水，却依旧屡试不中了。
单单这个一点就炸，是非不分善恶不辨的性子，以后如何能够胜任一方父母？换她是考官也得把这人撅了！
如今看来，吕楠之所以落得眼下这样众叛亲离的下场，大半是他这个脾性做的孽。
许倩又摇头道：“得亏着宋亮带着大河在后面切磋，不然大河听了非打死他不可。”
旁观者都这样，更别提当事人了。
“放肆！”卫蓝本对吕楠有三分同情，谁知对方张嘴就说这话，心中突地冒出火来。
“本官清白岂容你红口白牙任意污蔑？你可知诽谤朝廷命官是何罪过？”
说吕楠是个愣头青还真不冤枉，卫蓝呵斥过后，他竟还不知收敛，又满脸通红青筋暴起的替自己分辨，惹得任泽十分不悦，黑着脸将他骂了个狗血喷头。
“你也二十浪荡岁的大男人了，文不成武不就，不顶天不立地，功名无望、诸事不成，家产被夺不知分辨，家徒四壁不知维生，带累寡母一并寄人篱下，仰愧天俯愧地，有何颜面迁怒于人……”
吕楠哪儿经历过这个？一炷香过后，整个人都被骂懵了，木然跪在地上，显然在怀疑人生。
隔壁众人连着几天为了这起案子忙碌奔波，结果却被吕楠说成贪污受贿胡乱断案，早就气的不行，此时听了任泽的话纷纷无声鼓掌，又齐刷刷去看廖无言，觉得此情此景十分熟悉。
廖无言：“……看什么？”
又不是他徒弟！
大堂上卫蓝叹了一回，语重心长的对吕楠道：“你这脾气若不改，日后也不必继续科举，还是趁早另寻出路吧。”
他就是本地父母官，培安县户籍的书生能够取得秀才功名，获得入仕的第一块敲门砖，决定权全在他手上。
这话不可谓不重，吕楠一听，瞬间面无人色。
“大，大人……”
卫蓝摆摆手，不愿听他多言，重拾话题道：“方才我的问话，你且细细说来。”
心灵先后遭受重创的吕楠老实了，先规规矩矩的磕了个头，这才稍显沮丧道：“草民家贫，又，”他偷偷瞟了任泽一眼，一咬牙，“又无用……早知科举艰难，曾不止一次想过写话本什么的。可前任县令严禁此物，写了也卖不大出去，少了印坊又不爱刻板，没奈何，只好作罢。”
“后来草民结识方正，本不想欠人人情，可当时实在走投无路……方正为人豪爽大气，草民也十分艳羡，不自觉就把心事说给他听，他也不觉得不好，多次鼓励草民写了给他瞧，说若遇合适机会就刻个几百本贩卖，好歹赚个嚼用。”
“因今年草民再次名落孙山，十分低落，又想起来曾经翻看过的游记、杂书等，倒是忽然来了兴致，花了半月工夫反复修改，得了《侠客记》。”
说到这里，他不禁有些赧然，“草民从未出过培安县，见识有限，那些地貌人文全都是从其他游记和杂书里看来的，也不知对不对。”
《侠客记》没有说明故事发生的朝代背景，吕楠显然也知道自己的短板，就将相关信息进一步模糊，读者只知道故事在不断转换场景，却几乎没人把它跟现实地理设定对应。
卫蓝道：“对不对且不必管，话本不是史书，能自圆其说就好，你只把各处借鉴和编撰的都一一罗列出来即可。”
吕楠应了，果然被带去一间屋子里默写去了。
稍后是方正。
卫蓝先请他坐了，方正惶恐不敢受，推辞再三，到底是坐了半边，脸上难掩被看重的喜气。
卫蓝又叫上茶，也不说正事，反而开始问起方家二老情形，方正越发喜气盈腮，专捡着好听的话说了一车，又说“双亲十分敬佩卫大人年少有为，常以此勉励学生，务必以卫大人为榜样”云云。
比这更肉麻更谄媚的话卫蓝都听过，哪里放在心上，只笑而不语。
待话题转到游学的事时，方正笑道：“大人有所不知，学生自小就爱跟着家中长辈四处游走，着实是个闲不住的，十四五岁起就带着仆人、书童四处游学，倒也去过不少地方。”
虽是谦虚的话，可说到后面，俨然已十分自得。
“可曾写过游记？”卫蓝含笑问道。
两人年纪相差无几，可众人愣是从他脸上看出几分慈祥来。
正常情况下，这种对话就是官员在表达自己的欣赏了。方正不觉心花怒放，很是受宠若惊的起身拱手道：“学生自知才疏学浅，不曾。”
卫蓝唔了声，又道：“虽不曾治书，可人的经历见闻都是刻到骨子里去的，不经意间便都会流露出来，想必《侠客记》这个本子，也是得益于你素日游学吧。”
方正想也不想的点头，“不敢不敢，胡乱写就，不想竟得大人抬举。”
“到底是少有的好本子，”卫蓝笑的如春风般和煦，当下叫人取了笔墨纸砚来，“本官也想叫外头的人做个榜样，你且将思路、由来一一写来。”
方正一愣，“这如何使得？哪里敢在大人面前卖弄。”
卫蓝道：“如何使不得？不必过谦，写吧。”
说着，竟亲自取笔蘸墨，硬塞到他手上，“写吧。”
方正勉强接了，脸色登时就不大好看了。
卫蓝就坐在他身边，不紧不慢的喝茶，见他久久不动，出言关切道：“怎的不写？”
方正干笑几声，下意识舔了舔嘴唇，“这个，天下皆知卫大人学富五车才高八斗，冷不丁叫学生在大人面前做这个，实在是惶恐。”
也不知任泽才刚在哪儿窝着，此刻却突然冒出来，冷飕飕道：“如此鼠胆，难当大任，何谈为国分忧为民造福？”
他本就是那种张扬锋利的俊美，偏素来言辞刻薄，浑身上下都好像带着刺，此时一开口，方正额头上就见了汗。
卫蓝并未出言，又盯着方正看了许久才淡淡道：“来啊，带方秀才去后面写。”
事已至此，证据虽仍稍显不足，但真相却已呼之欲出。
任泽冷哼一声，“白瞎了这个名儿。”
方正方正，为人既不端方，行事也不正直，哪里配叫？
吕楠当天就被放回去了。
不过两个时辰，他就足足写了厚厚一沓纸，不仅解释了各处地理人文，将出处和参考都标的清清楚楚，还有情节设定上的考量，以及对几位重要角色性格设置的缘由，无一疏漏。
看过之后，晏骄不由感慨道：“入错了行啊。”
这样的人考什么科举啊，要是早跟临泉似的看开点，没准儿几年前就成了扬名天下的大家！每年光卖话本、拍戏也能赚的盆满钵满。
可话说回来，常言道，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每年多少人挤破头的在科举的独木桥上拼杀？那可真是宁肯死在桥上也不肯另寻他路。
别说封建社会，哪怕到了现代社会，报考人数年年见长的公务员考试不也是这么个道理？
吕楠留下一摞写作感想走了，剩下方正一个人关在小黑屋里对着白纸抱头流汗。
他写不出来。
午饭的时候方家就打发人来问了一回，卫蓝说要留他配合调查；
晚饭时方家管家亲自来了，卫蓝没见；
第二天管家又来了，第三天，方家爹妈亲自过来，卫蓝还是不见。
纸包不住火，当日吕楠和方正前后脚进衙门好些人都看见了的，而半日后吕楠顺利离开，也有人瞧见。
那么方正为什么不能走？
苦于没有娱乐久矣的培安县短短几天内再次沸腾，那些原本指天誓日的说绝对是吕楠抄袭的人好像一瞬间就转了口风，开始绘声绘色的描述方正是如何的衣冠禽兽，如何当面人背面鬼，甚至是如何抄袭。
他们讲的非常详细，仿佛对方就是当着自己的面作案一样，大概已经忘了，前几天，他们也是这样辱骂吕楠的。
就连曾经甘愿拍着胸膛为方正的人品担保的书生们，也如同集体唤了失忆症和失语症一样，绝口不提早前的承诺。
这几天冯飞每天都雷打不动的四处堵张鸢，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希望他能把知道的说出来，奈何对方犹如河蚌转世，嘴巴紧得很。
但谁都没想到，短短四天下来，外界舆论竟来了个大转换，原本的受害者成了施害者，眼见着方正成了过街老鼠，人人喊打，张鸢身上的防备肉眼可见的弱了。
第六日晚饭时，冯飞与张鸢在一家不起眼的小饭馆内对坐，默默地咀嚼着口中的葱油面。
附近几个州县百姓喜食面食，而葱油面是最便宜最常见的一种。
待将碗中面汤一滴不漏的喝完之后，张鸢终于第一次主动开口。
“方家，县太爷真的会扳倒方家吗？”
冯飞注意到他问的是方家，而非方正，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担忧：怕被方家报复。
虽然他很想安慰对方，说着假话糊弄着把差事办完，但良心还是促使他实话实说，“如今毕竟没有连坐之刑。”
言外之意，案子是方正自己犯下的，方家二老顶了天也就是包庇纵容，甚至还可能什么事儿没有。
张鸢果然紧张起来，两只藏在袖子里的手不安的互掐。
冯飞忙道：“不过你也不必怕，如今的县太爷是个负责的好官，只要在他眼皮子底下，方家还敢翻了天去？再说，方家这几年如此张扬，就是仗着出了个秀才罢了，方正一倒，众叛亲离，还有什么可怕的？”
话糙理不糙，张鸢细细琢磨一回，确实是这么个理儿。
他叫了一碗浊酒，闭着眼灌下去给自己壮胆，“走吧！”
见了卫蓝之后，张鸢先老老实实的磕了两个头，也不必对方细问便主动说了。
“草民自知理亏，今日便把事情原委说出来，好歹求个心安。”
“其实三月底的一日，草民外出归来，曾亲耳听到方正与吕楠在房中谈论此事。虽然没听到开头，但当时方正明明白白的夸吕楠写得好，说要找人念给母亲听，又说日后若有机会，必要刊刻出来贩卖等等……因草民怕扫了他们的幸，只略听了一回就走了。”
一开始他说起来还磕磕绊绊的，等到了后面，语速不自觉加快，情绪也跟着激动起来。
“草民这几日虽然没开口，可心里实在不好受……”
“读书正身立心明志，可如今草民却连说明真相的勇气都没有！”
张鸢哽咽道：“草民有错！草民自知天分有限，可真的想读书……下头还有六个弟妹，爹娘只靠那点薄田，连日子都快过不下去了，哪里有闲钱供草民读书？若非方正数次慷慨解囊，草民连考场都进不去！”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方正就好比救了草民的命！草民哪里能返过去帮人告他？”
“可他又确实做错了……”
卫蓝任他哭了一阵，估摸着情绪宣泄的差不多了，这才问道：“此事只有你知道？”
张鸢胡乱擦了擦脸，想了一回又不大确定的说：“也未必。因为那个小院共有一正房两厢房三间屋子，两人一间，除了草民和吕楠之外另有四人，他们素日惯爱往方正跟前凑，那日方正过去，他们未必无动于衷。况且离得那么近，要说一个字也没听见，却也不大可能。”
卫蓝叹道：“错不在你。”
张鸢愣了下，然后嚎啕大哭起来。
众人也是唏嘘。
张鸢虽知情不报，但他确实有苦衷，任何一个人遇到那种情况也会挣扎犹豫：若检举方正，是为不忠不义；可若隐瞒事实，却又对不起自己的良知和长久以来的圣人教诲。
如今虽然有些晚了，到底还能赶得上。
反倒是一样寄居方家的其他人，且不说很可能明知真相却视而不见，为了维护自己的利益而对吕楠落井下石，后来方正失势，他们却又墙头草一样急着跟方正划清界限，转而诋毁起昔日恩人来。
如此首鼠两端见利忘义之辈，着实令人作呕。
任泽斥道：“如今还是白身就能这样颠倒是非趋利避害，若来日得了势，还不反了天？必行欺上瞒下之举！若侥幸为官，必然横行无忌中饱私囊，富贵则淫、威武则屈，哪里还敢指望他们办实事？”
见他气急，众人纷纷出言劝慰，卫蓝更亲自替他斟茶倒水。
“且消消气，为这些人气坏了倒不值当的。”
“我气什么？”他冷笑道，依旧是牙尖嘴利，“左右又不是我做官。”
见众人皆眼带笑意，面露纵容，任泽也只好将剩下半肚子话咽下去，低头闷闷的吃茶，只是耳朵尖微微有些泛红。

第78章
得以重见天日的方正身形佝偻、形容枯槁，与当日容光焕发、神采奕奕的青年判若两人。
七天过去了，小屋里多了几个皱巴巴的纸团，可所谓的话本想法什么的，却并没有呈上来。
不是他想束手就擒，实在是憋不出来，连垂死挣扎都做不到。
《侠客记》的话本是三月间吕楠念给自己听的，当时他还没起这个心思，只管整体波澜起伏险象环生十分过瘾，并未留心细节，如今半年过去，早忘了。
且他父母年事已高，偏好富丽堂皇天伦之乐的本子，《侠客记》只听了几段就不爱听，打发人搁置起来。
之后，方正又忙于文会、乡试，早将此事忘得一干二净……
而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他开始焦虑：没进考场之前他就知道自己中不了。
他跪在堂下，失魂落魄的喃喃道：“我睡不着，总觉得前两年能中秀才也跟做梦似的……我拼命读书，拼命跟人家学，与人讨教，老师表面上夸我，背地里却总是叹气……”
卫蓝皱眉，“你既有此上进之心，难道不知道剽窃乃是文人大忌？一旦东窗事发，永世不得翻身！”
“我没法子！”方正头脸脖子上都高高的鼓起青筋，“我家就我一个男丁，我不能让爹娘失望！我要在家门口列进士碑，让所有人再提起方家时，说的是方大人家，而不是什么商户方家！”
不是他不努力，可比努力更要命的，是天赋。
“能做的我都做了，可就是不行，”方正崩溃道，两只充血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卫蓝和任泽，“你们明白那种豁出命去读书却无济于事，所有人都在进步，唯有自己被挡在后面的感觉吗？”
卫蓝和任泽下意识对视一眼。
还真不明白。
那书不都是看两遍就懂了么……
虽未得到回答，但那两人的表情说明一切，方正顿时觉得自己胸口又被人重重戳了几刀，气都快喘不上来了。
后悔，嫉妒，羡慕，憎恨，种种复杂的情绪在他脸上飞快闪过，最终都化为无声叹息。
既然世上总要有天才，为何不能多他一个？
卫蓝忽然对方正多了点同情，但同情却不是容忍他犯罪的理由。
“人生之事，不如意者十之八九，你还年轻，阅历又少，慢慢来也就是了，怎能走歪路？”
方正紧咬牙关，“我想出人头地有错吗？”
周围的人对他寄予厚望，可他却知道自己可能这辈子都中不了了。而且现任知县又不像前任那样好接触，连官商勾结的路子都走不通，日后方家还有什么出路？
方正只觉得自己快要被逼疯了。
那日偶然得知官府征集话本，他瞬间就意识到这是个攀关系的好机会。而不会做话本的他也很快从记忆深处扒拉出吕楠的《侠客记》，于是立刻翻出来，飞快抄写一番后交了上去。
他不是不怕，不是没有犹豫过，但这件事如果能够成功，事后可能带来的巨大利益很快便冲昏了他的头脑，让那些风险也似乎变得微不足道了。
“吕楠母子二人无依无靠，无处可去，也只有我是真心待他们，想来即便知道了也不敢怎么样。至于其他人，那就更不必担心了。”
富贵险中求，方正这样安慰着自己，双手因为羞愧和激动交织而微微颤抖，浑身上下的血都好像涌入脑袋里，又热又乱，突突直跳，好像随时都会炸开。
他只是强迫自己工整抄写就耗费了全部精力，根本看不进话本内容。
然而万万没想到，吕楠并不像方正想的那样傻，那样懦弱，他几乎立刻就联想到这件事可能带来的足以改变人生的后续，并敢冒着鱼死网破的风险去报官。
一时鬼迷心窍，终酿成大祸。
任泽问道：“那散播谣言的事情呢？吕楠母子那般处境，你又何必赶尽杀绝？”
积毁销骨众口铄金，尤其在这座小小的县城里，流言蜚语的力量远比人想象的更为可怖。
那几日闹得满城风雨，在百姓口中，那对母子几乎汇聚了世上最卑劣的品质，简直比人渣败类还不如。吕楠性格本就孤僻又激进，吕老娘又是个没主意的软弱妇人，万一一个想不开寻了短见，就是两条人命！
方正面上闪过一丝慌乱，“我没有，我只是，我只是想叫他们低头！”
当日得知吕楠去报官之后，方正就慌了神，坚持着没在公堂上露破绽已是极限。
在公堂门口，他还曾试图重新叫回吕老娘，借此软化吕楠的态度，不曾想对方大庭广众之下半点账也不买，方正不觉恼羞成怒……
任泽斥道：“读书人最爱惜名声，但凡性格刚烈一点的，以死明志也未尝可知。你口口声声为了家族门楣，为了父母亲人，可所言所行又有哪一点是男子汉大丈夫所为？又哪里配得上读圣人言！”
有时候想起吕楠母子，他就会不自觉的联想到自己和母亲身上，回想起那不堪回首的几年，好似再次置身于某些令人难以忍受的场景，那些鄙夷凶狠的目光，和高高在上的讥讽的言语。
【“女支女！他娘是女支女，他是女支女的儿子，日后肯定要做小倌儿哈哈哈哈！”】
【“呸，这样的下流种子哪里配看书！”】
卫蓝敏锐的察觉到他的情绪不对，忙干咳一声，目带关切。
任泽好似噩梦中的人猛地回到现实，他缓缓吐出一口气，不断对自己说过去了，都过去了，眼前一切都已不同……
方正活了这么大，自来出入前呼后拥，在这小小培安县受尽吹捧奉承，何曾听过这样刺耳的话？
任泽的一字字一句句都好像最锋利的针尖，狠狠扎在他脑仁上，轰隆隆的疼。
完了，什么都完了！
他用力攥紧了拳头，脸重新涨得通红，失控的大喊道：“若不是我，他们娘儿俩早在街口冻死了！死了都没人埋！”
“那些人这些年吃我的用我的住我的，逢年过节还有衣裳，与街上得人施舍的乞丐闲汉有什么分别？”
“都说吃人嘴短拿人手软，这么些年了，我要过什么没有？不过一个话本，又不是杀妻夺子之恨，强抢功名之辱，他不该给我？”
“我是他们的恩人，救命的恩人，莫说小小话本，就算我什么时候要他们的命，难道不该给我？”
所有人都诧异与方正的突然爆发，一时公堂上一片死寂。
良久，隔壁小间的门吱呀一声响，满脸苍白的吕楠推门出来，缓缓走到方正面前，声音干涩道：“原来，你竟这般看我。”
听见他的声音，方正身体猛地一僵，下意识抬头看去，张了张嘴，只觉口舌发干，到头来什么都说不出来。
分明八月底的天，燥热非常，可吕楠却浑身发抖手脚冰凉，好似心底沉甸甸的坠了一个冰坨，整个人从里到外凉透了。
他从怀中掏出来一个破旧的小册子丢到方正脚边，“我与母亲从未想过白吃白拿，自从进了你家，每日所食、所穿、所用，一笔笔一件件都在这上面记清楚了，分文不少。”
“我本想着来日有了机会，将这些都算上利息还了你，再真真正正的做一回东，回报你这几年的维护之情，怎料，怎料造化弄人啊！”
那个小册子也是用最普通的青竹纸做的，纸质坚韧如它，封皮和边缘却都已经起了一层毛边，微微翻卷，显然是主人频繁翻动的缘故。
方正没敢看，可翘起来的边角还是露出来里面一行蝇头小字：“腊月初，得棉衣两件，市价三百文，温暖入骨，感激不尽……”
方正像被烫到了一样，身体猛地抽搐了下，“不是，不是，你不是，我，我也不是”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要说什么。
吕楠咬了咬牙，指着他骂道：“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你若要我的命，我二话不说给你，更何况区区一个话本？可你不该拿我做傻子耍弄，又欺我老母！若我当真是你口中那等无情无义之辈，当日一早就来报案了，何苦傻不愣登的先跑回方家与你谈心，望你悬崖勒马？”
若他在事发前开诚布公的向自己讨要话本，便是给了又何妨？左右自己还会写啊！
“你腰缠万贯，父母健在，为人风趣开朗，谁都与你交好，年纪轻轻又中了秀才，你什么都有了，为何非要将我往绝路上逼？”
方正看着他眼神有些茫然，好似第一次意识到原来自己确实拥有了很多。
案件审理结果尚未公示，方家住的那些曾经信誓旦旦的“死忠”们便已一哄而散，据管家交代，还偷走了许多贵重的银器和衣裳、摆件。
不过现在方家已没人顾得上那些小事，方家二老哭倒于衙门口，说愿意捐献全部家产，换儿子回来。
卫蓝没见他们，只是听着外面的哭声叹了口气，稳稳当当的写了判决书。
“方正恶意剽窃，事发后不知悔改，更有言行打压之恶行，着夺去秀才功名，贬为庶人，永世不得科举，杖责三十，流放二百里。”
“流放二百里？！”晏骄看到这个判决后吓了一跳，“这么严重啊。”
早年她是法医，只管验尸，不管判决；后来升为刑部捕头，到手的基本都是下面判不了的恶性人命官司，区区剽窃，还真轮不到刑部大材小用。
所以她对这类案件的惩处措施了解并不深入，本以为最多没了功名，判几年也就是了，没想到竟然要流放！
虽然只是二百里，可绝大部分人一旦出去，就再也回不来了：一是郁郁而终，二是没脸回来。
可以说入狱十年尚有东山再起的可能，而一旦流放……可能性微乎其微。
庞牧啧啧几声，一声感慨道出了她的心声，“真是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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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进了九月，早晚已经要穿外衫了，偶尔风吹在脸上也颇有凉意，刺的皮肤细细密密的疼。
这天晏骄做了胡辣汤，里面加了足足的木耳、肉丝等，还有专门的炸酥肉；又炸了油旋儿和红糖糕，外表金黄酥脆，里面细腻绵软，简直香煞人。
众人在桌边团团坐，嘶溜溜吃的热火朝天，脑门上都沁了一层薄薄的热汗。
白宁和图磬出身好，难免有点世家子女的小毛病，比如说爱洁，比如说挑食，然后两人生了个崽，也很完美的继承了这一特色。
熙儿抱着个大碗，一边用勺子往嘴里送，一边眼睛滴溜溜乱转，见人不注意就把里头的素菜舀出来，飞快的塞给平安，还画蛇添足的美其名曰道：“弟弟小，要长身体呐。”
偏平安是个不挑食的大饭量小傻子，给什么吃什么，还忙不迭道谢，“谢谢哥哥，哥哥真好。”
晏骄就在旁边捂脸，这孩子傻乎乎的到底随谁？
这时廖无言忽然说要往南走，顿时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去。
“要去看您的师父？”听了廖无言的话后，晏骄问道，“之前您说过他老人家在哪隐居来着？”
那得去啊，培养出廖无言和临泉这两个妖孽的师父，嘿，多稀罕呐！
“萍州。”廖无言用勺子刮了刮碗壁上沾着的肉丝，又把油旋按进去蘸了蘸，“自他老人家隐居以后就再没见过，如今细细算来已经有八年零三个月了吧？”
师父的生日在腊月二十，这会儿不紧不慢的走过去，正好陪他老人家过个年。
大禄朝的疆域和地形与古代和现代任何一个版图都不太一样，他一边说着，晏骄已经在脑海中迅速展开地图，马上定位出了萍州的位置，发现如果真要对应的话，应该是类似于苏杭一带。
所以说文人雅士就是事儿多，隐居也挑剔，基本上都往鸟语花香的江南水乡走，你看有几个去大漠戈壁的？就那些身子骨，估计几个月就给吹垮了。
任泽听了，不仅面露神往，结果下一刻就被卫蓝轻轻碰了碰，“你没有官职在身，若想去，就去吧。”
任泽本能的回问：“你不去？”
卫蓝幽幽叹了口气，“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官小位卑，仍不敢有丝毫懈怠。”
说着，又直勾勾看向好友，在他肩上轻轻拍了几下，“莫忘了叫人捎信回来。”
任泽：“……”
他心中一阵腻味，才要举起筷子敲他的手背，却临时发现上面沾满汁水，只好用两根手指掐着他的手腕甩到一边，恶心扒拉的道：“快闭嘴吧，我几时说过要去？”
卫蓝也不恼，笑眯眯看他，“子澈啊子澈，你”
“闭嘴！”任泽言简意赅道。
众人憋笑不已，庞牧也笑着拿了一个油旋掰开两半，分别给两个小的按到碗里，一槌定音，“这两天收拾收拾，三天后启程吧！”

第79章
或许真的是天生爱操心的命，临行前晏骄还特意给卫蓝和任泽炸了满满两大盆酥肉和花色丸子，熬了两板火锅底料。
又在水井边的地窖里用硝石垒了一个简易版的小冰箱，他们只需要往上面随时泼水就行。
现在天气渐渐转凉，井边的地窖温度本来就低，再加上硝石结冰降温，冷冻效果非常出色，短时间内完全不必担心变质。
白宁一路上看着她笑，“年纪轻轻的，却跟老妈子似的，你这心操的简直没边了。”
晏骄伸手拧她的嘴，看着道路尽头已经渐渐模糊的两道身影，又禁不住叹了口气，“分明是两个年轻有为的大好青年，偏偏把日子过的跟要饭似的……”
其实不管卫蓝还是任泽，两个人都会做饭，但就是太不在意了点，每天只用衙门厨房里做出来的猪食胡乱裹腹，真是令见者伤心，闻者落泪。外头那些大姑娘小媳妇儿要是知道了，真要伤心死了。
往萍洲去的路上大多有河道联通，骑马坐车反而绕路，待到需要换乘交通工具时，庞牧就掏腰包租了一艘两层的大客船，连车带马一块上去。中间若要停船靠岸时，活动起来也方便。
晏骄是挺喜欢坐船的，本来还想着难得大家一起乘船旅行，沿途共赏美景，说说笑笑，岂不美哉？谁曾想上去之后就暴露出一个巨大的问题：
一行主仆十多人，竟然足足有四分之三是旱鸭子！
就连传说中无所不能，宛如战神转世的定国公，也不得不在妻子逼迫的目光中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他确实不会水。
“我没记事的时候就跟着爹娘去边疆了，那边一年都下不了几滴雨，能有个水洼子就不错了，谁还舍得下去浮水？”
“那他怎么会呀？”晏骄不大相信地指着这尾巴快要翘到天上去的齐远。
“他又不是镇远府本地人！”庞牧都快冤枉死了，“不信你问他，他老家村口就有一个大池塘！”
齐远得瑟的要命，二话不说就把外袍扒了，一个猛子扎下河去，先在水里灵活的打了几个圈儿，这才得意洋洋道：“没奈何，只得小爷我出手了，看我抓几条肥鱼，咱们晌午炖着吃！”
说罢，又是一个猛子扎了下去。
图磬微微皱眉，“也太冒失了些，水面这样平静，焉知底下没有暗流？而且船也在往前走，等会儿你若赶不上，哭都没地方哭去。”
齐远笑道：“放心放心，我自有数，保管看着船底行事。”
说这话的当儿，他已经利索的从船头游到船尾，又扎了个猛子从船头露出脸来。
这一手炫技着实了得，就连掌舵撑船的艄公听见动静也纷纷聚拢过来，见此情景禁不住交口称赞，“后生好俊的水性！莫不是条水里的蛟龙托生吧？”
小六等人纷纷对齐远出风头的举动唾弃不已，当即七嘴八舌道：“错啦错啦，他就是个水里的王八……”
许倩脸红红，脑海中不断回想着刚才齐远浮出水面的场景：
他身上单薄的衣裳入水之后立刻就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清晰地勾勒出流畅的肌肉线条……
哎呦喂，怪好看的。
“难不成你会水？”庞牧趴在船边上看了一眼，忽然有些诧异的看向晏骄。
晏骄用力挺起胸脯，用跟齐远如出一辙的骄傲语气回答道：“必须的！”
别看她当初工资那么少，可钱包里却还有一张游泳馆的年卡呢。
一开始学游泳的时候是为了多一门保命的手段，后来觉得健身效果卓越，也就坚持下来了。
他们娇气组合简直牛大发了好吗？
说话间，平静的水面上冒出来一颗湿漉漉的脑袋，齐远噗的吐了一口水，随手甩出来两条肥鱼，落在甲板上活蹦乱跳的。
平安和熙儿活了这几年，哪里见过活鱼？都是兴奋地又叫又跳，憋着两条小短腿儿直蹦跶，想上前戳一戳又不大敢，捏着小手在原地直踩脚。
晏骄笑着推了推儿子的脊背，鼓励道：“去吧。”
平安回头看了她一眼，又习惯性看了看父亲，像是得了无限勇气，竟直接上手就去抓鱼尾巴。
结果那鱼嘶溜一下从他掌心逃脱，肥硕的鱼尾用力在甲板上一拍，整个鱼身都高高弹起，冲着平安的脸就来了。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众人根本来不及解救，眼睁睁看着小郡王殿下被活鱼糊了一脸，咕咚一声向后躺倒了。
“弟弟！”
最靠近他的熙儿也被吓了一跳，不过还是勇敢的冲上去，一手拉着弟弟的胳膊，一手朝着依旧不住蹦跶的鱼做着驱逐的手势，口中也“去去去”的喊着。
回过神来的众人一窝蜂的去看平安，岳夫人更是熟练地替他叫魂，心疼不已。
谁知那小家伙坐在原地眨巴了几下眼，突然咯咯笑起来，兴奋的眼睛都亮了，“鱼，鱼打我！”
众人先是一愣，见他确实无恙，并不像被吓傻了，都是哄得一声笑出来。
老太太叫人拿了个大木盆来，将齐远先后捉到的几条鱼都放在里面，任两个小的围着看，待到看够了，正好送去厨房杀了来吃。
河鱼的土腥味难免重些，肉质也不如海鱼紧实，晏骄便嘱咐人多多的用些葱姜蒜和酒去味，专挑着红烧、煎炸等烹调方法来做。
天气已经渐渐转凉，但日头还是很好，方才齐远下水时还有些凉，可这会儿河水早被晒得暖融融的，最是惬意。吃饱喝足之后，他就又忍不住下了河。
庞牧不禁笑骂道：“这么爱游，倒不如就跟在这条船后头一路游过去吧。”
眼见齐远在水中大显神威，若不是众人阻拦，只怕晏骄也要跳下去游一个来回，其他人又哪里耐得住？当即逼着他教。
齐远被他们吵得没办法，无奈道：“河里水流太急，不是学的好地方，待什么时候寻个安静的所在再说吧。”
两个小的就简单多了，船上多得是又深又大的木桶，灌满了清水，只管下去学去，晏骄就在旁边亲自指点。
说是学，到底年纪太小了些，现在游泳对他们的身体负担太大，不过是看的眼馋跟着玩水罢了。
但偶尔得了要领，也能有模有样的狗刨几下，两个小的便如得了什么宝贝似的，欢喜得不得了。
本以为旅程会这么打打闹闹的走下去，可到了晚上，队伍里两名重要成员先后出现了晕船的症状：廖无言和图磬。
前者倒还罢了，用了药后症状略略缓解，只是胃口不佳、头晕目眩，提不起精神。
倒是图磬，意外的十分严重，连胆汁都吐出来了。
任谁都没想到，一众老弱妇孺都好好的，最先倒下的却是两名青壮，尤其还有一位威名赫赫的武将。
可见晕船这种事，跟身体健壮与否并没有直接而必然的联系。
齐远带着侍卫团在门口挤做一堆，看西洋景儿似的瞅着脸都吐黄了的昔日同僚，唏嘘不已。
“没想到啊没想到，有朝一日我竟然也能从老图身上看出点儿娇弱来！”
“人算不如天算，这就是合该没福享受啊。”
“唉，这有什么法子？人无完人嘛，那啥，老图，你还有什么话想说？”
图磬脑袋里嗡嗡的，腹内更是翻江倒海，连骂人的力气都没了，只是勉强将胳膊举起来往外一指，“滚蛋。”
图大人作为图家最年轻有为的嫡派子孙之一，年纪轻轻就战功赫赫，成为圣人眼中的宠臣，可以说活了小三十年，没有一天这么丢人。
白宁举着枪从外面闯进来，横在床前，柳眉倒竖，“你们适可而止啊，当心刀枪无眼！”
素来冷情稳重的图大人听了，眼角禁不住有一丝湿意，唉，关键时刻，还是一家人靠得住！
齐远几人哇哇大叫着起哄，白宁举着枪就打，一群人顿时闹成一团。
还没感动完的图磬：“……能去外面打吗？”
他的头真的疼！
外面的廖无言已经在和庞牧、晏骄商议分头行动的事了。
“这么下去不成，”说话的时候，他舌头底下还压着一颗止吐的药丸，人也有点蔫哒哒的，跟平时丰神俊朗的廖先生判若两人，“我决定到达下个码头之后，跟雅音改走陆路。”
“陆路？”晏骄和庞牧对视一眼，“可是哥，陆路要比水路多绕出将近三成距离呢。”
“是啊，”庞牧也道，“眼见着天一天冷似一天，你们若想赶上我们，必然日夜兼程纵马疾驰，身体吃得消么？不若再等等看，那些水手不也说么，有的人熬过开头几天就好了。”
廖无言没什么兴趣的摆了摆手，摇头道：“机会不大，即便是有，说不得也得十天半月的。真到了那个时候，别说雅音，恐怕我也要去了半条命，等到了萍州见了师父，指不定谁探望谁。”
这倒也是实话。
他们又不是非得在水上讨生活的水手，实在没必要这么拼命。
晏骄想了下，“也好，左右到下个码头还得四天，若是到时候你们有好转……”
四天后，脚步虚浮的廖先生和图大人踉跄着上了岸，踩在坚实的大地上却依旧有种左摇右摆的错觉，再回头看看那艘大船，很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众人也不放心就这么放他们骑马去，就都在城中最大的客栈住下，一来采买补给，二来走走看看，涨涨见识；三来也正好等他们恢复。
结果第三日一早，难得睡了懒觉的众人才一起来，就见前不久还要死要活的两人已经神采奕奕的坐在桌边，健壮的仿佛随时可以表演就地劈砖。
众人面面相觑，罢了，这就是天生骑马的命啊。

第80章
廖无言和图磬带着两个侍卫脱队之后，倒是再也没人出现过严重的晕船情况，偶尔稍有不适，吃了药睡一觉也就好了，船队正式全速前进。
一路上众人沿途赏景、捞鱼摸虾，晏骄指挥着厨房将煎炒烹炸烤等各色手法都轮了几遍，感觉把几辈子该吃的水产都吃够了。
好在大船隔段时间就上岸补给，速度放缓时，还时常会有附近百姓摇着自家小船凑近推销，倒也没断了菜蔬。
转眼到了十月十一，若在北方，只怕早已是枯叶满地冷风呼啸，可在这里，沿岸的树木却依旧郁郁葱葱，大家带的棉衣都被压了箱底。
船长特意在午饭后过来提醒。
“庞老爷，”他恭敬道，“若是顺风，最多三日后咱们便要进那虎狼潭了，您确定不改道么？”
他口中的虎狼潭其实并非什么潭泊，而是当下船行驶的渝江的一处支流交汇处，因水流湍急，且常有水匪出没，惊险非常，时候久了，过往行人便给这处起了个虎狼潭的名号。
庞牧不答反问，“下一处驿站什么时候能到？”
船长忙道：“明儿一早就能靠岸了，上去走不到十五里就是。”
他十来岁上就跟着人在外跑船，至今已经有将近三十个年头，对大禄境内叫得出名号的江河都熟悉的如同自己的掌纹，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庞牧嗤笑出声，“官驿近在咫尺，虎狼潭更乃渝东府、渝西府、宜川府三府交汇处，光府衙就有三个，竟就放任匪徒在他们眼皮子底下为非作歹，好好好，真是当得好官啊！”
说到最后，他喉咙里简直要淬出冰碴子来。
船长叹了口气，饱经沧桑的脸上顿时显出几分愁苦，“有什么法子？这就是个三不管地界！有好儿了都来抢，祸事了都去推，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谁爱往怀里搂这个烫手山芋？”
说罢，他又诚心诚意的劝道：“老爷，如今正值年底，这各处返乡的、走亲戚的、买卖的、赶考的，往来极多，最是那水匪亮膀子的时候，官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惯了，不会管的。”
“恁这一船人老的老小的小，更有几位女眷，全是尊贵的，哪里好跟他们计较？倒不如即刻调转船头，改走别处，虽然多绕几天路，好歹稳当些。”
庞牧一行人上船时并未透露真实身份，只道是去往南边探亲的，那船主见他们为人和气出手大方，倒也没往别处想，临行前就先把利害说清楚了。
此时间庞牧非但不欲避其锋芒，反而要面对面的干起来，船长都替他着急。
庞牧笑着捏了捏他的肩膀，安慰道：“无妨，老兄，你且带我们去驿站，这船借我几日，若有一点损坏，加倍赔偿可好？”
船长喃喃道：“可，可那是驿站啊，寻常人哪里去得？”
说到这里，他忽然想到一种可能，一双眼睛都禁不住睁大了，然后上下打量着庞牧，慢慢激动起来。
“您，您莫不是微服私访的大老爷吧？小人早就觉得您气势非凡……”
说到最后，已经是要哆嗦着跪下去了。
庞牧哈哈笑着伸出手去，轻轻一托就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既没点头，却也没摇头。
船长常年跑船，也是通晓人情世故的，见状忙道：“庞老爷，啊，不是，庞大人？”
“还是叫老爷吧，”庞牧摸了摸脑袋，笑道，“这些日子倒是听惯了。”
若是来日自己真的无官一身轻，回到镇远府安心做个富家翁，或许外头的人也该这么叫了……
有了底气的船长活像年轻了十来岁，常年被风雨吹打成古铜色的皮肤上都淡淡的泛了红，激动地道：“大人，您还想问什么，尽管问，小人必定知无不言。”
他这样积极，庞牧倒也没客气，详细询问了水匪的人数、分布，以及基本的武器装备情况。
“……听说里头好几个早年的逃兵，私自昧下来几套铠甲、长枪、刀剑的，又四处收罗地痞无赖，总共少说也有三、四十人，四处流窜。”
“最初人少时，他们便装作船家渡人，每每船到了江心便翻脸讹诈，若是不给的，说不得被害了性命。那尸首往里头一丢，谁人晓得？待到后头人多了，也嫌弃散客来钱少，便壮着胆子去打劫往来客商，稍有不从便放火烧船，或给人家船上凿个大窟窿。大家耽搁不起，也惹不起，只好从了。”
“因他们熟悉地形，驾的又是柳叶窄船，速度极快，往往失散而逃，眨眼功夫便不见了踪迹。早年还有官儿想去缉拿，但因不少水匪就是本地居民，老百姓过日子求个安稳，哪里敢惹那些煞神？要么闭口不言，要么左邻右舍和亲属索性帮着藏匿、逃脱，派出去的衙役多有损兵折将的，那官儿反而被撸了。久而久之，也就没人去了……”
庞牧听得怒从心头起，这么多年了，这一带水匪成患，他远在北地不知道就罢了，当地大大小小几十上百位官员竟也都聋了瞎了吗？
他忽然想到一种可能，顺带着空前思念廖无言：
若廖无言在，想必张口就能说出三府的官员变动情况，或许被调走或贬黜的官员中，也不乏想改变现状未果反折了自己的。亦或是……他们为民做主的举动放到这一滩烂泥中，显得是那样格格不入，自然不为人所容……
船长与庞牧在房内细细交谈了将近一个时辰，最后口干舌燥的出来时，只觉得精神头前所未有的足！
一个水手正有事寻他不见，见状忙凑上来问道：“孙爷，是遇见什么喜事了么？怎的这样高兴？”
“喜事？”孙爷狠狠吐出一口气，用力搓着手道，“可不就是喜事么？”
说罢，掏出烟袋点上，发狠似的抽了几口，转身冲着一干水手们喊道：“孩儿们，都把帆扬起来！”
那水手闻言试探道：“那些客人是要换马车了吗？”
“换马车？”孙爷嘿嘿笑了几声，咧开的嘴里露出两排常年被烟熏坏的黄牙，“咱们的好日子来喽！”
朝廷，可没忘了他们啊！
毕竟庞牧要干一票大的，便要求孙爷保密，他也不敢多言，只是自己心里激动的要命。
那水手听不懂他的话，越发满头雾水，心道别是孙爷也被那些客人带傻了吧？
若是不换船也不改路，再往前可就是虎狼潭了啊，这群人瞧着穿戴考究，任谁看都是一群肥羊，恐怕那些水匪不会轻易放过，怎么还能往前走呢？
可他既不是拿钱的大爷，也不是发号施令的船长，纵使心中疑惑万千，也只得憋在肚子里，闷头干活去了。
另一边，庞牧已经分别写了几张帖子，又在上面盖了自己的大印，命人立刻送到三府知府和最靠近虎狼潭的知县、知州手中。
“叫他们十月十八之前必须赶到驿站，不然也不必来了，直接滚回老家捕鱼种地去吧！”
说是帖子，其实统共也就几个字：“速来驿站见我”，端的杀气腾腾，一看就没好事。
至于那些官儿看了之后会不会吓得尿裤子，就不是庞牧该操心的事了。
孙爷得了庞牧的准话后明显亢奋到不行，逼着水手提速，次日天还不亮就靠了岸，众人正好下去吃了早饭才往驿站走。
宋亮丢了锭银子给孙爷，交代道：“接下来几日，你们就住在码头外的春雨客栈，不许远去了，一应开销都是我们老爷夫人包着，什么时候起锚什么时候喊你们，务必随叫随到。”
不必干活还有银子拿，孙爷和那一干水手活了大半辈子都没遇到这样的好事，哪里又不愿意的？当即千恩万谢的应了，忙去客栈内洗漱歇息不提。
众人去到驿站内安顿下，老太太带着两个孩子在房内休息，庞牧则带人开起了小会。
“公爷，咱们什么时候大干一场？”齐远摩拳擦掌道，“这么久没动手，身子骨都锈了。”
顿了顿，又嘿嘿笑道：“说起来，这还是咱们头一回打水仗呢。”
在过去一段时间里，庞牧等人也抽空学会了游泳，虽然水性远不如齐远，但好歹不至于下水就沉底，相对有天赋的小五小六还能扎个猛子什么的，反正自保不成问题。
“着什么急，”外头的人送了热茶来，庞牧拿着倒了几杯，“没兵没卒打个屁？是你会撑船还是我会？”
齐远一砸吧嘴儿，倒也是。
那些水匪人数虽然不多，但最要命的就是逃得快，而且附近百姓多有同流合污者，一旦叫他们散开藏匿起来，再想捉就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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渝东府衙门是距离驿站最近的，十月十二夜里就收到了帖子。
下人过来通报时，渝东知府薛路刚刚睡下，被吵醒后忍不住怒道：“狗奴才，也不看看是什么时候，乱敲门！”
今儿同睡的是他去年刚纳的小妾，正是稀罕热乎的时候，见小妾撅着嘴扭着身子使脾气，薛路越发火冒三丈。
“大人，事情紧急，非同小可，您还是快些瞧瞧吧。”
说话的是他的心腹，显然门子也知道自家老爷这时候早歇下了，不敢贸然打扰，便先跑去找了能说得上话的重要人物通报。
薛路也知他不是乱说话的性子，当即忍着怒气胡乱披了件外袍，略整理下，又安抚了小妾，许了许多好处，这才往书房去了。
“什么事？”
那心腹硬着头皮双手捧着帖子上前，“有人下的请帖，还望大人亲自过目。”
“混账！”薛路顺手把砚台掀翻了，指着外面乌漆嘛黑的天吹胡子瞪眼道，“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时辰，还请帖，请去看鬼吗？”
见那心腹被骂的头也不敢抬，薛路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劲，皱眉问道：“送帖子的人呢？”
“听说丢下帖子就走了，还说，还说，”心腹本能的吞了吞口水，干巴巴道，“还说老爷若不能在十八之前赶过去，就提头来见。”
“放屁！”薛路勃然大怒，猛地站起身来，一把将帖子抽过来，口中兀自骂道，“我倒要瞧瞧，是哪个不知死活的混账王八羔子敢如此大放厥……”
然而话还没说完，他就已经两眼一翻撅了过去。
心腹一惊，扯着嗓子朝外面喊道：“来人呐，传大夫，大人晕倒了！”
半昏半醒间的薛路眼前似乎还浮动着方才在落款处看到的大印：
定国公印。
完了，完了！地方官克星来了！

第81章
渝江发源于西南，前半段流经地区多山，地势落差很大，后面到了虎狼潭一带也是因为地形的关系而构成一个天然弯道，水流很急却偏浅。吃水深的大船一般都会选择像孙爷建议的那样改道绕行，而晏骄等人乘坐的中等船到了这里也必须放慢速度，不然很容易搁浅或是触底。
但水匪们和当地渔民惯用的柳叶舟船身尖而窄，可以撑篙可以划桨，速度和灵活性都很高，更能在方圆百里的芦苇荡中自由穿梭，因此只要不被抓了现行，基本就能逍遥法外。
渝西府、渝东府和宜川府三府皆发源于渝江造就的广阔冲积扇平原上，但很显然，这三座府城在享受了大自然的庞大馈赠之后，却没人愿意主动接手它孕育出来的烫手山芋。
渝东知府薛路是第一个来的。
他不是武官，马术不佳，自然没办法像送信的人那样一日就到，可豁出命去日夜兼程坐马车，也还是十四上午就到了。
然后，没见上。
出来传话的是个年轻侍卫，看模样好像也不过二十岁上下，白净面皮上似乎还透着点稚嫩，眉眼弯弯、唇角微翘，自带三分笑意，但一双眼睛却好似深潭古井一样幽深苍凉，又叫薛路估摸不出他的年纪了。
“公爷有要事在身，不便相见，请薛大人先去别院歇息，等人来齐。”
好歹薛路也是堂堂知府，一方大员，但他却一点儿要送送的意思都没有。
当然，薛路也压根儿就不敢起这个心思，甚至对方这么端着反而自在些。
有些人虽然素未谋面，但鼎鼎大名却一直如雷贯耳，自从庞牧开始“针对”地方官后，薛路但凡听见个“定”字就恨不得腿肚子打转，又怎敢劳动人家身边心腹的大驾？
尤其那庞家军的侍卫团也是凶名在外，薛路唯恐对方直接就把自己送到阎王老爷那儿报了道。
“不急不急，”薛路连连摆手道，又试探着问道，“听阁下的意思，是还有人来？却不知是哪几位，公爷紧急召下官过来所为何事啊？”
那侍卫微微一笑，“自然是好事。”
薛路不信。
他与庞牧极其一众交好的人素不相识，自问也没做出过什么足够惊动圣听的政绩，这不年不节的，怎么可能是好事！
薛路心中忐忑，本想向外打听打听，可庞牧自己带的人自然不敢指望，驿站的人却连他到来都显得惊讶，其余的更是一问三不知。
一直到次日晚间，坐立不安的薛路忽然听到外头似乎有动静，忙打发心腹过去瞧，不多时，对方回来道：“回禀大人，来的是清河知县吴榕，也是拿着请帖来的。”
“清河知县？”薛路愣了下，“没认错？”
心腹点头，“必然不错的。”
“怪了。”薛路习惯性的站起身来，在屋子里转了几圈，口中喃喃道，“清河县在渝西府辖下，定国公叫小小一个知县来做什么？”
这两天他把一切可能不可能的猜测都列了个遍，刚才甚至还在想，是不是庞牧终于耐不住，想过来敛财来了。
可这事儿里头突然掺和进来一个七品芝麻官，就完全不对劲了。
渝东府和清河县之间，难道有什么被他忽视的关联吗？
倒是吴榕听见薛路也在，晚间特意过来拜会，两人略作寒暄，然后就发现对方都对此行的目的满头雾水。
虽然庞牧不见，但薛路还是坚持每天早晚都亲自过来问一回，被晏骄背地里戏称“早请示晚汇报，好一副人间绝世狗腿”！
接下来的两天，驿站又陆陆续续来了几名官员，到了十七晚上，薛路再次去请安时，便愕然发现院门口已经挤不下了。
先是临江而治的几个州县父母官，另有宜川知府林咏也都到了，另有负责地军事的武官，粗略估计少说有十多人。再算上跟来的随官，乌泱泱挤了半个连廊。
到了这个时候，就算猜也猜出几分来。
要问渝东、渝西、宜川三府之间有什么关联，恐怕只有一个虎狼潭！
这些官员之间彼此也熟悉，原本都在壁垒分明的说着什么，见薛路过来，人群中顿时一阵骚动，然后便“薛大人”“林大人”的招呼成一片。
林咏今年五十三了，瞧着慈眉善目佛爷似的，可薛路却知道这厮最是圆滑难缠，凡事喜欢刀切豆腐两面光，好处少不了，坏处一点儿不沾，谁也拿他没法子。
到底比自己大了将近十岁，薛路主动上前问好。
“听说薛大人几天前就来了。”林咏笑道，“可惜我老了，真是羡慕薛大人腿脚利索。”
“定国公相召，不敢有迟，”薛路面不改色的拍了一记马屁，又道，“可惜公爷事务繁忙，我也只是白来罢了。”
言外之意：我虽然早到，但只是敬重定国公而已，内情什么的一点儿不知道。
林咏呵呵几声，虽未继续追问，可显然半信半疑。
两人心不在焉的胡乱说了几句，又抓了个人来问：“王大人没来么？”
现场都是这三府的官员，两个知府都到了，没道理渝西知府王文斐置身事外呐。
得知王文斐确实没到之后，两人对视一眼，意有所指道：“果然是名门之后。”
不比他们这些寒门小户出身的，底气就是足。
渝西府衙并不是最远的，甚至渝西府的司马前儿夜里就到了，没道理王文斐现在连个影子都没有，所以只有一个可能：他故意的。
里头庞牧和晏骄也在核实人员名单。
“王文斐今年才三十四？”晏骄惊讶道，“渝西府也算鱼米之乡，经济不差，景色也好，他可真是年少有为了，究竟是何方神圣？”
之前她见过最配得上“年少有为”这个形容的，还是京城脚下随云县令费涛，他比王文斐还小几岁。两人一个是京官七品，一个是地方四品，真要论起来，自然是王文斐更占优势。
而且费涛的出身可是大禄朝屈指可数的，想来王文斐也肯定不差。
庞牧没急着回答，“王文斐没来？”
小四点头，“没有消息，也不知是直接不来还是故意晚到。”
晏骄皱眉，“说的是十八之前必到，还剩不到两个半时辰，就算有事耽搁了也该派人传个话来，这是故意打脸呢。”
庞牧将名册随手往桌上一丢，呵呵几声，对小四道：“吩咐驿站的人，到点关门，过时不候。”
小四应了声，转身离去。
“这个王文斐什么背景？”晏骄问道。
两人认识这么久了，她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这么不给庞牧面子。
虽说如今他退下来，手中没有实权，可并不是捞不着，而是不想要！况且背后还站着圣人呢！
要么是真的恃才傲物，不过她来到大禄朝这么久，若王文斐真有才名，不该没听过；要么就是根基坚实，靠山强硬，跟庞牧对上也不在怕的。
“本朝王家出了两个大学士，一位尚书，现任四品以上官员五人，若要算上前朝，进士碑都有一百多块。王文斐的父亲是太学教授，官职不高却清贵，叔父乃户部侍郎……”庞牧慢慢数着。
晏骄哇了声，“果然是名门！”
谁知庞牧又丢了一句话出来，“你知道太后姓什么吗？”
晏骄一愣，慢慢张大了嘴巴，“姓王？”
庞牧嗯了声，“真要论起来，王文斐可能要喊太后一声表姑奶奶。”
晏骄卧槽了一声，“皇亲国戚！”
庞牧道：“其实原本两边关系并不算特别亲近，但不是有句话么，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两家都还算争气，如今既然都出息了，自然就更不会疏远了。”
晏骄忽然有点担心，“那咱们这么干，会不会跟太后弄拧了？陛下又是个孝子……”
庞牧笑笑，“无妨。”
太后是个聪明人，对王家的事从来没掺和过，有时候圣人想格外开恩提拔，太后还会第一个站出来反对。
别说他这次是有的放矢，就算真的闹出什么误会，太后也不会插手的。
又过了约莫一个时辰，小五脸色不善的进来回话，“公爷，大人，渝西府那边有人来回话了，说王文斐实在脱不开身，若您有什么差遣，只管公文差遣就是。”
一直没说话的齐远头一个毛了，“好小子，真有他的！”
真要细细追究起来，庞牧现在没有实权，虽然挂着钦差的名头，但在未说明情由的前提下贸然召集地方官员过来确实有些不妥，但若王文斐真是出于这个考量，完全可以在接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回绝，众人还能赞一句不畏强权。
可从帖子送出去到现在已经六天了，所有人都在等他，他却早不回晚不回，非要等到截止的最后一个时辰再当着所有人的面说自己来不了，更刻意点明“公文往来”，傻子都能看出言外之意：
你一个过气的元帅，在我的地盘上撒什么泼？
小四磨了磨牙，“我去烧了他的衙门！”
“胡说八道些什么东西，”庞牧直接给他气笑了，想了下，还是对最稳重的小八说，“去打发那人走吧，也不必多说些什么，只留神他的反应。”
小八答应了一声去了。
庞牧站起身来，“得了，既然贵客缺席，咱们也不必久候，这就开始吧。”
至少从这一件事上，他就已经很清楚的了解了王文斐的立场和态度。
庞牧没有替人背黑锅的爱好，当下就把事情掐头去尾并且进行了合理的艺术加工之后说了。
除了王文斐之外，最后一名官员也是昨天就到了，众人知道是因为王文斐才干等了一天之后，果然脸色都不大好看。

第82章
不快归不快，众人却也不敢当着庞牧的面迁怒王文斐，毕竟这两位祖宗他们那一尊都惹不起。
没有王文斐在场，大家便以年纪最大资历最老的宜川知府林咏马首是瞻，或明或暗的朝他看去。
林咏朝庞牧拱了拱手，“不知公爷紧急召集下官至此，可是有什么要务？”
说着，又看向晏骄，诧异中透着关切道：“莫非是跟夫人有关？”
对晏骄这个人的存在，其实绝大多数官员，尤其是年纪偏大的官员始终还是抵触偏多。
毕竟在他们看来，自古乾天坤地，而圣人将一个女人放入官场，并允许她举荐同为女人的许倩、阿苗为正式在册的官吏，简直是荒唐至极。
规矩何在，祖宗礼法何在？
长此以往，给那些女人有样学样的扩散开来，还不反了天？
所以林咏明知晏骄身负六品官衔，也还是故意喊她夫人。
虽然木已成舟，于事无补，但恶心你还是可以的。
庞牧微微挑了下眉，倒不急着替妻子辩驳，反而是一副饶有趣味等看好戏的表情。
类似的事情晏骄经历了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回，早就炼就无敌金钟罩，端的百毒不侵，丝毫没在怕的！
她不紧不慢的站起来，变戏法似的从袖子里抽出来一卷明黄色的圣旨，笑眯眯道：“陛下有旨。”
下头一众官员都本能的一撩袍子跪了下去，膝盖碰到冰凉的地面才后知后觉的羞恼、畏惧起来。
下马威。
真是一报还一报。
若放在以前，说不定晏骄还会生闷气，想法子跟别人强调妇女能顶半边天，可偏见这种东西根深蒂固，不是那么容易就会改变的。号称经济文化高度发达开放的现代社会尚且做不到这一点，她又有什么资格要求封建社会的男人们做到？
所以，她学聪明了。
你们所依仗、敬畏的，不就是皇权吗？那我就用这个压你们。
咱们不用讲道理，忒费劲。
晏骄抑扬顿挫字正腔圆的宣读完毕，又舒舒服服的吃了口热茶润口，这才微笑着纠正，“请叫我宴大人。”
此刻的她并非什么依附于男人生存的，可有可无的国公夫人，而且名正言顺的天子近臣，正六品刑部黄字甲号晏捕头，钦差大臣，准便宜行事。单纯从这一点来看，她与庞牧平起平坐。
林咏等人都叩了头，起来之后果然收敛不少，哪怕心里更憋了一包火，可面上却都恭恭敬敬的喊了声“晏大人”。
知府是四品不假，但来的是代表圣意的钦差，所有一切的品阶便都苍白无力了。
晏骄顿时神清气爽，将圣旨朝后一递，许倩无声上前，双手接了，又悄无声息的退到后面去。
“诸位不必多礼，都坐吧。”
说着，晏骄一转身，身后的袍子啪的抖开一个花儿，随着她的落座缓缓落下，静静伏在腿后，好似拉开了大戏的帷幕。
她可太享受“尚方宝剑”打脸的戏码了。
林咏等人在下面两排椅子上按照官职高低重新落座，再抬头去看时，就见晏骄与庞牧在上首两把椅子上并肩而坐，身后齐远挎刀、许倩捧旨，虽未发一言，可屋里的空气却都好似凝滞沉重了不少。
晏骄亮的这一手着实叫林咏面上无光，老头子心里面不了疙疙瘩瘩，坐下之后只是埋头吃茶，好像刚才率先发言的不是他似的。
可怕的沉寂迅速蔓延，不少官员耐不住这种安静，下意识将视线投到在场剩下的一位知府，渝东知府薛路身上。
后者顿觉如芒刺在背，不安的扭动着换了几个姿势，这才掩饰性的端起茶盏，刮了刮并不存在的茶梗，硬着头皮堆笑问道：“不知公爷、晏大人此番前来，为的是什么案子？”
圣旨都说了，许两人插手大禄境内一切案件，沿途诸府州县需全力配合，那么他们这回来，肯定是听到什么风声了。
庞牧倒是没继续让他难堪，开门见山道：“途径贵宝地，本是贪恋风光，想沿河细细游览的，谁知却听到几件事，着实令人不快。”
他说话的当儿，牛高马大的宋亮就捧着一摞纸出来，给每个人手上都发了一份。
薛路低头一看，右眼皮疯狂的跳了起来。
上面密密麻麻写的全都是这几年虎狼潭发生过的钱财勒索、船只损毁，甚至是人员失踪的案子，可见过去几天内那对夫妻还真没闲着。
他粗粗遗数，一共二十一起，三人失踪，在场几个府州县哪儿也跑不了！
薛路忍不住偷瞟了那两人一眼，心中直打鼓：
他们究竟是有备而来呢，还是……
不可能，短短几天，他们人生地不熟，怎么就收集的这样全乎？
可若是有备而来，又不大像，除非……那些水匪真的踢到了钢板？
想到这里，薛路又本能的将手中的纸张仔细过了一遍，发现那些受害人确实不太像有权有势的，求告到庞牧跟前的可能性不大。
莫非，真的只是巧合？
薛路脑袋里乱哄哄跑马车的当儿，林咏已经开口了，“公爷，晏大人，两位初来乍到，对这里的人文风物都不熟悉，正所谓恶水出刁民，难免有些人见你们和善就信口雌黄、胡乱污蔑的，此实乃一面之词，信不得。”
说着，就神色淡然的将那些资料都到桌上。
庞牧呵呵笑了几声，同时注意到坐在最后排的一个年轻人频频朝这边投以复杂的眼神，数次欲言又止。
如果他没有记错，那人应当是第二个来的官员，清河县令吴榕。
而这位吴榕的履历就很有些意思了。
他是四年前来到清河县做县令的，三年过后政绩考核很不错，但却一直没有得到晋升或者调动的机会。
两年前，他曾接过一起案子。
当时清河县一对父子从京城贩货归来，途径虎狼潭时遭遇水匪讹诈，所乘船只差点被毁。吴榕接了案子，当日就过堂审理，而且也按照受害人口述去捉了疑犯来，但疑犯死活不承认。
因为缺乏物证，而受害人也只是贩货的父子俩，也很难作为人证，案件审理陷入僵局。
吴榕很重视这起案子，花费大量心力深入调查，然而就在半月后，原告竟突然反水，说自己记错了，犯人是外地口音，说是吴榕抓错了人。
案件就这么不了了之，而吴榕也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沦为三府官场的大笑话……
觉察到庞牧的视线后，吴榕飞快的低下头去，很有点不自在的整理着本就没有褶皱的衣服。
“照林大人的意思，”晏骄似笑非笑的问道，“二十一起案子，近三十名原告，死生不明的三个人，全都是玩笑？”
林咏道：“非但下官没听到一点风声，恐怕在座诸位，也是一般无二。”
说着，他和晏骄的视线同时朝在场其他人扫去，目光所及之处，众人皆纷纷点头，七嘴八舌道：“不错不错。”
“正是如此，想必是有人开玩笑哩。”
晏骄不怒反笑，看着说这话那人道：“还真是好笑。”
那人本也只是混在人堆儿里，顺着打哈哈，哪里想过竟会被单独针对，登时掌心里都冒出汗来，干巴巴的从嗓子里挤出几声意义不明的嘶声后便没了动静。
庞牧翘起二郎腿，老神在在道：“我知道你们都不愿说，不肯说，不敢说。”
薛路条件反射的赔笑道：“公爷哪里的话。”
庞牧嗤笑一声，“不过想来你们也知道我的名声，我呢，大老粗一个，没别的喜好，就爱帮着陛下撸个官儿啊、抄个家什么的，你们越不想叫我知道的事儿，我还偏就要掘地三尺。”
说到撸官、抄家后，他每往外蹦一个字，下头一群人就跟着抖一下，生怕下一个倒霉蛋就是自己。
既然总有人要倒霉，为什么不能是别人呢？
林咏皱眉，“公爷这样要挟，恐怕不妥吧？”
庞牧一摊手，转头看向晏骄和齐远他们，“我说什么了吗？”
齐远一本正经道：“非但卑职没听到一点风声，恐怕在座诸位，也是一般无二。”
话音刚落，晏骄和许倩等人便纷纷点头，“不错不错。”
“是极是极，公爷惯爱说笑的。”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被还的人险些一口老血喷出来，脸都涨成猪肝色。
庞牧呵呵笑了几声，脸色陡然一变，突然狠狠往桌上拍了一把，如愿以偿的看着众人被吓得一哆嗦，厉声道：“我知你们做惯了欺上瞒下的事，也不把百姓这点小事放在心上，可已确知的水匪就有四十多人，再加上幕后协助、包庇者，不下百人！如此祸患，就在诸位眼皮子底下张牙舞爪，你们竟也敢腆着脸说没有、不知道！”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简直厚颜无耻！”
众人被他骂的脸上青一阵红一阵，年纪最大的林咏喘气都不匀和了。
他哆嗦了一阵，竟猛地站了起来，义正辞严道：“公爷慎言，吾等虽不才，却也是陛下任命的朝廷命官，今日却被如此折辱，若不秉明圣人，讨一个公道，还有何颜面活在世上！”
“我给你纸笔，你现在就写！”庞牧非但不拦，反而早有准备似的叫人搬出来一摞空白折子和笔墨。
“你！”林咏活了五十多年，哪儿见过这种玩法，真可谓骑虎难下。
事到如今，若是不写，岂不坐实了自己为官无能、祸害百姓的罪名？
林咏狠狠一甩袖子坐下，竟当真运笔如飞的写了起来。
其他人都没想到短短片刻场面竟僵持到这般田地，都是面面相觑，望着眼前的笔墨纸砚踟躇起来。
写，得罪定国公一脉；
不写，自己屁股下的官位岌岌可危，且又得罪林咏、王文斐……
他娘的，真是神仙打仗，凡人遭殃，你们要闹，回头挑个没人的时候闹不行吗？哪怕相互撕扯着头发，泼妇骂街一样的扭打在一起呢，我们也懒得管！
可你看看，你看看！这他娘的弄的叫什么事儿！
不过话说回来，正如定国公自己所言，他的做派无人不知，即便他们不写，官位真就稳当吗？
林咏是当年的二甲头名，文采是有的，不多时就写了满满一张。他又蘸了蘸毛笔，哼了一声，继续提笔写第二张。
庞牧也不着急，等他第二张也快写完时，这才悠悠道：“实不相瞒，三日前我已写了奏折，六百里加急送往京城，只怕这会儿陛下都看完了。”
林咏的手一顿。
“诸位也不必担心政务无人料理，我已吩咐下去，各自的文武副官各司其职，若有大事，只管送到这里。”
林咏怒不可遏的道：“你敢软禁朝廷大臣！”
“林大人年纪大了，火气却不小，竟这样沉不住气，”庞牧懒洋洋道，“百姓事无小事，更何况已知的便有三人疑似死亡，想必圣人也必要督促尽快查明真相的。”
“我二人奉旨办事，好言好语请诸位大人协同调查，奈何大约是天高皇帝远，诸位非要抗旨不遵，竟无人配合。”
“我也不是什么一意孤行意气用事的，所以诸位大人尽管参我，有什么不满也只管告诉陛下。”
林咏好像随时都有可能被气厥过去，薛路等人已经完全呆了。
他们何曾见过如此激烈的针锋相对！
庞牧和晏骄不是没想过以礼相待，然后动之以情，可这群人打从一开始就摆明了非暴力不合作，温柔是行不通的。
林咏等人是典型的老油子，不见棺材不落泪，自然明白一旦承认了水匪的事，就相当于认同庞牧口中“尸位素餐”的判断，只怕头顶乌纱也到了头。
所以，他们绝不会主动交代。
“我知道你们有些人还在指望或是忌惮王文斐，”庞牧爽快的丢出来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不过我倒挺感谢他今天不来。”
薛路猛地抬头看去，恰见对方也看过来，两道视线好像就这么直直的戳到他心窝子里，把一切小算盘都撕撸开，血淋淋的暴露在阳光下，无处遁形。
“他今儿不来，就可以顺水推舟的说一切与他无关，那么以后即便发生什么事，也不过顺手找个替罪羊的事儿。”
“而只要他没事，于情于理，也都不可能再替在座诸位说情，免得引火烧身。”
“而只要他不替诸位考量，那么不管他出身如何，依仗何人，自然也都没有了意义。”
话糙理不糙，王文斐不来固然落了庞牧的面子，可也正因为此，反而让庞牧可以暂时完全不必担心可能来自王家或是太后的阻力。
下面已经没人敢开口接茬了。
开口，是欲盖弥彰；可不开口，又难免顺着庞牧说的话往下想，越想……还真是这么回事儿！
屋子里安静的吓人，已经有胆小的低级官员开始偷偷抹汗，不住地吞咽着口水。
本就位卑言轻，只怕王文斐也没将他们放在眼中，若有朝一日当真东窗事发，王文斐又不在，首当其冲的只能是他们！
就在此时，晏骄忽然问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在座诸位皆是饱学之士，可知三十六计之外还有一计胜算极高。”
她的话题跳跃度太高，众人一时没回过神来，有些茫然的愣了会儿，这才听渝东府巡检脱口而出，“离间计。”
虽然抢答成功，但他脸上看不见分毫喜悦。
显然在座众人都是聪明人，而聪明人的一大特征就是喜欢想，他们很快就将这几句话联系起来，然后越想越焦躁。
王文斐不来，他们来了却迟迟不归，大家本就不是什么生死之交，何谈信任？

第83章
夫妻档一套不按常理出牌的组合拳着实打的众人有些懵，就连坚称要上报圣人的林咏本人也隐约透出一点外强中干的意思。
虽然依旧板着脸，可明眼人都能瞧出他的气势已大不如前。
从驿站到京城，哪怕六百里加急公文，等送到京城也要将七、八日。纵使圣人真肯为自己做主，等命令回来……来回一趟，半个月都过去，黄花菜都凉透了！
中间这段漫长的时间足够王文斐起疑，并彻底将他踢下战船了。
有些事说的太透没意思，庞牧在心里把方才的话飞快的过了遍，确认没有遗漏之后便朝众人摆了摆手，“言尽于此，诸位都回房歇息吧。”
休息归休息，事情理出个头绪来之前谁也不能走。
那些人来的时候满面狐疑，走的时候神色凝重，连脚步都拖沓了许多，显然内心并不像表面那样平静。
等关了门，齐远问道：“就这么放他们回屋，成不成啊？”
要还是撬不开，也不能真长年累月把人关在驿站呐，那可就真成软禁了。
晏骄和许倩也都顺着望过去，眼中写着同样的疑惑和担忧。
尤其是晏骄，打脸爽归爽，其实她心里也没有十成十的把握。
刚才拿给那些人看的二十一起案件听着吓人，可大部分都是第三方口述，实际上目前能联系到的受害也只有两名。而且听说要跟本地父母官当堂对峙后，都怯了。
单纯从律法角度来看，即便那两人足够勇敢，可基数太小且证据不足，仍然存在偶然和巧合的可能，不能仅凭这两起案子就认定虎狼潭有成规模水匪，最多只能当成相互独立的两起案子，抓当时抢劫他们的寥寥几个人而已。
这么做就好比狠狠往马蜂窝上捅了一下，不仅治标不治本，而且对方极有可能等他们走后疯狂反扑，到头来遭罪的还是无辜的老百姓。
另外，这种有针对性的犯罪中，受害人大多是外地旅人，且不说短时间内能不能联系上，考虑到异地打官司需要的时间和往返的经济成本，对方愿不愿意来还不一定呢。
不过大家都相信曾有相当一部分受害人去衙门报过案，如果能有本地官员主动配合提供线索，那么不管是寻找受害人还是罪犯，都会事半功倍。
庞牧没有直接回答，反而起身笑着问：“不知道厨房里还有什么东西没有，煮点宵夜就好了。”
南方多雨，外面不知什么时候起已经淅淅沥沥连成线，初冬冰冷的空气裹挟着水汽瞬间卷入，冲散了室内的沉闷，让人精神为之一振。
许倩忍不住深深地吸了口气，顺势将另外两扇窗子也推开了，笑道：“屋里烧着炉子，刚才又挤了那么多人，真是闷透了。”
想起刚才庞牧的话，许倩有点不确定的说：“我打发人去厨房问问？”
晏骄听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你的意思是今晚会有访客？”
闲暇时间谁也没有熬夜的习惯，自然不需要宵夜。
齐远和许倩也都竖起耳朵。
庞牧嗯了声，示意他们坐下说话，“不知道你们有没有注意到清河知县吴榕，倒是有些意思。”
晏骄顺着他的话回忆了下，“就是那个30来岁，瞧着文文弱弱，似乎还有些内敛和胆怯的人？”
捕头的活干久了，她也养出一些职业习惯，见人第一面就先习惯观察主要特征。
庞牧点了点头，把桌上喝空了的茶杯放在指间不断摆弄，“刚才说话期间，他至少偷瞟了我八次，每次都是在被发现之后慌张的收回视线，我总觉得他好像有什么话要说。”
“他是害怕在场的其他人吗？”晏骄若有所思。
庞牧活动下脖子，“等等看吧，这事儿还要看他的耐心如何？”
万一也是个能忍的，一口气憋上十天半月也够呛。
驿站就是供官员暂时停驻的地方，如果没有特别要求，提供的饭菜品种相当有限。不过因为该驿站就在城外，靠近渡口，采买十分方便。
小金和小银带着两个护卫出门，不过小半个时辰就回来了，“大人，公爷，可巧今儿下雨，菜市场买卖不好，还剩大半扇排骨，并一些裹着新鲜泥巴的莲藕、几只鸡鸭什么的，我们都一遭买回来了，大家看看想吃点儿什么？”
天气冷，两人都冻得鼻尖发红，一开口呼哧呼哧冒白汽，好似移动的人型热水壶。
众人正陪着两个孩子玩，闻言便都笑着问他们。
平安和熙儿对视一眼，都吞了吞口水，齐声道：“排骨！”
末了熙儿又小声补充道：“甜甜的那种。”
大家听了也只是笑，心道这是宵夜，你们还未必熬到那个时候呢！
“糖醋排骨啊，”晏骄点了点头，“那么多也用不完，就做一个糖醋排骨，一个莲藕排骨汤，这样湿冷的天喝点热汤发发汗也好。另外再要一个姜汁鸡丝白米粥，鸭子剁成大块红烧吧。”
冬天熬夜可不是轻快活儿，没点油水顶不住。
白宁看了看外面的天，难掩担忧道：“没想到南边的冬雨这样频繁，雅音和廖先生他们难走了。”
本来陆路就绕道，他们想赶上老先生的生日宴越发要快马加鞭了。
偏偏南方到了冬天也是雨水连绵，冷加雨，万一再上冻结冰，哪里还能赶路？
“你也别太担心了，”晏骄安慰道，“我哥和雅音他们都是奔波惯了的，有数着呢，这会儿指定早换了大车。”
白宁心下略定，笑着点头，“也是，倒是我白操心了。”
众人说笑一回，渐渐夜深，果然就见两个小的开始做起磕头虫，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
庞牧戳了戳儿子歪歪扭扭的屁股，“困了吧？来，爹带你去睡觉。”
平安本能的搂着他的脖子，突然打了个激灵，勉强将眼睛睁开一条缝，含糊不清的喊道：“排骨！”
熙儿被他这一嗓子喊得打了个哆嗦，下意识伸着脖子环视四周，砸吧着嘴道：“排骨？”
众人哄笑。
白宁戳着他的脑门道：“还排骨呢，你这眼睛都睁不开了。”
话音未落，熙儿已经顺着她的力道倒了回去，口中兀自喃喃道：“排骨，唔，甜甜的。”
一群人笑的不成样子，又打趣了一回，许诺明天给他们补上之后，这才叫奶妈抱到后面去睡了。
岳夫人看的心满意足，“能吃是福，小孩子多吃肉长得快，赶明儿都是大将军。”
约莫亥时过半，众人吃过宵夜，岳夫人和白宁等人先后去睡了，庞牧和晏骄他们则一边在灯下玩牌，一边等着可能到来的访客。
又过了差不多半个时辰，小五忽然从半推开的窗子里探进头来，“吴榕来了。”
吴榕换了件黑色的棉袍，进门后第一句话就问他们什么时候走。
晏骄和庞牧对视一眼，已经有些明白了他的意思，不过还是问道：“怎么说？”
吴榕不过区区七品知县，身子骨更瘦弱的好似虎狼潭里一根随时都会被风吹断的苇草，但他却依旧不卑不亢道：“若两位只是一时心血来潮，随口问问，那么下官也不必说了。”
“你怕他们报复。”庞牧一针见血道。
读书人都好面子，本以为吴榕会多少遮掩一下，没想到他却毫不避讳的点头，“自然。”
晏骄诧异道：“难道你不该说点儿为民请愿，虽死犹荣，生亦何欢死亦何惧之类有风骨的话吗？”
说的这话也忒符合长相了吧？
“晏大人说笑了，”吴榕神色不改道，“下官不过是肉体凡胎，更无靠山倚仗，若没了这身官皮，便如案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何谈为民做主？所以无论面对什么情况，下官一定要先保全自身。”
如果眼前这两位只是开了个头就走，那么作为告密者的他绝对会被视为肉中钉眼中刺，甚至最后死都不知怎么死的。可如果他们要一查到底的话，那么自己就豁出性命又有何妨？
庞牧道：“经验之谈？”
吴榕丝毫不意外他们知道自己的过往，当即点头，“经验之谈。”
清河知县是他第一次外放任职，只怪当年太过天真，被人摆了一道，若到现在还不能吃一堑长一智的话，他活该被人丢到虎狼潭里喂鱼。
晏骄看他的眼神中带了点敬佩。
能坦荡的承认自己怕死，却又在明知有危险的前提下，依然决定第一个主动配合的人，从来不会是懦夫。
庞牧点点头，“我这个人呢，天生不信邪，旁人越不叫我知道的事，我就偏要查到底。”
吴榕闻言站起身，一揖到地，“下官明白了。”
之后，他就把这几年曾经去清河县衙报案，或者他听到风声后亲自去走访得到的消息都默写了下来。
待墨迹干透，他双手将写的满满当当的五张纸呈上。
庞牧和晏骄凑着头在烛火下飞快的翻看了一遍，果然比之前他们没头苍蝇似的打听到的更加详尽具体。
“确定吗？”
“这些案子在下官心中日夜盘旋不息，绝对不会有一点错漏。”吴榕斩钉截铁道。
“不过，”他忽然又迟疑道，“只是两位好像只带了几个侍卫，而下官的清河县衙顶了天只能派出三十名衙役协助，而那些水匪连同幕后支援者并家属等，少说也有一二百人，如何够用？”
大战结束后，大禄朝就开始迅速收拢兵权，如今已经初步实现军政分开，地方上的府州县不再有军队长期驻扎，所以吴榕的担忧不是没有道理。
庞牧笑着摆摆手，“辛苦吴大人了，这个你不必担心，山人自有妙计。”
吴榕脸上的疑惑只迟疑了片刻，然后便猜到庞牧的打算，“大人是要从卫所借兵？”

第84章
对吴榕的疑问，庞牧没点头，但也没否认，只是眼神中多了点赞许。
见此情景，吴榕还有什么不清楚的呢？当即松了口气，笑道：“倒是下官糊涂了，带兵打仗剿匪除乱，本就是公爷的老本行，哪里需要外人马后炮呢？”
战争结束后，为防地方上尾大不掉拥兵自重，朝廷就开始收拢兵权，将精锐禁军全部放在边关和都城望燕台，地方上各府州县不再有常驻军队，转而实行卫所制。也就是除各地守城厢军之外，朝廷在各大交通枢纽和重要城镇之间设立军卫，归朝廷直接统辖。
百人为户，千人为所，五千为卫，统帅为都指挥使，正三品，不参与地方政务，平时只专心练兵带兵。
也就是说，都指挥使虽然位高，但因为只有统兵权而无调兵权，并不会对地方和中央的政权构成威胁。
而地方官员只能管理辖区政务，若想借兵，则需八百里加急上报朝廷，取得专用虎符才可，自然也不必担心养成国中国的土皇帝。
庞牧在离京之前，曾从圣人手中接过一枚小小的铜制兽钮虎符，如遇叛乱，关键时候可直接调兵两千人实施镇压。
当时晏骄和齐远他们得知这个消息之后，都不由自主的吸了口凉气。
不怕说句犯上作乱的话，就照如今地方上的战斗力来看，如果庞牧真的有不臣之心，这两千人都够他打下一个中等县城来起事的了。
了解到庞牧态度的吴榕就想吃了定心丸，当下什么也不担心了，又略说了两句话，这便起身告辞。
谁知还没走出门，就见白日里跟着庞牧的一个侍卫走进来道：“公爷，有人求见。”
庞牧和晏骄下意识对视一眼，都有点惊喜。
本以为还要苦熬，没想到竟这样快。
晏骄又看了吴榕一眼，吩咐宋亮道：“你先带他从后门出去。”
事情尚未尘埃落定之前，还是不要让他直接暴露在大众视野里才好。
见她如此细心体恤，吴榕心头一暖，顿觉胸中生出一点豪气来，当即慷慨道：“多谢大人关心，只是如今下官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话音未落，晏骄就干脆利落地示意宋亮把人拖走，啼笑皆非道：“喝茶撑到脑子了？”
刚才还理直气壮的说自己怕死，这会儿又逞什么英雄！
虽然只是小小七品县令，万一有什么好歹也够麻烦的。
来人进门之前，晏骄本以为会是大家认定了最怂的薛路，谁成想竟是王文斐的副手，渝西府司马高崎。
她本能的看向庞牧，就见对方微怔，不过马上就释然了。
此时不便交流，晏骄也不好直接问庞牧内中情由，只好自己努力推测。
就在这时，高崎已经大步流星到了两人近前，一掀袍子，单膝跪地，行的竟是军中礼节！
高崎四十岁上下年纪，身材虽高却带着一种南方人特有的纤细，举手投足间也有种浑然的武官气质。
庞牧轻笑一声，饶有兴致的问道：“你曾在我手下待过？我竟没有印象。”
他从来都是与下层士卒同吃同住，只要跟的时间久的，哪怕叫不出名字，但总会混个脸熟，可对高崎，他却半分记忆都找不到。
高崎却先不好意思起来。
他挠了挠头，微微有些赧然，“其实是家父曾跟着老将军打过仗，不过也临了也只是个下层军官，公爷自然也不认得下官。”
“哦？”庞牧脸上流露出一点怀念的温暖，“说来听听。”
高崎忙说了个名字。
庞牧把那两个字念了几遍，微微蹙眉，沉思良久，忽然笑道：“是了，我是有印象的，是个挺高壮的汉子，炸着满脸胡须，操西南方言，不过后来坏了一只眼睛。”
他从小就在军营里混，略长大一点便爱四处抓人比武，如今回想起来，倒也模模糊糊的有那么个人。
“正是！”
其实高崎本没有抱希望，可见庞牧坚持要问，心中难免涌出一点侥幸和期盼，如今见他竟真的说对了，不觉喜上眉梢，连声音都微微发颤了。
没忘，公爷竟真记得当年的帐下小官儿！
“老爷子如今怎么样了？”离开战场多年，没想到竟能遇到曾跟父亲并肩战斗过的将士的后人，一时间，庞牧也是百感交集。
高崎的面色有一瞬间黯然，“家父眼睛坏了之后，腿又断了，老将军体恤，叫他提前家来。可家父着实想念得紧，思念成疾，前两年人就有些糊涂了，每天只是在家将那杆枪擦了又擦，翻来覆去的嘟囔，说元帅怎的还不传他……”
他固然感激上苍能让老父亲经历恶战后还留得一条性命回来，但每每看到老人家分明什么事都记不得，甚至连基本吃喝拉撒都不能自理，却还是每日抱着那杆枪，痴痴地眺望西北时，却又忍不住悲从中来，觉得比起这样英雄迟暮的凄凉结局，是否当年战死沙场马革裹尸的悲壮更好一些？
父亲终究没能再见庞老将军一面，可他却机缘巧合见到对方的儿子，冥冥之中，颇有种宿命的悲凉和凝重。
庞牧拍了拍高崎的肩膀，示意他坐下说话，“你这会儿过来，可是有什么要说的？”
高崎开口就丢出一个炸雷，“下官曾接触过其中一个水匪头子。”
说完，他又迟疑片刻，索性说了实话，“应该是教训过。”
庞牧颔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高崎一家原本是西南人士，后来家中长辈参军，又经战乱，一家人辗转到了云汇府一带。
再后来，高崎考中武举，又一路升到如今的渝西府司马。
如今天下大定，国内基本上没了打仗的可能，而他又自知不善玩弄权术，也觉得可能这辈子做个司马就到头了，便将家人都接到渝西府居住。
高崎身为五品司马，却跟顶头上司的知府王文斐处不来。
边关和中央倒还罢了，虽不打仗了，但圣人也知道兵强马壮的重要性，武将仍能在朝廷的文武之争中隐隐占据上风，可地方就很尴尬了。
他们白白担着武官的名字，手下却只是些衙役和临时招募的民兵，打仗派不上用场，抓贼又有捕头，平时只干些巡城、筑桥铺路的营生，实在憋屈。
官员没有用，又没有实权，不仅上司，就连同僚中也多有排挤。
“……那王文斐仗着出身好，行事颇有些倨傲，莫说寻常百姓，便是下官，又何曾被他放在眼里？”
若非高崎是独子，当年他也参军去了，如今虽然年纪大了，但脾气却一点没收敛，此时见了庞牧，活像委屈的孩子终于找到家人一样，当即忍不住把能说的不能说的全说了。
“他说是知府，可下官瞧着，倒像是下来镀金的，一应小事只管推给通判等人……大概是去年七月，我家那条街上一个兄弟从外头贩货回来，十分沮丧，说被城外虎狼潭的水匪讹诈，这一趟下来非但没赚着银子，反倒把船也搭了进去。他先报了官，但王文斐根本不理会这种小事，下头的人见上官不重视，且查找又难，只一味搪塞……”
说起财物丢失这种案子，晏骄虽然办的不多，可长期耳濡目染也深有感触。
物品倒罢了，少有一模一样的，可银子这种东西，又没写了谁的名字，满天下的都一个模样，除非拿到现行或是有什么文字凭证，不然哪怕时候抓到罪犯，往往只有两个结局：
一，钱财早就被挥霍一空，无法追缴；
二，谁也没办法证明钱财来历。
所以不管是古代还是现代，中小额经济案件都是刑侦人员最头痛的类型之一。
“后来那人私底下辗转找到我，问有没有什么法子，至少把船要回来。”
对生活在水边的百姓而言，船就像是农户的牛一样，根本少不得，若是没了船，那家人可真就要喝西北风了。
晏骄问道：“你要回来了？”
高崎先飞快的看了庞牧一眼，似乎有点心虚，不过还是老老实实道：“因我时常不在家，家中只剩老弱妇孺，那家人平时就对我家十分照顾，我听说此事后也是怒气上头，当日就去找王文斐掀了桌子。”
晏骄：“……”
谈话进行到这一步，她也早已想明白今晚高崎为什么会过来了。
其实早在高崎单独作为渝西府官员代表前来时，她就应该有所察觉：如果王文斐真的将衙门抓成铁板一块，开了一言堂时，高崎连城门都不会出。
庞牧有些无奈的捏了捏眉心，“你这个脾气得改改。”
高崎本能的起身抱拳，“是。”
说完之后，他又重新坐下，浑不在意道：“不过下官也想开了，左右他也不会在渝西府待一辈子，混了资历也就走了，下官倒也不怕。”
庞牧和晏骄都给他铜豌豆一样的姿态逗乐了。
高崎也跟着笑了一回，又道：“下官知道这事儿指望不上王文斐，就点了手下几个信得过的弟兄，花了大半个月去寻那些水匪的踪迹。”
“那些人也不干正事，整日不着家，只在芦苇荡子里晃荡，行踪不定，十分难找。后来还是有人发现其中一个叫孟老三的，在城中百花楼里有个相好，差不多每隔半个月就来一趟。”
底层罪犯目光短浅，只求一时快活，得了财物之后往往都会在极短时间内挥霍一空，而去向也基本上只有黄赌毒几大样。考虑到如今大禄朝早已禁毒、禁赌，孟老三似乎除了去嫖娼之外也没什么额外的消费方式。
不过话说回来，也幸亏他们目光短浅，不然万一真要有个狗头军师长远规划，有天时地利人和的几年休养生息，说不定现在都够造反了！
“嗨，也不能算相好，”说到这里，高崎突然自己纠正起来，“那百花楼也算城内上数的青楼，附近交通又便利，往来多有达官显贵，孟老三那样的匪盗着实不算什么。”
晏骄秒懂：感情孟老三就是到最后一无所有的舔狗呗！
庞牧抓到关键点，“所以，他总是在干了一票大的之后，才能用赃款赃物作为敲门砖，踏入百花楼的门？”
“还是公爷懂！”高崎由衷赞道。
庞牧本能的朝晏骄摆手以示清白，又哭笑不得道：“我懂个屁！猜也猜出来了。”
高崎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这马屁拍的不对，忙朝晏骄作揖，“正是，那叫菡萏的女支女只爱钱，平时孟老三在门口晃荡，头一个要喊龟公打手的就是她。可每每孟老三有了银子，最热情的也是她。”
晏骄正色道：“还真是一位立场坚定的女子。”
这就是职业操守啊，老娘只认钱！
高崎神色古怪的看了她一眼，继续道：“下官摸清楚规律之后，就带着人埋伏在路上，将孟老三痛殴一顿，逼着他交了二百两银子出来……”
庞牧笑道：“你倒是机灵。”
若是直接逼着孟老三还船，事后受害人少不了被报复，倒不如只要银子，没准儿他还以为碰上黑吃黑的了呢，想报仇都找不到目标。
高崎嘿嘿笑了几声，道：“因着那回的事情，下官不仅知道孟老三的入城规律，还知道他和几个匪盗头子的家人。”
“唉，说来惭愧，下官空为一地司马，食君之禄却不能忠君之事，惭愧，惭愧。”
他本想带人端了贼窝永绝后患，奈何对方人多势众，而自己手下要船没船、要人没人，竟是个光杆司令……
庞牧摆手，“非你之过。”
他想了回，详细了问虎狼潭水匪的人员和武装情况。
“虎狼潭有五个头领，五六十喽啰，十多条小船，都是要钱不要命的水中好手。”高崎道，“连着老窝里洗衣做饭并各色杂物的，少说一百多人。”
“额外城内定然还有人帮忙销赃，甚至是帮忙放风的。只怕，只怕那几个官儿也未必清白……”高崎挣扎半天，到底还是把这句话说出来了。
渝西府倒还罢了，府衙并不直接靠水，王文斐将事情推到下面地方官员身上倒还勉强说得过去。
可邻水的那几个州县呢？他们当真对此一无所知？真就甘心那些水匪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胡作非为？
可若是知道了，又怎么会无动于衷？
送走高崎时，丑时已过，晏骄揉了揉眼睛，“还等吗？”
庞牧替她捏捏肩膀，摇头，“走吧，回去眯一眯。”
都到了这会儿了，想来的早就来了。
剩下的，只怕是够呛了。
林咏暂且不表，薛路瞧着懦弱胆小，可反而是最不可能开口的。
若他承认本地有水匪，就相当于站在了王文斐的对立面，变相承认自己失职，尤其还牵扯到几人失踪，即便朝廷会放过他，王文斐也不会。
可如果死咬着不放，万一庞牧只是虚张声势，查不出来呢？
或者，即便真的事发，他还能豁出去拼一拼王文斐这条线……

第85章
紧挨着虎狼潭的一共有4县2州1府，其中有两座县城隶属于后面两州，严格说来就是相互独立的2县2州1府，府就是薛路辖下的渝东府。
要说其他官员不知道倒还勉强说得过去，但这些地方的官员不知道？骗鬼都不信。
孙爷和高崎口述的信息虽然略有出入，但虎狼潭整个水匪团伙人数过百应该没有问题，公里公道的说，要剿灭一支这样规模的队伍，对单个县城而言确实太过吃力。
庞牧对此深有感触。
当年他自请下到平安县去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剿匪，当时几乎把所有青壮衙役带上也不过才六十来人，而且大部分还都是充数的，后期的真正战斗力基本都由他自己和侍卫团担当。
如果他们不去，再多一倍的衙役也是送菜。
所以那四个县城对眼前的局面无能为力，很正常，但消息捂了这么多年却无人上报，就很不正常了。
“说白了，要么有人受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要么就是偷懒，不想担风险呗！”齐远道。
水匪犯案主要针对往来客商，受害人遍布全国各地，单纯搜集证据就是个庞大的工程，很可能要持续多年。
而正常情况下，地方官员的职位三年一调动，也就是说，极有可能这一系列案子刚有点眉目，主办官员就调走了！
没人喜欢做无用功，更没人喜欢为他人作嫁衣裳。
而罪犯最狡猾的一点在于，多年来都在很有选择性的挑选对象：穷人不劫，豪商巨贾不劫，官船不劫。
前者是因为没有油水，后两者则是因为惹不起，所以倒霉的就成了中间的普通百姓。
这么一来，且不说那些客死他乡无人知晓的外地人，即便东窗事发，每起涉案金额小的几两，多的百十两，放到哪里都是不起眼的琐碎小案子。
这样的案子查起来麻烦，即便成功也不值得被当做政绩，所以地方官员尤其不爱管，无形中给歹人大开方便之门。
晏骄一针见血的总结道：“这样的情况并不罕见，如果遇不到特别有责任心的地方官，那就只能依靠中央的力量一锅端。”
说完，她就难掩好奇的问庞牧，“你准备借多少兵？一千？两千？”
话音刚落，庞牧和侍卫团就都笑了。
小八笑道：“大人说笑了，用不了那么多。”
晏骄有点不好意思，“这个我是真不懂。”
“水仗我也没打过，”庞牧坦白道，“不同于步兵或是骑兵，它还需要专业的水手等等。再者，那些水匪的家人留着也是后患，多多少少都要加以惩戒，如此一来，要的人就更多了。不过满打满算，八百人应该也就够了。”
“我把情况都写在信里了，卫所的人看过之后，若是觉得不够，想来他们自己也会调整。”
要说在座众人最大的共同优点之一，就是有自知之明。
庞牧和侍卫团身经百战不假，但都是陆路作战，专攻马、步军，不管是地理环境还是作战方式都与水军截然不同，再加上他对虎狼潭一带地形几乎一无所知，所以打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做指挥。
“咱们把那些官儿和案子理顺了，打仗的事儿就交给旁人吧。”庞牧乐呵呵道。
侍卫团面面相觑，忽然齐齐笑了起来。
“人家打仗咱们看着，这倒是新鲜。”
“先不说那些了，”庞牧摆摆手，“我打算明天，最晚后天放个人。”
众人闻言下意识的交换下眼神，笑容渐渐猥琐。
晏骄举手，“我有个人选，薛路。”
庞牧跟她击了下掌，“知我者，你也。”
离间计想要用好，人选是关键，搞下头几个小官儿没用，只有扳倒大的才能拔出萝卜带出泥。
林咏年纪大了，立场又过于坚定，除非有强烈的外界刺激，否则很难撬开嘴。
反倒是薛路，怂中带刚，貌似对庞牧极尽阿谀奉承，但他才四十多岁，如果能顺利度过这一关，政治生涯少说还有十多年，所以反而是最不可能倒戈的。
恰好他的位置又关键，很有搞一搞的必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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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干被传召来的地方官平时也算威风了，可如今都委委屈屈的挤在一个大院子里，恨不得晚上放屁、说梦话都不敢大声，当真度日如年。
十九这天早上，众人都在屋里吃早饭，好几个的脸色都跟从饭碗里扒拉出来屎一样难看。
瞧瞧，这算什么饭！
来了多少天了，每天早上都是雷打不动的葱油面上卧一个荷包蛋，中午两素一荤，晚上则是米粥配小咸菜！
他们都瘦了！
本就提心吊胆的，偏伙食又是这个鬼样子，昨儿就有人熬不住掀了桌子，非要好酒好菜。
结果好酒好菜没等来，倒有厨房里传了话，说定国公吩咐了，驿站本就不是长住的地方，朝廷拨的钱款也只限每人两天，若再多了，想吃好的就要自掏腰包。
末了，还特意提了一嘴：“定国公他们也是一样的。”
他们一样？他们怎么可能一样！谁都知道他那擅厨艺的老婆还带着两个丫头在身边呢，又有钱，想吃什么没有？
一群轻装简行赶来的人现在一听“定国公”三个字就想炸，偏偏又不敢，正憋得难受时，忽然见外面进来一个年轻的侍卫。
大家都认得他，正是定国公身边跟那个娃娃脸搭档的，便都本能的觉得对方又要搞幺蛾子，本能的紧张起来。
谁知对方目不斜视的进了院子，径直来到薛路所在的屋门口敲了两下，面无表情道：“你可以走了。”
众人硬生生从那副没有表情的脸上瞅出一点亲近来。
薛路先是狂喜，然后又忽然想起来什么，“是我一个人走，还是大家都走？”
其他官员不禁也竖起耳朵，腔子里的心砰砰直跳。
这不是软禁胜似软禁的日子，他们真是过够了。
小五侧着身子，好些人都将他“明知故问”的眼神尽收眼底，“装什么傻，自然是你自己。”
薛路是真傻了，“我自己？”
小五皱了皱眉，好像懒得跟他多费唇舌，嘟囔了一句“装什么傻”后，转身就走。
薛路心里咯噔一声，下意识看向院中其他探出头来的官员，果然见众人面上多了几分玩味。
他脑袋里嗡的炸开三个字：离间计！
“不是我！”薛路忙大声喊道，“我什么都没干！”
“这是他们的离间计，你们不要中计了！”
前一刻薛路有多么渴望离开这里，现在就有多么渴望留下，因为他知道，如果自己真的就这么不明不白的走了，接下来的后果绝对不会是自己想看到的。
他还要继续分辨，却已经有两个人麻利的替他收拾了行囊，二话不说就连拖带拽的往外送，边走边嗤笑道：“有理不在声高，您慌什么？”
薛路对他怒目而视，才要说话，却被另一人抢了先，“计什么计，人家怎么不挑别人？行了行了，快走吧，还能替咱们省些伙食。”
说话间，薛路已经踉踉跄跄的出了院门，剩下一众官员若有所思，表情越发沉重了。
小院中一片寂静，外头来的冷风刮得众人心里七上八下的，忽听渝西府司马高崎啐了一口，低声骂道：“呸，喊得跟真的似的。”
他这一声打破了短暂的沉默，回过神来的众人再看彼此时，到底不如一开始那么确定了。
这真的是离间计吗？
可前头定国公夫妇才当着众人的面说的，若转头就用，谁想不到？是不是太明显太低级了些？
更何况，手段如此简单粗暴，连半点遮掩都没有……史上有过这样明显的离间计吗？
本就不是多么牢不可破的联盟，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开始无法抑制的疯狂发芽，在每个人的心里蔓延。
“有理不在声高”
“怎么不是别人？”
刚才那两人说的这话也着了魔似的在他们脑海中不断回荡，一遍又一遍，挥之不去。
是啊，如果不是他，他急什么，怕什么？
这里这么多人，怎么偏偏就是他了？
对了，说起来，好像他是第一个来的，听说对定国公可奉承的紧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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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啥？没我的份儿？”晏骄惊讶的都站起来了，脸上写满失望。
庞牧失笑，招招手示意她坐下，耐心解释道：“毕竟咱们是要送上门去被人打劫，多少有些风险的。”
齐远等人也道：“是啊是啊，你就在这里等消息吧，后面审案子且有你施展的机会呢！”
晏骄也知道他们说的是事情，倒也没有胡闹，不过终究有些没精打采的。
事情是这样的：简单粗暴的使用了离间计后，众人又定下来钓鱼执法的计划。毕竟根据高崎提供的线索，那些水匪抢劫的财物应该已经全都挥霍掉了，即便他们端了贼巢，没有物证也不能定案。
所以拿现行就很关键了。
庞牧的意思是除了他们来时乘坐的大船之外，再跟一艘用石子等物伪装的小货船，给人造成一种外地富户搬家或是大举探亲的错觉。
毕竟年底了，不光老百姓，罪犯也要过年不是？而且又有那么多人，若是目标小了，很难一网打尽；可若是目标过大，又有直接放弃的可能，所以两艘船才最好。
晏骄自觉自己水性出类拔萃，这两年身手又有了长足进步，等闲三两个男人近不得身，正摩拳擦掌准备呢，结果发现“首发名单”里竟然没有自己！
被点为冲锋小队一员的白宁安慰道：“这不是闹着玩的，刀枪无眼，你又没用过兵器，到时候乱起来磕着碰着不是耍处。”
去不成是一回事，可说自己没用过兵器就不能忍了，晏骄哼哼两声，忍不住小声替自己正名，“那我以前也用过锅嘛……”
这话说的，她自己都脸红。
众人闻言，面面相觑，哄堂大笑起来。

第86章
单纯剿灭水匪，两百人足矣，反而是一干官员的处置更为麻烦。
薛路被撵出驿站之后的第三天，其余官员也陆续离开，明知他们不干净，却又不能直接杀了完事……想要活捉，还要带着证据的活捉，总是难免投鼠忌器。每家派去几十人暗中监视防备，零零碎碎加起来，八百人就剩不下多少了。
驿站距离水匪老巢尚有两日路程，但八百官军同时入城阵仗不小，再结合数名官员集体停驻驿站的动静，很容易打草惊蛇。
卫所派来的是千户韩简，不大到四十岁，也是老行伍了。他看过庞牧的书信之后，当即命手下几个百户将船只和个人装扮都伪装了，小拨直接奔赴约定的几个衙门外暗中观察，余下的几波则分别装扮成走亲戚的大户、做买卖的货贩等，或停泊码头，或入住客栈，他自己则直奔驿站而来。
韩简也是爽快人，跟庞牧等人相互见礼之后就感慨道：“说来惭愧，这点小事，竟还要劳烦公爷费神。”
事情说大？还真不算大，只是丢不起人。
他跟庞牧算是同行，哪怕功绩不如对方，官衔待遇没有可比性，也知庞牧出于好意，但武人不服输的本能依旧令他觉得羞耻：
自家地盘上的事自己却几年没听见动静，非让外头的人拉起大旗来，这不是生生打脸吗？
庞牧道：“也怪不得你们，如今军政分开，你们只管练兵，下头的人一不上报二不求援，你们却从哪儿知道去？”
若真提前听见动静，保不齐又要被人弹劾手伸得太长。
这一番话算是说到韩简心里去了。
他百感交集的朝庞牧拱了拱手，憋了半天才闷声道：“如今，到底不比往年了。唉，罢了，不提了不提了。”
韩简常年待在地方上，对于军改所带来的感受远比庞牧更为深刻。
他不是糊涂人，自然明白眼下的局面乃是大势所趋，也是历朝历代发展的必然。但明白归明白，这种处处受人掣肘，稍微有点动作就被人猜忌来猜忌去的被动和憋屈，实在令人难以忍受。
不过说起来，他在卫所待着还算好的，好歹能带兵练兵，不管什么时候也还能挺胸抬头的说自己是武将。
可那些地方上的什么司马、巡检的，手底下就那么几个衙役，个顶个歪瓜裂枣，一鞭子下去不遮阴凉，文不成武不就，算哪门子武官？
韩简在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了一回，其实也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他很快将代表指挥权的令旗掏出来，递给庞牧，没想到庞牧却摇了摇头。
“韩千户莫要玩笑了，”庞牧爽朗笑道，“我连洑水都是这几日临时抱佛脚学的，更从未跟水军打过交道，哪里干得来这营生？”
韩简一愣，心脏突突直跳，掌心都发烫了，“那？”
庞牧笑着将他的手往回一推，一切尽在不言中。
他也是带兵的，自然明白对他们这些人而言，最无法接受的就是不懂的人瞎指挥。
不是怕抢功，而是怕死人。
小小一面令旗代表的，可是无数活生生的性命呐。
先帝驾崩前有几年疑心病发作的厉害，看谁都疑神疑鬼，最后甚至一意孤行的派了自己的心腹去做庞老将军的顶头上司。
说来好笑，一个连最基本的排兵布阵都不懂的家伙摇身一变成了三军元帅，身系数十万人的性命。
结果那一次，大禄迎来了几年不遇的惨败，九万将士枉死，之前花了两年时间熬战才打下来的三座城池在两个月内丢失……
先帝还在迟疑时，满朝文武已经被吓破了胆，压根儿不用人联络，纷纷争先恐后的上书。
一夜之间，仿佛所有人都放下党派之争，成了大公无私的忠臣，死谏的折子雪花一样飞到龙案之上……
韩简低头看了令旗许久，忽然站起身，长长地吐了口气，朝庞牧一抱拳，“末将领命！”
上次打仗是什么时候的事，已经久的快要记不清了。
随着这一抱拳，他清晰的感受到身体深处某种被压抑已久的东西一点点挣脱束缚。
庞牧从来说到做到，承诺不插手指挥就真的半点不掺和，韩简排兵布阵的过程中他一句话没说。不过明显水军全新的作战方式令他感到新奇，围观过程中频频点头。
庞牧的全力配合和退让令韩简欣喜不已，于是很爽快的将留在陆地监视一众官员的士兵交到他手中，庞牧并未推辞。
能在虎狼潭一带装瞎混到现在的官员没有纯粹的无辜者，当然，他们也不是傻子。
离间计确实起效了，但那些官员同时也起了疑心，半信半疑的回家之后并未轻举妄动。
对薛路这个关键人物，庞牧特意委派小五暗中监视。
小五最擅长藏匿行迹探听消息，如果他都发现不了什么，那么也就不必指望旁人了。
回到衙门之后，薛路并未表现出一丝异常，依旧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如果不是小五曾亲眼目睹他被迫离开驿站之前的失态，又一路眼珠不错的跟回来，几乎要怀疑眼前的薛路是被人冒名顶替的了。
晏骄道：“很沉得住气啊。”
庞牧把小五传回来的纸条在掌心敲了几下，然后放在蜡烛上点燃了，“情理之中的事。”
晏骄不太喜欢眼下这种被动的局面，“那要是一直没动静？”
离间计什么的，不就打水漂了吗？
庞牧笑了笑，“不会的。”
要知道同一批来的可是足足有十多位官员呢，那些人家世不一、经历各异，现在的官阶和面临的实际情况也不同，这也就意味着，哪怕同样的事情落在他们头上，即将到来的后果也有天壤之别。
薛路能做到知府的位置，有现在的表现并不奇怪，可其他人能顶住各方面的压力吗？
只怕未必。
而只要有一个人崩溃，那么他们就能顺着这个口子，一鼓作气的撕下去。
因为准备比较充分，韩简指挥的战斗远比想象中结束的更快。
“一多半都是亡命徒，不见棺材不落泪的东西，没法子叫他们束手就擒……”归来的韩简脸上冒出来一层细细密密的胡茬子，虽然有些疲惫，但也难掩兴奋之情，毕竟这两年天下大定，想找场像模像样的仗打都不容易。虽然只是双方参战人数几百的小规模战役，他已经很知足了。
那些水匪基本都是附近的泼皮无赖，或许早年还怕官兵，但这几年作奸犯科下来，胆子早已经大了，只怕恨不得捅下天来，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的劝降想都别想。
当出去喊话的人顶着漫天箭雨回来时，韩简就知道只能强攻，只有先打的对方疼了怕了才有进行下一步的可能。
事实也确实如此，他带去的人一口气杀了二十多个水匪，把那一带的水域都染红之后，这才有人怕了……
“咱们的人有伤亡吗？”庞牧显然更关心这个。
韩简点头，“有，死了一个，伤了九个，不过只有一个重伤，养几个月也就行了。”
当年的老兵们已经退的差不多了，如今他手下带的大多是新兵蛋子，虽然平时没缺了训练，但真正意义上的战斗毕竟不是友军对练能比的。作为第一次真刀真枪干仗的队伍，有这个低战损已经很不错了。
水匪的实际情况比高崎说的还要强一些，头领倒是五个没错，不过喽啰的数量已经到了六十多人，而留在大本营洗衣做饭等搞后勤的也并非手无缚鸡之力，甚至韩简手下重伤的那个就是因为轻敌，被一个洗衣裳的大娘一刀扎在肚皮上，险些回不来了。
跟敌人面对面打硬仗伤了残了都不丢人，可这个？
说起这事儿韩简还有些羞耻，“太大意了。”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那些水匪整年干的都是亡命营生，跟他们混在一起的亲朋好友怎么可能不知道？
既然明知干的是掉脑袋的买卖还上赶着凑上去，肯定也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庞牧摇头，“不是大意，而是他们还不是合格的士兵。”
真正上过战场的人才会明白，永远不能轻视任何一个出现在敌方阵营的人，不管对方是老人还是小孩，是男人还是女人，抑或是看上去脆弱无助的孕妇。而显然韩简带的那些新兵完全没有这种觉悟，思想中还保留着原来老百姓的那一套，所以……没死算他命大。
韩简怔了下，然后点头，“您说的是。”
想了下，他又道：“有了这一回经验，想必那些人都能长记性了。对了公爷，接下来咱们怎么办？”
“凉拌，”庞牧说了句从晏骄那儿学到的俏皮话，虽然是玩笑的口吻，说出来的话可一点儿都不含糊，“按律量刑，该杀的杀、该关的关，该流放的就流放，回头咱们分头递折子就是了。”
水匪倒是好办，庞牧完全可以就地处置，真正难办的是那些官员，还得细细掰扯。
不过得尽快，不然就赶不上廖先生师父的寿辰了，那可是大大的不美。
于是他连夜开审。
五个水匪头子死了三个，那个以嫖娼为唯一消遣的孟老三神奇的活了下来，并且在公堂之上大言不惭的叫嚣他们这是劫富济贫。
然后，这些劫富济贫的大侠们贪婪的视线就停在晏骄和许倩身上下不来了。
多稀罕呐，公堂上竟然有女人，还是两个挺年轻漂亮的女人！
“二十板子。”庞牧平静道。
也不必旁人，许倩亲自拉着宋亮上场了。
她笑着将十根指头挨个捏的啪啪响，然后抓起板子试了试手感。
大人说过的，要让天下所有轻视女人的人知道厉害，包括各个方面。
刚开始孟老三还色眯眯的盯着她瞧，口水滴答的嘿嘿傻笑，结果一板子下去，他脸上的血色都褪了个干干净净。
超出想象的强烈疼痛在一瞬间剥夺了他的全部注意，让他根本叫不出声来，只能拼命张大了嘴巴，头脸脖子上青筋暴起，活像一条被人现场抽筋剥皮的鱼。
二十板子下来，孟老三和四当家狗子的裤子都烂了，根本跪不住，只能凄凄惨惨的趴在地上。
齐远在上面阴测测的问了句，“好看吗？还看吗？”
两人连摇头的力气都没了。
花好看，可是他娘的有刺，还是毒刺！还没碰上就快翘辫子了。
庞牧这才接上他们之前的话，“你们不是劫富济贫。”
“你们不是好汉，只是一群欺软怕硬的懦夫、渣滓、败类，连粪坑里的蛆虫都比你们强。”
脑袋掉了碗大个疤，大不了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孟老三和另一个头目可以欺骗自己不怕死，但却不能容忍这种来自地方的言辞羞辱，气的刚被打的惨白的脸上几乎又要冒出血来。
庞牧不给他们分辨的机会，“不然你们怎么不刺杀官员、不劫掠巨贾，反而专挑那些势单力孤的中等老百姓和小商小贩下手？”
同为官员的韩简有些不自在的挪了挪屁股。
他偷偷瞟了庞牧一眼，没说话。
“所以，别跟我提什么道义、好汉，你们只是一群连乞丐都不如的罪犯。”庞牧的眼神中满是淡漠和鄙夷。
只知道对百姓下手的畜生，他瞧不上。
孟老三气急，也不知哪儿来的勇气和力气，竟气若游丝的回骂道：“你也别在爷爷们跟前充什么替天行道，你不是懦夫，你不欺软怕硬，那你怎的不去杀贪官，却来捉我们？还不是贪生怕死？”
他娘的，总不能白挨了这顿打。
韩简拍案而起，怒道：“放肆！”
庞牧只是摆摆手，竟然十分平静的接受了孟老三的指责，“捉贼捉赃，这道理你们也明白，我们拿了你们的现行，你们该死，可那些官儿都，好吧，至少目前看上去无辜，最多是个治理不力的罪名，我们没有证据，所以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被高高举起轻轻放下，然后等风头一过，换个地方继续做官。”
孟老三呆住了。
他不知道庞牧的来头，就觉得对方肯定是上头来的大官，可到底多大，他想象不出来。
他出身低贱，眼界有限，总觉得知州、知府相公就够大了，可这几年不还是装着什么都不知道的？
都是为了银子，谁比谁高贵？
但万万没想到，竟有一个官儿，竟然，竟然真就这么大大方方的坦白他就是欺软怕硬？
“这不公平！”另一个叫狗子的头目不服了，很有点出离悲愤的喊道，“凭什么，凭什么他们还能当官？老子们就要被杀头？”
他就是看了一眼女人就被打了个半死！
庞牧马上反问：“你们自己做的祸事，与他们何干？”
狗子疯狂扭动着血淋淋的身体，瞪大眼睛喊道：“你是不是傻？他们可是收了我们的银子！不然你以为爷爷们怎么直到今天才落到你们手上？”
韩简：“……”
陪审的晏骄：“……”
认识这么久了，她还是头一回听见有人骂庞牧傻。
庞牧沉默半晌，忽然道：“挺精神呐，看来是打的轻了。”
孟老三猛地打了个哆嗦，抢先一步拧了狗子一把，然后一边疼的倒抽凉气，一边试探着道：“他们真不清白。”
庞牧两手一摊，似乎也很是无奈，“那可是朝廷命官，无凭无据谁敢轻举妄动？”
说完，他带着几分同情的看向孟老三，叹了口气，“你们这几年作威作福也够本了，左右都是要死了，就别自讨苦吃了，好歹还能留个全尸。”
要不是被打了二十板子，孟老三绝对能从地上蹦起来。
狗屁的全尸，他要是真死了，全不全尸的有什么分别？难不成脑袋按到脖子上，就能再活过来？
狗子在地上满身冷汗的哼哼道：“天下乌鸦一般黑，这些狗日的狗官，是要拿咱们做替罪羊啊！”
孟老三狠狠地往地上啐了一口，再看看好像有点欲言又止的庞牧，忽然生出一股豪气，“呸！就是老子死了也不能叫他们好过！临死前拖一个官儿垫背，值了！”
晏骄忽然嗤笑一声，“别说大话了，你们不过小小水匪，人家可是官，天壤之别，你凭什么拖？”
“事到如今，你们还看不明白吗？你们就是地上的蚂蚁，在虎狼潭的所作所为对朝廷而言不过小小水花，无关紧要，现在有人不想看到这些水花，所以你们就要死。无需深究想让你们死的究竟是谁，因为杀死你们就像碾死地上的蚂蚁一样简单。”
同床共枕了这么久，庞牧太了解晏骄戳人痛脚的本事了，但韩简不行。
刚完成剿匪任务的韩千户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位传说中的女捕头，比起敬佩，他的眼神中恐惧更多一些。
何其歹毒的言语，可偏偏……很可能就是真话。
然而晏骄的刺激还没结束，“认命吧，你们永远都只会是上不得台面的填旋，有人想让你们死，你们就得乖乖去死。”
孟老三这些水匪都是社会最底层出身，来自各界的鄙夷和蔑视充斥在每一个人的人生中，所以作为匪盗时那种掌控他人生死的扭曲成就感总能令他们迅速沉沦，欲罢不能。
而现在，他知道自己要死了，就在这大堂之上，也还是没人瞧得起他！
所有人都在嘲笑他，嘲笑他的不自量力。
一个女人，就连一个女人都觉得他在说大话。
“啊啊啊啊！”孟老三突然崩溃大喊起来，眼泪鼻涕瞬间淌满脸，“我不服我不服我不服！”
“老子死了，他们也别想好过！”
“账本，我知道大当家的有账本！”

第87章
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晏骄曾很不理解为什么总有些犯罪分子保留账本这种随时都可能变成协助本人下狱的证据，可后来却慢慢回过味儿来：
比起账本原本的收支记录功能，记账人明显更将其视为保命符，或者说同归于尽的手段。
据孟老三交代，他和死了的另外两位当家曾无意中听大当家提起过账本，但却从未亲眼见过。
见庞牧眉毛一挑，右手朝着那一壶令箭蠢蠢欲动的样子，孟老三忙抢道：“大当家的女人知道！她肯定知道！”
“大概是三年前吧，我们劫了一艘商船，本想勒索点银子，可一不小心把那男人弄死了，大当家看中了那女人，就留下做了压寨夫人。那女人也是怪，虽然死了男人，倒也没跟寻常女子似的寻死觅活，又哑巴似的不爱说话，久而久之，大当家还真上了心，好些事儿他不跟兄弟们说，却说给那女人听。”
说起这事儿的时候孟老三没有一点儿不得劲，仿佛他口中那个无辜枉死的男人只不过是再普通不过的一只鸡或是鸭，而非活生生的人。
韩简忽然觉得有点恶心。
不必庞牧特意吩咐，在听孟老三说起时，晏骄已经让许倩去找了。
庞牧杀过许多人，但他敢指天誓日，死在他手下的都是该死的，他打从心底里厌恶杀戮。
但孟老三这一伙水匪不同，或许还没到以杀人为乐的地步，但在他们眼中，或许世人跟待宰羔羊没什么分别。
想要钱财，就去抢；有人阻拦，那就杀。
叫人将孟老三和狗子拖下去之后不久，许倩就带了一个孕妇过来。
那女人约莫二十五六岁年纪，容貌清丽，可眼神却带着点儿行尸走肉一样的空洞。
不管爹娘做了什么事，尚未出世的孩子总是无辜的，庞牧叫人搬了个小凳子给她。
那女人木然的福了一福，沉默着坐了下去。
晏骄下意识看了庞牧一眼，虽然还没开口问，可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庞牧对晏骄打了个手势，示意她发问，自己则带着韩简等人默默退了出去。
等屋里的人只剩下晏骄和许倩后，她亲自倒了一杯热茶递过去，“你是哪儿人呐？”
那女人有些意外的抬头瞟了她一眼，愣了许久才缓缓接过茶杯，良久，才摩挲着杯壁道：“您想问什么就问吧。”
晏骄眨了眨眼，倒也没强求，当即换了个问题，“那我该怎么称呼你？”
一个女人先是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男人被杀，然后又被迫跟了杀夫仇人，现在跟怀上了他的孩子……没彻底崩溃算她坚强。
那女人抚摸茶杯的动作停了下来，微微拧着眉头想了许久，久到晏骄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我娘家姓许。”
她的声音很好听，还带着些因为长久不开口造成的生硬，越发深刻的透出几分愁绪。
“许娘子，”晏骄试探着说，“我这么叫你成吗？”
许娘子似乎很不习惯被征求意见，眼神飞快的闪了闪，眼底就慢慢沁出一点亮晶晶的液体。
“嗯。”
“许娘子，这几年委屈你了，不过眼下我们有件事需要你的帮忙。”晏骄一边仔细观察着她的神色变化，一边说道，“你知道那水匪头子有账本或是其他比较隐秘的东西吗？”
提起水匪头子时，许娘子抓着茶杯的手猛地攥紧了，指关节都泛了白。
她的身体微微颤抖，过了会儿才咬着嘴唇点头，“知道。”
晏骄不由喜上眉梢，“在哪儿？”
许娘子深深地吸了口气，“他，我们住的那个屋子前头有一片芦苇荡，就在第三个弯的下面，他埋了两个铅做的箱子，边缘都用蜡封住了。我识字不多，但曾听他亲口说过，那是保命的东西。”
顿了顿，许娘子又神色淡漠道：“应该还有些赃银和珠宝首饰。”
没想到这么容易就问出来，晏骄忙叫了小六进来，如此这般说了一回，让他马上告诉庞牧带人去挖。
小六听后目瞪口呆，“好家伙，直接藏在河里？”
若是没有许娘子帮忙，他们就是想破头也想不到竟然会在那里！
接下来，晏骄又问许娘子有没有见过那水匪头子跟某些官员会面，或是其他线索，许娘子就一无所知了。
“他很瞧不起女人，”许娘子道，“也不许任何一个女人主动问任何事。曾经有个小姑娘因为多往他屋子里瞧了一眼，第二天就被喂了鱼。”
她之所以能活到现在，就是因为活的像个死人。
晏骄和许倩都沉默了。
过了会儿，她道：“他死了，你自由了，需要我们送你回家吗？”
几年与世隔绝的日子过下来，许娘子对许多事情的反应很有些迟钝，她好像花了好久才明白过来晏骄的意思。
“我没有家了。”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她垂下眼睫，看着微微隆起的腹部，木然道，“何况是我这样的脏水……”
“你不脏！不是你的错！”许倩忍不住大声道，两只眼睛红彤彤的，“错的是他们，你才是受害者！”
许娘子盯着她瞧了会儿，忽然有些生疏的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稍显僵硬的笑容，然后眼睛里刷的滚出来两行泪。
“谢谢你。”
话虽如此，那又如何呢？
世人总是苛待女子，若她的事情传出去，所有人只会骂她是人尽可夫的荡妇！
而现在，她，她甚至还怀着杀人犯的孽种……
晏骄不知该如何安慰她，只好生硬的扯开话题，“你介意说说当年的情况吗？如果可以的话，我可以帮你讨回公道。”
许娘子凄然一笑，“事已至此，讨不讨得回来，还有什么意义么？”
晏骄听她说话颇有条理，遣词造句也不似寻常村妇，又记起方才她说识字，便问道：“冒昧的问一句，你娘家是做什么的？”
许娘子犹豫了下，还是说：“我爹，是个落魄秀才。”
似乎这个话题牵动了她满腔愁绪，顿了顿，许娘子第一次主动道：“他没什么本事，考不中又不愿意做活，便将我卖给一个本地财主做续弦。”
说到这里，她脸上忽然浮现出一种久远的仇恨和解脱交织的复杂表情，让她原本清秀的脸看上去有些扭曲。
“他死了，我半点不伤心，他虽不是匪，可关起门来在我身上做的，却比匪盗还不如！”
晏骄明白许娘子为什么能熬下来了，不由得对这个苦命的女人更添几分同情。
她本是秀才的女儿，如果爹娘是个正经本分人，或许本该嫁给一个朴实本分的读书人为妻，哪怕不能皇榜高中，可至少会安稳一生。
但她没有，她的第一任丈夫便毫不留情的将她尚未来得及绽放的人生拖入深渊……
或许在许娘子的心里，跟着原来的丈夫或是水匪，并没有什么差别。
不过都是行尸走肉罢了。
许娘子望着地面怔怔出了会儿神，忽自嘲一笑，“至少那水匪，杀了人抢了银子之后，还会对我嘘寒问暖……”
这笑简直比哭还叫人难受。
没什么好问的了，晏骄也问不下去了。
她不由放软了声音，拉着许娘子的手道：“都过去了，你还年轻，待尘埃落定再好好寻个出路，日子还长着呢。”
许娘子低头瞧着她抓着自己的手，红润、纤细、有力，连指甲缝里都透着满满的活力。
跟自己截然不同。
是啊，日子还长，可她却已经太累了。
晏骄又安慰了许娘子几句，叫人在租的小院里收拾了一间屋子出来，对许娘子道：“你先歇着，有什么事儿，好好睡一觉再说。”
许娘子盯着她看个不停，安安静静的听她絮絮叨叨的安排，柔柔的笑了下，“你是这几年来，头一个待我这样好的人。”
晏骄一怔，反而有些不好意思，“都是女人，嗨，也没什么。”
许娘子直直的看了她许久，好像想说什么话，可过了好久，却只是深深的福了一福。
晏骄重新回到前头的时候，许娘子口中的铅箱子已经被挖回来了。
正如她所言，其中一个箱子里放的是银两和各色贵重的珠宝首饰，另一个扁平的小箱子，或者说小匣子里则是用油纸包裹了六七层的账本。
那水匪头子不识字，记账本用的也是水手之间惯用的一种特殊符号，庞牧他们都不认得。
不过这没关系，因为活着的水匪还有很多，随便一个人就能认出来。
看过账本之后，晏骄不得不承认能拉起百多号人的阵仗，那水匪头子还是有点头脑的。
他也知道官府不可能真的放任自己在眼皮子底下胡闹而不管，可如何行贿，却是一门大学问。但显然他在这方面很有些无师自通的天分。
根据虎狼潭周围行政区划和衙门的分布，他将诸多府州县分成几大类：
单纯是县城的，不管，直接行贿上一级州官，因为县令基本不可能越级上报，所以只要堵住州官的嘴就行了。
如果是府城和州城、县城并存的，那么就直接贿赂知府，只要打点好带头的，下面的还怕什么呢？
其实他们每年贿赂几位官员的银两并不算多，给薛路的也只有千八百两，但对薛路而言，虎狼潭也不过一个随时都可能离去的泥潭罢了。即便真的下死力气整治匪患，功劳也不会太大，既然有钱拿，何不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左右一去不返的人年年都有、处处都有，谁有证据证明人就是折在虎狼潭？而那些水匪都是亡命徒，平时又分散，但凡有一个漏网之鱼，他都会有危险，何苦来哉？
看完账本之后，庞牧问小六，“小五那边还没消息？”
小六点头，“薛路还真是沉得住气。”
恐怕就连薛路本人也没料到，那一伙大字不识一个的水匪竟然还有记账的习惯。
小八觉得有点儿难以想象，“薛路堂堂知府，竟然只要几百两就能封住嘴？”
也太不值钱了吧？！
庞牧抖着账本道：“他出身寒微，也没有特别过人的功绩，听说这几年是牟足了劲儿往上爬。既然如此，少不得使银子打点，可就他那点身家和背景，哪里经得住折腾？蚊子再小也是肉，能划拉点儿是点吧。”
知府明面上的俸禄才多少？一千两，着实不算少了。
齐远皱眉道：“可就算有这个账本，也不太可能一口气扳倒薛路吧？”
谁又能证明这账本不是污蔑呢？最多也只是怀疑罢了。
晏骄斜眼看着他，啧啧几声，“你太嫩啦。对绝大部分朝廷官员而言，这种程度的怀疑已经可以算作致命伤。”
齐远失笑，上上下下将她打量几回，啧啧道：“到底是晏大人，如此深思熟虑。”
众人正说笑间，韩简那边却来了消息：账本上的一个叫黄本的知州本就因为离间计而惶惶不安，得知官军剿匪的消息后直接崩溃，意图连夜逃跑，结果被提前埋伏在四周的士兵捉了个正着，已经在往这边押送了。
众人大喜，“真是雪中送炭啊！”
黄本到时已经是夜里了，晏骄正要跟庞牧一起审案子，小六却进来道：“小银说许娘子那边不大对劲。”
许娘子之前叫了一回热水沐浴，然后就说要休息，外头的人也没打扰。
因晏骄怜她身世，特意嘱咐小银多照看些，才刚小银便亲自过去送饭，结果敲门却无人应答。
晏骄心里没来由的一咯噔，忙跑过去一看，果然见里头黑漆漆的，一点儿光亮也无。
她抬手敲了敲门，没有动静，暗道不妙，直接抬腿踹门而入，结果映入眼帘的便是悬在半空中的两条腿。
片刻死寂过后，小银的惊叫划破天际。
许娘子死了。
沐浴过后，她换上了晏骄送过来的干净衣裳，自己吊死了。
“是我大意了。”晏骄看着已经盖上白布的许娘子，喃喃道，“是我大意了。”
许娘子之前哪里是不想开口，而是根本就存了死志。
生父不靠谱，生母软弱，动辄打骂自己的丈夫又被人杀了，而她跟着仇人过了几年，又怀了对方的孩子……
世间虽大，却早已没了她的容身之所。
庞牧捏了捏她的手，叹道：“哀莫大于心死，她自己不想活了，又岂是你拦得住的？”
防得了一时，难道还能防得住一世？
这种事情除非自己想开，不然神仙来了都没用。
晏骄摇了摇头，只觉得喉头像堵了一团棉花，又酸又痛。
这样可怜的一个女人，就在不久前还冲自己笑来着，怎么说没，就没了呢。
许娘子的自杀让晏骄在接下来几天都有些恹恹的，同时也让她在对水匪的处置问题上格外严苛，以至于韩简看她的眼神都不大对了。
自己好歹还抓了活口回来，这位晏捕头一开口，可是恨不得要将这些人统统砍了祭天呐……
当然，晏骄自己也知道全部都杀了不太可能，不过那十几名主犯基本上手上都沾血，其中不乏是在外地打杀人命后流亡到此的，这些该杀。
至于剩下的，都根据所犯罪行的轻重或刺配或入狱或仗责。
几名主犯和账本上有名的几名官员都押解入京，前者交由刑部备案，后者则需要圣人亲自处置。
转眼已是十一月初，雪都下了几场，放眼望去，滔滔江水两岸皆是苍茫一片，连日头也灰蒙蒙的，道不尽的苍凉。
晏骄出钱替许娘子修了一座坟，临行前去上了一炷香，烧了些纸钱，低声道：“愿你来世平安喜乐。”
庞牧静静地等着她转身，“走吧？”
晏骄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小小的墓碑，就见不过眨眼功夫，上面已经落了一层薄雪。
她缓缓吐了口气，“走吧。”

第88章
晏骄一行人因水匪的案子耽搁了许多天，原本宽裕的时间也变得紧张起来。于是接下来的日子里，众人不敢再停，日夜兼程。
越往南走雪越少，待到距离萍州只剩约莫五六日路程时，已经完全瞧不见雪，花草树木郁郁葱葱，河里也没有冰碴了。
南方湿润多雨，一言不合就毫无征兆的下一场，空气倒是比北方清新许多，连带着皮肤都好了。
然而好景不长，接连七天没见日头后，一干来自北方的成员们对着一箱因为不小心弄破油纸而返潮发霉的衣裳，已然濒临崩溃。
小六抓着身上憋出来的疹子抱怨道：“以往在北边都是干的流鼻血，满脸爆皮，如今倒好，要是哪天忘了烘被褥，整晚都潮乎乎的！”
大家哪儿经历过这个啊，他有几件衣裳都快馊了！
南方本就潮湿，他们又走的水路，这些日子洗的衣裳就没自然风干过，全都架在火炉边烤干的。
冯大夫给他拿了一回脉，开了一副方子，“三碗水熬成一碗，然后小火熬成药膏子，放凉了抹上。下一个！”
同行众人中九成以上迄今为止都只在北方打转，冷不丁在南边的河上漂这么久，接二连三的出问题，他这几天着实忙的不可开交。
“我我我！”齐远左一下右一下的将小四小五挤到一边去，大马金刀的去冯大夫跟前坐下，揉着胳膊道，“这几天膀子连带着半边脊梁都疼得厉害……”
冯大夫头也不抬道：“湿冷以至旧伤复发，实属正常，回去抱个汤婆子就好了。下一个！”
话音刚落，小四小五就一左一右的拽着齐远的胳膊往后拖……
众人正闹腾时，见庞牧脸色不善的推开门进来，都跟耗子见了猫似的站直了。
齐远也顾不上疼了，低声问道：“睡了？”
庞牧点点头，揉了揉明显憔悴不少的脸，“睡了。”
这几天大人都纷纷出状况，更别提孩子了，饶是千万个小心，可平安还是连着拉了两天肚子，肉嘟嘟的下巴都微微带了尖儿，眼见着奶膘都耗损了。
平安一直是个很健壮的孩子，从出生到现在还是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生病，整个人都蔫了，大家都心疼得不得了。
弟弟病了，熙儿也没了玩闹和读书的心思，白宁做主停了他的功课，算是提前放假。
生病的小孩子难免更缠人些，才刚一群人哄着平安吃了药，熙儿又使出浑身解数逗他玩了会儿，现在两个孩子都累了，头挨着头睡的正香。
老太太这几天跟着夜不安寝食不下咽，偏自己也年纪大了，晏骄生怕再添一个病号，就让庞牧送她回房休息，自己和白宁两人留在床边看着。
屋里炉子烧的旺旺的，时不时发出细微的炭火爆裂声，暖融融的空气混着香炉里飘出来的安神香，让人不自觉放松下来。
然而外面仍是细雨连绵，打在窗纸上针扎似的，细细密密的响个不停。
白宁侧耳听了一回，无奈的叹了口气，“下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平安怀里还抱着当初临泉亲手做的那只会飞的木鸟，也不知梦到了什么，小嘴儿一嘬一嘬的。
晏骄轻轻摸了摸瘦了一圈的小脸，脑子里疯狂划过无数滋补的食谱，恨不得立刻就把原来的肉包子脸补回来。
中间熙儿醒了一回，眼睛都没睁开的就含糊不清的嘟囔道：“弟弟，不苦不苦……”
难得生一回病，平安把过去几年的娇都撒出来了，哄着吃药都跟打仗似的，三十六计轮流上，显然这种“劳累”一直延续到了图小少爷的梦境中。
白宁啼笑皆非的替他拢了拢额发，又轻轻点了点他的额头，“张口闭口的弟弟，你倒是个好哥哥。”
说到这里，她忽然叹了口气，“我还是想不大明白，许娘子为什么要寻死呢？”
“之前那么艰难的日子都熬过来了，现在自由了，为什么反而不活下去？”
晏骄拨弄了下炭火，从里面翻出来一个灰突突的疙瘩，用火钳夹出来抖擞干净后呼着气掰开两半，白宁这才愕然发现竟然是个烤红薯。
晏骄熟练地剥掉外面脏了的皮，放在嘴边轻轻吹了两下，这才淡淡道：“我可以理解她，却并不赞同。”
“以前她没得选，只是一具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只剩下求生的本能，所以能活着。可等她有的选时，却发现早已失去了所有生存下去的理由，实际上，还是没得选，所以她绝望了。”
许娘子无疑是个外柔内刚的女人，她渴望被温柔对待，渴望自由美好的生活，所以当她意识到余生必将与流言蜚语和指指点点为伴后，毅然赴死。
白宁剥红薯皮的动作停住了。
晏骄垂了眼睛，盯着不断散发热气的红薯瓤看了会儿，轻声道：“她自由了。”
死是很可怕的事，她真是一个勇敢的女人。
“娘，”正说话间，平安揉着眼睛醒来，他本能的吸了吸鼻子，迷迷瞪瞪的朝香气来源处哼哼道，“饿。”
刚冒出来的一点哀伤瞬间消失不见，晏骄噗嗤笑出声，忙将手擦干净，将他揽在怀里，晃了晃热乎乎的红薯，“想吃吗？”
平安吞了吞口水，乖乖点头。
他一醒来，熙儿也睡不着了，也跟着嚷嚷喊饿。
白宁揉了揉儿子的脑袋，对晏骄道：“我去叫饭？光吃这个也不成啊。”
都病了呢，还吃烤红薯，听上去也太惨了点。
“你坐着吧，”晏骄笑道，朝外喊了声，“小银，把厨房里热着的米粥端两碗来。”
平安搂着她的脖子撒娇，踢着短腿儿抗议，“要吃肉。”
晏骄戳了戳他瘪下去的小肚皮，又是心疼又是好气，“就没忘了吃肉。”
晏骄示意白宁在炭盆里扒拉了一会儿，后者惊讶的发现又弄出来一个荷叶包着的泥疙瘩，敲开一看，竟然是一大包预先调好味道的肥瘦相间的排骨，看晏骄的眼神都不对了。
你啥时候塞进去的？
“冯大夫说了，两个孩子这几天肠胃都有些弱，不好吃油腻不消化的，”晏骄道，“可到底是长身子的时候，也不能真清汤寡水的，就教了我一个折中的法儿，弄些碎肉沫到稠稠的米粥里，带着米脂，热热的喝一碗也就是了。”
白宁恍然，点了点头，不过马上又发现了一个问题。
她飞快的计算了下排骨肉的可能用量，“这也用不完啊。”
晏骄义不容辞道：“浪费可耻，看来只有我们牺牲自我，主动消灭这些该死的余孽了！”
白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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庞牧接到了京里的消息，一目十行看过之后难掩兴奋之情，立刻就要去跟晏骄分享。
结果尚未从看护孩子的疲惫中缓过来的定国公推开门之后，愕然发现满屋诱人的肉香中，老婆孩子正抱在一起打饱嗝。
庞牧：“……”
晏骄飞快的抹了抹嘴，一脚将那一团排骨残骸和红薯皮等踢到床下，一脸无辜的问道：“什么事？”
庞牧沉默片刻，“我看见了。”
晏骄也沉默了下，用手指比划了一咪咪，“小白说饿了，我就顺带着吃了一点儿！就这么一点儿。”
刚带着熙儿遛弯回来的白宁：“……你胡说！”
谎言当场破灭的晏捕头决定发挥官场锻炼出来的无耻，马上生硬的转移话题，“哎呀，你手里拿的什么？谁写来的信？”
庞牧叹了口气，上前往她下巴上擦了下，然后将证据展示给她看，“漏了。”
就见他指腹上，赫然是一抹红棕油亮的痕迹。
白宁已经因为丢不起人抱着孩子跑了，小病号平安却毅然决然的出卖亲妈，一边张着胳膊要抱，一边欢快的说道：“爹，娘烤排骨，说偷偷吃格外香。”
晏骄眨了眨眼，嘿嘿一笑，直接抢了信过来看。
信是邵离渊写的，老头儿先酸溜溜的数落了他们走到哪儿搅和到哪儿的精神，然后才是正题：
月初圣人忽然说今年太学成绩不如以往，直接点名斥责了几位教授，首当其冲的就是王文斐的爹□□。
虽然实际上所有人都知道今年的太学和往年一样优秀，但□□还是诚惶诚恐的上了请罪的折子，说自己才疏学浅有负皇恩，又要请辞云云。
其实这招以退为进基本上混官场的人都会用，但万万没想到，圣人当场准了，命□□回家闭门思过，却没说重新启用的日子。
紧接着，三天后的朝会上，圣人又说户部做了一团糊涂账，打回去重做不说，尚书以下户部有头有脸的官员都被罚俸。
本来混到那种级别的官员主要收入也不在俸禄了，可关键是年底圣人施恩的时候，人家沐浴恩泽，自己却被罚俸……丢大人了！
而其中被罚得最狠的，正是王文斐的叔父。
要知道，王家可是出了一位太后，哪怕她老人家平时从不主动为娘家要好处，但圣人至孝，也都一直主动照应着。
可现在，宫中赏赐不到往年一半不说，族中一位在文人士子中地位崇高、一位在官场呼风唤雨的主战力更被先后斥责、惩处，谁都能看出不对来。
这种猜测在一道圣旨下去，将渝西知府王文斐贬为知县后，直接变为现实。
哪怕没有证据能够直接证明王文斐收受贿赂、无视百姓，但他的不作为已经触怒圣人。若非还顾念一点亲戚情分，直接一撸到底也不难。
庞牧提着儿子在屋里转圈圈，抽空跟晏骄说笑，“太后从不轻易表态，可这回也恼了，听说连着几天都有王家的命妇请求入宫，都被她驳了。这还不算，太后前脚派人传话说凤体抱恙不便见人，后脚却马上同意了其他几位命妇入宫请安。”
晏骄哇了一声，“这打脸够狠够响的。”
瞧瞧吧，我不能见你们，却偏偏能见别人，为啥？看你们就来气呗！
她又把信飞快的看了一遍，将信纸举在空中抖了几下，笑道：“得了，王文斐下来镀金后回朝速度升迁的如意算盘算是落空了。”
本来他才不过三十来岁就做到渝西知府的位置，已经有许多人不满，不过是碍于太后的情面不便言明罢了。
若他勤勤恳恳爱惜羽毛也就算了，可偏偏耐不住性子，急躁成这个样子，不怪大家迫不及待的痛打落水狗。
而且王文斐是长房嫡子，这回东窗事发后，整个长房都会被牵连，哪怕做给圣人和天下人看呢，王家也必然会将资源倾斜到其他晚辈身上，他以后想要升迁，只怕是难上加难。
从原来的天之骄子沦为弃子，中间巨大的落差足够王文斐回味一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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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抵达萍州码头时，已经是腊月十一了，距离廖无言师父的寿辰还剩九天，而廖无言和图磬还没到。
因为廖无言难得皮一回，准备给师父一个惊喜，众人先在外头驿站休整一日，第二天一大早才浩浩荡荡的往城中去了。
江南水乡，处处可见小桥流水，本地土生土长的人物也都纤细袅娜，行走间十分动人。
然而谁也没有心思赏景：
因为，又下雨了！
齐远沉默着搂紧了小暖炉，小六叹息着往头脸脖子上抹药膏，一个赛一个的愁苦。
萍州依河而建，不似北方正南正北，一群人顶着凉嗖嗖的雨线走了半日，终于来到廖无言之前说过的大院子外。
雨声潇潇，书声琅琅，竟是许多孩童在大声念诵。
众人面面相觑，都不自觉整理了下仪表。
许倩有些紧张的将本就没有褶皱的衣服用力抹了又抹，小声道：“真不愧是廖先生的先生啊，都归隐了还这样热心肠。”
平时说归说闹归闹，大家对廖无言都十分敬重，如今要对他的老师搞突然袭击，亢奋之余更多的还是紧张。
晏骄干咳一声，戳了戳庞牧，“你敲门。”
庞牧难得退缩，“这是你哥的老师的家，合该你来。”
“那这还是你军师兼生死之交的老师的家呢，你来！”
“你来！”
“不不不，还是你。”
“你吧……”
白宁忍不住带头翻了个白眼，“你们犯什么傻呢？都是一起来的，难不成谁还能躲一辈子？不过敲个门罢了，算了算了，关键时候真是指望不上你们，都让开，我来！”
铜制门环的声响在雨声中传出去老远，不多时，里面似乎有脚步声传来，有人站在门内扬声问道：“谁呀？”
白宁一愣，举起来的手僵在半空中，下意识回头看向众人，结果就发现大家跟她一样神色复杂。
这个声音，有点耳熟啊。
白宁正犹豫要不要继续敲门时，却听门吱呀一声，被人从里面打开了。
映入眼帘的先是一把画着鹤立雪中的油纸伞，下面是久违的素面道袍，然后油纸伞微微抬起，露出来狂放散落的长发和一张熟悉的精致的脸。
“谁”
话音未落，晏骄等人愣住了，临泉也愣住了，两拨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相遇的人就这么直挺挺的对视。
再然后，静如处子动如疯兔的临清先生突然丢开伞拔腿就跑。

第89章
从两拨人认出对方到临泉拔腿就跑只是一瞬间的事，也不知是不是临泉在这方面经验特别丰富，反正等众人回过神来时，这厮至少已经冲出去一丈远了。
不追吧，对不起他这么玩儿命的跑；
追吧，连日来备受阴雨冷天折磨的众人实在不想再在雨幕中瞎折腾。
晏骄灵机一动，突然大声喊道：“我哥没来！”
同时她又在心里默默的补了一句，是现在没来。
就见临泉猛地来了个急刹车，原地踉跄了两下之后一声不吭的转头走回到他们面前，先整理下因为逃跑而有些凌乱的仪表，然后才重新捡起纸伞抱在怀中，抄起袖子，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懒洋洋地打了声招呼，“呦。”
众人：“……”
呦你爹啊呦！
道袍下摆都湿透了，装什么镇定自若！
虽然晏骄很早以前就已经清晰的认识到，临泉之所以做了那么多欠揍的事情还蛮吃得开，脸皮厚绝对是一大优势，但此时此刻再看，仍然不妨碍她惊叹以及佩服。
晏骄以观察稀奇动物的眼神盯着他看了几眼，突然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一个问题：这家伙的发质可真不错。
浓密黑亮，阴雨天竟也能泛出光泽。尤其刚才逃跑的时候在脑后甩动，简直就像是后世洗发水广告上那些加了特效的画面一样。
晏骄自问他们也算是正常人偏上的发量了，可跟临泉一比还是被甩出十条街，这让，嗯……
她下意识的在一干同伴头顶扫了一圈，欣慰的确认依旧茂盛，最后视线不自觉停驻在许倩身上，透过她看到了远在京城的另外一个人：
嗯，让英年早秃的许将军情何以堪？
作为晏骄的头号贴身侍卫，许倩无疑有着惊人的直觉，当即不自在的缩了缩脖子，疑惑道：“大人？”
晏骄回神，摇摇头，“啊，没事。”
离京之前她曾见过许将军一面，记得他的发簪比前几年刚见面时更细了，显然是因为需要固定的头发……更少了。
因为晏骄没说廖无言也在路上，庞牧等人也都很默契的没有提，只说正四处游历，又想起老先生寿诞在即，就过来道贺。
临泉微眯着眼睛看了看众人，末了摇摇头，“你们骗不了我，师兄什么时候到？”
庞牧搔了搔下巴，犹豫了下还是诚实道：“也就这几天了。”
临泉哦了声，了然道：“他晕船。”
短短三个字里明晃晃透出来可惜。
真可惜啊，要是师兄也坐船来，至少也得大半个月才能恢复体力，自然就没工夫骂自己了……
众人沉默。
“小舅舅。”平安欢快道，主动朝他伸出胳膊。
临泉见他手中还抓着自己送的木鸟，面上泛起一抹笑意，收了伞立在墙边，弯腰将他抱起来，“高了，也重了。”
平安呵呵笑着比划了个圈，“我每天都吃这么多。”
临泉勾了勾唇角，朝晏骄他们一抬下巴，“走吧，师父和师母都在。”
晏骄忽然有些紧张。
接下来要见的那位，无疑是活着的传奇。
教导出廖无言和临泉这两位奇才的人姓钟名维，早年因故急流勇退，风平浪静之后又一连三次回绝圣人请他重新出山的旨意，毅然决然的在萍州过起隐居生活……
院子很大，南北三进又带东西跨院，西跨院现在还在传出读书声。
庞牧难掩好奇的问道：“听声音人数在二十人上下，哪儿来的这么多孩子？”
临泉头也不回道：“二老闲来无事便会教导附近的孩童识字，后来便有人主动往这里送，再后来，索性就把那边的院子开做学堂。”
众人闻言不禁咋舌。
齐远问道：“当地百姓知道他们的身份吗？”
临泉摇了摇头。
齐远又问：“束脩多少？”
临泉道：“每月肉一斤。”
众人齐齐吸了一口凉气，竟隐隐有点羡慕嫉妒恨。
萍州素来富庶，每月一斤肉对绝大部分家庭而言根本算不得负担。
这里的人到底知不知道他们一年花十二斤肉请的老师到底是怎样的存在？天大的便宜不过如此了。
院中载满了晏骄认识不认识的花木，雨水的冲刷使它们越发青翠欲滴，若不看自己呼吸间喷出的水汽，谁也不会想到现在正值隆冬。
然后晏骄看见了一个胖老头。
虽然这么说似乎不够尊重，但对方给人的第一印象确实是这样简单粗暴没错。
而且是不修边幅的胖老头。
虽然是冬天，但对方似乎刚刚下地回来，挽着裤腿蹲在廊下，两只手上满是泥巴，而一个跟他体型形成鲜明对比的瘦削老太太则拿着一个冒热气的水瓢，一边给他浇水，一边小声抱怨着什么。
稍显臃肿的棉衣使他胖上加胖，连蹲下去的动作都成了负担，侧面看起来几乎等同于椭圆的球形，露出来的头脸脖子不多时就开始泛红。
晏骄沉默片刻，戳了戳临泉的后背，“你师父的爱好挺特别啊。”
既然胖，站着用铜盆洗手不好吗？学什么老农蹲啊。
临泉往东边瞟了一眼，“看见那一整个跨院了吗？”
众人顺着她的视线往东看去，一时间没看出什么异常，然后就听他轻描淡写道：“全是暖房。”
“全是？”晏骄不自觉喊出声。
听说天才总会有点儿异于常人的爱好，可这个？也太接地气了吧？
不过话说回来，您到底是怎么做到既热爱种菜，又保持这个体型的？
听见动静的老夫妇齐齐回头，钟维抓过手巾擦了擦，撑着腿站起身来，看到忽然出现在自家的一群人竟没表现出一点儿慌乱。
他先朝庞牧和岳夫人点了点头，又微眯着眼睛环顾众人，忽然转脸跟妻子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老太太对众人微微颔首，转身去了，不多时又拿着两个做成小老虎的精致荷包出来。
她朝平安和熙儿笑眯眯的招了招手。
两个孩子本能的看向父母，得到允许后便手拉手走了过去，乖乖仰着脑袋喊人，“爷爷好，奶奶好。”
之前爹妈都教导过，见了上年纪的男人就喊爷爷，女人就喊奶奶，这不就用上了？
“好，你们也好。”她笑的温柔极了，亲自将荷包挂在两个孩子脖子上，又轻轻摸了摸他们的小脸儿，柔声道，“明年是虎年，喜欢不喜欢？”
晏骄忽然明白钟维为什么要在萍州隐居了，因为老太太的官话中带着明显的萍州方言味道，显然这里是她的故乡。
荷包摸上去一点痕迹都没有，上面的小老虎乍一看跟活的似的，非常精致，别说孩子了，就是大人看了也眼热。
平安和熙儿爱不释手的摆弄起来，齐声道：“喜欢。”
庞牧带着人上前，先对两位老人家行了礼，这才笑道：“几年不见，您倒是一点儿没瘦。”
钟维退隐之前，庞牧曾与他有过数面之缘，不过距今也有小十年了。
钟维的发妻田夫人闻言道：“何止没瘦，因这几年自己种菜，吃的越发多了。”
岳夫人笑道：“我自己在家也种呢，自己弄的菜蔬吃的香。”
之前战事吃紧时，两个老太太都没想过还能有再见面的机会，此时再见，不禁感慨万千。
众人到了里间说话，庞牧又介绍了身边一干成员。
听他说到晏骄时，那老两口四只眼睛便都刷的转过来，看的晏骄浑身发毛。
“子寂在信里时常提起你，”钟维道，“你很不错。”
廖无言单字寂，而子是美称，长辈和平辈大多这样称呼。
晏骄本就绷着弦，听他这么说直接就蹦了起来，受宠若惊道：“不敢，不敢，兄长实在过誉了。”
钟维一皱眉，很不赞同道：“你年纪轻轻的，学这些空话做什么？”
晏骄微怔：“嗯？”
您这老爷子咋还不按常理出牌呢？
见钟维不接话，晏骄思索片刻，谨慎地说：“您说的是，我很不错。”
胖老头儿满意的点了点头，又非常大方的对众人道：“你们都很不错。”
晏骄明白了，感情您老人家实行的是鼓励教育，怪不得弟子一个赛一个放荡不羁。
田夫人问道：“今儿才到么？行李可都归置了？”
庞牧点头，“已经提前打发人租了一座院子，离这里只隔着两座桥，这会儿想必都归置好了。”
钟维唔了声，“也罢，你们这样多的人，这里也住不下。”
晏骄心道，您老倒是怪实诚的。
一般走亲戚的话，哪怕明知住不下，大约也会客客气气的挽留几句吧？您倒好，直接一句“住不下”，怪有意思的。
就听临泉在旁边小声道：“白占了地方大，都给种菜了。”
见钟维往这边看来，临泉忙起身乖巧道：“师兄过几日就到了。”
钟维嗯了声。
临泉又乖巧道：“先生，那我先去替师兄收拾收拾屋子。”
钟维满意的点了点头，摆摆手，“去吧。”
“是。”临泉恭敬地退了出去。
晏骄等人：“……”
等等，兄弟你哪位啊？

第90章
晌午就在钟家用饭，桌上尽是烧排骨、酸笋老鸭汤、火腿豆腐等极富特色的本地菜肴，口味皆偏甜淡。
另有几样时令菜蔬，或凉拌或清炒，皆是暖房里现拔的，湛青碧绿清脆可口，十分喜人。
晏骄不由感慨，别的暂且不提，单单这个菜蔬方面，北方确实没得比。
每年这个时候，北方总是万物萧条，洞子货又贵，普通老百姓饭桌上基本上就是些白菜萝卜和腌制的各色小菜及早前晒好的菜干，新鲜蔬菜十分有限。
但南方就不一样了，哪怕没有暖房，依旧有不少品种能够顽强的熬到现在，实现一年两熟甚至三熟，所以新鲜菜蔬是不缺的。
众人在河里漂了这么久也是熬得够呛，此时抵达最终目的地，身心放松的同时也胃口大开，便都毫不客气的大快朵颐起来。
见他们吃饱喝足开始犯困，钟维便催着他们回去歇息，“赶了这么些天路，你们也累了，来日方长，不急在这一时半刻的。”
晏骄等人也确实又累又困，当即起身告辞。
临泉立刻道：“我替师父送送。”
众人就都眯着眼睛瞅他，眼底满是戏谑。
外面雨已经停了，过往行人都收了伞，屋檐、树木枝叶上啪嗒啪嗒的滴着水珠，都随地上的积水一起哗啦啦汇到道路两侧的排水沟里，再流入河中，连带着水位都涨了不少。
太阳还没出来，天地间都弥漫着浓浓的雾气，在白墙黑瓦间缓缓流动，如梦似幻。
全都是水汽！
齐远打了个长长的哈欠，习惯性的活动着肩膀哀叹道：“放在以前，我真想不到自己竟然会这么想念日头。”
难怪南方人白净，合着整天泡在水里，就是块炭也能给泡白了。
众人下意识抬头看了看天，然后发出一声整齐的叹息。
“你上次见到太阳是什么时候的事？”晏骄问临泉。
临泉还真认真想了想，稍后用惊人的记忆力给出答案，“大概是十七天前，出了大约三个时辰。”
不少了。
一群人都用看勇士的眼神看他，晏骄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憔悴道：“行了，装到这儿就够了，回吧。”
临泉还真就转头就走。
众人齐齐哄笑。
住处是提前打发人租好的，还根据北方人的生活习惯盘了炕，昨儿就烧上了。
才一推门进去，一股干燥而温热的空气便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连日来的潮气。
大炕上的被褥早就被烘烤的蓬松柔软，掀开来，下面微微发烫，皮肤接触的瞬间就让人感动的想流泪。
这就是另一个世界啊。
同时做出弯腰摸炕动作的晏骄和庞牧对视一眼，瞬间交汇无限信息，下一刻，他们就先把儿子丢上去，然后飞快的甩掉鞋袜，表演了一招原地起跳后向前挺尸。
“哇啊啊啊！”
感受着热度从四肢百骸源源不断的袭来，晏骄发出一声喜极而泣般的呻吟，抱着被子打了好几个滚儿。
就是这个味儿啊！
年幼的平安表达能力有限，但这并不能妨碍他展示自己由衷的欢喜。
“好暖哦！”
小家伙开心的拍了拍热乎乎的被褥，也学着妈妈的样子将自己裹成一个大蚕茧，在炕上滚来滚去。
庞牧横着挪到炕沿上，防止老婆孩子滚下去，然后才头枕双臂笑看他们玩闹。
“可算是到了。”
“到了！”被子表层一阵蠕动，平安从尽头探出脑袋来，咯咯笑着爬到庞牧身上，欢喜道，“到了！”
庞牧架着他的胳膊，一颠一颠的玩，“你也知道到了，嗯？”
“知道知道。”平安飞快的点头，“到另一个爷爷奶奶家了。”
之前爹娘说过的，那个叫镇远府的地方才是他们的老家，也是爷爷变成星星的地方。
晏骄蹭到庞牧身边，换了个面躺着继续烤，舒服的都不想说话了。
人间至美啊。
一家三口美过了头，回过神来后发现天都黑了，这才意识到竟然把整个下午都睡过去了。
左右没什么事可做，两人就叫了老夫人他们过来，一群人脱了鞋上炕，围着炕桌盘腿而坐，嗑着瓜子、松子的说说笑笑，一夜也就过去了。
次日众人都缩在温暖干燥的被窝里不愿起来，难得磨蹭到日上三竿，结果一开门就得了消息：
廖无言和图磬到了。
“这么快？”晏骄诧异道，“今儿才腊月十三呢，他们够拼的。”
“咱们耽搁了不少日子，”庞牧道，“算算也差不多了，听小五说靴子和裤腿上还有不少泥巴，估计是连夜赶路的。”
晏骄点点头，弯腰替平安整理下帽子，往他后脑勺轻轻一拍，“走吧，找熙儿去吧。”
熙儿也好久没见爹了，肯定想得慌。
因距离钟维的生日还有几天，晏骄和庞牧都把身边的人放了假，随便他们去哪儿做什么都不管，所以今天跟着去的只有数字侍卫团的四个，连带着齐远和许倩都被撵着出去逛去了。
几个人一路穿街过桥，中间还顺手给两个小的买了一包零嘴儿，熟门熟路的到了钟家。
开门的还是临泉，晏骄故作惊讶道：“哎呀，你竟然没有在乖乖挨骂。”
临泉哼了一声，神色十分倨傲，“你才挨骂。”
晏骄叉腰抖腿道：“呦，感情那天开门就跑的不是你啊？”
临泉一脸茫然的眨眼，装模作样的本事宛如天成，“谁？什么开门跑？”
晏骄被他的不要脸震惊了，“大丈夫敢作敢当！”
临泉掏了掏耳朵，手搭凉棚，“哪儿，哪儿大丈夫？”
晏骄气得直磨牙，才要说话时却听后面小八噗嗤笑出声来，“不知道的还以为哪儿来的两只狗崽儿打架呢。”
话音刚落，两只狗崽儿就齐齐转头对他怒目而视。
当他们察觉到对方也做了跟自己一样的动作后，又整齐的转回头去，同时发出一声响亮的“哼”。
两个小的已经提前冲进去认亲了，而稍后晏骄他们慢一步进去时，就被里面的一群埋头扒饭的难民吓到了。
那几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是谁？！
别说晏骄，就连熙儿都不太敢认。
小家伙迟疑的站在一丈开外，看着从巨大的面碗上抬起来的胡子拉碴的脸，幼小的心中充满挣扎。
这个伯伯，有点像他爹啊。
白宁用力揉了揉眼睛才捂着嘴走过去，谨慎的坐在图磬旁边，憋了半天才憋出来一句，“你几天没刮脸了？”
此刻的图磬没有半点大家公子的派头，活像是才从战场上死里逃生下来的。
他努力维持着最基本的餐桌礼仪，将嘴里的面条吞下去的同时张开左手。
五天．
喝了一口面汤之后，图磬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擦了擦嘴，难掩疲惫道：“别说刮脸，吃饭睡觉都是能免则免。”
前几日廖先生夜观天象，说约莫十五前后会骤然降温，只怕路面会结冰，众人无奈，只好夜以继日的赶路。
另一边的廖无言也没斯文到哪里去，他甚至空不出嘴来骂临泉。
田夫人看的心疼，一个劲儿道：“唉，不过一个生日罢了，都活了这么大岁数，做不做也没什么，瞧你们弄成这副模样。已经又叫人煮了，还要面吗？”
廖无言摇了摇头，慢条斯理的放下筷子擦擦嘴，“有劳师娘，七分饱即可。”
倒是跟着的几个侍卫，赶路的同时还要负责警戒，本就饭量大，这会儿更是饿的前胸贴后背，又吃了一大碗才罢。
“哥，你们路上还顺利吗？”晏骄抽空问道。
“还好，”廖无言点头，又一挑眉，“倒是你们，还真是没个安静时候。”
月初他们停驻驿站时就听说了虎狼潭水匪的事，都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那不能怪我们，”晏骄分辨道，“职责所在嘛，只要是犯罪或是渎职，隐藏的再深也不能放过，不然怎么对得起陛下的公费旅游？”
廖无言神色复杂的盯着她看了许久，才要说话，却见对方的表情竟然比自己还古怪。
“哥，”晏骄犹豫半天，还是勇敢的开口道，“你还是先修个脸吧。”
时下文人讲究美须，廖无言也是留胡子的，而且平时也没少费了功夫保养。可过去几天的急行军显然不具备基础的保养条件，以至于现在这位美中年明显有“炸脸”的趋势。
下巴一团风滚草似的乱糟糟的胡子，偏又是一张极其俊美斯文的脸，这画面实在太美。
以及……
“哥，”晏骄非常严肃的道，“你可能馊了。”
廖无言的脸立刻黑的像脚下踩的石砖。

第91章
老小孩儿老小孩儿，说的就是人年纪大了之后言不由衷。
这可能是世上少有的几种不分高低贵贱的通病之一了。
钟维和田夫人膝下几个儿女都不在身边，要么远嫁要么外放，逢年过节都只是送礼回来，所以临泉这每年固定时候雷打不动过来探望的，在老两口心里地位格外高就不难理解了。
而今年更是多了一大群年轻后生，说他不高兴那是假的。
可眼见着为了给自己做寿，廖无言几个逃难似的奔回来，往日风姿系数不见，比起欢喜，他更心疼。
田夫人一边打发人烧热水时就一边道：“寒冬腊月的，道路本就难走，你们又这样，万一有个好歹可怎么处！”
胖胖的钟先生就哼了声，气鼓鼓的站起身来，倒背着手丢下一句，“我且死不了呢，急着回来作甚！”
说完，头也不回的走了。
晏骄目送他离去，忍了又忍，到底没忍住，小声跟庞牧说：“竟然还能倒背手……”
都那么胖了。
庞牧也是感慨，“估计也就能倒背手了。”
毕竟前面肚子大，抄手什么的……够呛。
他还没说完，正喝面汤的图磬就噗嗤一声喷了出来，吓得熙儿僵在当场，然后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哇啊啊啊，娘，他嘴漏了，这不是我爹！”
图磬：“……”
始作俑者的小两口赶紧缩了缩脖子，心道这场面太混乱了。
众人此起彼伏的憋笑声中混杂着熙儿撕心裂肺的哭嚎，以及白宁手足无措的哄弄，中间穿插着廖无言如影随形的眼刀子，当真是无声胜有声。
稍后趁廖无言他们去沐浴更衣顺便修脸的当儿，晏骄把临泉叫到墙角，鬼鬼祟祟的问道：“往年钟先生生日宴怎么弄的？”
虽然老头儿口口声声哼啊哼的，也没提摆宴的话，不过到底没说不过生日了不是？那就得按惊喜准备着。
临泉也学着她蹲在角落里，抄着袖子道：“就吃完长寿面。”
顿了顿，又非常诚恳的申请道：“其实我想吃饺子，啊，用麻辣火锅煮就更好了。”
先生太爱吃面了！
春分、夏至、秋分、冬至……生日、过年，但凡有个大小节令，他都能叫人做面，而且还是南方人爱吃的淡口。
作为一个钟爱麻辣火锅的北方人，他真的太难了。
晏骄当即发出一声响亮的鼻音，努力抬着下巴，眉飞色舞道：“来，叫声好的听听。”
大家的年纪，尤其是心理年龄相差无几，可这厮打从第一次见面起就妄想做哥哥，着实可恶。
临泉瞪大了眼睛，“小人得志趁火打劫，好不要脸！”
晏骄仰天狂笑，飞快的点着脚尖，用一种浑然天成的流氓气质逼迫道：“就说叫不叫吧。”
另一边的庞牧和小六他们沉默良久，半晌才百思不得其解道：“她到底是怎么做到抄着袖子狗蹲着还能边仰面大笑边抖腿的？”
完全不合理啊。
小八生性沉稳，又很有求实精神，这会儿便默默的蹲了下去，非常诚恳的模仿起来。
不过当他在抖着腿仰脸时，就重心不稳，原地摇晃几下，咕咚一声撅了过去。
也不知那边的晏骄和临泉进行了怎样的邪恶交易，反正瞧着后者颇有些忍辱负重的沮丧，前者好一副扬眉吐气的猖狂。
两人如同两朵雨后冒出来的蘑菇，在屋檐下茁壮成长，凑在一起嘀咕个不停。
“你师父有什么特别爱吃的吗？”晏骄问道。
鉴于她是人群中唯一闪亮的大厨，这话必须得她来问。
临泉用看智障一样的眼神看过来，幽幽道：“你该问他老人家有什么不爱吃的。”
晏骄一琢磨，倒也是，看那个体型就不像挑食的。
于是她充满诚意的问道：“那他有什么不爱吃的吗？”
临泉的回答快速而果断，俾睨的眼神中充斥着对她轻易上钩的嘲讽和嘚瑟，“没有。”
晏骄果断的给了他一脚。
看着她做出新的反人类动作后，刚才失败过一次的小八脑袋都要被自己挠秃了：
她分明武艺平平，可怎么会在保持之前诡异动作的前提下抬腿踢人还保持平衡？
【晏骄：瑜伽了解一下。】
临泉完全没想到前一刻还跟自己耍嘴皮子打嘴仗的人下一刻就动了脚，倒在地上的时候还在懵逼，回过神来之后本能的回敬一脚，然后愤怒的挥舞着拳头，“君子动口不动手，你不要太过分！”
“我又不是君子！”晏骄理直气壮的说，瞅了一个空子就去扯临泉的头发。
哼，早就看你的头发不顺眼了！他娘的，水润丝滑沉甸甸，这手感太好了吧？
临泉啊了一声，气的脸都红了，片刻的挣扎过后，果断放弃体面，也要来一招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结果早有准备的晏骄爬起来就跑。
远远围观的庞牧等人完全没想到事情会如此急转直下，须臾间发展到这种卑鄙龌龊的地步，简直令人不忍直视。
当焕然一新的廖无言以往日光彩照人的形象重新出现在院子里时，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就见眼前忽然嗖的蹿过去一道残影。
廖无言：“……”什么东西？
他定了定神，见院子斜对角的庞牧他们都是一副遭雷劈的表情，不觉有些奇怪，才要重新开口，却见临泉上气不接下气，哇哇乱叫着从自己眼前跑过。
廖无言：“……”
果然还是欠骂了吧？
一刻钟后，晏骄和临泉齐齐被骂成狗，然后责令去面壁思过，并且晚饭没有了。
“……成何体统！简直岂有此理，你们还记不记得自己几岁？两个人加起来六十岁了，不是六岁！成什么样子，像什么话！简直是，简直是岂有此理！”
看来廖无言过去几天是真的憋坏了，偏这两个不省心的货又自己撞上来，不骂的酣畅淋漓都对不起他自己。
晏骄都快哭出来了，抬脚要去踩临泉，“大过年的还要面壁思过，人干事？”
她都当娘的人了！
吃一堑长一智的临泉灵巧的避开，怒道：“还不都是你！本来师兄都没想骂我的。”
晏骄浑不在意道：“哎，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我哥想骂你难道还要挑日子吗？”
见临泉瞪眼，她立刻使出杀手锏，“话说麻辣火锅什么的，其实也不是绝对不行。”
临泉像个戳破了的皮球，羞耻中又充满了垂涎。
说归说闹归闹，该办的事情却不能耽搁了。
常言道，有钱难买老来瘦，现在钟老头儿的年纪也不算太大，可体重明显超标，又是寿辰又是过年的，一个不小心就是雪上加霜，控制饮食势在必行。
相较于临泉的委婉，廖无言的回答显然更加肆无忌惮一些，“师父从来都是无肉不欢的。”
“那不行，你们得劝着点儿。”庞牧皱眉道，“他又不爱动弹，消耗的少，再这么吃下去可怎么好？”
廖无言和临泉齐齐看过来，虽然没说话，可满脸都写着“你劝劝试试”。
君子远庖厨，可他老人家都亲自种菜了，还不能说明问题吗？
“行了，连带着今年的年夜饭也有着落了，”晏骄挽了挽袖子，觉得有点冷之后就又马上放下了，直接拍板道，“全素宴吧。”
被蒙在鼓里的钟老头儿还没怎么着的，一干同伴先就哀鸿遍野了。
齐远看她的眼神犹如在看一个虐待狂，眼珠子都绿了，“听听，你说的这是人话吗？大过年的，连口肉也不让吃了？”
在河上一漂几个月，每日饮食七成以上都是水产，大家做梦都梦见掉到河里跟鱼搏斗。
如今好不容易上了岸，就想着吃点儿天上飞的地上跑的，结果你倒好：没有肉？
那他们过去这几年拼死拼活挣钱到底为了啥？
小五本就不喜腥气，过去几个月堪称人生中最压抑灰暗的日子没有之一，此刻听见这样的噩耗，当时就是眼前一黑，一双眸子里都隐约泛了晶莹。
这是造的哪门子的孽呦！
不得不说，晏骄忽然就理解了为什么历朝历代都有无数人为了皇位死无葬身之地。
没别的，这种掌控他人的感觉太棒了。
她就只是定个菜谱都这么有成就感，换了真能决定他人生死的，那岂不是要上天？
比方说：
“众位卿家，朕决定日后推行单双号限食，单号吃荤，双号食素。”
又或者：
“即日起，在全大禄朝范围内取消鸳鸯火锅！”
哎，想想就美，美得很，美得很！
“行了，大过年的，别这么如丧考妣的，”做完梦的晏骄笑道，“素菜，但肯定让你们吃出肉味儿来行不？”
曾经有段时间晏骄陷入了过劳肥的窘境，偏偏又实在受不了饿，没办法走节食减肥的路子，还真就仔细研究过素食。
不过最终也没坚持几天，到底还是游泳和瑜伽立下汗马功劳也就是了。
钟维夫妇出身也算小康之家，而且钟维成名早，过去二三十年讲究惯了，即便现在隐居，家里还是有专门的厨子的。
晏骄力排众议把大日子的宴席主基调定下来之后，并没有提前告诉两位老人，而是先偷偷找厨子商议了。
厨子一开始不敢做主，苦着脸道：“您这是为难我呢，拿着主人家的钱，却瞒着主人家办事儿，这银子拿着烧手呢！”
晏骄深以为然，于是毫不迟疑的将廖无言和临泉师兄弟推出去顶缸，“所以我都想好了，您只管听我的，出了事儿他们顶着！”
廖无言和临泉：“……人言否？”
厨子是认识这哥儿俩的，于是爽快的同意了。
事情就这么愉快的决定了，原本的厨子只负责当日的菜蔬，至于几样假肉的大菜，则交给晏骄带人烹饪。
接下来的几天，晏骄让人采购了大量豆皮、香菇，还亲自揉洗了许多面筋出来。
生日宴当天，晏骄等人早早就到了钟家，说要亲自下厨做几道菜贺寿。
田夫人抿嘴儿笑的慈祥，“你们千里迢迢来的这份心意就够了，哪里还要再劳累？”
晏骄笑道：“不劳累不劳累，大家各自分一点儿，说说笑笑也就过去了。”
岳夫人也帮着说话，“都是些实心眼儿的孩子，这么些年没捞着过来，心里一直过意不去，且叫他们忙活去吧。”
钟老头儿一直等他们都说完了，这才十分勉为其难的道：“没见过这么爱往厨房钻了，去吧去吧。”
话虽如此，可眉梢眼角都是兜不住的笑意。
众人飞快的交换了眼神，都憋着笑，呼啦啦挤到厨房里去了。
庞牧也是爱吃肉的，虽说一直无条件支持媳妇儿，可事到临头还是有些打怵，“能成么？”
素菜做出肉味儿来这种事他听是听过，但却没吃过，总觉得有点玄乎。
“吃了就信了。”晏骄道，又推了他一把，“面筋在温水里泡一泡。”
天气有点凉，面筋在外面放了一夜虽然不上冻，可也又冷又硬，还是提前预热一下。
“哎。”庞牧麻利的去了。
临泉抄着手溜溜达达过来，哼哼道：“瞧着倒是”
话还没说完，手里就被塞了一头蒜。
晏骄啪的一挥手，“去，墙角剥蒜去。”
于是接下来的场面就非常和谐：一众在外面跺一脚，地面就抖三抖的大人物们都被指使的团团转，洗葱的洗葱，剥蒜的剥蒜，烧火的烧火。
值得一提的是，如今白宁对烧火这一门事业已经颇有心得，再也不复往日卷刘海的风采，着实令人惋惜。
忙活了一上午，中午的饭菜十分丰盛：
炒青菜自不必说，红烧排骨、炸藕夹、红烧五花肉块、高汤狮子头、五香鸭等等一干硬菜摆了一大桌子。
钟老头儿看的连连点头，本就被肉撑得没几道褶子的胖脸越发舒展了。
嗨，做寿挺好，都是他爱吃的。
田夫人就有些犯愁，觉得小辈们一片心意不好辜负，只小声嘱咐老伴儿道：“少吃肉，多吃些菜。”
廖无言失笑，先帮老师斟酒，稍后替田夫人倒酒时才低声道：“不必担心，多用也无妨。”
田夫人诧异的看着他。
这个孩子今儿有点反常，要知道往日唠叨最多的就是他了，老伴儿都嫌他烦，怎么如今反倒纵容？
钟老头儿说些开场白，众人相互敬过酒，纷纷举箸。
大家说说笑笑相互谦让，瞧着是极热闹的，可实际上谁也没吃一口，都或明或暗的等着钟老头儿的反应。
他只当是孩子们孝顺知礼，不忍先吃，便夹了一块看上去红棕油亮，十分可口的五香鸭来吃。
结果一口下去，便下意识看向晏骄，“这是你家乡的做法？”
晏骄点头，“是呢，您老觉得滋味儿如何？”
众人也都眼睛不眨的瞅着。
钟维咀嚼几口，点点头，又略抿一口小酒儿，“许是做法稍有不同，不过细腻绵软又不失劲道，滋味醇厚，很不错。”
顿了顿，又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兴奋道：“我素来不喜鸭子膻气，这个处理的倒好，一点味儿都没有的。”
众人的表情瞬间变得古怪起来。
豆皮什么的，自然是绵软又不失劲道了，又哪儿来的膻味儿。
廖无言清清嗓子，恭敬的挖了一大块排骨给他，“这排骨是事先除了骨头的，炖的烂烂的，您尝尝。”
面筋里当然没有骨头。
钟维唔了声，果然夹了来吃，又是点头，“不错。”
“五花肉？”
“咦，这里面加了什么？这样柔滑，虽然少了些筋骨，倒也不腻。”
众人齐齐舒了口气，露出欣慰的神色，异口同声道：“喜欢您就多吃些。”

第92章
然而善意的骗局没能维持到过年。
钟维无疑是个很有好奇心和求知欲的老头儿，在尝过晏骄的手艺后着实高兴了两天，可总觉得跟平时吃的肉不大一个味儿，然后就开始疯狂好奇。
透过廖无言和临泉师兄弟平时的做派，以及占地广阔的暖房菜园子就能推断出，钟维并不是经典款文人，所以君子远庖厨什么的在他那里根本行不通。
于是正当晏骄和厨子对此进行进一步深入研究时，老头儿就悄没声的摸了进来，然后看到了无数的豆皮、面筋、蘑菇和切成五花肉块形状的冬瓜……
临泉毫不犹豫的就把晏骄他们卖了，“之前我就说不成。”
众人立刻对他怒目而视：叛徒！
廖无言丢给他一个秋后算账的眼神，再看看窝在椅子上不说话的老肉球，皱了皱眉，“也是为了您好。”
坐在桌子另一边的田夫人也劝道：“可不是么，难得孩子们肯为你操这个心。”
说着，又对廖无言他们点头赞许道：“我平日里没少说了，只是不听，你们干的不错。”
钟维发出一声响亮的鼻音，慢吞吞掀了掀眼皮，阴阳怪气道：“黄土埋脖子的人了，连吃口什么都自己做不了主，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晏骄目瞪口呆，这是要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撒泼吗？
饶是过了大半辈子了，田夫人还是觉得老伴儿这个样子有点无赖，当即抬手狠狠地往他手背上拍了下，又对众人歉然道：“这不知好歹的老混球……”
得亏着岳夫人和两个小的都不在，不然……也忒丢人了。不过眼下显然也没好到哪里去就是了。
廖无言原本还有点儿愧疚，可看他这个样子，顿时把那点赔罪的心丢到九霄云外，反而越发硬气了，拧着眉头嫌弃道：“您瞧瞧，您自己个儿瞧瞧，这都胖成什么样儿了？合着您也知道自己多大年纪了，再这么下去绝对不行。”
顿了顿，又使出杀人诛心的一招，“活着没意思，难道胖死了就有意思？哪怕您在大殿上死谏呢，好歹还能流芳百世，怎么不比在异乡胖死强？”
他左一句胖死，右一句胖死，字字诛心，气的老头儿脸都红了。
临泉瞅了瞅钟维，立刻指着廖无言大声道：“目无师长，该”
“该怎么着？”他还没说完，廖无言刀子似的眼就刷的看过去，冷笑道，“还没说你，你自己倒抖起来，我看你就该打！你说还能指望你点儿什么，嗯？叫你照看就是这么照看的？”
临泉好不容易才抓到机会反击，结果一句话没说完就被将军，本能的缩了缩脖子，小声道：“那他也得听我的啊。”
“你犯不着说他，”见心爱的小弟子吃了挂落，钟老头儿朝他招招手，示意来自己身后站着，又对廖无言犟道，“翅膀硬了，在我跟前指桑骂槐么？”
廖无言也给气的够呛，不怒反笑，反而一撩袍子坐下了。
一看他这个架势，众人便齐齐缩了缩脖子，坏了。
众所周知，廖先生一般能动口就不动手，有什么仇往往当场就报了，当然，一仇多报的情况也不少。所以如果他站在你跟前咄咄逼人的痛骂时，差不多就是夏日暴风雨的模样，熬过去也就好了。
可一旦稳稳地坐下来，这就是要摆开龙门阵翻旧账了。
晏骄看的有趣，朝庞牧使了个眼色，夫妻俩很默契的凑着脑门儿说悄悄话。
“我怎么觉得……我哥反而像大家长。”
庞牧失笑，小声道：“嗨，总得有个镇场子的不是？”
说着，夫妻俩也不知想到什么，默默地看向侍卫团。
齐远和小六先打了个寒颤，警惕的看着他们，“干嘛？”
夫妻俩摇头，又齐齐看向此时此刻也还不动如风的小八。
觉察到他们视线的小八看过来，眼神中透出疑惑。
晏骄和庞牧叹了口，朝他抱了抱拳，“辛苦了。”
侍卫团的头儿就很不靠谱，这些年也实在是辛苦小八这个弟弟了。
那边师徒两个已经你来我往唇枪舌剑的过了不知多少来回，平时牙尖嘴利的临泉这会儿缩的跟个小王八似的，老老实实杵在后面保命。
晏骄他们都是头一回见识这个，顿觉叹为观止，一个个兴致勃勃的叫人换茶、上瓜子，咔嚓嚓吃的欢快。
外面虽然没下雨，但依旧阴沉沉的，无处不在的水汽如幽灵般无孔不入，充斥在室内外的每一个角落，熊熊燃烧的火炉都没能烤干众人的肌肤。
单纯从护肤角度来看，确实挺滋润的，而且瓜子吃多了也不怕口干。
单纯论及学识渊博和思维敏捷，廖无言和钟维这对师徒其实难分伯仲，但偏偏一个瘦且年青，一个老且虚胖，几十个回合下来，光是体力方面的差距就明晃晃拉开了。
常年锻炼且控制饮食的廖无言气定神闲，还能抽空吃块点心，而钟维已经是脸红气喘额冒虚汗，上气不接下气了。
见此情景，廖无言施施然抖了抖袍子，端起茶盏，悠然吹了吹水面，轻飘飘道：：“我说什么来着？再这么下去，甭说朝廷内外的刀光剑影了，您自己个儿就能把自己胖死了，倒是省的那些政敌出手了。”
“您家里统共才几个下人？万一有个好歹，都抬不动！”
晏骄一直知道廖无言嘴巴毒，身边的人也没少享受这待遇，但她还真没想到他在自家师父跟前也如此肆无忌惮！
要知道，这可是个天地君亲师的年代，哪怕随便一点平辈相交的话呢，放出去也可能被歪曲成不够尊师重教。而廖无言那些半个脏字却毁灭效果加倍的口头打击，叫他一夜之间身败名裂也不为过。
她下意识看向田夫人，谁知老太太也是一脸“终于有人替我出气”的神清气爽。
这时候不服老不行，不服胖也不成，钟维都给骂的没脾气了。
田夫人也跟着乘胜追击道：“子寂说的对，还有子清，往年他也没少说，也不图旁的，哪怕为了孩子们的这份儿孝心呢，你多活几年不好么？”
作为主厨的晏骄也没少挨了那胖老头儿的眼刀子，见廖无言和田夫人先后开火，她也忍不住使出最后一击，“哪怕都是尸体呢，胖子也比别人烂得快。”
众人：“……”
有那个味儿了，但大可不必……
钟维的脸绿的简直跟外头花园里的月季叶子有一拼，好像直到现在才回想起来这丫头主业是干嘛的。
一个好汉三个帮，钟维吃亏就吃在势单力孤上。
廖无言他们哪个单独拎出来都是嘴巴不饶人的主儿，更别提此刻同仇敌忾一致对外，胖老头儿根本没有胜算。
在强大的群众攻势下，钟老头儿不情不愿的宣告败北。
田夫人高兴地脸都放了光，当着他的面叫了厨子来，说以后一天只准给一顿荤的，其余都用假肉菜做。
听完这话，晏骄硬是从年关将近的胖老头儿脸上看出点儿生无可恋来。
======
若在以前，晏骄死活都不相信自己也能有当死宅的一日，可现在，她是宁肯一天到晚窝在炕头上挺尸，也不爱外头风花雪月去。
太冷了，湿冷！
虽然没有后世网上说的那种往骨头缝里钻的夸张程度，但想想吧，大冬天的本就难熬，偏不管走到哪儿，那空气都跟冰冷黏腻的湿毛巾一样死命往脸上糊……
太难受了。
温暖干燥的热炕头不好吗？
有两个下头的侍卫贪稀罕，傻乎乎的上街逛了两天，结果转头就把手给冻了，肿的跟菜窖里的蔫儿菜似的，就此歇了心思。
“太冤了！”其中一个一边疯狂挠着一边欲哭无泪道，“我年年跟着主子去东北，大雪围城二三尺厚，滴水成冰，外头尿尿没提上裤子都能给冻在地上！就那么着我也没冻过！”
谁成想呢，偏来了江南了，一年到头恨不得连个冰碴子都不见的地儿，他就把手给冻了，回去之后哪儿还有脸面对同僚？
冯大夫嗤笑着开了药方，直接甩到脸上，“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说这话的时候，他正抱着棉被窝在火炕上吃冻牙的甜品，听晏大人说叫什么“缤纷水果罐头”的。罐头具体是什么意思他不知道，不过没想到各色水果加蜂蜜、砂糖煮过之后放凉了再吃，倒也别有一番风味，特别适合火炕的样子。
转眼到了大年三十，总算老天开眼，竟然下了点小雪。
田夫人就笑，“到底是你们有福气，看来老天爷也心疼你们一片孝心，巴巴儿的赶了来，这不，凑趣儿的来了。”
临泉也是唏嘘，语气难免有些酸溜溜的，“我上次在这儿见雪还是四年前，你们一来就有了。”
晏骄毫不留情的回敬道：“那是你人品不行。”
众人哄笑，纷纷表示这条评语过于精准了。
不管怎么说，过年总要下点雪才够味儿，不然心里空落落的，跟缺了一块似的。
钟维就在后面抱着手炉哼哼，很有点屈辱的道：“大过年的，还不让点菜吗？”
大家就都笑，非常恭顺的道：“您点您点，过年嘛，都听您的。”
钟维哼哼两声，虽然竭力想要做出不屈不挠的高傲模样，但实在耐不住馋，张口就报了一大串菜名。
天可怜见的，他前头几十年刀光剑影都熬过来了，没成想临了临了的，竟连口喜欢的饭菜都得求人……
这些菜品都有专门的厨子准备，倒也没什么，偏晏骄技痒，提前老些天就预备了年夜饭，这会儿准备工作都弄好了，只等开火。
南方毕竟远离主战场，又是鱼米之乡，经济发达，恢复起来也快。单说牛肉吧，北方民间还是时有时无，供应不稳，可萍州这边已经有固定的牛肉铺子了。
之前晏骄得知消息后兴奋地了不得，脑子里信息爆炸似的窜出来无数牛肉菜肴，可最后统统都给她否了。
既然是过年，就要搞大场面，那些精细菜且放到平常日子慢慢做吧。
昨儿一大早，屠户那边就现宰杀了一头活牛送来，要多鲜嫩有多鲜嫩。
牛的体型毕竟太大，完整的烤看着是壮观了，其实并不能最大程度的将牛肉的美味发挥出来。晏骄就提前带人砍成合适大小，分别腌制，这会儿都将近一天了，十分入味。
至于那些牛杂什么的，煎炒烹炸卤煮涮，怎么不香？
铁盘、木架，甚至是光滑的卵石都烧的热热的，挨挨挤挤摆满了一溜儿走廊，甚是壮观，钟维和田夫人都看呆了。
稍后火起来，肥嫩的牛肉慢慢变色，尤其是那边缘的部分渐渐变得焦黄金灿灿，大颗大颗的油脂滴落，在柴火煤炭间扑簌簌的爆裂开来，浓郁的味道香飘万里……
牛骨头也没浪费了，全都加了冯大夫开的药材包一并丢到大锅里熬煮，清汤慢慢变成浓白，汁水裹挟着滑嫩的骨髓上下翻滚，香煞个人。
钟老头儿开心的像个两百斤的孩子，又有点被晃点的不满，“你们都有准备了还叫我点菜？”
这不欺负人嘛！

第93章
“我还是第一次在南方过年。”庞牧看着天空中飞舞的雪花，百感交集道。
曾经大家无数次对着西北铺天盖地的暴风雪咒骂，现在回想起来，竟也有了几分不舍的追忆。
“我也是。”晏骄跟他并肩而立，伸手接了一片六角雪花仔细端详片刻后笑道，“廖先生观天还真有一手。”。
从初来大禄的茫然不安，到现在的坚定泰然，中间经历了太多事情，精彩程度超过前面二十多年人生的总和。
不过，南方下这么大的雪不太科学吧？
今天是大年三十，萍州城里四处张灯结彩，纷扬的大雪中大红的灯笼映着在人们喜气洋洋的脸上，叫人心里不自觉透出暖意。
大约是五六天前吧，廖无言忽然在饭桌上宣布，经过他连续数日的夜观星象，断定不日将有大雪。
当时大部分人都是半信半疑，因为根据晏骄体感推测，那会儿的气温应该还在零上八度左右，根本不可能成雪。
结果当天下午开始就突然降温，次日阿苗更在屋外的小池塘里发现了冰碴，惊讶的不得了，大呼小叫的喊了满院子人来看。
等到了腊月二十九，下雪了。
时隔六年的冬雪，令廖先生再次成功捍卫了自己半仙儿的尊严。
私塾里的孩子们放了假，临时兼任教书先生的临泉也没闲着，被钟维打发着带晏骄他们四处逛去。
田夫人叮嘱道：“别忘了回来吃年夜饭，要守岁的。”
临泉乖乖哎了声。
其实他挺怕冷的，本懒得出门，可这份不情愿在维持乖徒弟人设面前显然不堪一击。
晏骄盯着他的后脑勺看了三条街，终于在庞牧强烈的好奇眼神中幽幽叹道：“我怀疑他人格分裂。”
庞牧：“什么裂？”
平安也仰着脑袋满面疑惑的问道：“什么裂？”
晏骄顺手揉了揉他的小脸儿，“这是个深奥的问题，你现在还听不懂。”
她又看了看酷似移动草垛般衣着臃肿的临泉，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一本正经的跟庞牧分析道：“就是这儿异于常人的一种表现。”
庞牧一挑眉，“单论才情和品性，他确实异于常人，不过我总觉得你还有话没说完。”
听着也不像什么好词儿。
晏骄丢了个你懂我的眼神过去，小声道：“你看呐，他平时在外面勾三搭四多带劲呐，谁能想到还是一干师长眼中的乖宝宝？一位资深嫖客教书育人什么的，你难道不觉得这件事情本身就非常可怕吗？”
庞牧还没说话，前面的草垛就停下了，扭过脸，面无表情道：“我听见了。”
晏骄才要开口，右手边的桥上就跑下来一个满面风霜的男人，老远就冲着临泉喊道：“先生，先生留步！”
单看容貌和微微弯曲的脊背，来人似乎至少五十多岁了，可再看手脚、听声音，却又觉得可能才三十岁上下。
他那浆洗地几乎看不出本色的衣裳上至少有大大小小七、八个补丁，伸出来的双手也满是裂口、冻疮，但整个人从头到脚都非常干净，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连指甲缝里都瞧不见半点污垢。
原本要上前拦人的齐远朝后一摆手，微微摇了摇头，决定静观其变。
说实在的，方才没看清来人时，大家第一反应都是临泉又在哪儿惹了桃花债，如今被债主打上门来了……
那人一路小跑到了临泉跟前，先行了一礼，这才小心翼翼的从怀里掏出来一个同样打着补丁的干瘪的钱袋，“先生，去年您借我的三两银子，如今总算凑齐了。”
临泉的手还缩在暖袖里，“哦，是老李啊，令爱可好了？”
老李闻言不禁露出一点喜色，用力点头，“托先生的福，好了，都好了。”
说罢，又惭愧道：“当时说好了半年就还的，实在是，实在是……”
临泉这才接过钱袋，将里面的一小堆碎银粒倒在掌心里，“即便你半年想还，我也不在这里。”
他又随手捡了一粒碎银丢回去，“小姑娘体弱，莫要疏忽了，还需要生调养才是，哝，这是压岁钱。”
老李本能的接了，略一掂，约莫能有四五分银子，不由十分惶恐，惭愧道：“使不得使不得，这哪里能要。”
临泉懒洋洋道：“我给杏儿的，与你何干？”
说着，也不理老李，径自擦着他的肩膀过去了。
晏骄来了兴致，紧走几步赶上草垛问道：“哇，你那么穷，竟然也借钱给人？他是谁呀？”
临泉是真的对外物不在意，名下一穷二白没有任何私产不说，书画双绝的本事也只有在他想攒钱四处游荡时才会凸显作用，所以名扬天下的临清先生绝大部分时间都是穷鬼一个。
“不知道，”临泉漫不经心道，“萍州城的百姓，一个叫杏儿的小姑娘的爹吧。”
随后赶上来的庞牧和晏骄一同诧异道：“不认识你还借人钱？万一是骗子呢？”
“银子在我手里也没什么用，”临泉懒懒散散的走着，压根儿没有当导游的觉悟，半句对周边景物的讲解也没有，“随他去好了。”
众人齐齐沉默。
良久，齐远和晏骄异口同声道：“借钱！”
临泉头也不回的丢出来两个字，“滚蛋！”
新年的庆贺方式因地而异，像都城望燕台就是烟火和庙会，边城镇远府则是祭祀和军歌，而萍州则是舞狮和河灯。
萍州的河流一年到头就没几天结冰的，这两天的雪势头固然惊人，但也只是中看不中用，落地没一会儿就化成水，再给往来行人一踩，弄的地上满是湿漉漉的黑泥。至于河中，也只是边缘部分略有一点不易察觉的冰碴，哗啦啦的流水声依旧不停歇，而萍州城的百姓们便会在大年三十当日放河灯，祈求来年的好运。
临泉好像终于记起来自己是个导游，当即很不耐烦的朝乌泱泱的人群一指，“河，放灯。”
钟维和田夫人本来就不大爱凑热闹，且年纪也大了，就跟岳夫人一同留在家中。
庞牧跟卖灯人多要了些，写了自家人之后，略想了想，也替圣人求了一回。
相较之下，晏骄的工作量就很大了。
好像每当遇到类似祈福的场景时，晏骄都是最忙的一个。
从亲朋好友到太后，还有关系好的同僚、上官，她简直恨不得把所有不是仇人的名字都塞进去。
而每当这个时候，大家看她的眼神也格外柔和。
对生活顺遂，暂时无所求的人而言，放河灯不过凑热闹罢了，但对那些正处于困境中的人来说，丝毫不亚于救命稻草。
晏骄环顾四周，毫不意外的发现了几张充满虔诚，甚至是焦灼和绝望的脸。
尽人事听天命，当人力已经无法再做更多时，将希望寄托在一切虚无缥缈的事物就成了他们唯一的选择。
“哎，骄骄，你看那边。”白宁忽然凑过来，用胳膊肘碰了碰神游天外的晏骄。
晏骄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见距离这边约莫一丈开外的河边上正有两个少女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
因周围人声嘈杂，她们听不清对方说了什么，可单看神色也知必然不是小事。
晏骄瞬间明白了白宁在意的地方：
大年夜一起出门的以家人居多，假如真有什么要紧的事需要祈祷的话，也多由长辈代劳。
簪钗耳坠、项圈手镯一样不缺，衣裳料子也是今年流行的颜色和缠枝莲花纹样，从穿衣打扮来看，眼前这两个容貌没有任何相似之处的小姑娘应该都出自殷实之家。
要知道逢年过节也是各路罪犯猖狂的时候，正常人家都不会允许这么两个如花似玉的小姑娘单独外出，可现在她们却不带随从就挤在人堆儿里祈祷，这就有点奇怪了。
“她们提到了阿软，好像是病了。”一直未发一言的图磬忽然道。
“朋友？”晏骄从不怀疑他的耳力。
“大约是吧。”白宁道。
这个年纪的小女孩儿交际有限，生活中除了家人就是同龄好友，值得她们在大年夜还挂心的，恐怕也就那么几个人。
“有人来了。”庞牧抱着平安过来道，顺便还朝一个方向抬了抬下巴。
几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时，正见几个青壮汉子从人群中挤过来。他们穿着两种款式的衣服，明显来自两家。
来人一路走来都伸着脖子四处看，不多时，就有一个人发现了河边两个小姑娘的踪迹，然后拼命朝同伴打了手势。
原本分散在人群中的家丁们迅速朝河边聚拢过去，不多时就来到两个女孩儿身后。
见她们完好无损，家丁们先松了口气，可等打头的两个看到下面河灯里写的字样之后，登时脸色大变，竟顾不得会落入水中的危险，猛地扑过去将河灯捞起来丢到地上踩碎了。
两个姑娘不由大怒，谁知朝他们高声喊了几句眼泪就下来了，引得周围百姓纷纷侧目。
两边为首的家丁也怕出事，当即招呼人护住自家小姐，迅速的从人群中挤了出去。
若说一开始白宁只是喊晏骄看稀罕，那么现在大家就真的起了好奇心。
两个家境良好的小姑娘为何会在大年夜偷跑出来，又是为什么要替人偷偷祈福，那个叫阿软的人究竟遇到了什么事，以至于家丁看到这个名字便神色大变？
主人公已经离去，自家的河灯也放完了，没有继续留在这里跟人挤的必要，晏骄一行人沿着原路退了出来。
雪还在下着，落入河水中的来不及庆贺就被卷走，而屋顶、树梢、道路已染成白色，无数灯笼随风晃动，在雪地里晕开一片片的红，看上去既喜庆又诡异。
“公爷，河灯。”小五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去而复返，手中还举着一盏被人踩得稀巴烂的河灯。
庞牧拿在手中翻看两下，从掰开的骨架中取出一张沾了黑色雪水的纸条。
上面的墨迹已经化开，可仍能依稀分辨出“何阮”的字样。
原来是“阿阮”，而非“阿软”。
“萍州城内有姓何的大户人家吗？”庞牧下意识看向临泉。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那两个小姑娘家世不差，想必往来的也是同类人。
既然打听本地情况，自然要问一个对此地最熟悉的人。
然而临泉果断摇头，“不知道。”
庞牧这才后知后觉的想起来，这厮连借钱人的身份都懒得打听，城中大户人家什么的，不知道也在情理之中。
众人沉默良久，纷纷对其怒目而视，“要你还有何用！”

第94章
一群人兴冲冲回到钟家时，三位老人还吃了一惊，“怎么这么快回来了？”
田夫人瞧了瞧墙角的铜壶滴漏，提醒说：“再过半个时辰就是舞狮了，我们还准备出去瞧瞧热闹哩，你们怎么反倒提前回来了？”
倒是钟维往他们脸上一扫，了然道：“有案子了？”
庞牧停下拍打雪花的动作，笑道：“到底瞒不过您。”
晏骄等人面面相觑，忍不住问道：“您怎么知道的？”
他们可还一个字都没说呢。
钟维哼了声，圆润的肚子也跟着微微抖了下，“你们还嫩着呢。”
他也不说到底，卖完关子就重新低下头去，眉梢眼角都带着点儿风水轮流转的雀跃。
廖无言摇头失笑，对晏骄道：“问不出来的。”
过去几天老头儿被大家拘束狠了，怪委屈的，现在好不容易有了炫耀的机会，怎么可能轻易开口？
倒是岳夫人盯着他们看了会儿，点点头，“是不大一样了。”
这群孩子前些日子虽然也是嘻嘻哈哈的，可总觉得缺点儿什么，一旦闲下来就开始两眼放空，好像不知该如何打发闲暇。
可现在，瞧着一个个脸上都泛了光。
晏骄下意识抬手摸脸，“真这么明显啊？”
岳夫人笑着点头，“是呢。”
晏骄砸吧下嘴，“天生劳碌命。”
累的时候确实累，可也是真充实，什么额外的事儿都不用考虑，只管埋头一个劲儿往前冲就好。反倒是眼下这种没有压力，类似混吃等死的日子，没着没落的，令他们没来由的焦躁不安。
这么说或许对受害人有点不太公平，听起来也过于变态，但……哪怕眼前摆着的是人家的私事呢，他们也已经克制不住地想要偷偷调查一番了。
侍卫团主动请缨出去调查“何阮”和另外两个小姑娘的身份，其余人也没闲着，直接就着雪地划拉起来，将几种比较常见的可能情况一一罗列。
夜色渐浓，街上的行人却越发多了起来。
空气中弥漫了火药味，噼里啪啦的爆竹声远远近近响个不停，伴着大人孩子响亮的欢笑声、奔跑声、舞龙舞狮的敲锣打鼓声汇成一道无形的洪流灌入耳中。
漆黑的夜幕中不时有五彩斑斓的光亮划过，在半空中稍作停顿，然后骤然炸裂，将墨汁般浓烈的黑夜照的纤毫毕现。那些硕大的光的花朵稍纵即逝，犹如流星般光辉灿烂。
众人不自觉停下手中的细竹棍，仰脸朝天望去，随着花开花谢惊呼连连。
年龄的增长总是伴随着诸多悲欢离合，大人们看烟花时，脑子总会无端浮现出许多曾经以为遗忘在记忆深处的画面，而孩子们的世界永远纯净。他们只是纯粹的惊叹于烟花那令人窒息的美丽，然后手拉手在雪地里蹦着跳着，欢呼着。
庞牧和图磬将白日里采买的烟花爆竹都抱了出来，满满当当一院子，平安和熙儿早已忍耐不住，扯着嗓子喊着让放。
两个当爹的便将他们抱在怀中，将一根长长的香放入稚嫩的掌心，捏着孩子的小手飞快的点一下，然后在引线嗤啦啦燃烧的瞬间跑远了。
“轰！”
“砰！”
“啪啪！”
于是欢声笑语也从这座院落中诞生，潮水般肆意流淌。
钟维已经许多年没跟这么多人一起过年，胖乎乎的脸上都泛着笑意，忽然觉得吃素其实也没有那么难以接受，又拿出一大堆红包挨着发放。
“娘！”平安尖叫着跑过来，小炮弹似的撞到晏骄怀里，擎着一张兴奋到发红的小脸儿喊道，“您看见了吗？我放花，这么大这么大的花，轰隆就开了！”
他努力张开两条短胳膊，尽可能大的比划了一个圆，叽叽喳喳的说着，犹如一只欢快的小鸟，黑黢黢的眼睛亮闪闪的透着愉悦。
晏骄笑着亲了他一口，“真棒！”
临泉在那边叫了他一声，娘儿俩闻声回头，就见临泉手里捧着一个约莫一掌高的迷你小雪人。雪人鼻尖还用红纸卷了个筒做鼻子，瞧着怪好玩的。
“堆雪人！”熙儿激动地朝着平安招手。
平安撒欢似的冲过去，留下欲言又止的晏骄。
临泉给她看得浑身发毛，“你这什么眼神？”
晏骄比划着他手中的雪人，嗤之以鼻，“你那充其量是个雪婴儿吧？”
临泉看着她得意洋洋的脸就来气，再回想下记忆中曾在北地见过的一人多高的巨大雪人，心中忽然涌现出淡淡的羞耻，于是抬手就把雪婴儿砸了过来。
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的晏骄瞬间感受到一股冰水顺着脖子肆意奔流，她嗷的叫了一嗓子，然后……
一刻钟后，晏捕头将临清先生按在雪地里反复摩擦。
侍卫团回来时，齐远这个侍卫头子稍稍落后，正跟许倩娇俏地打着雪仗，嘈杂的背景中清晰的传来两人“哎呀”“呦嘿”的甜腻喊声，前面的数字四人面容扭曲，步子越来越大，步频也越来越快，显然都想尽快摆脱后面那对狗男女。
回到院子后的齐远和许倩本能的收敛许多，四人齐齐松了口气，开始汇报结果。
“未出阁的姑娘娇贵，尤其是富贵人家就更讲究了，”小八说，“名字不方便问，只好从年纪入手。”
放河灯的两个小姑娘瞧着不过十岁出头的样子，想来那位何阮姑娘也大不到哪儿去。
萍州城原本是由几个村落发展起来的，其中就有一个何家村，姓何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而宅院位于城内，且财力比较雄厚的一共有三家，其中两家都有这个年龄段的女孩儿。
小六抢道：“既然是祈福，想来那位何阮姑娘最近出了什么事，我们大略打听了下，倒是弯月桥东甜水巷的何家有个十三岁的女儿，好像上月开始频频请医问药，本月也曾有大夫出入。”
小四略一勾唇角，露出两个小酒窝，“年根儿底下出了这样的事，左邻右舍亲朋好友少不得探望，何家人只说是偶然风寒，可渐渐地就有人开始生疑，说若只是风寒的话，这时候也未免太长了些，而且自打那位何姑娘病后，竟无人能见她的面。”
临过年，亲朋好友之间走动多，不管真心还是假意，既然听说有病人，总会有人近前探望的，怎可能一个人都不见？
小五寡言，小八沉稳不爱出风头，见小四和小六干劲满满，倒也不跟他们争抢。
因此小四一说完，小六就又神神秘秘的接上了，“也不知从哪儿传出来的话，好像是曾有人无意中看见他家下人倒的药渣子，说那根本不是治风寒的方子，倒像是孕期女子补养的。”
孕期女子补养？
晏骄一愣，突然有些尴尬，“你的意思是，极有可能那位何阮姑娘根本不是生病，而是未婚先孕，何家人觉得失了颜面，所以封锁消息。奈何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外头还有渐渐传出来，而何阮的两个小姐妹的家人肯定也听说了，也必然告诫过女儿。
但那两个小姑娘年纪太小了，家里人肯定不可能把这种事情说透，所以那两人产生误会，便偷偷出来放河灯祈福。”
这个年代的女孩子未婚先孕什么的，绝对是普通人家难以接受的丑闻。
众人恍然大悟，白宁一拍巴掌，“这么说的话，那些家丁在看到何阮的名字后那样失态也说得通了。”
那两个小姑娘的父母在听到风声后，肯定担心自家女儿也被卷进去，偏又无法明说，只好嘱咐下头的人。
说到这里，众人不禁面面相觑。
这么说来，还真是人家的私密事了……
本来还打算大干一场的，结果冷不丁搞到个人家庭私事上去，一群人顿时尴尬的不要不要的。
见刚还干劲满满的几个人瞬间成了霜打茄子，廖无言啼笑皆非道：“既然没有案子，也是好事，大过年的，且盼些好的吧。”
一番话说的大家都笑了。
也是，什么时候他们这些人真的可以一天到晚无所事事了，什么时候也就天下太平了。
想明白之后，众人纷纷重打精神，认真过起年来，晏骄和庞牧甚至还主动带领大家讨论起来，假如有朝一日真的退休了该做些什么好。
最后大家一致认为，还是开饭馆最靠谱。
然而老天似乎格外喜欢耍弄人，你想要的时候它不给，决定放弃时，它又猛地丢出来一个雷。
初二一大早，新年氛围正浓的萍州城突然就炸了。
“棺生子，棺生子啊！”
一道凄厉的声音骤然划破清晨寂静的天空，将无数人从美梦中惊醒。
晏骄被吵醒时根本没听清外面喊得什么，只是觉得吵得厉害，忙叫人去打听，结果不一会儿许倩就白着脸跑了回来。
“大人，那位何姑娘死了！”
“谁？”晏骄没睡够时脑子转的比较慢，一时间竟没把她口中那位何姑娘对上号。
“何阮，就是那个何阮啊！”许倩微微提高了声音，“就是大年三十儿被人放河灯祈福的那个何阮何姑娘，传言中未婚先孕的那位。”
晏骄瞬间清醒了。
“你慢点说，”庞牧示意她冷静下来，“我隐约听到什么子？”
“棺生子。”许倩飞快的眨了眨眼睛。
这是她的习惯性动作，一般发生在经历了比较罕见而震撼的事情后。
许倩换换做了几个深呼吸，迅速整理了思路，“何阮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死了，或许是怕碰见人被嫌晦气，今天凌晨何家人就急急忙忙要抬了棺材出城。但因为前些日子下雪，这几日又降温，化掉的雪水在地上结了一层冰，早上盖了霜就更滑了。外头天还没大亮，黑灯瞎火的，结果一个抬棺人一脚踩滑，那棺材直接掉在地上摔开了。”
说来也是巧，刚好一个打更人路过，眼睁睁看着一具圆滚发涨的女尸咕噜噜滚到自己跟前，再然后，一具未成形的婴儿尸体慢慢滑脱……

第95章
许倩跟着晏骄几年了，惨绝人寰的场面见过不少，可她天生胆量大，从来不觉得有什么。但如今经历这事儿，却本能的觉得一股凉气顺着后脊骨嘶溜溜蹿了上来。
“大人，”她忍不住咽了下口水，“死人还能生孩子？”
“能啊。”晏骄飞快的穿戴整齐了，又叫人去喊阿苗。
突如其来的案子犹如一剂强心针，瞬间将她的身心都调动起来。
许倩的脸刷的白了。
“你也有怕的时候？”晏骄笑着捏了捏她的脸颊，“看着像，其实是截然不同的两码事，活人是瓜熟蒂落正常分娩，而民间常说的棺生子只是尸体死后腐败膨胀，加上肌肉松弛，把尚未足月的胎儿鼓出来了。”
说白了只是正常死亡现象，但因为产子这种代表新生的现象与代表死亡的棺材联系在一起，不免有些诡异。
许倩哦了声，脸色瞧着好多了。
庞牧摇头失笑，“寻常姑娘听见这个只怕要一蹦三尺高了。”
许倩哼了声，用力扬了扬下巴，陪着他们往外走，“只要不是鬼，有什么好怕的。”
再坏的恶人也只有一条命，打死不就完了？
“大人，公爷，”提前出去打探情况的小六正从外面回来，冻得鼻尖儿红红的，张嘴呼出一团白汽，“已经命人围起来了，估计要不了多久巡街衙役就会听见风声赶过来。”
他们是悄悄来的，没有正面跟萍州官员接触过，也不知是好是歹，还是抓紧时间看现场的好。
“何家的人没跟着？”晏骄脚步一顿，冲隔壁小院儿里跑出来的阿苗颔首示意。
小六摇了摇头。
晏骄微微皱眉，这事儿越发古怪了。
外面的天空还黑黢黢的，只有天边一点启明星影影绰绰的放着光。附近几户人家被打更人的嚎叫从睡梦中警醒，稀稀拉拉的点了灯，却因没有后续，也实在没有几个肯顶着正月初凌晨的酷寒跑出来看热闹。
街上并没有行人，静的可怕。
晏骄等人一路疾行，在门口跟齐远汇合了，老远就看见小八和宋亮并几个侍卫正举着火把朝这里招手，墙根儿底下几团黑影蜷缩着，再走得近了，便能听见空气中混杂着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人上下两排牙齿磕碰的颤抖。
晏骄和庞牧飞快的交换了下视线，不用一字一句，就默契的兵分两路：一个上前问话，一个埋头验尸。
许倩熟练地清了场，阿苗举着火把上前，果然照出地上隐约散发着尸臭的母子俩。
那头惊魂甫定的四个抬棺人和更夫见此情景，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本能的要张嘴嚎叫，奈何已经被小八提前带人堵了嘴，只勉强发出几声含糊不清的呜呜。
“幸亏是冬天，”阿苗微微松了口气，“不然够受的。”
她眯着眼睛打量下那句明显肿胀的尸体，又仔细看了头部和四肢，还用带着鱼皮手套的手摆弄下手臂，“没有明显外伤，这几处是典型的死后伤，应该是刚才动棺材里掉出来时弄破的。”
说着，她又用照了照棺材所在的位置，果然在这两处之间发现了尸体滚动、磕碰所留下的皮肤组织和黏液。
晏骄嗯了声，“你觉得她死了多久了？”
阿苗略一沉吟，“感觉得两天多了。”
晏骄弯下腰，几乎贴到死者脸上去，撑开她的眼皮用火光变换位置照了照，摇头，“还能看见瞳孔，应该不到两天。”
阿苗微怔，旋即不用晏骄提醒就明白过来，“冬天生火，室内温度反而要比春秋高一些，闷热密闭的环境会加剧腐败。”
晏骄赞许的点了点头，又去看那团黏糊糊的胚胎。
之前她曾经接触过几个一尸两命的案子，事后还特意找冯大夫和几位产婆咨询过，对胎儿成长情况也算粗通皮毛。
“这个感觉得有五六个月大了。”她轻轻拨动了下，不太确定的说。
毕竟不是专业研究这个的，想必会有误差，但应该在这个范围内。
天将亮未亮之时，几个女人蹲在地上面不改色的拨弄尸体，那更夫哪儿见过这种场面？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更夫打响了本年度呕吐战的第一枪，由他带头，那四个抬棺人也争先恐后的吐了起来，现场很快便泛起酸臭味。
“什么人！”
远处忽然有几点火光飘来，紧接着便是乱而有序的脚步声，听声音应该是三十岁上下的青壮男子。
齐远低声对庞牧提醒道：“衙役来了。”
说着，便主动上前，拦在那伙衙役跟前，三言两语表明缘由。
带头的衙役瞧着三十来岁精干模样，闻言先打量了齐远几眼，又往他身后看了看，见地上竟有死人，顿时脸色一变，突然拔刀出鞘，“都不要动，停了手里的事，往墙根儿站下！”
话音未落，他就觉得眼前一花手上一麻，忍不住低低出了一声，待回过神来时，却见自己的佩刀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到了对方手上。
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齐远露的这一手直接就把这伙巡街衙役震住了。
“头儿！”
后头几个人见状，连忙呼啦啦围了上前，又虎视眈眈的瞪着齐远，十分警惕。
到底是州城衙役，虽然自知不是对手，却并未选择退却，倒叫齐远对他们的印象好了些。
带头的衙役用另一只手朝后摆了摆，出言试探道：“在下萍州捕头姜峰，敢问阁下名讳，又来此地作甚？”
他做捕头也有年头了，自认功夫也算不错，可在对方手上竟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那几下干脆利落，并不像野路子。
“这事儿你做不了主，”齐远随手挽了个刀花抛回去，“叫你们知州相公来。”
姜峰抬手接了刀，顺势还刀入鞘，显然有些迟疑，因为一来不知道对方来历，二来这个时候只怕自家知州大人尚未起床，若贸然禀报，万一……
齐远摆了摆手，“去吧。”
姜峰眉头紧皱，飞快的权衡利弊，转身对手下交代道：“你们留下，我去回禀知州大人。”
既然对方肯把刀还给自己，其他几人也未曾动弹，就是没有动手的意思，那么这里暂时就是安全的，而万一知州大人发火，好歹他能在前头顶着。
现在条件有限，晏骄她们根本做不来深入验尸，简单跟庞牧说了之后，就站在一起等本地知州过来。
庞牧道：“这四名抬棺人都是何家的下人，说自家小姐大概两月前就出事儿了，打那之后何家上下风头就有点古怪。中间老爷夫人还闹了几场，后面就封锁消息，可到底没有不透风的墙。”
“他们只是何家的底层奴仆，并不能去内院伺候，具体人什么时候死的并不知道，只昨儿夜里突然被叫了去，厚厚地赏了银子，交代了这份差事。甚至在棺材被打翻之前，他们都不知道里面装的是自家小姐。”
“不知道？那抬到哪儿去？”晏骄惊讶道。她还以为是抬到城外何家祖坟里去呢。
庞牧的脸色冷了几分，“让去外面无名岗上随便挖个坑埋了。”
萍州城外有座环形小山丘，山丘内部有个凹陷小盆地，草木疯长、野兽出没，平时没什么人过去，时候久了，大家就默认会将死囚犯和某些流浪汉、乞丐等无人收敛的尸骨埋在那里，当地百姓也叫那里做“埋无名氏的无名岗”。
众人沉默了。
无名岗上埋无名氏，但何阮非但不是无名氏，反而还是本地小有名气的闺秀，落差何其之大？
东边已经微微泛起鱼肚白，黑夜不像刚才那么浓了，可他们却忽然觉得好像更冷了似的，打从心底里发寒。
“你说，这事儿本地知州知道不知道？”良久，晏骄缓缓吐了口气，问道。
死人不是小事。除非战争年代，但凡有百姓亡故，不管是何原因，都要经由本地仵作查看核验了，然后报给官府知晓，根据自然死亡和被害分别处理，消掉户籍，之后才能办丧事。
“马上就有答案了。”庞牧看着远处晨雾中缓缓浮现的一顶轿子道。
姜峰陪着一顶轿子去而复返，想来里头坐的就是萍州知州了。
不多时，那轿子到了近前，姜峰主动打起轿帘，从里面钻出来一个约莫四十来岁的中年文士。
那人生的颇为魁梧，两边络腮胡子剃的短短的，一身官服撑得紧绷，单看身板的话还真不大像个文官。
他往四周看了看，视线很快锁定在庞牧和晏骄身上，“我乃萍州知州蔡文高，尔等何人，报上名来。”
态度倒是还好，并未多么的趾高气扬或气急败坏，想来有些城府。
庞牧朝齐远点了点头。
齐远当即上前三步，从腰间掏出一枚令牌，“定国公与刑部黄字甲号晏捕头途经此地，现接手此案，命尔等与本地一应官吏协从办理，不得有误。”
因现在线索太少，案件性质不明，他倒是没说存疑不存疑的话。
火把照耀下，不过半个巴掌大小的铜制令牌闪闪发亮，“定国”两个阳刻字不断折射出幽幽的光。
这对夫妻档可谓鼎鼎大名如雷贯耳，好像不管走到哪儿都伴随着腥风血雨，从某种程度来说，确实令人望而生畏。蔡文高一听，先是一凌，继而本能的撩起袍子带头跪了下去，“下官萍州知州蔡文高，见过定国公、晏大人。”
庞牧抬手叫他们起来，“死者是弯月桥东甜水巷的何家女儿何阮，今年十三岁，死亡时间在两天之内，她的家人可曾请过仵作，可曾去衙门销户？”
蔡文高麻利地从地上爬起来，也顾不上拍打官袍上的霜雪，当即点头道：“请过，仵作也去看了，是乱服打胎药以至胎死腹中，又未曾及时救治，以至一尸两命。”
顿了顿又补充道：“实不相瞒，这个年岁的少年少女正是管前不顾后的时候，难免做出些事情来，事后又胡乱应对……”
晏骄心头微动。
她记得之前小六他们出去打听的消息是，有人曾从何家倒掉的药渣内看出是孕妇保养的药品，那么既然之前保养，现在为什么又要打掉？
“可有疑点？”庞牧问道。
他和晏骄成亲的时候都快三十岁了，在他看来，十三岁的女孩儿还是个孩子呢！
蔡文高想了下，“应该没有，死者家属也未曾说过什么。”
女子十三岁以上即可成亲的律法条文乃是延续的前朝，本来是有人提出要改动的，但后来因连年战乱，人口损失惨重，朝廷鼓励生育，就一直搁置到现在。
所以虽然就现在而言，十三岁的母亲确实稍显年轻了些，但真正从律法角度来看，也并不违法。
晏骄问：“那孩子的父亲是谁，你们知道吗？”
蔡文高摇头，“下官也问过，但何家人坚称家丑不可外扬，只道是死者本人生活不检点，不想再令何家蒙羞，也只好罢了。”
死者本人从未报案，家属又坚称是自愿的私事，官府也无能为力。
见庞牧和晏骄没有就此离去的意思，蔡文高想了下，又道：“不过下官也觉得可以再细细的查一查。”
庞牧扬了扬眉毛，表情有些玩味，“好，那就把尸体抬回去，再细细的查一查。”
蔡文高面不改色的应了，麻利的朝姜峰一摆手，“来啊，将死者好生抬了回去，再将此处收拾干净。”
晏骄跟庞牧对视一眼，没说什么。
在官场混了这么久，她很清楚蔡文高，或者说相当一部分官员的心理：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大过年的，既然没有证据表明是凶杀，且死者家属自己都认了，当然是快些结案的好。

第96章
众人来到萍州县衙时，天已经亮了，开始有零零星星的百姓出门打水、扫地。
天亮了，可雾反而大了，约莫十步开外就看不大清人，只在经过各家各户的大门口时，瞧见那已经灭了火烛的红灯笼随风摇摆，衬得抬过去的尸体越发形单影只的可怜。
民间有“不出十五就算年”的说法，今天才是正月初二，空气中仍旧弥漫着淡淡的火药味，外面街上也有好些炸碎了的爆竹碎屑，风一吹，那满地的红色纸屑便打着卷儿的吹起来一人多高，叫人不自觉心里发毛。
一位刚满十三岁的少女死了，从出殡到去衙门，自始至终竟没有一个家人陪同。
庞牧也是当爹的，此时不免有些迁怒，“去何家叫人。”
姜峰被他话中冷意激得一抖，本能地看向蔡文高，后者点头拱手道：“衙门上下自然唯公爷马首是瞻。”
他如此配合，倒叫人不好发狠了。
有雾，地面又湿滑，运送尸体的队伍渐渐落在后面，晏骄和庞牧一行人一马当先到了衙门之后拒绝了蔡文高上热茶、上早点的邀请，立刻要求见当日去何家验尸的仵作。
那仵作姓宫，今年五十多岁了，有着仵作队伍中九成以上成员们的共同特征：是条老光棍。
衙役上门时他刚起来热了两个素包子，还没等吃上一口呢就被提了过来。
“小哥，劳驾问问，这大过年的，大人唤我作甚？”
别是哪儿又死人了吧？
那衙役自己还不大清楚呢，只没好气的指了指天道：“听说是京城里来了大人物哩，要找恁老问个话。”
对他们而言，自家知州相公已经是一等一的大人物了，可今儿一见那传说中的定国公，只觉得腿肚子都要打转转，竟是形容不出的不怒自威，哪里还敢耽搁呢。
宫仵作在衙门后头赁了一间小屋子，不过几十步路的距离，差不多是晏骄他们刚坐热乎，他就进来了。
知道了上头坐的是京城来的大人物之后，宫仵作不敢抬头观望，老老实实跪下磕了头见了礼，小心翼翼的问道：“不知大人传小人来所为何事？”
仵作地位尴尬由来已久，算是历史遗留问题，饶是前有传奇人物张仵作，后有晏骄这朵奇葩共同努力，广大同行们的社会地位也没能达到翻天覆地的变化，只是京城周边和府城以及大地方比以前重视了罢了。
晏骄见他头发花白，身上的黑布棉袍也被洗的起了毛边，佝偻的脊背犹如一张年久失修的弓，心中就有些不是滋味。
仵作不是官身，甚至也不能算作吏，被世人忌讳不说，也挣不来几个钱，算是典型没钱没地位的工作。
“罢了，你且站起来回话。”
宫仵作听见是个女音，顿时联想起某些传闻，禁不住往那边瞧了一眼，“您莫不是”
蔡文高才说了一个大胆，就被晏骄拿眼神堵回去了。
“我是晏骄，”晏骄点点头，“咱们算是同行。”
“不敢不敢。”宫仵作惶恐的道，心中却忽然涌起一点莫名的喜悦和宽慰。
这种感觉很奇妙，就好像哪怕你明知自己不能更进一步，可知道有些素未谋面的朋友们成功了，总会觉得与有荣焉，日子好像也有了指望似的。
不同于大部分女人擅长过日子，老光棍儿们的生活往往一团糟，庞牧见他短了一截的袖子里露出来的手腕都冻得通红，便朝蔡文高看了一眼，后者闻弦知意，忙道：“来人，上热茶。”
宫仵作受宠若惊的接了，先谢了蔡文高，又朝庞牧投去感激一瞥。
在蔡文高手下干了几年活儿，对方对自己是个什么态度他门儿清，现在一反常态的体贴，哪里是没来由的？
“昨天你去何家验尸了？”晏骄问道。
蔡文高不禁飞快的看了她一眼，虽然立刻就被觉察到的庞牧警告了，可心中还是忍不住道：这位晏捕头对待宫仵作的态度，可比对待自己和气太多了……
宫仵作只浅浅的啜了一口，又将那微烫的茶碗捧在掌心取暖，听见这话，忙小心的将茶碗放到旁边小桌上，“是，死的是何家的女儿，大名何阮，今年十三岁。”
“死因？”
“母体虚弱，胎儿健壮，又服用了过量的打胎药，以至胎死腹中，一尸两命。”
“有无疑点？”晏骄问了个关键问题。
宫仵作马上明白了她的意思，摇头，“没有外伤，何家人的口风也都对的上，应该是的。”
晏骄拧着眉头略一沉吟，“何家人什么时候来报，你什么时候到的何家？”
宫仵作年纪虽大了，但记性却还很好，办事也算仔细，回答起来一丝不乱，“那时衙门刚开门，应该是卯时一刻前后。大人马上就安排小人去了，而何家距离衙门足有五条街，又是步行，走了大概两刻钟还多吧。”
“你去的时候何阮死了大概多久？”晏骄马上问道。
“得有大半天了，”宫仵作谨慎道，“当时小人还问他们，说既然人早就没了，为何现在才去衙门说。何家人便说是夜里没的，早上起来才发现。”
这个时间跟自己初步验尸得出的结论很接近，应该就是年三十晚上死的。
“不合理，”晏骄摇头道，“吃了打胎药是很疼的，恐怕很难有人忍住一声不吭。何家家境不差，何阮身边一定有人伺候，怎么会没人听见？”
“当时小人也是这么问的，”宫仵作道，“可，可没问出什么来。”
说到这里，他不禁有些惭愧。
晏骄道：“不怪你。”
仵作的本质工作只是验尸，具体死因本就不是分内之事，何况处境又尴尬，莫说何家这样在城内有头有脸的人家，恐怕就是寻常百姓家里，也是不耐烦区区一个仵作对自己问七问八的。
宫仵作的嘴唇抖了几下，似乎是想说什么感激的话，可到底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晏骄转头对蔡文高道：“蔡大人，这事情里面恐怕有蹊跷，稍后约莫还有用得着宫仵作的地方。”又对阿苗吩咐道：“你也去吧，抓紧点儿，等会儿尸体来了就先跟宫仵作整理下。”
蔡文高会意，当即叫人将宫仵作和阿苗带下去用饭、休息。
“蔡大人，”庞牧等他安排完了才道，“你可曾详细询问过死者的家人？那打胎药从何而来，可曾找医馆和大夫核实过？又为何死者服下一直到死去无人发现？另外，那孩子的父亲又是谁？死者是否自愿？这些你都问清楚了吗？”
他的语气不快不慢，声音不高不低，但里头的压迫感却暴露无遗。
哪怕十三岁成亲不犯法，可若死者当初并非自愿，那就很成问题了。
蔡文高本是端得住的，可庞牧这一大串的问题丢过来之后，竟也有些疲于招架了。
“回禀公爷，下官确实问过，一开始何家人还不肯说……。”
蔡文高本想说些卖弄的话邀功，缓和气氛，奈何庞牧满脸冷漠中透着不耐烦，叫他也不敢多嘴了，“最初何家人并不知道何阮身怀有孕，只以为是寻常不适，便叫人去请了城中和林春医馆的马大夫来诊脉，谁知偏就诊出喜脉……后面，后面说到底未婚先孕不成体统，便打算偷偷做掉，可没成想何姑娘身子太弱……”
庞牧显然对这个答案很不满意，冷着脸用手指重重的敲了敲桌面，“那打胎药也是和林春出来的？你可确定拿药是死者同意并主动服下的？”
蔡文高终于语塞，“这，这个下官”
他还没说完，额头已经冒了汗。
定国公话里话外是在怀疑何阮并非意外死亡，而是有人蓄意谋杀吗？要真是那样的话……自己难逃干系。
庞牧拍案怒道：“什么都不知道竟就敢匆匆销户，打量着死无对证吗？”
“下官不敢！”蔡文高高声道，“只是时日尚短，下官也心存疑虑，本打算这几日再慢慢审理的。到底死者为大，也不能总停灵不下不是？”
一直没开口的齐远禁不住冷笑出声，“停灵不下？据我所知，萍州素来有停灵七日的习俗，可那何阮死了也才不过两天吧，怎么就算不下了？”
蔡文高干巴巴道：“终究是名声不好听，何况又是大过年的，何家人做此选择也无可厚非。”
此言一出，屋里的气氛瞬间压抑起来，在座诸人顿觉胸口沉甸甸的压了一块大石头。
话糙理不糙，蔡文高这话说的虽然不中听，但真要追究起来，也确实没有大错。
世人对春节看的极重，白事是极其忌讳的。一旦意外发生，要么就赶在年前办了，要么就暂时停灵押后，不然莫说自家，便是左邻右舍也会觉得晦气。
再加上何阮又是未婚先孕，对何家人来说更是面上无光，羞恼之下草草葬了也在情理之中。
纵使他贵为知州，管天管地，却也管不得人家什么时候停灵，什么时候下葬。
话虽如此，但蔡文高身为一方知州手握本地大权，上承皇命，下接民意，却也不该如此草率的放过。
“大人，”正在此时，去何家叫人的姜峰终于回来，进门后才意识到自己喊错了，忙亡羊补牢道，“公爷，晏大人，大人，何老爷来了。”
“夫人呢？”晏骄不悦道。
母亲天生和女儿亲近，更何况又是这样的事情，何阮的母亲知道的绝对会比何老爷多得多。
“说是腊月里就病的起不来床，如今还是吃了药就昏睡，”姜峰猜到晏骄的心思，为难道，“若大人现在就想问话，只怕要叫大夫去扎针后抬了来了。”
眼下毕竟只是怀疑，还没有什么确切的证据证明是谋杀而非意外，若现在就硬把一个病人从病榻上死活拖了来……若是日后真能定案倒也罢了，若是不能，只怕要引起民愤，怨声载道了。
定国公一行不过偶然过来，事后不管如何都可以拍拍腚一走了之，到时候背黑锅的还不是衙门？
晏骄倒没想那么多，听说何夫人病成这样也就没再坚持。
她想了下，朝小六招了招手，示意他附耳过来。
“你带两个人去悄悄地盯着何家，看这几日是否有人外出，也注意别叫人跑了。有急事马上鸽我。”
事情尘埃落定之前，凡事还是往最坏的一面打算的好。
小六抱拳领命，一声不吭的外头去了。
何老爷一露面，晏骄就跟庞牧交换了下眼神：这个年纪很微妙啊。
来人约莫五十岁上下年纪，红光满面，穿一身如意吉祥铜钱暗纹的红铜色锦袍，手上戴着老大一个金镶玉扳指，果然一派富贵气。
核实身份之后，庞牧意味深长道：“何老爷气色不错。”
女儿刚死，当爹的非但瞧不出一点悲伤，竟然还大咧咧的穿金戴银，着红色系的袍子？
何老爷一怔，才要说话，却听晏骄抢先问道：“何阮不是尊夫人所出吧？”
看他的年纪，何夫人往前推十三年也差不多得三十五六，这个年纪的产妇在古代是很少见的。
何老爷忙道：“是草民的小妾生的，不过一直养在正室膝下，母女俩极其亲近，情分深厚，跟亲生的是一样的。”
说到这里，他又叹道：“这不，阿阮一去，贱内也撑不住倒下了。”
“可我怎么听说尊夫人年前就病了？”晏骄道。
何老爷长叹一声，“唉，到底是亲自拉扯大的，偏出了这样不体面的事，贱内是既自责没教好，又心疼……”
“尊夫人有心了，”庞牧淡淡道，突然话锋一转，“就是瞧着何老爷你还挺看得开的。”

第97章
何老爷一愣，旋即叹道：“死者已矣，草民不才，好歹也是一家之主，哪怕不看自己，也得想想上上下下百十张嘴。草民若倒了，他们却又哪里吃饭去？”
他抖了抖身上的袍子，自嘲一笑，“开门做生意，自然看的也是客人，难不成大过年的还要一身缟素对人？”
晏骄啧了声，浑不在意的笑道：“说的是，更何况只是个女儿嘛，何老爷老当益壮的，再寻美妾生也就是了。”
本是激将，哪知何老爷却神色复杂的看了她一眼，摆了摆手，“大人说笑了，虽只是个庶女，可终究骨肉至亲，她这样不本分，草民已是心痛至极；如今偏又因此丢了性命，当真如挖肝剖胆一般疼痛。”
说着，又长长叹了口气，“还是那话，贱内已经倒了，草民绝不能倒。”
这话说的不仅光明磊落，而且极其漂亮，叫人不禁肃然起敬。
何老爷的正面回应让晏骄后面准备的一系列招数都提前夭折，只好拱了拱手，“恕本官失言。”
她话锋陡然一转，又问道：“不过你怎知是她不检点，而非有人强迫？令爱腹中胎儿的生父是谁？”
何老爷看了她一眼，有些为难的朝众人作揖道：“事已至此，追究也无用，还请，还请看在草民本分了一辈子的份上，给何家留些体面吧。”
庞牧有些不悦，也觉得不能理解，当即强调道：“何老爷，你的女儿死了。”
他特意用了“死”这个刺耳的说法。
何老爷咬了咬牙关，几乎带了哀求，“几位大人，草民在这里也算略有些薄名，且姓何的几家祖上都连着宗，如今也是沾亲带故的，尚未婚配的孩子们少说也有十多个，纵使草民心疼自己的女儿，可人家的儿女无辜受累，岂不更叫人心疼？本来出了这事已叫亲戚们不快，若能静悄悄的等这事过去，三两年后，孩子们照样嫁娶……”
自家女儿未婚先孕，连带着一众族人都跟着丢脸。
说句不中听的，如今她死了，死者为大，说不得此事便也就渐渐风平浪静，谁愿意再细细追究起来，闹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呢？
理是这么个理儿，人情也确实如此，但说来终究令人不快。
晏骄和庞牧对视一眼，正色道：“人命关天，只论律法，不讲人情。她不仅是你的女儿，姓何的后人，更是大禄百姓，我们身为官员，有责任彻查到底，这事儿你想说要说，不想说，也要说。”
纵使你有千般万般的不得已，可律法就是律法。
双方顿时僵持起来。
等了许久，见何老爷始终嘴巴紧闭，蔡文高忍不住拍案而起，指着庞牧道：“这位是圣人钦点的钦差，所到之处如圣驾亲临，他老人家肯纡尊查你家的案子，多么大的脸面，你却避而不谈，何光，你好大的胆子啊！”
钦差的威风对中下层普通百姓而言并没有多么具体的感受，但朝夕相处的地方官有多么“恐怖”却清晰可见。
何光吃了这一吓，猛地一哆嗦，再看庞牧，果然已经流露出十分的不耐烦，不由越发慌了，“这，这”
庞牧虽不喜蔡文高狐假虎威夸大其词，却也没拆台，只是拧着眉头道：“来啊，去将曾与死者有过接触的何家人都提了来！”
又盯着何光道：“你不说，自然有别人说。”
“大人，不可，万万不可啊！”何光好像瞬间老了十岁，颤巍巍的喊道，“不可啊！”
何阮是何家的小姐，整个何家上下跟她有过接触的人少说也有六七成，若果然都提了来，岂不要轰动整个萍州城？
本来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怎么能反着来！
何光也是有年纪的人了，可这会儿脊背也弯了，肩膀也垮了，哆哆嗦嗦跪在地上直搓手，分明大冷的天，额头和双鬓却一个劲儿的冒汗。
他舔了舔干燥的嘴唇，结巴道：“其实，其实草民也不知道是谁……只是这种事不好追查罢了。”
“胡说八道！”蔡文高头一个不信。
“是真的！”何光都快哭了，“不怕几位笑话，草民原本还打算给她说门好亲事，当日得知她未婚先孕后险些气的撅过去。草民问过，可她却死活不肯说那狗男人是谁，只道过阵子他就要上门提亲，到时我见了必然欢喜。”
“我本是不同意的，可她以死相逼，我也没有法子……”
“所以她开始喝保养的药？”晏骄问道。
何光点了点头。
“那后来为什么又要堕胎？”晏骄皱眉道。
“这个草民也觉得奇怪，”何光唏嘘道，“只是草民素日忙于生意，年前又正是忙乱的时候，一连大半月没见了，得到消息时，人，人就不行了。”
“好好的一个孩子死的不明不白，你这个当爹的就打算这么算了？”庞牧都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都是当爹的，大家的行事做派差的也忒多。
莫说自己现在没有闺女，就是平安偶尔外出磕着碰着不痛快了，他都恨不得掘地三尺找出缘由，然后将一切威胁扼杀在摇篮中。
然而现在却有另一位父亲告诉自己，他的女儿死了，不知是被谁害死的，反正他都不打算追究。
什么道理！
“大人，”何光颓然跌坐在地，近乎崩溃的拍着大腿道，“怎么查啊！死无对证！难不成还真要翻过天来，闹得满城风雨？”
“若真是那样，即便后期查出什么来，人就能再活过来不成？”
“而且待到那时，整个族里的人都要受牵连，那么草民这一大家子必然要承受来自族人的怒火……轻则一辈子被人唾骂，重则被逐出宗族，生不如死！”
“草民，我，我是分家的庶子啊，能走到如今这一步，混得一席之地，接管族中产业不容易啊！”
“不能，绝不能！”
说到最后，老泪纵横的何光跟最初进来的那个简直判若两人。
不同于官员异地上任，衙役班子大多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姜峰对何家的事情也有所耳闻，看素日风光无限的何老爷成了这副模样，唏嘘不已。
倒是蔡文高依旧言辞锋利，“说来说去，你也不过是为了自己罢了。”
晏骄下意识看了他一眼，觉得这句话可能是他今天说的最犀利最一针见血的一句了。
何光口口声声为了整个宗族，其实最看重的还是自己，自己如今的财富地位。
作为父亲，他本该关怀、陪伴女儿成长；
作为何家人，他本该替意外死去的族人讨回公道，纵使要消灭风波和舆论，也该在背地里将真凶绳之以法……
可此时此刻，想让一切恢复平静的他却甘愿选择最愚蠢的一条路。
晏骄和庞牧只觉现在的何光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是那么的令人作呕，见也问不出更多，便直接把人打发走了。
阿苗已经在外面打招呼，意思是解剖的前期工作做好了，随时可以解剖。
蔡文高看看阿苗，再看看点头回应的晏骄，最后又看向庞牧，也不敢再像以前那样妄下断论，试探着问道：“公爷，您看何光的话可信吗？”
庞牧看向晏骄，晏骄起来活动下手脚，指了指门口，“我先去验尸，你们慢慢商量，等会儿咱们再讨论。”
一直到去解剖房的路上，刚才那些画面和言语还不停地在晏骄脑海中浮现。
不管何光的话几分真几分假，提审那位一早就病得起不来床的何夫人似乎势在必行。
不知不觉已是正午，早起来浓如牛乳的寒雾竟悄然间散个干净，露出来一轮南方冬日里少有的灿烂暖阳。
然而仵作房是那样深，那样黑，那样冷，好像再有十个太阳也照不透。
宫仵作似乎很不喜欢跟女尸待在阴冷潮湿的仵作房内，直接迎接到了半路上，“大人，真有必要解剖吗？”
在他看来，死因明确又没有什么体外伤，死者生前比较健康，并没有任何潜伏的病状，这不就是自己喝堕胎药喝死的吗？简直造孽！
不管生前再漂亮，可如今摆在台子上的只是一具已经发生了腐烂、肿胀的，面容扭曲变形的恶心女尸。
晏骄目不斜视的穿戴起鱼皮手套和涂抹了桐油的罩衣，不假思索道：“自然。”
阿苗冲宫仵作做了个安心的手势，“放心吧，师父心中有数。”
宫仵作干巴巴的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解剖工作在一片死寂中展开。
真的像宫仵作说的那样，何阮没有任何明显的外伤，而何阮本人生前也没有任何隐瞒的病症，不太可能猝死，所以无论从哪个角度看，似乎都在证明何阮是自己想不开，突然喝了堕胎药自杀的。
宫仵作长长的松了口气，才要说“我说什么来着”时，却见晏骄眼睛忽然一亮，“你们看这里。”
话音未落，阿苗已经训练有素的凑了过去，“胃，里面东西的消化模样跟咱们推测的死亡时间十分接近，刚吃完饭不到半个时辰的样子，可以定下来了。”
宫仵作本来还有些期待，可听了这个也不觉泄气，“那又如何？不本来就知道她什么时候死的吗？”
已经简单分析出几种食物的晏骄看了他一眼，淡淡道：“阿苗，把这些记下来，回头去何家问问，跟当日供应的晚饭是否一致。”
阿苗脆生生应了。
晏骄从勘察箱内取出勺子，探入胃袋，舀出一勺又一勺散发着诡异恶臭的粘稠内容物。
“作为何家的小姐，何阮手头肯定不可能常备堕胎药，”晏骄瓮声瓮气道，“所以在她吃饭之前，药应该就已经在身边了。那么矛盾点来了，”她刷的抬头看向宫仵作和阿苗，幽幽道，“换做是你们马上要进行一项极其疼痛可怕，甚至有可能危及性命的见不得人的行为，还会有这样的心情吃的如此丰盛吗？”

第98章
宫仵作认真思索片刻，“临死前不都”
晏骄直接翻了个白眼，打断道：“你说的那是断头饭，可何阮知道自己要死吗？”
莫说之前何阮一直在喝保胎药，即便后来发生变故要堕胎，可也绝不会希望把自己的命都搭上。
宫仵作一噎，脸上热辣辣的，摇了摇头。
阿苗道：“师父，是何家有谁要害她吗？既然如此，莫非凶手也是何家人？”
因为宫仵作在场，到底不是自己人，晏骄就没说话，可心里却飞快的闪过无数推断。
凶手不一定就是孩子的父亲，但后者肯定脱不了干系。
因此即便凶手不是何家人，肯定也与他们有着某种极为密切的联系，不然怎么可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觉的将堕胎药混进去呢？
这么说来，最大的可能性有两种：
第一，外面的熟人串通服侍何阮的身边人送药；
第二，何家内部某个与何阮有旧仇的人“趁她病要她命”，既能达到目的，又能顺利转移视线，一箭双雕。
第一种可能范围太广，还需要细细调查，可如果是第二种呢？
何家谁会看何阮这么不顺眼，以至于非要置她于死地？
何夫人！？
何光亲口说过，何阮是妾生女，但自小就被他抱到何夫人膝下养大。
他自己信誓旦旦的声称母女二人关系亲近，不是亲生胜似亲生，但事实真会如此吗？
晏骄设身处地的想了下，假如自己的丈夫纳了许多小妾，非但让她们怀孕生子，甚至还让自己替她们养孩子，自己是否真能对这个孩子亲近起来？
不，她做不到，因为那样会比杀了她还难受。
当然，她知道自己不能完全以个人想法揣度从出生之日起就被灌输一夫多妻、夫为妻纲思想的封建女人，但这种可能并非没有。
见晏骄陷入沉思，久久不语，脸上的表情却一直变来变去，宫仵作忍不住问道：“会不会孩子的父亲就是何家人？何光，或者是何阮同父异母的哥哥？这种案子之前也不是没有过。”
“不太可能，”晏骄回神，将尸体整理好之后重新缝合，“刚才你们不在，何光说死者生前曾坚称那名神秘男子会上门提亲，若是一家人岂非乱伦，又怎么可能提亲？”
阿苗和宫仵作都点头，“那倒是。”
“行了，”晏骄替何阮擦干净肌肤，想了下，竟又去取了脂粉来，一边细细描绘一边低声道，“我会替你讨回公道的，来世也要做个漂亮姑娘啊。”
宫仵作满脸震惊的看着她，心里慢慢涌出一点儿酸酸涩涩的东西来。
晏骄给自己消毒、除味顺便洗了个战斗澡去跟庞牧汇合时，对方正等她一起吃午晚饭。
“蔡大人还在？”她有些意外的看着双手交叉，老老实实杵在一边的蔡文高。
蔡文高的面皮微微抽了下，竟隐约带点儿委屈的提醒道：“回大人的话，这里是衙门。”
换句话说：这是我家！
晏骄一怔，哈哈笑了起来，热情招呼道：“瞧我，都忙糊涂了，蔡大人吃了吗？来来来，别干站着，没吃一起坐下吃点儿。”
庞牧忍笑看向蔡文高，指了指身边空位，“蔡大人，别客气。”
蔡文高肉眼看见的喘了口气，朝他们拱拱手，“既然晏大人回来了，那么下官就不打扰，两位慢用。”
说罢，也不等两人挽留，径直出门去了。
晏骄一摊手，“瞧瞧，咱们成了鸠占鹊巢的恶霸了。”
庞牧给她盛了一碗热汤，招招手，“恶霸就恶霸，先吃了再说。”
晏骄也是真饿了，一口热汤下去，禁不住长出一口气，“鲜！”
应该是刚捞上来的鲜鱼做的，只取其中最细嫩的鱼肉片成薄片，铺在盆地，倒入煮沸的高汤，鱼片瞬间被烫熟，却又不会太老。
晏骄先吃了小半碗饭填肚子，待饥饿感稍去，这才将方才的发现和结论说了，“你这里怎么样？”
“何光有三女一子，长女是发妻所生，和次女都在几年前嫁了，后面生的儿子何明和三女何阮都认在正妻名下。”庞牧舀了一勺鱼丸，吹凉了才放到她碗里，“里面有汁，小心烫。何夫人自己没有儿子，抱养小妾的也在情理之中，想必即便何光不这么做，她自己也会主动要求的。但妾生的女儿？她自己就有，难道还缺吗？何必弄来放在眼前心烦？”
晏骄点头，“我也这么怀疑。”
说着，她忽然歪头看向庞牧，似笑非笑的觑着他道：“怎么样公爷，听见别人家这许多大老婆小老婆的风流韵事，心情如何？”
庞牧身居高位还如此年轻，偏只娶了一个，这些年外头的流言就没消停过，有笑话他怕老婆的，有诽谤他根本就不行的……私下里也没少有人或明或暗旁敲侧击，恨不得把自己的老婆也一起塞进来。
庞牧又好气又好笑，见左右没人，凑上去狠狠亲了几口，离开时尤嫌不解恨，偏又不舍得，轻轻咬了几下，恨声道：“你就胡说八道吧。”
一个还老这么气他，再要多几个，他得提前几年跟父兄团聚去。
晏骄的眼睛很快变得水汪汪的，主动凑过来回敬几口，“行了，这辈子就咱俩这对怪胎瞎凑合着过吧。”
才说完，自己先就笑起来。
庞牧低低笑了几声，道：“我已经叫老齐他们去打听何明过去几个月的踪迹并这几日何家下人的出入情况。”
若真是外头人做的，说不定能找出什么线索来。
“你怀疑跟何明有关？”晏骄的鱼丸咬了一半，里面透明的汁水慢慢在勺子里汇成一汪。
才刚瞎胡闹了一阵子，原本热乎的鱼丸都凉透了，有点腥气，晏大人很熟练地迁怒起来。
“换个。”
这鱼丸真材实料，除了一点儿汤汁里的细盐之外没有任何调味，热热的时候吃也倒罢了，现在凉了，腥气也跟着透出来，外地人还真吃不惯。
庞牧啧了一声，凑过去把那半个吃了，又重新弄了个热乎的给她，“没证据，直觉，反正现在也没什么线索，只要是何阮生前有机会接触到的人都有嫌疑，查查没坏处。”
晏骄嗯了声，得意洋洋的把新鱼丸就着鱼片粥吃掉，“等会儿我让小八查查那天放河灯时咱们遇见过的两个小丫头，下午我先去见见何夫人。对了，”她忽然想起来什么，朝门外喊道，“许倩，你去把冯大夫请来。”
庞牧一挑眉，“哎呀晏大人，你这是势在必得啊。”
晏骄拱了拱手，挑起一筷子牛肉丝，哼哼道：“不管何夫人真病还是假病，我都见定了。”
两人吃了饭漱了口，分头行动。
晏骄带人直接杀到何家门前，门房见了令牌，先诚惶诚恐的行了礼，听说对方要见自家夫人，忙歉然道：“这可真是不巧了，大人，我家夫人病的起不来身，已经好些日子不见客了。”
“这我知道，”晏骄笑着指了指冯大夫，“瞧见他没有？原先可是做太医的，一应的太后、皇上、皇子皇女都看过，甭管你家夫人什么病，必然是药到病除的。”
冯大夫就顺着她的话哼哼一声，瞧着十分倨傲。
门房迟疑起来，“那，那小人就进去通报通报。大人不如先进里头来吃茶。”
冯大夫重重一甩袖子，就有些不耐烦。
门房一听，跑的就更快了。
等人走了，晏骄朝冯大夫竖了竖大拇指。
等一群人进到里面去坐下时，晏骄身边已经悄无声息的多了一个小六。
“何夫人确实病了，但远远不到外面传的那样厉害，”小六在墙根儿底下猫了半天，冻得够呛，咕嘟嘟喝完了一杯烫口的热茶，一抹嘴继续道，“昨儿夜里我还看见下头几个丫头婆子进去报账呢。”
说完，又三下五除二将桌上的点心吃了个干净，末了摸摸肚子，看向晏骄，“有肉吗？”
他都两顿饭没吃了，这玩意儿一点油水都没有，也不顶饿啊。
晏骄解了自己装着肉干的荷包丢给他，“这几天何家有人出去过吗？”
小六咬了一根牛肉干磨牙，点头，“倒是有，可瞧着都没什么可疑的。对了，倒是何家唯一的少爷何明，大年三十儿夜里就出了门，说要会友，结果到现在还没回来呢。”
“年三十儿出去的？”晏骄微怔，“去哪儿会什么友？”
小六撇了撇嘴，“估计不是真的。”
大年夜的会谁去？别人家里不过年了怎么的。
再说了，如今你妹妹都死了，哪怕就为谋个好名声呢，你多少也得回来表示表示。
晏骄道：“何明也读书？”
“萍州自古重文呢，”小六低声道，“别说男丁，但凡家里略揭得开锅的，哪怕是姑娘也都送到女学去，若是孩子多的，还会专门请先生来家开个族学，以后也好嫁人呢。”
“何阮在哪儿上学？”晏骄眼睛一亮。
小六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
他光顾着窥探何家人行踪了，哪儿分得出神去找线索？
晏骄嗨了声，盯着他看了半日，忽然劈手夺回荷包。
小六：“……”
这是人干的事？
过了约莫一刻钟，一个打扮得十分精致的丫头来请人，说是何夫人准备好了，只是身体实在欠佳，若有招待不周的地方还请多多包涵云云。
晏骄浑不在意的摆摆手，“今儿本就是瞧瞧夫人，谈什么招待不招待的。”
何家是典型的水乡风格，白墙黑瓦假山流水，但凡有空地，必然点缀几颗竹子，十分风雅。
何夫人应该是重新梳妆过了，特意穿了见客的大衣裳，在丫头的搀扶下迎到院门口。
“不知晏大人远”
何夫人才要拜下去，晏骄就示意许倩把人扶住了，笑道：“贸然登门，打扰夫人静养了。”
“不敢不敢。”何夫人眼中满是血丝，嘴唇泛白干燥，瞧着确实病了。她咳嗽几声，晃了几下，跟在晏骄身后推让着进去了。
她年岁大了，但身材依旧纤细，眉梢眼角依稀能透出年轻时的清秀。
待双方落座，晏骄就开门见山道：“途经贵宝地，偶然听说夫人家里出了这样大的事，又缠绵病榻，可巧我身边就带着大夫，也就不请自来了。”
虽然刚才何夫人已经从下人口中得到消息，但见她竟如此反客为主，也不禁哑然。
尊者赐，不敢辞，明面上来说，晏骄贵为正六品朝廷命官，又是太后跟前挂号的国公夫人，只要她开口，别人就只能有感恩戴德的份儿。
何夫人不过小小州城的乡绅娘子，能得了这样的造化，当真是外头人羡慕都羡慕不来的。
若是真病，能得前御医诊治自然求之不得；而若是没病，何夫人不能推辞，也不敢推辞。
冯大夫唯晏骄马首是瞻，也不等何夫人反应，就这么半强迫的上去诊脉了。
诊脉过程中，晏骄一边不动声色的环顾室内，一边悄悄观察何夫人和几个近身伺候的大丫头的神色。
何夫人倒很稳，只微微垂着头屏息凝神，看不出什么来，可跟着伺候的大丫头却隐约有点瑟缩的样子。
是单纯因为见识少而胆怯吗？
屋里点了橘子香，十分清新雅致，合着外头渗入的冷空气，越发怡人。
没多久，冯大夫那头就有了动静。
他先意味深长的朝晏骄点了点头，又幽幽道：“怒伤肝、喜伤心、忧伤肺、思伤脾、恐伤肾，可老夫却觉得夫人脾经滞涩，肾水十分失调呀。”
若何夫人真如何光所言，对养女的作为和遭遇又爱又痛又怜，就算是病了也该是肝经和肺病……

第99章
冯大夫此言一出，何夫人揉额头的动作就顿了一顿。
她的眼皮抖了下，两只眼睛里忽然就滚出泪来，哽咽道，“民妇，民妇是见过阮儿尸首的，那么些的血啊！民妇不过一个内宅夫人，哪里见过那等场面？着实吓得魂不附体，这些日子吃不下睡不着，又总是想起那孩子活着的时候……”
说罢，她忽然嚎啕大哭起来，用帕子捂着脸道：“都是民妇的过失啊，是民妇，民妇没教导好她！以至于”
晏骄是真没想到何夫人的眼泪来的这么快，回过神来后只觉被她嚎的头疼。
“听说何阮还没满月时就被您抱来养了，多年来跟亲生母女没什么分别。”晏骄果断打断道。
何夫人被迫收了半截话，抹着眼泪点头，“是呢，可怜那孩子命苦，娘生下她没几天就撒手去了。”
或许是狗血话本和宫斗剧看得太多，晏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去母留子”是个血淋淋的大字。
何阮的母亲究竟是真的如何夫人所言，死于产后并发症呢，还是有其他原因？
“何老爷整日在外操持，里头可都是你管着了，”晏骄奉承了一句，“听说对几位姑娘、少爷都照顾的无微不至呢。”
何夫人叹了口气，“不过为娘本分罢了。”
“那你可知道何阮孩子的生父是谁？”晏骄说话的时候，眼珠不转的盯着何夫人的脸。
“这个民妇实在不知。”何夫人摇了摇头。
“那你可知她的堕胎药是哪儿来的？”
“民妇不知。”
晏骄挑了挑眉毛，抖了抖裙子，翘起腿往后靠在椅背上，“你这一问三不知的，对比着前头的话，可真算打脸了。”
原本何夫人见她是个年轻小媳妇儿，虽说外头也有偌大的名声，但总觉得不过沾了定国公的光，给人吹捧起来的，可如今看来，倒像是盛名之下无虚士了。
“大人这话，倒叫民妇无地自容了。”何夫人张了张嘴，喃喃道。
“你是该无地自容的。”晏骄没理会这招以退为进，冷着脸道，“女儿在自己眼皮底下不明不白的死了，你们夫妇俩一个说什么不常回家，一个又说什么都不知道，那要你们有什么用呢？”
何夫人睁大了眼睛。
晏骄哼了声，端起茶杯刮了几刮，略沾了下嘴皮子就又放回去，突然话锋急转，“何明呢？”
何夫人本能的脱口而出，“文会去了。”
“大年三十儿就文会？”晏骄嗤笑道，“与什么人去哪里文会？这都初几了！何夫人不会也不知道吧？”
何夫人的脸一点点涨红了，半晌没憋出一句话。
许倩就在后面幽幽道：“这当家娘子做的，女儿死了，什么都不知道；儿子跑了，也什么都不知道，合着原来管家竟是这样简单的事。”
何夫人无言以对，脸已经成了猪肝色。
“两位姑娘、少爷屋里近前伺候的人呢？”晏骄赞许的看了许倩一眼。
何夫人已经不流泪，改流汗了，当即拿起帕子往额头和鼻翼按了按，颤声道：“民妇气他们伺候不周，小女房里的已经都打了一顿发卖了，犬子屋里的倒是还在。”
“夫人好快的手法，”许倩讥笑道，“分明病的起不来床……只难为那人牙子大过年的还要操持这些。”
“嗨，夫人到底是爱女心切罢了，”晏骄道，“不知是哪个人牙子？本管可不想再听什么不知道、不清楚的话了。”
什么“爱女心切”的，若她才刚一进门就说倒也罢了，可现在？何夫人只觉脸上一阵阵臊得慌。
外头呼啦啦起了北风，呜呜咽咽妖精下山似的。何夫人晃了几晃，似乎要晕倒，晏骄立即对冯大夫一抬手，后者安静的抖开针囊，里面一大排银针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晏骄笑眯眯的看着何夫人，似乎在说：你尽管晕，我这里备着大夫，一准儿给你扎回来。
何夫人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屋里安静的吓人。
就在此时，却见何夫人后面那个一直发抖的大丫头忽然一咬牙，强撑着出声道：“夫人这几日病得厉害，家里又忙，可不是糊涂了？昨儿您还说菩萨慈悲，又不许叫人牙子，只管打她们一顿，回头送到庄子上做粗活，如今还在后院柴房里关着呢。”
此言一出，何夫人头一个转过去看她。
那丫头的嘴唇剧烈颤抖几下，带几分祈求的看向何夫人。
何夫人沉默半晌，缓缓点头，“是了，是我病糊涂了。”
晏骄倒是诧异的看了那丫头几眼，话里有话道：“你倒是有个机灵丫头。”
刚才身在局中的何夫人已经乱了阵脚。
晏骄代表的是朝廷的脸面，不管这事儿她该不该管，如今都已插手管了，下头的人只有全力配合的份儿。而何夫人却真敢问什么，什么不知道。往小处说，是管家无能；可要往大处说，就是藐视朝廷。
这样大的罪名，他们小小百姓家如何担待得起？
正如许倩所言，事发至今不过短短几日，又是大过年。若当家主母真有心彻查，只怕这会儿还进行着呢，可何夫人却张口就说人已经发卖了，这是在糊弄谁？
要么是她自己打脸，何阮在她心里根本没什么分量，死就死了；
要么就是……她心里本就有鬼，巴不得赶紧把知情人都打发了，好来个死无对证。
真到了那个时候，不管是哪种情况，无论朝廷律法还是何光本人，何夫人都讨不了好。
而丫头依仗主子生存，一损俱损，一旦何夫人倒了，她近前伺候的丫头只怕更是生不如死。
晏骄嗤笑一声，想了下，叫了宋亮上前，“你带人去后面把伺候两位姑娘、少爷的人都带到衙门去，我要细细地审。”
“一个大活人，总不会凭空消失了，既然这里没人知道，咱们慢慢地问，总会有人想起来的。”
宋亮这些日子早就闲的骨头发痒，听了这话，巴不得一声儿，麻溜儿捏着拳头令人去了。
何夫人见了这一群如狼似虎的侍卫竟真不管不顾就往自家后院冲，脑袋里嗡的一声，整个人都要疯魔了。
“晏大人，您这是做什么！我儿”
“夫人恐怕没弄明白眼下的情况，”晏骄站起身来，倒背着手在大堂里溜达了一圈，又仰头对着光亮打量自己的指甲，懒洋洋道，“你家死人了，这人死的不明不白，这是一起凶杀案，如今凶手还逍遥法外呢。”
何夫人的脸更白了两分，看着已经有些像鬼了。
“我是官，在结案之前有理由怀疑任何一个值得怀疑的人，”她转过身来，身上大红色的裙摆猛地荡开一波，然后又飘飘然落下来，在腿边乖顺的垂下，“怎么，夫人不愿配合吗？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嗯？”
何夫人猛地喘了两口气，才要站起身来，却又脚下一软，颓然跌坐回去，倒像真的病了似的。
“大人，大人说笑了，”她勉强扯了扯嘴角，干巴巴道，“大人肯为了小女如此奔波，民妇自然感激不已，只是”
“你怎么这么多话？”许倩早听得不耐烦了，把眼一瞪，“什么这那的，既然病了就少说些话吧。”
本地知州蔡文高见了她家大人还要小心配不是呢，偏这么一个蠢妇嘚吧嘚吧说个不停，谁给她脸了不成？
对你客气是大人的涵养，就没见过这么不知好歹的，呸！
晏骄带人去了何家，然后青天白日就呼啦啦押了一大串人回衙门，莫说几条街的百姓听见动静后对着何家指指点点议论纷纷，就是蔡文高的脸也有些绿了。
大过年的，偏又折腾出这样的事来，眼见这“地方官杀手”的屠刀，已经蠢蠢欲动的朝着自己的脖颈子来了……

第100章
大过年的，又没出正月，老百姓本就闲的没事干，见何家突然被呼啦啦拖出来一大串人，纷纷抓着瓜子挤到街上瞧热闹。
没过几个时辰，那风言风语已经传遍大街，又伴着众人的口口相传而越发惊悚、离谱和匪夷所思，恐怕最后连当事人本人听后都认不出来。
何光费尽心机、丧尽天良想要保住的颜面，眨眼就散了个干干净净。
对这些，晏骄暂时没功夫管，她先请冯大夫回去歇息，留下小六继续盯梢，看能不能把何明那条漏网之鱼逮着，顺便瞧瞧何夫人的后续动作，然后继续带人循着小八打听来的地址去找放河灯那日的小姑娘问话。
眼见逮着何明之前，从何家的主子嘴里是问不出什么来了，就是那些下人，到底主仆有别，还是两条腿走路的好。
“一个叫齐情，今年十一，另一个叫隋玉，十二了，”小八顶着个红鼻头道，“两家住的不远，隋家就在前面过了桥右手边那条巷子里，齐家再往后两条街。”
虽然太阳出来了，可跟北方的暖日头没法比，蔫儿吧唧的，灰惨惨的也没点温度，总是又阴又湿的难受。
晏骄点点头，脚下不停道：“就近吧。”
“隋玉家里什么情况？”
小八抹了一把脸道：“两口子只有一个女儿，好像是六年前才迁过来的，早年的底细还不清楚，如今倒是开了个绸缎庄子，往来南北的贩些货物，颇有些家私。”
萍州交通便利四通八达，素有天下粮仓的美誉，外来人口不在少数，隋家的情况也很常见。
隋家确实是富裕的，几乎一整个巷子都是他家宅院，两扇黑漆大门涂得亮亮的，隔着大老远就有看门的小厮扬声问道：“几位瞧着面生，若是来隋家做客，可有拜帖不曾？”
许倩就笑了，“竟有人主动问咱们要起拜帖来了。”
说的众人也是忍俊不禁，可落在那小厮眼中，却是狐疑的紧。
晏骄道：“窥一斑而知全豹，可见这家上下整治的倒是严谨，罢了，且上去表明身份吧。”
因是找人家小姐了解情况的，晏骄也怕吓着小姑娘，故而叫许倩上去说明原因。
那小厮哪里接触过这样的大人物？手里抓了令牌也不认得，只翻来覆去瞧了两遍，略有些惶恐道：“这位大人，我家老爷年前北上卖货还没回来哩。”
这一行人有男有女，瞧着也不似寻常之辈，偏自家男主人外出未归，只剩一对母女，可不得提防些？
晏骄笑道：“不妨事，你家夫人可在？我寻你家小姐问个事儿。”
年前后正是买卖好做的时候，既然隋家做的是绸缎营生，不在家也在情理之中。
小厮又看了看他们，这才主动引了进去，又请人奉了热热的茶，“大人且先坐，小人这就去请我家夫人。”
不多时，一个约莫四十来岁的妇人匆匆到了前面，先行了大礼，又疑惑道：“不知这位大人寻小女什么事？”
见她脸上带着警惕，晏骄就道：“想必夫人也听说了何家的事了，听说令爱与何姑娘生前颇为交好，所以来例行问问。”
隋夫人好像猛地松下弦来，似乎犹豫了下，这才强调说：“大人莫要听外头的人乱嚼舌根，其实几个丫头也没多么好，不过是年岁相近，又同在一处女学读过几日书，这才”
老爷离家前反复叮咛过的，便是每每往来书信也不忘再多提几遍，不许女儿与何家人往来，若他不在家期间再生出什么事端，她一个妇道人家如何自处？
晏骄知道她的担忧，无非是怕隋玉也被连累，毁了名声，当即点头安抚道：“本官晓得，只是例行问话，不光令爱，便是其他曾与何姑娘有过接触的人都是这么着。”
隋夫人这才罢了，转身叫贴身大丫头去喊隋玉，自己则踟躇了下，又壮着胆子问道：“大人，这，不知民妇可否旁听？”
晏骄打量了她几眼，“夫人可在外间守着，想必你也知道，这么大的孩子都是有秘密的了，有长辈在，到底拘束，若是错漏了什么信息，后面引起什么误会就不好了。”
她都这么说了，隋夫人也不敢再提要求。
好歹一墙之隔，若有什么不妥当的，只要自己女儿叫嚷起来也不怕了。
过了约莫一刻钟，一个穿着洋红洒金毛边袄裙的小姑娘就来了，正是当日放河灯的姑娘之一。
她倒是一副好相貌，身量也高挑，五官柔美秀丽，跟隋夫人却不大像，许是更多的随了那尚未露面的隋老爷。
隋玉应该是听过去传话的丫头提醒后刚换的见客大衣裳，不然在自家守着亲娘，原本不必这样隆重。
见有外人在，她懵懵懂懂的看向何夫人，“娘，不知这位？”
晏骄挑眉看向隋夫人，合着还没透口风呢。
隋夫人略略有些尴尬，斟酌再三，到底是委婉的说了，末了还不忘提醒道：“事关重大，你莫要使性子，胡说些有的没的。”
隋玉倒是意外的激动，闻言忙道：“我哪里有胡说！”
隋夫人飞快的看了晏骄一眼，又扯了她一把。
小姑娘撅了撅嘴巴，倒也是知道分寸的，不再多言，规规矩矩上前跟晏骄行了礼。
晏骄喜欢她标致活泼又不失分寸，果然像走亲戚似的拉着手看了一回，笑着对隋夫人道：“倒是好个相貌。”
当娘的就没有不喜欢听这话的，这些年晏骄每每以此开场，素来都是屡试不爽无往不利。
果不其然，刚还一脸忐忑的隋夫人一听，也露了笑模样，忙谦虚道：“当不得大人夸。”
“当得当得，初次见面”晏骄笑道，才要顺手从身上撸点什么首饰下来哄孩子玩，结果这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出门匆忙，压根儿没来得及带啥首饰，唯一一个荷包里装的还是肉干。最糟心的是，现在连肉干也被小六提前吃光了。
还是许倩因昨儿夜里执勤，首饰还没卸了，便顺手撸了自己一个赤金嵌红宝石的双龙戏珠镯子，借着替晏骄摆弄衣袖的当儿塞了进去，晏骄又拿出来给了隋玉。
虽然冷不丁从袖子里掏出来顶贵重的光腚镯子很诡异，但眼下也只好如此了。
隋玉大吃一惊，忙摇头推辞，“这太贵重了。”
光看分量也得有约莫一两，再算上上面的宝石、珍珠，以及额外的工钱，没有五十两银子绝对拿不下来。满打满算，自己首饰匣子里尚且没有一件能与这镯子相媲美，这位夫人与自家素无往来，哪儿就敢要这样贵重的礼物了。
隋夫人也唬了一跳，“使不得使不得！”
现在她倒是相信对方没有坏心了，但这一出手也忒吓人。
许倩也知道这一把算是弄毁了，不由有些尴尬的摸了摸鼻子，仰头看房梁。她身上哪儿有什么便宜东西？再者就是红宝石发带，那个更贵……
两边推辞了一回，镯子到底没送出去，不过气氛倒是比最初活泛许多，晏骄带着隋玉往里间暖阁里去的时候，隋夫人看她也不像看人贩子了。
到底是无知者无畏，隋玉虽然能看出晏骄等人身份尊贵，可到底见识有限，方才的一个插曲更是叫她彻底放松下来，当真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她家几年前搬来之后，先认识了另一个叫齐情的小姑娘，后来两家长辈一起送了两个小姑娘去城中女学，又在里面认识了死者何阮。
三人一见如故，没多久就形影不离。
可到底何阮比她们大几岁，这两年家里开始有意识的物色合适的男孩儿，又时常带着外出，名为聚会、实为相亲的，三人难免见得少了，不过情分倒是没轻。
“尤其是今年，”隋玉沮丧道，“我们三个就没能一起出去玩过，何姐姐不是去赴宴，就是跟着出城上香的，好容易到了年下，偏，偏又传出些不好的话来……”
到底是个小姑娘，说到这里，她也不禁红了脸。
晏骄拍了拍她的手，柔声问道：“私下里你们没见，那学堂里呢？她这一二年可曾频繁接触什么人？”
隋玉摇头，失落道：“她这一二年都不大来上学了。”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歪着头想了会儿，又不大确定的说：“不过偶尔我们倒是写信，叫丫头婆子的接着送东西顺便传口信什么的。何姐姐说她曾去过文会，特别有意思，好些都是身上有功名的才子，还有他们的亲眷姐妹之类，很有趣，还说日后也请了我们去。”
“哪里的文会？”晏骄心头一动，追问道。
隋玉摇摇头，又道：“那倒没细说，但我记得有次她无意中说起流觞曲水什么的，想来是城外有小河的园子。”
要做流觞曲水，必然要有曲折多弯的水流，而且还不能太宽或是太猛。
晏骄赞许的道：“真是个机灵丫头。那她说过谁带她去的吗？”
既然是文会，父母带过去的概率很小，而何阮又只是个仅在女学读书，才华平平的女子，若无引荐，怕也难入内。
“女学里就我们仨最要好，何姐姐也不胡乱跟外男往来，她又没有什么姑表亲的，所以我猜是她哥哥。”提起这个人，隋玉就忍不住皱起眉头，脸上浮现出毫不掩饰的厌恶，“她哥在正经书院，却不正经念书，整日家游手好闲的，弄些歪门邪道，不是好货。”
“何明？”晏骄问，同时对这个小姑娘再次刮目相看了。
难为她这样小的年纪，竟然逻辑如此严密、思维也这样清晰，能从何阮含糊的书信中推断出这许多细节。
晏骄朝许倩打了个手势，让她先去外面告诉小八，提前查找萍州城内外符合条件的园子，自己则多跟隋玉聊聊，或许能有什么其他的线索也未可知。
她从来都是擅长言辞的，干了这行后又格外留心与人交流的方式方法，在她有意的引导下，隋玉的话匣子很快就打开了，好几次说的跑了题。
“大人，您觉得人有前世吗？”小姑娘突然转了转眼珠，往前凑了凑，神神秘秘的问道。
晏骄一怔，认真思考了下，“或许有吧。”
见她分明是个大官儿还没有架子，又不似旁人那般敷衍，隋玉先就感激了三分，不禁将她引为知己，越发压低了声音，“不瞒您说，我上辈子打过仗哩！”
真是童言童语，晏骄差点噗嗤笑出声来，又怕小姑娘恼羞成怒，忙也跟着严肃起来，“你还记得？”
隋玉眨了眨眼，小声道：“其实记不大清了，毕竟隔了一辈子这么远嘛，不过倒也剩下几个零星的片段。我小时候跟爹妈说，他们非但不信，还恼了呢，只骂我胡说八道，不许再提。”
说到这里，她还有些委屈。
晏骄失笑，“你还小时候？你如今才几岁？”
这小丫头，古灵精怪的。
隋玉不服气的哼哼几声，忙把证据摆出来，“我记得好些人哩，虽然看不大清，可都穿的破破烂烂的，还有那么多血！”
“远处好像还有火，喊打喊杀的，对了，我还能闻到味儿呢！”
“啊，我好像还从马车上摔了下来，可疼呢！”
“您说，我从未离开过江南，若不是有上辈子，我又怎么能记得这样真切，又是声儿又是味儿，又是疼的。”
她只是摇头晃脑说个不停，还急切地想要得到晏骄的肯定，好回头用来压制父母，殊不知晏骄听了这些后，整个人都已经是懵了。
小姑娘描绘的这些场景或许她自己不知道，但晏骄明白啊：
那是打仗啊！
“大人，大人？”见晏骄走了神，隋玉忙举起小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晏骄迅速回神，也不知怎的，突然就紧张起来，心脏也跟着砰砰狂跳。
“你才刚说从未离开过江南？你是这里生的不是？”
隋玉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问这个，可两人说的投机，也就点头道：“是啊。”
“那我可听你娘的口音，似乎是有些西北一带的意思。”晏骄不久前还在镇远府待过，且身边多得是在西北一待十几、几十年的人，对那里的口音再熟悉不过，绝不会出错。
隋玉忽然咯咯笑起来，“我爹娘都那么大啦，又是做买卖的，以前住过别处也未可知呀。”
晏骄一愣，也跟着笑了，“那倒是。”
虽然自己就是莫名其妙穿越来的，但前世记忆什么的，晏骄还是本能的不大相信。
可若不是前世记忆，那就是今世的了，但问题是大禄战争结束都好多年了，打仗的时候隋玉才几岁？别说记忆力，视力发育完全了吗？
晏骄才要笑，可脑海中猛地划过一个沉寂许久的念头，然后她整个人都像是过了电一样战栗起来。
“冒昧的问一句，你爹脸上可受过伤吗？”

第101章
晏骄的话一出口，隋玉就惊讶的瞪圆了眼睛，满脸都写着“您好厉害，这都知道”。
“您怎么知道的呀？”她双手捧着脸，努力凑到晏骄面前来，暂时忘却了失去好友的痛。
晏骄暗道不妙，若果然有这么巧的事，自己倒不该先问这个。
不过话已出口覆水难收，装傻是不成的。
她脑袋里飞快的转了几圈，忽然对小姑娘比了个“嘘”的手势，小声道：“其实方才我初见你娘时就隐约觉得有些面善，只一时半刻也想不起来，才刚说着说着话却突然想起来你爹，故而有此一问。”
“对了，”既然已经开了口子，便是一不做二不休，晏骄又问道，“你右脚踝上可是有一点红色胎记？”
“是呀！”说着，她竟真就拉起自己的裤腿，按下袜子，露出来约莫成人半根手指大小的红色胎记来。
晏骄心中叹了一声。
这个大小也确实符合成长拉伸的规律。
“这事儿只有爹娘和贴身伺候的一个丫头知道，您之前就见过我？”隋玉一双猫眼越发睁大了，喜不自胜道：“大人莫非认识我爹娘？可我娘怎的没认出您来？我也不记得您啦。”
“你才几岁？”晏骄笑道：“当年接触本就不多，且时移世易，大家都老啦，一时半会儿的认不出来也不奇怪。”
纵然是善意的谎言，可哄骗一个小姑娘，仍叫她心中难安。
隋玉点点头，“那倒是。”
说着，却又急忙忙的补充道：“大人可一点儿不老，好看着呐。若您果然跟我爹娘认识，回头我就大着胆子喊您姐姐啦。”
晏骄给逗笑了，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她红扑扑的脸蛋，“小马屁精，嘴儿可真甜。”
隋玉就捂着脸嘿嘿笑起来。
桌上摆着黄澄澄圆滚滚的橘子，被火盆散发出来的热气一烘，整个屋子里都浮动着淡淡的柑橘清香，而眼前的小姑娘却比水灵灵的橘子更甜美。
“你乳名叫什么呀？”晏骄觉得对方不太可能乖乖使用当年这孩子项圈上刻的乳名“安雅”。
提到这个，隋玉竟一改刚才的爽快，噘着嘴犹豫起来，半晌才蚊子哼哼似的说：“爹娘说生我那两年年头不好，好些娃娃都没了，就给我起名叫，叫拴妞儿。”
“噗！”晏骄和许倩都噗嗤笑出来。
从“安雅”到“拴妞儿”，落差够大的，若是个男孩儿，恐怕就要叫“栓柱”，谐音“拴住”了。
小姑娘登时给涨了个大红脸，委屈巴巴的说：“我说不喜欢，既绕口又不好听，可爹娘不肯改，说改了我就叫人抢走了……”
“傻丫头，都是他们一片苦心呢，你看，你可不就平平安安长了这么大了？”晏骄自然明白隋家夫妇的心思，只怕头几年也是惶恐不安的，不然也不必千里迢迢硬是从西北跑到东南，又在几地之间频繁搬动，一直到估计风头过了才肯在萍州城安定下来。
唉。
晏骄生怕她提前叫破，忙再三叮嘱道：“这事儿你可不许跟人说，尤其是你爹娘。”
小姑娘才要问为什么，却忽然明白了似的，“我懂啦，您要吓他们一吓，是不是？这可真有趣。您放心，我谁都不告诉。”
晏骄盯着她看了会儿，见她一张圆润的小脸上满是天真无邪和古怪精灵，便知这些年隋家夫妇必然将她视若珍宝，不然决计养不出这样的性子来。
她心中多了几许安慰的同时又不禁疙疙瘩瘩起来，因为眼前的平静生活只怕要不了多久就要被打破。
眼见隋家夫妇都这把年纪，可膝下依旧只有隋玉一个独女，若回头隋玉果然与亲生父母相认，只怕又是一场好纠葛……
若是还，必然割肉似的疼，约莫隋玉也不舍得骤然离开共同生活多年的养父母；
可若不还，那亲生父母至今还膝下荒凉，又挣命似的找了这么些年，必然也不肯轻易放弃的。
唉，怪只怪战火无情，造化弄人，且走一步看一步吧。
心情复杂的离开隋家时，隋玉还主动蹦着跳着送出门来，又扒着门框朝晏骄笑眯眯的挥手，倒把不明就里的隋夫人弄了个满头雾水。
平头百姓对官府中人天生一段畏惧，何况对方又是来查案子的，怎么说了半日话，反而成了亲戚似的？
“丫头，晏大人才刚问你什么来着？”
隋玉眨了眨眼睛，一脸无辜的摇头，“没什么呀？”
隋夫人皱眉，才要细问，却见女儿已经捂起耳朵，咿咿呀呀的喊着冲回院子里。
隋夫人愣在当场，可看着女儿无忧无虑的背影，却又忍不住笑出声来。
也罢，理会那么多作甚？
去往齐家的路上，晏骄一言未发，倒是许倩忍不住低声问道：“大人，真有这样巧的事情？”
当初他们去往镇远府的途中偶遇回京述职的叶倾叶大人，对方委托他们帮忙寻找好友失散多年的女儿。
可对方那边都找了多少年了，愣是一点消息都没有，怎么自己才到萍州不久，突然就得来毫不费功夫了呢？
虽说无巧不成书，可这未免也有些太过巧合了。
晏骄闻言捏着眉心长叹一声，也觉心里乱糟糟的，“这叫什么事儿啊。”
固然是太巧了些，但造假的可能性不大，因为之前小八他们已经查明隋家底细，确实在萍州生活多年，满城百姓和官员都可以作证的。若对方真是为了放长线钓大鱼谋夺官员财产，就该跑到眼皮子底下去，或是提前放出风声，怎么可能费大力气跑出一整个大禄版图的对角线，安安静静在萍州一憋近十年？
要是隋家贫困潦倒，或是隋家夫妇待隋玉不好，那么晏骄替她找寻亲生父母就是救人于水火，半点不会犹豫。
但偏偏隋家家境富裕，夫妇又待她极好，多年下来已是亲亲热热一家人，任谁都挑不出一点错儿来，中间突然冒出对亲生父母……
冬日里天短，日头已经渐渐往西落下去，天色又阴沉沉的暗淡起来。
晏骄下意识裹了裹衣裳，只觉头大如斗，连胃也跟着愁的揪在一起，一阵阵的恶心。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接下来在齐家，晏骄并没能得到比隋玉口中更多的线索，只好先回家跟庞牧汇合。
庞牧比她慢一步进门，两人先洗了手脸，然后直接脱鞋上炕，感受着热度从下而上游走全身后，齐齐发出一声舒适的叹息。
大冬天的，这条命都是热炕头给的！
平安正跟熙儿玩的欢，叽叽喳喳的叫声传的满院子都是，两人竖着耳朵听了会儿，倒也没叫人过去打扰。
人一辈子无忧无虑的时候就那么几年，等回头启蒙了，快活日子也就一天少似一天了。
“小四那头没动静，倒是小五从一个地痞口中得知，初一早上好像瞧见何明在城东一家妓院附近出现过，现在还在不在就不知道了。”
“又是青楼？”晏骄哑然。
夫妻俩对视一眼，脑海中齐齐浮现出一个最佳人选来。
“不过，”晏骄迟疑道，“临泉在钟老爷子跟前太能装了，青楼那种地方，他会去吗？”
当着老爷子的面，他们可不好强行把人绑了卖到青楼去。
“这好办，”庞牧浑不在意道，“让廖先生去说，说不动就他去。”
晏骄：“……”
你这是明摆着要让人家同门相残啊！
不过说的也是，除了那哥俩儿，他们这群人谁都不像会逛窑子的。
说话时老太太身边的大丫头翠荷亲自端着一个圆肚子瓷盅过来，先行了礼，又对晏骄笑道：“老夫人早起说听夫人昨儿好像咳嗽来着，特意问过了冯大夫，晌午就炖了红枣银耳莲子羹，炖的软软烂烂的，一直在炉子上煨着，特意嘱咐奴婢等您一回家就送来喝一盅呢。”
庞牧替她接了，又问了老太太的情况，顺手揭了盖子，顿觉一股清甜的味道扑鼻而来，不由失笑，“这是女人喝的，有我的没？”
什么滋阴润肺的，甜不拉几烂乎乎，不是他的菜啊。
翠荷不大确定的说：“厨房里应该还有大米粥，要不，奴婢替您叫一碗？”
庞牧：“……”
啥意思啊，儿媳妇儿不过咳嗽一声就特意炖了补品，轮到亲儿子了，就直接成了大米粥，还不一定有？
晏骄噗嗤一声，硬塞了一勺子给庞牧，笑着朝翠荷摆摆手，“不必管他，劳你跑一趟。替我跟老太太说声谢谢。”
翠荷就笑着出去了。
“看你酸不拉几的小样儿，”晏骄笑道，“行了，赶明儿有空我给你做好吃的。”
“我也就是说说，”庞牧挠挠头，“这又冷又湿的，你别再冻坏了手，我看南边人手上生冻疮的反而比北边多呢。那玩意儿一旦沾上可不容易好。”
早年大家在西北打仗，基本上人人手脚生疮，哪怕现在养了好几年，可每到冬天也时常肿胀发痒，一不留神就又中招了。
晏骄吃了一盅银耳羹，赶紧把隋玉的事儿说了，“你觉得，咱们什么时候跟那头联系？”
这事儿估计八九不离十，说是一定要说的，关键看什么时候怎么说。
庞牧摆弄盅盖的动作都停了，满脸不可思议，“这么巧？”
“谁说不是呢！”晏骄用清水漱了漱口，还是觉得有点恶心，觉得可能是着凉了，就又翻了几颗酱乌梅吃。
庞牧侧身躺在炕上，撑着一条腿，一只手慢慢在膝盖上敲着，想了会儿，“不是说那什么隋老爷还没回来么？估计也快了，还是等见了他，再细细的问过了再说。”
这种事，还是彻底钉准了再开口的好，不然亲生父母那边大喜大悲未必受得住不说，隋家这头也势必给闹得不得安生，万一是场误会，弄的一家人之间生了嫌隙就不美了。
“我也这么想的。”晏骄顺着躺下，又往他那边挪了挪，半靠在他怀里道，“找了这么些年，空欢喜一场也太惨了。”
庞牧捏着她的手嗯了声，见她身上竟没有一点儿首饰，不由笑道：“你这一天都忙的脚不沾地，也够素净的。”
“快别说这个了。”说到这里，晏骄先自己笑起来，又把之前在隋家想给人家小姑娘礼物，结果连肉干都没有，不得已借了许倩的镯子，谁知又过于贵重，到底没送出去的囧事说了，夫妻俩在炕上笑作一团。
晚上平安洗的香喷喷的过来，一家三口在炕上翻花绳玩，正得趣呢，齐远就在外头敲门。
门一开，跟许倩两颗脑袋一块挤进来，满脸都是看好戏的幸灾乐祸。
“何家好像打起来了。”
庞牧和晏骄一听，忙把窗子推开一点缝隙，齐齐竖起耳朵往外听。
剩下平安一个人傻乎乎举着红绳，愣了会儿，也挪着屁股往那头蹭，一边小心翼翼的努力保持花绳的形状不变，一边着急的喊道：“平安看看，平安看看！”
齐远看着他的样子就乐，顺手扯了衣架上厚厚的狐皮连帽斗篷，将小孩儿裹得严严实实的，然后往肩头一扛，“走，咱们外头看去！”
“你们回来！”晏骄啼笑皆非的喊道，“这都什么毛病啊，大半夜的不睡觉看人打架！”
话还没说完呢，一大一小已经蹿的没影儿了。
“走走走，咱们也去瞧瞧，外行听热闹，咱是去听线索，没准儿能有什么发现呢。”还没说别的呢，庞牧也已麻溜穿了鞋，兴冲冲要往外去了。
许倩就在门口笑，“还没到十五，灯会、庙会都没起来，城中百姓正闲得慌呢，难得大户人家吵得不可开交，隔着两条街都能听见摔盘子砸碗的动静，可不就都去看了吗？”
何家的宅院距离晏骄他们所在的院子足足隔着三条街，中间还有一座桥，难为齐远发现的这么及时。
何家人身上没有功名、官阶，碍于规矩律法，所居住的宅子只有三进，不过多了几个东西跨院罢了，这也就直接导致这种横向扁平的建筑格局整体隔音效果非常差。冬天夜里又静，一旦在院子里撒开欢的吵闹起来，前后街上都能听见。
晏骄他们过去时，何家外头已经挤了不少百姓边听边说笑，十分热闹。
许倩随便找了一个大娘问，据说一开始是在屋里打的，影影绰绰听不清，后来大概是上了头，何老爷嚷嚷着要睡客房，何夫人就追了出来，两口子竟就这么在院子里吵嚷起来，又砸又打的，这才引了街坊四邻出来凑热闹。
“你们来晚了！”大娘不无遗憾的说，“才刚已经进去了，又有家丁挡着不让近前，听不清了。”
许倩失笑，“那大家怎么还不走？”
大娘啧了一声，“打成那样，岂是一时半刻就好得了的？说不得等会儿又要闹起来。”
晏骄听得直想笑，心道您也忒热情了，还准备等第2回 合呐？
何家人那么要脸，哪怕冲着诸位期盼的劲头，至少今天死都不会再来第二场了。
“那他们刚才为什么打，您老可听见了？”许倩问道。
“听见了听见了！”大娘是一个人出来的，正愁没个说话的，闻言忙道，“好像是何娘子骂男人忘恩负义喜新厌旧，何老爷又骂她不尽心云云，大概是为着何小姐的事儿吧。”
她的官话说的很不标准，许倩费了半天劲才明白过来，下意识看向晏骄。
忘恩负义？喜新厌旧？不尽心？
怎么听着这么多故事呢？

第102章
晏骄一听来了精神，忙笑着问道：“也不知是怎么个忘恩负义法。”
大娘巴不得这一句，登时双眼一亮，先朝四下看了一圈，这才微微压低声音道：“那何家原本都是一个村子里出来的，各家各户之间大多连着宗，倒也有不少产业，只是如今大多落魄了。何光本是分家的庶子，更捞不着好了。”
“可谁叫他运气好呢？后来就遇见了如今的何夫人，哎呦呦，她家里可是富得流油呢，老爹原先是做鸭的”
“做鸭？！”大娘还没说完，晏骄已经猛地喊了出来，胸中疯狂涌动着某种不过审的情绪。
没想到啊，何夫人的老爹还正经挺叛逆……
不过她很快就意识到自己的想法过于猥琐了，因为周围的人正用一种疑惑的眼神看着她。
大娘更是不解，“是呀，咱们萍州古来都是爱吃鸭子的，莫说逢年过节的坐席，便是家常过日子，隔三差五不炖个鸭汤喝喝也都浑身难受哩！”
平安抱着齐远的脑袋笑眯眯道：“鸭子好吃。”
晏骄干笑几声，顺手揉了揉他的头，“您继续。”
罪过罪过，此鸭非彼鸭。
等会儿，这谈话内容似乎有点少儿不宜啊……
大娘继续道：“哪怕如今他撒手去了，也留下一家酒楼与何夫人，每年少说千八百银子的利润。两人成婚后，何光就借着老婆的本钱慢慢起来了……”
晏骄等人齐齐啊了一声，“没想到还有这个故事。”
许倩早已等不及，连声催促道：“后来呢后来呢？”
“咱们女人家想的不就是安安稳稳过日子么？”大娘叹了口气，很有感触的道，“可是男人啊，哪个没有几根花花肠子？何家的大姑娘还没满月，何光就领了一个人家去，说不能无后。”
“太不要脸了！”晏骄和许倩异口同声的喊道。
“不要脸！”平安只是觉得有趣，也跟着喊。
众人都吓了一跳，完了完了，这孩子竟然跟着学了脏话！
齐远已经跳起来了，忙不迭扭身往回跑，“我先带他回去！”
平安小傻子还以为齐叔叔又要带自己玩，咯咯笑着搂的更紧了。
打发走了小的之后，众人才齐齐松了口气，又催促大娘继续说。
“还能怎么着？”大娘一拍巴掌，无奈道，“那何娘子纵使再腰缠万贯，终究是个女人啊，又不想和离，只得忍气吞声罢了。”
许倩直接往地上呸了一声。
确实够忘恩负义的。
用着老婆的钱不说，还嫌弃老婆生不出儿子，非要纳小妾。这也就算了，竟让老婆替别的女人养孩子？贱不贱呐！
“那您知不知道何光前后一共纳了几个小妾？”晏骄问道。
大娘连连摆手，“人家屋里的事，我哪里知道？”
“那何夫人不尽心是怎么个说法？”许倩问，随即有些不满的说，“她不是把那些小妾生的孩子都抱到自己跟前养着了吗？这还不够宽宏大量的？”
可说到这里，她脑海中突然就浮现出一种极其可怕的念头，于是下意识看向晏骄，然后许倩就发现对方的表情也十分复杂。
如果何光只有一个小妾，生产时死了，还有可能是意外；但如果他有好几个小妾，都在生了孩子之后死了……
这种猜想一直持续到众人回家。
屋里烧的暖烘烘的，温暖干燥的空气扑面而来，让他们齐齐打了个寒颤。
“衙门那边有消息了吗？”庞牧叫了人来问。
如今他们已经不大相信蔡文高了，虽然委托他审理从何家带出来的一干下人，但同时也安排了图磬和白宁在那边轮流盯着，以防有诈。
那侍卫摇了摇头，“暂时还没有消息，要不要卑职去问问？”
“也不急在这一时，”庞牧摆手道，“若有消息，雅音他们自然会传话回来。”
他想了会儿，又道：“对了，你去传个话吧，问问何光小妾的事儿，若是死了的，问明白当时怎么死的，请的哪里的哪个大夫，都用了什么药，去吧。”
那侍卫领命去了，眨眼便消失在黑夜中。
晏骄看着门外叹了口气，“这可真是拔出萝卜带出泥，若咱们的猜想成真，那可有的忙了。”
庞牧笑了笑，“时候不早了，你也累得很了，先歇息吧，有什么事明儿再说。”
他不说还好，一说，晏骄便觉疲惫如潮水般滚滚袭来，忍不住打了个哈欠，“也好。”
第二天一早，图磬他们还没回来，冯大夫倒是先过来了。
晏骄怔了下才想起来，今儿是一月一次诊脉的日子。
出门在外的，难免有些大病小灾，冯大夫中间没少立功。大家若是有不舒服的，自然就马上看了；若是没病，也都一月诊一回脉，也好防患于未然。
老太太早年在西北挨过冻，如今年纪又大了，腰膝关节时常疼痛，冯大夫重新调整药量开了个方子，叫翠荷熬成膏药，给她每日早晚各贴一回。
至于庞牧等人，也都是些陈年旧伤，要不了命，但要根除也不大可能，只好慢慢调养。
反而是平安和熙儿两个小的适应的最好，来到这里之后略倦怠了两日便该吃吃该睡睡，长高了不少。
只是……晏骄觉得冯大夫看自己的眼神不大对，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可能是有些水土不服，”良久，冯大夫才收了手，谨慎道，“最近您又忙，休息也不好，不过倒也不必吃药，只用一个安神的汤羹，每日好吃好睡也就是了。”
庞牧和老太太听后放下心来，忙伺候着他开了方子，阿苗亲自跟人去厨房炖上。
等冯大夫走后，晏骄却偷偷拉着庞牧说悄悄话，“我怀疑自己是不是得了绝症了？”
庞牧大惊失色，连忙去捂她的嘴，“怎么突然说这些不吉利的话？快往地上吐口唾沫，童言无忌！”
晏骄噗嗤笑道：“你平时是最不信这些的，再说了，我也不是孩子了。”
“如今信了，”庞牧毫不迟疑道，“你这话还不够孩子气？”
晏骄到底是按他说的做了，又小声道：“不光今儿一天，你没发现冯大夫最近看我的眼神不太对吗？而且关注的次数也比以前多了许多。”
她不说庞牧倒没注意，因为自己关注老婆比谁都多，可经晏骄这么一提醒，他略一琢磨，好像还真是这个样子。
原本是安慰媳妇的，谁知这一闹腾，庞牧自己倒忐忑不安起来，一顿饭吃的心不在焉味同嚼蜡，然后一抹嘴就偷偷溜去找冯大夫了。
听了他的问题后，冯大夫愣了半晌，良久才啼笑皆非道：“你这是哪里来的论断？”
庞牧心头一喜，“那就不是了？”
冯大夫无奈道：“自然不是的。”
庞牧长长吐了口气，破天荒的冲着天空双手合十拜了拜，“阿弥陀佛。”
冯大夫笑出声来，摇头道：“本来我略有些拿不准，暂时不打算告诉你们，免得空欢喜一场。可如今看来，不说反而不好了。”
“欢喜？”庞牧一怔，旋即大喜，“我要当爹了？”
冯大夫含笑点头，“虽不敢说有十成准，也能有六成了，月份太浅，最好十天半月后我再试一回。”
庞牧朝他一揖到地，喜得见牙不见眼，翻来覆去道了谢，同手同脚的出去了。
一出远门，就见廖无言在墙根儿下笑吟吟的，见他过来，先插着手道了声恭喜。
庞牧喜不自胜的还了一礼，努力保持着镇静，“先生听见了？不过冯大夫也说了，还不大确定呢。”
廖无言笑道：“他的医书你我难道不知？若无十分把握，也不会同你说了。”
庞牧点头，“就是这话。”
廖无言掐指算了算，“既如此，你到不如直接将这宅子买下，或是再弄座更宽敞的，免得来日局促。”
这一怀一生的，产妇要休养、孩子要稳固，哪里能轻易挪动？少不得就要在萍州待上一二年，总赁着屋子居住也不大像话呢。
“再者稳婆、乳娘，一应伺候的丫头婆子，要使用的衣裳被褥铺盖，必要信得过的才好，都要细细的寻摸起来，没有几个月恐怕是不成的。你这会儿只是傻笑，难不成要等到来日抓瞎？”廖无言没好气道。
庞牧一拍脑门，“是极是极，还是先生考虑的周道，我这就去哈哈哈哈！”
说完，一溜儿烟的跑走了。
廖无言看着他孩子般雀跃的背影，不禁笑出声来，又缓缓吐了口气，笑骂道：“多大的人了，也没见个稳重……”

第103章
“为何要骗主子喝下堕胎药？谋杀主人，你们可知这是杀头的大罪？”蔡文高把惊堂木一拍，震得下面两个丫头瑟瑟发抖。
图磬本能的皱眉，微微侧脸看了他一眼。
不曾想蔡文高一个文官倒也警觉，又或者打从一开始就一心二用留意图磬的动静，对方一看他，他就立刻回头，以眼神示意：图大人可有什么指教？
图磬没说话，重新把视线调回正前方。
他虽不大信任蔡文高，却也没有贸然制止。皆因他知道自己擅长的是带兵练兵，而非审案，反倒是蔡文高本人，固然在这件案子上多有疏漏，可过去几年的政绩考核以及民间风评都很不错。
就连钟维钟老爷子，也很大方的给了蔡文高一个“可”的评价，算是瑕不掩瑜。
堂下两个丫头原本是贴身伺候死者何阮的，事发后就被何夫人打了几十板子丢到柴房等死，若非晏骄去强行带过来上药，只怕这会儿都凉透了。
这俩丫头一个胆子小，只是抖若筛糠不住磕头，泪流满面的说没有。
倒是另一个叫小红的明显更有几分气性，闻言把嘴都咬出血来，趴在地上声嘶力竭的喊道：“我冤枉！我不服！我没杀人！”
“我就不信这天下没有王法了，我自小给后娘卖了给人当牛做马，如今好容易混出头，却又要任凭脏水往自己身上泼吗？”
“我就天生命贱，就不配做人不成？”
“你们这些人枉为人上人，只管闭起狗眼瞎断乱判，回头收了那好处买棺材！”
“若有证据的，只管拿出来，不然，不然我就要进京告御状！哪怕你们杀了我，来日我化成厉鬼也要抽你们的筋，扒你们的皮，喝你们的血……”
她满是眼泪的脸上浮现出不正常的潮红，声音都劈了，嗓子里好像渗出了血，两只满是愤恨的眼睛直勾勾盯着蔡文高，叫人毛骨悚然。
若是寻常官员，哪里能容忍他人如此辱骂？只怕早就勃然大怒了，没想到那蔡文高还真是个能屈能伸的主儿。
他先习惯性的观察了图磬的脸色，见对方还跟护城河的水一样风平浪静的，先就放下心来，然后平静的敲了第二下惊堂木，见怪不怪道：
“本官不是那等会草菅人命的，然你二人是何阮的贴身婢女，一应汤药饮食都是你们照看伺候，如今她死了，不审你们却审谁？”
这话有理有据，纵然那丫头悲痛欲绝也不禁一噎，一时喃喃着说不出话来。
“不是我！”那叫小红的丫头悲愤道，“我们都是签了死契的，若是主子出了事，难不成我们就有好下场？头一个脱不开干系的便是我们了！打杀了也是有的。”
“若说伺候汤药，确实是我二人在跟前，但那药材从买来到下锅，中间倒了多少人的手？怎么就盯着我俩了？”
“万一是药房弄错了，或是有人故意谋害，随便挑个什么时候也就得手了，大人也该问问他们。”
“你说的这些本官自然早就想到了，”蔡文高显然对这个丫头临危不惧的表现有些意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也和缓许多，“药房那边自然是说自己没错的，你们也没法儿证明中间谁接近过。药渣子都被你们倒了，如何比对？说来，这又是另一个疑点。”
打胎毕竟是很有风险的一件事，药铺和大夫也都怕惹上人命官司，所以往往都单独罗列成册，有人来买时也都细细问过的。
衙门的人已经把城中大小药铺都盘查了，最近两个月内什么时候出去多少落胎药，给哪家用了，都能对的上，用的人里并没有何阮。
既然明面上没有，要么凶手手里有存货；要么自己懂药理，分散开买了配齐；再者，就是外地带来的。
这些可能都有，真要弄明白却不大现实，线索相当于零，最终也只能证明抓药的药房不是帮凶罢了。
既然是给人当奴为婢的，察言观色是基本，另一个丫头小翠儿虽还是怕，但在意识到蔡文高态度的细微转变后也不由鼓足勇气，大声为自己分辨道：“此事本不与我们相干。原本那药渣子都是留着的，可后来被外人知道了，都说何家没有家教，夫人大怒，便命我们以后都把药渣直接倒入茅房……”
蔡文高问：“谁能作证？”
两个丫头齐声道：“何家上下都知道的，大人一问便知。”
她们如此笃定，应该不是假话。
蔡文高才要开口，却忽然听一直沉默的图磬问道：“你们夫人素日里待小姐如何？此生死关头，不要藏着掖着。”
不必他说，两个丫头也知道厉害。
且那两人见他年轻英俊，虽然不怒自威，令人不敢逼视，却不似蔡文高那般凶神恶煞的，心里不自觉就先轻快三分，连说起话来也顺溜了。
“回大人的话，明面儿上，自然是不错的。可背地里若说多么上心，倒也未必。”
“原本小姐出了这档子事，我们吓都吓死了，老爷夫人也都发了老大的火，可后来，竟是夫人劝住了。说事已至此，恨也无用，倒不如将此事瞒下来，回头只对外说是早年定下的亲事，随便寻个由头把摆酒席的事儿糊弄过去……”
图磬皱眉道：“她竟忍得住？”
小翠儿抢道：“大人，您有所不知，夫人和小姐本就不是亲生，实在不好管啊。往年就有这样的事，管得严了，小姐找老爷抱怨，老爷就怨夫人，两人少不得吵嘴。倒不如就这么冷着，端着放着，也都少些麻烦。”
话音未落，小红就对她怒目而视，“你竟向着那毒妇说话！”
小翠儿被她骂的直缩脖子，不过还是小声嘟囔道：“什么毒妇，那是夫人啊。”
小红听不得一句，越发火冒三丈，顾不得身上有伤，挣扎着就要伸手去抓她，“她算哪门子的夫人！眼里容不下人，只管讨外头人的好。”
眼见这俩丫头竟要厮打起来，蔡文高朝左右摆了摆手，几个衙役上前，轻而易举的将两人分开。
“你们这话什么意思？”他好整以暇的问道。
小翠儿这会儿反倒大了胆子了，先用力瞪了小红一眼，这才说：“也不是第1回 了，她和另外几个人总是私底下说夫人的不是，这不是吃里扒外么？”
“你懂个屁！”小红骂道，“你才来几天？知道什么！”
说着，便脸红脖子粗的对蔡文高道：“我是六岁就被卖到何家的，什么没经历过？早年老爷身边也有几个知心人的，可如今呢？一个个都没了，若说是意外，谁信！偏夫人还装的没事儿人的，整日吃斋念佛说得好听，可手下饶了哪一个？”
“你胡说！”小翠儿眼见着是真心向何夫人，听了这话直接恼了。
眨眼功夫，两人竟又要闹起来，蔡文高也没了耐心，直接让人将她们分开关押分别审讯。
图磬主张先问明显有话要说的小红，蔡文高自然没有意见。
若论证据，小红倒是拿不出实打实的来，只说原先何家还有两位姨娘，一个房里人，前两者分别留下一儿一女，就是如今的何少爷和死了的何阮，那房里人却是生产时一尸两命。
虽说女人生孩子就是往鬼门关上走一趟，风险极高，但若是一个倒也没什么，可三个人都这样，确实有些可疑。
蔡文高看了图磬一眼，低声道：“莫非这其中还有隐情？”
他隐隐有些兴奋。
皆因那三名死者都是前几任的事，若果然其中有冤屈，他胁从查清了，自然又是大功一件。即便何阮的案子略有疏漏也能弥补了。
图磬回了一眼，对他的小算盘门儿清，却也没说什么，只是木着脸问小红，“口说无凭，总要有些证据才好。”
小红咬了咬牙，“其实早年一位方姨娘临产之前，我替人去她院子里送果子，无意中听说过一句，什么来日若她有不测，一定是夫人下手。那时我还小，当时就给吓坏了，谁也没敢告诉，可也慢慢上了心。过了约莫半月，夫人忽然发现方姨娘的心腹丫头消失了，问方姨娘时，方姨娘只说她老子娘得了急症，自己也想给腹中孩子积福，直接给了卖身契叫她走了。如今想来，或许是方姨娘提前发现了什么，自己又走不脱，所以才”
“方姨娘生的谁？”蔡文高眼睛一亮，“那丫头姓甚名谁，哪里人士，长得什么样？”
“她就是少爷的生母。”小红摇头，带着几分伤感的说：“卖身为奴的，谁又有自己的名字？即便是有的，若猜测成真，那丫头如今肯定也改名换姓。不过我倒是还记得她的模样，当时她已经十六岁了，身量模样基本定了，想来如今也不会大变。”
蔡文高先是高兴，继而又犯愁，“这么多年过去了，又没个地址，难不成要依靠一张画像大海捞针？”
就算能找到也不知猴年马月，还有他什么功劳？
图磬沉吟片刻，却道：“我却觉得，她必然就在附近州县。”
方姨娘自知死期将近而放心腹离开，必然是为了来日翻盘，若那丫头想及时掌握何家动态，绝不能走远了。
蔡文高立刻就想明白了。
谁都知道临泉这人浪荡归浪荡，但办起正事来也是真靠谱，不过他的速度还是再次刷新了大家的认知。
被廖无言撵出门去的第三天夜里，临泉久违的带着一股脂粉气和酒气混杂的复杂味道过来敲门，“找到了。”
何明找到了。
才十四岁的少年，被从青楼带回来时已经吓得缩成一团，甚至还尿了裤子。
“不是我干的！”何明生得不坏，少年人特有的纤细和挺拔令他看上去像极了墙角的竹子，可惜现在竹子倒了，而且脸上糊满鼻涕眼泪。
庞牧呵了声，“你知道为什么抓你？”
何明可怜巴巴的往墙角缩了缩，“真不能赖我！”
之前庞牧他们做过很多种假设，包括万一何明拒不开口该如何应对，可谁成想，对方压根儿不必逼迫，一敲打就主动秃噜了。
作为何光唯一的儿子，何明简直就是福窝里长大的，虽没什么大毛病，但难免有些好吃懒做。
何光做梦都想做官老爷，可惜自己能力有限，也只好把这个念头强行寄托在儿子身上。
但更可惜的是，何明不仅比他更有限，甚至还被养废了，完全不想寒窗苦读。
为了保证自己的锦衣玉食，何明只好频频去文会等处敷衍，有时候为了打掩护，还会带上关系不错的妹妹何阮一起。
兄妹俩生的好，出手又大方，很是结识了几个人，然后又通过那几个人同龄人结识了其中一位的叔叔，张兴，一位27岁的举人。
张兴为人风趣幽默出口成章，难得还一点架子都没有，何家兄妹都十分仰慕他。
本以为是多了个忘年交，谁知就在几个月前，意外出现了。
何阮忽然找到何明，说自己怀了张兴的孩子，何明当时就吓傻了。不过后来何阮和张兴都说绝对会成亲，他也只好装聋作哑。
说到这里，何明吸了吸鼻子，又抹了一把脸道：“可后来我就觉得不大对了。那张兴说好了要上门提亲，结果又借故推迟，还说正在通关系谋缺，若是能成，也不必非考到进士，马上就能做官了，到时候何阮就是官太太……”

第104章
何明本就有点没心没肺，见当事人双方都如此笃定，他索性就撩开手不管了。
父亲何光春节要外出应酬，何明便如脱了缰的马，在家根本待不住，勉强糊弄着吃完了年三十的晌午饭就跑了，接下来几天一直在青楼醉生梦死。
晏骄觉得挺不可思议的，“这都五六天了，青楼那种地方鱼龙混杂，小道消息最灵通，你竟一点儿不知道？”
何明脸红了下，小声道：“我，我一直没出过门。”
晏骄好奇了，“你就不闷得慌？”
何明憨憨一笑，眼睛都亮了，说话忽然流畅了，“自然不会，逢年过节外头管的松，平日不能玩的也都能玩了，花样儿多着呢，一个月都不会腻味！”
晏骄无言以对，内心深处甚至有一点点想听。
庞牧无奈道：“你何必问得这么细？对孩”
他突然想起来冯大夫还没最终确诊，现在提前紧张起来对母体有害无益，就赶忙刹住了。
晏骄狐疑的看了他一眼，才要说话，却见姜峰急匆匆从外头跑进来，对二人抱拳道：“公爷，晏大人，才刚有人在衙门口发现一个妇人鬼鬼祟祟的，行迹十分可疑，便上前拿住了。前面图大人和我家大人看过后发现她隐约有些像根据丫头小红描述所绘画像中的人，两位可要审一审么？”
现在众人大体分了三组：
廖无言和临泉盯着隋家，预备后期开展认亲工作；
图磬和白宁轮流搭着蔡文高，半合作半监督，主要针对现有线索的深入调查和历年卷宗的查询整理；
晏骄和庞牧的夫妻档则带着人主审、推进和其他一些查缺补漏。
两人一听这个，顿觉喜出望外，“果然么？”
姜峰点头，“那妇人年纪三十岁上下，只是头脸脖子烧坏了好些地方，嘴巴都歪了些，不过倒也勉强认得出。两位大人怕不扎实，已经又去提小红了。”
庞牧道：“谨慎些好，不必等我们，这头忙完了就过去。”
姜峰才要领命离去，却听何明壮着胆子小声道：“你们说的那个人是不是萃香楼的梅姨？”
众人下意识看他。
“你认识？”晏骄问道。萃香楼就是何明过去几天待着的那家青楼，算萍州城内数一数二的。
“我是听你们说她烧坏了才觉得是，”何明道，“她是萃香楼的烹茶女工，手艺了得，却因为容貌尽毁而不大出来，不过人是极和善的。”
说到这儿，他难言担忧的问道：“她怎么了？那个小红是我家的小红吗？怎么又有画像了？她怎么还跟这事儿扯上关系了？”
晏骄没理会他的问题，只是问：“她是对所有人都和善吗？你们怎么认识的？平时有什么交流吗？你可知她的身份来历？”
如果没有意外，那个梅姨很可能就是当年何家方姨娘神秘消失了的贴身丫头。
何明给她这一大串问题问懵了，反应了一会儿才磕磕绊绊道：“你们不说我倒不觉得，她好像挺孤僻的，似乎对我格外好些，不过可能是大家都怕她，我却不怕的缘故吧。我觉得她那样年轻的一个女人，又是毁容又是沦落青楼的，必然有段伤心往事，左右与我无干，何必再巴巴儿去揭人伤疤？也从没问过。”
“她很少说话，第1回 见面也是有一日我吃多了酒呕吐，她进来收拾，伺候的十分尽心，我睡醒后要赏她银子，她非但不高兴，反而生气了，说我不该来这里，不该这样糟践自己。”
他挠了挠头，有些茫然，“她又不是我什么人，那话莫名其妙的，我本来也要恼的，可转念一想，似乎连我爹都没这样关心过我……”
晏骄和庞牧对视一眼，后者又别有深意的问道：“何夫人待你不好么？”
何明又挠了挠头，似乎有些苦恼，“嗨，怎么说呢，衣食住行是不缺的，银子也尽着我花，单论纵容，她倒比我爹还宽几分，可，可总跟外人似的。”
说到最后，这个毛毛躁躁的少年也不禁垂下了脑袋，瘦削的身形中透出几分落寞。
到底不是亲娘呢。
他一直都知道何夫人不是自己的生母，可对方从未苛待自己，要什么给什么，周道的不得了，从小到大甚至连一句重话都没说过，实在没得挑。
而恰恰就是这样，何明总觉得不自在，因为对方对自己太客气了，客气的像对待客人，表面上无可挑剔，实际上压根儿就不在乎。
所以年三十亲爹不在家时，何明宁肯跑去青楼也不愿意留在家里吃什么有名无实的年夜饭。
原本晏骄觉得他有点身在福中不知福的可恨，但现在却又觉得他可怜。
也才十来岁的孩子，大小没有亲娘在身边，爹也常年不在家，连个信得过的人都没有。后娘这样不冷不热一味顺从的，如今看来，这孩子爱去青楼竟也算不上大罪了。
晏骄随口安慰了几句，谁知这小子竟就红了眼眶，弄的她也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终究是庞牧不管不顾又细细问过了，确定何明是真的人傻钱多，该知道的什么都不知道后，这才提溜着他往前头去认人。
一出门，晏骄崩溃的发现又下雨了。
平心而论，萍州地灵人杰，风景秀美如画，连下雨都透着一股水乡独有的温柔气，进行为期三五日的短暂旅游绝对会是一段美好的回忆。
但在经历了自打来了之后衣服从来没晾干过一次，每每都要进行室内烘烤，并时刻警惕衣服被褥返潮发霉之后，她再看这些细如牛毛的温柔雨水时，就感觉像天上下的温柔刀了。
一进前面衙门二堂，何明就对里面的女人喊起来：“梅姨，果然是你，你怎么到这来了？你自己跑出来的吗？”
见他完好无损，梅姨明显松了口气。
庞牧过去低声问图磬，“怎么样，果然是她吗？”
图磬出身文臣世家，算是他们这群人里面最文武双全的，画得一手好画，对认人格外有一套。
“八九不离十，”他同样压低了声音回答，指着手中画像道，“容貌虽然毁了，但是眼睛和鼻子还在，这两样和嘴巴本就是脸上最容易辨认的地方，应该错不了。不过最好还是让小红来瞧一瞧。”
“还真让你说准了，”庞牧转述了何明的交代，“她这两年一直待在萃香楼，就是不知道之前是不是去过什么地方。”
那边晏骄已经让何明写了张兴平时的住址和可能会去的地方，“行了，暂时没你的事了，先家去吧。”
何明哦了声，下意识往四下张望。
“你出门没带人吗？”晏骄也觉出不对来了。
何明习惯性的去抓头发，然后转过去问梅姨，“梅姨，你瞧见我的书童了吗？”
梅姨也愣了下，“他在你来的当天夜里就离开萃香楼了，没回何家？也没在别处等你吗？”
何明傻了，“没啊。”
主子还在青楼呢，哪儿有奴才自己跑回家的道理？更何况他被带回衙门，多大的动静啊，连梅姨都知道了，没道理在外等候的奴才没听见风声。
晏骄什么都想明白了，恨得牙都痒痒了，“叫画师来！另外再去问何家的下人，尤其是厨房的人和何阮院子里的丫头、婆子，事发前他的书童是否出现过。”
这都叫什么事儿！
蔡文高也回过味儿来了，“那小子有问题，事发前他可曾离开过你的视线？或是独自外出？”
何明是有些不着调，但今天忽然发生了这么多事，就算用脚趾头想也该猜到不是好消息了，整个人都结巴了，“他，我，我有时候不爱有人跟着，就随手赏他几两银子让他走，谁管他去哪儿啊？”
哪儿有主子盯着奴才的规矩。
图磬问了个关键问题，“他认识张兴吗？”
何明腿一软，一屁股坐到地上，冷汗淋漓的吞了口唾沫，哆哆嗦嗦的点了头。
逛青楼都带的书童，没理由去文会不带着。
这头乱成一团，本还警惕着的梅姨也跟着傻眼，过了会儿才问何明出什么事了。
可何明哪儿有心思说这个啊！现在他满脑子都是一个可怕的猜想：
我的书童伙同外人谋害了我妹！
晏骄才说着人送何明回何家，后者就把脑袋甩出残影，白着脸道：“不不不，我不回去！”
晏骄道：“胡闹，不回家你去哪儿？难不成还住在衙门？”
谁知何明还真就一咬牙，“我去大牢不行吗？再不济我还有银子，我回萃香楼啊。”
要是给他爹知道他大过年的待在青楼，腿都要打折了。
啊，还有，还有他妹妹的事……若东窗事发，知道那张兴是因他的缘故认识的，又有他知情不报在先……
何明猛地打了个哆嗦，直接哭出来了。
晏骄懒得理他，朝姜峰摆了摆手，后者就提小鸡仔似的拽着何明的衣领出去了。
等何明嗷嗷怪叫的声音渐渐消散在空气中，晏骄这才看向梅姨，“来都来了，你就没什么话想说？比如说，申申冤什么的？”
梅姨的身体有一瞬间僵硬，看了看她，再看看蔡文高和庞牧，震惊之余更多的是迟疑。
说了半天话，晏骄觉得嘴皮子都干了，忙端了茶来吃，“最危险的地方也最安全，在敌人眼皮子底下躲这么多年，不容易吧？一个年纪轻轻的女人却忍心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也真是难为你了。”
梅姨的情绪一下子激动起来，呼吸都急促了。
“躲了十年还不够？你在等什么？”晏骄将茶杯放回桌上，杯底跟桌面碰触后发出的一声轻响让梅姨跟着抖了抖，“若是要跟话本里说的那样，等恩主的儿子金榜登科跨马游街……你可能要重新投胎了。”
何明压根儿不是读书的料啊！
梅姨脸上有稍纵即逝的怒气和沮丧，因为作为一个被迫在青楼照顾小少爷的人，她太清楚晏骄的话的真实性了。
她原本只是想找一个最不容易被人发现的角落苟延残喘，暗中等待时机，顺便替女主人看顾小主人成长，万万没想到，有朝一日竟然还有亲自照料的机会。
但天可怜见，那里是青楼啊，她倒是希望对方在真相大白前都不知道自己的存在……
“我要状告何夫人谋害人命！”梅姨终于跪了下来，一字一顿的说，“不仅是我家主子，还有其他两人。”
蔡文高仿佛看见了触手可及的政绩，头一个兴奋起来，率先问道：“你可有证据？”
事情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口说无凭，不好定案呐。
“我有！”
“我有我主子当年写的绝笔信，另有一包刘氏保胎药里的药渣，还有当年曾给两人接产过的稳婆的下落。”

第105章
蔡文高赶紧让姜峰去捉张兴和梅姨口中那个早已逃遁他乡的稳婆，自己则留下来听故事。
一桩桩十多年前的旧案被慢慢揭开真相，所有人都下意识放缓了呼吸，生怕打扰到梅姨的思绪。
外头的雨还是淅淅沥沥的下着，合着灰蒙蒙的天，好像有谁在哭。
梅姨的嘴巴被烧坏了，一开合大半张脸都跟着抖，没办法像正常人那样自然发声，导致她的个别音节有些扭曲，阴雨天听起来格外难受。
“方姨娘原本是乡间农户的女儿，穷的了不得，因有一年何老爷去外地买卖偶然遇见她在泥地里卖鱼，执意要纳回家做妾。姨娘进门时，何家已经有一个姨娘和屋里人在头里了，听说还有两个没名分的，也跟老爷不清不楚挂着。何夫人固然不热情，却也不似想象中那般苛刻，我们也都松了口气。”
“姨娘来时身边只带了一个自小长大的小姐妹，我是来时路上买的，因家里穷的揭不开锅，又是女孩儿，这才卖身给人当丫头。不过姨娘待我极好，跟自家妹子似的，那可真是亲爹妈都没有的和气……”
回忆起这些时，梅姨眼中不自觉流露出一种怀念和感激混杂的温柔。
“原本姨娘想着，难得主母和气，当家的又有本事，回头再生个一儿半女的，这辈子也算不枉了。”
“可没成想，姨娘渐渐觉出不对劲了。”梅姨的声音陡然一变，咬牙切齿间带动面上伤疤，晦暗光线下不断蠕动扭曲，犹如恶鬼般可怖，“老爷年青，又惯爱往妾室屋里去，何家频频有人有孕，孩子倒是大多生下来了，但前头一个姨娘、一个屋里的却都在产后没了。她们本都是何老爷为了生儿子挑的人，平时身子骨十分健壮，早前大夫把脉也都说好得很，怎么就不行了呢？这也就罢了，偏两人都是同一个稳婆！”
方姨娘不是没尝试过挣扎，比如说换个稳婆什么的。但何老爷根本不管后宅的事儿，而她又实在捏不到何夫人的把柄，作为妾室，说得不好听了只不过是半个奴才罢了，主母又不曾苛待，哪里有她挑三拣四的份呢？
说的次数多了，何老爷自己反倒恼怒起来，骂她不知好歹、不敬主母。
几次都失败后，方姨娘终于绝望了，她觉得何夫人既然能对前头两个下手，必然也不肯放过自己，这才决定给自己留条后路。
梅姨擦了擦眼泪，哽咽道：“姨娘的另一个丫头是她的姐妹，死活不肯走，况且姨娘临盆在即，若是信得过的人都走了，只怕更活不久……”
晏骄叹了口气。
梅姨和方姨娘三人的遭遇可谓才出虎穴，又入狼窝。
虽然惨，但晏骄还是不得不说实话。
“事情已经过去这么久，药渣什么的，实在不能作为有力的物证，如果稳婆那边不配合的话，单凭一卷血书，谁也不能拿何夫人怎么样。”
正室和侧室之间的矛盾由来已久，多得是彼此厮杀的惨剧，此时梅姨控诉主母谋害诸多侧室，可何夫人也能反过来说是侧室居心叵测，意图污蔑主母。
梅姨听后沉默许久，黯然道：“其实我也知道难，所以这些年才没敢吭声，原本打算等少爷长大了，能当家做主了……”
到那个时候，即便不能通过衙门走正规途径，至少也能想法子让真相大白于天下，又使何夫人生不如死，好叫方姨娘泉下有知死尔瞑目。
可万万没想到，自家少爷竟这样不争气……何家竟然又出了这一档子事儿。
若错过这个机会，恐怕这辈子都没指望了。
想到这里，梅姨忍不住又长长叹了口气。
她好像把半辈子的隐忍、苦痛和悲愤都叹了出来，整个人瞬间萎靡干瘪，听得人一颗心都跟着揪了起来。
晏骄也跟着叹了口气，“你的脸？”
梅姨淡淡道：“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当初我连夜逃了，姨娘固然把卖身契给了我，可我哪儿敢去衙门消奴籍，只好四处卖身工。那年我在一家作坊帮人缝被子，半夜着了火，就，就这么着了。”
烧烫伤的疼痛绝对是最令人难以忍受的痛苦之一，她虽轻描淡写，但在场众人却都本能的打了个哆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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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兴和那被列为嫌疑犯的稳婆都不在本地，蔡文高已经出具公文，命人马不停蹄的搜捕去了，但想要有消息，怎么也得等几天。
何明被反复警告不准透露衙门内发生的事，若是何光问起，也只说是有人偷赌罢了，结果越发引得何光大怒，直接叫人打了一顿。
他倒也有几分血性和倔劲儿，到了这般田地，反而越发守口如瓶，又哭喊爹不管家事，不亲近自己云云，父子俩闹得不可开交。
何夫人象征性的拦了一句，然后就继续回屋子念佛去了，平静的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等待的日子尤其难熬，众人都有种度日如年的感觉。
好在还有另外的事情分散注意力：隋老爷，大名隋鹏的人赶在正月十五之前回来了。
得到消息后，晏骄和庞牧立刻去了隋家。
隋夫人对他们的到来反应十分强烈，诚惶诚恐之余更多的还是不解，毕竟一个是小小商户，一个是能跟圣人称兄道弟的国公爷，两者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正常情况下恐怕一辈子都不可能有关联。
可如今对方却再次主动登门，究竟有什么事？
隋玉那小丫头倒还是一如既往的活泼大胆，听说晏骄来了，也不等隋夫人叫，竟主动跑到前头来，在大屏风后面探头探脑的，直接把晏骄和庞牧都逗乐了。
她虽然很想跟晏骄说说话，但也知道今儿怕是大人们有正事，并不大敢真就这么没头没脑的冲出去。
隋夫人有些尴尬，忙赔笑道：“小女疏于管教，实在是让两位贵客见笑了。外子正在更衣，马上就来，马上就来。”
隋鹏是外出做买卖的，回到萍州城后的第一站是自家铺子，等安排完了一些货品交接、账目盘点之后才回的家，结果才跟老婆孩子说完话，正沐浴时，前头门子就传话说贵客临门……
晏骄摆了摆手，笑道：“无妨。”
隋夫人拘谨的笑了下，却还是忍不住看向庞牧，心头直打突突。
定国公此等人物对他们这些平头百姓而言，简直跟神话里的菩萨和神仙没什么分别，谁能想到有一天忽然就到了近前？哪怕对方自己不在意，可他们却不能。
隋鹏很快就过来了，身上尤带着湿漉漉的水汽，那一脸大胡子果然十分扎眼。
大禄人其实挺爱讲究的，好比这胡须更多偏好长且飘逸，嫌碍事的武将多胡茬。晏骄来大禄这么多年了，甚至看过几位知名中老年隔三差五给自己的美须抹油保养，例如邵离渊。
江南多书生，多文人，多雅士，隋鹏的这把大胡子简直就像是最不一样的风景线。
隋鹏的须发乌黑浓密，就这么蓬松的炸着，脸上除了五官什么都瞧不见，晏骄正琢磨怎么说才能显得更正当时，却听庞牧轻飘飘丢出来一个惊雷：“你脸上可有伤？”
在场三颗脑袋刷的扭过去，速度之快、力道之大令人怀疑是不是下一刻就要掉在地上滚了。
晏骄瞪圆了眼睛，心道你好敢啊！
万一这件事本身就是个巧合到了极致的误会，他们这样……哎，他是国公啊，只要不随便杀人，好像也没什么不行的。
想到这里，意识到自己又钻入所谓“迂回”怪圈的晏骄骤然松快了。
她不禁自嘲一笑：在官场混了几年，正经“不动声色”的本事没学到，反倒在这些细枝末节上束手束脚起来。
她实在是太在意隋玉那小丫头了，总担心万一闹得太僵，会影响到小姑娘的生活。
不过话说回来，若此事为真，不管用什么方法，隋玉平静的生活肯定要起波澜。
隋鹏迟疑片刻，点头，“早年在外讨生活，被贼人砍了一刀，草民怕吓着人，故而留了胡子，却不知公爷如此火眼金睛。”
庞牧摇头，“只怕不是讨生活，而是逃难吧？可曾捡到什么东西？”
几乎是庞牧的话一出口，隋夫人就一哆嗦，手中茶盏掉到地上跌个粉碎，滚烫的茶水溅在手上也忘了喊疼。
“公爷，公爷何出此言呐？”她尴尬的扯了扯嘴角，眼神游移闪烁。
晏骄看向她，觉得什么都不用问了。
打仗这种事人人皆知，普通百姓流离失所四处逃难本是常态，没什么好回避的，若无事隐瞒，何必这样紧张？
再说了，庞牧这话问的不明不白的，不相干的人听了只会满头雾水，偏他们……
隋鹏的身体有一瞬间的僵硬，不过马上就叫了丫头上前，“扶夫人去后面上药，也把小姐带回去。”
“老爷！”隋夫人颤声道。
她撑着桌子的手在发抖，眼泪已经控制不住的滚下来了。
隋鹏叹了口气，摆摆手，声音有些疲惫，“去吧，该起泡了。”
隋夫人踉跄了下，好似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净了，半倚半靠在丫头身上，死死抓着隋玉的手往后头去了。
隋玉关切的看了看母亲发红的手，又茫然的回望向晏骄，显然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等厅内人都走光了，隋鹏深深地吸了口气，然后直接离开座位，去庞牧和晏骄面前跪下了。
“敢问公爷，那孩子的父母是谁？”
民不与官斗，既然人家都找上门来了，他抵赖也无用，倒不如痛快些。
可当年那孩子身上穿戴的，甚至是襁褓都十分精美，想来不是普通人家。
庞牧看了他许久，“你放心，不是什么皇亲国戚。”
隋鹏松了口气，喃喃道：“那就好，那就好。”
若是皇亲国戚，且不说以后日子过得如何，只怕往后他再想见一面也难了。
晏骄见状唏嘘不已，不由放低了声音，“你放心，他们只是寻常官员，为人正派和气，百姓和圣人都夸的。”
隋鹏好像已经没有维持跪姿的力气了。
他晃了晃，向后坐在自己小腿上，两眼发直目光呆滞，良久才梦游似的嗯了声。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声音干涩的问道：“恕，恕草民斗胆，敢问，敢问那大人如今膝下……”
若是孩子多的，说不定，说不定对方见他们夫妻如此尽心，或许……
然而晏骄接下来的话立刻就打碎了他的幻想：
“那位太太身子骨本就不大好，又随丈夫常年在外奔波、督战，产后三天就到处跑，已然伤了根本，至今膝下荒凉，想孩子想的眼睛都快哭瞎了。”
隋鹏瞬间佝偻了脊背，身体剧烈颤抖起来。
良久，他缓缓点头，几滴眼泪顺着乱糟糟的大胡子滚下来，“草民，知道了。”
都是为人父母的，晏骄和庞牧怎能不明白这种感受？
两人对视一眼，心下已经有了主意。
“你也莫要失了想头，”庞牧道，“孩子虽小，却最是知道人情冷暖的，这些年你们夫妇的作为她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我们也是明白的。”
隋鹏身体一震，猛地抬起头来，“公爷的意思是？”
他生的粗糙，又留了一脸大胡子，本是个狂野的模样，可如今却哭的不成样子。
晏骄点头，“他们不是不知礼的人，我们也会尽力从中调和。”
生恩大？养恩大？这个问题哪怕到了几千年后也无法判别。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隋鹏夫妇救了隋玉的性命，又在这十年内不计回报、尽心竭力的抚养她，应该有个好结局。

第106章
隋鹏记不得自己是如何送走贵客，也记不清是怎么回的卧房，进门时还被不高的门槛绊了一下，膝盖跪在地上发出的剧烈疼痛才让他回过神来。
隋玉已经被强行送回房间，正房里烛火通明，只剩一个隋夫人泣不成声的道：“不如，咱们连夜跑吧，不然，还真要把阿玉送走吗？”
“跑了这几年还不够？”隋鹏咬了咬牙，用力抹了把眼泪，“人家亲爹妈也不容易……”
既然不是故意丢的，如今失主寻了来，骨肉相连，自然该还回去的。
隋夫人一听，当即心肝肉的失声痛哭起来。
“那时候多苦啊，猫崽子大小的奶娃娃，咱们一口水一口血的喂了她这么大……”
他们的长子十来岁上被敌军杀死了，夫妻俩带着年仅六岁的次子没命的逃亡。可惜那孩子年纪太小了，又受了惊吓、淋了大雨，中途高烧不退，终究是抓着爹娘的手咽下去最后一口气。
次子闭上眼的瞬间，隋鹏甚至想着，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
国乱了，家没了，两个儿子都死了，剩下他们两口子，跟世间游荡的孤魂野鬼有什么分别？
当敌军再次袭来，夫妻俩手拉着手，茫茫然的随着人群奔走，头脑中一片空白。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人群中传出的细微婴儿啼哭猛地将他们重新拉回人世。
两人冒着被马蹄和车轮踩踏碾压的危险，硬是在人群中逆行过去，捡到了襁褓中嗷嗷待哺的女婴，也捡回了重新活下去的意志。
他们又有孩子了。
战乱年间，大人活下来都是奢望，更何况多了一个婴儿。或许在某些人眼中，那就是一团随时可以抢来吃的肉。
两口子喝雨水、喝马尿，吃废墟中扒出来的腐烂了的食物，却将为数不多的水米和野果攒下，一点点煮烂了喂给女婴吃……这孩子也算命大，没吃过正经奶水和肉蛋，竟也有惊无险的活了下来。
但是现在，孩子的亲爹妈找来了。
都是为人父母的，隋鹏夫妇太清楚失去孩子的痛苦，纵然有千万个不舍得，却也不得不忍痛让他们相认。
隋夫人哭的不能自已，“怎么，这可怎么好！”
可怜天下父母心，理智上固然能够理解，但感情上，叫她骤然放弃孩子？
真比挖了心肝还疼。
隋鹏拍着她的背叹了口气，强打精神安慰道：“人家，人家也算和气的了。”
都说民不与官斗，若那家人执意要，随便发句话就能叫他们顷刻间家破人亡，几辈子翻不起浪花来，受得住吗？
现在人家还有商有量的，先不说结局究竟如何，这个态度已经十分难能可贵了。
“定国公一家的名声难不成你我还信不过？”隋鹏耐着性子劝慰发妻，“何况他们今儿还说要帮忙从中调和，听说阿玉的亲生父母也是和气讲理的人，想来”
他的话还没说完，却听门吱呀一声响，本该睡下的隋玉自己推开门进来，一张小脸儿惨白，颤声问道：“爹，娘，什么亲生父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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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晏骄和庞牧回了家，正遇见廖无言拉着过来串门的临泉下棋，两人把这事儿说了，众人都是唏嘘。
“倒是明白人，不怪他能凭一己之力创下这份家业。”临泉把棋子在掌心抛了几下。
十年感情哪里是一朝一夕说断就断的，大多数人可能会本能的否认，难为那汉子竟这样果断。
“民间百姓多有藏龙卧虎之辈，莫要小瞧了他们。”廖无言道，“什么时候告诉叶倾？”
大家虽然一直帮着找人，但从未跟那对同僚夫妇联络过，如今忽然有了线索，自然也要先在叶倾那里绕一头。
“马上吧，”庞牧搓了搓手，“正好也把这事儿和何阮的案子跟陛下提一嘴，连带着给老叶的心一起还能走个几百里加急。”
叶倾前几年在地方上干得不错，年前就被圣人升到御史台去了，弹劾人弹劾的不亦乐乎，看那个意思是要培养个黑脸。等中央的资历攒一攒，回头必然还要派到地方上委以重任的。
“也好。”廖无言点头。
隋玉的亲生父亲如今官居四品，如无圣旨不能擅离职守，尽快把消息传过去他们还能提前安排一下。
晏骄最近比较渴睡，闻言打了个哈欠，又问临泉，“老爷子最近怎么样？”
平时这师徒俩还会教孩子们读书，如今还没出正月，也没人送孩子过来，故而都闲着没事做，临泉也能过来玩。
临泉抛接棋子的动作有片刻停顿，也不知想到了什么，表情忽然变得复杂而一言难尽，“他老人家最近……在学着做菜，做素菜。”
晏骄眼睛一亮，笑道：“真的？这可挺难得的，效果如何？”
临泉摸了摸下巴，还在琢磨怎么说时，就听廖无言凉飕飕来了句：“新买的两条狗都快吃撑了。”
众人：“……”
若是好吃，哪儿还轮得到狗？
“有张兴的消息了吗？”胡乱说笑一阵，庞牧问道。
廖无言摇摇头，“人暂时还没找到，不过已经有些眉目了。”
刚过完年，正是各处文会兴旺的时候，多得是读书人四处走动，或开阔视野，或交流提升，或……单纯拓展人脉，消息流动非常快。
而张兴作为这一带的年轻举人，为人又风趣幽默，名头素来不小，他只跟临泉出去混了三个文会，就听旁人提起这个名字不下十次，想找他的行踪并不难。
“明年是三年一次的大考，张兴必然要去试一试，算算时间，也该慢悠悠往北走了。”
晏骄说：“这件事跟张兴脱不了干系，而且我总觉得，他很可能是个惯犯。就算以前没弄出过人命，但欺骗年轻少女们的感情这种事应该没少干。”
晚上陪着平安玩，小家伙本还要拉着晏骄蹦跳，吓得庞牧旱地拔葱似的直接把人提了起来。
“干嘛呢这是？”晏骄啼笑皆非道。
庞牧呃了声，决定还是听从冯大夫的建议，继续保密，“这小子最近又长高了，力气也大了，冷不丁撞一下能疼好几天呢。你这几天够累了，快别折腾。”
平安眨了眨眼，瘪着嘴哼哼几声，用脚尖去蹭地面，“平安乖的很，才不撞娘。”
庞牧顺手往他脑袋上撸了下，“乖。”
他们夫妻俩都是比较高挑的身材，平安本就比同龄孩子高出一截，这一二年又跟着大人四处跑动，身子骨就更结实了，力气真的不小。
晏骄斜着眼睛瞅庞牧，半晌忽然语出惊人道：“我又不是头一回怀孩子，自己知道轻重，哪儿就至于那么小心翼翼的。”
庞牧啊了声，张着嘴巴傻了半天才回过神来，“你，你怎么知道的？”
晏骄给他逗乐了，搂着平安去炕上坐下，失笑道：“这话好笑，我自己的身体有什么变化难道还要别人提醒？”
干她这行的人本就细心，什么蛛丝马迹都不能放过的。打从一个月前起，她就已经敏锐地察觉到自己身体的某些变化，有了某种猜测。
庞牧挠了挠头，突然有点泄气，耷拉着脑袋挨着她坐下，说不出是松了口气还是沮丧，“那，那行吧。”
他还以为自己是头一号知道的呢。
晏骄笑着掐了掐他的腮帮子，“你够好啦。”
庞牧缓缓吐了口气，“冯大夫之前把脉的时候也说脉象有点弱，不是特别确定，一来怕空欢喜一场，二来你身体好，这么早开始紧张反倒有害无益。”
他想了下，让人去请冯大夫过来，“又过了这么些天了，既然话都说开了，不如再请他来把脉，也说说该注意什么。”
晏骄点头，“也好。”
倒是平安听得迷迷糊糊的，一听说是冯大夫，登时紧张起来，“娘生病了？”
庞牧笑着把他提到自己大腿上，“没病，没准儿有好消息呐。”
“什么好消息？”平安仰着脸看他，一双倒着的大眼睛里全是他的影子。
庞牧蹭了蹭他的鼻尖，“等会儿就知道啦。”
冯大夫来得很快，见他们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样子，素来伴着的脸也不禁柔和许多。
“大晚上的，劳您跑一趟。”庞牧亲自给他倒茶。
冯大夫略拱了拱手，见他这样也笑了，“想来秘密没守住。”
庞牧失笑，“您算猜着了。”
冯大夫往火上暖了暖手，见平安一直直勾勾盯着自己瞧，便先给他把了一回，又顺手掏了块麦芽糖做奖励，“小郡王最近做得很好，能吃能睡。”
听听，能吃能睡就是功劳了。
平安高兴极了，举着糖块向爹娘炫耀，得了狠狠一顿夸。
趁他心满意足站在一边搂着庞牧的腰舔糖块时，冯大夫屏息凝神给晏骄拿了一回脉，神色微微有些激动，“不知公爷和大人近亲之中可有生过双胎的？”
庞牧下意识摇头，“若有，我们家也不至于如此人丁单薄了。”
倒是晏骄想了想，说：“我爹娘早年就分开了，联系的不多，可我也隐约听说我姑姑生了两次，都是双胞胎。”
冯大夫笑着点头，“这就是了。虽然月份还早，但基本可以肯定是双胎，恭喜二位啦。”
夫妻俩闻言对视一眼，都是喜出望外。
倒是庞牧高兴了没多久又开始犯愁，“那会不会生产的时候很艰难？”
晏骄生平安时他是伴着的，深知女人生孩子的艰难，本来是不忍再有的，但既然来了，就是天意。可双胎的风险想必也是成倍增加，令他脑海中不自觉回忆起当初产房里一盆盆端出来的血水，觉得心惊肉跳。
冯大夫捋着胡子笑道，“不妨事不妨事，生孩子不看年纪，看的是体魄。说起来，晏大人如今的体格反倒比当年更好些。她今年也才刚过30岁，不算太早，但也不算顶晚的，而且大人一直注重保养，又强健身体，身子骨好得很呢。便是深宫内院那些年纪轻轻十几二十几岁的小媳妇，也断然没有这般好的体格。”
说起这个，晏骄倒是十分自得。
她本就知道古代的科技和某些医疗手段不比现代，所以格外注意健身锻炼，又跟着白宁她们练武，现在都还有腹肌和马甲线呢！身体素质确实比穿越前强了许多。
平安听的晕晕乎乎的，“娘怎么了？”
冯大夫摸了摸他的脑袋，“小郡王要有弟弟妹妹啦。”
平安惊讶的张大了嘴巴，“在哪儿？”
众人哄笑。
庞牧指了指晏骄的肚子，“还小呐，等过大半年就出来跟平安玩啦。”
平安一脸的震惊，显然对大人肚子里能种小娃娃这种事非常难以理解。
好消息压根儿藏不住，不出一个时辰该知道的亲朋好友就都知道了，一群人一窝蜂的挤着来道贺。
老夫人高兴的只念佛，翻来覆去说晏骄是大功臣，又要去祠堂上香求老天保佑来日生产顺利，忙的不可开交。
图磬笑着捶了庞牧一拳，“真有你的。”
庞牧喜得见牙不见眼，倒也不居功自傲，只实话实说道：“都是娇娇的功劳，她那边有长辈惯是双胎的，说叫什么遗传。”
白宁跟晏骄坐在一起，看着她的肚子难免有点羡慕，“你们可算后来居上了。”
她跟图磬成亲这么多年了，到现在也才熙儿一个。
晏骄笑道：“你们可比我们年轻多了，日子且长着呢，只怕来日一张桌子坐不下呢。”
说的白宁又喜又臊，倒也承情。
这年头人们都喜欢膝下儿孙满堂，不为自己，日后儿女们也好彼此间有个照应。尤其是大家族，有出息的子孙多了才更容易延续。
临泉又气喘吁吁的跑来送红包，说要当干爹，然后就被众人一起撵出去了。
又是哄着人家叫舅舅，又是干爹的，这都什么辈分？
众人闹了一回，庞牧忽然想起来什么，拉着冯大夫悄悄往一边去了，低声问道：“现在能把出性别吗？”
冯大夫一愣，当即板起脸教训道：“女子十月怀胎不易，一朝分娩也是鬼门关上走一趟，公爷素来是个开明人，如今也有健康聪慧的嫡子，怎么竟也迂腐起来？”
庞牧给他劈头盖脸训得懵了半天，良久才明白过来对方会错意，忙解释道：“您误会我了！算上肚子里这一个已经仨了，依着您老的经验，能不能有个闺女？”
说着，他脸上罕见的浮现出一点贪财的表情，砸吧着嘴道：“最好是一男一女，陛下先前曾许诺我，若有儿子为郡王，若有女儿为郡主，正好等我百年之后这个爵位给小儿子，谁也不吃亏，谁也不占便宜。”
顿了顿，又满脸痴傻的喃喃道：“当然，最好是一对姊妹花，都像骄骄，陛下必然也不吝啬再多一个郡主。”
女儿要宠着，高贵的出身和丰厚的财产绝对如虎添翼……
冯大夫听后半晌无语，良久才表情复杂地打量着他道：“公爷想的倒是怪周全的。”
才两个月呢，爵位的事都想到了……
庞牧哈哈大笑，搓着手谦虚道：“哪里哪里。”
冯大夫都给他气笑了，“我哪里是在夸你？生男生女自有天定！哪里有想什么就是什么的道理？难不成若是一对兄弟公爷就不要了嘛？”
庞牧脑海中顿时浮现出三个虎头虎脑的小子一起闹翻了天，然后冲自己嚷嚷爹爹的画面。
说不高兴是假的，可……儿子已经有了，真不能给个姑娘？
都说人的贪念永无止境，今儿他才算是体会到了。
早年他是个光棍，只想带娘和兄弟们好好活着；
后来成亲，膝下荒凉，是儿是女都欢喜无比；
可如今既然已经有了嫡子，不怕后继无人，不免就贪心起来，想要个儿女双全……

第107章
在庞牧被冯大夫挤兑后的第三天，张兴被抓。
姜峰根据线索带人到达文会时，张兴正沐浴着周围人或崇拜或羡慕的眼神，满面红光的侃侃而谈。距离他最近的一位姑娘容颜娇媚打扮出众，俨然已经被迷得神魂颠倒，一双秋水含情的眸子里闪耀的光简直比脖子上戴的宝石项链还亮。
一个小捕快呸了一声，“衣冠禽兽，得亏咱们来得早。”
不然只怕又是一条肥鱼。
绝大部分整瓶不满半瓶晃荡的读书人身上都有点迂腐的酸气，原本他们见姜峰等人二话不说就要带走张兴还要闹来着，结果姜峰把张兴招摇撞骗、勾搭女子的罪名一报，现场登时嗡的一声炸了锅。
叫的最欢的几个人跑的最快，才要用鲜红的指甲往小捕快脸上挠的那位姑娘瞬间面色如土，晃了晃就向后栽倒在地。
张兴很快被带回萍州衙门，然后抵死不认，话里话外就是“我有才华，别人崇拜我也是我的罪过？”
在提到何明时，张兴拧着眉头想了半天，摇头，“我是堂堂举人，哪天不收几张帖子？隔三差五就要赴宴，见过的人数不过来，哪里能记得清谁是谁？”
至于何阮，他就更是甩的一干二净，坚决不承认曾私底下见过面，更别说什么肌肤之亲。
“福源茶坊的掌柜可以作证，”庞牧冷笑道，“三个月前的二十天内你曾和何阮共用同一个包厢至少六次，每次至少半个时辰，这又怎么说呢？”
张兴张了张嘴，索性破罐子破摔起来，“她崇拜我，非要我指点诗词文章。我本是不愿意的，但难得她一个女子还有这样的心，圣人云有教无类，我自然不好推脱。”
他努力挺起胸膛，仰着下巴，好一番公正无私的模样。
哪怕是叫了人来对峙，他也是不怕的，左右那一包药下去，便是口说无凭……
“这话你敢对着九泉之下的何阮说吗？”要问晏骄这辈子最恶心什么人，渣男绝对名列前茅。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张兴真实的卑劣程度还是令所有人震惊。
张兴身体一僵，脸都白了，“什么意思？”
他就只是个不想负责任的感情骗子而已啊，反正那些女人即便没了清白也不敢往外说，怎么会出人命？
晏骄轻飘飘道：“她死啦，一尸两命，流了满地的血，可惨了。对了，你们的孩子可能不甘心没见过父亲就一命呜呼，所以还特意从棺材里爬出来”
她的话还没说完，张兴的喉头就耸动几下，然后哇的一声吐了。
“别说了，别说了！你，闭嘴，你简直混账！”
晏骄自然不会让他如愿，非但不停，反而越发凑近了，将声音压得又尖又细，阴测测道：“要看看你的孩子吗？就那么小小一团，没准儿你们长得还挺像呢，毕竟是父子啊。骨肉连心，或许他今晚就要来找你了。”
“啊啊啊啊！”张兴迅速崩溃，拼命抱着头往墙角缩去，整个人抖成筛子。
齐远在后面重重啐了一口，“呸，就这点鼠胆，还当什么人渣！”
庞牧安慰似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又上前把晏骄拉回去，微微皱眉道：“别动气，要不你先去外面歇歇，这也太腌臜了。”
还怀着俩崽呢。
若论单纯对“物理恶心”的承受能力，庞牧等人都是渣渣，但张兴的人品之卑劣确实出类拔萃，再继续留在这里，晏骄都怕自己跳起来暴打。
“行吧。”
晏骄点了点头，才要走又想起来一件事，“对了，姜峰说的你们也听见了，我看他这个熟门熟路的样子，必然不是初犯，最好还是多问问吧。”
万一还有其他受害者呢？毕竟使用骗术是会上瘾的。
庞牧赞同，不过还是事先提醒道：“不怕说句不中听的，若是出了人命的倒还好查些，若是没有的，只怕受害人本人和家人会选择隐瞒。就算咱们找到证据上门对峙，也未必能行。”
事关清白，愿意站出来指认的必然微乎其微。
就好像之前小酒那个案子，受害人还是男人呢，可他们登门求证时不也屡屡受挫，甚至还被其中一家人直接拿大扫把打出来……
晏骄叹了口气，“真要那样也没办法，咱们只把能做的都做了，至少问心无愧。”
他们的担心很快变成事实，因为稍后姜峰就满头大汗的跑回来说：“与张兴同在现场的女子已经被家里人接回去了，但卑职刚一说想详细问问情况，那家人便脸色大变，直接把我们撵了出来。”
庞牧点点头，“知道了，把这事儿也跟你们大人说一声，看能不能给地方县令传个话，找个合适的人盯一盯，或是过段时间再去问问。若人家真吃了秤砣铁了心不说，那也没法子。”
姜峰领命去了。
当年打仗的时候间谍横行，庞牧没少处置了，而张兴的口风显然不能与间谍们的铁嘴巴相提并论，一夜过去，他就痛哭流涕的把能交代不能交代的全交代了。
“他娘的，那厮真不是个人！”齐远愤愤的扒着饭骂道，“你们知道吗，他在老家是有老婆孩子的，闺女如今都五六岁了！什么王八蛋！”
庞牧抬手往他后脑勺拍了一巴掌，杀鸡抹脖的警告道：“饭桌上嘴巴干净些，当心教坏了老子的闺女。”
齐远被饭粒呛住，疯狂咳嗽起来，把许倩给心疼坏了，一边拍背递水一边道：“你就是该的。”
齐远憋的脸都红了，喝完水后伸着脖子叫屈，“公爷还满口老子老子的呢。咋就没人说他？回头小郡主张口闭口老子哎呀！”
许倩气的踩了他一脚，“有饭吃还堵不上你的嘴。”
众人边看笑话边义愤填膺的谴责了张兴一顿，用词尽量含蓄犀利，非常考验知识储备。
白宁就叹气，“张兴那王八，呃，汤，该死，就是可怜他的老婆孩子了，剩下孤儿寡母的可怎么活？”
万一张兴的罪名传回家乡，连带着家人也要抬不起头来。
众人都被她的“王八汤”逗得前仰后合，偏今天桌上还真有一盅老鳖汤，图磬就默默地给她盛了一碗，眼带笑意的推过去，“喝汤。”
众人又是轰的一声大笑，白宁面上羞红，抬手捶了他两把。
“他只跟何阮弄了一回，没想到一回就有了，更没想到那小姑娘胆子那么大，还真敢找上门去，逼他成亲。”齐远继续道，“虽说老婆离得远，可他哪儿愿意啊，思来想去就找人从青”
他的视线无意中划过平安和熙儿两张纯洁的小脸儿，一时语塞，额头上刷的憋出来一层汗，忙改口道，“从那地儿楼弄了点药，想着一劳永逸。可没想到那药劲儿太猛了，何阮才十三的小姑娘，又娇生惯养的，哪儿受得住那个！就坏事了。”
众人就都叹气。
偏熙儿正处于好学的阶段，十分勤奋，眨巴着眼睛问道：“齐叔叔，那地儿是哪儿啊？”
正抱着一条鸡腿啃的平安连忙抬头，蠕动着油汪汪的小嘴儿跟着学话，“哪儿啊？”
齐远臊了个大红脸，呃了半天呃不出个所以然来，小六他们低着头吭哧吭哧笑的跟抽羊角风似的。
晏骄把手巾递过去，叫平安自己擦嘴，又对熙儿一本正经的说：“这是大人才知道的事，非常深奥。”
熙儿顿时肃然起敬，用力点头，“明白了。”
图磬木着脸看他，心道你明白个球。
糊弄完了孩子的晏姨和善的看着自家儿子用洗头的标准姿势擦完了脸，又问：“这事儿跟何明的书童有关系吗？中间可还有其他人参与？”
庞牧见不得她这么拼，先盯着她喝了小半碗热鸡汤才说：“确实跟咱们推测的那样，张兴不敢亲自动手，就偷偷收买了何明的书童。何阮毕竟是何家的小姐，等闲奴仆近不得身，也不能碰她的东西，但何少爷的书童就不一样了，多少人巴结着呢，什么时候去厨房瞧个火、要点吃的喝的也很正常，机会太多了。”
晏骄想了下，摇摇头，“还是有点说不通。”
她调整了下坐姿，挑了块排骨出来剔肉，“你们想，何光那样爱面子，给女儿熬药的事儿必然是严防死守，纵使何明的书童想要接近也是不容易的。再有，何阮遇害时肯定疼得不得了，出于本能她也会大喊，可为什么没人听见？”
“小翠儿和小红说是夫人的命令，要软禁何阮，不许人接近小院儿。可当时咱们都看了的，何家整个院子才多大？大半夜又安静，撕心裂肺的叫起来真会听不到吗？”
她虽然没有明说，但在座的成年人都听明白了：
何夫人，或许真的不干净。
“我有问题！”一直沉默的阿苗忽然举起手来。
晏骄点头，“说。”
阿苗抿了抿嘴，神情非常严肃，“何老爷自己知道吗？我的意思是，过去几年他的小妾什么的都死绝了，难道他真的没怀疑过？还有他女儿的事，如果何夫人在里面扮演了某个角色，那么何老爷呢？他是否真的一无所知？”
饭桌上忽然一阵沉默，只剩下两个小的窸窸窣窣啃肉骨头的声音。
良久，就听小六哇了一声，瞪圆了眼睛看向阿苗，“小丫头，你这个想法很危险啊。”
阿苗哼哼一声，闷闷不乐的戳着碗边，“反正，反正男人没几个好东西……”
在场一干男人们纷纷觉得胸口中了一箭。

第108章
交通不便的最大弊端就是信息传输的极度缓慢，当抓到稳婆的消息和叶倾的回信一先一后到达时，已经出正月了。
现任官员最热衷的恐怕就是拆前任的台，蔡文高明显已经将抓稳婆一事跟政绩挂了钩，表现的比任何人都积极，压根不用晏骄和庞牧催促，他自己先就昼夜不休的督促、监督，恨不得能就地使个缩地成寸的仙法，直接把人提溜过来。
晏骄看的好笑，倒也省了心，暂时和庞牧专心斟酌隋玉的事情。
叶倾一封回信写的声情并茂，激动之情跃然纸面，好几处的墨迹都凌乱的渗透了，显然写信时心中激荡久久难以平复。
他和隋玉的亲生父亲胡冰是同年的举人，两人在当年秋闱后一次文会上一见如故，然后迅速成了至交好友，又一起参加了会试，并成了同科进士。
在翰林院熬了几年之后，叶倾和胡冰又前后脚去不同地方上任，虽然都是西北苦寒之地，但幸运的是隔得竟然也不算很远，两人倒也能频繁书信往来……
胡冰夫妻丢失女儿不仅是他们的一块心事，更是叶倾胸口压着的一块巨石，这些年明里暗里没少托人找关系帮忙打探。
这么多年过去，其实他们心中已经有了最坏的打算，仅存的不过一份执念和侥幸。
但谁又能想到，有朝一日，这份执念和侥幸竟真的能成真？
庞牧不禁感慨，“真是无巧不成书啊！”
当年若不是他和晏骄查了高家叛国的案子，也不可能跟叶倾熟络起来；而如果没有和叶倾的这层关系，即便去年他们在驿站听说了彼此的存在，也未必会见面，叶倾也就更不可能委托他们帮忙找孩子；而如果没有这份委托，即便现在隋玉就活蹦乱跳的把胎记和项圈主动给他们看，谁也不会想到背后竟然还会有这样曲折离奇的一段故事……
“还真是，”晏骄想来也是唏嘘不已，“但凡中间缺了任何一环，也就没有来日阖家团圆的事了。”
胡冰夫妻得了消息后欢喜的疯了，胡冰本人现在还在礼部任职，主管对周边诸国交接事宜，有点像现代的外交部官员，职位比较敏感且重要，自然不好胡乱走动，听说已经向圣人上折子请假，也不知得了答复没。
但胡夫人却已经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如果不是因为眼睛不好，家人实在不放心她一人独行，估计这会儿早已启程往萍州来了。
庞牧跟着感慨一回，就听晏骄问道：“咱们要不要提前帮他们物色一处宅子？瞧隋家的样子，隋玉一时半刻也不可能跟胡冰他们走，说不得要在萍州停留一段时间，也不能老叫他们住在驿站嘛。”
一是因私前来，不便在驿站久留；二来既然是亲人重逢，总要弄点家的气息不是吗？
庞牧一拍大腿，“还是你想的周到，明儿就叫人去办吧。”
正月过了，天渐渐暖和起来，外头已经有些性急的小花悄悄开了，柔嫩的草丛中黄的红的，嫩嫩的花瓣薄如蝉翼，在尤带三分寒意的春风中微微颤抖，娇嫩而不失坚韧，叫人的心情都不自觉好了。
春天来临，一切苦难终将过去。
终究押送犯人不用讲究太多，留口气拖过来就行，所以稳婆提前到什么的，到也在意料之中。
是个五十岁上下的婆子，姓李，一路被风吹得脸上青红交加，头发蓬乱好似鸡窝，哆哆嗦嗦跪地行礼时，众人都看到了她嘴里金灿灿的两颗大牙。
都说做贼心虚，李婆子这一路想来也受了不少磋磨，惊堂木响起时，众人甚至从她脸上看到了类似解脱的神情。
“大人明鉴啊，都是何夫人逼我干的啊！明鉴啊！”
连日来都亢奋不已的蔡文高等的就是今天这一雪前耻的机会，猛地一拍桌子，超凡的气势成了压死骆驼的随后一根稻草，没多久，李婆子就都交代了。
李婆子鼻涕一把泪一把的哭诉道：“其实我本不愿接这伤阴德的活儿，而且干我们这行的，若回头就传出来死人，谁还愿意用呢？不是自己砸饭碗吗？”
蔡文高冷笑道：“事到如今说这个又有什么用？”
李婆子抬手就狠狠甩了自己几个嘴巴子，然后肿着脸忏悔道：“我有罪，但罪不至死啊！何夫人给的银子太丰厚了，老婆子我的男人早年拐了别的女人跑了，生个儿子又好吃懒做，早年欠了赌债不死在外头哪里，剩我一个孤老婆子，能指望的不就是多攒点银子吗？”
“况且我只是遵照何夫人说的，接生时略迟了些，又稍微过火了些，只要好生保养，顶多就是不能再生，人也成个病秧子罢了，我，我真没杀人啊！”
蔡文高怒道：“本官看你是信口雌黄，若你不是心虚跑什么？如今证据确凿还想狡辩？”
“大人，大人呐！”李婆子现在悔得肠子都青了，趴在地上吭哧吭哧膝行上前磕头不止道，“我真没杀人啊！跑也是因为连着死了两个人，我的名声都被败坏了，留在这里也接不着活儿，还不如换个地方再寻生路。”
蔡文高立刻咄咄逼人道：“说的轻巧，本官来问你，萍州城稳婆这样多，她怎么不找旁人去？必然是你有把柄在她手里！”
晏骄和庞牧本能的对视一眼，还别说，他们真没考虑过这种可能。
这蔡文高还真有一手，很有点雁过拔毛的架势，摆明了是要榨干一切可利用的线索啊。
也不知蔡文高是对这方面真的经验丰富，还是胡乱打枣，结果一杆子敲准了，那李婆子竟真的害怕起来，憋了半天，又吞吞吐吐的交代了自己当年曾经借着替人入宅保胎的由头，帮有夫之妇与外人通奸、诈骗钱财的营生。
偏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也不知何夫人从哪里听说了，李婆子哪里斗得过她？再加上钱财富贵迷人眼，她就半推半就的答应了。
得到想要的结果之后，蔡文高心满意足，又叫她交代了那些脏事的细节，这才道：“来啊，暂时将她带下去，立刻去何家拿人！”
晏骄看别人审案愣是看出一种酣畅淋漓的痛快来，忍不住小声跟庞牧吐槽，“你发现了吗，蔡文高好像对这类阴私龌龊的事格外在行，也格外感兴趣……”
庞牧失笑，“我看他对这个，而是对升官发财感兴趣才对。”
从前任官员任期内发现的冤假错案越多，不就越能证明他的本事？功劳自然也就越大。
晏骄笑着摇头，“行吧，不管动力是什么，总算不是坏事。”
话音刚落，满面红光的蔡文高就乐颠颠凑上来，恭敬地问道：“公爷，晏大人，不知两位可还有什么想要吩咐的没有。”
庞牧神色复杂的看了他一眼，摆摆手，“没有，你做得很好。”
来萍州这么久了，还是头一回见这厮如此发自肺腑的欢愉。
听他这么说，蔡文高只觉浑身骨头都轻了三两，越发觉得来日升迁有望。
当日何阮一案确实是他疏忽大意，可后来不也亡羊补牢了么？如今他非但及时补漏，更凭借敏锐的洞察和雷厉风行的做派，接连揪出数件陈年旧案，多么的明察秋毫洞若观火！
瑕不掩瑜，非常的瑕不掩瑜啊！
何夫人很快来了，面无表情的她后面还跟着一个稍显忐忑的何光，“不知大人忽然传民妇来所为何事？”
正处于亢奋期的蔡文高完全不需要休息，跟庞牧和晏骄行了一礼之后，立刻三步并两步的返回案台后，挂上一副标准的威严面孔，瞬间进入审案状态。
对谋害丈夫小妾的指控，何夫人拒不承认，而稍后面对多年不见的李婆子时，她一贯平静的脸上终于有了几分龟裂。
她是真的没想到，都已经过了这么多年，竟还有人能找到李婆子。
“是小梅吧。”何夫人轻轻抖了抖衣袖，“原是我疏忽了，没料到方氏那贱人那般果断能为。”
正常人在面临危险时，都会本能聚在一起，尤其方姨娘是个外来的，能信任的人统共就那么两个，所以已经成功过几次的何夫人不免疏于防范。
然而没想到，方姨娘真豁得出去。
见她承认了，何光脸色大变，勃然大怒道：“你这毒妇！”
何夫人忽然嗤笑出声，平静的抬起眼看向他，幽幽道：“最毒的难道不是老爷你吗？果然应了那话，无毒不丈夫。”
何光猛地一甩袖子，朝蔡文高拱手道：“大人，都怪草民忙于生意，疏于管教，以致酿成近日大火，现在草民就休了她！并请族长将她逐出何家祠堂！”
一时间，堂上一片死寂，就连蔡文高这么势利的人都有片刻语塞。
“何光啊何光，”蔡文高倒背着手站起来，原地踱了两圈之后感慨道，“本官还真是看走眼了，你可真狠啊。”
何光急道：“大人！此毒妇简直丧心病狂，岂能再纵容？草民这是大义灭亲啊大人！”
“是不是本官还要给你写个匾啊？”蔡文高喝道。
何光一愣，忽然就觉得自己有些看不清这位一直讨好的父母官喜怒了。
“呃，”他试探着谦虚道，“那，那倒不必。”
蔡文高指着他摇了摇头，意味深长道：“你啊你，要点脸吧！”
何光的脸一红，才要开口说话，却见蔡文高又道：“你也不想想能有今天是托了谁的福！都说糟糠之妻不下堂，更何况你夫人？早年你落魄时，人家可没嫌弃你吧？先帝在世时也常说，他并不厌恶亲人相互维护，为什么？因为人一旦连朝夕相处的亲人都能说弃就弃了，还算个人吗？朝廷还敢用吗？”
“她固然有罪，但你也不全然无辜，说句没用的话，假如当年她另选人嫁了，也未必会有今日惨剧。”
晏骄一怔，侧过脸去跟庞牧小声道：“没想到他还能说出这样的话。”
就听小五忽然在后面小声补充道：“蔡文高对他老婆好是出了名的，每每外出应酬都要提前说的，而且从不在外过夜，再晚都要回家睡。对了，他后院只有一妻一妾，妾还是老婆主动帮忙纳的，在官场很少见了。”
晏骄和许倩低低地哇了一声，引得蔡文高和何光他们齐齐扭头。
“呃，你们继续。”晏骄尴尬的摆摆手。
许倩以一种全新的眼神盯着蔡文高的后脑勺看了会儿，良久才唏嘘道：“难怪他能做到知州，还真有点可取之处。”
庞牧啧了一声，“你们对陛下有点信任和信心行吗？”
几个人说着说着就跑了题，一直到何夫人意外冲蔡文高磕了个头，然后好像彻底心如死灰，转头对何光冷嘲热讽才终于回神。
“你也别把自己说成圣人，”何夫人冷笑道，“当年是求着我下嫁，如今你也别拿别人当傻子。”
“当年你不过何家村旁支的庶子，算什么东西？若不是我瞎了眼蒙了心，被你的花言巧语糊弄，用我娘家的钱贴补你，你今天还在河沟里摸鱼呢！”
何光一张脸涨成猪肝色，哆哆嗦嗦要骂人，结果又被何夫人抢白道：“你没有成亲的新宅，我不嫌弃，我偷偷塞钱给你，叫你对外说是自己赚的，拿去盖房子；
你没有做买卖的本钱，我把自己的嫁妆贴补给你；
你没有销货的门路，是我，还是我求了娘家人替你……”
她淡漠的眼神中仿佛随时都能射出刀子，微微扬起的下巴也明晃晃透着讥讽，“我这辈子什么都不要了，所求不过你的一心一意，可你呢？成亲前倒是答应的爽快，结果呢？”
包括蔡文高在内的所有人都用鄙夷的眼神看向何光。
吃软饭的上门女婿不少，但不要脸到这种地步的，当真是世所罕见。
何光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看着何夫人的眼神犹如在看仇人，何曾有一丝半点情谊？
“你住口！”
“怎么，怕了？怕丢人了？”何夫人嗤笑出声，“这里是大堂，你还能拦我不成？我要说的且多着呢！”
“你闭嘴！跟我家去！”说着，何光就要上来拉她，可蔡文高还没听够呢，哪里会让他得逞？一个眼神丢下去，早就义愤填膺的几个衙役已经飞快的扑上来，硬生生将何光拖到一边。
“混账东西，当着本官的面竟也敢咆哮公堂！”蔡文高喝道。
太好了，最好直接让何家垮了算了，然后一切家产收归衙门……
他的念头才一起来，突然就觉得好像后脑勺滚烫，下意识扭头一看，就见庞牧一双眼睛出奇锋利，仿佛自己的一切私心杂念全都藏不住了。
蔡文高心头一突，手心里的冷汗都下来了，忙转回头来正襟危坐，暗中告诫自己要忍住。
钱财富贵迷人眼，可前提是得有命花啊……
那头何夫人已经说到精彩处：
“你口口声声无后为大，可我不过才生了一个女儿，你就按捺不住，左一个小妾，右一个房里人的招呼起来。我但凡稍微说一句，你就不高兴，说外头的人都是如此，外人一直在奚落你们何家无后云云。”
“何光啊何光，你的良心都喂狗了吗？自己当初的山盟海誓可还记得吗？”何夫人骂道，看着何光的眼神说不出的复杂。
她哪里是不能生，可丈夫根本不配合，难不成她自己就能凭空养出儿子来？
何光张了张嘴，微微有些羞愧，不过还是嘴硬道：“你若不喜，当初为什么不讲？如今竟做出谋害人命这等狠辣的事情，难不成我还要继续以一个杀人犯为妻？”
许倩早已忍不住了，见状出声骂道：“你还算个人吗？什么叫人家不说！当年不是你自己立的誓言？但凡你还算个人就该好好遵守！这样出尔反尔却还把错推到别人身上的，也算独一份了！”
看他也是一副忠厚老实的模样，怎么偏就不干点人事儿？可见相由心生这话也不尽然。
被戳到痛楚的何光不由恼羞成怒起来，“你一个小姑娘家家的，懂什么！”
何夫人忽道：“话说回来，她们死了，难道你不是最高兴的一个吗？”

第109章
善水者溺于水，说的就是人往往会栽在自己最得意的事情上。
何光一辈子要脸，疼爱的闺女死了连个屁都不敢放，可现在却被发妻当着萍州城最有权势的人们的面揭了个底朝天。
“我产后你就再也没与我同房，本以为是体贴，可酒后吐真言，那日你喝醉了，亲口说生过孩子的女人松垮的好似面口袋，都算不得女人……”
何夫人说的时候一脸平静，如果不是眼底汹涌翻滚的绝望和恨意，晏骄几乎要以为她真的只是旁观者了。
可如此羞辱的话，好像用在仇人之间更合适，就算他们这些旁观者听来，也觉得犹如钢针扎心般难以忍受。
何光浑身哆嗦的像抽风一样，本能的就要扑过去厮打何夫人。奈何周围一众衙役一直虎视眈眈，他刚一动便蜂拥而上，将人死死压在地上动弹不得。
“毕氏贱人！你不要满口胡言乱语，”何光拼命挣扎着，一张脸憋成紫红色，唾沫星子喷出去老远，“大人莫要听她污蔑！”
比起满足，蔡文高此刻的表情更像一口气吃撑了，隐隐发绿。
他也是个男人不假，但同时还是个出了名疼老婆的男人，委实无法接受何光的这种论调。
而旁听的晏骄和庞牧等人早已目瞪口呆，完全不知该怎么形容这对在各种意义上都彪悍、残忍非常的夫妻。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百年修得共枕眠，如今却闹得你死我活，何苦来哉？
接下来的大半个时辰差不多就是何光夫妇二人进一步升级的彼此伤害和唇枪舌剑的互捅，如果单纯旁听的话，很难相信这真的是一对曾经亲密无间的夫妻。
如果不是亲眼目睹，也没人会相信竟真有人能在怀揣如此深沉的恨意时，还维持表面平静十多年之久。
何光顺利长大的孩子一共有四个，而其中只有长女是何夫人毕氏亲生的，也是她唯一真心对待的。
她特意为女儿挑选了千里之外的婆家，女婿为人宽厚温和，婆家人口也简单，都不是难相处的人。最要紧的是，女儿是下嫁，而且嫁妆丰厚，身边又带着泼辣能干的心腹，纵使余生都不能再回娘家，也会幸福一生。
其余三人中，何阮已死，何明被养废了，已经嫁人的次女被毕氏当着所有人的宣告，那个女婿也是她精心挑选的：喜欢在床上折磨人。
何阮的死确实跟她有关，甚至可以说如果没有毕氏的暗中帮忙，何明的书童根本不会成功。
成亲多年来，何光主外，而何家内部的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逃不过毕氏的眼睛，所以那书童一反常态去厨房窥探的第一次就被毕氏的心腹发现了。
她并未制止，反而叫人加重了何阮安神汤的分量，又遣走了何阮院子里伺候的人……
过量的安神汤会产生类似于麻醉镇定的效果，当夜服下堕胎药的何阮血流不止，纵使痛苦却也因为过量安神汤的影响而几乎动弹不得，而微弱的痛呼声根本无法传递到偏僻的下人房内。
别说何光，就连晏骄和庞牧等这些见多识广的也被惊呆了。
毕氏明显已经具备了反社会人格倾向，从一开始跟何光的相互折磨，到后来虐杀妾室，再到如今的协助外人折磨、杀死庶女，她的行为在一步步升级。
最可怕的是，她能忍，且有心计，还有钱！
如果不是何阮一案没捂住，毕氏的罪行绝对不会停止。
晏骄恨不得仰天长叹：你有这样的筹谋和忍耐力，去干点什么不成啊？
得知真相的何光疯了，两只眼睛一片血红，破了音的嗓子不断喷发出各种各样恶毒至极的诅咒。
但毕氏一点都不在意，她甚至笑着又丢了个晴天霹雳，“你那样喜欢女人，可惜再也不会有孩子了，也不会有孙子，哈哈哈哈！”
何家确实已经有十多年没有新生儿降生了。
所有人都觉得有股森然凉意顺着后脊梁骨直窜上来，天灵盖都跟着冻得慌。
蔡文高一生中从未遇到过这样丧心病狂的案子，脸上激动地都冒了油，于是不等庞牧发话，他便积极主动的请了本地最知名的大夫来给何光把脉。
大夫也是知道何光的名头的，一把脉就吓了一跳，迟疑了下还是比较委婉的说：“何老爷如今已经有了儿子，倒也不妨事。”
他不行了，看脉象好几年前就不行了，有点像补过头……不过话说回来，难道之前一直没人发现过吗？
晏骄和庞牧对视一眼，心道毕氏也太绝了，何光有儿子不假，可不管是生理还是心理、前途，早就废了啊！
本着对本地百姓负责，以及将案件务必查的水落石出的态度，蔡文高强烈要求大夫再去何家给何光唯一的儿子何明把脉。
唯一有理由反对的当事人何光已经被残酷的真相打击的灵魂出窍，整个人烂泥似的瘫在地上，失去了阻止的最佳时机，于是片刻后又不得不面对另一份残酷：
父子俩空前一致，这辈子都别想当爹了。
唯一的区别是，何光至少体验过……
晏骄自问也算见多识广了，这些年辗转这么多地方，古今中外的奇闻异事听过不知多少，可毕氏的“壮举”绝对令人终生难忘。
“何必呢？”
她看着外面黄灿灿一片的迎春花叹道。
何大小姐出生后不久毕氏就发现了丈夫的真面目，其实那个时候她完全可以及时抽身，及时止损，但她没有，她选择了最狠厉也最悲惨的应对方法：同归于尽。
“因爱生恨吧。”庞牧淡淡道，“她实在是爱惨了何光，不甘心放弃，所以索性玉石俱焚。”
萍州一带对女子和离改嫁还是挺宽容的，尤其毕氏又有丰厚的嫁妆和殷实的娘家，再寻良人另嫁应该不会太难。
可她偏偏不要。
晏骄不得不承认庞牧的说法是最符合人物性格的，但还是忍不住长长的叹了口气，“何必啊！”
为了那么个狼心狗肺的男人，先后填进去那么多条人命，值得吗？
感情这种东西，真是……那些人死的太怨了。
何家的案子彻底收尾已经是二月初的事了：何夫人毕氏被判了斩立决，稳婆和被抓回来的书童一样是秋后问斩。
张兴作为举人知法犯法，有了家室却故意引诱闺阁少女，后对多人始乱终弃并下药致使一尸两命，影响极度恶劣，革除功名贬为庶人，并判流放八百里并二十年牢狱。不仅如此，连带着他的恩师和判卷老师都跟着吃了挂落，他的直系亲属也会因此无法顺利科举。
不仅如此，因为他交代了药的来历，萍州和周边几座城市的烟花场所也来了一次大清洗，缴获无数禁药、赃款，并铲除好些意料之外的非法买卖……
而一切的始作俑者何光，说来可悲可叹又可恨：一切尽因他而起，他却是最清白的一个。
但他疯了。
说疯或许不太严谨，但他确实不大正常了：一夜之间仿佛老了二十岁，头发都白了，人也糊糊涂涂的，许多事想不起来，甚至有时候还会不认人。
冯大夫亲自确诊后跟晏骄讨论了，一致认为何光在遭受空前打击后进行了自我封闭，强行剥除何阮死后的所有记忆：
他坚持认为何家还是那个自己说一不二的太平风光的何家，夫人对他言听计从，幼女和儿子也都健康快乐的成长着。
“告诉夫人，该操持着给他们成家了！”何光清醒时总会颠来倒去的说这两句话。
外人都说他活该，只是可怜最无辜的何明。
那个原本稚嫩懦弱的少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沉默寡言的大男孩。
树倒猢狲散，何夫人死了，何光疯了，何家名下的铺面纷纷倒闭，掌柜们卷钱跑的卷钱跑，赔本甩卖的赔本甩卖，根本没有几个人愿意留下共患难。
就连传说中兢兢业业的管家也在夜里撬开库房，偷了几套金银器皿后强行找少东家说这是他多年来的酬劳，然后连夜回老家了。
何光被迫提前挑起家庭重担，勉强收拾了一塌糊涂的残局，在短短数日内变卖家产，遣散仆人，然后在一个雨夜带着疯疯癫癫的何光消失。
曾经赫赫有名的何家，彻底消失在萍州城内。
百姓们疯狂讨论了小半月，最终还是因为主人公都不在，缺少持续注入的新鲜感而渐渐遗忘，一切好像重新归于平静。
就像那纵横的河面上，哪怕风雨时再如何波涛汹涌，可一旦太阳出来，什么就都消失了。
无论悲伤还是欢乐都只是自家的，外人终究只是看客。
三月初的绵绵细雨比冬日多了几分温柔甜美，细如牛毛的雨丝悄然滋润着翠绿的草、红艳的花，将它们的色彩晕染的更加浓烈，或直接落入河中，在恬静的水面上溅起一圈圈涟漪。
几辆北地构造的马车冲破薄如纱的雨幕，悄然出现在萍州城。
隋玉的亲生父母来了。
也不知是本就这么瘦，还是几个月来过度的思虑交加所致，胡冰胡大人和胡夫人的面颊都明显凹陷下去，两双眼睛里也满是血丝，下面四团如出一辙的乌青。
曾在边城任职的文官身上往往都会带有寻常文官少有的舒朗大气，叶倾是这样，胡冰也是如此。
他本该漂亮的胡须看上去已经许久没用心打理过了，嘴唇也干裂起皮，嘴角还很不美观的挂着几颗巨大的水泡。
胡夫人的眼睛不太好，要人到了跟前约莫一臂左右的距离才能看清，出入都要丫头扶着。
饶是这么着，她还是头一个跌跌撞撞的下了车进了门，甩开想要过来搀扶的丈夫，泪眼婆娑的朝着晏骄跪了下去。
晏骄在她跪下去的瞬间就跳了起来，然后带着人七手八脚的去搀扶，结果这边还没扶起来的，那头胡冰又跪了。
“大恩大德没齿难忘，区区一跪，还请千万不要拒绝！”
晏骄下意识看向庞牧，庞牧拍了拍她的手，摇摇头。
在他们看来，此事不过举手之劳；但在胡冰夫妇看来，一家团圆之恩犹如再造，若一味推辞，只怕两人这辈子都过不去这道坎了。
胡冰夫妇俩郑重行了一礼，稍后落座时才后知后觉的看到晏骄微微隆起的孕肚，越发感激涕零。
“夫人身怀有孕还替下官和拙荆如此操劳，真是，唉！”
“快别这么说，”晏骄忙道，“那会儿可都还不知道呢，再说了，我也很喜欢阿玉那孩子。”
“阿玉？”胡夫人胡乱抹着脸，万分迫切的朝着晏骄所在的方向问道，“她现在叫阿玉？”
两排对着的座椅之间隔着也不过三步远，可胡夫人却只能看见她的大体轮廓。
晏骄看的心头一酸，不由放软了声音道：“是呢，收养她的主人家姓隋，起的大名叫隋玉。因为当年生怕另有隐情，也不敢用长命锁上的乳名……”
在跟隋家摊牌之后，晏骄又先后几次找隋玉说过话。
虽然不知隋家夫妇具体是怎么跟她讲的，但小姑娘真的是从一开始的拒不接受，慢慢演变为现在的心生期待。
就在前天，她甚至别别扭扭的，带着几分不安、忐忑和期待的小声问道：“他们，我，我，”她实在做不到忽然去喊另一对陌生人为爹娘，“他们是怎么样的人？”
多么神奇啊，她已经拥有了一对天下最好的父母，但是现在，却有人忽然告诉她，她还有另一对爹妈苦苦找了她十年……
隋玉震惊、激动、忐忑、紧张，但唯独没有害怕和逃避。
换做任何一个人都不可能比隋鹏夫妇做得更好了。
“小姑娘生的很好，活泼开朗又懂事，”晏骄努力回忆着隋玉的一言一行，事无巨细的说着，“今儿一见你们我就更确定了，她肯定是你们的女儿。”
血缘的力量实在神奇，哪怕这一家三口十年未见，甚至晏骄也不能一口说出隋玉的五官中具体哪里像胡冰夫妇的哪里，可只是这么一看，所有人就都会知道：
这是一家人。
太像了，没有实际意义上哪个部位的一模一样，但隋玉确实像极了胡冰夫妇的综合体。
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可胡冰此刻却跟妻子一样泪流满面，随着晏骄的讲述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哪里有半分天子近臣的体面？
庞牧不大插得上话，索性也不说了，只是催着人去请隋家夫妇和隋玉。
在这样要紧的场面，人生中又一次的重大转折，还是养父母陪着比较好吧。
“公爷，隋家人来了，现在就让他们过来吗？”
通报的人话音未落，胡冰先就嗖的站了起来。
他素来是个极沉得住气的人，可现在却将椅子猛地往后推去，在地上发出沉重而刺耳的一声。
“哗啦。”甚至桌上的茶杯也被他宽大的袍袖扫落，茶水湿透了半边身子，茶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为人四十年，他从未这般失态过。
“老爷。”胡夫人摸索着站起来，胡冰习惯性的伸过手去，夫妻两个死死抓着对方的胳膊靠在一起，浑身冰凉，不住地发着抖。
近乡情怯。
多年来的执念如同汹涌的黑色潮水，曾在无数个不眠之夜将他们淹没，令人窒息。他们曾无数次在梦中幻想，有朝一日若真能寻回爱女会是何种情形，自己该怎么说，又该怎么做。
两人一个是有名的才子，一个是出色的才女，诗词歌赋不在话下，颇有五步成诗之才。
可现在，他们只不过是天下最普通不过的父母，浑身颤抖，喉头发干，却连一句最简单的话都说不出来。
隋玉看到的，便是这样的场景。
她敢确定自己记事以来从未见过那对中年夫妇，但却莫名的觉得对方熟悉至极。
几丈外那对自己而言已经不再宽厚的怀抱，是那样熟悉；
几丈外根本不曾闻到的味道，是那样熟悉；
甚至尚未听到的声音，他们身上的味道……
小姑娘疯狂躁动了一个月的大脑却在此时化为一片死寂，她怔怔站在原地，素日的活泼机灵劲儿消失无踪，跟那对夫妇无声对视，喉头好像塞了团棉花，一个字都说不出。
良久，胡冰拉着发妻踉跄上前一步，泪流满面。
素有才名的他张了半天嘴，抖了半天，只憋出几个带着颤声的字，“安雅我儿。”
胡夫人浑身巨震，再也支撑不住，依靠着丈夫歪歪斜斜的向前走来，一边走，一边放声大哭起来。
“安雅，安雅啊！”
轰的一声，隋玉空白的脑海中忽然猛地炸开一道闪电，将那些黑暗的陈旧的禁锢锁链炸得粉碎。
就好像过去好多个闷热枯燥的午后，无数蝉扯碎一切阻碍声嘶力竭的喊叫着，大雨前的凉风蓦的卷起，将本该尘封的碎片忽的裹挟到半空中，汹涌翻滚。
好像有无数个陌生的画面疯狂划过，又好像有无数高高低低的声响回荡在耳畔，继而是脑海。
“安雅。”
“安雅。”
“瞧瞧，咱们的小安雅……”
纷乱的画面和支离破碎的声音汇成一道洪流，呼啸着朝隋玉扑来，令她避无可避。
隋玉本能的往前走了一步，才要说话，却又本能的回头看了眼养父母，喃喃道：“我，我好像记得他们。”
当时她还那样小，可她偏偏就记得自己从车上掉下来时周围疯狂哭喊的人群，以及远处熊熊燃烧的战火和失控的兵马……
本该遗忘的一切都化作风暴滚滚袭来，剧烈充斥着她的身心，令她全身战栗。

第110章 正文完
胡冰一家三口抱头痛哭，隋鹏夫妇也跟着抹眼泪，看的人也跟着揪心。
晏骄扯了扯庞牧的衣服，朝外一努嘴儿，两人悄没声的往外面去了。
一直到出了院门，后面还隐隐约约传来高高低低的哭声。
外面守着的齐远和许倩往里瞅了眼，齐声问：“怎么样了？”
晏骄抿嘴儿笑，打趣道：“你们倒有默契。”
许倩绯红着脸儿哼了声，齐远反倒一脸嘚瑟的挺了挺胸。
春分将至，天气一天暖似一天，院子里的草木好一阵疯长，这会儿风一吹，油绿的波浪就一层层荡了开去，已经能听见刷拉拉的响动了。
庞牧的右臂虚虚护着晏骄的腰，替她抚开垂下来的葡萄藤时还顺手掐了朵不知名的花儿递过去，“陛下准了他三个月的假，不过就算日夜兼程走官道，路上往返就得扣掉四十天上下。”
胡夫人身体不大好，赶路再快也有限。
后面齐远和许倩边走边无声打闹，你戳我一下，我拍你一把的，又揪了花瓣四处洒，偏还真就一点动静没有。
晏骄嗅了嗅指尖小花，觉得挺香，又递回去，“你替我插到头发上。就是不知道胡大人他们怎么打算的。”
十年未见啊，难不成就在这里住一个来月就走？她都觉得不甘心。
可若是要带走……又觉得对隋鹏他们不公平。
“你做的也够多了，”庞牧果然熟练地替她簪花，闻言笑道，“两家都不是糊涂人，总有法子的，咱们且静观其变吧。”
“你说的是。”晏骄也笑了，回头看齐远，“我才刚隐约听说宫里来信了？太后可有消息？”
后面两人闹得也够厉害的，晏骄回头时许倩正垫着脚去撕齐远的腮帮子，几个人都是一愣，然后齐远和许倩就都不好意思的站好了。
“你这耳朵快赶上老图了。”庞牧朝齐远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带许倩前头玩儿去，又对晏骄摇头失笑，“不枉你给太后做了那么些画册，听说你有了身孕，她高兴地不得了，特意打点了好些东西，专门叫人送来。”
说到这里，他忽然卖了个关子，“你猜叫谁送的？”
晏骄一怔，继而喜出望外，“王公公？”
“哎呀我的晏大人，可想煞人啦！”话音刚落，前头待客的屋子里果然挑帘子转出来一个人，正是许久不见的王公公。
他穿了身淡竹青色的袍子，带着纱织元宝帽，面白无须，身上自然而然的带着宫里染上的贵气，冷不丁这么一看，倒比外头那些官员更有气度。
晏骄以前就在想，若他生在寻常人家，想必也会成就一番事业……奈何造化弄人。
“还真是你呀！”晏骄不禁加快脚步，后头都快跑起来了。
王公公是她认识的第一位京城人，难得两人还十分投缘，一看见他，那些京城过往的人和事物便纷纷浮现在眼前，恍如昨日，热闹非凡，有种令人感动的怀念。
结果给王公公吓得脸都白了，慌慌张张跳下台阶来接，口中跑了调的喊，“别跑别跑，慢些啊姑奶奶！谢天谢地老天爷……”
晏骄反而和庞牧哈哈大笑起来，“我结实得很呐，这都快四个月了，冯大夫说很好，过阵子还能稍稍骑下马呢。”
不说还好，一说这个，王公公的腿都软了，“使不得使不得！好好地坐轿坐车不成么？咱们什么身份，快别冒那个险。”
他常年在后宫待着，隔三差五就听见哪位妃嫔又小产了，便是出了宫回家，耳朵里灌得也多有达官显贵家胎儿流产、婴儿早夭的新闻，因此在王公公看来，妇人生孩子那就是天大的险事，多么小心都不为过的。
晏骄和庞牧越发笑的前仰后合，“好，听你的，不骑马。”
王公公稍稍松了口气，这才回过神来，不禁也给气笑了，“合着你们逗我呢，下回可别这么着了，我这长途跋涉的，实在经不起了。”
说着，三个人一起笑起来。
“这大老远的，怎么又叫你来呢？”晏骄叫人上了茶，语气十分愉快的道。
“嗨，又不是没跑过，值什么？出来倒自在些。”王公公抖了抖袍子，又去吃茶，“说到底，还是陛下挂念二位和老夫人、小郡王呢。”
他刮了刮茶梗，略润了润喉，又眉飞色舞的说道：“原本陛下还时常跟我念叨，说你们这一群人出去够久了，还没松快够？也该回京瞧瞧了，太后也说是，还琢磨小郡王如今多么高矮胖瘦呢。”
晏骄和庞牧微微有些赧然，别说，他们还真是乐不思蜀。
王公公了然的拿手指点了点他们，又笑，“谁成想呢，前儿突然就接到好信儿。陛下和太后都乐了，说这合该是天意，没奈何，到底不放心，这才打发我跟着走一遭。”
夫妻俩一起站起来朝北行了一礼，“来日必然要亲自进宫谢恩的。”
“倒也不急在一时，”王公公摆手道，“对了，太后生怕你们在这里人生地不熟的，一时间没个抓手，担心的不得了，还特意叫我问问呢。”
晏骄就有些感动，“太后费心了。”
又突发奇想的问道：“难不成她老人家帮我们物色了？”
王公公一愣，然后就笑了，“你们倒是会躲懒！这种事旁人怎么好插手？”
顿了顿又低声道：“其实太后一开始还真有这个打算，不过想了想，也就算了。”
常言道，长者赐不敢辞，更何况是太后？若王公公真带了人来，于公于私，晏骄他们都不好回绝。
可宫里出来的人哪儿有简单的？即便他们跟太后相互信任，保不齐也会有旁人动心思动手脚。若以后果然闹出什么来，岂不是毁了大家多年的生死情分？
庞牧和晏骄对视了眼，也有些唏嘘。
众人许久不见，自然有说不完的话，晏骄又问了邵离渊、裴以昭等人的情况，知道前者依旧是那么雷厉风行，后者的眼睛也好了，已经重新开始查案子后，心里顿时松快许多。
“对了，有个大事差点忘了说。”王公公吃到第三杯茶时，忽然一拍大腿道，“就在大年初五那天，城中有位老大人去世了，临终前他特意请了方院首去，当着全家人的面说要把自己的遗体留作解剖之用。”
“什么？！”晏骄是真的惊讶了。
她是真的没想到，在当初那例肠痈之外，竟还有人有勇气立这样的遗嘱。
王公公道：“此事也惊动了陛下和太后，陛下还亲自为他写了一行墓志铭。”
那位老大人本是先帝时的肱骨，后来得了绝症，所有大夫都说没得救，只能熬日子，最多还能再活五年。
可没想到，去年才是第三年，老大人的身体状况突然就急转直下，中间好几次差点死过去。圣人特意拨了太医院的方院首带人去看，大家都劝家属准备后事。
后来方院首和几位太医研究了下，说他是腹内长了瘤子，抢了五脏六腑的位置，若能豁出去死马当活马医试一试，把那瘤子割出来，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那会儿大家都已经解剖过不少尸体，对人体构造十分熟悉，可实际操刀的经验除了几例肠痈之外，基本上还是零。
病情严重，病人年纪也大，风险无法预估，谁也不敢拍板。
到底病人自己才最具求生欲，老大人听后斟酌半日，点了头，“割吧，若是成了，或许老夫还能抱抱重孙哩！”
左右都是个死，早几天晚几天也没什么分别，他实在是受够了要么疼的死去活来，要么瘫在炕上当废人的日子。
老大人年轻时候就是个有魄力的人，决定后当场立了生死状，又叫家人签名按手印。
定下来之后，他仿佛了解一桩心事，精神头反而好了起来，还久违的有了胃口。
“没成功吗？”庞牧忍不住问道。
王公公点点头，又摇摇头，“应该说是成功了吧。听说足足割出来十多斤瘤子，病人又足足活了七个多月哩，直到过了年，抱了重孙才心满意足的去了。”
此事一出，越发证明了平时解剖练习对治病救人的作用，而且有这么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大人带头捐献遗体，效果斐然。
庞牧用力捏了捏晏骄的手，“你们的努力也到了收获的时候了。”
晏骄百感交集的吐了口气，“可敬可叹，来日我回京，一定要亲自给这位老大人上柱香。”
他的义举，很可能替大家敲开了一扇通往新时代的大门，意义非凡。
========
大家担心的抢孩子的事没有发生。
胡冰夫妇和隋鹏夫妇很快参考隋玉本人的意愿后达成协议：以后两家轮流接孩子过年，平时孩子愿意跟着谁就跟着谁，两家人都不勉强。
不过隋家的意思是，这一二年可以让隋玉多多的在胡家待一待。
“阿玉陪了我们十年了，已经是老天恩赐，还有什么不知足的？”隋夫人感激道，“可怜胡夫人想孩子想的眼睛都坏了。我也问过大夫了，说这几日胡夫人心事一去，身子骨也好了不少，治起来竟很有效用。倒不如就叫阿玉多陪陪，若真就能把眼睛治好，也是美事。”
都是当娘的，纵使一开始她不舍得，可一看胡夫人如此凄惨，心早就软了，反倒同情起对方来。
胡夫人的眼睛本就因此事而起，虽然一直在治疗，但因为心情抑郁，所以效果根本赶不上自身消磨。
用晏骄自己的理解来说就是：好比胡夫人自己就是数学中的永恒变态题：出水口和进水口，以前出水口远大于进水口，所以不管再怎么费尽心力的医治，她的身体还是只能越来越差。
但是现在心病没了，精神气儿整个就起来了，胡夫人自己有了求生欲，就相当于出水口堵上了！只要慢慢来，还怕没有治不好的一天吗？
“难为你如此深明大义。”晏骄赞叹道。
隋夫人有些不好意思的搓了搓手，稍显局促道：“其实，其实民妇倒也不是全然没有私心。”
“哦？”晏骄反倒觉得稀罕了。
隋夫人略显窘迫的喝了口茶，“如今阿玉一天天大了，终身大事不免也要打算起来。可民妇和外子不过州城商户，本事有限……但胡大人他们就不同了，他们是京城来的大人物，有才学有本事，若能有他们带着阿玉四处见识见识，以后，以后”
她说不下去了，可晏骄已经完全明白了她的苦心。
自古官商之别犹如天壤，如果胡家没有找来倒也罢了，对平头百姓而言，隋家的家底也算厚了。
但现在不同了，隋玉摇身一变成了官家小姐，高贵的出身、地位触手可及，那些都不是简单的银钱能够弥补和取代的……
她本可以有更多选择，也应该拥有更好的。
晏骄听罢，久久不语。
“真是，难为你们了。”
隋夫人飞快的笑了下，眼中一片温柔，“当父母的，总要多为孩子考虑的。”
“更何况，”她似乎是要劝慰自己，急急忙忙的补充道，“民妇家里是商户，外头也有产业，若是想孩子了，什么时候说去也就去了。不比胡大人他们，皇命在身，不好随意挪动，终究还是我们占便宜。”
晏骄静静地听着她说话。
这实在是个淳朴又善良的女人，她曾不计回报的替别人抚养孩子，视为己出，却又可以在此时毅然割舍，只为顾全大局。
而同样的，胡冰夫妇也足够令人敬佩，因为他们在骨肉亲情面前能为常人之所不能，包容、忍耐，没有选择用现有的权力强行剥夺，而是退而求其次，以一种感恩和回报的心态，慷慨的与恩人一起分享女儿。
在这种发自本能的情感面前，谁也无法判定究竟谁的牺牲更大一些，谁又更伟大一些。
晏骄只能说，他们都是最善良的人。
“娘，娘！”平安欢快的声音打断了晏骄的沉思。
小金亲自替他推开门，笑着提醒说：“门槛高，郡王慢些跑。”
隋夫人诚惶诚恐的站起来，朝着那圆滚滚的豆丁行礼，“民妇见过郡王爷。”
她活了这么大，统共也没见过几个大人物，可如今……好像谁没几个头衔就不配在这宅院出没似的。
抱着小木鸟的郡王爷站稳了，先回忆了下，这才朝隋夫人摆了摆手，奶声奶气道：“免了。”
如今他做这套反应已经相当熟练了。
晏骄就笑了，伸手示意他过来，“怎么了？”
平安拉着她的胳膊往外走，“吃饭，该吃饭了！”
隋夫人忙道：“都怪民妇一时忘形，竟忘了时辰了。”
晏骄摆摆手，“无妨，我也愿意跟夫人说话，以后有空再来。”
隋夫人就要告辞，却又见有人进来通报，“胡大姑娘来了，说胡大人今日摆宴，特意来接夫人家去吃饭。”
如今隋玉已经正式认祖归宗，不过胡家人为了表示对隋家的感激，特意保留了她的名，大名改为胡玉。
晏骄笑道：“偏她又来装什么小乖乖，既到了门口，怎的不进来说话？”
“婶婶偏爱取笑人，”说曹操曹操到，胡玉提着裙子从外头迈进来，先规规矩矩的行礼，又笑道，“我还没长高哩，腿自然短些，走的就不快，这不就来了？”
说的众人都笑了。
如今因有了胡家一层关系，她跟晏骄等人相处起来就更轻松自在了。
晏骄见她穿了件大红色的束腰长裙，越发衬的脸蛋白里透红，十分欢喜，佯怒道：“你们跑到我门上来说要请客，却偏不请我们。”
胡玉捂嘴笑起来，一本正经道：“本来是要请的，可才刚庞叔叔说了，今儿先叫我爹娘、父亲母亲一大家子吃一回，好好说说知心话，回头再一并请婶婶你们。”
两边都是亲人，称呼却要有个区分才好，她就继续喊隋鹏夫妇为爹娘，喊胡冰夫妇为父亲母亲，倒也更符合官宦人家的习惯。
几个人又说了会儿话，胡玉就和隋夫人告辞了。
晏骄亲自送到门外，目送母女俩一路挎着胳膊说说笑笑的离去，脸上不自觉也带了笑。
“看什么，这样高兴？”庞牧从道路另一边过来，也顺着她视线的方向看了过去，不觉笑道，“来日咱们也有闺女，就不必羡慕旁人了。”
晏骄失笑，偏去惹他，“万一是两个儿子？”
庞牧就苦了脸，艰难道：“也……行。”
行吧，人多热闹，聊胜于无……
晏骄笑着戳了戳他的额头，“瞧你这样儿！”
“大晌午的站在门口作甚？”却是临泉和廖无言一前一后过来，前头走的是钟维老两口。
“没什么，”看着他们，晏骄忽然觉得人生圆满，心底呼啦啦涌出来满足，“快进去吧，天暖了，肉放久了不好。”
今儿大家说好了要聚餐的，人多，自然还是吃火锅才热闹。
“辣的，辣汤！”临泉手里拎着可怜巴巴一小扎青菜，非常恳切的要求着。
“前儿也不知是谁满嘴起泡，一边凉茶一边说再也不”廖无言似笑非笑的拆台。
临泉顿时苦了脸，惨兮兮朝他作揖。
“谁还没有个嘴馋的时候？”钟老头儿忽道，“你别总是吓唬他。”
廖无言一噎，才要开口，却见师娘已经发了话，“大家都盯着些，不许他今儿再吃肉。”
于是噎住的就成了钟维。
众人放声大笑，顺着回廊一路走进去，恰见图磬正扛着熙儿从后院过来，白宁一边走一边唠叨，又嫌他爷俩半夜踢被子。
岳夫人正眼巴巴看着阿苗和侍卫团折腾火锅拼盘，一群小的你推我我挤你，嘻嘻哈哈笑成一团。
齐远和许倩又不知怎么起了人来疯，非要拉着宋亮套招，后者仿佛随时能哭出来。
冯大夫闭着眼捋着胡子闻味儿，煞有其事的说这火锅汤内有多少种药材，谁知下一刻王公公就神情古怪的摸出来一个香囊，里面的药材一味不差。
晏骄摸着小腹，笑着跟大家打招呼，满足之余却隐约有些遗憾，总觉得还少了几个人。
恰在此时，门子忽然举着厚厚一摞信跑进来，“公爷，晏大人，卫蓝卫大人、任先生他们来信啦！”
晏骄一怔，仿佛看见令自己怅然若失的那块碎片缓缓浮现，慢慢的，跟眼前这群人拼成一副完整的拼图。
“水开了，快过来，要下肉了！”阿苗见大家还是笑着，闹着，不由又是好笑又是好气的喊道。
“来啦！”众人齐声应道，然后哗啦啦跑了过去。
巨大圆桌边，众人脸上都由衷的挂着笑。
柔和的春风拂过，枝叶婆娑刷刷作响，温暖的日光穿透枝丫，均匀的洒在每个人身上。
大家透过氤氲的热气夹取喜爱的食材，说些最寻常不过的家长里短，因为一点最细微的插曲而欢笑，嬉闹。
这是最朴素的快乐，他们由衷的感到幸福。

第111章 番外
原本计划只是短暂停留的萍州之行意外成了长住，好在房子已经买下，庞牧还抽空分批进行了全面的整修，倒也安逸。
然后大家就惊讶的发现，从来不信神佛的定国公开始临时抱佛脚了。
最先觉察到的是侍卫团长齐远。
那天庞牧要出门，齐远习惯性的要跟上，结果却被对方勒令留在家中。
事反常理必有妖，而齐大爷显然最喜欢捉妖，于是公然违抗命令。
军营里长大的庞牧对于跟踪和反跟踪有种近乎本能的惊人直觉，饶是同样出类拔萃的齐远想不被他发现也很吃力。后者被激起好胜心，使出生平绝学，一路上蹿下跳，一会儿爬上树，一会儿跳下河，又一会儿倒吊在桥洞底下……极其艰难的对定国公实施了跟踪。
庞牧似乎有些心不在焉，齐远就一路有惊无险地跟着出了城，进了……庙！
大家来萍州也有几个月了，但因为天寒地冻的，也没怎么出城逛，齐远还真不知道这里有座看上去不大起眼，可偏偏香火极其鼎盛的庙宇。
最诡异的是，出入的九成以上都是女人！
齐远稍一靠近，无数女人们便刷拉拉望过来，眼中满是混杂着诸如惊讶、羡慕、同情等的神情。
他也算身经百战无所畏惧了，可竟也被看的浑身发毛，脸上火辣辣的，忙不迭掉头就跑，一边跑还一边小声嘟囔，“看鸟啊，老子又不是进错了澡堂子……”
话说回来，公爷还真行，都这么着还一点没受影响，目不斜视的往里走。
身材高大的庞牧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强烈的男子气概，在一众形形色色的女眷中格外显眼，齐远都不用费心盯梢，隔开几十丈都能瞧见冷不丁高出两个头来的定国公。
齐远由衷感慨道：“真不愧是公爷！”
奈何公爷这一去迟迟不回，他蹲在树上等了半天也不见人出来，索性拦了一个挎着篮子出来的大娘，笑眯眯问道：“敢问前头是个什么所在？”
大娘诧异的看着他，脱口而出，“你不知道？”
齐远被问的莫名其妙，“我一定得知道？”
大娘啧啧几声，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了几遍，竟摇头叹息起来，又小声感慨道：“年纪轻轻的，瞧着也是龙精虎猛的，咋就不行？可见人不能貌相。”
齐远虽然不大明白她在说什么，但本能觉得不是好事，忙大声分辨道：“咋不行？我可行！啥都行！不是，大娘您误会了，我找人，真找人！”
大娘一脸“你说啥就是啥吧”的了然，耐着性子说：“那是娘娘庙啊。”
来娘娘庙找人？你糊弄鬼呢吧。
“哪儿？”齐远懵了。
她刚说啥庙？
“娘娘庙！”大娘看他的眼神中已经带了同情，挺俊秀结实的后生，非但不行，咋还耳聋呢？谁家媳妇这么倒霉？
“供奉求子观音的地方，”大娘猛地拔高了声音，连笔带画的解释说，“十里八乡生不出儿子的都来，灵验得很！”
大概是看这个年轻的外乡人实在可怜，大娘又掀开自己的竹筐，从里面摸出来一张写满鬼画符的黄色符纸，“就这个符，回去供起来，一天清香三炷，保准不出仨月就有信儿。”
见齐远直勾勾的盯着自己手中的黄符，大娘刷的收了回去，满脸警惕道：“这个得亲自去了才灵验，你抢我的也没用。”
齐远：“……”
回过神来的齐大人欲哭无泪道：“我没想抢！不是，我抢这玩意儿干嘛？大娘，您真误会我了，哎不是，您别走啊！”
谁知他不喊还好，一喊，那大娘走得更快，最后竟直接成了小跑，眨眼功夫就消失在小路尽头。
齐远木然的望着远方不断翻滚的绿色草丛，心中犹如万马狂奔，已经不知该如何形容。
“哈哈哈哈哈！”他正风中凌乱时，路边忽然爆发出一阵狂笑，听声音还挺耳熟。
“笑屁！”齐远黑着脸折了一段树枝，用打暗器的手法投了出去，下一刻，小四和小六就捂着屁/股蹦了出来。
因为近来晏骄月份大了，也不大出门，侍卫团就开始组合起来两班倒，今天正是小四和小六歇着。
小六挤眉弄眼的凑过来道：“兄弟们都闲得慌，没想到你竟出息了，要跑出来抢”
话还没说完，齐远已经一脚踢了过去，黑着脸骂道：“有种你就说完。”
小六哎呦一声往前扑去，要不是小四眼疾手快，估计人已经腚朝天趴在地上了。
见他恼羞成怒，小四忍笑拍了拍小六的背，叫他别嘴贱。
“你们怎么过来了？”齐远飞快的调整下心情。
小四干咳一声，“我们见你鬼鬼祟祟的出门，以为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正好闲来无事，就”
小六抢道：“那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齐远挠了挠头，一本正经道：“我见公爷鬼鬼祟祟的出门，以为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正好闲来无事，就”
三人点到即止，对视一眼，表情渐渐猥琐。
掠地刮过的风中已经隐约带了夏日的燥热，叫人心中不自觉狂躁起来。
齐远摸着下巴，意味深长道：“公爷的行为，非常值得探究。”
多有意思啊，晏大人在家怀着双胎呢，公爷您巴巴儿跑这儿求什么子哦！
小四和小六都点头，“不如我们入内一探？”
枯等不是他们的风格啊！
齐远搓着手为难道：“不好吧？万一冲撞了菩萨……”
话虽如此，可他的身体还是非常诚实的往娘娘庙的方向挪了一大步。
一刻钟后，三人已经完美隐匿在娘娘庙主殿的房顶上，然后屏住呼吸撬开一块瓦片。
“能看见吗？”小四比了个手势。
小六无声地伸出来一根大拇指，齐远和小四连忙伸过脖子去看。
或许是娘娘庙内男客稀有，或许是庞牧周身的气派实在不似凡人，反正娘娘庙的主持亲自出来迎接，指引着他做了一套又一套繁复的动作。
庞牧不敢怠慢，硬着头皮将那些都做了一遍，脑门儿上愣是憋出来一层汗。
殊不知房顶上的齐远三人也憋出满身大汗，只不过是憋笑憋的。
因为视角的关系，他们非常清楚地看到高高供奉的送子娘娘怀里抱着一个白胖的娃娃，而那娃娃……赫然露着小鸡/鸡！
小四忍笑犹如抽羊角风，一边抹眼泪一边朝战友疯狂打暗语：希望公爷等会儿弄清真相后别气到放火。
下面庞牧已经进行到最后一步。
素来只跪天地君亲师的他郑重的拜了下去，念了一段现学现卖的鬼话之后，就听旁边的主持欣慰道：“来，我随你一并大声说出心中所愿，菩萨听到后一定会实现的。”
庞牧欣喜非常，沉声道：“有劳。”
房顶上的齐远等人已经快要背过气去。
下一刻，就听庞牧和主持同时大声念道：
“恳求菩萨赐我/他一女/子。”
现场忽然一片死寂，仿佛一切都被强制暂停，只有外面单薄的夏风刮的树叶刷拉拉响个不停，遥远的如同来自天边。
无声无息的尴尬迅速蔓延，弥漫在大殿内的每个角落，感染力惊人。
齐远和小四、小六相互掐着彼此，开始在房顶上无声翻滚。
漫长而沉闷的沉默过后，庞牧和主持缓缓望向彼此，显然都对对方喊出的口号惊诧不已。
“老子想要个闺女。”
显然定国公的耐心已经到达极限，随时可能崩溃。
庞牧黑着脸忽的站了起来，带着大殿内深深的阴影一起笼罩在主持身上，映衬得他犹如菜鸡般娇弱无力。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用力捏着眉心，努力保持平静道：“数日前，有人告诉我，这里是送子娘娘最灵验的地方。”
主持张了张嘴，十分无辜的说：“是啊，送子……”
庞牧额头上的青筋都起来了，“闺女就不是自己的孩子了？谁说只能求儿子？是谁吆喝什么有求必应来着？”
直到现在他才后知后觉的明白过来，感情所谓的“送子观音”指的是送“儿子”，而非他想像之中的“孩子”。
此子非彼子。
我他娘的要是想要儿子，还用得着做贼似的来这儿？家里活蹦乱跳的那个不是？
主持心道真是八百年遇不到这么一朵奇葩，人家都是连生十个八个闺女也要求儿子，您这倒好……
他脸上青一阵红一阵，到底看在丰厚的香油钱的份儿上，尝试着沟通道：“不如，重来一遍？”
“来个屁！”定国公此生唯一一次封建迷信活动迅速宣告破产，然后在主持目瞪口呆的注视下，一阵风似的卷出娘娘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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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公爷怒气冲冲的回来了。”许倩及时汇报说。
里面晏骄和白宁正拉着两个小的认字、念诗，听了这话不由愣了下，“怎么回事儿？青天白日的，谁招惹他了？你去问问。”
许倩才要出去，宋亮就迎面进来，挠着头疑惑道：“也不知怎的，公爷突然要打着齐大人和四爷、六爷比武，打的嗷嗷的。”
晏骄：“……”
听上去，好像不大像正经比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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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骄生的日子不能说不好，秋分，虽然秋老虎余威不减，但早晚已经比较凉爽了。
庞牧连急带吓的出了一身汗，拉磨的毛驴似的在院子里兜圈子，老太太看的眼晕，说了几回不管用，索性甩手进了产房，给儿媳妇作伴去了。
院子里坐满了人，钟维夫妇也来了，看他这样也是无奈。
廖无言给齐远他们丢了个眼神，一众人一拥而上，强压着他坐下，“想好名字了没？”
庞牧顿时忘了挣扎，点头，“想好了。”
顿了顿又喃喃道：“就是不知道用不用得上……”
廖无言失笑，继续引着他说话，“乳名呢？”
庞牧脱口而出，“富贵吉祥。”
众人：“……”
廖无言师徒三人终于没忍住，齐刷刷翻了个师出同门的白眼，十分壮观。
虽说咱们这样的家里讲究贱名好养活，但只是说说罢了，求个朴素顺口也就罢了。
富贵吉祥什么的……倒也不必如此。
临泉小声对廖无言惊讶道：“师兄，他这样的竟然有老婆？”
廖无言没好气的拍了桌子，按着庞牧的脑袋叫他重想。
见所有人都反对，庞牧也没了脾气，果然绞尽脑汁的想起来。
只是他还是坐不住，想一会儿就往产房窗户下跑一趟，“骄骄，太平怎么样？”
晏骄一听，险些岔了气，“滚蛋！”
她第一反应就是最后死得惨烈的太平公主……而且那混球显然忘了，如今的四皇子乳名就叫太平。
没办法，皇室中养孩子更不容易，这类的名字竞争非常激烈，当年他们的平安就差点被抢走，幸好生的早。
一群大老爷们凑在一起瞎出主意，最后还是庞牧这个当爹的快刀斩乱麻，“行了，儿子就叫安宁，女儿叫敏逸、敏慧。”
安宁的意思不用多说，就是祈求平安宁和，这就是儿子了，明晃晃的祈求。
反观女儿，还没出生呢就：嘿，看我闺女聪明漂亮又超逸脱俗！
众人：“……”
行吧，你是爹。
也不知谁忽然来了一句，“那万一是俩儿子呢？”
话音未落，十多颗脑袋就齐刷刷扭了过去，被热烈注视的始作俑者宋亮僵在当场，手足无措的结巴道：“我，我”
民间都是儿子越多越好，他就是一时嘴瓢了。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庞牧当即狞笑两声，将拳头捏的嘎巴响，三步并两步上前反手抓住他的后脖领子就往外拖，“走，正好闲来无事，我看看你长进了多少……”
宋亮：“……”
弱小无助可怜！
自始至终，冯大夫就在旁边笑而不语。
齐远拉着许倩说悄悄话，“看见那老头儿没有，蔫儿坏，其实他早就把出男女来了，愣是不说，说留着当惊喜比较好。”
许倩啊了一声，“我看最近公爷都快魔怔了……”
其实照他们说，男孩儿女孩儿都挺好的，反正公爷和大人那样的人品明摆着的，还怕长歪了？
齐远啧啧几声，“你不懂。”
庞牧打从记事起就跟着老将军在军营里混了，目光所及之处全都是汗水淋漓的大汉，实在是受够了……
外头演武场上庞陪练拉着宋亮到第二十个回合的时候，小金忽然跌跌撞撞跑出来，上气不接下气的喊道：“生了，生了！”
庞牧一愣，赶紧丢下宋亮往回跑，刚一进院门就听到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
有婆子露出头来，看见庞牧期待的眼神后先就打了个咯噔，犹犹豫豫道：“这个，这个先结果后开花也”
“哦！”众人明白了，是小世子！
廖无言难得同情了庞牧一把，“儿子挺好的。”
庞牧幽幽的看着他，“你倒是儿女双全。”
廖无言刷的抖开扇子，带着点儿志得意满的说：“嗨，侥幸，侥幸。”
庞牧本想进里屋看看晏骄的情况，结果被一群女人七手八脚推了出来，嫌弃他牛高马大的添乱。
没奈何，他只好先去看了大名庞归，乳名安宁的次子。小小的一团，红彤彤皱巴巴软乎乎，说实在的，咧着没牙的嘴大哭的样子挺丑，而且也看不大出来像谁，可抱在怀里的瞬间，庞牧忽然就涌起一股无声的感动。
这是他的儿子，他和爱人的骨血。
“弟弟，平安要看弟弟！”见他只是出神，平安等不及了，用力抓着他的衣服跳啊跳的。
庞牧赶紧把襁褓凑过去，“弟弟。”
平安瞅了半天，愁眉苦脸的说了句大实话，“真丑啊。”
屋外众人一片哄笑。
老太太摸了摸他的脑袋，“过两天长开就好了，瞧瞧这眉眼，跟骄骄一模一样的。”
庞牧顺着她的视线看了半天，“娘，这也看不出来啊！”
老太太用力瞪了他一眼，使了个巧劲儿夺过孩子，“滚蛋！”
庞牧：“……那我儿子啊！”
老太太把孙子递给乳母照料，没好气地拧了他一把，“什么都看不出来，还不如你爹！”
庞牧满腹委屈无处诉说，心道当初可是您自己说的，您生我们兄弟的时候我爹尚在千里之外，他哪儿比我强了？
正憋闷间，就听里头晏骄低低的喊了几声，吓得他直接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一蹦老高，“怎么了怎么了怎么了？”
老太太给他吆喝的耳朵嗡嗡作响，“说你碍事还不信，又不是你生，你说你喊破嗓子有什么用？你且别动，别动唉算了，平安，你过来。”
平安啪嗒嗒跑过来，仰着脑袋看她，“祖母？”
老太太慈爱的摸了摸他的小脸儿，认真叮嘱道：“看着你爹，别让他添乱。”
平安用力挺起小胸膛，重重点头，“哎！”
老太太进去没多久，忽然就传出来笑声，紧接着便是第二阵婴儿啼哭，“那混账小子，得了，叫他去放鞭吧。”
庞牧脑袋里嗡的一声，整个人都傻了。
放鞭？放什么鞭？
又过了会儿，一众丫头婆子进进出出好几趟，替换了干净被缛后，这才笑眯眯请庞牧进去。
庞牧骤然回神，忽然有些紧张。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下意识拉起长子的手，同手同脚的进去了。
平安小声道：“爹，你手心出汗啦。”
庞牧吞了吞口水，诚实道：“吓的。”
晏骄已经很累了，可还是努力支撑到他进来，只丢下一句，“你可高兴了，我先睡一觉。”然后就沉沉睡去。
高兴了？
突如其来的欢喜如狂风骤雨般袭来，庞牧猛地看向第二个襁褓，难以置信的问道：“女，女儿？！”
老太太笑着点头，“是呢，你那准备了几个月的请封郡主的摺子，总算要派上用场了。”
庞牧欢喜疯了，嘴里翻来覆去都是一句话，“我有闺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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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定国公的独女，定慧郡主庞乐受尽万千宠爱，而庞家也开创了外姓一家之中同时出现一国公、一郡王、一郡主的先河，可谓皇恩浩荡。
家庭幸福的小孩子往往更加自信、活泼、开朗，这一点很好的体现在庞乐身上。
她嘴巴甜，又有眼力见，胆子比好些同龄男孩子都大。偏庞牧又纵着，只要不惹祸，哪怕爬树上房都骄傲得不得了，满口“我女儿真棒，有老子当年的风范”……
比如说五岁时，她就敢怂恿兄长去偷马了。
八岁的定安郡王庞隐很有点舅舅廖无言的风范，可这会儿看着妹妹期待的小脸儿也严肃不起来了，“你们还小，偷来了能干嘛？再过两年吧。”
定国公世子从善如流的点头，扭过头去劝慰姐姐，“再过两年。”
小姑娘噘着嘴吧，扭着手指哼哼道：“我都听说了，你两岁的时候就被爹爹带着骑马了。”
她仔细数了数手指，酷似母亲的大眼睛里满是控诉，“我五岁啦，两倍还多，该骑马啦！”
于是定国公世子也跟着掰了掰手指，立刻改口道：“该骑马啦！”
兄妹俩前后出生相差不过半个时辰，但性格却是天差地别，庞乐肆意张扬，时常做出些胆大包天之举；而小哥哥庞归却像极了弟弟，是个老好人，哥哥、妹妹说什么就是什么。
平安看着弟弟妹妹的小脸儿，直接给气笑了，索性一手拉起一个，苦口婆心的教育道：“我是爹爹带着呢，回头你自己同他讲，必然应允的。”
敏逸哼哼两声，有点小骄傲，又有点小沮丧，低头用小短腿儿蹭地，“可是我想自己骑马。”
顿了顿又道：“兄长都自己骑马的。”
平安愣了下，瞬间明白了妹妹的反常，心中顿时柔软的一塌糊涂。
三天前，他拥有了自己的小马驹，正式开始学习骑射了。
他笑了笑，像平时爹妈做的那样，轻轻吻了吻妹妹的发心，“乖，过两年你也能行。”
敏逸是个很容易满足的孩子，丁点儿的快乐便能叫她飞起来，于是唇角的笑意就压不住了。
小世子见了，按捺不住的跳脚，拽着哥哥的胳膊急道：“我也要我也要！”
于是平安也如法炮制的在他头上来了下，发出响亮的一声。
安宁捂着头呵呵傻笑。
平安好气又好笑，替他顺了顺软乎乎的头发，努力教育道：“我们是哥哥，要照顾妹妹，危险的事情不许做。”
小世子笑着点头，“照顾妹妹。”
平安哑然，感情他就记住这一句话了。
罢了，等大些再说吧，这么大点儿的小东西纵使想照顾也有心无力。
嗨，还得他这个长兄掌控全局呀。
这么想着，刚过完八岁生日不久的定安郡王便骄傲的挺起了稚嫩的胸膛，一种名为责任感的强烈情感游走全身。
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轻笑，平安瞬间警惕起来，“谁？”
一个穿着宝蓝色金线描边长袍的中年男人从花丛后转出来，瞧了瞧他照顾弟弟妹妹的架势，又笑了，“咱们平安越发有长兄的气度啦。”
平安才要说话，敏逸已经笑呵呵跑了过去，“皇伯伯！”
说着，又要行礼。
圣人哎呦喂的喊了一大串，就要制止。
“礼不可废。”敏逸刷的举起胳膊，板着脸挡开他的手，硬是拉着二哥一起板板整整的行了礼。
胆子大不代表没规矩，爹娘祖母平时都有教导的，懂分寸的人才能活的更好，她都记在心里呐。
圣人看着眼前一字排开的三个娃娃，觉得既好笑又感慨，到底是看着他们行了礼，然后心里忽然冒出来一个大胆的念头，“跟皇伯伯回去做客好不好？太后可想你们了呢。”
这两年那些皇子皇孙渐渐地都大了，不可避免的有了各自的心思，再也不是从前膝下承欢的纯粹模样。圣人要为江山打算倒也罢了，可太后懒得管那么多，更加懒得跟他们绕弯子，只是嚷嚷烦，轻易都不大想见后辈们。
反倒是敏逸几个无所求，也不怕人，倒叫太后又有种昨日重现的温馨，时常念叨着。
敏逸这会儿才恢复了平时古灵精怪的模样，歪着头看他，“爹爹说了，不要随便跟皇伯伯走。”
其实后面还有一句：“会被抢走的。”
谁成想她没说，小世子已经快人快语的喊出来，“会被抢走嗒！”
圣人脸上一僵，忽然觉得牙痒痒的。
这都教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好好的孩子硬给他教坏了。
平安稍稍有些尴尬，小声解释道：“父亲也没有旁的意思……”
就是单纯的……警惕而已。
圣人的视线转过来，突然长长的叹了口气，开始回忆过去，“平安啊，一转眼你也长这么大了，想当初你比他们还小的时候，你娘忙，你爹隔三差五抱着你进宫抢朕的东西。”
平安小脸儿微红，有点难为情，不过还是老实道：“是，如今我用的书桌、文房等，一应都是御书房里……赐给的。”
其实严格来说，是抢来的。他虽然不记得了，但据说事实确实如此：他亲爹确实做了全天下的人都不敢做的事情：光天化日之下屡次公然洗劫皇宫，难得的是屡屡得手。
所以说，苍天绕过谁，当年他爹抢了人家的皇宫，如今人家就来抢他的女儿。
小世子忽然在旁边来了句，“皇伯伯老咯！”
圣人：“……这熊孩子说啥？”
王公公：“……我听到了什么？！”
平安：“陛下，童言无忌！”
安宁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仿佛对一切一无所知，只是天真一笑，眨巴着眼睛解释说：“前几天邵爷爷来，说以前怎么样，爹不高兴，就说娘说的，想过去的事就已经老啦！”
众人：“……”
这胆大包天的熊孩子到底随谁？
圣人沉默半晌，突然恶从心头起，大步上前，将两个小的一手一个抄在怀里，大步流星往外走去。
两个小的跟他熟，倒也不害怕，只是笑呵呵搂着脖子跟平安挥手。
平安愣了下，慌忙喊道：“来人呀，弟弟妹妹给皇伯伯抢走啦！呀！”
话音未落，他就发现自己腾空而起，愣了下，又对着迅速向后退去的园景喊道：“我也给皇伯伯抢走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