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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后我死了
作者：渲洇
内容简介
 身为大宣顶级权臣的外孙女，我每天都活得很惶恐。 我的外祖父大权独揽欺君罔上， 我一个姨母沉迷于宫斗和搞事情，另一个姨母浪天浪地欺男霸女， 我的倒插门爹总觉得自己被全世界亏欠一心报社， 我的外祖母神神秘秘永不着调。 我觉得我一家子都拿了反派剧本，再不低调点一定会团灭。 然而十年后，我的家人依旧活蹦乱跳怼天怼地，我死了。 1.第三人称 2.伪冰山真小可爱黑切白男主伪高冷真傲娇黑切黑女主 3.喜剧，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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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褚谧君接触到的第一本史书，是《汉书》，那年她六岁，识字不过千余，随手打开了其中一篇列传，磕磕绊绊的勉强读完后，得知了在汉时有个叫霍光的外戚，他曾大权独揽，曾废立天子——总之很厉害。
后来，他举族被灭。
啧，好可怕。
褚谧君八岁那年，她的老师开始教她读史，她拿起一本《后汉书》，随手打开，看到了其中一篇列传，得知在后汉有个叫窦宪的外戚，他曾封侯拜将，曾势凌皇族——总之很厉害。
后来，窦氏满门获罪。
褚谧君默默的将手中的竹简放到了书格上，之后再不愿去碰。
褚谧君十岁那年，老师告诉她，学史能够明智，识古方能通今，于是褚谧君只好将那些被她束之高阁的史书又取了回来，粗略一读，得知后汉有个叫梁冀的外戚，他……总之他生前很厉害很威风很得意就是了，然后这人的下场毫无悬念的惨惨惨，身死宦官之手，梁氏老幼皆被处死弃市。
看完这篇列传后，褚谧君感到脊背森凉。
她，褚谧君，洛阳人士，不巧也是个外戚，姨母是中宫皇后，外祖乃当朝丞相。
老师曾教过她《春秋繁露》，书上说“君臣、父子、夫妇之义，皆取诸阴阳之道”，而“君为阳，臣为阴”。褚谧君看到这句汉时大儒的至理名言时，第一反应居然是——这不骗鬼么？她的姨父便是君，外祖即是臣，可姨父在她外祖面前，哪一次不是小心翼翼的？她的外祖又何时恭顺驯服过？
后来褚谧君年纪稍大些，才意识到她外祖父的行为简直是无父无君嚣张至极，上天不降罪下来真的是神明瞎眼。
她外祖父褚淮少年入仕，宦海浮沉大半生，而今官拜丞相，兼录尚书事，获封章武候，废帝立帝、欺凌君主、倾轧同僚、专权结党——这些事他一个没落，通通都干过。
她的姨母，大宣皇后褚亭，十九岁母仪天下，擅宠而善妒，数十年来无所出，在掖庭大兴刑狱、排斥异己，更是数度干政议政，身体力行的告诉了世人，什么才是祸水。
对了，她还有一个姨母，是外祖父的小女儿，这位姨母被封东安君，现居琅琊，其行事……罢了，不说了，总之也很荒唐就是了。
褚谧君没去过尚书台，但听说十几年前，尚书台内弹劾她褚家的奏疏就已堆积如山，至于现在嘛……现在没有了，因为已经没人敢明着和她外祖父过不去了。
常言道月满则亏、水满则溢、福兮祸之所至……反正那么多常言，哪一句都昭示了一个道理：人世无常。
有这样一群家人，褚谧君很为自己的将来担心。
至于她为何跟着外祖父姓褚，为何与外家的命运紧密相连，那是因为，她父亲是赘婿。
褚相一生无子，只有三个女儿，褚谧君的母亲是他的次女。关于她的父母，至今洛阳城里还流传着一则逸闻，说是褚家接连生下三个女儿后，某个御史便在私下里嘲笑，说章武候位极人臣又如何？膝下无子，哪怕爵位都传不下去。褚相当时没说什么，十多年后，褚相听闻那位御史家中幼子貌美多才，于是强逼着皇帝女婿下诏，将那人的小儿子赐给了自己的二女儿做赘婿。
这则传闻是真是假褚谧君也不知道，她出生时母亲就死了，多年来父亲也与她不亲近。晚辈议论长辈是为不孝，褚谧君也不想评判这事的对错，她就想感叹一下，她褚家人还真是……敢想敢做。
怕就怕现在多得意，将来就有多落魄。
褚谧君十一二岁的时候，觉得自己读完了诗书春秋、见识了不少人事，不该被当做孩子了，她开始试着规劝自己的外祖父。
但褚相日理万机，要见到这个人都是难事，她只好去找自己的外祖母卫夫人。
当她字字诚恳的说出多年来的担忧时，卫夫人先是一愣，然后，当着褚谧君的面大笑了起来，笑得前仰后合，脑袋上的珠钗步摇叮叮当当掉了一地。
“谧君近来是不是太无聊了些？可惜外祖母老了，不能陪你玩蹴鞠了，这就让人去买几个年岁相仿的小女孩回来给你当玩伴好不好？”
“不是，外祖母——”
卫夫人直接将她揽到了怀里，用力揉搓她的脸，“谧君怎么总不爱笑，成日板着脸，显老。”
褚谧君的嘴角被卫夫人强行扭出了一个上翘的弧度，但她现在一点也不想笑，反倒无比的暴躁。
这个家没救了。
这年褚谧君开始注重自己的仪态与容貌。她学着像成年女子一样描眉点唇，往头发中增添假发，以便能够绾起复杂精巧的发髻。卫夫人以为她终于意识到了梳妆打扮的乐趣，欢天喜地的为她搜罗来了各式胭脂和钗环。
她只问了外祖母一个问题，“何时可以为我许亲？”
“谧君已经到了思嫁的年纪了么？”卫夫人惊疑开口。
“褚氏人丁单薄……”褚谧君看了眼外祖母，斟酌着用词，缓缓说道：“若我嫁入贵胄之家，夫族或可为外祖父之助力。”
卫夫人上上下下打量着外孙女平板的身材，“还是个孩子呢。”她摩挲着她的头顶答道“等到你到了该出嫁的年纪，你要嫁王孙也好、公卿也罢，哪怕你为自己选的夫婿是市井氓吏，你外祖也能设法使他显贵。”
“可是……”
没有可是，卫夫人根本没给她说话的机会，自顾自的挑了一堆五光十色的珠宝塞给褚谧君，然后就把她打发走了。
皇帝的公主都要嫁去塞外笼络异族，褚家的女儿居然可以嫁给贩夫走卒？不觉得浪费么？
这个家没救了。
十三岁时，褚谧君交好的那些贵女要么已经被心急的父母作为世族联姻的棋子推了出去，要么也已经和门第相当的世家子定好了婚约，卫夫人却还没有替外孙女相看人家的意思。
那年春时太常卿往宫里献了一位美人，据说皇帝喜爱有加，然而那个美人没过多久就被褚皇后整治得几乎丧命。也不知道皇帝有没有被气到七孔生烟。
那年褚相在朝堂上兴风作浪的本事越发熟练，接连贬谪了数位与他政见不和的同僚，秋时还顺手平定了中山王叛乱，将这位皇叔直接绞死在了中山，其妻其子皆流放岭南。
东安君据说在琅琊又——没错，是又强抢了一个美貌少年做面首，琅琊郡守不敢上书言事，然而这事还是一传十十传百传到了洛阳来。
日子一天天过，恨褚氏恨得牙痒痒的人日复日的多，褚谧君很怀疑自己能不能平安长大。
这个家……似乎真的没救了吧。
冬日的某天清晨。
侍女在卯时准点将褚谧君唤醒。她利落的从被褥中爬起来，由人服侍着更衣洗漱，而后端坐在妆奁前。
侍女以一双柔弱无骨的手将盛在漆盒中的脂泽挑出，均匀的抹在褚谧君素白的面颊，另有侍女跪坐于她身后，将兰膏涂在她的发尾。善于治妆的婢女手持眉笔，细心描过褚谧君原本略显寡淡的双眉，一笔笔小心翼翼，最终描出了两弯远山黛。
“远山眉，据传创于汉时卓文君之手，因成帝昭仪赵合德而盛行。所谓远山眉，弧度需自然，不必修饰太过，黛色不应太浓，不可太淡，应以层叠晕染为宜……”婢女画眉的同时，一旁还有年老的侍者同褚谧君讲述这些。褚谧君耐性听着，将其一一记在脑子里。
梳妆之后是温书，昨日老师才教过《孟子》中的公孙丑篇，她就算不能倒背如流，也至少该熟读。
用过早膳后，有人拜访褚府，送上了一份请柬。是宣城公主于三日后设赏花宴招待京中权贵。
褚谧君看了眼窗外的大雪，不知道这个时节还有什么花仍在开着。不过宴席的名号从来不重要，重要的是宴上会到哪些人。
宣城公主广于结交这是洛阳人都知道的事，几乎没有那位官僚的家眷不曾登临过公主府邸。
褚谧君带着宣城公主府的请帖去见了外祖母，“要去么？”
“你去吧。”卫夫人半倚在榻上。
“外祖母不去？”
“不去。”
这个答案在褚谧君意料之中，自打褚谧君有记忆起，她就几乎没见过外祖母出过褚家大门。褚相是能够搅得朝野上下不安的人，而他的妻子却低调到几乎被人遗忘。
三日后，风雪小了几分，适宜出行。
褚谧君在侍从簇拥下迈出褚家大门，门外早早的停好了一辆装饰华丽的并车。车上的人是谁，褚谧君不用猜也知道。
“新阳公主。”褚谧君行了一礼。
“你个死丫头。”车帘被挑开，露出一张明媚的少女面容，“见了表姊还这样矫情客套，还不快上车来！”
褚谧君挑眉，也不再推辞，由侍婢搀扶着登车，才进入车内，新阳公主便握住了她的手，让她坐在了她身边。
新阳公主是褚谧君的表姊，褚皇后唯一的女儿，亦是皇帝仅有的一个孩子。她比褚谧君年长三岁，待褚谧君一向是很好的。褚谧君没有几个朋友，这个相差三岁的表姊算是少数能与她相互倾诉知心话的人。
“你怎么来接我了？”褚谧君问。
“你年纪小，身边又没个长辈跟着，所以我便来了。”
褚谧君母亲早亡，两个姨母都不在府中，身边唯一的女性长辈便是外祖母，可卫夫人体弱多病，几乎不曾离开自己住的院子，所以当别家的女孩在母亲、长嫂陪同下开始频繁出入世家宴饮，学着结交同样身份的亲贵之时，褚谧君往往都是一个人待在府邸哪里也不去。今年她年满十三，独自一人去赴宴也不是不行，可做表姊的，难免还是会为她担心。
“多谢。”褚谧君低声道。
“你我既然是姊妹，就不需要说这个‘谢’字。”新阳轻哼，怕褚谧君因身世而自伤自叹，又换了个话题：“听说了么？前阵子陛下赏了宣城姑母一株四尺高的珊瑚，她这回设宴，大概就为了邀人一同赏玩那株珊瑚树。”
“四尺高的珊瑚树是不常见。陛下对宣城公主一向恩宠有加。”
“毕竟宣城姑母与陛下同是惠帝之后。”新阳感慨，“陛下的兄弟姊妹不是早夭就是远嫁，只有宣城姑母还在洛阳。说来也是我常氏不幸，枝叶凋零，人丁不昌，真不知祖宗基业要如何传续。”
新阳说的是常氏皇族的家事，褚谧君不便插嘴。车身一阵颠簸，从一座拱桥上走下来后，已然接近公主府邸。褚谧君挑开帘帐，从缝隙中往外瞥了一眼，一眼便看到了某个站在雪地中的少年。
短暂的失神之后，她转头看向新阳，“表姊，你看那是谁？”
路边某株参天巨木之下，站着身形纤弱的少年。他与褚谧君差不多的年纪，个头还不够高，却有着足够惊艳的容貌，所以褚谧君才能在涌动的人潮中，瞬间便注意到了他。
他披着一件宽大的狐裘，冬日的飞雪从树枝缝隙间落在他的发上肩头，而他的肌肤白皙，与冰雪近乎同色。这条街道很热闹，可唯独他站着的那个角落是寂静的。他盯着路旁的行人，像是在等待着谁，又似乎只是在发呆而已。
“那不是清河王家的独子么？”新阳凑到褚谧君身边，将下巴搁在她的肩头，和她一起顺着那道缝隙往外看。
“看样子是的了。”褚谧君道：“所以说，表姊，不必太感伤。皇室中人虽少，但洛阳好歹还有清河王这一脉。”
新阳对于褚谧君后半句话不置可否，只是笑道：“清河王的这个儿子倒是生得好，我怎么觉得他这张脸比上回见时又出众了几分。”
清河王是惠帝的侄儿，当今天子的堂兄，他只有一个儿子，名唤常昀，小字云奴。据说这孩子从小容色殊丽，以至于早些年还有传言说清河王家的云奴，是个女儿。
褚谧君放下帘子，默然无语。
“你怎么不说话呀。”新阳戳了戳褚谧君没有丝毫表情的脸。
“没什么。”清河王世子也算是新阳的堂弟，可她放在点评堂弟容貌时的口吻，轻佻得让人有些不舒服，“不过是一副皮相而已，也值得你过于瞩目么？”
“不过皮相而已？”新阳嗤笑，掐了把褚谧君的脸，“说的好正气凛然，我就不信日后你择婿，不看他的相貌仪表。”
“不看。婚姻之事，我听长辈做主即可。”褚谧君面无表情。
常昀的确生得好，但褚谧君清楚，她绝不可能嫁这样的人。说是天子堂侄，实际上不过是个无权无势的落魄宗亲罢了。
然而想是这样想，褚谧君却忍不住又一次拉开帘子，露出一条狭窄的缝隙，悄悄往外看。
新阳的话说得没错，清河王世子的容姿，一年比一年出众。他站在人群中，就如同扔进砂砾的明珠，耀眼而夺目，将周遭万物都衬得黯然无光。
她们说话间，并车已经驶出一段距离，褚谧君根本看不清常昀的脸。但就在她看向他的时候，他却好像有所感应一般，蓦然抬头看向了远去的车驾。
刹那间就如同有冰凌刺下，褚谧君冷得一激灵。在这时候惊慌失措的拉上帘帐是愚蠢的，褚谧君没有这样做，而是强迫自己与那双眼睛对视。
其实照理来说常昀根本没可能看得清她的脸，也许他根本就没有在看她，这场对峙幼稚而可笑。
终于，那个常昀一直在等的人到了。是个拿着伞的老仆，他将伞撑在常昀头上，遮挡住了飘落下来的飞雪。常昀收回目光，垂下头，与老仆一起沉默的往前走着。

第2章
到达公主府后，在下车之前，褚谧君先从袖子里掏出了镜子，对镜挤出了一个浅淡的笑容，这才和新阳一同下车。
褚谧君不爱笑，不是脾气不好，她只是不喜欢笑而已。可宴饮之上，众人都在欢笑，她不能不笑，久而久之，她也学会了如何调整自己的表情。
宣城公主府内，今日到访的客人并不算少。其实四尺高的珊瑚树再怎么稀罕，也不值得让这么多人情愿在这样的雪天出门汇集于此。大部分人来到这里，为的还是结交人脉。
褚谧君年纪小，之前又不常出门，所以那些列侯、公卿，于她而言都还是很陌生的存在。不过京中权贵及其女眷的画像，褚谧君都看过，她不认得眼前这些人，却能够凭借对画像的记忆和新阳的提点，大致弄清楚此刻公主府内的这些人是谁。
“我看到了国子监的林祭酒、南阳长公主的女儿临乡君、廷尉赵明慎及其夫人、我外祖心腹干将贺子充的妻女……”褚谧君轻声说道：“我还见到了太常晋伯宁家的人，还有高平侯楼孟霁的族人。”
这些人中既有她褚氏的盟友，也有她外祖父的政敌。看来宣城公主的确是个圆滑人，谁也不得罪。
宴席还没开始，因为宾客尚未到齐，东道主宣城公主不知为何也不在场。年长者聚在偏厅，听赏乐舞，相熟的人凑在一起闲话趣事。而年少者则在庭院四处嬉戏。
而今是大宣朝庆元三年，天下太平，朝野无事。但就在数十年前，九州曾几度陷入混乱纷争，致使礼崩乐坏，许多旧俗至今尚未复原。没有那些繁琐的礼节束缚，眼下的大宣风气算得上开放。在今日之公主府，并没有屏风之类的物件将男女分开，女子也不需要戴上厚厚的纱幔，不许旁人窥见容颜。
少年与少女一同赏花或是嬉戏的情形并不少见。需要避讳顾忌的地方也不多，最多是女子身边需跟着不少随从，以免自家主人发生意外罢了。
庭院内，不谙世事的年轻人笑语如雀鸟鸣啭，吵闹之余又带着勃勃生机。但从这些少年人中，也不难看出朝堂上近来的局势。
父辈分属不同阵营的人，其子女也不会有什么交流。近来失意者，那他的晚辈在庭院中也备受冷落。权贵的孩子身边，一定会有一群人追随。哪怕这些都只是少年人，也早早学会了奉迎与攀附。
眼下最为热闹的地方，是临河的八角亭。一群年龄相仿的少年男女在比试投壶，输了的便罚酒一杯。
“那边正在与人投壶斗酒的，该是你的表兄杨七郎吧。”新阳往远处的亭榭一指，“还有那边正与人一同赏梅的，可是杨家的十三娘？这时节梅花还未盛开，只能看半开半含的花苞，有什么意思，真是孩子心性。”
“杨家人么？嗯，他们的确算是我的表亲。”褚谧君顺着新阳手指的方向望去。
她外祖父褚淮并非世家大族出身，早年贫寒微贱，其母迫于生计曾改嫁建邺城内的某一杨姓小吏。后来褚淮发迹，连带着几个异母弟弟也鸡犬升天，从吴地一个个的迁到了洛阳，封侯受官。
在洛阳，凡是显贵之家，多少都有些亲故。然而褚氏起自寒微，底蕴不深，几乎没有什么靠得住的血亲，唯有杨氏和褚家血脉相连，尚算可信。所以即便杨家与褚家并不同姓，褚相还是将几个弟弟拔擢到了高位，给予了杨家足够的尊荣与富贵。
“不去和他们一块玩投壶么？”新阳问她。
“很没意思。”褚谧君这样说并不是因为她在这方面有多高超的技艺，而是那些想要讨好她外祖父的人，会在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上也处处谦让她。从小到大，褚谧君无论和人比试什么，都不会输，这让她一度自以为是，后来才猛地醒悟自己的常胜不败其实只是沾了外祖父的光。
“你该给旁人一个阿谀你的机会。”新阳道：“说来真是奇怪，宣城姑母竟然迟迟没有露面”
“我方才命侍女去打听了，似乎是有贵客莅临，宣城公主陪那人品茶去了。”褚谧君说道。
“什么人居然值得姑母单独作陪？”新阳皱了皱眉头，“我想去见见，你呢？”
褚谧君摇头，“你去吧，我一个人待这也没什么。”
新阳走后，褚谧君也不会觉得无聊，身为丞相唯一的外孙女，自然有的是人赶上来套近乎。
褚谧君记得外祖父曾经教过她，说言语有如利刃，有些人手无寸铁，可凭着三寸不烂之舌就足以横扫八方。
善于运用言辞的人，要能够对方的话语中把握他人的性情，能够不动声色的笼络人心、还能够用言语来遮掩住自己真实的想法——当然，这些褚谧君都不会。
她才十三岁，连闺房都没有踏出过几次，实在不懂那些人精的说话方式。
托她外祖父的福，现在人们只会顺着她的心意来说话，想着法儿的讨好她，若是有谁想从她口里套出有关她外祖父的近况，她便佯装听不懂。
但这样的谈话，实在是有些无聊。
忽然间，在她耳旁叽叽喳喳的女孩们都沉默了一瞬，片刻后，褚谧君听见有人以一种仿佛做梦般飘忽的语气道：“那人、那人是清河王世子么？”
“好像是的。”
“清河王一脉几乎不出现在人前，这怎么……”
“宣城公主为何会邀清河王之子？”
褚谧君抬起头，看见远处的雪地上，有人撑着伞慢慢的走近。正是她在不久前才见过的常昀。
有不少人这是第一次见到这位宗室。人们禁不住好奇的偷偷打量他，不由自主的流露出惊疑之色。
清河王在洛阳城内的地位颇为特殊。几乎没有人会在皇帝面前刻意提起此人，也没有谁敢于结交清河王。
清河王一脉，出自文帝太子常珺，常珺昔年起兵叛乱，兵败身死，被夺去太子之位。废太子的儿子便是后来的清河王，他先是在年幼时因机缘巧合被权臣拥立为帝，后又被废为王。
当今的天子虽未赐死这名曾做过皇帝的堂兄，但也数十年来对这人不闻不问，清河王虽有爵位，却不得前往封国，不得征收租税，只能年复年居住在洛阳，过得连远支的王孙都不如。
常昀身为清河王的儿子，理所当然的不被欢迎。
他身边只跟着一个老仆，公主府的下人为他引路，将他带到了庭院中这群少年人中央。可是没有谁愿意和他说话，场面顿时僵住。
从褚谧君的角度只能看见他没有任何表情的侧颜，冷得像是寒冰雕刻出来的。
宣城公主是个聪明人，为何要冒着得罪皇帝的风险，请清河王的世子登临自家府邸？褚谧君不犹思考起了这件事。
难道是皇帝终于打算改变对兄长的态度了？正如新阳所言，常氏子嗣凋零，所以即便是清河王，也终于有了被起用的机会？
这会对她的外祖父有什么影响？
她一边想着这些事，一边悄悄往常昀所在的方向瞧。原本还担心这样有些失礼，可很快她就发现，不止是她，她身边那几个女郎也都情不自禁的时不时偷看面容清丽的常昀一两眼。他低垂着眼睫，一身半旧狐裘，乌发上还有随风飘落的雪花，与锦衣华服的同龄人格格不入。
真可怜啊。褚谧君不是一个感情丰富的人，但此刻，她脑子里想的却是，这人看起来真是孤独。
最后还是杨七郎挥手，让人将他带到了自己面前，递给了他四支去掉了箭镞的羽箭，邀他一同投壶。
只是这样的邀请，多少有些施舍的意味。
褚谧君转头不再看他，继续和身边的女郎漫不经心的闲聊。片刻后，她听见一阵略微嘈杂的议论声。
杨七郎与常昀比试投壶，每人各执四支箭，投入面前铜壶，投中多者即胜。
杨七郎已经投出了两支箭，中了一支，而常昀投出了两支，两支皆中。
眼下是常昀暂占上风。且他的状态一直很稳定，掷箭的手法、运用腕力的精准度都堪称老练，完全不像个才接触这类游戏的孩子。
与褚谧君不同，杨七郎在投壶方面的技艺的确不错，若是输给常昀，那实在是折损他的颜面。
轮到他该投第三箭了。可因为他之前的轻敌，他第二支箭已经走空。要是常昀接下来依旧保持着每箭必中的准头，那么他还是个输。
杨七郎思索片刻，忽然双手握住两支羽箭，同时往前一投，两支箭并没有投入壶内，而是一左一右贯穿了铜壶两旁的壶耳。
这便是所谓的“贯耳”，远比简单的投壶更为精彩。杨七郎这一手顿时得到了满堂喝彩。如此一来，就算常昀接下来两箭投中铜壶，也终究不及他大出风头。而要做到“贯耳”何其之难，就算常昀能够像杨七郎一样将羽箭掷入狭小的壶耳，却也失了新意。
常昀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像是有意与众人作对，人们想看他窘迫愤怒赧然，可他偏偏就绷着一张脸。
他也拿起两支箭，却没有直接丢出去，而是转身走出八角亭，从亭外服侍丫鬟那里借来了一方巾帕，蒙住了自己的眼睛，然后也不回到亭内，就站在亭外借巾帕的地方，将羽箭脱身扔出。
褚谧君和其余人一样，目光不自觉的追随着羽箭的轨迹，一霎屏息。
那两支箭以同样的精准穿过了壶耳，又是“贯耳”，且比杨七郎的贯耳更为出色。
人群中并没有谁为他欢呼，所有人都选择了缄默。杨七郎面色青白。
常昀却像是没有感受到气氛的变化，他摘下巾帕，走到了亭内，给杨七郎斟了一杯酒。
按规矩，输了的人当罚酒一杯。
褚谧君起初以为是这人不知天高地厚的想要羞辱杨七郎，然而她注视着常昀的眼睛，却又觉得自己想错了。
常昀看向杨七郎的目光平静而认真，他真的以为自己参与的是一场单纯的比试，要做的就是全力以赴的取胜。输了的人就该受罚。
杨七郎勉强维持着风度，伸手去接酒杯，然而手却不犹一抖，酒杯摔落在地裂成了几瓣。
常昀挑了挑眉，而杨七郎呼吸顿时急促了几分。
“七兄！”杨七郎的弟弟连忙拉住兄长的胳膊。
杨家八郎正是年少轻狂的时候，身为符离侯的嫡幼孙，他自然是瞧不起常昀的，更无法容忍这样一个人对他兄长的侮辱。
“七兄，不必与乱臣贼子之后置气，他本就没有资格与咱们为伍。”杨八郎忙着安危自己的兄长，随口便说出了一句极其冒犯的话。
褚谧君下意识的扭头看向了常昀。
少年澄澈如泉的目光中出现了些许变化。
“阿煊。”杨七郎轻轻拽了下弟弟的衣袖，他也意识到了方才八郎那句话有多么无礼。
但即便如此，兄弟二人都没有向常昀道歉的意思。
“怎么了，七兄。”杨八郎不服气的小声嘟哝，“你我的祖父乃是丞相的同胞弟弟，难道咱们还需怕一个出身不干净的宗室么？他喜欢玩这个，让他拿着箭自己玩好了，咱们走。”说着，他瞥了常昀一眼，毫不掩饰眸中的鄙薄，“对了，似乎他的祖父常珺就是在造反之时死于箭下，他也不嫌晦气。”
杨八郎说这些话时压低了声音，但常昀绝对能够听得清他的每一个字。
就算他对常昀出言不逊那又如何？这世上，捧高踩低、恃强凌弱，是最常见、最让人无可奈何的事情，清河王一家能够活着就已经是万幸，难道还敢去天子面前告上一状么？
而在场这么多的人，没有一个能够帮常昀一把。他呆呆的站在原地，那种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感觉越来越强。
褚谧君斟酌了一会，上前半步，打算劝杨家兄弟几句，顺便圆个场。不是她可怜常昀，这仅仅只是因为杨氏与褚氏有血亲，杨氏兄弟的无礼言行，或许会被有心人拿来当做攻讦褚相的把柄。褚谧君不是很会说话，但杨家这对二人再怎么刻薄，也不至于不给她面子。
然而就在她即将开口的时候，她听见了一声脆响，常昀拿起一支羽箭，将其折为了两断。
接着他骤然扑向杨八郎，瞬间掐住对方的脖子将其摁倒在长案上，将半截羽箭箭竿作为武器，刺向杨八郎的眼睛。
用以投壶的羽箭都是没有箭镞的，可才被折断的箭竿却有一端尖锐无比。杨八郎根本躲闪不及，只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哀嚎。
但箭竿却在距他眼珠只有一寸的地方停下，常昀只是用箭竿维持着指着杨八郎的姿势。
杨八郎劫后余生，大口大口的喘气，七郎被吓得话都说不利索，“你、你这是在做什么？”
“此人辱我先祖，难道不该谢罪？”常昀开口。
与他柔和的面容不同，因为正处在十三四岁男孩变嗓的时候，他的嗓音嘶哑粗粝，如同两把生锈的刀相互刮过。
“常昀！常昀你放开我！”杨八郎回过神来，想起自己和常昀是差不多的年纪，于是拼命挣扎，可怎么也挣不开对方的钳制。
“对了，你方才还提到了我已故祖父的名讳。”箭竿轻轻点在了杨八郎的眼皮，吓得他死死闭上了眼，“你既然直呼他的名讳，就该被割了舌头才是。”
片刻前还对这位落魄宗室心存轻蔑的人们无不惊骇万分，胆小的吓得赶紧后退，生怕片刻后会有鲜血溅到他们跟前。
“你敢！你敢！我可是符离侯的孙子！”杨八郎拼命扭动，“你要是敢碰我，我就——”
“就怎么？”常昀挑眉，“我祖父乃文帝嫡子，我父是名正言顺的清河王，是天子的堂兄，流着常氏的血脉。你在开口谈论我的先祖的时候，为何不掂量掂量自己的身份，配不配。”
在他说出这一番话的同时，杨八郎身边的那些随从找准机会出手，试图将八郎给夺回来。这些人都是练家子，共有四名，按理来说对付一个才十多岁的少年绰绰有余。谁知常昀却好似背后长了眼睛似的，在这些人扑上来的那一瞬灵敏的侧身一躲，将杨八郎拽到身前迫使这些人暂时收手的同时，接着猛地肘击站在他身后的一名随从，利落的夺走了对方手中的短刀。
若论身手，常昀断然赢不了四个体魄强健的成年人，可他手中挟持着杨八郎，使这些人处处受制。当看着他反剪住杨八郎的手，并将短刀抵在八郎颈边时，没有一个人再敢动弹。
这事眼看着越闹越大，褚谧君赶紧站了出来，“请世子住手。”
“你是谁？”常昀抬眸看了她一眼，语气中多少有些不耐。
“八郎是我表弟，方才他有得罪世子之处，请容我代他向世子致歉。”褚谧君说着朝常昀行了一礼。
“你是这人的表姊？”
“章武候乃是在下外祖父，也是此人的伯祖父。”褚谧君接着说明了自己的身份。
章武候是褚相的爵位，常昀应该知道，但他并没有多少态度上的转变，“我要这人给我道歉。旁人代为谢罪，不算。”
这是褚谧君第一次和常昀的对话，站在如此近的距离，她能清楚的感受到少年眼波凛冽的锋芒。
“那世子打算如何？”褚谧君反问：“八郎之前所言，的确失礼。众所周知，文帝太子的确曾经被废，然而后来却又被重新追封，赠谥号为烈，其所谓的叛乱，后来也被查明，乃是文帝继后林氏挑拨离间所致。因而，八郎说那句乱臣贼子，实在是错了。”
因这一番话，常昀的神色暂时好看了些。
“但世子若是对八郎做的过分，便是另一种不孝了。”褚谧君道：“世子可以不顾己身，为烈太子讨求公道，难道就要陷清河王于不义么？”
常昀只要在这伤到了杨八郎哪怕一根头发，符离侯势必会纠缠不休，褚相也一定会插手，到时候吃亏的还是常昀的父亲清河王。
常昀听完这话后没有说什么，他与褚谧君无声的对视了片刻，眼眸清亮而寒凉。
最终他还是听进去了褚谧君的话，慢慢松开了手。
然而杨八郎蒙受奇耻大辱，怎么可能善罢甘休。之前褚谧君在和常昀说话之际，他就已从恐惧之中逐步恢复了情绪，常昀松开手的一瞬间，他猛地跃起，朝常昀一挥拳。
两个人转眼间打成一团。随从上前拉都在拉不开。
褚谧君向后退了半步，免得被波及。在厅堂内品茶听曲的成年人们已经听到了这边的动静，派来了仆役前来查看情况，而在这之前，褚谧君就已经命人去联络过宣城公主，算算时间，公主也该差人过来阻止这场闹剧了——
“住手！”一个沉稳的声音骤然响起。
褚谧君扭头，看到的却不是宣城公主的亲信，而是一个身着绣袍的中年妇人。
褚谧君认得此人，这是她姨母褚皇后身边的女官赵莞。
赵莞与褚皇后素来寸步不离，难道——
“皇后想见一见清河王世子。”赵莞笑容温文，用的是很平易近人的口吻。
常昀从地上爬起来，擦去了嘴角被磕破后淌下的血，一声不吭的跟在了赵莞身后。
在路过褚谧君跟前时，赵莞朝她点头微笑了一下。果然，皇后也在这里。那个让宣城公主单独作陪的贵客，大概就是皇后。
皇后为何突然造访公主府，为何不愿惊动旁人，这却是褚谧君所不了解的。
“褚娘子！”就在这时，有一名老者忽然跪倒在了褚谧君面前，“求褚娘子救救我家世子！”
褚谧君认得这人，这是常昀身边唯一的侍从，一名看起来似乎年过七旬的老仆。
褚皇后是杨八郎的姑母，若是要褚皇后来裁决杨八郎和常昀之间的这场争执，难保皇后不偏袒杨家人。
只是她和常昀非亲非故，老人凭什么觉得她会帮他？
然而褚谧君一看老人的眼眸，就什么都明白了。老人不是选择求她，而是只能求她。在场这么多人，唯有她能够在褚皇后面前说上一句话。
“好。”忖度须臾后，褚谧君点头应下。

第3章
褚谧君答应为常昀向皇后求情，是因为这样做对她有好处。
假如姨母真的要偏袒八郎，有她出面为常昀说几句话，至少人们就不会一味指责褚家纵容包庇。
从公主府仆役那，她打听到皇后现今与宣城公主同在西北角一座高楼上，一名侍女为她引路，将她带到了那里。
在楼阁之外，她果然看到了皇后的仪仗及侍从，还看到了站在雪地中百无聊赖的新阳公主。
“表姊，你在这做什么？”
“母亲在这里。”新阳朝楼阁所在的方向扬了扬下颏。
“我知道。”
“我原本来这是想找宣城姑母的，谁知却碰上了母亲。”新阳用一种疑惑的口吻说道：“母亲近来身体不适，今日早晨我离宫时，她还在寝殿休息。”
“这么说，你也不知道姨母会来公主府。”
“不知道。”新阳摇头，“在这见到母亲时，我还吓了一跳。和母亲还没说几句话，她便将我打发出来了。那时赵女官刚好领着清河王世子走进来。真是的，好像母亲这回出宫，像是专程来见那孩子似的。”
像是专程来见那孩子似的……褚谧君心中微微一动。
“我看到世子嘴角好像有伤。”新阳用一种漫不经心的口吻问道：“谁欺负他了？”
“不，是他几乎杀了杨八郎。”
褚谧君将八角亭那边发生的事大致说了一遍。
“他还真是胆大妄为……”新阳咋舌道：“母亲平日里还挺喜欢八郎的，她会不会重罚常昀？”想了想，又摇头，“不，母亲应当会两边都罚，或者两边都不罚。”
褚谧君也赞同新阳的话。不偏不倚的和稀泥，是目前最好的处理办法。
然而不久后赵莞从高楼上走下，带来了皇后申斥杨八郎的旨意。
只申斥杨八郎一人而已。
*
褚谧君那日是带着疑惑离开宣城公主府的。
她的姨母褚皇后，做出了一系列让她无法理解举动。
先是让女官叱责杨八郎，之后又带着常昀一同出现在了众人面前，接下来游园赏花品茶，常昀都一直随侍在侧，这是新阳公主都没有的待遇。有人旁敲侧击的在褚皇后面前提起常昀之前做下的事，反倒让褚皇后连声夸赞他有孝义、有血性。
恐怕不止褚谧君，那日不少人都是满腹的好奇，在背地里细细琢磨褚皇后这样做的深意。
是出自皇帝的授意？还是褚相的意思？又或者，其实是常昀为人机敏，三言两语便赢得了皇后的喜爱？
褚谧君不喜欢胡思乱想，在从姨母那里没有问道确切答案后，她直接回家去找自己的外祖父。
假如朝堂上的风向真的有变，假如真的是出于某种复杂的原因需要改变对待清河王的态度，那么从褚相口中她一定可以事先得到些风声。
然而褚相并不在家。
对此褚谧君并不意外，想必又是因为政务繁忙。
褚谧君很小的时候，就习惯了长期见不到亲人的生活。身为赘婿的父亲对自己的女儿有心结，总不愿见褚谧君，这可以理解；外祖母身体不好，常常紧闭自己住的院门养病，这可以理解；外祖父那更不用说，日理万机，比皇帝还操劳，忙得狠了直接在尚书台睡下都是很正常的。
比起热闹的公主府，褚府简直冷清的跟冰窟窿似的。
该庆幸褚谧君本身就是个喜欢安静的孩子，所以从小到大，也没觉得自己家里有什么不好。
从侍女口中得知外祖父不在后，褚谧君转身去找卫夫人。她今早出门前拜见卫夫人时，看见外祖母往脑袋上戴了几斤重的首饰都还能健步如飞，看样子精神还算好。
在听褚谧君说完今日在公主府的见闻后，原本还很精神的卫夫人露出了萎靡的神情，重新躺回榻上，“为这么点小事，你就急着找你外祖父？”
“外孙女只是心中感到奇怪罢了。”褚谧君示意侍女先退下，自己坐到了外祖母身边为她捏腿，“陛下被外祖父钳制多年，一直想要借助宗室和世族旧贵制衡外祖父。之前中山王叛乱一事，恐怕就有陛下在背后支持。符离侯则是外祖父同母之弟，任卫尉之职多年，掌握着禁军，是外祖父的左膀右臂。褚家不该得罪符离侯。若是在平常，就算符离侯的儿子闹出再怎么失礼的事来，姨母就算不处置常昀，也一定会设法安抚八郎。”
“小小年纪，了解的东西倒挺多。”卫夫人懒懒的半抬眼皮：“那你说，你姨母为何偏袒常昀？”
“向清河王示好，应该不是陛下的意思。清河王手中无兵无权，帮不了陛下什么，姨母也没有理由为陛下出马拉拢清河王。难道是外祖父想要缓和与宗室的关系，所以想要借清河王之事来做文章？”
卫夫人默默的看着褚谧君，没说话。
“外孙女猜错了么？”
卫夫人撇了撇嘴，“我在想，也许你姨母只是觉得清河王家那孩子生得好看，不忍心苛责呢？”
“这……”
“清河王家的那个云奴模样俊俏，我听人说过的，这传言不是假的吧。”
“的确、的确不假，只是外孙女认为……”姨母不该是如此肤浅的人——褚谧君很想把这后句话说出口，但还是忍了。
“小丫头懂什么，你姨母没有儿子，所以会爱怜别人的儿子。”
褚谧君还想反驳，但卫夫人这句似乎很没道理的话，却让她猛地一惊。
褚皇后没有皇子，不止褚皇后，整个皇宫里都没有一个皇子。
难道……
褚谧君讶然的看着卫夫人，后者摆了摆手，意思是褚谧君可以走了。她方才喝了药，现在需要休息。
褚谧君努力压制住心中的惊骇，朝卫夫人行了一礼，弓着身子小步退下。
“对了，明日你去东城门跑一趟。”在褚谧君即将离开时，卫夫人忽然又开口，“阿念明日就该到了，为我接一下她。”
“是。”
阿念是褚谧君除新阳之外另一个表亲，是她那位远在琅琊的小姨母所生下来的女儿。
褚谧君没见过那位小姨母，在很多年前，这位小姨母便和褚家发生了一些矛盾，之后再没有回到洛阳。
据说褚相早年曾被政敌暗算，失意过一段时间，为了东山再起，便将三女儿嫁入了琅琊有名的高门上官氏。
后来褚相与上官氏之间政见不和，终于有一天上官氏被褚相抓到了把柄，满门族灭。死去的人中，就包括的褚家三娘的夫婿。
哪怕后来褚相为自己的三女儿弄到了东安君的封号，褚三娘也始终不肯回到洛阳再见一见自己的父母。守完夫丧之后，她开始纵情声色，蓄养面首。
阿念是褚三娘的女儿，但不姓上官，和褚谧君一样，姓褚。这孩子生在上官灭门之后的第四年，显然不是上官家的血脉，而是褚三娘与哪位情郎的孩子。
至于是哪一位，褚三娘自己也不清楚。
这几年东安君与家人的关系有所缓和，卫夫人挂念着东安君生下的女儿，于是东安君便也偶尔会命人将阿念送到洛阳陪来。
褚谧君对这位不常见面的表妹既谈不上喜欢，也谈不上讨厌，不过卫夫人让她去接阿念，那她就去好了。
次日她醒来后没有温书，而是早早的带着一群随从赶去了东城门。没有等多久，天尽头便出现了一行人数不少的车队。
阿念无父，但东安君对于这个女儿还是很疼爱的。每一回将阿念送到洛阳，都调动了数百随从，车马衣食，用得都极其精致，以确保这个孩子不会有舟车劳顿之苦。
等到坐着阿念的马车靠近了后，褚谧君从袖子里掏出镜子挤了个笑容出来。
她没有多少做阿姊的经验，可别板着张脸吓坏人家了。
一路上负责照顾阿念起居的傅母和侍女们首先赶到褚谧君面前朝她行礼。
“我奉外祖母之命来接阿念。”褚谧君说，想了想，口吻柔和了些，“让阿念与我共乘一车吧，我车内铺着新裁狐皮毯子，添了几个云锦隐囊，还烧了暖炉，小孩子坐着应该比较舒服。”
然而傅母却面露难色，“小娘子她……不愿下车。”
“哦。”褚谧君也不生气，“那我的车马走在前头，你们跟着我就好。”
“不。”傅母却再一次摇头，“小娘子说，她不愿进城。”
“不愿进城？”
“对，不愿进城。”傅母也是一脸为难。
“带我见见她。”
上一回和阿念见面好像还是两年前的事了，褚谧君已经差不多忘了阿念是什么模样。当厚厚的帘帐被掀起时，她看到的是一个瘦小而白净的小女孩，穿着锦衣貂裘，好似一只战战兢兢的小兽，瑟缩在车厢角落，四目相对时，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怎么回事？”褚谧君问道。
侍女们都没有说话，褚谧君也不相信这些人敢怠慢幼主。
“表姊……”阿念开口，声音细细的，像是拳头大的雀鸟，她膝行着褚谧君爬了过来，轻轻拽了拽褚谧君的衣袖。
褚谧君明白了她的意思，无可奈何的除去鞋履，也爬上车，和她一起坐在车厢角落。
“为什么不愿进城？”褚谧君问。
这车的帘帐拉的严严实实，阳光从缝隙射进来，在阿念小小的脸上照出一道明晃晃的白线。
“表姊。”阿念抓住褚谧君衣袖的手没松，她小心翼翼的凑近褚谧君，说：“洛阳很可怕。”
褚谧君不懂她这句话的意思。
阿念从小就是个神神道道的女孩，听婢女说，阿念的生父可能是个四海云游的方士。阿念从小声称自己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人们都说阿念或许和她的父亲一样，都能够通鬼神。
但褚谧君也怀疑她只是想要吸引东安君的注意。小孩子都这样，喜欢弄出些动静来，好让长辈关心自己。
“在这里，会发生不好的事。”阿念小声的说道：“我听见许多人在哭。”
哭？
明明只有风的声音。
可褚谧君忽然想起，洛阳的确不是个太平的地方，作为帝都，多次政变都发生在这里，新的掌权者登上高处时，总要踩着旧人的尸首。若死去的人有怨魂不散，那么洛阳或许真的有成千上万的亡灵在日夜不休的哀嚎。
“阿念不怕。”褚谧君抱住小小的孩子，动作生硬的摸了摸对方的头颅，“想不想见外祖母？外祖母就在城里等着你。”
“可是，他们在哭。”
褚谧君捂住了阿念的耳朵，“这样还听得见么？若是还听得见，你就先睡一觉吧。等到睡醒了，你就回到外祖父家了，外祖父会护着你。”
阿念乖巧的点了点头，将脑袋埋在褚谧君的怀里，闭上了眼睛。
褚谧君将手伸出帘帐，比了个手势，片刻后马车重新行驶。
也不知车厢内熏着的是什么香，她也觉得自己有些困。但她知道，阿念并没有睡着。
就在马车即将驶入城门的那一刻，她听见阿念说了一句，“你看哪，这座城，像不像一只噬人的巨兽？”
不知何时阿念睁开了眼睛，褚谧君垂眸，正对上那双琥珀色的瞳孔。
阿念的眼珠子，颜色比旁人要浅一些，在这昏暗的车厢内，像是透着股摄人的光华。
巨兽？
褚谧君从帘帐缝隙往外看，马车驶入城门内，巨大的阴影投下的那一瞬间，的确让人不禁发慌。
褚谧君忽然觉得很困很困，车内熏香的气息浓郁到让人喘不过气来，她忍不住闭上了眼。
*
褚谧君醒来时，发现自己仍在车内。
怎么，她睡过去的时间原来并不长么？
车身颠簸的有些厉害，看起来不像是行走在洛阳城内平整的道路上。她试着起身，却发现自己动不了。
不，不是动不了，而是这具身体她完全无法操控。就好像是鬼魂附身，这具身体由另一个人掌控。
那人坐了起来，理了理发髻，然后开口问道：“蘅娘，洛阳到了么？”
声音清脆温柔，但并不属于她。褚谧君悚然的意识到了这点。
不是她被鬼魂上身，而是她如同鬼魂一般，附到了另一个人身上。
就连眼珠子都不能自主的转动，褚谧君只能从余光中判断这是个双十年华的女性，且此人应当出身不凡，所用的衣料都是上好的齐纨。
帘帐被挑开，一个中年的妇人朝她笑了笑，“娘子勿急，很快就到洛阳了。”
这是……阿念的傅母？
褚谧君才和阿念的傅母见过面，不会认错。可这个女人的装束却又和她之前见到的不同，面容也不知为何苍老了些许，两鬓间甚至有丝丝白发。
“娘子不需要再睡一会么？”
“不了。”女子开口，“将镜子拿来，我要整理仪容。等会要见姨母，不可失礼。”
蘅娘找出铜镜，双手举到女子面前，从镜中，褚谧君看到了一张让她熟悉的脸。
这是阿念，却又不是她认识的那个阿念。
她认识的阿念是个才九岁的孩子，而镜中的女子已经成年。
暖风从帘帐的缝隙吹入，眼下所处的时节显然不是冬天。褚谧君终于确信，自己不但附体到了别人身上，还来到了很多年后的某一天。
阿念盯着镜子瞧了许久，看着镜中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褚谧君总有种自己在和阿念对视的感觉。
“娘子，怎么了？”
“没什么。”阿念收回了目光，“等会进城后，是直接就去皇宫么？”
“太后很想见你。”
太后？在褚谧君的认知中，大宣是没有太后的，天子的母亲早已死去多年。
看来是换了皇帝，这太后，是她的姨母么？
褚谧君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她一直担心褚家会盛极而衰，可现在姨母既然是太后，没有被废没有被赐死没有被暴病而亡，表妹看起来也依然过得不错，没有流放没有下狱没有低嫁——这说明褚家还没有倒。
真不容易。
“可我在进宫前，想去看看谧君表姊。”阿念说。
居然还记挂着她？褚谧君有些感动。
“谧君表姊埋在哪？”阿念问。
对啊，她现在住在哪呢？还在洛阳么……等等，埋？

第4章
褚谧君才接受了自己来到了十年后这一荒诞的事实，就不得不迎来一个巨大的噩耗。
十年后这个世上已经没有她了。
她死了。
坟墓埋在城南。
阿念说起了她生前的往事，悲从中来，不犹垂泪。蘅娘给阿念递来帕子，亦是不住叹息。褚谧君待在阿念的身体里，看着这两个女人悼念她本人，心情复杂。
她还是不敢相信自己居然死了。她身体一直很好，也甚少与人结仇，褚家既然还没有倒，那么有谁还能威胁到她？
据蘅娘与阿念的谈话来判断，她大概是死在四年前，十九岁的时候。
是为何而死，褚谧君不知道，因为这两个人没有提起。
不过最终阿念也还是没去褚谧君的坟前拜祭，因为宫里的太后急着要见她。于是褚谧君也就没能亲眼看一看自己的埋骨之地。
不看也好，若是真的看到了，褚谧君觉得她会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
这一定是在做梦吧，梦里她居然来到了十年后，还听说了自己的死讯。她才十三岁，如果她真的要死的话，岂不意味着她只有六年的寿命了？
马车从洛阳东城门驶入，看着笼罩在头顶的阴影，褚谧君忽然间又想起了九岁阿念说的那句话——
洛阳城就像一只噬人的巨兽。
“娘子。”在即将进宫之前，蘅娘忽然紧紧握住阿念的胳膊，“东安君对您的期望，莫要忘了。”
“可是——”哪怕是十年后的阿念，声音依旧听起来柔柔的，“我不敢。”褚谧君感受到阿念咬了咬下唇，“陛下是个暴君。”
“娘子这是在说什么胡话！”蘅娘轻声喝道。
她们在说什么？
新皇帝是谁？
阿念十九岁了，梳得却还是未嫁之女的发髻。褚谧君忽然意识到了这点。
“陛下并非良人。”阿念摇头。
东安君，是希望阿念做皇后么？
这不奇怪，如果这时候掌权的依旧是褚相的话，为了确保地位稳固，一定就会再立一个褚姓的皇后。
她已经死了，褚家只剩阿念了。
不少人也猜到了这点，当阿念踏入长信宫时，褚谧君便听到有两个宫女凑在一块窃窃私语。
“那个便是未来的皇后？”
“既然是太后的外甥女，那定是皇后无疑了。”
看样子，阿念这回来到洛阳，为的就是后位吧。
“只可惜，比起那位还是差了些。”
“那位已经死了，快别说了。”
紧接着，褚谧君又听到了这两句话。
“那位，当年可是与陛下有过婚约的。在陛下登基前暴毙，还真是没福气……”
“嘘，谁知道她是怎么死的……要我说，这位也要小心才是。”
宫女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蘅娘这种年纪的人大概是听不清她们说了什么，然而褚谧君却能够模模糊糊的听出大半，想必阿念也是。
褚谧君感受到阿念的心跳霎时快了许多。
宫女口中的“那位”，指的是已经死去的她么？
褚谧君之前还在猜自己是不是死于意外，现在看来这个可能性或许可以排除掉。
以前褚谧君每回进宫见姨母，都几乎不需要等待。姨母素来疼她，往往在听说她的马车驶入宫门后，就会直接下派人来接她去中宫。
但阿念足足等了小半个时辰，才等到了太后的接见。
她昨日才见过姨母，可没想到自己居然一眨眼就到了十年后。十年后的姨母和十年前的，差别会很大么？想到这里褚谧君有些感伤。
她应该是还有机会回去的，阿念不是说了么，她一直活到十九岁才死。
当褚太后出现在褚谧君的视野之中时，褚谧君明显感觉到姨母有些不同了。
不，不是姨母老了。姨母这年大概有五十余岁了，可看起来还是和从前一样美艳而雍容。
她穿着一身大袖垂髾服，腰肢束得纤细，长发高绾，带着一整套的五兵佩，黄金步摇点缀在鬓上。脸上的妆容也依旧明艳，翠黛描眉，朱红点唇，两颊与眼尾晕染着胭脂，额黄明丽的色泽为她更添一份威严。
让褚谧君感到不适应的，是姨母此刻的态度。这个姨母，让她觉得冷漠疏离。
在褚谧君的记忆里，姨母不是这种会明明白白将喜恶写在脸上的人。就算阿念从小养在琅琊，与她不亲近，她也不该是这样。
这两人几乎没有什么交流，阿念是不善言辞，褚太后则是不想说话。喝过半盏茶后，方道：“你母亲让你来的？”
“是。”
“她终于意识到你早就到了该出嫁的年纪，所以将你送来了洛阳？”褚太后意味不明的笑了笑，“也罢，这些天你就留在我这儿好了。皇宫空得很，皇帝登基四年，一个妃嫔都没有，新阳又嫁了出去，我身边没个可以说话的年轻人。”
让阿念在皇宫住下，是在为她的后位做准备？
“我会从洛阳清贵子弟中，为你挑选一个适合的夫婿。”褚太后的下一句话，让褚谧君吃了一惊。
“你是我的外甥女，满城的才俊可任你随意取舍，要是拿不定主意，我效仿古人典故，为你办一场雀屏选婿也是可以的。只有一点你得记着——不许靠近皇帝。”
此言一出，不仅是褚谧君，就连殿内服侍的婢女都愣了愣。
“我那位妹妹的心思，我一向清楚得很。掖庭诚然至今空虚，后印也始终无主——但我并没有让你做皇后的意思。”
褚太后吐字清晰而有力，她的音色很好，即便是到了五十岁，可嗓音还是那样悦耳，只是说出来的话，却是字字刺心。
“你或许听了心里会不好受。”她歉然一笑，“但姨母是为你好。我知道你不像你母亲那样拎不清，所以就将一切直接挑明了说，希望你不要怨恨姨母。”
“不敢。”阿念终于找到了说话的机会，“不知外祖父近来是否安好？”
“他老人家一切都好，你既然都到了洛阳，记得常去看看他。”褚太后眼中总算有了几分笑意，“只是他眼下政务繁忙，你若是想见他，得挑个好些的时候。好了，我要休息了，你下去吧。”
说着，她安排了两个宫女将阿念带了下去。
其实褚谧君还很想再和褚太后聊聊的，她想要知道更多的有关褚家的事情。
好像知道褚谧君心里想法似的，一向寡言的阿念竟然主动开口与侍女们说话，从她们的交谈中，褚谧君得知原来十年过去，褚家竟然还是屹立不倒。新皇帝是由褚相一手拥立，那些个敢和褚家唱反调的世家、宗亲们，到了十年后已经死了个干干净净。
什么月满则亏水满则溢，水盛多了，换个新水缸就好了。
唯一的遗憾居然是她死了……
她到底是怎么死的？想到这里，褚谧君便不犹的心情沉重。
一定得弄明白是谁杀了她才行。
阿念脚步一顿。
接着阿念若无其事的朝身旁的宫女道：“可惜我表姊福薄，否则她才该是皇后的。我远在琅琊，她去时我竟不能见她最后一面。能问一问……她死时究竟是怎样一个情形么？”
两名宫女面面相觑，其中一人说道：“平阴君故去的时候，我们……知道的不多。”
平阴君？看来是她的封爵。她不满二十就已经有了爵位，这应是外祖父偏宠她的缘故。
“平阴君死在出嫁前几日，是暴病而亡的。”另一名宫女壮着胆子答道。
“为何平阴君，葬在城南？”这句话，是褚谧君不知不觉中控制着阿念的躯壳问出来的。
阿念久居琅琊，可能不知道褚家家墓在城东，但褚谧君却清楚。她死后竟没能和家人葬在一块，是因为未嫁女早夭不祥，还是有别的缘故？
“这……我们就不知道了。当时洛阳很乱，活人尚且顾不上，何况死人。”
褚谧君还想追问，但那两名宫女却不愿再说下去了。
阿念进宫的次数不多，宫女便按照褚太后的意思，带着她四处闲逛，熟悉长信宫一带的景色。如褚太后所言，皇宫的确很空，因为没有妃嫔没有皇后的缘故，就连宫女宦官都少了许多。一路走来都看不到几个人，直到穿过一片杏林，才在湖畔见到了不少人聚在那里。
“是陛下。”宫女说道。
“陛下？”阿念显然有些不信，但又不得不信。
湖畔坐着一个青年，怡然自得的举竿垂钓，一大群的宦官卫兵侍奉在侧。
“娘子还是不要见陛下为好。改日太后自会安排人带娘子去太和殿正式拜见陛下。”宫女说着，就想要将阿念往另一条僻静的小路上带。
但皇帝那边已经有人看到阿念了，一名宦官从石桥上急急赶来，拦在了阿念面前，“这位便是东安君之女？”他笑了笑，“陛下想见见。”
既是皇命，阿念也不敢推辞，只好依言跟在了宦官身后。附在阿念身上的褚谧君则极力想要看清楚湖畔青年的容颜。
距离不断拉近，那人的侧颜便也逐渐清晰。他的打扮委实不像是个皇帝，穿着一身绛色宽袍，不戴冠，不束发，看起像是哪个隐居山野的闲人。褚谧君那只来得及看见他笔直的鼻梁和弧线精巧的下颏，阿念便将头低了下去，朝他稽首跪拜。
“用得着这样怕我么？”褚谧君听见青年轻笑着开口。
他的嗓音低哑而柔和，倒是好听。
“起来吧。”
阿念由宦官扶着站起，皇帝也转过头来看向她。褚谧君总算看清了他的脸。
居然真的是他。
曾经的清河王世子，常昀。
皇帝无子，褚谧君猜测过姨母是不是要将常昀收为嗣子，现在看来果然是这样。
少年和青年的长相，差别还是很大的，至少现在的常昀看起来不再像个女孩了。他生得最好的地方果然还是眉眼，轻笑之时，风华流转摄人心魂。
和褚太后一样，这时的常昀也给褚谧君一种陌生感。褚谧君记得自己遇上的那个常昀，是个不爱笑也不爱说话的孩子，站在冰天雪地里，冷得和冰雪一样。
在褚谧君借着阿念的眼睛观察常昀的同时，常昀也在打量着阿念，最后他说：“你生得真的一点都不像你表姊哪。”
这句话若是让旁人来说，只怕有些唐突无礼，可常昀的神情和口吻都是那样平易近人，就好像他只是阿念一个久未相见的友人，与阿念的谈话，不过是故人之间的叙旧。
“陛下，与表姊的感情应该很好吧……”这句话是阿念问出口的，语气还是战战兢兢的，但阿念却强迫自己抬起头来直视着常昀的眼睛。
常昀垂眸，避开了阿念的视线，“上回你我见面，还是好几年前的事了。之后洛阳动荡，你也回到了琅琊郡，我们便再没见过了。”
“是啊。”
“难得重逢，我已命人在太和殿设宴，可愿同往？”
既然已经命人备下了宴席，看来是专程在此等候。
褚谧君很好奇他到底想要和阿念说些什么，但长信宫的那两个侍女早已得了褚太后的吩咐，不许阿念和常昀有过多接触。因此她们两人一起上前，对常昀道：“太后吩咐过，过一会的晚膳，太后会和娘子一块用。”
常昀的目光陡然间冷了下来，“朕的话，什么时候轮到你们来反驳了？”
“这、这是太后的意思。”
“行，太后的意思。那么……”常昀点了点头，“就让太后她亲自来救你们好了。”
话音才落，跟在常昀身后的卫兵便上前一步，豁然拔出了腰间佩刀对着两名宫女斩了下去——
“且慢！”和宫女们的惊叫一同响起的是阿念的声音，这丫头在关键时候胆子倒是不小。
然而卫兵根本没有听她的，电光火石之间，两名宫女因惊慌而摔倒在地，凭着本能就地一滚，这才堪堪躲过利刃。
“先等等。”常昀开口道。
卫兵这才收刀入鞘，后退了一步，重新站回到常昀身后。
“阿念好像有什么话要和朕说，说吧。”
褚谧君注意到他用了“朕”这个自称。之前那种平易近人的错觉顿时消散，他从温柔亲和的兄长，一下子变成了高高在上的帝王。
“阿念愿意跟随陛下前去太和殿，还请殿下放过这两位宫人。”
常昀却笑了起来，“你错了。朕不是在和你做交易，杀这两个人，和带你去太和殿是两码事。她们忤逆圣意，本就该死。”
“请陛下宽恕他们这一次。”阿念恳求道。
“凭什么？”
“她们不过一时犯错，不该因此丢了性命。阿念请求陛下饶恕她们。”
阿念心慈，但在褚谧君看来，常昀却不是个善类。光恳求他有什么用，应该告诉常昀，这里靠近长信宫，两名宫女又是太后的人，他杀了她们，弄不好会和太后彻底撕破脸。
然而出乎褚谧君意料的是，常昀非常好说话，“既然阿念都这么说了，朕当然可以答应。好容易故人重逢，若是沾了血，倒是真的不吉利。”常昀的态度变得十分快，好像方才他根本没有露出杀意凛凛的一面，“那么，阿念愿意去太和殿么？”
愿意么？
不愿意也得愿意。
阿念毫不犹豫的点头。两个宫女试图阻止她，差点丧命，她要是再不乖觉点，谁知道这个喜怒无常的皇帝接下来会做什么。

第5章
身为外戚，褚谧君不止一次被召入宫中，皇宫的许多地方，她都熟悉的如同是自家一样。
眼前的太和殿和褚谧君记忆里的那个没有多少分别，听说常昀已经当了四年的皇帝，可四年的时间过去，常昀几乎没有碰过这里的摆设。
太和殿内有众多侍从，却几乎听不到人声。宦官宫女们很少交谈，行走时亦是脚步轻如落羽。
在一片寂静中，猫儿的叫声便显得格外刺耳。
褚谧君吓了一跳，阿念转头，接着便看到一扇屏风后，藏着一只浑身乌黑的老猫。
它看见常昀后便朝他蹒跚着跑了过来，褚谧君注意到它的左后腿似乎有些不大灵便，所以它的行动也颇为滑稽可笑。它的年纪也实在是大了，皮毛黯淡无光，眼睛半睁半闭，若是缩在什么地方不动弹，就像是一团废了的黑色丝线。
但常昀却蹲了下来，摸了摸这只猫的头颅，然后将它抱在了怀里。
“它今天好像有些不高兴。”常昀说。
几名负责照看这只黑猫的宫女即刻跪下请罪。
“自己去领罚吧。”常昀淡淡的说道。
没有人对常昀的命令有丝毫的迟疑，立时便有人上前将这几人带了下去。被罚的宫女也并未哀嚎求饶。
整个太和殿，都秩序井然，足以见到常昀在这里绝对的威慑力。
联想到他之前差点在长信宫附近杀了太后宫女的事情，可见常昀虽然是被她外祖父拥立登基，却不是个乖巧安分的傀儡。
常昀费尽心思将阿念请来太和殿，褚谧君还以为他要摆出多大的阵仗，可事实上，所谓的宴席只是普通的家宴规格，在席上他也只是和阿念随口闲聊。
但看阿念的态度，这两人也仿佛不是那么熟悉。很多时候都是常昀问一句，阿念答一句，若不是宴上还有乐师奏曲助兴，只怕气氛会沉闷得有些吓人。
阿念和常昀的一些谈话，褚谧君也听不大懂，因为她来自十年前的缘故，许多后来发生的事都不知道。比起没边际的闲聊，褚谧君更想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说来也是奇怪，阿念明明看不到她，她也无法操作阿念这具身子，可阿念却好像能够知道她心意似的。之后阿念便在常昀面前频繁的提起褚谧君。但常昀就仿佛没听见一样不予回应。好像褚谧君不是他的未婚妻子，而是个他全然不认识的陌生人。
看样子未来的她和常昀之间并没有多少感情。褚谧君心想。否则怎么会连一句话都懒得说。
“阿念这次打算在洛阳留多久？”常昀忽然问。
“不知。”阿念摇头，“不过常言道父母在不远游，等母亲思念我的时候，我便也该回琅琊了。”
“不在洛阳久留一阵子么？”常昀说：“这正是洛阳牡丹盛放的时节，不要错过了。太后身体不好，阿念能陪太后赏花游园，朕想，太后一定会很欢喜。”
不，太后才不会欢喜。
看得出来褚太后对阿念虽然不讨厌，但绝不算喜欢。
太后不知为何并不希望自己的亲外甥女做皇后，可身为皇帝的常昀却故意接近阿念，他希望阿念能在洛阳久留，为得又是什么？他想让阿念做皇后么？
阿念含糊应下。而常昀却不在乎她的答案什么，自顾自的低头逗弄怀里的猫。
褚谧君也曾见过京中贵人豢养猫犬或禽鸟，以此消遣，可从没见过有谁养一只又老又丑的黑猫。偏偏这只猫被常昀珍重万分。它用已经不甚锋利的爪子攀着常昀的袖子一路往上爬，先是停在常昀的肩头，然后直接跳到了御案之上，品尝那些专门为皇帝备下的菜肴。
若是这不是一只猫而是个活人，敢这样对帝王无礼，只怕早已罪连三族。
在面对这只又老又丑的黑猫时，常昀显得格外有耐心。他没有丝毫阻止黑猫行动的意思，黑猫弄脏了哪盘菜，他最多让宦官将那盘菜端到桌案另一头让黑猫独享而已。偶尔他伸手用白皙修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梳理着黑猫已经干枯无光的皮毛，这只猫儿也不领情，一爪子对着常昀挠了过去。
“真是个没良心的。”常昀笑了笑，轻声说道。
“陛下还真是爱惜这只猫儿。”阿念感慨道：“几年前见到陛下时，陛下就与它很亲近。”
“它呀，又老又丑，还废了一条腿，我再不爱惜它，它岂不是没了活路。虽然它的确是到了该老死的年纪了。”常昀仍然微笑，低哑的嗓音中透着些许哀凉的意味，“我听说猫的寿数最多不过十余年，它若是变成人，只怕是个风烛残年的老叟，可是，也许它就是不甘心死去呢，想要多活几年，再瞧几眼人世风景。”
顿了顿，他又说：“不过它也撑不了多久了，前些日子它生了一场大病，险些送命。偶尔我离开它一会，都要担心回来时，它会不会已经断气了。”
阿念没有接话，因为常昀更像是在自言自语，他的眸中不沾染任何情绪，可烛下的身影却瞧着无比的寂寥。
褚谧君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所谓的九五之尊，其实是个只有一只猫能陪伴在左右的可怜人。
从常昀和阿念之前的谈话来看，常昀的生父清河王应该已经逝世多年。眼下前朝后宫，皆由褚家人把持，常昀自嘲说他是金殿之上的一尊塑像，这话或许有夸张，但绝对不假。太和殿内，人人皆畏惧他，可这些人服从他却未必肯效忠他。
哦，还有，她这个未婚妻也死了，常昀至今都还没有妻子，真可怜。
孤家寡人，说的可不就是他么。这只猫似乎他养了多年，大概是他身边仅剩的陪伴了。
他也没和阿念再说话，桌上的食馔已经差不多快被猫给糟蹋完了，他给酒壶给自己斟了一杯酒，一边看着殿中央的歌舞，一边品啜。
突然间，清雅的管弦之乐转而激昂，十余名手持长剑的少年鱼贯而入。
阿念先是一惊，接着反应过来那些都是伶人，他们手中的剑也并未开刃。
“剑舞……”阿念喃喃。
少年们和着慷慨飞扬的乐曲飞旋，剑花绽于灯下，寒光灼目。他们共有十二人，皆是相似的身高体型，穿着一模一样的赤红长袍，行动整齐划一，每一步、每一个动作，都是经过了周密的安排。剑术与舞结合，既赏心悦目，又让人血脉沸腾。
“表姊当年，最喜欢的便是剑舞。”阿念低声说道，忍不住眼眶稍红。
这个表姊指的是她么？褚谧君有些莫名其妙，她什么时候喜欢过剑舞了？
她也不觉得自己以后会喜欢。歌舞、管弦、美馔、醇酒，这些在褚谧君眼中，都是可有可无的消遣。她从小严以律己，不会耽于声色。无论是剑舞、鼓舞、楚舞、巴渝舞，在她眼里都一样，不喜欢，也不讨厌罢了。
这时乐声逐渐低沉，之前有如千军万马奔腾，让人想起激烈厮杀的战场，而眼下却像是英雄战败，同袍皆死伤，独留将军提着长剑，对月悲啸，月光下是遍地的尸骸，鲜血干涸呈绛色。
筝、瑟、笙、鼓皆停，唯有箫声呜咽，如泣如诉。
讴女曼声高歌，唱的是一曲旧时乐府中所载的《陇头歌辞》——
“陇头流水，流离山下。
念吾一身，飘然旷野。”
陇山的水自高山奔流而下，我独自一人，飘然行于苍茫旷野之中。
不过是四句再简单不过歌谣，然而在此情此景，衬着烛光、剑光及窗外冷冷月光，竟莫名的悲戚，催人泪下。
常昀以箸击节，跟着一块低声轻唱。这首歌唱到最后，他忽然拔剑而起，跃入殿中央，和那些红衣少年一同随乐舞剑。
他对于剑的掌控，远胜于那些伶人。之前褚谧君总觉得少年们的剑舞之中少了些什么，这时猛地惊觉，这场剑舞，缺少的是常昀。如果说少年们是战场上的兵卒，那么他便是无可置疑的主将，只要他出现，众人的目光就会自然而然的集中到他的身上。
即便已然成年，常昀体格仍偏于瘦削修长，阴柔与刚劲之美糅杂于他一人身上。所有人都自他的舞中黯然失色。他步伐略为凌乱，剑势迅疾凌厉，如旅者于荒野怆然狂奔，如亡魂对月自怜。手中长剑那些少年只是在执剑起舞而已，只有他是真正做到了以剑来诉说心中喜乐哀惧。
筝音、笛音复起，一声比一声急促，常昀手中的剑也越来越快，最后褚谧君只能看到凛冽的寒光。那十二名少年畏惧他的锋芒，纷纷退开，渐渐围城了一个圈。他们的阵型早在常昀加入他们时就散了，常昀一人就压制住了他们所有人的气势。
褚谧君猛地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乐声中含着肃杀，执剑的少年眼眸冰冷，死死盯着常昀。
筝音越来越快，好像是在催促着什么，将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褚谧君眼尖的发现某个少年忽然往常昀所在的方向踏出了一步——
然而没等他有所动作，常昀一个旋身，手中长剑利落的抹过了对方的脖颈。
接着其余十一名少年齐齐折断了手中长剑，对着常昀扑了过去。
剑的确是没有开刃，可剑身却被动过手脚，轻易便能折断，新断的裂口锋利无比，堪比短刀。
这些人是刺客！
反应过来之后，太和殿内的宦官大声惊叫，乱作一团。可刺客与常昀之间的距离那样近，十一个人，眨眼间就能夺去他的性命。
常昀并不躲避，以剑横扫、斜刺再挑劈。电光火石间，双方交手。
刺杀不是比武，关键在于那一瞬间的时机，这些人还没有动手之前就被常昀觉察，已然落了下风。他只有一个人，但用的是长剑，对方扑倒自己身前时，又夺去了两三人的性命。
这已经是极限了，哪怕是剑术再高的剑客，在这么短的距离内，也不可能从多人的围攻之下全身而退。
然而紧接着，卫兵赶到，拔刀出鞘，砍向了剩余的刺客。
一切都发生在极短的时间内，无论是阿念还是褚谧君，都没来得及看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甚至还来得及害怕，这些事情就都已经结束了。
乐曲在鲜血飞溅的时候便被打断，但筝弦的余响犹在，常昀在这仿若叹息一般的声音中收剑入鞘，抬手一点一点擦干净了脸上的血。
“留活口，拖下去严审。”常昀说道。
“陛下安否？”宦官踩过地上的血泊，赶到常昀跟前，“陛下发现不对就该赶紧下令捉拿他们才是，怎么可以亲自去……真是太冒险了！”
“许久不用剑了，想试试自己是否荒废了技艺。”常昀轻描淡写的说道，一转头看到了脸色苍白的阿念，便对宦官吩咐道：“你将褚二娘子带去后殿歇息吧。”
眼下的太和殿的确不适合继续待客，满地都是鲜血，死尸相枕，带刀的护卫围在常昀身旁，遮住了他的身影。阿念只好点头，朝常昀行礼拜别之后跟在宦官身后离去。
在走出太和殿之前，阿念听见常昀和宦官之间的交谈声。
“依你看，这些刺客会是谁派来的？”
“臣不知。”
“罢了，朕心里有数。朕只是好奇，这些人是怎么混进来的。”
“这……”
“负责统领禁军的卫尉和光禄勋，是不是该更换了？”常昀像是笑了下。
阿念忍不住回头看了常昀一眼。
“褚相，眼下还在尚书台么？”常昀又问。
“应当还在。”
“真是鞠躬尽瘁呢。”常昀又一次拔剑，斩下了一名刺客的头颅，然后拎着那颗狰狞的人头大步走了出去，“朕去会会他，今日之事，他不给朕一个交代怎么行。”

第6章
被带入后殿没多久，阿念便躲开了前来服侍的侍女，翻窗逃了出去。
褚谧君被这丫头突如其来的大胆给吓了一跳，但她知道阿念要去做什么。
方才常昀那一番话她听到了，也听懂了。眼下常昀带着刺客的人头去尚书台，无疑是要找褚相的麻烦，借着遇刺一事发落褚相。
阿念也是褚相的外孙女，当然会放心不下。
如果理智的思考一下，褚谧君是不赞成阿念这一举动的。天色已经这么晚了，焉知此时宫里其余阴暗的角落中，会不会藏着刺客的余党。再说了，阿念就一个小女子，皇帝与相国斗法，她贸贸然参与进去，能起什么作用？
可褚谧君也想去看看外祖父。
当阿念翻窗而出，在小径上提着裙子狂奔时，褚谧君心中是隐隐期待着的。
阿念的行动很是轻盈敏捷，一点也不像是个世家贵女，倒似那山林间的麋鹿。她灵活的绕开一路上的守卫，抄近路走小道，四周黑漆漆的，白天里熟悉的皇宫在夜间仿佛变成了另外一个世界，可阿念这样一个胆小的孩子竟也没有害怕。
终于，她追上了常昀一行人。
他们走得很快，宦官提着灯，卫兵手持刀枪，点点光芒远远看上去如同星子一般。大步走在最前端的，正是绛衣染血的常昀。
这真是个奇怪的人。褚谧君心想。
她至今都还没有接受常昀皇帝的身份，因为常昀看起来一点也不像皇帝。
身为这世上最尊贵的人，天子理应养尊处优，为天下为臣民爱惜自己才是。
褚谧君看过《史记》，上头说过这样一则故事，汉时孝景帝携美人游猎，恰巧妃嫔贾姬不幸遇上野兽袭击，景帝情急之下想要亲自前去营救美人，可他的臣子郅都却拦住了他，说“陛下纵自轻，奈宗庙太后何？”
天下谁死了都无所谓，可唯独皇帝不能轻易死去。
可常昀却毫无自己身为皇帝的自觉，好像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若是有个什么意外，会在朝野引起多么大的震荡。
别的皇帝遇上刺客，会高声呼人救驾，会第一时间将自己藏在人墙之后。常昀倒好，竟亲自拔剑下去杀人，还镇定自若的和那些刺客一起舞了半支曲子。他现在又要带着兵甲去找人麻烦，手里提着颗血淋淋的人头，就像是……像是故事中快意恩仇，看轻生死的游侠。
阿念暗暗尾随着他们，既不敢太近，也不敢太远。
忽然，这行人停了下来。就在前去尚书台的半路上，他们和褚相的人正好碰上。
外祖父！阿念将自己藏在一株树后，睁大了眼拼命眺望。
“陛下。”远远看见一身儒服，头戴进贤冠的老者朝常昀一揖，“听闻太和殿有刺客闯入，老臣放心不下，前来探望陛下。”
阿念和褚谧君都没办法看清楚褚相而今的相貌，只能听见他用一惯平静从容的语调开口对皇帝这样说道。
常昀冷冷的将手里拎着的人头对着褚相扔了过去。褚相闪身避开，垂眸看着地上那颗头颅，不语。
“相国的消息还真是灵通，朕都还没来得及赶去尚书台，您就知道太和殿的事了。”常昀嗤笑，“还请褚相为朕看看，这刺客，究竟是谁的人。”
“臣，身为相国，统领百僚、辅佐天子，但不司廷尉之职，审问刺客之事，还请陛下交给廷尉。”
“廷尉林忱孝，朕没记错的话，是相国的表侄？”常昀挑眉。
“林廷尉为官清正，是信得过的人。”
“相国信得过，朕可信不过。朕要安排身边的宦官前去听审。”
“陛下这是何意？”褚相的声音微微拔高了些，但语速还是不疾不徐，“陛下是怀疑臣与刺客有勾结？怀疑廷尉会包庇臣？怀疑臣有谋逆之心？”他理了理广袖，对常昀一拜，“那陛下大可以将臣一同下狱。”
外祖父是在以退为进。褚谧君猜测到了这点，但也不由自主的紧张。
“相国劳苦功高，朕怎敢对相国无礼。放心，朕不过是派个家奴去廷尉身边待几日，也方便朕及时知道从刺客那里都审出了些什么。毕竟这事关系到朕自身的安危，朕不能不上心。”
在褚相要开口再说些什么时，他打断了褚相的话，继续道：“朕不曾怀疑过相国的忠诚。朕只是好奇一点，守卫宫禁的人，为什么会将这一批刺客给放进来。”常昀的语调越发森冷，“卫尉杨子铨渎职，朕要问他的罪，相国没意见吧。还请相国即刻回到尚书台，为朕拟一份罢免杨子铨的诏书。”
杨子铨。这个人褚谧君不认得，但一定是外祖父的左膀右臂。
这时候任谁都明白了，常昀在刺杀后顾不得休息，直接去找褚相，为的就是在这种突然的情况下，趁势夺走褚相手中的禁军兵权。
如果常昀不连夜下令罢免杨子铨，那么褚相就会抓住时间召集幕僚商议对策、联络朋党，等到常昀再想要对付杨子铨时，就会跳出诸多大臣站出来为杨子铨开脱。
常昀眼下发难，给了褚相措手不及的一击。这不是可以侃侃而谈的朝堂，而是春寒料峭的深夜，常昀身后跟着的是数十名手执利刃的卫士，而褚相匆忙自尚书台赶来，身后只有随侍的下人及几名同僚。
在这种情况下，难道只有交出禁军兵权这一条路了？褚谧君心中焦虑。
“子铨疏于职守，陛下要治他的罪，臣无话可说。”果然，褚相这样说道：“臣这就让人拟旨。”
“不过……”褚相马上又道：“陛下有想好新的卫尉人选了么？臣观陛下的神情，心中应当是有答案了。”不等常昀开口，他接着说了下去，“卫尉身为九卿之一，不可轻许，望陛下三思而后行。依臣看，这样的事情，最好还是拿到朝会时上来细细商议，由众臣替陛下甄别忠奸。”
常昀未说完的话被堵在喉咙里，再也无法出口。
“陛下，以为如何？”褚相笑着问：“若是任用了不合适的人，臣担心无法服众。”
常昀缄默了片刻，道：“那便依相国所言，朝会，再议。”他话语中也带着笑意，有种恶狠狠的感觉。
二人各退一步，褚相暂时失去了禁军兵权，常昀也一时间没能掌控禁军。
这两人今后还有的是明争暗斗的日子。
不过外祖父也老了啊……褚谧君看着褚相离去的身影。
虽说不曾凑近去仔细观察，但褚相的身形似乎比褚谧君记忆里的要佝偻了些许，精气神也不如从前。在与年轻的皇帝站在一起时，这点尤为明显。
褚谧君很想跟上去和外祖父一起回家，但她忍住了。
阿念继续悄无声息的跟在常昀一行人身后，想要赶在他们之前先回到她该待的后殿。
然而在快要走到太和殿时，常昀停了下来。
他回来这一路上都走得很慢，像是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离了。
“陛下？”宦官疑惑的出声询问。
常昀没理他，径自坐到了河边，“你们先走吧，朕一个人待会。”
皇帝的命令不可违抗，但他们这些侍从，怎么可以轻易离开他？何况不久前才出了刺客。于是这些人只好往后退，既和常昀保持一定距离，又能够看着他。
这样的“独处”机会让人无法满意，常昀抬头想要喝退这些人，但最终还是忍耐了下来。
他像是终于意识到了自己满手血污，于是将手伸进冰凉的水中。
阿念本该趁此机会赶紧回去，却不知怎的停了下来。褚谧君也只好和阿念一起站在树后，呆呆的看着常昀反反复复的清洗自己那双手。
“你还要在那站到什么时候？”常昀忽然喝道。
褚谧君一愣。
“出来！”
这是，发现阿念的踪迹了。
“褚二娘！”常昀抬头看向了阿念所在的方向。
这时常昀身边的宦官也走到了阿念面前，“二娘怎么不好好在殿里待着，要是出了什么事可就不好了。”
阿念还是没动。
褚谧君觉得奇怪，被催的急了，她下意识的往前迈了一步，居然成功了。
也就是说，阿念这具躯壳，现在归她掌控。
褚谧君僵硬的挪动步子，慢慢的走近常昀，又不敢靠的太近，隔着数十步的距离看着他。
褚谧君有些慌张，毕竟她才十三岁，实在不知该怎么模仿一个十九岁的女子。
要是被人知道，这具身体里藏着的是一抹来自十年前的魂灵，褚谧君担心自己会被当成妖物。大宣虽然巫祝之风不盛，可还是有不少人对神鬼之事颇为在意。
犹豫了一会，褚谧君道：“陛下还好么？可曾伤着？”
这问题并没有多少意义，褚谧君之所以这么问，只是因为她还没有想好以她现在褚二娘子的身份，该和常昀说些什么。
在听到这句话后，常昀豁然抬头与她相望。
他的眼神复杂无比，既有惊诧又有隐约的喜悦和悲伤，月光散在他身上，映在他眼底，苍凉明净如霜雪。在默默的看了褚谧君许久后，他又挪开了目光，垂眸看向水面。

第7章
在常昀的目光注视下，褚谧君不犹慌乱，以为是自己露出了什么破绽。
但很快，常昀就又恢复到了平常的样子，他以一种冷厉的口吻对褚谧君道：“要是不想死的话，就不要在宫里乱跑。”
“……是。”
“方才你跟着朕，也见过你的外祖父了，有什么想说的么？”
褚谧君揣摩不透常昀的心思，犹豫了一会，问道：“臣女能择日出宫前去探望外祖父么？”
“想去便去，又没人将你拘在宫里。你还打算去什么地方，说说，朕可以安排一些人护卫你。”
“还想……去表姊坟前祭拜。”
常昀抿了抿唇，又不再说话了。
每一次只要提到褚谧君，他都会这样。
这人，真的是自己的未婚夫么？褚谧君心绪起伏。
“表姊过世之前，陛下见过她么？”褚谧君问道。她还是很在意自己的死因。
“不要提起她。”常昀态度冷硬，深吸了口气后，他放柔了语气，以一副劝诫的姿态，对褚谧君道：“你表姊的死，牵扯到的事太多了……你最好什么都别知道。”
他没有正面回答她。模糊的线索，反倒让褚谧君更是揪心。
“身为血亲，也不能知道么？”褚谧君忍不住上前半步。现在她可以确定了，自己的死亡绝不是意外。
常昀抬眸瞥了她一眼，眼神冷锐。
褚谧君一下子顿住了脚步。
假如她的死，背后真的藏着什么阴谋，焉知这阴谋与常昀无关。她这样逼问常昀，实在是不智，激怒了常昀，只怕阿念也要死。
于是她赶紧向常昀谢罪，“臣女逾矩了。”
“你下去吧。”常昀淡淡道：“知道的越少，活得越自在。”
“……是。”
*
回到长信宫时已经很晚了。
褚太后还没睡下，她也听说了太和殿发生的事，将褚谧君召去反复询问。
褚谧君模仿阿念的口吻，在隐瞒了自己跟踪常昀的那部分事情后，将其余的所见所闻一一照实回答。等到褚太后觉得自己终于再也没办法从她口中问出些什么后，终于挥手让她退下。
沐浴更衣之后，褚谧君心中总算平静了些许。这一天的时间里，她经历了太多他从前没有想到的事情，现在累得只想休息。
殿内焚着安息香，让她暂时忘却了血的腥气。她坐在灯下，盯着自己眼下这具成年人的身躯，想到了许多事。
阿念今年是十九岁吧。
听说她死的时候，也只有十九岁。
“娘子今日受惊了。”蘅娘端着妆奁走来，跪坐在褚谧君身后，亲自为她解开发髻，用篦子一缕缕梳过。
“傅母……”
“娘子歇着就好。”蘅娘打断她要说的话，一挥手，两个侍女上前，为褚谧君揉捏酸痛的肩膀手臂。
“娘子从琅琊一路风尘仆仆的赶来，着实是辛苦了。才到了洛阳，居然又遇上了刺杀这等事，还真是……不过好在有惊无险。”
“嗯。”褚谧君不知该说什么，就轻轻应了一声。反正阿念看起来也不像是个话多的人。
篦过头发后，蘅娘又拿来面脂，抹在阿念的脸上。
“娘子的容貌，生得真是十分俊俏，要我说，比已故的平阴君还要更美貌三分。”蘅娘感叹道。
身为蘅娘口中“已故的平阴君”，褚谧君心情复杂。
“娘子这样的才貌，若是不做皇后，天理何在。”蘅娘又道。
“傅母。”褚谧君沉声打断她，“在宫里，切记谨言慎行。”
“是是是。”蘅娘赶紧道，过了会，又忍不住压低声音开口：“太后对娘子的态度，有些古怪。”
“她看起来并不想让我做皇后。”
“可平阴君死后，太后便只有您一个外甥女了，您不做皇后，还有谁有资格？”
“我不知道。但想要做皇后的人，一定很多。”
褚谧君想起了今日才到长信宫时，在宫门前遇上的那两个窃窃私语的宫女。
她记得姨母一向御下有方，她的宫人，断然不可能在宫门前私下说那样不敬的话语。褚谧君怀疑那些话是有人故意想要说给阿念听，好使阿念知难而退。
表面上看来，她死后阿念就成了最适合母仪天下的人，可真正能够入主中宫的人是谁，这都还是个未知数。
“皇后之事，你以后尽量少提。这段时间，我们先观察一下洛阳的时局，再做考虑。”褚谧君道。
她迫不及待的想要睡下，不仅仅是因为身体疲惫，更重要的是，她还是在怀疑自己陡然间来到十年后，是一种荒诞的幻梦。她不过是在马车中小睡了一会，天地就变了副模样。若她现在再睡一觉，又会发生什么？
她是会回去？还是又去到下一个十年后？
第二天她醒来，发现昨晚真是想多了。
她依然躺在十年后的长信宫，用着阿念的躯体。睁开眼后，褚谧君试着动了一下，发现自己还是能够掌控这具身体。
但阿念的意识也依旧还在，就如同阿念能够感知到她一样，现在她也能感受到阿念的存在。
阿念主动将身体让给她，是希望能够帮到她吧。
她现在最想做的事，就是弄清楚是谁杀了她。
“陛下上朝去了？”洗漱之时，褚谧君问身边的宫女。
昨夜常昀才警告过她，她若是想要好好的调查自己的死因，就得避开常昀。
“是的。太后也一块去了。”
褚谧君不大了解十年后的朝局是个什么情况，只从别人口中打听到四年前常昀登基时，洛阳城内颇为动荡，因此即便常昀那时已经十九岁，不是个孩子了，但还是不得不让太后摄政。
四年的时间，太后都始终没有还政的意思。直到今天，她还是会和皇帝一起出现于金殿之上，共同听政。
“我想要出宫一趟。”褚谧君站了起来。
她非要亲眼看一看自己的坟墓不可，然后……然后再设法去找她认识的那些熟人。若那些人真的与她关系不错的话，多少能提供些线索。
“娘子打算去哪？”
“我与新阳表姊许久未见，她……可还在京？”褚谧君不知道十年后的新阳究竟嫁去了哪里，但她是太后的女儿，料想不会和亲，也不会前去封邑，多半还是在洛阳。阿念久在琅琊，一时间不知道这位表姊是否在洛阳，也说得通。
“还在。”
“带我去找她。”
“这……恐怕公主眼下没有心思见娘子。”
侍女解释了一通，褚谧君才明白，原来昨夜那个被常昀削官的杨子铨，竟然就是新阳的夫婿。子铨是他的字，他的身份是褚谧君的表兄，杨家七郎。
原来七表兄娶了新阳，而且多年后，还是和常昀成了对头。
又和那几个宫女聊了一会，大致弄清楚了十年后姨母的性情和后宫的一些事情，褚谧君打算先去自己的坟茔看看，然而就当她路过太和殿一带时，她听说新阳入宫了。
“天子下朝归来，新阳公主前去太和殿求见天子，可陛下不肯见她，所以公主便一直站在太和殿前。”
“我去见见她。”褚谧君想了想，说道。
在这世上，新阳是她为数不多的朋友，哪怕新阳不能给她提供她想要的线索，她也想看一看她。
在太和殿前，果然站着新阳。
即便褚谧君只看到了一个背影，她也认出了从小陪伴她的表姊。
她的身量比十年前要高挑了许多，但还是和从前一样，喜欢穿颜色鲜亮的衣裳，走路时习惯性的脊梁挺直，下颏微扬。
褚谧君赶到时，新阳身边的侍女正和太和殿外的宦官交涉，新阳本人则不安的来回踱步。
太和殿的门死死紧闭着，常昀是什么态度，已经很清楚了。
新阳是为了替她的丈夫求情而来。就在昨夜，杨七郎被夺去一切官职投入狱中。
褚谧君认识的那个新阳，骄傲自矜，在褚谧君的记忆里，从来没有看到新阳向人低头的时候。可是她现在却不得不低声下气。
新阳的家奴手捧着一对白玉如意奉上，这应当是新阳找来讨好常昀的礼物。宦官叹了口气，无可奈何的将东西接了过去，转呈给殿内的常昀。
片刻后，宦官从门后出来，将放着玉如意的匣子还给新阳身边的婢女。新阳往匣内看了一眼，脸色霎时难看无比，婢女甚至低呼了出来，用颤颤巍巍的手，从匣中拿出了一块白玉的碎片。
常昀非但没有接受，反倒将新阳送上去的东西砸了个粉碎。
从前新阳是皇帝与皇后唯一的女儿，整个大宣，没有谁敢让她委屈。眼下常昀却让她受如此羞辱。
她僵硬的在殿外站了良久，豁然转身，登上她来时乘坐的牛车，绝尘而去。
之前新阳站在太和殿前时，褚谧君并没有前去见新阳。她知道新阳自尊心强，肯定不愿表妹见到她如此落魄的模样。可新阳走得太快，褚谧君连追她的机会都没有。
“娘子，现在咱们要去哪？”
“长信宫。”
新阳毕竟是太后的女儿，在常昀这里求情无果，自然会去找自己的生母。
“去长信宫找新阳公主。”褚谧君又重复了一遍。
比起她自己的坟墓，她认为现在新阳的事更加重要。

第8章
褚谧君在乘车前往长信宫的路上，一直在思考等会见到新阳后，该同这位表姊说些什么。就是不知道用阿念这具身体该怎么和新阳聊下去。在褚谧君的记忆里，这两人关系并不亲近。
正当褚谧君在沉思这些事的时候，马车停了下来。
“怎么了？”褚谧君掀开帘子，看见前方有一株倒伏在地的古木，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她跳下车，观察了下四周。这一带距长信宫还有些距离，也不靠近其他的宫殿，所以就显得格外荒僻。
“前几日又是打雷又是下雨，看来这棵老树是在那时被雷电劈倒的。”服侍在褚谧君身边的宫女说：“几天过去，都还没个人来处理一下。宫里没有皇后也没有妃嫔，少了主事的人，许多下人便也懈怠了。”
褚谧君点点头，朝倒地的古木走近了几分，“咱们能绕过去么？”
“当然。”宫女说道：“还有另一条路也通往长信宫。”
褚谧君却没有急着上车，她抬头四下打量。周遭尽是参天的巨木，几乎遮蔽日光。这一带真的是少有行人，道路两旁已满是疯长的野草，春时树木落下的叶子满满的堆积在道路上，那枯黄的颜色曼延直至视线尽头。
“不对。”褚谧君非但不上车，反而往后退了一步。
这一带如此荒凉，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身在宫中，赶车的驭者也好，宫女也罢，肯定是清楚这条路有多难走的，为什么还要选这条路？
还有这棵老树……
这棵老树的断处是新鲜的，它根本不是几日前被雷劈倒，而是就在不久前被人为的砍到，挡住了前方唯一的道路。
“娘子，怎么了？”那几个跟着阿念一起从琅琊来的婢女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不安的盯着褚谧君看。
而驭者和随行的宫女们，则悄然变了脸色。
“快跑！”褚谧君推了身旁的婢女一把，带头逃命。
这时候要是还看不出来自己遭遇了什么，那她才真是蠢的不可救药了。
也不知道那几个人是被谁买通了，但毫无疑问，他们现在的身份是刺客。就在褚谧君吼出那句话的同时，他们从袖中或是衣服下摆掏出了兵刃，对着褚谧君砍了过来。
褚谧君听见身后响起了刺耳的尖叫声，是跑得慢的婢女已然被一刀毙命。她管不了身后的人了，只能不停的跑。
这些人为什么要杀她？
不，是为什么要杀阿念？褚谧君很想不明白这点。
是为了皇后之事，还是……还是她不小心卷入了什么阴谋之中？
风灌进喉咙，像是一把刀子似的，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可身后的刺客还是紧追不放。十九岁的阿念，体力比她料想的要差，无论如何也没法甩开那些人。
死亡迫近，有好几次，她都险些被刺客的刀砍中。这个地方什么人都没有，也没有谁可以来救她。除了自己的喘息声和落叶在脚下破碎的声音外，她什么声音也听不见。
眼前铺满落叶的道路好像永远也没有尽头，她的脚步却是越来越沉重。一名刺客追上了她，挥刀劈来。褚谧君拼着这具身体中最后的力气，钳住对方的手腕，将那人手中的短刀插进了他自己的喉间。但紧接着，另一名刺客也赶到，一剑刺来——
完了。
这是当时褚谧君心中唯一的想法。
时隔四年，褚家另一个女儿也要死了。
“娘子快逃！”阿念身边的一名婢女却扑过来死死抱住了刺客。褚谧君反应过来，赶紧往另一个方向狂奔。
眩晕感越来越严重，她已经快要撑不住了，四年前的她，也是这么死去的么？褚谧君心中不知怎的冒出了这样一个念头。
她会不会也是在一片绝望的寂静中，死于刺客的追杀？
意识逐渐恍惚，眼前的事物慢慢的模糊，她终于倒了下去。
*
再睁开眼时，褚谧君发觉自己身在马车之中。
这是怎么回事？
她揉了揉眼睛，爬了起来。发现自己身旁还坐着一个瘦小的女孩子。
褚谧君用了一点时间才反应过来，这个女孩是她九岁的表妹阿念。
“表姊……”阿念迷惑的拽了拽她的衣袖。
褚谧君条件反射的推开了她。
褚谧君还是觉得脑子有些晕，半天没弄清楚自己身在何方，总觉得自己还在条荒芜的林荫路上逃命，身后是要杀她的人。
不对，她已经死了。
接下来要死的是阿念。
阿念……
褚谧君看着这时才九岁的表妹，心绪复杂。
直到马车停下，侍女请她下车，她才明白自己是真的又回到十年前了。
褚谧君伸出自己还很纤细的胳膊，反复打量了好几遍，这才牵住年幼的阿念，带着她一同下车。
真不敢相信，她已经在十年后经历了差不多一天一夜，可一眨眼回到十年前，她不过是小睡了一会而已。
就好像是做了一场梦一样，所谓的一枕黄粱，难道指的就是这个？
当她看到熟悉的家门时，褚谧君突然很想哭出来。
如果不久前她的经历是梦的话，那真是一场噩梦。梦里她已经死了，附身在表妹的身上，经历了两场惊心动魄的刺杀，体会到了生死一线的感受……她从没做过这样可怕的梦。
因为心里装着这些事，在接下来的时间里，褚谧君总是心不在焉。阿念从琅琊赶来，是件值得人高兴的事，卫夫人也好，褚家的仆役也好，无不是笑容满面。可唯有褚谧君仿佛游离世外，在众人笑闹的时候，她只在一旁看着他人欢喜，愣愣出神。
很快卫夫人便发觉到了她的不对劲。将褚谧君召来身前，问她怎么了。
“我没事。”褚谧君用力摇头，想要将在十年后的那些经历给忘去。
“你分明是有事。”卫夫人点了点褚谧君的额头，“该不会是见外祖母待表妹好，你便忍不住心中不自在了吧。”
“怎么会。”褚谧君失笑，“谧君像是这样小心眼的人么？”
“我想你也不是。说吧，你魂不守舍是为什么？可别是在外闯下了什么大祸。”
卫夫人总爱用这样话来打趣人，听着外祖母熟悉的说话语气，褚谧君鼻子一酸，不犹缩在长辈的怀中，悄悄抹了把眼泪。
“到底是怎么了？”卫夫人挥手，示意前来服侍的婢女先退远些，小声的问道。
“谧君做了个不好的梦。梦见自己死了。”
“这样啊……”卫夫人抚摸着她的头发，“那就忘了这场梦吧。梦都是假的。”
“假的么？”
“对，梦都是假的。你现在醒了，就忘了它吧。”
那个梦，真是假的么？褚谧君死死盯着自己的手，她记得梦里她杀了一个人，鲜血溅到她脸上时，是灼烫的。
不经意间，她对上了阿念的眼眸。
那个九岁孩子的眼眸幽深而纯粹，像是藏着千言万语。
不，那个梦绝不是假的。褚谧君打了个寒噤。
***
大宣丞相褚淮，是个平易近人的老者。
此人入仕五十余年，杀过的人尸骨可以堆积成山，废立过天子，征伐过蛮邦，而今手握大权生杀予夺，按理来说，他该是满身戾气而又威严森冷的。
但见过褚淮的人，都知道这是个很没架子的老人，若换下官袍穿上一身麻衣，他和洛阳市井中的卖鱼翁、卖炭叟没什么两样，最多是看起来精神更为矍铄，气度也更为平和从容。
从中宫被派去接这位丞相的小宦官起初还不相信这样的传言，当他见到褚相时，方明白这些都是真的。
褚相不爱享乐，所乘马车看起来尚不及京中商人奢华。在前去中宫的一路上，他都在和小宦官闲聊，聊得还都只是些无关紧要的琐事，偶尔说起什么趣事，自己先笑得前俯后仰。
小宦官跟随在帝后身侧，也见过不少公卿权贵，那些人无一不是高高在上，衬得他们这种宦者卑微如尘。褚相却和他们截然不同，让人……让人不由自主的就想起了自己家中的长辈。
想到这里，小宦官不犹出神了片刻。
“皇后是要在哪见我？”褚相开口问道。
“哦，是在中宫西北的听雨台。”小宦官回过神来，赶紧道。
“我也有阵子没见着皇后了，她近来可好呀？”
“皇后一切安好。”小宦官说道。
“你方才同我说，宫内新栽了一批从扬州来的朱梅。扬州梅花，当真比洛阳的要好？”
“这……奴也不知道。只是皇后喜欢，所以陛下便命人这么做了。”
“皇后还真是的，要我说不同地域有不同的花，赏什么都是一样的嘛。”
“陛下敬爱皇后，所以才——”
“我那女儿，从前在家时就爱使性子，也多亏了陛下宽厚，不和她计较。”
小宦官只是赔笑。
马车停下，高有七丈的听雨台就在眼前。这是中宫附近最高的建筑，视野开阔，可将四周美景尽纳于眼底。
只是褚相不爱赏景，眼下又是冬日，他站在听雨台下，只想抱怨自己的女儿不体恤老父。

第9章
今早上才下过一场小雪，但台阶被人仔细清扫过，褚相由宦官搀扶着一步步往上登，听见编钟的响声回荡，庄严而又清越，惊起雀鸟无数。
他其实身子骨很是硬朗，走路并不需要人扶。快要登上听雨台时，他挥手，让小宦官先行退下，自己慢慢的爬到了最顶端。
如他预料，偌大的听雨台，空荡荡的一片，只有他的女儿，当今皇后褚亭及其身边的几个心腹。
褚皇后将与自己父亲会面的地点选在听雨台，那么必定是有什么不能让人听见的机密要说与父亲。
听雨台是个好地方，高台之上，四面开阔，能够有效的防止隔墙之耳。再将自己身边的宫女打发走，那么就算她在听雨台与褚相密谋造反都不会担心有别人知道。
在等候褚相的时候，褚皇后一直在百无聊赖的敲着听雨台上放着的编钟，有一下没一下的，权当打发时间。
“这编钟是荆州那边新进贡的。”褚皇后说：“据说用得是荆州最好的青铜。我喜欢上头的饕餮纹，便从陛下那里拿了过来。”
“编钟好歹是件礼器，在古时象征着天子与诸侯的地位，你可别随意糟蹋了。”褚相淡淡道。
褚皇后轻笑，“我原是想将这东西送给父亲的。”
“你自个留着玩吧，这样的东西，我向来不喜欢。”
“我猜到父亲会说这样的话，所以后来我改主意了。”褚皇后转身将手中的木槌随手丢给侍女。
“哦？”
“父亲不妨猜猜。”褚皇后还是笑，她笑起来时和褚相年轻时有些像，都带着几分让人捉摸不透的狡猾，“在父亲猜出来之前，我们不妨聊些别的。”
“想说什么赶紧说，我手头还有事要忙，”对待女儿时，褚相一点也不亲和，不同于远嫁的三女，早逝的次女，长女褚亭就嫁在皇宫，说是许久不见，实际上多得是机会见，他早就烦了，“以后若无要是，直接让你身边那个赵姓的女官给我递信就行，我总是出入后宫，等于是又给高平侯找了一个弹劾我的借口。”
“父亲是为了中山王的事在忙碌吧。”
“算是吧。”褚相点头，在炭炉旁的软席上坐下，“今年夏初，中山王叛乱，可怜我这把年纪，还要坐镇洛阳指挥平叛，好容易守住了江山，皇帝却不领情。折腾了大半年，该流放的流放，该株连的株连，顺便将中山王的封地一分为数块，将其党羽田地充作公田租与庶民，还真是耗费心神。皇帝还时不时给我使绊子。他也不想想当初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是谁抱他登基的。”
“陛下是想要留下中山王一命的。”
“所以我就更不能饶了中山王了。”褚相挑眉，又转而对女儿道：“你还怪我心狠，你自己难道不狠么？连一个皇子都不给皇帝留下，东宫空悬数十年了，难怪有一堆的藩王蠢蠢欲动。”
“我正是为这事来找陛下商量的。”
褚相一愣，马上就明白了过来，“你是打算选嗣子么？”
“父亲知道的，我不可能有自己的儿子。”褚皇后收敛了面上所有的表情，在父亲对面坐下，“宁可让一个宗室过继到我的名下登基，也好过由掖庭嫔妃生下庶子即位。不仅如此，从宗室那里挑选未来的皇帝，对父亲也有好处。”
褚相思考了一会，点头，“说的倒也没错。”
这些年来皇帝一直在利用常氏宗族与褚氏的势力暗斗。以帝座为饵，能够使本就不算团结的宗亲们四分五裂互相攀咬。
到时候褚家再选择扶持其中一位，就能占到拥立之功。
“那你心中可有适合的人选？”
“我想过了，打算选个十余岁左右的孩子，年纪太小容易夭折，会给我惹麻烦，年纪大的不好掌控，少年人最好。济南王常凇、夷安侯常邵，都是不错的人选。还有……那人我不敢说，怕父亲生气。”
“还有谁？莫卖关子。”
“人就在洛阳，清河王常昪的儿子，常昀。”
“常昀……我有些印象。”年纪大了，记忆力比起从前差了些，昔年能够做到过目不忘的褚相也不得不在回忆了一会后，方想起这个人来，“前几日，我听到一则有趣的传闻，和他有关，和你也有关。符离侯不敢在我面前哭诉，但也没少明着暗着埋怨你。我知道你这人向来帮亲不帮理，突然间没道理的偏袒的一个常家的孩子，我还好奇了一阵，现在看来，你是早就做好决定了。你——”褚相轻叩漆案，“真打算将他也考虑为未来皇帝的人选？”
“不错。”
褚相深吸口气，“你知不知道文帝年间，外戚林氏与烈太子常珺势如水火，那时我是林党门生？”
“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惠帝年间，胡人南下，洛阳大乱，常珺之子常昪被拥立为帝，可后来废掉了他的人是我？”
“知道。”
“你打算让一个祖父、父亲都曾与我结仇的孩子做皇帝，是觉得他软弱仁善，还是认为他会以德报怨？”
“恰恰相反，那孩子睚眦必报，行事果决。”
褚相静默了一瞬，道：“那你倒是说说，你相中他的理由。”
“我很喜欢他。”褚皇后的回答极其简洁。
“喜欢？”
“对，喜欢。”褚皇后唇角翘起，唇上丹朱如血，“那孩子如同烈火一般的性子，我实在是喜欢极了——让我想起了许多过去的事，过去的人。”
最后一句话，她声音很轻很轻。
但褚相听清楚了，也听明白了，最终他什么也没说。
***
褚谧君接连许多天睡的都不好。
近十年来惯有的作息仍然让她卯时准点就起，但起来后往往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才能振作精神。
她莫名其妙来到十年后，附在阿念身上所看到所听到的那些事，无时无刻不在纠缠着她。也许是因为她的心性还不够坚韧，竟始终没有办法从恐惧中挣脱出来。
一想想自己十九岁就要死，她便觉得什么事都做不下去了。最重要的是，她只知道自己会死在十九岁，却连凶手是谁都不清楚。
窗外的天穹是青灰色的，流云偶尔匆匆飘过。褚谧君盯着窗外发呆，完全没有心思理会手中捧着的《春秋公羊传》。
至于老师会不会因她学业懈怠而责备她，以前她在乎，现在她不想管了。作为一个二十岁都活不到的人，学富五车也是一场空。
“再过些天，就是除夕了吧。”她实在看不下手里的书，便撑着下颏，靠在凭几上同侍女闲聊。
她身边的侍女是卫夫人替她仔细挑选过的，既有稳重的长者，也有口齿伶俐头脑机敏的同龄人，能够为她解闷陪她谈天。
“除夕还早，但过两天便是腊日了。”婢女笑着道：“倒时必会有盛大的驱鬼祭仪，往年宫中都是选十岁出头的中黄门子弟一百二十人为侲子，行傩祭，场面十分盛大。”
“我倒嫌吵。”褚谧君淡淡说道：“我记得除夕之后是诸侯朝集，按规矩，天下诸侯，哪怕远在万里之外，都需前来朝拜君王是吧。”
“正是。”婢女道：“不止诸侯，天下十三州的地方官也需进京来，所以近些日子，洛阳城里越发热闹了，不少远地方的人早早就动身了。”又顺口问道：“娘子好像很在意朝集之事？”
当然在意。
褚谧君已经知道，自己的姨母打算从诸侯王中挑选嗣子。
身为丞相的外孙女，她比普通的官僚还要消息灵通。非但如此，她还知道，姨母一定会选中清河王家的常昀，而且多年之后，常昀会登基成为新的君王。
褚谧君很不能理解自家姨母这一选择。
常氏宗亲虽然剩下的人不多了，可总不至于选不出一个能做皇帝的人。
再说了，选个傀儡而已，要什么才华？
虽然用“傀儡”来形容皇帝，大为不敬，但褚谧君心里清楚得很，她褚家需要的就是一个乖巧安分最好还有些软弱怕事的皇帝。
以上标准，常昀哪一点都没达到。
想到这里，褚谧君便忍不住又开始头疼了。
十年后，褚家看起来一切都好，可常昀那样一个皇帝，留着总是个隐患，他对褚家的敌意毋庸置疑，谁知道哪天他会不会抓到机会奋起一击。
虽然不知道姨母是怎么想的，但褚谧君很想除掉这个人。趁着现在常昀还只是个落魄皇亲，找人杀了他算了——褚谧君心中不由自主的就冒出了这一想法。
想完之后她猛地一激灵，被自己给吓了一跳。
她为什么会有这么可怕的想法？
现在的常昀还只不过是个无辜的少年人，他和自己是差不多的年纪，他也有父母亲人，可是她却想要杀了他。
那个念头是自然而然就冒出来的，难道说自私狠毒真的是人之本性？
若是老师知道了她这一想法，会很失望吧。她真是把从圣贤书里学到的仁义道德都全忘了。

第10章
腊日，皇宫。
常昀是讨厌这样的日子的，每逢节庆，像他这种宗室是一定得进宫凑热闹的，哪怕根本没有多少人在意他和他的父亲，他们也得老老实实跑去当摆设。
常昀对规模宏大的傩舞不感兴趣，偷偷跑到湖边透气，过了会他听见熟悉的脚步声，是自己的父亲也跟了过来。
“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什么时候能结束，我想回家了。”
“家里有什么好的，你瞧瞧皇宫多好玩。”清河王靠在一株树上，忍不住逗自己的儿子：“你成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不知道的还真以为我生得是个女儿呢。十三四岁了的少年郎，不去和同龄人把酒言欢，不去撩拨貌美的娘子，就知道躲在僻静地方浪费光阴。”
常昀轻哼，半是揶揄半是调侃，“若您能够有朝一日位高权重，儿子就算是躲在这僻静之地，身边也能聚齐一堆赶着上来奉迎的人。”
清河王拧了拧常昀的耳朵，“上回宣城公主设宴，我还以为你终于能够结交几个朋友，谁知道你又惹是生非。今日我遇上的不少公卿官僚，他们每一个看我的目光都奇奇怪怪的，我这数十年来都老实本分，心想我能有什么仇家呀？后来才知道，是你打了人家符离侯的孙儿。”
常昀嗤笑，“他们是嫉妒呢。符离侯的孙子怎么样与他们无关，他们只是不能理解为什么皇后会忽然对我青眼有加。”
“为什么要对符离侯的孙儿动手？”清河王不笑了。
父亲这样的态度，常昀也并不害怕，从容答道：“他出言不逊，我就让他长点记性而已。”
“找人叫你剑术，是为了让你用在这上面的？”
“不然呢？”
“你这是徒逞匹夫之勇而已。”清河王摇头。
“我知道我知道，那这事发生在父亲身上，您一定会忍。”常昀转头看着冰封的湖面，“父亲已经忍了差不多大半辈子了，实在是太累了……而我之所以不忍，是为了父亲不必那样累。”
“陛下也好，皇后也罢，在他们眼中，我只是个年幼的晚辈对吧。”常昀淡淡一笑，“孩子之间打打闹闹就算出格了些，又算是什么大事呢？父亲是陛下的堂兄，陛下既然数十年来都没有动过杀您的念头，那就说明陛下还顾及手足之情，至少是在外人面前想要维持住一张仁慈亲善的面孔。对杨八郎动手，是为了给那些看轻咱们的人一个警告，警告他们不要猖狂太过。您毕竟还是皇族，不给某些人一记耳光，他们还真以为自己可以骑到您头上来了。”
被亲儿子用一种微妙的嫌弃口吻说教了一番，清河王心情有些复杂，又道：“但若是符离侯心里咽不下这口气，要以‘教子不严’的罪名弹劾我，或是以‘伤人’之罪将你缉入宗正狱呢？”
“我不是说了么？陛下不想杀您。”常昀用一种很理直气壮的语气说道：“也就是说，只要您不犯谋逆那种重罪，陛下就不会动您这个堂兄。那我们还怕什么。符离侯就算再怎么报复，充其量不过是削您的爵位而已。”
“爵位而已？你当爵位是路边的野草，不值钱？”
“其他诸侯的爵位当然值钱，他们可以在自己的封地上征收租税，可以在封地为所欲为，但您不行啊。”
清河王一下子变成了哑巴。
常昀一针见血：“父亲虽然是清河王，但实际上从未去过那里对吧。清河的赋税一成了落不到您手里，清河郡的官吏也和您没半点关系。咱们父子也就是每年从少府那里支取那么一点点可怜的钱帛糊口。既然如此，还在乎‘清河王’这个位子做什么？丢了就丢了呗。”
清河王一时半会没法接受儿子这一番论调，然而又找不出什么话来反驳。父子俩一同站在湖面发呆，莫名间就有种天地苍茫的孤寂感。
人家有高官厚禄、有香车美人、有前程似锦，他们父子似乎就只剩贱命两条——这么想想的话，常昀揍杨家八郎还真是揍得好，反正孑然一身，没什么好失去的也就不必害怕，大不了把命豁出去就是了。
不过身为正派皇亲，混成这样也真是种不幸。
“好在这回你还是全身而退了。”缄默良久后，清河王以一种故作轻快的语气重新开口说道：“爵位虽然没用，但清河王总比庶人要好听。皇后为什么放过你，你知道么？”
“不清楚。”常昀冷冷道：“皇后就和我随意的聊了一会，半句责怪的话都没有，这事就这么揭过去了。”
“听说皇后的侄女帮了你？”
“父亲错了。”常昀用脚尖踢着地上的雪，“她之所以站出来只是迫于形势而已。那可是褚丞相的外孙女，既不会轻易心软，也不是心善的人。”
“但她确实是想过要帮你。”
“……若是不论动机的话，她的确是向我伸出过援手的，只是我不需要而已。但无可否认，她曾试图拉我一把，凭这点我就得感激她。父亲，府里还剩多少钱，你替我置办一份礼物，然后找人送上去做谢礼好了。”
“既然是致谢，何不亲自登门？”
常昀将地上的雪球一脚踢向了冰面，“我有点讨厌她。”
他也说不上来是为什么，反正就是对褚谧君那样的人喜欢不起来。
其实在过去的十三年岁月里，他和褚谧君见过好几次面。一个是皇亲一个是国戚，一年里总有几次碰面的机会。
每一回他见到褚谧君，都能看到这个与他同龄的女孩被众人簇拥着，一身沉重繁复的华服，脸上的笑容虚假而僵硬。除了假笑之外，她脸上好像从来没有别的什么表情。哪怕是在身为孩子最吵闹的年纪，当别的小孩因一些幼稚的小事而大笑或者大哭的时候，褚谧君也只会安安静静的端坐在长辈身边，动也不动，像是个被精心装饰过，却又毫无生气的偶人。
少年人的喜爱和厌恶总是来得莫名其妙。清河王也不打算去管，“你还打算在这次冷风么？”
“父亲若是待的不耐烦，就先走吧。”
“我有些话，要与你外祖家说。他们今日也进宫了，你……”
“父亲去吧，我就算了。”常昀母亲早逝，和外祖家并不亲近。
清河王不勉强儿子，知道常昀不喜交际，于是转身离开，将儿子留在了这里。
常昀站在原地，不知在想什么。
过了会，他一步步走上湖面的拱桥，站在了桥中央。
脚步声忽然快速逼近，他回头，恰好看见有个内侍打扮的人冲了过来，猛地推了他一把。
在下坠的那一瞬间，常昀抓住了对方的衣襟，带着他一起从桥上摔下。湖面的薄冰承受不了这样的撞击而碎裂，冰冷的湖水霎时将人吞没。
***
傩祭还未结束时，皇后褚亭便返回了中宫歇下了。
她素来厌烦这种繁琐无谓的仪式，年轻时还她还算老实，后来她发现自己这个皇后无论称职与否，因为褚相的缘故，她也总免不了被人抨击，她索性就随着自己的性子来了。反正她就算不称职，也没有谁能够废了她。
她这年也有四十多岁了，身子不比年轻时那样轻灵了，沉重的假髻和首饰压得她脖子酸疼，一回到椒房殿她便让侍女卸去了那一堆的东西，然后又重新给她绾了个松松的堕马髻。之后便倚在软榻上休息。
大概过了半个时辰，她听说有人来找她。
是皇帝无法容忍她的任性妄为，所以派人来找她回去么？
不，不是。是她的外甥女来找她了。
褚皇后从榻上坐直，露出温柔的笑意，“让谧君进来吧。”
*
从十年后的世界回来，褚谧君又一次见到了自己的姨母。
眼前的姨母是她所熟悉的模样，端庄娴雅。褚谧君没有母亲，年幼时曾悄悄将姨母当成自己的母亲。现在又见到这样一个温柔可亲的姨母，褚谧君心中百感交集。
没有十年后的尖锐冷漠，褚皇后笑着招呼褚谧君坐下，对她嘘寒问暖，作为姨母该给外甥女的关怀，她半分也没少。
褚谧君不犹出神，但很快就想起了自己的来意。
她不是简简单单来陪姨母聊天的，她今日来这里，是为了设法让姨母打消拥立常昀为帝的念头。
“谧君方才，在陛下身边瞧见了那位新入宫的于美人。”褚谧君状似无意的说道。
“见着了？今年春时太常送进宫来的，也就比你年长七八岁，你觉得她如何？”褚皇后随口笑道。
“谧君不喜欢她，”褚谧君故意摇头，“那人太骄狂了些。”
“年轻的女人，谁不骄狂。”褚皇后还是不在意。
“资历不浅时就是如此性情，若是今后生下皇子，还不知道是什么样呢？谧君是在为姨母担心。”
这话一出，褚皇后即刻便明白了外甥女今日来这是想要说什么了，她复又笑了笑，“谧君不是知道了么？陛下年事已高，就算将来有了子嗣，也恐主少国疑，所以打算从宗室中择人过继。”
“的确是听说了。谧君有些好奇，是谁有这样的幸运。”褚谧君趁势问道。

第11章
“你一个孩子，竟也学会干政了？”褚皇后含着笑，用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的语气问道。
褚谧君从小就没怕过这个自己一向宠爱有加的姨母，因此大大方方的答道：“谧君真的很想知道。”
褚皇后却不答，反是将身子往后靠了靠，“这样的大事，需有要臣商议、陛下裁决，姨母也不知道。不过姨母很想听听谧君的意思。”
“谧君的意思？”
“不错，你随便说说吧。”褚皇后撑着下颏，目中含着鼓励。
褚家的孩子，不能做个深锁闺门不知世事的废物，对于时政，就算不能有独到的见解，至少也能说得出一二来。
褚谧君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斟酌了一下用词后，道：“古往今来，唯有勤于修德者，方可为帝王之材，否则就算因时命而君临天下，也终会遗祸苍生。故而，外甥女以为，姨母若要挑选嗣子，那人需得生性仁孝，克己守礼，行事庄重。姨母在选人之前，需查宗室子弟之家风、德行，若往日有不孝不谦不仁不义之行径者，一概不必考虑。”
褚皇后缓缓颔首，褚谧君这番话虽然没什么新意，但也没什么错处。
褚谧君短暂的犹豫了下，最终还是咬牙说道：“比如说那位清河王世子，他就不适合。不说别的，只看上回宣城公主府内发生的事，便可知道此人凶狠而狭隘，他可以因为一句话便几乎杀了一个同辈人，焉知他手握大权时不会肆意妄为。”
褚皇后在听完外甥女这句话后一愕，正想要说些什么，西侧的屏风后走出一个身形修长，湿发披肩的少年。
正是常昀。
说人坏话的时候，被说坏话的人突然出现——没有什么是比这更让人尴尬的了。
褚谧君准备了一大堆的理由打算规劝姨母，本以为自己可以滔滔不绝的讲上半个时辰，直到姨母彻底厌恶常昀为止。常昀从屏风后一走出，她瞬间就成了哑巴。
她从小就知道说话要看场合，可她习惯性的信任姨母。在她看来，姨母这里应当都是信得过的人，她说了一些出格的话也没什么。
没想到，常昀居然在这……
褚皇后的笑容中多了几分讪讪，“云奴回来还真是快。”
常昀淡淡的应了一声，朝皇后行礼，而对方才褚谧君那番话没有任何表态。
褚皇后自己也没想到会发生如此尴尬的事。她想要再见一见常昀这孩子，于是便让身边的女官去寻人，谁知道赵莞带回来的，却是个浑身湿淋淋的常昀。听说，是有人和常昀结怨，故意将他推入了湖中。
褚皇后赶紧命人将常昀带下去沐浴，再换一身干衣裳，以免生病。不久后，她的外甥女就到了。
让褚谧君聊一聊对于皇位人选的看法只是她一时兴起，她一则没有想到常昀会这么快回来，二则是没有料到侍女居然没有通报，就让常昀进来了——也许是因为她待常昀太好了，比待自己的亲生女儿新阳公主还要好，以至于侍女们都心生误会，将常昀当做了什么重要人物。
三则是她没想到，她这个一向谨言慎行的外甥女，居然会用那般尖锐的言语，去评论常昀。
这不像是褚谧君的性格，在褚皇后的认知中，褚谧君从小沉稳理智，如果说出来的话不够圆滑，宁愿闭嘴。哪怕面对着自己讨厌的人，她也能克制住自己不露出半分情绪。
“好了，云奴，你先坐下吧。”接着褚皇后又指了指褚谧君，“这是我母族的外甥女，你们或许见过的，但并不是很熟悉。我记得你们好像是差不多的年纪，应该有话聊，若对彼此有什么误会，说出来就好了。”褚皇后竭力的自己外甥女找台阶。
褚谧君不是什么脸皮厚的人，遇上这样的尴尬事，脑子里晕了一阵，愣愣的坐在席上，半句话也讲不出口。
常昀那也不知道他究竟是什么样的心情，在听完褚皇后的话之后，他点了点头，然后便也不再开口了。
两人落座的席位刚好相对，就这么沉默的互相瞪着对方。
褚皇后：……
只有新阳一个女儿，根本没多少带孩子经验的褚皇后，实在不知道该如何调解两个闹矛盾的小孩。
“云奴之前掉入水中，究竟是怎么回事？”无法化解尴尬的时候，就只能生硬的转移话题了。
常昀摇头，抱着怀里的暖炉慢慢的回忆道：“我不知道，那时我好端端的在桥上站着，突然间就有人从我背后推了我一把，我在坠落时抓住了那人的衣襟，带着他一起摔入了湖水中。冬日里的湖水还真是冷，若不是赵女官恰好带人走到那儿，我说不定就要死在那了。”
他一头长发还是湿的，如同纯黑的锦缎，衬得肤色苍白，唇色浅淡。他叙述不久前自己的经历时不带任何情绪，但每一句话都让人心中不犹的心疼。
“阿莞。”褚皇后开口。
赵女官站了出来，“推世子落水的宦官已被擒获，送往暴室审讯了。”身为跟随了褚皇后数十年的女官，不需褚皇后开口，她便知道自己该所什么事。
“云奴，你可以放心了。”褚皇后何煦道：“我会为你讨得公道的。”
其实谁想要害常昀，猜也能猜得到。
上回常昀在宣城公主府闹出了那么大的事，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也招了不少人的恨。
首先杨家那些人就一定很想给他点颜色瞧瞧，就算杨家能忍住不动手，也自然会有赶着讨好杨家的人替他们动手。
褚皇后对常昀的格外优待，在不同的人的揣摩之下，也有了不同的答案，其中难免会有几个沉不住气的。
这么推算起来，常昀待在这宫里还真是危险。今日若不是他运气好，说不定真的就要淹死了。
可他，真的只是运气好而已么？褚谧君又忍不住怀疑。
他描述的那片湖，褚谧君很熟，地势开阔，远处的人若是走来，一眼就看得到。
他的身手褚谧君也见识过，没那么容易被人无声无息的接近，还被突然推下水，骗鬼呢。
褚谧君想，这人该不会是故意设了局吧。
他知道有人想要对付他，他听见了那人的脚步声，但同时也看到了中宫的女官正从远方走来，于是他索性顺水推舟的摔了下去，被中宫的人救上来后，皇后一定会插手此事，这样的话就能借着皇后的威，审出幕后黑手是谁。
褚谧君承认自己是有些阴暗，但她不觉得常昀是什么善人，他看起来一点也不好欺负，无论是十年前还是十年后，想从他身上占便宜的人，都得没讨到好。
她不由自主的看向常昀，而常昀转过脸，恰好也在看她。
他的眼睛很漂亮，好像比别人更多了几分神采，剔透明熠，可他的目光让褚谧君心中一颤。
以前他看她，是在看一个和自己没什么瓜葛的陌路人，现在他看她……眼中藏着冷冷的厌恶。
就在片刻前，她，褚谧君，得罪了这位若干年后将登基为帝的少年。
不过这没什么好怕的。
褚谧君撑起脊梁，毫不闪躲的迎上对方的目光。身为权臣的外孙女、皇后最宠爱的晚辈，这世上就连皇帝都不能让她害怕。
得罪了少年时的皇帝也没关系啊，趁着对方还孱弱无依……弄死算了。
***
元日。
夜漏未尽之时，宗室、公卿、郡属官僚、蛮夷使者，皆已汇集在皇宫中最为雄伟富丽的太宸殿外，最精锐虎贲羽林亦守卫在此。
待到时辰一到，庄严的礼乐悠悠响起，皇帝在侍从的簇拥下登临太宸殿，百官一同跪拜唱赞，声势浩大。
皇帝这年将近五十，鬓边早已有银丝无数，但在帝王的冠冕之下，他面容威严，并没有显露多少老态。
他才出世没多久便被抱上了帝座，宣朝开国以来，没有哪个皇帝比他在位的时间更长。长久的岁月历练出了他端庄沉静的气度，他身在太宸殿的最高处，就如同一尊神圣的塑像，让人不由自主的便想要诚心叩拜。
他的眼睛透过垂下的旒珠注视着他的臣子们，而无人知他眸中究竟是怎样的一副神色。
朝拜过后，是御赐酒食，倡优献艺，众卿同乐。
在一片笑语之中，唯有离皇帝最近的内侍，听见了天子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今年，宗室到的还真是齐全。”
诸侯分封各地，总有一部分，或因年老或因病弱，无力长途跋涉，只能让子孙或臣属代为进京。而今年，所有的宗亲都到了洛阳，无论是藩王还是列侯。
“天下人都知道，陛下有从宗室中挑选嗣子的意思。”内侍说道。
“天下人，都知道？”皇帝蓦然攥紧了拳头，语气中透出了难以压抑的愤怒。
“都知道了。”内侍无可奈何的低声说道。
皇帝年事已高，而久无皇子，宫里新生的孩子总会因各种意外夭亡，自从皇帝过了四十岁之后，越来越多的臣子便上书催促皇帝挑选宗室过继。
那些人像是有预谋一样，逼他逼得越来越紧。终于将他逼到了无路可退的地步。
“听说洛阳城里，就连寻常百姓都在议论陛下将会选中哪位宗亲。”
皇帝用力咬住后槽牙，竭力维持着他身为帝王的庄严面孔，让愤怒不至于扭曲了他的五官。目光偏转，望向了下方距他最近的一个席位。
那里坐着褚淮，大宣丞相，天子之下的第一人。
皇帝出世的时候，褚淮大概是十六岁或者十七岁，将近五十年的时间过去后，他们现在看起了就像同龄人。皇帝老了，可褚淮却始终不死。
觉察到皇帝的目光时，褚淮轻笑，笑容间带着淡淡的轻蔑。

第12章
近来洛阳城里不太平，这个常昀是知道的。
年末年初，从各地涌来洛阳的人总特别多，今年格外乱，说到底，还是为了太子之位。
“陛下无子，这可是桩大事。陛下要从宗亲中择人过继到自己膝下的事已经传遍了，不少人，也就蠢蠢欲动咯。”清河王府的老仆一边忙着手里的活计，一边同常昀聊起了此事。他常需出府采办，对而今街头巷尾都在议论的事也颇为熟悉。
“怎么个蠢蠢欲动法？”常昀放下了手里的书卷，饶有兴致的从窗内探出头去询问。
“那些一心想要当上皇帝的人，忙着四处奔走，希望陛下身边那些近臣或是丞相能够帮着在陛下面前说几句话。”老仆走近常昀跟前说道：“听说昨儿就有七八位宗室拜访丞相府，盼着丞相能扶持他们一把。有宗室雇人四处散播消息，让人夸自己贤德，以此造势。还有人请了文士，写诗赋来替自己歌功颂德，或是攻讦别的宗亲。总之呀，乱糟糟的。”
“哦。”常昀漠然的应了一声，又将头缩了回去。
因为这事怎么看都和他没关系，清河王一向穷得出名，哪有闲钱去忙这些。
“世子您也是皇亲哪……”老仆拍了拍脑袋，好像才意识到这件事。
“宋翁你既然都叫我世子了，该不会以为我有机会给皇帝当太子吧。”嗤笑声从窗后窗来，“父亲就我一个儿子，若将我过继了去，清河王这一脉就断了，他要真这么做就是缺德。”
“哎哟，世子您说话可得小心些。”老仆赶紧道：“不过这些话我也是从别处听来的。近来皇后待您不错，公主府那一回也就罢了，后来您在宫里落水，她替您惩治了谋害您的人，还特意送了不少补药，怕您在水里冻坏了。这份心思，说是慈母也不为过。”
“我也不知道皇后这是在闹什么。”常昀放下书卷，撑着下颏发了会呆，“要不是我母亲明明白白的是会稽朱氏之女，我都要怀疑我是不是褚家人的孩子了。”
“世子慎言，世子慎言。王妃在天之灵，您这话说的可冒犯了。”
“哦。那我等会去母亲灵前请罪。”常昀老老实实道：“对了，我父亲呢？”
“今早便出门了。”老仆说，调侃了一句：“该不会是真为您求人去了吧。”
“他才没那闲工夫和闲钱呢。”常昀收好还未看完的《西京杂记》，“我猜他是又去了赌坊，输光之后被人扣在那了。”
清河王好赌，赌运时好时坏，好时能带着儿子一个月吃香喝辣，差时还得常昀四处借钱去赎他回来。
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一个被废的皇帝，不能入仕不能经商也没那能力务农，在赌场酒肆潦倒，也好过奋发向上励精图治。
常昀去了趟库房，欣慰的发现自家到了新年年初还有些余财，捡了小半袋子成色不算好的金子，他出门轻车熟路的去了赌场。
今日的赌场比往日还要热闹，才过了新年没多久，便有一群的人赶着往这里送钱。
赌场这地方好像永远不会冷情。有人斗鸡、斗虫，也有人玩樗蒲、双陆、风雅些则是的赌棋。总之每一把博得都是真金白银，所求的，无非是暴富的快意。
常昀对赌场已经熟到不能再熟，不少常客都还笑着对他点头，问他是不是又来找自己的父亲了。
那么……
“你们有谁见到我父亲么？”
赌客们纷纷摇头，一转身又专注的砸钱去了。常昀费劲的从人流中挤过，细心的辨认每一个赌到神志不清的人的面孔，万一其中真有个是他父亲，他非得将他带回去不可。
常昀在这世上的亲人不多，还是很害怕父亲哪天被人打死在赌场的。
晕头转向时，被一个急匆匆跑来的少年狠狠撞了一下，常昀个子没人家高，体格也偏于瘦削，差点没摔出去。他本来就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此刻又身在这样一个肮脏混乱的地方，不免被身边那些人所影响，下意识的就抓住了那人的衣襟，想要给他点颜色瞧瞧。
这一下，两个人都愣住。
二人竟差不多同龄，只是那个被常昀抓住的少年衣着华丽，满脸的焦急沮丧，一看……一看就像个好欺负的傻子。
少年方才之所以跑得那么快，以至于撞到常昀，那是因为他身后有几个凶神恶煞的人正在追着他。常昀将少年抓住后，那几个人便赶了上来，不由分说的架住了少年。
“这人赌输不认账，还想跑！”
“真当这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了？”
一抬头发现面前站着的是常昀，这几人都笑了起来，“原来是世子帮我们抓住这厮的，感激不尽哪。”
“你们见着我父亲了没？”常昀没心情管那个华服少年的事，直接问这几个为赌场做事的人。
“没呢，今日清河王不曾来。”
“哦。”常昀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外走。洛阳城内的赌场多了去，这里找不到，他还得去别处。
“救我！”那少年却猛地开口叫住常昀。
常昀和少年差不多大，看起来像是和赌场的人很熟悉，少年自然而然的便将希望押到了常昀身上。
“救我救我救我！”常昀没理他，他便忙不迭的连声高喊，带着哭腔的嗓音分外刺耳，常昀也不得不回过头来。
“怎么回事？”常昀问道。
“能怎么回事，这人进来赌钱，输了，想跑。”
“我乃夷安侯！你们好大的胆子，快放开我！”少年不住挣扎，眼泪不争气的流了下来。
这一看就是个不谙世事的天真孩子，瞧这一身锦缎，瞧他白嫩圆润的面庞，瞧他满脸的无知蠢样。常昀不住的摇头。
夷安侯是什么侯，常昀没听过，但他听得出少年操着一口齐鲁口音，想必是外地前来洛阳朝见天子的诸侯。
在这洛阳，能开赌场的人，背后必定有有足够强硬的后台。往日里哪家权贵子孙在这里输了钱都得乖乖将金子奉上，若非如此，还有谁愿意开设赌坊。
相比起来，一个外地的夷安侯真的算不了什么。而且不知为何，这少年身边并没有随从陪伴，所以他只能任人宰割。
常昀走上前，拽了拽少年的衣襟，又指了指少年戴着的玉佩、嵌金的佩剑，“这些难道不足以抵债么？”
常昀话音才落，那几人便急着伸手去扒少年的衣服，扯他的配饰，“我们几个也是这么想的，可这厮不答应，非要跑，好像我们几个要吃了他似的。”
少年挣扎的动作越发激烈大声吼着士可杀不可辱。
常昀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后知后觉的想起，好像对于那些所谓“出身高贵”的人来说，颜面的确是件比性命还重要的事。
真要当众扒了这人的衣服，他会羞愤自尽吧。
“算了。”常昀一咬牙，将身上带着的半袋金子交给了赌场的人，“衣服就给他留下吧，玉佩和剑拿走就行，不够的话就用这袋金子抵了。”
赌场的人和常昀是旧识，人还算厚道，规规矩矩算账，没把常昀那袋金子全部拿走。不过也掏走了大半部分。
少年被那群人放过之后，长长的舒了口气，还没来得及庆幸，常昀便一手搭在了他肩上，“夷安侯是吧，带我去你住的行邸。”
“做、做什么？”
“我借了你钱，你不得还么？”
“可我是偷跑出来的，不能被我长兄知道。”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你就不能通情达理些么？”
“不能。”
……
正当常昀和这位才见面不久的少年为半袋金子的事争执不休的时候，一种危险的感觉陡然袭上常昀心头。
他停止了说话，抬头四处张望。
“怎么了？”少年问道。
这种感觉常昀也说不上来，但他现在的感觉就好像是被猎鹰盯住的蛇，莫名的害怕。
终于他意识到了有什么不对的了。
今日的赌坊中，佩戴刀剑的人未免也太多了些。
在大宣，唯有贵胄有资格佩剑，可这规矩设下的时间久了，也就逐渐废弛。在洛阳，只要有足够的钱，哪怕是商贾都能够腰悬一把宝剑招摇过市。
但前提是有足够的银钱。
就在这时，常昀从赌场的喧闹中，听到了羽箭破空的声音。
他敏捷的拽着少年一同趴下躲开，羽箭射倒了在他们身旁的人，一箭穿心，可见箭上劲道。
接着又是数十支箭从四面八方而来。赌场霎时乱作一团。
本来这个地方就人多杂乱，这下子更加让人难以应付。好处是，身为个子不高的少年人，被混乱的人群吞没后，敌人便很难搜寻到他的踪迹。
常昀在逃命的时候没有忘记带着身边的少年，这人又呆又木，在这种时候若是一不小心被人撞倒了，那就只有被活活踩死的命了。
如常昀所料，之前那些携有武器的人根本不是赌客，此时他们纷纷拔出利刃，对着他和少年冲了过来。
常昀仗着更为灵便的身形和对赌场地势的熟悉，竭力逃窜。不知是谁碰倒了烛台，又或是有人蓄意纵火，很快火光和浓烟窜起，阻止了常昀逃向大门的路。
一路上被常昀拽着衣襟逃命的少年终于撑不住大哭了起来，哭得常昀恨不得把他丢下算了，可想想又不忍心，毕竟这人还欠自己的钱，于是他又只好扯着这人往另一条路上逃。
在这种情况下，常昀并不感到害怕，他便是这样的性子，越是到了兵荒马乱的时候，越是冷静。
火势蔓延的飞快，再加上拥挤的人流，逃命似乎成了不可能的事。但常昀知道，还有生路。
他带着少年一起爬上赌场二楼。两个刺客朝他们扑了过来，常昀一把推开少年，吼道：“去开窗！”同时踢倒身边的摆件，绊倒了一个刺客后，趁势夺刀，在极短的时间内，解决掉了这两人。
“跳窗！”眼看又刺客即将杀来，他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姿势，毫不犹豫的从二楼的窗子那里跳了下去。
落地的那一瞬间，当然是很难受的，他用了好一会才稍稍缓过来，然而转头，并没有看到那个少年的身影。
常昀抬头，发现对方还站在二楼的窗前，呆呆的望着他，“我……我害怕！”
常昀：……

第13章
常昀试着站起来，发现自己还是摔伤了脚，不过问题不大，咬咬牙还是可以继续逃命。
从赌场二楼跳下后，是一跳宽阔的大街，街上行人不少，大多因赌场骤然的大火和动乱而惊异，纷纷驻足旁观。
不仅如此，恰好此时有一支浩浩荡荡的车队途经，使长街更为拥堵。
好容易逃了出来，还是要面对被踩死的危险。
但常昀忽然听见了一个孩子的声音：“停下，看看那人怎么了？”
原来那一行披甲卫兵护卫着的竟是一个孩子，那孩子推开车窗看到了人群之中受伤的常昀，立刻便吩咐人前来帮他。
拥挤的人潮被护卫们拨开，几个婢女赶了过来，扶住常昀。
孩子坐在车内，隔着窗对常昀微笑，纯净而美好。
真是个好心的孩子哪。
常昀扫视了一眼身边那几个侍女，豁然拔出藏在腰间的短刀，架在其中一人的脖子上。
***
褚谧君用手撑着额角，盯着面前的纸张，不由自主的开始发呆。
每当她无意识的放空自己的时候，便会想起许多让她心中不安的事来，比如说她的死亡、十年后的朝政、以及常昀。
“谧君。”
发呆被一人轻柔的声音所打断。褚谧君猛地惊醒，握笔的手一抖，大团的污渍落下弄脏了面前的上等绵纸。
“老师。”褚谧君赧然的垂下头。
“我让你研读《春秋公羊传》，试着阐明何为书中所言‘三世’，可你却提笔久久出神，究竟为何？”
褚谧君的老师，是大宣有名的儒者，也是当世仅有的女儒，因其姓蒲，被世人尊称为蒲大家。她今年已有七十高龄，在教导褚谧君时素来严厉。
褚谧君不敢糊弄老师，但又不能将自己心中所忧虑的那些说出口，只好道：“学生只是想起了《论语》中的一句话，说孔子望着流水，感慨说，‘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于是便觉得心中很是难过。”
“水往东流，本就是上苍注定的铁律，任谁也无力更改。”
“学生知道。河流每一日都在逼近沧海，也许它并不愿意汇入海水之中，可也无能为力。”褚谧君轻声说道，看得出心情不是很好，“前几日读史，看到了卫庄公元年的蒯聩之乱，孔子的学生子路便死在这场动乱之中。子路曾追随孔子周游列国，师徒相伴多年。晚年的孔子，每每回忆往昔时，想起逝去之故人时，不知是何等心情。”
蒲大家叹息，轻柔的拍了拍褚谧君的肩。
褚谧君蓦然回过神来，“学生一时感伤，胡言乱语，还请老师不要放在心上。”
“你近来有心事。”蒲大家笃定的说道。
“是。”
“你若是不愿说与我也罢，但老师像告诉你——”她柔声道：“生年不满百，何必常怀千岁之忧？你还年轻，应如新锻的刀剑一般锐不可当。长吁短叹感伤光阴的，该是垂垂老矣又无所事事的人。”
“……学生明白。”
“今日不教你别的了，咱们师徒好好聊聊。”蒲大家招呼褚谧君在自己身边坐下，“你外祖母，近来身子可好？”
“还是老样子。打我有记忆起，她就总病着。”
“她一直体弱多病。”蒲大家眸中含着无奈，“你外祖母是丹阳人，出身自江左世族，洛阳城里没几个人认得她。记得她才嫁给你外祖父那会，因为常待在家中养病，不少人都疑心你外祖父根本没有娶妻，直到你母亲和东安君先后出世，他们这才打消了怀疑。”
“她年轻时，身体应该比现在还是要好些的吧。”
“不，她年轻时也病到几乎无法出门。只不过……自从你母亲死后，她的身体便垮了。好在你还在她身边，她多少能有个念想。”
“我知道。”
“若东安君愿意从琅琊回来，那就更好了。”蒲大家叹了口气。
褚谧君对于长辈那些恩怨知道的不多，只道：“三姨母虽然不在洛阳，但送来了阿念，外祖母很开心。”
“阿念那孩子我也见过，玉雪可爱。对了，她现在在哪？”
“小孩子在家里待不住，出去玩了。”
“各地诸侯、官僚进京，洛阳近来鱼龙混杂，你怎么让一个孩子轻易的就出门了？”
“好容易来洛阳一趟，总不能一直将她拘在家中。她出门前我为她安排了足有六七十人的护卫，哪怕是藩王出门都没这么大的阵仗，她不会有事的。”
说这句话时，褚谧君没有半点犹疑。
然而不久后，执金吾登门，告诉褚谧君，阿念出事了。
***
褚谧君有认真想过要怎么除掉常昀的。
只是她没来得及动手。
一则是因为她现在年纪尚小，还没能打磨出一批属于自己的心腹，不敢随便将这样危险的任务交给信不过的人。
二则是她还打算观望一阵子，也许她还有足够的时间改变姨母的心意，设法让姨母另选别的宗室子弟。
于是要杀常昀的事就这么拖了下去。
直到今天褚谧君又一次看到常昀出现在她面前。
现在的褚谧君非常后悔自己之前的犹豫不决，她很想干脆利落的弄死眼前这个少年算了。
这人，居然，挟持了她的表妹。
负责巡卫洛阳的执金吾拜访相府，就在不久前平定了城西一处赌坊内发生的骚.乱，而牵扯到其中的人，包括褚谧君的表妹阿念。
金吾卫因阿念是丞相外孙女的缘故，亲自将她送了回来。跟在他身后的，是常昀以及一个褚谧君根本不认识的少年。
据金吾卫的解释，褚谧君大致明白了当时赌场内忽然窜出了刺客，常昀逃出去后，那个少年还留在里头。赌场内起了大火，常昀一个人根本没办法救出同伴，金吾卫又迟迟不到。刚好阿念路过，他见阿念身边有一大群带刀的护卫，觉得可以利用，于是便挟持了阿念身边的某个婢女，逼着阿念下令让她身边的护卫在包围赌场的同时帮着救火，等到金吾卫赶到时，现场刚好火灭，金吾卫顺手抓住了还没逃走的刺客。
假如常昀没有挟持她的妹妹，那她一定要夸他好计谋善应变，可常昀动的偏偏是她的妹妹。
“大庭广众之下威胁一个年幼女童，世子不觉得辱没皇族身份么？”
“我认为，若在当时的情况下什么也不做，任由刺客伤人逃窜，那才是辱没我的身份。”
“赌场之内有刺客，你却强迫我表妹协助你剿灭刺客，难道就没有想过，若是有刺客强行突围而出，伤着她了，那该如何是好？”
“阿姊。”阿念轻轻拽了拽褚谧君的衣袖，“这人已经向我道过歉了。”
褚谧君看了眼阿念，发现这丫头目光真挚，这时候的阿念看起来倒没有她成年后那么怕常昀，大概是将这当成了一个有点凶，但也不算坏的兄长。
褚谧君努力平复了下心绪，她之所以这样愤怒，十年后的见闻给了她不少的影响。但实际上她自己也清楚得很，常昀并没有要害阿念的意思。被他用刀架上脖子的人也不是阿念，而只不过是阿念一个婢女而已，若阿念心狠些，大可不管那个婢女。是阿念自己心软，同意将护卫借给常昀对付赌场刺客。
褚谧君不再搭理常昀，就如同常昀不想和她说话一样。她转头看向了那个虽身着锦衣，却满脸狼狈的少年，“这位是……夷安侯？”
方才她听金吾卫提起过这少年的身份。
“我是。”少年说话时带着口音，他显然知道褚相在大宣朝堂意味着什么，所以在进入相府后整个人都显得有些诚惶诚恐。
“敢问君侯贵姓？”褚谧君觉得自己好像有些像是在审犯人，但她也没办法，大宣封侯的人有那么多，她不清楚眼前这人是谁。
“我姓常，名邵，长兄北海王。”
原来是个宗室。
褚谧君听说常昀被刺杀的时候还有些吃惊，毕竟她还没有下定决心要对常昀出手，很惊奇居然有人抢在她前面来对付常昀。
在得知则少年也是个宗亲后，她明白了，刺客其实是冲着这人去的。
常昀这种没钱没权没地位的宗室，买通两三个游侠趁夜潜入府邸就可以得手，何至于闹出如此大的阵仗。
目标是夷安侯常邵那就好理解了。
北海王的弟弟，还是值得慎重对待的。
“君侯身边缘何一个随从都没有？”褚谧君问道。
“我身边的几个仆从告诉我洛阳有许多有趣的事物，可我长兄不愿我出门，我只好跟着他们偷偷溜了出来，然后便跟丢了。”
褚谧君明白了，这少年多半被人算计了。那几个鼓动他出门的下人，应当被别有用心的人买通了。
褚谧君看了眼常昀，又看了看夷安侯，同样是宗亲，差距真不是一般的大。
不经意间她与常昀的目光交汇，发现对方的目光中也透着千言万语难以言明的复杂，想来他此刻内心对夷安侯的评价应当与她是一致的。
难得他们两人居然会有共同的观点。

第14章
“夷安侯受惊了，不妨在褚府稍作歇息。”卫夫人今日依旧病卧在榻，褚谧君端出东道主的姿态招待客人已不是第一次，“我这就吩咐人去通知北海王，夷安侯请先用些茶点。”
“别——”夷安侯赶忙阻止，“我长兄待我严苛，若他知道我今日又不听他管教，还惹出了这样的大事，一定会……褚娘子不必管我，我偷偷回去就好。”
“君侯才遇上了刺客，就这样孤身回去很是危险。”褚谧君不打算纵容这个呆子的任性，“又或者，褚家可以命人护送君侯回行邸。”
“可这样还是会被我长兄知道的。”夷安侯为难的皱起眉，忽然双掌一击，“请褚娘子为我联络济南王。”
“济南王？”
“对，济南王常凇，他是我很好的朋友，知道我有难，不会不管。在长兄面前，他也能帮着遮掩。”
大宣自文帝时，为了防止诸侯作乱，明令禁止诸侯擅离封地，更是不许宗室私下来往。很多宗室最多是在朝拜天子时才能见一见其余的族人。夷安侯和济南王是怎么成为挚交的，这点很是值得玩味。
不过把这事轻而易举就说出口的夷安侯，绝对没有造反的可能。
在夷安侯留在褚家等待好友的时候，执金吾已经告辞。赌场那还有事需要他去收尾，今日将褚家二娘子送回来的功劳，褚谧君毫无疑问是会告诉给褚相的，这就足够了。
但常昀却没有走，而是坐到了夷安侯身边。
怎么，他也等着褚家派人护送他么？
常昀抬眸，对上了褚谧君的目光。即便褚谧君表现的似乎很是好客，唇边笑意温柔，但常昀知道，她眼里却是不耐。
既有对夷安侯的不耐烦，也有对他的，不过对他的应该更多些。
“等会来接你的人到了，你得还我金子。”常昀对夷安侯低声说道。
他现在手头没钱了，万一他父亲正在某家赌场被叩着，他也无法将其赎回。索性待在褚家，膈应一下某人也好。
褚谧君将头转到了一边去，没有再管他。
不多时，下人通报，说济南王登门拜访。
正如夷安侯所说的那样，济南王是他听说他有难，不会不管。
片刻后，褚家仆从引着一名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走了进来。
那少年一身文士打扮，丰神俊朗，气度雍容，比起夷安侯和常昀，这才更像是真正的皇族。明明他看起来比在座的这几人大不了几岁，可若是有人看着他的眼睛，便会不由的被他眸中的澄澈与柔和所吸引，继而不自觉的信服于他。
“在下济南王常凇。”他微微一笑，朝坐在主位上的褚谧君施以客礼。
褚谧君回过神来，亦起身朝他还礼。
“阿凇！”夷安侯飞快的朝他扑去，好像是走失的小猫小狗终于见到了主人。
常昀也站了起来，用半是挑剔半是好奇的目光将眼前这个济南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什么话也没说。
这是大宣庆元四年的正月初五，在这一日，这几个少年人第一次会面。四人的命运自此交集。
济南王与夷安侯恰好是同辈，只是血缘疏远，勉强算是夷安侯的堂兄。但他对夷安侯的关切，便如同是他亲兄弟一样。
褚谧君没有追问这两位宗亲是如何结识，又是怎样结交的，她只如实的将她所知道的事告诉了济南王。有些在赌场内的细节，则由常昀代为补充。
“在天子脚下公然行凶，那贼人还真是猖狂。”听完之后，济南王不犹拧眉，朝常昀一拜，“还好有世子相救，否则夷安侯定不能保全己身。我替他谢过世子。”
常昀没受他的谢，而是抱着胳膊，用狐疑的目光扫过同坐一榻的常凇常邵两人，“我也觉得我救人出力不少，夷安侯是该谢我。只不过——夷安侯为何自己不谢。”
夷安侯一愣，赶紧对常昀磕磕巴巴的道谢。他不是不识礼的人，只是先前受到了太多的惊吓，又因为常昀总冷张脸看起来挺凶的，所以他不敢同这个好像比自己还小一点的少年讲话。
“免了，你道不道谢我都无所谓。我好奇的是，济南王何至于替夷安侯道谢？”常昀话语尖锐，“我们三人都姓常，论起来也不过是堂兄弟而已。但济南王和夷安侯的关系，却好得让我有些羡慕呢。”
这个问题的答案，褚谧君也想知道。所以身为主人，她并没有及时的上前打圆场，而是默然站在一旁等待着济南王开口。
济南王被常昀这么诘问，既不生气，也不慌乱，淡然一笑，答道：“早年，先任北海王薨时，其子嗣之间起了一些争端……”说着他看了夷安侯一眼，这毕竟是对方的家事，见夷安侯点了点头，他这才继续说道：“夷安侯那时因北海国动乱之故，外出避祸，逃到了济南来，因此与我相识。”
这事褚谧君有印象。她虽人在闺中，但喜欢没事就跑到外祖父的书房去翻群臣的上书看。北海国之乱是六七年前的事了，那时夷安侯和济南王都是孩子。
这也可以理解为何夷安侯如此害怕自己的长兄现任北海王，毕竟他是被兄长害过的人。
“阿凇，你说这一次会不会又是……”夷安侯一脸惶恐不安。
“还需等到审讯过刺客后再下结论。”说着，济南王看向了褚谧君。
褚谧君明白他的意思。廷尉、执金吾等人，皆是褚相门生，若褚谧君肯在褚相面前打个招呼，案子查起来会很快。
但褚谧君想了想，却是摇头，道：“我想，如夷安侯遭遇的人应当很多。”
济南王迷惑不解。
常昀倒是懂了褚谧君的言下之意，懒洋洋的开口道：“济南王没有听说么？近来不少宗室都争着要给陛下当儿子呢。”
为了能够入主东宫，那些蠢蠢欲动的宗室不止是贿赂权臣那么简单，有人已经起了杀心。想杀夷安侯的，很有可能不是因为北海王之位和他有龃龉的兄长，而是想要成为太子的那些人。而有幸被刺杀的，绝不止夷安侯。
一向和宗室处于对立面的褚相，会很乐意见到宗室自相残杀的局面。
*
济南王并不鲁钝，他明白褚谧君没有说出口的话是什么，因此那日他最终只是默然带着夷安侯离开了褚府。
“今后不要轻易离开住所。”他这样对夷安侯叮嘱道：“也不要相信任何人。”
“为什么？”
“因为我们已经卷入到纷争之中了。”
夷安侯年虽不大，人也不算机敏，父亲早逝，母族寒微，是皇帝的合适人选。
所以难怪有人会想要杀他。
“颍川王家的次子昨日无故暴毙，两天前御史忽然发难，弹劾一向被人称赞有德行的汝阳王……类似的事很多，诸侯之间为皇位而起的争端，已经开始了。”
***
皇帝一直是个勤政的皇帝。
或者说，他很努力的想要将朝政之事牢牢的掌握在自己手中。
挑灯彻夜处理群臣上书于皇帝而言是常有事。这夜过了三更，他还是没有丝毫睡意。
这时他发现了一份由九卿中的六卿联名呈上的奏疏。
内容很简单，请求他从宗室之中选立太子而已。
皇帝皱了皱眉，将这份奏疏放到一边。
接着打开的，是丞相的上书。
看完之后，皇帝久久没有言语。
他知道洛阳城内，常氏宗亲们，正为帝位而明争暗斗着，他很想嘲笑自己那些族人。一则是因为皇帝之位并不如那些人所想象的那样好，二则是因为，那些还在竭尽全力为己身命运挣扎的人并不知道，未来天子的人选，早已被定下。
而作为皇帝，他只要在丞相所写的上书那，批复一个“可”字就好了。
愤怒没来由的涌上心头，皇帝豁然抓起那份上书，往地上重重一摔。
宦官们低垂眉眼，对于皇帝偶尔爆发的失态，视而不见，其中一人双手捧着方才被丢到地上的诏书，又呈到了皇帝面前，“请陛下批复。”
皇帝没有动。
“请陛下批复。”宦官不急不躁，只是重复这句话。
无形的压迫让皇帝感到几乎无法喘息，这皇宫、这朝堂，尽是褚家之人。
但沉默是无法拯救他的，最终皇帝也只能抓起笔，潦草的在纸上写出了那个字，然后拂袖而去。
夜已经很深了，但当皇帝的御驾莅临清光殿时，楼贵人已经在殿外等候着他了。
她很早就歇下了，可她听到皇帝将要到来的消息时，她第一时间起来，梳好了长发，披上了裘衣，就这么站在殿外的冰雪之中等待着皇帝。
当皇帝看着清光殿内通明的灯火，看着殿外飘雪落满肩头的女人，心中微微一动，忽然就明白了自己为何一直宠爱了这个女人这么多年。
楼贵人是高平侯的侄女，十余年前被送入宫中，今年已经三十余岁了，她生得也不够美艳，可这么多年来，她稳稳的待在贵人这一位分之上，仅次于皇后。
她温柔而又聪颖，娴雅与体贴兼备，她看到了皇帝眉眼中的疲惫，可她什么也不问，只默默的搀扶着皇帝走入殿内。

第15章
庆元四年，正月十一，天子下诏，择宗室济南王凇、夷安侯邵、清河王之子昀入东宫受教。
并改封清河王世子昀为广川侯。
皇帝并没有直接选定未来的太子，只是让这三人住在东宫偏殿，也就是说，这一场对帝位的争夺还远远没到结束的时候。
清河王府内，刚刚被剥夺了“世子”头衔，又被安上了“广川侯”之位的常昀，正看着府中忙上忙下的仆役们发呆。
他即将离开这里前往东宫了，清河王虽然穷，但总得给儿子准备些东西。
年过五旬的清河王在庭院里指挥着下人们搬这搬那，好像常昀要去的地方不是东宫，是什么穷乡僻壤，王府里的东西本来就不多，这下更是让清河王搬空了一半。
常昀看得出父亲对他的关心，可越是这样，他的心情便越是糟糕。
他现在已经不是世子了，清河王不可能不知道他这一去，或许就要过继给别人，父子俩从此断绝亲缘。
清河王这样为他张罗，就好像是一忙着为女儿准备嫁妆的母亲，而常昀是那个还没做好离开家门准备却要被许入高门的倒霉女儿。
“不高兴？”终于，清河王注意到了儿子阴郁的神色，停在了常昀面前。
“父亲兴致勃勃就够了。”常昀闷闷的答道。
“你放心……”清河王俯身，摸了摸儿子柔软的长发，“你资质那么差，陛下不会选你当太子的，别杞人忧天。”
常昀：……
“好了，我知道你心里想的是什么。”清河王不再逗儿子了，“我问你，假如你有一天当了皇帝，会不管我么？”
“怎么可能？”常昀马上反驳。
“那这就够了。”清河王轻笑，“名分并不重要，就算有朝一日你得叫皇帝一声父亲，就算有朝一日你自己成了皇帝，难道你就不是我儿子了么？孩子流着父亲的血，这是谁也无法更改的。”
“……知道了。”
“我虽然已经算不得年轻了，但身体一直都好，府中还剩几位老仆，能够伺候好我。你在宫中小心谨慎些，别惹事，就算是尽孝了。”
“知道了。”
“还有啊，以后你见到皇帝的机会应该多了，能不能为我问一问陛下，每年拨给我的钱粮可否再涨一涨，虽然不用养你了，我手头宽裕了很多，但是嘛，人永远不会嫌钱少的。”
“知……知道了……”
***
出门前对着父亲说了一堆“知道了”，离开王府后，常昀就将自己承诺的那些事忘得干干净净。
乘皂盖安车进入东宫后，常昀拧起了眉头。
他现在心里很不舒服，无需掩饰，就是很不舒服。
东宫像个巨大的笼子，而他……他越来越觉得自己像个被迫出嫁的十三岁少女。
哦，还是那种一嫁过去就不得不和另外两个美娇娘争宠的那种可怜人。
郁卒的常昀四处张望着沿途的景致，快到他住的偏殿时，他无意间抬头，见到了不远处高台之上站着的女子。
那人，是褚相的外孙女吧。
虽然瞧不清脸，但可以凭借身形认出此人。同时，她也在看着他。
常昀不喜欢褚谧君，他也能感受到褚谧君对他的厌恶。
从前常昀不在乎这个，和丞相的外孙女结仇又如何，他和她各走各的路，互不干涉。
可如今……褚谧君除了是褚相的外孙女外，还是褚皇后的外甥女。褚皇后，是整个皇宫的主人哪。
常昀可以预料到自己的路有多么艰难。
尽管这个褚家娘子看起来颇有名门风范，行事沉静庄重，但常昀知道她绝不是个什么好人。
为什么这样觉得？直觉，没有理由。
***
褚谧君并不知道常昀心中的想法，若她知道了——
她一定要赞叹一句此人的敏锐。
褚谧君打算暂时把老师教给她的仁义礼智给抛在脑后，太子之事，关系到褚家今后的命运，她不会掉以轻心。
如果常昀一直让她感觉都危险，而褚皇后和褚相又始终意识不到他们选错了人，那么褚谧君就只好替长辈们动手，将这个日后会威胁到褚家的人提前除去。
不止常昀，若是东宫其余两个少年看起来也不适合做皇帝却又偏偏被选为了太子的话，褚谧君就杀了他们。
说起来，长辈们的阅历和眼光应该远胜她才是，为何后来会扶持常昀登基？这个问题褚谧君百思不得其解。是长辈们看走眼了，以为常昀是个温顺的性子，还是说其中有什么不得已的隐情？
那么她要是真的杀了常昀，未来会变成什么样？
褚谧君今日一身雪青襦裙，外罩白狐裘，双眉淡描。登高远眺，长发临风轻舞，看起来端庄而又风雅，却无人知道这位闺秀此时满脑子都是杀杀杀。
“我们先走吧。”褚谧君转身对侍女道。她在这迎鸾台上已经站了够久了，看着济南王、夷安侯和常昀依次进入了寝殿之内。
距皇帝驾崩还有五年多的时间，有些事情褚谧君倒也不是很急。她有的是时间慢慢观望。
怀揣着这样的念头，她慢慢走下迎鸾台。
然后，就被吓了一跳。
常昀就站在台下，倚靠着楼梯的扶栏，似笑非笑。
褚谧君觉得他这样的神情有些吓人，猛地想起上回在皇后那里说他坏话结果就被撞破的事。虽说他绝没有道理知道她方才心里臧否想了些什么，可褚谧君还是感到一阵心虚。
不过就算心虚，也不能表现出来。褚谧君矜持的朝常昀点了点头，装作自己只是来这看风景。
但就在两人即将擦肩而过的时候，常昀唤住了褚谧君，“我能否与褚娘子说几句话？”
*
“褚娘子似乎对我抱有敌意。”常昀直接的问出了这句话。
褚谧君当然不能承认，于是将话题稍稍拨转，“广川侯来到东宫，可有什么地方不适应？”
“这里有很多地方让我不舒服，”常昀和褚谧君沿着园中铺了青石的道路缓步徐行，“所以我来找褚娘子说会话。”
她和常昀什么时候关系好到可以一块闲聊的地步了？褚谧君料定常昀的目的并不简单，但既然常昀有耐心和她兜圈子，她不介意作陪。
“皇宫是规矩森严的地方，君侯日后在宫里行事，可需处处谨慎才行。”
“谢过提醒。”
“有句话想要奉劝君侯，不知君侯可还听得进去。”
“是什么？”
“这世间许多人与事，都比君侯料想的要复杂。望君侯能参悟明哲保身之道。”
“明哲保身之道？”常昀微微侧首，“褚娘子的意思是，让我凡事不争不抢。”
若你能不争不抢，那真是再好不过了。褚谧君微笑。
最好永远别褚皇后面前露脸，让褚皇后彻底忘了他。
“我本来也就没有争抢什么的兴趣。”常昀说道。
骗鬼吧你，不争不抢你最后怎么登基的，难道是有人死乞白赖把皇位硬塞给你的么？
说话间，两人已走到了河边。
“做皇帝也没什么好的。”常昀又道。
“哦？”
“褚娘子不信？”他们二人登上了一座拱桥，常昀一边走，一边百无聊赖的用指尖扫去拱桥栏杆上的积雪，“都说皇帝坐拥天下，可我看，并不尽然。金殿之上，不止有皇帝，还有你的外祖父褚丞相哪。”
他将被冻得微红手指收回，放到唇边轻轻呵气，眸中还是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森寒冰冷。
褚谧君瞳孔微缩，“君侯这是什么意思。是指责我外祖父擅权么？”
她外祖父当然擅权，不但擅权还把常家人往死里欺负，但这话并不是可以拿到明面上来说的。褚相废帝、结党、倾轧同僚，但他就是个忠臣。不服的憋着。
“我不过是随口说说而已。”常昀又继续去玩他的雪，“褚娘子今日所说的话我会记下，听说皇宫是个深不可测的地方，但我还想要留一条命去见我的父亲呢。”
“清河王近来身体如何？”褚谧君问道。常昀是清河王人到中年，才由王妃朱氏诞下的孩子。算算年纪，清河王比皇帝还要年长四五岁，而今已是年过半百了。
“托褚相的福，家父安好。”常昀答道。
这句话并没有多少不对，但褚谧君听着，总觉得常昀话里有话。
清河王是当过皇帝的，将他从帝座上拽下来的人，正是褚相。
得试探一下常昀对此事的态度，褚谧君这样想着，开口道：“说来，在下外祖父与清河王之间还有一段渊源……”渊源，她用了这样一个微妙的词，“外祖父这些年来，也一直很挂心清河王过得如何。就是不知道清河王，能否放下旧日之心结呢？”
“我父亲没有什么心结。他每日养花、听曲，偶尔出门赌点钱，过得很惬意。要是少府肯多拨些钱帛给他，他会更开心。”
这样啊……
“只不过——”常昀将一只手放在了褚谧君的肩头。
他们两人站得很近，这一突然的动作中透着难以言说的暧昧。
褚谧君愕然，扭头看向常昀，后者朝她一笑，刹那间艳光流转于眉目，美得让人目眩神迷。
但紧接着，常昀用力推了她一把。
“只不过我心里不痛快。”
拱桥的围栏并不算高，在常昀用力推了这一下后，褚谧君陡然失重，摔进了桥下结了冰的湖水中。
冰很薄，冰块碎裂的那一瞬，伴随着常昀嘲弄的声音，“我推你下水，我就是故意的，怎么样，你愿不愿意原谅我？愿不愿意忘记咱们之间的仇怨？”
褚谧君在冰冷的水中奋力挣扎，而常昀就站在桥上，冷冷的注视着她。之前为了防止有人听到他们的话，褚谧君只让那些婢女们远远的跟着他们，在看到她落水后，侍从们都慌了神，飞快的朝这边跑来。
“我知道你想要听我说——我们两家的旧怨已经一笔勾销，或者是，我们家这些年一直过得很好，能活命就感恩戴德，不敢有怨愤。”在被捞上来之前，褚谧君听见常昀这样说道：“我偏不让你如愿。”

第16章
把褚相的外孙女、褚后的外甥女给推入冬日冰冷的湖水之中后，常昀既没有后悔，也没有多少害怕。
相反，他心中隐隐期待着是什么。
褚谧君很快被救起，而他也被带到了皇后那儿。
褚皇后看向他的目光很是复杂，有些阴沉。
常昀听说过这位皇后的凶名，也知道皇后有多么重视自己的外甥女，据说褚谧君年幼时，曾有一名庶出的公主对褚谧君无礼，皇后重罚了那名公主，以至于那个小女孩早早夭折，其母不久后也抑郁而亡。
当然，可能褚皇后早就想要铲除掉这对母女，褚谧君不过是个借口，但这也足见皇后的心狠手辣。
常昀觉得自己应该罪不至死。褚谧君落水不过片刻就被人救起，也就是呛了几口水受了点惊吓，而且他也不是宫里庶出的孩子，没有一个妖艳妩媚的母亲来做褚皇后的眼中钉。
只不过，他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就是了。
常昀强迫自己抬起头，和褚皇后对视。但他始终看不懂褚皇后的眼神。氛围颇有些沉闷，褚皇后的神情变幻莫测，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云奴，即便是玩笑，也太过分了。”终于，褚皇后压低嗓子，缓缓说道。
不，不是玩笑，他就是故意的。
“我不想罚你，但不能不让你长长记性。这样吧……”褚皇后深吸一口气，道：“罚你三日不许出门，静思己过。”
常昀有点懵。
居然只是这样么？
关禁闭，思过，他以为只有他的父亲才会这么罚他，而且还只是在他犯了无关紧要的小错时。
他可是让他们褚家的掌上明珠受了天大委屈的人，褚皇后难道不该削去他的爵位么？难道不该将他逐出皇宫以儆效尤么？
这么心慈手软是为什么？赶紧把他从太子候选名单上踢出去呀。
奈何褚皇后完全没有看懂他的欲哭无泪，还以为自己罚的太重，临走前安慰的摸了摸常昀的脑袋，嘱咐他有空去给褚谧君道个歉，说她外甥女是个宽宏大量的人，不会计较。
常昀：……
***
没有得到料想中的结果，常昀情绪自然走向了低落。
东宫众人以为他之所以沮丧，是因为才进东宫第一日就挨罚，可实际上，他是因为自己居然还身在东宫而惆怅。
至于常昀为何而挨罚，东宫里没有多少人清楚。有距褚谧君落水之地较近的人说，是因为广川侯将褚家娘子推入了水中之故。
但这一解释没有多少人相信，说什么笑话呢，若广川侯真的有胆子谋害皇后的外甥女，怎么可能只是被禁足这么简单。一定是褚家娘子自己不小心跌下水了，刚好站在她身旁的广川侯被无辜迁怒。
流言在很短的时间内传遍了东宫上下。到了晚间，内侍将饭菜给常昀送来，正处于烦闷期间的常昀一口也没碰，这事传着传着，就成了褚皇后心中怨愤未平，故意不让人给常昀饭吃。
常昀就这么莫名其妙的得到了东宫大部分人的心疼同情和怜悯。
金乌彻底西沉之后，天地一片黑暗。
常昀所住的地方是东宫西南侧的偏殿，这是他到这里的第一天，许多东西都还没有备齐，包括照明用的灯烛。负责贴身照顾他的宫人也还没有安排到位。
常昀走到窗边坐下，今夜月光明亮，窗外还有未融的积雪，倒也勉强能照亮小小的一方天地。他抱着双膝，将自己缩成一团，闭着眼睛想心事，想着想着便有些昏昏欲睡。
不知何时响起的敲门声吵醒了他。
他身后靠着的木门外传来一个少年人的声音，他小心翼翼的敲着门板，低声唤道：“广川侯、广川侯。”
“谁！”常昀还没从睡迷糊的状态中醒来。
“是我呀……常邵，夷安侯常邵。”门外少年的声音听起来有几分熟悉，总算让常昀回忆且那天赌场里发生的一系列事情。
“你来找我？”常昀的声音这个透出一丝狐疑，“我被禁足了，不能出去也不能见人。”
“我知道。”夷安侯的声音隔着一扇门传了过来，“可我有些担心你，所以就过来看看。”
有什么好担心的，他又不是在坐牢。常昀很想这么说，但他忍住了。他能察觉出夷安侯话语中的善意，这个年龄与自己相仿的少年有着让常昀颇为意外的实心眼。
“你回去吧，我被关上三天就可以出来了。”
“你一个人待在这里，不会害怕么？”夷安侯问了一个在常昀看来有些蠢的问题，“我看见屋子里好像连盏灯都没有。”
“三岁小孩才会怕黑。”常昀嗤笑了一声。
门外的夷安侯沉默了一会，小声说道：“那倒也不一定，我直到八岁，入睡之前，阿母都会吩咐人为我点盏灯。”
灯油不要钱么？跟着父亲从小穷到大的常昀第一反应就是这个。
再说了，他也没有一个可以让他撒娇的母亲。清河王妃朱氏因难产而亡，常昀从没见过自己的母亲。
不知怎的，他蓦然又想起了白天那个被他推下水去的褚娘子。他记得从前不知是听谁说过，褚相的次女也是盛年早逝。那个褚家娘子虽然高高在上，但实际上和他一样可怜。
意识到这点后，常昀心中倒是涌起了一丝复杂的情感，类似于同病相怜。
“广川侯，你怎么不说话？”常昀发呆那会，没顾得上回应夷安侯，这让门外的少年急了一阵，还以为常昀是出什么事了。
“行了，你赶紧走吧。”常昀有些不耐烦了，“反正我也不怕黑，不需要你守在外面陪我聊天。”
“本来想给你带些吃的，可惜……”夷安侯的声音低了下去。
有什么好可惜的。办不到就办不到嘛。他又不欠他的。常昀懒得再和夷安侯说话。
过了会，他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远。
果然是走了。
然而那个聒噪的家伙走了之后，常昀反倒觉得有些无聊了。他站起来，沿着墙一步一步的慢慢走，数着步数打发时间。
数到第六百七十二步时，他听见了门被打开的声音。
灯烛的光芒映得他几乎睁不开眼，接着他看见原本已经走了的夷安侯居然举着灯又回来了，而他身后，跟着的是济南王。
常昀愣住，一时间竟不知是该先问他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还是该问他们怎么能出现在这。
济南王微微一笑，看出了常昀的疑惑，解释道：“夷安侯担心你这里没有灯烛行事不便，也害怕你未曾用膳饿坏身子，所以找来了这些。”他举了举手中拎着的食盒，“只是他不知该如何将它们送到你这里，所以我就帮着一起同门外的看守交涉，终于说动他们将我们放了进来。”
“他们这么好说话？”常昀吃了一惊。
“他们都很同情君侯你。”夷安侯心直口快，“听说你才进宫就被褚娘子所害，得罪了褚皇后，都觉得你很可怜。”
常昀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好。
“那你们也是同情我？”常昀坐下，转而又看向了夷安侯，“还是说，报恩？不过虽然我在赌场的确帮过你一回，但你只要把欠我的金子还来就算是两清了。”
夷安侯想起自己忘了还的金子，脸一红。
济南王在常昀对面坐下，将食盒放在案上，“你我三人乃是同族兄弟，互相照应，难倒不该么？”
兄弟。这倒真是个陌生的词。常昀没有兄弟，他父母在他之前所生下的孩子，都早夭了。宗室中虽有不少与他同辈的人，但他从不觉得那些人算是自己的手足。
在这个只有两三盏昏暗灯烛的空旷大殿内，一个与他见面不过两次的少年坐在他面前，告诉他，他们是兄弟。这真是让人觉得不真实。
“我们的血缘已经很远了吧。如我没记错，济南王和北海王，都是出自太.祖一脉。”常昀打开食盒，端出了里头放着的粟粥、拨饼和炙鱼、葵羹。即便知道眼前这两人可能已经用过膳了，常昀还是将食物分成了三等分，朝这两人所在的方向推了推。
“我知道广川侯心里在想什么。”济南王起箸，将面前所有的食物都尝了一遍，“不妨将话放在明面上说吧。我们三人既然同被选入东宫，那么今后的天子，如无意外就是我们三人中的一个。古时曾有太伯、仲雍主动谦让王位，为此不惜逃避山野，但这已是很久远的事迹了。你、我、夷安侯，我们注定会互相争斗。”
常昀闻言，神色未变，只是无意识的垂眸表露出了他心中的不快。而夷安侯则是神情黯然，目光陡然深沉。
“可我希望，这是一场君子之争。”济南王接着道：“我们三人都姓常，斗得你死我活，只会让外人嘲笑。愿在今日，与二位立下盟誓，往后只明争，不暗斗，凡事留有一线。无论最后落败的是哪两个人，胜者，至少留败者一条性命。”
常昀盯着济南王的眼眸，想要分辨这人究竟是坦坦荡荡，还是道貌岸然，“有用么？誓言可以被推翻，人说出来的话可能与想法并不相合。将来会发生什么，我们都不知道。”
“我说这些，是表明我的立场。无论你们信不信，我已经说出了我想说的话。”济南王向常昀伸出手，“我和夷安侯幼年时相识，你或许会以为我与他更为亲近，会在东宫结成一派排挤你。但今日我要说，我们也是兄弟。我们三人，俱是同宗同族的兄弟。”
常昀迟疑了下，终于还是伸手，一旁的夷安侯咧嘴一笑，亦伸手过去，三个人的手握在一起。

第17章
落水之后的第三天，褚谧君听说常昀的禁足解除了。
褚谧君对此没做任何表示，但心中到底还是愤愤不平。姨母对常昀的偏心，简直是偏到了令人愤懑的地步。
褚谧君也曾静下心来思考，想要为姨母过度袒护常昀的失常行为找个合理的借口，然思来想去始终没想到答案。她甚至都开始怀疑常昀是不是给她姨母下了蛊施了咒。
“真不懂云奴那小儿有什么好，值得母亲连自己的亲外甥女都不顾。”新阳前来探望她，都不犹的为她鸣不平。
“罢了，左右我也没出什么大事。”褚谧君故作淡然。
“难道母亲是因为常昀今后可能会是太子，所以想要讨好他么？”新阳怏怏不乐，她打小便对是自己女儿身这件事耿耿于怀，若她是男子，皇位怎么可能落得到别人身上。
“表姊身为姨母的女儿，都没弄明白这问题的答案，何况是我。”
“不能轻易放过那人。”新阳一把抓住褚谧君的胳膊，“上回是八郎，这次是你，他现在还不知得意成什么样了。”
“那表姊告诉我该怎么做？”褚谧君不是看不出来新阳是在鼓动她和她一起对付常昀，褚皇后对常昀的态度让身为皇后亲女的新阳都不犹生妒。
不过褚谧君也确实不想就这么轻易放过常昀。
“去找外祖父？”
“前日外祖父因边疆屯田一事，一直忙碌到亥时方归，听外祖母说完我在东宫遇到的事情后——”
“他怎么了？”
“他将这当成了一个乐子，笑得险些被茶水呛着。”
新阳：……
好吧，也许在日理万机的褚相眼中，这件事的确不痛不痒。褚相需要挂心的是与四夷的纠纷、是大宣的太平，两个少年人的小打小闹，拿到他面前实在是不够看。
“那外祖母呢？她素来疼你。”
“外祖父笑的时候，外祖母是跟着一起的。”
新阳彻底不知该说什么了。
“要不……你试着在长辈面前哭一哭，这样他们就会知道你受了委屈了。”
褚谧君缄默了一会，站了起来：“罢了。”
“你难道不打算——”
“怎么可能。”无需婢女帮忙，褚谧君自己动手披上了外袍，“我亲自去东宫走一趟。”
***
禁足令解了之后，常昀依旧很忧郁。
使人烦心的事很多，总之他很确定东宫不是他想待的地方。东宫的讲学个个皆是当世之大儒，然而他们所授的内容常昀怎么没法耐心听下去。
好容易熬过了太学博士教授《礼记》的时间，又到了学射箭的时候。
礼、乐、射、御、书、数，所谓六艺，他每一样都得学，接受的都是货真价实的未来皇帝该有的教育，这才第一天就让他觉得累。
校场之上。
济南王和夷安侯在老师的指导下练习拉弓，常昀则躲到了一旁偷懒。对此，并没有多少人会劝诫或管教他。
自从上元过后，天气便一日更比一日晴。冬日的积雪到了这个时候差不多已经消融，只是阳光太过灼目，惹得那两个弯弓搭箭的人怎么也无法瞄准箭靶。
常昀毫不客气的笑了起来，丝毫没有自己正在多懒的羞愧。
但笑着笑着，他表情变了。
他见到了褚谧君。
三天前才被他推下水的那个女子正从远处朝他走来，常昀猜得到她是为什么来。
无非是心中有气咽不下，所以来找他麻烦来了。
光天化日，在众目睽睽之下，褚谧君不可能对他动武。当街厮打那是泼妇才会做的事，褚家的娘子想必为人端庄又自矜，不会做出那种有损褚氏颜面的事来。
那她来找他，难道是想要与他做口舌之争么？
常昀记得那日自己和褚谧君之间似乎还有一场没有结束的争论，有关先辈恩怨的。如果她想要为那些事揪着不放的话，那她就来吧。
常昀轻笑。
褚谧君忽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紧跟在褚谧君身边的新阳差点没被自己的裙子绊倒。
“自我年幼之时，长辈便反复教导过我，做事需三思而行，不可浮躁妄动。而我眼下之所以来到东宫，是受了你的激。”说到底，她的心性修为果然远不及外祖父。
新阳面露不甘，“怎么，你突然想通了，要打退堂鼓？”
“我凭一时之意气所驱使，闯来这东宫，可心中却并没有周密的谋划。最初我是想着狐假虎威，借着外祖父的名号，来磋磨常昀一番。可走入东宫，见到这人竟敢在师长尚在的情况下荒废学业，便知在他心中并没有什么能够使他敬畏的人，故而他也不会害怕外祖父。”
“是这个理。”
“上回他与我说起长辈之间的一些往事，我本想找些话来驳斥他，让他心甘情愿的认错。可仔细想想，我却觉得是我错了。”褚谧君遥遥看着远处倚在矮墙边朝她浅笑着的少年，“当年清河王无罪被废，本就不该。之后数十年，清河王一直活得浑噩且安分，可外祖父的权势能够压制住他的言行，难道还能磨灭他心里的想法么？他会恨外祖父，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你主意变得也太快了些。”新阳有些急了，但又没有办法。
远处的常昀好像也看穿了褚谧君的犹豫，笑容愈加放肆。
这是个很难对付的人，他有着和褚谧君迥异的性情，且不缺魄力与聪颖。他不是褚谧君从前遇到的那些唯唯诺诺，连下棋投壶都抢着输给她的“同伴”，他是一个需要褚谧君足够重视的人。
对付他，她必需慎重。
看着少女缓缓转身离去的身影，常昀轻蔑的扬了扬眉。
还以为有多大的阵仗等着他，原来是雷声大雨点小，还没来得及和他说上话，这人便自己先怕了。
谁知褚谧君却径直走到了校场边，负责拿着箭囊和弓的宦官那儿。
常昀微愕，忍不住站直了身子。
却见褚谧君豁然转身，引弓如满月，下一瞬，一支羽箭破空而来！
箭矢带来的劲风凌厉的划过，钉在了常昀身后靠着的墙上，距常昀的左耳只有两寸的距离。
霎时间周遭静默无声。
但这还不是结束。褚谧君以一种不急不缓的步子朝常昀走来，边走边放箭，每一支箭都精准的钉在了常昀身侧。
褚谧君的箭术还不错。
君子六艺，她也学过。身为褚家唯一的孩子，她自小是被当成半个男孩养大的。六岁那年外祖母请人教她骑射及剑术。那时褚谧君还很不高兴。别人家的贵女都是娇养着的，如同庭院中的名花一般被精心照料，凭什么她要吃这份苦。
“你外祖父树敌太多，指不定有心思阴毒的人会找你下手。”卫夫人是这么和她说的。
“外祖母不是为我请了护卫么？有那么多人保护着，为什么还要自己学着舞刀弄枪。”年幼的褚谧君并不好哄骗。
“万一他们没能保护好你呢？万一他们与你失散了呢，万一……”
卫夫人一口气抛出了一堆的万一，然而没有哪一个成功吓到了褚谧君。六岁的小女孩仍是坚定的摇头，死活不肯接住下人递上来的小弓。
看见她这双手了么？白皙、细腻、纤细、柔软，这双手只能用来捧书卷、执团扇、以及拈花、调香，若是握住这些凶器，被磨得粗糙且布满老茧了该怎么办？褚谧君那时年纪虽小，但已经清楚自己的身份，她该如她的姨母那样做个优雅华贵的女人才是。
只是最终褚谧君还是被逼着学了这些在她看来有损她优雅的技艺。一向病弱的卫夫人不知哪来那么大的力气，亲自将她拽到了庭院，强迫她拿起了和她本人差不多高的汉剑。
“世事如云烟，最值得你相信的，是你自己。”那日卫夫人收敛了往昔的慈爱，冷冷的告诉她：“我可不希望我的外孙女是个连自保之力都没有的废物。”
感谢卫夫人。
果然这个时候还是靠自己比较好。
褚谧君又一次瞄准，射中常昀头顶三寸的地方。
她现在心里畅快的很，若是旁人代劳，哪会有这样的效果。
最后她走到了常昀跟前，直到这时才有人猛地从惊骇中反应过来，想要上前阻止褚谧君。可是上前几步，又不由自主的被褚谧君身上的凛冽与威严所震慑，不敢靠近。
就连常昀亦浑身僵住，只愣愣的看着褚谧君走近。
最终，她在距他三四步的地方停下，两人目光交汇。
褚谧君笑了起来，她很少笑，这是她在常昀面前第一次露出这样的表情。
“君侯那日说的话，我记下了。我承认君侯说的每一句话，都有道理。”
略顿，她又接着道：“你要怨恨褚氏，请随意。但令尊被拥立，乃是因为权臣乱政，被废，也理所当然。”
她略微压低了嗓音，凑近常昀说道：“若没有实力反抗，就最好什么抱怨都不要说。怨恨又怎样，就算你心里有再多的怨恨，清河王也只能是清河王，没有实力的人注定不能赢得尊荣。就好比现在，我若是想杀了你，你也阻止不了我，因为你两手空空，而我拿着利箭和弓。”
常昀无意识的将头往后仰了仰，仿佛是要躲避褚谧君给他带来的威胁。
褚谧君摩挲着手中最后一根羽箭，却只是笑了笑。她扬起手，一旁被吓坏了的宦官战战兢兢上前接过了弓箭。褚谧君理了理衣袖，扶正头上摇摇欲坠的玉簪，转身从容而去。
她走后，其余人才如梦初醒，赶到常昀身边。
“你……没事吧。”济南王等人问道。
常昀面色煞白，好半天才回过神，动了动。
钉在他身侧的箭矢被他碰了一下，落在地上。褚谧君毕竟还只是个十三四岁的女孩，力量不足，射出的箭根本没有钉牢牢钉入墙内。
可那时她的气势，却是真的很可怕。
常昀捂住胸口，心跳前所未有的激烈。

第18章
那天褚谧君总共对着常昀射了十三箭。
但之后并没有人来向她问罪。身居高位的长辈们又一次忽视掉了这场少年人之间的争端，敷衍潦草的将这事揭了过去，就当从没发生过。
这在褚谧君的意料之内，正因如此，她才敢在东宫做出那样出格的举动。
回到家中后她也没和卫夫人主动提起这件事，只是学习骑射时下的功夫比从前更多。无论是十年后她遭遇的那场刺杀，还是不久前和常昀之间的冲突，都印证了卫夫人的那句话，有自保之力真的很重要。
她也不知道自己十九岁那年会死于谁之手，但若是她有了足够实力，或许……就能够逃过一劫。
当她在庭院里一次又一次的拉弓瞄准的时候，阿念就坐在廊下安安静静的看着她。
上回常昀挟持她侍女的事，虽说没给她造成多少阴影，但也一定程度上磨灭了她外出的兴致。
“阿念也要试试么？”褚谧君某次忍不住将弓递给了阿念。
阿念坚决的摇头，那模样像极了小时候褚谧君。
“若有机会，还是得学些防身的本事。”褚谧君打算找机会向外祖母提议，为阿念也请一位老师教她剑术。
褚谧君可没有忘记十年后的阿念体力有多差，她待在阿念的躯壳中，完全没有办法试着反击。
阿念还是满脸抗拒的神色，像是猜到了褚谧君心里在想什么，她抱住褚谧君的胳膊蹭了蹭，好像是在撒娇一般。
褚谧君在阿念身边坐下，因为她只是阿念表姊的缘故，也不好逼阿念太多，于是便放下弓，说起了别的事。
“阿念从琅琊来到洛阳，这一路可有什么不顺？”
阿念摇头。她这样乖巧的孩子，怕是就算有什么不如意，也不会主动说与人听。
“阿念，为何当时迟迟不愿进入洛阳？”褚谧君又问起了这件事。
“我听见有人在哭。”阿念给予的还是这样一个瘆人的答案。
褚谧君从前不信鬼神，但经过上回那诡异的一梦后，她有些信了。
“我还看见洛阳城得上方，有黑色云气盘旋。这是不吉的兆头。”
褚谧君听说“望气之术”，有些人生来便有这样的本领，能够看见旁人看不到的“气数”。
“我还知道，表姊那时候，离魂过。”阿念的下一句话，让褚谧君微微一愕。
“离魂？”褚谧君下意识的重复这两个字，“你果然知道。”她从十年之后回来，就一直觉得阿念看她的眼神有些古怪。
“嗯，离魂。”阿念点头，“我看见表姊的魂魄暂时离开了这具躯壳，去了另一个地方。”
“那，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不知道。”阿念用清澈而童稚的嗓音告诉褚谧君。
她和褚谧君一样是名门贵女，又不是什么巫觋之流，这种神神道道的东西，她懂的也不是太多。
不过以前好像依稀在哪里听过，唯有执念，能牵引魂灵。究竟是谁那样思念她的表姊，苦苦求索只为见她的魂魄一眼？阿念噘着嘴，陷入了思考之中。
但褚谧君其实也不是很在乎这个答案，她又不是什么爱刨根问底的人，“别将这事说给别人听。”
褚谧君只担心自己的亲人们在知道离魂的事后会多想，怕他们找她追问，怕他们知道她的早夭后，会伤心。
“放心吧，不会说的。”阿念郑重道。
她紧紧抱住褚谧君，语调中带着些自怨自艾，“反正除了表姊，也没有谁会信我的话。”
那是因为他们都活得好好的，没有经历过什么吓人的事啊。褚谧君摸了摸表妹的柔软的头发，与之无声的依偎在一起。
***
到了二月初，常昀和东宫其余几人大致习惯了在这里的生活。
而这时，皇帝也终于想起了要召见他们几个。
在他们进宫十多天后才正式见面，这日子有些迟了，不难猜出皇帝内心对他们几人的抗拒。于是那日三人一同乘车从东宫出发之前，各自心中都有些忐忑。
“我猜陛下是不会喜欢我们三个的。”常昀撇嘴，小声的说道。
“我想也是。”夷安侯的声音压得更低，“等会我们都小心些，不要触怒了他。”
济南王跟在这两人身后，看着他们叹了口气。
“可陛下为什么没有自己的儿子呢？”夷安侯皱着眉。他也是孝顺自己父母的孩子，对于过继之事抱有本能的排斥。
“以前宫里也有皇子出生的，不过都死了。”常昀毕竟生于洛阳长于洛阳，许多宫闱间的事，他还是比较清楚的。
“陛下有那么多位妃子，难道就没有谁为他生下新的儿子么？”夷安侯进宫这么多天，只听说了皇帝有个封号为新阳的公主。
“陛下并没有很多妃子，除了几位已经年纪大了的才人、采女之外，在宫里排的上名号的，就只有一位楼姓的贵人，和一位于姓的美人。”
“比我父亲的姬妾都要少……”夷安侯不犹露出了几分同情。
宫里存在过的妃子其实不少，只是死得也很多就是了。常昀在心里这样说道。
那些人的死，据说大半都和皇后脱不开干系。
宫墙内的阴私事，常昀无法确证。但或多或少还是会受到这些传言的影响。所以即便褚皇后几次三番示好于他，常昀也不敢靠那个女人太近。
不过能在褚皇后手中活下来的妃嫔，想必也不简单。总之，这宫里越靠近皇帝越危险。今日要见皇帝，常昀下意识的收敛了往昔的逼人锋芒，无意识的想要让自己变得不起眼。
马车驶出东宫，前往皇帝要接见他们的听雨台。半路上，却忽然停下。
三辆马车是以前后顺序排列前行的，最前方的马车停下，后头的也不得不停。处于最末端的常昀没弄清究竟发生了什么，连忙跳下车跑到最前方去查看。
拦住他们去路的是一个女人。
那女人穿着华美的衣裳，妆容艳丽。常昀靠近时，夷安侯也已经在那里了，常昀听见他小声感慨了一句，“好美。”
这一句夸得当然是那个女子，她的确生得很美，肤如雪，眉如月，唇色鲜妍的正好，常昀朝她望去的第一眼，想到的是春时灼目的桃花，绚丽而又明媚。
“这是陛下的于美人。”宦官对才赶过来的常昀和夷安侯解释道。
原来这就是那个大名鼎鼎的于美人。常昀没见过此人，只听说过她的名号，知道这女子是今年春时被太常送入宫中讨好皇帝的舞女，因为模样生得太美，很快便得到了君王的嬖幸，又很快的招来了皇后的妒忌。
具体情况常昀不清楚，那阵子有传言说，皇后几乎杀了于美人，但陛下却又护着这位爱妃，帝后二人为此大闹了一场。
有文人墨客，捕风捉影，借此写诗作赋暗讽这出宫闱闹剧，他的诗作很快传遍洛阳，当然，这个人也很快被褚相找了个罪名下狱，之后便再也没人见过他。但京中人人都知道了陛下身边有个楚楚可怜的于美人。
常昀和夷安侯都难掩好奇的直接打量着这个女子，不过因为都只是少年人的缘故，他们的目光澄澈透明，并不让人觉得冒犯。
济南王比他们年长几岁，已经懂得了辨识女人的美，他不自然的略微偏头，由身边的宦官代为和于美人交谈。
于美人是想要借车。
道路不远处停着一辆车辕坏损的马车，那是她的车驾。可她急着要去某个地方，根本等不及侍从再去调一辆马车来，切好此时常昀等三人赶到，她便想要从三辆马车中借一辆来。
今日他们三人乘坐的不过是随处可见的普通衣车，不是诸侯的皂盖车，借给这个女人也不是不可以。
常昀却不是什么好说话的人，“于美人是去哪里？”
“陛下急诏。”于美人身边的宦官并不直接回答常昀，而是搬出了皇帝。
“美人身边，怎么就你一个侍者。”常昀看向那个宦官，眼神中多少有些不客气。
于美人摆手，让宦官暂且推了下去，她看向常昀，美人之眼波如春夜里潋滟的湖光，“这位一定是广川侯。”
说罢，她又朝着夷安侯微微一点头，报出了他的名号。
最后是，“济南王。”
济南王亦朝她一点头，以作回应。
“三位是要去见陛下，对么？”
“是啊。”开口说话的还是常昀。
“我也是想要见陛下。”于美人说道：“我知道你们在顾虑什么，但我不过是深宫之内的一个弱女子，能做什么坏事呢？掖庭凄寒，哪个女人不盼着常见君颜，我，只是想要见一见陛下罢了。还请三位体谅一个无依无靠的女人。”
常昀想了想，仍是打算拒绝。
但济南王开口在他之前，“好。”
济南王将自己那辆马车让给了于美人，便不得不和常昀挤在了一辆车上。
常昀没忍住数落他，济南王只笑着说：“她很可怜，能帮则帮吧。”
“她才不可怜。宫里多得是比她还要寂寞无依的女人。”
“话虽如此，终究是不忍。”
“你心肠太软，不是好事。”常昀摇头。
只希望他们几个不要牵扯到后宫那群女人的斗争之中才好，虽然这可能性微乎其微。

第19章
皇帝召见他们的地方算不上多正式，是宫中一惯用于赏景的听雨台。
三人一同去面见皇帝之前，还不放心的让宦官帮着整理了下衣装，以防什么地方有疏漏。不过到了听雨台上，才发觉他们几个人的担心基本都是多余的。
皇帝根本没怎么正眼看他们，他对这三个后辈的态度明显疏离冷淡，只是尽了作为长辈应有的客套而已。
好在皇帝身边坐着的女人十分玲珑，将原本有些僵冷的场面圆了过来，如同一个寻常人家的主母一样对前来做客的亲眷们殷殷关切，无微不至。
但这个女人并不是皇后。
那女人坐在皇帝右手边的位子，他们三人向她行礼时，她受下了，等到他们叩拜完毕抬头之后，才发现这是另一个人。
她的容姿仅是中上而已，只是胜在比皇后略年轻了几分。衣着打扮很是素净，若是不与雍容绝丽的皇后做对比，倒也有几分清秀风雅。
这想必就是楼贵人了。
皇帝召见他们，却不与皇后同席，这背后究竟意味着什么不是他们三个少年可以追究的。听说楼贵人是宫里的仅次于皇后的人，她出身于绵延百年的世族魏郡楼氏，入宫已有十余年，常伴于君王身侧。
皇帝几乎不怎么开口，便由楼贵人询问他们的课业、在东宫住的可还习惯，又考校了他们的学识——楼贵人昔年也曾饱读诗书，是个有才学的女人。
有楼贵人温声软语化解僵局，过了一会皇帝也时不时会开口说上几句话，让三个孩子都觉得受宠若惊。
正当这时，宦官匆忙爬上听雨台，在皇帝跟前轻声说道：“皇后殿下来了。”
皇帝面色微微一变，“谁让她来的？”
话音才落，便有一队中宫侍从开道，走上了听雨台。接着被簇拥而至的，是皇后褚亭。
她今日的衣饰并不算奢华，但眉宇间的凛然艳光却比金玉更为灼目。她登临听雨台后，不曾有半步停驻，径直走来。不断有宫人跪伏在地，因她生来就有的尊贵而微微颤栗。
在她距皇帝还有十步远的时候，楼贵人起身，朝皇后伏拜行礼，并让出了皇帝身边的那个位子。
褚皇后没有让她起来，朝着皇帝一拜之后，大步走向了楼贵人之前坐的那个位子。这时常昀才看到，在在褚皇后身边，还跟着一个女孩。
那是褚谧君。
她在楼贵人向褚皇后跪拜时稍稍往旁边让了一步，然后整了整衣袖，向皇帝和楼贵人行礼。
“是谧君哪。”皇帝开口，打破了片刻前尴尬的僵持。
“姨父。”褚谧君露出了晚辈在长辈面前该有的甜笑，若不是亲眼看到，常昀还真不知这人居然可以有如此天真无邪的表情。
自幼就时常入宫的褚谧君比在场的同辈人来说，与皇帝的关系更为熟络，也只有她能够在帝王面前唤一声“姨父”。
“谧君是今早来的。她说她想念姨父，妾便带着她来到了这里，希望陛下勿怪。”褚皇后轻描淡写的说道。
本该帝后一起出现的场合，皇帝却让楼贵人坐在自己身边，这是他刻意对皇后的一种羞辱。皇后选择不请自来，则是给了他狠狠一记还击。
扯上褚谧君做借口，至少能稍稍缓解那种剑拔弩张的氛围，维持住帝后表面上的相安无事。
宦者为褚谧君特意增加了席位，而褚谧君落座地方，就在常昀对面。
两个不久前互相威胁到了对方性命的人，隔着极近的距离，一抬头就能看都对方。
彼此厌恶肯定是有的，只是在这样的场合，谁都不能发作。只好唇边含笑，目光却如剑一般冷锐的刺向对方。
褚谧君抬手，悄悄朝常昀做了个弯弓射箭的动作，常昀还她一个恶狠狠的眼神。
不过和只能无声较量的他们比起来，褚皇后和楼贵人的对决，才是真正的锋芒暗藏。
就在褚谧君和常昀用眼神问候对方的时候，褚皇后与楼贵人已经唇枪舌剑了好几个回合。上位者说话永远弯弯绕绕，绵里藏针。褚皇后讥讽楼贵人不识礼数，楼贵人暗嘲褚皇后不得圣心。几个小辈在一旁听着，都不敢轻易插嘴。
而皇帝，皇帝只默默听着，好像这两个女人与自己无关。
女人间的斗争，还真是无趣。
常昀这样想着，看了眼对面的褚谧君，发现他们两人的想法居然不谋而合。褚谧君也看了看不远处的皇后和贵人，然后流露出几分无奈之色。
褚谧君心里清楚的很，只要褚氏不倒，皇后就永远都还是皇后。楼贵人和皇后之间每一次争端，都会落下风。
但楼贵人还是越挫越勇，让人烦不胜烦。
这是因为皇帝想要她们斗。皇帝希望看到宫中有能够制衡褚皇后的力量，所以她被推到了贵人这个位子上来。
至于褚皇后为什么要回应楼贵人，那纯粹是因为褚皇后这人好胜又好斗。比如说今日，她其实不用来听雨台枪楼贵人的风头，因为无论她来不来，这三位宗亲都还是要专程找时机去拜访她的。
可她就是大摇大摆的出现在了这里，带着对皇帝的挑衅。
自家姨母是这样的性子，褚谧君已经习惯了。
楼贵人像是终于认输，不再说话，褚皇后朝她笑了笑，她端起酒樽，亦朝皇后一笑。
但这一笑之中，暗含嘲弄。
褚谧君觉得情况有些不对。她看向常昀，对方和她一样犹疑的蹙起了眉头。他们两人的观察力都相当敏锐，将长辈们的每一个表情都尽收眼底。
“陛下是否觉得有些闷了？”楼贵人忽然开口问道，接着她莞尔轻笑，双掌一击，之前早就藏在听雨台某个角落里的乐师款款走出，拨弦吹笛，奏响了一支柔婉的乐府旧曲。
有侍者上前，将七只大鼓错落有致的摆好。接着一名身着飘逸舞衣的女子跃出，和着乐声翩然轻旋于鼓上，其身姿如惊鸿游龙，长袖招展，流风回雪。唯有在起舞时，才能惊觉一个女人的身躯竟然可以柔韧到这种程度，便是新春的柳枝都不及她盈盈一握的纤腰。
盘舞时兴多年，不知有多少舞者为此钻研，然少有人的舞步可以如这个女子一般轻盈流畅。她是山林中灵巧的燕雀，而脚下的盘鼓是老树的枝桠。乐声不急不缓，像是一阵风悠悠回荡天地，她裙袂随风而动，自在从容。
常昀认得这个女人是谁，这人不久前还曾在半路拦住他们，借走了济南王的马车。
只是在到达听雨台后，她便和他们分开了。原来是准备以这样的方式出现在皇帝面前。
无论是皇后的高贵，还是楼贵人的娴雅，都输给了这女人的婀娜风情。她还年轻，如怒放的春花。
楼贵人看向于美人时，眸中藏着些许得意。褚皇后则是半垂下眼睫，神情颇有些阴郁。
很明显，今日于美人会出现在这，是楼贵人的安排。因为是打算给她一个足够惊艳的开场，所以事先没有告诉皇帝，为了不让皇后知道，于美人上路时也是偷偷摸摸的，身边只待了一个宦官。看现在这情况，这两个女人多半已经结成了同盟。
希望将于美人带来这里的济南王，不要因此受到皇后的迁怒。常昀不安的看向了那个一时好心将马车借给了于美人的少年。
***
在于美人一舞还未结束时，常昀借着不慎打翻酒樽的机会，离开了听雨台。
他今日来听雨台，不仅是为了见天子，还是为了和另一个人见面。
听雨台下，一名年老的宦官已经藏在黑暗中等待常昀很久了。
“世子。”这名老者还是这样唤着已经被改封广川侯的常昀。
常昀点头，询问老人：“父亲还好么？”
这个老人是清河王的旧部。
清河王毕竟是曾经做过皇帝的人，即便已经退位很多年了，在宫里也总归还剩下一两个心腹。这名老人是负责出宫采办的宦官，是清河王与常昀联络的纽带。
这老人提出想见一见常昀，常昀拗不过，就约在了这里。
“方翁想要见我，所为何事？”常昀没有时间和他多磨，直接了当的问道。
“这是……可以为世子所用的人。”方翁颤颤巍巍的从袖中掏出一份帛书，上头密密麻麻的写着不少人名。
常昀呼吸稍稍急促了些，十多年来他一直以为自己的父亲散漫而又无用，却没料到清河王在宫中竟还藏着这样一股不算小的势力。
这实在有些匪夷所思，常昀知道自己父亲登基时不过是个孩子，在位没几年便被废去，十余年过去，他为何还有如此多的心腹？
“帛书上的人，世子都要记下。有需要时就去找他们。”方翁细细叮嘱，“帛书得烧了，不能落入旁人之手。”
常昀本能的往后退了几步，想要离这个阴沉沉的老人远些，“我有件事不明白。”
“何事？”
清河王虽然落魄，但常昀自小便有儒生武者前来清河王府邸教他诗书与刀剑，清河王对此的解释，是那些人都是他的朋友，不忍他的儿子长成一个废物，所以才不要束脩免费来教导常昀。
常昀从前还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父亲让他学什么，他便学，学成什么水平了，他也不计较。直到进入东宫之后，他才发现那几个所谓的和父亲一块喝酒赌钱的朋友，都是当世之名儒、名将。东宫所教的帝王之学，皆是他早年接触过的东西。
“为我问一问父亲……”常昀将声音压得很低，如同呓语，“他是不是，始终都没有忘记皇位之事。”

第20章
老宦官的动作一顿，他抬起头，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盯着常昀看了许久，不答反问：“世子觉得做皇帝不好么？”
常昀抿紧唇，什么话也没说。
老宦官朝他笑了笑，想要将那份帛书塞进常昀手中。
常昀甩开他的手。
方翁也不强迫他，笑着转身离去。
常昀看着他走远，忽然觉得初春的风冷得彻骨。这时已过了黄昏，陆陆续续有灯火被点燃，而这一带却是阴沉沉的。
听雨台上不知是怎样的情况，于美人那一曲妩媚的舞蹈应该已经结束了。常昀还是不大想回到那里，他不喜欢听雨台上的氛围，一看到皇帝，他便觉得心中沉甸甸的。
好似看见了自己无望的未来。
但他不能不回去。
常昀轻轻叹了口气，往来时的方向慢慢挪步。然而就在这时，他听见了轻微的异响。
是裙裾拖曳过草木时的细碎声音。他心中有了猜测，仍不动声色，不紧不慢的走着。正当他快要离开这片灯火照不到的地方时，他猛地朝声音传来的那个方向一扑。
被他擒住的是个女子，一身侍女打扮，隐约有些面熟。常昀没有松开他，掐着这人的脖子回忆了片刻，心中有了答案。
“你主子叫你来跟着我做什么？”
侍女倒是个忠心的，咬着牙硬是不说。
常昀没打算杀她，只是发力掐紧了这人的脖子以此来恐吓她，“不说就得死。”
“住手。”褚谧君终于按捺不住，站了出来。
在常昀离开听雨台后不久，她也因为一些事离开了那里，却恰好看见借口去更换衣裳的常昀，独自一人往偏僻的地方走了过去。
她当即起疑，让自己身边的一个侍女悄悄尾随。
虽然不知道侍女究竟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但就冲常昀这反应，都可以猜到他方才做的是见不得光的事。
“就知道是你。”常昀冷笑，“派人偷听这样的行径，做出来不觉得卑劣么？”
“你如果不鬼鬼祟祟，我何至于行小人之事。”
“那你想怎么处置我这个鬼鬼祟祟之人？”常昀脸上的表情有些冷，到了这个时候他也不能不怕了。他对自己的下场倒不是很在意，就怕连累父亲。
他看见褚谧君轻轻笑了起来，她说：“广川侯行事可疑，我当然要告知陛下，告知皇后。”
“非得这样？”
褚谧君眯起眼，细细的打量着常昀。他还维持着表面的冷静，但实际上已经渐渐变得焦灼不安。
说起来，她还是第一次看他露出这样的神情。褚谧君不爱笑，可是她已经对常昀笑过好几次了，每一回他只要狼狈，她心里便说不上来的畅快。
“翡娘，走了。”褚谧君唤道。
那个被掐住脖子的侍女趁着常昀走神的时机，挣脱开来，紧跟在褚谧君身后。
*
但褚谧君终究还是没有将常昀的事告诉帝后。
至少是暂时没有说出口。
回到听雨台上，她就好像什么都没见到一样。但这并不是出于心慈手软，她只是在想，她若是将她打探到的那件事即刻告知皇帝，究竟能给她带来多大的收益。
那个和常昀会面的人是谁，婢女翡娘并没有看清。也就是说，若当场揭发常昀，在缺少人证的情况下，她说的话只是不足信的一面之词。
其实一面之词也没什么，怕只怕皇后不肯和她站在一边。
皇后对常昀的偏爱实在是太明显了，现在的褚谧君很担心自己要是敢去告常昀的状，自家姨母反倒会帮着常昀说话。
还是先按兵不动吧。等回去后，再将自己看到的事告知外祖父。
听雨台上的宴饮结束，褚谧君乘车回府。在回去的路上，她又一次向翡娘确认。
“你确定你看到了常昀和一个宦官在一起交谈，那人还递给了他一样东西？”
“婢子看的真真切切。”
“等会我带你去见外祖父，你将你看到的全部告诉他。”褚谧君看了眼马车窗外漆黑的天色，“这个时间，外祖父差不多也该回来了。”
“广川侯……是有意谋反么？”翡娘胆子虽然不小，但在即将被卷入这种大事之前，还是免不了忐忑。
“鬼鬼祟祟倒也不一定代表着有意谋反。”褚谧君摇头，“不过无论他在那里见那个人，究竟为的是争夺皇位，还是别的什么理由，都无所谓。”
她知道常昀没有造反的意思，而且才来到东宫没多久的他，很可能都还没有意识到自己该和兄弟们争抢些什么。但褚谧君要的只是一个能够扳倒常昀的把柄，常昀今夜出现在那里的目的是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事这件时传到褚相和皇帝耳中，会产生什么样的影响……对吧。
褚谧君无意识的双手组攥拳。
真相在很多时候都是没有意义的，如果蒙蔽了真相后的结果是好的，那就够了，对吧。
褚谧君自小见多了颠倒黑白的事，也见惯了不择手段的人。
比如说某年，洛阳城闹出了一起沸沸腾腾的宗庙失火案。
负责此事的太常那时还是她外祖父的人，宗庙之所以失火，那是因为当时出现了刺客，太常为了救出皇帝，情急之下放了把火，借着火势暂时挡住了刺客。
可事后他被御史以大不敬之罪名弹劾。连带着大批褚党中人被牵连。
皇帝不是不知道这人的苦衷，也不是不感激救命之恩，只是……皇帝必须得抓住那个难得的，可以打击到褚党的机会。所以他非但没有表彰救了他的太常，反倒以此人为理由大肆贬谪褚相门生。
所以说，一件事情，可以有不同的用法。
就在褚谧君出神的想着这些的时候，马车忽然震荡。
她听到了马匹的嘶鸣，听到了侍女的惊呼。紧接着是天旋地转，整个车厢都翻了过来，她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的时候，便重重的撞上了什么，昏了过去。
***
褚谧君醒时，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褚家。在她的周围守着一群人，目光关切。
她觉得头很疼，还伴随着一阵眩晕恶心。用了好一会儿才辨清，守在她面前的人是外祖父和外祖母，还有阿念。
“怎么……回事？”她竭力回想自己昏过去之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你乘坐的马车在半路上突然出了问题，你在车身翻倒时被磕伤了。”卫夫人心疼的抚摸着她的手背。
“为什么……”褚谧君紧皱着眉，脑子里仍是混沌一片。
“这不是意外。”褚相的脸色不大好，他听说外孙女出事后便匆忙赶了过来，在等待褚谧君醒来的这段时间里，他命人去查看了褚谧君乘坐的马车，发现了人为破坏的痕迹，“有人想要杀你。”
会是谁想要杀她呢？褚谧君捂住被包扎好的额头，在阿念的帮助下坐起。
“会不会……是广川侯。”翡娘也受了伤，但还是不放心的守在她身侧，此时见褚谧君一脸茫然，忍不住出声提示。
褚谧君这才猛地想起在出事之前她都遇上了什么事。
是啊，常昀的确有这个可能。
“广川侯？怎么回事？”褚相肃然问道。
翡娘将她所见到的那些事，悉数告诉了褚相。
常昀很有可能是因被褚谧君撞破了秘密，所以愤而灭口？
褚相沉思了片刻，走出房门，对自己身边的心腹道：“联络宗正、廷尉，现在就去彻查此事，不可马虎。”
***
次日，褚谧君听说常昀被带入了宗正狱。
曾有人见过他在褚家的马车边徘徊，他有很大的嫌疑。他私会可疑之人的事也被褚相禀报给了皇帝。
褚谧君听说这事后，没有什么表示。
看起来常昀是完了，外祖父不会放过他的，皇帝那种多疑的人也不会容忍他。这是好事。
不过，常昀真的是想要杀她的人么？
有人告诉她，不是。
济南王常凇为了常昀之事专程登门拜访，“虽不知褚娘子与广川侯之间有什么误会，但在下愿意相信，广川侯绝不是会做出那种阴险之事的人。”
“济南王若想要为他申冤，当去寻找廷尉。”褚谧君虽说伤得不重，但也不算轻，一连几日都觉得头晕目眩。
“在下也是求告无门，这才……”济南王看起来也很是无奈。
“常昀本人是怎么说？”
“他被押入了宗正狱，我与夷安侯想过要去探望他，却没办法入内。”
哦，可这和她有什么关系。济南王和夷安侯皆是外藩，在洛阳并无根基，无法打通关节进入狱中，这很正常。她褚谧君倒是有这本事，然而她为什么要去看常昀，她想要的就是常昀失势啊。
不是说了么？最重要的是结果。
不管常昀是不是那个害她的人，只要他被认定是凶手，只要谋害外戚的罪名扣到了他头上，那他日后就基本上没有了登基为帝的可能。
但是……
但是褚谧君现在心里很不舒服，她抗拒这样的摧毁敌人的方式。

第21章
如果常昀真的不是想要杀她的那个人。
如果是有人想要嫁祸常昀，那么她要是顺水推舟，借自己受伤一事将常昀逐出东宫或者杀了他，那岂不是遂了那个不知名的真凶的心愿？
褚谧君不喜欢这种被人利用的感觉。虽然她也不想如果常昀继续留在东宫，但她更不想放过那个胆敢对她乘坐的马车动手脚的人。
“我会将你说的话转告外祖父的。”褚谧君对济南王说道。
*
送走济南王后，是她换药的时候。
褚皇后不放心她，特意从宫里派来了女医官。褚府的侍女从大门那里迎来了医官，将其一路带到了褚谧君房门前。
“娘子的伤口愈合的不是很好。该忌口的东西切记不要碰，要常休息。”医官一边温声叮嘱，一边拆开缠在她头上的布条。
即便训练有素的医官动作已足够轻柔，但褚谧君还是不免拧紧了眉头。
她抬手让医官暂时停下，对屋内的侍女道：“出去。”
有件事她不希望太多人知道，那就是——她怕疼。
她这人说实话有些娇气，对痛楚的感受格外灵敏。不想让那些婢女们看到她神情扭曲的样子，那就最好将不相干的人打发走，只留下两个心腹待在身边就好。
“娘子颅内还有淤血未散，过会可能还要为娘子施针。”女官一边麻利的往伤口敷药，一边对褚谧君说道。
褚谧君轻轻应了一声，将衣袖一角咬在口中。
“娘子若是觉得疼痛，不必如此忍耐。”医官柔声劝道。
褚谧君闭眼，没有理她。
大哭大叫是很丢人的，这个她从小就知道。
人在诞生最初那几年，几乎没有记忆。褚谧君能追溯到的最遥远的时光，是她三岁那年的某个午后。
她很久没有见到父亲了，那天下午却忽然发现那个人的身影出现在了庭院中。她开心的朝着那人奔过去，却不慎摔倒在地，磕破下巴。
她疼得哭了出来，坐在脏兮兮的泥地里朝那人伸出手，等着他走过来抱住他。
她以为他会走过来的。
褚谧君记得那时自己哭得喉咙嘶哑，眼泪模糊了视线，可最终抱起她的，是被她哭声所惊动的乳母。那人早就走远了。
三岁的褚谧君还不明白自己为何要遭到如此漠视，她模模糊糊的感受到了“委屈”，哭得前所未有的伤心。凑到她身边来哄她的婢女越多，她越是难过。
几天前，她从昏迷中醒过来时，家中所有人都守在她身边，可唯独那个该被她称作父亲的人不在。
用过针后，褚谧君已经出了一身大汗。医官被请了出去，侍女入内，为她擦身更衣。
医官并没有马上离去，因为还要留下来进一步观察褚谧君的症状。在褚谧君换衣的这段时间里，医官就站在外头的长廊下同几个婢女闲聊。
聊得无非是褚谧君的伤情，但说着说着，她便谈到了另一件事。
“贵府门前，有人一直站着等候接见，我看那人的衣着倒像是个宗室。”
宗室？
褚谧君心中疑惑。
是济南王么？他不是已经走了么？
整理好衣装后，褚谧君对侍女吩咐道：“去将那个站在府前的人请进来。”
若让人看到她褚家将一名宗室拒之门外，还不知道会流出怎样的传言。
可是片刻后，被带到褚谧君面前的，却并不是济南王。
来者是个头发灰白的中年人，气度不俗，谈吐合礼。
“在下，清河王。”他自报家门。
褚谧君一下子站了起来，她原是做好了应付济南王的准备，可见到的却是个长辈，这多少让她有些手足无措。
“清河王……是为广川侯的事而来的么？”
清河王带着疲惫的苦笑，“正是。原是想求卫夫人代为说情，可惜……”
褚谧君明白了，想必是她家那群下人会错了意，自作主张的将清河王拦在了门外。
“听说褚娘子受伤，我也很是挂心。但我想，有心伤到褚娘子的那个人，不会是犬子。”
“我也不愿轻信广川侯竟是那般心胸险恶之人，一切真相自有廷尉查明。”
“还有一件事想要说明。”清河王将一份家书呈上，“那日犬子所见之人，实乃我在宫中的一名旧识。他想要做的，不过是拖那人带一份保平安的书信给我罢了。”
褚谧君没有让婢女将信笺接过来，“清河王离宫多年，却在宫内仍留有旧人。无论这旧人为清河王做的是什么，陛下都不会轻易放过的。”
“我知道，所以这才是我来求见卫夫人的目的。”
“外祖母近日又病了一场，无法会客。”褚谧君说：“斗胆问一句清河王，让常昀私下见您旧部之时，您就应当猜到他可能会为此付出怎样的代价，却为何仍要……如此胆大妄为。”
这条往宫外送信的渠道，应当不止是父子之间报平安那么简单。东宫其余几位暗中有什么动作，褚谧君暂时不知道，但就目前情形来看，似是淡泊无为的清河王，对那至尊之位应当是有所图谋的。
清河王并不直接回答褚谧君的话，而是说：“云奴是我的儿子，我自然希望他好。”
这等于是默认了他有意帮助常昀争位的意思。
“他现在还小，再过些年，他就会意识到这世上什么东西比较重要。而去争取那些重要的东西，并没有错。”
褚谧君放在膝上的手无意识的掐紧，“可现在广川侯还没来得及认识皇位该怎样谋得，他就要因信笺之事和杀人之罪而受罚了。”
清河王朝褚谧君一拜，以长辈的身份恳求一个十多岁的少女，“请容我见卫夫人。”
“我说了她老人家病重，再者说了，就算她被你说动，肯在我外祖父面前替令郎求情，我褚家也未必救得了令郎。”褚谧君有些烦躁，“清河王纠缠不舍，是在胁迫褚家么？”
清河王抬头，褚谧君这才注意到这个中年男子的气色有多差，之前褚谧君还觉得此人容仪上佳，细看方惊觉他满眼疲倦，“我何尝不知自己是在做什么……只是骨肉相连，不得不舍下一些东西。”
比如说尊严，比如说底线。
他眼中含着深沉的情感，那是一个父亲对自己儿女的坚忍，“我愿意为他求遍这洛阳城里每一个权贵，愿意为此屈膝折腰，若是有谁能救我的儿子，让我拿出自己的命，都是可以的。只要、只要我能见到一丝希望就好。”
***
那天午后，褚谧君在反复犹豫之后，终于离开褚家去了一个地方。
宗正狱。
济南王他们无法进入狱中探视常昀，但这对于褚谧君来说不是难事。管理宗室外戚的宗正卿是她外祖父一手任命一位常姓皇亲，对她褚氏忠心到近乎谄媚，褚谧君走入用于关押宗室的牢中，没有任何人试图上前阻止她。
甚至还有伶俐些的宗正属吏，为她专门备下了坐榻和茶点。
褚谧君觉得自己不是来探望常昀的，是专门过来摆排场刺激人的。
见到常昀时，她并不知道该开口说些什么。毕竟两人交恶也有一阵子了。
相对无言片刻后，终于还是褚谧君先开了口，“我今日，并不是怀揣着恶意来这的。”
“看出来了。”常昀轻哼，瞥了眼褚谧君头上的伤，接着目光对上了她的眼睛，“你要是来专门找我吵架的，脸上不该是这种表情。”
入狱已有几日，常昀的精神状态看起来不是很好，但至少还不曾受到什么折磨，还有对她冷嘲热讽的力气。
“我受伤之事，当真不是你所为？”
“我还想问，那个构陷我的人是不是你呢。”
“看来不是。”坐在榻上抬头看着常昀的感觉实在不好受，褚谧君索性站了起来，“我今日来这里，是为了向你问清楚那夜究竟发生了什么。你若是还想活着出去，就将你那晚做了什么，去了哪里都告诉我，我看看能不能帮你洗刷去身上的罪名。”
常昀没说话，望向褚谧君的眼中满满都是警惕。
褚谧君明白这是为什么，颇有些无奈。
她不大会和同龄人交流，尤其是同龄的男孩，正在费心琢磨该怎么劝说常昀相信她的时候，常昀主动开口了，“好，我说。”
他靠着墙，还是那副戒备的姿态，“你想要知道什么，我便说什么，左右我并不曾做下亏心事。”
他歪着头，回忆了一会，道：“那日，你在听雨台下撞见我私会我父亲在宫里的旧奴，然后我们之间起了口角。”
“嗯。”褚谧君点头。
“我和那人说了什么，我不能告诉你，那人是谁我也不能说。我只能以性命起誓，我没有耍什么阴谋的心思。总之那夜你走后，我怕你会在帝后面前搬弄是非，所以当你带着侍女回到听雨台上时，我还站在原地好生纠结了一番。”
“正因为你没有跟着我一块回到听雨台，所以才有人怀疑是你对我的车驾动了手脚。”
常昀神色郁卒，“我没做过那种事。”
褚谧君没说信，也没说不信，她只是在想，自己得找机会回一趟皇宫才行。

第22章
与常昀道别之后，褚谧君去见了宗正。
负责审理这一案的是廷尉，但因为常昀是宗室的缘故，宗正也参与了此案的调查。褚谧君没费多少工夫便假借外祖父的名义将有关案情的调查记录弄到了手。
证明常昀有罪的是两个负责马棚的宦官。
她的马车经查验，是被人为的损坏了车辕。
宦官的话不一定足信，至于车辕受损之事……褚谧君很怀疑常昀那样的人，是否真的知道该怎样正确的破坏一驾马车。
清河王府穷得连像样的车驾都没有，常昀去赴宣城公主的宴会都需要徒步走过去，常昀真的会熟悉马车的构造，并且还知道该怎么不动声色的破坏它么？
褚谧君转而又往皇宫里跑了一趟，连休息都顾不上。
随意进宫的权利是她七岁皇后赋予她的，因为怜悯她无母亲照拂，所以允她时常进宫和新阳为伴。
这样很不合规矩，但皇后就是一个不愿讲规矩的人。她若是憎恨谁，会让那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可若是她偏宠谁，她便会将那人捧到最高处。也不管旁人会怎么看。
常昀是褚皇后所喜爱的人，她应该不会容许常昀出事。
果然，当褚谧君赶到时，褚皇后正为常昀的事焦头烂额。她以为外甥女是来催她惩治常昀的，还想要在褚谧君面前为常昀说几句好话。
“姨母的意思我知道。”打断长辈的是极其无礼的，但褚谧君也顾不了许多了，“我来这里，是为了请姨母为广川侯洗刷冤屈。”
褚皇后一愣。
“谧君之前与广川侯之间确有种种误会。但谧君更不想放过那个真正想要在背后暗害谧君的小人。今日我去见过了广川侯，也拜会了宗正卿，觉得这一案还有诸多疑点。”
“说说。”
褚谧君将自己的怀疑以及常昀在狱中说的那番话悉数告诉了褚皇后，然后便安静的等待皇后发话。
以皇后的性子，就算不当即命人将常昀从狱中放出，也会下令着人前去详查此事。
但最终褚谧君等到的只是一阵沉默。
褚谧君疑惑的抬起头望着姨母，陡然间有了不好的预感。
“那两个宦官，我已经查过了，是楼贵人派去的。”
“楼贵人？”褚谧君讶然。
常昀才入东宫不过一个月，什么时候与楼贵人结下的仇怨？
还是说，尽管皇帝看起来寿命还很长，但储位之争已经开始了？
“那么恭喜姨母。”褚谧君思索片刻后，对褚皇后道，她将声音压得很低，神情中带着十三四岁少年不该有的阴沉，“姨母一直想要铲除楼氏在宫中的势力，这不就是一个极好的机会么？”
褚皇后垂眸淡淡的瞥了眼外甥女，“没那么容易。”
“姨母既然已经查明，那宦官是楼贵人的人，难道不能从他们口中审问出些什么？若是他们招出，是楼贵人指使他们诬陷皇亲，这样的罪名不正好可以被姨母用来……”
“没那么容易。”褚皇后重复这句话，她并不是永远都那样志得意满，比如说现在，她看起来就颇为无奈，“楼贵人做了我十余年的对手，她如果是那么好对付的人，你早就见不到她了。当年楼氏送进宫中的女孩一共有三人，她是其中最不起眼的那个，也是在掖庭暗斗之中活下，并爬到了贵人之位的女人。她是个可怕的对手。”=￣ω￣=棠芯=￣ω￣=最帅=￣ω￣=城城=￣ω￣=整理
这是褚皇后第一次在晚辈面前露出无能为力的模样，往昔的骄傲被敛去，她此时的话语中带着浅淡的怅然，“谧君，你的长辈们，也许并没有你想象的那样无所不能。即便是我，有时也不得不做出妥协。”
“可……”可常昀就要成为妥协的牺牲品么？
褚谧君叹了口气，“我还以为姨母不会忍心让广川侯获罪的。”
“的确不忍。那孩子的性情我很是喜欢。但这世上我喜欢的东西很多，不是每一样都能护住的。”褚皇后用一种很坦诚的态度对外甥女说道：“不过你放心，我能保住他不死。”
只是不死而已，可蒙上了罪名，毁掉的是他的声誉。
褚皇后是个心冷的人，她若是打算放弃什么，褚谧君是没有办法阻止的。
*
褚谧君灰心而去后，褚皇后却又轻轻笑了起来。
贴身服侍她的婢女无可奈何的看了眼她，“那份要送给褚相的信……”
“当然得送。”
“您方才为何要说那样的话？”
“因为有趣。”褚皇后轻摇团扇，“我这外甥女，自小为人冷漠，凡是只愿利己，做事只尽七分力。我倒是很好奇，她为何忽然转了性子要帮云奴那孩子，也好奇，她为云奴究竟能做到怎样的地步。”
***
姨母不能与身后站着皇帝的楼贵人直接对抗，那么外祖父总可以了吧。褚谧君是这样想的。
回到家中，外祖父尚未归来。
她吩咐侍女守在前庭，过了却又坐不住，亲自跑到了前庭等着。
一等就等到了深夜，更深露重的时候。这时还是初春，天气寒冷，然而她竟懵然不知。
最后是卫夫人听说了，叫人将她带去了自己住的院子里。
“你辛辛苦苦等你外祖父，是为什么呀？”卫夫人慢条斯理的喝着一碗药，动作优雅得如同是在品茶。
“外祖母的病情如何了？”
“不过是靠汤药吊着罢了。”久病的老人味觉或多或少都有些不灵了，卫夫人其实尝不出什么苦味，却还是在喝完药后，将一枚蜜饯丢入口中，细细品味，“你不好好养伤，怎么就跑出去了？”
“我……”
褚谧君正想解释，卫夫人直接打断了她还未出口的谎言，“我知道你是为谁奔走去了。真是难得，还以为你这样的性子，是不会对什么人上心的。”
褚谧君身边的侍女全是她安排的人，足不出户的外祖母的想掌握外孙女的动向，简直不要太容易。
“外祖母，那个想要杀我的，或许是楼贵人。”褚谧君说：“我去见了姨母，可姨母却说，她拿楼贵人没办法。”褚谧君避开了常昀不谈，只以一种晚辈控诉不公的口吻同卫夫人说道。
“所以你想见你外祖父？”
“是的。”
卫夫人半睁半阖着一双眼，她年轻时想必是个美人，到了老了，眼波中依然有残存的风华，随顾盼流转。忽然，她微微笑了起来，“你很喜欢那孩子么？”
“啊？”
别人家的长辈，会教导自家的女孩要含蓄，要知羞耻，可褚家的老夫人，一张嘴就能把外孙女吓个半死。
喜欢？喜欢是什么鬼？为什么要说这种话？
褚谧君瞠目结舌，半天脑子都没转过来，脸倒是不自觉就变得灼烫，偏生卫夫人还觉得这样逗外孙女很有趣，大笑了起来，“你脸皮怎这么薄，这可不像我，也不像阿淮。”
……你们夫妇俩脸皮厚是什么可以值得夸耀的事么？
“你要是不喜欢常昀，那为你考虑夫家时，我就不把他算在人选之中了。”卫夫人倚在榻上，用一只手撑着脑袋，“既然如此，你外祖父也没道理帮他了。”
褚谧君抿紧双唇。
“你生气也没用。后宫之中，你姨母同楼贵人争锋相对，朝堂之上，高平侯等人亦处处掣肘着你外祖父。需知褚家人单力薄根基浅，虽有你外祖父之才，可要与那些百年世家抗衡，也不是易事。他耗费了半辈子的功夫，也无法做到生杀予夺，大权独揽……外人将他传得风.光无比，你别胡乱信了。”
“所以——”卫夫人遗憾的摇头，“他愿意去救常昀的可能性不大。毕竟常昀同他非亲非故，不值得他花费时间同高平侯楼孟霁斗一场。”说来也奇怪，卫夫人长年养病，却对许多事情了如指掌，包括朝政之事，想来是因为褚相同她感情好，什么都愿意说与她听的缘故，“除非他常昀是我褚家的女婿，那就算你外祖父想要置身事外，我也不答应。”
又说起这羞人的事来了。褚谧君差一点跳起来。
“你为什么要管那孩子呢？”卫夫人有时好奇心还挺重的，“楼贵人要害你，你委屈，想要让她付出代价，这可以理解。但你从来不是拎不清的人，若眼下长辈们有难处，你就会老老实实把委屈咽下去，等到日后再寻机会。常昀能否脱罪，对你来说很重要么？”
重要么？当然不重要。
非亲非故这四个字用的还真是好，她和常昀本来就没有什么牵连。
救他做什么？让他背负一桩罪名不好么？这样他就没有登基为帝的资格了，皇帝和百姓不会容许德行有失的人入主东宫。几年之后的新帝或许会是个脾气好性格软的傀儡……啊不，仁君。多好啊。
可是，可是她答应了常昀，会救他。
一句承诺而已，很重要么？心底另一个声音这样反驳道。她又不是什么一诺千金的君子，就是出尔反尔，那又怎么了？
可是、可是……
可是，次日，褚谧君还是踏上了前往宗正狱的道路，怀揣着满心的愧疚。

第23章
褚谧君再一次见到常昀时，总归有些不自在。
“我去见了皇后，她……”褚谧君迟疑了，竟无法将一句完整的话说出口。以往她开口前，总会将自己要说的话好好斟酌一番，可现在她连自己要说什么都不知道。
“我知道了。”常昀听起来也没有多少失落，至少听起来没有。他的语调和往常一样平静，为了安慰看起来状态不是很好的褚谧君，甚至还带上了些许柔和，“不让我死就行，爵位也好、皇位也罢，我并不看重。”
“你死是死不了的。”褚谧君有气无力的说：“这事受害的人是我，褚家不追究的话，你最多也不过是削减封邑而已。只是……早知道不该让翡娘将你和宦官会面的事说出来了。现在该怎么判这件事，还得看陛下的意思。”
常昀不说话了，愣愣的盯着褚谧君瞧了好一会。
“怎么了？”褚谧君被他瞧得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
“我觉得你很古怪。”常昀说：“前几日恨我恨得想要杀了我的人是你，今日试图救我的人也是你。你这是怎么了？”
褚谧君被问住，第一反应是昨夜外祖母对她的调侃。
救常昀，是因为喜欢……
当然不是！
她用力掐着自己的掌心，深吸口气，希望能平复陡然加快的心跳，“你得谢谢你的父亲。”
“他来找过你？”常昀声音拔高了些。
“是的。”褚谧君的语调恢复到了昔日和常昀说话时的冰冷，“子女受难，痛心的只会是父母。我不忍看他为你奔波劳累，所以愿意同你一笔勾销从前的是非恩怨。你不必谢我，只需今后谨记孝道就好了。”
她原本还有很多话想说的，她想要告诉常昀，清河王这些天的苍老和提起儿子时眸中的执着坚持。但她害怕自己说得多了，便会不自觉的流露出对常昀的嫉妒来。
多好啊，他能有一个爱自己的父亲。
褚谧君疑心自己若是哪天碰上了和常昀一样的事，她的父亲只会冷冷的看着她去死。清河王失去了唯一的孩子，一定会悲痛欲绝。
“原来是他啊。”常昀像是惊讶了下，但这个答案对他来说也并不难猜，想起自己的父亲，他不犹笑了笑，这一笑，使原本昏暗的牢房都仿佛多了几分生机，“我就知道那人不会不管我的，要是没我这个儿子，以后他再赌输了钱，谁赎他。”
说的是埋汰的话，可语调温柔。
“他常赌钱么？”
“也不是经常去赌。”常昀说：“最多拿这当个乐子。他早年也曾风雅过，靠诗书丹青打发时间，结果发现笔端下的东西，更容易给自己惹麻烦。要是结交了几个互为唱和的文友，那更是倒霉，指不定哪天就被人当做是聚敛朋党。于是他呀，索性就去赌场了。不过他手气不错，偶尔也能赢得盆满钵满，输了也能及时抽手，不至于真的被人打死。”
“清河王模样看着儒雅似文士，我真是想象不出他在赌场里玩樗蒲是什么样子。”褚谧君微微一笑，觉得有趣，“方才你说，他输了钱，都是你去赎他？”
“从我八岁起，这事就是由我来办了。”常昀用一种轻快的口吻说道。
“你那时还是个孩子，就不怕出事么？”
“王府的下人，都还没我一个孩子办事牢靠。”常昀说：“你也知道的，我父亲失势很多年了，府里只有两三名老仆而已。”
“不会有许多不便么？”
“不会。我和父亲又不是什么四体不勤的人。那些老仆年岁也大了，就好像是府中长辈一样。大家相依为命。”
说到这里，他又猛地顿住。
因为眼下的氛围真的很奇怪，他和竟然和褚谧君聊起了自己和家人的过去。
两个少年人对视着彼此，想要从对方的眼中看一看此刻的自己是什么模样，最后两个人都不犹笑了起来。
“我现在还想不出该怎么救你，也不知道应当去做什么。不如我们两人好好聊一聊吧。”褚谧君说道：“我喜欢听你说的那些事。”
她很想知道，常昀父子是怎样相处的。谁让她几乎不曾拥有来自父亲的感情。
常昀想必是猜到了她的想法。也许他会觉得她有些可怜吧。但他匆匆挪开与褚谧君对视的目光，什么情绪也没有表露出来，“你想听什么？我说。”
以前并不觉得自己和父亲度过的那十多年有什么可说的，到了这时才发现父子二人之间有意思的回忆竟然这样多。
常昀自幼丧母，是由清河王及府中的几个旧仆养大的，清河王为人散漫漠视名教，常昀也被他养的无法无天不懂规矩。
在公主府揍了杨八郎，在东宫推了褚谧君，这对他来说，还真不算什么大事。他的胆子比褚谧君想象的要大得多。
“你当真认得洛阳东市的游侠？”
“清河王带你去见西域行商，你真的见到了？”
“这么说清河王为了训练你学会用剑，曾把你丢进山林之中？”
常昀不停的说，褚谧君便不停的问。她平素不是个话多的人，却被常昀勾起了全部的好奇心。
常昀的童年和她有相似之处，可他们的经历却完全不同。
清河王将常昀这个儿子教的很好，他不尖酸刻薄，不阴沉狡诈，不怨天尤人，不为非作歹。一个失去了母亲，家世清贫的孩子，心性比许多高门深院中被精心照料的世家子还要好。
他用及其流畅的话语将过往的一些琐事穿起来，一点点说给褚谧君听。话语中既没有过分的炫耀，又能够让褚谧君恰到好处的感受到轻松愉悦的氛围。听到最后，褚谧君都忍不住在唇边绽放了一抹浅浅的笑。
“我没有一个能陪我结交游侠的父亲，也没谁会带我去西市见那些穿着古怪的身毒人、月氏人。还真是有些羡慕你。”
“免了。其实我更羡慕你。”常昀笑着摆手，“小时候曾在陛下身边见过你，那时我们这些宗室都得跪拜陛下，就你被抱在陛下怀里，陛下还将亲自喂你吃酥酪，我很是羡慕了一阵。当然，我是说羡慕酥酪。”
褚谧君弯了弯眼，“姨母曾将宫内一名擅制酥酪的厨娘赐给了褚府，我明日便让她做一份送给你。”
褚谧君本来就不讨厌常昀，现在更是觉得这人值得结交。
要是这人以后不做皇帝就好了。
不如这一次，就这样放着常昀别管了，任常昀因罪被逐出东宫岂不正好遂了她的心愿？她只要保住常昀不死就足够了。到时候常昀离开东宫，他还是这洛阳城里逍遥恣意的少年，不染纤尘。
“天色不早了，你该回去了。”常昀看了眼窄窗之外的日光，提醒道。
褚谧君这才惊觉，她在这牢房之中竟停留了好几个时辰。
“记得小心些。”常昀又道。
褚谧君一时间没弄懂他为何要忽然说这样一句话。
“你所乘的马车被人故意损坏，致使你受了这样重的伤。”常昀略为担忧的看了眼褚谧君的额头，“也许那人想要杀你是只是为了嫁祸我，可也许，她连你也想一起除掉呢？如果真是后者的话，你就要当心了。”
褚谧君心中一悸，常昀的眼眸明亮而纯粹，干净的让她想要逃离。
“知道了。”她匆匆说道。
***
昨晚因为卫夫人的那些话，褚谧君没能坚持等褚相回来。等到褚相亥时归府，褚谧君已经睡下。
但今天不同了。她命人将一张胡床搬到了前庭，自己抱着暖炉，以坚决的姿态坐在胡床上等着外祖父归来。
今日褚相推开家门的时间，倒是比比往日要早了些。见外孙女在等自己，他也并不意外。
“你有事想要求我？”褚相一边往屋里走，一边含笑问道。
“是……”褚谧君忐忑的跟在褚相身后，“也不是。外祖父还记得常昀的事么？”
“我听你外祖母说，你忽然改了性子，想要救他。”
“廷尉那边，都查到了些什么？”
“查出了，广川侯可能不是凶手。”
“那他有可能会被放了么？”褚谧君带着些许期待。
“你知道那个真正想要你死的人是谁么？”褚相忽然问道。自从褚谧君十岁之后，他便不将这个外孙女当孩子看待，与之交流时，用的是成人的口吻。
“据姨母查到的情况来看，是楼贵人。”
“那你知道楼贵人身后站着的是谁么？”
“……是陛下。”褚谧君抿了抿唇，“陛下想要我死？”
褚相意味深长的点了点头，“早些年，你还是个孩子，陛下为了面子，还愿意将你当个晚辈一样宠着。现在你长大了，他也就意识到你和我一个姓了。不过这也怪不得你，怪你姨母。她行事太急，又不知收敛，所以才太早的引起了陛下的杀意。”
褚谧君默然。她已经明白褚相这番半是调侃半是感慨的话，真正的意思是什么了。
褚相有意干预太子的人选，而褚皇后则想让自己的外甥女成为新的皇后。
下一任帝后皆由褚氏所立，这是皇帝所不能容忍的。杀褚谧君，嫁祸被褚皇后所看重的常昀，真是个好计谋。
褚谧君想了一会，抬起头看着褚相，“这件事，外祖父要忍下去么？”
“陛下既然出手了，那我们也不能不还击。”褚相慢条斯理的说道，好像是在与外孙女商议什么无关紧要的事，“只是谧君，你所求的，是什么？”
褚谧君迷惑了一会。
“你是想要为自己，为广川侯讨一个公道，还是想要救人，又或者，只是想要给你的敌人一个教训？”

第24章
庆元四年二月下旬，丞相褚淮联合众多御史，骤然发难弹劾太常晋伯宁纵容家奴侵占民田。
在朝堂之上，一直以来，有两股由皇帝刻意扶植起来的势力制衡着褚相，一个是高平侯楼孟霁及其族人，另一个是太常晋伯宁和他的门生。
晋伯宁是清贫儒者出身，文帝时举孝廉入仕，而后历经四朝，是个资历深厚的老臣，却又不比楼氏数百年积累根基深厚，因此在朝堂上大部分时候选择依附高平侯。褚相这回骤然出手，如同隐忍已久的毒蛇，骤然扑出，凌厉一击，削去了宿敌的左膀右臂。
这一番弹劾闹出动静颇大，褚相手中掌握着的证据，是他苦心搜集多年得来，足以证明这些年来太常所占民田的数目和恶劣程度，一时间就连皇帝都无法保住多年倚重的太常。
终于，在几次朝会的唇枪舌战之后，在众多御史的联名上书之下，皇帝不得不于二月末，下令将晋伯宁贬至蜀川为郡守。
晋伯宁贬谪，牵连到的他在京中一众门生。这些依仗老师权势而封官的人，无一不被褚相所操控的御史弹劾，最终一个个流放被贬。
与此同时被牵连的，还有后宫中的一个女人。
美人于氏，由晋伯宁献入宫中，当这位前任太常离京之时，褚皇后即刻下令将于美人捕入了暴室之中，罪名是——谋害褚家娘子，嫁祸广川侯。
*
“对褚家马车动手的分明是楼贵人，栽赃广川侯的也是楼贵人，姨母就这样放过她？”褚谧君跑了一趟东宫，说起此事时，到底还是意气难平。
褚皇后倚在榻上，慵懒的逗着鸟雀，闻言淡淡的瞥了褚谧君一眼，“你知道这是为什么。”
褚谧君不再说话。
褚皇后为什么要将楼贵人的罪名扣到于美人头上，这一点也不难猜。
无非就是，褚皇后现在还动不了楼贵人，但既然想将常昀从狱中救出来，那么谋害褚谧君的罪名，总得有个人担着。
于美人是楼贵人身边的一条狗，她若因此事获罪，则可削弱楼贵人的势力。但以楼贵人的凉薄和谨慎，却未必会因为一条狗而和褚皇后拼命。
这场博弈，褚皇后和楼贵人都各退一步，牺牲品则成了于美人。
所以说，褚谧君还是没能讨到想要的公道。不过既然意图杀死她的人是皇帝，那么这公道大概永远也讨不回来。
再说了，这世上本就没有什么公道。
她之所以会将这件事拿来同姨母说，不过是因为今日她进宫时，正好见到了被拖拽着押往狱中的于美人。
她记得上一回见到于美人，还是在听雨台上，那个女子舞如惊鸿，美的摄人心魄。然而一转眼，这就成了阶下之囚。可偏偏这个女子什么恶事都没有做。
褚谧君年纪还小，即便自幼便被教导要心狠心冷，却仍止不住的怜悯，以及歉疚。
同时弥漫在她心中的情绪，还有恐惧。若有朝一日，她也成了被人眼中毫无价值的废子，她会不会也被轻易的推出来牺牲掉？
无论如何，因她受伤而引发的风波，就此而止。至于常昀同私会清河王旧奴之事，则被褚皇后以“误会”二字轻描淡写的敷衍了过去。皇帝为晋伯宁而焦头烂额，也顾不得再为难这个侄儿，任由褚皇后处置了于美人。
褚谧君缄默沉思的这段时间里，褚皇后专心的逗着她的鸟儿，那色彩艳丽的禽类是她最新的爱宠，她看着它时，眼中笑意温柔。
“谧君先行告退了。”褚谧君朝褚皇后一拜。
“去吧。”褚皇后漫不经心一摆手。
褚谧君走出椒房殿后，脑袋晕眩了一会。
椒房殿内以花椒泥涂墙，常年浓香馥郁，那气息仿佛能缠入人的骨头里。褚谧君之前在椒房殿待了太久，出殿之后被凛冽的春风一吹，才稍稍恢复了嗅觉。
时值二月末，春暖还寒时。
椒房殿外冠绝天下的牡丹还没有到花期，倒是殿外两三株樱花早早吐苞怒放，或素白，或浅绯，堆积在枝头，远望如霞云。
霞云之下，站着一个褚谧君熟悉的人。褚谧君盯着那人瞧了一会，方缓缓走近，“你怎么来了？”
常昀拿掉发中一片被风吹落的花瓣，“来找你……道谢。”
“我说过，你不需要道谢。”褚谧君紧抿着唇。其实在看到他的那一刻，她不自觉的想要露出一丝微笑，之前在椒房殿内所感受到的压抑沉闷，在她踏出殿外看到明媚艳阳和繁茂花树下少年后，就不犹的消散了。
但她不喜欢笑，所以硬生生的压住了想要上翘的嘴角。
“你说不需要道谢我就偏要来找你道谢。”常昀慢悠悠的跟在褚谧君身后。于他而言，和褚谧君作对仿佛成了一件很有趣的事。
“我没有出多少力。”褚谧君淡淡道。
常昀获释，是必然的结果。晋伯宁强占民田不是一时之事，褚相搜罗罪证也必定花费了很长的时间。也就是说，褚相早就做好了对付晋伯宁的准备。
常昀还不清楚楼贵人的事，所以暂时不能理解褚谧君的消沉，但他看出了褚谧君心情不好，于是也不再多话。
“广川侯……”褚谧君忽然轻唤了他一声。
“怎么了？”
“你是怎样，看待权力的？”这个问题其实并没有多少意义，褚谧君只是因为心中憋闷，所以才不由自主将这句话说出了口。她身边的侍女虽然多，但没有谁能够陪她聊这个。
权力是什么呢？
褚谧君自生下来起，就距大宣手握至高权力的那些人很近很近。权力，似乎是这世上最美好又最恶毒的东西。
在听到褚谧君这一问后，常昀缄默不言，像是在沉思，又仿佛是没有听到她的话。
忽然他轻轻一笑，问褚谧君：“听说过这样一句话么，‘尧治天下之民，平海内之政。往见四子藐姑射之山，汾水之阳，窅然丧其天下焉’。”
尧治理天下政绩显赫，但他若是登临姑射山上、行至汾水北岸，见到了四位在那得道的神人，他就会茫茫然而忘记自己治理天下的地位。
这句话褚谧君不能深解，只知其大概的意思是说，统御天下，不如参悟大道，为俗世穷尽心神，不如无为忘我。
“这是《庄子》中的话。”褚谧君一下就想了起来，她记性不算特好，但胜在勤奋，对古时的圣贤之言虽然做不到出口成章，却也能基本熟悉。
“嗯，语出《逍遥游》。”常昀点头，“这是我最喜欢的一篇。”
“原来君侯曾读过《庄子》。”在她的印象中，常昀不像是会碰道家典籍的人。
可在她印象中常昀究竟是怎样的人，她自己也说不清。
“褚娘子不也读过么？”常昀转头看向褚谧君，眼眸中似有澹澹水光，“我不爱儒家的汲汲营营，不爱法家的酷烈严苛。其实黄老中的守柔恬淡也不是我所喜欢的，我只是独爱庄子与天地相合的逍遥。”
“我幼时曾粗略读过《庄子》，但也仅止于内篇而已。”褚谧君不禁有些赧然，“自西汉以来，儒术独行，这世上还是钻营儒家经学的人更多。我的老师只教我读《庄子》，却不教导我怎么解，所以我并不能参透何为忘我齐物之境。”
“何需要人教导？”常昀点了点心口的位置，“凭这里就好。”
褚谧君先是一愕，继而一笑，“说的也是。”
两人不自觉的并肩而行，风中有不知从哪里飘来的花瓣，常昀伸手，恰好接住。但他并不拢紧五指，于是这片花瓣又转而向褚谧君飘来，擦过她的鼻尖。这时她才惊觉她和常昀之间的距离很近。
此情此景真是像梦一样啊。她现在居然和常昀心平气和的走在了一起。
一直以来压迫她心中的阴霾似乎被稍稍吹散了些，似乎又没有。她看着常昀，还是不可避免的想起了十年后那个暴戾阴沉的帝王。
眼前的少年，和后来的君王，真的是同一个人么？
他今日说的这些话，真的就是他心中所想么？
这世上，到底什么是真的？
“怎么了？”常昀注意到了她长久出神的目光。
“没什么，这只是想起了一个梦。”褚谧君轻描淡写的解释道。
她没有详说梦境的意思，常昀也就不问。
过了一会，他听见她轻轻道：“庄周梦蝶之事，君侯怎么看？”
“梦蝶之事，几百年来，不知有多少人为此议论不休了。”他沉吟一会，又用了《庄子》中的一句话来作为回答：“梦饮酒者，旦而哭泣；梦哭泣者，旦而田猎。方其梦也，不知其梦也。”
褚谧君蹙眉思索了一会，一笑，“懂了。无论身在梦中还是梦醒之时，人皆有悲欢离合，梦中不知是梦，醒时未必是醒。是梦是醒，又有什么重要的呢？”
常昀既不点头，也不摇头，他想着什么心事，长睫低垂如鸦羽，忽然抬头一笑，对褚谧君道：“褚家娘子，商量件事。”
“什么？”
“咱们和解吧。不管之前有什么仇什么怨，和解吧。”

第25章
皇后下令将美人于氏削去位分贬入西苑的消息，第一时间传到了清光殿楼贵人这。
罚得比她想象的要轻，所以她也就继续心平气和的坐在案前练她的字。纸上抄录的是一卷《道德经》，她每一笔都娟秀端正，望之使人赏心悦目。
直到有宦官进来通报，说于氏求见，她这才搁下了笔，起身亲自赶到殿门，将于氏迎了进来。
“贵人救我！”果不其然，于氏见到她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那双纤长秀美却因狱中折磨而满是血污的手揪住了楼贵人的衣摆，楼贵人搀住于氏，扶着她一同在榻上坐下。
“我已竭尽全力。”楼贵人遗憾的叹了口气，“我在太和殿前为你向陛下跪了一天一夜，才终于求到了陛下对你的特赦。原本皇后……是想要杀了你的。”
于氏泣不成声，本就是绝艳的一张脸，因眼泪而愈发显得楚楚可怜，“可我分明没有做下那些事。那日我只是去了听雨台，为陛下跳了一支舞，我什么都没有做！陛下为何不信我，陛下为何不——”
“慎言。”楼贵人用指尖轻轻点了点于氏的双唇，“你可以怨恨这世上所有的人，就是不能怨恨陛下，哪怕心里想想都不行。”
“陛下明明那样宠爱我，他竟然会……”于氏想要止住哭泣，可眼泪怎么抹都抹不完，“我这样的卑微之身，怎么敢怨恨陛下，我按照贵人所言，全心全意的侍奉陛下，然而却不能换得陛下哪怕一点点的怜惜，实在是——”
楼贵人拿出帕子，细心为于氏擦拭着泪水，如同一位温厚的长姊，“不必心有不甘，这世上，哪个男人都是这样的。”
“是么？”
“当然。”楼贵人轻轻拥住纤瘦的于氏，在她耳畔低声呓语，“于这世上的男人而言，女人是闲时用来逗趣的玩物，是劳累时抚慰心灵的解语花，是他们在落魄凄寒时的陪伴，是功成名就时的点缀。”
可唯独，不是人。
“所以——”楼贵人的嗓音沙哑，带着些许悲叹，“你要足够聪明，陛下希望你是什么模样，你就以什么样的姿态出现在他面前，且永远不要期待他会给予你对等的回报。”
“真是不公。”于氏喃喃。
“别哭啊。”楼贵人将帕子塞入于氏的手中，“不是还有我么？我会帮你。”她对上了于氏含泪的眼眸，再一次重复了这句话，“我会帮你的。现在已经是春天了，可你要知道，掖庭之内永远只有秋与冬。在寒冷的时节里，人们只能相拥着取暖，否则就会冻死。”
人前永远娴雅温淑的楼贵人，难得露出了空茫寂寥的神情，这些话不知是她想说给于氏听的，还是自己。
“我十五岁那年进宫，比现在的你还要年轻许多。那时楼家往宫里送进来了三个女孩，我在其中排行第二。后来她们都死了……”她温柔的以指为梳，打理着于氏那一头略有些蓬乱的乌发，“你总让我想起她们，所以我得帮你。”
“我……妾身知道了。”于氏总管平复了情绪，楼贵人已经为她打理好了仪容，她起身朝楼贵人一拜，“妾，去西苑了。请贵人……”尽管竭力隐忍，她的语调还是不犹微微发颤。
“你放心，我不会忘了你的。”楼贵人说道。
***
上巳是古时即有的节日，先秦之时，人们在这一日祓禊，以求消灾去厄，还有年轻男女于这一日幽会……
咳，那都是先秦时的事了。
到了后世，幽会也就被踏青游春所取代，风雅些的会邀一群人，列座于河水两畔，将酒觞放于河水之中，任其顺流而下，羽觞停在谁的面前，谁便赋诗一首，此为流觞曲水。
褚谧君不是很懂其中乐趣在哪，毕竟她此前十四年的人生里，几乎很少迈出褚家大门。
她更加不懂的是，她为何要和东宫这几个少年一块流觞曲水。
上回常昀提出要和褚谧君和解，褚谧君心想自己本来就和这人没仇，只是想要弄死他而已，于是爽快的点了头。
在那之后，她好像就莫名其妙的和常昀熟络了起来，并且在上巳这日不知怎的就和这几人一块附庸起了风雅。
之所以说是附庸风雅，那是因为，这几个少年人骨子里其实都不是什么风雅人——包括看起来最有谦谦君子风度的济南王。
所谓诗才大概是天生的，无论再怎么努力，写出来的东西还是不忍入目，更别说收起来辑成册了。常昀倒还好，他笔下的词句虽不经雕琢，但自有一番灵性，其余几人……不说也罢。
于是这四人的流觞曲水几乎成了比酒大会，好在之前侍者为他们准备的都不是什么烈酒，饮上那么几觞，倒也不会出事。
褚谧君是这么想的，但当羽觞停在她面前时，她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
她不喜欢喝酒，咳，酒量不好。
她左右为难的时候，常昀直接将酒觞取了过来，一饮而尽。
“多谢。”褚谧君朝他一点头。
“酒我帮你喝了，诗你得自己做。”常昀只用这一句话就让褚谧君又一次表情僵了一下。
能不能不要再纠结诗作了，反正他们中没有一个是会作诗的，就不要互相折磨了吧。
褚谧君接过夷安侯递上来的笔，久久不曾落下，表面看上去镇定，实则脑子里一团乱，该写什么？定什么韵脚？四言五言还是六言？
完全想不出。
褚谧君现在宁愿当场抄写《尚书》、《周礼》、《春秋公羊传》一百遍，也不想思考这些。奈何另外三个人好像根本不知何为仁慈，完全不打算放过她。
褚谧君一把将笔放下。
她就不写，怎样。
好吧，不写就不写吧。在场这几人都是好脾气，也就常昀是个爱惹事的，明明方才还在众人面前维护过褚谧君，转而却又想着给她添堵。
褚谧君搁笔之后，常昀四下看了看。济南王在这之前原本是在抚琴，常昀将他的七弦琴搬了过来，摆在褚谧君面前，“不会作诗，琴会吗？”
当然是会的，琴是君子之物，贵胄之家，谁人不学琴。
再推拒就显得她矫情了，褚谧君点头，将十指按在弦上。相比起诗赋，她琴上的技艺算是精湛。触碰到琴弦后，她略一思索，奏了一曲广陵散。
这是她最熟悉的曲子，自五岁那年开始学起。皇后将乐府最负名望的琴师派来给她做老师，她学这支曲子学了将近九年，别的不说，至少对这一曲已是烂熟于心，能够当得起旁人一声夸赞。
抚琴时，余光掠过一旁的济南王与夷安侯，不出意外的看到他们微微颔首。
然而在看向常昀，她发现对方秀美的双眉竟是蹙起的。
褚谧君分心了一霎，弹错了一个音。
原本侧耳专心听曲的少年疑惑的转头看了褚谧君一眼。
褚谧君慌张之下按住了琴弦，“就弹到这了，这曲子可不短。”
羽觞被重新放入水中，慢慢悠悠的飘荡，然而这一次，它又停在了褚谧君面前。
褚谧君暴躁得想要抓起羽觞往地上砸。
最终还是顺水推舟，拿起琴，将未弹完的广陵散又奏了一部分。
她弹得小心翼翼，确保没有任何疏漏，可她注意到了，这一回，常昀似乎还是不满意，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第三次，羽觞又停在了褚谧君跟前。
褚谧君已经认命了，今日大概运势不佳，不宜出门。
侍女们不需吩咐，一面偷着笑，一面自觉地将琴又抱到了褚谧君面前。
但褚谧君一点也不想笑，她抬手，却在触到琴弦之前又缩了回去，“我弹得如何？”她问道。
众人自然是纷纷称好。也不知是出自真心还是客气。
褚谧君的目光从那些人身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到了常昀那。
方才只有他一直不曾开口。他撑着下颏懒懒散散的坐在一旁，好像游离世外。
褚谧君倒也不是那种凡事争强好胜的性子，不会因为常昀没有夸她，她就非得逼着对方改口。
她只是……有些在意罢了。
常昀意识到她在看着他之后，先是一惊，继而露出了为难的神色。
他当然看得出褚谧君是在等着他的答案。常昀长这么大，不至于不懂人情世故，明白这时候自己该说什么。
他也不是一直都那么耿直的，如果几句谎话能够维持两人之间的关系的话，他不介意鬼扯几句。
可是……
他看着褚谧君的眼睛。忽然就明白了她在想什么，犹豫了会，他说道：“的确，你弹得不好。”
“请赐教。”褚谧君朝他肃然一拜。
“褚娘子知道《广陵散》的别称是什么吗？”常昀问。
褚谧君想了一会，答：“《聂政刺韩王曲》。”
聂政刺韩的故事，褚谧君也曾读过，不同书上有不同版本，但那总归是一个慷慨悲凉的故事。
“曲通人心，下等的乐师，弹奏时注重技巧，次等的注重情绪，而最好的乐师，应当与这一曲融二为一，在他们那里，最重要的是意境。你的技艺已经很好了，可你缺了其中意气。你的《广陵散》，没有杀伐之意。”
他这一番话说的很是认真，脸上也收敛了从前常挂着的散漫。
“杀伐之意？”褚谧君迷惑不解。
她知道，常昀说的没错。聂政刺韩之曲，本就不是一支平和的曲子。可杀伐之意是什么，她却无法体会。
“看好了。”常昀起身，将腰间佩剑豁然拔出鞘。
王孙公子的佩剑，并不算太锋利，很多时候都只是作为装饰而已，褚谧君心里清楚这点，可是当常昀剑锋出鞘的那一刻，她还是感到心中一悸。
剑刃折射着雪亮的光，凛冽夺目。褚谧君不由自主的感到害怕，却又不由自主的被吸引，目光追随着剑，和手握着剑的人。
常昀看着褚谧君，在对上他的目光后，褚谧君霎时懂了他的意思，她抬手，拨动了《广陵散》的第一个音。
她试着以一种全新的心态去弹奏这支早已烂熟于心的曲子，常昀和乐舞剑，以剑舞引导着这一曲。
握住剑后，他便不再是那个褚谧君所熟悉的少年，而是数百年前那个怀揣着复仇之心的刺客。
他一步步潜入韩宫之内，带着与亲故诀别的悲怆和满腔的孤勇。
那日韩宫之上的天穹，应当是阴沉的，一场倾盆大雨正在酝酿，劲风飒飒吹过，如同刀一般。
他来到了大殿之上，那殿堂辉煌无比，韩王坐在高处，灯下的影子如同山峦一般。
这时他心中是在想什么呢？
不，这时他心中应当什么都没有想。
他已经到了这里，无路可退，唯一的同伴是手中的剑，他必需要握紧它，他只能握紧它。
终于，利剑铮然出鞘，他以义无反顾的姿态扑向了那个高高在上的王——
从前褚谧君奏《广陵散》时未感知到的东西在这一刻陡然涌上她的心头，她好像能够通过手中的曲调，跨越百年的时光，去见证聂政刺韩王的瞬间。
一瞬间的情绪太过复杂激烈，她来不及品味，就随着本能，将情绪宣泄到了琴声中。琴声越来越急，常昀的舞步亦是越来越快，到了这时他，放弃了对这支曲子的掌控，放心的将这一切交给了褚谧君，任自己沉浸于乐声之中。
褚谧君不经意间抬眸，恍惚了一会。
她想到了十年后的常昀。
十年后的常昀也在她面前舞过剑，烛下深黑的影、绛色的宽袍、雪亮的剑光，以及泼洒一地的鲜红血液——这些都刻在了褚谧君的记忆里，难以忘却。
在那支舞中，褚谧君感受到的是绝望，一种激烈而苍凉，恨不得摧毁万事万物的绝望。
其实十年后的常昀，才是真正适合舞这支《聂政刺韩王曲》的人。眼下这个常昀虽然用他的剑告诉了她什么是杀伐之意，可他并不真的就是那个被逼到绝路的刺客。
此时的常昀，尚是清朗无忧的少年，他的舞有如初春天地间流淌的风，纵然带着料峭寒意，也是轻快的，洒脱的。
褚谧君目光追随着他，在不知不觉中奏完了一整支曲，最后一个音节从她指尖飞出时，她恍如身在梦中。常昀以一个直刺作为这一舞的收尾，剑尖裹挟着风，只扑褚谧君的眉心——
褚谧君一愣。
常昀收剑回鞘，朝褚谧君一眨眼。
褚谧君其实并没有被突如其来的剑招给吓到，她自己就学过剑，知道那一剑的剑势将尽，杀不到她面前来。
她心跳之所以急剧加快，是因为常昀望过来的眼神。
那时她已然懵懵懂懂的意识到这个少年有着多么惊心动魄的美，只是那个年纪的她，还不愿承认自己为那样的美所吸引。于是她用力咬了咬下唇，端起自己面前的羽觞，一饮而尽。
***
那夜褚谧君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穿行于一片密林之中，有个少年一直走在她的前方，那背影让她觉得熟悉。
她很想知道她是谁，可他们之间的距离却越来越远。
褚谧君加快了步子，抓住了对方的一角衣袖，然后梦就突然醒了。
醒后褚谧君迷迷糊糊的回忆了会自己梦到了什么，觉得脸颊有些发烫。虽然梦中的很多东西醒后便会忘记，但她还记得，梦里少年纤细的背影有些像某人……
暂时无法入睡，她索性披着衣服在自家庭院里胡乱逛着。头顶的月光白得瘆人，她踩着自己月下的影子，一步步慢慢的走着。
有种诡异的感觉弥漫在心头，她越往前走，那种不安感便越发的强烈。
这条长廊，好像没有尽头似的……
奇怪，她为什么要走在这？她记得明日自己还需早起背诵功课，外祖父命她写的策论她也还没有完成，她该早些去睡才是。
她想要回到自己房间内，可是回头一看，却忘了自己来时走得是哪条路。
这时眼前的景物又变得虚无了。
她竟又是在做梦。
睁开眼，她首先见到的是刺目的日光。已经是早晨了么？
身子不知为何变得十分沉重，她想要起身，却感受到了一阵剧痛。
“娘子，您怎么随意起来了。”一旁的人赶忙上前。
褚谧君只看了这人一眼，就不犹僵住。
她的梦，还没醒。
“娘子快躺下，快躺下。”十年后面容已经苍老的蘅娘细心的扶着她躺了下来。
褚谧君知道自己这是又来到了十年后，并且附身到了阿念身上。
和蘅娘说过几句话之后，她得知现在距她上回附体到阿念身上已过去了两天。
阿念无疑是从刺客手中活了下来。
是太和殿的卫兵救了她。
谁也不知道常昀是怎么知道阿念在去东宫的路上遇到了刺客，但他就是及时的派人赶来救下了阿念。
只是阿念还是伤到了右臂，虽然这也不算什么重伤，但对于一个贵女来说，实在是桩大事了。
蘅娘希望阿念能够多休息一会，但褚谧君感受了下，觉得阿念精力还算好，于是回绝了蘅娘的建议。
梳妆之时，她看着镜中阿念的眼睛，朝她无声的问了声好。
她知道阿念也在这具躯壳之中，她们虽然无法交流，却能够感受到彼此的存在和情绪的波动。看样子，这一次又是阿念主动将躯壳让给了褚谧君。
用膳之时，宦官来报，说陛下来看她了。
身边的侍者们并没有露出多少惊讶之色，熟门熟路的准备着接待皇帝的事宜。
看样子常昀不是第一次来探望受伤的阿念了。
褚谧君明明记得上次见面时阿念和常昀的关系还不是很好，而且就常昀那种脾气，褚谧君实在不相信他为何会来看阿念。
就算是被架空的傀儡，也不至于这么闲吧。
褚谧君不是很想让阿念和常昀这样频繁的接触。
但就算不愿意，既然常昀现在是皇帝了，她就得乖乖起身迎驾。和一众侍从一同走出殿外，远远看见銮驾，她便在侍女的搀扶下俯首叩拜。
先到她面前的是披甲执锐的卫兵，再然后是宦官，最后才是从肩舆上下来的常昀。
好大的排场呢，褚谧君暗自挑了下眉。
常昀没有允许跪着的这些人起来，褚谧君等人就只好继续维持着稽首的姿势。
通过余光，褚谧君看到了一抹绀色，那是常昀衣裳下摆的颜色。
他还是不曾穿帝王的常服，一身绀青长袍。十年后的这个常昀，似乎格外偏爱浓郁深沉的颜色。
“手还疼么？”
褚谧君听见冰冷低哑的嗓音从上方传来。
当然疼啊。
但褚谧君斟酌了会，答：“谢陛下挂心，臣女无恙。”
“疼得话你就起来，不疼就继续跪在这吧。”常昀说。
褚谧君：……
十年后的常昀，脾气真不是一般的古怪。
由几个侍女搀扶着站起后，褚谧君跟着常昀走入了殿内。常昀在主位上坐下，而褚谧君站着。
相较于十四岁的常昀，此刻的他个子更高了些，眉目精致而冶丽，比起少年时更多了阴冷。上回褚谧君见到这个常昀时，就觉得这人含笑的眼底藏着坚冰，现在他不笑了，便更是让人感到害怕。
十三四岁的常昀，在面对不喜欢的人时，也会死死板着一张脸，可那倒底只是少年人的自我伪装而已。二十三岁的常昀敛去了所有的表情，只剩下更为可怕的倦漠。
什么都不值得他在乎，也再没有什么可以束缚他。你看着他，会觉得他下一刻便可以搂着你载歌载舞，也可以瞬间拔刀砍下你的头颅。
“听说，你打算去拜祭你的表姊？”常昀开口问道。

第26章
褚谧君愣怔了一会。
想来是她不在的这几天里，养伤的阿念曾经向人提出过这一请求。她大老远从琅琊来一趟，总得去看看死去的表姊。
在褚谧君发呆的这会，身后的侍婢代为答道：“明日娘子打算先去城东拜祭卫老夫人，然后再去城南祭奠平阴君。”
怎么，外祖母也已经故去了么？褚谧君心头一沉。
是病故，还是……
卫夫人身体一直不好，她的死亡褚谧君也不是不能接受，可是陡然得知这件事，她不可避免的感到悲恸，周遭所有人的话她都听不见了，好像是暂时性的失聪了一般，她垂眸死死的盯着自己面前嵌金镂花的地砖，一阵晕眩。
常昀和阿念的侍女交谈了几句，说了些什么褚谧君都不知道。
但很快常昀便察觉了她的不对劲，他还是和很多年前一样敏锐。
“身子还没恢复？”
他清冷的嗓音让褚谧君猛然惊醒，她定定神，对常昀道：“谢陛下挂心。”
“坐吧。”常昀摆手。
伴随着他的动作，一只老迈的黑猫从他袖中钻出，颤颤巍巍的攀着他的胳膊，爬到了他肩头。
这一幕多少有些滑稽，褚谧君现在心情极坏，笑不出来，但也不自觉的稍稍舒展了眉宇，在侍女挪来的榻上坐下。
“那日刺杀你的贼子，朕命人去审问了。”常昀说。
“结果如何？”褚谧君忙问道。
“结果是没有任何结果。”
褚谧君：……
“那些人一个比一个嘴硬，什么也问不出。”常昀道。
褚谧君小心而又仔细的观察常昀的神色，想要判断他说的话是真是假。只可惜以她察言观色的能力，还不足以看透常昀。
“总而言之，你出门尽可能小心就是了。上回只带着几个侍女就出门，实在是太冒失了。”常昀蹙眉，冷笑，“你还以为这个洛阳，是你当年熟悉洛阳么？”
“对了——”常昀又道。
“怎么了？”
“你要去拜祭你的表姊是么？”他又提起了这件事，“见到她后，为我向她说一声……”
说一声什么？
褚谧君屏息等待着常昀的接下来要说的话。
“就说……”
可常昀却是欲言又止，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出口。
“罢了。”
***
次日，在众人簇拥之下，褚谧君出宫前去城东褚家家墓。
死者的坟墓建于山上，远眺着洛阳城内还活着的亲故。据说这里是一片宝地，也据说此地风水不利生者。但褚谧君知道，褚相挑选这里的时候，并没有考虑这么多。外祖父便是这样的性子，从来不管什么生前死后名，也不理会子孙后辈的福荫，他只做自己觉得没错的事。
说起来，阿念来到洛阳这几日，都还没有与褚相正式的见上一面。她先是被褚皇后直接召入了宫中，然后是遇上了刺杀，留在宫里养伤。
褚谧君原以为，要与十年后的外祖父见上一面，还需要再等一段时间，却没想到在外祖母墓前见到了褚相。
这日褚相换下了官服，一身半旧麻衫，褚谧君见到他时，大宣万人之上的相国正站在自己妻子的碑前，像个孩子一般絮絮叨叨的抱怨着一些琐事，说着说着，忽然间就失去了言语，只怔怔发呆。
“外祖父。”褚谧君用阿念的嗓子喊了褚相一句。
褚相年事已高，眼花耳背，是他身边的仆从出言提醒，他才意识到外孙女来了。
“是阿念哪……”他眯起眼睛，仔仔细细的盯着眼下唯一还活着的孙辈看了一会，缓缓笑了，朝她一招手，“来。”
褚谧君吸了吸鼻子，垂首走了过去。
“你的外祖母，在去世之前，一直记挂着你。”
褚谧君能感受到老人宽厚的手掌按在她的肩头，她凝视着卫夫人的墓碑，终于忍耐不住哭了出来。
“她走时还算安详，你不必如此难过。”褚相叹息了一声，安慰道。
“外祖母多年来，一直备受病痛折磨，她去时……”
褚相黯然无言。
看样子，外祖母应当是病故的。褚谧君依照着褚相的反应做出了这样的推断。
卫夫人的坟茔修建的颇具规模，褚相毕竟是有封爵的人，他妻子的埋骨之地，自然也得按照万户侯的等级。更何况——
“不等几年，我也会埋在这里了。”褚相抚摸着碑前矗立的石像，喃喃。
褚谧君很想说几句好听些的话，比如说外祖父福泽深厚，可长命百岁。然而注视着眼前明显比十年前更为衰老的长辈，所有的言语都梗在了喉头。
褚谧君活了十四岁，她记忆里的褚相永远都意气风发，虽是七旬老者，却仍然如出鞘的利剑一般无坚不摧。他时而和蔼、时而为老不尊、时而跳脱豪迈，可他永远也不会露出如此颓丧疲惫的姿态。
他脊背佝偻着，好像随时会倒下，一头长发干枯苍白。
“到时候，我就又能见到你的外祖母了。”褚相又道：“几年前为她修墓时，我就让人提前准备好了我的位子，棺材抬入墓穴的路线，都设计好了。”
“外祖父，朝堂之上可还顺遂？”褚谧君问道。
“不顺。”褚相在外孙女面前倒没有粉饰太平，“阿念你不大清楚朝政，我也只能告诉你——不顺。”
褚谧君掐紧了笼在袖中的手。
“这诸多不顺，是因陛下的缘故么？”
褚相没有直接回答这一问，只是说：“陛下不能容我。”
褚谧君故意似是欷歔一般道：“要是当年外祖父没有让他登基就好了。”
她希望能用这样一句话试探出当年常昀之所以能够即位的真相。
“时也命也。”褚相亦是感慨万千，“常凇因罪被诛，常邵兴兵作乱而身死，昔年东宫三位宗室，最后只剩下了他。”
原来是这样么？
济南王、夷安侯，他们两人最后的下场，原来竟是这样。褚谧君回忆起自己不久前见到的他们，她所认识的这两人，还都是纯白无瑕的少年。
“外孙女等会，还想去看一看表姊。”褚谧君一边说，一边偷偷打量着褚相的神色，“外祖父要一同前往么？”
褚相波澜不兴的双眸中，陡然出现了一丝痛苦之色。
褚谧君还未来得及弄清他的痛苦从何而来，便听见他问：“怎么，你竟还愿唤她一声‘表姊’？”
褚谧君愕然。
阿念、阿念为什么会不愿唤她表姊？
她难道是做了什么不好的事么？
褚相的态度十分古怪，让她心中极度的不安。她垂下眼，极力掩饰着此刻的震惊和疑惑，却不知道自己浑身都在微微发颤。
褚相将一只手按在她肩头，说：“难得你们感情深厚。”
褚谧君忍不住转身一把攥住了褚相的衣袖，“外祖父……”
“怎么了？”
褚谧君心中有很多疑问想要说出口。她想要知道曾经的她究竟都做了些什么？为何自己死后只能葬入城南？为何……外祖父对她是这样的态度。
可褚谧君不敢问。
她既害怕被外祖父察觉眼下在这具躯壳里的人不是阿念，也害怕得知那些太过残忍的答案。她隐隐有预感，她死去的那一年，也就是常昀登基的那一年，一定发生了很多不简单的事。
十年的时间，仿佛很多事都变了。她熟悉的一切都土崩瓦解，只留下一地的苍凉。
再三犹豫之后，褚谧君问得只是：“外祖父愿意和阿念一同去看望表姊么？”这句话她说的小心翼翼，带着沉重的期许之意。
“她不会想要见到我的。”褚相别过头去，不让晚辈看到自己此刻的神情，他稍稍一用力，扯开了褚谧君攥着他衣袖的手。
“表姊是怎么死的！”褚谧君终于吼出了这句话。
褚相的动作一顿。
“不知道。”他说。
不知道？
“那日我一如往常一般在尚书台处理公务，忽然有人跑来告诉我，说我的外孙女死了。我匆忙回去，看到的就是她的尸体。大夫说她是突发急症而亡的，我便将她葬了。”
褚谧君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双眼空茫的盯着褚相。
褚相深深的看了她一眼，转身而去。山路难行，他由仆人搀扶着，走得一瘸一拐。
“咱们还去城南么？”身后的婢女早已觉察到了主人情绪的不对，却又不得不战战兢兢的上前问道。
“不去了。”一座孤坟，看了也没什么意义，“我们去东市。”
“东市？”
“对。去东市。将马车上的褚家徽印拆了，将护卫的人数裁剪三分之一，那被裁去的三分之一秘密跟随在我身后，以防我被人跟踪。你们这些婢女也最好脱下锦缎换一身不起眼的装束，总之，不要让任何人知道褚家的二娘子去了那里。”
“去那里，是想要做什么……”婢子仍不放心，却在见到褚谧君的眼神时，吓得闭紧了嘴。
“今日我要去哪里，要做什么，你们不要问；见到了什么，猜到了什么，你们也最好别说出去。我知道我平日里对你们太随和了些，以至于你们都忘了你们的身份。”褚谧君冷冷的扫视过在场每一个侍婢，“若是你们违了我的命令，我就杀了你们。”
褚谧君去东市，是为了联络混迹于市井之中的亡命之徒。
洛阳不仅有公卿贵胄文士美人，还有数不清的庶民以及栖身于黑暗之中的游侠、盗贼、刺客、逃犯。
常昀曾和褚谧君说过和这些人打交道的经历，而今褚谧君就是要雇佣这些危险的人物去为她办一件事——
盗平阴君墓。

第27章
五天后。
褚谧君带领着少数可以信得过的侍女和卫兵中的精锐，秘密前往了洛阳城郊一处不起眼的逆旅。
黄昏时分，褚谧君终于等到了自己要见的一行人。
她藏在房间的屏风后，并不和那些人直接碰面，却能够透过屏风的雕花看到他们。
进来的是七名黝黑精瘦的男子，一身破旧衣衫，佩戴着刀剑，每个人的举止神态间都透着一股浓郁的戾气和精明。
“您要的东西，我们带来了。”为首的男子朝着屏风抱拳行礼。
他身后一人将一只包袱送了上来，褚谧君身边的侍女上前将其接了过去，刚想要拆开检验，褚谧君却伸手阻止了她。
她不开口，看了眼她身边一名较为年长的男性仆役，对方立时会意，代为发话，“你们去盗平阴君墓时，没被人发现吧。”
为首男子轻蔑的笑了笑，“绝无可能。”
褚谧君低声对仆役说了句什么，仆役犹豫了会，还是按照褚谧君的意思将这句话转述给了这几个盗墓贼，“平阴君墓中，随葬之物多么？”
“平阴君生前虽然显贵，但毕竟只是个未嫁的女封君，墓中陪葬并没有多少。”若不是因为这座墓规格不大，他们也不可能在短短几天内就成功潜入墓穴之中。
“比之其余的封君呢？”这是在褚谧君授意下又问出的一句话。
“也……也显得有些寒碜。”男子回想了一阵子，“不过四年前，正碰上夷安侯作乱，平阴君死得又突然，所以才有很多东西来不及备下。”
是这样么？
褚谧君朝仆役点了点头。
仆役对这些亡命之徒道：“按约定说好的，墓中随葬之物，只要你们拿得走的，都可以带走，我家主人还可赠你们百金。我们之前提的条件——记得吧。”
“记得记得。我么这就离开洛阳，再不回来。”男子朝屏风后的褚谧君一拱手，接过了仆人递上来的黄金。
待他们走后，褚谧君先是坐着发了会呆，而后开口：“你们出去。”
屋内一直屏息等待着她吩咐的众人皆是一愣。
“都出去。”褚谧君咬重了这三个字的音。
她知道自己眼下的行为和平日里温柔好性子的阿念相差甚大，可眼下她顾不了许多。
当最后一个侍女也轻手轻脚退下并将门关上后，褚谧君打开了盗墓贼送上来的那只包袱。
里头装着的，是一堆骸骨。
她自己的骸骨。
这是何其荒诞的一件事哪，她竟然能看到自己死后的模样。
这是大宣元光三年，这年她本该二十三岁，可早在四年前，名为褚谧君的人就已经死了，化作了泥地中的白骨。
褚谧君不可控制的伸手缓缓触碰了下自己面前的遗骸。
骷髅空洞的双眼与她无声对视，褚谧君本该觉得恐惧，可又觉得无比的悲怆。最终她伸手，缓缓抱住自己的头骨。
用了很长的时间，她才平复好了心绪。窗外一片昏黄，夕阳西下，很快便是宵禁的时候了。她得抓紧时间了。
“把人带上来吧。”她对外头守着的人说道。
在今日之前，她已经收买了一位颇有名望仵作，侍女将那领了进来，褚谧君又藏入了屏风后。
“先生请看。”侍女虽然有些惊骇，但还是指着地上的白骨，按照褚谧君事先的叮嘱说道。
“这是……”仵作还有些摸不出头脑。
“先生不必管这是谁的遗骸，我家主人想要知道，先生能否凭借这具骸骨，判断出这人生前是被何人所害。”
仵作粗略的检查了下地上白骨，面露难色，“死者故去大概已有三年以上，要查明真凶，有些难度。”
“先生尽力即可，我家主人绝不会吝惜对先生的酬谢。”
仵作无奈，只好掏出随身携带着的工具，先是将地上足有数百块之多的白骨按照次序摆好，再细细查看。
这事漫长而又复杂，看着窗外的天色，婢女忍不住走到屏风后，想要劝褚谧君先回去。
但褚谧君回绝了，反倒让那个侍女又添了几盏灯为仵作照明。
她并不是这个时空的人，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离开。她必须得抓紧时间，做成自己想要做的事。
差不多到了戌时，仵作才道：“这人死于毒杀。”
“被人投毒而死么？”
“不，是被灌毒。”仵作指着被拼好的遗骸对侍女道：“这人的腕骨、足踝、下颌骨皆有损伤过的痕迹，生前曾遭人钳制，死时亦经历过激烈的挣扎。”
“是什么毒？”
“应是鸩毒。”
“……知道了。你走吧。”这句话是褚谧君亲口说出来的。
神志恍惚之下，她已经顾不得由侍女为她传话了。
仵作听到屏风后年轻的女声时，有些惊讶。但他不敢多说什么，收下侍女递上来的黄金后，他悄无声息的离去。
“娘子？”侍婢小心翼翼的上前询问。她原是极其熟悉自家主子的，但主子最近这几天却变得性情阴沉不定，她不敢再拿从前的态度应对。
“回去吧。”褚谧君扶着墙，强撑着自己一步步往外走出去。
可是该回哪里呢？
她不敢回宫，也不知该不该回褚府。
她不是阿念，却也不是褚谧君，这个世上已经不存在褚谧君了，只剩一堆枯骨留在泥里慢慢朽坏。
“这个时间，城门怕是已经关了。”
褚谧君应了一声，却还是木然的从出门去，恍恍惚惚的自己爬上了马车。
“去城西的庄子吧。”侍女只好无奈的吩咐驭者。卫夫人生前是久病之身，常需前去城外养病，褚相便为她在城西购置了一片山庄作为她的养病之所。
卫夫人走后，那处庄园便闲置了下来，但作为褚家娘子眼下的暂时落脚之地也是好的。待到明日有皇后或褚相的人问起，就说是二娘子在城郊踏春，不慎误了归时，所以只好在庄园歇了一夜。
马车晃晃悠悠的往西而行，褚谧君将所有的侍女都赶出了车厢，不许她们贴身侍候。自己则蜷缩在车内，努力平复此刻的情绪。
她以为自己会哭的，可实际上过了很久都没有半滴眼泪流出来。
她是真的很害怕，哪个十三四岁的女孩能够坦然平静的直面自己的死亡？
这几天内发生的一幕幕不断在她脑中浮现，她好像又看到了长信宫内，那个欲言又止的常昀，看到了卫夫人墓前漠然推开她的手的褚相，看到了自己的头骨，跨越数年的光阴，与自己冷冷对视。
为什么她会死？
她死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那时她身边没有别人么？就没有谁可以救救她么？她为什么没能成功逃走？
为什么……她死了四年，都没有谁为她复仇？
她用力咬着衣袖，被这一个个的疑问折磨得痛苦不堪。
忽然间，她感受到了心底涌起的一股温暖。好像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摩挲着她。
“阿念？”
她无法听见她的声音，无法真切的感受到她的触碰，但她知道，阿念是在安慰她。
“谢谢。”她说。
虽然她还在阿念的躯壳之中那个，用的还是阿念的嗓音。
阿念是什么反应，她不知道，但心底那种温柔的触动犹在，阿念在试着用自己的方式陪伴她。闭上眼，她好像能感觉到一双柔软的双臂环住了她。
只有与她血脉相连的妹妹，会在她绝望之际给她一个拥抱。
褚谧君伸出手，想要抱住自己的妹妹，但却动不了。
她知道，自己要走了。
如果真如九岁的小阿念解释的那样，她来到十年后，是魂魄暂时离体，那么她总要回去的。她和这个十九岁的阿念，又到了该分别的时候了。
“阿念，小心。”她定定神，之前被抛下的理智又重新回归。
现在阿念十九岁，而她虚岁十四，可她还是下意识的以表姊的口吻叮嘱道：“阿念，要小心。”
毒死她的鸩酒，很有可能来自皇宫。
这不是寻常的□□，褚谧君只在掖庭的厮杀之中听说过这种毒。
而上回，想要刺杀阿念的人也来自皇宫。
这两件事之间有没有联系，褚谧君暂时不清楚。只是这两件事情，拔高了褚谧君对皇宫的警惕。她幼时数度被接入宫内居住，有时候会忘了皇宫是这天下最残酷的博弈场，而下意识的将那里当成自己的家。
常昀说没有查到刺客是谁，但褚谧君怀疑，有人对阿念起杀心，是为了后位。
且不管她褚谧君生前卷入到了什么是非之中，才来到洛阳的阿念之所以会招来刺客，或许是因为皇后之位。
“知道了。”她听见阿念清脆的声音响起。
接着，失重感陡然袭来。褚谧君猛地闭上眼。
再醒来时，她又见到了熟悉的景物。
这里是她的闺房，窗外天光熹微，正是卯时。她准时的醒来，侍女们正准备为她洗漱，一切和从前没有什么两样。
她回来了，还是褚家的大娘子，被视若明珠的丞相孙辈。她享有着众人的簇拥和明媚的韶年，足以让许许多多的人艳羡自怜。
“娘子怎么出汗了，是做噩梦了么？”侍女好奇的询问。
褚谧君擦干额上冷汗，“是啊，噩梦。”

第28章
庆元四年，盛春。
正逢牡丹花期，而洛阳的牡丹，雍容华艳冠绝天下。
阿念是个小孩子，小孩子当然喜欢新奇，好凑热闹，哪怕她并不懂得赏花之趣，可既然到了洛阳，自然想要见识见识盛名在外的洛阳牡丹。
听说宣城公主府上养着名品牡丹数十株；高平侯喜欢朱红牡丹，园中花开可成海；骠骑将军府上，不久前育出的新品，见过的人都惊叹不已……类似的传闻阿念每天都挂在心上，且心向往之。
相比起来，褚府就显得有些黯淡无光了。褚相不是个风雅人，卫夫人也没有侍弄花草的爱好，故而即便是在春时，府中放眼所见，尽是清冷的色调。
“表姊，我们去赏花吧。”阿念一路蹦跳着走进了褚谧君的书房，抱住了对方的胳膊。
然后毫不意外的被推开。
褚谧君正专注阅读着一卷史书，根本没有搭理表妹的意思。
她生来是有些清冷孤高的外貌，眉色偏淡，下颏偏尖，双目狭长而上挑，不笑的时候，看着冷冰冰的有些吓人。
若是从前的阿念，或许会畏惧这样的表姊。可近来褚谧君不知何故，待阿念比从前亲近了不少，俨然将她当做了自己同父同母的亲妹妹，因此阿念在褚谧君面前也不自觉的放肆了许多。
“表姊在看什么呀——”被推到一边去的阿念毫不气馁，不折不挠的又凑了过来。
褚谧君将手中的竹简往阿念所在的方向挪了挪。
“《后汉书》中的皇后纪？”东安君也曾请过儒生教自己女儿识字读书，阿念很快便认出了褚谧君所读的是什么，“表姊为什么看这个？”
因为若是几年后我不死，我就会是皇后，若是我死，你就可能是皇后。褚谧君心想。
总结一下历代的皇后是怎么死的，也许对她有帮助。
“读这些书好无趣，”阿念胆子越发大了，一把按住竹简，“表姊我们去赏花吧。”
褚谧君终于转过脸来。
“前几日我找来了人教你射箭，”她开口第一句话便让阿念变了脸色，“你学得怎么样了？”
“……尚、尚可。”
“是么？练给我看看。”
“表姊，我还有事我先走了。”
褚谧君直接捉住了她的衣袖，将她拖了回来。
“你身上这是怎么回事？”
“啊？”
褚谧君指了指阿念系在腰间的佩玉、香囊、丝绦，因为之前她走得太快，这些东西都缠作了一团。
“练完箭，我再找人监督你练习仪态。”褚谧君拧着眉将那些打结的饰物一一解开，“身为丞相的外孙女，活得如同乡野村妇一般怎么行？”
“我就算活得像个乡下丫头，可也是外祖父的外孙女呀。”阿念半点也不客气的还嘴。
“你愿意做乡下丫头还是相府千金，我都不管。只是阿念你得记住了，人处在一个什么样的地位，拥有什么样的身份，就得守与之对应的规矩。你不要问我这些规矩是谁定的，也不要抱怨什么，因为这世上还有千千万万守着规矩的人。”褚谧君用力将阿念随身的香囊重新束好，“对了，顶撞表姊，漠视长幼尊卑，罚你抄《孝经》一篇。”
阿念：“……哦。”
她为什么要腿贱，为什么要跑来找表姊，她是不是太闲了日子过得太顺了。
*
不过褚谧君倒底还是没有对阿念太过严苛。阿念说想要赏花，她最终也同意了。
换了身较为正式的衣衫，又清点好了仆婢，她牵着阿念的手走出了房间。
“我们去哪？”阿念显得兴致勃勃。
不去哪家的园林，也不去谁的府邸，在这洛阳，牡丹开得最好的地方，当然是中宫。
“去姨母那。”褚谧君说。
阿念还是有些怕皇后的，毕竟与她没见过几面，“能不去么？”
“当然不能。”
十年后的阿念和褚皇后的关系，实在是太过疏远了。但无论如何，那时的褚皇后已经是太后了，若阿念出了意外，她能够给予庇护。褚谧君想来想去，只有从现在开始慢慢改善阿念和褚皇后的关系。
虽然不知道十年后会发生什么，但尽可能将她们多拉近一点，或许会有益处。
路过庭院时，她看见了卫夫人。
卫夫人今日难得身子不错，褚相也难得有空，两人正在庭院对弈。阳光不算太炽烈，淡淡的洒在两位老人身上，藤萝沿着古木攀援，又如同帘帐一般垂下，他们的身形在帘后时隐时现，褚谧君不犹驻足，看着他们。
她记得自己十年后所见到的景象，卫夫人已经不在了，褚相守在妻子的墓前，喋喋不休的说着琐碎事。
不过，走近才发觉他们之间对话的内容，一点也不美好。
“你嫌自己命长么？嫌命长的话我帮你了结。”这是卫夫人对褚相说的话。
“你少说风凉话，我要是走了，一定带上你一块。”这是褚相的回答。
褚谧君：……
这俩老人就不能珍惜一下为数不多光阴么？
还有，外祖父是真的命长，死在前头的是您，外祖母。
“十七年前你提议在边疆屯田，最后闹出了什么事，你难道忘了么？现在你又是提出整顿军屯，又是要重开合市，真的不想活了？”卫夫人毕竟也是活了七十多岁的人了，见惯风浪，哪怕说出这样的话，语调也还是波澜不兴的。
“还不至于到了要被人碎尸万段的地步吧。”褚相说。
“检括军屯，势必会得罪边疆大将和巨贾，与胡人合市亦是同理。”卫夫人一边说着，一边分析棋局。
“就算如此，他们也没那能力杀我。”褚相轻笑。
“是是是，你有本事，你百毒不侵，你智谋无双。”卫夫人也不知是揶揄还是夸赞，“但你越是站得高，越是招人恨，越是行事凭心所欲，越是破绽百出。”
褚相落子的手一顿，“是么？”
“是。”卫夫人点头，“九卿之中，你褚淮的门生亲故占据其六，地方郡守刺史，亦不乏你的人。听说你还打算恢复前朝旧制，广设巡检御史，监察四海八方？”
“不这样，那些地方官在职上待久了，便会萌生懈怠之意，会与豪强勾结，会……”
“不用你解释，你想做的事，我都懂。我只是提醒你一声——”卫夫人落下一子，“你的所作所为，都会给你带来麻烦。此外，我劝你多留心太学和州郡官学的事务，那些士子才是你的立身根本。你不是世家出身，所能倚靠的便是门生。然而控制不好他们，就终究会招来反噬。变革太学官制、插手今古文之争的事，我认为你最好不要去做，至少暂时不要。”
褚相摇头不语，只专注的观察棋局。
“怎么不说话了？”
“因为我近来还有一件想做的事，我怕我说了，你又要唠叨我许久。”
“……你不用说了，我知道你想做什么。”
褚谧君不由自主的走近了几步。
她不算一个好奇心重的人，只是因为自小接受的教育，从而对朝政之事习惯性的上心。
但卫夫人说的是什么，她根本没听清。
或许卫夫人其实什么也没说，因为这事太过机要，不能轻易出口。
褚谧君只看到卫夫人收起了之前漫不经心的表情，慎重的思考了一会，而后感慨道：“这事牵扯到的，不仅仅是我朝，还有周边四夷。甚至还有可能关系到百年的运势。”
“无需多言，我自会慎重。”褚相说道。
“我信你。”卫夫人颔首。
*
“表姊，怎么不走了？”阿念拽了拽褚谧君的手。
褚谧君看着庭院中坐着的二老，想要上前去与他们聊些什么，却又觉得没有这个必要。
此刻，坐在那里的人不仅是她的长辈，更是手握着这个国家命脉的人。
她还实在太过年轻了，即便再怎么努力，也终究无法站在这两名老人的高度，去俯视整个天下大势。
真希望自己能够活得更久一些，这样才能见到、学到更多的东西。
然而想到自己的死亡，想到那具四分五裂的白骨，想到十年后褚相复杂古怪的态度，褚谧君不犹心中沉重。
自从回来后，她便无意识的和家人疏远了许多，只亲近阿念一人。这也是为什么她自三月以来，就一直待在房中读书，不肯外出，甚至连带阿念去踏春都不肯的原因。
但仔细想想，却又觉得自己可笑。未来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并不清楚，现在她的亲人依旧还是她的亲人，她不必自寻烦恼。
有时她也想过，要不就将一切和盘托出算了，可又担心没人会信。
还是先走一步看一步吧。她得试着以她浅薄的阅历和对皇宫内外的了解，推断出哪方的势力最有杀她的可能。
“我们走吧。”她对阿念道。
她们姊妹俩站在一旁听了这么久，褚相夫妇不可能没察觉。但他们没有理这两个孩子，只专心的说着那些对她们来说还很遥远的事情——边疆战和、徭役赋税、民生疾苦，以及天下兴亡。
“我赢了。”突然，她听见外祖父轻呼了一声。
听他们讨论朝政听得太入迷，都忘了这两人其实是在弈棋了，还以为他们是在朝堂上论政呢。
“你赢了？”卫夫人垂眸看了眼棋枰，之前还一直很平静的语调，忽然诡异的上扬了几分。
褚相深吸口气，立时会意，抬手挪动了几颗棋子。
“是你赢了。”
“嗯，我赢了。”
旁观着这一切的褚谧君：……
真该让那些畏惧褚相如畏虎的人好好瞧瞧这一幕。

第29章
赏花这种事，褚谧君是真的……没多少兴趣。
世人喜爱牡丹，说它雍容华贵如花中帝王，可在褚谧君看来，牡丹和杏花、桃花乃至墙角的野花一样，都只是花而已。有人赏花能赏出诗情画意，有些人就只能看出，啊，这花颜色真艳，花瓣真嫩，没了。褚谧君无疑是后者。
褚谧君带着阿念来到中宫后，先是拜见了褚皇后。
这时的褚皇后，在对待阿念时，还持着长辈该有的亲切温和，比起十年后态度不知好了多少。但她既然是皇后，也就没有多少时间陪两个小辈闲聊，因此两人没坐多久，褚谧君就牵着阿念告退，来到了椒房殿之外的牡丹园。
然后阿念在一群宫女的陪伴下赏花，褚谧君坐在牡丹园中的一处凉亭内喝茶、看书。
阿念为此很是忿忿，好不容易说动表姊能陪陪自己，结果褚谧君就只是换了个地方看书而已。
但是阿念再不满也没用，褚谧君不为所动，甚至为了阿念别打扰她，发话让宫女将阿念带远些。
《皇后纪》她还只看到和熹邓皇后的部分，这位后汉开国元勋的后裔，如她的祖父邓禹一般是个传奇人物，值得在史册下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读完她的传记，褚谧君不犹心中激荡，但看到汉和帝第一任皇后阴氏之死时，又不觉心中戚戚然。
先有阴氏的被废身死，然后才是邓氏的扶摇直上。成王败寇，从来都是这样惹人欷歔。
就是不知道未来会是谁踩着她褚谧君的尸骨，爬上顶峰。冷不丁想到了这个，褚谧君握着竹简的手微微一抖。
她放下书卷，想给自己倒了一杯温茶。
一旁的侍女极有眼色，即刻命人前来添茶、准备茶点。一群内侍躬身列队上前，将早已准备好的点心瓜果和才煮好的茶汤呈上。
亭内搁着博山炉，炉中吐出的烟越来越薄，一名宦官手捧着新的香料，走近炉子。
褚谧君看了那名调香的内侍一眼，忽然开口：“是龙脑香么？”
“是。”内侍低着头回答道。
“我不爱用龙脑香。”褚谧君道。
内侍一愣。褚谧君性情不算好，但从不为难下人，这是中宫许多侍者都知道的事。
然而一愣之后，他很快便反应了过来，道：“这就为褚娘子更换香料。”
“且慢。”褚谧君叫住了他，“你知道我喜欢什么香么？”
那名内侍缄默了片刻，道：“请娘子吩咐。”
“其余人先退下吧。”褚谧君叹了口气，指了指那名调香内侍，“你留下。”
等到旁人都走远后，褚谧君招手，示意那内侍走近一些。
他竟迟疑了片刻，才磨磨蹭蹭的朝褚谧君走来。
“把脸擦擦。”褚谧君懒得再看他，直接将一块帕子递到了他面前。
“你怎么认出我来的？”他不再刻意尖着嗓子说话，垂头丧气的接过帕子在褚谧君身边坐了下来。
“我怎么可能认不出你，广川侯。”褚谧君瞥了眼将自己的脸涂黑，又换上了内侍装束的常昀，“我看到你的侧影时就开始怀疑了，又和你说了几句话，听了听声音，果不其然，还真是你。”
“那我是不是还得谢谢你没有当众戳穿我？”
“这个时间，东宫应该请来了太学的申博士为你们讲《左传》，你怎么在这？”褚谧君倒不是爱管闲事，只是无聊顺口一问。
“你对东宫的事倒是很了解。”常昀有些惊讶。
褚谧君当然不能说自己收买了东宫下人监视三位宗室，于是轻咳了一声，说：“我的老师亦供职于太学，听说了申博士会教你们《左传》。”
“哦。”常昀应了一声，说：“他教的不好，于是我就从东宫出来了。”
“东宫近来都教了些什么？”褚谧君为了表示自己没有监视东宫，故意提了个这样的问题。
“还不就是四书五经，都无聊得紧。对了，申博士前日还让我们写一份策论，今日得给他过目，我不在东宫，他现在大概都想要拿戒尺打死我了。”
常昀说是这么说，可脸上并没有多少不安，满不在乎的口吻，像是在谈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他这样吊儿郎当，好像全然忘了自己要和两个人争抢帝位，对此褚谧君也不知是该喜还是该忧。
“策论是什么内容。”
“论我朝立国以来，与北边赫兰人的战和之事。”
北疆之事么？褚谧君不犹回想起了出门前从褚相和卫夫人那里听到的话。
大宣之北，是大漠与荒原，世世代代逐水草而居的赫兰人便居住在那，时不时会南下侵扰长城一带。
自大宣立国后，汉人与北边胡人的争端便愈发激烈，数十年前赫兰人还一度兵临洛阳城下。后来因为单于之位而生出纠纷，分裂成了东西二部，大宣又嫁出了公主与之议和，北疆这才稍稍安定了些年。
东西赫兰，东赫兰与大宣长年僵持着，西赫兰因为迎娶了大宣公主的缘故，与大宣结盟，但十五年前，边疆上出了一些事，于是自那之后，再无西赫兰的使节踏足洛阳。
“大宣，是打算与西赫兰议和么？”褚谧君猜测道。
褚相与卫夫人谈到了边疆之事，太学博士在教导东宫的宗室时，也提到了北疆。看来即将有大事发生。
“据说是的。”常昀撑着下颏，从褚谧君那拿了块糕点，“夷安侯的兄长北海王，与陛下身边的某位侍中有姻亲，夷安侯便能打听到不少前朝的事。近几日，好像的确有人在朝会时提到了西赫兰。”
褚谧君点头，打算回家后再详细的问一问外祖父这事，“那申博士要你写的策论，你动笔了么？”
“自然是写了。”
“你写了什么？”
常昀皱眉，“我逃出东宫就是为了自在，为什么你还要追着我问这些烦心事？”
好吧，她多事，她闭嘴。
褚谧君面无表情的将手中的茶碗往常昀面前一送。
常昀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愣愣的看着褚谧君。
“既然逃出了东宫，那就不是广川侯了。现在我面前的是不知名的内侍某，我让一个内侍为我倒茶，有什么不妥么？”褚谧君慢条斯理道。
常昀站起，“我先走了，下次见。”
“站住。”褚谧君拽住了他一角衣袖，“去哪呢？”她目光凛然的在他身上扫过。
常昀将自己打扮成宦官，总不至于真的只是为了躲一时半刻的懒。
“我打算回家一趟。”常昀她面前倒也坦率。
“回家？”
“嗯。”回家和那个人好好谈谈。
常昀复又在褚谧君身边坐下，“被我顶替的这个人，原本今日未时有出宫采办的差使，我打算借这个机会回家看一看。谁知这时皇后身边的女官却说褚娘子这缺少了伺候的人手，我来不及逃就被带到了这……”说到这里，他略有些尴尬的笑了笑，“然后我就被你发现了。”
褚谧君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常昀又道：“你不会出卖我的吧。”
不，我会。
褚谧君心想。
“私自出宫，你知道会有什么后果么？”
“知道呀。”常昀还是那副散漫的模样，“但这都是陛下的错。我才到东宫时，说好的一个月至少能允许我父亲探望我一次，可到现在我都没见到他的影子。”
这很正常，毕竟常昀是被当成皇帝未来的儿子养在东宫的，皇帝想必也不希望自己的嗣子还记挂着从前的父母。
血缘上的牵绊，越早断掉越好。
褚谧君其实不该劝常昀的，就这样任常昀违反宫规好了，常昀哪怕为此受罚甚至被皇帝厌弃都和她没关系。
可褚谧君还是没忍住，说道：“你这样偷偷出宫，是坏了规矩。”
“规矩是什么？”常昀一本正经的问。
他过于认真的样子，让褚谧君陡然想起了阿念。
“规矩……就是约束着每个人言行的东西。你可以不喜欢规矩，但不能没有规矩。”常昀不是阿念那样的孩子，三言两语糊弄不住，褚谧君只能给出这样一个答案。
常昀端起案上的漆盏，盏中的茶汤随他的动作晃晃悠悠。
“你想说，人如盏中之茶，所谓的规矩，便是盛着茶的盏？”
褚谧君想了一会，颔首。的确是这个理。
常昀手腕一转，“可是将茶汤从盏中倒出，它虽然不再是茶，却还是水。人若脱离了规矩，虽然算不得是好人，但依旧是‘人’哪。而所谓善与恶，从来都是相对的。正所谓《老子》中所说的‘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
褚谧君下意识握住了常昀的手腕，阻止他倾倒茶汤的动作。
她暂时想不出该怎么反驳常昀，因为她并不擅长这些需要思辨能力的东西。她害怕说着说着，这就成了一场关于善恶、人生、天地万物、名教自然的讨论，那她肯定说不过常昀。
“你将水这么倒出去，会弄脏自己的衣裳。”想了想，又道：“茶离开茶盏泼到地上，再过一会就会被晒干，那便也不再是水了。”
常昀垂眸看着自己的手腕。
褚谧君后知后觉的感受到了对方肌肤的温度，松开手，若无其事的坐直身子，等着常昀的回答。
“所以我并不是打算将水倒在地上，”常昀轻笑，拿了个大些的漆盏，将茶汤缓缓注入其中，“只是换个盛水的容器而已。”
“你看，水从来没有固定的形态。”他说。

第30章
“可就算换了个大些的盏，水也还是在盏中。”褚谧君深呼吸，竭力保持着头脑的冷静。可实际上，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常昀晃动杯盏的幅度大了些，“但是水就没那么容易洒出来了。也就是说——”他放下漆盏，“作为广川侯，我当然不能出宫。可我现在是个无名小宦官，不受东宫的规矩约束。”他看着褚谧君，眉眼舒展，笑得愈发开心，“你以为我想要将茶汤泼出来么？我才没有这样的想法，我要真是个不讲规矩的人，我就不会穿这身衣裳了，我直接大摇大摆的从东宫闯出去。”
“诡辩！”褚谧君不犹的拔高了音调，“陛下不许你出东宫，你出去了，无论以何种身份，都是坏了规矩。”
“坏了又如何呢？”常昀还是笑。
褚谧君语塞。
能如何？
难道她现在要冲出去向陛下皇后告状不成？
这样做也不是不行，可……
可现在的常昀拿她当朋友，他在她面前笑得无辜而狡黠，她真的狠得下心去出卖他么？
“好了，别这样一副左右为难的模样了。”常昀放柔了语调，“你既然撞破了我的预谋，那么这一次我就不出宫了，等会我就老老实实回去。”
顿了顿，“只不过，下回找到机会，我还是要设法逃出去的。”
“你就不能安分些？”褚谧君觉得他简直不可理喻。
常昀歪头，认认真真的看着褚谧君的眼睛，直到后者觉得不妥稍稍偏头挪开了视线，他这才开口道：“我以前很讨厌你。”
这点褚谧君当然知道。
只是她活了差不多十四年，作为褚相外孙女，她自小众星捧月，除了她的父亲外，还真没多少人敢对她说出这样的话。
“我那时觉得你为人死板又无趣，就像块冷冰冰的石头一样。”
“……哦。”褚谧君尴尬的应了一声。
和常昀为了这种小事而争执是无意义的，但要大大方方的表示自己毫不在意，褚谧君又实在做不到。
“但我觉得，比起做石头，人不如做水。还记得我之前和你打的那个比方么？人，如同水一般。会因不同的容器而改变形态，可也总能适应新的容器。”
“……我还是觉得你在诡辩。”褚谧君憋了一会，说出了这句话。
“你觉得是就是吧。”常昀毫不在意的笑，“不过，我原本没打算和你争辩什么。比起输赢，我更想说的是……”他的目光忽然又落到褚谧君脸上，“以后如果不想笑，就不要笑。你是丞相的外孙女，就算你板着脸面对所有人，也没有谁敢说你的不是。”
褚谧君摸了摸自己的脸，她从前一直以为她在人前露出的笑容虽然虚假，但至少看起来很自然。
“我看人一向很准的。”常昀说：“至少现在，我看得出你心里压着一桩很沉的事。”
褚谧君不由自主的在他的目光下点头。
“是件很难解决的事么？”
“嗯。”关系到生死存亡。
“急么？”
“……倒也不是很急。”
“那就慢慢来。”常昀说：“必要的时候行事大胆些，别那么瞻前顾后。”
褚谧君看着他，不由自主的牵动了下唇角。
她忽然心中一动，紧绷着的那根弦，松了下来。
“既然你说要我大胆些，那我便听你的吧。”褚谧君理了理衣袖，站起，“走吧。”
“嗯？”常昀还没反应过来。
“我带你出宫。”
***
洛阳城中的贵女，往往喜欢乘坐装饰华丽，且垂有厚厚帷幔的牛车。
褚谧君将常昀藏在了自己的车内。
未婚女子邀请一个男人共乘一车，传出去无疑有损清誉，哪怕他还不是男人，只是同龄的少年。
褚谧君与常昀一同坐下时，心跳比平时要急促了很多。
她知道自己的行为有多么不妥，可她还是这么做了。鬼使神差，莫名其妙。
看得出常昀也有些拘谨，他和褚谧君保持着半臂的距离，一路上目光都死死的盯着帘帐上的卷草纹。
在还未出宫门之前，两个人都不敢说话。牛车驶过宫门时，他们对视了一眼，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些许的不安，但两个人都竭力不使自己表露出太多的不安。
好在宫门的卫士还没有胆子掀开帘帐盘查，褚谧君和常昀二人得以顺利出宫。
距皇宫有一段距离后，耳边隐约传来了街上行人的喧哗，他们两个才不约而同活动了下僵硬的手脚。
“多谢。”常昀小声说道。
“等会你找个偏僻的地方下车，然后自己回清河王府。我先回家了，等到你什么时候记得要回宫了，就来褚府找我。”
常昀点头。
说话时，他们正穿过一条狭窄的巷子。这里并没有多少人，褚谧君正想让常昀趁此机会离去，却听到了前方忽然有嘈杂之声传来。
“有一行车队，正迎面而来。”侍婢凑到帘边对褚谧君道：“咱们是否要避让？”
褚谧君还没来得及说话，便听见另一名侍婢说：“哎呀，那好像是咱们自家的车驾。”
褚谧君挑开帘子看了一眼，一眼之后，她短暂的沉默了会，从车上跳了下去。
她领着众人一同在道路之侧站定，而后，她朝那驾驶来马车一拜。
这是晚辈遇上长辈该行的礼节。
然而那驾马车却径直驶过，车内的人看都没有看路边站着的褚谧君一眼。
褚谧君面色如常，从地上起身，由侍女帮着整理了下衣装，又重新回到了车上。
常昀之前一直待在车里，但车外发生的一切他都通过帘帐缝隙瞧见了。褚谧君回来后，他能敏锐的发现她的情绪明显低落了不少，虽说之前她也是面无表情，但至少眼中还藏着淡淡的光华，哪像现在这样。
“方才那位是……”
“家父。”
“哦。”这个答案并不难猜，褚相这个时间应当还在尚书台，卫夫人是出了名的体弱多病足不出户，所以车上的人，只可能是褚家次女的赘婿了。
“他……”常昀当然看出了这对父女之间关系似乎不是很好。他犹豫着想要询问，却又觉得这样太过唐突，可若是什么都不问，让褚谧君将心事都憋着不说，又怕她会郁结于心。
“我父亲并不喜欢我。”褚谧君看到了常昀一脸的欲言又止，索性主动开口：“这不什么奇怪事。”
哪里不奇怪了？天底下大多父母，都会爱自己的骨肉，对儿女不闻不问的人实在是少有。
“我父亲是被迫入赘的，这个你应该听说过吧。”
常昀老老实实的点了点头。
洛阳城里不少人至今都拿褚相逼婚的事当做一桩茶余饭后的笑谈。
“我父亲出身良家，不，是出身官宦之家，我的祖父、曾祖，虽不显贵，却也是官身。所以我父亲怎么可能甘心入赘？更何况当年我的祖父与我外祖，政见不合，势如水火。父亲看着我，难免便会想到过去的耻辱，心生厌恶也是理所当然的。”
十四岁少女的嗓音清澈柔和，听不出半分的情绪波动。
“他从来没有抱过我，十多年来和我说过的话屈指可数。方才他对我的漠视，我早就料到了，我也没什么可伤心的。只是出于礼节，我必需得对他恭敬，你也不必替我委屈什么。”
很少会听到她滔滔不绝的说出如此多的话。常昀心想。
但他并不将自己的怜悯表露出来，而是用轻快的语气道：“这些做长辈的，有时候却是高傲得过了分。我的外祖父也不喜欢我母亲，甚至很厌恶她，还一度与她断绝过父女情分。”
过了一会，他轻轻道：“可是我母亲死后，听说他是最伤心的那个人。”
褚谧君怎么可能听不出常昀是想要安慰她，于是她轻轻笑了一下。
“可能令尊与我的外祖父一样，都是十分不善于表达情感的人。”常昀认真的开解她，虽然他并不擅长安慰人，“也许你的父亲并不讨厌你母亲，也许他也不讨厌你。你想想，若是他真的心中怀揣着怨恨厌恶之情，你是怎么出生的？”
“他娶我的母亲，都是出于圣旨和我外祖父的强迫。”
“生孩子这种事总不能强迫吧。”
“生孩子也可以强迫的。”褚谧君顺口反驳道。
然后她和常昀都愣了一下。
他们两个，方才究竟是在讨论什么东西啊……
褚谧君看见常昀白皙的肌肤上窜起了一抹浅浅的绯红色。她知道自己也一定脸红了。一男一女共乘一车本就已经足够暧昧，更何况方才还提到了让人尴尬的事情。春日的暖风从帘帐外吹入，褚谧君觉得自己后背仿佛出了一层薄汗。
“清河王府还有多远。”
“嗯？哦，似乎……也不是很远了。”
“我记得，清河王住的地方有些偏吧。”
“没事，我等会自己走过去就行。”
“这一带行人太多了，过会你再下车。”
“好……”
明明没有吵架，但两个人都转过头去不肯看着对方。但片刻前因父亲冷漠而不自觉萌生的悲伤，倒是因此烟消云散。牛车辘辘行事，车外人声鼎沸，热闹繁华。
褚谧君轻咳了一声，正想换个话题，却听常昀忽然开口，“要不要去我家？”

第31章
这一邀约才说出口时，常昀都觉得自己十分冒失。
褚谧君在见到父亲后，情绪低落，常昀便想要找个法子开解她。他记得褚谧君似乎对他的父亲很感兴趣，所以才有了这样一个提议。
但这真的过于冒失了，他一定是因为方才的尴尬而变得迟钝，否则怎么会想都不想就将这句话说了出来。
然而褚谧君居然答应了。
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现在天色已经不早了，常昀必需在宫门下钥之前回去，他是褚谧君带出来的，褚谧君总得帮着他回去。褚家和清河王府距离不近，她与其回褚家，还不如直接去清河王府，拜见一下清河王。
当褚谧君踏入清河王府时，常昀恨不得今天从来没有踏出过皇宫。
清河王又在赌钱。
他在自家庭院中集结了一群下人，兴高采烈的玩着樗蒲。自家的府邸俨然成了赌场。
常昀：……
他算是明白为什么自己离府那日，父亲为何要那么兴高采烈了。
接下来，褚谧君作为清河王家的一个外人，欣赏到了何为“父不慈子不孝”。常昀气势汹汹的收走了父亲全部的赌具，并且指着清河王的鼻子滔滔不绝的开训。
清河王清河王十分不服气，屡次试图从儿子手里抢回自己樗蒲，屡次失败。
下人在一旁看热闹，嘻嘻哈哈，然后被常昀也一通教训，由于这些下人都是年纪很大了的老仆，常昀毫不客气的将“为老不尊”四个字扣在了这些人头上。
在秩序井然的褚家，眼前的情形简直是不可能发生的事。褚谧君看得目瞪口呆，且饶有兴致。
“在外赌两把也就罢了，赌局还开到家中来了。自个赌也就罢了，还带着赵翁、刘翁他们一块！这月的俸禄还没发下，你也不怕到了月末饿死！”骂完不靠谱的长辈，常昀一转头便看到了在身后站了很久的褚谧君。
羞赧是必然的。其实常昀早就习惯了自己父亲这臭毛病，可习惯了是一回事，让褚谧君看到又是另一回事。
丢脸丢大了。
“我……”他试图垂死挣扎，告诉褚谧君自己父亲平时不是这样的，在一般情况下清河王是个……是个……编不下去了，他只好匆匆撂下一句，“我去备茶。”然后转身就走。
片刻前被儿子训懵了的清河王和看戏看懵了的褚谧君对视了一眼。前者讪讪一笑，“进屋坐坐？”
褚谧君僵硬的点了点头。
“犬子吓到你了。”清河王客气而又温和的笑了笑，若不是褚谧君片刻前还见过他卷起衣袖同人赌得热火朝天的模样，定要被他给唬住。
褚谧君摇头。
她倒是没被常昀吓到，只是觉得他十分有趣。
常昀这个人，一开始见到他时还以为他为人冷傲，后来越是相处，越觉得他有意思。也许因为他的性情和褚谧君迥异，所以他做什么，褚谧君都觉得很是新奇。
“他是个爱操心的孩子。”清河王苦笑，“也是我这个做父亲的失职，许多事还要让他劳心，于是久而久之，他便成了这样的脾气。”
“他这样很好。”褚谧君说。
“犬子……应当给褚娘子添麻烦了吧。”清河王很轻易的猜到了他们为什么会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这里，无非是常昀胡闹，然后又带上了这位褚家小娘子一块胡闹。
“广川侯并没有给我带来什么麻烦。我早就想拜会您了。”褚谧君并没有因之前的庭院里发生的事而忘记应有的礼节，落座前先朝清河王一拜。
“褚娘子不愧是相府的千金，果然端庄大方。上回犬子得以从狱中脱身，还得多谢褚娘子相助。”
“清河王客气了。说起来在下还是您的晚辈，您无需道谢。”
清河王看向褚谧君的目光中带着赞许，“犬子能与褚娘子结交，真是他的幸事。他为人顽劣，还望褚娘子偶尔能规谏一二。”
常昀是很顽劣褚谧君承认，但比他还不靠谱的父亲应该没资格说这种话吧……
也不知清河王想到了什么，再开口时，语气中带着淡淡的欷歔：“我妻子早逝，云奴是我与她唯一的孩子，有时候我曾想过，若我还有个女儿那该多好。”
“清河王可以将我当成自家晚辈看待。”褚谧君说，同时也有些疑惑，清河王直到中年才有了常昀这个孩子，难道之前就一直没有子嗣么？哪怕庶子都没有？
清河王似是看穿了她的疑惑，又仿佛只是想要追忆往事，他轻声说道：“我早年放浪形骸，迟迟不曾娶妻，那时也满以为自己不可能有妻子和儿女，满心只想着今朝有酒今朝醉。直到我遇上我后来的王妃。云奴是我和她唯一的孩子，也是我唯一的子嗣。”
“清河王与王妃之间的深情，让人很是羡慕。”褚谧君由衷感慨。
“她嫁给我时，我已不算年轻了，又是个没什么前程的宗室。她的亲族担心被我连累，对我们的婚事，很是反对。”清河王陷入了回忆之中。
之前常昀说，自己的母亲和外祖父之间关系不好，想来就是因为这件事吧。
“是褚相出面做媒，这才成全了我们。”
“我外祖父？”褚谧君一惊。
清河王点了点头，但却没有详说这件事的意思。
“只是可惜我们没有女儿。她生前一直希望自己能生下一个女孩。”
这倒不难理解。世人重视子嗣，可对于清河王这样一个曾经做过帝王又被废去的宗室来说，延续香火并没有多少意义，因为他自己都有可能朝不保夕。
“所以这就是您在我小时候拿我当女孩养的原因么？”常昀推开门。
他将煮好的茶汤和一盘果品端到褚谧君面前。
“我的份呢？”清河王忙问。
“没有。”常昀坐到一个距清河王颇远的地方，“宫里拨下来的好茶，都被你送去典卖了七八成，你还问我要茶？”
就这目无尊长的轻狂样，若是在褚家是绝对会被教训的。褚谧君兴致勃勃的看向清河王，好奇他会做出什么反应。
却见清河王诡秘的一笑，瞥了儿子一眼，对褚谧君道：“来，我和你说说这孩子小时候被打扮成女孩的样子。”
褚谧君：……
常昀：……
常昀：“快住口！”
……
“天色暗了。”在听清河王说了许多趣事后，褚谧君看了眼窗外的红云，说道。
“你该回东宫了。”清河王收起了之前脸上的笑意，第一次摆出了长辈的姿态，对常昀道。
常昀沉默着点了点头。
褚谧君起身，就在这时常昀忽然道：“能不能让我同我父亲单独说几句话。”
父子之间有些谈话，外人是不便听的。褚谧君也早就猜到常昀忽然回来，不是一时兴起，而是真的有什么重要的事要说与清河王听。
褚谧君无声的走出了这间屋子，顺手关好了门。常昀深吸口气，转头看向自己的父亲。
“什么事？”清河王懒懒的抬了下眼皮。
“我不想当皇帝。”常昀直截了当的说道：“父亲安排给我的那些人，多半是没有办法派上用场了。”
“你知道做皇帝意味着什么吗？”清河王挑眉。
常昀想了会，摇头，“父亲知道么？”
“我也不知道。”清河王却说：“我做皇帝时，年纪比现在的你还小。不过都说皇帝富有四海，是上天之子，统御万民。”
“可我并不想要富有四海，也不想统御万民。”常昀皱着眉说。
清河王还想在说什么，可眼前少年人的目光太过清亮，竟让他一时间忘了言语。
所谓赤子，不染俗世污秽。
“那你想要什么呢？”清河王微笑。
“饥有食，寒有衣，足矣。”
“这可也不是件容易事。”
“济南王也好，夷安侯也罢，他们都待我不错，我想，他们中哪一个登基，都会给我片膏腴之地做封邑吧。”
“难道你就只想做个无忧无虑的富家翁？”清河王哭笑不得。
“暂时只有这个想法。左右现在盛世太平，也不需要吾辈抛头颅洒热血。”
“知道了。”清河王揉了揉儿子的头。
但常昀还是不放心，“父亲有许多事都瞒着我。”他一口气将心中的疑问全说了出来，“父亲为何……会有那么多的‘旧部’、‘故友’？”
“既然都不打算去争皇位了，还在乎我身边那些人是哪来的？”
常昀死死的盯着他的眼睛，“我担心父亲会做出什么不智的事。”
“你呀——”清河王苦笑。
但最终，他还是什么都没和常昀说。
***
褚谧君在门外没等多久，就见到了常昀。
常昀是被自己亲生父亲一把推出门外的，看样子父子之间的谈话并不是很愉快。
“怎么了？”
常昀用力摇头，“家父有些不让人省心。”
褚谧君有些想笑，但忍住了，“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常昀颓然一叹。
“不知道的话，那就慢慢再想吧。”褚谧君转身，“我们回去吧，回东宫。”
常昀在原地停留了片刻，然后才跟在了褚谧君身后。
他想起了被推出门之前，父亲说的话——
若是真的没有名利之心，就不要去接近身处权力之巅的人。

第32章
要回东宫也不是什么难事。东宫的守卫比中宫要宽松，既然中宫他们都可以轻轻松松混出去，那么回东宫应该只会更容易。
因此这一路上的氛围都还算轻松，直到褚谧君忽然想起一件事来。
“我好像忘了……”
“忘了什么？”
忘了自己的亲表妹。
其实一开始离开东宫时，褚谧君还记得阿念。不过看阿念玩的那么高兴，身边又有不少宫女，于是她也就放心的和常昀去了清河王那。
谁知之后经历的事太多，她倒是把阿念给忘到了一边。
“赶紧去中宫，将阿念接过来。”褚谧君吩咐侍女道。
阿念那儿有一大群的侍者，褚谧君倒是不担心她的安全，只是让阿念单独回去，这孩子难免会多思，还是将她接过来好好解释一番为妙。
东宫与中宫的距离并不算远，褚谧君在东宫西侧殿外的凉亭内等了没太久，便看到了自己的表妹。
阿念被一大群的宫女领着，许是因为下午玩的太过尽兴，看起来颇有些无精打采。褚谧君没将这放在心上，待到阿念走近，才发现表妹脸上带着泪痕。
“这是怎么了？”褚谧君一惊。
阿念憋着嘴，一句话也不说。
果然是生气了么？因为说话来陪她赏花的表姊忽然就消失了好几个时辰？
“阿念，我并不是有意要……”褚谧君正想为自己辩解几句，却忽然听到了一声微弱的猫叫。
她怔住，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什么。
一名宫女上前几步，褚谧君看到了对方怀中抱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在褚谧君正想开口询问这是什么的时候，它动了动。
褚谧君浑身僵住，有种时空错乱的诡异感觉。
坐在她身侧的常昀好奇的望了过来，“是猫啊。”
没错，是猫，还是你的猫。
这只黑猫比十年后褚谧君遇到的那体型要小许多，在它的左后腿上有一道用手绢包扎起来的伤口。
世上黑猫多得是，褚谧君之所以断定这只就是常昀的猫，便是因为这道伤口。她记得十年后那只老黑猫走路时一瘸一拐，左后腿比其它的四肢要迟钝许多。
“二娘子是为了这只猫哭呢。”宫女解释道。
“怎么回事？这猫……哪来的？”褚谧君问。
“二娘子捡来的。”宫女说：“路过飞霜殿一带时，这只猫儿忽然从一棵树上摔了下来。应当是只野猫，被宫人们用石头砸伤了腿，爬树时撑不住所以摔了下来。”
“恰好还跌到了二娘子怀里。”
“这么说来也是种缘分——那阿念你哭什么？”
“表姊，我很喜欢它……”阿念抽噎着说。
那也不至于哭啊。褚谧君知道阿念心肠软，却也没料到阿念可以为了一只猫的受伤而流泪。
“您看。”宫女将阿念拉到褚谧君面前，将她的衣袖掀起两寸。
“这是怎么回事？”褚谧君在阿念的手腕上看到了一片片红疹，又惊又骇。
“二娘子抱着这只猫逗了一会就成了这样……”宫女战战兢兢答道。褚谧君虽然年纪还小，但在褚皇后那耳濡目染的学会了何为威仪，平时嘴角常挂着浅笑和颜悦色的，眼下看起来倒是格外可怕。
“这猫不干净？”
“不会的。”宫女忙说：“我等正是害怕这猫身上有不干净的东西，故而早就将这只猫清洗了一番。”
的确，这猫身上的猫还有些潮湿。褚谧君垂眸看了那团漆黑一眼。
“我听说，有些人，生来便被另一些东西所克。”常昀插话道：“比如说生来就吃不得一些事物、碰不得一些东西。我曾见过一个人，他一接触到马匹便会浑身瘙痒，于是他出门从来只乘板舆。”
“先不管这是什么毛病了。去请御医来。”褚谧君将阿念的衣袖又放了回去，“怎么你们都没人去请御医么？”
“本来是要请御医的。”宫女说着，怯怯的看了褚谧君一眼。
哦，这么说是她的错。她就不该突然唤阿念过来。
“这里距医官署较近，”褚谧君对宫女道：“你们直接带二娘子过去。”
“这只猫——”阿念看样子是真的很喜欢这团小小的生灵，哪怕被害的一身红疹，还挂念着它。
“你不能给带着它走。”褚谧君面无表情。
“表姊——”
“更不能养着。”褚谧君狠下心肠。虽然红疹子没出在她身上，但想想也知道那滋味不好受，她不能纵容阿念的任性。
最终阿念怏怏而去。
抱着黑猫的宫女留了下来，手足无措，不知该怎么处置怀里这团东西。
褚谧君看向了常昀。
常昀莫名其妙的回望着她。
不，不要看她。
看猫。
怎么，他好像对这只猫没有多大兴趣？
“广川侯以为，这猫要如何处置？”褚谧君试探着问道。
“放了？”常昀一愣，“要是你想要替二娘子出气，你……让人踹它一脚？”
褚谧君看了眼那个瑟缩在宫女怀中的小可怜，“广川侯，不喜欢猫么？”
常昀摇头，眼中还藏着浓郁的嫌弃。
千言万语道不尽此刻心中的复杂之情。
褚谧君还记得这只猫若干年后得到了常昀何等的宠爱，那时的常昀恨不得走到哪都抱着它，数年后掖庭中没有妃嫔，这只与君王形影不离的猫简直有如皇后。
原来皇后曾经这么惨的么，常昀根本没有多看它一眼的意思。
“我看这猫，模样倒是讨巧……”褚谧君说。
“好丑。”常昀半点也不客气的打断她的话。
褚谧君：……
她现在真是越来越好奇未来这近十年的光阴里究竟会发生什么事了。
***
最终是褚谧君将这只猫带回了府中。
本来是想要将其丢弃的，但想想又觉得不忍。这只猫大概还没成年，又伤了一条腿，放着不管说不定会死。
虽然这只猫死不死褚谧君也不是很在乎，但阿念那种心肠软的小孩子恐怕会难过。
将猫带回来后，褚谧君让人请去大夫，给猫包扎上药。跑腿的下人不明所以，找来了宫里常为褚谧君看病的女医官。
医官以为是褚谧君出了什么事，匆匆忙忙赶来，却见褚家娘子好端端的坐在榻上，一手捧着茶盏，一手指了指旁边的——猫。
好吧，猫受伤也总比褚家娘子受伤要好。
虽然医官从来没有治过动物，但毕竟是宫中经验老到的医官，处理起黑猫腿上伤口时，手法十分利落。
那猫倒也乖巧，疼的时候也不大喊大叫，最多呜咽几声，可那几声呜咽倒是听着更为让人心软。
明明受伤的不是自己，可褚谧君听着这声，倒觉得自己也疼了起来，下意识死死拧紧了眉头。
“娘子。”婢女开口提议道：“娘子若是心疼它，不妨去摸一摸它吧，听说常与人接触的动物，诸如猫啊马啊之类的，都是有灵性的。”
“它不会挠我吧。”褚谧君一边这样问，一边却已经伸手出去了。
她在黑猫的脊背上捋了几把，黑猫并没有反抗，倒是睁着一双碧褐色的眼睛瞅着她，那双眼睛仿佛能说话似的，满满都是温柔与委屈。
褚谧君心中一颤，动作大胆了些，又去摸了摸它的耳朵。
黑猫忽然偏头。
褚谧君以为它是要咬她，可黑猫只是身伸出舌子，轻轻添了下她的指尖。
这是前所未有的感受。
“好了。”包扎完伤腿后，医官对褚谧君道。
黑猫蹭了蹭褚谧君仍悬在它耳朵边的手指。褚谧君一阵恍惚，等她自己反应过来时，她已经将这只猫抱在了怀里。
这手感……相当舒服。
褚谧君抚摸着黑猫油光水滑的皮毛，莫名的心生愉悦。她算是明白为什么后来的常昀为何无论走到哪都喜欢带着这只猫了。
怀里抱着一团暖暖的小东西，感觉实在太棒了。
这只猫现在看起来一点也不丑。它还年轻，没有露出数年后那种老态，它的鼻端小巧，眼睛又圆又清润，时不时还会像个孩子似的发出糯糯的叫声，让人怎么舍得撒手。
褚谧君当即命人在自己房里给这只猫搭了个窝，从今天起这就是她的猫了。
次日早上，褚谧君卯时准点起。
按理说，她该去洗漱梳妆然后背诵儒经。
但她就是不由自主的走到了猫窝边。
“娘子？”婢女疑惑的唤了她一声。
“哦，我看看这猫，等会我就走。”
然后就在猫窝边守了小半个时辰，最后索性将自己的书案搬到了这来，看一眼书，看一眼猫。
毫无疑问这是褚谧君效率最差的一个早晨，竹简上通篇的之乎者也，她半个字也没记住。
可偏偏她本人还不觉得这又什么不对。
“娘子，蒲先生来了。”终于，侍婢忍不住提醒道。
“哦，老师来了？”褚谧君一惊，想要起身去书斋，然而怎么也迈不动腿。
“我是不是……不能把猫带去书斋？”好歹她还有几分理智在。
侍婢们面面相觑，“恐怕不能。”
“若带着它去听讲，有违尊师之道吧……”褚谧君无奈。
“是啊。”婢女点头。
“你试试将这小东西藏在你袖子里带过去？”忽然有人这样说道。
褚谧君抬头，这才发现窗外不知何时站着自己的外祖母。
褚谧君即刻心虚的往后退了几步。
“谧君不敢！”
卫夫人噗嗤笑了一下，“难得看到你有这样孩子气的时候。”
褚谧君讪讪低头，忽然却意识到了不对，“外祖母这是要出门么？”
她发现卫夫人换上了一身便于出行的衣装。
真是奇怪，卫夫人很少会踏出褚家院落。
“是啊，我要出去一趟。”卫夫人轻声说道：“你呆在家中，乖些。”

第33章
洛阳城东，褚氏家墓。
说是家墓，其实不过是几座坟墓聚集的一片山头而已。褚氏并不是什么望族大姓，发迹自褚相而始，上溯数代，皆是黎庶之辈。唯有褚相的父亲曾做过小官，最后却卷入朋党倾轧之中，被贬谪至南方病亡。
褚相显贵之后，将父亲改葬回洛阳，后来他母亲病逝，亦被他葬在了亡父身侧。
此外，还有一个人也葬在这。
褚瑗，褚相次女。
这是四月里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晴天，褚相在这日却没有如往常一般出现在尚书台处理政务，而是早早乘车来到了这里，来吊唁自己早逝的女儿。
与他同行的，是体弱多病，几乎不曾出门的卫夫人。
这一日，是他们女儿的忌日。
只是这个忌日不为人知，哪怕是褚谧君，都不知道自己的母亲原来是死在这一天。
“到了？”因山路难行，马车只能在山脚停下。卫夫人感受到了一阵轻微的颠簸，开口问道。
“到了。”褚相的声音比往日要低哑。
“到了呀。”卫夫人低低的叹了口气。
褚相搀扶着自己的妻子走下马车，两位老人在几名仆役的陪同下静静的沿着山路慢慢往上走。
不同于别人家拜祭亡者时的大张旗鼓，这一对年迈的夫妇好像只是来这里探望一个熟悉的亲人而已。他们什么也祭品也没有备下，亦不曾悲泣神伤，两个老人就这样相互扶持着，不紧不慢的走在山路上，时不时交谈几声。
“累了。”卫夫人身体不好，走几步就要停下来休息。
褚相也不催促，就这样默默的站在妻子身侧等着她。
下人提议卫夫人乘坐肩舆上山，但卫夫人且摇头拒绝了，“若让弦月知道我已经老到了要靠肩舆才能上山的地步，那孩子会担心我的。”
弦月，是已故褚瑗的小字。
褚相只是笑笑，“你这爱逞强的毛病，弦月倒是很早之前就知道了。”
“也不知道弦月一个人待在这会不会觉得冷清。”卫夫人继续往前走，“我的身子若是和十多年前一样，我肯定每天都来看她。”
“弦月从小就喜欢一个人待着想自己的事情，我们这样的老人，还是不要打扰她了，她会嫌烦的。”
“还记得么？弦月从前总和满月一块出去惹是生非。咱们都以为是满月带着妹妹胡闹，可实际上每每在后头使坏的，都是弦月。”
“记得记得。咱们这三个女儿，性情各异，我一直以为最不让人省心的是满月，可谁知道是弦月……”
“胡说。咱们最好的孩子分明就是弦月。你从前、你从前不是一直夸弦月聪明么……”
两人一路絮絮叨叨，有关女儿的回忆其实也就那么多，这两个人却总爱不厌其烦拿出来说几句。褚家二娘褚瑗在这世上其实也就活了二十多年，人生才开了个头便走向了终结，只留下两个老人在她走后，追忆她曾存在过的时光。
人年纪大了，记忆力就会衰减，等到他们什么时候也忘了这个女儿，也就到了他们生命该结束的时候了。
“到了。”褚相又一次说出这两个字。
他们已经攀到了半山腰，褚瑗的埋骨之地。
但他们却没有急着走到女儿碑前。
因为已经有人跪在了那里。
那是一抹素白而消瘦的背影，也不知他是何时来的，又要跪倒什么时候。他就这么默默的与石碑相对而望，如同自己也化作了一尊石像。
“徐旻诚。”卫夫人唤了一声。
男子回头，看向了站在不远处的老人。
这是个约莫四十出头的中年人，面容清癯而憔悴。在见到褚相夫妇时，他缄默了一阵，最终还是站起，朝两位老人一拜。
“旻诚，你也来看弦月了。”褚相道。
“我怎么可能不来看她。”中年男子用嘶哑的声音说道：“每回我只要想到她，我就会来这里待一会。不知不觉，她走了已经十四年了。”
他说这话时，眼眸空洞黯然，了无生机。
卫夫人看着他，长叹，“徐旻诚，你若总是这样一幅不死不活的样子，就少来见弦月，免得她伤心。”
徐旻诚垂眸，好像什么都没听见。
徐旻诚，十余年前太学中最惊才绝艳的太学生，尚书台中最年轻的尚书令史，褚家二娘的夫婿，而今落寞消沉的失意人。
“前几日做梦，我又见到了她。她遍体鳞伤，手腕脚踝都被人折断，满地都是她的血……”
“住口，别再说了！”褚相喝道。
“呵，”他抬眸，直视着两名老人，继续道：“她走了十四年了，她走得时候眼睛都不曾闭上，十四年来我每每梦见她，她都在质问我，问我为什么没人替她报仇——”
“谁为她报仇，你么！”褚相眦目欲裂，他一向喜怒不形于色，可是在面对眼前这人时，怎么也没办法保持住惯有的从容姿态，“你现在就去为她报仇，提着你的刀，我看你能杀几人？你瞧瞧你现在这幅模样，的确不该再出现于弦月面前，她若是在九泉之下能见到而今的你，她只会失望透顶！”
“十五年前我就已经毁了，现在我活成什么样子，都不重要。”那双空洞的眸子中，仿佛有火焰燃烧，一瞬间亮得灼目，“我只想看着那些人死。”
褚相看着他的眼睛，长久的沉默之后，他说：“会有那么一天的。”
***
千里之外，琅琊郡。
晨曦的微光刺穿层层轻纱，落在了睡梦中女人的眼睫。
须臾之后，如鸦羽一般的长睫颤了颤，女人睁开了那双水光潋滟的眼睛。先是抬手不耐烦的挡住了眼前的阳光，又小憩了一阵子后，才慢悠悠的爬了起来。
丝衾滑落，露出大片肌肤，在半明半暗之中，莹然如玉。
衣衫落得一地都是，她随手捡起一件披上。越地的纱罗掠过身畔人的鼻端，不可避免的将其惊醒，睡在她身侧的少年迷迷糊糊的揉了揉眼睛，在她离去前抱住了她的腰，“你去哪儿？”
女子懒得说话，倒是有耐心将少年的指头一根一根的掰开。
“你去哪——”她越是这样冷淡疏离，少年反倒越是缠着她不肯撒手，顺着她的脊背一路向上，最后攀在她肩头，不重不轻的咬了下她的耳垂，“你去哪，明月？”
女子的动作一顿，猛地回身掐住少年的下颏，“明月……你上哪听到这两个字的？”
少年眨了眨明熠妩媚的桃花眸，“你自己告诉我的。”
“你没有偷看我的家信？”女子手上的力度略重了几分，尖而长的指甲深深掐入了对方的皮肉里。但她嗓音却是愈发的柔媚，如同水一般。
“没有——”少年虽然感觉到了疼，却连眉头都不皱一下，“是你在睡着的时候告诉我的，前几天你说了梦话，你说你小字叫明月。”
女人推开少年，理了理散开的衣襟。
房内一片狼藉，四处都是倾倒的杯盏、散乱的衣裳，烛台歪在了墙角，红蜡凝结成泪滴的形状。
女子绕开地上零零碎碎的杂物，走到了窗前。清晨的风凉爽清冽，吹散了室内的浓香与暧昧。
“明月——”少年试探着又这样唤了她一声：“我可以唤你明月么？”
“随意。”女子看着窗外，窗外是繁华如锦的园林，“这并不是一个有什么寓意的称谓，不过是我父母为我随口起的小字而已。”她像是想到了什么，唇边浮起一丝淡漠倦怠的笑，懒懒的倚窗边，她轻声道：“我有两个阿姊，一个小字满月，一个小字弦月。到了我出世时，便被叫做明月。”
少年没有搭话，他看得出来女子正在走神，她现在一定不希望被打扰。
“我年幼时，两个阿姊都还在我身边。可是她们总不爱带着我一块玩。有年中秋，她们领着我一块去赏月。但不是家中庭院，而是洛阳城墙的瞭望台。”她又笑了一下，“弦月说，那里是洛阳最清净也是最高的地方，在那里能看到整个洛阳最好的月亮——后来我才知道，我被我那两个阿姊给骗了，其实无论是哪里的月亮，都是一个样的……”
“瞭望台那种地方……”少年皱眉，“不是用来打仗的么？”
“是啊，所以我至今都很好奇，阿姊是怎么混过重重守卫，将我带上去的。不过，我的阿姊一直都是那么大胆而又聪颖，许多我不敢想的事，她们敢想，并且能够做到。”
“满月是我们三人中容貌最好看的一个，我打小就羡慕她。弦月……弦月最是聪慧，最讨父母喜欢。很多年前，我最大的愿望就是有朝一日能够像她们一样出众。后来啊……”笑容渐渐从唇边敛去。
后来满月入宫成了皇后，弦月成了黄土之下的枯骨，而她，则被封东安君，立下了永不回洛阳的誓言。
她挑起案上的银壶，斟了半杯酒，朝窗外洛阳所在的方向遥遥一举，“敬，我的阿姊。”

第34章
被皇后召进宫中时，褚谧君没忍住把猫也一块抱上了。
这不怪她，是这只猫太粘人。一离开它，它便叫唤个不停，听着让人心里怪不好受的。
也就不难理解为何后来常昀走到哪都抱着它了。都是猫的错。
皇后召见褚谧君是常有的事，小时候褚谧君还时常在宫里一住就是十天半个月，褚皇后新得了什么稀罕物，会召见褚谧君，想要和外甥女聊天了，会召见褚谧君，怀念自己的妹妹了，也会召见褚谧君。
皇宫的高墙对褚谧君来说，是毫无意义的存在。
但这一次皇后却不是让她前往椒房殿。
“东宫么？”
“是，东宫。”前来传旨的小宦官恭恭敬敬的说道：“皇后殿下前去东宫探望几位宗室去了。”
她是皇后，那几位少年是她未来的儿子，她去看望那些人无可厚非，但要带上外甥女一块就有些说不过去了。
总不可能是她心血来潮，觉得在东宫面对着三个半大的少年有些无聊，所以想将外甥女成召来膝前说几句话吧。
褚谧君知道姨母是什么意思。
和上回带她去听雨台是一样的，皇后总在有意无意的拉近她和东宫那三人的距离。
大宣风气开放，未婚的少年男女在长辈的安排下会面也不是什么奇怪事。身为褚家的女孩，又恰好和那三人处在相仿的年纪，如果她不早夭，她就是未来铁板钉钉的皇后。她和东宫走近是被默许，甚至被鼓励的。虽说帝王权贵之家的婚姻以利益为重，但你未来的帝后之间，有几分青梅竹马情谊总归是好事。
对于姨母这样的安排，褚谧君没有多少排斥。她只是觉得有些可笑而已。
若她不知道自己的结局，她一定努力跟着姨母学习该怎么做一个皇后，一定会想法设法的博得那个最有可能称帝的人的好感。
可是现在嘛……
现在褚谧君还没弄清楚那个下令给她灌毒的人是谁，也许几年后她就会死在那个人手里。姨母还不如在阿念身上多费些心思。
然而想是这么想，姨母的旨意却是不可以违抗的。褚谧君只好坐上了前去东宫的牛车，抱着自己的猫——对了，她把阿念也带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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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谧君赶到东宫时，得知褚皇后正在东宫正殿会见东宫讲学的博士，三位宗室也都在那里。褚谧君走了过去，但没有马上入殿。眼下的场合略有些严肃正式，不适合她出面。
她看到了常昀，年纪最小的常昀跪坐在济南王和夷安侯身后，看起来和另外两位一样，正垂首低眉，规规矩矩的聆听皇后和博士们的训导，只有站在窗外的褚谧君，才看到他正专注的用指尖描摹地砖上的浮云暗纹。
又在开小差。褚谧君心想。
就在这时，常昀微微抬了下头，看到了站在窗边的褚谧君，朝她笑了笑。
褚谧君下意识的想要躲避他的目光，猛地后退了一步，险些踩到自己的裙摆。
侍女疑惑的看着她。
“我们先走吧。”褚谧君清了清喉咙，颇不自在，“等到姨母得空了，再来拜见她。”
她选择先去东宫西侧的暖阁歇会。而在那里，她见到了自己的表姊新阳。
有一阵子没见到新阳了，她走上前，“表姊，好久不见。”
今日的新阳看起来和往日有些不同，似乎是……似乎是没精打采了很多。在见到褚谧君时，勉强弯了弯唇角，算是一个笑容，“你来了啊。”她起身，拉住褚谧君的手，“来，你和我坐一块。”
在落座之际，褚谧君听见新阳在她耳边低低的说了一句，“你怎么把阿念也带来了。”
褚谧君看了新阳一眼，又看了看阿念，说：“阿念，表姊想要知道池塘里的莲花开了没，为我去瞧瞧好么？若是开了，便帮我折一枝回来吧。”
阿念乖巧的点点头，转身在侍女的陪同下离去。
她走后褚谧君转头看向新阳。
“母亲不喜欢阿念，你不知道么？”新阳说。
褚谧君摇头，她还真不知道。
她最多隐约感觉到了姨母待阿念并不亲近，但想不通姨母为何会厌恶阿念这样一个不满十岁的孩子。
阿念，不也是她的外甥女么？
“据说母亲与东安君之间……”新阳犹豫了下，道：“有些嫌隙。”看着褚谧君的眼睛，她索性将自己知道的全部说了出来，“东安君……三姨母过去的夫家是琅琊上官氏，这个你该知道的。后来上官氏举族获罪，三姨母曾回到洛阳恳求外祖父放过她的丈夫和子女。”
“外祖父没有同意。”这个褚谧君清楚的。
“当年姨母还有两个孩子，你知道么？那两个孩子也一块死了，一个两岁，一个才出世。”
“那……两位姨母之间的嫌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是很清楚。上官家出事时，我也不过两三岁，这些事都还是后来听说的。据说，三姨母曾找过母亲，母亲似乎是答应了她的请求。可是最后不知怎的，上官家还是一个没留，她的两个孩子，包括才生下来的那个，也都死了。”
“这事……是谁说与你的？”
“莺娘。”新阳说：“就是那个一直在母亲身边的侍婢莺娘。她是母亲身边的旧人，据说是陪着母亲一块长大的，母亲什么事她都知道。”
“莺娘平素寡言少语，怎么会和你说这些。”
“不是她主动说的，是我找她打听到的。”新阳闷闷不乐，“母亲什么都不爱与我说，许多事，还得费心思四处去问。”
“我看你之前独自一人坐在这里，好像郁郁寡欢的模样，是为了姨母么？”
新阳闻言，并没有马上回答褚谧君的话，她咬了咬下唇，脸颊微微有些红，过了会才细声细气的说道：“再过些时日，我就要出嫁了。”
褚谧君点点头，并没有多少惊讶。
新阳年长她三岁，就算本朝不时兴早婚，她也到了该出嫁的年纪了。
新阳要嫁的人是谁她也已经知道了，十年后，她曾在阿念的躯壳中见到新阳为了那人在太和殿前苦苦哀求常昀。
“不知道母亲会为我选怎样的夫婿。”新阳愁眉不展。
“你是姨母的亲生女儿，她难道能将你随意许人不成？”褚谧君淡然开口：“姨母不是有有意将嫁入杨家么？”
杨氏与褚氏血脉相连，将新阳嫁过去，能够使两家的联系更为牢固。
“怕就怕不是杨家。”新阳说。
新阳虽然对杨家那几个同辈人并没有多少好感，但若论身份、学识，那几人与她倒还算般配。
“我只怕，母亲要我嫁的不是杨氏。”新阳紧张的攥紧了衣袖，“听说了么？陛下有意与西赫兰议和。”
“我知道。”前一段时间便有消息传出，朝堂上也议论过此事。
“我昨日打听到，西赫兰的使节已经动身了。听说这回不但要议和结盟，还要和亲。”
褚谧君啼笑皆非，“你是担心，自己被嫁给胡人么？”
“有可能。”
“这是不可能的事。”褚谧君不紧不慢的梳着怀中黑猫的皮毛，“你是天子的女儿。和亲么，嫁个宗室女过去就不错了。”
“那可未必。”新阳用力摇头，“西赫兰数十年前与我大宣和亲，娶得不就是惠帝的亲女儿么？你不要再安慰我了，西赫兰与其他胡人部族不同，是不能敷衍了事的，若陛下真有意将我远嫁大漠，我也没有别的办法。”
西赫兰……这于褚谧君而言是个陌生的词。自幼长于京城的褚谧君，忽然就对这个陌生的番邦生出了些许兴趣。
“放心好了。你不会被和亲塞外的。”褚谧君无法对新阳做出什么保证，只能给她这样一句空洞的安慰。
但新阳仍是忧心忡忡。直到正殿传来消息，说皇后召见，新阳这才稍稍收敛了面上的愁色，和褚谧君一同往东宫正殿。
还未踏入东宫，倒先听到一阵笑语。走入殿内，褚谧君发现皇后身边坐着的人竟是常昀，那个使皇后频频发笑的人，自然也是常昀。
“母亲在说什么呢？”新阳看起来半点也不像个方才还情绪低落的人。
“在听申博士数落云奴呢。”褚皇后以扇掩面。
褚皇后果然对常昀一如既往的偏宠，说着埋怨的话，可语气中哪里有半分责怪。
“云奴这孩子，可不是一般的难管教。就好像……”褚皇后四下环顾，忽然注意到了褚谧君怀里的黑猫，“就好像是只猫儿一样。”
“我怎么会像猫呢？”常昀轻哼，径自从皇后身边的席位起身，走到了褚谧君身前，“这只猫你还真养在身边了，伤好了没？啧，洗刷干净了看着还是一样丑。”
话是这样说，可他还是伸手，将黑猫从褚谧君怀里抱到了自己这。他凑近的那一瞬，褚谧君下意识呼吸停顿。
褚皇后那句话说的还真是没错，常昀哪，就像是猫一样，他的眼睛朝你看过来时，你会觉得他眸中藏着千万种的狡黠。

第35章
“这只猫，谧君是何时养着的？”褚皇后朝褚谧君招了招手，让她坐在自己身边，“从前我可不知道原来谧君还喜欢猫儿。”
“养着玩罢了。”褚谧君轻描淡写。目光却不由自主的落到常昀身上。
眼睛和猫儿很像的常昀抱着黑猫走到了褚皇后，“皇后殿下瞧瞧。”
皇后将猫接了过去，保养得宜的手缓缓梳理过黑猫的皮毛，含笑道：“这猫是不错，看着乖巧的很，但云奴你可别以为这样就可以将话岔开了，方才咱们说到哪来了？”
用的是很亲昵的口吻。常昀也自然而然的坐到了皇后左手边的位子——之前他就坐在这。而眼下，褚谧君是坐在皇后的右手边。
往日里褚谧君早就习惯了这靠近皇后的位子。但今日……
她看向了新阳公主。
新阳公主和褚谧君是一同走入殿内的，可皇后并没有和她说话。眼下新阳也只是默默的坐到了一边。
说起来，皇后好像对这个亲生女儿一直不是很看重，难怪新阳疑心自己会被嫁到塞外去。
坐在一旁的太学博士申修敬捋了把白须，道：“皇后殿下，咱们说到了几日前，那篇有关西赫兰的策论。”
“云奴的那篇策论，最后还是写完了吧。”褚皇后揶揄的看了常昀一样。
“也不敢不写完哪。”常昀苦着脸，“申博士罚人罚得可重了。”
在场众人闻言哄笑。
“这三个孩子的策论，博士以为，谁的较好？”褚皇后问。
申博士思索了会，答：“济南王的策论，着眼于大局，气势恢宏；夷安侯的文章，鞭辟入里，于细微处见学识。至于广川侯……”
常昀抚摸着猫脑袋的手一顿。
“中规中矩。”申博士眼皮一抬，吐出了这四个毫不客气的字眼。
申修敬是太学中德高望重的名儒，哪怕是皇帝在他面前他都不可能去阿谀迎合。所以之前夸常凇、常邵的话是真的在夸，贬常昀，也是真的在贬。
常昀缩回了手，有些讪讪。但更多的还是满不在乎。
“西赫兰遣使来我大宣的事，你们几个应该都听说了吧。”皇后的目光依次扫过这三个少年，语调轻快柔和，“申博士让你们就赫兰之事，作一篇策论，是为了让你们提前了解到赫兰的重要性。我现在就问问你们——”
济南王和夷安侯都在一瞬间挺直了脊背，全神贯注。倒是皇后身边的常昀仍一副懒散的模样，又悄悄趁人不注意伸手去逗猫。
“不必这样紧张。”褚皇后倒是先笑了，“我不过是随口问问罢了。你们，是如何看待西赫兰的？”
皇后这随口一问，实在是难答。
如何看待西赫兰，这个宽泛的问题可以有千百种的回答。褚皇后这一问，考校的是他们的学识、眼光、政见和更多更复杂的东西。
这样一来，济南王二人都陷入了沉思中。唯有常昀还优哉游哉的揪猫胡子玩，对上褚谧君的目光时，他笑了笑，这才也装出了一副沉心思考的模样。
首先开口的是夷安侯。
在东宫磨炼了这么久后，他的性情比起从前要沉稳从容了许多。起身离席，朝皇后一拜后，他答道：“据邵所知，东西赫兰本出同源，文帝年间，赫兰南下，为我大宣所阻，元气大伤，故一分为二。西赫兰单于弥迦叶曾是我大宣质子，由我宣人护送回漠北，扶持为西赫兰之主。故而十余年前，西赫兰与我大宣之间，亲如手足。后来惠帝冯翊公主嫁入西赫兰，两邦结为了秦晋之好，更是休戚与共。直到，十五年前，凉州之乱。”
“你对这些史实倒是颇有了解。”褚皇后颔首。
“十五年前凉州之乱，始于朝廷军屯推行不利，使边地生乱。武威、张掖两郡胡人、乱民杀郡守，勾结胡人入内。之后那一场动乱虽平，但两郡仍有一半土地在西赫兰手中。邵以为，这次西赫兰遣使入洛阳，是我大宣收复故土的一个极好时机。”
“所以你认为，这回咱们要是见到了西赫兰的使臣，首要任务便是从他们那里讨回武威、张掖之地？”
夷安侯虽有些胆怯，但还是用力的点了点头。
“阿凇呢？”褚皇后看向济南王常凇。
济南王常凇老成持重，在听到皇后的询问后，沉思了好一会才答道：“西赫兰遣使，应是为两邦结盟之事。如夷安侯所言，凉州之乱后，西赫兰与我大宣断绝往来，然而东赫兰近年日渐强盛，如同暴雨之前的阴云一般，压在北疆。观我大宣而今之兵力，北部之布防，若不与西赫兰结盟，恐之后数十年边境不稳。”
“阿凇的意思，是与西赫兰结盟，势在必行，且需着眼于边防之事？”褚皇后颔首，又看向了常昀。
常昀最后挠了一把猫耳朵，收回手，正色道：“两位堂兄所言，都十分有理。”
嗯，有理，然后呢。
然后常昀就不说话了。
褚皇后抱起猫，将猫丢回了褚谧君怀里。
愣愣的看了褚皇后一会，常昀清了清喉咙，道：“正如济南王所言，与西赫兰结盟势在必行。如无意外，这次和谈应该会很顺利。因为不仅是我们畏惧东赫兰，西赫兰那边同样会受到东赫兰威胁。那么和谈的内容，就在于缔结盟约的同时，能为己方争得到多少利益。”
说完，他又一次闭嘴。
“继续说。”
“说不出来了，和谈这种事，不是云奴该操心的。与胡人交涉，这是大鸿胪的事。能不能争回两郡的失地，能否与西赫兰结下夹击东赫兰的盟约，这都还是未知数，总之一切得看朝中诸大臣的本事。”
“没别的要说的了？”
“没了。”
“你呀——”褚皇后半是叹息半是笑。
***
常昀倒也不是在藏拙，他是真的不想说太多。
褚皇后对他已经足够偏爱，他不需要再费心再博得褚皇后的青睐，所以他在皇后面前，便是那样一种什么都不在乎的态度。
不过他不多说话的另一个原因，恐怕是因为他心里还藏着别的事。褚谧君就坐在他对面，在离他很近的地方，能够看清他在众人都笑着的时候，轻轻拧了下眉。
当皇后离开东宫，众人散去之时，褚谧君故意走慢了些，趁机问常昀：“方才你还有话没说完吧。”
“说出来怕扫兴。”常昀轻声说。
“你觉得，议和不能成？”
“不是不能成，只是我总觉得，与西赫兰的议和并不可靠。西域与西赫兰接壤，西域那块地方，又是雪山又是大漠，但每年无数行商经过，西域商道带来的金银具体数目是多少我不清楚，但一定不少。西赫兰之前余大宣虽说曾有过一段时候相处的不错，但据我所知，即便是那时，两邦在西域也是明争暗斗不断。我大宣设在西域的都护府久有苛暴之名，眼下是靠重兵维持着都护府，可一旦哪天守不住让西域出了乱子，西赫兰一定会与大宣争夺西域，两邦就算立下了再怎么牢固的誓约，说不定到时候都要作废。”
常昀说的这一番话，褚谧君并不陌生。在家中她听外祖父也说过，胡人不可信。大宣与赫兰迟早会有一战。
褚谧君只是惊讶于常昀的见识。
常昀和褚谧君同年，都只虚岁十四，十四岁的孩子，照理来说，不该对军政之事有那样深的见解。就拿十五年前的凉州之乱来说，如济南王之类的宗室最多知道这件事大概是怎样一个情况，却不会知道这件事背后与西域错综复杂的胡汉纠纷有关，与西赫兰的势力渗透有关。
而常昀根本没有意识到他刚才都说了些什么。他以为他所理解的，都是些稀松平常的事。
“你看我的眼神好奇怪。”常昀敏锐的发觉到了不对。
褚谧君转过头去，收敛了下自己目中的惊疑之色，“你对西域好像很了解。”
“说不上了解，只是清河王府靠近东市，我见过许多胡人罢了。”
“胡人是什么样的？”忽然有一道声音从侧方传来。
是阿念，阿念怀里抱着新折的莲花花苞，站在廊下望着他们二人。
“怎么才来，你去了好久，皇后姨母都走了。”褚谧君向她招手示意她过来。
阿念撇嘴，并不打算告诉褚谧君，她就是不想见皇后，才故意磨蹭的。皇后有什么好，看人时脸上虽然总带着笑，可眼睛冷得像冰。每回阿念见到皇后，都觉得她像是一条色彩斑斓又剧毒的蛇。
“胡人是什么样子？”阿念抱住褚谧君的胳膊，看向的却是常昀。
她和常昀也算是见过几面了，或多或少有些熟悉。
“胡人有三只眼睛，两个脑袋，八只手臂。”常昀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
阿念又不是无知的三岁小儿，自然清楚常昀是在逗她，气得皱了皱鼻子。这幅模样反倒让常昀觉得有趣，“你要是真这么想见胡人，那么……”
“别——”褚谧君赶紧出声阻止。她不用脑子也能猜到常昀要说什么。
“……那么我带去你去见见吧。”然而常昀还是把后半句话给说完了。
“好呀！”小阿念欢呼雀跃。
褚谧君扶住额头。

第36章
六月初二那日，西赫兰使节进入洛阳城。
西赫兰的使臣暂时居住在洛阳城西专门给番邦来客落脚的邸舍。常昀本想带着阿念去偷偷看一眼西赫兰的胡人长什么模样，但没能成功，因为褚谧君阻止了他们。她半道拦住了这两人，不容分说将他们一并带走。
必需得阻止，常昀疯也就罢了，可不能让阿念跟着他一块胡闹。
然后就看着阿念一路上都哭丧着脸，好像褚谧君剥夺了她人生中最大的乐趣似的。
褚谧君深刻的反思了下，觉得自己近来好像有些太宠着阿念了，以至于这孩子从才到洛阳时的乖巧可怜，一步步变成了而今这总爱蹬鼻子上脸的性子。
但表妹是自己的亲表妹，除了宠着之外，她也没有别的办法。
“去问问广川侯，就没有别的地方能见到胡人么？”褚谧君吩咐侍女。
为了防止常昀乱来，她不止要押着阿念回家，也强行把常昀给扣住带上了，这人现在就坐在她们后头那辆马车内，她原本打算等会再将其送回东宫的。
车窗外的侍女领命之后，忙赶到了常昀的车窗边。
过了会，她回到了褚谧君这，“广川侯说，有。”
“那就让他带我们去吧。”褚谧君说。
阿念立时破涕为笑。
*
“这里就是东市了。”常昀对褚家这两姊妹说道。
洛阳有数十万的人丁，想要在这数十万人中见到胡人不是容易事也不是难事。似大海捞针般的找，自然是不行的，但洛阳的东西两市都有胡商常驻。
阿念来到洛阳这么久，已经不是第一次来到市集上了。但这里的热闹还是让她忍不住四下张望。
常昀带着她们去了一间食肆，食肆的主人是个虬髯高鼻的胡人，以贩胡饼为业。
他们三个和几名贴身的侍从一同在隔间坐下时，阿念还不住的偷偷张望食肆主人，好奇却又不敢多看，瞥两眼又匆匆将目光挪开，看着让褚谧君哭笑不得。
“这里的胡饼是整个洛阳都出名的。”常昀对褚谧君说。
褚谧君点头。食肆的装潢十分精巧，分为上下两层，虽说算不得人满为患，但也的确一点也不冷清。褚谧君这里还看到了不少锦衣华服的客人。
“这下你满意了？”常昀又看向阿念。
阿念用力点头，低声说：“和中原人果然有些不同，鼻子高，胡子多。”
“但都有两个眼睛和一个鼻子一个嘴巴。”
“对，都有两个眼睛和一个鼻子一个嘴巴。”
“还好奇么？”
“不好奇了。”
常昀看向褚谧君，眼神仿佛是在说，看，这就是解决一个缠人的孩子的最好办法。
满足她的心愿，然后让她厌倦。这样她就会重新乖巧。
褚谧君只想问，东宫的课业是不是很轻松，否则常昀怎么会有那么多的精力瞎折腾。
不过这里的胡饼，滋味的确很好。说来褚谧君也是生于洛阳长于洛阳的人，可她对于洛阳的了解，远不及常昀。至少她从来就不知道洛阳东市的某个角落有这样一家食肆。
“你在想什么？”常昀注意到了她的走神。
“你从前经常来东市么？”褚谧君问。
“嗯。”常昀颔首，“之前不是和你说过么，家父赌输了钱，就需要我去赎他。洛阳别的地方不说，市井这一带我倒是熟悉的很。再加上我幼时没有母亲管教，也时常一个人跑出家门四处晃荡，所以去过洛阳城内城外许多地方。”
“我和你经历不同，”褚谧君也跟着他笑了笑，“我幼时几乎都是待在褚家的高墙之内，很少出去。”
“为什么，家人不许你出门么？”
“这倒不是。只是我不爱出门罢了。”褚谧君说：“我和你一样，自幼丧母，家中也没有哪个女性长辈能带我去结交几个同龄的友人。外祖母怕我孤独，倒是给我买了几个聪慧灵巧的丫鬟在身边陪着，可丫鬟毕竟是丫鬟。姨母偶然会将我接入宫中去，可我在宫里见到的人，无论是侍婢、女官还是宗室女，都成日里一副严谨规矩的样子，除了我的表姊新阳，我竟找不到一个可以与我说话的人。久而久之我便觉得，还是坐在家中看书比较有趣。”
“一个人安安静静的待着也很好。”常昀倒是很理解，“我这人也不爱同别人一块玩。”
的确。褚谧君还记得去年冬末，在宣城公主府邸见到常昀时，他看起来冷漠孤僻，难以接近。常昀有自己的一套处世方式，与许多人都格格不入。
即便现在的常昀看起来似乎随和且好说话，褚谧君也始终清楚，这少年其实并没有那么平易近人。也就是她，因为种种缘故与之有了一次又一次的接触，两人这才逐渐熟络了起来。
“年幼时，我没什么朋友，就时常一个人溜出去在洛阳的长街上随意行走。听着耳边嘈杂的人声，那么之前的孤独就会被暂时忘记。清河王府很大，但很荒芜，年迈的老仆寿终正寝后，也不会有新的人补进来。所以府邸越来越空，许多房屋常年没人住，早就堆满灰，砖缝里都生了青苔。走在王府老旧的长廊中，只能听见朽坏的木头发出的吱哑声和自己的脚步。还不如出门走走呢。”
褚谧君咬了口洒满胡麻的饼，很想说，自己的童年差不多也是这样的。
褚家差不多也是一样冷情的。父亲和外祖母居住的院落，常年大门紧闭，外祖父每日都在忙碌，白日里几乎也不见人影。
褚家倒是不空，可那些训练有素的下人哪怕唇边挂着笑，也让褚谧君感觉到冰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情，没有谁会去关心一个孩子在想什么，于是后来她便渐渐的学会了自己给自己找事做，看书也好、学琴也罢，忙碌于这些事，她就不会有空闲时间去打搅别人。
阿念专注的吃着自己的东西，虽然不是很懂这两人为什么忽然就说到了一些沉重的话题，但在这种时候，她还是不打搅的比较好。
一直被侍女抱着的黑猫这时挣脱了怀抱，轻盈的跳在了桌上，它的腿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了，自然而然也就开始不安分了。
其实这猫本质上还是只乖巧的猫，任谁来摸它的脑袋它都可以接受，就是对吃的东西太过执着了些，上了桌后，径自就朝着常昀面前没怎么动过的胡饼嗅了嗅。
常昀皱了皱眉。
褚谧君觉着有些赧然，毕竟这猫现在是她在养着，正想将猫唤回来，就见常昀一边皱着眉头，一边从胡饼上撕下一角喂给了黑猫，接着还顺手拍了拍猫脑袋。
“你喜欢它么？”褚谧君问。
“不，我还是觉得它丑。”
“那你……”
“看在你的面子上，对它好些。”常昀说。
褚谧君猛地垂下了眼睫，心跳有些快。
“表姊，你快看。”阿念拽了拽她的衣袖。
阿念手指指向的是一群才走入食肆内的胡人。褚谧君将阿念的手压了下来，低声说：“不可无礼。”
“可是，表姊你看嘛。”
这间食肆内胡人不算少，然而方才进来的这一行人的确格外引人注目。
来者是个被众人簇拥着的小少年，一锦缎裁成的胡服，乌黑的头发辫成数股小辫，腰间佩着弯刀，十足的胡人打扮，但因为还年少的缘故，体格并不如别的胡人魁梧，面容轮廓看起来也是清清秀秀的。
在他身后，还跟随着一群侍从，每个人都佩戴着武器，自他们走进这里的一刻起，来自塞外的肃杀彪悍之气使整个食肆的氛围都为之一变。
少年和随从之间以胡语交谈，褚谧君听不懂，也就不再理会。常昀倒是懂几句番邦语言，听了会后，他告诉褚谧君：“这好像是赫兰人。”
褚谧君按着阿念的肩膀，轻声道：“阿念，这就是你想看的赫兰人。赶紧悄悄多看几眼，看够没，好了，我们可以走了。”
阿念似乎还想和那赫兰人说几句话，但碍于褚谧君的威严，只好弱弱的点了点头。
“我们走了。”褚谧君伸手去抱桌上的黑猫。
但素来乖巧的猫儿却不知怎的，显得很是不安。褚谧君试了好几次才抓住了它。
走下楼时，黑猫更是躁动不已，最后索性从褚谧君怀里跳了出来，一溜烟跑得没影。
黑猫逃走时褚谧君愣了一下，这些日子她早就将这只猫养熟了，根本没想过它会突然跑掉。还没来得及失落，在她身边站着的常昀忽然扯了下她的衣袖，“你站我后面去。”
“怎么了？”褚谧君不解，顺着常昀的目光一望——
她看到了狼。
千真万确，是狼。这种动物褚谧君从前也在皇家的围猎场中见过，知道他们有多么狡猾凶狠。
可现在就有一只还未长成，如猎犬一般大小的灰狼匍匐在赫兰少年的脚边，阴沉沉的看着她，好像随时都蓄势欲扑上前来。
无需怀疑，将猫吓跑的，也是它。

第37章
陡然看见一只活着的狼，阿念的第一反应自然是恐惧。她下意识的惊呼了一声，“怎么这里还有狼。”
别说阿念了，就算是褚谧君也害怕这样凶悍的野兽。虽是不动声色的站在了阿念跟前，但倒底还是的攥紧了衣袖，紧张得不敢挪动半步。
食肆中其余的客人早在这一群赫兰人踏入殿内时就被吓得噤声，纷纷缩在了自己的位子，有些则是匆匆付账之后便离去。褚谧君等人之前在二楼没有看到伏在少年脚边的狼，这时才意识到为何这间食肆的氛围都和之前不一样了。
阿念年纪小，音色清脆如黄鹂，再加上食肆内眼下几乎没人敢说话，所以她的声音便格外引人注意。
赫兰少年闻声扭头瞥了她一眼，轻嗤，用胡语说了句什么。
褚谧君听不懂，但看那少年的神情，料想那不会是什么好话。
而常昀听懂了，他是在嘲笑阿念害怕的姿态有多么可怜，也是在笑在场所有人“胆小如鼠”。
常昀本想带着褚家这一对姊妹离去，却在听到这句话时停住了脚步，回头，朝少年说了一句胡语。意思是，无礼。
少年面色一变，身后的侍从更是豁然将刀拔出了半寸。
听说草原上的胡人重视血性，悍不畏死，若是受到了冒犯，拼死都会复仇。这一行人显然出身不凡，听惯了旁人对他们毕恭毕敬，所以在听到常昀的话后，陡然愤怒。
但这里是洛阳，常昀不信这些人有当街杀人的胆量，因此他只是示意褚谧君牵着阿念后退几步，对这几个赫兰人道：“我不知道你们胡人的风俗是什么，但汉人可没有带着野兽招摇过市的道理。城池与草原不同，城中房屋密布，不及草原地势宽阔，一旦野兽暴起伤人，躲都没地方躲。常言道入乡需随俗，你们既然来到了汉地，却不按汉人的习惯来办事，说你们‘无礼’还是轻的了。”
略顿，他扬起一个算是挑衅的笑，“我知道你们听得懂汉话，也会说汉话。这里是洛阳，能从塞外跋涉千里走到这里的胡人，或多或少都会几句汉话。真正有胆子的人，就不要在背后说人坏人时，用对方听不懂的语言。”
原本还只是想要恐吓他的胡人，纷纷将手中的刀彻底拔出了刀鞘。
褚谧君有些担心，使了个眼色，让自己身后跟着的那些随从上前，将常昀护翼在中间。
但她这边的人终究还是太少了些，就算这些随从都练过刀剑，却也未必是这些胡人的对手。褚谧君一方面觉得方才常昀那些话解气，可一方面又有些担心自己惹上不得了的麻烦。
“别和他们纠缠了，我们走吧。”她在常昀耳边说道。
然而这时那名被众人簇拥着的少年却冷冷的开口，说得是一口极纯正的汉话，“得罪了人就想跑，这难道是有胆子的人该做的事？”
常昀不走了，在这种情况下要走也不是件易事，“那你想怎么样？我之前那些话，说得有哪里不对？你若是不服气，大可与我辩论一番。”
少年面容轮廓较之胡人来说，偏于柔和，但眼睛却是碧色的，冷锐深邃，透着草原中人才会有的凶狠，“我不和你争辩。”他说：“我们赫兰人，与人讲道理从来不凭口舌，只凭本事。”
“蛮不讲理。”常昀气得笑了出来。
“随你怎么说吧。”少年抚摸着狼的头颅，这只狼即便是在主人的掌下，也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驯服，时不时的龇牙，提醒着人们这是荒原上的王者，而非一条听话的狗，“这是我的爱宠，它得跟着我。你们畏惧它是你们的事。我为什么要因为你们的畏惧，而让他离开呢？”
“因为你的爱宠，可能会在洛阳街头伤人。”褚谧君忍不住道。
少年笑了笑，“这还是匹未成年的狼，看不出来么？在我们草原上，一个强壮的勇士可以轻易的制服它。而我，就是制服它的第一个人。所以它现在得对我俯首称臣。可你们，居然会对一匹牙齿都未长全的狼感到畏惧，实在是可笑。”
说着，他抬头看向了常昀，“你说我‘无礼’。可在我们赫兰，本就没有‘礼’。你不希望在这里看到我的爱宠，那你就上前来杀了它。若你杀不了它，也打不过我，那就乖乖闭嘴，带着你的怯懦离开这里。”
常昀的脸色阴沉了些，下意识按住了腰间佩剑。
“别冲动。”褚谧君上前一步捉住了他的手腕。
常昀的身手她是见过的，就算不是这个胡人少年的对手，她身后的褚家护卫也不会任常昀被人欺负。
她担心的，是这个少年的身份。
“我从外祖父那里打听到了，这回赫兰使节的身份……”褚谧君用只有她和常昀能够听清的声音道：“其中就包括一个才十四岁的赫兰王子，我觉得和眼前这人很像。”
“你怀疑他就是那个赫兰王子？”常昀挑眉，“没这么巧吧？”
“如果他是，你还敢动他么？”
常昀很想说，他敢。
但他忍住了，侧首看了看褚谧君的表情，问：“你不敢么？”
褚谧君：……
“你是褚相的外孙女欸，虽然不是什么公主，但你的待遇和公主差不了多少了。你还怕他一个蛮夷的王子？”
褚谧君很不能理解常昀为何一脸期待，好像恨不得看她和赫兰王子打一架。
褚相的外孙女怎么了，褚相的外孙女就可以横着走了么？
好吧，也许在外人眼中，她可以。
但褚谧君不想给自己的外祖父惹麻烦。
褚谧君知道外祖父的仕途并不是一帆风顺，早些年也曾经历过贬谪、罢官，眼下虽然站得足够高，但底下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他。
抓不到褚相的错处的人，就会从褚相的亲故身上下手，比如说她。她要是敢在这里和赫兰王子起冲突，也许明日就会有人弹劾她的外祖父，就算没有人敢公然弹劾褚相，这事说不定也会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来造谣生事。
东安君在琅琊仗着丞相之女的身份肆意妄为，过得逍遥无比，她闹出来的那些事端，褚相仿佛每一次都轻描淡写的压了下去，可褚谧君知道，其实褚相有时也会因东安君而感到为难。
外祖父已经老了，褚谧君没法为他分担些什么，但也不希望自己为外祖父添麻烦。
“犹犹豫豫了这么久，”少年冷笑，“真是怕了？嘀嘀咕咕的，是在商量什么阴谋诡计呢？我在草原上就听说过，你们汉儿缺乏胆识，却多得是鬼蜮伎俩。”
褚谧君不打算暴露自己的身份，更不打算靠着褚相的权威来威胁眼前的少年。常昀倒也理解她的选择，毕竟褚相这样的大人物，若是牵扯进来，那么这事就不再是几个少年人之间的意气之争这么简单了。
“谁怕了。”常昀上前，“听你的意思是想要和我比试一场？那试试吧。”现在认输也不是不行，反正在这洛阳，他还不信这少年敢不依不饶的缠着他不放。
但认输的话，总觉得心里难受，这少年太过趾高气扬，让人很想给他点颜色瞧瞧。
“云奴！”褚谧君不好在大庭广众之下呼他的爵位，只好这样唤他。
常昀回头抛给了褚谧君一个轻佻又散漫的眼神。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马蹄声。
一队人马浩浩荡荡赶来，其中不乏披坚执锐的卫兵。那些人是巡城的金吾卫，以及，胡人的骑兵。
常昀收回了按在剑柄上的手，和褚谧君疑惑的对视了一眼。
常昀在和赫兰少年对峙的时候，褚谧君就已经令仆从去喊人了，可她也没想到能叫来这一大群人，其中甚至还有胡人。
这也让她更为确信少年的身份，若这不是赫兰王子，怎么会闹出如此大的动静。
果然，胡骑疾驰到门外后，这些人齐齐下马一拜。
胡骑中领队的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他如每一个胡人一样身姿高挑，五官轮廓分明。他下马大步朝食肆走来，带起一股凛冽清冷的风。褚谧君不由得牵着阿念往后退了半步，而常昀则是下意识的站在她们身前，将手又按在了剑上。
褚谧君注意到这少年的眼瞳是清亮的黑色，倒是有些像汉人。
黑瞳的少年走到了碧眸的少年跟前，他一身铠甲，看起来是这少年的护卫，也许还是心腹之类的护卫。
但他并没有像赫兰王子行礼。碧眸少年看着他，不自觉的站起与之对视。两人的身高大约差了几尺，之前在常昀那儿还无比张狂的赫兰王子气势陡然间虚弱了不少。
僵持了片刻之后，碧眸少年低下头去，用赫兰语小心翼翼的说了句什么。
常昀听懂了，他是在道歉。
黑瞳少年转身，看向了褚谧君和常昀，接着朝他们行了一个胡人的大礼，“赫兰左骨都侯延勒，替我赫兰王子向大宣广川侯、相府娘子致歉。”

第38章
这场争端以和解作为收尾。尽管双方看起来都有些不情不愿。
赫兰王子明显对常昀不服气，可碍于黑瞳少年的强势，不得不低头。褚谧君……褚谧君其实也不想谅解什么，她的猫跑了，虽然养了没多久，可心里也难免会不舒服。
但总不能一直揪着不放，黑瞳少年延勒虽然比他们几个看起来只年长几岁，身上却已经有了成人的威严。褚谧君担心她若是不依不饶，对两方都没好处。
就是可惜她的猫。
以及，阿念也受到了不小的惊吓，回去的一路上都恹恹的。
出了这样的大事，自然瞒不过家里的长辈。就算褚谧君不主动到卫夫人面前告状，她身边的侍从也会将今天发生的这些事悉数交待给卫夫人。
用过晚膳后，卫夫人身边的人来传话，说卫夫人要见阿念。
褚谧君没有跟过去，过了一会，却是有下人前来告诉她，说褚相要见她。
褚谧君猜，这一定也是为了赫兰人的事。阿念年纪小，所以送到外祖母那里由卫夫人安抚，真正想要问出些什么，还是得找她。
“听说，你今日和广川侯一道出门了？”褚相问她的第一句话竟是这个。
褚谧君一愣，“不是一块出门，只是遇上了，就一同去了东市。”她表面淡然，实则心虚无比。
问常昀做什么？重点难道不是她在外头险些让人欺负了还丢了一只猫么？
和常昀一块去的又怎么了？怎么了？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想着。
褚相却好像只是随口一问，根本不知道外孙女此刻心中起了多大的涟漪，自顾自的又换了一个话题，“这么说，你已经见到了赫兰单于的幼子，陌敦。”
“见到了。”
“你觉得他如何呀？”褚相问。
别人家女孩的长辈若是问自家的十三四岁的小娘子，某某少年如何，那多半是有许亲的意思，这时女孩就该羞红脸，扭扭捏捏的来一句但凭父母做主。
然而褚相问外孙女赫兰王子如何，要听的绝不是这样一句答复。
褚谧君抛下和常昀之间那些复杂事，沉下心来思索了一会，答道：“高傲，此人如同一匹塞外的野狼一般难驯，从他的言语之间，不难听出他对我大宣的轻蔑。这人或是正当年少，锐气未敛，或是……并不赞同与我大宣议和。”
褚相在灯下一目十行的阅览着各地送上来的文书，同时和外孙女说道：“陌敦是冯翊公主与赫兰单于弥迦叶最小的儿子，但并不类母，汉话说的流畅，可自幼不识我汉家礼仪。”
“毕竟是长城之外的胡人，即便有个汉人母亲，对汉人的典籍制度不感兴趣也是难免……”褚谧君说。
“但他也是冯翊公主唯一还活着的儿子。”褚相平静的补充了这样一句话，“西赫兰单于将自己和汉人阏氏的孩子送来洛阳，是想让他做质子。”
这一举动背后的意图，那便值得深究了。
若弥迦叶是真心实意与大宣交好，那么他将孩子送来洛阳，或许是想要让儿子瞻仰汉家礼仪，学习经国治邦之术，好等他百年之后继承单于之位。
若弥迦叶对大宣另有图谋，那他将流着汉人血脉的孩子送来洛阳，等于是想借着汉人的手铲除自己不喜欢的继承人。
第二个猜测让褚谧君脊背发凉。
“赫兰人王庭之中，如我大宣一样，有不同的党派。有人主张联合大宣，也有人主张与我大宣为敌。我想从这回来我洛阳的赫兰使节中，试探出他们内部的纷争究竟到了何种地步。”
“外孙女暂时只与陌敦以及他们一个名为延勒的骨都侯接触过。延勒不说，只那陌敦王子……”她犹豫了下，用了四个字，“着实危险。”
尽管白天在和陌敦对峙的时候，她全程都很少说话，仿佛只是一个看客，然而实际上她心中情绪激动不亚于常昀。
“这不是一个队大宣怀揣友善之心的使节，他甚至可能根本就没有想过要与我大宣结交。也许在他的眼里，他是草原上的猛兽，而我们是待宰的羔羊。”
这种感觉，真是让人很不舒服。
褚相却显得很平静，“你方才也说了，他是塞外胡人，一个塞外胡人会有这样的想法，并不稀奇。”
“今日广川侯几乎要冲上去与那人厮杀一场。谧君虽然拦着广川侯，可实际上恨不得自己提剑去给他一个教训。”
褚相从案牍之中抬头看了褚谧君一眼，朝外孙女笑了笑，算是宽慰，“你无需愤怒，赫兰的确有资格俯视我们。弥迦叶是个了不得的人物，成为单于这数十年来，西赫兰在他手里蒸蒸日上。但你也无需畏惧，西赫兰再怎么强大，至少现在也吞不下大宣。”
“这些年，人人都说盛世太平，谧君还以为大宣虽不能做到万邦来朝，至少也可以威伏四夷。”毕竟还是个少年人，褚谧君听到外祖父这样一席话，自然而然的流露出了沮丧。
“万邦来朝是史书上陈旧而辉煌的故事，盛世太平是臣子们奏表上的漂亮话。你听听就罢了。人需要永远清醒，且永远警惕着。”老人的嗓音沙哑而悠远，“实话告诉你，大宣的边军战力并不算强。说是北疆屯兵三十万，可那三十万人中，有多少是真正能够出阵的兵丁？朝中将才凋敝，若真开战，有几人能够领兵？通往北部的粮道年久失修、分布在长城沿线的粮仓早已库存不足……十五年前，凉州之乱，大宣的虚弱就已经暴露。所以不怪陌敦会看轻我宣人。”
褚相每说一个字，褚谧君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他将这些说出口时，并没有顾忌褚谧君的身份和年龄。他也并不担心自己的外孙女会被这些给吓倒。
“但，这世上的强与弱，从来都不是永恒的。”最后，褚相又说了这样一句话。
褚谧君点头，示意她知道。
“这些年，我一直有试着整顿边防。但愿我死之前，能够做到吧。”
褚相没有儿子，连孙子都没有，也就是说，没有人可以继承他的志向。他想要做成什么事，只能赶在自己有限的生命结束之前去完成。
褚相并没有欷歔感慨什么，说话的口吻一如之前那样平和，然而褚谧君就是忽然间心里难受。
她要是个男子该有多好。
“外祖父。”她突然开口。
“嗯？”
“为什么要外祖父要和我说这些？”褚谧君问：“我是个女孩，对外祖父而言，最大的作用也不过是嫁出去为外祖父去笼络某人而已。女人是不可能进入朝堂的，外祖父让人教我经史、六艺，甚至教我权术，这有什么用处呢？”
褚相难得的沉默了很久，怔怔的看着外孙女发呆，最后忽的一声轻笑，“似乎真的什么用。就算你以后要嫁的人是皇帝，你眼下所学的东西，也未必会派上用场。”
但是……
“但是我认为，你该有机会去接触更多的东西。”老人枯瘦的手缓缓抚摸过年轻女孩乌黑的长发，“你是我的外孙女，我不希望浑浑噩噩的过完这一生。就算你只能被困在高墙之中，至少也得知道，墙外头是什么模样。”
褚谧君吸了吸鼻子，眼睛酸痛。
***
要怎样应付陌敦，那是褚相的事。既然已经接受了延勒的致歉，褚谧君就打算将这事揭过去了。
次日醒来，她一如往常一样洗漱、读书、听讲、练剑。
只是身边少了一只乖巧懂事的猫儿，总觉得有些空落落的。
午后练完琴，她坐在案前发了一小会的呆。指边总有一种隐隐约约的触感，好像有一只猫在蹭着她的手，可是低头一看，那分明只是她的衣带。
“有宫里的宦官来了。”侍女前来通报。
宫里的人三天两头往褚家跑是很正常的事，褚谧君点了点头，让侍女将那人带来。
等到那人出现在自己面前时，褚谧君手一抖，端着的茶盏砸到了琴上，发出了一声巨响。
“哟，茶盏倒了，茶汤落地了。”来者笑着说。
褚谧君深吸口气，推开要上前为她擦拭茶汤的侍女，“你们，都出去。”
侍女离去后，那人还是在笑。褚谧君恨不得将茶盏砸到他头上。
“真不怕死了？广川侯。”
常昀故意做出一副瑟缩的模样，“怕，怕的很。”
“可我这是为了谁呀。”他走到褚谧君对面坐下，从他袖子中爬出了一只浑身漆黑的猫。
才从常昀衣袖里钻出来的黑猫还有些摸不着北，战战兢兢的四下环顾，这里嗅一下，那里嗅一下，终于确定了这里是它曾经待过的地方。它也看到了褚谧君，犹豫了下，它欢天喜地的踩着案上的七弦琴朝褚谧君跃了过来。
“今日一早我便出了宫，来到了东市。我猜你这只猫那么胆小，应当不敢跑太远的地方，于是就在东市慢慢寻找。还好在东市我还有不少的朋友，一群人一块打听，终于让我在一家酒肆门外的角落里，找到了这小东西。”

第39章
“你偷偷跑出宫一趟，还费了这许多的周折，就为了……”褚谧君抚摸着黑猫的脊背，说话的口吻不自觉软了许多，“就为了替我找这只猫？”
“不然呢？”
“你就没有想过要是你私自出宫被人发现了呢？要是没能找到这只猫呢？”
“还真没想这么多。”常昀做事，许多时候都是兴之所至，趁兴而为，“昨日分别时，我见你怏怏不乐，就猜你是不是在为这只猫而难过。我好像之前从没见你如此喜爱过什么东西，心想，要不我就试着替你找找吧。”
“所以你就出来了？”
“嗯。”常昀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道：“我觉得你看到了它，会很高兴。”
就……只是为了她高兴么？
褚谧君低下头，死死的盯着黑猫的尖尖的耳朵，不肯去看常昀的眼睛。
她忽然意识到，她好像已经忘了自己曾想过要杀了常昀的事了。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她不喜欢自己这样的转变。揉了揉猫儿的脑袋，她抬起头，强作镇定的与常昀闲聊，“这猫也是胆小，昨儿见到那只狼便逃得无影无踪，连我都顾不上了。”
“毕竟只是小小的猫，遇上了比自己强大的野兽当然会感到害怕。”常昀说：“就是有些丢主人的面子，你要是养的不是只小猫，而是老虎、豹子，我看那赫兰的王子还笑得出来么？”
褚谧君顺着这话题说了下去，“不过那赫兰王子倒是个有些本事的，竟能亲手驯服野狼。”
常昀轻嗤，“要我是个王子，身边肯定得前呼后拥着一群随从，到了打猎的时候，也必定是他们先射箭将野兽弄个半死，然后再由我来出手对付。你听他胡说八道呢，谁知道制服那匹灰狼的时候有多少人在帮他按狼爪子。”
褚谧君想象了下常昀所描述的画面，忍不住一笑，但转而又收敛好了面上的表情，道：“未必，他可是胡人，不是都说胡人骁勇么？据说在草原上，就算是七岁的孩子，都会骑马弯弓射狐狸野兔。”
“胡人怎么了，胡人是比咱们多了双胳膊还是生来力大无穷？”常昀满脸的不服气。要不是昨天那个叫延勒的少年来的及时，他肯定能和那个趾高气扬的赫兰王子比试一场，到时候就是谁比较有本事了。
“胡人与汉人，按理来说都是一样的。只不过……”褚谧君没去看常昀的脸色，倒是想起了外祖父一直以来担心的事情，“不过我大宣世家子弟的确多骄矜奢靡，王公贵戚成日耽于s声色，软弱无能。若是有朝一日歌舞升平被打破，也不知他们几人能应付得来。”
“这也是不可避免的事。一个人若是有了权又有了财，肯定想要纵情声色，而声色之愉，一旦尝过之后就很难割舍了。在一个世家大族中，身处高位的长辈自然而然的会庇佑晚辈，这些晚辈什么都不用做便能享受高官厚禄，大把的闲散光阴，不用来追逐美色美酒，还能做什么？”常昀一针见血。
“这样的风气一点也不好。”褚谧君皱眉，“如同是一个人身上长了恶疮，放着不管，便会漫延全身，之后整个人都会腐烂朽坏。”她不知不觉中想到了昨夜与褚相之间的那场谈话，“可是，这又无法逆转。”
“对，无法逆转。”常昀道。他用一只手撑着额头，定定的看着褚谧君。
“怎么了？”褚谧君以前并不害怕与人对视，但现在她看到常昀的眼睛就想要躲闪。
“我在看你有没有皱纹、白发。”
褚谧君愠恼的瞪了他一眼。
“什么事情，解决不了，就不要去想。人生不满百，常怀千岁忧。这又是何必？”
常昀的本意是劝她不要多思多虑，然而随口引用的那句诗却是让褚谧君一愣。
她一个或许都活不到二十岁的人，居然还忧心大宣的未来。是不是有些可笑。
“你怎么……眉头好像拧的更紧了？”常昀一惊，继而是慌张。
“好吧，你想愁什么就愁什么，以后我再也不会说教你了。”他又道。
褚谧君张口，然而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你要是心里有事就说与我听听，如果不想说的话那我们就聊些别的好不好？”
其实褚谧君现在更想让常昀离开，离她远些。她难受的时候喜欢一个人待着，心里有事也从来不习惯说给别人。
但她抬眸，看到了常昀的眼睛。那双眼睛中有毫不掺假的关切，就仿佛有柄利剑，一下子温柔的扎进内心最深处。
这样的常昀，让她怎么能将这人跟十年后的皇帝等同起来。
“我没事。”她笑了一下。
常昀不是看不出她在强颜欢笑，他这一次没有戳破她的故作姿态，而是和她一起笑了笑。
他们现在不过是寻常的友人而已，该如何相处，彼此心中都有个度。褚谧君不想说的事，他不会勉强。也许有朝一日她会将心里藏着的事全部告诉他，也许不会。
但如果她需要，他就会陪着她。这是庆元四年，还是少年的常昀偷偷在心中立下的誓言。
***
城西，赫兰邸。
那个在人前高傲到不可一世的赫兰小王子陌敦眼下正在撕心裂肺的哭泣。在他面前，是被捆住了四肢的灰狼，执刀的武士大步走近了躺在地上挣扎不得的野兽，眼看就要一刀斩下它的头颅。
“延勒！延勒！你别杀它！我认错还不行么！”陌敦冲到坐在屋中央的那人面前，死死抱住对方的腰肢，痛哭流涕。
“早就和你说过，进了洛阳后别惹麻烦，你就是不听。”延勒推开他，对武士吼了一声：“还在等什么！”
“延勒！延勒——”陌敦直接冲到了武士面前，死死抱住对方的手。
这幅样子，看起来半点也不像个能降服野狼的草原勇士，而只是一个即将失去爱宠的孩子。
“阿姊——”眼见着延勒无动于衷，陌敦终于忍不住将这个称呼唤了出来。
坐在胡床上的延勒站了起来，大步朝陌敦走去。
然后毫不犹豫的给了他一个耳光。
“阿姊……”陌敦被打懵了，捂着脸下意识的喃喃。
又是一记耳光。
“这里没有你的阿姊！只有赫兰左骨都侯延勒。给我记住了。”女子的声线被刻意压得低哑，透着一股冰冷。
“是。”陌敦瑟缩了一下。
延勒看了眼自己满脸泪痕的弟弟，终究还是心软。打了个手势，示意身边的人将狼带回去关好。
“延勒，我知道错了。”
“这话你对我说用什么用。”
“我、我明日就去东宫、去相府，找那几人道歉。”尽管他并不觉得自己错在哪里了。他还什么都还没来得及对那几个人做。
“你该向母亲道歉。”延勒恨铁不成钢的咬牙，“还记得母亲对你的期望么？”
“……记得，她希望我能够成为单于。”
可是这很难。
冯翊公主和弥迦叶的几个儿子都因各种缘故早夭，陌敦是最小的那个男孩，但也是最不让弥迦叶满意的那一个。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不满越发深重。
赫兰不是大宣，没有父死子继，没有嫡长为贵，陌敦身为大阏氏的儿子，也不一定会是下一任的单于。
但冯翊公主相信，自己母国的人，会帮她将她的儿子扶上单于之位。
陌敦的容貌近似于汉人，他身上流着一部分常氏皇族的血，大宣的朝臣和君王，会愿意信任他。
“这一次，与汉人之间的盟约必须缔结。因而你必须在这些汉人面前规矩些。”延勒按住弟弟的双肩，叮嘱道：“你以为我生气，只是因为你招惹了丞相的外孙女和东宫的广川侯么？我是气你即便到了洛阳，还以为自己是草原上那个可以无法无天的王子。”
赫兰内部，一直有两章不同的声影。是进取西域，与大宣为敌，还是联合大宣，迎击东赫兰。
塞外风云变幻无常，不同的时候，需要走不同的路。身为宣人的公主，他们的母亲无疑是支持后一种策略。
“可我就这样被丢在洛阳，真的能够成为单于么？”陌敦在同胞阿姊面前，从不掩饰自己的脆弱。
“我知道你心怀怨愤。但是陌敦，你还有我，我会帮你，知道么？”
有着相同血脉的姊弟凝视着彼此的眼睛，最后碧眸的那个点了点头，“我信阿姊。”
延勒的表情终于柔和了些，她摸了摸陌敦的头发，“我等着见到你成为单于的那一天，所以你在洛阳，才一定要好好的活下去。从今日起，你要换下你身上的胡服，要学着汉人的打扮和习俗，要学会与汉人结交，为自己攒下足够的人脉。阖跋他们正在与宣人的皇帝大臣和谈，无论结果如何，你留在洛阳大概已成定局，以后，你就要在洛阳生活了，我也不知道你要在这里待多少年，但你要相信我，你一定能够回去。”
“……好。”
延勒抱了下还没有自己高的弟弟，“而我在离开洛阳之前，也必需为你做些什么。”

第40章
在自家府邸见到延勒时，褚谧君惊讶了一阵。
这个来自赫兰的英武少年那日在东市里给她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可是她没想到居然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又见到对方一次。
还是为了陌敦那件事么？可她记得她已经与陌敦和解了。
“我来拜会卫夫人。”延勒是只身前来的，身边仅带了位年迈的侍从。
延勒与陌敦不同，与其余的胡人也都不同，她的谈吐言行都极其有礼，穿上铠甲时她英姿不凡，换了身大袖宽袍，看起来倒是和中原的儒生没有多少分别。
“她老人家身子不好，素来不见客。”褚谧君压下自己在东市的回忆，以对待寻常来客的态度同延勒说道。
说不惊讶那一定是假的。卫夫人几乎不出门，洛阳城中的权贵圈子里根本没有多少人还记得她的存在，一个塞外的胡人拜访相府，居然不是来见褚相，而是这这位根本不曾在人前出现的卫夫人。
“在下是为了要事而求见卫夫人。”延勒看起来是个固执的人，固执且危险，褚谧君看着她的眼睛，疑心自己若是不同意她的请求，这人就会选择不择手段。
可她不能让延勒见到卫夫人。
褚谧君很小的时候，无论是外祖父还是外祖母，都反反复复的叮嘱过她，褚家最深处的院子，不可以放任何人进来。
问这是为什么，没人给她一个确切的答案，褚谧君只好将这理解为外祖母真的身体不好，以及性情孤僻，不喜外人。
早些年，有得罪了褚相的人在求告无门后，会将主意打到褚相的妻眷上。他们备下厚礼在褚家苦苦哀求着希望能见卫夫人一面，褚谧君每一次都狠下心肠回绝了。这样的次数多了，决不允许外人见卫夫人也就成了她心中的一道铁律。
然而这时却有侍女赶来说：“卫夫人有请骨都侯。”
延勒朝褚谧君一拜，而后跟在侍女身后离去。
褚谧君一时间都忘了收敛面上的惊骇之色，瞪着延勒的背影发了好一会呆。
褚谧君算了时间，延勒与卫夫人的会面时间长达一个半时辰，等到延勒离去之时，已是黄昏日暮。褚谧君顾不得行路的仪态，任头上步摇裙裳环珮叮当作响，在延勒离开后便即刻来到了卫夫人住的院子里。
卫夫人坐在房中的长榻之上，端着药碗，皱着眉时不时抿一口药，时不时尝一口糖——就好像平常那样。
“外祖母……身子可还好？”褚谧君愣愣的问。
“你是想说，我为什么不好好养病，要见那胡人。”卫夫人只轻描淡写的瞥了外孙女一眼，便猜出了褚谧君所有还未出口的话。她向来了解这个晚辈。
“那胡人，有什么与众不同的地方么？”褚谧君走近卫夫人，在她身边坐下。
卫夫人慢条斯理的喝着药，褚谧君忐忑不安的等着回答。
她很怕卫夫人放下药碗，来一句——没别的意思，看那人顺眼而已。
这像是卫夫人会说出口的答案，卫夫人是个很任性的人，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倒是有些像常昀……不对，好端端的她为什么又要想起那人来。
卫夫人又看了外孙女一样，终归是肯好好回答她的提问：“我与远嫁赫兰的冯翊公主，有些渊源。那孩子自赫兰而来，带来了冯翊公主的信笺。”
“有什么渊源，信中写的是什么？”褚谧君顺着话题问了下去。
卫夫人却从广袖之中伸出几根枯瘦苍白的手指，敲了敲外孙女的脑袋，“长辈的事，晚辈不要管太多。”
总是这样。
卫夫人总是喜欢将她当孩子，什么事也不说给她。
而在褚相眼中，她好像已经早早的成年，他什么都说给她，不管是那些肮脏的黑暗的还是可怕的。
有时候褚谧君都不知道自己是该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是要天真无邪，还是老于世故。
冯翊公主与卫夫人是否有旧褚谧君不得而知，毕竟这都是许多年前的事了。两个女人之间的私交，难以留下可查的记载。褚谧君倒是打听出了外祖父与赫兰有关的一桩往事。
“褚相年轻之时，曾出使赫兰。”东宫三名宗室之中，夷安侯是最善于史学的人，尤其是国朝旧事，他信手拈来，“那时他未及弱冠，出仕不过两三年，在朝中尚默默无闻。去到赫兰时，却恰好碰上那场后来使赫兰东西分裂的王庭动乱。”
“后来呢？”这些史实虽说只要查阅存放于兰台的档案便可知道，但褚谧君更愿意从旁人口中听到自己外祖父的事迹。
“少年时的褚相火中取栗，在乱时与其中一方缔结盟约，不但后来成功从草原全身而退，后来大宣扶持弥迦叶建立西赫兰，亦是这份盟约在其中出力。”
褚相出身不高，之所以能在年少之时便迅速的攀至高位，靠的便是动乱时局是给予他的机遇。
倒也是命运巧合，时隔将近五十年的光阴，褚相又一次与赫兰人的和谈。
这几日褚相都回来的很晚，褚谧君知道这是因为他正忙着与赫兰人言语交锋，张掖、武威能不能争回；若要与西赫兰一同夹击东赫兰，该如何部署兵力；西域的纷争该如何平息，两国之间的合市有多少地方还需要详细商榷……
一桩桩一件件，都是需要费神。
赫兰的主使是个名为阖跋的赫兰贵族，年纪老迈，为人精明，褚谧君能从卫夫人与褚相之间的谈话中，听出和谈并不很顺利，大人物们具体都谈了些什么她当然不清楚，只是偶尔能知道一些细枝末节。
褚谧君在与东宫这些少年闲聊时，会有意无意的将这些细枝末节透露给他们，能从这些细枝末节中推断出多少军政之事，就要看他们各自的本事了。
东宫这三人，接受的都是未来君主的教育，也就是说，他们决不能只在东宫高墙内埋首经卷，而是需要将目光投向朝堂，甚至更远的地方。
他们乐意与褚谧君结交，因为褚谧君是丞相的外孙女，他们可以从她口中打听到许多他们所不知道的东西。
当然，这也不算利用。几人之间的友情倒是真的友情，褚谧君顺口说出的那些事，也不过是在细微处帮他们一把而已。
不过她也有分寸，知道什么是可以说的，什么不能说。譬如昨日延勒的拜访，她出于一种谨慎的态度，半个字也没透露。
呃，不过也不是每个人都想要了解朝政大事的。
在褚谧君说起与西赫兰的谈判事宜时，济南王和夷安侯都聚精会神的听着，而常昀……常昀他睡着了。
夏日微风轻柔，几个少年坐在廊下品茶谈天，偶尔说的是琐事趣事，偶尔提几句朝政。不经意偏头，褚谧君才发现常昀靠着廊柱闭上了眼睛。
真是让人不知该说什么好。
不过以常昀的个性，对这些不感兴趣也实属正常，愿意陪着他们几个坐在这里，已经是他足够给面子了。
褚谧君不犹放低了声音，最后干脆闭上了嘴。剩下三个还醒着的人互相对视一眼，都无声笑了笑。
济南王忽然轻声说：“褚相与西赫兰使者谈的怎么样，咱们暂时不得而知。不过我倒是听说，陛下打算去西苑围猎，邀赫兰人一同前往。”
西苑是皇家的园林及猎场，类似于汉时的上林苑。当今天子喜静，以有三四十年未曾踏足那里，致使西苑沦为了打发年老宫女和犯错内侍的所在。
“陛下愿意重开西苑，是看在赫兰人的份上吧。”夷安侯说：“那些蛮子勇武好战，到时候说不定咱们还得同他们比试一番。”
“陌敦也只十三四岁，和你们年纪相仿，地位又相当。就算你们不想，也多得是人拿你们比较。”褚谧君说：“但你们是一定得去西苑的，想来这回陛下会带不少贵戚臣子一同围猎，你们不可能不跟着。”
夷安侯苦着脸，“我一定比不过蛮子。”
济南王看着不善弓马的堂弟，“现在好好练习还来得及，谁让你每回学这些时，都跟着广川侯一块躲懒。”
“可是你拉弓射箭的本事也不算好。”夷安侯闷闷的说。
济南王尴尬的轻咳了一声：“所以一会我打算去校场好好再练一练，你去么？”
夷安侯用力点头，接着又看向了常昀。
他看起来像是要将常昀给弄醒来，但褚谧君抬起一只手，挡在了常昀面前。
“让他再睡会吧。”褚谧君说。
“啊？好吧。”
济南王和夷安侯结伴而去，而褚谧君留了下来，继续坐在常昀身边。她给出的理由是常昀一个人睡在这让人不放心。
其实这只是借口而已，还是个不算很好的借口。在她身后不远不近的地方，就站着数十名宫女和宦官，他们沉默的守在一旁，随时等待着吩咐。要是褚谧君想要离开，直接叫他们过来就好了。
可褚谧君还是选择留在了这里。
夏风拂过，鬓发撩动着耳畔，微微的痒。她知道自己身旁坐着谁，但她并不抬头去看他。
她捧起茶盏，少年的身影模模糊糊的在茶汤中倒映出一角，晃晃悠悠，好像随时都可能碎掉。

第41章
常昀迷迷糊糊间好像做了个梦。
梦里究竟见到了什么他也不清楚。其实他并没有睡的很熟，充其量只是撑不住小憩了一会。在他半梦半醒的时候，他一直能听见褚谧君的声音，温软轻柔。
真是奇怪，平日里看起来冷冰冰的一个人，声音居然那样柔和，就如同是一抹随风恰到好处轻扬的纱。
他还听见了两位堂兄的声音——现在他已经愿意将济南王和夷安侯当成自己的堂兄了，两位堂兄时不时会与褚谧君说些什么，时不时会发出几声笑。但他们的声音，传入耳中时一点有不清晰。
梦里，他见到的那个身影也是隐隐约约的，像是隔着一层烟雾。
他伸手想要抓住那人的衣角，整个人都往前猛地一倾。
梦一下子就醒了。
但他没有摔倒，他的额头触到了某人温暖的掌心。
那人在他惊醒时及时的伸手，挡在了他身前。
常昀用力的眨了眨眼，直起身子。褚谧君缩回手，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
常昀盯着她看了很久，褚谧君一直维持着面不改色的淡然。
“谢了。”常昀其实还有些懵，总觉得自己没有睡清醒。可事实就摆在眼前，离他最近，最有可能及时接住他的人只有眼下坐在他身侧的褚谧君。
“昨夜没睡好？”褚谧君不动声色的捻了把自己被茶汤溅湿的衣袖，问道。
“嗯。”常昀揉了揉眉心，点头。
“我以为你来东宫后过得挺悠闲的。”褚谧君说。
毕竟每当济南王和夷安侯刻苦钻研帝王之学，费尽心思想要获得帝后青睐的时候，常昀……常昀都不知道在干什么。
说完这句话后褚谧君就有些后悔。她并没有嘲弄常昀的意思，可方才那句话的语气实在不算好。
她不安的望向对方，却见常昀只是笑了笑，说：“最近在学丹青。”
“丹青？”
“嗯。”他这人常常做出一些不合时宜的选择，比如说该让他学诗书礼乐的时候，他沉醉于骑射刀剑，该让他研究儒家经义时，他喜欢上了辞赋管弦，眼下他应沉下心来去学王道之术，他却兴致勃勃的学起了丹青。
总之他甚至愿意去学相术学医术学占星巫蛊，也不肯坐下来规规矩矩的按照旁人的意思去学他不喜欢的东西。
待人接物也是一样的。假如他现在仍讨厌褚谧君，他早已拂袖而去，哪怕对方是丞相的外孙女，他也不会浪费自己的时间和她坐在庭院里漫天漫地的闲聊。
“为什么忽然想要学丹青？”褚谧君问。
若是此刻在他面前的是济南王之类的人，他说不定就随便找个借口敷衍过去了，但既然这么问他的人是褚谧君……
“我母亲，据说生前十分善于作画。”常昀对她说道。
他忽然想起自己方才在梦里见到的那个人是谁了。
那应该是他的母亲吧。只是他从来没有见过她的样子，所以即便是在梦中，那也只是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
“清河王妃，生前一定是个十分有才学的女子吧。”褚谧君说。
“大概吧……偶尔听我父亲和家中老仆谈起过她，都说她精通书画。”
“真好，我都不知道我母亲是什么样的人。”
他们两人都是失去了母亲的孩子，也许是因为能够理解彼此的感受，在谈论起和母亲有关的话题时，反倒没有那么拘束。
“没有人告诉你么？”
“怕外祖父母伤心，所以我很少会在他们面前提我的母亲。倒是姨母偶尔会说起她，所以小时候，我很喜欢姨母。听我身边为数不多的几个年长仆妇说过，姨母和母亲生得其实不是很像，为此我一直很是遗憾。”
“你也没见过你的母亲？”
“没见过。她在我出世后不久便病亡了。”
说起来，再过几日就是她生辰，再过半月，便是她母亲的忌日。
“我母亲是因难产而亡的。”常昀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褚谧君的母亲死于病痛，虽说让人难过，但至少褚谧君可以告诉自己，母亲的死和她没有关系。
可清河王妃之所以丧命，却和常昀有着直接的关联。
常昀分明什么话都没说，可褚谧君就是读出了他此刻心中所想。
褚谧君不是一个多么体贴的人，心肠也并不柔软，可她现在很想安慰一下常昀。她想要说些什么让他不再那么低落。
然而她并不知道该怎么宽慰人，这种事她十分陌生。于是她便只能怔怔注视着常昀发呆。
常昀觉察到了她的目光，稍稍转头，也看向了她。
他像是猜到了她的意图，于是笑了笑。眼里没有好奇也没有催促，如平静的湖泊。
过了会，褚谧君开口：“《庄子》中说过，有种椿树，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你知道的吧。”
常昀讶然的望了她一眼，不知她为何要说起这个。
“和这种椿树相比，人百十年的生命实在不值一提，十年，三十年，五十年，都没有太多的意义。”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有关生与死的事，她近来总喜欢翻来覆去的想，想的多了，就希望能够找个人说出来，“所以我想，人在世上走一遭，寿数有多长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在这世上能留下些什么。”
你的母亲生下了你，她至今仍被你思念着，铭记着，这就很好了。
如果她有天真的死了，她也希望有人能够一直记着她。
常昀眉宇略舒展了些，“你看得倒是通透。”
褚谧君看着庭院茂盛的树木，发了会呆，“我也希望自己能够看得通透些。”
今日的场景总让她觉得有些熟悉，她回忆了片刻，忽然想笑。
“前些天，我心中不痛快的时候，你好像也是这样试着开解我。”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们居然成了可以相互倾诉的关系。
“那时你在忧心什么呢？”
“说出来你可别笑我，我忧心的，也是寿数之事。前些日子做了个梦，我梦见自己活不长了。”她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嗓音，压抑住内心的恐惧，“听说梦有预知之能，那个梦又实在太过真实，我会忍不住时常回想梦里种种情景……”
她声音逐渐变低，说着说着不犹怀疑自己将这些讲给常昀到底有什么意义。
常昀没有即刻回应她，他低头想着什么，之前睡着时散落的鬓发垂在颊边，随风轻轻晃着。
“在那个梦中，你见到我了么？”他突然问道。
褚谧君被他冷不丁的发声吓了一跳，犹豫了会，说：“没有。”她终究还是不忍心将那些太残酷的告诉现在的常昀，“我没有见到你，我只梦到自己已经死了。”
“如果你没有在梦中见到我，那这个梦大概就只是梦而已，一定不是真的。”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如果这真的是一个能遇见未来的梦，梦里的我，在你死后应该会想尽办法帮你报仇吧。”
说完他又摇头，“不对，我根本就不可能让你死。”
他说这句话时口吻和之前没有多少区别，懒散的而又轻快。
但他的每个字却都又都是出自真心实意，假如褚谧君出事，他是真的会毫不犹豫的去维护她。
这个答案就存在于他心中，他不需要思考和迟疑就能说出口。
“如果你救不了我呢？”褚谧君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于她而言并没有什么用处，但她就是想要知道。
“那就竭尽全力的去想办法。”常昀的神色稍认真了些。
“为什么要救我？”她又问。
“这还需要问么？我怎么可能看着你死？”常昀歪了歪头。
“那如果，你想尽了办法，我还是死了呢？”褚谧君嗓子有些哑，她看着常昀，眼中藏着她自己都不知道的虚弱。
常昀从来没有从褚谧君脸上看到过这样的神情。
他下意识的坐直了身子，收敛好了之前的散漫，认认真真的想了一会后，回答她：“你要是真的死了，我也为你做不了什么，只能……用尽所有的办法，为你报仇罢了。”
说完这句话后，他愣了下。
他很少会向别人承诺什么，可方才的话，他郑重的如同是在立下什么誓言。
常昀也说不上来自己心中是怎样的一种感觉，褚谧君之前的那些话太过沉重，无疑冲淡了这个夏日午后的悠闲惬意，但随着他说出那句话开始，一种类似于暧昧的氛围却又伴随着眼下的诡异和沉闷蔓延在两人之间。
他才注意到褚谧君攥住了他衣袖的衣角。他们两人都跪坐在廊上，距离挨得很近，广袖和衣摆在地上铺开、交叠，褚谧君不知何时死死揪住了他袖子的一角，如同溺水者一般。
但很快，她又松开了手，弯了下唇角，“和你说笑了，方才我说的话，全部不要当真。”
她知道常昀极其善于观察人的表情，所以她故意转过头去，像是掩耳盗铃一般。
常昀自然看破了她的自欺欺人，他缄默着，没有说话，无声的握住她的衣袖。

第42章
西苑的围猎，如褚谧君料想的那样热闹。皇亲国戚，皆在应邀之列，浩浩荡荡数千人，打破了这座皇家园囿长久以来的沉寂。
褚谧君并不喜欢打猎，何况夏天也不是适合打猎的时节。所以在去西苑的时候，她顺便带上了一箱子的书卷，之后成日闷在自己住的地方，看书、纳凉。
“听说真腊国新贡上了不少珍禽，你真的不去看看？”新阳锲而不舍的试图诱她出门，“前几日杨家六娘猎到了一只狐狸，毛色不知有多好看，你箭术远比她要高超，若是出手一定能打到更好的猎物。”
褚谧君放下手中的《列子》，侍女这时正好将新制成的冰饮呈了上来，她转手将碗端到了新阳面前，“表姊热么？”
新阳一愣，接过放了冰块的梅子汤，长长叹了口气，“热。”
“今年夏天还算凉爽，但也不适合上马狩猎，表姊辛苦了。”
新阳看着褚谧君苦笑，“我何尝不想像你一样悠闲自在。只是西苑围猎，为得本就是那些胡人高兴，谁管咱们喜不喜欢呢？你可以缩在这里躲懒，但我是公主，我不行。”
皇后自然不会换上戎装亲自骑马射箭，能够代替她出现在镜中贵女和胡人来宾之前的，也就只有新阳这个嫡公主了。
褚谧君前阵子在食肆中与赫兰人起了争执的事传到了帝后耳中，皇后以为她受到了惊吓，还特地派人来安慰她，也准许她待在自己的屋子里，哪也不去。
“那表姊在我这歇会吧。”褚谧君将书卷搁到了一边，拍了拍身下长榻。
新阳坐到了榻上，头靠着褚谧君的肩膀，小声的嘟哝，“我还是疑心，我会被嫁到赫兰去。”
“不会的。”褚谧君握住她的手，“表姊，你杞人忧天了。”
“陛下一直不喜欢我。”新阳沉默了会后，忽然说道。
这个……倒真的没办法反驳。
和她一样，新阳也不被自己的父亲所喜爱。这很好理解，谁让她身上流着褚氏的血，谁让她身为皇帝唯一的孩子，却偏偏是个不能继承皇位的女孩。
新阳看似不拘小节为人爽利，实则再敏感不过，自她意识到她的存在不为自己生父所喜后，她便只以“陛下”来称呼皇帝。
至于皇后嘛……褚谧君看不懂皇后，但她能够隐约感觉到皇后是凉薄之人。皇后对人的喜欢，永远是高高在上的。她喜欢某个人时，纵然会投入足够的热情，但这种喜欢，和喜欢某只猫儿、鸟儿没什么区别。
就比如说常昀。虽然褚谧君至今仍没有弄懂常昀是凭何赢得了褚皇后的青睐，但褚皇后在偏宠常昀的时候，并没有为常昀考虑过什么。
在宣城公主府邸上那次，她肆无忌惮的向众人展示了她对常昀的喜爱，不久之后，常昀便被人恶意推入了湖中。而褚皇后对此没有丝毫的愧疚。
新阳身为皇后的亲女儿，皇后对她的态度应该会有些不同，但这不同体现在哪，褚谧君是真看不出来。
褚谧君想起幼时和新阳一起养在宫里时的回忆。在她只有四五岁时，新阳也不过七八岁，那么点大的孩子，爱惹麻烦又爱哭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但在褚谧君的记忆里，褚皇后从来没有哄过自己的孩子。她心情好或是恰巧悠闲的时候，会停下脚步看一眼自己的女儿，确认新阳没有哭岔气后，她就会笑着揉一把新阳的头发然后离去。要是心情不好，她甚至不会多看两个孩子一眼。
褚谧君自己没有母亲，所以并不清楚一个母亲该怎样对待自己的孩子，幼时她一度以为这样再正常不过，现在回想起来，不犹的皱眉。
新阳想必早就意识到了这点，所以才会那么惶惶不安，担心自己在被父亲厌弃后，又被自己的母亲抛下。
“来到西苑这几天，我总因为各种缘故碰上那个蛮子少年，我疑心这是他们故意的。”新阳将头埋在褚谧君肩窝，在她耳边低声说道，声音听起来格外委屈，“他们就是想将我嫁给那个蛮子。冯翊姑母已经老了，大宣要和西赫兰结盟，总得再送一个公主过去。”
褚谧君没了主意，她总不能告诉新阳，我曾梦到过很多年后的景象，那时你还留在洛阳，你还是尊贵的新阳公主，唯一不顺心的就是你丈夫的官职被某人给褫夺了。
她叹了口气，转过身子抱住自己的表姊，以这样的方式来安慰表姊。
在新阳离去之前，她特地找来了照顾新阳的女官，嘱咐她这阵子为新阳安排行程的时候，尽量避开有赫兰人出现的场合。
新阳不算一个多坚强的人，受不得太多刺激。
然而不久后，褚谧君还是听说，新阳出事了。
新阳在猎场上受胡人惊吓，坠马摔伤。
“这怎么可能？”褚谧君蹙眉。
新阳的坐骑是一匹十分乖顺的母马，新阳本人的骑术也十分了得，坠马这种事，在新阳身上几乎不可能发生。
宦官一再肯定：“公主的确坠马，摔伤了一条腿。”
“这件事，帝后知道了么？”褚谧君深吸口气，问道。
“公主已经派人去告知皇后了。”宦官说。
褚谧君想了会，在短时间内下了判断，“拦住那人。”
“什么？”宦官愕然。
“公主受伤的事，暂时别让皇后殿下知道。”褚谧君起身，跟在她身边多年的侍女无需她吩咐便领会到了她的意思，连忙上前为她整理衣装。
宦官看出褚谧君是打算出门，但他还是没弄明白这位褚家娘子是打算做什么，“公主受伤时，闹出的动静挺大，就算不通报皇后殿下，殿下也会知道这事的。”
这点褚谧君当然清楚。所以，她才要急着出门。
“今日公主与赫兰王子围猎之时，还有谁也在场？”
“还有东宫那三位宗室。”
褚谧君点了点头，上了牛车，往常昀住的地方驶去。
*
“今日新阳坠马时，你在场么？”褚谧君见到常昀后，问他。
常昀应是才沐浴过，半湿的长发披散着，漆黑如墨，更加衬得肤色白皙——真是奇怪，就算今年夏天晴朗的日子不算太多，不少人还是难免被晒黑，唯有他看起来和冬天时没什么两样。
“围猎的时候，都的确是在的。”常昀身上一袭宽袍，广袖随着他端起茶盏的动作而滑落了两三寸，露出手腕玲珑的骨节，“但是——”
“但是什么？”褚谧君追问。
“但是围猎时的场地有那么大，我和夷安侯走得是东边，新阳他们去的是西边，我们早分开了。她怎么受伤的，我不知道。”
褚谧君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眸中还是或多或少的流露出了几分沮丧。
“他们都说，是因为陌敦王子与新阳公主起了冲突，这才导致公主坠马。”常昀撑着下颏，一边观察着褚谧君的神情，一边询问：“怎么，你怀疑真相并不是如此？你想找我来了解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
褚谧君挥手让侍女后退了几步，低声开口道：“我疑心，新阳她是故意摔下马的。”
常昀不解，“为什么？”
“她害怕被嫁到塞外，因而极其厌恶陌敦。”
“所以就干脆弄伤自己以嫁祸陌敦？”常昀半是惊讶半是钦佩，“我这位堂姊的心性还真是了得，对自己都能够下得了狠手。”
“你不了解新阳，她的确是这样的性子。”褚谧君说：“但我这也只是个猜测而已，表姊早就不是个孩子了，应该懂得利害，知晓分寸，不至于因为一时任性就做下不利于两国结盟的事来。”
常昀没反驳，心中却并不赞同褚谧君这一观念。他和新阳公主也相处了有一段时间了，知道这位年满十七岁的公主其实比孩子都要任性。
不但任性，还死脑筋，认准了什么，那就是什么，谁也改不了。
“很可惜，新阳坠马时我不在场。所以，你现在要去找别的人去问么？当时在新阳身边的，或许还有济南王。”常昀说。
褚谧君想了想，道：“我又不是专司查案的廷尉，只是想要问几句话大概了解一下，等会派个侍女去找一趟济南王就好。”
“哦。”常昀颔首，目光忽然变得意味深长。
“怎么了？”褚谧君看着他的眼神，忽然有些心慌。
“我在想——”常昀离褚谧君近了些，“我很荣幸，你居然是亲自过来找我。”
他身上还带着沐浴之后的水汽，衣上熏着沉檀的淡香。
褚谧君瞠目结舌，忽然间就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
对啊，她为何要亲自来这里呢？她身边那么多的丫鬟，随便让哪个来跑腿不就好了。她该继续待在房里看书、纳凉才是。这个夏天……实在是有些太热了。
“不过我想，你就算找到了济南王，也问不出什么。”常昀又说。
“为什么？”褚谧君现在脑子有些乱，下意识的放弃了思考，顺着常昀的话问道。
“新阳要是真的想嫁祸陌敦，摔马前一定会刻意避开济南王。所以我觉得你不如……”他显得有些兴致勃勃，“不如直接去找陌敦。我陪你一块去。”

第43章
“你跟着我去找陌敦做什么？”褚谧君想都没想就张口拒绝。
“让我跟着你去，不会有坏处的。”常昀说。
“我只怕你到时候会给我惹麻烦。”褚谧君说，毕竟常昀和陌敦结过仇，他又是那样唯恐天下不乱的性子。
“我想去，带我去。”常昀对她眨了眨眼睛。
褚谧君绷着脸，看着常昀。
常昀也看着她。
决不能让常昀跟着她去，褚谧君现在已经很了解这人了，若是带着他，指不定他和陌敦之间会起什么冲突，而且看他这幅样子，搞不好就是去生事的。
然而……
然而终究还是带着常昀一块去了。
褚谧君觉得自己最近好像越来越容易心软了。
陌敦住的地方是西苑内的灵泉殿。褚谧君还没靠近那里，便听见殿内传来的哭吼声。
发生了什么？她下意识的顿住了脚步。
紧接着，一支羽箭从殿□□来，直扑向她。
褚谧君眼下身边跟着的大多都是些手无缚鸡之力的侍婢，在这样突然的情况下只记得惊叫。而这一箭来得太过突然，再加上天边午阳的灼目光芒晃花了人眼，褚谧君也根本躲闪不及。
在紧要关头，是站在她身边的常昀及时的扯了她一把，这才使她最终幸免于难。
在那电光火石的一瞬发生了什么，褚谧君根本记不清楚了。等她反应过来时，她整个人倒在了常昀怀中，这个与她同龄的少年，此时身高和她相差无几，她愣愣的靠在他身上，过了好一会才因周围的嘈杂而稍稍清醒。
“没事吧？”
她听见常昀这样问她。
“没事……”
常昀松开她，往后退了两步。
她嗅到了血的腥味，起初还以为是错觉，因为她并没有受伤，接着她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受伤的是常昀。
常昀的胳膊被箭矢所划伤，伤口并不算深，然而却足够长，涌出的鲜血染红了大片衣袖。
褚谧君深吸了几口气，确保自己镇定下来，“你……怎么样？”
“还好。”常昀按住伤处，疼是肯定很疼的，他双眉紧紧蹙起，但还是朝褚谧君露出了一个笑容。
“我们去找御医。”褚谧君握住他没有受伤的右臂，“现在赶紧去。”
常昀摇了摇头，抬头看向了灵泉殿。
褚谧君扭头，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灵泉殿内，赫兰王子陌敦大步走出，神情冰冷凶狠。他歇斯底里骂着什么，用的是胡语，但褚谧君不难听出他的愤怒。
她仰起头，风中有更浓郁的血腥气息，透着深重的不吉。
“陌敦你发什么疯？”常昀怒极反笑。
“滚开！”陌敦手里还拿着弓。
褚谧君看到了灵泉殿外某个角落的鲜血，顺着血渍望去，她见到了死去灰狼的尸体。
“就知道你会有这种反应。”常昀轻声自语。
凭着之前和陌敦寥寥几面的交情，他猜出这人应当是高傲而又脆弱的性格。若新阳公主真的诬陷了他，他一定会暴怒——就像现在这样。
但他也没料到陌敦的反应居然如此激烈，竟不由分说的直接攻击身为新阳表妹的褚谧君，
还好他坚持跟过来了。常昀在心里庆幸。
“你们来做什么？来为你们的公主讨说法么？”陌敦冷笑，脸上表情狰狞而又悲伤，“延勒已经去向你们的皇帝请罪了，她还杀了我的阿格奇，你们还来这做什么？”
阿格奇，应当就是那只死去灰狼的名字。
常昀明白他是误会他们的来意了，但他心中也有气，冷笑道：“来这缉拿你。伤了公主本就是重罪，居然还意图杀害皇后的外甥女，罪加一等——”
“那就来啊！”陌敦推开自己身边的侍从，吼道。
“云奴。”褚谧君想要阻止常昀，因为事态已经不能再进一步激化了。
常昀瞪了她一眼，眸中分明有着委屈和愤怒。
褚谧君抿了抿唇，任谁在自己险些被人射死都不会保持绝对的冷静和客观，何况她在意的人还受了伤，“陌敦王子既然出手伤人，就算想全身而退也不可能了。新阳公主之事暂且不提，我大宣广川侯的确为你所伤，我亲眼见证。还请陌敦王子随我面圣。”
有什么误会有什么怨恨，在皇帝面前摊开说好了。她没那闲心和能力管太多的事。
而褚谧君的态度，却进一步的刺激到了陌敦。
他来到洛阳时，本就怀着满腹的怨气，今日所有被他长久压抑着的恨意悉数涌出。
这些天他一直有按照延勒的吩咐去讨好那个大宣的公主，换来的是被栽赃陷害。
阿格奇死了，阿格奇是他唯一的朋友。
延勒根本不听他的解释，延勒直接去向宣人的皇帝谢罪。可延勒，他的阿姊延勒原本是那么骄傲尊贵的一个人，即便在草原上被父亲用鞭子抽打，也能倔强的忍着不吭声，说什么也不低头。
他不想去跟着这两个人去见大宣的皇帝，他知道他们都身份不凡，他们在他面前不可一世，这让他想起了在西赫兰，那几个时常欺负他的同龄的贵族后裔。
听说宣人的皇帝就如同他们草原之上的单于。他的父亲就是单于，可单于从来不主持公正，单于只会用残酷的手段来对待他，母亲说父亲是想磨砺他，可他觉得他的父亲，草原上的大单于是想让他死。
少年人的经历太过浅薄，他们只接触到了这个世界的一部分，却以为他们接触到的是人生所有的东西。
被汹涌而来的情绪冲垮了理智的陌敦再一次弯弓，对准了褚谧君。
常昀扑了上去，猛地将其摁倒，这么近的距离，足够他以这样的方式来阻止这个丧失了冷静的少年。
然而弓弦上其实并没有箭。陌敦不是真的想要杀人，只是借此发泄心中的怨恨而已。
常昀一愣，接着便挨了陌敦重重的一拳。两个人迅速的扭打到了一起。
双方侍从都赶紧上前想要拉住这二人，可正斗得凶的两个少年人怎么可能轻易善罢甘休，才被拉开，便又挣脱侍从的控制打到了一起。而侍从们不敢伤了主子，在阻拦他们时不愿用太大的力气，于是更加没法分开他们。
褚谧君觉得自己脑子有些乱，她一开始就该好好呆在屋子里看书纳凉的，夏日果然不宜出门，出门一定没好事。
她想要直接转身走人，走了几步，又回来，捡起了摔在地上的角弓和箭囊内散落出来的羽箭。
搭箭、引弦、瞄准，伴随着众人的惊叫，她手中的箭矢飞出，擦过陌敦的头顶，在挑断了陌敦头上那根发绳后，牢牢的刺入了泥地中。
生死一线的惊吓使陌敦立时僵住，常昀也停了下来，看了眼不远处的箭，又看了看拿着弓的褚谧君，似乎想到了什么刻骨铭心的回忆，神色复杂。
“两位介不介意先从地上起来，咱们好好谈谈？”褚谧君的声音听起来颇为冷静。
***
如褚谧君所料，新阳公主坠马之事，的确和陌敦无关。
“都说她是被阿格奇惊吓到了所以才从马上摔了下来，实际上她一点也不怕阿格奇。”在殿内坐下，喝了半盏茶后，陌敦也逐渐平静了下来。
“这点我可以作证。”才处理好手臂上伤口的常昀从屏风后走出，“新阳公主胆子大得很，才见到那匹灰狼时，甚至敢于去摸它，她是真的不害怕，不是强装镇定，走近狼时，呼吸都没有变过。”
“也许怕狼的不是新阳，而是她的马呢？”褚谧君指出这点，“王子在行猎时，是带着那匹狼的对吧，会不会是你的阿格奇吓到了新阳公主的坐骑？”
“我正是因为担心这点，所以一直让阿格奇远远的跟着我们。走了一路，她那匹马都还算安静，谁知道她是怎么回事，在夸过一道山沟时，好端端的就从马上摔了下来。”
“有谁能证明你的话么？”褚谧君尽可能使自己保持客观的态度，不偏颇任何一方。
“我身边的护卫们。”
“他们不行。”褚谧君直接摇头，“臣子听从主命，他们的话不足信。你要是拉着他们为你作证，新阳公主身边也有许多的侍从可以证明她堕马是因为你。”
陌敦懊恼的揉了揉自己的头发。
“所以，还请王子与我一同前去面圣吧。”褚谧君起身，“这些话，在陛下面前说出来比较好。”
“你们的陛下会信我么？”
“未必会信，但信不信都不重要。”褚谧君说：“赫兰与大宣的结盟势在必行，陛下不会为了一个公主就拿你怎么样，你大可放心。”
陌敦仍坐着没动，“也就是说，我的冤屈未必能洗脱。”
“没有人可以为作证。”褚谧君指出这点。
真相究竟是什么，其实也未必查不出来。但这种伤及两国和气的事，大概会被压下去，没有人愿意去细细追查。
就在这时，殿门外却走进了一位年老的宫女。
在场几个人没有一个认得这宫女是谁，她实在是太老了，头发花白，皱纹遍布。她径自走入殿内，对着三人一拜，“奉魏太妃之命，请赫兰王子前往飞霞殿一叙。”

第44章
魏太妃……
这个人对褚谧君来说很是陌生。
陌生是理所当然的，从太妃这个称谓可以判断出，这至少是惠帝年间的后妃了。惠帝驾崩已有五十余年。
褚谧君在几个婢女的提醒下，才想起这位魏太妃是何人物。她是惠帝的婕妤，在惠帝还活着的时候并不十分受宠，却在惠帝死后一度得势。
惠帝死时，正逢赫兰南下，洛阳大乱。那时的外戚林氏拥立了身为宗室的常昪登基，把持朝政，魏太妃便是在那时投靠了林太后，取得了掌控掖庭的权利。
后来林氏因内斗而覆灭，她的外祖父，那时还年轻的褚相进入洛阳，废幼帝，而另立惠帝之子，也就是当今皇帝登基。魏太妃当机立断的向新帝和新的权臣表明忠心，之后受命抚养小皇帝。
到了皇帝五岁时，魏太妃离开了洛阳皇宫，来到了西苑，之后长住在这里，再也没有出现于人前。
五十年前的事情于现在的年轻人而言太过遥远，当年洛阳皇宫内外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褚谧君不清楚，这位太妃的经历，对她这一辈的人来说不过是个陌生的故事而已。
“魏太妃唤我们过去，是为了什么事？”褚谧君不犹感到奇怪。因为这位太妃年迈体衰，也就帝后二人在初入西苑时，曾去拜见过她。其余晚辈根本没有机会见她一面。
但那个替魏太妃传话的宫女什么也没有多说，只含着浅淡谦恭的笑。
“我也要去么？”陌敦指着自己问道。他汉话说的很好，可并不能掩盖他是个胡人的事实。
“太妃久病，身边冷清寂寥，想要和年轻人说会话。还请诸位勿要回绝。”宫女说。
褚谧君和常昀对视一眼，一起跟在了宫女身后。魏太妃就算被人遗忘多年，也毕竟是他们的长辈，长辈召见，做晚辈的若不速速前往，便是不孝。
陌敦看见他们动身，犹豫了下，也跟了上来。
***
飞霞殿有些老旧了，但布置得很是精巧，丝毫没有沧桑破败的气息。殿内侍候的宫人不算多，且每个都年事已高，可他们的手脚都很是灵便，有条不紊的招待着来客。
魏太妃见他们的地方是飞霞殿正殿，那里提前备好了几张小榻和茶汤、点心，就等着他们过来。
褚谧君还在这里见到了济南王和夷安侯。之前她还担心魏太妃将他们叫过来是别有居心，见到这两人后她便明白了，魏太妃大概真的只是想和晚辈们聊会天而已。
然而褚谧君还是没能见到这位太妃。因为她坐在了重重帘帐之后。他们几个与她交流时，都要隔着一层层的轻纱，纱后依稀能看到一抹佝偻的身影。
在向太妃行礼时，褚谧君抬眸看了眼纱帘，又飞快的垂下目光。她只能大致的判断出这是个身量纤瘦，个子不高的老人，趺坐在长榻上，偶尔有几声低低的咳嗽传来。
“我本来早就想见你们了，只可惜我身子不好，前阵子卧病在床，今日才终于有精力将你们几个孩子唤来瞧瞧。”魏太妃的声音半是沙哑半是温柔，她说话的口吻十分亲切，没有摆长辈架子，和这几个陌生的晚辈在交谈时，也没有多少的疏离感。
“我吹不得风，又患有眼疾，不能见强光，所以只能这样和你们说话。望你们不要见怪。” 她又道。
几个年轻人忙说无妨。
褚谧君想起了自家的外祖母，倒是忍不住出神了一会，道：“敢问太妃可是喉部有旧疾？谧君听太妃说话时，似乎总在咳嗽。”
“不是。”老人的语速很慢，“我呀，这是年纪大了，被好几种病缠着。你们这十多岁的孩子，哪懂老人的苦楚？不过我的眼睛是很多年前就坏了，我搬来西苑养了这么些年也不见好。来，你近前些我瞧瞧。”
褚谧君不是很明白为何魏太妃对她如此感兴趣，但环顾四周，在场就她一个女孩，想必是因为这个缘故，所以魏太妃才对她格外亲近些。
“谧君的外祖母，也是常年多病，让人十分担心”褚谧君朝纱帘走近，停在了最外层的帘子外，“谧君时常想着，若是自己能求到一剂良方，使外祖母药到病除就好了。”
“真是个有孝心的孩子。”魏太妃感慨，她在宫女的搀扶下起身，离褚谧君近了几步，但并没有迈出纱帘，“卫夫人病情如何了？”她问。
“太妃认得她？”
“认得。”魏太妃笑了笑。
也是，眼前这个老人和自己的外祖母是同一代的人，她们都经历过动乱的洛阳和战后那段百废待兴的光阴。皇帝的生母梁太后早亡，魏太妃那时照顾过年幼的皇帝，说不定她也见过年轻时的卫夫人。
仔细想想，五十年多前的外祖母应是双十年华，身体大约还算康健。
“你就是陌敦王子吧。”魏太妃又看向了一旁学着汉人那样跪坐着的陌敦。
陌敦有些局促的点了点头。
魏太妃的声音越发柔软，“虽然我眼睛坏了，看不清你的样貌，但我猜，你一定生得很像冯翊那孩子。”
陌敦知道冯翊是自己母亲在大宣的封号，但他这还是第一次听人用“孩子”这个词来形容他母亲。
“当我还是惠帝的妃嫔时，曾抚养过冯翊。”魏太妃说：“只可惜我身子不大好，记忆也渐渐变坏了，否则我可以告诉你一些冯翊过去的事。”
陌敦闻言后有些失望，但看向魏太妃的眼神比方才热切了很多。冯翊公主只是由魏太妃抚养而非她亲生，可眼下陌敦看魏太妃的眼神，就好像是在看自己的外祖母。
“冯翊在西赫兰，过的还好么？”
褚谧君眼尖，看见陌敦双唇翕合了下，然后才说：“很好。”
也不知道魏太妃有没有信，但信不信都不重要，她和自己的养女已经分别了数十年了，如无意外，今后也不会有机会再见。
“我眼睛不好。”她又说：“可我一眼就认出了你是冯翊的孩子，因为我瞧见你，便感觉亲切。听说，你接下来，有几年要留在洛阳了？”
陌敦点头，旋即又想起魏太妃可能看不清他的动作，于是开口：“是。”
“那真好，你回家了。”魏太妃说：“你母亲是洛阳人，你算是半个汉家子，你来到洛阳，等于是来到了外祖家一样。”
陌敦微微睁大了眼。
“瞧见没。”魏太妃指了指坐在一边的三位宗室，“这便是你的外姓兄弟。你们今后要互相照顾，谁也不能欺负谁。陌敦你若是受了委屈，便找长辈说去。他们的长辈，也都是你的长辈。”
又道：“就是可惜冯翊不能回来了。等到你有机会再重返草原时，你要告诉冯翊，你在洛阳见到了什么风景，认识了什么人。”
被迫离开草原的委屈，长途跋涉的身心俱疲，身处异乡的孤独，对未知命运的恐惧——这些原本积压在陌敦心头的阴云，随着魏太妃这一番话而消散了不少。他用力点头，对太妃说：“好。”
接着看向了济南王三人，朝他们也一点头，算是给流着相似血液的兄弟们打招呼。
济南王莞尔，夷安侯露出了一脸欢喜，常昀仍按着自己受伤的胳膊，但到底还是朝陌敦也点了点头。
“你们几个，我今日也是第一次见到。”魏太妃望向了宗室们：“年纪大的人，总爱和年轻人说话，看着你们，我心里便觉着高兴。来，你们陪我聊聊。”
宫女却在这时低声提醒道：“太妃，您该去休息了。”
魏太妃的身子似乎不是很好，褚谧君有个多病的外祖母，知道年老而虚弱的病人的确精神很差，哪怕是多说几句话都会撑不下去。
于是她道：“太妃要不要先去歇会，什么时候再想见我们这些晚辈了，让人传召便是。”
帘帐后传来了咳嗽声和沙哑的叹息，“我这身子果然是不中用了。不过……咳，先不忙着休息，我倒险些忘了我叫你们来是为什么了。”
她又咳了几声，帘后的身影朝陌敦走近了几步，“听说新阳那孩子摔伤了，有人说，这与你有关？”
不愉快的事情再度被提起，陌敦的目光暗了下去。
“我相信那个害新阳坠马的人不是你。”魏太妃一一种极其平淡的口吻说道：“你安心回去吧，这事不会牵扯到你的。我已经让人去找皇后了，皇后……总得给我些面子。”
陌敦不敢置信的抬头，“这……为什么？”
为什么要帮他？
她怎么知道他一定无辜？
陌敦满腹的疑问，这位老人带给他的善意实在太大，他一时间都难以承受。
魏太妃却好像已经支撑不了这样的谈话，不住的咳嗽。他们几个识趣些，就该知道眼下是他们该告辞的时候了。
“对了。”魏太妃忽然又道：“这事，多半和新阳那孩子也没多大关系。她心眼实，人不坏，你们别错怪她了。”

第45章
新阳躺在榻上休息，不久前医官才来为她接上了断骨，宫女跪在她身边为她轻轻擦汗。
她正想要小憩片刻，门外的宦官却跑来告诉她：“皇后殿下来了。”
想必是知道她摔伤了腿，所以来探望她了。新阳欣喜的坐起身子，正好对上褚皇后冰凉的目光。
“母亲……”新阳愣愣的唤了她一声。
褚皇后没有坐下，她站在榻前居高临下的俯视着女儿，眼眸半垂，胭红晕染在眼尾，发髻上的珠翠折射的光芒绚丽却刺目，“摔伤了？怎么摔的？”
新阳害怕母亲，自小便没有道理的害怕，在开口前，她先下意识的瑟缩了下，“被人、被人给吓了一跳，然后就从马上摔下来了。”
“是谁害你坠马的？”
新阳强迫自己抬头看着母亲的眼睛，“是陌敦王子。”
“撒谎——”褚皇后毫不客气的丢下这两个字。
“是实话。”新阳有些急了，“那个蛮子身边带着一匹凶恶的野兽，我心中害怕，这才不慎从马背上摔了下去。母亲不来安慰我也就罢了，怎么还……”
她的话说不下去了，因为褚皇后摊开掌心，一枚粗短，却被打磨的极为尖锐的铁针静静的躺在她手中，若是细看，还可以在针头处看见暗红的血。
“这、这是什么？”新阳尽可能的想要离铁针以及母亲的手远些。
“在你坐骑的马鞍内侧，发现了三五根这样的针。而你的马上，有一排被针刺伤的血口子。”褚皇后微微俯身，投下的阴影笼盖在女儿身上，“你不是被胡人的狼给吓破了胆子，你是想要借此兴风作浪。”
新阳脸色煞白，咬紧了嘴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不讨厌阴险的人。”褚皇后站直了身子，将铁针对着新阳一砸，“但我鄙夷蠢人。我知道你想什么，你不愿嫁给陌敦，你想使苦肉计，让陌敦获罪，这样你就可以不用嫁给他。”
不等新阳再次开口，褚皇后便笑了起来，“真是愚蠢到可笑。你以为两国之间的和谈，会因为你的受伤而终止么？别说陌敦让你摔断了条腿，就算他将你杀了，两国之间该结盟时还是得结盟。不过你要是死了，就不用和亲了，很好，是不是？”
新阳捏紧拳，浑身都在发颤，眼眶已经开始发红了。
“你越是不想嫁去塞外，我倒越想撮合你与那胡人王子。”褚皇后讥讽道：“小女儿家的喜憎算什么，真到了要你和亲的时候，哪怕你要嫁的是与你有深仇大恨的人，你也得咬着牙穿上婚服。”
新阳眼睫半垂，蓄在眼眶中的泪就这样落了下来。
“有什么可哭的。”褚皇后拧眉，她一向厌恶自己身边的人露出如此脆弱的模样。
“在母亲心中，大概是没有我这个女儿的吧。”新阳一把推开想要上前为她拭泪的宫女，这一次反倒无所畏惧的直视着皇后。
褚皇后美艳雍容的脸上依旧没有多少表情，“你说呢？”
“女儿在母亲那里，想来无足轻重。”新阳一边哭一边冷笑，“母亲不关心女儿伤得怎么样，还一心想让女儿远嫁。若母亲真的厌恶女儿，直说便是了，就算母亲想让女儿去死，也只是一句话的事。”
褚皇后站在原地，没有一丝一毫要去安慰新阳的意思，一如很多年前一样，她总是以这样冷淡的目光看着哭泣的孩子，“十七岁了，和七岁有什么分别。要是真想去死就趁早自己动手。两国之间和谈的事，你永远别妄想去横插一脚。就你这蠢笨的脑子，我倒还不放心将你嫁给赫兰人。我大宣需要的是能够稳定边塞、斡旋于胡汉之间的公主，而你——你只是一个无能的废物！”
“皇后殿下！”终于有人看不下去试图调解这对母女之间的纷争，开口的是常年跟在皇后身边的女官赵莞。
也只有身为皇后心腹的她，才有胆子说出这样的话，“皇后殿下，公主摔断了左腿腿骨，还是让公主好好静养吧。”
她是真怕褚皇后再这么说下去，新阳会崩溃。赵莞追随皇后数十年，知道这女人就如同一把尖锐锋利的长剑，无坚不摧，却也容易伤着身边的人，可偏生她本人的心和铁一样又冷又硬。
褚皇后瞥了眼赵莞，拂袖而去。
一直如同皇后影子的赵莞这一次没有紧跟在她身后。赵莞留在原地沉默的站了会，看着新阳由小声啜泣，变成了嚎啕大哭。
赵莞叹了口气。
其实皇后有句话说的没错，新阳的确跟个孩子似的，娇惯任性，敏感不安。
但这不能怪她，赵莞是看着她长大的，她十七年的人生中拥有的关怀实在太少太少。
“公主，莫要再哭了。”赵莞上前，身手触碰到了新阳的头发，却又将手缩回，“您哭得时候，皇后心里一定也不好受。”
“皇后说的都只是气话，她不会真的让您远嫁。”
“皇后她……太累了。”
“她是您的母亲……您的母亲，是这天下最疼爱您的人。”
***
赵莞回到皇后身边时，正碰上魏太妃派来的宫女。
身为皇后最得力的女官，她人脉甚广，即便是年老太妃跟前服侍的人，她也认得，并且能好好的说上几句话。
与年老宫女寒暄了几句后，她走进殿内，见到了正在逗着鹦鹉的皇后。
她看起来满脸的闲适从容，之前在新阳公主那经历的事好像根本没有影响到她。
“太妃说，公主并不是有意坠马诬陷陌敦王子的。”赵莞说。
“嗯，我知道。”褚皇后在喂鸟的同时应了一声：“有可能是楼贵人。”
“楼贵人么？”
“我叮嘱莺娘她们去查了新阳那匹坐骑，发现了那匹马腹部的伤口，但也发现之前有来路不明的人接近了马厩。顺着线索查过去，果然是楼氏的人。方才太妃递过来的话，更是证实了我的猜测。”
楼贵人这么做，目的倒也不难猜。
人们会误以为是新阳想要陷害陌敦，这将招致赫兰人对新阳的憎恨，或许还会使皇帝厌恶这个女儿。
这样一来，说不定影响到的将是边疆的局势。楼家的势力一直想要渗入西北，若最终被嫁给西赫兰的宗室女，是倒向楼家的人，那么这对褚相来说实在不算一件好事。
要是新阳就这么摔死了——那更是楼贵人乐意看到的。
“您早就猜到了这点，为什么还要去找公主？”
“我有说在马鞍上插针的人是她么？”褚皇后用指甲蹭了下鸟儿的脑袋，“可她的确是想要诬陷陌敦。她知道自己坠马的事很蹊跷，但当我问起她的时候，她的第一反应居然是诬陷陌敦。赵莞，你说着孩子是不是蠢的有些可笑。”
“殿下……真的想要将公主嫁给陌敦么？”
“动过这样的念头。将新阳嫁给陌敦，能够稳固大宣与西赫兰之间的同盟。但你看她那副样子，像是能去塞外做大阏氏的女人么？”
说着，皇后总算在淡然之余露出了些许烦恼之色，“可新阳留在洛阳，我实在不知道该许什么样的人家给她。符离侯家算是可以考虑的人选，但杨氏起于微末，门第太浅，我看不上。我的女儿，要嫁就要嫁给能带来最大利益的人。”
赵莞恭谦的一俯身，“皇后还是询问一下公主的意思吧。”
褚皇后盯着赵莞看了会，忽然轻嗤，“也对，她是女儿，不是待价而沽的货物。”
“那就找个时间，问问她到底想要嫁谁吧。”褚皇后说：“不能再拖了。”
***
常昀右臂上的伤口不深，但也不算浅，长长的一道血口子，想要愈合都不是三两天的功夫。在褚谧君面前时，忍着不说疼，强做出一脸云淡风轻。从飞霞殿一回到住处，立马开始鬼哭狼嚎。
“我在围猎时，豹子、狐狸都遇到过，结果我在猎场上全身而退，却在陌敦那受了伤。”常昀拽着济南王的袖子抱怨，“我果然和那人前世有怨！”
三个人中他年纪最小，哪怕是看着很不靠谱的夷安侯实际都比他大好几个月，久而久之，两个年长的都习惯了以对待自家幼弟的态度来对常昀——包括容忍常昀的任性和偶尔的娇气矫情。
济南王安慰性的拍了拍他的左肩，夷安侯想要差人去给他包扎，被常昀拒绝了。
“在陌敦那就处理好伤口了。要不然，我怎么可能和你们一块在魏太妃那坐了那么久？”
“你怎么会在陌敦那？”夷安侯问。
常昀抿了抿唇，敷衍道：“顺便帮某人一次而已。你们呢？你们怎么去魏太妃那了？我记得我到飞霞殿时，你们都已经在那了。”
“我在房里好好的看书，魏太妃便将我请了过去。”夷安侯说。
常昀又看向了济南王。
后者一向是坦荡的个性，但这一次，却犹豫了一会，说：“没什么，我当时只是在随意闲逛而已。”
常昀也懒得追问什么，点了点头。
“你们有没有意识到一件事？”夷安侯忽然说。往日里总笑着的人，罕见的神情肃然。
“什么事？”
“那个魏太妃……给我的感觉很不对。”

第46章
“太妃人很慈蔼呀。”常昀趴在玉几上，枕着自己没受伤的胳膊。
“太妃的确平易近人，就好像是寻常人家的长辈一样。可你们不觉得，她对这西苑的掌控，实在到了让人毛骨悚然的地步么？”夷安侯说。
济南王沉思了会，“的确如此。今日咱们三人分散在不同的地方，可飞霞殿的侍女轻而易举的就找到了我们。新阳公主坠马之事，其中原委咱们都还没弄清楚，可太妃却好像已经完全弄知道了这件事的始末和其中的真相。”
“她当时并没有身在猎场，可是却好像亲眼看见了新阳公主坠马似的。”夷安侯补充道。
“如此说来，至少在西苑，魏太妃的眼线不少，而且她手下一定有一群极为可靠且行动迅速的人，否则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将一切事情调查清楚。”济南王说。
窗外的阳光并不是很好，大片的湘妃竹栽在窗前，翠色森森，平时看着雅致幽静，可眼下却使人感受到一阵阴凉的寒意，就好像有无数双眼正透过竹叶的缝隙看着他们。
唯有常昀还是跟之前一样的神情，懒洋洋的半睁半阖着双眼，“一个常年待在寝殿，连门都出不了的老妇人，好奇外头发生了什么，因此多养了几个眼线而已，有什么好稀奇的。”
“话是如此，可……”夷安侯一脸不自在的样子。
“可是什么？”常昀嗤笑了一声，“你难道以为在别的地方就没有人监视咱们么？进了东宫，就得做好被人盯着看的准备。何况魏太妃又不是专门监视咱们。”
“你难道就不在意么？”
“在意也没有用，我们三个现在就是任人揉捏的晚辈，什么权势啊，地位哪，都得靠那些人给。既然如此，那不如看开些。反正我也没做过什么出格的事，最多顶撞申博士几句，偶尔偷溜出东宫玩乐而已。”常昀说。
但不知怎的，济南王的神情看起来不大好。
“阿凇，你有心事？”夷安侯怀着担忧询问道。
眼前这个十六岁的少年，好像永远都是沉稳安静的性子，两个较为年幼的人早已习惯了将他当做长兄，还是那种可靠可信的长兄，今日见他蹙眉，才恍然想起，这人和他们差不多的年纪，也是会有烦恼的。
“你……你有什么烦心的事，若是不介意的话，就说给我们听吧。”常昀惴惴不安的拽了拽济南王的衣袖，“就算我们能力有限不能帮你做些什么，可说出来，你也许心里会好受些。”
济南王看了看眼前这两人，无可奈何的一笑，“也不是什么大事——我见到于美人了。”
夷安侯一时半会根本没有想起于美人是谁，常昀倒是很快记了起来，毕竟他在遇到于美人的同一天，经历了太多不能忘记的事，难免对这人也印象深刻，“是那个善歌舞，模样美艳，后来却被陛下废黜，送入西苑的女人么？”
“嗯。”济南王颔首，“应该叫她于氏才对，她现在已经不是美人了。云奴，她之所以被废，是因为谋害你的缘故吧。”
“据说是，但又似乎不是。褚娘子说，凶手另有其人。”
“于氏就算被废，也毕竟曾是陛下的美人，你怎么可以见她呢？”夷安侯比常昀更知事态的轻重。
“不是我有意去见她的，如我之前所言，我不过是四处随意走走。遇见她是巧合。”济南王说。
见到那个女人，是在一处人烟稀少的荷塘边。因为较为偏僻的缘故，这里的菡萏无人打理，凋零到只剩三两支，稀稀疏疏的立于塘中央，浅淡的绯色衬着枯黄，水面隐约雾气缭绕，倒是颇有一番萧瑟之美。
塘边站着一个女人，背影消瘦，衣袂轻扬，如风中摇摆不定的芦苇。济南王瞥了她一眼后，原本是打算走的。
他自然知道宫里的女人都属于皇帝，出于避嫌的考虑，他最好不要离她们太近。可是走了几步后，他陡然意识到了不对。
那个女人在一步步往前走，可她前方是水。
她想寻死？
济南王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一条人命消失在他面前，理所当然的，他开口叫住了那人。
女子回头，映入他眼中的是一张极美的脸，但这时他已经想不起这人是谁了，只觉得这女人眼熟。
“又见面了，济南王。”女人朝他微微一笑。
她已经迈入池塘，水漫到了她脚踝的位子，而她的眼中，仿佛也有水汽缭绕。
“又见面了，”她重复着这句话，一边笑着，一边流泪，“这一次，还能帮帮我么？”
*
“她希望，我能帮她见到陛下。”济南王皱着眉说道。
“上一次，她也是这样请求你的。”常昀不大赞同的看了济南王一眼，“你别再答应她了。”
上回将于美人送到听雨台下的人也是他，这事皇后一定知道。只是那时褚谧君受伤，常昀下狱，皇后没有闲心和精力去管多余的事，这才暂时放过了济南王，事后却也在某次闲谈时，为此不轻不重的敲打过济南王。
皇后是个危险的人，这几个少年不可能看不出来。
“我拒绝了她。”济南王说。
他能理解一个被废妃嫔，想要翻身复起的期盼，但有关掖庭斗争的事，不是他该轻易卷进去的。
“我担心的是，她会有麻烦。”济南王说：“若真如你们猜想的那样，西苑处处是魏太妃的眼睛，那么今日于氏见到我的事，可能太妃已经知道了。若是她将这一切告诉皇后——”
“那你就赶紧现在去皇后那儿，主动将这件事给说出来。告诉皇后你什么都没答应，以免自己卷入不必要的猜疑之中。”常昀说。
“于氏怎么办？”济南王摇头，“这事若传到皇后耳中，她说不定就会死。我忧惧的正是这个。”
“她的生死和你无关。”夷安侯急了，“阿凇你先想法子保住自己才是。”
济南王一时无话，看向了常昀。
常昀思考了会，也点了点头，是附和夷安侯的意思。
“阿凇你心肠太好了，可心太好的人，未必会有好结果。”常昀说：“你该离那个女人远些。”
“到底于心不忍。”
“那就狠下心肠。”
济南王叹了口气。
夷安侯这时忽然拍了下常昀的肩，“你能知道这点，再好不过。”
常昀疑惑不解，“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阿凇不该与一个废妃走得太近，这会使自己陷入风险中。而你，也不该离褚相的外孙女太近了。”夷安侯难得的在常昀面前摆出了兄长的严肃姿态。
常昀沉默了会，吐出三个字，“为什么？”
“因为她姓褚，这个理由还不够么？”夷安侯苦口婆心，“咱们三个中，属你与她私交最深。你这样会招来陛下的厌弃，也会使旁人误以为你对褚家存有阿附之心。”
“是么……”常昀看着夷安侯的眼睛，忽然没来由的感到了一阵烦躁。
他想起好像曾几何时，父亲也和他说过一句类似的话，具体是什么他差不多忘了，总之大概意思也是让他离褚谧君远些。
他记忆力一向不错，唯独那句话被他有意无意的抛在了脑后。这时陡然被想起，心中说不上来的难受。
“我只是觉得，和她说话很是投机，相处起来很有默契，你说的那些，我没有想过……好了，我知道了，以后我不见她就是了。”
*
当着两位堂兄的面做出这样的承诺后，常昀觉得自己的心情不是很好，闷闷的回到了住处。接下来几天，他都一直待在房内，养伤，足不出户。
不找褚谧君就不找她嘛，他过去十多年的人生里没有褚谧君，照样活得自在。
然而才没过几天，就有人跑到他面前对他说——
“我们去找褚家娘子吧。”
常昀恨不得将手里的茶汤泼到对方脸上，虽然他也不知道这突如其来的暴躁究竟是为什么。
说出这个提议的是陌敦。
那日听闻魏太妃那一席话后，这人就好像忽然想通了什么，再加上新阳坠马这件事帝后未予追究，他变得比往日里更活跃不少。不知怎的，居然几次三番的往常昀这里跑，大概是听了魏太妃的话，真的拿常昀当兄弟了。
常昀按着自己胳膊上还没好的伤口，有点不想认亲。
“找褚娘子？找她做什么？”常昀心烦气躁的瞪了陌敦一眼，说话十分不客气，“男女大防不懂么？你以为你才七岁还是她才七岁？你最近很闲？”
“我……”
“既然很闲的话，那你坐下，我教你读《周礼》，省得你一点礼数都不懂。”
就这样，胡人的小王子被常昀押着读了半个时辰的《周礼》，到最后两个人都口干舌燥，不得已暂时休息。
“我其实识字的，你不用一句一句的教。”虽然不知道常昀为什么忽然这么热心的教他读书，但陌敦还是很感激，感激之余还有些尴尬。
“我知道你识字，但我太闲了。”常昀喝了半盏茶，“说起来，你找褚娘子什么事？”
“找她比箭。”陌敦说。

第47章
常昀瞪着陌敦看了很久。
陌敦被他盯得毛骨悚然，“怎、怎么了？”
“没什么。”常昀看起来神情平静，他垂下眸，神色淡然如常，“就是好奇你为何要找褚家娘子比试箭法。”
“她箭术很好，用你们汉人的词来形容，这叫……百步穿杨。”陌敦眼中写满了兴致勃勃，“我们草原上的人一向尊敬勇士，能和这样一位神射手比试，乃我之幸。”
她箭法的确还过得去，但她和你们草原上的神射手真的不一样。常昀在心里默默说。
你要是敢带着弓去找她，信不信她把你连人带弓一起丢出去？
不对，以褚谧君的性子，不可能做出这么粗暴的事，但他现在有点想将陌敦给丢出去。
不行，不能把这人丢出去，这人是赫兰的王子，他必须要学着收敛一下自己的性子了，要心平气和，嗯，心平气和。
这样想着，常昀给陌敦斟了盏茶，拿起书卷，“我们继续读《周礼》吧。比起弓马之术，我们汉人更重视学识修养，你日后既然要留在洛阳，那么就得多学些东西。”
陌敦摇头，“我还是想去找褚娘子。”
“想都别想。”常昀不由分说的回绝。
“为什么？”
“因为你的《周礼》还没有读完。”
“我为什么非得读完《周礼》？”
“因为我今天心情很好，非常愿意教你。”
常昀这简直是在胡搅蛮缠。陌敦就算再怎么迟钝，也看出了这点。
何况陌敦也不是什么迟钝人，他和常昀差不多的年纪，草原上的少年成婚普遍较早，他只要略一思索，便意识到了常昀此种态度背后的根源所在。
“眼下暑热难耐，的确不适合比箭。”陌敦点头，看着常昀的眼睛，故意这样道：“只不过，我还是得找机会，和褚家娘子多见几面才是。”
常昀再一次将书放下，抬眼看着陌敦，目光有些凉，“你见她……做什么？”
陌敦慢条斯理的品了口茶，“我来洛阳之前，母亲叮嘱过我，一定要娶一个汉女回去。我原本意属新阳公主，可惜她对我避之不及，我也不好强求什么。新阳公主与褚家娘子是表姊妹……”
“异想天开还是适可而止吧。”常昀打断了他的话，唇边还带着半是彬彬有礼半是咬牙切齿的笑，“我只听说过嫁公主、嫁宗室女、嫁掖庭宫人，还没听说哪个丞相的外孙女要被嫁去塞外和亲的。”
“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陌敦也对常昀弯起了一个有礼的浅笑。
“你很想试？”常昀不笑了。
“很想。”陌敦笑得愈发欢畅。
“好。”常昀收好书卷，起身对陌敦道：“随我来。”
“先别想着找褚娘子试什么了。”常昀说：“我先陪你试点别的。”
***
一卷《列子》反复看了三四遍，其中意味还是不甚了解。
褚谧君想，悟性这种东西，大概除了天分之外，还得看一个人所处的环境和已有的学识。
她身为权臣的外孙女，身边围着一群狡诈功利、长于算计的长辈，居然还想追求道家的无为至虚，是不是有些荒唐。
意识到这点后她难免心情有些糟，总觉得自己耗在这卷书上的时光都白费了。可她若是真的读懂了《列子》，就不该有这样的念头，如此一想，便更觉得心中郁结。
这时侍女又赶过来，告诉了她一件更让她不愉快的事。
常昀受伤了。
而且还是在和陌敦比剑时伤到了。
“他臂上的伤都还没好，和陌敦比剑？”
宦官用力点头的动作和无奈的神情都向她表明，这是真的。
“伤情如何？”
“褚娘子去瞧瞧便知道了。”
“他为什么好端端的非要和陌敦比试？”褚谧君记得常昀不是个记仇的人，就算那天陌敦给了他一箭，他也没必要用这样的方式讨回来。
宦官神情复杂，在褚谧君的再三催促下，总算还是吞吞吐吐的将事情的原委告诉了褚谧君。常昀和陌敦交谈时，他当时就侍奉在侧，两个少年之间的谈话他听得一清二楚。
这还真是……让人不知该说什么好。
褚谧君觉得自己该笑，因为这本来就是很可笑的一件事，她又不是皇帝的女儿，不受万民供养，亦无需承担什么职责，怎么可能被嫁去塞外？
就算有人真的动了这样的心思，也得问问她外祖父和姨母同不同意。
但她又觉得自己该生气，气常昀犯糊涂，连自己有伤的事都忘了，她不知道他学了多少年剑，对胜过陌敦有多少把握，可他的手臂上还有伤，这样的情况难道可以提剑么？就算伤的不是右臂，可——
到最后，她也没弄清楚自己该对这事抱有一种怎样的态度。默默品味了一会，她竟是心底感到了一丝隐秘的喜悦，就好像是孩童偷偷吃了一块饴糖，虽然将糖块压在舌底下怕被人发现，可还是会有丝丝缕缕的甜意悄悄弥漫开来。
“那，他赢了么？”
褚谧君忍不住问。
宦官的神情更为复杂了几分，“自然没赢……但是，也没输，若是广川侯的手臂没有受伤的话，应当是能赢的。”
“平局？”
“该说是，两败俱伤。”
很好，她知道大概是什么情况了。
当她赶到常昀那儿时，常昀才包扎完伤口。褚谧君先是拦住了正要退下的医官，在询问过常昀的伤情，得知他并无大碍后，这才缓缓绕过屏风，走到了常昀身边。
他躺在榻上，看起来精神不是很好，之前处理伤口时所经历的疼痛使他的脸色看起来煞白一片，长发没有束起，略有些凌乱的铺在枕上，在见到褚谧君时，他出于一种别扭的情绪扭过头去，几缕黑发滑落，遮住了他的眼睛。
“你左臂的箭伤原本不深，但这一次伤口崩裂，要愈合起来恐怕需要更长的时日。医官还说，你的肩、腹、腿不都有不同程度的擦伤和淤青，还有右腕，几乎脱臼。”褚谧君在他身边找了个地方坐下，用一本正经的语气说道。
“我知道我知道——”常昀拖长了尾音，语气很是不耐。
褚谧君缄默。
正当常昀因她突然的沉默而疑惑时，冰凉的手指轻轻点在了他唇边的淤青上。
“还破相了。”她说。
她来见常昀之前，将侍女留在了屏风后，在没有旁人注视的情况下，她行事不自觉的放肆了许多。
贵胄人家习惯蓄起尖长的指甲，褚谧君因为要练习弓箭和剑术的缘故，指甲并不长，指尖点在人肌肤上时，带来轻微的凉意。
然后她猛地一用力，戳的常昀低呼了一声，“疼！”
“居然没赢。”褚谧君说。
这句话在常昀的意料之外，他本以为褚谧君是来这说教他的，毕竟长久以来，她总是一副谨慎持重的模样，虽说和他同龄，可有时候和她待在一起，常昀会有种自己多了个长姊的感觉。
“左手不大灵便，对使剑的右手也会有影响。陌敦出招也不讲规矩，比剑就比剑，他连草原人和野兽打架的招数都用出来了……”常昀小声为自己解释，
点在他唇边的手指一划，拨开了挡在他眼睛上的头发，“那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没有必胜的把握，怎么可以贸然迎敌呢？”
“那……等我有把握了再去打？”
“好呀。”
常昀终于忍不住回头看着褚谧君，“据说褚相等人每天绞尽脑汁想的都是如何避免与赫兰人打仗，可你，竟然撺掇我去和一个赫兰人打架，这样好么？”他微微眯起眼。
“是你要和他打，我撺掇你什么了？”褚谧君反问，垂头看着他。
常昀忽然就有些心虚，“我和陌敦比剑，不为别的，我只是……不喜欢他而已。”
“嗯，我知道。”
“我知道你不可能被送去和亲，我就是讨厌他乱说话。”
“嗯，我也讨厌。”
“顺便了结一下在东市时和他结下的梁子。他那时就想和我比一场了，我就遂了他的愿。”
“嗯。”
“总之，今天的事和你没关系。”他又画蛇添足的补充了一句。
褚谧君起身。
“你去做什么？”常昀下意识拉住她的衣袖。
“我来探望你，探望过了，自然是该走了。”她一脸理所当然。
“真没良心。”他低声说。
“怎么没良心了？你和陌敦的事，不是与我无关么？”褚谧君挑眉。
常昀默默的又扭过脸去，一副忍无可忍实在不想见到她的样子。然而就是死死的抓着褚谧君的衣袖不肯松。褚谧君没有用力挣扎，过了会，又一次俯身凑近常昀。
常昀倒是主动松开了她的袖子，“你走吧，我要睡了。”
褚谧君想要摸一摸他的头发，常昀的头发看起来似乎比她的更为柔软许多，且漆黑似墨，但她忍住了，轻轻应了声后走开。
门外，是延勒派来的下人。
陌敦与常昀既然是两败俱伤，可以猜到陌敦伤得应该也不算轻，难怪延勒要遣人来。
“不必去打扰广川侯了。”褚谧君拦住那人，“带我去见你们骨都侯。”

第48章
西苑猎场。
夏天委实不是适宜狩猎的时节，褚谧君驱使着马匹缓步行走在山林中，眯起眼费力的寻找着隐蔽在树林深处的猎物。头顶上是从枝叶缝隙间漏下的阳光，刺得她有些眼晕。
忽然间她听到了鸟雀的声音，才举起手上的弓，那只轻盈掠过树梢的云雀便被另一个人射了下来。
延勒朝褚谧君微微一笑，“承让。”
褚谧君倒也没有生气，“比试还没结束，胜负未可知，骨都侯可得小心些。”
言毕，她调转弓箭方向，射中了一只想要偷偷逃走的野兔。
褚谧君眼下正和延勒比试，比谁在两个时辰的时间里得到的猎物最多。
陌敦的伤的不算轻，他和常昀两个人是真的两败俱伤。延勒理所当然的想要找到常昀，给陌敦讨个说法，但褚谧君拦住了她。
“听说陌敦之前想要找我比箭？”
“不错。怎么了？”
“他既然伤着了，那我和你比。”
延勒饶有兴致的笑了笑，“褚娘子就不怕自己输了？”
“不怕。”褚谧君说：“不过我若是赢了，今日陌敦王子与广川侯之间的事，就当没发生过，如何？”
延勒原本也不是非要找常昀兴师问罪不可，听闻褚谧君这一提议，意味深长的看了眼这个十四岁的女子，点了点头。
比试的过程算不上多轻松，褚谧君喜静不喜动，往日里练习骑射时虽然下了很大的功夫，但和人比试狩猎还是第一次，能不能赢她心里也没多少底。难得不是如何命中猎物，而是耐心的搜寻、谨慎的筹谋、果决的出手。
不过输了也没什么，她心里清楚延勒总不可能真的去找常昀的麻烦，要是陌敦真的气量狭小，为这么一点小事不依不饶的话……大不了她也就仗势欺人一回，把她外祖父、姨母搬出来好了。
不过心中虽这样安慰自己，可她还是一点也不想输。
=￣ω￣=棠芯=￣ω￣=最帅=￣ω￣=城城=￣ω￣=整理
但渐渐的，她也开始感受到其中的乐趣。狩猎之乐，并不在于得到了多少猎物，而在于获得猎物的过程。天气虽炎热，但纵马疾驰时，拂过鬓边的风是清凉的，让人有种说不上来的畅快。
她在房内待着看书时，抬头也能见到窗外山林的风景，可在远处所见，和亲临风景之中，是不一样的感受。
“褚娘子来到西苑后，这是第一次参与狩猎？”延勒问。
“是啊。”褚谧君说：“所以见到的不少景象，都觉得稀奇。”
“褚娘子看起来弓马娴熟，可好像对狩猎并不感兴趣？”
“倒也不是。只是我这人畏热，在这样的时节，只恨不得将整个人都藏在屋子里。”
说话间，她们正走过一段开阔的地带，这里一望便知没有多少猎物，于是两人都暂时放下了比试，松开缰绳任马匹徐行，她们则交谈了起来。
“我其实也不喜欢打猎。”延勒说。
褚谧君略有些诧异的看着她。
“我们胡人虽然擅长这个，但不是每个人都喜欢。实不相瞒，我年幼时，其实是个再心慈手软不过的孩子。那时阿爷带着我去猎狐狸，我看见一只火红色的狐狸被我阿爷亲手射死，吓得当场大哭了起来。”
“后来呢？”
“后来慢慢长大了，也就明白有些时候，杀生不可避免。在这世上活着，很多时候都必须要做一些自己并不喜欢的事。在塞外，我们胡人没有良田，只能以游猎放牧为生，不去杀戮，就只能死。”
“这个道理在我们汉人中也同样适用。”褚谧君说：“只不过王孙公子耽于田猎，仅仅只是追求其中的乐趣，与生计无关。”说着她看向了延勒，“我观骨都侯的举止气度，应当也是贵胄出身，其实比起那些还在艰苦求存的庶民来说，我们这样的人活得已经很好了，虽然还是有许多身不由己的事，但总好过食不果腹衣不蔽体。”
“嗯。”延勒淡淡的点了点头，过了一会才道：“我的确有个很不一般的家庭，我的阿爷英勇神武，我的叔伯们也个个精明强干，但……”
但是什么呢？
说话时，又一群雀鸟飞过。延勒看了一眼，却没有抬弓瞄准的意思。褚谧君也没有任何动作，只安安静静的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我阿母是个汉人。她远嫁异乡，在草原过的很是辛苦。其实我的父母之间不是没有感情，这么些年，她一直被保留着正妻的位子，在我的家族中也还算受人敬重。然而，男人的天地毕竟比女人广阔，于是很多时候，她牺牲被迫牺自己的喜怒爱憎，将数不清的委屈咽下。
“我还有个算不上软弱，但也不算可靠的阿弟。七岁之前，我一直是个胆小且安静的孩子，后来有一天，我意识到，我有个比我年幼比我更为孱弱的弟弟，为了他，我必需拿起弓箭来。”
说完，她看了褚谧君一眼，又道：“我知道我不可能永远帮着他，但我就是会不自觉的担心他。若褚娘子也有个阿弟，便会懂我的心情了。眼下我的阿弟已经差不多长大了，我们即将要分开，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面。我为此很是忧心。”
褚谧君仔仔细细的打量着延勒的面容，有个猜测渐渐在心中浮起。
“我很希望，我和他分开的时候，他身边也能有人能照拂他。他这人又单纯又毛躁，率真的孩子有时候讨人喜欢，有时候也让人烦心，我总害怕他被欺负。”
褚谧君静静的凝视了她一会，问：“为什么要说这些话给我听呢？”
“其实也没有别的什么意思。”延勒笑笑，“只是心里压着太多的事，有时候会忍不住找个人吐出来。我相信褚娘子不会出卖我。不为什么，凭直觉，我见到褚娘子的第一眼起，便觉得褚娘子一定是个温柔而又重感情的人。”
是么？她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评价。
她想要说些什么，但远处突然出现的一抹绯红夺去了她的注意力。那是一只狐狸，皮毛红的像火。
这场比试，她们俩差不多势均力敌，所获的猎物几乎一样多，要是有谁再打下这只狐狸，那么差不多也就那个赢了。
出于猎手的本能，两人都在同一时间举弓，却又双双愣住。最后一块放下了弓，对视了一眼。
“方才，你说过你幼年时也曾见过一只红色的狐狸。”
“嗯。”延勒点头，“我下不了手，你呢？”
“我也是。”
“这场比试好像已经没有多少意义了，结束吧。”延勒提议。
“好。”
两人一块驱马下山。今日这一番经历无疑拉近了彼此的距离，更不用说，她们此刻还分享着同一个秘密。
“你我算是朋友了吧。”延勒看着她，说道：“可惜你不能来草原，按照我们草原人的规矩，朋友是要用最好的牛羊和烈的美酒来招待的。”
“无妨。”褚谧君说：“汉人讲究君子之交，讲究知己之情，你我若为友人，一盏淡茶足以证明情谊。”
还想再说什么，却瞥见竹林之后，站着一抹熟悉的人影。
那是……常昀？
他站在一棵翠竹旁，远远的望着骑马走来的褚谧君和延勒二人。褚谧君看不清他眼中是什么神情，但她看得到他此刻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
就好像他们相识之初那样，他冷冷的看着她，带着拒人千里之外的疏离。
他不是还睡着么？不好好养伤跑出来做什么？他为什么要一个人站在那里？褚谧君现在脑子有些乱，问题一个接一个的跳出来。
瞟了眼一身戎装，身姿英挺的延勒，褚谧君莫名感到心虚，赶紧离这人远了些，匆匆下马想要和他说几句话。
但常昀转身就走，连看她一眼都不愿。
褚谧君：……
他是不是误会什么了？
听她解释啊，这事她能解释的！延勒是女人、女人！看不出来么？好吧，可能的确看不出来。可冯翊公主只有一儿一女，陌敦是这人的弟弟，所以这人理所当然的就赫兰公主咯。
这真的是个公主，你看她都没有喉结，胸还有点莫名壮观，回来呀，听她解释！
看着常昀头也不回的背影，褚谧君深深的觉得自己今日的运势真是差到了极点。
*
然而一直犹豫到深夜，褚谧君都还想好该怎么向常昀解释这事。
在犹豫的过程中，她对自己该不该去向常昀解释这一问题，都产生了怀疑。
她和常昀又不是什么特别的关系，她愿意与谁去打猎都是她的事，为什么要和常昀说？如果说了，是不是显得她多此一举，十分的……蠢？
决定不做蠢人的褚谧君怀着忐忑的心情入睡而后辗转许久不得安眠，服侍她的婢女虽然不知她在愁什么，但不忍看她这幅模样，于是问道：“娘子是有什么为难的事么？不如早下决断。”
褚谧君看着窗外的月亮沉思片刻，终于还是缩回了被子里，“罢了，蠢事还是少做为好。”
那时她还不知道，她做“蠢事”的机会已经不多了。
那日晚上，她又做了那个熟悉的梦。
不，那不是梦。

第49章
视线有些模糊，她首先看到的，是重重烟雾。
烟雾后似乎有谁的身影在起舞……不，不是在起舞，那人的动作癫狂而凌乱，却又透着某种诡异的庄严，让人心中敬畏。
过了一会，她渐渐能听到声音了，传入耳中的是上百人嘈杂的吟诵声，他们既像是在吟唱什么，又仿佛是在哭泣。
他们口中呢喃着的是，魂兮归来。
意识从恍惚中慢慢清晰，她惊恐的发现，这一次，她不是在阿念的躯壳中醒来的。
眼下的她，没有附身在谁的躯壳之内，她就如同一抹游魂一般，看着眼前的一切。人们无法感知到她，她在这个时空中，只存在一抹微薄的意识，现在的她连自己该去哪里都控制不了，莫名其妙的被一股不知何处而来的力量所牵引着，她不由自主的靠近了站在大殿中央起舞的那个人。
那是个灰白长须的中年人，一身轻纱宽袍，头戴高冠，其举止虽然如同疯癫，然而却自有一番仙风道骨的超然出尘。在他面前有一个巨大的博山炉，炉内燃着不知名的香料，浓香馥郁，袅袅烟雾如同婀娜的美人一般。
这应当是个方士。传说这些人能够通鬼神，修长生。除了这个长须中年人外，殿内还有许许多多的年轻方士，他们跪坐在两侧，口中喃诵着晦涩的咒文。
这是一间广阔的大殿，可因为这些人的缘故，竟也显得逼仄拥挤，殿内采光不是很好，四处都垂挂着素色的幔帐，幔帐舞动时，人的影子跟着一块晃动，给人一种无法言喻的阴森。
褚谧君从前并不相信方士的传说，秦皇汉武出于对死亡的畏惧，宠幸方士，可最后他们谁都难逃一死，这些事迹被史官所载下，反倒成了流传千古的笑柄。
常昀请来方士，是想要做什么呢？
她已经看到了他，他孤独的坐在高处，以一种冷淡的眼神看着眼前种种。
不知何时，她与他的距离靠近了些，之前几次她见到他时，她都没有仔细观察他的机会。
眼前的常昀，和数年前的他有很大的不同。明明轮廓没有多的改变，却好像是变成了另一个人。他的面容上带着淡淡的憔悴与阴鸷，昔日灵动的眉眼，而今锐利如刀。
魂兮归来、魂兮归来……方士们反反复复的唱着这句词。
褚谧君恍然了悟，常昀是想借这群方士的能力，见到某位死去的人。就如同汉武帝失去了挚爱的李夫人后，为了寻找美人之芳魂，此后常年沉迷于所谓“仙术”，只因屏风后近似李夫人的幻影，便为之欣喜若狂，写下了“是耶非耶，偏何姗姗其来迟”的诗句。
他想见的人，是……是她么？
褚谧君试着一点点靠近他，而后俯身看着他的眼睛。
她就在他面前，可是他并不知道。
他的眼神在冷淡之余的晦暗空寂，就好像大火之后，留下的遍地残灰。她想起了她所认识的常昀，那个才十四岁的少年，根本没有这样荒凉的目光。
古怪嘈杂的乐声忽然停止，那种刺耳的旋律却仿佛还在耳边回响盘旋。常昀垂下眼睫，空洞的眸子中总算多了些情绪，他看向方士，带着显而易见的期待。
方士却朝常昀一拜，“臣，有负陛下所托……平阴君，始终未曾莅临。”
不，她在这。褚谧君想要攥住常昀的袖角。
“她没有来？”常昀以略有些嘶哑的嗓子开口问道，语气倒是很平静，像是没有涟漪的死水。
“没有。”
我在这里，看着我。褚谧君拼命试着说话。
害怕天子发怒，方士又赶紧补充道：“招魂之事，本就需机缘注定。只要陛下锲而不舍，九泉之下的平阴君一定会感知陛下的心意。”
不，我已经在这里了，我现在正看着你。
然而常昀不知道自己正与故人的魂灵对视，他的目光穿过了褚谧君，看向阶下跪着的人，最终一言不发，转身而去。
那双眼睛，和之前一样空洞幽冷。
他甚至没有愤怒，因为类似的失败已经不知发生了多少次。
皇帝径自往殿外大步而去，宦官侍从连忙跟随在后，殿内的人一下子就少了许多。
长须方士看着常昀离去后，仿佛一下子被抽去了脊梁骨，霎时瘫倒在地，他的弟子连忙上前扶住他，每个人也都惴惴不安。
“平阴君，真的能来么……”
方士看着殿内无风而舞的幔帐，久久不语，好像就连自己也陷入了困惑之中。
***
褚谧君不知道自己在哪。
她看着常昀从那间垂满了白幔的大殿离开，想要跟随，却没有办法挪动，可脑中的信念却又是如此强大，足以挣脱她身上无形的束缚。
在她又一次睁开眼有了意识的时候，她发现自己正身处一个明亮恢宏的地方。这里是……
这里是德霖殿，臣子们议事的地方。
她看到了许许多多身着朝服的臣子，其中就包括她的外祖父。常昀衮冕加身，褚谧君看不清他的面容。
身为一个女子，她原本这辈子或许都没有机会踏足这里，这间殿堂的陈设，朝会的规格，都让她感到陌生而新奇。原来这里就是一个王朝最高贵最重要的地方。
听觉一点点恢复，她听见朝会上许许多多的人正在吵闹什么。
边防告急。
北疆告急。
那些人不停的这样说。
怎么，原来这时候，天下都已经不太平了么？褚谧君怔怔的听着。
“东赫兰已破我雁门、渔阳，两路齐下，幽州并州危矣！”
“北疆战乱数年，民不聊生，恐有民变！”
“应抽调西北屯军驰援幽并！”
“应以洛阳北军驰援！”
“陛下，不可与东赫兰再战，臣请和！臣请和！”
“陛下——”
常昀漠然看着吵闹的众人，冠冕上的旒珠轻轻摇晃，任谁也看不清他此刻的神情，而他也始终不发一言。
褚谧君用力咬住自己的嘴唇，烦闷与焦躁几乎要将她摧垮。
到底发生了什么，谁能告诉她？
为什么，就没有一个人能看见她呢？
***
“陛下。”
褚谧君再一次有意识时，她听见了宦官尖细的声音。
已经是黄昏了，夕阳半堕不堕，天地昏暗。远处的宫阙映着昏黄的光芒，如同坠入了火中一般。她认得自己当前是在太和殿，帝王常年居住的地方。
常昀坐在廊下，已经换下了那身沉重的玄色朝服，半旧的宽袍穿在他身上，长发倾泻一地，漆黑如墨。
他怀中抱着那只年老的黑猫，有一下没一下的梳理着猫的皮毛，细长眉眼的宦官恭恭敬敬的侍奉在他身后，一连唤了他好几声。
常昀不是没有听到他的话，他只是不想回应。
“陛下，不能再与东赫兰继续战下去了。”宦官终于忍不住上前半步。
常昀这才抬起了头，开口，“朝会时，大臣说的那些话，你都听到了？”
不知怎的，多年后的常昀嗓音总是有些哑，语速略慢，让人不禁想起了锈蚀掉的长剑。
“是。”宦官说：“财赋年年不足，北疆生灵涂炭，百姓苦战已久……”
“少拿百姓做幌子。”常昀打断了他，讥笑，“你怎么和那些儒生一个毛病。你，你们，关心的才不是什么百姓。出兵也好，不出兵也罢，都是有利且有弊，真以为我看不出来么？”
宦官往后缩了缩，不敢再多话。
“不出兵，不是考虑百姓，而是担心褚淮那老儿借此重新掌握边疆兵权。”常昀以一种淡漠的口吻说道：“可若是议和，东赫兰势必会进一步侵吞我北防要塞，之后要对付他们就只会更难。”
“可是陛下……”宦官不甘心的张口，想要再劝说几句。
“你再说下去——”常昀扭头，目光冷冷的落在这人身上，“我杀了你。”
宦官一下子匍匐在地，战战兢兢。
“弄清自己的身份，你只是一个家奴而已。”常昀抱着猫站起，一步步走近那宦官，忽然用力踩在了对方脖子上，“朕可以用你，但你不能跳出来在朕面前指手画脚。朕能够让你做黄门令、做中常侍，甚至封侯，但你得记着，朕给你这些，是为了让你给朕办事。”
人的脖颈极其脆弱，宦官露出了痛苦不堪的神情，但却不敢挣扎，他的脸贴着地面，口齿不清的为自己求饶，说了些什么褚谧君听不清。
常昀松开了他，但不是处于心软，而仅仅只是这样踩着人的脖子，有些累。
“你好像还有话想说？”常昀挠了挠黑猫的耳朵，抬眸看了眼还浑身发颤趴着的宦官。
“新阳公主、新阳公主求见陛下。”细眉细眼的宦官飞快的回答。
“她想要见朕？是为了杨七郎的事么？”常昀嘲弄一笑，“怎么，去见了皇太后，结果发现做母亲果真不疼自己，所以来求朕了？真可怜哪，丈夫是母亲给挑选的，不合心意也就罢了，出了事，她还得为这人四处奔走，甚至不惜求我这个她曾经一向厌恶的堂弟。”
“朕，不见她。”常昀带着满满的恶意笑道。

第50章
新阳……新阳是出了什么事？
记忆混淆了一阵，然后她才想起，新阳的丈夫杨子铨执掌宫禁，因常昀遇刺之事，而被罢免了官职。她第一次在梦中见到未来，还是大半年前的事，但在这个时空，这件事好像才过去了没多久。
新阳，新阳现在怎么样了？
上一次她都还没来得及和新阳好好说上一句话。
这时候的新阳，已经二十六岁了吧，不知平日里过得可还顺心，是否已经有了自己的孩子。她和杨家七郎应该已成婚好些年了吧，感情或许还不错，否则新阳那样的人，怎么会为了他而东奔西走呢？
眼下的她并不存在于某具躯壳之中，而只是一抹缥缈的意识体，也许正是因为这个缘故，她心里想着新阳，一睁眼，便看到了她。
不止表姊新阳，她还见到了表妹阿念。
这两人在褚谧君的记忆里，关系算不得好，可是眼下，她竟然看见她们正凑在一块说着什么。
说的是什么呢？
过了一会，她总算能听清她们二人之间的交谈。只是不甚清晰，也不知是她们都将声音压低了的缘故，还是因为褚谧君不属于这个时空，所以听觉也受到了影响。
她隐约听到新阳公主在质问阿念什么，好像是在问……
阿念为何要派人去掘自己表姊的坟墓。
惊扰死者，乃是极大的不敬。褚谧君看见阿念新阳的追问下，脸色煞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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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谧君有些愧疚，因为挖开了平阴君墓的人其实不是阿念，而是她。上一次她附体在阿念身上时，便是借用了阿念的躯壳去找来了盗墓贼，从她自己的墓穴中，盗出了她本人的骸骨。
她当时已经足够小心，没想到还是被人给发现。但也不难理解，新阳毕竟是在洛阳待了那么多年的人，还是公主，想要监视谁，调查谁，轻而易举。
但愿新阳不要为难阿念。褚谧君忐忑不安的想着。
阿念是能够感知到褚谧君的，她也是自愿将自己的躯壳交给褚谧君支配，但这些她都不能说给新阳听，因此在面对新阳的诘问时，她瞠目结舌，不知该如何回答。
新阳却突然叹了口气，“你也觉得，她死得蹊跷？”
阿念低呼了一声，急忙问道：“新阳表姊莫非知道些什么？”
想必新阳手里是有线索的，就算没有，也至少是对褚谧君十九岁那年的死亡抱有怀疑。
褚谧君聚精会神的听着她们的谈话，恨不得将全身上下的精力都集中。
“谧君绝不是暴病而亡。”新阳抿了抿嘴唇，对阿念说道。
这点阿念早有心理准备，故此并没有多少惊讶之色。
新阳惶惶不安的四下环顾。谈话地点是在一处凉亭，四面视野开阔，婢女等人在这场谈话前，就被下令退下，放眼望去，没有可以听到她都说了些什么，除非那人是一抹幽魂。
可新阳还是小心翼翼，吐出每一个字之前，都透着谨慎犹疑。
这位表姊的性情也改变了许多，褚谧君恍恍惚惚的想道，从前的新阳是个有些鲁莽的少女。
“四年前，夷安侯之乱，洛阳城内人人自危，谁也没有料到，夷安侯那样一个软弱随和的人，竟然能被逼迫到起兵的地步。”
“逼迫？”阿念不解。
“自然是逼迫，你回忆一下常邵的为人，你以为他像是那种野心勃勃，为了帝座，不惜将洛阳搅得天翻地覆的人么？”
“……不会，夷安侯待人温厚有礼。”
“先帝庆元年间的夺嫡之争，可谓是我朝最惨烈的权力之争，那时济南王已死，下一个就是他常邵，他不举兵，便是任人鱼肉……罢了，我也不多说了，我不过是一介妇人，当年许多的事情真相究竟如何，我又如何探究得清楚呢？”
阿念深吸了口气，“阿念那时已返回琅琊，并不知道洛阳城内情况。听说，死了很多人，外祖母她老人家便是在那时受惊过度，病势加重而亡。但是、但是据我所知，表姊的死应当与夷安侯之乱无关。时间对不上，谧君表姊出事的时候，夷安侯之乱已经被平定有一阵子了。”
“只能说是没有直接联系罢了。常邵的乱党，至今仍未彻底清除，当时的洛阳，根本没有恢复安定。不过……”
“不过什么？”
“我曾怀疑，谧君是死于常邵余党之手，可后来我发现，根本没这么简单。”岁月使新阳的眼眸再没了少年时的清澈，只剩下漆黑深沉，她现在越来越像她的母亲了，无论是举手投足间的习惯，还是那份无处不在的威严，“谧君我的妹妹，虽说只是表亲，可在我心中，她有如我的亲手足一般。她死后，我曾试着去查她的死因，可是外祖父拦住了我。这意味着，那个杀了谧君的人，或许就连外祖父都不敢轻易去动。”
褚谧君怔怔的看着这两人，那份压在她心中的恐惧，越来越沉重。
她忽然什么也不想听了，因为有一个猜测，已经在她心中形成。
不，这个猜测其实早就存在于她心中了。只是她一直不敢直视而已。
阿念也猜到了什么。她是个聪明的女孩，只是从前习惯于站在表姊的后面，什么事情都依赖着表姊。
“这……这不可能。”阿念声音略颤：“陛下……陛下曾经和她的关系那样好。”
“陛下是陛下，广川侯是广川侯。”新阳说出了这样一句绕口的话，“他变了很多，阿念你也感受到了吧，你从前总乐意跟在他和谧君身后，亲近这两个人，可现在你却很怕他。”
“我……”
“我不愿轻易下结论，我只将我查到的东西，告诉给你。”新阳叹了口气，眸中全是肃冷：“谧君死前见过的最后一个人，是他。谧君死后，我从杨家跑了出去，赶在封棺之前最后见了她一眼，我看得出她死于鸩毒。我是皇宫中长大的人，鸩酒这种东西，我很熟悉。”她不顾阿念愈发难看的脸色，说出了这句仿佛带着血腥味的话语。
两个人都有阵子没说话，过了会，新阳又道：“你不信的话，可以去查庆元九年宫禁出入的记录。在谧君死去的那一日，她曾进宫，见到了当时即将登基的陛下。”
“还有，”新阳又道：“常邵身死被废后，他的同党供认出一件事，那就是常邵与……”她或许是想直接说出常昀的名讳，然而骨子里帝天子的尊敬，还是让她硬生生的将那两个字咽下，“总之，洛阳大乱时，他是站在常邵那边的，而常邵那时，满心想着的都是如何杀死外祖父。”
“谧君曾是他的未婚妻，谧君死后，曾有臣子提议追封谧君为后，他也拒绝了。”新阳看着阿念的眼睛，不容她回避什么，“你难道还看不出他的态度么？”
“我还是不信。”阿念艰涩的说出这句话。
“于男人而言，没有哪个女人是不可取代的。”新阳言语尖刻，“年少时见识的人少了，才会相信什么海枯石烂。若是坐拥江山，自是有三千佳丽在怀。”
这话有些耳熟，褚谧君想起来了，似乎那个与她见过面的赫兰公主延勒，就说过类似的话。
她说，男人的天地总比女人的要广阔。
西赫兰单于弥迦叶未必不爱自己的阏氏，然而为了整个部族的利益，他必要的时候会牺牲自己的妻子。
常昀若是想要遏制住褚氏的势力，在登基前杀死自己未来的皇后，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不，不能听信新阳的一面之词。
她竭力想要摆脱那些太过阴暗的猜测。从小她就被教导过，不能偏听偏信，不能被别人的思维牵着走。
冷静下来，好好想一想，常昀是会做出那种狠毒之事的人么？
会么？
她怎么也无法下定结论。
她和常昀认识的时间太短了，就算她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了解十四岁的常昀，那么十九岁的呢？二十三岁的呢？
人或许永远也没有办法彻底了解另一个人。每一次向某人交付信任，都是一场豪赌。
常昀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她疯狂的在脑子里回忆着和他有关的一切，试图从过往的点滴中推断出他真实的模样。然而越是回忆，记忆便越是模糊。
理智逐渐为焦灼所替代，她很想见他，很想当着他的面亲口问他一些话。
意识逐渐恍惚，阿念与新阳说了些什么，她听不大清了。眼前的场景扭曲、模糊。像是有层层烟雾笼盖住了她，等到她回过神来时，她又见到了常昀。
她认出这里是她最开始来到的那间大殿，白色帐幔和博山炉仍在殿内，只是那些方士都已退下，殿内只有常昀一人的身影，空荡荡的。
他瘦的形销骨立，仿佛要撑不起那身深色的广袖宽袍。褚谧君看着他向殿内一步步走去，步履虚浮。
最后，他停在了一尊灵位前，褚谧君认得，那是她的灵位。
“我想你一定怨我。”常昀对着灵位说道。

第51章
“我这几年来，做下的种种事迹，你要是知道了，一定会恨不得一剑刺死我。”褚谧君听见他这样说道。
他语调轻柔，眸中带着让褚谧君觉得危险的笑意。
“但我不是来找你道歉的。”他看着檀木制成的灵位，“你了解我的性子，知道我做什么事都不喜欢后悔，我若是做下了什么决定，哪怕是错误的，我也不会改。”
“所以……”他喃喃，那双没有神采的眸子定定的凝望着牌位，“所以，你大可来找我算账。我一直等着你来找我，来杀了我……”
他的声音很低很低，有某种让人不安的情绪压抑在他的话语中。
黑猫从帘幕后钻出，习惯性的走近了常昀，蹭了蹭他的袍角，然后，它看到了褚谧君。
实际上，褚谧君也不知道这只猫到底有没有看到她，现在的她根本没有形体，只是一抹游离于万物之外的孤魂。
但这只她曾经养过的猫却好像能够感知她的存在，呆呆的望着她所在的方向。
常昀注意到了黑猫的异常。他顺着猫的视线望过去——
在与之视线相交的那一瞬，褚谧君竟感觉到了恐惧。
然而他根本看不见她，他们两人分属于不同的时空，在他的瞳仁深处，倒映不出她的影子。
但他仍执着的望着这个方向，好像这样的执着，就可以为他带来什么惊喜。他的眼神，真的很可怕，那样锐利冰凉，又含着绝对的炽烈。
这时，褚谧君听见了外头的嘈杂声。
是……是新阳的声音。她在哭喊什么，听起来是想要闯进来见常昀。
褚谧君想起了常昀之前说过的话。他……到底做了些什么？
新阳的哭喊声绝望而凄厉，褚谧君从来不知道原来她的表姊会有如此失态的时候。常昀移开了视线，看向门外，眼里竟含着淡淡的笑。
门外自然有卫兵拦住了新阳，殿内的人只能看见一个女人拼命挣扎的影子。
“放她进来吧。”常昀说。
由于他身边一个侍从也没跟着，是只身一人走进殿内的，所以他不得不拔高了声调，才使门外的人听到了他的声音。
哭闹和劝阻声都在一瞬平息，过了一会，门被打开，褚谧君见过的那个细长眉眼的宦官领着新阳公主走了进来。
她现在看起来一点也不像个公主，发髻蓬乱，满面泪痕。方才她试图强行闯入殿内，被卫兵拦下，就连衣襟都在挣扎时散开，身上的环珮缠在了一起，珠钗在乱发间半堕不堕。
“常昀——”她冲了过来，却又在距当今天子还有几步远的距离时硬生生的止住了脚步，似畏缩不敢上前，“常昀……你……”
“公主，快向陛下谢罪呀。”听闻新阳居然直呼皇帝的名讳，宦官一脸懊丧，恨不得直接捂住新阳公主的嘴。
常昀倒是没有生气，他侧首看着新阳，轻轻一笑，眉眼弯起时依稀尚有少年时的影子，“阿姊来了。”
“常……陛下……”新阳声音发颤，在僵持片刻后，她跪下，朝常昀一拜，“请陛下宽恕妾身的丈夫。”
常昀笑着摇头，“做不到。”
新阳豁然抬头，哭红了的眼睛死死盯住他。
常昀抱起猫，将其递给了一旁的宦官，示意宦官带着猫出去，只留下他和新阳两人说话。
“记得很多年前，我曾与杨七郎比试过一场投壶。”常昀不理会新阳，转而追忆起了旧事，“那是在宣城公主的府邸，当着许多人的面，我赢了他。他为此很是恼火，于是便纵容他的弟弟对我恶言相向。”
新阳深深垂下头去，“怪七郎那时有眼无珠，不知陛下为潜龙，还请陛下宽恕他的无知。”
“我也不是很生气。”常昀说：“毕竟我当时就给了这对兄弟一个教训。我只是就此牢牢记住了，杨家七郎是个无耻又胆怯的小人。”
新阳脸色变得难看至极。
“阿姊，你不觉得自己可怜么？他自己惹出的是非，却要你来为他东奔西走。就好像是当年，投壶输给我的明明是他，可最后却是八郎和我打了起来。杨七郎就是个胆怯无能的鼠辈，也值得阿姊为他费心？”
“陛下既然知道他胆怯无能，就该清楚他根本不可能勾结常邵余党——”
“我也知道不是他。”常昀还是笑，就好像是随手做下了一个恶作剧，“可我就是想要将他免官、流放。”
因为杨子铨是褚相的侄孙。
“并且，你永远别指望他能从岭南回来。除非朕被人废了，或者死了。”
“陛下——”新阳看起来已被逼入绝境，“妾身当年曾助过陛下，若不是妾身，陛下只怕早就死在四年前了。陛下就不能对妾身怀有哪怕一点点的感激之情，放过妾身一把么？”
常昀漠然看着新阳。
新阳凄凉冷笑，“是我天真了，竟然指望你这样的人存有良心！”
表姊这是被常昀逼到近乎崩溃的境地了。褚谧君心想。
“当年谧君待你那样好，可你还是害死了她。”新阳猛地从地上站起，这一刻她仿佛豁出去一般无所畏惧。
常昀脸上的凉薄、嘲弄、高高在上，都于这一刻土崩瓦解。他先是茫然的发了会呆，而后才向新阳喝道：“你胡说什么？”
“妾身是不是胡说，陛下心里清楚就好。”新阳咬牙切齿。
常昀在她的目光下，竟往后退了几步。
“别说了。”之前与新阳的交锋中他还那样咄咄逼人，眼下却仿佛是在乞求什么。
“若陛下不肯更改流放七郎的诏书，那就请陛下告诉妾身——庆元九年秋末，谧君最后一次入宫见你时，你到底同她都说了些什么？”
常昀微微仰起下颏，紧抿双唇。
“你逼死了她。”新阳一字一顿。
下一刻，常昀拔剑出鞘，架在了新阳的脖子上。
“陛下现在要来杀我了？”新阳这时反倒什么也不怕了，她不再用“妾”作为自称，昔日身为公主的骄傲好像在这一刻又被她重新拾起，她直视着常昀的眼睛，不退反进，剑刃划过她的脖颈，鲜血霎时涌出。
褚谧君从未见常昀如此情绪激动的时候，他手持着利剑，随时可以置新阳于死地，可他的神情却是那样的惊恐。
“你说这个做什么？你为什么要提她——”他嘶哑着嗓子问道。
“这四年来，我时时刻刻未曾忘记过她。陛下也有过手足至亲，该知道我这几年怀揣着的，是怎样一种情感。”
“别说了。”
“陛下还是不敢直面当年的事实么？”
“别说了……”
“陛下嘲笑七郎是怯懦自私鼠辈，可陛下何尝不是如此？”
“别说了！”常昀挥剑朝新阳斩下。
褚谧君眼睁睁看着这一幕，却没有能力阻止什么。
就在剑锋即将斩断新阳脖颈之时，有一道人影从常昀身后窜出，猛地撞了他一把。
是阿念。
在看清这人的面容时，褚谧君感到无比的惊骇。
阿念为什么会在这里，她是怎么到这里的？
看起来，她之前是藏在这间殿内的某个角落，可之前竟没有谁发现她。
“阿念快逃！”新阳大喝。
常昀在趔趄了一下之后，调转剑锋对着阿念一剑刺了过去。他像是已经丧失了理智，非要杀死这里所有的人不可。
“你害死了表姊，还要当着她的面杀了我和新阳么！”阿念吼道。
剑势稍顿。阿念抓住这一机会闪身躲开，新阳趁机扑了过来，狠狠推了常昀一把。
常昀的身体好像比少年时要差了许多，虽说剑术依然精湛，可如果是少年时的常昀在这，绝对能躲开新阳的突袭，就算躲不开，也不至于被新阳撞到在地。
又或者是，他其实根本就没想躲。
而在他身后，是巨大的博山香炉。他磕在了香炉上，缓缓倒下，褚谧君看见了炉子上留下的鲜红血渍。
周遭的一切都变得喧闹了起来。
新阳的惊呼，阿念的低泣，卫兵闯入殿内的声音，宦官的高声叫喊——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吵得褚谧君头疼。
她看见人们在忙碌奔走，卫兵们包围了新阳、阿念，细长眉的宦官张罗着人去请御医，一大群侍从惊惶无措的围在常昀身侧。
常昀却仿佛感受不到疼，他靠着香炉，茫然的四下张望。
风从洞开的门窗内涌入，满殿的白幔飞扬，如同千百个身形曼丽的女子在翩然起舞，在朦胧的光影中，所有的事物，亦真亦幻。
他看向了褚谧君所在的方向，慢慢的眨了眨眼。
他的眼中依然什么都没有，却好像能感觉到那里站着一个谁都看不见的人。
跨越九年时空，十四岁的褚谧君与二十三岁的常昀无声的对视着。
褚谧君一点点的靠近了他，想要伸手摸一摸他染着憔悴病态的眉眼，想要为他按住正在流血的伤口，想要……想要问他一句，你怎么，变成了这幅模样？
但这些她都做不到，一阵风拂过，她的意识也随之消散，继而回到了她该存在的地方。

第52章
褚家的侍女差不多都知道，她们的主子昨夜做了场吓人的噩梦。
哪怕是服侍了褚谧君多年的仆从，都说从没听她发出过那样瘆人的惨叫。那似乎不单单只是在梦里被什么可怕的东西给吓着了，而是被什么给逼入了绝境，只能发出沙哑的嘶吼。
平日里近身服侍褚谧君的侍女，那夜都赶到了她身边，将所有能点燃的灯烛都点燃，用了差不多大半夜的时间，才总算让她的情绪稍稍平复了些。
“娘子究竟梦着了什么？”由于褚谧君当时的模样实在太过吓人，直到第二天早上才有人小心翼翼的提出了这个问题。
褚谧君愣愣的看着镜中的自己，昨夜那场噩梦使她的精神看起来十分糟糕，眼底有淡淡的乌青，因为梦醒后遏制不住的哭过一场的缘故，眼睛里还有血丝。
但镜中映出的，依然是个很好看的女孩。
也许是因为还年轻，她比起她那位雍容华艳的姨母来说少了几分咄咄逼人的艳光，更多了几分干净的清雅，双眉纤细，弧度柔和如某种花木新生的枝桠，凤目檀口，肤色玉曜，不笑时，有拒人千里之外的孤高，然而若是笑起来，便如春风破寒，冰雪消融。
褚谧君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发呆，好像没有听到侍女的话，一个字也未予回应。
婢女们也就识趣的不再追问什么，侍奉了褚谧君这么多年，她们不至于看不出来褚谧君眼眸中的阴沉之色。
在那之后，没有人再提起褚谧君那种莫名的噩梦。
接下来几日，褚谧君几乎都不曾出门。不过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毕竟她之前也不爱出门。只是婢女们见她那日竟然跟一个赫兰蛮子出门打猎，还以为她终于转了性子，却原来那也不过是她偶尔心血来潮罢了。
但她留在屋中，也不似从前那样爱看书了，《列子》被她搁置在案边，许久都未曾动过。这些天，她最常做的事，竟然是找阿念谈天。
这多少让人感到有些不可思议，阿念也不是第一次来洛阳了，明明从前几次阿念被母亲送来这里时，褚谧君还对这位表妹不冷不热。
阿念本就是个爱粘人的孩子，也乐意和表姊待在一起，她只是有些疑惑，表姊成日找她聊的，好像都是些与巫祝之术有关的东西。
“我的确有时能看见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但我并不知道这是为什么。”阿念耐心的同褚谧君解释，“我从小就比别的孩子更为敏锐，旁人感知不到的事物，我可以感受到。”
“表姊描述的，那是招魂舞。对，招魂。传说人死后，仍会有一缕魂灵徘徊于阳间，以了却未完成的心愿。巫觋起舞，是在与他们‘谈话’。”
“那是引魂香，为亡者指引道路的……但表姊说的那只香炉，未免也太大了些，真的有□□尺高，四五人合抱粗么？那恐怕是千里之外的亡魂都能招来了吧。”
“不，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表姊在说什么呢，我可从来没有亲眼见过死了的人出现在我面前。”
“有人说所谓招魂只是无稽之谈，我也说不清这话是对是错。但我想，人若是死了，就应该永远长眠于地底才是。”
“表姊问我如何、如何离魂？”已经回答了褚谧君不知多少个古怪问题的阿念，在听到这一问时，仍是吃了一惊，“形与神乃是一体，表姊怎么——怎么会有这样的念头？”
褚谧君看着窗外栽种着的木樨，时间过得还真是快，她总觉得自己才来西苑没多久，可实际上，都已经快入秋了。
“阿念累了吧。”她给说了许多话的表妹斟了一盏茶。
“表姊为什么要问这些？”
“好奇。”褚谧君简单的解释道。
阿念觉得她是敷衍她，可悄悄瞟了眼褚谧君的神色，到底还是将满肚子的疑问给咽了下去。她猜褚谧君是有什么心事，而且那心事只能慢慢去解，不能逼着她说出来。
阿念捧着茶盏想了会，道：“大概四五岁的时候，我听家里的侍女说起过我的生父，她们说，他或许是曾经留宿在我家的一名云游方士。”
之所以要说“或许”，那是因为东安君自从丧夫后，有过的男人实在太多。但阿念说起这事时，脸上没有羞愧和难堪，她只是以一种平和的口吻缓缓说起了那个给了她生命的人。
“那时我还不懂方士是什么，于是等我长大了些后，我托人找来了有关的书籍，还命人专门去请了几个方士、巫女来询问。”
这也就是为什么她能够答出褚谧君之前那些问题。
“方士的本事，说不清究竟是虚妄还是真实的。但表姊若是有麻烦的话，我一定会帮表姊的。”她转头看着褚谧君。
褚谧君点头，“我知道。”
阿念这个孩子，在她死后的多年，仍牢牢记着她。
但现在的阿念帮不了她什么，现在任何人都无法帮她。她需要的，是再一次离魂，去到那个她已经死去了的时空，弄清楚是谁杀了她。
从这一次她得到的线索来看，她的死亡应当和常昀脱不开干系。
褚谧君说不上来自己是怎样一种心情。
常昀应该……不是杀了她的人。她想。
至少，应该与她的死，没有直接关联吧。
她怀揣着侥幸和对常昀的信任，试图理清思绪。但人不可能做到完全摒弃自己的情感，以极致的冷静去思考。她反反复复的想着新阳的话语、常昀的行为，想要从中窥出自己死亡的真相，却发现这很难，一则是因为情绪对她的干扰太大，二则是她所了解到的，还是太少了。
不能凭着片面之言去轻易怀疑谁，不能。有个声音反复的告诉着她。
她想要再来到若干年后那间垂满了白幔的大殿，再见一眼常昀。
想要问他……问他很多事情。
只有弄清了自己的死因，她才有可能活下去。
可是离魂这种事情她完全没有办法控制，也许下一次离魂就是在好几年后了，也许，不会有下次了。所以她为此而惊恐不安。
阿念、常昀、新阳，甚至是她身边的那些侍女，他们都能拥有自己的未来，会成长、会被岁月改变、会老去，可她的生命却即将截止在……五年后。
她而今已有十四岁了。
一想想自己的年龄，她便感到脊背发凉。
可她不愿将自己这种不安给表露出来，所以还得装作什么事都没有一样，同阿念说话。
只不过阿念方才说了什么，她根本没听清，只好歉然的叹了口气。
阿念也学着她那样叹气，将说过的话又重复了一遍：“我说，后来母亲就收走了那些书，也不许我再见方士了。”
“她……也是为了你好。”神鬼之事，毕竟让不少人心生忌讳。
“我知道，所以我也不怨她。”阿念一向是乖巧听话的，她笑了笑，“母亲很重视我，从小到大，我的衣食住行，用的都是最好的东西。她最大的心愿就是我能顺利长大，然后出嫁，一辈子平安喜乐。”
东安君名声狼藉，是外人口中恬不知耻的放□□子，可焉知此人没有一副慈母心肠？
阿念虽然小，但也开始懂事，知道母亲的某些行为在世俗眼光中有多么的不妥。但母亲就是母亲，她依旧尊敬她。
“这样很好。”褚谧君感慨。看得出东安君对女儿很用心，阿念虽然有时贪玩爱胡闹，但她认真起来时，其谈吐举止与腹内学识，半点也不输洛阳城内与之同龄的贵女。
褚谧君不禁想起了新阳，对比东安君，褚皇后对新阳的冷酷由此便可显现出来。但她身为一个晚辈，也不能对长辈的不妥说些什么。
“新阳表姊快出嫁了，你知道么？”她对阿念道。
聊了这么久的神鬼之事，她猜阿念心中应该已经觉得乏味了，于是转而说起了这个。
“知道知道。”小孩子多好热闹，提起嫁娶之事，阿念看起来颇为兴奋，“这一回西苑汇集了不少世家才俊，听说陛下要效仿古时事迹，将那些少年贵胄召来宴席之上，然后让新阳表姊悄悄藏在屏风后，亲自挑选夫婿呢。”
但说完后，阿念又苦恼的皱了皱鼻子，“可应邀入席的，也就那么几家王侯子嗣，万一、万一新阳表姊喜欢的人不在其中呢？万一，她喜欢的是个身份不高，但才华横溢的年轻俊杰呢？”
褚谧君苦笑，她知道自己表妹最近在看《西京杂记》，估计她是读到了司马相如与卓文君的故事，所以满脑子都是小女儿的绮思。
“这是不可能的事。”虽然有些残忍，但阿念也已有十岁了，“婚姻之事，关乎阴阳之和，两姓之好，民家嫁娶，都还要掂量对方身家与聘礼多少，何况是新阳这样身份的人。”
“那表姊你呢？”阿念忽然看着褚谧君。
“我？”
“你，你不喜欢广川侯么？”孩子小心翼翼又满怀期待的问她。

第53章
阿念提出来的这一问题自然被褚谧君毫不犹豫的否定了。
然后当天下午她就让人收走了阿念房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书和诗集。
阿念对此很是不服气，却又敢怒不敢言，只好委委屈屈的憋出一句：“可表姊与广川侯之间真的很要好啊……”
“我和新阳的感情也很好，和你的感情也很好。”褚谧君轻嗤，“阿念你也有十岁了，以后不要再如往日一般口无遮拦，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心里得掂量清楚。”
阿念一边在心里反复告诉自己长幼有序、长幼有序，一边老老实实的对眼前这个只比自己大了四岁的表姊点头，规规矩矩的道歉：“阿念知错了。”
“还敢再犯么？”
老老实实的摇头，“不敢。”
却在褚谧君转身时，小声的嘟哝了一句，“做贼心虚。”
又补充道：“恼羞成怒。”
褚谧君自然是听到了这句话，本想转身再训斥阿念几句，可最终还是作罢，默然离去，笼在袖中的手无意识的掐紧。
***
阿念很快也注意到了，褚谧君在躲着常昀。
那日她才说过他们两人关系很好，之后褚谧君便有意无意的避开了一切有常昀在的场合。
该不会是自己那天的无心之言刺激到了好面子的表姊吧……阿念想道，不犹的愧疚。
也许，表姊并不是在躲着广川侯，他们一连多日没能说上话，只是因为不凑巧而已。两人明明从前还能有说有笑，总不至于真的为了她的一句话就生分了。
但这样的自我安慰是没用的，褚谧君对常昀的躲避，实在是有些明显。有时两人从一条长廊的两头迎面走来，分明都已经看清了对方的脸，总该打个招呼才是，但褚谧君竟然直接掉头，硬生生的往另一个方向而去。
这样的行为……委实有些失礼了。阿念心想。
她还不能理解表姊的心情，此时的常昀在褚谧君眼中，一会是疑似杀死自己的凶手，一会是曾经意气相投的挚友。
只不过，不可否认的是，阿念说对了一件事。那就是褚谧君和常昀的关系真的很要好，明明对彼此熟悉起来也不过是这几个月的事，但却好像已建立了足够深厚的默契。
如果那个向褚谧君迎面走来的不是常昀而是别人，那么褚谧君或多或少都会克制一下自己本能的反应，选择以一副虚假的面孔去维持着表面上的客套。
可是在面对常昀时，她不需要这样。她知道他不会对她生气，就算生气也不会记恨她。
尽管褚谧君不愿承认，但她的确是在凭借着过去与常昀之间的情谊肆意妄为。未来将要发生的事，终究还是或多或少的影响到了她，她而今对常昀的态度，算是一种无意识的迁怒。
就连阿念都感觉到了不对，常昀不可能意识不到她在躲着他。
起初是感到疑惑，之后便时烦闷。常昀不记得自己有哪里得罪了褚谧君，可偏偏他又根本没有机会找到褚谧君问个清楚，因为褚谧君不愿见他，就算他亲自登门拜访，她也能找出不知多少个理由来推拒。
后来仔细想想，他记起不久前，具体是多久前不记得了，那时他和陌敦比了一场剑，为此还受了点伤，然后……然后他便撞见褚谧君和陌敦身边那个叫做延勒的一块去打猎去了。
理所当然的有些生气，褚谧君来西苑这么久，不见她和谁一块进过猎场，他曾去找过她几次，都被她以天气太热，想要静心读书给推拒了，结果到头来她居然和一个胡人一同去了，想想就让人觉得气结。
不过她要是愿意来找他道歉，像他这么心胸宽广的人，是不会计较那么多的。他当时是这么想的。
然而过了几天他自己都把这事忘得差不多了。
其实后来他自己也想通了，褚谧君只是和延勒一块去打个猎而已，有什么好值得他生气的。冷静下来后仔细分析分析，延勒是赫兰的臣子，他打伤了陌敦，延勒却没来找他的麻烦，这大概也是褚谧君的功劳。
好吧，她要是来找他的话，他要向她道谢。他又这样想道。
然而在那之后，褚谧君便再也没来找过他。
这日常昀和两位堂兄一块被召去面圣，所谓面圣，其实不过是和皇帝见上一面，由皇帝身边的宦官代皇帝问他们一些课业上的问题，像模像样的教导他们几句治国之术。
皇帝至今对这三个不是自己亲生的孩子都谈不上多喜欢，之所以定期还要见他们一眼，也是迫于无奈，皇帝之位未来总有一天会落到这三人手中，在那之前，他总得知道自己未来的继承人是什么样的品性。
皇帝终归还是个勤奋的皇帝，那些至关紧要的大事他永远不可能真的做到撒手不管，他不愿见到这几个少年，却也还是会召见他们，以免这几个常家的宗亲完全落入褚皇后的掌控之中。
而在常昀看来，皇帝无疑是他见过的最沉闷的长辈，和他的谈话极其无趣。哪怕是和褚皇后那样性情捉摸不定的女人打交道，都比来到皇帝跟前，听他训话要有意思得多。
被称作天子的那个人坐在上方，面容如同石像般僵硬，常昀几乎没有见这人笑过。照例还是由他们三人中年纪最大的济南王负责同长辈交谈。他和夷安侯全程负责安静乖巧。
好容易撑过了半个时辰，熬到了可以告退的时候。常昀带着隐约的欢欣和解脱感走出大殿，跟着两位兄长走下殿阶后一抬头，便看到了褚谧君。
都是皇亲国戚，还真是低头不见抬头见……
褚谧君无疑也见到了她，在这一瞬间，常昀注意到她似乎又想要掉头就走，但当着济南王和夷安侯的面，她总不能如此无礼，于是停住了脚步，淡淡的朝他们三人点头致意。
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就好像他们几个是只见过几面的陌生人。
常昀的心情突然变得很糟。任谁被莫名其妙的厌恶后，都不会有多愉悦。
“你和褚家娘子闹矛盾了么？”济南王和他近乎同进同退，这些天有看出了两人之间的不对劲。
“也许吧。”常昀闷闷的说。
“如果是有什么误会，就去找她好好说清楚吧。”济南王温声提议。站在他身侧的夷安侯也满怀着期待和好奇望向了常昀。
“……不去。”常昀说。
***
日落之初，月升之时。
皇后坐在一扇漆雕描金屏风后，面前是一张紫檀小案，案上摆着一壶绿酒，两只白玉杯。
窗子被婢女推开，夏夜的清风涌入，带着远处不知名的浅淡花香。连枝灯被一盏盏点亮，驱散走了殿内的昏暗朦胧。
两名琴伎跪坐在屏风一侧，一人抚筝，一人鼓瑟，奏得不是宫里盛大恢宏的乐章，而是吴越之地的清商曲。
皇后听赏曲子的同时，自斟自饮。她对面没有坐人，可摆在那里的白玉杯却盛着满满一杯酒。
她难得有如此悠闲而又风雅的时候，侍候在殿内的侍女都小心翼翼的屏住了呼吸，生怕惊扰到她。
“皇后殿下。”在这样一个时候，却有人快步走入了殿内，打断了琴曲。那是个身量纤长，面容平平无奇的中年女人。在宫里侍奉的人，无论是谁，都常年带着半是谦恭半是温顺的笑，这样才能让上位者瞧见了心中喜欢。可这个女人脸上却什么表情也没有，哪怕是在面对皇后时，也眉眼肃然。
“莺娘？”皇后抬头，看向了自己最贴身的心腹婢女。
“皇后殿下让婢子去查的事，已经查清了。”莺娘在皇后身侧站定，俯下身在她耳边说道：“那日，于氏的确见过济南王。”
“她若是不闹这么一出，我都几乎要忘了这个人了。”褚皇后懒懒的给自己又倒了一杯酒，“于氏不是楼贵人的狗么？怎么，楼贵人没有帮她一把？”
“据婢子调查，楼贵人来到西苑后，于氏曾求见过他，但被楼贵人拒绝了。”
“可怜，被主人丢下了。”褚皇后凉凉的笑着。做了楼贵人多年的对手，褚皇后清楚楼贵人的性格，那女人冷静理智，说白了，就是另一种残忍，于氏对她没用了，她选择舍下她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要怎么处置于氏？”莺娘的声音更低了几分。
“随你。”皇后的酒量说好不好，说坏不坏，这时已有了几分薄醉。
“明白了。”莺娘的神情没有丝毫变化，平静的点了点头，“婢子告退。”
褚皇后摆手示意她赶紧走，又看了琴伎一眼，让她们继续奏乐。
莺娘在离开前又停下了脚步，抬头看了褚皇后一眼，“请皇后……”
“知道了，我不会喝太多。”皇后不耐烦的说道。
莺娘那张自始至终都没有多少表情的脸上，这才浮现出一丝浅浅的笑容。她走出殿外，一群身着深色襦裙的宫女早已待命多时。
“走吧。”莺娘简短吩咐。

第54章
于氏的住的地方，是西苑某处偏僻的宫室。
被废去美人之位后，她被贬为了舂米奴，但楼贵人暗中帮了她一把，使她不至于真的沦为奴婢，但帮助也仅限于此了。
她所在的地方破败凄冷，足以见此时的她过得有多么寒酸落魄。莺娘带着身后八名宫女一起从杂草丛生的小径中穿行过庭院，来到了朱漆斑驳的门前。
于氏应当就这扇门后面。
这一路上她们都没有说过一句话，就连脚步都是轻盈无声的——中宫训练有素的宫婢，人人都如她们一样可以做到绝对的安静。
这一行九人，每一个都是看似纤柔的女子，她们中有的已芳华不再，白发暗生，有的却是碧玉妙龄，顾盼生辉——可她们中的每一个人，都是一身深色窄袖襦裙，长发在头顶高高绾起，斜插三支铜制长簪。
能在皇后身边伺候，并得到皇后信任的宫女，大多是这样一幅装扮。深色能够有效的隐藏不慎溅到自己身上的血迹，长簪能够充当刺破人咽喉的武器，就连她们臂上的披帛，也随时可以被她们解下用作勒杀某人的工具。
她们不仅侍奉皇后的起居，也是皇后身边最趁手的刀，既可以为皇后杀人，也是她跟前最后的屏障。
为皇后秘密处死妃嫔的事她们已经不是第一次做了，所以当她们来到这扇门前时，连丝毫的犹豫都没有，便直接推开了门。
和从前那些死在她们手上的人比起来，于氏是个非常理想的动手目标。这个女人皇帝废黜被楼贵人抛弃，孑然一人的住在这样一个地方，身边连个可以替她呼救的人都没有。
她们只要直接走进这间房内，找到这个女人，勒死她，再将她抛入某口井内就完事了。一个本就无关紧要的小人物就此“溺水而亡”，不出两三天，就会被这世上所有还活着的人遗忘。
屋内没有点灯，四周一片浑浊的暗。莺娘不由自主的放慢了脚步。原本她们是想着速战速决，早些回去复命早些睡下，于氏不值得她们浪费太多的时间。
然而眼前的这片黑暗，却让这些算得上是身经百战的女人都迟疑了下。
远处一个女人背对着她们静坐着，在听到门被打开的声音时她没有回头，直到现在她也没有发出丝毫的声响。
于氏绝不可能有这样的淡然从容。
莺娘猛地猜到了什么，她点燃了手边的豆灯，举着灯大步往前去。
在前方根本没有于氏的身影，坐在榻上的，只是由衣服裹着的一截木头。
居然逃了。
这出乎莺娘的预料。因为在她来这里之前，曾派人打探过于氏的行踪，确定她今晚就在这里。于氏身边连一个信得过的侍从都没有，照理来说，是不会有人会来向她报信说皇后要来杀她的。
“她应当才走没多久。”一名宫人上前，用手摸了摸尚有余温的坐榻，并仔细检查了由于氏草草用衣服包裹起来的木头，对莺娘说道。
其余几人则是分散开来检查这间屋子，“她是翻窗子逃走的。”有人发现了留在窗台边的痕迹。
“追上去。”莺娘吩咐道。
时值夏日，四处杂草茂盛，循着草地上留下的痕迹，可以推断出一个女人曾慌慌张张的从这里经过。
对她们几人来说，追踪并不是件难事。从前她们也有过类似的经历，总有些人不肯乖乖就死，想着能在送命之前再挣扎一回。何必呢，皇宫也就那么点大，只要她们还在宫中，那么在得罪了皇后的情况下，注定只有死路一条。
至于皇帝……皇帝是个多情的人，除了少数几个较为特别的妃嫔外，他谁也记不住，就算他会对少数几个尤为貌美的女人心生怜意，可他是个聪明人，不会为了一个女人就和自己的皇后撕破脸皮，只要褚皇后没有当着他的面杀人，那么皇后在暗中做了些什么，他便不予计较——也无力计较，褚皇后入宫三十余年，整个禁中，除了楼贵人的清光殿，都是属于她的。
这也就是为什么，她们这些人可以如此有恃无恐的原因。
只不过今日她们的运气差了些，让于氏跑了不说，还迟迟未能追上她。
“她应该去了那里——”走了一段路后，出现在她们面前的是一座看上去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殿宇。
她们这些常年待在中宫，习惯于在掖庭活动的宫女，对西苑并不是那么熟悉。在夜色之中，一时半会竟没有辨认出自己眼下身在何方，那座宫殿内住着的又是什么人。
“慢着。”莺娘喝住了她们，“前方是……甘霖殿。”
“那三位宗室住的地方？”
“那咱们还要不要过去？”
“该和那三位殿下说什么？”有人不禁开始迟疑。
“需要说什么？你我奉皇后之命办事，还怕了那三个孩子不成。”
“不妥。”莺娘摇头，“你们想想，若是那三位殿下窝藏了于氏，他们有没有可能乖乖将她交出来？”
“他们难道不怕皇后么？”
“都说了那几人还是孩子，也许在他们的眼中，皇后殿下只是个和蔼可亲的长辈也说不定。”其中一人轻笑了一声：“何况咱们是为皇后办事，可办得也是见不得光的事。于氏又没犯下什么罪，就算咱们想要搜宫也不能。”
“夷安侯还好说，他素来为人谨慎，不可能让于氏藏到他那里去。广川侯的确不怎么畏惧皇后殿下，可他实际上头脑清醒得很，若是于氏逃到了他那里，这时我们就可以看到他亲自带着于氏来见咱们了。”莺娘说道：“就怕是济南王窝藏了于氏。”
“济南王平日里看着恭谦守礼，怎会如此大胆……”
“济南王是个很好的孩子，”莺娘由衷赞叹，“他像是古时的君子，正气浩然，正因如此，他会帮于氏，而且就算以皇后的名义去逼迫他，他也不会轻易低头。”
“所以，走吧。”莺娘率先转身，“皇后不会希望咱们为了于氏而与济南王起争执，这事闹大了对皇后也不利。”
不过就算于氏逃过了这一劫那又如何呢？只要皇后愿意，今后有的是机会杀了她。
***
济南王将灯烛点亮了些，灯下瑟缩着的那个女人抬头，一双漆黑的杏眸映着火光，有眼泪蓄在眼底，欲堕不堕。
“你说的那些人，大概今晚不会来了。”济南王对她说：“所以你可以不用这么害怕。”
“皇后要杀我……”于氏眨了眨眼睛，眸中清泪随之滑落。
其实她也未必真有那么害怕，自打她入宫起，就见识过了一场又一场的血雨腥风，只是她多年来习惯于以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示人。
“我可以暂时庇护你这一次，但今晚过后，你该如何是活下来，想过么？”济南王坐在离她有一定距离的地方，语调温和却又带着一定的疏离。
他选择救她，并不是因为与她有什么交情或是因她的美貌而对她有什么怜香惜玉之情，他救她，仅仅只是出于道义与怜悯。
“济南王都不担心自己的么？”于氏问。
“我已经做出了决定，也就不会再后悔。”灯烛映照之下，年轻的诸侯王面容温润如玉，“之前你曾请求我设法帮你见到陛下，我回绝了你。现在，我可以试着帮你。”
“果真？”
济南王点头，“既然皇后要对你下狠手，那么想来只有陛下才能救你了。”
“殿下您……真的就没有想过自己么？”于氏迟疑了。
像她这样的人，因为自身经历的缘故，早已学会了利用他人，她知道自己算是个自私的人，所以此时此刻，在面对着济南王的时候，她心中颇有些歉疚。
稍作思考后，她朝济南王一拜，“妾身蒙受殿下大恩，毕结草衔环以报之。倘若上苍庇佑妾身，使妾身有复宠那一日，妾身……必定拼尽全力，助殿下登基。”
济南王却客套而又淡漠的回应道：“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皇位之事，关乎国祚兴衰，你还是尽可能的不要参与其中为好。我送你去见陛下，是为了让你能够从皇后手中活下来，仅此而已。”
“我曾是个罪奴。”于氏沉默了会，忽然轻声说道。
济南王一愣，他并没有料到于氏会和自己说这些。他并没有将他对这个女人的恩情放在心上，所以在他看来他和于氏到现在也不过是点头之交的关系。
“将我救出来的，是曾经的太常晋伯宁。他请人教我跳舞，教我诗书，拿我当亲生女儿一样，可实际上，他是想要用我来笼络君王。”
在济南王开口之前，她径自说了下去，“后来我入宫没多久，就差点被皇后给杀了。是楼贵人救了我。她对我也很好。可她对我好，是为了能够让我帮着她对付皇后。”
济南王还是不懂她和自己说这些是为什么，只是听起来她过得一点也不好，所以他流露出了些许怜悯。
然而于氏却朝他一笑，“人若是能被利用，说明她还有用。但愿我将来会对殿下有用，也希望我有那么一天能够帮到殿下。”
“不过，我并不需要殿下帮我面圣了。”她说：“连累殿下，我心中不忍。”

第55章
莺娘从皇后身边离开时，是黄昏日落，明月初升，回去时，是星河灿灿，夜风生凉。
但今夜没有月亮。她抬头看了眼天穹，想道。
褚皇后果然没有听她的劝告，还是将一壶酒喝了个干净。但好在醉的也不是很厉害，莺娘回来时，她还能保持几分清醒。
听完莺娘的谢罪后，她皱着眉开始思索。若不是颊边淡淡的绯红，看起来和平时根本没有什么两样。
“如此看来，于氏并未如我们想象的那般孤立无援。”她轻笑，“那是个机灵的小丫头，莺娘你栽在了她的手里，倒也不奇怪。”
“婢子愿意领罚。”莺娘朝她一叩首。
“免了。”皇后晃了晃空荡荡的酒壶。琴伎和侍奉在侧的婢女早已被她喝退，这里眼下就只有她和莺娘两个人，窗外蝉声阵阵，倒愈发衬得屋内冷清，“我今日，没有罚人的兴致。”
莺娘疑心她只是喝多了，在说醉话，暗自考虑自己要不要明早再来向她请一次罪。
“我说不罚就是不罚，莺娘。”褚皇后好似看穿了心腹婢女内心的想法，“我无论是在什么情况下说出的话，都是作数的，因为我——不会醉。”
的确是这样的。
喝没喝酒对皇后而言都没有区别，她永远都是理智与癫狂的混合体，谁也猜不出她心里在想什么，她们这些做奴婢的，只要信任她就足够了。
“于氏杀不杀都无所谓了，莺娘。”她说：“我方才想明白了，咱们大概是被耍了一通。”
话是这样说，可她脸上却没有多少怒意，她只觉得有趣，很有趣。
“请皇后殿下恕罪。”莺娘连忙道。
“什么恕罪不恕罪的，这又不算什么大事。我只是在想……”她幽幽看着窗外夜幕，“若是弦月知道了，大概又要笑话我了。”
皇后褚亭至今都记得，少年时期，长辈们常夸赞她的貌美，褒扬明月的性情，而称道弦月的才智。那时她为此气恼，觉得自己和妹妹一比较，像是被人当做了绣花枕头、彩绘瓷瓶。
后来年岁渐长阅历渐深，她这才不得不对弦月服气。弦月的见识、智慧、乃至于待人处事的手腕，都是她所不能及的。如果坐在皇后这个位子上的人不是她而是弦月，那么宫城内外绝不会有皇后善妒跋扈的流言传出去。
弦月想必不会如她一般满手鲜血，她会将后宫当成一盘棋局，不动声色的拉拢分化，合纵连横，将所有人都掌握在手中，却偏生让所有人都对她感恩戴德。皇帝也会对她言听计从，俯首帖耳。
那家伙，蛊惑人心的本事一向很强。褚皇后苦笑了下。
若是不强，为何她走了这么多年，她还牢牢的记着她呢？
如果弦月还在就好了……每次她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都会这样想。
然而，世间再没有弦月了。
***
于氏自然不可能长久的留在济南王这。
这时夜已经深了，她看了眼窗外后，向济南王拜别。
少年看起来依旧很是担心她，但他有没有办法再帮她更多了。
“请殿下放心。”她在离去前朝济南王一笑，笑中带着让人看不懂的意味深长。
走出甘霖殿后，她没有回到自己的住处，那无异于是在送死。她也没有直接去找皇帝，距她被废已有半年过去，想必皇帝早就忘了她。
她找到了楼贵人。
人们都以为楼贵人已经放弃了她，不会再多理会她的事，可是这夜当她求见，楼贵人却一改之前几次将她拒之门外的冷漠，命人将她领到了自己面前。
“受苦了。”她抚摸着于氏消瘦的脸颊，“皇后的人没有伤着你吧。”
于氏含泪哽咽，“谢贵人关怀，不曾。”
楼贵人颔首，却转身从案上拿起了一把锋利的短刀，温柔的握住于氏的手腕，对着她白皙的肌肤划了下去。
于氏不犹惊呼，用力挣扎，但楼贵人牢牢钳住了她的手腕。
“忍着些，那么都苦你都忍过来了，何况是现在。先收起你的眼泪，等会到了陛下面前再流。”
“我果真还有机会再见到陛下么？”于氏到了这时反倒忐忑不安了起来。这将近半年，她比困在这荒凉的西苑，叫天天不应，实在是怕了。
“你这些天，一定吃了不少苦吧。”楼贵人心疼的欷歔。
于氏含着泪点头，“还请贵人务必帮我，帮我离开这里。”
她真的不喜欢西苑，这里怎比得上洛阳皇宫富丽堂皇。听说太.祖喜欢游猎，那时的西苑修得精美华丽，但现在只剩荒芜和绝望，她还这般年轻，不该葬送这里。
“西苑其实是个很好的地方。这里清静、悠闲，远离喧嚣与纷争。”楼贵人像是笑了笑，又仿佛是在叹息。
“可妾若是不回到陛下身边，又该如何活下去？”于氏紧张的反问，她以为楼贵人说这话是想要改主意了，“陛下身边永远不只会有越来越多的年轻佳丽，再不回去，就迟了……”
“知道么，惠帝年间，掖庭曾有妃嫔八十九人，这还不包括被他临幸，却没有封赐的女子。”
于氏茫然抬头，不知楼贵人为何要同她说起这个。
“可是现在，西苑中只有一名魏太妃。”
“这、这是为何？”就算是再激烈的宫闱暗斗，也不至于死到只剩一个女人。惠帝之世距今已过去了将近五十年，难道那些女人是都已经老死了么？
“惠帝崩时，正值赫兰南下之际，不少妃嫔逃出宫去，就此不知所踪。战后百废待兴，掖庭内库财帛极度不足，索性便将惠帝生前的所拥有过的女子，一概放出宫去，听其婚配。在那时，就算是贵人、夫人级别的妃子，都能出宫与家人团聚并改嫁。听说那些女人被放出去的那天，掖庭通往宫门的道路都被她们喜极而泣的眼泪所打湿。”
于氏听懂了她的言下之意，却说：“惠帝那时已经驾崩，她们活在宫中，也只不过是日复日的消磨时光，毫无希望可言。”
“也许留在皇帝身边，才是真正的毫无希望。”楼贵人轻声说。
但此时的于氏还不能理解，或者说不愿理解楼贵人这番话的含义，所以她不为所动。
“随我来吧。”楼贵人用一方帕子按住于氏的受伤的手腕，拉着她起来。
“对了。”楼贵人忽然又问道：“你有按照我的吩咐，将皇后的人引去甘霖殿么？”
于氏用力抿了下双唇，点头。
“如此，便能一箭双雕。既借着济南王帮你甩开皇后的追杀，又能够离间这两人。”
于氏再三斟酌后，还是忍不住问道：“皇后相中的，难道不是广川侯么？”
“广川侯？不，不是他。”楼贵人摇头：“褚皇后之为人，我再清楚不过。看似有时行事大胆荒唐，可她内心始终存着一份谨慎和理智。她若是真想扶持广川侯，不会是那样一副逗猫逗鸟似的态度。真正入了她的眼的人，是济南王。”
她看向于氏的双眼，“我们，决不能让她如愿。”
*
这夜，楼贵人带着一个鬓发凌乱，罗裙染血的女人，求见皇帝。
有几个服侍在皇帝身边，记性较好的宫人很快便想起了这个女人是半年前被废黜的美人于氏。
曾经艳如海棠的女人，再一次出现于皇帝面前时，竟是这样一副凄惨狼狈的模样。本就生得美的女人，流泪时更加使人怜惜。那晚她在皇帝面前哭了半宿，皇帝不厌其烦的安慰她，后半夜，她则留在了帝王的寝殿。
次日传出消息，天子下诏，将这个女人重新册封为了美人。
这件事很快传遍西苑，自然也传到了褚谧君的耳中。
褚谧君并不能记住皇帝后宫中到底有哪些女人，毕竟皇帝的女人实在是太多，换得也太快。但这个于氏，她实在是印象深刻。
这应当是个颇有些手段的女人吧，竟然能在她姨母的眼皮子底下复宠。
去拜见皇后时，褚谧君说起了这件事。皇后的反应倒是很平淡，“那人联合楼贵人设了个局给我，我大意了。”
皇帝最近新得到了两名西域胡姬，照理来说，就算于氏被打扮的光彩照人重新送到皇帝眼前，皇帝也未必会对她再有什么兴趣。
但偏偏这时她派人去杀于氏。皇帝厌恶她，自然会对于氏心存一分怜惜。这么多年，皇帝虽然容忍她的行径，并不予追究，但这并不代表皇帝真的能够原谅她肆意诛杀妃嫔的恶行。他重新宠幸于氏，是对褚皇后的一种报复。
“不过这也不是什么要紧事。”褚皇后以一种风轻云淡的口吻说道。
她是真的不在乎于氏的复宠，甚至还有心情让侍女折了一枝桂花去拨弄褚谧君怀里的黑猫。
褚谧君能理解褚皇后的想法。若是在寻常人家，气量小些的主母，可能会因为夫君对侧室的偏宠而争风吃醋。但褚亭是皇后。当掖庭中别的女人为了皇帝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宠爱而头破血流的时候，她则站在与皇帝比肩的高度，这些人连被她俯视的资格都没有。
“大宣与西赫兰的和谈，快结束了。”皇后忽然对褚谧君说。

第56章
庆元四年七月下旬，御驾自西苑返回洛阳宫城。
而这时与西赫兰的和谈，也差不多接近尾声。当少年人们在猎场上追逐的时候，长者们则以言语交锋，竭尽全力为自己的国家牟取更大的利益。在最后的结果中，没有哪一方能够大获全胜，无非是在种种桎梏之下，尽可能的力求双赢而已。
和谈将将结束之时，那些与西赫兰具体谈妥了的事宜，还未来得及拟成诏书昭告天下，却已被褚相亲自挑选其中最紧要的部分，写在了一张薄纸之上，差心腹送往自家府邸，递到了一个人手中。
*
是夜，褚相回到家中时，有人已站在他门前等候他多时。
褚相并不意外，淡淡的唤了那人一声，“旻晟，你来了。”
“见过君侯。”高挑瘦削的男子朝褚相一揖。
徐旻晟是个固执的人，他和褚家次女褚瑗完婚已有十余年，然而他从不唤褚相一声“父亲”，宁愿以爵位来称呼自己亡妻的至亲。
褚相不以为意，示意徐旻晟同他一起走入屋内，点燃了放置在案头的釭灯，“来找我有什么事？”
“有几则与西赫兰定下来的事宜，晚辈以为不妥。”徐旻晟开门见山。
“说说。”褚相一振衣袖，坐下。
恍然间像是回到了很多年前，面对着他的人是太学中最出类拔萃的学生，正满怀着自信与豪情，与他侃侃而谈，期待着他的考校。
“首先是西北驻军之事。”徐旻晟说：“西北驻有兵卒三十万人，以防备西赫兰进军。可君侯却打算，将西北屯军抽调往东边？”
“这不是我一人的主意，而是整个尚书台商议过后的结果。西北屯驻重兵，乃是凉州之乱后的事——”说到这里，他略为停顿，看了眼徐旻晟，而后才道：“而今既然已与西赫兰和谈，双方由敌对转为结盟，再于边疆布下重兵，恐不利于双方互信。”
“互信？君侯难道认为那些蛮人值得信任么？十五年前凉州——”
“凉州的事不用你提醒，我记得的。”褚相打断他的话，“倒是旻晟你，不要永远溺在过去，对曾经的遗憾耿耿于怀。每每提到和西北有关的事，你便冷静不下来。我让人提前将尚书台的决议给你过目，就是为了给你时间让你好好想明白一些事。”
“明白……什么？”
“西北诸镇，势力混杂，腐败滋生。这也是为何屯田之政多年来一直不能很好推行的缘故。倒不如趁着西军东调的机会，将军队编制打乱，那些陈年积弊，也会随之被破坏。”
“君侯就不担心西赫兰进犯？”
“就目前情形来看，更值得担心的是东赫兰。”褚相说：“这并非我信口妄言，我自有我的渠道去取得来自塞外的消息。”
徐旻晟垂首默然了片刻，而后又一次开口：“那开放边关合市……”
“的确有利有弊。”褚相承认，“但我愿意一试。我朝马政一直推行不畅，与塞外胡人合市，用我们的丝绸、漆器去换取他们的马匹，是解决边军马匹不足的最好办法。”
徐旻晟思索片刻，未予反驳。
“至于为何要如此大规模的推行合市，那是为了防着那些世家大族。”褚相颇有耐心的和徐旻晟解释：“世家大族，常有‘辜榷’之权，即垄断盐铁茶丝贸易之权，就算没有这项权利，他们也会仗着家世压制边关其余商户。只有合市的规模足够大，大到他们吃下的地步，这才会给寻常商户一丝机会。之前数十年，我朝一直牢牢控制着边关商贸，许多东西只允许官府经手，实际上得利的并非朝廷，而是边关操作商贸之事的官吏与世族。这样的局面，不能再维持下去了。”
“我明白了。”徐旻晟道。
“你所担心的，我也曾担心过。”褚相说：“国泰民安数十年，可所谓的安稳，哪有那么容易维持。所谓治大国如烹小鲜，每一步都需慎之又慎，可又不能太过谨慎。人的精力终究有限，许多时候只能听天由命。”
在徐旻晟记忆中的褚相不会说出这样带着颓丧意味的话，也许他是真的老了。
“正因边疆局势不容松懈，所以我一直都没有放弃整顿西北的念头。旻晟哪，你若是能帮帮我那该多好。”褚相看着眼前的中年人，不可避免的流露出了惋惜。
“……可惜，晚辈已经无法再回到朝堂上了。”徐旻晟无声的苦笑了下。
***
徐旻晟没有带侍从的习惯，他独自一人提着灯回房。
走过曲曲折折的长廊，穿过庭院，在途经池塘时，他忽然顿住了脚步。
他看到了褚谧君，她正站在湖泊边，出神的想着什么。
他原本是没打算理会她的，可他的脚步声已经惊动到了她，她猛地回头，在看到他之后朝他行了一礼，唤了声父亲。
态度恭敬而又疏离。
徐旻晟一直对这个女儿没有太多感情，但今夜……也许是因为之前提到了许多陈年往事，在见到褚谧君那刻，仿佛有什么触动到了他的心弦。他不由自主的朝她走近，“你在这做什么？”
褚谧君怔愣了一会，大概是没料到父亲竟然会同她说话，“女儿没事，只是前阵子在西苑待了好长时间，突然回来，有些不大习惯。”
“你之前，好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褚谧君长到十四岁，和父亲说话的次数屈指可数，她不明白为何父亲这一次为何对她态度如此温和，但她看着父亲的眼睛，不由自主的就将心中想的话说了出来，“我在想，母亲的容貌。”
“你母亲？”
褚谧君忐忑的点了点头。
说来这也是她心血来潮。新阳出嫁在即，她自己为自己选好了丈夫，便是杨家七郎。这不是个让人满意的人选，却也是她眼下能挑选的最好的夫婿。
就在不久前，新阳找她哭诉了一通，哭诉皇后对她的冷漠，这让褚谧君不犹的开始思考一个问题，她的母亲，究竟是什么样子的？
紧接着她猛地想起，自己根本不知道母亲是什么模样。
不但不知道母亲的为人，甚至连母亲的相貌都不甚清楚。真是奇怪，家中竟没有她母亲的画像。
“容貌并不重要。”徐旻晟说：“你母亲的出色之处，在于她的才学。”
听这话，就好像是在说褚谧君的母亲是个……不算很好看的女子。
但这不应该吧，姨母是当世少有的美人，据说外祖母年轻时亦有倾国之色，她的母亲，怎么可能会不好看？
“方才，我与你的外祖父说起了西北边地的事。”他幽幽道：“你的母亲曾去过西北，我也是。可惜我现在已经没办法回到那里了……”
褚谧君疑心父亲只是在喃喃自语，她从未听人提起过这样一段往事，等她想要追问什么的时候，父亲已经走远。
***
常昀的性子既不算好动，也不算好静，但总之只要他愿意，他便能规规矩矩的坐下来，专注的做某件事。
陌敦前来找他比剑的时候，他正在学丹青。头也不抬的便回绝了这个出自异族的表弟。
“你不会手还没好吧？”陌敦好奇的凑上前。
“好了也没闲工夫陪你比剑。”常昀脸上的表情颇有些冷淡。
“你近来总这幅模样，是心情不好？”陌敦像是极不会看人脸色，常昀越不想听什么，他便越要说，“呀，这画上的女人，是褚家娘子么？”
常昀面无表情的用笔杆子戳着陌敦的额头，将他顶开。
然后才道：“看清楚，这是临摹的洛神图。”
“这个洛神，看着真是眼熟。”
“你眼神不好。”常昀心烦气躁的放下了笔，“怎么老提起她？”
“你们那吵架了？”
“没有。”
“心情不好的话，我们来比剑吧。”
“你满脑子都是比剑？”常昀是真的有些烦，当初认识这个跋扈嚣张的胡人小崽子时，他可不知道他这么能缠人。
“因为，我心情不是很好。”陌敦不笑了。
常昀看着对方碧色的眼珠，后知后觉的想起了这是个异乡客，而他的族人，即将离去。
“从前还在草原上时，每当我心情不好时，我就会骑着马出去狂奔一圈，那时阿格齐就会跟在我的马后。”
“阿格齐……是你那匹死去的狼么？”
“嗯。”陌敦垂下眼眸，“延勒杀了它。不过，这是我的错，我本来就不该不远万里将它带来这里的，它是草原上的狼，应该留在草原。”
常昀拍了拍陌敦的肩膀，算是安慰。
“真想回去哪……”他轻叹：“我很担心阿母，我不在了，她会不会被欺负。还有阿姊，我阿姊就快出嫁了，也不知有资格娶她的人是谁。”
常昀也想起了自己的家。
他并不属于东宫，可清河王府，他却也是回不去了。
“来比剑吧。”陌敦说，在这过程中，至少能暂时忘记不愉快的事。
常昀看了眼案上还未完成的画，略有些迟疑。
“不答应的话，我就去找褚家娘子了。”
常昀终于忍无可忍的拿起桌上的东西砸向了他。

第57章
“总将她挂在嘴边，你不烦么？”方才对陌敦涌起的同情眼下荡然无存，如果陌敦这是激将的话，那么他赢了，常昀现在是真的很想跳起来揍他一顿。
“你这人才奇怪呢。”陌敦灵敏的躲过常昀砸过来的废纸团，“我不过偶尔念叨了她两次，你便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儿似的。”
“我行事坦坦荡荡，记挂褚家娘子只是钦佩她箭术了得，为何不能说起她？”陌敦用手撑着下巴，眼神玩味，“你不愿从我口中听到她的名字，只有两种可能。一是你讨厌她，极其讨厌她，讨厌到她哪怕还没出现在你面前，你仅仅只是听到和这人有关的事情都会觉得厌恶，二是——”
“我讨厌她。”常昀直截了当的打断他的话，只一瞬的功夫，他便又恢复到了之前那副冷淡专注的模样，提起笔，继续勾勒自己未完成的洛神图。
画卷上的女人一点也不像褚谧君，陌敦纯粹是拿他寻开心，他才不会如他的愿。
“你们真吵架了？”陌敦收起了脸上的笑，看着有些严肃，“之前你们出入都是成双成对的，可自打从西苑回来，不，是还在西苑的时候，你们便——”
“成双成对这个词不是这么用的。”常昀耳根不觉泛红，“教你汉话的人是谁，都没告诉过你不要乱用词么？”
陌敦似笑非笑的盯着常昀看了会，忽然说——
“延勒是女人。”
“哈？”常昀惊骇到手中的笔一下子摔倒了画上，一下子便毁了他耗费了好几个时辰即将完成的画卷。
他不知自己是该因延勒是女人这件事而惊，还是该应陌敦突然对他说出这件事而骇。
延勒原来是女人么？
但、但延勒是女人和他有什么关系？
褚谧君和那家伙去打猎的事他早就已经放下了……对吧？
“你……你觉得我有那么好骗么？”常昀故作镇定的笑笑。
“不是在骗你，延勒真的是个女人。”陌敦好气又好笑的叹了口气，“她是……我母亲身边的侍女。”到底还是有所保留，没有将延勒的真实身份说出，“阿母不放心我的安全，所以让她护送我来洛阳。那日你打伤了我，延勒原是打算去找你讨说法的。但是褚娘子拦住了她，她和延勒比试了一场，约定好若是她赢了，延勒就不许再寻你的麻烦。”
常昀错愕无言。
“那天延勒回来后，说她和褚娘子待在一块时，刚好撞见了你。她担心你会误会什么，想要找你解释，但我觉得你应该不是那样小气的人，所以拦住了她。”陌敦注意着常昀的神色变化，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我是真的没有想到你会在意。”
“我没有在意什么。”常昀为自己辩解。
“没在意就好，我担心你和褚娘子是因此事而起的矛盾。”
“我和她之间没什么矛盾。”一提起这人，常昀就有些恹恹的。
陌敦盯着他瞧了一会，也不说话。常昀被他的眼神盯得浑身不舒服，正打算开口说些什么打破这份尴尬的时候，忽然听到陌敦问：“你喜欢她吧？”
在常昀下意识的想要反驳之前，他又一次重复了这句话，“你喜欢她。”
第二句话用的是陈述的语气，说的是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
常昀看着陌敦，发了很长时间的呆——至少他以为那是很长一段是时间。在陌敦说完那句话之后，他的思绪不自觉的放空，什么也想不起，什么也听不到。
喜欢么……
什么是喜欢？喜欢，又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我不知道。”他老老实实的摇头。
陌敦吃惊的瞪了他一眼，他们胡人大多性情豪爽爱憎分明，在草原上，憎恨谁，就和谁打一架，要是喜欢谁，那便要纵马高歌，让所有人都知道。
而在心思纯澈的陌敦看来，喜欢一个人和讨厌一个人应该都是很简单的一件事，不存在“不知道”这样的答案。
“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常昀苦恼的摇头，颇不自在的扭头看着窗外，已经是秋天了，庭院的枫树隐约投透出了些许红意，再过一阵子，它的叶子或许便是完完全全的赤色，如同能够吞噬万物的火一般。他出了会神，而后转头问陌敦，“你有喜欢过谁么？”
他的神情严肃认真，就好像是在探究一个意义深远的问题。
陌敦被他问住，说起来两人是差不多的年纪，常昀在这个年龄段尚未开窍，他陌敦也好不到哪去。
“没、没有。”虽说胡人早婚，但他还没来得及和哪家贵族的女孩多亲近几分便被送来了洛阳。
“原来你也不知道。”常昀瞥了她一眼，淡漠的语气中含着微妙的失望。
“所谓喜欢，大概就是……无可替代？”陌敦在他身边坐下，两个之前还一度要打起来的男孩，莫名的坐在一块聊了起来，“就是……那人在你心中的地位被拔得很高很高，你觉得谁也比不上她，你只想和她待在一块。你们汉人有个故事，叫做烽火戏诸侯，尽管不少人都说幽王昏庸褒姒祸国，但以天下之重，尚不及一女子一笑，这该是喜欢了吧。”
“你这个比方打得，真让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周幽王一向是被人瞧不起的，那些士大夫，骂皇帝的时候总爱将他也一并算上，寻常百姓有爱没事时编排他。”常昀低声说：“不过……我是真的很好奇，这世上是否真的有人会为了另一个人不顾一切，乃至抛却理智？若真要到遇到这样一个人，那究竟是幸运还是不幸？”
陌敦看着常昀，仔细思考了一会后，答：“不过也许幽王只是脑子不好使，一时色令智昏呢。”
常昀：……
忽然有点想拉这人去比剑。
把他刺成串算了。
他们讨论了这么久，说着说着便不自觉的偏离了之前的话题，于是到最后常昀都没能弄明白他是不是喜欢，咳，喜欢那人。
也还是不知道，什么是喜欢。
“不知道就不知道吧。”陌敦这样安慰他：“以后的时光还长着呢，早晚有一天，咱们什么都会知道的。”
说的也是。
他们都还只是十多岁的少年，如无意外，还将有很漫长的人生，足以让他们品味到很多东西。
少年人的世界鲜活而又绚丽，常昀很快便将这事忘在了脑后，东宫的课业、未完成的丹青、与堂兄之间的玩闹占据了他很大的精力，只有在夜深人静时，那些隐秘的暧昧的思绪才会慢慢的爬上心头，他反反复复的思考着陌敦的那个问题，与此同时，与某人的那些过往，不受控制的浮上心头。
“你近来好像休息的不是很好？”夷安侯担忧的问他。
“申博士前几日考的功课太难了。”常昀心不在焉的回答。
“等会皇后殿下面前时，你可得精神些。”夷安侯不放心的叮嘱道：“虽说皇后殿下平日里对你青眼有加，但若是太没规矩了，也还是触怒她的。”
“好——”常昀揉着眼睛，跟在两位兄长身后，一步步登上椒房殿的台阶。
真是麻烦，住在皇宫里，还得隔三差五给皇后行礼问安。常昀心想。
但是很快，他便收回了之前所有的抱怨。
因为他在椒房殿内见到了褚谧君。
对啊，她是褚皇后的外甥女，他怎么忘了呢？
有阵子没见面了，是十天、二十天，还是足足一个月来着？
她是不是比从前要瘦了些？好像还长高了？唔，身上的衣裳是菖蒲色的，她往日里好像不喜欢这样的颜色，不过今日的发饰很好看，白玉雕成的簪子很衬她。
常昀用余光悄悄的打量她，唇角不自觉的扬起淡淡浅笑。
褚谧君向皇后告辞，是在他们之前。于是常昀也就没有心思继续留在椒房殿了。好容易挨到皇后啰啰嗦嗦一堆废话说完，常昀表面上维持着乖顺安静的姿态和堂兄们一道离开了这里，才离开中宫没多远，便找了个借口和两位堂兄分开，向附近的宫人打听起了褚谧君的行踪。
她并没有直接出宫，而是在中宫附近的某座园子，带着自己的表妹赏景。
常昀毫不犹豫的赶往那里。
不知何时天色转阴，过了会有微凉的细雨落下。雨丝擦过眼睫时，给人一种无法言喻的痒意。身边跟着的宦官担忧的看了看常昀被雨水渐渐洇湿的衣裳，问：“君侯，要不咱们先回去吧。”
常昀摇头，“很快就到了。”
想见她一面，这个念头在心中不知为何变得无比坚定。至于为什么想要见她……唔，这个问题暂时先别反复思量了，怪烦人的。
只是……只是褚谧君好像并不愿意见他。
常昀赶到时，她正坐在一处凉亭内歇脚。在看到常昀时，她先是起身定定的看了常昀片刻，而后走到了屏风后面。
“这是……为什么？”常昀疑惑不解。
屏风后一阵静默，常昀看不清褚谧君的表情，过了一会后，才听见她的声音响起——
“男女有别。”

第58章
大宣的风气虽说并不保守拘谨，但也有贵胄人家的女孩恪守古时闺里，不肯轻见外人。
常昀记得褚谧君与自己同年，很快便要及笄了。
“所以，你之前避着我不见，也是因为这个缘故么？”
“……嗯。”
常昀松了口气，“是这样啊，我还以为是我什么时候得罪你了。”
褚谧君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疑惑，“不生气么？我突然这样疏远你。”
常昀瞪了眼屏风后的人影，“生气。”
不过——
“不过还是算了，不和你计较。”少年以一种故作轻快的语气说道。
褚谧君竭力想从常昀的话语中推断出他的情绪。
是真的……不生气么？
就如常昀瞧不见她的神情一样，她也看不清他。
但她能猜到少年此时脸上应是带着埋怨的笑容，眼眸中应当含着无可奈何与淡淡的惆怅。
“抱歉。”褚谧君只能这样说道。
“算了——”他略拖长了尾音，“都说了不和你计较了。”
“……嗯。”
然后，便又是两相无话。
“也就是说，咱们以后都不能随便见面了？”过了会，常昀问道。
亭外细雨淅沥，天地回荡着连绵不绝的沙沙声，远处的云是青黛色的，沉甸甸的堆积成一团，看起来过会雨势还会变的更大。
褚谧君的声音，在雨声中听起来倒是有些微弱了，若不凝神去听，他险些以为那只是一声叹息。
“是啊。”
顿了顿，她又道：“我虽然没有母亲，却也有外祖母对我严加管教。前些日子我行事太过放肆了些，让她老人家很是失望。所以……”
“你不必说了，我明白的。”少年的声线听起来倒是比往日里要温和了许多，通情达理之余，还带着淡淡的自责，“……抱歉。”毕竟那阵子，他也太不知分寸了些。
奇怪，明明那时他清楚的知道她是个女孩，与自己不同，可为什么还是会不可控制的和她走得那么近呢？
“你来找我，有什么事么？”褚谧君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往常一样平静。
“前些日子，被一个问题给难住了……”常昀用很慢很慢的语速说道。
“我一直在想那个问题的答案。”他看着素纱屏风上投映出的那道影，发了会呆，然后才继续说了下去。
“就在刚才，我忽然想到那一问的答案了。我心里觉着高兴，便来找你了。”
褚谧君不犹的顺着他的话问了下去，“什么问题，答案又是什么？”
常昀低头想了会，忽然一笑，“算了，不想告诉你了。”
那些欢喜与惆怅，都只是他自己一个人的事。有些事情，是不能轻易说出口的。
他看了眼亭外，雨幕如屏风垂下，风拂过时，带着清凉的水汽。
“我走了，雨越来越大了。”
褚谧君感觉到自己的衣袖被人扯了下，扭头一看，是站在她身侧去一直没有开口说话的阿念。
阿念拼命朝她使眼色，她懂阿念是什么意思，但挽留常昀的话怎么也没能说出口。
自有办事伶俐的宦官为宫人借来了雨伞，于是便由常昀身后跟着的那名宦官撑伞，带着他离开了。
但在他走后，褚谧君却又注视着他的背影，不自觉的发了很久的呆。
因为尚未成年的缘故，他的背影很是单薄，宽大的长袍随风而轻扬，瞧着略有些孤独。他的脚步很轻，似乎少年人的脚步总会比成人更为轻盈些，也不知他在想什么，走得时快时慢，倒是苦了为他撑伞的内侍。
可那一抹背影，也终究是很快便没入烟雨之中，一点点消失不见了。
“表姊方才撒谎了。”阿念撇嘴，“外祖母根本没为那些迂腐的礼节管教过你什么。”
“你不懂。”褚谧君说。
阿念不服气的朝她哼了一声，“表姊总将我当七岁小孩看。”
“十岁和七岁之间，也不过差了三年。”褚谧君重新坐下，给自己斟了一盏已经凉了的茶。
“我虽然和广川侯打交道的次数不多，但表姊，我觉得他是个很聪明的人。你在他面前撒谎，就不怕被戳穿么？”
“广川侯的确很聪明，这是好事。”褚谧君捧着茶盏，漠然说道：“听说越是聪明的人越是凉薄，因为他们早将一切都看得透彻清楚。”
数年之后的那个常昀，活得实在是太痛苦了。假如她的死真的和他脱不开干系，假如他真的在多年之后因为她的缘故而变得疯癫暴虐，倒不如趁现在还未深陷泥潭的时候，将一切都痛快的斩断。
常昀有能力将许多事都看得十分清楚，关键只在于他愿不愿去直面让他所看到的。
***
“楼贵人想要见您。”济南王在回到东宫时，已经有人在等候着他。
济南王对此并不意外，自从于氏重新被封为美人，他就已经猜到了会发生什么。两位堂弟都反复叮嘱过他，让他小心不要卷入掖庭的纷争之中，可这种事还是无可避免。
“请转告楼贵人，恕难从命。”济南王对宦官歉然开口，“掖庭之地，不是我这样的人应该轻易踏入的。”
“哪怕是贵人的命令，济南王也要违背么？”宦官面色不善。
“即便是陛下身边的贵人，想来也是不能违背宫中的规矩的。” 济南王不卑不亢。
“济南王可知，贵人想要见你一面，是为了救你的命？”宦官走近济南王，声音低沉阴冷。
济南王未必猜不到宦官的的言外之意，但他佯作什么也没听明白，皱着眉同内侍道：“我素来克己守礼，未有逾矩之处，不知祸从何来？”
“殿下果真一直未有逾矩之处么？”宦官意味深长。
济南王的双眉越发紧蹙。
他见到一个熟悉的人从宦官身后走了出来，虽说这人乔装成了宫婢模样，但与生俱来的艳色却是怎么也无法掩盖的。
“于美人……”济南王略晃神了片刻，继而肃然道：“您不该出现在这的。”
“我是替楼贵人来的。”于美人莞尔浅笑，“你应该已经猜到了。”
“美人想对我说些什么？”济南王面上的警惕之色并不曾消散，也没有邀请于美人和宦官走入室内详谈的意思。
面对他这样一幅态度，于美人流露出了些许遗憾，继而是歉疚，“妾身之所以能复宠，有赖于殿下相助。这份情谊，妾没齿难忘。”
“那日我便说过了，不需要美人回报什么，所以，也请以后莫要再提。”
“皇后视妾如眼中之钉，与妾有关的事情，纵使妾不说，她也会知道的。”于美人一脸忧惧，“妾很担心殿下的安危。”
皇后并非是一个宽宏大度的女人，这些天其实济南王自己也一直在担心着。最可怕的事情莫过于皇后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说，这样的煎熬反倒愈发让人难受。
“所以你奉楼贵人之命来了。”
“是，所以妾奉楼贵人之命来了。贵人是这宫中，唯一能与皇后和抗衡的人，若是皇后想要对殿下不利，贵人能够救你。”
她说的，倒是实话。
济南王并不是什么天真无知的人，深宫之中许许多多的龌龊之事，他或多或少知道一些，皇后若是想要杀他这样的人，不算难事。真到了那时候，或许他的确得求助于楼贵人。
然而想了很久后，他依旧是朝于美人摇头，“后妃与宗室结党，会给双方都惹来祸患。”
于美人没有再劝他什么，叹了口气，“既然殿下如此坚持，我也不能勉强。就此拜别，愿殿下珍重。”
济南王沉默着朝她报以一揖。
上一次他们两人还能够坐在一块倾吐过往，这一次见面，却变得陌生客套了起来。
***
回到清光殿时，于美人将济南王的答复告知了楼贵人，后者既没有失望，也没有惊讶。
“对贵人来说，这是意料之中的答案么？”于美人不解。
“当然。”楼贵人笑着回答。今日她一如往常一般素衣淡妆，不胜风雅温婉，“东宫那三名孩子的性情并不难猜。夷安谨慎，广川轻佻，而济南王，则是过于保守，身上的约束太多，做什么都狠不下心来。”
“他给了您这样的答复，您……不失望？”于美人之前还有些忐忑。虽说楼贵人不似皇后，性情温和，但毕竟这是高高在上的贵人，她不可能不怕她。
“失望谈不上，最多有些惋惜。不过，我一开始也并没有打算真正拉拢这人。”楼贵人以温和的声音说着或许算是残酷的话语，“那孩子不适合做帝王，他太干净了，干净的如同冬日檐上的雪。可雪是多么脆弱的东西啊，注定会消逝的。”
“那您为何还要……”于氏微愕。
“我若是真想拉拢济南王，有的是法子与他联络，何需让你去？不过是想借此做戏给皇后看罢了。”
她站起，一步步走近于美人，声音越来越低，“事实上东宫那三个孩子，都不足以成为未来的皇帝。我哪一个都不会帮。”
“我真正想要帮助的，是你。”楼贵人伸手，轻轻按在了于美人的小腹上，“你还年轻，有的是机会。”

第59章
西赫兰使团离去，是在八月初三。
对那时的常昀而言，大宣与西赫兰之间和谈究竟谈了些什么，都无关紧要，他才十四岁，国家大事离他还很遥远。两邦臣子磋磨了大概一两个月才商定下的合约，常昀看了就忘，他之所以牢牢记得赫兰人是在八月初三这天走的，那是因为赫兰使团离开的那天晚上，陌敦便来找他借酒消愁——
当然，借酒消愁的只是陌敦一人而已，常昀没喝。陌敦在那举杯狂饮，痛哭流涕，常昀饶有兴致的走到案边提起画笔，随手勾勒了一幅醉鬼图。
好在陌敦忙着哭，没工夫看他都做了些什么，否则一定会举起酒坛子对他砸过来。
陌敦果不其然被留在了洛阳做人质，能陪在他身边的只有两名贴身的随从和数十名负责保护他的武士。身为赫兰的王子，他在大宣理所当然的会得到优待，皇帝赐给了他园林、车马、仆从，还许他进入太学就读——但洛阳毕竟不是他的故土。
“好了。”描完最后一笔后，常昀上前收走了他的酒坛，“又不是没有机会回去了，至哭成这副模样么？也不怕人笑话。”
只能怪陌敦眼瞎外加运气不好，假如他先认识的济南王或是夷安侯，假如现在他面前坐着的是这两个人，他一定会得到对方的安慰和开解。
而常昀……
“你现在这样子，活像个被丈夫抛弃了的妇人。”常昀说。
这人冷嘲热讽起来，还真是让人恨不得撕了他的嘴。
“从前我阿姊也这样嫌弃过我，她说我性情软弱，难当大任。”他低下头去，小声说。
所以人前的陌敦才总是那样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使自己看起来飞扬跋扈些，才能更好的掩盖内心的怯懦。
“罢了，人总有喜怒哀乐。不好受的时候哭两声也没什么。”常昀拍了拍他的肩膀，将酒坛放在了一个较远的地方，“只不过你喝得太多了，我怕你撒酒疯。”
说不定这人已经是在撒酒疯了，否则十三四岁的少年，谁像他一样能哭。
“再者说了，你的族人已经走了。你喝再多也没用。”常昀又道：“眼下，你只能在梦里见到他们了。”
陌敦抹了把唇边的酒，笑了笑，“那倒也不一定，他们走了还没多久，若是这时我找来一匹快马，一路飞奔疾驰，还是有可能追上他们的。”
常昀只当他是醉了在说胡话，没放在心上。
结果第二天，陌敦便失踪了。
***
陌敦是在天渠阁消失不见的。
天渠阁是太学贮藏经书之处，收有百家典籍数万卷。陌敦虽然汉话说得流畅，但于汉家学问了解不深，故而便在常昀的陪同下来到了天渠阁，想要多看几本书长长见识。
然后，他就不见了。
天渠阁藏有万卷典籍绝不是夸张之词，故而这座建筑的占地也极为广阔，共有三层，由六栋不同阁楼相连而成。当常昀发现陌敦不见之时，起初还没怎么放在心上，等过了会原本负责照料陌敦的侍从跑来告诉他，没有找到陌敦时，常昀才意识到了事情好像有些不对劲。
若他身边跟着的不是陌敦，而是别的什么人，他一定不会担心，最多以为那人不过是在天渠阁迷路了而已。
但陌敦……不知怎的，他忽然想起了陌敦昨晚说过的话。
他不会真的去找了一匹快马，逃出洛阳城去追那些西去的赫兰人了吧？
不，应该不会。常昀冷静下来想了想，陌敦是赫兰的王子，不至于那样任性妄为。他突然不见，要么只是他在故意吓人，要么，就可能是真的出事了……
并不是没有这样的可能。常昀虽说不怎么关注朝政之事，却也知道与西赫兰议和一事，并不是所有人都赞同的。要破坏西赫兰与大宣之间的同盟，有个十分简单便捷的方法，那便是从赫兰质子身上下手，直接，杀了他。
这个猜测让常昀不禁一阵毛骨悚然。
“赶紧去找人。”他转过头去对自己身后一群的侍从吩咐道。
就算后一种可能性微乎其微，但为了保险起见，也得慎重对待。
他带来的随从并不算多，只好自己也放下手中的书卷也亲自参与到寻找之中。天渠阁上上下下都已经找遍，势必要将范围扩大搜寻。
那么依靠他的能力显然是不够的，要不要现在返回东宫和两位堂兄商量主意，要不要直接去中宫将这事告诉给皇后，这些问题他在寻找的过程中思考着。
走出天渠阁大门他看了眼日晷，距他和陌敦一起走进这里已经过去了两个时辰，也就是说，陌敦失踪至少也已经有一个时辰了。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这使常昀也不知道自己是该焦急，还是该淡然自若。
猛地，他停住了脚步。
迎面走来的是熟悉的人。褚谧君身后跟着数十名婢女，正从不远处的长桥走下。
她也看到了他，原本她该掉头就走的。可是她看到了常昀脸上还未来得及收起的忧虑，不由自主的便朝常昀走了过去。
“出什么事了？”她问。
“陌敦又不知是在玩什么花样，不见了踪影，我正在找他呢。”常昀不想让她担心，便故作云淡风轻的回答道。
褚谧君用力拧了下眉，“我帮你找。”说着她便扭头看向了自己身后那些侍女，想要开口下令。
“不必了。”常昀虽然也想找到陌敦，但他一点也不想承褚谧君的情。
其实从前他们两人根本没这么拘束客套，然而自从上次交谈之后，就好像有一双无形的手在她与他之间画了根线。
“必需得尽快找到陌敦王子。”褚谧君没理他。她抬头看了眼天色，已经是黄昏了，假若陌敦真的是出了什么事，等到入夜就更难找他了。
“你们分散开来，四处找。不仅要找陌敦王子，还要找周遭有没有可疑人出现的痕迹。若是半个时辰后还没有丝毫线索，你们就回到这里。要是真没能找到陌敦王子，只有去求见皇后了。”褚谧君对侍女们说，又转头看向常昀：“你年长于陌敦，帝后默许陌敦与你走近，大约是希望你能够照拂陌敦。陌敦今日真的出了什么事，就算帝后不追究你，也难保有朝一日这件事不会被人利用，成为有心之人向你问罪的把柄。”
作为权臣的外孙女，谨慎是她自小就养成的习惯，以恶意揣测一切事物已成了她的本能。
侍女们一瞬散去，只剩下两名还留在原地。但她们也极其乖觉，低眉垂首，近乎消弭了自己的存在。
常昀本想继续去找陌敦，却不由自主的迟疑了会，“多谢。”这两个字是对她说的。
“我也不止是为了帮你。”褚谧君刻意错开视线，不与他对视，“我曾受人嘱托，要多关照陌敦。”
“是陌敦的阿姊么？”常昀问。
褚谧君略为吃惊，她没想到常昀竟能猜出这个。
“延勒就是陌敦的阿姊，对么？”常昀又问道。
对上褚谧君含着惊讶的眼眸，常昀轻描淡写的解释道：“陌敦和我说过，延勒是女子，是他母亲的侍女。可我想，一个侍女怎么可能以那样一种态度对他。听说冯翊公主还有个女儿，人称勒乌珠公主，精于骑射，十三岁时便能够随父一同出征西域，名声从西边一直传到洛阳。如我没有猜测，延勒就是勒乌珠。而且你应该也是知道她的身份的，从你和她相处时的态度来看。”
常昀果然很聪明。许多事情，好像都瞒不过他。褚谧君想起自己片刻前硬生生扯出来那个借口，不犹脸红。
大概常昀早就看出她在想什么了吧。
她想要远离他，可又不自觉的朝他靠近。哪怕站在离他很远的地方，目光也会不由自主的追随而来。
常昀本来是要去找陌敦的，但这时却又不急着走了。他低眸发了会呆，直到这份寂静让两人都感到了不适，这才开口道：“很少在在这一带见到你呢。”
天渠阁位于皇城之北，毗邻太学辟雍。往日里，这里汇聚着整个王朝最负盛名的儒者和出身各异的太学生。有如是春雨后的林地，欣欣向荣。
但今日恰逢休沐，又正好是黄昏日落之时，以至于这偌大的一片地方竟然听不到人声。夕阳垂在天尽头，放眼所见的一切都被染成了一种苍凉的颜色，让站在这片夕阳下呃的两人都不犹生出了一种天地浩大的萧索之情。
“这里是太学，我既不是太学生，也不是五经博士，自然没有机会来此处。今日之所以会出现在这，只是因为我要替我的老师呈送一份书稿入天渠阁而已。”她眺望着远处没入夕阳灿灿华光之中的辟雍，轻声说：“我从来没有去过太学呢。”
常昀略一侧首，看着她说：“太学这一带都可能有陌敦的行踪的线索，我打算仔细找找，你要一块么？”

第60章
所谓太学，乃是自古即有的教化士子，栽培才俊的所在。
大宣开国以来承袭前朝旧制设有太学，却一直任其荒废。私学盛行于世，名儒往往以师徒之谊于朝堂之上营结朋党，世家大族多重家学，以家学培育族中子弟，助其出仕入朝，累世皆为公卿。
在这样的情况下，太学形同虚设。
直至文帝末年，始有尚书令袁涧试图改革太学积弊，广招天下学者入洛阳太学之内，以此重振官学。后胡人南下，惠帝崩殂，一番动乱之后，当时还年轻的褚相扶持新帝登基，着手恢复朝野纲纪。
之前赫兰南下以及洛阳城内的世族内讧，使过往旧贵的势力多半凋残，褚相便借此机会大力任用寒门，之后又重设太学，不论年岁、门第，凡有才学者，一并纳入。之后又于州郡设下州学、郡学，铸成了了一套完备官学体系，此后官僚多从官学中选出，往年的选任官僚的察举旧制反倒渐渐不再那么重要。
身为褚相的外孙女，褚谧君对于太学的这段过往，以及太学的重要性一清二楚。这里汇集着整个王朝最有名望的儒者和最优秀的才俊，也是他外祖父执政的真正根基所在。她往年对太学也有过好奇，但还不曾仔仔细细的游览过这里。
对上常昀的目光，她轻轻点了点头。
其实太学这处地方，也并没有什么好看的。比起椒房殿的富丽奢华、太和殿的恢宏雄伟，太学辟雍宫的建筑看起来太过朴素，但正是这份朴素，让褚谧君感受到了一份庄严肃穆的古意，不经意间，便能想起先秦时期的文华璀璨，百家争鸣时士子的绝代风姿。
借着寻找陌敦的机会，她得以跟在常昀身后走过太学不同的角落，但因为急着找人的缘故，许多地方都来不及细看，只能匆匆一瞥而已。
常昀来过太学几次，对这里还算熟悉，时不时转头告诉褚谧君，哪里是教习《诗》的地方，哪里又是博士传授《春秋》的场所，最西方是学舍、最北边是一处供士子散心悠游的杏林，而南边，南边是正文堂。
“每过一段时间，正文堂内定期举行射策，让太学诸生比试学问，最后取得了甲等成绩的学子，便有机会入朝为官。”常昀说。
褚谧君不犹看向了常昀，世家儿郎靠先祖荫庇入朝，寻常文士凭学识为官，而他是皇族，要么一生闲散无所事事，要么……
她想起未来的新阳说过的一句话，庆元年间的夺嫡之役，前所未有的惨烈。
她想过要阻止些什么，可又就觉得无从下手。毕竟现在东宫三人关系还十分密切，他们几个看起来有都是没有多少野心的纯澈少年，未来那些灾祸，眼下半点预兆都没有。
“你有想过你将来会是什么样么？”在寻找陌敦的过程中，褚谧君问他。
“做个游历四方的画师。”常昀说。
答案是脱口而出的，可见这个答案在常昀心中已经藏了很久。
褚谧君记起了常昀曾经说过，他的母亲曾是个十分善于丹青的女子。
“做画师，听起来很好。”褚谧君淡淡的评价道。
四处都没有看见陌敦，倒是在太学撞见了几个在交流学问的博士，可他们也没有见过陌敦。无果的寻找了这么久后，常昀不犹将脚步放慢了些。
“就是不知道有没有那个机会。”常昀也隐约猜到了自己未来或许无法实现心愿，毕竟身在宫闱之中，想要全身而退并不是容易的事，“我想过要去江左，还想去西域。”
“江左？听说景致不错。”褚谧君走在常昀身后，与他始终保持着两步的距离。
这样能与他交谈的机会，如无意外只会越来越少，每一次都值得珍惜。
“我母亲曾是那里人。”常昀微笑，回眸看了褚谧君一眼，“听说你外祖母家也是江左人士？”
“嗯，丹阳卫氏。”褚谧君低头看着他的影子，“你想去西域又是为什么？”
“西域什么的，算是一个更为荒唐的愿望了吧。”常昀用略有些遗憾的语气说道，“这是近来的心血来潮，怪只怪陌敦那家伙成日总在我耳边念叨那里。就在不久前，我在天渠阁看到了一卷讲述塞外风土人情的书籍，觉得长城之外的人与事还真是有意思……说来也是因为这个缘故，才没有及时的发现陌敦不见了。”
说话间他们又回到了天渠阁下，高耸的阁楼在日暮中投下巨大的阴影，如巍巍高山，“天渠阁占地颇广，也许你有疏漏的地方。再找找吧。”褚谧君说。
常昀点头。
“对了，你方才看的是什么书？”褚谧君随口问道。
并不是她对常昀所看的书卷有多大兴趣，她会出口询问，仅仅只是因为这书常昀看过。
“《西域方物志》，写这书的，是个叫徐旻晟的人。书中论述西域三十六国风土人情、古今渊源。我没有在别的地方见过这人的书，但我以为，仅从这一本书中，便足以看出此人的见解堪称名家。”
褚谧君猛地脚步一顿，发上的步摇因此叮当作响。
“怎么了？”
“家父姓徐，旻晟……乃他的字。”
常昀愣愣的与她对视片刻，大概两人都不相信会有这么巧的事发生。
“让我看看那本书吧。”褚谧君道。
身为女儿，她其实对自己的父亲近乎一无所知。祖父母都已年迈病故，父亲常年待在褚家很少出门，也几乎不会有谁来拜访他，他像是没有亲人没有朋友，一个人孤独的活着，将自己完全封闭了起来。
而当常昀凭着记忆将褚谧君待到那本书所放置的地方时，却在那里见到了陌敦，以及……她的父亲。
这真是一幅奇异的画面，在窗外昏黄的夕阳之下，她素来性情孤僻的父亲和来自异邦的少年说着什么，他们用的是胡人的语言，在同陌敦交流时，她看见父亲眸中流露出了淡淡的怅惘与怀念之色。
她还真是一点也不了解这个给予了她生命的人哪。褚谧君心想。她不知道他的性情，也不知道他的过往。
“父亲。”褚谧君上前，唤了那个男人一声。
徐旻晟转头，看到了自己的女儿。
那一瞬间，褚谧君觉得父亲的目光有些复杂，像是不愿意看到她——平日里他也不愿见她，只是这一次，他眸中更多了几分她看不懂的情绪。
常昀向徐旻晟行了个晚辈的礼节，褚谧君想起父亲似乎还没有见过常昀，于是便对他道：“这是广川侯。”
“清河王的儿子？”徐旻晟点了点头，“我知道的。”
褚谧君这时才意识到，父亲复杂的目光看向的似乎不是她，而是常昀。
但他很快又挪开了自己的目光，而常昀即便觉察到了不对劲，也总不能去质问一个长辈什么。
“父亲怎么在这？”褚谧君实在是太过好奇，忍不住将疑惑问了出口。
“过来随意走走罢了。”
“徐先生竟是褚娘子的父亲么？”陌敦好奇又惊讶的从徐旻晟的身后探出一个脑袋望向她，“徐先生从前是太学的学生，他说他来这是为了探望过去的恩师。”
褚谧君注意到父亲手中握着一卷书籍，似乎正是常昀之前提到的《西域方物志》，“这是父亲当年所撰的书么？”
“是我年轻时与某个友人的合著。”徐旻晟垂眸看了眼自己手中握着的书卷，唇边似乎浮起了一抹浅淡的笑意。
褚谧君知道常昀眼光不低，能让常昀都亲口夸赞的书卷，必定真的有其不凡之处。若这真是她父亲年轻时所写下的，那么……她的父亲还真是个不一般的人。
那个有资格与他合著的友人，想来也非等闲之辈。
只是在面的褚谧君时，徐旻晟又变回了沉默寡言的中年人，他看着自己的女儿，却没有多少话想说，最终就这样径自离去。
褚谧君看了常昀一眼，又看了看陌敦，朝他们道别之后，跟在了父亲身后。
常昀沉默着看着褚谧君的背影消失。陌敦拽了下他的衣袖，带着些许讨好的笑。
常昀顺手抄起了手边的一本书，对着陌敦砸了过去。
“痛啊——你这是在做什么——”
常昀二话没说，对着他又用力几下砸过去。
不过砸到第三下后还是收了手。
毕竟……毕竟今日之所以能与褚谧君相处这么久，其实也还是因为陌敦的缘故，这样想想倒也没那么生气了。
“好了，解释解释你为什么在这里，为什么消失了这么久。”
“你居然打我！我长这么大也就我阿爷、阿母和我阿姊打过我！”
“这么看来打你的人也不少嘛。我打你怎么了，我是你表兄，长幼尊卑懂不懂？”
“行，表兄——”陌敦揉了揉额头，“我被人刺杀了，表兄为我做主呗。”
“你说什么？”常昀吃了一惊。最坏的那个猜测居然真的应验了。
“之前贸然离开天渠阁、之后又迟迟不来找你的确是我的错。但我真的被人刺杀了。”陌敦神情严肃。

第61章
褚皇后坐在镜前，侍女跪坐在她身后，将她发上的钗环逐一取下，当最后一根银簪被拔下，她一头长发倾斜，如绸缎般铺开。
即便早已不再年轻，皇后褚亭依旧是个美人，如盛极的牡丹，如经年的醇酒，她的头发尤其漂亮，长有五尺，光可鉴影。
只是这世上无论是谁，终究也不能抵抗时光。她年轻时浓如墨色的头发之中，每天都会有新的白发滋生。宫女灵巧的双手穿梭在她的发间，将藏在深处的白发找出，每当这时，跪在另一侧的宫女便会递上剪子，用它将白发剪断。
褚皇后从镜中冷冷的看着这一切，伸手取过一根被剪下后搁在漆盘上的银丝，在指间反复绞着，以此打发时间，眸中无悲无喜。对于自己的衰老，她既没有过多的感伤，也缺乏足够的豁达。
很多时候，人们都猜不到她心里想的是什么。
差不多将白发剪完——至少暂时无法找出新的白发之后，剪发的宫女躬身退下，一旁捧着兰膏和梳篦的宫女上前，准备为皇后打理那头长发。
而就在这时，莺娘走了进来，“广川侯及陌敦王子求见。”她说。
褚皇后颇为意外的挑了挑眉，“稀客。”
天色已经不早，能在这样一个时候匆匆赶来，想来，是为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让他们就站在屏风后头和我说话吧。”她又道。
宫女不徐不疾的为她梳理着长发，动作未曾受到丝毫影响。褚皇后慵懒的半阖眼眸，过了一会她听见了少年人的脚步声，以及衣袍窸窣的声音。
“拜见皇后殿下。”两个少年的声音合在一起，几乎难以分辨。
“云奴总不来瞧我这位叔母，我还以为云奴是不喜欢我这椒房殿。怎么今晚，却忽然来了呢？”褚皇后笑着问。
“皇后殿下冤枉，云奴明明时常会随两位堂兄一道来探望您的。倒是皇后殿下总关注着两位堂兄，倒顾不上我了呢。”屏风另一侧，少年顺着褚皇后的调笑之语说道。
“云奴是觉得我偏心，所以这回趁着阿凇、阿邵不在，带着陌敦一块来了？”褚皇后睁开了眼睛。
陌敦像是想要说些什么，但常昀打断了他，“请皇后殿下屏退众人。”少年的语调比方才低沉了些许。
褚皇后转头看了眼屏风所在的方向，道：“不需要。在我的椒房殿，所有人都是可以信赖的。”
她素来御下有方，能在她身边伺候的婢女，没有哪一个不是对她忠心耿耿。
常昀沉默了一会，但很快便思考出了答案：“好，那云奴便说了。此事，与陌敦王子有关。”
“嗯。”想想也知道与陌敦有关，不然常昀也不必将陌敦带过来。
“有人想要刺杀他。”常昀言简意赅，说完就闭嘴。
“今日黄昏之时，我与广川侯一同去了天渠阁。在我与侍从走散了的时候，有人突然从我背后扑出来，勒住了我的脖子，想要杀了我。”陌敦接在常昀后头说了下去，他脖子上的确这时还有一道淤青的勒痕，一旁站着的宫女都能够清楚的看到，“我当时拼命挣扎都没能挣脱，就昏了过去。等我醒来时，我发现我面前站着一位中年儒士。”
“哦？”褚皇后对这样的转折颇感意外。
陌敦看了常昀一眼，继续说道：“那人是，褚娘子的父亲。”
“徐、旻、晟？”褚皇后忽然不笑了，常昀虽然看不到褚皇后的表情，但他听得出，就在那一瞬间，褚皇后的声音中所有的情绪都消失的干干净净，她以一种极致的冷漠说出了这三个字。
“徐先生说，刺杀我的是个小宦官，那人本想勒死我，但正好徐先生路过，他因为害怕，松开我就逃了。所以徐先生他也没看清那人的模样。”
在那之后，他便和这位徐先生聊了很久。
徐先生看到了他碧色的眼睛后，好奇的问他是不是赫兰人，他在点头之后，他看见这位救过他的先生露出了怅惘的神色。后来听这位先生的叙述，原来先生曾去过塞外，游历过西域，造访过他故乡的草原。
刺客显然是追不上了，受到了这样一番惊吓后，即便是敢于射狼博虎的赫兰王子也不禁心有余悸，不自觉的救命恩人说了许多话，这一聊才发现这名看似寻常的瘦弱儒生，竟然有着不凡的见识，甚至精通赫兰语。
他才经历过与族人的分别，不自觉的便和这位先生聊了起来，直到常昀过来找他。
皇后有一会没说话，过了会，他们才听见了屏风后传来她的声音，“我知道了，你受惊了，等会好好歇会吧。”她好像已经从方才的失态中恢复了过来，说话的口吻一如往常那样慵懒且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我会下令让人为你增添护卫与侍从。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常昀抬头。
皇后从屏风后走了出来，眼下的她并未盛装华服，披着一件素色外衫，长发直垂过膝，然而周身的气韵，依旧让人不自觉的折服。
“只不过，你们为什么不去找陛下呢？”她微笑，来到了常昀的跟前。
常昀抬头，迎着她的目光，回答：“云奴和皇后殿下更为亲近些，所以就来找您了。料想陛下日理万机，未必会见我，皇后殿下对我们一向关怀有加，故而我贸然前来打扰殿下，因为我想，殿下一定不会不对这件事坐视不理。至于陛下那边，也请皇后殿下代为转告。”
“聪明的孩子。”皇后弯眼轻笑，爱怜的摸了摸常昀的头发。
常昀并不喜欢被人这样对待，这让他想起了褚谧君养着的那只猫。但他半垂着眼眸，什么情绪都不曾表露出来。
不就被摸两下脑袋嘛，忍忍就过去了。只是这帐他等会得算到陌敦身上。
等到两个少年离去之后，莺娘走到皇后跟前，“这件事，要不要婢子这就让人去查？”
“当务之急是保护好陌敦那孩子，他不能出事，眼下的西北还需要一个稳定的局势。”皇后说道，神情半是冷漠半是肃然，“以及弄清楚，徐旻晟那厮为何会出现在天渠阁。弦月死后，我还以为他再也不会踏入靠近太学那一带了。”
***
新阳的婚期定在庆元四年冬初。
皇帝下令为这唯一的女儿增添了三百户食邑以作嫁妆，而趁着这个机会，褚相也为自己另外一个外孙女，也就是褚谧君讨到了一份封赏——平阴君之爵。
褚谧君知道自己会获封平阴，但没想到她居然不满十五岁就成了封君。
她对这个爵位含着隐隐的排斥，很多年后城南会有一座坟墓，墓碑上会刻着“平阴君”这三字。
“我不想要平阴这块封地。”她这样告诉自己的外祖母，又问：“能换么？”
卫夫人颇为诧异，毕竟褚谧君这孩子一直很好……很好打发，近乎无欲无求，她长这么大，几乎很少向主动提出些什么。
“平阴不好么？”
“不是不好，只是……不喜欢。”
“一时半会要找出如平阴一般富庶的膏腴之地，恐怕有些难哪……”
“那我干脆不要封爵了吧。”
“为什么？”卫夫人饶有兴致的看着外孙女，“是担心你年纪轻轻便得到了封爵，太招摇了？你这孩子打小便谨慎持重，我知道的。”
“谨慎些，不好么？”
“倒也不是说不好。只是心思太重的人，容易白头。你看见你外祖父的满头银丝了么？想事想太多，所以成了这幅模样。”
可是外祖母您的头发差不多也都白了。褚谧君很想这样说道。
“爵位，你真不要？”卫夫人低头啜了口茶。
“外祖父的三个孙辈，我怎么觉得，好像就我最受重视。”褚谧君想了会，说道。
她记得哪怕是阿念到了十九岁的时候，也没有封爵。新阳为了丈夫之事苦苦奔走的时候，外祖父好像也不曾想过帮她一把——虽说这也有可能是他帮不了什么，因为杨子铨已成为了常昀的眼中钉。
卫夫人仿佛忽然间失去了言语的能力，怔怔的发呆。
褚谧君猛地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从小到大自己一直受两位老人重视的原因不是很简单么？因为她一直养在他们身边，因为……她失去了母亲。
两位老人倾注在她身上的种种感情，恐怕也是为了弥补他们失去一个女儿的遗憾。
“既然是外祖父为我讨来的爵位，那我一定要收下。”褚谧君忙道。
“收下就好，平阴的供赋，好歹于你而言算是一笔可以完全属于你的钱财。你也不必担心你年纪轻轻即被封君会遭人妒恨，想当年西汉大将军卫青，其子尚在襁褓便能封侯。你外祖父眼下还被陛下倚重着，朝野不能没有他，所以你不必担心什么。”
“那……”
“怎么了？欲言又止的。”
“那我若是有朝一日横死，最有可能杀了我的人会是谁？”在庆元四年这个阳光微冷的午后，她这样问自己的外祖母。

第62章
老人在秋日刺眼的阳光下睁开了半睁半阖的一双眼睛，看向了坐在身边陪自己一块晒太阳的外孙女。
“你这孩子，怎么又……”
“谧君知道这话听着不吉利，谧君只是想和外祖母随口聊一聊而已。”褚谧君用平静的，漫不经心的语气同卫夫人说道，为了让外祖母不要担心，她还努力学着阿念的模样，让自己说话时尽可能的眸中带上些许好奇与天真，就好像她真的只是个喜欢伤春悲秋，爱杞人忧天的女孩。
卫夫人伸手，狠狠的戳了下外孙女的额头，但也还是沉下心来好好思考了下这个问题，最后说：“你若是有朝一日横死，最有可能是因为运气不好。”
“运气不好？”
“你这孩子虽说算不得八面玲珑，但也至少不是那种招人恨的性子，假如哪天有谁想要杀你，那一定是因为你外祖父和你姨母的缘故。”
“因为他们……”
“是啊。因为那两个做事不讲分寸的人极容易惹来麻烦。他们自己倒没什么，一个个见惯风浪，也没谁奈何得了他们。就怕你沦为了风浪之中的牺牲品。”
褚谧君默然无言。
“又或者，你是妨碍了谁的利益，不得不死。”卫夫人说这话时声调有些冷。作为一个活了七十多年的老人，那些残酷血腥的纷争她实在见得太多。这一刻她从一个慈蔼温和的长辈，一瞬间又变回了那个能与自己的丈夫谈论国家兴亡，淡看世事沧桑的女人。
褚谧君久久不曾言语。
卫夫人亦不言，深秋阳光灿灿，却不再炽烈，只洒下一地绚烂的华光，祖孙二人就这么沉默了许久，最后卫夫人伸手，摸了摸少女被金阳笼罩着的长发，“但这样的事，发生的可能性很低很低，我虽然只是个不顶用的老妇人，但也不会任人欺负我的外孙女。在我还没老到快死之前，你大可将心放宽，学着阿念那样无忧无虑。雏鸟在年幼时，只管安心待在巢穴被成年的鸟儿庇护就好。以后啊，有的是时间让你去面对风浪。而总有一天，你也会有想要庇护的人。”
褚谧君轻轻靠在了老人的肩上，与她一同看着天穹之上，秋阳晕染着的风起云涌。
***
新阳出嫁那日，算不上高兴，也算不上不高兴。
褚谧君差不多是全程陪着这位表姊，看着她更衣梳妆，看着她登上马车，再看着她来到杨氏府邸，在众人簇拥下与杨家七郎一一完成缔结两姓之好所需要的礼仪。
自始至终，新阳都在微笑，但那笑容僵硬得如同石像上用彩墨绘出的脸谱。
新阳对杨七郎始终不是很满意，杨氏底蕴不深，杨七郎论才论貌，也都不算出众。新阳嫁给他，只是因为在她适宜出嫁的这个年龄段，杨七郎是最适宜娶她的人。
不过并没有多少人会在意新阳的心情。褚相将自己的外孙女嫁给同母弟弟的孙子，这意味着褚氏与杨氏之间的联系进一步加深，这两个家族将和从前一样，在朝堂之上同进攻退。
杨氏算得上是人丁兴旺，与褚相同母的杨氏三兄弟，共有子辈十五人，孙辈三十七人。今日聚在一块，不少较为年幼的表弟表妹，褚谧君根本认不全，只能靠着身后经过专门训练的婢女时时提醒。
虽然对比那些绵延百年的大族来说，起家不过三代的杨氏实在算不得什么，但同褚相较，杨家实在是热闹。
婚宴之上，好些个杨氏子弟都壮着胆子上前拜见褚相，并向他敬酒。年纪小些的，索性肆无忌惮的凑到了他跟前撒娇扮痴。看着弟弟家的儿孙满堂，褚相倒是表现的很淡然。对待那些孩子时，他和颜悦色却又不过分亲近。
也不知外祖父是否会羡慕他的弟弟？褚谧君心想。
大抵是不会的。她又想道。
褚相和卫夫人的感情一直很不错，听说即便卫夫人接连为他生下了三个女儿，他也不曾想过要纳妾。而且褚谧君时常能感觉到，对于自命中无子，孙辈稀少的事，褚相似乎，还有些庆幸？
就仿佛是一个行走在荆棘之中的人，对于自己的孤独非但没有感伤，反倒还会庆幸跟在自己身后走一同这条艰难苦旅的人不多。
新阳也是他的外孙女，但不论是褚谧君也好，还是别的什么人，总会无意识的将新阳所遗忘。这大概是因为褚谧君和阿念都姓褚，而新阳毕竟是常氏的公主，皇族长久以来，都与褚氏处于相互对立的状态。褚相来参加自己最年长的外孙女的婚礼时，并没有表现出太过激烈的情绪波动，新阳出嫁对他来说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在众人觥筹交错的时候，褚谧君忽然有些想念新阳。她和新阳是一块长大的，若真要比较起来，她和新阳的感情，其实应当比和阿念的要更深。
最亲近的人就这样出嫁了，就算再怎么压抑，心中到底也还是会有一丝不舍的。
她没忍住中途离席，去找新阳，想要和她说会话。
新阳在行完礼后，便被人搀扶到了房内休息，等候自己的夫婿。外人是不该来见她的。
褚谧君到了房门前时，才意识到了自己好像冒失了。正左右为难的时候，她听见房内传来新阳的声音，“是谧君么？”
“……是我。”
“进来吧。”新阳说。
门被侍女打开，褚谧君走入其中。看见新阳正坐在一张长榻上，百无聊赖的把玩着手中团扇。
比起婚宴的热闹，这里的确太冷清了些。新阳的目光颇有些寥落，但在看见褚谧君时，她笑了一笑。
“表姊今日真是好看。”褚谧君说。
她坐到了新阳身边，就好像小时候一样，肩膀挨着肩膀，两人的手交叠在一起。
“等你出嫁那日，一定比表姊更好看。”新阳含着浅笑，“而且你要嫁的人，一定比我嫁的更好。”
“表姊是公主，这世上谁娶了表姊都只能称‘尚主’，表姊嫁谁，都是低嫁。杨家七表兄已经算是很不错的俊杰了，表姊与他相处久了，会喜欢他的。”
“是么？在披上这身婚服之前，我不停的告诉自己，世上哪一个女孩都要出嫁的。我虽然不喜欢杨七郎，虽然和他连话都没有说过几次，但是不要紧，我总得选个人出嫁的，嫁谁都一样，可是——”
她攥紧褚谧君的衣袖，“我还是好怕。”
褚谧君想要说些什么话来安慰她，却被新阳打断，“谧君，你现在还不懂。”她看着自己的表妹苦笑，“你现在还不懂这种感受。”
每个女子都会出嫁，如她们这种出身的女子，婚姻更是与买卖无异，关键在于能换来多少价值——这个道理她们从小就明白。
褚谧君叹了口气，拥住自己表姊，“若是真有那么不情愿，一开始你就该和姨母说的。在正式定下婚约之前，你明明还有机会。”
“还有机会？”新阳一边笑着一边用力摇头，发髻之上华丽的珠翠随之叮当作响，“我一开始就没有机会。嫁谁都是一样的，都不过是作为一桩工具，从皇家被送往另一家而已。”
这世上不是谁都有幸运遇上一个能够让自己动心的人。许多人不过是浑浑噩噩的就被定下了终生，然后在蹉跎中耗尽这一世的寿数而已。
总有人到死都不知道，被人爱和爱人是什么感受。
在新阳无声低泣的时候，褚谧君不犹的想到了常昀。
也许是因为太久没见了，越是见不到，所以越是思念。她想她现在最该做的事情应当是安慰自己的表姊，可就是不由自主的出神，想到了很多的事情。
其实她若是想要见常昀，也不是不能见到。
她记得今日杨家，常昀也来了。
***
常昀和杨八郎玩了差不多十局投壶，每一把都胜了。
倒不是杨八郎故意谦让，实在是他技不如人。一连十局投壶之后，两个少年差不多也混了个半熟。
自然而然的也就聊起了差不多一年前宣城公主府内发生的事。
杨八郎表示而今他再也不敢对常昀无礼，万一常昀要是有一天当了皇帝，追究起来他吃不了兜着走。
常昀则嗤笑，说他这么豁达大度的人才不会为了一点小事就斤斤计较。不过要是杨八郎敢再次招惹他的话，不用等到若干年后，他现在就能收拾他。
互相调侃了几句后，两人算是一笑泯恩仇。
“接着玩投壶么？”常昀问。
杨八郎拼命摇头，“和你玩这个太没意思了。”连赢的机会都没有，他得是有多想不开才会一直找常昀做对手。
“那我们要……回去么？”常昀犹疑的看了眼远处灯火灿然的厅堂。
这两个少年是从宴席上偷偷逃出来了，一个是嫌吵，一个是没胆子凑到褚相面前献殷勤，却又怕被同族的兄弟耻笑，索性借故躲了出来。然后两人便在庭院里碰上了，为了打发时间比起了投壶，比完之后杨八郎觉得自己以后再也不会碰这玩意了。
“不回去不回去。”杨八郎一把勾住常昀的脖子，“我家祖父为了七兄能够尚主，专门请人将宅院翻修了一遍。我带你逛逛我杨氏的花园好了。”

第63章
无法安慰新阳，反倒让自己的心情沉重了起来。褚谧君从新阳房内出来后，就一直走得很慢。
跟在她身后的侍女想要开解她几句，但在话语出口前边就被她给打断。
“你们不懂的。”她同侍女们这样说道。
新阳的苦闷，在于她还未来得及拥有一段情感，就已经失去了这样的机会，如同早春时节开在高高枝头上的花，还没等到有谁来观赏赞叹，便随着一阵风过而凋零。
而褚谧君的忧惧，来自于未知的未来。
她眼下似乎是掌握了许许多多零碎的线索，可线索越多越是让人看不清真相。就好像是月光下的错落的影子，交叠在一起，扭曲了事物本来的面貌。
她走着走着便停下了脚步，不自觉的看着地面发呆。婚礼往往是在黄昏时举行，而眼下已经是夜晚了，月色如水，温柔而又冰凉。树木影子或浓或浅，如同披着轻纱的曼妙女子。
很快，她在树影之中发现了一抹人影。
褚谧君猛地抬起了头。
在见到藏在树后的少年时，她有那么一瞬将这人当成了常昀，接着马上便又反应过来了，这是夷安侯。
欣喜在一瞬间涌上之后又飞快散去，如同涨潮退潮，变幻的那样快，快到她都还没来得及思考自己为什么要欢喜，该不该欢喜。
她压抑住自己心中的失望，朝夷安侯点了点头。
夷安侯与常昀容貌并不相似，他们虽说是兄弟，可实际上血缘隔了不知多少代，只是或许是因为和常昀待在一起久了，夷安侯无论是穿着还是气质，都渐渐与常昀类似，再加上月色朦胧的缘故，他站在树下，乍一看就是常昀。
“平阴君。”夷安侯对着她笑了笑。
这便是他和常昀的不同了，常昀不会这样对人笑，带着三分小心三分期许。
常昀……常昀笑时的姿态有许多种，或狡黠或桀骜或漫不经心，有时眉梢会微微扬起，有时眼睫会稍稍垂下，有时……她一直觉得自己的记忆不算特别很好，可有关常昀的事，在片刻间便能回忆起许许多多。
她在想这些的时候，耳边的一切声音都淡去，直到身后的侍婢轻咳了一声，她才意识到夷安侯似乎对她说了些什么。
她于是朝夷安侯轻声致歉。
“我、我想请平阴君帮我，可以么？”夷安侯连忙摇头，笑中的期许意味又深了几分。
“何事？”
“只是小事而已。”夷安侯赧然的低下头，“我与我的仆从走散了，杨家的园子实在太大，所以我就……”
杨家的府邸的确占地广阔，园囿也修筑得精巧绮丽，若是对这里不熟悉的人，是很容易在错综复杂的长廊与□□之中迷失方向。
褚谧君不犹想起了和夷安侯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那一次夷安侯也是和自己的侍从分开了，一个人陷在了赌场中，还遇上了刺客，要不是常昀，说不定那时候他就死了。
这人怎么那么容易走丢呢？
他忐忑的看着褚谧君，唇边还挂着礼貌的笑，“平阴君要去哪？能带我离开这么？我已经在这兜了好几个圈子了。”
这人怎么还和从前一样，看起来又呆又让人心软。
可是，真的是这样的么？
褚谧君看着他的眼睛，不难从中看到了一丝深沉。
她明白了他的意思。
靠近权利中心的孩子，也耳濡目染的学会了去追逐权利。而她褚谧君，在他眼中就等同于权利。
她注意到他对她的称呼已经换成了“平阴君”。
褚谧君看着夷安侯，并没有马上答应他的请求，哪怕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自她年幼时起，就见过不少怀揣着各式目的靠近她的人。对此褚谧君并不反感，她明白趋炎附势乃是人性本能，没什么好鄙夷的，若她觉得某人对自己有用，她也会顺手帮一把。
但夷安侯……不知为什么，在面对夷安侯时，她心底有微妙的排斥。
“堂兄——”这时她听到了熟悉的声音，不犹的心慌，往后退了半步。
树影后又走出了两个人，一个是他的表弟杨八郎，令一个，是常昀。
顾不得思考为什么从会和杨家八郎出现在一起，褚谧君盯着眼前这人，脸上维持着云淡风轻，笼在袖中的双手实际上早已绞在了一起。
他微微笑着，看起来仍和平常一样，“堂兄怎么在这？”
两兄弟的目光相接，最后是夷安侯首先垂下了眼睛。
“哦，因为迷路了。”他毕竟还年轻，无法在堂弟锐利的目光下保持镇定，敷衍的答道。
“八郎，怪你们家园子修太大了。”常昀用手肘轻轻撞了下身旁的杨八郎，又一把勾住了夷安侯的肩，拖着对方往自己所在的方向挪了几步，“来，堂兄，我带你回去。”
这样的举止和言语，足见他和夷安侯的关系是真的不错——如果他的目光没有那样冰凉的话。
褚谧君想起了阿念曾说过的一句话，常昀是个很聪明的人。
他不可能没猜到夷安侯想要的是什么，褚谧君能感受到他隐隐的怒意。
“我先走了。”褚谧君淡淡说道，转身踏上了另一条道路。这句话也不知是说给三人中哪一个听的。
“再见。”常昀轻声说道。
夷安侯明白自己已无力挽回什么，只能眼睁睁看着褚谧君走远。他好不容易才找到能和这位丞相外孙女单独相处的机会，就这样被常昀轻易的破坏。
他不犹扭头看向了常昀，常昀也在这时松开了手，漠然的注视着自己的堂兄。
两人就这样无声的对峙了片刻，而后常昀笑了笑，对杨八郎说：“带路吧，我们俩都不识路。”
***
在回东宫的路上，济南王感受到两位堂弟之间的气氛颇有些紧张。
询问常昀这是为什么，原本经过一年相处，与他已经逐渐交心的常昀，这一次选择了对他的问题保持缄默。而一向很听他的话的夷安侯也一脸懊丧的拒绝回答他。
最后济南王是在询问过跟随在两人身边的仆从后，才拼凑出了事情的始末。
“阿邵，你过分了。”次日济南王抽空找到了夷安侯，对他说。
“这话什么意思，我不懂。”夷安侯难得的对自己素来敬重的堂兄报以冷硬的态度。
“云奴对褚娘子什么情感，你我都知道。你昨晚刻意接近褚娘子为的是什么，咱们几人也都心知肚明。”
“阿凇你觉得我这是在横刀夺爱？”
“不是么？”
“可我凭什么就不能横刀夺爱了？”夷安侯因情绪激动而拔高了声调，继而又压低了声音，“平阴君与他既无婚约，更无媒聘，他常昀可以成日凑到平阴君跟前讨好她，我为何不能？难道就因为他年纪最小，所以咱们都得让着他？还是因为他最先认识平阴君，所以我们便只能直接放弃么？”
说着，他渐渐委屈了起来，“我父亲当年最是宠爱我，可是他死后，王位还是被长兄所夺，我争不过他，所以一点办法也没有。”
这是夷安侯童年时的往事了，现任北海王薨后，其子嗣一度内讧，年幼的夷安侯被迫逃入济南，当时还是他庇护了他。
“你长兄毕竟是长子，他承袭你父亲的爵位，理所当然。”
“然而平阴君并不是理所当然的属于云奴。”
“阿邵你究竟要做什么？”济南王有承认夷安侯说的没错，只是他身为三人中年纪居长的那一个，实在不忍心看着两个堂弟这么早便因为褚谧君而争起来。
这一年来在东宫的日子太过安宁，这样的平静若是被打破了，该是多大的遗憾。
“我们三人来到东宫，是为了成为今后的皇帝。陛下虽然坐拥天下，可真正能左右朝局的，还是褚相。”夷安侯的面容还带着稚气，可语调却前所未有的低沉，“平阴君，是褚相最宠爱的外孙女，能娶到平阴君，也就意味着能得到褚相的支持。”
济南王长久不语，夷安侯半是委屈半是讥讽的笑了笑，“阿凇你说过，咱们三人只明争不暗斗，所以我也不曾使什么阴谋诡计。我光明正大的去赢得平阴君的好感，我可曾做错了什么？”
“你错在拿她当做为你赢得皇位的筹码。”常昀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下一瞬，他推开门走入室内。
济南夷安二人都有些尴尬，怔怔的看着他。而常昀淡然自若的走到他们身边坐下，拿起案上茶壶，为自己斟了半盏茶，润了润唇，“皇位之事，关乎国祚之绵延，关乎万万臣民之安泰，你真以为你娶到一个女人就能得到你想要的么？”
“可她也很重要，不是么？”夷安侯与之辩驳。
其实他倒也不是真的很想娶褚谧君，偶尔看到常昀和褚谧君在一块时，他也会和济南王一样，心中冒出这两人看起来真是般配之类的想法。
他只是不服气，只是心中有个声音不停的催促他，必须要做些什么。求娶褚谧君只是第一步，要想真正攀上那个位子，还需要很多努力。
他们三人是相互竞争的关系，这点从他们入住东宫的第一天，他们心中就已经很清楚了。

第64章
“她是很重要。”常昀捧着茶盏，雾气缭绕在眼睫，“但她不是玉玺、不是传位诏书、更不是你荣登高位时的彩头——”
说这一番话时，他语速比从前要急促了许多，口吻冷厉得让人陌生。
略顿，他放下茶盏，看向自己的堂兄，“咱们与她认识也有这么久了，就算你不将她当成你的友人，也至少把她看做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吧。你说你要求娶她，那么你知道她想要的是什么吗？你确定你能够对她好么？你与其说是想要得到她，不如说是想要得到身为丞相外孙女的‘平阴君’。那么假若她不能为你换来丞相的支持呢？假若即便有了丞相，你也还是不能顺利登基呢？到了那时候，你又该怎么对待她？”
和夷安侯认识也有将近一年了，常昀也算大致了解了他的为人。
夷安侯诚然看上去温和而怯懦，可他温和是因为他谨慎，不愿得罪身边之人，他怯懦，所以才更为努力的想要追逐权势，以此来保障自己的安全。
他的性情，其实从他们在赌场的初遇就可以窥见端倪。
当时常昀看起来是唯一能够向他施以援手的人，于是他便死死的拽住了常昀这根救命稻草。而常昀也的确救了他，不但替他偿还了赌资，还从刺客手中保住了他的命。
但在那之后，夷安侯甚至都没有问过当时从二楼跳下去，又挟持了阿念婢女的常昀有没有受伤。他庆幸于自己得救，会礼貌的向常昀道谢，但在他心中，常昀的死活和他无关。
夷安侯语塞了片刻，但既然已经和常昀闹僵，他索性将一直藏在心里的那些话都说了出来，“可你难道就真的对平阴君毫无想法么？在这里义正辞严的同我说这些，究竟是出于嫉妒还是别的什么缘故你自己心里清楚。再者说了，平阴君对我究竟是怎样一个想法，只有她才知道，你有什么资格替她指责我？”
“你们两人，都不要再为此争执了。”济南王劝解道：“陛下身子还算康健，储位之事，也自有朝臣定夺。”
“这与储位和平阴君都没有多少关系了，是广川侯的态度实在太过傲慢了。”夷安侯冷笑，就连称呼都因此而改变。
他厌恶这种感觉，什么都无法为自己争取，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都指间流走。
尽管褚谧君也不是他的所有物，可……可也不是他常昀的，对么？
为什么他不能抢？
为什么昨晚他要眼睁睁的看着褚谧君离开，为什么他那时连喝退常昀的勇气都没有？
“广川侯方才说的话，我不能认同。”夷安侯一个字一个字的慢慢说道：“你让我别将平阴君当做攀登储位的工具，可、难、道、她、不、是、么？”
常昀紧抿着唇，一时默然无语。
“别说是她了，”夷安侯深吸口气，冷冷的扫视着自己的兄弟，“咱们三人，谁不是他人手中的棋子？你自己乐意自欺欺人，不愿看清事实，可这不意味着我和你一样。”
说完，他拂袖而去。
济南王看了看夷安侯的背影，又看了看常昀，长叹了口气。
这一天早晚要到来的，他本该有所预料。夷安侯有句话说的没错，他们进入东宫那天起，就是敌人。
“云奴……”他想要说些什么。
原本盯着茶盏发呆的常昀抬眸看向了他。
“等会阿邵气消了，你还是找他好好谈谈吧。”济南王说。
常昀没吭声。
“我知道你也……但云奴，这是不可避免的事，你别记恨阿邵。”
“没什么好恨的。”常昀说：“他只是起了不该有的心思而已，可什么都还没来得及做。”
“但说实话，云奴，平阴君的确很有可能成为皇后。只要那时候褚家的势力还没有倒，那么褚相便有可能将她送入椒房殿。”
“我知道。”很简单的三个字，近乎波澜不惊。
“你……要为了她而同阿邵争么？”
常昀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头看向济南王，“我猜你一定不希望看到那样的场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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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的确不希望。大家都是兄弟，若真是为了女人、权势、地位而阋墙，那可真是……”
“但阿凇，有些事情，并不会因为你的遗憾而中止。”常昀面无表情的指出这一点。
济南王想起了和常昀最开始认识的那段时光，那时的常昀因为和他们并不熟悉，所以不怎么笑，在对很多事情的处理上，也是这么冷酷而又尖锐。
“不过我并不想和阿邵争什么。”常昀又说。
他眼眸空茫，语气却是冷静的，“假如我真的为了一时之意气同阿邵去争去抢，也许我会在这一过程中丧失理智，做出一些自己不喜欢的事来。”
“可是，我心里真的很不好受。”顿稍作停顿后，他又轻声说道。
济南王注意到他的声音都在微微发抖，是真的痛苦至极。
“我难受不仅仅是因为阿邵，要是我真想和他抢什么，他不会是我的对手。”常昀像是逞强一般轻哼了声，转而却又将脸埋进了双手之中，努力克制着某种情感，“我只是从阿邵这件事上，猛地意识到了一件事。”
夷安侯眼里只有丞相的外孙女而没有褚谧君，他则是只记得褚谧君，而忘了对方的身份。
自欺欺人，这四个字用来形容他还真是再正确不过。他不是不知道褚谧君和他的未来将是什么样，他只是什么也不愿意去想。
若干年后，她将会是最适合做皇后的人。而他不一定会是皇帝。
从一开始，他就没想过自己要做皇帝。
他不是一个适合做皇帝的人。皇帝是什么？皇帝不是什么所谓的上天之子，也不是金殿之上发号施令的孤家寡人。
皇帝需要肩负万民，需要维系苍生。皇帝在登基那一刻起，便被奉上这个王朝最高的地方，一生都在他人的目光之中。
眼下皇权暗弱，这注定了下一任君王要走的是一条极其艰辛的道路。要么是甘为傀儡，一生困于笼中任人摆布，若是权臣心慈手软，或许能得到一个善终，崩后还能有个不褒不贬的谥号，若是运气差些，那或许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当然也可以选择抗争。
现今的皇帝，他的叔父走得便这样一条路。那人坐在御座之上耗尽了一生精力同自己的恩人兼死敌斗争着，竭尽全力想要从对方手中夺回被侵夺的权力，结果是怎样，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皇帝并不无能，更不庸碌，他是个睿智而博学的人，对于治国颇有见解——这点常昀能够从之前几次和皇帝的接触中感受到。
常昀不敢确信自己的智慧能够胜得过眼下这位皇帝，更别说从臣子手中重振皇权，统御天下。谋求皇位为的是私欲，而得到皇位之后该做什么，能做什么，这个问题谁又能回答。
外戚与皇权相伴而生，却已经成了妨碍皇权的障碍，褚谧君姓褚，若是真的到了两方不能相容的时候，她又该怎么办？
这些事常昀不愿去想，却不得不面对的事。
可明明他的心愿不过是去做个周游九州的画师而已。
***
皇帝放下手中的书卷，疲惫的按了按自己的眉心。
他看的是一卷记载农事的典籍。帝王与儒者不同，需要通晓的不止是诗书，还有农商百工之事。
“陛下歇歇吧。”楼贵人轻柔的声音响起。
这个陪伴了皇帝十余年的女子挥手示意宦官退下，上前用皇帝所熟悉的手法为他轻轻按摩头颈，力道掌握的恰到好处。皇帝合上了双眸，陷入了放松的状态中。
“陛下近来好像有挂心的事情。”楼贵人用闲聊的口吻问道。
“朕近几日，在想新阳。”皇帝说：“那毕竟是朕唯一的女儿，就这样嫁出去了。朕感觉朕好像失去了什么。”
“新阳公主并未远嫁，若是陛下思念她，随时都可以见到。”楼贵人宽慰道。
“朕已经是个老人了吧，中年所得的女儿，都已经出嫁。说起来，新阳那孩子从小就和朕不亲近，朕似乎都没好好看过她。”
“女孩出嫁是好事，有了夫君便有了依靠。”
“只可惜是嫁给了杨家人。”皇帝睁开眸子，神情中透着淡淡的厌恶。
楼贵人心知自己不便说什么，于是保持了缄默，聪明的人一向知道什么时候该开口什么时候该闭嘴。
“但也只能由着她了。”皇帝说：“新阳太亲近皇后，朕总不能指望她为朕去笼络哪个臣子。嫁给符离侯的孙儿，也算意料之中的事。”
又对楼贵人道：“她是朕的女儿，朕自然还是希望她能过得好。既然她已经嫁给了符离侯之孙，那就另外再为陌敦选一位宗室吧。这事就交给你了，不过，倒也不急。朕记得陌敦那孩子也才十三四岁而已。”
“是，陛下。”楼贵人说。
皇帝的头疼，因为楼贵人的按摩已经好了许多。他摆手示意楼贵人退下。楼贵人明白，他这是到了真正想要“放松”的时候。
恭谨的行了一礼后，楼贵人步步后退，年轻美艳的于美人上前，填补了她的空位，娇笑着坐到了皇帝的怀中。而楼贵人则轻手轻脚的离开，顺手关上了门。

第65章
皇帝其实还是心疼新阳这个女儿的。楼贵人一边走下殿阶，一边想着。
新阳出嫁，皇帝增添了她的食邑，并赐下了大量良田与庄园作为嫁妆。只可惜新阳虽说是皇帝唯一的孩子，却出自中宫，帝后之间长期的貌合神离，致使新阳这孩子基本上没有多少机会同自己的父亲近距离接触，也就猜不透做父亲的，心里都在想些什么。
新阳嫁给了杨家七郎，皇帝心中无疑存有遗憾。不止皇帝，就连楼贵人都觉得可惜。在为新阳择婿时，明明还有好几位出身高贵的世家子弟可供其挑选，可新阳倒底还是顾忌着皇后的意思，嫁入了符离侯家。
在注重门第的那些人眼中，就连褚相都不值得被他们尊敬，更何况是因兄长发迹而起家杨氏兄弟。堂堂公主，竟然嫁给这样出身的人家，实在是可怜又可笑。
但她想，皇后应当是不会在乎这个的，那个女人从来只看重眼前的利益。杨氏一族掌握了宫禁戍卫之权，皇后将自己的女儿嫁入杨家，为的是更好的扼住了天子行动的命脉。
皇帝清楚这点，所以才会这样无奈，可即便身为帝王、身为父亲，他也无力更改什么。而她，作为皇帝身边的宠妃，与他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皇帝的失意和无奈也影响到了她，只不过楼贵人从不会轻易将自己的无力感表露在人前。
眼下看来，褚家的确步步占尽优势，但这没什么，她素来善于隐忍。
保持冷静，伺机而动，这是她早就于宫闱之中摸索出来的道理，这道理适用于世间所有的事。她有的是耐心和精力慢慢等待，等待一个适宜出手的时机。
***
褚相有好几个书房，分别有不同的用处。其中有一个专门充作他处理军国要事的场所，存放着大量与朝政之事相关的文书，除了他的妻子卫夫人外，哪怕是近身的仆从都不得轻易入内。
褚谧君自十二岁后被允许进入其中，但不允许将里头的东西带出去。褚相默认外孙女对朝政的窥视，有意无意的培养着她在这方面的敏锐程度。
但他不会有太多时间为外孙女解惑，群臣的上表又不是什么浅薄的书籍，看几眼就能懂。因此褚谧君虽然有机会接触到这个王朝的机要，却也只是一知半解懵懵懂懂。
她只知道所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臣并不是那么好当的，生杀予夺什么的听起来是很威风，可实际上很多时候，丞相要处理的事情枯燥而无味。褚谧君看完了一沓有关近年赋税的上书后，揉了揉眼睛，又拿起了一份与西北马政相关的奏表。
这些东西很没意思，褚谧君囫囵吞枣的读着，只是希望能借此尽量多的收集一些信息——有关她的国家究竟是什么模样，有关褚家在朝野的地位。
如果有一天她真的沦为了政治斗争的牺牲品，那么说不定眼下就是她了解未来凶手的机会。
虽然她还是不怎么能看得懂自己手里的东西……
门被吱呀一声推开，褚谧君抬头，不出意外的看到了卫夫人。
“你最近好像对你这些东西越来越感兴趣了。”卫夫人凑近来看。
“只是好奇。”褚谧君说。
“实际上，真正与军国大事有关的东西，你外祖父是不会随随便便放在这里的。”卫夫人随手拿起一份帛书看了看，又放回原处。
卫夫人应当还有半句话没有说出口，那便是——身为女子，她即便对朝政了解得再多，也是没有机会真正踏足朝堂。
褚谧君有些沮丧。她并不是一个特别有野心的人，也缺乏与男儿一同争雄的壮志，她只是遗憾自己生而为女子，能够做到的事情太少，难怪只能沦为“牺牲品”。
卫夫人定定的注视着外孙女，过了会忽然道：“你随我来。”
*
她没说要去哪，一路慢行，褚谧君忐忑而后期的搀扶着她，最后跟着她以停在了褚府某处偏院之外。
“进去吧。”
“这里……”褚谧君认得这里是什么地方，这儿只是褚家某处不起眼的无名院落，但实际上却是褚相与幕僚的议事之地。因为了解这里的重要性，所以她几乎从来没有靠近过这。
卫夫人朝她轻轻一点头，牵住她的手，带着她一步步往前。
这里较之褚家别处来看略显荒芜，没有花木没有廊庑，只庭院中间一座两层高的朱漆阁楼突兀的耸立着，四面有人工开凿的水渠环绕。一座朴素简易的木桥横在水上。
阁楼外理所当然的有重重护卫把守着，这些人披坚执锐，神情肃然。褚谧君四下环顾之后，意识到无论是这里荒芜的景致还是绕阁的水流，亦或是森严的戍卫，都是为了防止有人靠近阁楼而存在的。
可卫夫人牵着褚谧君，直接就这么走了进去。守在阁外侍者没有一个人试图阻拦她，对她的造访习以为常。
这间阁楼的采光很好，屋内的陈设简单，简单到近乎空旷，但房屋的构造却很复杂，褚谧君紧跟在卫夫人身后，脚步不自觉的放得很轻很轻。
顺着阶梯往上，褚谧君隐约听到了人声。这么说来她的外祖父应当正在这里。
卫夫人熟门熟路的走近某间屋子，然后就这么站在了窗外。
眼下还是朗朗晴日，卫夫人就敢于这样光明正大的听墙角。
可卫夫人朝她无声的摇了摇头，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褚谧君便什么也不敢再说了。
她听到了外祖父的声音，听到了她所熟悉的外祖父身边几个幕僚的声音，还有一些人的声音，则是她所不熟悉的。不过既然能够来到这里，那么想来也是褚相的心腹之一。
这些人，是在商讨与治国有关的要事。褚谧君明白了卫夫人的意思。光在书房翻看那些奏疏死无法理解真正的朝堂的。而这里，在某种程度上是王朝的中枢，那些左右了王朝万万臣民的政见法令，大多是在这里由褚相及幕僚们商议而成。
他们眼下在讨论的，似乎是有关赋税的事。
褚谧君能够大概知道而今朝廷所要征收的赋税分为哪几种，税率又有多少，但也仅仅只是知道一个大概而已。
屋子里的人似乎在为税制的更改而争执，有人提议重新划分征收赋税的户等，有人提议将所征谷物折变为绢帛，还有人说要征调冀州诸郡赋税缓解边关粮储不足。
这些事对褚谧君而言，都十分陌生。她茫然的听了一会后，看向了卫夫人。
卫夫人给了她一个平和从容的眼神，意思是，听不懂也得硬着头皮听下去。
褚谧君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大致能够听出近年税收递减，而边关军备整顿却需要大笔的拨款。
所争论的无非是两件事，开源，亦或是节流。
主张节流的认为应当从赋税征收上下手，但如何更改税制却又是个争执不下的难题。
而主张开源者，则说到了商税，且说的是有关边塞合市所需要拟定的税额。
合市之事，褚谧君是清楚的。那些西赫兰人才离去不久，她记得当时与西赫兰的合约之中，就包括了边关合市。
从商税之中抽调军费，似乎还算可行。褚谧君边听边思考着。
“不妥。”却有一个人这样说道。
这声音让褚谧君一怔。
“凉州之乱后，边关秩序几乎比破坏殆尽。而今重设合市，万事都需重新开始，与合市相关的许多事务还需要进一步详细确定，休说商税，我只怕合市能否是顺利推行都未必。”
她看向卫夫人，后者朝她微微颔首，肯定了她的猜测。
居然真的是她的父亲。
她一直以为父亲消沉颓废，且因为赘婿的身份与外祖父关系不是很好。原来，父亲竟然也是外祖父的幕僚之一么？
“合市的提议是旻晟你提出来的，现在对合市摆出一副丧气态度的也是你。旻晟哪旻晟，你心里究竟想的是什么？”
“在下并非对合市前景持消极意见，只是边关局势错综复杂，容不得大意。”
“旻晟认为，合市要派上用场需要多久？”又一个声音问道。
徐旻晟沉默，过了一会，褚谧君听见他说：“诸位以为，在边塞合市设置‘监官’，是否合适？”
“以监官监察边塞官吏，以边塞官吏治理行商坐贾。”徐旻晟说。
“听起来，与监察御史颇为相似。”过了会，褚相幽幽道。
“监察御史已是古制了，我朝自开国以来，便废除了巡检八方的监察御史。”
褚相笑了笑，“旻晟哪，我倒是有个和你类似的想法。你想命人监察边塞合市，而我想要用御史打压地方豪强。”
细碎的议论声响起，过了一会才稍稍停歇，足见褚相给他们所带来的惊讶。
“恢复监察御史，顺带恢复‘六条问事’之制，监察州郡二千石高官之不法行径、监察地方豪强与官僚之勾结阿附。”褚相继续说了下去。
“去庆元三年才平定过中山王之乱，引起天下震动，君侯不……”
“我只怕耽误的时间越久，反倒越是给我的那些敌人反扑的机会。重设监察御史，乃是为了打压地方豪强。其中最重要的，便是土地与赋税之事。”褚相说：“近些年，财赋逐年不足，诸位都该清楚。与其在税率和征调上做文章，不如直接处理问题源头所在。”
“地方豪强。”徐旻晟的声音清冷。
“豪强侵夺田地，荫蔽逃户，影响到的是田租与户调。豪族与国家的关系，就如同是藤蔓与树木，藤蔓攀附巨木，也妨碍不到树木什么。可一旦藤蔓变得粗壮，数量增多，树木就会枯死。”
“所以，您打算？”徐旻晟问。
“颁《限田令》。”
颁《限田令》，再以《限田令》为基准处置地方豪强，而派往诸州郡的监察御史，则是执行他意志的尖刀。
他等于是要同整个王朝最根深蒂固也最庞大的势力开战。
站在窗后的褚谧君，隐约猜到了外祖父这一可怕的想法。
她于朝政之事了解的不多，却也曾在老师的督促下读过几本史书，知道每个王朝绵延数十年后，就会有各种矛盾在暗处悄悄滋生。功勋之家积累几世之后，便会丧失清廉之门风；官僚体系稳固之后，便会连接成一张网；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地立锥。怨恨累积到极点之后，便是民变、动乱，而后江山易主。
一个国家就如同人一样，有年富力强时，也有衰老腐朽时，什么时候老到一定程度了，便是病来如山倒，回天再乏术。
外祖父，是希望自己能够成为这个王朝的一剂汤药。褚谧君意识到了这点。
可没有人会喜欢药的，尤其是烈性的药。
其实褚相本可以不用走这条路的，他已然位极人臣，大可以就此放纵自己享受浮华。大宣眼下还算是歌舞升平，他若是什么也不管什么也不问，或许还可以平安老死，死后也能博一个谦和的美名。
卫夫人扯了扯站在窗边已经陷入怔忡之中的褚谧君，比了个手势示意她和自己离去。
来的路上和去的路上，卫夫人的神情都没有多少变化。褚谧君用余光不动声色的观察了外祖母一阵，最后不得不无奈的放弃。
上了年纪的人，有不少仿佛从岁月磨砺中得到了一张假面，一切悲喜都隐藏在淡然从容之下，阅历尚浅的人根本就猜不到他们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卫夫人不说话，褚谧君便也不开口。即便心中有复杂的情绪汹涌不定，也不能暴露于人前，这是卫夫人长久以来教给她的道理。
“方才你外祖父同那些人的谈话，你听懂了多少？”回到自己的住处后，卫夫人问褚谧君，态度和考校褚谧君功课没什么区别。
“懂的不多。”褚谧君老老实实回答：“从历年州郡上计的结果来看，地方豪强侵夺田地的行为的确日渐严重，但我不知道监察御史若是真的设下，会有多大的作用。西北边关那里的许多事，我也理不清头绪。还有……外祖父若是真的与举国的世家大族作对，胜率有多大？”
卫夫人看着远处，也不知是在深思，还是在发呆。总之她没有回答褚谧君这个问题。
“你的外祖父，是个极其不安分的人。他心里藏着太多的抱负，如同熊熊燃烧的火焰一般。年轻时他是如此，到了年老时，还是如此。”卫夫人感慨：“所以胜算有多少并不重要，反正他决定要做的，一定会去做。”
“哪怕一旦走出这一步，便难以回头？”
“他十四岁入仕，而今年近古稀，用了六十余年的时光才好不容易攀上了今日的位子。若六十年的筹谋与准备，都不足以实现我的夙愿的话，那他这一生，还能做成什么？”卫夫人轻嗤，“我不是很赞成他的一些想法，但我阻止不了他。包括他身边的幕僚也阻止不了他。他向来以言辞见长，曾以一人之力于漠北之上合纵连横，也曾鼓动人心，使洛阳士人纷纷臣服于他，与之共同废帝另立。身为他身边的人，要做的事很简单，追随他，为他铺路。”
“一定要这样么？”褚谧君问。
她不担心自己的家族会因外祖父的决定而陷入万劫不复，至少几年之后，褚相依旧身处高位，她只是不甚明白，为何外祖父要走这样一条路，为何他身边会有这么多的人愿意追随他。
“有些事，若不趁着他还活着的时候做完，等到他死了，还有谁有他这样的魄力，又有谁能达得到他眼下高度？”卫夫人在说出这句话时，神情中带着淡淡的傲气，顿了顿，她收敛了下外露的情绪又道；“当然，人的一切行为，还是得归结于利益，若是没有好处，哪怕再怎么热血激昂，追随之人也只会寥寥无几。”
侍女端上了新熬好的药，卫夫人接了过来，皱着眉却不喝，转头耐心的同外孙女解释着一些事，“你外祖父必需与世家为敌的原因很多，一则是因为他的出身。他是寒门细族出身，注定和那些世家走不到一块去。就算他能，为他效忠的寒士也不会允许。二则，是因为边疆。”
“外祖父之前也说到了边疆。”
“无论是与西赫兰媾和，还是合市、商监、整军，为的都是边疆安定。而打压豪强，稳定内政，为的则是使边疆有朝一日能够进一步安定。”
“进一步安定……”褚谧君一瞬间想到了许多事，但出于谨慎，她没有将自己的想法说出口。
“就如你所猜想的那样，”而是继续同外孙女说道：“他想要在有生之年扫除这个王朝的积弊，更想要对西北兴兵。”
“为什么是对西北？”褚谧君猛地想起了她离魂之后的见闻。
多年之后西赫兰是什么情况她不得而知，她只知道东赫兰与大宣处于交战状态，且战事严峻，使许多人都束手无策。
“原因很多，于公于私都有。”卫夫人说着，将碗中药一饮而尽，动作豪迈的如同是在饮酒。
褚谧君很想问“公”是什么，“私”是什么，但看起来卫夫人并不想就这方面分的话题与她多说。而卫夫人不想说的事，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让旁人知道的。
“我认为，比起用兵西北，东边的局势才更值得人警惕。”褚谧君犹豫了会，说了出口。
前一次离魂所见若都是真的，那么未来大宣与东赫兰将有一场苦战。
眼下她暂时没法查清楚杀了她的人是谁，但要是能够改变未来的战局，这比救她一个人的性命更有意义。
“为什么这样说？”卫夫人饶有兴致的问。
褚谧君说不上来，因为她对于边疆的事其实并不熟悉，只知道若干年后东北边境将战火漫延，却不知道为何会开战，开战之前可有什么征兆。
卫夫人摸了摸她的头，“要想说服一个人听从你意见，你就要拿出足够打动对方的东西。”
“……明白了。”褚谧君说。
用过药后，卫夫人的精神状态似乎不是很好，这时褚谧君应当要主动告退才是。
但在走之前，褚谧君却是忍不住提出了一个问题，“咱们今日在门外偷听外祖父和谋士之间的对话，不会被他怪罪么？父亲他，为什么……”
“我不是偷听。是光明正大的听。那样的场合，今日若不是带着你，我原本是可以直接参与其中的。”卫夫人说。
“至于你的父亲……他虽然不算听话，但很好用。”
“好用？”这个形容词让褚谧君有些吃惊。
“没错，好用。”卫夫人说：“他是个极其有才华的人，若非如此，怎么可能入你母亲的眼。只可惜他他已经废了。”
对上外孙女探寻的目光，卫夫人叹息了声：“十五年前，你父亲犯下了一桩重罪，葬送了自己的前程。所以哪怕他是什么惊世的人物，都再也无法出仕。尽可能别他面前提他过去的事，也不要提你的母亲，他们之间许多事，不是三言两语能够说清的。”
***
黄昏之后，卫夫人自己独自用过了晚膳，又过了好一会，才见到了褚相。
她的神态看起来颇有几分疲倦，然而目光却是明亮的，“今日我和他们说的那些事，你都听到了。”
“听到了，你的宏图伟业。”卫夫人顺手递给了他一盏茶。
“虽然已经筹备了数十年，但还是有许多地方需要完善。”褚相看向远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确定，“你说我能赢么，阿琢？”
卫夫人轻笑了下，“我又不是会占卜巫师会看相的术士，而今我身子越来越差，你的许多事，我都无法参与，你哪些决意是错的，哪些正确，我也说不清。不过……在我看来，你有一个致命的弱点。”
“是什么？”
卫夫人长久的注视着自己的丈夫，浅笑着摇头，“罢了，不和你说了，反正我猜你也改不过来了，就这样吧。”

第66章
“夷安侯送来的信。”侍女将一只纹饰精美的匣子呈到褚谧君面前，匣中是写在云锦上的书信。
褚谧君才默写完《孟子》中的一篇，揉了揉酸痛的手腕，并没有打开檀木匣的意思。
不需要打开这只匣子，也猜得到匣中书信是什么内容。
倒不是她和夷安侯之间有多么熟悉，而是因为这已经是夷安侯送给她的第七份信。
前几份她读过，信中倒没有什么让人不悦的言辞，夷安侯只是规规矩矩的在信中向她请教学问，与她探讨先秦哲人与诗书礼乐。
但这信接二连三的送来，就不不能不让人联想到别的了。
夷安侯打的是什么主意，褚谧君不是猜不到，所以这七份书信，她没有提笔回复过一个字。
别说她已经知道了未来的皇帝是谁，就算不知道，她也不会让自己的行为干扰到外祖父的判断。
不过她也并没有因此就对夷安侯心生厌恶，向上爬是部分人的本能，若是往上爬的手段足够聪明漂亮，褚谧君甚至还会赞赏这样的人。
眼下的褚谧君，充其量只是有些怜悯夷安侯罢了，如此努力的想要追求什么，可最后他的下场，并不算好。
记得曾几何时她还有过改变未来的念头，想过要暗杀常昀，因为那时的她觉得常昀与她的外祖父为敌，应当被提早铲除以绝后患。
现在她已经不会有这样愚蠢的想法了。
就算未来做皇帝的人不是常昀，对褚家的影响也极其有限。无论将来的皇帝是谁，褚相的地位都决定了他难以有善终。其根源不在于皇帝是谁，而在于他选择了一条与太多人为敌的道路，在于“家天下”的体系无法容忍凌驾于皇族之上的存在。
比起东宫储位，褚谧君眼下更为关注的还是东赫兰。储位之争她无力影响什么，但她希望自己至少能够用自己的设法加强东北边境的防御。
若干年后东赫兰才对大宣开战，但在这之前，总会些许迹象会显露出来。东赫兰与大宣断绝来往多年，故而这群人现在是什么状况，褚谧君也不清楚。她只能暂时先找来往年与东赫兰有关的记载，先了解这个民族。
到后来，她竟然渐渐的觉得赫兰人的许多事，还挺有意思的。
褚谧君早就发现了，自己对新奇的东西格外有兴趣。虽然她并不属于好奇心格外旺盛的那一类人，可或许是因为过去十四年的生活太过单调的缘故，让她感到陌生的东西，往往都能让她不自觉驻目流连。
这也就是她最初被常昀所吸引的原因。
等到她大致了解东赫兰的历史与风土人情后，她开始想要知道西赫兰的事情，继而想要了解西域。
这时她便想起了那日在天渠阁所见到的《西域方物志》。
天渠阁内藏书，按照一般情况下不允许借出，因此褚谧君便只派了名侍从前去天渠阁，想要将那本书抄录回来，然而侍从跑了一趟后却告诉她，那本书已经被人带走了。
遗憾固然是有的，但不能强求的东西也不必强求。褚谧君在听说这事后，也就将这本书忘到了一边。
几日之后，她的表弟杨家八郎来访，却是为她将这本书带了过来。
“听说表姊命人寻找此书，我便替表姊将其带过来了。”
褚谧君拈起书卷薄薄的纸张，颇有些惊疑的看了杨八郎几眼。
她与杨八郎虽是表姊弟，但关系并不见得有多亲近，平日里很少见八郎主动单独来拜访她，而且她实在想不通八郎是怎么知道她想要这本《西域方物志》的。
“八郎也对这种书感兴趣么？”褚谧君问。
杨八郎顾左右而言他，答得很是敷衍。
但无论怎么问，答案都是一样的，他借来了这本书，听说表姊喜欢，便送了过来。
褚谧君也不再追问他，待他走后吩咐侍婢去查，得知常昀近来与某个人走得很近。
常昀。
她在听到这个名字从侍女口中念出时，有一瞬的心悸。之后晃神了好一会，才点头让侍婢离去。
应当是常昀借来了此书，听说她在找这本书后，他又借着杨八郎的手将这书送到了她手里。
为什么要瞒着她呢？为什么不自己过来呢？她心中略有怅然，而后才想起，是她自己说过不想见他了。
如无意外，从此以后他们的交集只会越来越少，直到有朝一日两人共同的记忆被时光冲淡，双方再见面时，都波澜不兴恍若陌路。
*
庆元四年，腊日。
褚谧君在探望了病中的外祖母，确定了外祖母今年依旧不能出门后，独自一人踏上了前往皇宫的道路。
腊日祭典，阿念没有跟来，原因是她也病了。
其实倒也不是真的病了，只是得到了消息，说东安君命人接她回琅琊。暂时不愿离开洛阳的阿念索性躺在床上装起了病，为了演的足够逼真，也学着卫夫人那样一天哪也不去。
褚谧君很早便出发了，一路上寂静无声，只听见雪花簌簌落下。黄铜手炉被她揣在袖中，灼烫的温度随着指尖一路向上蔓延，最后颊边晕染开了两抹绯红。
她无意识的掀开车帘往外眺望，天地一片素白，好像万事万物都被吞没，有一丝凉风顺着缝隙溜进车内，摩挲过她微热的耳后，缠绵在鬓角。
她今日出发的实在是太早了些，冬日的朝阳都还悬在天际，走之前阿念还同她抱怨了好几句，她解释说，是为了早些进宫看到新阳。
是啊，为了见新阳。
新阳前几日便被接回了宫中，因为她怀孕了。
多好的事啊，褚谧君也打心眼里为表姊高兴。就是不知道表姊腹中是男是女，要事她还有机会离魂的话，说不定还能见一见那孩子未来的模样。
马车一路直接驶入中宫，最后在椒房殿前停下。今日中宫很是热闹，一向规矩森严的地方，居然也有笑声传来，毕竟怀孕的新阳公主是皇后的亲女儿，皇后总该为自己的外孙高兴，她底下的宫女自然也跟着高兴。
侍女掀开车帘搀扶她下车，她抬头，发现不知何时漫天都是飞雪，出门前还不过是零零碎碎的飘絮，到了这时无穷无尽的落雪让人有了一丝压迫的感觉。
今日跟在褚谧君身边的侍女是歌新调来她身边的小丫头，直到褚谧君下车站定后，才猛地想起慌慌张张的去找伞。但这时已经有人送伞过来了。
是夷安侯，他一只手撑着伞，另一只手则拿着把伞，将其递了过来。褚谧君看向她，而他弯眼对她一笑。
侍婢下意识想要伸手接伞，却被褚谧君阻止了。这时另一名侍女已经从马车内找出了一把油纸伞，撑在褚谧君头上，她对着夷安侯淡淡的一点头，错开他往前走去。
忽然间她脚步一顿。
侍婢疑惑的看着她，褚谧君握住为她撑伞的侍婢的手腕，使她将伞抬高了些，露出了站在远处殿阶之上的人影。
是常昀啊。
他倚着一根朱漆殿柱，安安静静的看着她所在的方向。在与褚谧君的目光对上时，他歪了歪头。
褚谧君看不清他的神情，却也跟着他的动作一起，偏了偏脑袋。
于是他好像是笑了下。
一步步登上台阶走到他跟前，两人一开始都没有说话，算算日子，上一回见面好像已经是很久前的事了，再见时竟暂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却又觉得没什么可说的。
“你怎么也来得这么早？”褚谧君问。
“因为……”常昀想了想，笑，“不知道呢，不过两位兄长也都来的很早，所以我便来了。你呢？”
“想早些来看表姊。”
“我方才在皇后身边见到新阳公主了，她很好。”常昀说。
褚谧君点了点头，然后……然后该说什么就不知道了。
他们两人说话间的口吻和从前并没有什么两样，但能聊的话题却少了。既是因为许久不曾相处的缘故，也是因为彼此心中都不自觉的划了一道界线，小心翼翼的分开了对方。
“新阳在皇后那么？那我去找她了。”
“等等。”常昀却叫住了她，在她疑惑的目光中指了指她的头发，“雪……”
之前她走下马车时，因为侍女没有及时撑伞的缘故，有不少雪花落到了她发上与肩头，眼下是没什么大不了的，可等会到了温暖的地方雪就会开始融化，弄湿她的头发和衣裳。
侍女上前为她轻柔的拍去身上的落雪，褚谧君不方便行动，只好沉默的站着，而常昀也没有离开的意思，仍然留在原地。
也不知道这样冷的天，他为什么要一个人待在这。
他的目光又一次与她对上，褚谧君挪开视线，正想要说些什么，他却上前半步，“别和阿邵那家伙有太多接触。”
她并不想理夷安侯，但听到这话时下意识的问：“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常昀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这样不好，我不喜欢……哎呀，我就是在闹脾气，听不听我的随便你。”

第67章
即将做母亲的新阳，和褚谧君所认识的那个新阳表姊略有些不同了，可这份不同在哪，她说不上来。
总觉得新阳的微笑，比起过去少了几分天真烂漫，更多了几分带着惆怅的温柔。她和从前那样，拉着褚谧君的手说话，说的却不再是该穿什么样的衣裳，绾什么样的发髻，去哪里赏花这样的事了，她说起了自己的丈夫与孩子。
丈夫并没有什么好说的，夫妻二人相敬如宾，但也仅是因为各自的身份而相敬如宾罢了，新阳说的更多的还是她未出世的孩子。没有母亲，并且还未来得及做母亲的褚谧君无法体会到她的感受，很多时候她只能讷讷的附和新阳，却也渐渐在心生腾升起了些许喜悦，无论如何，能有一个新的生命诞生，是件好事。
皇后依然是那副让人捉摸不透的样子，面对女儿和未来的外孙时，她没有高兴也没有不高兴，好在她身边的人早已适应了她这样的态度。
与皇后不同的，是皇帝。褚谧君很早前就感受到了，或许是因为缺少子嗣与手足的缘故，皇帝格外追求血缘上的羁绊。他往日对新阳不冷不热，但褚谧君今日却在椒房殿里，看到了为了探望女儿，专程从太和殿赶来的皇帝。
许久没有看到帝后和和气气的待在一块说话了。褚谧君在心里感慨。
在人前皇帝对皇后倒也不算坏，但像褚谧君这种距他们较近的人自然能够看得出帝后之间早就存在的不合。难得今日这两人终于为了女儿暂时聚在了一起。
新阳似乎也很高兴，同帝后两人都说了不少的话。东宫的三位宗室今日亦齐聚椒房殿，看起来就好像是寻常人家的其乐融融的集会。
但其乐融融这个词，似乎有些不对。褚谧君这样想着，看向了常昀。
虽然常昀和他那三位堂兄一块笑着上前拜见帝后，但褚谧君没有错过他眸中若隐若现的阴霾。
他在为了某件事而不高兴，为的是什么事，褚谧君心里有数。
椒房殿前，当常昀对着她说出那番话时，她险些直接就答应了。
在她记忆中，常昀从未用那样近乎哀求的语气和她说过什么，她和夷安侯走得过近，哪怕这不是她本人的意愿，他心里也不好受，可她竟然对此感到了些许的欢喜。
只差一点她就要把内心真实的想法说给他了，但最后还是忍住了，轻描淡写的回复了一句：“我自有分寸，但这种事情，和你没多少关系。”
余光里瞥见夷安侯的身影正在靠近，褚谧君不想让夷安侯知道她和常昀都说了些什么，于是就这么绕开常昀，头也不回的离去了。
之后她隐约听到这一对堂兄弟说了些什么，夷安侯的语调听起来有些激动，又仿佛是在冷嘲热讽，而常昀……常昀说了什么她没有听清，又或者他其实什么也没说。
之后常昀就再也没看她一眼，哪怕他和身边的人谈笑风生，眼瞳深处也似镀上了一层薄霜——常昀从来不是一个脾气多好的人，这点她早就知道。
夷安侯则仿佛是在同常昀置气，今日表现的倒是异常活跃，时而妙语连珠逗得帝后频频发笑，时而凑到新阳跟前，同她说几句吉利讨巧的话。
夷安侯还真是变了许多，褚谧君记得一年前见到的夷安侯，还是个带着齐地口音，行事有些胆怯的温和少年，进入东宫不过一年，他就变得如此……意气风发。
即便皇帝并不喜欢这三个与自己没有多少血缘的少年，但也在这一年的时间里态度逐渐软化，他对夷安侯尤其关照，这很好理解，比起略显拘谨的济南王，与皇后走得过近的常昀，说话讨巧为人乖觉的夷安侯，自然更容易博得皇帝的喜爱。
难得今日皇帝与东宫三人聚在一起，自然少不得考校这三位未来储君的课业，如褚谧君预料的那样，占尽了风头的人依旧还是夷安侯。
济南王并不愿与自己的堂弟争抢这一时的荣誉，而常昀则是心不在焉。
“云奴是身子不舒服么？”皇后注意到了他的不对劲。
“不是。”常昀抬起头，略有些敷衍的解释道。
“皇后殿下请放心，邵与云奴同进共退，这么些天看见云奴都好好的，没病没灾。今日不知是为什么，他心情不大好呢。”夷安侯抢着说。
褚谧君第一次觉得夷安侯真是聒噪，她不是一个会轻易动怒的人，这时莫名的想要随手抄起桌上的什么东西塞进那张嘴里。
常昀却好像并没有生气，他放任自己沉溺于一种散漫的状态之中，对于夷安侯的挑衅，置之不理。
这种状态一直维持到皇帝让他和夷安侯比剑之时。
也许是一时兴起，也许是夷安侯的鼓动起了作用，总之皇帝同意让这两个少年比试剑术。褚谧君觉得自己该放心的。论身手夷安侯绝不是常昀的对手，夷安侯或许对这点了解不足，褚谧君却是很清楚。即便夷安侯在进入东宫后有刻苦学剑，可有关天赋与长年磨砺的差距，不是短时间内可以弥补的。
但常昀眼下这样的状态，让她很是不安。
果然，在比试一开始的时候，常昀便陷入了被动之中，夷安侯攻势凌厉步步紧逼，而常昀只一味的闪避防守。
这两个都是身形修长容貌出众的少年人，比起剑来的身姿格外引人瞩目，在旁人眼中，与其说这是比试，不如说这是助兴的表演，人们欣赏着少年们利落的挑、劈、刺、斩，偶尔低声点评几句，怀着怡然从容的心态，对输赢也不是那么在意，为此而惴惴不安的人，从头到尾也只有褚谧君一人而已。
大概是第二十多个回合的时候，夷安侯渐渐处于上风。比剑时用的都是未开刃的长剑，饶是如此，褚谧君看着剑锋凛凛扫过常昀的鬓发，还是不犹的提心吊胆。
常昀给她的感觉不仅仅像是不将胜负放在心上，更像是从心底排斥着这场比试，所以他的动作因此迟缓而勉强。
但他又始终不曾放弃，明明这时候他只要认输，或是佯败，就能够结束这一切。
久而久之夷安侯也开始焦躁了，若比试迟迟不能结束，到最后就算他赢了，也不是那么好看了。于是他的出招越来越快，逼常昀逼得越来越狠。
终于，他寻到了常昀一处破绽，挑飞了常昀手中的长剑，接着挥剑一刺。
褚谧君下意识的低声惊呼。
她不是沉不住气的人，所以等到她反应过来后，她自己都在怀疑方才自己是否真的有出声。
常昀向后一倒，一滚，躲开了夷安侯的攻击，同时接住了从空中落下的长剑，横扫、斜劈，一气呵成的逼退了夷安侯。比起他之前漫不经心的格挡闪避，这一下可谓是精彩。
站定之时，他瞥了褚谧君一眼，只是短短一眼而已。褚谧君不确定他是否听到了之前她的声音，也不确定常昀是否真的向她看了过来。在她还没有想清这些问题的时候，常昀已经开始转守为攻。
重新将剑柄握在手中后，他便仿佛是换了个人一般，剑光雪亮而清寒，殿内兵戈交击之声急促而震慑人心。之前以悠闲姿态欣赏这场比试的人么都不自觉的屏息，因这突如其来的形势逆转、因常昀迸发的杀意而屏息。
一个充其量不过十四岁的少年，其剑招中已然有了让人畏惧的气势。
说不清夷安侯是被他陡然的转变而打乱了阵脚，还是败给了心底腾升的恐惧，之前他用了将近四十个回合都没能击败常昀，而常昀反败为胜只用了十招。
第十招，夷安侯长剑脱手，紧接着是连续几击重击，他一下子撞上了大殿的朱漆木柱。
殿内的宫女、宦官，包括皇帝都猛吸了口气。
这只是场比试，还只是兄弟间的比试，常昀本不该下这么狠的手。宦官们惊慌失措的奔过去扶起夷安侯，夷安侯捂住胸口，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哀嚎。济南王坐不住，直接奔到了他跟前；新阳与皇帝都因惊骇而直接站了起来；皇后挑了下青黛长眉，看起来也是被常昀给吓了一跳。
褚谧君掐紧了自己笼在袖中的手，心脏剧烈的跳动。她死死的瞪着常昀，而常昀却没有看向她。他提着未曾开锋的剑，垂头看着地面，也不只是在想什么。
年纪较大的宦官伸手摸了摸夷安侯的肋骨，脸色一变，“陛下，恐怕得请太医来。”
看样子怕是肋骨都折断了。
夷安侯疼得脸色煞白，好像随时都会昏过去，哪里还有片刻前的风采。皇帝倒也不至于偏袒夷安侯，只是这样的事情陡然发生在他跟前，他不能不愤怒，“你——”他用手指着常昀，这个于他而言并不熟悉的堂侄今日算是给他留下了极其深重的印象。
常昀略微抬头，看了眼皇帝，“赢了。”在一片由哭号、惊叫、指责声交织的嘈杂中，他只轻描淡写的说了这两个字。

第68章
腊日傩祭，公卿贵胄皆前往皇宫，却意外的发现，皇帝身边只有济南王，而不见另外两名宗室。
心思多的人忍不住开始揣测，夷安、广川二侯的缺席究竟是出于什么缘故，是否意味着皇帝已经从这三人中选出了足以做太子的人选。
褚谧君猜，大概很快就会有沉不住气的人会想尽各种办法去打探今日椒房殿内发生的事。
夷安侯没有出现在傩祭之上是因为他伤到了肋骨，眼下正在治伤，常昀没有出现则是因为他在挨罚。
他被皇帝罚跪在了椒房殿前，不知何时才能得到宽恕。
“傩祭祛邪去晦，在这样一个日子，你别绷着脸。”站在她身边的新阳轻轻握了下她的手。
“我只是在想事情而已。”褚谧君对新阳笑了一下。
承宣门下，数百人的傩舞规模浩大而壮观。褚谧君没有心思去看精心排演的十二兽舞，而是仰起头，专注的看着满天纷纷扬扬的大雪。
“你在担心云奴？”在喧闹的乐声中，褚谧君听见自己的表姊这样轻声询问道。
褚谧君微愕，旋即若无其事的否认，“表姊在说什么呢，我只是在想这雪下得真大，等会要是回去，一定不好走。”
“你就是在担心他。”新阳语气十分笃定，“我和你算是一块长大的，你在想什么我都清楚得很。我只说你担心常昀，又没说你在担心什么，可你却说起了眼下的大雪，可见你是在害怕他跪在雪中会生病。”
褚谧君用力抿紧双唇，最终也没再反驳什么。
“云奴那孩子……”新阳轻叹了声：“总是做出让人惊讶的事来，我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有那么大的胆子，当时陛下那样生气，他居然还能面不改色。在宣城姑母那也就罢了，没想到在帝后面前也……”
“胆大不是什么好事，看，这不就吃苦了？”
“我倒是挺钦佩他的。”新阳笑了笑，忽然往前走了半步，将褚谧君挡在自己身后。
“怎么了？”
“趁着眼下傩舞还未结束，你赶紧去吧。”
“去、去哪？”
新阳扭头朝她微微一笑，眉目间倒是恢复了些许少女时的娇俏灵动，“还跟表姊装傻呢，不放心某人就趁这个机会去看看他，记得在帝后接受朝拜的时候回来。”
“我……”褚谧君原本还在犹豫的，可那一丝犹豫就如同是滴入清水中的墨，起初浓郁，然而片刻之后，便消散的无影无踪。
她朝新阳点点头，转身而去。
*
椒房殿前的积雪，已有四五寸深。
褚谧君身后只有一个侍女跟着，在风雪中颇有些艰难的为她撑伞。褚谧君走得很快，有几次险些扭到脚，但她没有办法做到闲庭信步，心中有个声音一直在催促她，她记着去见某个人。
一想到那人，心中便有千百种滋味涌出，说不上是喜是悲。
好在这里毕竟是中宫，常昀毕竟是一度深受皇后喜爱的广川侯，虽然是在罚跪，可自有宦官上前为他撑伞披衣，远远看去他并不十分狼狈，至少没有满头素白。
拐过某座亭台后，褚谧君停下步子，没有再靠近他。就这样维持着能够看到他，又不至于被他轻易发现的距离，静默的注视着他的侧影。
侍婢虽然疑惑，但褚家良好的训练让她不至于出声催促自己的主人什么，只是垂首无声的站在褚谧君身后。
忽然，褚谧君伸手拿过了她一直举着的伞，转而将她自己的手炉递给了侍婢，“去找个宫人，再让宫人将这个送去给广川侯。”
手炉内的木炭是新添的，摸起来还有滚烫的温度。侍婢将其接了过去，褚谧君不放心的叮嘱，“别叫他知道是我送的。”
侍婢点头。
褚谧君看着婢女离去，片刻后一名中宫的宫人将手炉给常昀送了过去。
褚谧君紧张的盯着常昀，却发现常昀并没有收下手炉的意思。宫女和他说了些什么，似乎是在劝他什么，常昀置之不理，忽然抬头四下张望，而后看向了褚谧君所在的地方。
这时候若是躲躲藏藏未免也太掩耳盗铃了。褚谧君索性大大方方的站了出来，朝他微微一颔首。
怎么说他们都算是有几分交情，她路过这里顺便给他送点什么，倒也不算过分，没什么好遮遮掩掩的。
常昀与她对视了片刻——说是对视或许有些牵强，因为在这样一个不算近的距离，他们根本无法看清对方的眼神。
然而他看得那样专注，使褚谧君不犹的面颊微热，往后退了两步，而后便打算就这样离开。
宫女却在这时朝她走了过来，将手炉毕恭毕敬的奉还与她，并说：“广川侯请您前去叙话。”
若是不去，是否算是一种心虚？褚谧君不愿在他面前露怯，想了想朝他走了过去。
她的反应或许也在他的意料之中，褚谧君看见他轻笑了下。
常昀周围的积雪被清扫的很干净，在他身上，披着一件厚重的白狐裘，饶是如此，他还是被冻得脸色煞白，走近时可以看见他在微微发颤。
褚谧君一时也不知该和这人说什么比较好，默不作声的将手炉又递给了他。
这一次他倒是痛快的接了过来。
“还好么？”褚谧君开口问道，声音略哑。
不是说教他也不是责怪他，比起这些，她更关注他眼下是否安好。夷安侯诚然伤的不轻，可在他受伤之前，一直处于被攻击状态的是常昀。
“没事，不用担心。”他说。
“我不为你担心。”褚谧君说：“我只是被你吓到了。你这是，将椒房殿当做了中宫，将夷安侯当成了杨八郎？”
“在这之前，我一直在想，你会不会过来看我。”常昀答非所问。
“你弄伤他，难道就是为了让自己挨罚，然后引我过来？”
“倒也不是。”常昀错开与她对视着的目光，“阿邵近来越来越讨人厌了，我实在是想找机会让他长长记性。”
“哪怕为此遭到陛下嫌恶也不要紧？”
“不要紧。”常昀浅笑着摇头，“这件事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我最多是在陛下那里留下一个不好的记忆，再被阿邵记恨一阵子而已。”
他将自己可能会面临的结果都考虑了一遍，并且对他可能会面对的下场报以轻蔑的态度。常昀是褚谧君所认识的，为数不多可以做到少欲少求的人，因为对那个高高在上的位子并没有多在乎，所以他自然也就不曾小心翼翼。
“倒是你，可别被人算计了。”常昀这样对她说：“阿邵对你有所图，我想你是知道的。他这样的人，可以做点头之交，却不能做挚友，更不值得托付终身。”
这些话他应当是在心里想了很久，所以才能够于此时流畅的说出。没有遮遮掩掩与忸怩迟疑，他目光坦荡澄澈，褚谧君看着他，分不清他对她说这些究竟是出于怎样的目的。
是单纯的只是为了她好，还是……出于私心？
褚谧君很多时候都是猜不透他的，他们俩的性情完全不一样，而她最初被吸引也是因为她猜不透他。
“夷安侯是什么样的人，与我无关。”褚谧君这样说：“只不过……”
常昀眼睫颤了颤。
褚谧君稍稍俯身，直视着他的眼睛，将声音压低，“只不过，若他将来会成为帝王，我也没办法拒绝他。你明白么？”
明白么？
她期待着常昀的回答。
“明白，却又不明白。”他说。
“你这话，倒是让我不明白了。”
“我想到了几个人。”
“谁？”
“汉朝孝昭帝的上官皇后，孝元帝的王皇后，以及，平帝的皇后、王莽的女儿黄皇室主。”
“她们？”褚谧君读过史，知道这三个女人的命运。
“上官皇后作为上官桀的孙女、霍光的外孙而被送入宫禁，可她既没能挽救祖父的死亡，也无力在霍光去世后改变霍家的悲剧；王政君母仪天下，王氏家族的的确确是因她而兴，然而在她晚年时，面对咄咄逼人的晚辈，她能做的不过是愤然掷玺，无可奈何的看着王氏篡夺刘氏天下，而后又旋即覆灭；至于黄皇室主……她不过是其父大业上的牺牲品罢了。”
褚谧君听懂了他的意思。
真是奇怪啊，他们两人好像已经有了一种奇异的默契，有些话他还没有说出口，她就已经猜到。
“她们都很可怜。”她用一种涩然的语气说道。
这三位皇后，哪怕再怎么尊荣，都始终无力掌控自己的命运，而她们的家族，显赫不过数十年，最终都还是衰亡凋零。
“人活着，便如同一只小舟，随水漂流。”褚谧君开口，话语间不可避免的染上了几分沉重，“去往哪里，最终是搁浅还是沉没，都未可知。”
“水流的确不可逆。”常昀说：“但是还有风，张开船帆，便能借助风的方向改变航道。”
“比起接受命运，我想你或许可以考虑下，你心里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第69章
褚谧君暂时没有给与他任何回答，她注视着常昀的眼睛，他眼波好似永远清亮澄澈，远处的灯火倒映在他眼中，让褚谧君忽然想起了夜间山林里盛满了星辉的泉涌。
她自幼老成，在同龄的孩子为那些微不足道的琐屑事情向长辈撒娇的时候，她已经开始思考自己能够为自己的家族做些什么。
常昀的话却让她感受到了一丝无力与寥落，世事变更的太快，而她能做到的事情太少。不管是再显赫的权贵公卿，若干年后都只剩一捧黄土及史册上的寥寥几笔。人生短短百年，究竟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可是……我并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她记起了自己所看到的未来，褚相在没有送皇后入宫的情况下依旧手握大权，可见一个女人在政治上能起到的作用也就那么多，东安君一心想要使女儿获得尊荣，已经成为太后的姨母对阿念表现出了排斥的态度，掖庭就这么空置着，身为皇帝的常昀沉迷于神仙方术，而她……
她已经不在了。
“不要紧，可以慢慢想。我所希望的，只是你能够为你自己而活着，成为他人的踏脚石或是牺牲品，都是可悲的。”
“那你呢？你希望我走什么样的路。”鬼使神差一般，褚谧君将身子更为俯低了些许，迫近他。
原本站在常昀身后撑伞的宦官早就被她挥退，执伞站在他身边的人现在是她。她强迫自己死死的盯着他，不肯错过他哪怕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
假如她选择的人不是他而是别人，他会作何反应？
常昀迎着她的目光，眼眸深沉复杂，“这个问题我也想过很多次了。”他说。
“起初我觉得，我应该会生气，会觉得这无法接受。就好像那天在杨家，我看见你和阿邵站在一起，本能的就想要上前将你和他分开。只是后来，我冷静下来想一想，这样的情绪，实在不对。”
“哪里不对？”褚谧君抿了抿干燥的唇。
“说不上来。”他轻笑。
他曾指责夷安侯对褚谧君的靠近别有用心，可难道他不是这样的么？不同的地方在于，夷安侯想要的是褚谧君背后的权势地位，而他想要的是这个人。
他们靠近她，都怀揣着私心。但私心这种东西，本来就是不该强加于他人之身的。
“总之你脚下有很多条路，只要你愿意去选、去走。”
也许其中一条路上她可以与他并肩而行，也许他们就只能相逢之后错过。但这没什么好遗憾的，从小常昀就知道，人这一生会有许多场相逢，也会有许多场离别，就如天穹之上云聚云散。
于这时的常昀而言，褚谧君的确很好，他会因她而心中悸动，会因她而欢喜忧愁。
但少年时的爱恋有如朝露，滴在掌心时微凉，却还不足以深入骨髓。所以这时候的他，还能够承受她的离去。
褚谧君也说不上来自己眼下是一种怎样的心理，常昀总是能给她出乎意料的答案。
别的路……她真的能走别的路？
而后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其实……一直以来并没有谁向她许诺过皇后之位。
她只是恰好处在了最适合做皇后的位子而已，但外祖父并没有表露过要将她送入帝王家的意思，外祖母更是说过，只要她愿意，她大可以嫁给贩夫走卒。
倒是褚皇后在她童年之时就有意无意的暗示过她中宫之位，可褚相若是没有做出最后决定，褚皇后也拿不了主意。
而她想要的，难道不正是走上另一条路么？摆脱五年后注定死亡的命运，好好活下去。
“多谢。”她朝着常昀忽然露出一个微笑，“我明白了。”
这个与自己性情迥异的少年，身上有着她所无法拥有的魄力，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是那个能够支撑着她走下去的人。
***
那日雪中谈心过后，褚谧君的心境不觉改变了许多，全然放下心结暂时做不到，但至少她不会再一味躲着常昀。
那样光风霁月的少年，怎么看，都不像是数年后会用阴谋害死她的人。
暂时信任他吧，至少是信任眼下这个常昀。
就在褚谧君想着这些事的时候，宫里传出一则消息，说常昀病了。
这……这在褚谧君意料之中。那天雪下得那么大，皇帝罚他直接跪了几个时辰，身子再好的人也会病倒。
褚谧君一点也不同情他，更谈不上心疼。他是该长点教训了，虽说褚谧君佩服他敢于任意妄为的勇气，但任意妄为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即便如此，她还是安排了人去打听他的情况，得到的消息是他病情颇有些严重。
再过了一阵子，褚谧君听说他被人从东宫送了出去。说是准他回清河王身边养病。
褚谧君在听说这件事后，不犹的拧紧了眉。
她不知道常昀究竟病到了什么地步，可将他移出东宫这件事，实在是让人忍不住深思。
褚谧君不知道做出这一决定的究竟是谁，移出东宫究竟算是对常昀的惩罚还是保护？他还有机会回到那里么？
亲自前去椒房殿探了探皇后的口风。皇后说：“这既是我的决定，也是陛下的。”
“阿邵那孩子，不是什么好对付的角色，看着没个棱角的人，往往才最是可怕。”褚皇后招了招手，示意褚谧君怀里的猫抱给了她，“云奴人在病中，我怕他继续留在东宫，会死得不明不白。”
褚谧君打了个寒噤。在她的记忆里，东宫三人的感情都不错，不会做出这样狠毒的事。但这句话她没办法信誓旦旦的说出口。
人心难测，谁知道会发生什么呢。
“陛下这回难得的保持了和我一致的意见。”皇后轻柔的挠了挠黑猫的耳朵，“不过我猜，他应该是出于对云奴那孩子的厌恶。陛下那种沉稳的人，最是不喜云奴的性情。何况陛下一直觉得我与云奴走得过近了。”
“那他还有机会回东宫么？”
“谁知道呢。”皇后轻笑。
说话不爱说完，心里总藏着事让别人猜，这是褚皇后与卫夫人这对母女之间最相似的地方。褚谧君对此也无可奈何。
她见过数年后已经成为了皇帝的常昀，本不该再为他担心什么。可她又担心历史已经发生了改变，说不定就因为某种小事的干扰、某些人的一念之差，最后的结果就会千差万别。
若是常昀不做皇帝，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应该是好事吧，眼下的常昀看起来对权利似乎并没有太多的渴求。她特意命人去东宫打探过，服侍在常昀身边的宦官们都说，常昀离开东宫时，看起来并没有多少感伤。
走出椒房殿时，难得雪天放晴，万里天穹明净。
褚谧君站在殿阶之上，忽然不是那么想要回去。
她想去看看常昀，听说他是真的病得很重。
然而想了想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有些事情还是要注意避嫌，真担心常昀的话，吩咐侍女去拜访清河王府就好。
回到家中时，她看见阿念竟然也要出门。
“又要去哪里玩？”阿念来到洛阳这么久，能玩的地方她都跑了个遍。褚谧君想不出她还能去哪里。
不过听说东安君已经来了好几封信催促阿念回琅琊，也许阿念也是想要趁着没走之前好好再回顾洛阳一遍吧。
阿念在牛车前停下，看向褚谧君的眼神中带着几分孩子气的挑衅。
“怎么了？”
“我要去清河王府。”她仰起脸。
“广川侯病得那么严重，表姊你都不去看他。”她又哼了一声，“成日就知道使唤下人去各种地方打探和他有关的事，你明明可以直接去看他的。”
“我不能……”褚谧君摆手，正想说出那句她往日里对阿念说过不知多少次的话——你不懂。阿念便直接打断了她——
“表姊做事瞻前顾后，传出去也不怕人笑话。”
……褚谧君现在深刻的怀念曾经那个乖巧安静的表妹，总觉得阿念养熟之后越来越没上没下。
“你这是在激我。”毕竟她才是年长的那个，很快就看透了妹妹的心思。
“反正我要出发了，”阿念以扭腰爬上了牛车，“表姊你跟不跟我一起？”
褚谧君：……
最终还是跟过去了。
没办法，阿念是个不让人省心的表妹，她得跟过去照顾她。
牛车直接驶入清河王府，在庭院中央停下。
阿念做事还算周全，来之前已经让任递上了褚家的名刺，清河王在看到她时笑了一笑，并不意外。在见到跟在阿念后头下车的褚谧君时，才惊讶又意味深长的扬了扬眉。
褚谧君看到清河王，陡然从心底涌起了一丝心虚。
“广川侯如何了？”她清了清嗓子，拿出肃然的态度。
清河王笑意深了几分，“随我来吧。”他走在前头，亲自给两个晚辈带路。穿过曲曲折折的回廊与空旷的院落，一直走到了常昀住着的屋子前。
屋内传来了压抑着的咳嗽声，可清河王并没有去看一眼自己儿子的意思，他朝褚谧君比了个手势，独自离去。

第70章
常昀的确是病着，但病情也没有褚谧君想象中的那么严重，不至于要卧床休养。褚谧君和阿念赶到时，他正坐在一张长案前翻看着什么，见到她们后，微愕的眨了眨眼睛。
褚谧君站在门前没动，就这么盯着他看了一会。阿念倒是直接奔了过去，“我们来探望你了。”那副熟悉的模样，就好像他们已经认识了很久了似的。
不过，确实也是很久了。
“进来坐吧。”常昀对她说，嗓子还有些嘶哑，忍不住扭头又轻声咳了几句，但那声音被他极力压抑着。
“还好么？”褚谧君问。
“不算坏。”常昀揉了揉眉头，“就是前几日总昏昏沉沉，以及，每天要喝的药太苦了。”
“离开东宫过得还习惯么？”褚谧君问。
“我在这里度过了十三年，去东宫不过一年，你说我习惯不习惯。”常昀安抚性的笑了笑，“好了，我知道你是在担心我，担心我突然被人从东宫赶出去了，会心里很失落很没面子——你大可放心。”
褚谧君忍不住弯了弯唇，她就知道常昀会是这样的态度，现在的他看起来倒颇有几分像那些视利禄如浮云的古时隐士。
“看得出来，你离开东宫后过得很高兴。”
“从那样一个是非之地脱身，当然值得庆贺。”常昀咽了一口温茶。
“假如你以后还得回去呢？”褚谧君在面对常昀时总有些“没眼色”，明知道他不想听什么，可偏偏就要说。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至少现在我不必回去。”老仆端上来了一盘点心，常昀将其往阿念所在方向推了推，继续和褚谧君说话，“现在回去，我怕我卷入什么不必要的麻烦中。”
褚谧君沉默了一会。
之前她就知道，褚皇后让他出宫，是对他的一种保护。她起初还以为是担心常昀被夷安侯暗算，但现在仔细想想，应当不止如此，这同时也是怕常昀被前朝的事所牵连。
就在几日前，《限田令》颁行天下，与此同时，监察御史作为一项早已被废除的前朝旧制，再度得到了恢复，成为了《限田令》的实行者。
这一举措引起了轩然大波，整个朝野上下有多少人反对褚相，褚谧君不知道，但她清楚，一定有很多人想要她的外祖父死。
常昀与她褚家没有多少瓜葛，但因为褚皇后让人捉摸不透的态度，许多人都将他归入了褚家势力之中。他若是继续留在东宫那样一个地方，谁也说不准会发生什么。
“能够离开东宫，对我来说是很值得高兴的事，所以你不用为我担心太多。只可惜我‘因病出宫’的‘病’是真的，好不容易从牢笼之中脱身，却只能成日闷在家里休养。不然我早出去四处闲逛了。”
“你要去哪，我也去。”阿念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
“洛阳上下，你还有哪里没去过。整日就知道在外头四处撒野，要是让东安君知道了我看你怎么办。”褚谧君轻轻瞪了阿念一眼，又对常昀道：“别管她，安心养病。近来局势动荡，少出门为好。”
“为什么呀，好不容易才出宫，去外头玩一会没事的。听说洛水畔的梅花开了，到时候咱们几人一块去赏梅如何？”
“我不去。”褚谧君提前回绝，要不是因为常昀还在场，褚谧君真想管教管教自己这位表妹，“最近在随老师读《潜夫论》，恐怕没有太多的时间陪你胡闹。”
“那我们去。”阿念朝表姊哼了一声，起身坐到了常昀旁边。
“他也不会去的。”褚谧君挑眉，替常昀也顺带回绝了她。
倒不是对洛水之畔的赏梅之旅不心动，只是实在想要气一气越发无法无天的阿念。
“你不是病得不严重么？”阿念满脸委屈的看着常昀。后者憋着笑，扶住了自己的额头，象征性的咳了好几句，“我头晕眼花浑身乏力，大概不躺个十天半月没力气出门。”
阿念恨恨的看了这两人一眼。
接着她的目光又被案上放着的书籍给吸引住了视线，“这是什么？”总的来说，阿念是个识礼的孩子，不至于会做出乱动他人物件的事来，只是帛书上的内容实在是太让人好奇了。
褚谧君不犹的也顺着阿念的目光忘了过去，“赫兰文？”她看着帛书上扭曲的笔划，辨认了一会。
“嗯。”常昀点头，“最近正在学，这还是我从天渠阁带出来的东西，记载的是一支记叙了赫兰起源的歌谣。上头说，赫兰人的先祖是狼与神女的孩子，生下来就力大无穷，是上苍注定的漠北之主。”
“你看得懂？”阿念盯着如同蝌蚪一般的文字，眉毛皱在了一起。
“正在学。”常昀挪开帛书，被遮挡在下面的，是这首歌谣的汉文译本。
“前些日子，有臣子弹劾你与西赫兰质子陌敦走得过近，说你心怀异望。”褚谧君面无表情的将自己在外祖父那里看到的上书说了出来。
“那些人还真是听风就是雨，无风也能起浪。”常昀倒也不慌，甚至还顺口调侃了几句。
“你频繁去找陌敦，是为了学他的语言？”
“不，是为了联合他一块造反。”常昀故意板着脸，一本正经，“我还打算串通胡人劫掠中原呢。”
褚谧君噗嗤一下笑了出来，又赶紧将笑收敛好，“真是乱来，不知道那是质子，不该随意靠近么？还记不记得上回陌敦遇刺，差点给你也惹来麻烦的事？对了，刺客是谁至今也没找到。”
“他是个很不错的老师。”常昀说。
“对胡人的事很感兴趣？”褚谧君想起了不久前被常昀借走的《西域方物志》。
“你难道不是么？”常昀记起了褚谧君也想要借那卷《方物志》的事，“为什么？”
“因为忧国忧民忧社稷。”褚谧君说。
听着两人说话的阿念不禁笑了出来，心想自己的表姊果然是和常昀相处久了，都会说笑话了。
“我觉得边疆迟早会有一战，可又不知道如何证明这点，所以打算多了解了解国境周边的胡人。”褚谧君用一种半是认真半是胡扯的语气说道。
“不愧是丞相的外孙女。”常昀也顺着她的话夸道。
“你好奇胡人的事，甚至想要学他们的语言，还是因为你那个心愿么？”褚谧君知道常昀愿望是做个游历四方的画师，想要去江左，还想要去塞外。
“出塞的可能性不大，我也就是好奇，所以才学一学他们赫兰的文字罢了。”接着语气又上扬，“但我认为，我成为一个画师的可能性还是有的。”
“能否让我品鉴君侯的丹青？”褚谧君问。
常昀难得的露出了一丝赧然。
“竟然怕了？”
“这几天我找到了不少我母亲的遗作，你要是看了她的画，就知道我为何自愧不如了。”他半是郁闷，半是骄傲的对她说。
褚谧君专注于经史之学，对书画的品鉴能力并不算高，但既然常昀这样说了，她也就表达了自己想要见一见清河王妃墨宝的意愿。
“随我来。”还在病中的常昀一下子精神好了许多。
褚谧君和阿念一起跟在了他身后，顺着铺着积雪的小径前行。
清河王府诚然荒芜，但也的的确确的占地广阔，走了好一会，常昀才带着她在一间似乎已经被弃置了很久的屋子前停下。
“我母亲的遗物，就放在这里。”
“我们进去……合适么？”褚谧君牵着阿念的手。
“自然合适。这里又不是什么严肃庄重的地方，不过是放着些我母亲遗作罢了。就算她魂魄有灵，会徘徊故地，大概也会很喜欢你的。”
房门是落了锁的，但常昀从身上摸出了一把钥匙，四下张望确定周围无人后，用其打开了门锁。
这间屋子显然不常有人造访，门被打开的那一瞬间，尘光飞扬轻旋。不过走入屋中才发现，这里倒也不是那么脏，应当偶尔还是会有人清扫，屋内的陈设上，都只不过有一层薄灰而已。
常昀利落的搬来了几个箱笼，想要去够高处放着的某只匣子，却不慎手一抖，将其摔了下来。匣子在坠落的过程中打开，匣中之物洒出，竟是成百上千片碎纸，它们如雪花般纷纷扬扬的落下，在三人错愕的目光中铺了一地。
“这是……”褚谧君不解的看着常昀。她拾起其中一片，泛黄的纸张上残留着柔软的笔触，应是某一幅画曾经的一部分。
常昀也露出了疑惑的神情，他从高处一跃而下，捡起地上的碎片细细查看了会，“不知道，我之前找出来的，不是这些东西。”
足足一匣子的纸片，是数十张画被撕碎后的状态。常昀与褚谧君面面相觑了一会，两人不约而同的试图将画纸拼凑起来。
但这实在是太难了，不止一张画作被撕成了碎片，且因为年代久远的缘故，纸上的墨色都已经淡去，模糊难辨。

第71章
他们好像无意之中发现了一个被深藏着的秘密。
面面相觑了一会后，常昀先摇头，“我不知道这是什么，这堆东西，我也是第一次见。”
褚谧君拾起了摔落在一旁的匣子仔细看了会，这是一只雕花堆漆的螺钿匣，精致而又贵重，能藏进这样一只匣子的东西，恐怕对于清河王妃来说，是极其珍贵而重要的。
“这些碎片看起来都像是被人在情绪激动之下扯碎的。”常昀将纸片拈在指间，“上头还有陈年的褶皱。不过看起来后来它们又被人细心抚平，放进了这只匣中小心的收好。”
“画上到底是什么？”阿念最关心的还是这个。毕竟这是一幅画，画中的内容才是最重要的。
“看起来……是某人的肖像？”虽说匣中的碎片不知属于一幅画，但依稀可以从残存的笔墨中推断出某些东西。
“也许，还是同一个人的画像。”常昀在那堆纸片中找出了几张，上头描绘的都是相似的眉眼。
“她为何要将这人的画像统统毁了？”阿念迷惑不解，“是觉得没有画好么？”
“我不知道。”常昀也是同样的迷茫。
长辈生前的事迹，是他们这些晚辈无法轻易猜测得到的。最终他们三人也只能怀揣着疑惑离去。
但那日常昀走之前，将木匣也顺手带回了自己的屋子，悄悄藏好。他那样的个性，是不会轻易放弃对未知事件的探寻的。
几日后，褚谧君收到了常昀送来的一幅画，画上是一个被常昀以简略笔墨画成的隽秀少年，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眉目精致，面容轮廓柔和，笑容却略带几分疏离。
也不知他用了多少时间才将那成百上千张碎片给拼了回去，又将画上的人物给临摹了下来。
褚谧君展开画卷细细品味了一番，感慨了声常昀画技不俗，但又觉得这事其实并没有多少意义。
清河王妃逝世多年，画上的人就算还活着，恐怕也找不到了，再说了，就算知道画中人是谁，意义何在？
阿念凑到她跟前，也跟着她一块打量着这幅画像，皱起了眉头，欲言又止。
“怎么了？”
“总觉得画上的人，有些眼熟。”
“果真？”褚谧君一惊。
“大概是我眼花了。”阿念用力甩了甩脑袋。
阿念生于琅琊、长于琅琊，怎么看都不可能认识清河王妃的故人。于是这事就这么被揭了过去。常昀也就是在写给褚谧君的信中半是玩笑的抱怨了几句被他母亲小心珍藏的画作中，画上的人竟然不是他父亲；又叹息自己母亲画技出众，可惜留下来的丹青实在太少，好不容易又找到了几幅，竟还都已被毁了。
再过了一段时间后，也就没人还记得这件事了。直到后来，褚谧君才意识到十四岁那年冬，她接触到的，是某个惊天秘密的一角。
***
夷安侯默不作声的盯着自己面前的书信，整整齐齐一沓，都是从褚家送来的。
这些都是他曾经写给褚谧君的信，褚谧君将它们悉数还了回来，有几份甚至还未拆开。
他的呼吸渐趋急促，最后索性用力一挥，将这些东西都拂倒在地。
“君侯息怒，不值得的。”一旁的宦官连忙劝他。
“平阴君这意思，是不愿同我往来了。”夷安侯止不住冷笑，又止不住的气恼，“可是我听说，她几天前才去过清河王府。”
“广川侯已然离开了东宫，他不再是您的对手。”
“就算不是也让人烦心！”
过了一会，夷安侯恼怒的神情中渐渐浮现不安，“假若褚相中意的人其实是常昀……”
“陛下身体康健，储位之事尚能从长计议，君侯莫慌。”
“可我就是担心，担心自己争不过常昀。平阴君的显然倾向于他，要是平阴君再去褚相面前挑拨是非，那我不就完了。”
“君侯莫慌、君侯莫慌——”宦官连声劝道：“成大事者，要能沉得住气。广川侯离开东宫，这对君侯来说已是一场小胜。”
“怎么能不慌。常昀那样的性情，本来就好对付，他首先败退是我意料之中。可是……”犹豫了会，夷安侯还是轻轻将那人给说了出来：“可是阿凇还在呀。”
他在忌惮他。
他在忌惮自己的堂兄，在忌惮曾经于他年幼时收容过他，救了他一命的堂兄。
*
济南王将自己的身形藏在门后，悄无声息的离去。
他原本是想来探望夷安侯的，他身上的伤还没有好，这让他很是挂心。但现在看来，不需要了。
没什么好惊讶的，虽然是兄弟，但走到这一步是迟早的事。济南王无声的苦笑，浑浑噩噩的独自沿着小径前行，踩着一地积雪，北风灌进衣袍之中，冷得人瑟瑟发抖。
不经意间他路过了从前常昀住着的偏殿，那里眼下已经空了。济南王站在原地发了好一会的呆，一瞬间回忆起了很多与常昀有关的事情。
最后定格在脑中的，是那日椒房殿内，他对夷安侯出手时眸中的凶狠，以及离开东宫时，他漠然的表情。
济南王转身想要离去，但这时却听见身后有人唤了他一声。
他扭头，在重重树影之后看到了一抹熟悉的身影，灵蛇髻、留仙裙，胭脂淡染，披着白貂裘，却因灼灼艳光而使这一份素色悄然生辉。
“于美人。”他朝她颔首，继而微微蹙眉，“你为何会在这里？”
“答案不是很明显么？”容色殊丽的女子抿唇轻笑，“我呀，又找机会来劝你良禽择木了。”
济南王沉默不语。上一回他的答案已经足够明显，所以这次他并不打算多说什么。何况在东宫与一个妃嫔私下见面，实在太危险了。
“你放心好了，我既然敢来，就说明我有不被人发现的底气。东宫不止有皇后的人，也藏着楼贵人的势力呢，眼下这附近一带，只有我们。”
济南王还是不说话，垂眸错开于美人望来的目光。
“你对我还是有很重的戒心哪。”于美人不再笑了，忽然轻叹了声：“那如果我说，我今日来这里没有别的目的，只是想要看看你呢？”
“看……我？”
“我猜你现在一定正处于一段十分不好受的阶段。眼看着两个弟弟相争，而自己也卷入了漩涡之中。”于美人注视着他，眼波澄净如水。
“我也曾经历过类似的事。”不等济南王说话，她又道：“我跟你说过的，我是罪奴出身，九岁那年我被曾经的太常晋伯宁买入府中做舞伎，和我有着类似身份的女孩一共有百人。”
说到这里，她略微停顿了下，而后才继续道：“有部分女孩，被晋氏族人享用，有部分被赠给权贵，只有一个人，能被送往这个王朝的最高处。”
也就是说，胜利者身后，是无数落败的同类。
于美人的面容如上品的美玉一般完美无瑕，但这份美会让人感到一种虚幻，她或颦或笑或嗔或叹，都仿佛只是她的一层假面，唯有这一刻，济南王看到了她真实的表情——
她在悲伤，“最后的胜者是我。”她说。
用得是极平淡的语调，没有胜者该有的得意和惺惺作态的追悔与同情，“与我自小交好的友人，有一个被人杀了，有一个被当做礼物送给了某位公卿，就此断了联络，有一个想要杀我，被我杀了，还有一个……她太软弱了，可又那样美好，不该存活在这个世上，于是我杀了她。”
“所以哪，殿下。”她笑了笑，眼中如同有泪涌出，可实际上她眸中只有一片荒凉，“你比我要幸运。我能够撑过来的事，殿下也可以。”
济南王定定注视着她，眉心微蹙，眸中有类似无奈，或是同病相怜的神情。
***
褚谧君拆开从清河王府送来的信笺，在窗下的阳光细细读着。
阿念瞧见了，怪模怪样的背诵起了某句诗，“客从远方来，遗我双鲤鱼……”
褚谧君随手将信丢给了阿念，“来，你瞧瞧这鱼腹尺素。”
阿念接过去一看，不犹大失所望。
什么云中鸿雁鱼腹尺素，古人诗词中的缠绵的传说，都是骗人的。清河王家的广川侯的确给她表姊送来了书信，但他在信上既不是和褚谧君互诉衷肠，更不曾撩拨闺心——他认认真真的在信中和褚谧君论述起了近十年来边境局势变化，以及东西赫兰分裂之后，双方的力量消长。
有不少信息，都是从陌敦那里打听到的，褚谧君觉得自己似乎该庆幸常昀和陌敦关系不错，但又有些担心这两人之间的相处。
“表姊对那些胡人，不是一般的感兴趣。”阿念听起来有些不高兴。
“他们很重要。”褚谧君低头思考着遥远塞外的事，简略的回答。
“比广川侯重要？”
“这是什么话。”
“比我还重要？”阿念的嗓音拔高了些。
褚谧君意识到了不对，抬眸看了阿念一眼，“怎么了？”
“我要走了。”阿念说。

第72章
褚谧君想起来了，阿念是到了该离开的时候了。
东安君已经写信几次三番的催促阿念返回琅琊，阿念就算在洛阳玩的再怎么高兴，也终究是要回到自己母亲身边的。
只是阿念舍不得离开，所以之前那几次催促她都视而不见，终于东安君按捺不住，从琅琊动身，打算亲自来接自己的女儿。
褚谧君看了眼表妹并不算愉快，甚至可以说有些委屈的神情，起身抚摸了下她的头发，“姨母很记挂你，不开心么？”
“不想与表姊分开。”阿念说：“也不想同外祖父母道别。洛阳虽然不好……但既然你们在这里，我也就愿意留在这。”说着她又有些懊恼的皱了下鼻子，“阿母为何一定要住在琅琊？她难道就不想念她的父母姊妹么？”
褚谧君想起之前从新阳那听来的一些传闻，但斟酌片刻觉得最好还是不要将这些告诉才十岁的孩子，“不要紧的，你的时光还很长，以后，你总有机会再回到洛阳。”
“谁知道下次再来洛阳，会是什么时候了。”阿念并不是个会一味的耽于愁苦情绪的人，转而便拽住褚谧君的衣袖，哀哀的恳求道：“所以表姊就陪我再出去玩一回吧。”
“去落水边赏梅。”
“要把家中最华丽的步障给带去。”
“要办一场盛大的烤鹿宴。”
褚谧君还未来得及说什么，阿念的要求便一个接一个的往外蹦。
“对了——”在褚谧君拒绝她之前，她眯了眯眼，道：“我还要请广川侯。”
褚谧君现在十分想将这个喜欢蹬鼻子上脸的表妹从屋子里丢出去。
“不害怕广川侯么？”褚谧君忽然俯下身子，问了阿念这样一个问题。
看起来阿念与常昀的关系实在不错，阿念也不是什么胆小的人，所以她见到的那个，未来的阿念，究竟是为什么会对常昀持有恐惧之心？她甚至伤了常昀——按照阿念的性子，本不该做粗那样的事。
“为什么要怕他，怕他的人是表姊。”阿念轻哼，“你在害怕他什么呢？他又不是什么凶神恶煞的鬼怪。你前阵子总是在躲着他，在他面前时，永远都不坦率。”
褚谧君平静的伸手，戳了下阿念的额头，“我知道你在想些什么，但我劝你还是少看些乱七八糟的故事。我和他之间，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我……”她顿了顿，“我不会有意躲着他，但很多时候，与他保持距离其实是为了他好。外祖父身居高位，我们既然姓褚，自然也就处于是非之中。广川侯好不容易才从东宫那样的地方脱身，他心中所求的是天高云阔的自在，那我们就不该给他添更多的麻烦。”
阿念听完这话后皱起了双眉，但她不是不明事理的孩子，因此也不再强求什么，只闷闷的问道：“表姊以后都不会再见他么？”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但或许会有机会吧。她想。
假若既定的命运真的能被打破，假若他们两人都能过上各自想要的生活。
阿念知道自家表姊就是这样理智，有时近乎无情，故而只好撇了撇嘴，不再反驳什么，“表姊不想见他便不见吧。不过，他送来的信，你看么？”
“信？”褚谧君狐疑的看向阿念。
她为了尽可能多的了解赫兰之事，与常昀保持了一定的往来，但她不知道常昀原来和阿念也有联络。
“也不算是信。”阿念说，有些赧然的将双手交握在一起，“清河王妃画上的那个人，我是真的觉得很面熟。所以我之后找人同广川侯说了一声。”
“然后呢？”
阿念转头吩咐了侍女一句，很快侍女便从她房内将一幅画取了过来。
褚谧君认出了这便是清河王妃画上的少年。上回常昀在拼好残画之后，曾将画中内容临摹了一份送到了褚谧君这。
眼下画卷之中，仍旧是同样轮廓柔和，目光疏离的少年。
常昀将这幅画重新又画了一遍，比起上一次，这回所用的笔触更为仔细精致，画中的人也愈发生动，如同活了一般。
“原本我还以为，我觉得这个人面熟，只是我的错觉。可是……”阿念用手指轻轻描过画中人的眉眼，“可是我现在觉得这个我是真的曾在哪见过。”
褚谧君疑惑重重的反复打量画卷，也许是受到了阿念的影响，现在她竟也隐约觉得画中人人让她眼熟。
可是这人她是在哪见过呢？
想不起来。也许她并没有见过这个人，只是被某种来自冥冥之中的力量所蛊惑，最终她将这画收在了自己房内。
***
待到气候稍稍转暖之时，褚谧君遂了阿念的心愿，将她带去了落水之畔赏梅。
阿念想要的紫丝步障当然是没有的，常昀自然也不在应邀之列，就只褚谧君带着阿念两人一同在洛水边观赏初春盛放的梅花。
照例是阿念由侍女带着四处闲逛，褚谧君在搭好的步障后静坐看书。
阿念由衷的觉得同自己的表姊一块出门……还真是挺没意思的，喜欢缠着表姊一块出门的她，还真是，闲着没事给自己找气受。
此时已是庆元五年，新的一年的初春。洛水之畔，早春寒梅怒放绵延成海。在这样一个晴日出门赏花的人并不在少数，无论黎庶亦或贵胄，都不愿错过了这样的美景。也只有褚谧君这样的人，才会甘愿将自己埋在一堆书卷之中——阿念悄悄看了一眼，依旧是与边塞之事有关的书籍。
真是无趣呢。她这样想着。
在百无聊赖之中，她忽然眼尖的瞧见了前方不远处的一行人，在短暂的愕然之后，她用力的拽了拽褚谧君的衣袖。
“怎么了？”褚谧君抬头，顺着阿念手指的方向望去。
是夷安侯，以及，一个妙龄华裳的女子。
褚谧君与京中大多数贵女交往不深，盯着那名女子瞧了好一会后才想起，这是楼家十一娘，亦是楼贵人同胞兄长的女儿。
“夷安侯怎么与这人走到了一起。”阿念愤怒的低声说道。
倒不是楼十一娘有什么不好，只是褚家与楼氏长久以来都处于对立的状态，前阵子夷安侯对褚谧君的示好阿念看在眼里，可没想到这人转身就去讨好楼氏女了。
“有什么可气的。”褚谧君只平淡的扫视了这两人一眼，接着就继续去做自己的事了。
所有的汲汲营营，皆出自人的欲念。夷安侯想要做皇帝，她拒绝给予他帮助，那么他自然就会转而去寻找另一个能帮他的人。
这世上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如常昀一般澄澈通透。
阿念将夷安侯这一举动视为“背叛”，而褚谧君思考的则是，夷安侯如此行为，是否意味着他已经和楼氏的势力站在了一起。
若真是这样，得提醒外祖父提前注意才是。
还有，五年，不，是四年之后的洛阳政变，究竟是出于什么缘故，这件事背后，莫非还有楼氏的推动？
“他们过来了。”阿念趴在褚谧君耳畔说道。
褚谧君从沉思中回过神来，果然看见那一行人正逐渐靠近。
夷安侯的神情颇有些不自在，毕竟还年少，没有磨练出太深的老练和城府。看得出他很不愿意靠近褚谧君，可奈何楼十一娘一步步朝着褚谧君走来，他无力阻拦，便只能跟着。
褚谧君看着步步逼来的楼十一娘，眼中带着些许的好奇。
她是听说过这个女人的，她的父亲楼子任是雁门关武将，是大宣难得的俊才，却还未及不惑，前途无量。十一娘是他的嫡女，都说她会是未来的楼贵人。
随着她的走近，褚谧君看清了她的面容。楼十一娘的确很像楼贵人，但这样的相似仅限于五官，比起她那个惯于绵里藏针，心思如海的姑母，楼十一娘更为锋芒逼人，就如同一朵初绽却又带刺的花朵。
“原来是平阴君。”她走到褚谧君面前之后，淡淡的说道。眉眼中并无多少客气，到底还是朝褚谧君行了一个礼。
褚谧君垂眸坦然受之，她是有封爵的人，自然与十一娘不同。而且这种时候，她也不觉得自己需要辞让什么，对方显然来者不善。
“夷安侯与十一娘也是来这里赏花的？”起身朝夷安侯施礼之后，褚谧君按住阿念的肩，示意这小丫头稍安勿躁。
夷安侯讪讪一笑，楼十一娘不说话，抬眸瞥了他一眼。明明她比夷安侯还要年幼一两岁，但在气势上就已经压过了对方一头。
于是夷安侯只好对褚谧君道：“在下的确是与十一娘一同来赏花了。”
“平阴君可愿与我们一道？”楼十一娘在夷安侯话音甫落之际，冷不丁这样问道。
夷安侯一怔，阿念也吓了一跳。褚谧君倒是神色不变，“不了，我这人喜欢清静，辜负十一娘美意了。”
“那么——”楼十一娘上前两步，四下环顾了一圈，接下来说出的话，更是出乎人意料之外，“就请平阴君，将这块极好的赏景之地，让与我吧。”

第73章
阿念被褚谧君带走的时候，犹是愤愤不平。
“表姊竟真的将地方让给了她！可这凭什么？”
“因为我恰好想要回家，同时我也并不觉得那样一个地方值得我与她去争。”褚谧君解释道。
“她这是在挑衅表姊，表姊就不生气？”
“不气。”褚谧君真心实意的回答她。
在若干年后的朝堂，她已经看不到楼姓人的身影，这个家族最后的下场可想而知。
“表姊不生气，我气。那个楼十一娘实在讨厌。”
“你要是还想继续赏梅，我知道附近有座山峰的梅花开的比这里的更好，我带你过去？”
“不去了，被她扫了兴致。”阿念噘着嘴，“今晚我要将这事告诉外祖父，我被楼家的女儿欺负了，他得帮我讨回公道。”
“将这事告诉他也好。”褚谧君却很是赞成的点了点头，“……楼十一娘的态度，我觉得十分值得玩味。看起来好像是楼家倒向了夷安侯，打算扶持他一把，顺便撮合自家女儿与未来储君的婚事。可我怎么觉得，十一娘的更想做的，是害他呢？”
当着夷安侯的面，对丞相的外孙女出言不逊，假如褚谧君真是心胸狭隘之人，一定也会顺带连着他一块记恨。
楼十一娘这是想要逼着夷安侯与褚家划清界限，断绝夷安侯再次投靠褚家的可能性？
还是说，今日她种种言行，只是出于小女孩的任性与骄矜？
褚谧君思考着这些问题，越想越觉得有趣。
过了几日后，更有意思的流言在洛阳城内传开。那日洛水之畔所发生的事很快就被好事者散步了出去，传着传着，就变成了楼家闺秀飞扬跋扈，仗势欺人。等到有人打听出那日被楼十一娘逼走的女子是相府夫人平阴君后，流言则又变成了丞相外孙女与楼家娘子为了夷安侯争风吃醋大打出手。
褚谧君对此一笑置之，倒是从清河王那里又送来了一封书信，写信的人是常昀，这一次信中的内容不再是赫兰之事，而是询问她是否安好。
常昀不至于去相信市井之中的无稽之言，但他是真的担心褚谧君在楼十一娘那里吃亏，所以特意写信过来询问。
褚谧君拿着信纸，唇角无声的弯起一个浅笑，提笔想要回复他，却不知出于什么念头，将笔又放了下去。
就让他猜测一阵吧，偶尔她也想看他为某事而挂心的模样。
*
为不相干的人气恼是不必要的，为了阿念的离去而悲伤，却是无可避免的。
三日后，东安君抵达洛阳城外。
到了阿念该离去的时候了。阿念走的那日，褚谧君亲自出城送别。
是的，出城相送。因为东安君并不愿意进城。她的车队就停在距洛阳城不超过半里，能够看见城门的地方，然而她就是不肯再往前走，即便她生于此地长于此地。
东安君到来的消息自然瞒不过褚相，可他那日就好像平常一样出门办公，没有半句话提到自己的女儿。
卫夫人在阿念走前，将两个外孙女都唤来了自己身边，絮絮叨叨叮嘱了许多话，直到最后褚谧君要带着阿念离开时，才终于说了一句，“明月到东郊了？”
褚谧君知道“明月”是三姨母的小字，只是她的长辈几乎很少会提起这个人，以至于她在听到这个称呼时短暂的茫然了一阵。
“是的，三姨母已经到了东郊。”
“她……”卫夫人沉吟了很久，最终笑了笑，挥手示意两个外孙女退下，“好了，我累了，你们先走吧。阿念，到了琅琊后，记得时常与外祖母通信。”
褚谧君猜卫夫人没能说完的话，应当与不愿进城的东安君有关。可不知为何，这个老人还是选择了将一切咽下。
阿念今年虚岁十一，自然明白母亲的行为算得上是不孝，下意识想要为母亲说几句话，可又想不出该如何为她辩驳，只好羞赧的垂下头。
褚谧君在心里叹了口气，握了握阿念的手，将她从屋子里牵了出去。
“其实我知道阿母为什么不愿进洛阳城。”出去后，阿念小声的同褚谧君说道。
她攥紧褚谧君的衣袖，声音无意识的压得很低很低，“阿母在生我之前，有过两个孩子，表姊知道么？”
褚谧君颔首，“知道。”
“那两个孩子，都死在洛阳城。”阿念咬了咬下唇，目光沉静之中掺杂着悲伤，“一个不到三岁，一个本来在阿母的肚子里，结果才出世就死了。阿母为这两个早夭的孩子设了灵位，时常会去拜祭他们。听家中年长的侍从说，母亲是因为这两个孩子，所以才立下了永远不回洛阳的誓言。”
褚谧君拍了拍阿念的肩膀，“放心，只要你愿意，你今后还有机会回到洛阳。”
阿念的行装早已由侍从备好，饶是心中不情愿，她也还是随着褚谧君一起登上了牛车。
离开褚府时，她掀起帘帐想要再看看褚家附近的景色，以便今后随时可以清晰的回忆。褚谧君没有劝阻她这一失礼行为，任由她四下张望。
忽然她听见阿念朝前方大喝了一声：“站住！”
褚谧君皱了下眉。街道之上公然喧哗，实在是失仪。不过她更好奇的是，究竟是谁能够让阿念这样不顾礼节。
听起来似乎应是阿念某个熟悉的人？
她心中一动，猛地拉开帘子，便顺着阿念目光看去的方向，见到了正打算把自己往一棵柳树后藏的常昀。
“站住——”她忍不住笑了下，也学着阿念那样，拖长了嗓子对那人道。
常昀知道自己藏不住，于是乖乖从树后走了出来。
“来这做什么？”褚谧君问。
“反正不是来看你。”他如是回复道。
“这已经是把自己的目的直接给说出来了，真笨。”阿念嘲笑道。
“你真的在担心我？”褚谧君坐在车内，厚厚的帘幔遮住了半张脸，车外的人只能看到她隐约勾起的唇角。
“没呢。”常昀轻哼，“在担心楼十一娘，怕她要是真得罪了你，会被你亲自弯弓搭箭射个对穿。”
“这里是我褚府，你要是真担心那个与你无亲无故的十一娘，就该去城南的高平侯家。”
“洛阳有关于你的流言四起，你真的没事？”常昀正色问道：“这回的事之所以传得那么快，背后恐怕有人推波助澜。”
“你觉得会是谁？”褚谧君问。
常昀不再说话，脸色并不是很好看。
从这件事中最能得利，或是说最能解气的人该是夷安侯。编造出高平、章武两侯门贵女为他争风吃醋之事，既能报复褚谧君之前对他的漠视，又可以在某种程度上逼迫楼氏尽快促成他与十一娘的婚姻。
不过这事做的并不够聪明，极易与人结怨。
“你是担心我，还是想为你的兄弟求情？”褚谧君又一次问道。
“是担心你。”常昀的答案给的十分明确清晰，“如若阿邵真的敢算计你，你自然不必包容他什么，该让他付出什么代价就让他付出什么代价。我来这里，与他无关。”
但徘徊门外，久久不敢踏入褚府大门，却是与夷安侯有莫大关联。常邵毕竟是他的兄弟，而她卷入的，是他兄弟们之间的纷争，一想到这里，他便由衷的觉得，也许他们两人保持距离是正确的。
假如常邵真的选择与楼氏为伍，假如有一天常邵真的因褚家人而死，他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褚谧君。
褚谧君读懂了他未说完的话，挑起车帘的手一点点放下。
他们这回能够见上半面，能够说几句话，就已经很好了。她还得去送阿念，常昀也该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得分开了。
但这时帘子又被阿念猛地掀起，“广川侯！”
常昀吓了一跳，下意识的应了阿念一声。
“我今日要走了。”阿念看着他，说：“离开洛阳，说不定以后就不回来了，广川侯愿不愿意送我一程？”
不等常昀说什么，阿念便不由分说的吩咐侍从，“赶紧给广川侯备马，他要送我出城。”
*
“你……太任性了。”在行驶的牛车上，褚谧君透过帘帐缝隙悄悄看了常昀一眼，但也只有一眼而已，因为害怕被他发现。
常昀最终还是被拉到了送行队伍中，眼下他策马走在距牛车不远的地方，看起来还有些懵。但谁让阿念年纪最小、脾气最大，谁能不听她的。
阿念转过头看着褚谧君，学着平素里褚谧君那副语重心长的模样说道：“表姊，我这是为了你好。”
“为我好？”
“等到我走了，还有谁能够帮表姊你呀。”她重重的叹气，“表姊对许多人都很好，可就是对自己不好。”
拖着腮发了会呆后，她又道：“人们对我阿母的评价不高，还编出了许多谣言中伤她。可我很喜欢阿母，因为她从来不害怕什么。她的丈夫，那位早逝的上官公子，我确信她是深爱着的，但上官公子去后，阿母也没有放弃去寻找能让自己喜欢的人，这么些年陪伴在她身边的人很多，无论和他们中的哪一个待在一起，阿母都至少过得很高兴。”

第74章
在冬雪还未彻底消融的初春，田地并不适宜耕种。然而一路上所经过的田野，大多都热闹非凡。
东安君知道这是为什么，她父亲推行的《限田令》就如同一块投入平静湖水的石头，霎时间便掀起了一阵巨浪。眼下忙于在田地间穿梭的不是农人，而是负责丈量田地的胥吏。
与此同时，限田还引发了数不尽的纠纷矛盾。她望向不远处的田埂，在那里正有一行人遭受鞭笞。胥吏在一旁冷冷的看着，胥吏身旁是战战兢兢意图奉上财帛作为贿赂的庶人。
《限田令》所限的不止是豪强，还要寻常农户。一个人所持田地是否超出限额，有时候并不在于他拥有多少土地，而在于胥吏的一支笔。
“走快些吧。”东安君放下车帘，对驾车的驭者说道。
*
她就在距洛阳城半里之外的一座亭内等候自己的女儿。褚谧君素来守时，她并没有等太久。
牛车停下，侍女在车前列队排开，而后车内的两个少女被人搀扶下车。阿念才落地站定，便欢欢喜喜的朝自己的母亲扑了过去。东安君接住了她，脸上露出一丝柔和的浅笑，伸手摸了摸女儿的脸颊，“胖了。”
再一抬头，她看到了正向自己走来，而后恭敬行礼的少女。
“谧君见过姨母。”
原来，这便是弦月的女儿……
东安君看着少女的面容发了一会呆。不知不觉，弦月都已经故去那么多年了，过往的记忆在她的脑子里渐渐被模糊，她见到褚谧君时，才惊觉自己竟已经忘了二姊的模样。
东安君朝外甥女冷淡的点了点头，并没有表示太多的亲密。但这也怨不得她，实在是因为她与褚谧君之间没有多少情分，今日说起来还是她们第一次见面。和姊妹的感情是一回事，和外甥女的又是另一回事，东安君一直将这分得很清。
就好比她的父母，他们对她的疼惜的确不容掺假，可他们对她孩子与丈夫的冷漠，也都是真的。
在被东安君打量着的同时，褚谧君也在观察自己这位姨母。
东安君的容貌，与她想象中的较为不同。褚皇后雍容华艳，东安君既然是她的妹妹，又早有孟浪轻浮之名，所以褚谧君不自觉的便将她想象成了一个妩媚婀娜的女人，就如同夜晚盛放的海棠，娇丽而魅惑。
可事实上东安君有着一张清丽端庄的脸，且因为眉目间的灵动而看起来颇为年轻。她的衣着也并不过分华贵绚丽，素色暗纹织锦裁成的窄袖襦裙，外披一件不算太厚的狐裘，长发绾成堕马髻，斜插一支温润的青玉簪子。她并不艳光夺目，更没有咄咄逼人的锋芒，看起来就如洛阳城内许多已为人母的贵妇一般无二。
就在这时，另一个人吸引住了东安君的注意力。那是个从马上跃下的少年，白衣乌发，神清气朗，东安君见多了这世上貌美的人，可乍一看到这少年时，还是不免为这份丽色而晃神了片刻。
“这是广川侯。”阿念在常昀向东安君行礼的时候，附在母亲耳边说道：“是我和表姊的好友。”
阿念其实是有些担心的，自家母亲是什么样的人她清楚得很，东安君素来喜欢年轻秀美的少年，且行事张狂，曾经看上过琅琊郡守的儿子，当着郡守的面就敢以轻浮的言语戏弄那个年仅十六的小公子。
东安君好气又好笑。眼前的少年虽然有一张很让她喜欢的脸，但不知为什么，她对他一点兴趣都没有。
倒是常昀在抬起头看见东安君的脸时，微微一愕。
“怎么了？”东安君问。
“没事。”常昀摇头，犹疑片刻后，笑了笑，还是将话说了出来，“只是您给了晚辈一种亲切之感，让晚辈不犹觉得好像在哪曾见过您似的。”
常昀不是一个会主动向长辈套近乎的人，因此在听到他这番话后，褚谧君猛地意识到了什么，目光再次落到了自己这位姨母脸上。
是的，她现在也觉得好像曾经在哪见过姨母，尽管这明明只是她们第一次见面。
想起来了，清河王妃画中之人，有着与东安君相似的眉眼。
东安君不可能感受不到三个孩子异样的目光，于是疑惑的看着他们。
“阿母很像我们三个之前见到过的某人。”阿念是东安君的女儿，说话自然也不需顾忌太多，直截了当的将这事说了出来。
“哦？是谁？”东安君倒也不生气，而是好奇的询问。
“那人我们也没见过，只见过……画像。”阿念说。
“是什么样的画像？”
阿念看向褚谧君，后者朝她摇了摇头。今日出门是为了送阿念出城的，她怎么可能将常昀临摹的画像也随身带过来。
“不要紧，我现在也能将那幅画重新画出来。”常昀道。
阿念赶紧转头吩咐侍女，“快，准备笔墨纸张，设案。”
东安君看起来对有人模样像自己这件事并不在意，在常昀作画的时间，她坐在一旁品茶，时不时与阿念和褚谧君闲聊几句，偶尔也会同常昀说话。
然而等到画像完成并被送到她面前时，坐在距东安君不远处的褚谧君，清楚的看到东安君脸上的闲适与淡然，在一瞬间荡然无存。
其实清河王妃遗作上的那个少年，也只是五官与面容轮廓与东安君略有些相像而已，若非如此，阿念也不至于一直觉得少年眼熟，却迟迟不能将其与自己的母亲联系起来。
寻常人若是知道有人与自己容颜相似，豁达些的会一笑置之，性情古怪些的，也不过是背后耿耿于怀而已。可在东安君看向画像的那一瞬，褚谧君从她眸中看到了肃然之色。
就好像交到她手上的不是一卷画，而是一把出鞘了的刀。
但那份肃然，只存在了不过片刻，很快她便又轻轻笑了起来，“不像不像，一点儿也不像。”
常昀以一个画师的目光打量着画中少年与东安君，道：“或许有些冒犯，但画中人的眉眼与唇形，东安君您的确十分相似。”
“这世上所有人都是两只眼睛一只鼻子一张嘴，偶有相似之人不足为奇。你见我觉着面熟，我还觉得你似曾相识呢。”她满不在乎的又看了眼手中的画像，显然不欲将这一话题继续下去。
褚谧君和常昀对视了一眼，两人都没有再说什么。
这日褚谧君将阿念送到东安君手里时，天色已晚，看起来不适宜再赶路。东安君便带着阿念附近的驿馆住下，只等第二日稍作休整后再离去。
即便如此，她也没有进城去见一见自己父母的意思，只是在褚谧君告辞之前询问了二老的身体状况，之后再不言语。
回洛阳城时，褚谧君与常昀结伴而行。她坐在车内，而常昀则策马走在车外，与她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这话。
“你有心事。”褚谧君从他的语气中判断出了他此刻的情绪。
“一会觉得东安君真是像我母亲画中的那个人，一会却又觉得不是。”他说：“询问过府中老仆，他们都说不知道我母亲曾有过那幅画。后来我索性一咬牙将这事同我父亲说了，他说……”
“说什么？”
“他说他也不知道，当年我母亲闲来无事的练笔之作成百上千，他早就不记得了。然后他将我打了一顿，因为我随意乱动我母亲的东西。”
褚谧君没忍住笑出了声，但马上又板起脸装作方才什么都没发生。
“你在笑我，我听见了。”车帘外，常昀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闷闷的。
褚谧君挑起一条缝隙，从缝隙中往外看，正好对上常昀的目光，他朝她看了过来，眼波在夕阳下有细碎而耀眼的光彩。
“我忽然想清楚了一件事。”他说，语气听着有些激动。
“什么？”
“东安君与画中人相似，可又不是十分相似。毕竟男女有别。可是……”
“可是穿着男装的，不一定是男人？”褚谧君霎时理解了常昀的意思。
“假若东安君年轻个十多岁，再换上一身男装。看上去，和我母亲画中的人还真是颇为相像。”
“难不成姨母她年少时还有个女扮男装的荒唐经历，然后又恰巧被你母亲撞见，入了她的画中？”褚谧君顺着常昀的话往下说下去。
不对，东安君和画中人还是有些区别的，但褚谧君忽然想起了一个容貌同样很像东安君的人。
她的母亲，褚相次女褚瑗。
褚皇后曾经说过，她们姊妹三人，她身为长女最为肖母，剩下两个年幼的类父，也就是说，褚家二娘、三娘的五官或许很是相像。褚谧君没有见过母亲的画像，这一猜测陡然冒出时，自己都觉得心中一悸。
“云奴。”她朝着车外的人影低唤了一声。
“我在。”
“我心里有个猜测……你告诉我，王妃遗作上的那个人，是不是轮廓异常柔婉，类似女人？”
之前说画中人可能是女扮男装，还只是一句不负责的随口猜测，眼下问出这句话，则是真的开始怀疑，不，确切说是近乎确认了这点。

第75章
所有未经验证的猜测，都只是猜测而已。
褚谧君疑心自己的母亲与清河王妃曾经相识，王妃收在匣中又被撕了个粉碎的数十幅画像使她萌生出了无数种猜想，可没有哪一种猜想是可以站得住脚的。
这倒是在无形中将她和常昀之间的距离拉近了许多，两人拥有同一个疑惑，并为了解开这个谜团而合力行动着。
那阵子他们的书信来往颇为频繁。褚相在京中有一套完善的情报网，为他搜罗并传递各式各样的消息。褚谧君动用了外祖父的这些人为她联络常昀，在尽可能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大约每过两三日，她便能在自己案前见到一份常昀写来的信笺。
他说他正在尽力将被撕毁的画卷悉数拼凑完全，但这显然是需要耗时耗力的一件事，不知何时才能完成。
他还说，他仍在设法从府中老仆及清河王那里打听点什么，只可惜一无所获，实在不行他打算写信给他远在江左的外家问问。
有时他也会在信中说一些题外话，比如说他母亲在丹青这方面的天赋，再比如他的小字“云奴”的由来。
常昀在信中同褚谧君抱怨过“云奴”这个小字听起来像是个女孩，却又告诉她，他之所以叫云奴，是因为他母亲的名讳为“霓”——出于避讳的缘故，他并没有将这个字写完整，而是缺漏了几笔，但褚谧君还是认了出来，这是“云霓”之“霓”。
可褚谧君对于自己的母亲，却所知甚少。她受到常昀启发，也打算偷偷潜入自己母亲生前所居住的地方去寻找些线索。然而却是一无所获。
母亲曾住过的地方几乎什么有价值的东西都不曾留下，干干净净。
*
但比起那些先辈之间的隐秘恩怨。更重要的事还是东赫兰。
褚谧君站到了外祖父面前，向他提议增加东北边防，或者，如果东北驻军势力足够的话，最好直接对东赫兰开战，用战争来摧毁东赫兰的元气，使其短时间内无力再战。
“理由？”褚相不是刚愎自用的人。他乐意听取旁人的意见，不管那人是自己的幕僚还是外孙女，只要那人能够以充足的论据说服他。
褚谧君按下心中的忐忑，对外祖父说道：“原因有三：其一，东赫兰与大宣宿怨已深，数十年内，断无和解之可能；其二，大宣东部多为平原，少山地屏障，若无重兵与坚壁，待到胡人南下之时，将难以抵御其兵锋；其三，我大宣东北，不仅仅有东赫兰窥伺，更有扶余、高句丽虎视眈眈，相比起来，西边的局势反倒稳定许多。西赫兰才与大宣议和，西域三十六国形同散沙不足以威胁中原，羌人势力衰减，年年臣服纳贡。比起西北，东边才是真正的隐患，也许，近十年内东北就有战火燃起的可能。”
“你能说出这些话，可见你已经对边塞之事有了一定的了解。”褚相赞许的颔首，“这很好，将视线望远些，不是坏事。然而你说的加强东北边防之事，我暂时无法做到。”
“请外祖父明示。”褚谧君虽心中焦躁不解，但还是耐着性子询问。
“知道十五年前，发生于敦煌、张掖的一场变乱么？”褚相仍是微笑着的。
凉州之乱？褚谧君点了点头。她已经有很多次，听不同的人提起过这件事了。
“去弄懂这件事背后的来龙去脉，你就会明白我的选择。”褚相说。
***
凉州之乱的真相究竟是什么样，褚谧君从前以为她知道，现在她不敢确定这一点。
所谓凉州之乱，即是十五年前由屯田不均所引发一场边疆动乱。常昀在信中是这样同褚谧君解释的。
褚谧君也以为凉州之乱应该就是这样了，但从褚相的话语来看，事情绝非这么简单。
而就在这之后没多久，当褚谧君为了凉州之事苦心查找过往的文书记载时，常昀给她递来了另一个使她满心疑惑的消息。
卫贤。褚谧君盯着纸上这个人名发呆。
清河王妃被撕毁的画作共有十三幅，当最后一幅也被常昀拼好之后，常昀发现那张画上有一行楷书小字——赠卫贤。
褚瑗小字弦月，若她要为自己起一个化名，采用母姓“卫”也并不奇怪。所以卫贤，应当就是她的母亲吧。
记忆又在此时扰乱她的心神，她看到“卫贤”这两个字时，并不觉得陌生，反倒隐约觉得曾在哪里见过。
想起来了，在外祖父的书房中，堆积如山的公文之中，她曾见过一份，不，不止一份署名卫贤的策论或者文书。
那时她以为这个卫贤不过是外祖父身边某位她不熟悉的谋士，毕竟褚相广收幕僚，并不是每个人褚谧君都能够认识。所以她当时并没有在意太多。
现在回忆起来，若她的记忆没有出错，若这不是简单的重名，那么……
褚瑗身上有太多疑云笼罩，褚谧君这时甚至开始怀疑，母亲的死是否真的那么简单。
但这些事她无法从家中长辈那里得到答案，他们什么也不会告诉她，她只能一个人慢慢探索。
不对，不是一个人，常昀会帮她，这一点她无比确定。
她再一次来到了外祖父的那间书房，想要寻找“卫贤”留下来的东西。之前她见到那几分文书时，还不知道卫贤可能与自己存在的联系，所以几乎都只是匆匆一览。
然而，当她想要寻找那些署着卫贤之名的文书，却发现自己什么也找不到了。
她以为是自己找的不够仔细的缘故，可是几番搜寻下来，仍旧一无所获。这间书房极其广阔，存放的各式文书数以千计，可褚谧君又不能将自己的侍女唤来让她们帮自己，这样会暴露她的秘密。
门被吱呀一声推开。
褚谧君猝然回头。从门外走进来的人，是她的父亲。
“你在这里做什么？”
褚谧君平日里也时常来这，但此时见到父亲时，不免心虚，只是这份心虚没有被她表现在脸上而已。
正想找个借口搪塞过去，徐旻晟便已经开口：“你出去吧。”他不想听褚谧君解释什么，更不愿见到褚谧君在这。
褚谧君本就同自己的父亲不够亲近，眼下的徐旻晟更是给了她一种说不上来的森冷。
她不再多说什么，从书房内走了出来。
笼在真相面前的那层纱幔越来越厚，她疑心自己近来的一切行为，都处于监控之中。
***
楼贵人将自己的侄女十一娘召来了清光殿，与她对坐品茶。
初春时节，清光殿外虽算不上繁花如锦，却也别有生机，春阳之下天地都是温柔的色泽。
然而楼贵人和十一娘之间的氛围却是冷的，这一对姑侄的谈话并不算愉快，楼贵人看向侄女的目光中尽是失望，而年轻的十一娘固执的抿紧双唇，将抗拒的态度表露在了脸上。
“我并未叫你主动去接近夷安侯，可你却答应了他的邀约，既然答应了，就不该去得罪他，可你在平阴君面前闹出那些事，为的是什么？”
十一娘还记着自己是个晚辈，在姑母面前应当恭敬，眼神中却已有不耐流露，“夷安侯既然是东宫三宗室之一，侄女自然也对他好奇，想要见识见识他是个怎样的人，所以才答应同他一块赏花。然而夷安侯之为人着实令侄女失望，这样一个人不配成为未来的帝王，既然不是皇帝，也就不值得侄女在他身上多费心思了。”
“你祖父一直很看好夷安侯，你知道么？”楼贵人问。
“知道。”
“既然知道，那你还想当然的用你轻慢的态度与应付夷安侯？还试图去挑起夷安侯与相府之间的争端？你可真聪明哪，十一娘。听到洛阳城里的那些谣言了么？知道那些谣言帝一个世家女子的声誉有多大的损害么？你若是规规矩矩不惹是生非，我何至于要为你操这份心？”
容貌与姑母相似，性情却截然不同的楼十一娘在听到这样一番话后只是轻笑了下，“我高平侯府何惧流言。”
“你以为你是平阴君么？平阴君出自无底蕴无阀阅的褚家，她自然可以不在乎声名，只凭着褚相的权势肆意横行。但十一娘，你是世家之女，你所仰仗的不是你父亲或你祖父的官职，而是楼氏世世代代累积的声望，而你的一言一行，也将影响外人眼中的楼氏。”
茶盏被重重的磕在玉案之上，楼贵人的愤怒显而易见。
她已经有很多年不曾愤怒过了，她早已在掖庭之中学会了隐藏自己所有的情绪，只将人们希望看到的一面展现在脸上。
“知道什么是世家么？十一娘。”楼贵人的声音又低了下去，透着几分落寞与惆怅，“一个家族需有一位先辈披荆斩棘立下功名，之后他的子孙站在他的身上继续开拓、累积、巩固，一代又一代……世家是什么？世家是数代人血泪与荣光。所以，你不可以任性，因为你背后还有你的家族，有数以百计的人正看着你。”
所谓家族，是保护。亦是囚笼。

第76章
高平侯从太和殿内走出时，已是黄昏。
作为世家出身的贵胄，他素来注重仪容风度，然而这一回从殿内走出时，他紧锁着眉头，步履踟蹰。
他的侄女楼贵人站在殿阶下等候着他，在看到他之后，上前相迎。
“这一次，我与陛下聊了大概有三四个时辰之久。”高平侯看着日晷。
楼贵人猜得出这次长谈的结果，“还是没能想到办法，打压褚相一派的势力？”
“他用了数十年的时间，在前朝、内廷、地方、边疆都布下了一道严密的网，形成了属于他的一套体系。想要撼动他不是易事。”
“《限田令》显然是冲着世家大族而来，若不能及时阻止并破坏 ，我们这些人将蒙受的打击无可估量。”楼贵人并不是个只知在深宫描眉抹唇的女人，前朝的事务、家国的要政她都懂。皇帝不喜欢干政的女人，为了迎合皇帝，她从不在皇帝面前主动过问政事，但实际上，她自有属于她的渠道了解掖庭之外的事。
“楼氏起于前朝，历经两百年荣辱兴衰，什么风浪不曾见过。”高平侯以淡然的口吻安慰侄女，“你放心，会有办法的。”
楼贵人垂首跟在伯父身后，恭谨的与之保持着一步远的距离，就好像童年和少年时那样，“侄女知道了，伯父还有什么需要侄女做的？”
“前朝是男人们的天下，而你要做的，是稳定住掖庭，控制好陛下。”高平侯说：“我打算再送你几个族妹进入掖庭。”
楼贵人颔首，“这很好，掖庭永远都需要年轻貌美的女子。”
高平侯看了眼自己韶华不再，眼角甚至已经有了浅浅皱纹的侄女，难得的萌生出了一丝怜悯，又道：“你也不必介怀什么，你的族妹进入掖庭，自然是为了帮你。听说你近来很是重用一位于姓的美人，可那人毕竟出身太过卑微，又不是咱们送进来的人，不值得信任。”
“是，侄女知道的。”楼贵人还是那样平静，眼瞳像是古井一般。
这也不是她的家族第一次往皇帝身边送人了，送进宫里的女人，不一定能得到皇帝的喜爱，得到盛宠的不一定能活下来。
不过反正她楼氏多的是人，百年绵延，分支众多，死那么几个也不算什么。只有用这样的方法，才能在被褚皇后掌控着的掖庭中，打开那么一线缺口。
***
天渠阁内储藏着的不仅是儒家经卷，还有自开国以来的有关朝政的诸多公文以及史官所记下的史料。
但这些东西，并不是每个人都能看到的。褚谧君只能拜托常昀，再由常昀辗转寻人潜入其中为褚谧君查找有关当年凉州之乱的记载。
原本褚谧君对此并不抱太多希望，然而没过多久，常昀为她传来了一则消息，与凉州之乱有关，与她的父亲有关。
褚谧君知道自己的父亲早年曾因某事而获罪，以至于不能入仕，却没想到父亲所获之罪，竟与凉州之乱也有关联。
他之所以葬送了自己的前程，是因为十五年前，他曾在边疆擅自调兵，且于镇压乱民时，用了屠城的手段。
褚谧君一直当自己的父亲是个书卷气十足的儒生，陡然将屠城这种血腥事与他联系在一起，她一时间难以相信。
怀揣着这样一份疑惑与不安，某次她路过天渠阁时，忍不住在那里停留了很久。
在天渠阁西阁就能找到常昀所说的那份与他父亲相关的史料记载，她想要迈入那里，将那些陈年往事的相关记载全部找出，将所有的真相一口气弄明白，可理智让她保持住冷静，天渠西阁不是她可以随意入内的地方，想要解开心中疑惑，还需徐徐图之。
“如果愿意的话，我们可以偷偷进去。”她听见有人这样同她说。
褚谧君扭头，看见的是常昀。他今日也在天渠阁，在见到褚谧君时，他怀里还抱着几卷与西域事有关的帛书。
“你怎么知道我想去那里？”褚谧君朝西阁所在的方向扬了扬下颏。
“别的人且不说，你的心思，我挺容易猜到的。”常昀顺着阶梯走下，站到了褚谧君面前。
“你方才同我说的是……”褚谧君挥手，示意婢女稍稍后退。
常昀依照她的意思上前半步，压低声音，“我说，我们偷偷潜入西阁吧。”
少年略哑的嗓音轻柔的响在耳畔，呼吸若有若无的拂过。褚谧君觉得自己的心跳霎时加快了些许，不知是因为常昀这个人，还是因为常昀说出的那句话。
褚谧君看着他的眼睛，明白了他不是在说笑，而是认认真真的向她提出了一项建议。
她按住心中的躁动，沉下心来思考了一会，摇头，“不行，风险太大。”
“西阁的守卫并不森严。”常昀轻嗤，眼波微动，带着几分鼓动的意味斜睨过来，“咱们一块去试试呗。”
常昀有时热衷于冒险，他眼中灼灼的光芒让褚谧君一瞬心动，然而骨子里的谨慎使她最终仍是摇头，“不行。”出于虽常昀的不放心，她又重复了一遍，“不行，你这是拿命去冒险。”
“可是西阁的守卫真的很宽松的。我朝存放重要文书的地方又不止天渠阁，尚书台也是——那里才是真的守卫森严。你要是不从天渠阁打主意，或许就再也没有机会得到你想要的真相了。”
“不是说放弃，”褚谧君转身，在成排的书格间慢行，“而是……要慢慢来。”
“做事瞻前顾后，很容易失败的。”常昀跟在她身后，毫不客气的指出这点。
“瞻前顾后，总好过冒进乱来。”褚谧君扭头瞪了他一眼。
常昀也不和她争辩什么，在面对褚谧君时，他正变得越来越好说话，“好吧。”管她的决策究竟是对是错呢，听她的就是了。
“你来天渠阁，还是为了研究塞外之事？”褚谧君换了个话题，目光落到了常昀怀中抱着的那几卷书籍上，“对了，你的胡语学得如何？”
“算是强差人意。”常昀笑了笑，继而又皱眉，“若不是陌敦不肯好好教，我本该学得更好些的。”
“你不是上回才夸过陌敦，说他是个不错的老师么？”两人漫无目的的沿着台阶向上，声音压得低低的，以懒散的语调闲聊。
“但他总不专心。”常昀走在褚谧君后头，看着两人的影子时而交织时而分开，“还记得陌敦上回遇刺之事么？凶手迟迟未能找到，他心里记挂着这个，于是做什么都没有精神。”
“廷尉竟然还是没能查出真凶？”
“是啊，你要不要拜托褚相催一催廷尉？”
廷尉赵明慎是褚相的门生，这点许多人都清楚。
“近来因限田之事，惹出了无数纷争，赵廷尉眼下忙得焦头烂额，想必没有精力去过问陌敦的事。”
“就知道。”常昀靠在一扇窗边，无可奈何的挑了挑眉，“不过我今日来这，其实是因为……”一句话还未说完，他猛地闭上了嘴。
他在和褚谧君见面后就一直处于一种较为放松的状态，以至于不慎将某事说漏了嘴。
他倒也不是想对褚谧君隐瞒什么，只是这件事关乎他的兄长，他不敢随便说出口。
褚谧君也不催促或逼迫他什么，她的眼神如同水一样，清凉而包容。
常昀闭上眼睛躲开褚谧君的目光，最终却还是下定了决心，“好吧，我同你说。”在他心中，褚谧君是值得信任之人，他愿意同褚谧君商议那些使他为难的事。
“我此刻之所以会在这里，是因为一件事扰乱了我的心神。天渠阁临近东宫，我今日，原本是想要前往东宫寻找阿凇的。”
离开东宫后，他和济南王之间一直仍保持着来往。有关凉州之乱的不少事，也是济南王帮他打探的。
“后来呢？”褚谧君比了个手势，示意侍女们再往后退了几步，这样她和常昀之间的谈话就再无第三个人能够听清楚。
“我……撞见了阿凇和于美人。”常昀轻声说，神情中还带着些恍惚，可见还不曾从惊骇与无措中恢复过来。
“他们？在做什么？”褚谧君的诧异远超过常昀的想象。
“什么也没有做。”常昀说：“于美人在哭泣，阿凇就那么默默的站在她身旁。”
褚谧君已经有一阵子不曾关注过掖庭之事了，只听说楼氏一族往皇帝身边又送上了两个年轻貌美的女子，前些天还占尽君恩的于美人陡然失宠，据说她为此郁郁寡欢。
可是于美人为什么要在济南王面前哭泣？
济南王在面对她时，所持有的究竟是怎样的一种态度？
“私会妃嫔，是重罪吧。”常昀蹙眉，“我不知道阿凇那样的人为何会做出这种事，我心中很乱，就随意走了走，来到了这里。”
“你该在那时就直接站出去阻止这两个人的。”电光火石间，褚谧君忽然想起了济南王未来的下场。
因罪被诛。
她一直想不通做事循规蹈矩的济南王是怎么犯下足以惹来杀身之祸的罪行，直到这一刻，她猛地意识到了什么。

第77章
“阻止什么？”常昀眉眼中还有困惑。
褚谧君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又轻轻挪开目光，“你知道的。”
两人都沉默了一阵。
济南王与于美人之间，存在着一种暧昧的氛围，这点不易觉察，但并非不能觉察。
于美人是个有着绝色姿容的女人，而且只比济南王年长不过几岁而已。若他们不是诸侯王与妃嫔，或许会是凡世中一对很相配的男女。
“阿凇有分寸的。”常昀看着窗外的景色，轻声说道。
“人的自制力，有时候极其脆弱，最好不要轻信。”褚谧君冷锐的指出这点。
说完这句话后，她感觉自己仿佛被人掐住了喉咙。因为她忽然想起自己其实也没有多少资格指责济南王。
“怎么，你不愿做那个恶人？”她见常昀仍在沉默，于是问道。
“一定要阻止么？”常昀感受到了褚谧君言语间的迫切。
她好像忽然间变得无比关心济南王，所以才急着想要为济南王斩断一切可能对他造成的威胁。
但在常昀看来，事情远没有到他认为严重的地步。
济南王和于美人之间的确存在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但那也只是出于萌芽阶段的感情而已。
并不是所有的感情在萌芽之后都会发展的，他了解自己的兄长，在他看来济南王是个克制而安分的人，懂得什么是发乎情止乎礼。
更何况，他心里其实是不愿意去打搅济南王和于美人的，这两人待在一块的画面格外美好，也许这他们都没有意识到，他们看起来有多么般配。出于画师的本能，他只想以笔记下他所见到的场面，而不愿去打搅破坏。
可身为常氏的子孙，他又不得不承认褚谧君说的没错。
“济南王在哪？带我去见见他。”褚谧君说。
“你想要劝说他？”
“是。”
常昀看着褚谧君突然间冷肃下来的表情，“一定要去么？也许，也许过一段时间，阿凇就会明白过来了。”
“在同济南王交谈时，该用什么样的态度，我会考虑清楚的。”她看得出常昀对她的不理解，也许他会觉得她过于紧张，甚至有些小题大做。
“于美人和济南王之间一次会面，并不足以证明什么。”褚谧君说：“可是，以防万一总不会错的。咱们趁着什么事都还没发生的时候提点他几句，远好过等到真的出事那天再为他嗟叹。”
褚谧君记得，东宫这三人中，最先黯然收场的人是济南王。也不知道他还有几年寿命，眼下他和于美人之间的感情究竟发展到了一种怎样的程度。
济南王若是死了，恐怕常昀会很伤心。褚谧君想。
从外人的角度来看，年少的济南王是个当之无愧的好兄长，他爱护自己的每一个弟弟，心怀仁慈。常昀虽然嘴上不说，但谁对他好，他是一定会记住的。
就算不考虑皇位继承的事，仅仅是为了不让常昀难过，褚谧君也想要试着改变济南王的命运。
“嗯。”常昀点头，是赞同的意思。
但在这之后，他便也不再说话，沉默的走在褚谧君前头。
顺着台阶向下时，褚谧君盯着他的背影，能够感受到两人之间氛围的比起之前略有些不同。
“云奴……”她轻声唤了他一声。
“你不一定能够说服阿凇。”常昀忽然扭头看着她：“阿凇无论做什么，都会有自己的考量，而他认定的事，往往是不会更改的。”
他说完这句话后，又转过头去不再看她，“之前阿凇他们也曾劝说过我，劝我不要和你走得太近。我没有听他们的。”
“要彻底说服某个人改变什么想法，的确是很难的事。”不知不觉中，他们两个人都停下了脚步。
济南王与于美人之间到底是怎样一种感情，眼下不得而知。但这两个人的情况，和他们有些微妙的相似。
“假如我当初听了阿凇他们的话，真的与你断绝往来，你会怎么想？”常昀像是随口一问。
褚谧君想了一会，认认真真回答：“悲伤。”
她只回答了这两个字，没有多余的解释。而这两个字背后所承载的感情，又岂是简单的言语能够表达清楚的。
常昀的眉宇忽然舒展开来，“好了好了，我们去找阿凇。阿凇确实不像话，但等会你也别对他太凶了，好歹给他些面子。”
常昀还是分得清轻重的，济南王与于美人之间虽说同他们二人的情况略有相似，但又有很大的不同。
褚谧君同常昀就算走得再怎么近，也不过是为常昀招来他人嫉恨，使常昀更进一步陷入储位之争的泥沼之中。
于美人是皇帝的妃嫔，是一朵带着毒刺的冶丽花卉，贸然去触碰她，也许会死。
“好，我们走吧。”褚谧君点头。
或许济南王还没有意识到他将面临的危险，或许他只是一时心软无法拒绝，他们需要做的，就是点醒他。
可是在下到二楼的时候，走在前头的常昀猛地停住了脚步。
他不是后悔了，而是灵敏的听到了不同寻常的嘈杂声。
他扑到了离他最近的窗边，将大半个身子探出去远眺，看见了不远处腾升的黑烟。
“西阁……走水？”
褚谧君就站在他身后，也看到了滚滚浓烟和隐约的火光。
“果真是天渠西阁？”她一向为人处事镇静，然而这时却也忍不住嗓音微微发颤。
天渠阁储藏着那么多重要的东西，大火会摧毁一切。
很快惊呼声与嚎哭声传来，似乎已经有人赶去救火，但能不能救下还是个未知数。褚谧君与常昀对视了一眼，两个同样年少的人，此刻眸中都写着满满的骇然与无措。
最先有所行动的竟是褚谧君，她绕开常昀，飞快的朝失火的地方狂奔。
她不知道这场大火是阴谋还是意外，但西阁所存放的史料决不能就这么葬身火海。她还有许多事没有弄清，十五年前的凉州发生的事情看起来于她而言无关紧要，可她心中有种感觉，若是没有探查出这件事背后的真相，她会错过很多东西。
西阁乱成一团，有忙着救火的宦官，有呼天抢地的儒生，但从连接东西天渠阁的复道赶到那里时，褚谧君发现火势其实还不算特别大。
她短暂的思考了一会，接着便往火中冲了过去。
却有人及时的拽住了她的手臂，迫使她停下了脚步。不是她的侍女们，她这一举动太过突然，哪怕侍婢们都没有反应过来，拉住她的人，是常昀。
“你不要命了！”
说起来这是他第一次用如此激烈的语气同她说话，褚谧君怔愣片刻，才后知后觉的感受到被常昀抓住的胳膊微微生疼——他实在太用力了。
“我得进去。”她压低声音，语速比往日快了许多，“凉州之乱的史料记载就在西阁之内。”
“就那么想知道当年凉州发生了什么？豁出性命也在所不惜？”常昀并不知道褚谧君同褚相之间的那场约定，她执着于当年真相的行为，看起来同发疯没什么两样。
“必须得弄明白，这事很重要。”褚谧君扯了下常昀的手腕，但常昀没松手，“起火的地方在第三层，可与本朝相关的史料记载及数十年前的政事档案俱存放于第一层。还来得及，云奴。”她尽可能让自己的话语听起来足够冷静，“你不是说过么，要偷偷潜入西阁。现在西阁大乱，不正是潜入的大好时机？”
“那也不至于让你自己来冒险。”他不赞许的摇头。
她也不想的，只是今日她身后跟着的侍女没有一个识字。不识字的人是没有办法在汗牛充栋的文籍中找到她想要的东西的。
“我替你去。”常昀说。
褚谧君下意识想要阻止，可他打断了她的话，“不是你说的么，火势不算大，还来得及。那么我先去。”
他将褚谧君往后推了一把，独自闯入了火中。
褚谧君想要跟上，但她身后的褚家侍女拦在了她面前，“请平阴君爱惜自己。”
褚谧君懊恼而不安的来回踱步，却没有一个侍女让开，她只能抬头紧张的看着浓烟腾升的地方。
侍女们还想请她暂时离开西阁，但都被褚谧君拒绝了。而随着时间的逐渐流逝，她心中的焦躁越来越浓。
“平阴君，我们先走吧。”热浪随风袭来，侍女们忍不住又催促道。
褚谧君这一次没有拒绝什么，但却在转身的那一刻，趁着侍女们没有反应过来之际，猛地朝西阁闯了过去——
也许真是因为和常昀相处久了，她连那种行事无所顾忌的作风都学了几分。
“平阴君！平阴君！”侍女追了过来，拉住她的手想要将她带出去，褚谧君甩开了那名侍女的手，大步朝天渠西阁深处走去。
没什么好怕的，正如她所预料的那样，大火还远远没有烧到第一层。她穿行于成排的书格，急切的寻找着常昀的身影。
可是哪里都没有见到他。
她忽然停下，眼前的书格中，收藏着的是永懋年间的史料。永懋是庆元之前的年号，沿用了十余年。凉州之乱，是永懋五年发生的事。
她伸手，探向了书格内数以千计的文卷——
“放手。”一个冰冷的声音乍然响起。

第78章
褚谧君回头，在不远处的阴翳之中，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父亲？”
在这个地方见到徐旻晟，褚谧君既惊讶，却又觉得这是在意料之中。
上次在书房里撞见徐旻晟时，褚谧君就感觉到了徐旻晟似乎有意阻止她调查凉州旧事，这一回，他又用冰冷的话语喝止住了她。
“放手。”徐旻晟重复这两个字。
褚谧君手里已经握住了一卷文书，那是永懋五年有关西北军队调防的记录。
“父亲为何会在这里？”她问。
“你没有资格向我质问这个。现在你该做的就是放下你手里的东西，离开这里。”
褚谧君少有违背长辈意愿的时候，但此时她非但没有按照徐旻晟的意思做，反倒摇头，抛出了一连串的问题：“卫贤是谁？在十五年前的西北，父亲为何要选择屠城？母亲是怎么死的？凉州之乱，究竟是因何而起？”
她将攒在心中的疑惑一口气全倒了出来。她不指望父亲能够回答这些，她牢牢地盯着徐旻晟的脸，试图从他的面部表情上能够窥见些许端倪。
然而她对面站的男人，城府深不可测，在面对女儿接二连三的诘问时，他没有丝毫的惊慌，淡淡的轻蔑之色浮现在眼底，他嘲弄着女儿的一无所知及不自量力。
“不该来的地方不要来，不该碰的东西不要碰，不该知道的事，最好永远别知道。”
他的语调中含着威胁之意，褚谧君想起了自己父亲曾经做过的事。他能够屠杀一座城池成千上万的百姓，对待自己的女儿时，难道就会仁慈么？
褚谧君握紧手中的东西，想要后退。侍女们目光犹疑的扫过她与徐旻晟，没有一个人有所动作。
她们是褚家的奴婢，但不是只属于褚谧君的奴婢，眼见着这对父女之间的氛围越发紧张，她们无一不陷入了举棋不定之中，不知是该帮谁。
就在父女俩对峙的期间，高处的火势也越来越大，浓烟被一阵风卷来，呛得褚谧君禁不住咳嗽了起来。
就在这时，徐旻晟忽然冲了过来，意图夺走褚谧君手中之物。
对时机把握的果决，出手的凌厉，这些都让褚谧君在电光火石间想起了自己的父亲曾经从军，指挥过千军万马。
但她的反应也不慢，在徐旻晟扑过来的那一瞬便往身旁的书格后一躲，紧接着，有什么东西从高处被扔了下来，砸在了她和徐旻晟之间。徐旻晟条件反射的停下了脚步。
在关键时刻帮了褚谧君一把的人是常昀，他站在不远处的楼梯上，看来也是在听到异响之后匆匆赶来，在见到褚谧君和她的父亲发生冲突后，想也不想，直接顺手抓起手边的东西砸了过来。
褚谧君抬头匆忙看了常昀一眼，但来不及与他再多说什么了，情势紧急，她只能趁着短暂的机会转身就逃。
她本不想，也不该同父亲动手，但在这样一种情况下，她根本没有办法坐下来与徐旻晟心平气和的谈判。徐旻晟摆明了不会让她知道凉州之乱的真相，若是乖乖就范，只怕从今以后她会再也没有机会来到这里。诸多纷乱的念头一闪而过，父亲的吼叫、婢女的惊呼都被她抛在了脑后，她只记得要跑，要往前跑，离父亲远些，等到她反应过来时，她已经抓着文书一路狂奔到了一处僻静之地。
天渠阁占地广阔，眼下她一时间也不知道自己是在哪里。
这里距起火的地方并不近，火势没有蔓延到这里，喧闹自然也还不曾占据此地。她背靠着墙大口喘息，听见了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如她所预料的那样，侍女们都没有跟上来。她过去十多年的人生中，习惯了被人前呼后拥，陡然落单，不犹心中略有些忐忑。
但这于她而言也是一个极好的机会。她展开被她一直紧握在手中的文书，想要抓紧时间找出她希望了解的真相。
然而她的手抖得厉害，怎么也没法集中注意力，最终只能懊恼的将书卷放下，深吸了几口气。
四周的寂静所带来的恐惧在这时进一步浓郁，她一时间也不知自己该去哪，就这么用汗湿的掌心死死的抓着文书，一步步朝前走。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细碎的脚步声。
这里不止她一个人。
有人藏在暗处，悄悄观察着她。意识到这点后，她从之前的神情恍惚中陡然清醒了过来。狂奔或呼救在这种情况系都是不智的，她垂眸盯着脚下自己的影子，不动声色的加快了步速。
就在她即将离开这一带之际，在她身后猛地跳出了一抹人影，她侧身躲开，看见突袭她的人是个年轻而貌不惊人的小宦官。
可是紧接着，又有一个人从她身后扑出，给了她重重一击。
在失去意识前，褚谧君看到的是角落中藏着的火油。
***
不知过了多久后，她醒了过来。
窗外竟昏暗一片，她用力眨了眨眼睛，坐起来之后才意识到自己是在一座监牢之中。
监牢……
褚谧君低头看了看，因为有之前两次的经验，她倒是很快就明白了自己所处在怎样的情况中。
她又来到了未来，又一次附体在了阿念的身上。
上回她以游魂的形态见到了常昀，在那个满是白色帷幔的大殿之内，阿念在冲动之下伤到了常昀。
所以眼下她会在牢狱之中。
谋害帝王，乃是重罪。
*
重明殿内忽然间疾风大作。
满殿的白幔随风狂舞，悬挂在大殿四角的铜铎清脆响动，连绵交织的叮当声让人恍惚间还以为殿外下了一场急促的大雨。
常昀站在大殿最深处，供奉着亡人灵位的地方。再猛烈的劲风，扑到他这里时都衰减了势头。他今日仍是一身绛色宽袍，未束起的长发在风中随着衣袖一同轻轻扬起，又很快落下。
他原是看着灵位发呆，骤然拂来的风惊到了他，他抬头侧耳，细听了会殿外乱作一团的铜铎声，两三缕鬓发恰到好处的遮住了他的眼眸，身旁人看不清他的神情变化，只能惴惴不安的望着帝王莫名勾起的唇角，揣测那究竟是微笑还是冷嘲。
众方士中，为首的那个中年人倒是胆大，当即跪倒，用他一惯神神道道的语气对常昀道：“恭喜陛下。天象有异，必是亡者魂灵归来。”
“朕不信。”年轻的皇帝如是说道：“朕没看见她。”
方士解释道：“鬼神游离于世外，陛下贵为九五之尊，有上苍庇佑，但也终究……”
“终究只是一介凡夫俗子。”常昀将他未说完的话接了下去。
方士讪笑，他不笑时还有一股仙风道骨的出尘之气，笑起来便显露了几分属于市井的油滑。
“可朕……我上回看到她了。”常昀喃喃。
额角上的磕伤还未痊愈，他按住，稍稍用力，“我见到她了，就在那天。当时血顺着额头滑下，滑过眼睛，从血色之外，我隐隐约约看到了她的身影。她不远的地方看着我，神色茫然。”
方士听他说过那段经历，“陛下，听说人在虚弱的时候，神魂不稳，容易见到平日里见不到的东西……当然，也容易出现幻觉。”
“你的意思是，朕若想见到她，就得再体验一把濒死的滋味？”
方士敷衍的点了点头。
下一刻，他便为自己的敷衍付出了代价。常昀铮然拔剑出鞘，寒光闪过的一瞬，殿内所有人都被他吓得不轻，纷纷跪下。
“陛下使不得！使不得！”
皇帝疯疯癫癫已经有好几年了，谁也说不准他会不会做出挥剑自刎的事。
常昀看着惊慌失措的他们，反倒噗嗤笑了。
他只是虚绾了几个剑花，继而将剑尖指向了方士，“要不，你试试濒死之时能不能见到亡者？”
方士因剑刃上的寒意而往后一缩，“陛下说笑了。”到了这时他反倒严肃了起来，生怕玩笑开大，自己会被这个喜怒无常的君王顺手斩杀。
“所以，你适才说的话，到底几分真几分假？”常昀收剑回鞘，话语中既有期许，亦有危险的意味，“你说，她来了？”
方士苦笑，“若她没有来，陛下会治我欺君之罪？可若她真的来了，陛下也还是会杀了我吧。”
“知道就好。”常昀冷冷的看着他，“所以谨言慎行，以后别没事在朕面前妖言惑众。”
之前的劲风渐息，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细长眉眼的宦官从殿外走了进来，“魏太妃遣使求见陛下。”
“魏太妃？西苑里那个糟老婆子还没死呢。”常昀绕过伏跪在地的方士，抱起在一旁打瞌睡的黑猫，“这些天频繁的命人求见朕，是为了褚家二娘吧。”
“恐怕是的。”宦官说：“褚二娘在牢中已经关了半月有余，陛下想好该怎么处置她了么？”
“你说该怎么处置？万安。”常昀看向宦官。
名为万安的细眉宦官本想开口说些什么，但想起常昀一向不喜欢有人对他指手画脚，于是谨慎的答道：“一切自然听陛下圣裁。”

第79章
“杀了她？”常昀尾音略扬。
万安谨慎的缄默不言。
“杀戮过多，有损阴德。”方士忍不住出口提醒。
常昀微微一笑，右手搭上了佩剑。
方士和宦官都不敢再说话。常昀这时却轻轻叹了口气，“不过朕也杀不了她，你们一个个摆出一副担心的模样做什么？”
“朕要是敢动褚二娘，明日金殿说不定就得易主。”他说。
“陛下可别说这样的话。”万安赶紧劝道。
常昀不理会他们，径自说道：“褚相膝下伶仃，褚二娘要是死了，可就连能为他送葬哭坟的人都没了。皇太后与褚相的态度其实一致。与其说是魏太妃不希望朕杀了褚二娘，不如说是太后希望朕放过她的外甥女。”常昀低头专注的梳理着黑猫并不柔顺的皮毛，“太后精明的很，她知道若是她亲自出面为外甥女求情，说不定朕会因为对她的厌恶，直接自己动手杀人。”
“那陛下的意思是？”
“放了吧。”常昀说。
这三个字他说得如此轻而易举，和之前的态度判若两人。
“杀了她对朕没多少好处，还会给朕带来麻烦，放了吧。”他说。
***
阿念从牢中丝毫未损的离开，重新回到了褚府。
褚谧君在阿念的躯壳中，借着表妹的眼睛观察着故地的一切。
和庆元五年的褚府比较起来，眼前的褚家府邸明显要荒凉许多。许多院落因为长年无人居住而废置，许多角落里的草木都已经悄然枯萎，行走在庭院中，有时会感到彻骨的寂静，偶尔远处的鸟鸣声，都能惊吓到已经习惯了寂静的人。
偌大的府邸之内，除了仆从之外，往日里就只有褚相一人居住，有时褚相忙于政务甚至会顾不得回来，不那么重要的奴婢也大多被褚相送走，府中只剩下了无边的冷寂。
褚谧君生长在这座府邸，可这座府邸现在让她觉得仿佛是一座孤坟。
她曾于十三岁、十四岁、十五岁几次莫名离魂前往未来，每一次她到达未来的时间点，却都相隔不远。这是她早就摸索好了的规律。
要利用好停留在未来的这段时间，好好弄清楚“过去”发生了什么。这样当她回到那个属于她的时间线时，才能做出最适宜的判断。
褚谧君记得自己在又一次离魂之前，被人暗算了。暂时无法查明她十九岁那年到底是怎么死的，但她可以试着弄明白她十五岁时，也就是不久之前，她所经历的那场天渠阁大火究竟是怎么回事。
首先得知的消息是，天渠西阁大半的文书，几乎都毁在了那年的大火之中。
由此所造成的影响无疑是极其严重的。
寄居在阿念躯壳中的褚谧君想要知道当年放火的人谁是，她记得自己在失去意识之前看到了火油，可见天渠阁的大火并非偶然乃是一场阴谋。然而以阿念的身份，想要打听到真相却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褚相一连数日都因军国政务繁忙而直接宿在了尚书台，偶尔回到自家府邸，也是子夜三更，褚谧君根本没有机会和他多说几句话，更别说在谈话中打听出八年前的旧事。
只好以阿念身边所认识的一些人为突破口。=￣ω￣=棠芯=￣ω￣=最帅=￣ω￣=城城=￣ω￣=整理
阿念来到洛阳的时间并不算长，也没有多少认识的朋友，好在洛阳的贵女素来喜欢交际，一年十二月，月月都能让她们找到宴饮的借口。春日花开可一聚、夏日泛舟可一聚、秋高气爽可一聚、冬日赏雪又能一聚。
褚谧君参与了洛阳城内某封君的赏花宴，在宴上趁机同几位公卿之女攀谈了起来，借机套话。
像她们这种出身的人，就算不热衷于政事，也能通过父兄的关系了解许多的隐秘。
同她们问起八年前天渠阁之火时，她们一个个果然点头，说清楚那件事的始末。但当褚谧君佯作漫不经心的问起大火背后的主使时，得到的答案却五花八门。
“听说庆元五年天渠大火，与那位故去的平阴君脱不开干系呢。”某位千户侯的女儿这样说道。
褚谧君扬了扬双眉。
那名贵女身旁的女伴拽下了她的衣袖，她这才猛地想起眼前的褚家二娘是那位平阴君的妹妹。
于是赶忙又换了个答案，“不过后来又查明白了，纵火之人，是常邵。”
常邵，夷安侯常邵。
“是他？”褚谧君并不意外听到这个名字，但她也不敢全信这几个女人的话语。
“似乎……也不是。”又有人支支吾吾的这样回答。
看来，这桩纵火案，即便时隔八年也没有被彻底查明。
“怎么不是了？”有人反驳，“当年不是就已经查清了么。那年陛下还是广川侯，听说是他亲自作证，这才……”
“正因是陛下作证，所以才不值得信哪。”又有人小声的嘟哝了一句。
诸人都不再说话，多年前的是非真假，哪是那么容易分辨清楚的。
那晚回到宅院，她久违的看到了自己的外祖父。
他坐在庭院之中，月色洒在他干枯的银发上，如同苍凉的白霜。他盯着天穹瞧了许久，像是在赏月也像是在沉思什么。
褚谧君坐到外祖父身边，祖孙两人有一段时间谁也没有说一句话。
“难得有机会同自己的外孙女一同坐一坐。”片刻之后，褚谧君听见老人轻声感慨。
“需要操劳的事情，都已经完成了么？”褚谧君问。
“并未。”褚相摇头，“我只是忙里偷闲。”
他是真的已经很老了，垂垂老矣的身躯已不能支撑着他如从前那样昼夜不息的将精力投入进家国大事之中。许多他从前处理起来得心应手的政务，而今再摆到他面前时，他已是力不从心。
“今年开春后，与东赫兰的战事在短暂停歇后又再度开始，前线千百种繁杂事务，稍有不慎，便是满盘皆输。”
“战况如何？”
“几天前送来了军报，战线稳定在云中、雁门一带。眼下的关键不在于如何战胜东赫兰，而在于如何在僵持之中保存实力。”
的确是这个道理，两邦交战，往往最难的不是反击，而是如何撑到能够反击之时。在相持的这段时间里，比拼的不仅仅是双方士兵的英勇，更是双方国民与官僚的较量。
“外祖父……”褚谧君在迟疑中开了口。
“怎么了？”
“东赫兰兴兵之前，难道一点征兆也没有？”褚谧君问。
“有。”褚相缓缓颔首，在久远的回忆中沉沦了一会，说：“那时也有人劝我未雨绸缪，不过我没有听从。”
“为何？”褚谧君下意识的顺着他的话问了下去。
“解释起来很复杂，涉及到军政与商贸以及朝野各方势力分布。”褚相看着最年幼的外孙女叹了口气，“你听不明白的。”
“外祖父若是说给我听，也许我能明白。”
“还是不知道为好。”褚相说，他像是想到了些什么，长久的默然，最后他说：“阿念哪，，你从前对这些事并不好奇的。”
褚谧君心中一惊。阿念与她的性情与喜好有很大的不同，她急着了解她想要知道的东西，倒忘了自己现在是“阿念”。
“表姊……”她喃喃。
“她生前对闺阁之中小女儿的事情从不感兴趣，倒是常常着眼于朝堂，是个很有见识的孩子。”褚相说。
褚谧君眼眶微润。
“但我不希望你学她。”褚相又说：“人活在这世上，有时候知道的越少，活得越安稳。我从前对我的儿孙辈们都没有多少要求，但现在，我想要你能够一世无忧。”
“表姊她……因为知道的东西多，所以活得也很痛苦么？”十五岁的褚谧君问道。
褚相思考了很久，最后用轻到几乎让人听不见的声音说：“但，至少她求仁得仁。”
***
从牢中被放出后大概有三五日，有人劝褚谧君去找常昀谢恩，顺便请罪。
她也该去见一见常昀，阿念之前犯下的是弑君的重罪，能活命就已经万幸，可常昀非但放过了她，甚至都不曾借题发挥牵连其他的人。
若褚谧君面对的还是她所认识的那个常昀，她一定会认为常昀这样做是出于他一惯的大度豁达，可这个已成为帝王的常昀，却让褚谧君难以摸透他的心思，他莫名其妙的仁慈，反倒更使人畏惧。
“要见他么？”她看着铜镜中阿念的脸，轻声询问。
镜中人的眼中，分明满满都是抗拒。
“还是得见一见的。”褚谧君说。
于是阿念眼中的抗拒变成了担忧。
“放心，会没事的。”褚谧君对着镜子说道。抬头将门外的侍女唤了进来，为她更衣梳妆。
常昀并不在太和殿。他去了西苑。
听人说，这几年常昀的身子其实一直都不是很好，去西苑围猎可以说是他又一任性的行为。
“他病了么？”在去往西苑的路上，褚谧君问褚家的侍从。
“二娘子或许不大清楚，陛下在登基时便大病了一场，当时几乎丧命。之后四年病情也时常反复，太医都说让他静养，可谁的话他都听不进去。”

第80章
常昀看起来并不像病中之人，他身上并没有那种属于病人的虚弱与无力感。
褚谧君到达西苑后见到了常昀，他站在灿灿金阳之下，一身简练的胡服。乌木弓在他手中被拉成近乎满月的形状，接着箭矢离弦，正中百步之外的靶心。
他看起来那样意气风发，恍如少年之时。
但他的确身体状况不如从前了。褚谧君心想。
西苑是皇家围猎之地，眼下正是适宜出猎的时节，但他放弃了骑马围追猎物，而只在平坦宽阔之地瞄准不会移动的箭靶。
褚谧君曾见过常昀亲自提剑击杀刺客，但仔细回想当时的情形，他更多的是借助巧劲与刺客周旋，而不是与刺客硬碰硬。当时褚谧君赞叹他剑招的精妙，现在想来，恐怕是因为他已经没有了硬碰硬的体力。
在他那一箭之后，他身后众多侍从亦各自执起弓箭，在同一时间弯弓齐射，其声震天，其势惊人，数百支羽箭紧跟着扑向前方，百步之外的成排的箭靶在巨大的冲力下接连倒地，远远望去，就好像是一群阵亡的士兵。
褚谧君暗自皱紧了眉头，感到一阵心惊肉跳。
褚谧君在宦官指引下朝着他走过去，在这期间，他懒懒散散的将一支羽箭再次搭在了弦上。
弓弦拉满，这一支箭，他对准了褚谧君。
褚谧君停下了脚步，遥望着箭尖冷锐的寒光。
片刻后，常昀放下了手中的弓箭。引路宦官长舒了口气，赶忙带着褚谧君继续往前。
“陛下。”褚谧君向他叩首行礼，深吸了几口气，尽可能的想要平复狂跳的心脏。
“来了。”常昀瞥了她一眼。
“来向陛下谢罪。”她说。常昀没有让她起身的意思，她只能维持着伏跪的姿势，额头贴着粗粝的地面。
“你不需要谢罪。”他再一次弯弓，箭矢飞扑向前方木耙，“因为朕不会原谅你什么。放你出来是情非得已，之前你走近时，朕是真的想要一箭射死你。”
褚谧君缄默无言。她捉摸不透眼下这个常昀的性情，因而也无法判断他究竟是在说笑还是在认真的告诉她某件事实。
“以后不要轻易靠近手持凶器的人。”常昀语调温和，如同谆谆教诲，“因为你永远不知道对方何时会将武器对准你。”
他似是话里有话，每一个字眼都透着危险的意味。
“起来吧。”他说。
褚谧君抬起头时，常昀已经放下了那把乌木弓，但指间却夹着一支纤长的羽箭。
“会么？”他问。
褚谧君善于箭术，但阿念……阿念似乎一直准头不是很好，何况在这种情况下，褚谧君不认为阿念还有同常昀比箭的胆子。
她用力摇了摇头，避开常昀的目光。
“那还真是可惜了。”常昀说：“你走吧。”
褚谧君说不上心中是遗憾更多还是庆幸更多，遗憾是她没有机会与常昀再多些交流，也就无法更多的了解他；庆幸则是因为可以赶紧远离这样一个充斥着杀气的地方。
而就在这时，常昀却又唤住了她，“你何时离开？”
褚谧君微愕，旋即反应过来，常昀问的应该是，她何时离开洛阳。
“不知。”褚谧君道：“一切但听家中长辈的意思。”
“还是尽早离开这里吧。”常昀说。
褚谧君记得在这之前，常昀是希望阿念能够在洛阳停留一阵子的。
“看在你死去的表姊的份上提醒你，洛阳不是什么安全的地方。”他仿佛忽然间对一切事物都失去了兴致，神情萧索淡漠，“不仅我偶尔会想要杀你，这里还有许多人想要你死，信不信？”
“信。”褚谧君说。
记得她第一次离魂附体在阿念身上时，阿念便遭到了刺杀，不知道想要她死的人是谁，但那个潜藏在暗处的敌人，应当不会轻易放弃。
“那你何时回琅琊？”常昀揪着这个问题不放，就像是个固执的孩子似的。
褚谧君不是阿念。自然不知道阿念想要什么时候回去，因此只能敷衍道：“该回去的时候，自然会回去了。”
常昀嗤笑，笑中满是讥诮，“我知道你为什么待在洛阳，我还知道，你一直在偷偷的追查她的死因。”
“那陛下知道她是怎么死的么？”褚谧君仰起脸看着他。
这是一个大胆的举动，她的话语和说话间的神情，都可以算是对帝王尊严的挑衅。
“朕不知道。”常昀说：“朕也想知道。”
他给了一个更为敷衍的回答。
褚谧君对此并不意外，她点了点头，保持着躬身的姿势退下。
常昀看了她一眼，似乎是想要说什么，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再一次引弓拉弦，褚谧君离开校场时，所见的的最后一幕是遮天蔽日的箭雨。
*
“母亲让我来洛阳，为的究竟是何事？”褚谧君学着阿念的口吻，询问跟在自己身边的傅母蘅娘。
“娘子忘了么？东安君让您来洛阳，自然为的是后位。”蘅娘压低声音回答。
“只是为了后位？”褚谧君不信。
东安君极其爱惜自己的女儿，就算为了利禄将女儿推入帝都的火坑之中，也至少该为女儿多准备些人脉与财物。
就这么简单的将阿念丢来洛阳，什么也不管什么也不问，阿念凭什么封后？就算阿念姓褚，可到底是个连生父是谁都不知道的私生女，太后和褚相也并不赞同阿念进入掖庭。东安君不是什么天真的人，她将阿念送来洛阳的目的，应该不是后位。
蘅娘犹豫了会，道：“东安君想要来洛阳。”
“她想要来洛阳？”褚谧君愕然的看了蘅娘一眼，“她不是曾经发誓，再也不踏入洛阳城么？”
“誓言立下之后，也不是不能打破。”蘅娘斟酌着词句，“她之所以不直接赶来洛阳，是因为……”
“因为什么？”褚谧君停下脚步。
“洛阳于东安君而言，是个充斥了太多不解之谜的城池。”蘅娘与东安君相识已有多年，许多事情她都能一清二楚，“她的两个孩子不明不白的死在这里，再后来，平阴君莫名暴病。”
“阿母想要查清这些人死亡的真相？”
“不止是他们。在东安君看来，就连故去的卫老夫人身上，都有种诸多谜团。”蘅娘说：“她将您送回洛阳，实际上是希望我们这些奴婢能利用在洛阳的这段时间为她打探些有用的东西。”
说完这番话后，蘅娘又忍不住道：“不过陛下有句话说得很对，洛阳的确不安全，娘子……还是找机会写信给东安君，告诉她您遇到了刺杀，想要回琅琊吧。”
“不急。”褚谧君道。是否要回琅琊，这件事得交由阿念来考虑，她不是阿念，无法替阿念做出什么决定。
而且褚谧君疑心阿念来到洛阳，也有她自己的目的。
她能感觉到阿念心里藏着什么事。
上回常昀与新阳公主在重明殿内对峙，阿念竟然也偷偷潜伏在殿内。褚谧君原本以为阿念是为了查找她的死因才会潜入那里，可仔细想想又觉得不对。因为阿念显然是提前就进入重明殿了，她并不知道常昀之后会来到那里，也不知道常昀会和新阳发生争执并且在争执中吐露出与当年褚谧君之死有关的旧事。
阿念来到重明殿，为的是藏在她自己心中的那件事。
褚谧君一边出神，一边往前漫无目的的行走着，直到侍女唤了她几声，她才惊醒过来。
“娘子，咱们要回去么？”
此行为的是向常昀谢罪，可常昀的态度已经摆在那里了。他放过阿念，但不会宽恕她，看起来是想要等着有朝一日褚家倾覆之后，在找阿念算这一笔账。
既然如此，多说什么都是无用的，不如去求仙问道，看看有什么法子能让褚相长命百岁，永远手握大权。
褚谧君没有回应侍女，她抬头四下张望了一圈，发现这一带的景色略有些眼熟。
“这里是灵泉殿了。”负责为褚谧君领路的宦官及时的开口。
灵泉殿，这三个字听着耳熟。
想起来了，是魏太妃的居所。
那位身为惠帝妃嫔，已经活了很长一段岁月了的老人。
这回阿念能够从牢狱之中脱身，还得谢谢魏太妃以长辈的身份为她求情。蘅娘是个深知人情世故的圆滑之辈，于是问褚谧君：“要不要去拜谢太妃？”
“去吧。”褚谧君说。
她自己十四岁时也曾见过这位老太妃，同陌敦、夷安、济南，还有常昀一起。
当年一同造访灵泉殿的孩子，已经有好几个永远合上了眼睛，而太妃却已然活着，如同一株见证了世事沧桑却沉默坚毅的古树。
灵泉殿的布置还是老样子，简朴干净又不乏精巧，在荒凉的西苑，这里为数不多充满烟火气息的地方。褚谧君被灵泉殿的宫女引入了偏殿，太妃毕竟是个老人了，精神不好，此时正在休息，需要褚谧君稍等片刻。
她无意打扰魏太妃，于是连忙起身意图告辞，却在见到眼前捧茶宫女的面容时，狠狠一愣。
这是，楼十一娘。

第81章
目光与十一娘对上之时，褚谧君一时间忘了收敛目中的惊讶，就这么直直的盯着对方的脸。
这的确是楼十一娘，虽然已经过去了八年，但眼前的女子依旧有着褚谧君所熟悉的秀丽容颜，她与生俱来的清贵使她即便身着一袭简素的襦裙，看起来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世家女。
可比起褚谧君所认识的那个十一娘，眼前女子已经彻底敛去了锋芒，就如同在溪水中被打磨了千百年，变得圆润光滑的石子。
世家贵女也有入宫为女官的，但十一娘这番装束，显然不是有品阶的女官。
她这是沦为了罪奴。她很快意识到了这点。
楼氏曾与夷安侯有过来往，可无论是夷安侯还是济南王最后都成了败者，那么楼氏之所以获罪，是因为储位之争的缘故么？
眼下无疑不是向楼十一娘打听消息的好时机，她们两人也没有熟悉到可以叙旧的地步。楼十一娘给她端上茶汤后便随着其余宫女一同退下，从始至终都没有多看褚谧君一眼。
不多时，褚谧君看到帘帐之后出现了一名老者佝偻着的身影。
在看到这个老人时，褚谧君心中涌起了淡淡的怀念，她朝魏太妃行了一个叩拜礼，老人含笑着让她起身，“二娘来拜访老身，所为何事？”
“来向太妃致谢。”褚谧君道：“之前身陷囹圄，多亏太妃相助。”
“老身年事已高，许多小辈的事情都无心也无力再管。能见到你平安无事从狱中出来，老身深感欣慰，但也好奇一点——”
褚谧君紧张的攥紧了双手。
“二娘你出身权贵之家，老身虽与你交往不深，但料想你也并非那等胆大包天之狂徒，缘何这回竟犯下了行刺君王的重罪来？”
褚谧君也不知道阿念在那种情况下为何要对常昀动手。
她记得那时新阳与常昀谈到了她的死，新阳认为是常昀害死了她，而常昀予以否认，在情绪激动之中拔剑指向了新阳。
然后阿念便从重明殿内的隐蔽处跳了出来，狠狠推了常昀一把，致使常昀磕伤。而阿念这一行为亦被视作行刺君王。
仔细回想，当时阿念的反应未免过激了些，就好像她已经认定了常昀就是害死表姊的人，所以急着冲出去给表姊报仇雪恨。
但阿念心中到底是怎样一个想法，褚谧君也不知道。她附体在阿念身上掌控了阿念的行为，便无法再与阿念交谈。
于是褚谧君只好在短时间内胡诌了一个借口，“听说重明殿内设有平阴表姊的灵位，我心中思念表姊，前去拜祭。后来撞见陛下与新阳表姊之间起了争执，陛下盛怒之下想要杀她。我出于保护表姊的意愿冲了出去，不慎伤到了陛下。”
也不知这样一番说辞帘幕后的老人究竟有没有信。
短暂的安静后，褚谧君听见魏太妃说：“二娘在牢中，可曾吃苦？”
应该是不曾的，阿念毕竟是褚相的外孙女，即便因行刺君王而下狱，在狱中依旧衣食不缺，“谢太妃挂心，不曾受苦。”
“你来到洛阳也有段时日了，洛阳与琅琊有许多不同。这里是帝都，是整个王朝的枢纽，处处藏着危险。你平日行事要多加小心，谨言慎行，不要再为自己招惹上麻烦。”
老人虽贵为太妃，但很容易给人一种平易近人的亲和感。听她这么絮絮叨叨的叮嘱，褚谧君险些将她当成自家的长辈。记得当年她和少年时的常昀等人一同来到灵泉殿时，太妃也是这样同他们唠叨了许久，嘱咐了一堆的话。
“谨遵太妃教诲。”在老人说完之后，她朝她一拜。
“你好像有心事。”魏太妃说。
“太妃和蔼慈祥，使晚辈想起了自己的外祖母。”褚谧君说：“也想起了早亡的平阴表姊。”她现在已经接受了自己的死亡，能够在人前以一种平静的姿态提起她自己。
“平阴……那孩子当年我是见过的。”魏太妃喃喃。
“记得那是庆元四年的事，表姊随驾前往西苑，与当时还是广川侯的陛下一起，受到了您的邀约——这段往事我曾听她说过。”
“庆元四年……很多年前的事了，可好像又近在眼前。时光易逝，韶华难留。”魏太妃说，又笑了笑，“年纪大的人总爱感慨光阴，莫要见怪。”
“不会见怪。”褚谧君说：“谁人不想留住时光呢？”
“可时光就如同流水，从不为任何事物所停留。所以活着最重要的，便是珍惜眼前。耽溺于过去，是最愚蠢的。”魏太妃的话语中含着深意，“你应当见到皇帝了吧。”
“见到了。”
“他便是执着于过往之人。”魏太妃欷歔，“病由心生，痊愈无望。”
褚谧君思考着魏太妃这句话的涵义，接着便听见老人又说：“你也是。”
褚谧君一愣。
“人生无常。”太妃说。
“晚辈知道。”
“所以不必执着于平阴君之死。”魏太妃说。
褚谧君沉默良久，最后说：“平阴君是我表姊。”
褚谧君听见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她抬起头，看见魏太妃竟缓缓从帘幕之后走了出来。
“太妃，您……”褚谧君慌忙站起，她记得魏太妃患有眼疾，是不能出现于强光之下的。
从重重帘帐后走出的是个干枯瘦小的老人，走路时颤颤巍巍，看起来很是虚弱，但比褚谧君料想的要有精神。在年轻人眼中看来，不少老人的面容都是相似的，皱纹爬上了他们的脸颊，侵蚀了他们原本的容貌。从帘幕后走出来的太妃，和天底下所有年迈老妇人相比没有任何不同。
“太妃。”褚谧君站起，想要搀扶她。
患有眼疾的老人眯起眼睛，迎向门窗外撒入的阳光，“好久没有见到这样的光亮了。”
“太妃当心。”褚谧君往她跟前站了两步，想要为她挡住刺目的午阳。
“无事。”魏太妃的声音沙哑苍凉，“我的眼睛既然已经坏了很多年了，也就不在乎这一瞬的痛苦——你看到了么？”她伸手点了点窗外，窗外是繁茂的花木是、涓涓的流水、是灼目而温柔的阳光。
“看什么？”
“今日你我之所见是这样一幕，明日你再来，还能见到相似的场景。岁月匆匆，可匆匆岁月便是在日复日的相似之中度过了。”老人说：“这样的安逸日子，我已经享受了很多年了。这样的安逸很是枯燥，但也是种幸运。若是有一天你的生活突然巨变，若是你再也无法维持这份平静，你有想过你该怎么办么？”
“晚辈，不明白太妃说的是什么。”褚谧君涩然开口。
“孩子。”魏太妃握住她的手，善意的劝告她：“你不属于这里，不属于帝都的浮华和阴谋，你该回到你的故乡去，再也不要理会这里的纷争，也不要再去管那死去的旧人了。你又能为她做些什么呢？”
褚谧君默然。
不止一个人劝她放弃了。常昀警告她不要继续追查，魏太妃亦是如此。可她能够放弃么？十九岁的阿念，身体里住着的是十五岁褚谧君的灵魂。她害怕死亡，想要竭尽全力抓住哪怕一丝一毫能够让她活下来的机会。
可是阿念呢？她不需要考虑阿念么？
在这个时间点上，她已经死了，她现在用着的是阿念的躯体。如果四年前她的死亡真的牵涉到太多不可言说的阴谋，那么让阿念去冒险，就会害了阿念。
你是想要留在洛阳继续为了我找寻真相呢？还是回到琅琊，去过属于你自己的平静日子？
她在心中问着这个问题。
次日，她便知道了阿念的答案。
次日醒来后，占据身体主导权的是阿念，这个而今年龄已经比褚谧君大了许多的表妹，仍满是固执的孩子气。她二话不说撕碎了蘅娘递上来的信纸，拒绝写信给自己远在琅琊的母亲请求回去。
“我要留在洛阳，无需劝我。”她对蘅娘，也是对褚谧君说道：“还有，为我召集我身边靠得住的侍婢来。”
她将自己带入洛阳的几匣金子打开，对心腹婢女们说：“你们带着这些，去西苑灵泉殿，找到那里的宫人，用金子买通他们，向他们打探我表姊的消息。我疑心，表姊生前是见过魏太妃的。就算没有见过，魏太妃那里应该也会有关于她死亡的线索。”
阿念的分析不错。
褚谧君也从昨日开始就觉察到不对了。常昀劝阻阿念还情有可原，魏太妃于褚谧君而言只是个陌生人，她为什么也要阻止阿念探寻表姊的死因？
这个老妇人，好像是知道些什么。
但是，要从西苑下手也不是易事。
魏太妃深不可测，她身边的宫人们追随她已有多年，未必会被财物所打动，泄露不该说的事情。故而褚谧君对此并不抱太多期待。
没想到的是，不消几天，一名年轻的女人便被带到了她的面前。
“楼十一娘？”

第82章
褚谧君向人打听过楼家的情况，得知楼十一娘的确是因为家族获罪，而被没为了奴婢，之后又被调去了灵泉殿，服侍太妃。
但问起楼氏为何而举族覆灭，得到的答案却让褚谧君稍感惊讶。
她原本以为楼氏灭亡，与夷安侯掀起的那场动乱有关，在她的猜想中，应当是楼氏协助夷安侯起兵，最后夷安兵败身亡，楼氏亦被牵连。
可是与她谈天的贵女笑着告诉她，楼氏亡于夷安兵乱之前，是先帝亲自下诏铲除了这个家族。
这就很值得玩味了。
在褚谧君的认知中，楼氏一直是她姨父的左膀右臂，她褚家则被视为乱政之根源。没想到的是，到最后皇帝竟然亲自断了自己的臂膀，反倒让褚氏存留了下来，在新的一朝继续篡夺皇权。
楼氏的罪名是大不敬。但大不敬的概念本就模棱两可，很多时候只被当做铲除眼中钉的借口。
“将她带过来吧。”褚谧君说。
片刻后，楼十一娘被领到了她面前。她仍是一袭简朴的宫人装束，看起来是趁着出宫采买的机会来到了她这里。
在见到她时，楼十一娘或许是想起了少年时曾与褚家姊妹之间的矛盾，用力抿了抿唇之后，才朝褚谧君躬身一拜。
褚谧君朝她点头，没有多少与她客套的心思，直接示意她将她知道的说出来。
“我曾见过平阴君。”这是楼十一娘开口的第一句话。
她保持着自己身为世家女的骄傲，在面对曾经与她身份相当的阿念时，她固执的不肯自称为奴。
褚谧君也顾不得为这么一些细枝末节就降罪与她，她更在乎的是楼十一娘所知道的那些事情，“说下去，你是在何时何地见过她。”
“在灵泉殿前见过她，具体是四年前什么时候我不记得了，总之，应当是临近她死期的时候。在那之后不久，我就听说她死了。”
接着她想了想，又摇头，“不对，不是不久后，是第二天。就在我于灵泉殿前见过她的第二天，她就死了。”
“她去灵泉殿，都做了什么，说了什么？”
“很隐秘，灵泉殿内没有人能知道。”楼十一娘比起少年时要沉稳了许多，在叙述旧事时，有条不紊，“但这件事的诡异之处，正在于它的过分隐秘。太妃身子不好，无论是在何时，身边都需要有人伺候，可那日她身边只有平阴君一人。我不知道那天她与平阴君之间的交谈持续了多久，我那时我还只是个洒扫宫婢，需要忙太多的事。我只知道当太妃的那些心腹宫人被重新召回到她身边时，已经是深夜了。”
十九岁的她在死亡前到底经历了什么，仅从这一番话语中根本什么结论也无法得出。
上一次新阳说，她死前曾见过常昀，是常昀逼死了她。可眼下楼十一娘又告诉她，十九岁的她，在生命最后的关头，还见了魏太妃。
这很奇怪，在褚谧君看来，她是不该也不可能与一个久居西苑的老妇人有什么牵扯的。
“我表姊平阴君的死，有些奇怪，你知道的吧。”褚谧君打量着楼十一娘，在短时间内，她无法判断出十一娘对她说的究竟是真话还是假话。
“平阴君韶年早亡，诚然可惜。”楼十一娘的回答滴水不漏。
“你怎么看？”褚谧君故意这样问。
楼十一娘颇有些意外，看得出来她为难了一阵，也不知是不敢回答还是不想回答。
“说说。”褚谧君催促了一句。
毕竟是曾经的世家贵女，即便做了宫人，楼十一娘也并不畏畏缩缩，在听到褚谧君这两个字后，她深吸口气，说：“平阴君之死，十分可疑。她死于庆元九年，暴病而亡。在她去世之前，几乎一点征兆都没有。她不是病亡，据我所知，平阴君一直身体康健。我有认识在御医署供职的医官，他们也都确定了这一点。但平阴君也不可能是死于褚相政敌之手。”
曾经高贵的出身使楼十一娘能够看清许多事情，并从容的进行剖析，她此前二十年的人生一直都停留在洛阳，四年前的旧事，她远比阿念要清楚。
“四年前，夷安侯之乱，当时的确在京中酿成大祸，不知多少公卿贵胄丧命，但夷安侯之乱很快便被平息，平阴君死的时候，帝都已经趋于安稳，手握禁军与京军虎符的褚相一手掌握了朝野上下，在那种情况下没有人有实力反抗他，即便是先帝都不得不屈服于褚相之权势，让位于当今陛下。杀平阴君，不但要付出极大的代价，而且对褚相也并没有多少影响。”
“四年前，夷安侯之乱被平定时，我外祖父已经完全掌握了朝堂上下了么？”
“的确是这样的。”楼十一娘淡淡一笑，像是想到了自己不复存在的家族，笑中带着几分凄凉的自嘲。
“我倒是认为，杀死平阴君的，可能是她熟悉的亲故。”楼十一娘又道。
“你想挑拨离间？”褚谧君皱了皱眉。
“不敢。”楼十一娘说：“这只不过是个猜测而已，二娘可以不听。”
褚谧君也有过类似的猜测，但她不喜欢这种猜测由他人之口说出。
若她死于某人的阴谋暗杀，那么的确是与她亲近的人更好下手，这也就是为什么她真的有一阵子怀疑过常昀的原因。
但这些人有杀死她的能力，却没有这样做的原因。
除非到后来，褚谧君选择了一条和自己的家人完全相悖，甚至会妨碍到他们利益的路。
“或者，二娘有没有想过，平阴君可能是自戕。”在她思考的这段时间里，楼十一娘冷不丁又道。
“不可能。”褚谧君不假思索。
她本人就在这里，可以毫不犹豫的告诉旁人，她绝不会做出自杀这样的蠢事。她也不是什么脆弱的人，不会因为外物的影响而意志消沉，从而放弃生命。
“这也只不过是个猜测而已，二娘勿怒。”楼十一娘平静的为自己辩解道：“只是逝者已矣，平阴君生前的经历，生前的心境，您又怎么会知道？”
十五岁的褚谧君久久无言。她实在想不通后来的她到底遇到了什么样的事。但又不能否认人的性情的确会随着时间推移改变，做出的选择也会有所不同。
“你将你所知道的事情告诉我，还尽职尽责的同我说了这么多的话，所求的，究竟是什么？”她换了个话题。
“飞黄腾达。”
“什么？”褚谧君被她毫不掩饰的言辞吓了一跳。
“二娘也看到了，如今我已成了这幅模样。”楼十一娘比阿念只年长些许，但憔悴之色难以遮掩，“我楼氏满门男儿，不是被杀便是流放西南，女子籍没为奴，四年的时间里，不知还有多少人活着。我想要为自己谋求一条生路，有什么不对。”
“你希望我怎么帮你？”
“你会是皇后。”楼十一娘看着褚谧君的眼睛：“我不求别的，只求一个女官之位。”
“只是女官之位？”
“剩下的事情，我会自己做。”楼十一娘淡淡说道。
大宣内廷之中，自太.祖之时便设有女官，其中最高品阶为女侍中，负责随侍皇后身侧，协理掖庭。女官有俸禄有尊荣，曾经跟随在褚皇后身边的赵莞，便是因皇后器重而一度执掌后宫生杀，甚至能够影响到前朝。
“你想要重振楼氏？”
楼十一娘没有否认。
“这很难。”褚谧君说。
“即便艰难，也要试试。”楼十一娘面色不改，“家族之中所剩的人已经不多，我若不试试，怎么对得起死去的人，我若失败了，也正好从这人世辛劳之中解脱。”
“这份胆识气度倒是可敬。”褚谧君感慨：“只是，我不一定成为皇后。”
确切说来，是成为皇后的几率很低。只是话不能说得太满，以免让眼前的女子更添一分失望。
“陛下最迟今年年末就会选出皇后。”楼十一娘眼波沉静，看起来愈发像她的姑母，“所有人都认为，你最后可能封后。”
“我只是一个私生女。”褚谧君说：“而且太后与相国都还没有发话。”
楼十一娘双唇嗫嚅了下，她承认褚谧君的话没有错。于是她眸中的神采稍稍黯淡了些许。
“那就当我是与你结善缘了吧。”她这样说道。
“好。我答应你，承下你这份人情，有朝一日我会报答。”褚谧君说。
等到楼十一娘走后，褚谧君陷入了深思之中。
“陛下果真今年要选后？”
“自然。掖庭空虚已经太久了。”侍女们都这样说道。
就连十一娘那种困在西苑的宫女都觉得她可能会成为皇后，这说明她……不，是阿念的处境很不妙。
几日后，从太和殿传来常昀的口谕，召阿念入宫觐见。
褚谧君不知道常昀心中到底是在想什么，可皇帝的命令总不能违抗。而就在她前往太和殿的半路上，她心中不好的预感成了真。
她又一次遭遇了刺客

第83章
遇到刺客是在离开褚府的时候。
牛车才驶出大门，接着道路边就忽然窜出了一个持着利刃的人影，恶狠狠的朝她扑了过来。
褚谧君因这突如其来的袭击而惊诧，但并没有恐惧，只是眼睛一闭一睁的时间，那人便被护卫制服，摁倒在了地上。
“送去廷尉处审问。”褚谧君丢下了这句话后，牛车继续往前行驶。
来到太和殿时，常昀已经听说了这件事，“被刺杀了？”
“嗯。”褚谧君有些疲倦的点了点头，继而又想起此时的自己是在以阿念的身份同他说话，而常昀也不再是她熟悉的那个清朗少年，于是她又用恭谨的态度说了一句：“谢陛下关心。”
常昀低头为自己怀里的黑猫顺毛，懒懒的瞥了她一眼，“没死没伤，可喜可贺。知道是谁要杀你的么？”
“不知。但已经令人去审了。”
常昀轻嗤。
“敢问陛下召见所为何事？”褚谧君问。
她并不善于和眼前这个常昀打交道，虽然心里想要和他多接触一会，从而更多的了解过去的往事，可每每站到他面前，褚谧君便下意识的想要逃离。
从表面上看起来，这个常昀和她所认识的常昀并没有什么分别，最多是个子比从前要高了些，眉眼间褪去了几分青涩，但容颜仍和从前一样好看，让人望着他时，偶尔会忘记挪开目光。
甚至当他怀抱着黑猫时，不经意流露的温柔与纯澈，会使褚谧君恍惚间以为他还是自己所熟悉的少年。
可是一旦靠近他，就能感受到一种无形的压迫，同样是一个微笑，少年时的常昀笑起来如云开雾散月朗风清，而这个已经成为了帝王的常昀，笑中藏着压抑的血腥气息。
“你放心，朕就算再怎么闲，也没有兴趣找你谈天说地。”他说：“朕不过是想问你，还记得不久前被人在长信宫一带追杀，险些毙命的事么？”
“陛下找到凶手了？”
“找到了找到了——”他松开手，任不安分的黑猫跃上玉案，“掖庭狱审了这么久，总算审出了个结果。”
“是谁？”
“想听么？”他如同是在诱哄孩子一般问道。
褚谧君反倒不想知道了。
见她保持着沉默，常昀也不再卖关子，道：“有人以为朕打算让你做皇后，所以想要杀了你。”
这在褚谧君的意料之中。
“敢问陛下，幕后主使是谁？”
“你想想这洛阳城中，有哪家的女儿适合从进宫中做皇后？”
褚谧君缄默了一会。
“是符离侯。”常昀笑了，满满的幸灾乐祸。
符离侯是褚相的的同母弟弟，多年以来杨氏一直站在褚氏身后，同进共退有如褚家的影子。若是真如常昀所说，想要杀阿念的人是符离侯，那这意味着褚杨两家已然离心。
褚谧君怀疑常昀是在骗她，但仔细想想符离侯的确有杀阿念的理由。杨家有好几个孙女，她们每一个都有资格随王伴驾。只是杨氏做了褚氏多年的影子，许多人习惯性的将这个家族看做了褚氏的附庸而遗忘了他们的存在。
“但是，陛下为何不直接将这件事告诉相国？”褚谧君问。
“即便是做皇帝的，也不好插手臣子的家事不是么？”
褚谧君看着常昀，后者一脸理所当然，眼波中笑意闪烁。
后位就如同常昀手中的诱饵，他以此煽动不同家族之间的斗争。
“在陛下心中，可有合适的皇后人选？”褚谧君问。
常昀将几乎把案上所有杯盏都打翻了的黑猫抱了回来，“二娘你僭越了，立后之事，便是朕的家事了，你无权过问。”
“皇后母仪天下，立后恐怕不仅是陛下家事，更是军国大事。”
“既然知道是军国大事，就更不该问。”常昀脸上几乎没有什么表情，但褚谧君猜他是有些不悦的。
“那陛下就当我是在为某个死去的人问这个问题吧。”褚谧君说。
常昀的目光陡然冷锐。
假如褚谧君没有死在十九岁那年，那么现在的皇后就应该是她。
眼下寄居在阿念躯壳之中，十五岁的褚谧君毫不畏惧的与之对视。她想要知道在而今这个常昀心中，她究竟是处在一个怎样的地位。
常昀忽然轻笑，眸中锋芒悄然收敛，就好像什么都不在意似的，“二娘这一问，可真是难住我了。”
“立后之事，自然不能草率决定。”褚谧君微微颔首，“这里想问的，只是陛下自己的意愿而已。”
“比起这个问题，不觉得有另一件事更值得好奇么？”常昀却说。他眼眸半垂，唇角勾起嘲弄的弧度：“不好奇我这个做皇帝的能活多久么？”
褚谧君心中一凛。
这样的话头不能随意接过去，褚谧君朝他一拜，道：“陛下自有天佑。”
常昀大笑了起来，“阿念——”他重新拾回这个少年时对阿念的称呼，“你怎么也变得这么无趣了，就好像……好像你的表姊一样。”
“表姊是个很无趣的人么？”
“是，也不是。”
她又拘谨又严肃，可是和她在一起的时光每一刻都值得回忆，待她走后，天地万物便也随之失色。
***
褚谧君没有同常昀交谈太久。
两人之间的氛围虽算不上剑拔弩张，但也绝谈不上和睦。褚谧君告辞之前，常昀又问了她一次何时会离开洛阳。
褚谧君想要像上回那样敷衍过去，但紧接着常昀又问：“你还没有放弃么？”
放弃什么？
自然是放弃她不该知道的真相。
阿念命人去西苑买通太妃宫人的事还是被常昀知道了。常昀几乎不曾离开宫禁高墙，竟也能做到耳听六路。看样子他已经学会了安插眼线。
只是有些事不能放弃，即便处于常昀的监视之下，她也还是得继续追查四年前自己的死因。
“不出宫么？”离开太和殿后，侍女们发现褚谧君居然示意让牛车驶向了距宫门相反的方向。
天色不算很早了，也许等会还会有雨下，大片深色的云雾盘旋在天穹纸上。
褚谧君扭头看了眼阴云下的太和殿，猜测雕花朱漆的窗后，是否会有一双眼睛沉默的注视着她。
“去降清殿。”褚谧君说。
降清殿是中宫的一间偏殿，新阳公主出嫁之前曾住在那里，当然她现在也在那。
上回常昀在重明殿受伤的时候，新阳也在场。虽然不是她动手伤到常昀的，可她也还是受到了牵连。阿念下狱，而她则被软禁在了降清殿。
这还是看在太后出面的份上，不然谁也说不准以常昀的性子会如何处置她。
褚谧君现在就是要去见新阳公主，至于常昀知道了，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她暂时不去考虑。说来也是有趣，即便常昀的性情已经和她记忆里的大为不同，她也仍是下意识里的觉得，她可以在他面前肆意而为，不必担心后果。
新阳不许出降清殿，但好在外人还是可以进去。
叩开降清殿的大门后，褚谧君见到了自己的表姊。比起上一次见面，她似乎憔悴了些许，在看到褚谧君，或者说在看到阿念后，她并没有多少意外之色。
“我就知道你会来。”她握住褚谧君的手，看起来既像是哭，又仿佛是在笑。
褚谧君犹豫了下，反手握住新阳。
“我、你，还有谧君，我们三个血脉相连，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抛下彼此的。”新阳笑着喃喃。
“不错，我正是为了谧君表姊而来的。”褚谧君看着新阳的眼睛，“请将你知道的，都告诉我。”
“我已经告诉你很多东西了。”新阳说：“怎么样，你去验证了我说的话了么？谧君死前，是否见过陛下？”
褚谧君的确去查了宫禁出入记录，新阳那次告诉阿念的，尽是实话。
“但我还是不能理解你说过的一句话。你说，谧君表姊是被陛下逼死的，此话怎讲？”褚谧君记得上回重明殿起争执时，新阳就曾在激愤之下指控常昀逼死了她。
新阳握住她的力道陡然加重。
“表姊？”
新阳四下环顾，附在她耳边，声音极低极哑：“所有人，都是害死她的凶手。”
“为什么……为什么这么说。”
“外祖父想要守住手里的权利，新的皇帝想要夺回被侵占的皇权。谧君她是外祖父的孙辈，也是常昀未来的妻子，在这两方相安无事的时候，她是连接他们的纽带，当双方水火不容，她就是牺牲品。”
褚谧君久久不语。
“你不信我么？”新阳冷笑，“在你看来，外祖父是慈祥的长辈，陛下还是当年那个可以陪你笑闹的玩伴。可他们实际上无论哪一个都是心冷如铁之人。为了利益，他们什么都可以不要，你以为谧君可能被放过么？”
“我不是什么天真之人，表姊。”褚谧君半垂着眼睫，一边思索，一边缓缓开口：“你说的这些，我认为有理有据。褚谧君，她的确处在一个复杂而又危险的位子。只是，即便是再有根据的猜测，也不足以让我完全信服。若你真的已经查明谧君之死的真相，就还请将事情始末原原本本的告诉我，别忘了附上人证物证。”

第84章
新阳抬眸看着她。
在这之前，她一直将自己最小的这个表妹当真不谙世事的天真孩子，直到这时她看着眼前人的双眸，惊觉自己竟然从这双眸子中看不到任何神情波动。
“好，我这就告诉你。”新阳说。
她摆了摆手，示意身旁服侍的宫女退下。在说起隐秘之事的时候，她不喜欢有不相干的人在一旁听着，哪怕这人是宫女宦官。
然而在侍立在一侧的宫人们却纹丝不动。
“下去！”新阳脸色有些难看。
一名手捧着香料的宦官朝新阳行了一礼，“太后吩咐过，要我等片刻不离的侍奉在公主左右。”
新阳公主猛地一拍漆案，用微微发颤的手指着他们。
而这些人也毫不退让，沉默而又坚定的站在原地。
“新阳公主是太后的女儿，太后出于担心，让你们前来照顾她，可不是让你们来冒犯公主的。”褚谧君开口。
她现在心中的疑惑愈发深重，太后对新阳的态度，实在奇怪的很。
忽然间门被人打开，一行宫女走入，皆是深色襦裙，长发高绾——褚谧君认得她们是太后身边的人，她姨母的心腹，常是这样的装束。
新阳深吸口气，蓦然攥紧了双拳。
“太后请二娘前去长信宫。”为首的女官朝褚谧君躬身行礼，态度恭敬言语温和。
但褚谧君不想按照她的意思行事，她坐在席上好像没有听到她的话一样，慢条斯理品着盏中茶。
女官的耐心并不是很好，没过多久便再次开口催促。
急迫的应该不是女官，而是她的姨母。褚谧君猜道。新阳知道了一桩秘密，而太后不希望有旁人从新阳口中探听到什么，所以她要将新阳控制住，也不允许褚谧君靠近新阳。
褚谧君转动着手中的茶盏，沉吟了片刻，而后绝望的发现，在这样的情况下，她根本没有办法反抗太后。而这一次错过机会，下次再想要得到什么线索就难了。
她看了眼新阳，后者脸上满是愤怒与不甘，可偏生又什么也不敢说。
褚亭在自己女儿的人生中留下了太过深重的印记，所以即便这么多年过去，新阳依旧是那个害怕母亲的小女孩。
褚谧君无声的叹了口气，起身跟在了女官身后。
她不想这样轻易放弃，奈何她也不是一个善于硬碰硬的人。
走出殿门，她发现不知何时外头已经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细密连绵如烟雾。天地都笼在一片冰凉的湿润中。
长信宫距降清殿有一定的距离，徒步走过去是不可能的。一驾早已准备好的安车静静停在雨中，女官亲自为褚谧君撑好伞，护送她登上安车。
虽然褚谧君觉得这更像是押送。
年幼时褚谧君偶尔会将姨母当做是自己的母亲，对她无保留的信任依赖，后来年岁渐长，她开始逐渐疏远姨母，但那份习惯性的尊敬早已深入骨髓。
她有些不知道一会在见到姨母后要与对方说些什么，该持有怎样的态度。
她出神的想了好一会，直到安车突然停下的动静惊到了她。
从车帘外，她隐约看见了许多人的影子，这些人的影子从四方涌来，如同天穹之上盘踞的雨云。
在雨声之中她听到了嘈杂的人声，气氛好像陡然间紧张了起来。
褚谧君就算是有再好的定力也无法按捺住，她掀起车帘，绕开侍女和驭者，从车上直接跳了下去。
雨中站着身披戎装手执刀剑的卫兵，他们骑着高大的马匹，将安车和长信宫这一行人团团围住。
褚太后身边的这些宫女都有着不凡的身手，但这些习惯于用丝绸、短刀、鸩酒夺人性命的女子并不能冲开骑兵的包围圈。
两三匹马在主人的操控下让开一条道路，常昀撑着伞出现在了褚谧君面前。
所有人不得不朝他行礼，在雨水与泥泞中下拜。他俯视着他们，目光冰凉，道：“朕是来找褚二娘的。”
他语调轻快，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女官还试图以太后的权势来压制他，“不知陛下寻找二娘所为何事？太后也想要见一见自己的外甥女。”
“太后想见外甥女就让她自己到太和殿向朕来讨吧。”常昀笑着说，说着抬手示意卫兵上前。他这样不讲道理的姿态，气得女官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二娘是相国的孙辈、太后的外甥，又还是个未出阁的女孩儿，陛下这样不由分说的带走她，是什么道理？”
常昀轻嗤，懒得再同她讲道理。披坚执锐的护卫大步上前。挡在褚谧君跟前的女官终于被心底的畏惧所击垮，往后退了几步。
但褚谧君站着没动。
她猜不透常昀这样做是为什么，雨幕中他的笑意带着刀锋般的凉意。而她也讨厌这种被人支配，身不由己的感觉。无论哪一方带走她，都是她所不愿意的。
长信宫女走后，褚谧君才迈着僵硬的步子慢慢朝常昀走去。他撑着伞，在雨中好整以暇的看着她。
“陛下想要做什么？”她问。
常昀神情淡漠，眸中含着漫不经心的冷锐。他一言不发的转身就走，而褚谧君在刀剑的胁迫下，不得不跟在他身后。
她被带到了太和殿的一间偏殿，走入殿内后不久，她听见了清楚的落锁声。
***
“她还没有醒过来么？”常昀问。
褚家的侍女们面面相觑，最后含着遗憾对眼前的少年说：“平阴君还不曾醒来。”
“我能去瞧瞧她么？”从耐心到焦灼再到麻木的少年在听到这句话后什么神情波动都没有，平静的询问道。
“请，广川侯。”侍女为他带路。
让一个已有十多岁的少年踏足女子的闺房是不妥的，但自从褚谧君摔伤后，每天他都会前来探望，久而久之就连卫夫人都为他所打动，允许他在侍者陪同下，去看一眼昏睡中的褚谧君。
也许在昏迷中的褚谧君，能够因为他的缘故而醒过来也说不定呢。卫夫人心里还抱着这样一种侥幸的想法。
她十五岁的外孙女褚谧君在那日天渠阁大火中，从阁楼二层摔下，伤到了头部，至今没有醒转。
躺在卧榻之上的人，面色苍白，神态倒是安静宁和。算算日子她昏睡过去已有五天，这些天一直靠着侍婢给她喂进去的稀粥为生。
常昀在她身边坐下，开始絮絮叨叨的和她说起了这几日的见闻。
明明心情沉重，可他还是得用上轻快的语气，笑着同他说起那些有趣的事情。万一，她突然就醒了呢。
他并不知道褚谧君是怎么受伤的。
那日他看着褚谧君抓起文书跑远，身为她亲生父亲的徐旻晟在短暂的错愕之后竟然下意识的想要去追。
再往前是楼上大火即将逼近的地方，常昀害怕徐旻晟追太紧会使她慌不择路的逃入那块危险的区域，于是赶紧跳了出来拦住徐旻晟的去路。
两人无声的对峙了片刻，徐旻晟冷冷的朝他喝了一声：“让开！”
常昀没动。
徐旻晟又不是他的长辈，他没必要尊敬他。
让他有些意外的是那些褚谧君平日里去哪都要带着的侍女们竟然也站在原地不动弹，好像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和职责。
“不去护卫你们的主子么？”常昀扭头对她们道。
这些人如梦初醒一般，但还是在看了看徐旻晟之后，才慌慌张张的向褚谧君离去的方向追了过去。
“这不是你该多管闲事的时候。”徐旻晟神色阴沉。
“人在比较闲的时候总会给自己找些事情打发时间的。”常昀一边说着，一边挪动了几步，彻底的挡住了对方的去路。
“她带走的是天渠阁内的机要文书，你这样帮她，会害了她。”
“没事的，只要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她从这拿走了什么呢。”常昀笑着回应。
同一个严肃阴沉的中年人抬杠在他看来是十分有趣的一件事。那时的他并不知道褚谧君都遇到了什么，如果他知道的话，他一定不会在徐旻晟那浪费那么多的时间。
*
黑色的猫儿轻盈的从角落中跃出，在褚谧君身边焦躁的转了几个圈，又拱了拱她的手。
就连它都知道自己的主人出了事，并为此不安。
可惜褚谧君仍然紧闭着眼睛，没有一点点的要醒来的迹象。
“它可是你最喜欢的小家伙，你再不睁眼，它就要伤心了。”常昀用略有些沙哑的嗓子说道。
意料之中的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常昀将黑猫抱在怀里，坐在她身边发呆。原本还想说些什么的，但一开口便觉得喉咙干涩，什么声音都发不出。
“天渠西阁二三层几乎被烧了个干净。”过了会，他低声说道：“你被发现时，手里什么东西都没有，有人趁乱拿走了你抢到的那份文书。”
一片静默。
他等了一会，又自顾自的轻声说道：“他们说你是被大火困在了第二层，没有办法脱身才只得从高处跃下。可我不信，你哪有那么蠢。”他悄悄伸手，勾住了她的小指，“快醒来。”

第85章
徐旻晟站在木门之外，犹豫了片刻后方走入屋内。
满头银发的老人正伏案处理庶务，在他进来后并没有第一时间同他说话，甚至连抬头看他一眼都不曾，好像是故意将他晾在了一旁。
徐旻晟垂眸无言。
最后打破沉默的是老人，他猝然抓起手边的镇纸，对着徐旻晟砸了过去。
徐旻晟狼狈的躲开，“君侯。”
“去看过她了？”褚相问。
“去见过谧君了。”徐旻晟颔首：“她还没有醒。”
褚相看起来想要抓起手边的东西再砸他一次，但终究还是忍住了。
“我真是没想到，你竟狠心到了如此地步。”褚相指着自己的女婿。
“君侯难道认为是我有意害了谧君么？”
“谧君出事，难道与你无关么？”褚相厉声质问。
徐旻晟哑然片刻，道：“我若是不阻止她，她便要知道当年凉州所发生的那些事了。”
“知道便知道。”褚相余怒未消，“我乐见其成。”
徐旻晟短促的吸了口气，“那孩子之所以近日来对那些陈年旧事纠缠不许，是因为您的缘故吧。您在刻意引导她。”
“有何不可？”褚相握紧了手中的笔，“她的母亲因凉州而亡，她该去了解凉州的真相。”
“君侯明知道她不是——”徐旻晟在情绪激动之下吼出了这句话。
“不是什么？”褚相的眼神冰凉，让他一瞬住口。
徐旻晟再次开口时声音低了下去，“君侯明明知道，她不是弦月的孩子。”
“我当然知道她不是弦月的孩子。”褚相云淡风轻的笑了笑，在提起自己的女儿时，眸中隐约有悲色浮现，只是经过漫长的岁月之后，那悲伤已经不再那么浓郁，“但她是我的外孙女。”
徐旻晟默然。
“是你将他抱到我这里来的，是你提议将她当成是弦月的孩子养大。我和这孩子一同生活了十五年，早已将她视作了我次女的亲骨肉，反倒是你还牢牢记着他的身份，多年来始终对她保持着疏离与防备。旻晟，我真不知你在想什么。”
翁婿两人各自怒视着彼此，徐旻晟几次欲言又止，“我……”
他想到了许多不愿直面的往事，涩然开口：“君侯，这世上最可怕的，莫过于信任之人的背叛。你将她当做外孙女，可谁也说不准她是否会永远向着您。她知道的秘密越多，对您来说就越是危险。”
他说完之后便转身推门而去。褚相愣愣的坐在席上，无力的望着他的背影。
“你别听旻晟胡言乱语。”却忽然有另一个声音响起。
卫夫人走了进来，顺手合上了门。这个病弱的老妇人乍眼看起来如同随时可能在风中折断的蒲苇，然而这时却给人一种惊人的凛冽气势。
“他徐旻晟本就是个脑子一根筋的人，弦月死后，愈发的偏执阴郁，你要是被他三言两语就煽动起了心底的怀疑，我会笑你的。”卫夫人坐到他对面。
“你放心，我不会因他的三言两语就怀疑自己的外孙女。”褚相摆手，“谧君的伤情怎么样了。”
“还昏着呢。太医说，她脑后有淤血迟迟未能散去。”
褚相凝重的蹙起眉，“御医署所有的医官，都束手无策么？”
卫夫人拍了拍他的肩，“你放心，还不至于到束手无策的地步，只是毕竟伤及头部，需要一段时间恢复。我现在倒是比较担心你。”
她不动声色的拿起了搁在案头的纸张，“你告诉我，你有多久没睡了。”
褚相揉了揉满是红血丝的眼睛，“大概两日，还撑得住。”
天渠西阁毁于大火，这对褚相一派的人来说是致命的打击。限田令正在推行，而记载了大宣各州郡田地状况的文籍，尽在火中化为了灰烬。
如果他还年轻，凭着过人的记忆力，他能够复原京畿一带的田册，只可惜毕竟他年事已高，要回忆起那样复杂繁多的东西，实在是吃力。
卫夫人扫了眼纸上画出的官田分布图，能够从虚浮的笔迹中判断出他此刻的疲惫。
“不要逼自己太过，会累垮的。”卫夫人说。
“我能不知道么？”褚相颇为无奈，“然而很多时候，不是我想休息就能休息的。别的不说，至少我得设法将那个害了我外孙女的人给找出来。”
“谧君受伤，确定不是意外？”
“我想不是。”
“害了谧君的人，会不会和在天渠阁纵火的是同一批人？”
“不清楚。”褚相眉头蹙的愈发紧。
“去将广川侯唤过来吧。”沉吟片刻后，卫夫人说道：“那孩子应当能帮我们。”
***
常昀在卫夫人面前坐下时，其实基本上可以猜到这位老妇人接下来想要说什么了。
如果褚谧君没有出事，他或许还会小小感慨一下自己居然见到了这位久居深院的章武候夫人。洛阳城内几乎没有几个人知道褚相的妻子究竟是什么模样。
坐在他面前的卫夫人是个举止端雅，气度雍容的老人，即便容颜因为岁月而衰败，但不难猜出她年轻时应是一个高贵的美人。
“你同谧君，交谊匪浅？”卫夫人确实身体不好，一面轻咳，一面向他询问。
“算是吧。”常昀歪了歪头。
“有件事想要拜托你为她做。”
“请说。”
“原原本本的将那日你所见到的事告诉我。”
“我已经将那日发生的一切都，全部说了出来。”
卫夫人叹息，“可惜我们所知的线索，依旧无法推断出想要的真相。”
“我愿意协理廷尉破案。”常昀说。
卫夫人看着眼前十五岁少年的眼睛，“果真愿意？”
常昀端起案上略有些凉了的茶汤轻抿了一口，“愿意。您唤我来这，不就是为了这个么？那么不需要多说什么了，我答应。”
褚谧君出事是在靠近东宫的天渠阁，那是褚相的势力之外的地方，曾经居住在东宫的常昀在那里有他的优势。
因限田令而焦头烂额的褚相没有精力过问外孙女的案件，而这件案子所涉及的人与事一定没那么简单。廷尉赵明慎是褚相的爱徒，但出身不高资历尚浅，之所以能就任廷尉，只因他对褚相足够忠诚而已，可他的忠诚未必能够使他在复杂的局势中游刃有余，这时若是有身为广川侯的常昀出面，有些事情会好办得多。
那日与卫夫人交谈过后，他又回到了褚谧君榻前。她静静的安睡着，对万事万物都懵然无知。
他特地跑过来再看她一眼，原本是为了坚定自己的决心的，可看到她后，他才意识到自己这是多此一举。
他的内心比他想象的更为坚定，即便理智告诉他，就这样轻而易举的答应了卫夫人的要求是不对的，可他依然没有多少后悔。
“我要是帮你把那个人找出来了，你可得谢我。”他俯身对她轻声说道：“醒过来吧。毕竟我都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了。”
***
常昀是广川侯，有着爵位，却并无官职。
但只是在廷尉身边协理案情的话，仅有爵位也就够了。
那日回到清河王府时，他在庭院中央看见了自己的父亲。
“又去探望褚家那个小丫头了？”清河王不似旁人一般以爵位称呼褚谧君，“小丫头”这三个字听起来像是在唤邻家的平民女孩。
“嗯。”
“每天都往那里跑有什么用，她又不会因为你跑得勤了而突然醒来。”不过话虽如此，清河王还是很纵容儿子的，始终不曾阻拦常昀。哪怕他清楚这样频繁的探视，会为本就不算平静的清河王府惹来旁人的窥视。
原本要往庭院深处走的常昀停下了脚步，犹豫了片刻后，将自己与卫夫人商谈的结果告知了自己的父亲。
清河王素来淡泊散漫的神情僵硬了一瞬，“呵，你胆子还真是大。”
天渠阁大火若真的不是因为意外而是一场阴谋的话，那么这阴谋针对的就是褚家。常昀同意协助廷尉查找伤害褚谧君的真凶，等于是要将纵火者也一并揪出。
那也就意味着，他站在了褚家一边。
“我以为你是个明哲保身的人。”清河王怀揣着好奇与常昀对视，“云奴，你不是一直厌恶着朝堂么？”
“的确是厌恶。”常昀没好气的说道：“等这件事了结，我就继续去过我优哉游哉的日子。”
“你以为会这么容易？”清河王毫不客气的戳穿了儿子的自我安慰。
“可我有什么办法。”常昀说：“即便我不想被人视作褚党，但既然已经走出这一步，还能如何？”
“这一步是你自愿选择要走的。”清河王语带戏谑，笑容间透露出几分前所未有的冷酷，“没有人逼你。”
在黄昏寂静的庭院中，常昀与自己的父亲无声对峙了很久。“是，这是我自己的选择，并且不打算后悔。”他说：“我不能不管她。”
“哪怕你明知道蹚入浑水之中，会弄脏你自己？”清河王问。
“没什么好后悔的，父亲。”少年说。

第86章
之前负责守卫天渠阁的人并不算多，而一日之内出入天渠阁的人却不少。其中既包括洒扫的宦官，也包括士子官僚。
想要挨个审问这些人，即便是身为广川侯的常昀都没有那么大的权势。他只能先细细比对分析了那日天渠阁的出入名单，划定了一部分可疑人选后，再将那部分人请过来逐一询问对质。
有廷尉属吏提议他直接动刑，至少对于那些出身并不高贵的士子和奴仆，大可以放心的加以严刑。
常昀考虑了一会，还是放弃了这个建议。想要一个人不说谎，有时不一定要靠强硬的恐吓，言语中的逻辑和说话时的态度语气，也能帮人判断真假。
就是这样的效率慢了些。
经过层层盘查，常昀才发现天渠阁还未被烧毁时，管理有多么疏松混乱。东、南、北阁三阁尚好，作为存放机要的西阁竟也那样管理宽松，实在是让人惊讶。
早些年天渠阁还是守卫森严之地，这样的宽松是近些年来逐步形成的。
这背后也许藏着什么阴谋也未可知，但常昀现在的当务之急只是找到那个对褚谧君下手的人。
在他过去十五年的人生中，少有这样认认真真做某事的时候。陌敦前来找他时，他正伏案核对供词，他眉目间的肃然让陌敦都吓了一跳。
“有什么线索了么？”与常昀年纪相仿的少年小心翼翼的询问道。
常昀将手里的东西放下，抬头看向他，“你怎么来了？”
“来看你。”陌敦找了个地方坐下。
天渠阁临近太学辟雍，陌敦眼下求学于太学，想要抽空来看常昀是很容易的一件事。他们两个性情相投，也算是朋友了。只是这一次看到陌敦，常昀怎么也提不起精神陪他谈天说地。
他烦躁的将手中的狼毫投入了笔洗之中，趴在案上半天说不出话。
“平阴君她……”陌敦猜到了他烦恼的根源，忍不住问道：“她还好么？”
“还没醒。”简简单单三个字。
“去散散心吧。”陌敦提议，“你这幅样子，看起来实在很让人担心。”
常昀想了一会，没有拒绝。
走出门后没多久，出现在眼前的便是一栋焦黑的阁楼。那是比烧毁了的天渠阁。
常昀不由自主的朝着它走去。
“你想做什么？”陌敦拉住他的胳膊。
“西阁虽然被毁，但若真是有人刻意纵火，应当会有证据留下。”
“廷尉属吏早已进去勘查过了吧。”陌敦劝阻他，“就算纵火之人真的留下了什么蛛丝马迹，你现在去找又能找到什么——欸，你等等我！”
常昀这人有时固执不听劝，没等陌敦将话说完，他便径自往前方走去，陌敦没有办法，也只好跟在他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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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历了一场大火后的西阁已经坍塌了一部分，剩下的建筑摇摇欲坠。常昀小心翼翼的绕过焦黑梁柱，一步步慢慢的顺着残破的楼梯向上。
“真是个不怕死的。”陌敦跟在常昀身后，抱怨的同时，却也没有停下脚步。
高处的灰烬窸窸窣窣落下，险些迷了人的眼。陌敦大口的咳嗽着，想要说些什么缓和一下眼前紧张而又危险的氛围，但常昀比了个手势示意他噤声。
他在思考的时候不喜欢被打扰，于是陌敦便也只能委屈的闭嘴。不过说起来，真的是很少能见到常昀这样一面，他看着陡然严肃的友人，一时间也不敢再同他多说什么。
“她大概就是在这一带出的事。”常昀停在第二层楼梯的某个转角说道。
陌敦不知道常昀是在自言自语还是在同他说话，但他还是回应了一句：“旁边就是窗子，她是从这扇窗子跳下去受伤的？”
“不是。”
“不是？”
常昀看着他的眼睛，“医官说她头部的创伤，更像是被铁器重击后的结果。也就是说，她有可能不是自己跳下去摔伤的，而是被人砸晕之后，从高处抛了下去。”
陌敦打了个寒噤。
常昀咬了咬牙，继续往前走。
“很危险！”陌敦再一次唤住了他。
前方几块拼接在一起的木板已经被烧得脆弱不堪，就算是一个体重再怎么轻得人，站上去也可能会压垮它们。
常昀摇摇头，继续往前。
陌敦没胆子再陪着他，只好站在安全的地方看着。
常昀谨慎的挪着步子，像是发现了什么，俯下身想要查看。可是脚下忽然一空——
“小心！”陌敦高呼。
*
陌敦觉得自己今日来探望常昀就是个错误。
好端端的不在太学待着用功，见常昀一回，倒受了不少惊吓。
方才那一瞬间，他是真的以为常昀要随着焦黑的木料一起摔下去了，但常昀的反应力不错，在脚下地板坍塌的一瞬间，及时的往旁边一跳避开了断胳膊断腿的命运。
只是才落地那一瞬，由于重心不稳，他又向后倒下，撞到了身后的墙——露出了一处巨大的空洞。
“这、这是怎么回事？”墙后本该什么都没有才是，可现在看来，这里原本有个隐秘的空间。
“我也不知道。”常昀从砖石堆中爬起，吃痛的揉了揉手臂。
陌敦顾不得害怕，从塌陷的地方绕开，和常昀一起探身往这间狭小的密室内查看。
这里头自然什么都没有，空荡荡的。陌敦有些失望，而常昀死死的拧紧了眉头。无论是皇家的宫殿还是世家大族的坞堡、庄园，往往在建造时都经过了精巧设计，有时候人们会秘密建造一些暗道或是密室，用以达成各式各样的目的。
天渠阁这间逼仄窄小的暗室，或许曾经是用于存放什么隐秘文书的，但现在它已经空了。
“我之前一直在想一件事。若真是有人恶意纵火，他得提前做好的充足的准备才是。”
像天渠阁这种储存大量文书的所在，对火的防范也尤为重视。格内基本不使用灯烛照明，一旦入夜，谁也不能进入。书格之间距离开阔，墙体基本以砖石砌成。
短时间内想要燃起一场大火，还需要火油或是别的什么易燃品。
会不会正是有人在起火之前，将这些东西藏在了这样一间密室之内？
***
审讯的事情并不由常昀负责，他只是将他的发现告诉了廷尉赵明慎。
最有可能将火油偷藏入天渠阁的，只有可能是负责打扫天渠阁的宦官以及守卫这里的卫兵。在审理这些人时，赵明慎的效率尤其快，第二天常昀便听说，这桩纵火案有了结果。
是一个叫万安的小宦官。
而据他的解释，这场大火也并不是什么阴谋，只不过是他偷了宫中的酒，藏在天渠阁内想要卖出去，结果不慎引发了火灾。
至于褚谧君是谁伤的，他只说不知道。
这样一个结果，莫说常昀，就算是赵明慎也不会相信。对这人的审理继续了下去。
而在这过程中，赵明慎倒是发现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这个名叫万安的小宦官，左手上有一道极其深重的咬伤的痕迹以及数道陈旧的抓痕。身为一名常年在天渠阁这样一个地方当值的小宦官，他本该没有机会同人厮打的才是。
但这也不过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而已，赵明慎只将这事当做是消遣随口说给了常昀听，刚巧陌敦也在场，当即脸色微变。
“怎么了？”
“还记得上次我在天渠阁，差点被人杀了的事么？”陌敦神色凝重，“我在反抗中狠狠咬了那人一口。”
赵明慎闻言沉默了一阵，将陌敦带去了万安那里。
虽然陌敦遇袭时，不曾正面见过要杀他的人，但可以从身高和牙印基本判断，万安就是那天的刺客。
原本还打算采取温和手段审讯的赵明慎，立即宣布对万安动刑。不为别的，仅是袭击赫兰质子这件事，就足以说明此人不简单。
这事当然也惊动了皇帝，继而传遍朝野。但不知怎的，常昀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太巧了，太过巧合的事情，总让他没办法彻底放心。
他依旧每日去探望褚谧君，如果她还醒着，一定能提出一些有用的见解。说实话他现在心中既有恐惧也有疲倦，但这些情绪，他无法向任何人说出口。
就在不久后，他收到消息，说万安什么都招了——
一切阴谋的幕后黑手都是他的堂兄夷安侯。
守在褚谧君身边的他一个晃神，摔碎了一只瓷碗。
东宫离褚府有一定的距离，等他赶去那里时，夷安侯已经被人带走。他只见到了自己另一个堂兄。
济南王常凇站在东宫门前的老树下，看起来分外孤独。
常昀下马后飞快的朝他跑了过去，但在快要靠近他的时候，却又忍不住停下了。
济南王抬头看着他，两兄弟无言的对视了片刻，彼此都不知该说些什么。
“你来晚了，阿邵已经被带走了。”过了一会，济南王轻声说。
常昀略有些局促的点了点头。
“我不知道这是发生了什么。阿邵被带走前，一直哭喊说自己是冤枉的。”

第87章
“他真的是冤枉的么？”常昀用很轻很轻的声音问道。
济南王看着头顶满树暗褐色的叶子——春天并不是哪里都欣欣向荣，也有许多草木会在这样一个日子里干枯凋零。被不远处的繁花似锦一衬托，愈发显得凄冷哀凉。
“这个问题，我怎么可能知道答案呢？”济南王轻笑，仿佛是要哭出来了，“假如还是在一两年前，我一定会不假思索的维护阿邵。他是我的堂弟，我要是不信任他，怎么配做一个好的兄长。可是现在……”
“那阿凇信我么？”常昀凝望着他。
几片枯叶悠悠落下，济南王看着它们，发了很久的呆。
“我知道了……”常昀说。
“我愿意信你。”济南王忽然说。
常昀一愣。
“我不知道该不该信，但我仍愿意相信自己的兄弟。”济南王站直身子，看着常昀。
常昀苦笑，“你啊……”
“那么，阿凇。”他又道：“我得告诉你，阿邵这件事，我并未参与，我不知道为什么他会被当成纵火和行刺陌敦的凶手，我不知道。”
“不知道就不知道吧。”济南王往长廊方向走去，“我有点想喝酒，一起么？”
济南王并不好酒，他一惯是个有礼而温和的人，酒会扰乱人的心智，理所当然的被他所排斥。
但是从前他们三个关系还很要好的时候，夷安侯与常昀偶尔会凑在一起喝酒，这时不论济南王愿不愿意，他们都会不由分说的带上这个兄长。
去年秋，三人一块酿了一坛菊英酒——说是合酿，其实不过是常昀提议，夷安附和，济南张罗侍从去酿。而后这坛酒被埋在了东宫的某株花树下，但三人差不多都将这事给忘了。今日再将酒挖出来时，难免欷歔。
两人坐在廊下对酌，春日微凉的风卷起落叶飞舞又落下，明明东宫不过是少了个夷安侯而已，却好像一下子就变得冷清了，除了风声，什么都听不到。
常昀和济南王一人倚靠着一根廊柱，和着风声偶尔聊上那么几句，多是回忆往事，比如说某月某日他们曾一块烹茶，某日他们曾一同比试剑法。
细细数来，三人之间在每日的琐屑之中，竟然也积攒下了那么多有趣的事情。
菊酒并不算烈，入口清甜，而甜中带着悠长的苦涩。他们并没有将坛中酒喝完，不约而同的留下了一小半，好像都在期待着还有三人齐聚，一同喝酒的时候。
尽管他们都清楚，不会有这样的机会了。
即便还能再见面，彼此的关系也不会恢复到从前那样。
“阿凇，你以后一定要做皇帝呀。”常昀忽然说。
济南王怔住，端着酒盏发呆，“怎么忽然说起这个了？”
“没什么，只是我觉得很累。人们总爱为了权与利争来斗去，可这一世寿数不过百年，等到死后，不还是什么都带不走？陛下为何要选三个人一同进入东宫？是把我们当成了苗疆的蛊了么？”
“或许，正是如此。”
“所以才希望你能够成为帝王。你是我们三个中最适合登上那个位子的人了。你比我和阿邵要更为仁慈和持重。只有你才配得上万民的期许。”常昀用恳求的语气同他说道：“昔年庄子于濮水之畔垂钓，以泥中乌龟自比。等到你什么时候真的成为了皇帝，也请赐我‘曳尾涂中’的自由。”
济南王深深叹息，少年清亮的瞳仁中满是迷茫，“我之所求，从来不在于帝座。说到底，我不过是个平凡人，所希望的，只是兄弟和睦而已。”
“阿凇你会走得很远的，我等着那天。”常昀说。
蓦然间，他想起了一个人。
于美人，这个女人让他有种不好的预感。虽然他愿意相信堂兄的品行，但他还是想要提醒他几句。
就在他想要以委婉的言语同济南王说起这个女人时，有侍从飞奔而来，告诉他，平阴君醒了。
***
褚谧君恢复意识之后，首先感受到的是疼痛。
那种仿佛要将颅骨凿穿的剧痛让她险些差点又昏过去。
屋子里叽叽喳喳围了一大群人，从他们的欣喜中，她得知自己已经睡了十余天了。
这样么……
她在几年后的那个世界也待了十几天，经历了不少惊心动魄的事。最后她离开阿念时，阿念还在太和殿被关着。
一开始她还没摸清楚常昀这样做的意图，到后来却有无数个可怕的猜测冒了出来。
他是想要用这样的方式阻止阿念继续寻找表姊之死的真相，还是……
她想起了西苑遮天蔽日的箭雨，心中越发沉重。
那个最可怕的猜测，可千万别让她猜中了。
但比起之前几次离魂，眼下的她已经要冷静许多了。第一次离魂归来后，她感到惊恐，第二次、第三次则是惶惑无力，而这一回，她已经能够平静的接受一切，看待那个残酷的未来就如同在看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不多时卫夫人也亲自赶了过来看她，褚相此时还在尚书台同一群属官议事，但也派来了自己的贴身侍从匆忙赶了过来探望她。
她甚至还见到了自己的父亲。
徐旻晟站在众人之后遥遥的看着她，也不知道是否对这个女儿怀抱愧疚。
还有，她还有一个人是想要见到的。
听侍婢们说，他在她身边守了她很久，那么现在他在哪？
终于在卫夫人等人都散去后，她等到了他。
在这之前侍女们都劝她再休息一会，但她就是怎么也没办法再次躺回榻上。常昀赶到之时，她正坐在门窗边发呆，先是听到了脚步声，然后抬头才见到了飞奔而来的少年。
那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再度涌起，她呆呆的看着常昀，一时间竟不知道他究竟是谁。
常昀在回廊下停了一会，然后才慢慢走进她。但却没有走进屋子里，而是站在窗边，与窗内的她对视。
褚谧君不知道在来见她之前，他究竟经历了什么事，但她看得出他现在的情绪和她一样不稳定，茫然与喜悦交织在一起。
这是常昀，是云奴，是她所认识的人。她看着他，有种两人已经分别了很多年的错觉。
褚谧君忽然站了起来，用力抱住他。
在窗子的两端，隔着一堵冰冷的墙，她死死拥抱住他，浑身都因激动的情绪而微微发颤。
常昀先是错愕，在迟疑片刻后，他反手抱住了她。只是他的拥抱十分轻柔，如同落羽，带着安抚性的意味。
褚谧君松开了他，“好久不见。”
常昀歪了歪头，“的确有许久未见了。你昏了有十三天了。”
“听起来真可怕。”褚谧君转身往屋内铺设的竹簟走去。常昀绕道从大门走入屋内，顺着她的意思坐到了她身边。
黑猫因他这些天频繁的造访对他早已熟悉，在看到他后，亲昵的从褚谧君身边跳到了他怀中。
“还好么？”他不放心的盯着她看。
若是从前，她该佯作云淡风轻的安慰他几句，说自己一切都好，无需挂心。
但现在，她老老实实的回答他：“还是有些疼，偶尔觉得恶心。”
“医官来看过了么？”他关切的往前凑近了几分。
“来过了，说要施针。可我不想。”
“为什么。”
“疼。”她面无表情。
常昀噗嗤笑了出声，“怕疼？”
褚谧君冷冷的看着他。
常昀收敛了脸上的笑意，“摔下去的时候 ，疼么？”
“我不知道。”褚谧君按了按脑后的伤口，“因为在摔下去之前，我已经被人打昏了。”
“还不知道对你动手的人是谁，只知道……”常昀抿了抿唇，“只知道疑似在天渠阁内纵火的人是夷安侯。”
这个结果褚谧君一点都不意外，她只是看着常昀的眼睛出神。
“夷安侯现在怎么样了？”
“在宗正狱关着。”
常昀的声音比以往低沉了些许。
人的情感还真是奇怪，之前椒房殿上，他看起来是那么厌恶他，可是现在他离开了，他却也生出了几分感伤。
“你觉得会是他么？”常昀又问。
在常昀赶来之前，褚谧君已经从侍女口中得知了这些天都发生了什么，包括对纵火案的调查。
“不像是他。”这话不仅仅是出于对常昀的安慰，“夷安侯没有这样做的理由，更没有做出这种事的能力。”
火烧天渠阁，针对的是褚相。将数千卷田册付之一炬，为的是延缓限田令的实行。夷安侯不过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他没有资格参与到这场阴谋中来。
想要在天渠阁内燃起一场大火，也不是什么容易事。仅凭一个宦官是无法做到的，万安的背后，必然有一大批的人协助他。不说别的，褚谧君记得自己被打昏时，动手的是两个人。
“但有一点你得清楚，云奴。”褚谧君目光中含着忧虑，“有时候真相于很多人而言，并不重要。”
她说这句话，是为了让常昀做好心理准备，因为距她从未来了解到的信息来看，这一切的罪名，最终还是扣到了夷安侯头上，不管他是否无辜。

第88章
天渠阁纵火一案最终告一段落，是在一个月后。
这桩大案的处理结果使人无法满意，一切的罪责都被推到了一个名叫万安的小宦官头上，阁内燃起的大火被归结于看守的疏忽以及万安偷偷将酒藏入阁内的错误。
这是皇帝做出的判决，没有任何人能够质疑。即便是褚相，也因为忙于安排人手重新丈量全国土地、登记田主名籍，而放弃了在这件事上同皇帝较劲。
陌敦被刺杀的事，因为相隔太久无法查证，最后也不能断定万安就是想杀他的人。皇帝赐予了陌敦黄金、骏马及丝绸作为他蒙受灾难的补偿，之后便不再过问这件事。天渠纵火案本就内情复杂，若再与刺杀异邦王子之事纠缠在一起，还不知道要牵扯出多少事来。
至于夷安侯……没有人再提起他，他从宗正狱中被放了出来，却又在不久后即被送出了东宫。也许是考虑到皇家的名声，皇帝没有给他定下任何的罪名，但这种什么都不解释即将他送出东宫的行为，等于是告诉天下人，他与天渠纵火案脱不开干系。
“我去偷偷探望了阿邵一次。”某次常昀来看褚谧君时，这样同她说道：“和阿凇一起。”
褚谧君不说话，安静的等着下文。
常昀却换了个话题，“你的伤怎么样了？”他伸手，像是想要触碰她脑后的伤，然而在碰到她头发前，又将手放了下去。
“恢复的很慢，但比之前好多了。”这些天她一直安安心心的养伤，对于褚家高墙之外发生的事情并不在意。即便知道砸伤她的那两个人中，还有一个没有被找出，她也懒得理会。
“阿邵现在被关在洛阳城外的一座规模不大的皇家林园内。他的爵位还在，但等于是个囚徒了。”常昀用手撑着额头，“阿凇不放心，想去看一看他，而我又不放心阿凇，所以就跟着去了。”
“夷安侯怎么样了？”
“状态非常不好，近乎精神失常。”常昀眉头紧蹙。
“别太担心了，他会没事的。”说不定不久之后，他还会有掀起动乱的本事。
不知道未来夷安侯举兵的行为和眼下他的遭遇是否有关，等到褚相得空了，她得提醒外祖父警惕这个少年。
“他不停的告诉我和阿邵，说他是被冤枉的。他说……”常昀目中透出了几分迷惑，“是高平侯诬陷他。”
褚谧君往嘴里塞了一瓣橘子。
“真是奇怪，我以为楼氏是和他站在一起的。结果他们非但没有帮助阿邵登上皇位，反倒还将他拽入了深渊。”
“人心不可信。”褚谧君简要点评道。
若干年后，楼氏还会因为皇帝的诏书而覆灭。这世间大多数的结盟、承诺，都是不可靠的。
“想起阿邵之前做过的一些事，我还是很讨厌他。但又同情他。可是我又什么也做不到。”
“这件事应该不会这么轻易的结束。”褚谧君说：“天渠阁被毁，是冲着我外祖父来的。他老人家不会善罢甘休，如果背后动手的人真的是楼氏一族的话，我想他们的目的应该也不仅于此。”
“不过你说的没错。”顿了顿，褚谧君又道：“我们的确什么也做不了。”
两个才十多岁的孩子，在面对诡谲的暗流时，最多只能观望而已。
褚谧君因自己年龄、阅历而感到怨愤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假若她站在了一个足够高的位子，许多事情她就能看个清楚明白。
她越发觉得自己生活在一片迷雾中，身边的人有意无意的阻拦她在雾中前行的脚步。渐渐的，她会在这片宁静的大雾中走向死亡。
她想要看清自己脚下要走的路，和那些蛰伏在暗处的陷阱与毒蛇，却只能茫然的站在原地。
夷安侯的退场虽然悄无声息，但也在朝堂之上掀起了一阵涟漪。毕竟他是曾经被当做储君来培养的宗室。
东宫现在只剩下济南王了，不少人都以为他已稳操胜券，开始暗地里考虑要不要适时向这名年少的宗室示好。而就在这时，皇帝却忽然宣布，将常昀重新召回宫中。
原本常昀就是因病而暂时离开东宫的，现在再回去，理所当然。
褚谧君心底却腾升出了一丝排斥和惊骇。她一点也不想让常昀回到东宫去。她在未来所见到的那个常昀过得一点也不好，皇帝之位于他而言不是尊荣而是枷锁。
伤情略微好一些的时候，她去了中宫一趟，求见自己的姨母。
倒不是希望自己三言两语就能说服姨母，继而更改皇帝的旨意，她只是想要通过姨母来了解皇帝这道旨意背后的深意。
褚皇后对于她的到来显得颇为惊讶，“他得回到东宫，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只有回到那里，他才有可能成为新的储君。怎么，你不希望么？”
褚谧君没有接话，而是问：“莫非姨母或者陛下已经在心中选好了未来的太子？”
褚皇后瞥了她一眼，“这样的事，我说了可不作数。”
“姨母身为皇后，多少能在陛下面前进言。”
“那你想同我说什么？”褚皇后终于正眼看向了自己的外甥女，带着几分好奇。
“记得外甥女曾经在姨母这儿说过，广川侯不是仁君之选。时至今日，外甥女还是同样的意见。济南王宽厚而博学，睿智而识礼，应正位东宫，何必再将广川侯牵扯进来，徒然添乱。”
“也许是因为，看着那些青涩的孩子相互厮杀，格外有趣吧。”褚皇后笑着说。
褚谧君猛地打了个寒噤。
“好了，玩笑而已。”褚皇后摸了摸外甥女的头发，就好像她还是个懵懂的稚子似的，“召回广川侯是陛下的意思，济南王虽然很好，但云奴也不差，陛下想要为万千臣民选一个最好的君主，自然要多比较比较。”
在褚谧君还想说些什么的时候，皇后不耐烦的打断了她的话，“你该回去了。”
褚谧君不得不向褚皇后告辞。
走出椒房殿时，褚皇后带着嘲弄的笑和那句冰冷的话语依然不断在她耳边回响。她感受到了来自上位者的轻蔑。她和常昀，就如同被线牵引被风托起的纸鸢，在天穹上似乎能飞很高，可实际上身不由己。
一步步走下殿阶，盛春时的阳光竟是冷的。她心事重重，感受到了一阵眩晕。
“平阴君？”侍婢想要上前扶住她，但被她推开了。
脑后的伤其实已经好的差不多了，此时的晕眩感其更多的是由于心理上所面临的压力。
她踉踉跄跄往前又下了几级台阶，没留心一脚踩空——
但有人及时接住了她。
她睁眼，愣愣的看着常昀。
他又换回了身为广川侯应着的冠服，看起来端庄得让人有些陌生。
常昀首先反应过来，松开了扶住她胳膊的手，往后退了几步。这里是椒房殿前，得顾忌着些。
“你来这里向皇后问安？”他注意到了褚谧君眸子中的阴郁，于是有意用较为轻快的语气同她说道：“我才搬回东宫，来这里向后宫之主打声招呼。”
“我来见姨母，是为了你的事。”褚谧君说。
“我？”
“你不想成为太子的对吧？”她问。
“当然。”常昀暂时将向皇后问安之事放在了一边，随着褚谧君的脚步一同往前走，“你是为了这个去求皇后的么？”
“可惜没有成功。”
“不要紧的。”常昀又不是什么天真之辈，自然知道仅凭褚谧君的三言两语起不来多少作用，“东宫现在只剩我和阿凇了，我们相处的一向很好。而且我不会同他去争什么的，如无意外，几年后他就可以被封太子吧。”
不，如无意外，几年后他就会死。
要是命运无法更改，不如从现在开始少与他接触，这样分别时也就不至于太伤心。
褚谧君一时间不想再说什么，常昀便也默然无话，将她一直送到殿阶之下。
“甘心么，云奴。”褚谧君忽然说：“这样□□控命运。”
“怎么可能甘心。”他顺口回答。
可是不甘心又有什么用——这句话还没有说出口，他便看见褚谧君又绊了一下。
下意识的上前去扶她，而就在那一瞬，他听见褚谧君说了一句话，他几乎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她说：云奴，想不想逃。
她抬眸看着他，目光前所未有的灼亮，像是藏着烈焰。可她的神情果决中透着冷然，如同坚冰。
褚谧君是个惯于压抑情感，善于隐忍的人，可是这样的人一旦豁出去了，比谁都要放肆。
侍女们在不远不近的地方跟着，从上回天渠阁的事件后，常昀也明白了这些人并不可信，于是他赶紧扶着褚谧君站直，往前又走了几步，“你说什么？”
“这皇宫，这洛阳，待着多无趣。云奴，我们逃吧。”
常昀短暂的愕然，旋即轻声回答：“好呀。”
这时候不需要询问目的、计划、后果，更不需要犹豫，她想要打破她十五年来一成不变的生活，想要破开身边的迷雾，那么他要做的，只是跟从而已。

第89章
甩开身后的侍婢，逃出洛阳——这是褚谧君从前想都没有想过的事情。她以为会很难，但却又好像不算太难。
这也许是因为常昀就跟在她身边的缘故。无论是怎样的冒险，只要身边有个可以信任的人陪着，恐惧便会不自觉的消散。
常昀熟悉中宫的构造与地形，先是以她身体不适为由，将她带去了一座偏僻的阁楼休息，接着打发褚谧君身边跟着的那些侍女去请太医、去备茶备点心，让这些人忙得团团转。就在她们疏忽的时候，他借着屏风和帘帐的掩蔽，带着褚谧君翻窗逃了。
是的，翻窗。
说起来褚谧君也不是什么娇弱女子，学过骑射练过刀剑，可是在翻过那扇一点也不算高的传给时，她手足颤抖的厉害。直到她落地之后，常昀握住她的手，她才稍稍安定。
“接下来去哪？”她压低声问道。
常昀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拉着她往一旁跑。没过多久他们便听见了身后的那间屋子隐约传来了嘈杂声，应当是端茶的侍女发现了他们的消失。
但这时他们已经藏进了一片树林中，隐蔽了身形。
侍女们冲出殿外，慌慌张张的寻找她的踪迹。看着这样一幕，褚谧君有些想笑。
她被这些侍女保护了十五年，也监视了十五年，她们是她长辈的所赐物，而非效忠她的奴仆。此时终于看着这些人远离了她，她心里说不上来的畅快。
“跟我来。”常昀拽了拽她的衣袖。
他们轻手轻脚的穿行在树林中。这里平时没有多少人会来，连一条可供通行的道路也没有。但褚谧君一点也不在意自己被荆棘刮坏的衣裙和被树枝碰乱的发鬓。恐惧消散后，喜悦从心底涌出。
常昀带她去偷到了一身宦官的衣裳，又领着她去了一处僻静所在将衣服换上。她原本穿在身上的蜀锦杂裾连同着她戴在头上的金钗步摇一起被沉入了不远处的湖泊中。常昀亲自为她梳好了男子的发髻，又戴上了宦官的头巾与纱冠。
“一会能不开口说话就不开口说话，知道么？”他小声的叮嘱道。
褚谧君觉得常昀简直拿她当成了小孩子，颇有些不服气。但她在常昀清亮的瞳仁中看到了自己，这才意识到自己脸上写着紧张与不安。
其实他也是紧张的，仔细观察会发现他为她整理头发的手在轻微的发抖。但两个人却又都是笑着的，毕竟都还年少，骨子里就有着对冒险的渴求。
“走。”他握住她的手。
混出宫禁比想象的要容易，哪个卫兵能够猜到丞相的外孙女会突然心血来潮的任性？在看见广川侯的车驾后，他们没有多少怀疑便轻易放行，倒是褚谧君由于太过紧张惹得一个卫兵忍不住多看了看几眼。
离开宫门后，常昀以此嘲笑了她一番，被褚谧君毫不客气的撂下了一句——你当时看起来也轻松不到哪去。
无论如何，从中宫出来了就好。
要是从前的褚谧君，会考虑自己这样做会带来的后果，但现在她一点也不愿去想这些。
“去东市吧。”她这样说。
常昀点头，也没有多少废话，让驭者直接往东市方向行驶。
到了东市之后，褚谧君先是又为自己换了身不起眼的侍从衣装，接着让常昀也换了身寻常富家公子的长袍，然后和他一起，去马市租赁了两匹快马。
她不说自己要去哪，常昀便也不问。两人跨上马后一路疾驰，在那些东宫随从还没有反应过来之际，将他们远远甩在了身后。
这下两个人都算是自由了。
在洛阳城内的长街时，还需控制马速，等到终于从城门离开后，两人不约而同的挥鞭策马。褚谧君是学过如何驾驭马匹的，她的骑术一点也不比常昀差。常昀想起自己曾经见过她和那个赫兰来的公主延勒一同骑马，那时他看着两人并辔而行，心里还着实嫉妒了一阵，现在好了，自己也终于有了这样的机会。
比起一般贵女，褚谧君的手因为练习箭术的缘故要更为粗糙些，这也使她在攥紧缰绳时，不会感到太过疼痛。常昀侧首，看着她被风吹乱的鬓发，目光落在她的手上。
“盯着我瞧什么，看路。”
“休息会吧。”不等她回应，他率先勒住了马。
“我本来还想着，能不能一口气跑到首阳山上去。”褚谧君也只好不情不愿的停下，望向常昀的眼神中或多或少带着几分埋怨。
首阳山在洛阳东边，先秦时伯夷叔齐曾隐居此山，采薇而生。
“想去首阳山？”常昀在一片草地上坐下。
“倒也不是非得去首阳山。”褚谧君犹豫了下，学着他的样子，席地而坐，“我就是想在洛阳附近看看。”
远处的风呼啸而过，拂过人的面颊时，却又是那样轻柔。
“洛阳城有很多年的历史了吧。书上说，早在周时，这里便被定为都城。我想在洛阳附近四处看看，见识一下那些还不错的风景和古时先贤曾造访过的地方。免得自己要是什么时候不小心死了，那就来不及了。”
常昀原本对生死之事并没有多少感触，但许是褚谧君脸上的神情太过苍凉，他瞧着心惊，于是嗤笑：“就这么点志向么？京畿之地只要你有心游览，不出一个月就能悉数走遍。”
“倒也不全是为了游览。”褚谧君又说：“我总是在想，若是有朝一日洛阳发生大乱，乱到无论公卿还是黎庶都不能幸免的地步，我该怎样逃生。”
“你想怎样逃？”常昀随口问道。
“我从祖父那里找到了洛阳城内最详细的地图，构思了好几条路线。只求一旦城中有变，可以在最快的速度内逃出去。”
说到这里，她看了看常昀，“会不会觉得我杞人忧天？”
“不会。洛阳既然帝都，自然有其危险的地方。”
“嗯，洛阳很危险。”褚谧君记得阿念也曾有过类似的评价，那个孩子说洛阳城上有不祥的阴云，风中有亡灵的哭号。
当时她被这一番神神叨叨的话语吓得不轻，可洛阳的确就是这样危险，权利与鲜血伴生。
“云奴，你要小心。”褚谧君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将未来的事情告诉现在的常昀，思来想去，便只能以委婉的方式提醒，“夷安侯未必不会有东山再起的机会，经历过这次的事情后，他的性情说不定也会有所改变。你得防备着他些。”
“知道了——”
少年一如既往的懒散。
“我认真的。”褚谧君抓住了他的手腕。
常昀一怔，继而微笑，眉眼柔和，“好，知道了。”
褚谧君倒有些不好意思，松开他的手，又道：“但出了洛阳后该去哪，我却不知道了。不管怎样，先熟悉一下京畿一带的地势好了。”
“行，那就慢慢熟悉吧。”常昀在她面前相当好说话：“先去首阳山？”
“好啊，先去首阳山。”其实她也没个具体目的地，只是觉得离开洛阳城会让她心里舒畅些而已。
常昀从地上爬起，顺手拉了她一把。其实想去首阳山不是那么容易，就凭他们从东市租来的马匹的脚力，只怕他们还没靠近那里就已经被褚家的人追上了。
不过……何必在乎那么多呢？
两个人时而狂奔疾行，时而信马由缰在山野小道慢行。只是由于出来的匆忙，身上几乎什么也没带。
“我好像……有些渴。”褚谧君凝重的对他说。
“巧了，我也是。”他笑。
“所以我们是要在山间取泉水解渴，摘野果果腹么？”
“野果又酸又涩，我怕平阴君吃不惯呢。”
“小看人？”
他笑而不语，勒转马头，踏上了另一条道路。
道旁是翠绿的田野，田中栽种的作物是——褚谧君虽然不曾劳作，但看过几本与农学有关的书籍，认得那是粟，而且看起来长势不错，今年若是一直风调雨顺下去，说不定会有个好收成。
田间有人正在忙碌，也有人坐在田埂上休息。常昀跳下马那些农人交谈了一阵，过会回来时，怀里抱着一瓦罐清水，以及两张干硬的面饼。
“我有没有和你说过，在我小时候，父亲时常带着我四处游玩，有时候渴了饿了，又找不到食物的时候，父亲便会让我去向附近的农人讨吃的。”常昀对褚谧君说：“久而久之，脸皮都变厚了。”
“为什么他自己不去。”褚谧君从马上下来，一边觉得好笑，一边又觉得好奇。
“因为我那时年纪小，不是灾年荒年，没人会拒绝一个孩子。”常昀好笑又无奈。
当然现在也没人能拒绝，褚谧君看着常昀，心中暗想。
他们一个找了个僻静地坐下，“尝尝？”常昀将麦饼递给她。
她在心中做好了心理准备，猜到这种食物应当会很难吃，然而一口咬下去后她才发现——她几乎咬不动。
这种农人在耕作时充作干粮的食物，实在是硬的可怕。
常昀早就料到了这一点，笑得倒在了一旁。

第90章
笑归笑，常昀还是将瓦罐里的水给她递了过去，让她将饼撕碎了在水里泡软了再吃。
但吃不惯就是吃不惯，这种东西就算是往喉咙里咽，都觉得喉咙疼。只是当着常昀的面，她还是要面不改色。
“还不如野果子。”她说。
“等你被野果子酸到掉眼泪时，你就会觉得这个还真是好。”常昀皱了皱眉，他也被噎着了。
说起来他和褚谧君的出身也差不了多少，只是因为父亲失势而在宗室中地位低了些而已，却也好歹是个皇亲，乡野农人的食物他当然也吃不惯，不过当真褚谧君的面，他还是得优雅从容。
坐在田边分食麦饼，这样的经历足以使两个皇亲国戚毕生难忘。
只不过水只有一罐，在这样的情况下常昀总不能再去找两个杯盏，于是在需要喝水的时候，两个人都会悄悄脸红一阵。
稍稍恢复体力之后继续往东，眼看在日落之前赶到首阳山已是不可能，两人索性也就放慢了步子。
“听说汉武帝年轻时曾以任侠为乐，屡次白龙鱼服，与自己手下的期门军一同四处游荡于长安周遭。”常昀无意间同褚谧君聊起了这个。
“这个我知道，《汉书》中记载，武帝召侍中、常侍、武骑及待诏陇西、北地良家子能骑射者期诸殿门，这些人组成后来被称为‘期门军’的宿卫，负责在他微行时追随并护卫他左右。”
“当年武帝在微服出行的过程中，必然遇上了许多趣事吧。”
“何止趣事，据说连命都差点送了。”
常昀忍不住笑了起来，“说来也是段有趣的故事，好像是武帝曾夜宿于一家逆旅，却被那里的主人误认为恶徒，险些被杀。”
“若他当时就被杀了，那么未来北伐匈奴南征越夷的又会是谁呢？”
“谁知道呢。不过可见即便是皇帝，出门在外也得小心才行。”常昀说。
这不过是无心之言，褚谧君在听后，隐隐约约想起，自己曾看过司隶校尉的某份上书，书中说鸿池一带常有盗贼出入。
而不久后，他们真的遇上了传说中的盗贼。
说是盗贼也太抬举了，不过是几个手持粗制武器，模样凶神恶煞的男子。许是看见她与常昀年少孱弱，又一身干净整洁，不似穷苦人家，以为能够借此挣得一笔小钱，便趁他们在一条溪边休息时，围了上来。
在被要求交出身上所有钱财时，褚谧君和常昀还有些懵。生来就是皇亲国戚，还真是几乎不曾听到有人敢对他们以命令的口吻说话。
真是新鲜。
那几个人盗贼只当他们是被吓懵了，示威一般的挥舞了下手中生锈了的钝刀。常昀转过头对褚谧君苦笑了下，将手按在了自己的佩剑上。
下一瞬，长剑出鞘，剑光如惊鸿掠过。
褚谧君坐在原地，继续慢条斯理的吃她的野果子，虽然这果子又酸又涩又苦。
汉武有期门军，而她有常昀。
她此刻心情颇好，还这样暗暗调侃了一句。
正因为对常昀身手足够信任，所以她才敢放心大胆的让常昀带着她逃出洛阳来到这么一个荒山野岭。
不需要她出手，没过多久这些人便尽数被常昀制服。看得出来常昀在对付那些人时十分的轻松，他出剑与其说是为了对敌，毋宁说是一场舞蹈，其身形若飞鸟，其姿态如闲云。
褚谧君恍惚了一阵，她所见到的那个后来成为了皇帝的常昀，也曾在起舞时举剑杀人。
然而少年时的常昀却又和那个常昀有很大的不同。他的剑招中没有那样的决绝与狠戾，在出招时他会刻意避开敌人的要害，那些倒下的最多被伤到了大腿，无力行动只能捂着伤口在地上哀嚎。
当最后一个人倒下时，常昀皱眉看了看自己沾染了血污的长剑，随意从地上拽起一个人，用对方的衣裳擦了擦血渍。
“你们是哪里的人，不种田不织布不打猎，来做山贼？”
若是乱世或是灾年荒年，路上多山贼也就罢了，可既然是太平盛世，这些人没缺胳膊没缺腿，还跑来这里做拦路抢劫的勾当，就实在让常昀想不通了。
总不可能是因为做山贼比做农夫要来钱更快更刺激吧。
就算真是因为这个缘由，就这几个人的的队伍，还真是……寒碜。
那人看起来不能忍受一个孩子的羞辱，于是奋力挣扎了起来，常昀以剑术见长而非体力，一时没防备竟被他撂倒在地。
褚谧君反应很快，当即拔出藏在袖中的护身短刀，对着那人的肩膀一刀刺过去。
“原本好心饶你一命，可既然你这般不识抬举，就不要怪我们。”她看向常昀，“离这最近的郡县官署在哪？将这些人送官吧。”
“不一定要送往县府，交给地方乡里负责缉捕盗贼的游徼就行。”常昀从地上爬了起来，有些气闷，“只不过，我们就两个人、两匹马，要将这一大群人送官是不是太难了些。”
“那就将他们杀了吧。”褚谧君有意当着这些人的面这样说道：“反正也是些为祸一方的盗贼，杀了就杀了吧。”
常昀看得出她是在吓唬人，不过这位女封君许是因为长年跟随在自己那些位高权重的长辈身边，所以不自觉地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这几个盗贼就算再怎么见识浅薄，也能猜到这两个少年人出身不一般。当即就有几人叩首求饶，还有几人面如土色，而那个被褚谧君捅了一刀的人，在短暂的愣神后，忽然愤愤的啐了口唾沫，大有一种无所畏惧的架势。
“还真是硬气呵。”常昀其实原本就并不十分生气，看了眼对方身上褴褛的衣衫，“可你这么硬气，就不为自己的家眷着想的么？”
那人没说话。
这时旁边他的同伴说：“孟六的家人，不久前都死光了。”
常昀和褚谧君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之色。
一个人若是举家皆早亡，那或许还有可能是运气不好，可他们注意到了，这人说的是“不久前”。
正如常昀之前所说，这不是荒年不是灾年，在风调雨顺的时节里，短时间内要死完一家，不是容易事。
“怎么回事？说说吧。”常昀将语气放柔和了些。
故事并不复杂，无非就是这个叫孟六的人时运不佳，虽未碰上天灾，却遇上了人祸。有人将数倍于正常额度的赋税强加于他头上，遭到他的反抗之后，地方上的官吏便强占了他的田地，杀死了他的妻儿。
这也就是为什么他会成为盗贼的缘故。
“大宣田租三十税一，算赋一百二十钱，你说你有缴纳的赋税远超定额，是怎么一回事？”褚谧君问。
孟六说：“家中良田十五亩，然而需缴纳之田租，却有一百五十亩。真是可笑，我自己都没有那么多的田地，竟要交一百五十亩田的田租。”
“这……”褚谧君略感错愕，“难道是有人将自己的田地寄到了你的名下？”
豪富之家为躲避田租，常用此法，更何况而今《限田令》出，不少豪强为了使自己名下土地不被削夺，纷纷篡改田册记录，将广袤的田地分散成多份，记到别人的名下。
这也是为什么《限田令》出后，推行艰难的缘故。举国上下，一时间不知闹出了多少这样的事情。而今天渠阁被毁，数万田册焚于火中，可想这对于褚相来说是个怎样的打击。
想到这里褚谧君忽然有些后悔，她不该再让自己的外祖父担心才是，好端端的为什么偏要同常昀出走呢？
“不错。”孟六说。
褚谧君抿了抿唇，“你们乡中的三老，都被豪强收买了么？”
“是。”
“那县府官僚呢？县府之上还有司隶校尉。这是天子脚下，你还怕没人为你伸张么？”
孟六苦笑，“我最大的错误，就是去寻找了县令。他说，要我更改田地所属也不是不行，甚至只要我愿意，他可以让我就此不必再缴纳赋税。”他稍微停顿了下，“只要我肯出一笔金子。”
“你没有凑够那笔黄金？”
孟六点了点头，“没有凑够金子，那些人便强占了我的土地，我的妻儿皆死在混乱之中。”
褚谧君不是一个多富有同情心的人，但她可以帮她，只要她一句话就能救这人脱离水深火热。
“县令既然能够帮你更改田册，也就能帮其他人更改，他还可以借此盈利，真是好买卖。”褚谧君不知在想什么，“带我去见见他吧。”
孟六等人不知褚谧君是什么身份，听到这句话后，面面相觑，却不敢有所行动。
“怎么？”褚谧君知道自己今日打扮的或许是有些灰头土脸，但被逼到绝望中的人难道就不想赌一把试试么？她既然表示能够帮他们，说不定她真的有这样的实力呢？
褚谧君很快明白了问题症结所在，“那个县令，背后的靠山很强硬么？”
“是……是符离侯。”

第91章
褚相处理完手头的公文，拿起手边一份才从家中送来的便笺瞥了一眼，笑了出来。
天渠阁被毁后，褚相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慌张，无论是在敌人还是下属面前，他都是一派从容。只是那些跟随他多年的心腹，还是不难在他的从容之后发现一丝阴郁。
直到今日看见他笑了起来，这才有不少人松了口气，好奇心重的忍不住向他打探究竟是发生了什么好事，是高平侯一党终于露出了什么破绽，还是皇帝终于屈服，打算进一步推行他们拟定的新法。
“都不是。”褚相说：“是我家外孙女她离家出走了。”
原来方才那是气急败坏之笑。
说是气急败坏好像又有些不对，比起愤怒，褚相更多的是无奈，“十多岁的孩子，平日里就算再怎么乖巧，也会有不让人省心的时候。”
回到府中，迎接他的是神态平静的卫夫人。
这位老妇人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外孙女出走的事她早就知道了，送去尚书台的便笺还是她亲笔写的。眼下她正拈着一张张薄纸翻来覆去的看，说：“那两小家伙没事，好像到了鸿池一带了。”
两个少年以为他们挣开了束缚，却不知这一路上都有长辈派来的人悄悄尾随。这一行为既可以被理解为监视，当然也可以被视作保护。
“你怎么也不让人拦住他们……”褚相小声抱怨。
“拦什么？你十四五岁的时候去过漠北、跑过西域，这俩孩子不过是在京畿附近晃一圈而已，能出什么事？”
说的也是。褚相觉得自己应当适时表现出对妻子的信任，既然卫夫人都说了那两个孩子不会出事，那就相信他们不会出事好了。
到了晚上褚谧君依旧没有回来，他睡前忐忑了一会，但依旧还是安然睡下，次日清晨，天光熹微之际，他从并不安稳的梦中醒转，听到侍从前来通报，说平阴君回来了。
思前想后，褚相觉得自己还是得拿出些长辈的威严来，不好好吓一吓少不更事的晚辈，要是今后她离家出走上瘾了该如何是好。
褚相是板着面孔去见自己的外孙女的，然而在见到褚谧君后，他发现对方的脸色更糟。
“出事了？”许多种不好的猜测一瞬间从心中涌起。
褚谧君笑了笑，那笑中隐约还带着几分怒气。
“谧君没事。”她朝外祖父一拜，算是为昨日的任性而道歉，“只不过谧君昨日，遇上了十分有意思的事情。”她说出后半句话时，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
昨日孟六说，是符离侯在暗中更改田册。褚谧君并不完全相信，但也不敢轻易否认。
于是她和常昀在乔装改扮了一番后，找到了孟六口中所说的县府官吏，从那些人口中套出了更改田册所需的金银。
但最后那些人觉察到了不对，竟恶向胆边生想要杀了眼前常昀和褚谧君灭口——他们在乡间作威作福惯了，在朝廷权力无法触及的地方，他们这些位于最底端的官吏就是许多氓吏小民头上的“君王”。
直到愤怒中的褚谧君将怀中的“平阴君印”掏出来砸向其中一人的脸，他们这才战战兢兢的收敛起了凶恶的嘴脸和武器，换上了谄媚的语气向她致歉。
即便在这个时候，他们依然不怕褚谧君。
他们背后倚靠着的是符离侯，以符离侯代表的杨氏是褚氏的影子，也分享着褚相所掌控的权力。
清晨才回到家中的褚谧君，在经过了漫长的一路跋涉后，已经逐渐平息了胸中的怒意。现在她跪坐在外祖父面前，以绝对的冷静和理智将她所经历的事情原原本本的说与了褚相。
而后郑重的向老人提出了自己的请求，“谧君认为，这样的人有如被恶人豢养着的鹰犬，该杀，但不能仅仅杀了他们就完事。”
她是褚相的外孙女，可符离侯也是褚相的同母弟，在亲情上，褚相会帮哪一方都不好说。然而这件事背后所牵涉到的，却不止是亲情。
褚相是限田的推行者，他的兄弟却在暗中破坏着他所坚持的一切。这等于是就能够把柄授予了那些原本就反对他的人。
这些不需要褚谧君提醒，褚相也能够明白。他在听完褚谧君的话后，神色陡然一沉，虽然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他有什么神情变化，但褚谧君从他的眼神中，感受到了可怕的寒意。
今日并不是朝会日，但接下来褚相也没有像往常一样赶往尚书台办公。他去了自己的书房，约莫一个时辰后，他下令让人将符离侯请了过来。
与褚相同母而生的兄弟一共有三人，一符离侯最为年长，身份也最为尊贵。褚谧君见过符离侯很多次，这是个体态略有些肥硕，看起来很是和善的老人，无论何时面对何人，唇边总带着三分圆滑而沉稳的笑意。比起清癯而简朴的褚相，他更符合世人对于达官显贵的理解。
符离侯在来到褚家时，已经猜到接下来会发生了什么了。毕竟褚谧君昨晚闹出了那么大的动静，符离侯不可能没有听到风声。
他在迈进褚家大门时还是笑着的，只是在看见褚谧君时，唇角略有些僵硬。
褚谧君坐在距外祖父书房不远的凉亭内逗猫赏花，没过多久她听见了激烈的争吵声。
从没见过外祖父如此愤怒的时候……她默默想着，用手指安抚着怀里受了惊吓略有些不安的猫儿。
又过了一阵子，褚谧君听到了门被撞开的声音，她抬起头，看到满头白发的符离侯从门内摔了出来——
但他顾不得喊疼，以惊人的体力从地上爬起而后狂奔。褚相就追在他身后，抄起一把手杖追着他打。
不同于体弱多病的卫夫人，褚相的身体一直还不错，只是为了彰显身份，身边时常带着一把沉水木制成的手杖。那手杖从前褚谧君掂量过，很重，重到若是对着头部砸下去，能够砸死人的地步。
符离侯差不多快忘了自己上一次这样狼狈是什么时候的事了，他人生的幸运之处在于他有个厉害的兄长，二十五岁那年他从故土丹阳出发，来洛阳投奔同母异父的长兄，就此开始了这一生的显贵。虽说期间也同长兄一起历经几度浮沉，但很长兄拥有足够强的手段，每次都能很快的东山再起，他的地位也随着长兄一起不断攀升。
现在他已习惯了颐指气使，人们恭谨的称呼他为符离侯，于是久而久之，他自己都几乎忘了自己的姓名。直到今日兄长的手杖重重的击在他脊背上——
符离侯趔趄了一下，继续往前跑，却不留神被绊倒，长兄又一杖毫不留情的落下，他顾不得身为老人的尊严，大声嚎叫了起来，“长兄饶命！长兄饶命！”
符离侯不记得自己小时候是否也曾这样被兄长管教过，因为那已经是太过久远的记忆了，不过他一直都很畏惧褚相，而这份畏惧不仅仅是因为他是弟他是兄。
褚相懒得理会自己弟弟的恳求，又是一杖落下。哪怕符离侯已是古稀老人、哪怕这个老人在朝堂之上有多么矜贵在皇帝那里有多值得忌惮，在他这里，都不过是他的弟弟而已。做错了事就该被管教，手上染了无数无辜人的鲜血，就得付出代价。
“阿嫂！救命——”符离侯心知长兄之冷酷，于是从地上一滚，又爬了起来朝卫夫人住着的院落奔去。
他刻意用上了吴语，褚相是在吴地出生的，卫夫人的家族也来自于吴地。
卫夫人的院门被打开，接着，一支羽箭飞出，钉在了符离侯脚边。
惊惧使符离侯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卫夫人坐在庭院中央的一张胡床上，方才射出那一箭的，是她身后的侍女。她身体一直不好，这时依旧在不停的咳嗽，但这样的她并不让人觉得虚弱，她静静的坐在那里，周身的气势便足以使人胆寒。
褚相也停住了步子，他毕竟也是个老人了，方才的追逐使他不得不现在撑着手杖剧烈的喘气。
卫夫人从胡床上起身，一步步缓缓走近。在来到符离侯跟前时，她短暂驻足。
“废物。”她轻声骂道：“这么多年过去，一点长进都没有。”
又对褚相说：“我倒要看看，你这样护着他有什么用？”
褚相攥紧手杖，沉默不语。
彻查符离侯之罪是不可能的。杨氏与褚氏之间纠缠的太过紧密，若是触动杨氏，褚家也必定会伤筋动骨。
在平常时候那还好，褚相自然有精力和手腕去妥善的处理弟弟的恶行，再从自己的心腹中提拔一名，暂时补上符离侯的空缺。
但现在不行，他所推行的法令岌岌可危，他的敌人们正如狼群一般环伺着他，符离侯为他执掌禁军，一旦这个人出事，那么他本人或许都会性命难保。
因此发生在洛阳之外的那些罪孽被悄然掩盖，次日只传来符离侯旧疾复发，需要暂时在府内养病的消息。

第92章
褚谧君知道外祖父心中的顾虑，所以对于外祖父这样的处理方式，她一点也不意外。
她心中一直存有的忧虑是——褚相身边的亲信有那么多，会不会有人也做了和符离侯类似的事。大宣十三州郡，地方官僚数以百计，会有多少人借“限田”之名，行横征暴敛之事？
新法推行艰难，大概有部分原因就难在这里吧。
需要给褚相足够的时间去处理官僚中的污秽，去建立一套完善的监察体系。但可惜的是，他的政敌们并不打算给这个老人太多的时间。
庆元五年五月，身在蜀地为郡守的晋伯宁忽然上万言奏疏一份，绕过尚书台直接送入太和殿，弹劾褚相。
晋伯宁是上一任太常，曾经皇帝的心腹之一，庆元四年被褚相贬谪入蜀，就在这短短一年的时间里，他在蜀地搜罗了大量不利于褚相的罪证，包括褚党官僚的违法乱纪以及新政推行所引来的种种弊病。
晋伯宁的反攻，来得气势汹汹，使人难以招架。这不仅仅是他对于褚相的反击，更是皇帝、楼氏以及诸多世家大族对褚相所展开的反击。
在收到万言书的第二日，皇帝便直接下达了召回晋伯宁的诏书，不等尚书台复核便将晋伯宁由蜀郡郡守拔擢为司隶校尉。
这是一个可以和褚相争权的机要之位，原本坐在这个位子上的符离侯则被明升暗降，成为了手中无权的大司马。
随着皇帝诏书的颁发，同时展开的是一场持续数日的廷辩及党争。
褚谧君紧张的关注着朝堂上发生的一切，虽然她知道这场争斗的最后胜者必定会是她的外祖父。
今年已是庆元五年了，距她死去的庆元九年不过四年的时间，这场规模浩大的廷辩，说不定就是影响今后政局的关键。
比起褚谧君的紧张，卫夫人显得气定神闲得多。这并不让人意外，毕竟是历经风浪的老人了，若这点定力都没有，岂不让小辈看笑话。
然而当褚谧君试着向卫夫人询问这场廷辩的最终胜者时，她才知道原来卫夫人自己心里也没个底。
“想要你外祖父死的人太多，他能不能撑过这一次我也不好说。”卫夫人以一种淡漠的语气说道：“不过就算真的他栽跟头了，那也是他活该。”
“外祖母也觉得，不该包庇符离侯么？”
“他的错误不在于包庇符离侯，而在于……”卫夫人疲惫的揉了揉额角，似乎在苦恼该怎么和不曾涉足政坛的外孙女解释许多复杂的东西，“唉，总之他就不该任用符离侯。”
“为什么这么说。”
“有个词叫做‘德不配位’，而符离侯莫说‘德’，他的才能亦不足以让他安安稳稳的站在过高的位子上。”她猜到了接下来褚谧君还需要问什么，于是将后半句话也说了出来，“然而这也怪不得你外祖父，他势单力薄，就必需要任用自己的兄弟。世家大族会在朝堂上互为援引，你的外祖父也只能依靠德不配位的同母弟。”
过了会，卫夫人又说：“但若只是一个符离侯，那还算不得什么。”
晋伯宁送上的那份万言弹劾书，褚谧君也见过。她不得不承认卫夫人说的话没错。
褚相遭到弹劾，并不是因为被自己的弟弟拖了后腿，而在于限田的推行，本身就存在弊端。
“限田的推行是不可为，亦是不得不为。这也怪不得他。”卫夫人说：“他当初既然选了这条路，就已经做好了面对眼前这一切的准备，你倒也无需为他担心什么。”
话虽如此，到最后卫夫人还是叹息了声：“可要是他所推行的新法就这么败了，这对他来说会是很大的打击吧。他这一生都为了某个信念而坚持着，但他已经老了，撑不了几年了。”
说这句话，卫夫人的声音很轻很轻，如同喃喃自语，眸中深藏着复杂的哀伤，让褚谧君一瞬间想起了夕阳之下的荒凉。
廷辩越来越往对褚相不利的局势发展。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反扑，长久以来遭到褚相打压的世家大族，借着限田的弊端，开始大肆的抨击褚相及其党羽。
面对政敌来势汹汹的攻势，褚相采取了守势，面对大多数的弹劾只以缄默应对，在皇帝削去他手下亲信的官职之时，他亦不作反抗。
德阳殿内的廷议持续了十余日，诸郡国的贤良文学之士皆被召来帝都，商议新法的废与留。而迟迟不能议论出一个结果。
褚谧君想起了卫夫人的那句话，不犹的为自己的外祖父揪心。
褚相一改往年的铁腕与雷厉风行，好像真的老了一样，对自己的敌人显露出了屈服的态势。许多人都在猜，他会不会在风暴之中选择逃避，也许，他很快就会向皇帝乞骸骨吧。毕竟他已经够老了，是到了含饴弄孙的时候了。
而这样的幻想，在六月初的某一日被打破。
六月，正是夏日炎炎时，清晨的风却带着寒意。当晨露未晞之际，数千名太学生沉默的从学舍内出发，无声的跪在了朝会必经的皇宫正霖门前。
数千太学生以“伏阙”的方式，表达了他们的立场。他们虽无咄咄逼人的锋芒，却是褚相手中的利剑。
褚谧君开始理解外祖母在从前和她说过的某句话了，他外祖父身后，已经形成了一个利益团体。世家大族可以团结在一起来反对褚相，那么褚相身后，也自然有他耗费了数十年扶持那群人站在他的身后。
《限田令》废止后，谁也说不准这数十年来褚相陆续颁发的法令是否还能继续存在，褚相若是倒下，那么这些因他而地位攀升的寒士亦将坠入深渊。所以这一战，参与进来的绝不仅仅只是褚相这一个七旬老人。
只是……只是数千人跪伏于正霖门前，那场面一定很是可怕吧。
不止是太学，洛阳之外还有褚相层层设立的州学、郡学，其中的学子，亦是他的刀剑。
伏阙之事，史书中记载的也不过那么几例。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是对皇帝的一种胁迫。
自夏商以来，天下为一家一姓之天下，所谓士大夫，便是为这一家一姓能够长期延续而存在的工具。当士大夫之心不属于皇帝之时，也就意味着皇家的权威到了岌岌可危之时。
能够煽动如此多的士子为自己所用，这样的臣子，用“危险”二字来形容已经不够了。
皇帝还能容忍她的外祖父多久？即便已经知道了结局，她仍然觉得心中不安。从庆元五年至庆元九年，其中一定发生了不少事情吧。
***
回到东宫对常昀来说，还是有好处的。
他和济南王一样，都是被当做储君培养的孩子，而今他已有十五岁，而济南王也已经十七岁了，不久前皇帝让他们在尚书台领了官衔，听政议政。
这倒也不是真的指望这两个少年人能在国家大事上能提出什么了不得的见解，只是希望未来的储君能够了解这个国家究竟是什么样子。
只是进入尚书台后没多久，就出了晋伯宁弹劾褚相以及太学生伏阙这样的大事，皇帝没有多余的精力去管他们，他们等于是暂时被遗忘了。
遗忘了也好，这样常昀就有更多的时间和精力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他在尚书台堆积如山的文书中，发现了一份署名为“卫贤”的策论。卫贤，这个姓名曾在他母亲的画作上见到过。褚谧君推测这是她母亲褚瑗的化名。
常昀对此半信半疑，尚书台是除了天渠阁之外，收集各类文书档案最多的地方，他耐下性子慢慢寻找，终于发现了有关“卫贤”此人的记录。
如果不是重名的话，昔年尚书台内，有一员小吏，正是名为“卫贤”。
但这个卫贤实在太平凡了，几乎没有任何值得记载东西留下。
这人，真的与褚相的次女褚瑗是同一个人么？
某天就在他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他听到有人说，他的父亲找他。
清河王是来给自己儿子送东西的。常昀喜欢丹青，并且对于自己母亲的遗作格外好奇，于是清河王便将亡妻的遗作整理了一番，给自己儿子送了过来。
这不算什么大事，常昀拿到画作后同自己的父亲聊了几句就打算离开，然而在电光火石间，一个疑惑蓦然窜上心头。
“父亲。”
“怎么了？”
“那数十张被母亲撕碎的画作，父亲当真从前不曾见过，画上的人父亲也不认识？”
“这个问题你已经问过我了，而我也给过你答案。”清河王微笑，“两个都是否定的答案。”
“是么？”常昀总觉得，父亲是在骗他。
他像是故意引起他对丹青的兴趣，故意引他去发现母亲生前留下的谜团。
“我曾经见过十分有趣的一幕。”常昀直视着父亲的眼眸，他一旦不信任谁时，就会看着那人的眼睛，不管这样是否失礼，“我看见您与平阴君的父亲在一块说话，你们……认识么？”

第93章
在面对着儿子的连番质问时，清河王却显得毫不意外，甚至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最后他给出的答案也完全在常昀的意料之中。
他很是无赖的选择抵死不认。
徐旻晟？他不认识；画中人？他不认识；至于什么画中谜团什么乱七八糟的线索，他完全不知道。
总之他清河王清清白白还单纯无辜，做儿子的可不能随意污蔑父亲。
常昀：……
而常昀除了看着他父亲一脸无辜的走远之外，也做不了什么。身为儿子总不能将父亲扣起来严刑拷打。他早就见过自家父亲在赌场上出千耍无赖的模样，就不该相信清河王会对人坦率，说到底，这是他的失策。
他就该不动声色暗中调查才是。不过他怀疑以清河王的无赖程度，就算哪天他找到了堆积如山的铁证，清河王也还是会毫不犹豫的摇头否认。
***
大规模的廷议约莫是在六月中旬结束。
但关于《限田令》是存是废，始终未有结论。廷议的结果是保留了褚相从前所定下来的一系列法令，以及继续维持他一人之下的地位。皇帝终究还是对褚相身后的寒门士子表示了屈服，不甘不愿的选择了妥协。
“所以说，外祖父还是赢了？”褚谧君怀揣着忐忑询问卫夫人。
“算不得赢。”卫夫人说：“只是暂时的休战而已。”
她想也是。
这一次大规模的弹劾，使她看到了褚相政敌的可怕，以及褚党内部的弊病。她心里清楚自己的外祖父还有很漫长的路要走，就是不知道这个老人能走到哪一步。
而在朝堂争斗之余，还有一件大事发生，至少对于褚家人呢来说，是件大事。
六月末的某一日，新阳生产。
是早产，且情况凶险，距前来通报的仆妇说，新阳或许有丧命的危险。
***
皇后接到自己女儿临盆的消息时，并没有多少惊慌，她即便是在这样一个时刻仍能够保持自己的冷静，从容的向前来报讯的侍从询问自己女儿眼下的情况究竟凶险到了何种地步。
“倒也不算太糟。”她淡然的下了结论，“运气好些也不是不能保住一条命。”
“万一公主有个意外呢？”她身旁的女官不安的说道。
“万一真有个意外，我又能怎么办？莫非我还能起死回生不成。”皇后嗤笑，“女人天生就是如此不幸，得为了一个注定要同丈夫姓的孩子豁出自己的性命，何其可怜。要我说，不如一开始就别嫁人。”
“皇后殿下——”女官赵莞无可奈何的叹息，私底下皇后总是这样语出惊人，这些话若是传出椒房殿，还不知要为她惹来多大的麻烦。
“陛下已经从太和殿动身了，即将前往城北杨家别业。”侍女莺娘在皇后耳边道。
“他去做什么，他能帮着生孩子么？”
“公主命悬一线，万一……好歹也能见上最后一面。”赵莞含着泪说道。
褚皇后沉默了一会，道：“也罢，那我也去看看她好了。”
只是临到出门之前，却有一件事绊住了她。
褚皇后在掖庭安插了众多眼线，此时却有人过来告诉她，于美人怀有身孕。
听到这则消息时，褚皇后在椒房殿的台阶前站住，若有所思。
“真是新鲜哪，我有多少年不曾听到掖庭中有人怀孕的消息了。”她意味不明的轻笑。
皇帝膝下无子，其实也不能只怪皇后。早年就有太医为他诊断过，说他身体虚弱，有孩子的几率比常人要低些。
褚皇后自认为比起年轻时要有涵养得多了，但在听到这个消息时，第一反应仍是要杀人。不仅仅是想要杀了那个未出世的孩子，连于美人她都不想放过。
她的女儿因为生产就要死了，这时候掖庭里竟有另一个女人有了孩子，这真是让人不快。
“陛下已经出发了么？”她向身边的宫女询问道。
“陛下就在不久前出发了。”赵莞答道：“皇后若是想赶上陛下，也得赶紧动身了。”
褚皇后沉吟片刻，道：“不急，先去见一见那位于美人。”
假如于美人真的怀有身孕，那么势必会被得知消息的皇帝保护起来，到时候想要杀死她就没那么容易了。
赵莞却沉默了须臾。
褚皇后看了自己忠心耿耿的女官一眼，再度开口时，声音柔和了些许，“我并不担心新阳出事，她怀孕时一直得到了很好的照料。赵莞，你先出发吧，替我看看她。”
“皇后，这么多年过去，您还是……”赵莞看得出来，皇后并不想去探望自己的女儿，从一开始她就在想尽各种借口逃避拖延。无论是嘲笑皇帝，还是临时起意要去见于美人。
她不去看新阳不是因为她不关心自己女儿的死活，而是由于内心深处的恐惧。
“是，我还是见不得那样的场景。”褚皇后用力咬了咬牙，按住太阳穴，“我讨厌看到女人的产房，讨厌看到从她们身下流出的鲜血。”
***
于美人并没有怀孕。
这个年轻而纤弱的女人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几名太医轮流为她把脉，最后都不约而同的摇头。
褚皇后打量着于美人，这个女人在她的注视下仿佛害怕到了极点，可是褚皇后猜不透她内心在想什么。
于美人一直是个很复杂的人，有时候仿佛愚蠢浅薄，有时候却又精明得可怕。
究竟是她手下的人办事不利闹出了误会还是于美人故意设下了陷阱，褚皇后不得而知。但她记起了现在最重要的事，还是出宫去看新阳，因此她没有在于美人这里浪费太多的时间。随意找了个借口将于美人罚去了暴室，之后便匆匆离去。
于美人只是无声啜泣，好似已经向皇后施加在她身上的不公屈服。
然而褚皇后没有想到的是，在她走后，于美人将会遇到谁。
常昀。
在见到常昀时，于美人亦是惊讶的。她在被押往暴室的路上见到了常昀，在看到少年向她走来的那一瞬间，于美人恍惚了一瞬。
常昀没有错过她眸中神色的转变。
“广川侯。”负责送于美人进暴室的宦官纷纷停下。
“这是……”
宦官简要的将事情的始末说了一遍。
常昀垂眸想到了些什么，问：“我能与于美人说几句话么？”
宦官乐意买个顺水人情，于是纷纷退下。
“君侯想同妾说什么？”掖庭中人人都说于美人妩媚妖艳，可事实上当她也不是不可以同人正色端庄的说话——就如现在她在常昀面前这样。
“你方才，将我认作了我的堂兄。”常昀看向她的目光极其复杂，像是在观察她，“你之前的眼神，从带着楚楚可怜的期许到失落，是因为发现我不是堂兄么？他不会来的，因为我将你写给他的信截下了。你在信中说皇后要害你。”
写这样的信给济南王，足以见于美人对他抱有多深的信任与期待。
“那些宦官将你为什么触怒皇后的事都说了。也许在旁人看来，这事根本怪不得你，分明是皇后误以为你怀有身孕，发现情况并非如此后恼羞成怒。可你却在这之前就写信让堂兄他来救你——所以说你是故意欺骗皇后，并且料到了你可能会因此而获罪，叫堂兄过来，既是为了在关键的时候救你一回，也是为了博取他的同情。”
“广川侯倒是细心如发，不知打算如何对付妾身呢。”于美人作为一个习惯了搏命的人，早就学会了处变不惊。
“我不想拿你怎么样，只是你以后无论玩什么阴谋，有什么谋划，都最好不要将他牵扯进来。”
“为什么？”于美人早就从济南王口中听说过他和常昀关系不错，作为一个凉薄的人，她原本是不信的。
“他是我堂兄，我当然希望他能够平安。”常昀皱眉，以理所当然的平静语气说道。
“是么……”于美人的目光不自觉的柔和了些许，只是她自己都没有发现。
“不过，你为什么要骗皇后？”常昀仍不肯轻易放过这而问题。
“自然有我的目的。”于美人轻笑，仿佛又恢复了往日如狐般的狡猾妩媚，“我只能说，我从来不是什么善人。”
所以，让济南王远离她也是对的。
“顺便提醒你一句，我虽然不是善人，但也是个身不由己的可怜人。”她半是自嘲半是冷笑，“我所做的很多事，都不是出于我本人的意愿。”
这句话背后的深意，让常昀不犹沉思。
“广川侯是个聪明人，我言尽于此，您该懂我的意思。”她弯眼一笑，那几个暂时退下的宦官上前带着她往暴室方向而去，她却一路走得袅袅婷婷，全然看不出即将沦为囚徒。
常昀望着她的背影，皱着眉想了很久。
蓦然间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露出了前所未有的惊慌之色。
而与此同时，褚相的马车正往洛阳北郊杨家别业的方向驶去。新阳难产的事情不仅传入了宫中，且传到了身为新阳外祖父的褚相那里。

第94章
新阳在待产期间，一直住在洛阳城外的杨家别业。
她与杨家人相处的并不算好，离开杨家主宅住在山清水秀的别业也有利于她安心养胎。只是谁也没有料到，她会突然早产，且情况异常的凶险。
北郊杨家别业距离褚府有很长一段距离，这一路漫长得仿佛没有终点。褚谧君坐在车内，时不时挑起帘子眺望车外，满心的焦躁。
“新阳公主吉人天相，不会有事的。”侍婢们见她如此不安，纷纷安慰她道。
褚谧君朝他们摆了摆手，示意她们不必多言。
她心中的焦灼不是这些人三言两语就能安抚得了的，而且她不仅仅是担心新阳公主，也是在担心自己的外祖父。
前去探望新阳的一行人中，也包括褚相。
这并不是什么值得意外的事，新阳也是褚相的外孙女，她现在性命垂危，褚相自然得去看看她。但在出发前，褚谧君得到消息，说皇帝也已经从宫中动身，打算前去杨家别业。
做父亲的却探望女儿，这无可厚非，然而褚谧君心中却有不安。她看着前方褚相所乘坐的马车，眉心紧蹙。这些天皇帝与褚相之间闹得很僵，等会让这一对翁婿碰面，还不知会发生什么。
忽有一骑飞奔而至，追上了褚相一行人。
前方褚相的马车暂时停住，接着整个车队都停了下来。飞奔而来的骑士一身羽林军的装束，跪倒在褚相车前，同褚相身边的侍从低声说了些什么。
褚谧君听不清那人都说了些什么，但他走后褚相仍迟迟未动，褚谧君心中好奇，索性从车上跳了下来，朝褚相的车驾走去。
“出了什么事，外祖父？”
“禁军有异动。”褚相轻描淡写的说道。
“异动？”
“陛下出宫之前，临时调动了一批禁军。”
“陛下怎么调的动他们的？”褚谧君低呼。
禁军一直被褚党势力所掌控着，这也是褚相之所以在洛阳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资本。
褚相轻笑，“他是皇帝，普天之下什么不属于他？”
褚谧君想起来了，受之前弹劾风潮的影响，褚家所拥有的禁军兵权已经被皇帝夺走了一部分，而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褚相还没来得及重新将这部分军权收回。
“不然外祖父先回府中，由谧君代为探望表姊。”褚谧君提议。
褚相摇头：“躲不过的始终躲不过，继续往前吧。”
车马以之前的速度行进，驶出洛阳城门后，穿行在山野道路之中。
四周寂静，只听得到车轮辘辘的声音。褚谧君之前还时不时忐忑的掀帘眺望，后来也就放弃了。如果真如褚相所说，该来的一切怎么也躲不过的话，她现在再怎么惶恐不安都是徒劳的。
在穿过一处峡谷之时，她听到了羽箭破空的声音。
数千支羽箭从两侧飞来，直扑向褚相所在的车队。而负责保护褚相的卫兵在几乎同一瞬间持盾上前，摆好了阵势将褚谧君与褚相的马车护翼在中心位置。
坐在马车内的褚相安稳如山，他活了七十多年，比这更凶险的情况经历了不知多少次。箭雨之后，是震天的杀声。足有百人的队伍从山坡两侧俯冲而下。
“是盗贼？”褚相身边的随从按住佩剑，满脸警惕。
“就怕不是。”褚相冷笑。
这些人都不曾穿上戎装，可寻常的盗贼，哪里会有如此干练的身手。
“这是刺客。”在这条前往杨家必经的道路上埋伏良久，为的就是他的项上人头。
司隶校尉被更换成了晋伯宁，效忠于他的禁军被远调，所以皇帝才能布下这么一出杀局。
“还真是煞费苦心了。”褚相看着车外的厮杀场面，眸中竟带着淡淡的笑意以及轻蔑。
只不过，这样的阵势可杀不了他。
被褚相常年带在身边的卫兵，多是剑术高超的游侠或者曾经征战沙场的兵卒。在敌人来袭之时，他们不曾惊惶更不曾逃散，而是一个个拔出了随身的兵刃，按照早已训练多次的阵型排好，有条不紊的迎敌。
这时褚相听见了有人在唤他。
褚谧君从自己所乘的车上跳了下来，在一群侍婢的护卫下跑到了他这里，“外祖父——”
褚相叹了口气，又无声的笑了笑，毕竟只是个才十多岁的女孩，会害怕是在所难免的。是他失策了，他应该在觉察到不对时，就命人将这孩子先护送回去的。
“来。”褚相朝外孙女招手，示意她和自己坐在一起。
褚谧君身上也佩戴着武器，她握住剑柄，“我来保护外祖父。”
褚相没有笑她不自量力，反倒是有些百感交集，看着她点了点头。
“是陛下的人么？”在外祖父面前，褚谧君并没有表现出多少惊慌，虽然她还年少，这样血腥的场面她也是第一次见到。
“答案存在于心中就好，不要说出来。”
“君侯。”侍从赶来：“我们的人撑不了太久，宜尽早突围。”
褚相转头看向了褚谧君。带着询问和担忧的意味。
“我没不会有事”褚谧君说道。她学了多年骑射，之前和常昀逃出去那次她就意识到自己的骑术并不算差，在这种境地下，只要保持足够的冷静，就不会被甩下。
她拔出随身短刀，将曳地的裙裾割断，又将头上繁复的发饰悉数摘下，翻身跨上了一匹高大的大宛马。
她很少接触这样烈性的西域马，但只有大宛马的速度和冲力能够带他们逃离这里。上马之后，褚相向她看了一眼，她用力点头，表示自己不需要担心。
但即便如此，在攥紧缰绳的那一刻她发现自己的手心一片冰凉，不远处的惨叫此起彼伏，己方与敌方的人先后倒下，鲜血飞溅。
负责保护她和褚相的武士有三十人，人数不多不少，排成阵势，将他们簇拥在其中。褚谧君紧盯着为首的那一人，在他用力一挥马鞭之后，亦是用力夹紧马腹，随众人一起策马狂奔起来。
疾驰中许多的声音都听不大清了，而心跳声却仿若擂鼓一般。
劲风凛冽的扫过脸颊，如同刀子一般。放眼望去，她看到的是血、是一张张狰狞的面孔。曾经在史书上读到过许多有关战场的记载，如何惨烈惊险只能凭想象描画，而今她总算是体验了一次。
但这算不得战场，真正的战场远远比这更为残酷。她脑子里漫无边际的想着这个。
她明白自己是在害怕，这是人在生死一线时本能的情绪。
不知道四年后，真的到了她要死的时候，她心里又会想些什么呢？
就当她想着这些的时候，距他身边最近的一名武士被羽箭射中，从马上跌落。血溅在了脸上，温度灼烫。
防御就此突破，紧接着一把明晃晃的环首刀对着她砍了下来。
她下意识的抽剑格挡，臂上传来的巨大力道让她意识到了她与敌人之间体力的差距，这一击她没能挡住，反倒是长剑被震飞了出去，好在她过人的骑术救了她，关键时候躲了过去。
然而旋即又是一刀袭来。
这样的时刻，她脑海中居然有常昀的身影一闪而过。
常昀比她更善于近战，他曾贴着敌人的刀锋，用长剑轻盈的吻过对方的脖颈。
如果是他……
如果是他的话，他不会选择和敌人硬碰硬。
在紧要关头，褚谧君这一次没有再用长不过数尺的护身短刀接下对方那一招，她选择了放弃自己的坐骑，躲开对方的刀锋后往前猛地一扑——
短刀正中此人心脏的同时，她也免不了跟着一起摔如尘土之中。她既是赢了，也可以说是输了。四周都是慌乱的马匹和敌人，她随时可能丧命。
就在这时，原本已经跑在了前方的褚相忽然勒马回转，奔向自己的外孙女。
平日里在晚辈眼中，他只是个身材有些瘦削的孱弱老者，直到这时褚谧君才发现，自己的外祖父根本没有老。
即便在面对这样危险的境地，他亦不曾畏缩，在他的脸上只能看到如铁般的坚毅与凛然的杀气。
“来！”只是转瞬间，他就到了褚谧君跟前，朝她伸出手。
褚谧君握住他的手，借力跃上马。
“我们去哪？”她问。
凭借着西域马的速度，他们要甩开身后的追兵也不过是瞬息的事，稍稍平静下来后，褚谧君问道。
“去杨家。”褚相说。
“还是要去杨家么？”
仔细一想，她很快明白了褚相这样坚持的原因。
如果这一次伏击真是由皇帝谋划，针对褚相而展开的话，这说明皇帝已经豁出去打算同褚相撕破脸皮了。
既然如此，现在回到洛阳也就不安全了。去杨家是有必要的，那里有杨氏的部曲——如果皇帝还没有控制住那里，就可以利用杨家私兵反击，如果皇帝已经抵达，那好歹也能知道新阳究竟如何了。
前方的卫兵忽然勒住了马，在远处，隐隐约约可见另一行人的身影。
远处的那行人是……皇帝。
那是帝王的銮舆。

第95章
“是圣驾。”褚谧君再三确认了一遍，自己没有看错，远方那一行人，就是皇帝及其扈从。
“再往前，就是杨家别业了吧。”褚相冷笑，“他不急着去看自己的女儿，反倒在这条路上等着我？”
“我们现在该怎么办？”褚谧君问。
她看得见皇帝身后招展的旌旗，他打着探望女儿的名义离宫，却带着一支军队。这样数目庞大装备精良的虎贲军，所起到的作用可不仅仅只是保护他个人的安全。
“我们与他们大约有多远？”因为年事已高的缘故，褚相的眼睛并不是很好。
“约在五百步，超过了寻常弓箭的射程。”褚谧君大致估算了一下。
也就是说，如果他们现在转身就逃，也许是逃得了的。
然而既然遇上了皇帝，岂有不上前觐见的道理？褚谧君看见皇帝身边一名宦官上马朝他们奔来，褚相身边的武士们保持着警惕，在宦官距他们还有二三十步的时候，齐齐上前挡在了褚相面前，不许宦官再前进。
宦官看起来被这阵仗弄得有些尴尬，不情不愿的从马上下来，先朝着褚相所在的方向一拜，而后道：“陛下召丞相前去。”
褚谧君拽了拽褚相的衣袖，示意他暂时不要说话。
她在褚相之前开口道：“我家外祖父适才遇上了盗贼，受惊不小，恐不能亲自前往面圣。”
“原来平阴君也在。”宦官又一拜，口吻恭敬而语气坚决，“请平阴君与丞相一同前去陛下那里。”不等褚谧君说什么，他又道：“见君王而不拜，这难道是臣子的礼节么？”
拜见君王倒没什么，就怕他们一走上前，就会被皇帝身后的虎贲军乱刀分尸。褚谧君冷冷的想道。
原本坐在褚相身后的褚谧君在短暂犹豫后，从马上跳了下来。
“你这是要做什么？”褚相低声喝问。
“为外祖父去探虚实。”
“虚实还需要探么？此地一马平川，皇帝身边已经聚敛了足够的兵力，他身边就是最危险的地方。”
“我可以试着为外祖父争取点什么。”
武士让开一条路，宦官在看到褚谧君时一愣，因为褚谧君身后谁也没有跟，她竟是打算孤身一人前去面圣。
“带路吧。”她下颏微扬，对宦官道。
“丞相他……”
“外祖父在盗贼那里受到了惊吓，身体不适。我代为向陛下谢罪。”褚谧君说。
宦官迟疑了一阵。
褚谧君毫不客气的借用方才宦官说过的话来讥讽道：“身为奴仆，对主子的吩咐熟视无睹难道就是你该有的态度么？”
宦官不得不低下头，表示对褚谧君的退让。
褚谧君上马，由宦官牵着马匹一路走到了皇帝的车驾前。
“丞相呢？”皇帝在见到褚谧君时，首先问的便是这个问题。
“外祖父他遇上了盗贼，受到惊吓，暂时不便面圣。”
“相隔数百步的距离，他都走不动了么？”皇帝不悦道：“既是如此，朕亲自前去探望丞相吧。”
“外祖父与臣女在来路上遭遇了山贼，对方实力不弱，陛下留在这里恐怕并不安全。请陛下速速离去，外祖父与臣女愿为陛下殿后。”
“朕乃天子，天子銮舆，区区盗贼怎敢袭扰。倒是丞相，之前可曾受伤？朕这里有御医随行，还不赶紧让丞相前来，朕好让御医为其诊治。”
“陛下去看过新阳表姊了么？”褚谧君问。
皇帝一愣。他并没有去见新阳，女儿虽然重要，但他更在乎的还是铲除褚党之事。他只是派遣了一个随从前去杨家，得到的消息是新阳的孩子仍未出世，也就是说，她仍挣扎于生死边缘。
褚谧君猜到了皇帝的答案：“陛下不必再等外祖父了，不妨抓紧时间，先去探望新阳表姊吧。外祖父乃是丞相，百官之长，觐见陛下时需要整顿仪容，恐怕还需要些时间。外祖父不仅是臣女的外祖父，也是新阳表姊的外祖父，等会一定会却探望表姊的。”
她这番话含着三重意思，一是褚相绝不会轻易落入皇帝的陷阱，他大可死心；而是褚相身为丞相，在朝野都有着极不一般的地位，假若皇帝真要在今日杀了褚相，得小心最后难以收场；其三则是点明两家的姻亲关系，希望皇帝能从私情上放褚相一马。不说别的，正在生产的新阳公主若是听说父亲杀了自己的外祖父，会很难过的吧。
皇帝终于正眼看向了褚谧君，目光凛然。
***
皇后并不急着去杨家别业，她乘坐的安车虽然一路往北行驶着，但速度并不算快。所以在经过了一路疾驰后，常昀还是追上了她。
“云奴？”皇后又惊又疑的看着常昀，“你怎么……是这幅样子？”
常昀看起来有些狼狈，显然是因为经过一路疾驰的缘故，此时的他鬓发是散开的，额上有大滴的汗珠滑落。
这和往日里他懒懒散散，好像对万事万物都不感兴趣的形象大相径庭。
“有要事禀报皇后殿下。”常昀回答，压低声又补充了一句，“关乎褚氏生死存亡。”
褚皇后双眸微眯，旋即吩咐侍女将常昀带到了她的车上。
在相对隐秘的环境中，常昀以简要的语句将他从于美人那里探听到的一切和自己的猜测说了出口。
于美人对皇后的欺骗并非出自她的本意，而是有人指使。
会是谁在指使她？
只有可能是楼贵人。
楼贵人这样做是为什么？
这样做总不可能只是为了耍皇后一通。
在被于美人欺骗之前，褚皇后原本是要出宫去看自己的亲女儿的。于美人这样做是想要阻止皇后去见新阳么？
可是皇后虽然被绊住了一小会，却还是离开了。
于美人这样，是为了……拖延皇后？
如果不是因为她，帝后本该以差不多的时间出发。于美人不希望帝后同行，是因为……
因为皇帝终于打算对褚家下手了。
无需要常昀点明什么，褚皇后只一瞬间便想通了其中关节。
“去北军军营！”她迅速做出了反应。
没有无谓的愤怒、恐惧和迟疑，她在意识到自己处在危险后的同一瞬间便想好了该如何应对，就仿佛这一天已经在她心中演练了千百次。
洛阳京军分为两支，一支是为南军，驻扎城南，负责守卫宫禁，一支驻守城北，拱卫京师。
“北军有八校尉，中垒、屯骑、步兵、越骑、长水、胡骑、射声、虎贲。原本整支军队，都握在我褚氏之手。不过就在前不久，陛下借着弹劾风潮，罢免了其中三人。”在前去军营的路上，褚皇后这样说道。
这一路行进的速度相当快，常昀被颠簸的马车重重一甩，险些从车内摔出去，“皇后就不怕指挥不动北军么？”
他猜到了褚皇后是想要利用距他们最近的北军来扭转局势，可他担心这样做的成功率不大。
“将领能够因一道圣旨而轻易更换，可成百上千的兵卒呢？”皇后笑了笑，绝美的容颜上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狠戾，“如有不从者，那也很好办……”
“杀了就是。”即便周遭喧嚣，常昀还是清楚的听到了这两个字。
据说褚相年轻时也曾满手是血，几次宫廷政变都出自他的谋划，他用一场又一场的屠戮清洗掉了自己的敌人，从而爬上了高位。褚皇后身为他的女儿，那种属于她父亲的杀性被她很好的传承了下来。
她说要杀人，那就是真的打算拔刀。
进入北军军营并不算一件太难的事。虽说在此之前从未有过皇后造访这里，但皇后毕竟就是皇后，再大胆的武夫，也不敢拦住她的车驾。
更何况，也没有人动这个念头。
北军随着皇后的到来而陷入了安静。军士们先是怔愣，继而沉默的向皇后跪下。皇后的马车在驶入这里之后速度便放慢了下来，有一种说不上来的肃穆。
常昀忽然想起了一则典故，《史记》中说，吕后去世后，长安陷入内乱之中。太尉周勃为了夺回为刘氏江山，闯入北军军营，对那里的将士们说：为吕氏右袒，为刘氏左袒。
若是拥护吕氏则袒露你们的右臂，反之则袒露左臂。
最终北军众人选择了拥护刘氏，故有吕氏覆灭，刘氏重振。
他看着而今之北军众人，忽然理解了褚皇后之前那句话的意思，即便皇帝煞费苦心的更换将领，可褚氏留在北军之中的影响力，依然强大到可怕。
皇后直接将所有校尉都召集到了自己的面前，她没有时间，也不屑于用啰嗦委婉的言辞遮掩自己真实的目的，“陛下为贼人蛊惑，混淆忠奸，将使朝纲不振，洛阳大乱——我欲清君侧，谁愿助我？”
片刻后，这些人做出了选择。如常昀所料，那几名新上任的校尉没有站在褚皇后这边。
但他们做的最不该的一件事，不是与皇后为敌，而是决意与皇后为敌之后，没有马上对皇后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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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是顾忌着皇后的身份，他们中有人上前半步，打算劝说皇后回到宫禁之中。
在他们看来这不过是个女人，女人就不该参与到男人的争斗之中，她们最多是成功时的陪衬，失败时的牺牲品而已。
褚皇后摔了手中的茶盏，站在她身后的侍女猛地扑了上去。

第96章
这些常年服侍在皇后身边的侍女，大多都有一副静清秀婉丽的容颜。然而当她们扑上前去的那一瞬间，雪亮的刀光绽开，谁也看不清她们是从哪里掏出了仅尺余长的短刀，下一瞬，短刀直接刺入了那些不愿追随皇后的将领血肉中。
只不过这些将领毕竟与深宫中纤弱的女人不同，他们常年征战，对杀气的敏锐程度和反应力都不容小觑，有两人在遭到袭击后毙命，却还是有一人杀死了侍女，转身就逃。
“云奴！”
常昀听见皇后唤了他一声。
他明白皇后这是什么意思。当即拔剑出鞘，追了上去。
皇后身边还站着数十位侍女，常昀毫不怀疑那些人也有着过人的身手，转瞬即能杀人。但皇后依然点明了要他出手。
这无非也是在逼他表态而已。今日他在这里杀了皇帝的人，那么他就真的算是“褚党”了。
那名逃跑的校尉本就在侍女那里受了伤，轻易的便被常昀拦下，他未有犹豫，一剑斩落——
但不曾夺去这人的性命，只是废了他的双腿而已。这样一个伤者，是没有办法再指挥军队了。
常昀看着他在地上打滚哀嚎，收剑回鞘，回眸望向褚皇后。
褚皇后像是对于他的仁慈颇感意外，但眼下是非常时期，她也没有太多的精力计较这些。她在短时间内做出了战力部署，利用北军包围住洛阳城，进而控制城内的世家大族。
但仅这样还是不够。
褚相已经出城前往杨家别业，现在他们还需要去增援他。
至于增援的人选……
褚皇后看向了常昀，但这一次眼神却不再那么坚决。她在犹疑，随军作战与简单的拔剑杀人，具有更大的风险。褚皇后也不能做到完全信任常昀。
常昀想了想，这次却是主动上前半步，朝皇后行了一个武将的礼节，这是请战的意思。
褚氏一族的生死存亡的确和他没有太大关系，现在他该做的事是回到东宫，装作今天他从没离开那里。可是……
可是他记得褚谧君就跟在褚相身边，也不知道那家伙现在有没有害怕。
虽然他跟过去也不一定能就得到人，但，至少能稍稍削减自己内心的那份焦灼。
***
褚谧君与皇帝之间的谈判还在继续，但也快到了继续不下去的时候了。
褚谧君能感受到皇帝的耐心越来越少，反倒是杀意愈发浓烈。让皇帝与褚相和解看样子是不可能的了，皇帝既然已经走到了这样一步，说明他已决意同褚相做个了断。
“去让丞相过来吧。”皇帝摆手，示意宦官将褚谧君带下去，他已经没有心情同一个孩子周旋，“既然是要探视新阳，那朕与丞相一同前去也是可以的。”
听从皇帝命令大步向前的却不是宦官，而是皇帝身边披坚执锐的羽林军，看样子他们是打算直接动用武力了。
与此同时，褚相那边也传来了一阵嘈杂声。褚相又不是任人宰割的傻子，见自己的外孙女去了那么久还没有回来，多少也能猜到谈判无法进行。
只不过若是现在转身就逃，能否成功？
这一带是平原旷野，褚相等人所乘坐的马匹经历过一路疾驰，不知道在她同皇帝说话的这段时间里，恢复了多少体力，而外祖父有没有考虑好逃离的路线。
“且慢！”褚谧君喝止住那些羽林军。
“有一件事，必须说与陛下。”她上前几步，朝皇帝下拜谢罪，“请比宽恕臣女之前的谎言。外祖父他，实际上并不在这。”
“并不在？”皇帝愕然。
“在遇上盗贼之时，臣女与外祖父是分开逃生的。为了吸引盗贼的注意力，臣女令一名与外祖父身形相似的人假扮成了外祖父的模样。”
“所以……”皇帝发颤的声线中透露出了愤怒的意味。
“所以数百之外，陛下以为是外祖父的那个人，其实不过是个侍从而已。真正的外祖父在哪，臣女也不知道。”褚谧君心一横，无所顾忌的扯谎。
这是个拙劣的谎言，但她要的就是皇帝心神大乱的这一瞬间。
护身刀就藏在她袖中，冰凉的刀柄在掌心硌得她生疼。
带着武器接近皇帝原本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可皇帝一心只记挂着要杀了褚相，反倒忽视了她的危险性。
直接就这样杀了皇帝好了。褚谧君心里这样想道。
也许是和常昀这样的人相处久了，也许是因为长期被死亡的阴影所笼罩，她越发行事不计后果。
既然皇帝不肯放过她褚氏，那她也不需要对皇帝仁慈；机会稍纵即逝，必需得把握，眼下正是危急关头，赌一把好了；杀了皇帝吧，然后另立一个就好，管什么君君臣臣什么忠孝礼仪……短时间内，这些话不断在她脑子里闪现，她掌心越来越湿。
她抬头看了皇帝一眼，但就是这一眼让她陡然间将所有的狂妄都打消得干干净净。
皇帝的眼神冰冷而高傲，像是能看穿她的想法。
他毕竟是帝王，是统治了这个王朝五十余年的天子，在一个年轻的女孩面前，他有着绝对的威慑力。
恐惧、求生欲，这些情绪涌上，她无力的松开了握住刀柄的手，跪坐在地。
远处传来的马蹄声却及时的将她从绝望中拽了出来。
她起初以为是幻听，但她看见皇帝的脸色稍稍一变——从对方的神情中，褚谧君可以判断来的应当不是皇帝的人，因为皇帝自己都露出了诧异与惊恐。
是北军。她从旗帜上认出来这支军队的身份。北军是从属于她褚家的，也就是说，在关键时候，他们总算等到了一线生机。
“抓住她！”就在这时，她听见皇帝一声大喝。
宦官反应迅速，一下子便将褚谧君制住，紧接着皇帝亲自拔出了佩剑，将冰冷的剑刃贴上了她的脖子。
“不要乱动。”皇帝的声音听起来还是那样平静而威严，但褚谧君从这几个字深处感受到了无措。
攻守之势在北军出现后便一瞬逆转，现在的皇帝有如被逼上悬崖的野兽。
挟持褚谧君是为了活命，否则谁也说不准在混乱之中他会遭遇到什么。
那么，外祖父会为了她而饶过皇帝这一次么？褚谧君一边挣扎，一边猜测。
她看不到外祖父，周遭都是混乱的军队和滚滚烟尘。她被一名身材高大的宦官拽上马，带到了战线最前方。
前来驰援的北军呈包围之势，却并没有采取猛烈的攻击。一方面是心底残存着对皇帝的敬畏，另一方面则是因为顾忌着褚谧君。
谁都知道平阴君是丞相最宠爱的外孙女，要是刀剑无眼让这位千金出个什么意外，他们谁也不敢担起这个责任。
褚相也看到了褚谧君，在沉吟了许久后，他对自己的侍从说：“休战吧。”
他的命令很快被传至整个北军，兵戈之声很快暂时平息，羽林军与北军沉默的对峙。
褚谧君既希望外祖父不要管她，又害怕自己真的就这么被放弃。她之前在挣扎中磕伤了额头，鲜血滑落迷住了眼睛。
在一阵沉默之后，她看见有人下马朝他们走来。
是外祖父派来同皇帝谈条件的使节？
不，那个人是……
褚谧君用力眨了眨眼睛。
那个人是常昀，她看清楚了，那个人是常昀。
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皇帝在看见常昀时，脸上表现出了显而易见的愤怒。
“像你这样的人，竟敢出现在朕的面前！”他指着常昀喝骂：“你简直为你的姓氏、为你的血脉蒙羞！”
常昀面色不改，身为皇族却在这样的时刻站在了外戚这边，常昀也不知道自己这样做是对是错，但他是一个做出了选择就不会轻易后悔的人，比起常氏的江山他现在好像更在乎某人的生死，那么常家的皇位就算被篡夺了他也没什么好说的。
“你投靠褚家，难道以为朕崩后，你就能够登基么？”
“不能么？”常昀没有当皇帝的意思，但在这时却挑衅的一笑。
自然是能的。皇帝也清楚这点，他若是崩了，常昀就是最好的新君人选。
“所以陛下更该惜命，否则若干年后，我这样的人在宗庙中祭祀您，您在地下也会觉得不平吧。”常昀在说话的同时，一步步朝皇帝走近，“但陛下以为，凭着一个女子作为威胁，就能够活命么？”
褚谧君对上了他的目光，他看着她，旋即又将视线挪开。
“朕若是放了她，朕能得到什么？”皇帝问。
皇帝这是要利用褚谧君来同褚相谈条件，希望能够保住自己的皇位及性命。
也不知道常昀在走出来之前是否与褚相达成了什么协定，作为一个说客，他真的有权利决定一个皇帝的生死么？皇帝又是否能信任他？褚谧君脑子里一片混沌，想着这些问题。
在这期间常昀一步步朝皇帝走近，他卸去了身上所有的武器，全无恶意也全无防备。
他似乎朝她笑了笑，这大概是他对她的安慰。
于是褚谧君也朝他一笑。
终于他走近皇帝，在他身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第97章
发生于庆元五年六月的这一场动乱，在后世史书中，被视为庆元九年政变的先兆，但在当时，并没有引起太大的风波。
原因不难理解，因为这一场针对丞相褚淮的动乱，只用了不到一天的时间便被平息。
皇帝的虎贲军败于及时前来增援的北军之手，之后他便被送回到了太和殿内，以养病为由拘了起来。
之后洛阳城被暂时封锁，北军包围住了城内世家大族的府邸。
再然后，洛阳便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之中，褚相未再有什么动作，皇帝也无力再去做些什么。
常昀坐在东宫西殿之外的长廊上，靠着一根廊柱，懒懒的晒着太阳，偶尔看一眼手中握着的书卷，看着看着便愈发困倦了起来，索性将书盖在脸上，阂目养神。
“你倒是悠闲。”有人用冰凉的口吻这样对他说道。
“你怎么来了？”常昀坐起来，仰头看着站在他面前的人。
本该在东市赌坊逍遥的清河王今日竟换上了诸侯王的冕服，出现在了常昀面前。
“来看望我的儿子。”清河王说。
“你之前不是说，担心皇帝会不高兴，所以不来看我么？”常昀说。
然后才猛地反应过来，皇帝现在如同囚徒一般在太和殿关着呢。
“听说你做了桩十分了不得的事，所以我来看看你。”清河王的目光意味深长。
常昀忽然有些心虚，是真的心虚。
那日皇帝指责他的话又回想在他耳边，皇帝说他是常氏的罪人，而他的父亲，也正是姓常哪。
清河王远比自己的儿子要老练，常昀细微的神色波动和心中的想法根本瞒不过他。见常昀这样，他不犹嗤笑，“既然怕了，当初为什么要做？”
父亲站着，做儿子的总不好继续坐着，于是常昀站了起来，慢条斯理的理了理衣袖，“我并没有害怕，若说有，也只是害怕父亲您会生气而已。”
“言下之意是，假如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常昀想了一会，老老实实回答：“是。”
清河王为他的坦率震惊了一阵，看起来想要骂他几句，但一时半会又想不出该骂他什么。
“父亲也觉得我背弃家族，愧对先祖？”常昀替清河王将没骂出口的话说了出来。
“不是。”清河王却说：“我只是气愤我唯一的儿子居然脑子那么不好使。”
常昀哑然。
“认得我身上穿的这身衣裳么？”清河王展袖。
“玄衣纁裳，饰以九章……父亲，好端端的将祭祀天地的礼服穿来，不热么？”
清河王用力敲了一下儿子的脑袋，“我穿这身是为了提醒你的身份，怎么说你都是个宗室，正儿八经的皇家血脉，千金之子不坐垂堂的道理你懂不懂？贸贸然往刀山火海里冲，你是嫌自己过得太安稳了呢，还是想学人家立军功呢？”
常昀揉了揉被敲痛了的额头，闷声闷气的回答：“我没想这么多。”
“平日里看起来脑子挺清醒的一个人，怎么就接二连三的犯傻？”清河王叹着气摇头。
用的虽然是问句，但他其实很清楚儿子为何会这样。
“你去为了别人家的女儿玩命时，有没有想过你的父亲可能会失去自己的儿子？”
“我要是死了，就劳烦父亲将我这个不孝子抛到脑后，别记挂在心上了。”常昀半是玩笑，亦半是认真的同清河王说道：“人这一生最长也不过百年，每个人都会死，不同的人有不同的赴死理由。”
“这么说，你决意为她赴死？”
“倒也不能这么说吧。”常昀看起来有些苦恼，也有些赧然，“谁不想好好活着呢，只不过一个人总会因为各式各样的理由而做出不同的选择。可能是对的，可能是错的。但我还是那句话，无论选了什么我都不会后悔。我现在……嗯，很喜欢她，要是她死了我一定受不了。所以那天我会做出那样的事，并不奇怪。”
“你……”清河王无奈的笑了笑。
好在，眼下褚谧君已经安全了。
那天皇帝最终还是在常昀的劝说下妥协，下令松开了褚谧君，同时自己也放弃了任何抵抗。
“有件事我很好奇，你到底是同皇帝说了些什么，他竟然放过了平阴君。”清河王问。
“陛下是您的堂弟，他的性情，您不了解么？”常昀说：“他身为皇帝，是个桀骜的孤家寡人。他追求着身为帝王的尊严，奉行着他自己的准则，同时也将自己活得十分得辛苦。我只是告诉他，皇后已经带着剩下的北军占据了皇宫与洛阳城，他杀不了褚相，也不可能赢。即便靠着挟持平阴君换得一条生路，也不过是短时间的续命而已。”
“于是他就放了平阴君？”
“他认为自己就算要败，也应该败的体面，他放了平阴君，是不想日后史书上留下这样一笔，说他穷途末路之际，竟然要靠挟持一个无辜女子来求生。”
“他这人哪……”清河王叹息，“不过他的确是这样的性子，你也别笑话他。云奴，他尚在襁褓时便成为了皇帝，他这一生，一直都是作为皇帝而活。”只希望有朝一日若是他死了，也能作为一个皇帝，高贵的死去。
与常昀告别之后，清河王并没有马上回去。他转悠以一圈后，去了太学。
*
徐旻晟曾是太学生，后来他离开了太学，入仕为官，再后来丢官退隐。
现在他已是一介布衣，但仍是很喜欢回到太学中来。
这日他一如往常一般展开一卷古籍细细品读，抬头便看见有人朝自己走来。
“清河王？”徐旻晟放下书。
清河王的面容看起来颇为憔悴，望向徐旻晟的目光中，含着冷意。
“你既然出现这里，说明你方才去看过了你儿子。”
清河王冷哼了一声。
徐旻晟亦是冷笑，“看着自己的孩子仍然活着，难道不高兴么？”
“这样的局面，是你所满意的么？”清河王忽然暴怒，一把揪住对方的衣襟。
徐旻晟漠然的注视着他，过于平静的双眸让人想起了不会再流动的死水。
***
褚谧君跟随着侍女的脚步往前，越往前走，眼前的道路边越是昏暗，重重纱幔垂下，窗子关得严密。
汗水沁了出来，衣衫黏在身上让人感到十分的不适。她在几日前的动乱中，到底还是受了不少的伤，虽说伤得不重，不过是淤青、擦伤而已，但在这样的环境下，她觉得浑身的伤处都在疼。
细细的婴儿啼哭从最后一道帘帐后传了出来。褚谧君不犹加快了步子。
在看到她时，怀抱着孩子的新阳像是被吓了一跳，猛地低呼了一声。
“表姊……”褚谧君低声唤了她一句。
“你来了。”新阳抬头看向她。
新阳没有出事，她只是早产而非难产，在熬过了几个时辰的痛苦后，她最终平安生下了一个男孩。
记得几日前，新阳生产的时候，大家都还以为她会死呢。
也不知道为何送来的消息出了错误，新阳说，她对这一切都毫不知情，她身边的侍女，和那几个送信说新阳性命垂危的奴仆们都被皇后拿下审问，而后一个个处死。
“表姊还好么？”褚谧君问。
她当然一点也不好，身边所有的侍婢都被诛杀，自己的父亲也被软禁，还不知道能不能保住皇位，难怪她这样惶惶不可终日，看到有人来探望自己，第一反应竟然是恐惧。
“陛下所做的那些事，我完全不知情。”她对褚谧君说：“我这样说，你相信么？”
“信的。”褚谧君伸手轻轻触碰了下新阳怀中啼哭不止的小侄儿。
新阳流着一半的褚家血液，又嫁给了杨七郎，褚家要是倒了，对她一点好处也没有。所以新阳不可能提前知道皇帝要利用她来谋杀褚相。
“母亲为什么不来看我？”她茫然的看着窗外，连自己的孩子正在大哭都浑然不觉。
褚谧君叹了口气，将孩子抱起递给身边的乳母，“皇后，大概在忙自己的事。”
“什么事？”这些天新阳一直处于神情恍惚的状态，听到这句话后，下意识的问道。
褚谧君挥手示意乳母退下，回头看了神情憔悴的新阳一眼，吐出两个字，“杀人。”
动乱之后，必是一番更为血腥的清洗。
新阳猛地颤了颤眼睫，最后缓缓闭上了双眸，“陛下……陛下如何了？”
“我不知道。”褚谧君说。这是实话，太和殿现在谁也不能进去，除了皇后与丞相。
“那……你还好么，外祖父与母亲还好么？”
“都没有事。”褚谧君握住她的手，“你安心休养吧。”
“假若陛下，我的父亲真的被废……”新阳声音发颤。
褚谧君能够明白新阳的恐惧和矛盾，她抱住自己的表姊，轻轻的拍了拍对方的脊背。想起的却是那日站在皇帝面前的常昀。
皇家与外戚，相伴而生，却又会走向对立。而在这样的斗争中受苦的，不止是新阳哪。

第98章
清光殿内一片空旷，只剩下楼贵人孤独的坐在榻上，望着遍地的鲜血。
宫娥侍从皆被屠戮殆尽，现在该轮到她了？风从殿外吹拂而来，裹挟着浓郁的腥气，让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楼贵人解下身上披帛，朝房梁方向走去，她将这条长有丈余的绸缎搭在了梁上，却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
忽然间，她猛地将披帛拽了下来，同时踢翻了梁下搁着的胡床。
环佩叮当的细微声响由远至近，她回头，朝着来者微微一笑。
“贵人安否？”皇后站在门口，亦报之以轻笑。
“只要皇后不来打扰，妾便能长命百岁。”楼贵人说。
“是我来得不巧了。”皇后看着地上凌乱的缎带与翻倒的胡床，“贵人想做什么，继续便是。”
楼贵人反身走到榻前，坐下。
“贵人莫非是想等我来动手？”皇后走近她，笑容中带着阴森森的寒意。
“我不会死的。”楼贵人扬起下颏，“皇后你也杀不了我。”
皇后不无遗憾的叹了口气，因为楼贵人说的没错。
她倒是想要杀了这个女人，可是父亲从宫外递来消息说局势未稳，暂时不能动楼氏。
毕竟楼氏是百年世族，楼氏若倒，将会触动许多人的利益，并且使更多人陷入恐慌之中，到时候本就不安稳的洛阳会变得更加混乱。
“你说的不错。”皇后挑眉轻嗤，“但别以为活下来就是好事。”
“这句话我也奉还给你。”楼贵人冷笑：“你眼下是赢了，焉知今后会如何呢？”
褚皇后闻言抬眸看了这个女人一眼，唇边扬起似笑非笑的弧度，“是啊，谁知道呢。”
***
楼贵人的性命留住了，别的人就没有那样的好运了。
于美人听说今日皇后去清光殿见了楼贵人，等到她从殿内出来时，楼贵人依然还活着。
但拥有这样一份幸运的人，也就只有楼贵人而已了。于美人看着眼前的马车和面色肃然的宦官们，无声的笑了笑。
她在明面上并没有什么可以被拿捏住的罪名，于是皇后便随意找了个借口将她撵出了皇宫。
眼下她要去的地方唤作折桂宫，那里是皇帝前往城外郊祭时，一处供皇帝暂时歇脚的行宫。其地临近西苑，也算是西苑的一部分，因而时常也被当成是一处皇家的游猎之所。
只不过如同西苑一样，那里也被荒废多年了，其破败程度可想而知。
于美人眼下最害怕的，并不是被打发到那样一个地方孤独终老，她害怕的是，自己去了那里后，还能不能活着。
“美人，请吧。”中宫的宦官这样对她说道。
于美人回头，最后一次看着身后的宫阙楼阁，想要将这些都牢牢的记在自己的脑子里。
忽然，她看见远方有人正朝她所在的方向跑来。
她因惊讶而低低的抽了一口气，想要微笑，又想哭泣。
那个朝她赶来的人是济南王，他到底还是来了，来送她一程，这或许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你见过露水么？在夜晚悄然凝结，在晨光中悄然逝去。
如果她和他之间真的存在某种感情的话，那份情愫也一定是像夜露一样，微凉，脆弱且隐秘。
有时候于美人自己都不知道该如何看待这个少年，她早就学会了心狠，时刻用理智告诉自己她只需要安心做别人手中的工具就好。所以当她一次次听从楼贵人的安排，将这个少年一步步引入自己的圈套中时，她既没有迟疑也不曾后悔。
然而此时此刻，当她看着少年向她飞奔过来的身影时，之前全部的冰冷坚硬，在一瞬间土崩瓦解。
她朝济南王缓缓摇了摇头。
不要过来了，也不要再走近我了。
她转身登上马车，再也不曾回头。
到达折桂宫时，是黄昏了，天地混沌，万物笼罩于昏暗之下。于美人从车上下来，被夜间阴凉的风一吹，心里的恐惧怎么也无法再克制。
负责押送她的除了一群宦官，还有平日里总跟在皇后身边的女官，赵莞。
眼下赵莞定定的站在她面前，整个人都笼在夕阳的阴影下，显得那样阴沉。
“要动手了么？”于美人咽了口唾沫。
她猜到皇后不会轻易放过她，将她带来这里，恐怕是为了让她悄无声息的死去。
赵莞默然不语，身为皇后的心腹，她看向于美人的目光中竟带着淡淡的怜悯。
“你好自为之吧。”她说。
***
褚谧君越发喜欢没事的时候一个人出门，任何侍从都不带。
似乎经历过那些惊心动魄的事情后，她连胆子都大了许多。褚相因各式事务而忙碌，没有闲心管教外孙女，卫夫人最初反对过几次，但后来也不得不作罢。
孩子大了，渐渐的也就不再那么听话了，再说了，严格说起来褚谧君也不是一人出门的，每一次好歹都有广川侯常昀陪着。
……虽然卫夫人觉得与其让广川侯作陪，还不如让自己外孙女独自出门呢。
她也是老了，对小女儿的心思也不那么敏锐了，自家的外孙女何时同别人家的孩子关系那样要好的她都不知道。
这日卫夫人喝过药，照例在庭院内散步，闲逛到花园某一角时，便撞见了自己的外孙女一身男儿装束，配着长剑，正打算出门。
看见卫夫人后，褚谧君也不怯，大大方方的上前来同自己的外祖母行了个礼。
卫夫人斜眼看着她，“怪模怪样，丑死了。”
褚谧君又不是听不出外祖母话语中的不满，于是歉然的朝她一躬身，“谧君近来总是胡闹，让外祖母担心了。”
不过道歉是道歉，悔改又是另一回事了。
卫夫人无可奈何的摆手，“行了，你想走就走吧。”大不了她再多吩咐些人暗中跟着她好了。
“你这幅样子……”在褚谧君即将转身的那一刻，她的目光忽然变得柔和，低声叹了口气。
“怎么了？”褚谧君好奇的望着她。
“像你的母亲。”卫夫人说。
“我与母亲长得很像么？”褚谧君有些意外，毕竟很少从家人口中听到和自己母亲有关的事情。
“倒也不是很像。”卫夫人肉老人若额角，“只是她当年也很喜欢打扮成男人的模样，四处闯荡。她去过很多的地方，见过很多的人与事。”
因为女儿的一生实在太过精彩，所以，她才不忍心将外孙女拘在屋中。
“你走吧，记得回来。”她这样告诉自己的外孙女。
***
常昀依靠着褚府后门外的槐树，漫不经心的发了会呆，不多时一扇不起眼的侧门被人小心翼翼的推开，褚谧君从门后钻了出来。
“今日去哪里？”常昀和她一样，都是一身不起眼的装束，看起来像是远来的旅客，又像是四方浪荡的游侠。
说实话洛阳的秩序其实尚未恢复，也只有他们两个才能在这样的情况下做到优哉游哉。首阳山已经去过了，那里风景不错，但褚谧君到底还是有些失望，总觉得首阳山和别的什么山没多大区别；孟津渡他们也去过了，没什么稀奇的；有一次他们还沿着泾水从早上行舟至傍晚，最后回来时两个人都筋疲力竭。
恐怕没有几个人能够料到，丞相的外孙女这些天竟然同广川侯一起去了那么多的地方。
“今日不想走太远，就在洛阳城内逛逛吧。”褚谧君说。
“行。”常昀攥着马匹的缰绳，与她一同在闾里间的巷子里漫步。反正只要别让他回东宫就好。
不少人都以为他已和褚家站在了一起，不日将被扶上帝位。待在东宫那种地方他就得被迫应付无穷无尽的访客，说不定还会与济南王生嫌隙。
“不过洛阳也有很多地方可以去，我们往哪个方向走？”
“我记得我之前跟你说的么？”褚谧君调整了下走路的姿势，她有时候总忘记自己是在假扮一个男人，“我说，我认为洛阳几年后会有一场大乱，所以为自己想了几条逃生路线。不如我们今天就来熟悉熟悉那几条路如何？”
“我还以为你终于听说了西市那边新来了许多塞外的商人，打算同我一起去瞧热闹呢。”常昀轻哼。
褚谧君忍不住笑，笑过之后又赶紧趁他不注意重新板起面孔，“西市人多且杂，我可不想去。”
洛阳城内，公卿皆因不久前的动乱而惊慌不已，可对城内的百姓来说，他们的生活与从前并无多少不同。东西两市繁华依旧，士农工商，各司其职。
常昀转过头去不和她说话。
这人有时豁达，有时却小家子气得很。
褚谧君伸手拽了下他的衣袖，“你也记得小心些，站得高的人摔得也惨。”夷安侯一旦作乱，恐怕首先就要对常昀下手吧。
“你又不是未卜先知的巫者，你说日后洛阳城内将起变故，有证据么？”他故意同她唱反调，“一场乱子才被平息呢，要我说几年之内应该都没什么大事了。”
褚谧君想了一会，忽然问他：“你知道离魂么？”

第99章
“离……魂？”常昀叼着方才随手折下来的树枝，漫不经心的扭头看着她。
“嗯，离魂。”褚谧君看着他的眼睛点了点头。
“你是要告诉我什么奇闻异说么？”
“接下来我要说的话，你可以当做是奇闻，也可以当成是真的。”褚谧君清了清喉咙，整理了下思绪。
关于要不要将未来的见闻说出来，她犹豫了很久。
最开始什么都不说，是因为在她心目中，常昀是不能相信的人，他会在未来威胁到她的家族，他甚至可能是杀死她的凶手。
但一同经历过这么多的事情后，他们两人在不知不觉中也走近了许多，褚谧君没有办法再将他排斥在自己的人生之外，既然如此，不妨坦诚一些。
至于他会不会信……她从前也担心过这样的事转念一想却又觉得这样的事不足为虑。
信不信由他，说不说，主动权却在她的手上。
常昀将树枝吐了出来，摆出洗耳恭听的认真姿态。
“在古时传说中，所谓离魂便是魂灵脱离肉身，前往未知之地。这样的经历我觉得匪夷所思，只存在于妄想中。直到几年前，开始频繁的做一个梦，梦中我离开了这具躯壳，去往了……”她的声音不自觉的沙哑了几分，“未来。”
常昀收敛了之前脸上的笑意，变得肃然。
他记得之前褚谧君曾有好几次同他说，她做了一个古怪的梦，在她的梦里，有各式各样的死亡与悲剧命运。
现在他开始意识到褚谧君所说的那些“梦”，指的到底是什么了。
“然后呢？”
“在未来，我看见你成为了皇帝。”褚谧君看着他，声音压得很低很低，“而在你成为皇帝之前，夷安侯在洛阳发动了一场兵变，死了很多人。”
这句话带给常昀的惊骇，可想而知。他怔愣的瞪着褚谧君看了很久，最后转过头去，茫然无措的发了会呆。
“我不是在骗你。”褚谧君说。
“我知道，只不过……”他心不在焉的摆了摆手，接着按住了自己的额头，“那么，阿邵后来怎么样了？”
褚谧君没有回答。
常昀这样的聪明人，自然很快就读懂了她沉默背后的答案，同时济南王的下场，他或许也能猜到了。
“那么你呢？”他努力压制住心中的悲伤与苦闷，问出了他最关心的一个问题，“在未来，你是怎么样的？”
“我么……”褚谧君错开他的目光，“我还是做我的平阴君。”
绝望的时候自己一个人绝望就好，没必要再将他给牵扯进来。好在她已经学会了该怎么做戏说谎，即便常昀足够敏锐，也不一定能够识破。
“哦……”他果然没有觉得这样的答案有什么不对。她是平阴君，是丞相的外孙女，养尊处优高高在上，理应锦衣玉食长命百岁。
听到这个回答时，他倒是有些失落，至于这失落是为什么，他一时半会没有意识到，褚谧君看破了，却也不点破。
两人之间的气氛比起之前要沉闷了许多，一路无言的往前走了很久。久到就连褚谧君都无法忍受这样长久的寂静。
其实她还有许多事情没有告诉他，比如说他的父亲早在他登基之前就已经去世了，虽然她也不知道清河王是怎么死的，但如无意外，清河王也就这几年的寿数了。
比如说，他即便做了皇帝也不是什么好皇帝，朝堂上受制于权臣也就罢了，边境还不得安宁。
比日说，他自己的性情都因为各种各样的缘故开始扭曲。如果让现在的常昀去见一见未来的常昀，他或许会觉得可怕吧。
“你该不会当真了吧？”她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袖，唇角上翘，带着些许嘲弄。
“嗯？”常昀还有些懵。他难得有如此迟钝的时候。
“刚才说的那些，都不过是是个故事罢了。”褚谧君望着前方熙熙攘攘的市井，夏末的风仍带着些许灼烫，轻柔的拂过她的鬓发。
“都是假的么？”他若有所思。
“你说呢？你可以将这当真的，也可以将其遗忘。未来有千百种可能，这不过是其中一种罢了。”
“再说了——”沉默须臾，她忽然用力的扣住了常昀的肩膀，“就算是真的又如何？就算是真的，也可以试着去改变。就好比今日有个混蛋神棍守在路边告诉，你明日必死，难道你第二天就真的规规矩矩的躺在棺材里等死么？”
她用了前所未有的冷厉口吻，这些话她不仅仅是要说给常昀听，更是要说给自己听。
从她十三岁那年第一次离魂起，她一直在寻找着能够使自己摆脱既定命运活下来的方法，两年过去了仍旧没有头绪。
偶尔她也会倦怠，觉得索性不要再去想自己的结局，安心等待那一天到来就好了，又或者偶尔会开始怀疑自己所见到的未来是否真的就是真实的未来。
可是每回倦怠下去后，她又会重新打起精神。
两年的时间里虽然没能确定凶手是谁，可刀剑骑射上的功夫她始终不曾落下，这样就算自己真的遇上袭击，说不定也能设法逃生。洛阳城里的道路她也差不多摸熟了，皇宫里的也是。
只是有很多事情，她一个人扛着终归是有些累，所以才会忍不住将这些说给常昀。
短时间内听到了太多秘密，对常昀来说不是什么好事。但在听到褚谧君那番话语后，他原本黯淡下去的眸子再度恢复了神采。
“说得也是。”他轻笑。
且不管这所谓的未来到底会不会成真，但至少可以试着改变些什么。
“就当你见到的那个未来是虚假的，只是个故事而已。那能不能告诉我，咱们的陛下，还能活多久？”因为走到了人多的地方，他们两人不得不将声音放得很低很低，几乎到了要凑到耳畔才能听清楚的地步。
“大概四年后吧。”褚谧君说。
眼下不少人都在担心褚相会做出废帝甚至是弑君的事来，但实际上庆元这个年号可以一直沿用到四年后。
这究竟是因为废帝的条件有所欠缺，还是因为后来又发生了什么变故，褚谧君不得而知。
“四年啊，那时间很充裕。”
“算是吧。”十五岁的褚谧君注视着同样还是少年的常昀。
他们一同走过长巷，道旁栽种的槐树枝叶繁茂，翠碧的颜色看着十分讨喜，蝉声断断续续的树上传来，却偶尔有几片叶子落下，随风悠悠的投入脚下泥土中。
“既然时间还算充裕，那有件事我得同你说。”远处河川在夏阳下波光粼粼，而常昀的眼中，也仿佛有细碎的光芒，“是卫贤的事。”
***
尚书台内没有找到多少和卫贤有关的东西，倒是从陌敦那里听到了与卫贤相关的线索。
“卫贤哪，这个人名好耳熟。”某次闲聊时，常昀提到了卫贤，接着便听见陌敦说出了这句话。
陌敦是认识卫贤的。
卫贤死去十余年后，还认得她的人竟是一个长于塞外的异族少年。
常昀直接带着褚谧君去找到了陌敦。
“我听说过卫贤这个人，他曾是你们大宣的屯田中郎将。”陌敦说：“你们宣人的官，你们自己都不知道么？”
“尚书台找不到与她有关的记载。”常昀说。
“而且她故去已有很多年了。”褚谧君补充道：“奇怪的倒是你一个赫兰人，为什么会知道她？”
“她的名声在西域一带还是很响亮的。”陌敦问：“你们，知道凉州之乱么？”
又一次听到这个词，褚谧君不犹心头一颤。
谈到两邦交恶之事，陌敦多少有些不自在，“当年你们凉州武威、敦煌郡郡守叛变，向我们赫兰人献城投降。后来这这两郡的土地也的确落到了我们手上，可过程却并没有那么简单……那时我还没出世，这些都是阿姊告诉我的。她说当我们的骑兵全副武装冲入敦煌时，遭到了来自宣人的抵抗。那一战我们死了不少人，组织这次抵抗的，就是一个叫做‘卫贤’的人。我们草原儿郎重英雄，所以这人我们至今都还记得。”
褚谧君听后不禁默然。
假如她的推测是正确的，这个卫贤真的是她的母亲。那么……
褚谧君想起了外祖母说过的话，无声的笑了笑。那么她的母亲，这短暂一生的阅历，还真是相当的精彩。
“后来，她是怎么死的？”
“这我就不清楚了。”陌敦一脸遗憾，“当年两方的人马为了争夺敦煌武威斗得不可开交，这两郡的城池也几度易主，大概他是在战乱中死了吧。”
从陌敦那里离开时，褚谧君边走边在沉思。常昀无声的跟在她身旁，最后实在看不过去了，对她说：“你为什么不去向你的外祖父、外祖母询问这个问题？”
“外祖母身体不好，据说母亲的死给了她极大的刺激，我不敢在她面前说。至于外祖父……他好像也有些遮遮掩掩的。他老人家城府极深，我担心从他那里得来的，只是糊弄孩子的说辞而非真相，包括姨母也是这样的，他们好像在共同守护着这个秘密，什么也不肯透露。”
常昀想了一会，抬起头，“你还有别的渠道。”

第100章
褚相共有三个女儿，长女母仪天下，幺女为祸一方，都算是大名鼎鼎的人物，唯有次女褚瑗，留给众人的印象几近于无。
若不是褚瑗还有个名为谧君的女儿活在人世并被封作了平阴君，只怕世上都会疑心她并不存在。比起长姊与幼妹来说，褚瑗没有留下任何可供人传扬的故事。她似乎是平平无奇的出世，平平无奇的死去。即便是与她同龄同辈的贵女，仔细回想起来都记不得这样一个人。
褚家二娘不善交际，甚少出门，没有朋友，也没有多少人见过她的样子。
所以当若干年后，褚瑗的女儿想要寻找母亲留在世上的痕迹时，才会那样困难。
但是，即便是再怎么深居简出的人，也不可能彻底断绝与旁人的接触。褚家对褚瑗生平集体缄默，徐旻晟更是以严厉的手段禁止女儿接触与妻子有关的事情，就连褚瑗生前的奴婢都早早的就被遣走不知所踪。
可常昀说，还是有办法。
“褚家这边找不到线索，你可以去徐家。”他是这样说的。
她从生下来就姓褚，长于外祖父与外祖母膝边，再加上自己与父亲并不亲近，时常会忘掉自己本该姓徐，在这世上还有祖父祖母。
不过在听到常昀这个提议时，她还是迟疑了下。褚谧君的祖父在她幼年时就已经病故，至于祖母……她与那个老妇人的接触并不是很多，只依稀记得她并不喜欢自己。
徐家早就搬离了洛阳城，眼下居住在巩县。这也是为什么褚谧君下意识忽略掉了他们的缘故。巩县与洛阳城相去不远，但也不算近，即便眼下风气不严，闺中贵女要出门也最多只能在洛阳近郊晃荡两圈罢了，一声招呼都不打就往巩县跑，不是容易事。
但仔细想想，对她来说想去巩县其实是很容易的。她最近外出的概率太过频繁，说不准她的外祖父母都要习惯了。
“不错，是可以去徐家。”有如被点醒一般，褚谧君意识到了自己长久以来遗忘的祖母说不定真的能提供给她有用的线索。
哪有做婆母的没见过儿媳？就算真的没见过，她也可以从祖母那里打听出父亲从前的友人，再从那些人身上下手。
“那就走吧。”她翻身上马，“去巩县。”
***
徐老夫人与卫夫人大概是差不多的年纪，瞧着身体比卫夫人好些，但精神却不如卫夫人。
寻常老人到了六七十岁后，总会在乏味枯燥的剩余岁月中一点点消磨掉自己的生气，最后麻木的走向死亡。
徐老夫人在看见自己的孙女来访时，既没有欢喜也没有愤怒，就好像自己见到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这一对祖孙其实对彼此都不熟悉，上一次见面都不记得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徐夫人招呼褚谧君与常昀坐下之后，便径自眯着眼继续晒着太阳，没有和他们多说话的意思。
徐夫人不喜欢褚谧君，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毕竟她不姓徐。
徐家不止徐旻晟一个儿子，其余的孙辈在听说了广川侯与平阴君的到来后，都怯怯的凑到窗边往屋子里看，却偏又没有胆子大大方方的上前来结交，窗外细碎的吵闹声让老人烦了，徐夫人用力将手杖往地上一锤，那些小辈们顿时散的无影无踪。
“你来这里，是受你父亲所托么？”徐夫人问。
徐旻晟不算孝子，但会定期探望自己的母亲。徐夫人于是便以为，今日孙女之所以会来这里，是受了徐旻晟的嘱托。
“不，我是……”褚谧君本就不是一个有多善于同长辈打交道的人，听到这话后更是不知该说什么。
“你想要什么？”老人一下子就看出了褚谧君此行有自己的目的。
“想要打听些事。”褚谧君索性直话直说，“祖母……”这两个字吐出来时仍有些生涩，“认得我的母亲么？”
“不认得。”徐夫人态度冷淡：“很多年前……大概是是永懋五年吧，突然间我们徐家就收到了圣旨，陛下主婚，让我的儿子同丞相的次女成婚，可在这之前，我从未见过这个女人。当时我的儿子，你的父亲在西北为官，等到他回来时，就已经成了褚家的女婿。既无媒妁之言，也无三书六聘，成何体统，更不像话的是，在那之后他就搬进了褚家，成为了赘婿。”说到这里徐夫人嫌恶的瞥了眼褚谧君，但作为一个寻常人家的老妇人，她又不敢将视线长时间停留在一个封君身上，于是很快匆匆挪开目光。
褚谧君因失落而发了会呆，接着又问道：“那么，祖母认不认识，卫贤。”
徐夫人脸上有了明显的神情变化。
“卫贤……”老人皱着眉，努力回想。
***
徐夫人当然是认得卫贤的，那是她小儿子徐旻晟唯一的友人。
很多年前……具体是多少年前她也记不清了，只记得那是个春日，她在太学就读的儿子趁休沐时回来了一趟，驾着一辆半旧的驴车。她远远就听见了儿子的笑声，像是在车上同什么人在交谈。车停下后，有个高挑而瘦削的青年人从车上跳了下来，那不是她儿子，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陌生人，在对上她的目光时，那个年轻人温文有礼的朝她微微一笑。
她听自己的儿子称呼这人为“卫兄”，以对待兄长的礼节来对待他。
徐夫人那时觉得很是惊异，她还以为她那自幼孤高桀骜的幼子，这辈子都不会有对某人客气的时候。
徐旻晟名曜，字旻晟，是她第五个儿子，自小聪颖，学什么都有着极高的天赋。一向很得她丈夫的看重，但也由此养成了自矜自傲的个性。
徐家不是什么名门，不过是几代入仕为官而已，她的丈夫在御史台供职，但为人过于刚直，以至于十多年来不得晋升，故而只能将希望寄托在这个儿子身上。
徐旻晟被送入了太学，在那里寻找着晋升的机会。但想要出人头地，哪里是什么容易事。太学内不是达官显贵，便是天资卓绝之辈，但仅仅是聪明还不够，更需要善于奉迎。
太学诸生，多数在还未踏足朝堂之前，就已经选好了自己今后要走的路。褚相得势，且一手掌握着太学，于是这里就几乎成了褚党的天下。
然而徐旻晟却不阿附褚党，这孩子与他的父亲一样刚直而固执。
某回褚相在公务繁忙之余，腾出时间去了趟太学，诸生中学业格外突出的徐旻晟引起了他的注意，他命人将这个少年带到了自己面前，想要考问他的学问。
这是一个难得的机遇，若徐旻晟肯好好把握，不愁不能得到丞相的青睐。
可偏生徐旻晟不愿意抓住这样的机遇。
在徐家父子眼中，万人之上的丞相是乱臣贼子，是纲常礼教的破坏者，罪该万死。
才十多岁的徐旻晟站到了褚相面前，没有畏惧更没有崇敬，毫不客气的趁着这次与褚相会面的机会，向他提出了数个问题，每一问都在质疑褚相大权独揽的合理性，质疑他诸多政策决意的正确性。
这些问题立足于礼法、名教，每一问都是他精心准备，为得就是要在褚相措手不及的时候杀一杀他的威风。
可是，那天他并没有如愿。
那天褚相身边跟着一名貌不惊人的小吏，那名小吏将他的诘问逐一反驳了回去，有理有据，条理清晰。而从头到尾，褚相甚至都不曾开口说话。
后来许多人都回忆说，徐旻晟与那名小吏的辩论精彩绝伦。这一番唇枪舌战之后，两人都在一定程度上扬名帝都。人们知道了那个敢于批驳褚相的徐旻晟，更记住了褚相身边那个口才绝佳的小吏。
徐旻晟在那场辩论后，从旁人的口中得知了小吏的姓名，卫贤。
帝都中人有品评名士的习惯，什么“四骏”、“八贤”，那些惊才绝艳的青年、少年，他们的名号会被洛阳人口口相传。
但在那些被人传颂的才俊中，从没有过一个“卫贤”。直到那天他与徐旻晟的那场辩论结束之后，人们才惊觉褚相身边原来有这样的人才。卫贤，据说是褚相夫人的内侄，北上前来投奔姑父，自十二三岁时便追随于褚相身侧，负责替他打理文书。
而这样的人却只是一员小吏，这让人既为之惋惜，又感慨褚相身边卧虎藏龙。
徐旻晟年少气盛，之前他在太学人缘并不好，可他自负才华，也从来不屑于同谁结交，卫贤的出现仿佛是上天给了他当头一棒，告诉他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那阵子他除却吃与睡都待在天渠阁内，学习经学、兵学、书、律学，总之只要是他认为自己有所欠缺的，他都疯狂的想要补足。
倒不是对自己在辩论中输了的事耿耿于怀，徐旻晟虽然狷介孤傲，但并不是心胸狭隘的人，他心中渴求的，无非是与那人堂堂正正的再度一较高下而已。

第101章
卫贤究竟是个怎样的人，这个问题谁也说不清。
长久以来他都是褚相身边沉默的影子，不引人注意，却又让人习惯了他的存在。若有谁私下里和他接触，也不过感慨一声这是个好脾气的少年，做事滴水不漏，但又并不出挑。
他的面容比起一般男儿来说，偏于阴柔了些，身量也过于瘦削，远算不上是个美男子，常年一身简朴的灰袍，若站在人群中央，很难被人一眼认出。
徐旻晟最开始与卫贤接触时，这人给他留下的最深印象便是好脾气，那时年少自傲的徐旻晟最爱做的事便是一次又一次的打着请教学问的名义去找卫贤，说是请教，其实是不知天高地厚的挑战。然后……然后再被一次次的击败。
若干年后徐旻晟回忆往事，在想起那个十七八岁的自己时，都会觉得无地自容，难得那时的卫贤竟能好脾气的包容自己。
而随着接触多了，他也愈发的惊叹于对方的才学，起初的敌意渐渐转而成了尊敬。在遇上卫贤之前，他从未想过自己会敬重一位与自己差不多年纪的吏员。
当然，卫贤也不是无所不知，他那年也不过将将及冠的年纪，做不到学富五车博览群书，假若徐旻晟问到了什么他不懂的东西，他也大大方方的承认，继而诚心诚意的向他讨教。
两人相识的第一年，相互交流的大多是学问上的问题，从五经到史学，再到书术、算学、历法。
与卫贤这样的人相处，是十分愉悦的事，他的性情平和，处事周到，不像徐旻晟，孤戾桀骜，身边几乎没有能同他说上话的人。尽管不愿承认，但徐旻晟内心是羡慕卫贤的，甚至偶尔渴求成为他那样的人。
但他和卫贤，不可能成为友人。
在最初相识的那一年里，他们都避开了政事不谈，因为他们对于彼此的立场都心知肚明。
卫贤有时候会有意无意的对他表达出一种惋惜，认为他这样的人若是投身到褚相门下，定能有一番作为，这时他便也会用委婉的口吻表达出他对卫贤的不满，天下是常家的天下，身负才学就该为皇帝效忠才是。
孔子曾因自己所在的世道礼崩乐坏而喟然长叹，而徐旻晟也曾时常哀伤自己竟生于一个皇权不振外戚当道的时代。他自幼接受的乃是儒家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教育，在他心中纲常与礼法胜过一切，在他心中早早就立下了要匡扶帝室肃清朝纲的理想，这是他的信念，不容践踏，所以他和卫贤注定要走不同的路。
他的父亲在他十八岁那年终于迎来了被罢官的命运，这是意料之中的事。这个出身并不算高贵的老御史，在数十年的时间里凭着一身胆气屡屡与褚氏外戚唱着对台戏，褚相容忍了他这么多年，已经算是他的幸运了。
徐老御史在交出印绶换回布衣的那日看起来颇有几分惆怅，他拍着儿子的肩膀，对他说：“当自勉。”
徐旻晟那日坐在天渠阁的最高处发呆，想了很多的事情。
他在想，他所处的到底是一个怎样的时代。站在天渠阁最高处也无法眺望到宫墙之外的风光，但他知道眼下的洛阳应当是繁华而绚丽的，惠帝末年频繁的动乱已经成为久远的记忆，天下承平多年，四海安定；可朝堂上却又是那样混乱，权臣乱政，朋党相倾。
他还很年轻，却不知道自己未来会成为什么样，能做些什么。
正在想着这些时，他忽然嗅到了酒香，一转头，看见卫贤抱着一坛酒走了过来。
“共饮乎？”卫贤笑着问。
“好啊。”他家教严明，本不喜饮酒也不善饮酒，但他不想拒绝卫贤。
两人分享着同一坛美酒，半酣之际他向卫贤问出了自己之前一直在思考的问题。
卫贤牵袖擦去唇边的酒渍，满不在乎的笑笑，“我追随于丞相，他走怎样的路，我就跟着走什么路。”
“哪怕他是错的？”
“他不会错。”卫贤说：“如果他错了，那我就让错的，变成对的。”
“就这么忠诚于他？”徐旻晟忽然觉得很是恼怒，他视为知己挚交的这个人，竟是一个愚忠且不分是非的人么？
卫贤自顾自的饮酒，不回答他。
他于是更为恼怒，“你忠心追随丞相，可至今无官无爵，难道就没有丝毫不平？”
“劳你为我费心了。”卫贤轻笑，“我甘愿如此。”
徐旻晟不懂这番话的含义，但他听说卫贤虽是江左卫氏的子弟，但出身旁支，以至于宗谱上都无记载，“你这样的人，若不进入朝堂一展宏图，岂不可惜……”他喃喃。
“我这人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等你见识到了形形色色的人之后，就会明白我那一点微末才学，根本算不得什么。”
“你只有微末才学，那我岂不是庸碌之人！”他豁然起身，忍无可忍的摔了酒坛，“卫贤，男儿这一生就当一展抱负，为国为君尽忠！栖身于权臣背后，一辈子做人的影子，这就是你的追求么？你难道不想青史留名，不想封侯拜相？你难道——”他嗓音嘶哑，胸腔中激愤难平。
长久以来他以眼前这人作为自己前行的目标，他想过，就算卫贤真的与他走上截然不同的道路也不要紧，与这样的人做对手，都算是他一生的幸运。
却没想到此人的志气，竟然只是做权臣身边的伥鬼、走狗。
面对他的愤怒，卫贤眸中仍是一片平静，那平静之中包含了太多种他不懂的情绪。
两人都不再说话，最后就这样不欢而散。
但不久后，他们再次见面，这回是一向高傲的徐旻晟主动找到了他。
为的是向他道谢。
卫贤身为褚相的心腹曾在暗处帮过他许多次，只是他却不知道。直到他偶尔与父亲曾经的同僚闲聊，方得知他父亲在罢官前狠狠的得罪了丞相一次，原本是要被贬谪异乡的，是卫贤从中求情，才使褚相顾虑到他父亲年老体衰，放了徐老御史一马。
他询问卫贤为何要帮他，毕竟他们……他们其实算不得朋友不是么？
“为了让你欠我一个人情。”
“让我欠你人情又是为了什么？”
“早晚，会有让你偿还的时候。”卫贤笑着回答。
徐旻晟也笑，不以为意。
卫贤时常是笑着的，那笑容初看时让人觉着温柔何煦，只有细细品会，才能觉察到她笑意背后的深沉。
很多年后徐旻晟才会明白欠了卫贤的恩情，需要偿还的是什么，才会明白这人其实功利至极，对人的好，从来都有自己的目的。
卫贤孤高、自私、骄傲、薄情、冷血、善于算计人心，有如一个天才棋手，在不动声色之间布置好了一切，只等人一步步迈进网罗之中，最后满盘皆输。
那时候，褚相正走到一个极其艰难的阶段。
皇帝不是软弱之辈，一直在苦心聚敛力量，想要与褚氏外戚抗衡。数十年来的努力在到了永懋年间时终于初见成果。
恰逢日蚀、地震、蝗灾集中一年发生，根据儒家天人感应的理论来说，一切的灾祸都出自上天的降罪，身为丞相的褚淮在皇帝的暗中指使下被众人弹劾，被迫承担了罪名。
永懋元年秋，褚淮辞去相位以平息天怒，远走齐地为官，治理黄河。
这对褚党来说是巨大的打击，或许也是褚淮步入晚年后所经历的最大的挫折，听说他为了稍稍挽回颓势，在齐地站稳脚跟，甚至对齐鲁的世家做出了妥协，将自己最年幼的女儿嫁给了琅琊名门上官氏。
在褚淮离开洛阳的前夕，卫贤对他说：“我要去凉州了。”
徐旻晟一愣。
“去做什么？”
“我觉得你说的不错，人这一世，总得要闯出一番功业。封侯拜相，青史留名，很好啊。”他懒洋洋的笑着，语气听起来像是在玩笑。
徐旻晟那时还是太学诸生中的一员，但也即将入仕。他并不惧怕自己今后将有一个强劲的对手，他反倒很高兴卫贤终于打算从褚淮身边离开。
“不过，为什么是凉州？你善于经学、律学，可以从尚书台起步，以文才得到拔擢。”终究心中还是有不安的，西北太过动荡不安了。
“那里是个建功立业的好地方。”卫贤这样对他说：“最重要的是——人们都告诉我西北混乱、肮脏、危险，可我就是觉得，我是能够清理那里的人。”
他不再笑了，那双素日里平和的眸子中，第一次在徐旻晟面前露出了冷冽的锋芒，“我必需是能够清理那里的人。”
那是黄昏日暮，天穹边火烧云浩浩荡荡连绵，如同没有尽头，浓烈的颜色倒映在她琥珀色的眼瞳中，像是血。
“有人一生求名，有人一生求财，而我，呵……这一生的时光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我想竭尽我的生命去达成我的一桩心愿，我这一生就为这个心愿而活着，即便我死了，也不后悔。”

第102章
在卫贤前往凉州之前，徐旻晟将她邀请到了自己家中，徐母张罗酒菜，算是为这个年轻人送行。
这是徐母第一次看见儿子这个友人，也是最后一次见到他。
老妇人记忆里不算太好了，十余年过去后，对于卫贤也只剩一个模糊的印象。她记得那是个谦逊有礼的孩子，脸上时常挂着微笑，模样清秀得像是个女孩。
她还记得卫贤极其健谈，既能够同她的儿子讨论学问与政事，也能一转身就和她说起纺织、农务方面的琐事。徐老御史知道这个卫贤是褚淮身边的人，但最后竟也不知不觉和这个年轻人聊了起来，到最后，老人带着几分醉意拍了拍自己儿子的肩膀，对徐旻晟说：“你不如他。”
接着又感慨说：“这孩子，真像是褚淮年轻时。”
徐老御史耗费了差不多一生的经历同褚淮斗争，自然对此人了如指掌。名为卫贤的青年，在不经意间流露出了和褚淮一样深沉、多谋而冷厉果决。
素来高傲的徐旻晟竟没有因父亲这番点评而恼怒，可见他对此人心悦诚服。卫贤也并不骄矜，趁着几分醉意，嬉笑着打圆场，端起酒杯两三杯下去，大家就都忘了之前的事情。
徐旻晟原本不善饮，但认识卫贤后时不时陪这人一起去东市酒肆小酌，酒量倒也渐渐的磨炼了出来。酒坛见空时，徐旻晟已经醉了，但却撑着没倒。卫贤看起来倒还是神志清明，拍了拍他的肩膀问，要不要继续。
徐旻晟点头说好。卫贤倒是摇头，说下次吧。
“下次是什么时候？”
“不知道，但我们总会有再见面的时候。”卫贤说。
徐旻晟最后一次举杯，“愿卫兄……”本来是想祝愿，可千万句话到了喉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卫贤笑着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等到我回来时，我们再一同痛饮。”
次日他便离开了洛阳。
卫贤走后，徐旻晟继续留在太学。他依旧是那个才华卓绝却孤高桀骜的太学生，不讨人喜欢，却又我行我素。
时任尚书令的高平侯倒是赏识他，将他征入了尚书台。
尚书台负责处理国之机要，是这个王朝最为重要的地方。徐旻晟年纪轻轻就得以进入尚书台，足见其才华出众。卫贤走了，他终于又一次意识到自己也算是年轻辈中的翘楚。
但他待在尚书台时，却总想起卫贤。
尚书台从前是属于褚淮的，卫贤身为褚淮的心腹，亦在这里留下了不少痕迹。他偶尔翻阅尚书台内的一些文书记载，可以看到熟悉的笔迹。
才到尚书台的时候，他还有许多事务不懂，时常手忙脚乱，每当这时他就会想，假如是卫贤在他这个位子，会怎么做。这样想着，就会渐渐镇定下来。
偶尔他会收到卫贤的消息。
凉州距洛阳千里之遥，传信不易，所以每次他都会写很长一份书信，从他的书信中，徐旻晟能得知不少西北的风土人情，得知他现在正在敦煌郡守身边做事，协助郡守勘察田籍。
但卫贤也是个谨慎的人，他的信中很少会透露有关政务方面的事，只是漫无边际的闲聊，所以徐旻晟也不知道，他的仕途到底顺不顺利。
再后来，随着他越发得到高平侯的器重，他所能得到的信息也就越来越多。他逐渐知道，凉州那个鬼地方到底有多危险。
那里不是什么建功立业的好场所，反倒可能一不留神就将自己埋葬在黄沙之下。
军屯推行的极其困难，由此引发的矛盾也多不胜数。恰逢那时高平侯想要将自己的势力介入西北，需要一名他的心腹以监察之名进入凉州。
那时的徐旻晟还不算是高平侯的心腹，但在他的再三努力下，终于还是取得了高平侯的信任，得以作为随从一同进入凉州。
那年徐旻晟二十一岁，及冠不过一年，正是大好的年岁，本该前途无量。
***
“五郎去了凉州之后，发生了什么我并不是很清楚。”徐老夫人以一种缓慢而悠长的口吻说道，“他在那里待了三年，三年后再回来时，他成了罪人。”
“那三年的时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您真的一点都不知道么？”褚谧君询问。
“不知道。”徐老夫人摇头，“我所知道的，都是五郎主动说给的我的事情。他是个好孩子，有心事就会找我说。可他去了凉州后，就变得沉默寡言，回来后如同变了个人一般，什么都不告诉我了。”
祖孙二人连带着常昀都没有再说话，气氛沉默且沉闷。
“那三年的时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我的儿子为何会变成这样，我也觉得很奇怪。”徐夫人幽幽道。这也就是为什么她愿意将这些旧事说给孙女的缘故。她已经老了，若是年轻的人能够从过往的蛛丝马迹中查找出重要的线索，也很好。
“我虽然不清楚那三年的时间里都发生了些什么，但三年的时间里，五郎曾经往家中陆陆续续寄过不少书信给他的父亲，我不识字，你倒是可以看看。”
她高声唤来自己一个孙子，吩咐了几句，片刻后，那名小少年托着一只木匣走了上来。
匣中所藏的，就是二十余岁时徐旻晟的家书。虽然不一定能够揭示当年的真相，但说不定能够告诉她不少有用的东西。
她伸手去接匣子，然而就在这时，她听到门外一声断喝，“你在做什么！”
褚谧君往外一看，果然是她的父亲。
她和常昀临时起意前来巩县，紧接着父亲就追了上来，可见她平日里真的是时刻处于监视之中。
“五郎，回来了？”徐老夫人诧异的看着自己的儿子，她很少能顾见到他如此愤怒惊慌的模样。
徐旻晟一把夺过侄儿手中的木匣，接着毫不迟疑的将其掷入了窗外的水井之中。
“五郎，你这是在做什么！”徐老夫人气得拄杖站起。
徐旻晟避开母亲的目光，看向了褚谧君，那眼神冰冷、警惕，还带着隐约的厌恶。
褚谧君想起了在天渠阁那次。
但比起在天渠阁内的对峙，此时的褚谧君心中已经没有多少惊慌了。她坦然的看着徐旻晟，不发一言，全无认错的意思。
她根本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
“我来这里，是为了查证我母亲的过往。”褚谧君说：“为人子女，难道不该去了解自己的父母么？还是说父亲以为对亡母不闻不问才算是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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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敢忤逆我！”徐旻晟也是被褚谧君气得够狠了，或者说，因为心虚和慌乱，他甚至找不到什么词汇来反驳自己的女儿，昔日以口才辩术见长的人，在这关头居然只能吼出这样一句话。
常昀下意识的上前半步挡在褚谧君身前，总觉得这样的徐旻晟实在是可怕。常昀自己也有父亲，他年幼时也曾做过许多混账事就父亲惹得暴跳如雷，却从没在自己父亲那儿见到如此阴冷的眼神。
“不是女儿愿意忤逆父亲，而是父亲所作所为，实在让女儿无法接受。”褚谧君的情绪也算不上多平静，“我虽是父亲的女儿，可父亲对我的防备，实在严密至极，让人心寒！”
她不待徐旻晟再度开口，头也不回的转身就走。
出了庭院后，她听到了有人急匆匆追来的脚步声。她不用回头，就知道赶来的一定是常昀。
“你去哪？”
“反正我不想留在这了。”她冷笑。
常昀觉得古怪，他所认识的褚谧君不是这样沉不住气的人。无论是当着徐家上下顶撞自己的父亲，还是负气出走，都是极其无礼的行为，在这个“孝”字重于一切的世道，她这样的行为不论对错，都是要被人批驳的。
不过他依旧选择站在她这边。她想要任性便任性一把好了，碰上这样冷酷而又性情古怪的父亲，任谁都会受不了吧。
在褚谧君翻身上马的那一瞬间，常昀看到了她的脸。
有趣的是，她脸上其实一片平静，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她仍是往日里那个冷静理智的褚谧君。
常昀一愕，但什么也没说。他回头看了一眼，徐家因褚谧君父女的翻脸而乱成一团，徐老夫人因愤怒而倒下，几个孙辈大呼小叫了起来，有人想要拦住褚谧君，有人则赶忙扑到祖母面前，徐旻晟则站在原地，仿佛茫然无措。
来不及多想什么，因为褚谧君已经打马绝尘而去，常昀也只好匆匆上马。
他觉得自己好像有些像褚谧君的随从，她走到哪自己也就跟到哪。但即便心里这样想着，却也还是追了上去。
褚谧君的速度前所未有的快，她很少有这样策马疾驰的时候。要不是常昀之前看过褚谧君的神情，不然还真以为她现在正处于极度气恼与伤心之中。
在离徐家有一段距离后，褚谧君猛地勒住了马匹，常昀也跟着停下。
他不主动开口，看着褚谧君等她发话。
“我们往回走。”褚谧君说。
“你还要回徐家去？”
“不，回洛阳城。”他们离开徐家时，是往东去的，而徐家和洛阳，都在西边。

第103章
“还记得咱们在天渠西阁时的经历么？”褚谧君说：“我当时在西阁拿到了永懋年间有关西北的记载，可后来我遇袭失去了意识，那份被我握在手中的文书也不翼而飞。我打听到，在我从楼上摔下来后，似乎最先找到我的人，就是我父亲。”
“你怀疑，你手里那份文书，是被他给拿走了？”
“嗯。”褚谧君点头，“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份文书要么就是被他销毁了，要么就是被他藏在这么地方。”
她要趁着这个机会回家，现在潜入徐旻晟所居住的屋中，说不定能找到些什么。
就算天渠阁内的文书已经找不到了，也要试着从徐旻晟那里找出别的什么东西。平日里徐旻晟总待在屋中，褚谧君根本没有机会靠近。
***
回到褚府后，褚谧君顾不得换回女装，先是找个各式借口将簇拥上来的侍女打发走，而后借着黑猫走失，要和常昀一起找猫为理由，来到了徐旻晟的住所。
住所外理所当然的有僮仆守着，褚谧君看了常昀一眼，后者会意，对她无奈的笑了一笑。
接下来两人分工合作，常昀去引开那些人的注意力，褚谧君则翻窗进入屋内。
说起来，翻窗这种事的诀窍还是常昀教她的，没想到她这么快就能学以致用。
在常昀为了一只猫和满院的仆人胡搅蛮缠，将他们指挥的团团转的时候，褚谧君利索得在徐旻晟屋内翻找着。
这是她第一次踏足父亲的住处，每一个角落于她而言都是陌生的。整间屋子都布置的极其简素，给人一种清冷孤寒之感，但房内却也并不整洁，随处可见胡乱堆放的书籍。
这个房间内，最多的就是书，从五经到律学再到天文历法，无所不包。感慨父亲学识渊博是一回事，在书堆中寻找东西又是另一回事。环顾了一圈这间屋子，褚谧君觉得自己没有办法在短时间内将这间屋子翻个底朝天，只能逐步排查，先想想以父亲的性格，最有可能把东西藏在哪里。
奈何褚谧君对自己的父亲并不熟悉，要设身处地的将自己代入徐旻晟来思考，着实有些为难她。
正当这时，门被人忽然推开。
褚谧君一惊。走进来的人是常昀，看见他时褚谧君挑了下眉，不是说好了帮她拖延住徐旻晟的侍从么？像常昀这种思维敏捷又口齿伶俐的人，她还以为能坚持更久的。
常昀叹了口气，往旁边走了两步，让开一条道路，接着褚相走了进来。
与外祖父四目相接的那一刹，褚谧君先是脑子放空，接着猛地涌上心头的是隐约的愤怒，“原来外祖父知道我来这了。”
她知道她在这个家中不自由，可成日里派人牢牢的盯着她，是将她当犯人了么？
之前面对徐旻晟时的不快影响到了此时的她，以至于她在同一向尊敬的外祖父说话时，口吻都不由自主的变得很差。
“我不知道你来这了。”褚相猜到了外孙女心里在想什么，“我才从尚书台回来。来这里，是为了找你的父亲议事。他虽然是布衣之身，但却也一直相当于是我的谋士。”
褚谧君歉然的朝外祖父低下头。
“倒是你，为何会在这里？听说你丢了只猫，莫非这里藏着老鼠？”
“我……”在说谎与从实招来之间犹豫了片刻，最终她选择了实话实说：“外祖父之前让谧君去找数十年前凉州之乱的真相，谧君正在查。”
反正说谎也一定瞒不过褚相这样的人，倒不如坦率些。
“都查到你父亲的屋子里来了，可还真是……”褚相点点头，“不择手段。”
“这也算‘不择手段’？”
“当然不算，不过你这种不为规矩所束缚，什么办法都敢想的脾气，倒是像我。”褚相竟说出了这样一番话。
“你小时候总是过分规矩，又不爱表达自己的情绪，我一度觉得你这孩子不大聪明。”褚相又说，带着几分笑意。
“我小时候与您见面的机会不多，您为国家大事操劳的时间远胜过陪伴我的时间，所以我是什么样的性情，您其实并不清楚。”褚谧君用一种就事论事的冷静态度说道。
“也对。”褚相颔首，“那么，你都查到了些什么？有关凉州之乱。”
“重要的线索被父亲拿走了，所以我和云奴才会出现在这。”
褚相闻言，用一种轻描淡写又意味深长的目光看了看常昀。
褚谧君每次做什么事，似乎他都跟着，他们两个好像确实亲密得过分了。常昀其实觉得自己和褚谧君之间没什么，但被人家长辈这样一注视着，就觉得无比的心虚。
“旻晟他拿走了什么？”褚相索性一撩衣袍坐下，看起来像是要位两个小辈主持公道。
“永懋五年凉州送到中央的上计文书。”常昀说道。
他本是不想开这个口的，褚家人的事他一个外姓少插嘴才好，最好把存在感尽可能降低。奈何褚相牢牢的盯着他看，他想不说话都不行。
“旻晟也真是被你们两个孩子逼得昏头了，光藏了那个有什么用。”褚相轻嗤，带着上位者一惯的从容。
“所以我们去找了我的祖母，从她那里要来了当年父亲写给我祖父的书信。”
“你看到信的内容了么？”褚相看着外孙女的眼睛，已经猜到了答案。
“父亲突然赶到，直接将信丢进了井中。”
褚相因这两个小家伙的倒霉而大笑了起来。
笑着笑着，却又忽然严肃了起来，“天渠阁起火，虽然与你无关，但你却卷入其中，为的就是凉州的事吧。”
“不错。”
“说起来，倒也算是我害了你。后来旻晟指责我，说我不该鼓动你去了解当年的真相。”
“为什么不能了解？”
“其实凉州当年发生的事情，并不算复杂。真正需要被隐藏的，是凉州之乱有关的另一桩秘密。”
“是有关我母亲的事么？”褚谧君直截了当的问了出来。
褚相顿了顿。
褚谧君继续道：“如果与母亲有关的事，那我已经知道了，我母亲便是昔年的西北屯田中郎将——还有，这个云奴也知道了。”
褚相缓缓垂下眼眸，半是怅然半是笑，“知道便知道吧，这事虽有悖礼法，为世人所不容，但，她没有什么错。作为她的孩子，你也该知道她生前的事迹。”
“外祖父，为何之前不早些将这告诉我呢？”
“一则是觉得你年纪小，守不住你母亲秘密，二则，是因为凉州之乱的本身，也带着一定的复杂性。我让你自己去查找真相，是想让你趁这个机会好好梳理这件事的脉络——谁能料到旻晟会那样反对，你还运气不好碰上了天渠阁走水。”
褚谧君猜到外祖父是真的打算将一切都告诉她了，于是赶忙屏气敛声。
褚相也仿佛是下了决心，喃喃道：“是得告诉你，弦月当年都遇到了什么。你是，她的女儿哪……”
那么，该从哪里说起呢？
“你知道我朝太.祖以何起家么？”
“边军。”褚谧君回答，这个问题她早在本朝国史中读过，“太.祖原是前朝将军，借出征赫兰而起家。”
“正因为是这个缘故，所以我朝开国元勋，多为西北宿将。又因为太.祖早亡，这些人并未遭到如汉时韩信、彭越一般鸟尽弓藏的命运。凉州连接西域，经商每年可获利百万千万黄金不止。久而久之，那些勋贵就发展成了盘踞西北的门阀。”
“凉州之乱，是他们闹出来的？”
“听我往下说。”褚相比了个手势，示意她稍安，“这些人，只是凉州的矛盾源头之一。之二便是凉州的异族。凉州之内，有大量的胡人定居，这个你知道的吧。”
“知道。”褚谧君说。
褚相之前的安排的确是合理的，她为了了解边塞下了许多苦功夫，所以在面对褚相接二连三的问题时，才能有恃无恐。
凉州胡人数目庞大，因为那里本就靠近塞外，胡人归降与内迁时，首选的落脚地便是凉州。
其后，惠帝末年及清河王在位年间，赫兰南下，朝野大乱，凉州亦趁火打劫的边塞诸族占据，数十年后方被大将军魏栩收回，但在这数十年的时间里，羌、氐、赫兰诸族已然渗透进了凉州地域。
虽然他们臣服于宣朝，纳贡于天子，但终究是一股不安定的因素。
“十余年前，凉州动乱的源头之三，在洛阳。”褚相说。
“当年的洛阳朝局，党派势力分布，要与现在的你解释起来，有些麻烦。”褚相苦恼的揉了揉眉心：“总之那时我招了太多人的恨，他们想要彻底击垮我，最适合的办法，是从西北着手。”
“西北，是我苦心经营之地，毁了我在西北的势力，便能够毁了我。”
“但是，这三个矛盾积压在一起，还不足以酿成后来的动乱，就如同是雨云堆在一块，却迟迟没有等来雷声。”
“第一滴雨水落下，是因为你的母亲。”

第104章
“母亲？她，都做了些什么……”褚谧君怔怔的问道。
“她不需要做什么，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错误。”褚相用冰凉的语气说道。
老人已经见证过人间世事沧桑，故而眼眸中时常是一片深沉平和，如同烟波浩渺、广阔无垠的湖泽。
可当他说出这句话时，褚谧君看到了这片湖水中骤然掀起的波澜。
“她是个女人，这便是她的错。”
凉州有多危险，昔年的褚瑗不是不清楚，但她依然去了。
之后在凉州那几年，她小心翼翼的斡旋于各股势力之间，或怀柔，或打压，总之在历经了一番合纵连横后，算是在凉州立住了跟脚，勉强缓和住了局势。
当时远在齐地的褚相，曾陆陆续续收到过好几份从西北寄来的书信，在信中，西北的局势倒似乎还在可以稳住的范围内。他知道要整顿凉州需要漫长的时间与人力，故而也不曾对女儿要求太多，直到有一天，他忽然收到八百里急递——凉州叛乱。
“你母亲为了能够在凉州建立自己的势力，不可避免的动了刀子用了许多非常手段，她那时不过二十余岁，却在短时间内爬上了中郎将的位子，在敦煌几乎架空郡守——怎能不招人嫉恨呢。只是她平日里做事谨慎，没有人能抓住她的破绽。可是，后来不知为何，她的身份泄露了。”
褚谧君没有说话，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
一个女人，在群狼环伺的地方暴露了自己最大的秘密和把柄，这该是何等危险。
“那些不服从她的人，借此煽动起了叛乱。”褚相说：“饶是弦月穷尽毕生之力，也没能从这一场叛乱中全身而退。她是个女人，当这一身份暴露时，她就已经输了。最后事态越发不可控制，直至酿成了所谓的‘凉州之乱’。”
这一番话，褚相说的轻描淡写，过往的血腥与悲凉就藏在每一个字的背后。
“可是，”褚谧君想起一件事，“既然母亲的身份已经暴露在人前，那为什么……”
话没有说完，她猛地闭上了嘴。
她想起了自己父亲之所以被罢官并永不起用的原因。
“旻晟当时也在凉州，他紧急调来了边军，然后……屠城。”褚相猛地阖上双眸，沉痛悲怆皆被掩藏，“所有知道真相的人，都被他杀了个干干净净，参与屠城的兵卒，后来也被我设法离散。就算当年真的有那么两三个漏网之鱼，敦煌与洛阳相去千里，也传不来什么风声。”
褚谧君坐在席上，什么话也说不出口，只觉得浑身冰凉。
常昀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去，就这样被卷入褚家的秘密之中，窥见的还是这样的大事，他不可避免的感到坐立不安。
其实在一开始褚相追溯往事时，他就想走的。但是褚相用目光留住了他。
“有关凉州之乱的事，我能告诉你的，暂时只有这些。”褚相也许是回忆了太多事情，显得有些疲惫，“至于你先前问我，为何不加强东部边防，以备东赫兰来袭，答案我也可以告诉你。一则是因为西边局势，自凉州之乱后更为恶劣，就好像看似平静，实则深达千丈且鲛鲨横行的海面。二则因为东部边军掌握在楼家手里，镇北将军楼子任是个难得的将才，我暂时动不得也不想动他。三则是因为……”
老人看着窗外澄净宁和的阳光，“我也是个父亲，我想为自己的女儿复仇。”
十五年前引发叛乱的那些人的确差不多都死了，死在了徐旻晟的屠城之举和后来西赫兰治下的混乱之中，然而那些导致褚瑗死去的因素却还存在于凉州。
西北不平，他的女儿恐怕不能瞑目。
“知道了。”褚谧君点头。
可是……
“可是东赫兰亦对大宣虎视眈眈，不能不警惕。”
“你放心，我不会让他们有可乘之机。”
褚谧君听得出外祖父这句话背后的郑重，眼下大宣的边防也的确还算牢固，暂时不需要担心吧……
不知道东赫兰什么时候入侵，就算她愿意将未来之事告诉外祖父，可在承平之时，不是所有人都愿意耗国库去修筑边防的，她总不能将她所见的未来四处宣扬。
边防之事，还得慎重考虑。她这样想着，打算向外祖父告辞。在短时间内她脑子里塞了太多东西进去，需要好好冷静冷静。
但这时褚相却忽然开口，“广川侯留下。”
原本下意识想要跟上褚谧君的常昀在听到这句话后诧异的扭头看着褚相。
“广川侯留下。”褚相重复了一遍，以此让这两个年轻人确信他们方才没有听错。
外祖父该不会是觉得常昀知道太多了想灭口吧。褚谧君忍不住胡思乱想。
但也只是想想而已，她当然知道外祖父不会做出这样的事。于是歉然的看了常昀一眼后，独自离去了。
“愿意陪我下一盘棋么？”褚相看着常昀，笑着问道。
“好啊。”常昀也不畏惧，坦然应下。
*
褚家这对祖孙，性情上真是有很大的不同。常昀心想。
褚谧君时常面无表情，不喜欢说话更不喜欢笑，永远都是生人勿近高高在上的模样——这大概是因为她自幼金尊玉贵地位超然的缘故。
而褚相却平易近人许多，纵然不笑，他眼角眉梢的弧度也是柔和的，在他身上有一种如春时南风般的何煦从容，料想年轻时，应是谦谦君子式的人物。
在落子的间隙，褚相时不时会同他说上几句话。这不是丞相与广川侯之间的会谈，而是一个长者在同小辈闲聊。
聊得是些琐碎的小事，譬如东市的奇闻、洛水边的景致、褚谧君养的那只猫又惹出了祸事。
他说什么，常昀也就应对什么，倒也不见紧张。若此时褚相对面坐着的是旁人，只怕早就绷紧了精神，慎重的与褚相对答，常昀却还能专注于棋枰。
不多时一盘棋局临近结束，暂时是常昀占了上风。只是在轮到他落子时，他倒是犹豫了下。
“迟疑不决是为何？”褚相含笑问他。
“忽然有些不知道下一步该走哪里。”
“你马上就要赢了，却不知道该怎么走了么？”
“正是因为快赢了，所以才不知道该怎么走了。”常昀苦恼并老实的回答道。
他棋力不弱，再加上褚相似乎心思不在棋盘上的缘故，常昀费了一番心思，居然也快要赢了，到了这时他才开始纠结老人的面子问题。
他倒是不怕得罪丞相，也不相信一个历经荣辱的老人会为了区区一盘棋而同小辈置气较劲。
但他猛地想起了，眼前这个他并不在乎是否会得罪的老人，同时也是褚谧君的外祖父。
那这盘棋要不要赢就很成问题了……
褚相轻笑，“你只管按自己的本心落子便是。”
“哦。”常昀应道。
这可是老人家自己的意思，回头输了可不算他不照顾老人家的面子。
但很快，常昀脸上神色略变。
在接下来的十步之内，老人逆转了局势，五步之内，胜负定下。
“输了呢。”常昀无奈的笑笑，松开手中的棋子，“还以为可以赢的。”
“可有不满？”褚相问：“从胜券在握到败北。”
“没什么好不满的。”少年人的声音又轻又快，如同山间泉、林间风，“我又不曾同丞相做赌局，输了这盘棋，什么也损失不了。当然，要是丞相现在告诉我，输了祺的人要罚几百串铜钱或是挨罚当众去做一些难堪的事情，那我可要耍无赖了。”
褚相大笑了起来。
“别的少年人，在你这个年纪，好胜心极其旺盛。”
常昀能够猜到褚相想要和他说的，不是一局棋的事，于是不再开口。
“别的倒也罢了，若你面对的是皇位，也能做到如此漫不经心么？”褚相将棋枰上白玉黑石磨成的棋子一一收回匣中。
“为什么不能？”常昀帮着一同收棋，听见这句话后，带着三分诧异反问。
不是故作姿态，他是真的不觉得那万人之上的位子有什么好，并且真心实意的对世人追名逐利的本能表示疑惑。
“那么你可知道，老夫与皇后，一直很看好你？”
常昀停住了手中的动作。
“在想什么？”褚相问。
“在想夷安侯，听说我那位兄长已经疯了。”常昀垂眸，眼底有着淡淡的遗憾，“他如果听到丞相您对他说这番话，一定会很高兴——我能否问一句，丞相与皇后殿下为何对我青眼有加呢？因为我在不久前，帮过褚家？不，我想不是的。”他摇头，“皇后对我格外不同的态度，我早就感受到了。一开始我只当皇后是拿我当猫儿鸟儿，养着有趣。后来却渐渐的觉察出几分不对劲来。”
“皇后心里是什么想法，有时候就连老夫也不清楚。一开始，她会选中你，其实没有别的什么缘故，只是因为她觉得你的性情对她的胃口而已。后来我之所以赞同她的想法，其实也是因为你的性情。”

第105章
常昀歪了歪头，有些不大理解褚相这句话的意思。
“你也不必将老夫想得太过复杂，这世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喜恶。当然，我与皇后选中你，也不仅仅只是因为个人的喜恶。你祖父曾是太子，因为文帝时外戚的构陷而失去帝位；你父亲曾登临大宝，是我亲手将他从那个位子上拽了下来。扶持你登基，算是老夫对你们这一脉的弥补。”
常昀继续收拾棋枰上的黑白子，过了好一会儿才道：“多余的话我也就不说了，天下之事都握于丞相之手，我心中的那一点微不足道的想法，丞相也一定知道的吧。”
“知道。”褚相似是遗憾又仿佛怜悯，“身为皇族，却渴求山林之乐。只能说，是因为你自幼不曾接触过权力，所以不清楚权力的好。”
“不清楚便不清楚吧。人走在这世上，脚下有千百条路，难道还能将每条路上的风景都看遍么？”
“人在十多岁的时候，心智未定，阅历不足，若是草率作出可以影响到将来的决定，未来或许会后悔。”
常昀收好了最后一粒棋，仰起脸看着褚相，“您同我说这番话，可一点都不好，会让我有种错觉。”
“什么错觉。”
“会误以为自己成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居然需要日理万机的丞相来亲自劝说我。这样我会忍不住任性妄为的。毕竟您也说了，年少之人心智未定，说不定我现在还好好的，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变成无法无天的狂徒呢。昔年海昏侯刘贺登基之前，霍光可并不知道那个年轻人荒唐昏庸，不是帝王之材。”
他想起了褚谧君向他描述过的未来，那对他来说真是一个极其糟糕的结局。所以今日便是拼着得罪褚相，也要将那样的未来发生的可能性给扼杀。他要是拒绝的姿态不够坚定，说不定这老人根本不会放在心上。
也不知道褚相心中是在想什么，听了这话后竟是戏谑一笑，“即便是娶不到我的外孙女，也不介意？”
端起茶盏的常昀险些手一抖将茶汤泼在自己身上。
好在他很快就镇定了下来，不至于在长辈面前丢脸。
“您的意思是，无论将来的皇帝是谁，都会将她送入宫中做皇后？”
“你说呢？”
“将外孙女送入宫中，其实也没有多大好处，听起来风光而已。您天纵英才，万古之后亦将为世人传颂，这功绩来自于您的谋略与心胸，无论褚家是否多一位皇后，都不会影响到您的地位。”
“小家伙倒是会说话。”褚相笑道，继而略带怅然的开口：“我算不得什么慈爱的长辈，当年我被贬琅琊，照样为了权力将自己的小女儿嫁给了我的敌人，后来又为了权力，让她成为了寡妇。”
“但后来，这也成为了我人生中最后悔的事情。”过了会，他又轻声道。
*
常昀离开褚家时，褚相并没有亲自相送，却是站在高楼上眺望着他的背影。
褚谧君倒是尽到了主人应有的礼节，将常昀一路送到了褚家大门，看架势好像还要将这人直接送回东宫似的。
“孩子年纪大了，果然就不好管教咯。”有人用含笑的口吻这样调侃道。
褚相回头看着自己的妻子，眼神颇为无奈，“怎么出来了，这里风大，回头又咳嗽了可别怪我。”
“不妨事的，我过来看看。”卫夫人倚着栏杆，“人老了，就想多看孩子两眼。”
褚相很是怀疑自己妻子在这么远的距离能看到什么，就她那双眼睛，瞧什么都如雾里观花。
“他们挺般配的。”卫夫人说。
是从哪里看出他们能不能般配的？数百步之外的常昀和褚谧君，在她眼中难道不是两团不辨男女的模糊光点么？
褚相不想说话，卫夫人于是斜睨了他一眼。
“难道不是么？”
“是——”褚相叹了口气，掰着指头认认真真的清点起来，“门第相当、见识相近，两人长得也都不错，难得他们还性情相投。照理来说，是没有什么可以妨碍到这两个孩子了的。”
他长久的注视着远方，直到那两个孩子的身影完全看不见，“我想为他们定亲。”
卫夫人略怔，继而皱了皱眉，“我辛辛苦苦养大的外孙女，就要这么嫁出去，还真是让人不快。”
“那还真是遗憾，我可没有本事让皇族入赘进来。”褚相苦笑，“正如你所说，孩子越长大越是难管教，许多事情已经由不得你来操控了。关键还是得看她的心意。”
“满月一直有把谧君接入宫中的念头。”卫夫人说：“当然，我回绝了她。这些年来，满月行事的作风愈发让我害怕。弦月死后，就再也没有人能哄得住她了，我是真担心她终有一日会陷入深渊。”
“满月她……唉。谧君不是咱们家的孩子，没必要为褚氏做出什么牺牲，就让她一世喜乐平安的度过好了。”褚相说：“趁着我还活着，还能给小辈提供庇护，把能办的事都办完吧。”
***
折桂宫。
于美人被皇后贬到这里已经有差不多一个月了，一个月的时间足够她习惯这里的生活。
她不是生来就娇贵的人，因此折桂宫虽然破败，她却也安然的住了下来。
她所居住的地方被她收拾得很干净，她甚至还有闲情逸致在庭院里养了几株花。那花远谈不上名贵，只是几株寻常的凤仙、月季，但她养得很用心。
有时候她会觉得自己和这些花的命运是一样的。
等到她渐渐忘了皇宫内栽种着的名品牡丹时，却忽然从宫里收到了一封密信。
信是每日给她送食物的小宦官偷偷递过来的，藏在食案的夹层，展开一看，只有三个字——
夷安侯。
信上字迹扭曲难辨，但她猜得到写信的人是谁。
这世上会记挂着她，并且永远不打算放过她的人，只有清光殿里的楼贵人了。
看样子楼贵人的本事的确不小，居然这么快的时间内就从皇后眼皮子底下找到机会和她传信了。
夷安侯，那个少年也正好关在折桂宫。
这也怨不得谁，皇家的园囿也就那么几处，多是用来供皇族游冶的所在，而不是用来关押犯人的。何况折桂宫占地极广，含有数不清的殿堂楼阁，她从自己的住处出发，可能找上一日都找不到夷安侯在哪。
听说那个少年疯了，所以才被挪到了折桂宫某处还算风景怡人的地方养病。
楼家希望能够救出夷安侯。
皇帝现在被褚家彻底掌控着，困在太和殿半步不得出，难怪楼氏那些人希望从夷安侯身上寻找破局之法。
她一个被贬谪的美人，在楼氏的计划中能做到些什么呢？
但她若想不参与到楼家的，是绝对不可能的。地位卑微，出身底层的人，就算明知道前方是危险，却也无力挣扎，就好像是被赶入了罗网中的鱼。
恐惧与对未来的绝望从心底涌出，她明明不过二十余岁，然而目光却如老人一般苍凉。中宫女官赵莞的身影又一次不可控制的自她脑海中浮现。
才被带来折桂宫那日，她以为自己必死无疑，谁知赵莞却放过了她，只留下一句，好自为之。
于美人并不觉得这是皇后心慈手软，也不认为对皇后忠心耿耿的赵莞是瞒着皇后偷偷的留下了她这条命。
她能得出的结论是——皇后放过她，是为了看她往深渊越陷越深。
这个猜测使她毛骨悚然，可即便如此，她还是得站起来，一步步的朝前走去。
楼贵人送来密信被她撕碎迈进了花下。
*
她买通了好几个宦官四处打听，费了些功夫才找到夷安侯。
之后又耗费了更多的努力，才终于混进了关押夷安侯的宫殿。
夷安侯果然已经疯了，她见到这个少年时，曾经骄傲又怯懦，偏执又宽和的人正缩在一根梁柱下发呆，凑近时可以听见他在小声哼唱着什么。
自幼便被当做顶尖舞伎培养的于美人一下子就听出来了，夷安侯哼唱的是一支齐地乡野的歌谣。
来到洛阳都这么久了，还是没能忘记故土的乐曲么？
夷安侯比她要身份高贵，即便是戴罪之身，好歹也跟着不少人下人伺候。在疯疯癫癫的情况下，他依旧被照顾的很好，头发整齐的梳起，衣裳干净。
一身宫女装扮的于美人朝他走近，一直走到他眼前才停下，低着头看着他。
“夷安侯，还认得妾么？”她轻声开口。
负责照料夷安侯的人不是被暂时调开就是被买通——这当然不是她一个人的功劳，楼家也在其中出了不少力。她必需得抓住这个机会同夷安侯说话。
“认得妾么？”她又问了一次。
夷安侯恍若未闻，神情干净无辜得如同稚子。
“您只有这一次机会，要么成功，就此登临绝巅，要么死。”于美人凑到他耳边，“妾知道您没疯，在别人面前伪装也就罢了，在妾面前不需要。”
那双混沌空茫的眼珠动了动。

第106章
中宫的侍女们，尤其是椒房殿的侍女都知道皇后是个脾气极坏的女人。
诚然，她模样生得美，即便早已不再年轻，依旧有着让人惊叹的艳色与风华，不笑亦不怒时，她有如安静盛放的牡丹，国色天香且端庄雍容。
可一旦她动怒，便会使人联想到夏日的雨，来得急、势头大，眨眼间倾盆而降，并伴着电闪雷鸣。
好在皇后并不是一个容易出现情绪波动的人，这个女人站在太高的位子，跳梁小丑的挑衅最多让她发笑而已。她俯视着自己脚下的众生，眼中含着讥诮与淡漠。
当今日，椒房殿内的宫人听见瓷器破碎的巨响时，不少人还没意识到皇后发怒了。她们只当是有哪个笨手笨脚的家伙不小心砸了什么。
但紧接着响起的，是几案翻倒的声音。皇后从玉簟上站了起来，直接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朱漆螺钿案。
椒房殿内的侍女，无论之前在做什么，都整齐划一的跪了下来。先不管皇后为何而怒，总之跪下来请罪是不会错的。
离皇后最近的莺娘因为追随皇后多年的缘故，对这人的性情有一定的了解，畏惧也比旁人要浅，所以在这种情况下还敢于抬头去观察皇后的神情。
她看见皇后修长的双眉用力拧着，双唇亦抿得很紧，显然是一副愤怒的模样，而这愤怒之中，更夹杂了几分不能宣泄的阴沉。皇后手中拈着一张薄薄的纸张，那是不久前卫夫人命人送进宫中来的家书，亦是皇后忽然暴怒的根源。
皇后拈着这张薄纸，如同困兽一般在殿内来来回回的兜圈子，绣了大片牡丹纹的金丝鲛纱裙裾在她身后凌乱的拖曳着。最后她站定，将信纸一点点的撕碎——动作很慢，但用得力道很大。撕完之后，她好像也平静了下来，“莺娘——”她转头对自己最宠信的侍女开口：“出宫一趟，为我带个口信，就说，我不同意。”
“对，我不同意。”她五指张开，碎纸片纷纷扬扬洒了一地，“父亲偶尔胡来也就罢了，母亲也不劝劝。这两人是真的老了，都不知道什么叫‘理智’了。告诉他们，我绝不同意。”
***
在听说外祖父有意将自己许配给常昀时，褚谧君并没有惊讶。
她早就从未来知道，常昀与她曾经定亲。但定亲了是一回事，有没有命嫁过去就是另一回事了。
而且在她所知的那个未来，她到了十九岁还未出阁。
卫夫人却显得很高兴，虽然给她和常昀定亲还只是一个完全没有付诸实施的念头而已，但她还是很高兴。因她的喜悦，褚谧君也不由变得有些……羞涩起来了。
她已经成年了，今年春时就行过了笄礼。
对于笄礼她并没有多重视，也没有多少印象了，那时她满心都在想着未来，想着如何要让自己活过十九岁，因此十五岁笄礼那天的一切，都被她敷衍了过去。不少人期许且重视的成年礼，对她来说和一个寻常的日子没什么两样。
直到这时，她才猛地意识到笄礼意味着什么成年又意味着什么，在卫夫人意味深长的笑中，她面颊悄然染上了两抹绯红。
然而卫夫人还没来得及同清河王商议两家结亲之事时，皇后身边的莺娘就来到了褚家，替皇后传达了她对这桩婚姻的反对。
卫夫人没当着莺娘的面发火，莺娘自小和褚皇后一块长大，也一块被养在褚家二老膝下，久而久之也算是卫夫人半个女儿。但是当莺娘走后，卫夫人劈手便摔了手边的瓷器。
“她反对？她有什么资格反对？婚姻之事听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一个做姨母的来乱掺和什么？”
褚谧君盯着地上的碎片心想。姨母的坏脾气，或许是继承自外祖母。
砸完东西后，卫夫人差不多也恢复了冷静，喃喃自语，“满月那家伙虽然有时候做事讨人厌，可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你和云奴又不曾得罪她，她不应该不由分说的就反对你们两个。”
她回想了下自己写给长女的信笺，她在信中说，她有意撮合谧君与广川侯，还说，她希望能为常昀换个富裕些的封地，免得委屈了外孙女——以常昀的态度，看样子是不会参与到对皇位的角逐中，那么能让他做个富贵的诸侯王也就很好了。
卫夫人忽然意识到，也许褚皇后并不是反对褚谧君嫁给常昀，而是反对褚谧君嫁给一个不是皇帝的人。
“你姨母呀，有时候就是过分偏执了些。”卫夫人没忍住同外孙女抱怨道。
“的确如此。”褚谧君在沉默了一会后，点头，“外祖母，你说，如果我要是不听姨母的话，她会……杀了我么？”
卫夫人一愕，继而轻笑，敲了下她的脑袋，“你在说什么呢。”
“玩笑罢了。”褚谧君摇头。
不知何时，褚皇后在她心中已从姨母、长辈，变为了一个可怕而危险的存在。
褚皇后对亲生女儿的漠视使褚谧君感到心寒，偶尔她能从这个姨母的眼瞳深处，窥见到深沉而复杂的情绪。
***
东安君推开窗子，属于秋日的凉风飒飒拂过，满院的红枫如火。
从洛阳京都送来的信笺在她手中展开，她草草扫了一眼，冷笑。
意料之中的结局。
十五年前她在洛阳失去了自己的两个孩子，自此以后，她再也不肯踏足洛阳半步。
然而当她从丧子之痛中恢复过来时，她开始怀疑一件事——她怀疑自己的孩子根本没有死。
当年上官一家而举族下狱，她的丈夫上官橓亦身陷囹圄，只剩下她因为是褚家的女儿，而被放过，当时她已经有了一个快满三岁的孩子，腹中还有个未出世的胎儿。
她想要救自己的丈夫和孩子，于是从琅琊动身，雇了马车一路疾驰，在短时间内便达到了洛阳。她的母亲就在洛阳，她一直是母亲最疼爱的孩子，无论她提出什么请求，母亲一定都会答应。
然而到了洛阳后，等待她的却是冰冷的拒绝。
在几番争执之后，她愤然离开了褚家——现在回想，那时的她实在是过于轻率了。
离开褚家后，她才发现经过了一路的颠簸和过于激动的情绪起伏，她出现了流产的征兆，同时长子也因为水土不服等缘故病倒。
在她惊惶无措的时候，她的长姊救了她。
皇后派出宦官来，在京中给她购置了一处宅子让她暂且安身，又派来了御医为她与她的儿子诊治。
奈何她的长子体弱福薄，最终也还是未能痊愈，夭折了。
在差不多的时候，她又收到了消息，说她丈夫病死狱中。
她的父母果然还是不肯帮她，任由她的丈夫死去。
那是她人生中最黑暗无光的一段岁月。
她自幼被娇养着，几乎不曾碰上什么逆境，在那种情况下自然很快倒下，不久后她生下一个孩子，但那孩子似乎是因为在胎中没有养好的缘故，出身不过几个时辰就断气了。
那时她意识昏昏沉沉，根本没来得及好好看那孩子一眼，当下人们把早夭的婴儿抱出去掩埋时，她也没能跟上去好好看看。
当时脑子里浑浑噩噩，只剩下悲伤，后来再回想时，却是越来越觉得可疑，她的孩子，是真的死了么？
或者说，那个死去的，是否真的是她的孩子？
起初这只是一个没有根据的猜测，后来，这猜测如同藤蔓般死死纠缠住了她。
她身为封君，在琅琊待了多年，好歹也养出了一批办事还算得力的心腹，她将那些人派去了洛阳，为她查找她孩子死亡的真相。
当然，这些人每年送来的答案都千篇一律——无果。
也许她的孩子真的已经死了，她这么多年来执着，不过是在发泄自己无处安放的歉疚而已。
可每当她要放弃的时候，她便忍不住会想，万一她的孩子真的还活着呢？万一那孩子正在这世上受苦呢？万一……
作为一个母亲，她怎么可能放弃那孩子。
收拾好心情从屋内走出，顺着重廊一路往前，在路过一个八角亭时，她看见了她的女儿阿念。
那孩子打扮得端庄淑雅，跪坐在亭内，侧颜宁和美好，一如每一位寻常大家闺秀那样——但实际上这孩子又在研究那些奇奇怪怪的巫蛊之术。
世人对玄奇诡异的东西，总是暗地里渴求，同时又畏惧。东安君屡次三番的在女儿面前表明过自己反对她学这些东西的态度，奈何阿念不愿听她的，时间久了，她只好听之任之。
“在做什么呢？”东安君走近八角亭。
各式各样的兽骨在地上排好，小阿念严肃认真的神情与她稚气的脸颇为不合，“在卜卦呢。”
“都卜到了什么？”东安君还是很挂心女儿的，虽然不信这些，但她不介意听自己的女儿胡扯。
“在为谧君表姊卜卦。”阿念说。
她在洛阳和褚谧君相处的那段时间里得知了褚谧君的生辰，今日闲来无事，便打算为表姊算上一卦。
“都算出什么了？”东安君和颜悦色的问：“你为何……要皱着眉？”

第107章
“表姊的命运，很是奇怪。”阿念稚气的小脸皱成一团，“像是早夭的命格。”
东安君吓了一跳，但她并没有将这事当真，只说：“这样的话，可别说出去，否则不知道的当你有意诅咒表姊呢。”
阿念疑虑重重的摆弄着地上铺开的兽骨，“然而奇怪的是，若是换一种算法，表姊却又是截然不同的命运。换一种算法，她的命格应当是长命百岁、大富大贵。实在是……”
“大概是你学艺不精，所以出现了错误？”东安君温柔却又不容抗拒的将地上的兽骨一一收起。
阿念垂下头，看起来颇为沮丧。
东安君不愿意看她接触巫术，但阿念本人却对这些颇感兴趣，也在这上面耗费了不少精力，遭到否定之后，难免会有不快。
“父亲应该会很擅长这些吧……”她期许的抬头询问。
东安君抱住女儿。大概是出于孩子对父母天然的渴求，阿念不但对巫蛊之事执着，对那个从未见过面的男人也异常执着。
“应该吧。”东安君回答的有些敷衍。毕竟那只是早年和她有过露水之缘的人罢了，十余年未见，她连对方的样子都不记得了。
“但就算他很擅长巫术，他也终究只是个凡人罢了。”东安君不愿女儿过分相信这些，“所谓的巫术，大半都是骗人的把戏，不要被轻易迷惑了。”
***
“事先说好，那些方士巫觋，许多都是满口假话的骗子。”常昀走在褚谧君前方，时不时忐忑不安的回头叮嘱他，“就算是不奏效，你也不许失望，更不许怪我。”
常昀认识不少的方士。贵胄在追求名利的同时，也会相信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方士的存在给了他们某种寄托。不少权贵家中奉养着方士，也有不少方士，虽然未能得到赏识重用，但为了碰运气，也汇集在洛阳城内，日复日的寻找属于自己的机缘。
这让褚谧君很是惊喜，她正好需要寻找方士，设法再度离魂。
虽然她也不知道离魂能不能成功，成功了能不能前往她想去的那个未来，但是……试一试总不会错的。
不前往未来，没办法寻找那个杀死她的人。眼下她生活的环境中充斥了太多的虚假，反倒是那个她已经不复存在的未来，残酷却真实。
常昀走在她前头，步调不快不慢。褚相有意使褚谧君与他结亲的事，他还不知道，所以在见到褚谧君时他不曾有任何忸怩不安，倒是褚谧君，时而会想起定亲之事，时而又会想起褚皇后的反对，心中十分复杂，索性故意走慢了些，与他拉开一两步的距离，不再像从前那样同他并肩而行。
常昀察觉到了他的异样，但他什么也没有多说。褚谧君疑心以他的聪慧，或许已经猜到什么了。
他带她来到了宣城公主府。
这位交游甚广且宾客众多的公主，在自家府中养着不少能人异士，其中就包括几名据说能通鬼神求长生的巫女。
这些人常年为贵族做事，接触过不知多少隐秘，早就学会了如何保持沉默。在听到褚谧君的古怪请求后，她们也不多问什么，只是简短的表示，她们愿意一试。
常昀被请了出去，房屋门窗紧闭，帐幔重重垂下，眼中所见的一切，都变得昏暗模糊。巫女们点燃了一种不知名的香料，甜腻的气息弥漫开来，熏得人昏昏欲睡。巫女们跪坐在褚谧君身侧，喃喃祝祷。这样的情形诡异且可怖。但褚谧君的眼皮却越发的沉重，最终睡了过去。
***
再度恢复意识时，褚谧君的视野还颇有些模糊，她没能够马上认出自己是在哪，也没能很快反应过来自己是在做什么。
思维混沌一片，过了许久后，她听到了嘶哑的猫叫声。
那声音让她陡然清醒了过来。
她所在的地方……是太和殿。但因为太过冷情，她一时间竟没有认出这是哪里。
作为帝王的居所，太和殿此刻没有一个侍者，而殿内那些华丽的陈设也被撤去，放眼望去空荡荡的，雪青色的纱幔偶尔随窗外轻风晃荡。
这里不是她认识的那个太和殿。她的皇帝姨父注重帝王的颜面，认为衣食用度最能体现一个人的身份高低，所以他的太和殿，一向是华贵森冷的。
她又到了未来，常昀称帝的那个时段。只有常昀才会如此任性，全然忘掉自己的身份，只按照自己的意愿处理这间象征着天下至高地位的殿堂。
褚谧君发现自己现在又成了魂灵的状态，但比那次要好很多，她能够自如的控制自己的行动。
她茫然的游荡在殿内，用了好一会儿才发现常昀。
不是说常昀将自己藏了起来。他躺在一张不长的榻上，身上盖着一件长袍，睡的正熟。因为那张高足榻十分狭窄，所以他只能缩成一团睡，黑色的长袍和他本人散乱的长发遮住了大半张脸，以至于褚谧君险些没有发现他。直到那只盘在他脚边的老猫叫唤了一声，她才猛地发现原来他在那。
成年的常昀肤色苍白到让人心疼，眉目间有着化不开的戾气，即便是睡着的时候，眉心也是蹙起的。两三缕黑发搭在他眼睫处，在柔风的吹拂下微微扬起又落下，搅得他似乎有些不舒服，于是眉头越发用力的皱在了一起。
褚谧君伸手，下意识的想替她将长发拨开，但却根本触不到他。
按照巫女们的说法，人在离魂时的状态近似于死去，她和眼前这个常昀之间相隔了时光与生死。
年老的黑猫向她看了过来。
其实褚谧君也不知道这只猫儿到底能不能看到自己，黑猫浑浊的碧眼正对着她所在的方向，许久都不曾挪动，好像是能看见她这个来自过去的魂魄一般。
据说动物的感知比人更敏锐，也不知是真还是假。
褚谧君试着后退了两步，往旁边挪了挪。
猫儿的眼睛便也跟着她一起挪了挪。
褚谧君又往后退了几步，朝猫儿试着招手，“来。”
她从前养着自己那只黑猫时，并没有给猫起什么名字。倒不是不喜欢它，而是因为她身边就这一只猫，它无可替代，也就不需要名来作为区分。往往褚谧君朝它一伸手，唤一声，来。黑猫便会雀跃的扑倒她怀中。
在这个时空中，她死去已有四年了。动物就算对自己的主人怀有感情，也差不多该淡忘了。在听到她的声音后，黑猫猛地坐直，直勾勾的盯着她瞧了好一会儿，像是有些懵，像是在竭尽全力的回忆。过了一会后，它猛地跳了起来，扑向她。
只可惜褚谧君根本没有办法接住它。黑猫落在地上，惊诧又疑惑的叫了几声，绕着褚谧君反复兜圈子。这声音惊醒了常昀。
他睁开眼。
两人的目光就此对上。褚谧君看得到他，而在他眼中，只有午后流转的尘光。
他眨了眨眼，错开了目光，低头去看地上的猫儿。
“你这是怎么了？”他轻声问。
猫儿又不知人言，什么也无法告诉他。常昀叹息一声，掀开身上盖章的袍子，将焦躁的老猫给抱了起来，耐心的安抚着。
褚谧君无可奈何的坐在他身边，也伸手拍了拍猫脑袋。
“真是个瞎子。”她忍不住朝着常昀抱怨道。
又摇头，“不过这也怪不得你。”
她站起身，开始考虑自己等会要去哪里。之前常昀睡着的时候她没想那么多，现在猛地记起来了，自己此行的目的。
还是先去找阿念吧。至少得有个能看见她的人，否则她该如何调查自己的死亡。
叩门声响起，在空荡的殿内，门外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陛下，臣万安求见。”
“进来吧——”常昀大概是还没怎么睡醒，懒懒的开口。
片刻后，一个熟悉的细眉宦官走了进来。
这不是褚谧君第一次见到这个宦官了，之前她也有好几次在常昀身边见到此人。常昀封他做了中常侍，这人应当是他信任的心腹之一。
“新阳公主求见。”万安说。
听到这个，常昀烦躁的往后一倒，抓起之前那件黑袍重新盖回到了自己脸上，“朕要休息，没有空见她。你让她滚。”
万安站着没动。
“还有什么事？”
“布置……差不多都妥当了。”万安说。
道出这句话时，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小心翼翼谨慎与跃跃欲试的兴奋。
常昀缄默片刻，应了声：“嗯。”
“只是，相国那边恐怕已经警觉了。”
褚谧君早就注意到了，她活着的时候，外祖父的官位是“丞相”，但在常昀为帝的时候，人们对她外祖父的称呼是“相国”。
二者没有多大区别，却又有很大的区别。虽说都是辅佐帝王的百官之首，但相国比丞相更为尊贵。
汉时萧何以辅佐高祖开国的功勋方被拜为相国，获得“入朝不趋，剑履上殿”的资格。
而在常昀这一朝，她的外祖父却成为了相国，可见其地位更为拔高。
……简直是到了要篡位的地步了。
所以说，万安谈到的“布置”，是什么布置？

第108章
常昀想暗杀褚相。
霎时间褚谧君便明白了这一点。
这样的事情褚谧君已经经历过一次了，记得那时常昀还站在她褚家那一方，帮着通风报信。而眼下的他要做的，却是和当年先帝一样的事。
他在西苑训练侍从骑射，为的就是能够有朝一日让那些人杀死褚相。只是他突然扣押了阿念的不理智行为，惊动到了褚相，所以迫使他不得不暂时停止了计划。
“陛下，是否要将褚二娘子放回去？”
“现在放那小丫头也迟了。”常昀懒懒的说道：“抓那丫头的时候，我就等于同老家伙撕破了脸。现在他装病在家，说什么也不肯奉诏进宫。没机会伏击他，朕也很头疼哪。”
万安的表情十分复杂。要不是尊卑有别，他看起来或许想要揪着常昀的衣领子问一句——那您为何要扣押褚二娘？
要杀褚相的是他，可是贸然行事打草惊蛇的也是他。
褚谧君也不知自己是该为外祖父感到庆幸，还是该因常昀的不智行为而啼笑皆非。
行事如此随意，他真的是个想要铲除权臣捍卫皇权的君王么？他是嫌自己活得太长想给自己找点乐子吧。
“你想责怪朕？”常昀斜睨了万安一眼。
宦官战战兢兢的伏跪在地，“不敢。”
又怯怯的问道：“只是不知陛下这样做，到底有何深意。褚二娘……放不放。”
“没什么深意，只是不想那小丫头冒冒失失的在洛阳乱闯丢了性命而已。”常昀说：“找个机会将她送回琅琊去，让她别忘洛阳的浑水里掺和了。”
“可褚相那……”
“褚相那你们再想办法好了。”常昀的回答十分不负责任，“他总不可能一直称病，等到他什么时候走出家门了，你们再设法杀了他好了。”
“臣等……想办法？”
“对，就是你们想办法。杀个人而已，不是难事，你们自己去谋划就好。”
褚谧君现在触碰不到他，否则她真想掐着他的脖子让他把这些混账话收回去。
她活着的时候，至少在她十五岁的时候，常昀还和她褚家没仇没怨，行事也是光明磊落堂堂正正，现在却成了这幅模样。
这也就罢了，偏生还如此散漫随性，她都想为他的那些部下们掬一把同情泪。
恐怕常昀对杀褚相并没有多少执念，他只是想自己去死而已。
万安还想说什么，但常昀已经变得不耐烦，直接将万安呵斥了出去。
“对了，为朕将钟先生请来。”在万安临走之前，常昀忽然又这样吩咐道。
他蜷缩在榻上，声音低哑而虚弱，黑袍再度遮住了他脸上的神情。
不多时，一个瘦高个子的中年人被带到了他面前。那人褚谧君瞧着眼熟，他的长髯和仙风道骨的气质让她很快会想起来了，这是常昀所宠信的方士。
好几次褚谧君离魂之后一睁眼，看到的就是这人，他不是在起舞招魂，就是在用神神道道的话语蛊惑常昀——不对，也许不是蛊惑，这人到底有没有本事褚谧君也不是很清楚，说不定这真是个通晓鬼神的人物。
她站在了方士必经的道路上。
但这人径直与她擦肩而过，在来到常昀面前时，朝他行了个夸张而又谄媚的大礼。
这样一来，那点仙风道骨的气质也被毁了个干干净净。
常昀倒是对此不介意，他依旧是躺着，全然不顾仪态，半睡半醒的模样，“朕方才又做梦了，想请先生为朕解梦。”
“陛下梦到了什么？”
“朕……”常昀坐了起来，眼波空茫一片，“记不得大清了，仿佛是梦到了许多故人。梦里那些人都还活得好好的，他们饮酒、作诗、弹琴、射猎……唯独朕死了，只能孤零零的看着他们。”
你只是在梦中见到这样的情形，而我却正在经历这些。褚谧君心想。
“陛下需要……”方士想了一会，答道：“需要有几个侍从守在身边，一旦发现陛下沉入梦魇，就及时的将陛下唤醒。”
常昀被他气得笑了出来，“朕是问你，这个梦意味着什么？”
“要么就是亡者不安，托梦于陛下，要么就是陛下过于思念他们，故而夜有所梦。”
常昀冷哼，“你也知道啊。”
方士被他养在宫中，是为了帮他召回死去的褚谧君的灵魂，但至今他都未见到褚谧君，所以难免会愤怒。
其实我已经在你身边了，只是你看不到我而已。褚谧君在心里说。
“陛下恕罪，有些事情，是急不得的。”方士苦笑，“而且，坦白说来，神仙之术，也不一定可信。逝去之人，或许上穷黄泉下碧落也无法再见到了，又或许突然间就能见她姗姗而来。”
“既是如此，朕还养着你做什么？”常昀嘲弄道。
方士讪笑，不发一言，脸皮看样子倒是很厚。
“记得你说你曾在漠北王庭待过，你侍奉赫兰单于时，也是这般无赖儿似的姿态？赫兰人凶暴，竟没有一刀杀了你？”
方士朝常昀一拜，“臣对陛下之心，忠贞不二，侍奉陛下，绝对是用心至极。”
常昀只是冷笑。
方士知道他喜怒无常，想要再说几句话来安抚他的情绪，“陛下似乎一直对臣在漠北时的事颇为感兴趣，臣愿意将漠北的见闻尽数说给陛下听。”
“免了，你走吧。”常昀已经不再是昔日那个对什么都好奇的少年，在听到这句话后，他不过是恹恹的抬了下眼皮而已。
方士却没动。
“还不走？”
“有事恳请陛下。”他的脸皮比褚谧君想象的要厚，胆子也更大些，在得罪了帝王的情况下，居然还敢说出这样的话来。
“你想要什么？”常昀慢条斯理的梳着黑猫的皮毛，看起来倒也没有多少情绪波动。
“恳请陛下容臣……见一眼褚二娘子。”
原本坐在常昀身边陪他一同逗猫的褚谧君猛地扭头看向了这个人。
“好啊，你去吧。”
奇怪的是，常昀竟然也没有对此表示惊讶或反对。
这人和阿念，难道是认识的么？
抱着惊讶和对阿念的担忧，褚谧君跟在了这人身后。不过原本她就是想要见阿念的，在不知道阿念被关在了哪的情况下，正好可以让这人带路。
***
阿念被关在太和殿西侧某间不起眼的小偏殿内。
殿外守卫严密，但料想以常昀的性子，应当不至于在衣食上苛待阿念。褚谧君跟在方士的身后，离那间偏殿越近，脑子里的思绪就越乱，不知不觉间想了许多东西。
方士到了门边，却不肯再往里走了。
他只是透过窗缝，悄悄的往里张望。
既然想见阿念，大大方方敲门便是，在外头偷看，实在不算君子。若非这人眼神澄澈，褚谧君可真要将他当做歹人了。
窄窄的一线窗缝根本什么都看不见。褚谧君现在仅是魂体，索性穿门而过走了进去。
阿念坐在一张红木榻上，因为屋子里只有她一个人的缘故，坐姿难免有些不大规矩。她倚靠着身后的靠囊，双足在半空中晃晃悠悠。而她手中捧着一卷异闻传奇，正看得入迷，一旁的玉几上摆着各色点心瓜果。
看来阿念虽然被软禁着，但过得还是很不错的。
虽说眼下阿念已有十九岁，而她不过十五，但身为表姊的心境依然在，看成年的阿念跟看当初那个孩子没什么区别，见她过得惬意，不由自主得便长舒了口气。
阿念无意间抬头，目光与她对上。
常昀看不见褚谧君，这个时空几乎所有人都看不见褚谧君，但阿念不同。这是个学过半吊子巫术，热衷于求访鬼神的人。
是以她一抬头就看到了漂浮在半空的表姊，没控制住惊呼了一声。
窗外的钟方士还以为阿念发现了他在偷窥，被这一声吓了一跳，也惨叫了一声。
阿念不是聋子也不是傻子，片刻的错愕后，她跳了起来，冲到门边唰得一下打开了门。
还没来得及逃走的方士钟先生与阿念就在这样一个情况下见面了。
阿念愣了愣，方士也愣了愣，最后阿念冷笑了一下。
褚谧君认识阿念这么多年，只知道自己这个表妹机敏可爱，却不知道原来她笑起来也会有恶狠狠的时候。
“你终于还是来了。”阿念瞪着眼前这人。
“不过是凑巧路过。”方士抵死不认。
阿念不说话，却给这人让开了一条路，意思是让他进去同她说话。
“我真的只是凑巧路过……”方士仍然嘴硬，但到底还是走进了屋子里，“你在我面前也收敛些，都说了……都说了我不是你父亲。”
不，这人应该是。
早在他向常昀提出要探望阿念时，褚谧君就隐约猜到这两人的关系了。不是早就有传言说了么，阿念的父亲可能是一个受过东安君接济的方士。
就算与东安君有过露水姻缘的人多了些，无法确定他和阿念是否真的有血缘关系，至少在他心中，阿念也差不多是他女儿了。

第109章
“十九年前，你当真不曾去过琅琊？”阿念并不愿意相信这人话。
“向你解释过多少回了，我没去过琅琊。”方士不耐烦的掏了掏耳朵，“我这一生逍遥自在，去过交趾、到过幽燕，我还曾远赴赫兰王庭，给他们的单于做过国师呢，但就是没去过琅琊，见过什么东安君。”
=￣ω￣=棠芯=￣ω￣=最帅=￣ω￣=城城=￣ω￣=整理
阿念默默的瞪着这人瞧了好一会，道：“可是从交趾到幽燕，不得路过琅琊么？”
方士噎了一下，气急败坏，“好端端的一个贵女，怎么没事就爱乱认人为父？都说了我与你毫无瓜葛，我一个成日里就知妖言惑众的方士，纵然暂时得到了富贵也守不住，长期伴君有如伴虎，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丢了性命。你莫非觉得我这样的人给你做父亲，是什么值得夸耀的事么？”
阿念用力抿着唇，不发一言，模样又固执又可怜。
褚谧君站在她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以示安慰。
阿念能感知到表姊的存在，于是悄悄递了个眼神过来，示意自己没事。
方士在阿念面前颇为不自在，又道：“你以后也少去重明殿找我，更不要妄想藏在那里能探听出我的什么隐秘来。那里是给天子祭奠亡者的地方，他那样疯疯癫……呃，重情重义的性子，一天大半的时间都待在那里，你往重明殿跑，可不就出事了。”
褚谧君几乎是马上就明白了他在说什么，记得上上次她来，也是如现在这般以游魂之姿四处飘荡，在重明殿内她撞见了一场常昀与新阳公主之间的争执，后来不知怎的，阿念竟从重明殿内一角冲了出来，并且为了保护新阳而伤到了常昀，从而被当做刺客关了好一阵子。
褚谧君一度疑惑阿念为何会在那日出现于重明殿，还以为她是卷入了什么不得了的阴谋之中，现在总算明悟，阿念那日只是想要寻找自己的父亲而已。
“你既然与我无亲无故，凭什么管我。”阿念在长久的沉默之后，冷冷的吐出这样一句话来。
“说的也是，我不该管你的。”方士当真起身，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我好意规劝你不听，那就告辞了。”
阿念盯着他逐渐远去的背影，神情复杂。
她也长大了，身为表姊的褚谧君看不出她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了。
接下来阿念做出的事情让褚谧君吃了一惊，她直接从袖中掏出了一把护身用的短刀，铮然拔出，对准了自己。
短刀出鞘时的声响刺耳，方士听到后下意识的回头，接着便看见了这令人魂飞魄散的一幕，“住手！”他急忙朝她扑了过来，却又在距阿念还有两三步远的位子停住，不敢再往前。阿念用刀尖抵着颈部，稍不留神那雪白柔嫩的肌肤变会被刺破。
“快放手、快放手，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么——”方士的声音隐隐发颤，带着几分恳求的意味。无需怀疑，他的确是极其重视阿念的，否则何至于如此惊惶。
阿念扬眉一笑，像是个打了胜仗的将军，“你与我非亲非故，我就算是要自戕，又与你何干。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又不是我的父母——”
“快把刀放下！”方士在常昀面前都能游刃有余的信口开河，唯独是到了阿念这里反倒手足无措，“哎呀，我没说是但也没说一定不是啊——”
“那你到底是不是！”
“我我我我怎么知道！”
门外守着的禁军之前听到动响还以为里头出了什么事，待听到这样几句话后，也大概猜到了些什么，聚集在门外的阴影霎时散去。
东安君在对待男女之事上面的确随性的很，所以这方士还真就未必是阿念的亲生父亲。即便……即便他和阿念长得还真有几分相似。
褚谧君仗着方士看不见自己，肆无忌惮的打量对方的容颜，这人的眉眼的轮廓，乍看上去与阿念似乎有些相像，又似乎不像，说不清楚。
“那你当年到底有没有去过琅琊，见过我的母亲？”阿念追问。
方士无奈的长叹一声：“去过的，见过的——那年我饥贫交加，多亏了东安君赐予衣食与住处，这才活了下来。”
他年轻时丰神俊朗，顺带着就和东安君有了一段露水情缘。然后他继续北行，前往幽燕追求长生之术，而东安君留在琅琊继续逍遥自在。数十年过去，他早就忘了年轻时的这么点小事，没料到这回来到洛阳，却遇上了这么一个疑似自己亲生女儿的家伙。
他不是很想认下这个女儿，这一生他无拘无束惯了，实在不能接受自己突然多了一个孩子。再说了，眼下他名声有不好，洛阳城内无论朝臣还是庶民，都将他视为奸佞。常昀登基这些年，认真算起来倒也没做什么恶事，之所以成为暴君昏君，一半原因是他性格阴晴不定，吓着了不少臣子，另一半缘故便是他过于相信虚无缥缈的鬼神之事。身为常昀最信任的方士，他自然也担了不少的骂名，这时候若是让人知道阿念是他女儿，再让人翻出东安君的荒唐帐来，那年纪轻轻的阿念还要不要嫁人了。
“行了，我知道了。”阿念听完这句话后，竟是一派平静。
她心中所猜想的那些事情被方士承认后，她便也没有多少执念了，“你走吧。”
她这样痛快这样冷淡，反倒让方士吃了一惊。
怎么说呢，阿念其实对自己的父亲也没太多的眷恋，她是由东安君一手养大的，东安君待她又很好，有没有父亲于她而言没什么区别。
更重要的是，不相干的人赶紧走，她得和表姊说话呢。
方士灰溜溜的被女儿赶走，门才合上，阿念便转头盯住了褚谧君，双目含泪，既委屈又激动，若不是此刻褚谧君没个躯壳，她只怕要扑上来抱住表姊了。
“你怎么才来啊——”阿念的口吻哀怨。
“我走了有多久？”褚谧君问。
“三天。”阿念说。
“……我上次见到你，是好几个月前的事了。”褚谧君说。
原来这里的时间不过流逝了三天而已，不值一提。
“可这三日我被关起来了，度日如年，那个……”她大概是想骂常昀，但还是硬生生的忍住，“他苛待我，不许人见我不派人伺候我，送来的点心都寡淡无味。”
阿念也不是没受过苦，上一次她来，阿念可是在牢里待着，也没见她有多受不住。眼下之所以喋喋不休的同她抱怨，是在撒娇呢。
想到这里，褚谧君心中温暖。未来即便有许多的人与事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但阿念还是那个阿念。
“……那人将我关在这里，到底是为什么呀？”阿念拖长了嗓子，声音压得很低，满是愤愤。
褚谧君也答不上来，倒是说起了另一件事：“他打算对外祖父动手了。”
阿念一愣，接着是有些茫然，“那我们该怎么办？”
褚谧君看着她，阿念这时……已经比她还要高了，她伸长手摸了摸对方的脑袋，“我们俩人一起慢慢想办法吧。”
“只可惜，现在就你一人能看到我。”想到这里，褚谧君忍不住露出了几分失望。
当常昀的目光望向她，瞳仁中却只能倒映出一片空白时，她不是不懊丧的。但这也怪不得常昀。他呀，毕竟只是肉眼凡胎，自己都困于俗世囹圄之中苦苦挣扎，又如何能看到超脱了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她。
“你一直都能看见我的么？”
“能。”阿念点头，“上回，我是说，你没有附到我身上的那回，我其实看见你了，只是那时有许多人在场，我不好表现出来。而且新阳表姊又有危险，我就暂时把你忘了……”
她倒也并没做错什么，然而在面对这个表姊时，或多或少还是有些歉疚，“你……你是从过去来的对吧，不是表姊的亡魂，而是生魂。我看你好像只有十五六岁的样子，你有什么话，是想说给现在的陛下听的，我可以代你传话。”接着她像是想到了什么，又用力的皱起了眉，“但我认为，现在的陛下，就算是你亲自去劝，都不可能改变他什么。表姊，你别搭理这人了。”
“你对他的态度，比起儿时改变了许多。”
“当然得改变！”阿念怒不可遏，“他那样的人，根本不值得人对他好。表姊你死后……”说到这里，她看了眼十五岁的褚谧君，像是不想将话题继续下去，但在褚谧君催促的目光中，又不得不说，“你死后，有臣子提议追封你为皇后，他不同意，这也就罢了，反正也不过是个虚名。可后来他居然疯到要让人拆了你的碑掘了你的墓！”
她稍稍平复了下情绪，继续道：“你死后，我从琅琊赶来奔丧。但那时你都已经下葬了，我便只能去你墓前祭拜你，正好便撞上了他。那时他好像还在生病，瘦的形销骨立，神情却凶恶的很……有如恶鬼一般可怕。他到了坟前后直接让人去砸墓碑。我当然不能坐视不理，于是上前阻拦，结果差点被他杀了。”
“也许……他是过于悲痛，所以做出了失礼的举动。”
“不，才不是。”阿念摇头。

第110章
“他的性情，比起早年来改变了许多。表姊你不知道，我却是清楚得很。”她脸上的神情似愤怒似恐惧似悲伤，“他……登基伊始，便杀了许多人。”
“杀了什么人？”
“我母亲的人。”阿念说，见褚谧君面带疑惑，她又为她解释道：“我母亲总怀疑，她早年在洛阳失去的那个孩子并没有死，所以多年来，一直不停的派人前往洛阳秘密调查当年旧事。可是那些人，后来都被他下令杀了。”
“他杀东安君的人做什么？”
阿念摇头，“我也不清楚，谁知道他发什么疯。总之那一共有一百零三人，他眼睛都不眨就夺去了一百零三人的性命。”
接下来两个人都没再说话，各自想着心事。
百余人的死亡，听起来的确是很可怖。褚谧君无法想象她认识的常昀会下令杀人，但这个时空的常昀……她一点也不怀疑。
成年后的常昀，像是彻底抛弃了一些东西，比如说理智、良善、温柔，就如同失去了剑鞘的宝剑，锋芒逼人，但同时也极易受损、折断。
“无论如何，先想办法离开这里吧。”良久后，褚谧君打破了沉默：“我想要查清楚，是谁杀了我。以及，假若陛下真的要对外祖父下手，无论外祖父是否警觉，咱们都最好前去提个醒。”
不过……
褚谧君叹了口气，“想要出去，应该不容易吧。”
说来也是时运不佳，她好不容易过来一次，却碰上了阿念身陷囚笼的时候。
“是不容易。”阿念说，但紧接着又道：“但这不容易，仅是几天前要出去不容易。现在却不同了。”
褚谧君看着她的眼睛，霎时明白了这丫头在想什么。
“所以说，认了自己的父亲，还是有好处的。”阿念笑。
啧，时过境迁，阿念这孩子也变坏了。
只消哭闹一番，自然就能惊动方士钟先生，待他赶来时，阿念再如之前那样拿短刀在自己身上比划两下，又撒一会娇，这位钟方士便能无可奈何的缴械投降。
在一番密谋之后，钟方士最后带着无奈的笑容离开。等到半夜时分，门外响起了三声雀鸣。
这时阿念正歪在榻上浅眠，褚谧君唤了她一声她便醒了过来。
侧门一推就开，门锁早就被人悄无声息的打开，守在这一带的卫兵也暂时由人调走，此时是最好的逃跑时机。
阿念毫不犹豫的就跑，动作轻盈而敏捷，褚谧君都险些跟不上她。
这丫头，从小就是这样，娇柔中混杂着任性，胆怯之余又有一腔刚毅果敢，身为闺秀，可时常带着山野间的无拘无束和无所畏惧。
可是，该逃去哪呢？
钟先生的意思是，让阿念先去他那避一避，等到天亮宫门大开了，他再设法送阿念出宫。
阿念和褚谧君都不打算相信他。
这人刁滑得很，迫于阿念威胁才勉强答应帮忙，焉知他不会一转身就向常昀告密。而且站在他的立场上，他还可以说自己这是为了保护阿念，不然她这么贸然的跑出去，遇到危险了怎么办，出意外了怎么办。
所以褚谧君和阿念都不打算去找她。
褚谧君的想法是去长信宫见太后。她疑心太后应当知道她的死因，说不定还和她的死有关联。
“太后是个危险的老家伙。”阿念闷闷的提醒她。
“我知道。”可为了打听真相，冒点风险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然而阿念从小就怕姨母，这么多年过去，还是害怕，想都不想就否决了褚谧君的提议。
“那就去找新阳。”褚谧君想起她上次和新阳谈话尚未结束，就被打断了。
“可你忘了么，新阳表姊也身陷囹圄，你找过去，等于自投罗网。”
说来也是。
“那咱们去哪？”这么盘算起来，成功逃脱的可能性几近于零。就算他们有钟先生的帮助离开太和偏殿，在皇宫里也没有别的去处，迟早还是要被抓的。
“有个地方可以去。”阿念想了一会后这样告诉她。
当时她说完这句话后，就倒头睡下了，直到她们开始逃亡时，褚谧君都不知道她们的目的地究竟在哪里。
不过阿念这孩子看着也比幼年可靠了许多，她不妨信她一回。
身为游魂的褚谧君感受不到疲惫，但阿念就不一样了。没跑多久，她便开始喘不过气来。
“还好么？”
“没事。”阿念无力的摇了摇头，“已经，快到了。”
处在一片黑暗之中，褚谧君一时没法判断自己身在何方。这一带她很是陌生，但她可以确信，视野尽头的宫殿从前应该是空着的。
“现在那里住着的是谁？”
“西苑的那位老太妃，魏氏。”
“她这么在这里？”
“这位老太妃原本身体一直不好，待在西苑里常年不曾出门，但近些年像是病好了些，时常会离开西苑，为了一些事情而奔走。近来朝局不稳，皇帝与相国之间的矛盾日趋激烈，她是为了这个离开西苑的，大概是想居中调解一二。”
阿念一面同她解释，一面拖着沉重的步子往前。
在靠近宫殿时，她们遇上了楼十一娘。对方提着一盏宫灯，看起来应是在巡夜。
在见到阿念时，楼十一娘只是略微睁大了眼睛，但并未声张。
她那样聪慧，自然轻而易举的就猜到了阿念为什么会出现在这，来到这里又是为什么。
“随我来吧。”她低声说。
她将阿念带到了自己的住处，现在她也算是魏太妃较为看重的婢女之一了，所以能够单独居住一间屋子。饶是如此，她与阿念说话时声音还是压得很低，生怕将住在隔壁的宫女给吵醒。
“你是怎么逃出来的？”楼十一娘问。
“陛下身边的那位钟姓方士帮了我。”
楼十一娘皱了皱眉，“我听说，你是因为得罪了陛下，所以被扣住了？”
常昀对外的解释是褚二娘忽犯疾病，需要留在宫内静养，但人们都猜是阿念冲撞了这位暴君。
又或者，是皇帝打算借此警告相国，想要将相国的外孙女扣在自己身边以此胁迫他。
总之众说纷纭，人们议论出了许多的答案，却不知道哪个才是真相。
“我……算是得罪他了吧。”阿念说：“他不许我追查我表姊之死，还一门心思只想让我回琅琊去。所以我逃了出来。”
“来到这里，是想向太妃求救？”楼十一娘拨了拨灯芯，“太妃已经睡下了。”
“等到明早太妃醒来后，你再带我去见太妃。”阿念不露痕迹的与褚谧君对视一眼，“太和殿那边的人，应该一时半会还不能发现我逃了，就算发现了，也总不可能查到太妃这里来。”
“太妃未必会帮你的。”楼十一娘说。
阿念也有些心虚，“那也得让太妃亲自来拒绝我，你凭什么替太妃下这个结论。再说了，我也不求太妃帮我别的，我只希望借她的地方暂时躲过追兵而已。”
“仅是如此？”
阿念轻咳一声：“若是能设法送我出宫或是将我带到我外祖父面前那更好。”
楼十一娘想了一会，说：“我可以将你带到太妃面前去，但你其实不必如此。陛下他似乎并不想杀你，他和相国之间的斗争也未必没有转圜的余地。你这样逃出去，说不好反倒会激怒于他。”
“你的意思难道是让我乖乖的做人刀俎之上的鱼肉么？”阿念摇头，“绝无可能。”她不能告诉楼十一娘，她表姊的生魂就在她旁边，她跑出去是为了帮表姊调查四年前是谁杀了她，于是她只能含糊的告诉楼十一娘，“我不是一时鲁莽，我既然敢冒险，自然有我自己的理由。”
楼十一娘这时候就显得聪明过头了，“难道……难道陛下已经打算对相国……”
她以为是阿念发现了什么，所以急着出宫通风报信。
阿念没反驳。
“我倒是觉得，你这时候回到琅琊，是个不错的选择。”经历过家族覆灭命运的楼十一娘，用怜悯的目光看着阿念。
“你是要我抛下我的外祖父独自逃命么？”阿念轻嗤。
“离开洛阳是非，回到琅琊去，说不定你还有一条生路。当然，我知道你不会同意的。”楼十一娘讥诮一笑，“你们褚家人，不，是你和你那个表姊——明明本该是外姓，却对这个家族极度的忠诚，跟傻子似的。”
你口中的傻子正在你身后看着你呢。阿念很想这样对楼十一娘说。
十一娘忍不住压抑而又疯狂的低声笑了起来，好像是想到了许多复杂的往事，“真是傻、真是傻，她都不是褚家人，怎么就肯为了那个家族豁出性命呢？”
“我表姊的确本该姓徐，算不得褚家人，但好歹也是我外祖父的孙辈。”
楼十一娘眼珠一转，忽然有些恶毒的轻嗤了一声，“你还不知道么，她不是。”做了太久的奴婢，她自己都快忘了自己还有如此锋锐的一面了。她就是看不得阿念开心，就是要让她难过。
“你在说什么胡话！”
“我常年伺候在太妃身边，在她哪里听到了一个秘闻，你要不要知道？”

第111章
褚谧君从小就被教导，遇事要冷静，心志要坚定，处事要沉着，切不可因旁人的三言两语就被煽动蛊惑，做出不理智的事情来。
褚谧君现在很想让自己平静下来，好好去分析一下楼十一娘言语中的破绽，但无论她怎么努力，心里都乱作一团。
十一娘说过的那些话如同跗骨之蛆一般死死的纠缠住了她，不停的在她脑子里回荡，搅乱她的心神。
她说——平阴君不是褚家的子孙，这个早几年就有传闻，夷安之乱的时候，平阴君滞留洛阳未能及时逃走，可夷安侯却没有杀了她。
她还说——平阴君死后不葬入褚家家墓，这难道还不足以说明什么吗？
她又说——我知道，这些都是捕风捉影的猜测，做不得数，可是我在老太妃身边服侍她，偶尔有一次听到了她与褚太后之间的谈话……
阿念一时间接受不了自己打小就敬爱的表姊居然是个来路不明的外人，也担心褚谧君听到了这些话后会情绪失控，在楼十一娘还没将话说完时，就直接打断了她。
可当阿念抬头一看时，褚谧君早就不见踪影了。
*
褚谧君不知道自己要去哪，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她只是不想留在那间房屋内，楼十一娘说出那些话时，语调温柔，但在她耳中却犹如毒刺。她做了十多年褚家的女儿，“褚”这个姓氏是她立身的根本，是她所忠诚信仰的对象。可是这时忽然有人跳出来，将她数十年来早已习惯的一切统统推翻。
若她不是褚家的外孙女，那她是谁？她活着又是为了谁呢？她忍不住这样想道。
不，十一娘或许只是在骗人。
可是她骗人是为什么？就为了逗一逗阿念么？
也许，十一娘也只是听信谣言罢了。市井小民闲来无事就爱造谣生事，她早该习惯了。
她是不是该回去？褚谧君想。
回去将十一娘没有说完的话听完，最好能够当面质问她。这样狼狈匆忙的跑出去，是一种怯懦的逃避行为，实在不像她的作风。
不过，她现在这是在哪？褚谧君环顾了周围一圈，发现自己正处在一个陌生的环境中。
魂体的行动敏捷远超过她的想象，她不过是闷头闷脑疾走了一阵，就来到了洛阳城郊。
若她还是那个不怎么出门的褚家娘子，她是不可能认出自己现在身在何方的，好在前一阵子她时常同常昀外出，很快就凭借此地的山林河流，猜出了这是哪儿。
这是洛阳城东的一座不出名的山丘，虽不出名，却意义非凡，这里是她……是褚家家墓所在的地方。
褚谧君轻飘飘的顺着山路而上，最后停留在了一座坟茔前。
此时还未天明，但夜已将尽，蟾宫黯淡，星子无光，露水凝结在草木上。褚瑗的墓碑伫立在夜色中，仿佛孤冷凄凉的一抹人影。
褚谧君默默来到母亲的墓前，一瞬间想要流泪。
坟前竟然已经跪着一个人了，那是徐旻晟。他跪在妻子的坟前，头靠着墓碑，就这样睡了一夜。
褚谧君蹲下，在他怀中看到了半空的酒坛。在她上山的途中，她在山脚看到了一座草庐，草庐是新修的，应是徐旻晟的住处。褚谧君早就从阿念那里打听到了，四年前徐旻晟就离开了褚家，自请为亡妻守墓。
褚谧君想要借着模糊昏暗的月色好好看一看这人的脸，想要知道未来的徐旻晟究竟变成了什么模样，更想要知道，这人到底是不是自己的父亲。
褚谧君自小就和他疏远，这时才猛然惊觉，她与这个父亲，似乎生得并不像。
远处突然响起一声雀鸣，惊醒了本就睡的不安稳的徐旻晟。
但他醒后，不过是坐直了身子，昏昏沉沉往嘴里灌了口酒，丝毫没有回到住处睡下的意思。仿佛对他来说，以天为被以地床，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他比从前颓废消沉了许多，像是失去了所有的精神气，头发居然灰白了大半，看起来苍老无比。
醒来后，对寒冷的感知便敏锐了许多，他怎么也无法再睡下，索性一边给自己灌酒，一边对着墓碑说话。
“我都好久没有梦到你了，听说人死后有轮回。二十年过去了，你想必已经有了一个新的人生了。”
“我记得那时候你常邀我去东市饮酒，我酒量不如你，时常喝醉了闹笑话，你就在一旁看着。后来，我们都到了凉州。西域的葡萄美酒甘醇无比，远胜过洛阳东市的浊酒。那时候就连你都喝醉了，咱们俩一块和那些胡人唱歌跳舞。”
“说起来，在凉州那几年过得还真是很开心，咱们一块去了不少的地方，见了不少的人。那时候少年意气，觉得所有的志向都能达成，平步青云扫平四海是迟早的事。但那种可以自由自在实现一展抱负的日子，以后再也没有了。”
“那时候咱们还多次出关，前往西域三十六国游历。你我都将一路上的见闻记了下来，说以后要编纂成书，可惜后来你却……”
“不过没事，后来，我一个人也还是将书编好了。你的仇我也帮你报了，就是不知道……”说到这里，男人嘶哑的声音有些哽咽，然而悲伤之余，更多的还是苍凉，“就是不知道，你的遗愿要到何时才能实现。这世上，竟没有人能够继承你的志向，呵，甚至连能够继承你血脉的人都没有。等到我死后，再无人为你扫墓献祭，该是何等的可悲。”
听到这里，褚谧君心中咯噔一下。
这话是什么意思，是说身为褚瑗女儿的她已经死去，所以褚瑗的血脉无人传承，还是说……褚瑗本身就没有子嗣，故而死后凄凉？
徐旻晟说了许多话后，人渐渐乏了，又倚着墓碑沉沉睡去。
褚谧君留在原地，盯着这个被她一直当做父亲的男人看了好一会儿，而后转身离去。
去找阿念吧。她只能去找阿念了。
尚未日出的时候，山林间的道路极其昏暗难行，好在她现在不过是一抹魂灵，也不怕磕着绊着。
走到山脚时，她却忽然见到了亮光。
是数十个手提着灯笼的旅人。
若是往常，褚谧君在这种情况下或许会感到害怕，谁知道夜半赶路的这一大群人是不是匪徒。但现在这世上反正也没有谁能够看得到她，她索性不理会他们，直接往前走。
就在这时，为首之人忽然猛地勒住了即将撞上褚谧君的马匹。
褚谧君其实并不害怕被马撞上，因为她连实体都没有。可骑马的人能够看到她，就实在是让她有些惊讶了。
正当褚谧君愣神的时候，骑在大宛宝马之上的人也开口了，“小丫头，走路可得当心些。”
是个女人，声音略有些沙哑——应当是刻意压了下嗓子，但应当是很年轻的，一身胡人的打扮，厚厚的面纱裹住大半张脸，只留下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此刻正看着褚谧君，眸中一片平静，可褚谧君总觉着，这个女人在笑。
只有这个女人能看到她，而这女人身后数十个着胡服、配刀剑的随从却个个一脸茫然。女子扭头看了他们一眼，用胡语对他们说了几句什么，而后翻身下马。
“随我来。”她低声对谧君道。
褚谧君依言跟了上去。
女子并没有将她带到太远的地方，仅仅只是领着她绕到了一处偏僻的角落，使她那些随从无法再听到她说话而已。
“你是哪里的来得孤魂野鬼，还不回到你该去的地方？”女人弯了弯眼睛，带着几分戏谑。
“你是谁？”褚谧君习惯了没有人能够看到她，见到这个女人后，心中自然感到惊疑。
可她并不恐惧，不知为何，这个女人给她一种很亲切熟悉的感觉，她不认识她，但她确定她不会害她。
“你为什么能够……看到我？”褚谧君又问。
“佛家有‘缘’这种说法，或许你我能够相见，正是出于冥冥之中上苍注定的缘分吧。”女子虽是胡人，但汉话说得极其流利，一口洛阳官话几乎能够比美那些生于帝都长于帝都的贵胄子弟。
“至于我是谁，你以后就会知道。”女人回答，但因为语调温和，并不让人觉着是在敷衍。
“不，我现在就想知道。”
“若我不说呢？”
“你也看到了，我既然是游魂野，自然有的是办法纠缠于你。”褚谧君这样说。
实际上她也只是想吓唬一下这个女人而已，这个女人是什么身份，似乎和她并没有太大的关系。
可女人却挑了下修长的双眉，对她说：“盗墓贼。”
这样清晰冰冷的三个字，反倒让褚谧君错愕，以为自己是听错了。
“盗墓贼。”女人伸手点了点自己，表示褚谧君完全没有听错。
“赶紧离开这！这里是大宣相国的家墓，墓中随葬不丰，你得不到什么，而且一旦被发现，你就将死无葬身之地。”褚谧君仍是下意识的维护褚家。
“哦，那不知城南平阴君墓，值不值得去盗呢？”女人笑了。

第112章
褚谧君心情复杂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的墓……你也别打主意了。”褚谧君扶住自己的额头，“早就被人盗过了。”盗墓的人还是她本人亲自找来的。
“被盗过了也不要紧。既然是一位封君的坟墓，想必随葬不少，就算遭了盗墓贼，也总该剩下不少东西，随便哪样明器，都够我们这些穷酸的塞外胡人吃喝不愁了。”
“她没多少随葬！”本就心情不佳的褚谧君更是恼火。
她不是心疼自己的那些陪葬物，她死都死了，金银财物归谁她也不在乎，她只是烦闷，她生前无力挣扎，死于他人之手，死后更加无能，只能任人搬空自己的墓穴。这种感觉谁能够容忍？
“哟，你怎么知道？”女人像是被她吓了一跳，又仿佛没有。
从始至终，这个女人脸上都没有多少表情，说是盗墓贼，却少了贼人该有的贪婪与迫切，可若说她不是——然而她之前说出的每一句话都认真且严肃，不像是在开玩笑。
“你一个胡人，不远万里来到中原，难道真是为了盗一个早夭封君的坟墓？你恐怕连洛阳一带的地貌都不甚熟悉吧。”褚谧君瞪着，“有什么目的你趁早说出来好了。”
“莫非，你这个小野鬼，便是那名死去的平阴君？”女人用一种逗猫似的口吻问道。
被看穿了身份，褚谧君却也不惊不恼——她不想在这个时候让这女人多看笑话，“大宣有封君名号的女子，从开国以来不下百人。将主意打到她身上，你可真是没有眼光。你难道不知，大宣相国的有三位外孙女，对这一个其实根本不算上心么？平阴君是被薄葬的，死后甚至连买进褚家家墓的资格都没有。”
不，她心里清楚，外祖父是对她很好的。
至少在十五岁的褚谧君看来，外祖父对她很好，所以她才无法接受那个老人竟与自己毫无血亲。
只是一旦开始相信自己不是褚家血脉后，心中那股委屈便怎么也无法遏制，在这种不理智的情绪的驱使下，她开始怀疑多年来温情脉脉背后是否存在虚假。
“我听说，平阴君好像不是你们大宣相国的亲生外孙女。”女子冰凉的嗓音响起，说不上是嘲讽还是怜悯。
好不容易平复下来的情绪一下子就被调动了起来。褚谧君死死的瞪着这个女人，她怎么知道——为什么就连一个胡人都知道——
“实不相瞒，我虽然盗墓，但本职是个行商。商人的消息，总比一般人灵通些的。”女人唯一露在面纱之外的眼睛好似能穿透一切，“而且……”她声音低了下去，“穿着胡服的不一定就是胡人，一身汉装的，也未必是汉家儿。”
在褚谧君怔愣之时，她又继续说了下去，“眼中所见耳中所闻未必是真，认定的答案也未必永远不会更改。”
“那依你意思，人在何时才能得到真实呢？”
“所谓的真实，有那么重要么？”女子反问。
并不是说真实就不重要了，而是说……褚谧君不得不正视这个女人，此人绝对大有来头，知道的东西远比她想象的要多。
方才这句话的意思是，就算褚谧君真不是褚家的儿孙，可难道褚家对她多年的养育就能不作数么？
***
在天亮之后，阿念到底还是没有逃出皇宫。
楼十一娘如约将她带到了魏太妃面前，阿念在几番犹豫后，直接将从十一娘那里听来的话说给了魏太妃听。
她想要找魏太妃对质。从楼十一娘的描述中，魏太妃是知道这桩褚家隐秘的。
魏太妃在听完她的话后，当即面色一变。
阿念隐约有些后悔，这样直白的问出来，太妃说不定会迁怒十一娘，更重要的是，太妃不一定会在面对她的时候说实话。
果然，太妃阂目，对阿念道：“你们褚家的隐秘事，老身怎么知道。宫女耳朵不好使听岔了，二娘子难道就这么轻易的信了么？”
阿念又不是什么不懂察言观色的人，知道自己不该再追问下去了。可是……她是在不甘心。
这种离秘密很近很近，却被一扇门强硬阻隔的感觉，实在是一点也不好受。
“十一娘说，你来这里找老身，是希望我能帮着带你出宫。”魏太妃抿了口茶汤，说起了正事。
“……是的。”阿念心不在焉。
“这不是件容易办到的事。”魏太妃说：“不过皇帝将你无缘无故的拘.禁在宫中，本就于理不合，而老身又曾受过褚家的恩惠，所以也不是不能帮你。”
“但是——”魏太妃转而又道：“你得答应老身一个条件。”
“什么？”
“离开洛阳，回到琅琊去。”
阿念闻言僵硬了一下，将手中茶盏轻轻放下，这是抗拒的姿态。
“晚辈听到了不少让人在意的传闻，就这样匆匆回去，实在不甘心。”
“老身不逼迫你离开洛阳，老身只按照你的意愿将你送回到相国身边。但老身相信他心中的想法一定和老身一样，希望你离开是非。”
“既然如此，那晚辈不求太妃帮这个忙了。”
她像太妃求援，是为了离开皇宫，好协助表姊调查死亡真相与身世之谜，若她听从魏太妃的，什么都不管，只等着以后乖乖回琅琊，那她还不如一直留在太和殿。
反正常昀也没打算杀她，常昀也只是想将她强行送回琅琊而已。
她站了起来，朝魏太妃一拜，起身后退，一直退到门边后，转身推门而去。
阿念就是这样一个任性的人，她不但任性，偶尔还十分倔脾气。魏太妃对她的隐瞒和欺骗让她觉得不快，她讨厌这种陪人支配着的感觉。
一时冲动走出魏太妃住处后，阿念就在思考，她到底该不该去长信宫找褚太后。
褚太后应当是知道褚谧君身世的人，而且她同那些喜欢故弄玄虚卖关子的人不同，她想说什么就说什么，若是不想说什么她就什么也不说。
又或者，她可以去找……
常昀。
这个人站在前方不远处，逆着熹微的晨光，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在他身后站着的是数十名虎贲郎。
这是一个微凉的清晨，视野最东方隐约可见朝日。常昀领着一群禁卫军，肯定不是为了向魏太妃请安来的。
是为了来抓她的么？阿念想。这阵仗可真大啊。
她朝着常昀走了过去。
到了这时候，逃是逃不掉了。阿念想要赌一把，赌一把自己死去了四年的表姊，在这个人的心中究竟还有多少分量。
阿念天生慧眼，看什么都透彻，对于人心的把控也极其精准，唯独猜不透常昀在想什么。他好像对褚谧君早已断情绝念，无论是拆毁坟茔还是算计她的家人，他都毫不犹豫，可是他又征召了无数方士，日以继夜的想要召回褚谧君的亡灵。
不妨试一试吧，说不定这人真的知道些什么，并且愿意将他知道的说出来。若他真的对死去的褚谧君还有一点点的情谊，那么他说不定会告诉她些什么。
“有要事禀报陛下。”她鼓起勇气对常昀道，因为害怕常昀不给她开口的机会，她在还没有靠近常昀时就将这句话吼大声说了出来。
得将表姊离魂的事告诉他，他若是想要表姊活下来，就得让来自过去的表姊知道自己未来的死因。以及……她到底是不是褚家的人。
然而离常昀近了，阿念才发觉到了不对。这人身上……这人身上有血。
她猛地停住了脚步。
常昀抬手擦了下脸上半干的血渍，指了指阿念，简单的吐出了两个字，“拿下！”
即刻有虎贲郎冲上前去，瞬间制住了阿念。
阿念先是一惊，接着便看到剩余的虎贲郎朝着魏老太妃的寝殿扑了过去。她起先还以为常昀带着这么多人，是来抓她的，现在看来情况显然没有这么简单。
对上她惊愕的目光，常昀笑了一下，眼神倦怠而凉薄，“算你和那个老妇人运气不好，我缺个人质，只好将你们借来用用。”
“这是……怎么回事？”阿念感觉到自己声音在发抖。
“太后那个老疯子，黎明时分突然发难想要杀了我。”常昀还是笑着的，无辜而又狰狞。
阿念豁然一惊，抬头望向太和殿所在的方向，她看见了在灰暗云翳映衬下，隐约的黑烟。
“你呢，你又是怎么回事？”常昀将佩剑一寸寸的拔出，阿念嗅到了浓重的腥味，剑身上有战斗留下的缺口和残余的血迹。
常昀说的是真的，一场宫变正在进行中。
“是钟长生那个不怕死的混账将你放出来的？”即便阿念什么都不说，常昀也一下子就猜出了事情的原委，“为人父母的，果然耳根子都会软很多。既然如此，下回就割了他的耳朵，再敲断他的腿骨。”
“你敢！”阿念愤怒的挣扎了起来。
长剑豁然搭在了她的脖颈上，“为什么不敢？”他敛去了之前脸上所有的表情，“奉劝你老实些。我这人一向讨厌有什么人或者事情脱离我掌控时的感觉。每当这时，我就回很愤怒，很想杀人。”

第113章
阿念摔倒在了地上，还未来得及爬起，便被人从地上拽起，用力往屋内一推。
她活了将近二十年，从未被人如此对待过。但阿念不敢将愤怒表现在脸上，眼下的氛围太过凝重，她本能的感到了危险。
常昀带着虎贲郎冲入了魏太妃居住的闻音殿，控制住了太妃，将阿念也重新带回了这里。
他身后跟着的虎贲郎不止数十人，还有更多禁军追随他蜂拥而至，闻音殿内霎时乱作一团。太妃身边的那些宫人尽数被驱赶到一处看好，一时间四处都是哭号和惊叫。有反抗者，则被直接杀死，鲜血溅在了闻音殿雕刻着鸾凤的朱漆门窗上。而常昀本人则直接来到了太妃跟前，带着一身的血腥气。
太妃还保留着身为长辈的尊严，仍然端坐在榻上，只是两名虎贲郎一左一右站在她身后，拔刀出鞘架在了她脖颈上。
“陛下这样做，未免有失身份。”魏太妃半是讥诮半是冷厉。
“惊扰到太妃了，朕在这里先行谢罪。然而事出紧急，不得不如此——太妃手中，还剩多少名西苑卫？”
“看样子陛下不仅是想用老身来做人质，好使太后投鼠忌器，还打起了西苑卫的主意。”
“那么太妃是同意还是不同意？”
阿念从地上爬起，揉了揉擦伤的胳膊。在她身边还有许多宫人，都和她一样被驱赶到角落里跪着。
阿念很快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之前常昀一直在暗中谋划对褚相动手，而这事被褚太后察觉到了。于是这位以行事狠戾果决的女人，索性趁夜调动长信宫卫兵袭杀常昀。
她或许没想闹那么大的动静。她又不是什么轻率鲁莽之人，自然明白杀害一个君主要担上什么样的骂名。一开始，她只是命人前去太和殿放火，再让自己的心腹趁乱闯入殿内暗杀常昀。
奈何常昀实在是太过警觉，非但逃了出来，而且还斩杀了长信宫卫兵数十人。常昀当然不可能宽恕褚太后，褚太后自然也不会放弃杀死常昀。逃出了太和殿后，常昀直奔魏老太妃居住的闻音殿而来。接下来会发生什么阿念不知道，但无非是杀戮与鲜血。
她战战兢兢抬头看了眼老太妃所在的方向，常昀与她说了什么，阿念听不清，但结果显然不尽如人意。常昀现在看起来很想杀人。
阿念摸了摸脖颈上的血痕。他是真的会动手杀人的。就在方才，他便险些直接杀了她。在面对这个人时，绝不能侥幸，绝不能。
长信宫的卫兵马上就要追来了。阿念看见有虎贲郎急匆匆赶来，神色凝重的向常昀说了些什么。
常昀看起来是打算以闻音殿为据点防守，然后再用魏太妃的西苑卫来反败为胜？阿念不知西苑卫究竟是怎样一支军队，但她想，或许是来不及了……
西苑距这里的距离可不近，就算太妃答应借兵，常昀说不定也已经死在褚太后手里了。
自古以来那么多场宫变，罕有不流血的，褚太后在打算动兵那一刻起，就注定她和常昀只能活一个。
“后悔了么？”不知何时，常昀走到了她面前。也不知道魏老太妃最终有没有答应他的要求。阿念朝太妃所在的方向望去，可见这个老人愣愣的坐在原地，恍若失魂。
“后悔什么？”阿念还有些懵，茫然的顺着常昀的话问了下去。
“你早该回琅琊的，都说了，洛阳不是你该待的地方。”他俯视着阿念，眸中带着怜悯。
“你会杀了我么……”阿念瞪着常昀，声音有些发抖，但偏生要强撑出无所畏惧的模样。
“为什么不会呢？”常昀认认真真的回答她：“要是太后杀了我，我在死之前一定会杀了你，要是太后杀不了我，那我会让整个褚氏都万劫不复，而你恰好也姓褚，凭什么能例外？”
阿念想起了褚谧君，冷笑，“真该让表姊见一见你现在这幅模样。”
“可惜呀，她见不到了。”常昀笑着叹了口气。
羽箭破空的声音响起。
长信宫的追兵赶到了，看样子褚太后是打算一不做二不休，在常昀这边兵力匮乏之际，杀了他。哪怕魏老太妃和自己的亲外甥女也被困在此处都顾不得了——虽然她可能并不知道阿念在这里，但就算她知道了，大概也不会更改进攻的命令。
常昀不再理会阿念，转而去安排手头不过百人的虎贲郎防守。
局势对他的确很不利，即便这一幕他在心底早有预料且做好了应对的准备，也还是不可避免的感到了吃力。
“既然你手边的虎贲郎人数不足，那不如放弃后殿，只守住前殿好了。”这时他忽然听见身边的女子开口说道。
他在惊诧中扭头，之前还情绪极度不稳定的阿念好像在短时间内就恢复了镇定，双手笼在袖中，在对上他的目光时，还朝他笑了笑。
常昀不犹皱紧了眉头。
“陛下其实不必与太后去拼个你死我活，我有个提议，不如你们双方暂且停手，我代为居中调解如何？”她又说。
常昀没有立时回答她，他默默的注视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目光激烈变换。忽然间他笑了出来，仿佛释然、悲伤、嘲讽，又仿佛什么情绪都没有，他只是用最平稳的嗓音最平淡的语调轻声吐出两个字。
“谧君。”
他认出她来了。但他的反应与她料想的不同，并没有多少惊喜，甚至连“惊”都没有，更多的是怅然。就好像是白发苍苍的老人偶尔从树下挖出了年少时埋藏的酒，打开泥封的那一刻，酒香四溢，可是他已经错过了最适宜品酒的时候，再也尝不出那份甘醇。
于是只能对着夕阳遗憾。
女子迟疑了片刻，点头：“是我。”
她城郊会那个神秘的胡服女子说了一会话后就与之分开了，回到皇宫时，见到的是一片混乱。阿念并不擅长应付常昀，索性将这个躯壳的掌控权又一次让给了她。
她寄身于阿念的躯壳之中，所表现出的却是她惯有的神态，不再刻意模仿阿念的谈吐。如果常昀真的没有忘记她，如果他真的对她足够熟悉，那么他就能够认出她来。
“很多年前你同说过离魂之事。”他盯着她的脸看了一会，而后又挪开视线，“所以说，你是来自过去的谧君。”
“……这样啊，多年过去，你居然还记得么？”
“对我来说的确是有很多年了，对你来说应该是不久前或者未来的事吧。你是几岁的褚谧君？”他用略哑的嗓音问她。
在与她说话的时候，他并不看着她，而是看着地上的影子。
殿门外是虎贲郎与长信卫兵的厮杀，殿门内是低声啜泣的宫人，而他们两个就在这样的情况下叙旧。这场景实在是有些……奇诡，但又那么让人悲伤。
褚谧君注意到常昀垂下了眼睫，之前的张狂、疯癫都无声敛去，眸中像是有泪。他从失去剑鞘过于锋锐的长剑，又重新变回了一个活生生的人。
“十五岁。”褚谧君说：“我认识的那个常昀，也还只有十五岁。”
她忍不住转过头去看他，二十三岁的常昀和十五岁的常昀除了面容之外，哪里都不相似。十五岁的常昀是不会哭的，至少她好像从来没见他哭过。
他笑了下，“我与你同年而生，我当然知道你认识的那个我只有十五岁。他一定是个又愚蠢又任性的小子吧……隔了这么多年，我都快忘了他是什么样子了。”
他说起过去的自己时，语气凉薄，好像是在谈论一个不相干的陌生人。
“不，他很好。”褚谧君打断他。
“是么？”常昀大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中蓄着的泪便滑落了下来。
“那你觉得我呢？面对着这样的我，还能说出‘很好’这样的词么？”他抬起头，凛冽与寒凉重新回到他身上。纤秀的双眉微微一挑，他冷冷的斜睨着她。
“你真的打算毁掉褚家？”褚谧君避开他的问题不答，却说出了自己想问的话。
“现在是你的姨母想要杀了我——”这间殿堂颇为广阔，两人交谈时是站在大殿的一角，在一片嘈杂中，并没有多少人能听到他们说什么。
“是你想杀她。”褚谧君在往回赶的一路上想通了很多事。
常昀在西苑的确训练了一批心腹想要刺杀褚相，但那些人的存在太过显眼，早就惊动到褚相了。
这时候常昀再强行扣押阿念，更是让褚相警觉。常昀这样做不是他活腻了想要寻死他是用这样的方式故意逼迫褚家先动手——眼下褚太后的行为，恐怕就在他的算计中。
但他与褚家实力悬殊，褚家占得先机，他还有活命的机会么？
火光燃起，长信宫卫兵逐渐占了上风。他们用抹了火油的箭镞射了过来，大火点燃了闻音殿。
宫人的惊叫此起彼伏，而在这样的情况下，常昀竟还是笑着的，他好像只剩下了“笑”这一种表情。
“你为自己准备好了后路。不，不是后路，是提前准备好了援军。”
他是被螳螂所捕获的蝉，也是等待着狩猎的黄雀。

第114章
她这一番话说出口时，到底还是有几分心虚的。毕竟没有多少真凭实据，眼下这个常昀的心思也并不如他少年时那样好猜，所以她极有可能猜错。
常昀如她预料中的那样没有任何反应，既不反驳也不承认。二十三岁的常昀和十五岁的褚谧君之间，有着数年光阴的隔阂，不再那样亲密默契，他不肯将自己的真情实感展露在她面前，她亦是。
四面大火逼近，有虎贲郎上前恳求常昀移驾前往安全的地方躲避，但常昀没动，反而让人退下，看向褚谧君，“你知不知道，你不是褚家的人。”
像是有一根烧红了的针猛地对准心脏最柔软的地方刺了下来，疼得她脸色发白。
但她已经不至于因这一句话而丧失理智了，“知道。然而褚家十余年养育之恩不敢忘。”
“意料之中的答案。”常昀无力的勾起唇角，明明是个讥诮的笑，然而眼波却忽然温柔了下去，“我如果跟你说，我与你褚家不死不休，你会怎么样？”
褚谧君语塞。被常昀用期待的目光注视着，她不知该作何回答。
“陛下还是先设法活下来再说吧。”这是个无风的晴朗清晨，火势蔓延并不算快，常昀胆子大的话，继续留在闻音殿倒也没什么，只是殿外浴血奋战的虎贲郎接二连三的倒下，着实让人揪心。
也只有常昀这种半疯了的人，才能在这样紧要的关头，一脸云淡风轻的与人闲聊。
“要是我真的动手了，你会杀了我吧。”他等不到褚谧君的回答，便自己想到了答案。
话音才落，一把寒光凛冽的短刀架在了他脖子上。
“陛下，我们离开此地再聊如何？”褚谧君这样对他道：“请——”
再拖下去，常昀不是死在乱箭之中，就是要被烧死在这里。她心里清楚常昀和褚家不可能共存，常昀活下去了，褚氏或许就将万劫不复。但让她就这样眼睁睁的看着常昀死，她做不到。
然而常昀还是站着没动，他是笃定了她不会下狠手。
“你杀不了我的。假如哪天你真的能够拥有足够的狠心，不妨……去杀了那个十五岁的我吧。”常昀满不在乎的笑，“他又蠢又天真，特别好下手。”
“你很憎恶过去的自己么？”褚谧君被他古怪的态度搅得心神不安。
常昀不答，只是忽然伸手拥抱住了他。
褚谧君来不及收刀，刀刃在他脖颈划开一道鲜红的血痕。
“让我抱一下把。”他在她耳边轻声说：“还真是羡慕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家伙，至少你还能活着待在他身边。”
他的怀抱带着血的腥气，他的语调沉重绝望。可不知为何他却是笑着的，环住褚谧君的手小心翼翼。
“回去后，想办法杀死过去的我吧。我是认真的。那家伙是所有麻烦的根源，他死了，对谁都好。你如果对他还有几分情谊，就在杀死他后，替那家伙多去一些地方游览，看山看水都可以，若你也会丹青，就将你喜欢的风景画下来，然后烧给他。你今后还会遇上很多死亡，不要害怕，你迟早会习惯的。如果你想要活下去，就放弃‘褚’这个本就不属于你的姓氏，离开洛阳，走得远远的。但是你千万不要带上那个蠢小子，要离他远些，再远些……”
“还有——”他声音越来越低，“如果他向你提了什么请求，求你救某个人，你可千万别答应。”
***
宣城公主惯会享乐，府邸中栽种了无数名花，又豢养了不少珍禽。九曲回廊每隔十步便悬挂镀金鸟笼，笼内是从四海搜罗来的各色鸟儿。
常昀倚靠着回廊的红木柱子，抬手用树枝逗着距他最近的画眉。
宣城公主就坐在不远处的八角亭内，在动手烹茶的同时与常昀闲聊。
“这鸟儿云奴若是喜欢，一会便将它带走吧。”宣城公主之所以能够长久的保持富贵，不仅仅因为她出身皇族，更因为她善于把握时局看人脸色，眼下常氏衰微权臣当道，常昀与褚相的外孙女走得如此之近，她自然而然的将常昀当成了下一任皇位的继承者，于是她在常昀面前表现出了格外的慷慨。
常昀将树枝拈在指间把玩了一会，而后露出一个笑，“那就多谢宣城姑母了。”
他身后的门忽然打开，褚谧君从门后走了出来。
“结束了？”常昀回头看着她。
“嗯。”在巫女的帮助下离魂前往未来走了一遭后，褚谧君只觉得自己现在疲惫不堪。在看到常昀那一刻，也许是因为此时此刻的阳光太过灼目，她眼中险些就要流泪。
记忆还停留在未来常昀给她的那个拥抱上，他的话语温柔且残忍。在她还没来得及回味的时候，她就再度失去意识。
醒来时她发现自己回来了，巫女们仍跪坐在一旁喃喃祷祝，博山炉内的熏香还没有燃尽。她在另一个时空度过了一天一夜，可是在这里她不过离开片刻而已。
有巫女抬眸用惊讶的目光看了她一眼，她意识到自己脸上的表情应该很不好看。但这怨不得她，毕竟这一次她经历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在屋内调整好情绪后，她才走了过去。
先是向不远处的宣城公主行了一礼，毕竟这里是人家的府邸，借用的也是公主养着的巫女。而后她看向了常昀。
少年也正看着她，眼眸还不曾染上阴霾。
“我们走吧。”她对他说。
宣城公主是个管得住自己嘴巴的女人，虽然可能会很好奇褚谧君找自己府内的巫女做什么，但她绝不会四处张扬。离开公主府后，褚谧君没有急着回府，一路纵马驰骋来到了城外。
“你……都看到了些什么？”常昀跟在她身后。褚谧君故作淡然的神情能够瞒得住别人，却瞒不了她，她从屋内踏出去的那一瞬间，他看着她的眼睛，就明白她想必是见到了许多不好的事。他打开笼子，将从公主府带来的鸟放声。
褚谧君从马上跳了下来，走到了山涧边，盯着振翅远去的画眉瞧了一会，然后才说：“没什么大不了的，只不过是未来的你终于按捺不住要灭我褚氏满门了。”
这话题有些尴尬，常昀讪讪的咳了声：“这样啊……”
“不过这也怨不得你。”褚谧君叹了口气，倒是为那个常昀开脱了起来，“任谁在那样一个位子，如果不想屈辱的死去的话，都会做出类似的选择。”
常昀抓了把石子，心不在焉的玩水里丢，“那我成功了没？”
“我不知道。”
常昀又咳了几声：“所以我才那样讨厌做皇帝，不是杀人就是被杀。咱们俩本来没什么冤仇，却硬生生的要被推到对立的两端去。”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用的是还算轻快的语气，但两个人的心中都感觉到了沉重。
“那么你呢，你没阻止我？”
他还不知道褚谧君会在十九岁那年死去，所以还能笑着问她这个问题。
褚谧君看着少年秀美精致的侧颜，道：“那时候我在周游天下呢，看山看水，遇上不错的风景，还会掏出笔来作几幅画。不过我在丹青方面的技艺不如你，画出来的东西很难看。”
“我以后可以教你的。”常昀顺口说，继而又皱了皱眉，“不过……你说你去周游四海了，真的么？不信。”
“为什么这样说？”
“我曾设想过假如自己是皇帝，我会做什么，能做什么。我想我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对褚家下狠手的。”他苦恼的拧起眉，“听起来好像有些妇人之仁，但我不想与你分道扬镳刀剑相向。若是真的被逼到了绝境，我或许会干脆利落的退位吧，反正我本来也就不喜欢那个位子。”
这人还真是敏锐。褚谧君默默的想。
“我说的是真的。”褚谧君面不改色的扯谎。
“好了，你也不必太过担心。”常昀安慰他，“我虽然不知道将来的我会成为什么样子，但那个人既然是我，就不可能太过狠心。说不定就是个色厉内荏的家伙呢。”
褚谧君扯了下唇角，“也是。”
“你还在担忧什么？”褚谧君虽然什么都不多说，但对于常昀来说，要猜到她的心情实在是太容易了。
“这一次，我还知道了一桩了不得的事情。”
褚谧君转过头来，定定的看着常昀，“要听么？”
这阵子，他已经知道了太多有关于她会她的家族的秘密了。这不是一件好事，与另一个人分享的秘密越多，也就意味着他们纠缠的越紧密，这样分开时也就越痛苦。
“我对别人的秘密没多少好奇。”常昀说着，坐到了她身边，“但如果你觉得你心里藏着的事太过沉重，压得你喘不过气来，你想要找个人听你说话，那我可以听。”
“我或许，不是褚家的孩子。”她用尽可能平稳的语调说出这句话。
就算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常昀在听到这句话时还是狠狠的吃了一惊，猛地扭头瞪着她。
紧接着褚谧君揪住了他的衣襟，与他几乎鼻尖贴着鼻尖，“但我还是要说，以后无论发生了什么，哪怕未来你们斗得天昏地暗，你都不能对褚家赶尽杀绝。”

第115章
褚谧君清楚自己有些过分。
这不是请求，不是期盼，而是命令，可她哪来的立场命令常昀呢？
但常昀什么话都没说，他无声的笑了笑，抬手，轻轻揉了揉她在方才疾驰中凌乱的鬓发。在他的眸中，映着夕阳的华光，在那灿然的色泽中，糅杂着无需言明的情感。
人都是会变的，一诺千金至死不改的，要么是君子，要么是傻子。褚谧君不知道常昀属于哪一种，但他好像哪一种都不是。
然而即便如此，少年的常昀还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在安抚他。
看得出来他的迷茫惶恐不输褚谧君，他不曾亲眼见过未来，但从褚谧君口中泄露的只言片语就足以使他不安。面对这样一个气势汹汹的褚谧君，他甚至无法理直气壮的向她保证他绝不会伤害她的家人。
两人就这样沉默的僵持着，流水声、雀鸣声、山风呼啸声都从耳中淡去。他们都在等着对方先开口。
终于褚谧君松开了他的衣襟，往后退了半步。理智再度回归，她歉然一笑。
他却皱了皱眉。
“你放心，我没有不信任你。”她抢在他开口前说道。
“能抱一下我么？”紧接着，她又问道。
在未来，那个阴冷暴戾的君王曾恳求她给他一个拥抱，而现在，她希望这个尚纯白无瑕的少年能够抱住她。
常昀怔住。像褚谧君这种自幼熏陶在礼教中的贵女，按理来说应是矜持守礼的，她不该意识不到她方才说出的那句话有多冒失。
但，他们两人一同做下的冒失事还少么？她需要的不是礼教，而是情绪的宣泄。
短暂的犹豫后，他上前半步，搂住了她。
这年常昀仍很单薄，个子几乎与褚谧君差不多高，头发蹭在她耳畔，痒痒的。褚谧君嗅到了沉香的气息，无论少年还是成年，常昀用沉水香的习惯始终不曾改变。那香气并不浓烈，若有似无却又绵长悠久。
一个人容貌会变、性情或许也会变，但有些刻入骨子里的东西，应该是不会变的。
“我愿意信任你。”她在他耳边轻声说：“我们不是约定好了么？一起去改变我们的结局。”
“嗯，记得。”他看不见她的表情，她也是，但能从语调中听出他此刻的愉悦。
那是她第一次向他透露未来时候的事了，他们走在洛阳喧闹的长街中，彼此心中都是一片苍凉——尤其是他，简直一度不知道该何去何从，直到褚谧君告诉他，知道未来的意义就在于改变它。
“既然做出了约定，那我们就是盟友。盟友之间，就该互相信任。”她的作风越发凌厉不讲道理了，是谁允许她将他们绑在一起的，又是谁告诉她盟友就一定要相互信任的？
但常昀一点也不想反驳她，因为此刻他心中也是同样的想法。
他愿意将全部的信任交付于她，若这世上真的有神明，他愿向神明起誓与她同进共退，至死不离。
不知道成年后的他是什么模样？也许成年的他在回首往事时，会感慨自己少年时天真幼稚也说不定。
但无论如何，此时此刻他这份心意是真的。
***
回到家中后，褚谧君找到了徐旻晟。
小时候她总怨恨徐旻晟对她不闻不问，现在知道徐旻晟与自己并没有血缘亲后，她对一切都释怀了。
叩门之后入内，她坐到了徐旻晟对面，平静的唤了一声：“徐先生。”
在她到来之前，徐旻晟正在伏案整理文书，他虽不为官，但不少朝政之事背后，或多或少都有他的参与。原本他正为兖州度田之事而烦心，听到“徐先生”这三个字时，他手一抖，笔上墨水大滴坠落。
“你方才唤我什么？”他板起面孔，试图用长辈的威严压制她。
“徐先生。”褚谧君面不改色，“您不是我的父亲，我知道的。”
“是谁告诉你的。”徐旻晟并不否认，而是追问起了消息的来源。
“看样子，是真的。”
“你的确不是我的女儿。”徐旻晟说，既然褚谧君都知道了，他也不想再隐瞒。
“我的亲生父母是谁？”
“我不知道。”徐旻晟干脆利落的回答：“你是我捡来的孤儿。十五年前凉州之乱，死了不少人，你是被人遗弃在道旁的孤儿，是我将你抱了回来。没有什么理由，纯粹是因为我当年杀孽太多想要赎罪，也因为那个人快死了，我不想让她走后连个为她守孝的人都没有。”
“……知道了。”褚谧君其实还有很多问题要问，但她猜徐旻晟或许什么也不会告诉她。
“你去见了褚相么？”在沉默须臾后，徐旻晟问出了这样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还不曾。”褚谧君回答，她当然猜到了徐旻晟真正想问的是什么，“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他，我已经知道了我的身世——我谁都还没来得及告诉。”
徐旻晟看起来像是松了口气，“那就好，先暂时不要同两位老人和皇后说起你的身世吧，他们年事已高，恐怕承受不了这样的打击。”
“好。”
“卫夫人的病势又加重了。”徐旻晟叹息了一声：“我不管你心里在想什么，但至少在老人生命里最后的几年，我希望你能够尽孝于她膝前。之后无论你是想离开褚家还是去做别的什么，我都不拦你。”
褚谧君感到心脏如同被揪住一般，“外祖母她……怎么会？”她依旧下意识的用上了对至亲的称呼。
“她的身体本就虚弱至极，不信的话，你可以去看看她。”
在褚谧君匆匆出门打算去探望卫夫人之际，徐旻晟却又忽然叫住她，“是谁告诉你，你不是褚家子孙的？这个问题我希望你能告诉我答案。你知道的，整个洛阳都在褚家掌控之中，你就算不说，我也能查出来。”
褚谧君的脚步只是略一停顿，但终究她还是头也不回的走了。
真可惜，她的消息来自未来。
*
卫夫人坐在自己的院落里品茶，身后是秋时瑰丽的红枫，倒是衬得这个老妇人精神不错。
因为年纪大了的缘故，她不再如年轻人那般跪坐，而是垂足坐于高榻之上，身后靠着好几个丝枕，声音清脆的婢女站在一旁，为她诵读一卷《东观汉记》。
褚谧君站在院门，只远远看着卫夫人，却一时间不敢上前。直到有侍女发现了她。
卫夫人睁开眼，看着她笑了一笑。
褚谧君也朝卫夫人露出一个笑来，慢慢朝老人走了过去。
“来探望外祖母。”她坐在卫夫人脚边的胡床上，接过侍女手中的木槌，轻轻为老人捶腿，“外祖母身子可好。”
“好不到哪里去了，能拖一年是一年。”卫夫人并不隐瞒什么，“我都活了将近百岁了，早就什么都不在乎了。”
“您才年过古稀，距百岁还有三十年呢。”褚谧君说：“若你想要活到百岁，可得加倍珍重才行。”
“人的寿数长短倒无所谓，重要的是这一生活成了什么样子。只是有件事，我怎么也无法放下。”
“何事？”
“当然是你的婚事。”老人用干枯的手摸了摸褚谧君的头发，“你姨母还真是个说到做到的人，她不愿你与广川侯成婚，就当真与你外祖父吵了一架，说什么也不同意。”
褚谧君不紧不慢的为卫夫人按腿，“不要紧的，外孙女还想留在您身边多照顾您几年。”
“我身边有婢女数十人，哪里需要你的照顾。”卫夫人轻嗤，又长长的叹了口气，“当然，我也不是说你非得早早的嫁人，我一惯不在乎纲常名教，也不看重血脉，你若是高兴，不嫁人都行……我有个侄女儿，她容貌极美，像我，曾几何时求娶她的人多不胜数，可她照样谁也不嫁，后来去了西域做了姑墨女王身边的侍官，有享不尽的尊荣。”老人絮絮叨叨的说着，声音越来越低，最后终于睡了过去。
她的身体已经很差了，如同风中随时会熄灭的烛火，所以就连同晚辈多说几句话都做不到。
褚谧君看着老人，无声的红了眼眶。
***
清河王常昪坐在书案前，油灯点在案头，即将染尽，灰烟缕缕腾升。
他手中拈着好几份书信，信上的内容他早已读完，他死死的盯着那些字句，因犹疑而痛苦的拧紧了眉头。
信上并没有说什么大事，不过是将这些日子以来他独生子的动向尽数记载了下来。通过这几封信，他知道自己的儿子近来同褚家的平阴君走得越来越近了，还知道褚家的那位老人有意为这两个孩子订婚。
真是的，这么多年过去了，爱给人做媒的性子还是没改。需知鸳鸯谱点下，将会铸成多少悲欢。
夜已经很深了，清河王推门而出，没有提灯，借着月色的指引顺着长廊一路走到了一间空旷的房屋内。
屋内什么也没有，只是供奉着他亡妻的灵位。
清河王妃朱霓死去已有十五年，但他总觉得，她的亡魂应当还停留在这里，含恨的看着人世。
“霓娘……”他踉跄着跪下，“我是不是也错了？”

第116章
褚皇后从宫内派出了宫女，召见褚谧君。
“去告诉莺娘，说我病了，恕我不能去拜见姨母。”褚谧君一边看书，一边挠着怀中黑猫的耳朵。
她从前是不会做出这样的选择的，因为没有母亲的缘故，她对褚皇后一直存有几分敬爱，然而现在这份敬爱已经差不多要被消磨殆尽了。
她能猜到褚皇后召她进宫是为了什么，但她懒得乖乖过去听那人啰嗦。
其实她并不在乎订婚的事，因为她已经在在考虑离开褚家的事了。她想要留在老人身边，再陪伴他们几年。等到外祖母故去后，她就离开洛阳，试试这样能不能避开命中注定的那场劫难——若是今后平安了，她也会回来探望褚相，但也仅此而已了。
对了，她还想带着常昀一起离开。
虽然未来的常昀让她不要管他，可她想，一个人孤零零的被困在高墙之内，应该是很痛苦的吧。
和常昀说了下自己的计划，常昀的反应比她预料的要慎重。权力在带给他们束缚的同时也是他们的保护，离开洛阳固然能够自由，但未必将面临更多的危险。
常昀不介意受饥寒之苦，他这个人对于外物向来没有多少追求，绫罗绸缎和粗布麻衣在他眼中都不过是能蔽体的织物罢了。但他实在想象不出褚谧君荆钗布裙饥寒交迫的模样。
虽然他们两个就算离开洛阳也肯定不会过得太落魄，平日里长辈赐下的小玩意儿随便典卖就足够他们用很久，但这世上许多事情，都不是表面上看去那么简单。
打个比方吧，一个贵公子偶尔见到了一个与世无争的小山村，他会羡慕那里的安逸悠闲，可让他自己在那住下，过不了多久他自会明白其中苦楚。粮价多少？赋税几成？这些问题，寻常公卿子弟是不会知道的。
呃，或许褚谧君会知道，毕竟她一直是个务实的人，没少跟在褚相身边了解这些。
褚谧君也明白常昀是担心什么，其实她自己也在担心。不过他们还有时间慢慢筹划，不急于一时。
庆元五年就在日复日的平淡中慢慢流逝，这一年仿佛发生了许多事，又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到了年末时，常昀给褚谧君来了一封信，说他可能要出一趟远门。
他在信中告诉褚谧君，说他的外祖父重病，舅父来洛阳，希望能让他去建邺，去见老人最后一面。
常昀名义上只是进入东宫读书，还未曾过继给皇帝为嗣，因此清河王夫妇仍是他的父母，江左朱氏仍是他的外家。大宣开国以来提倡孝道，长辈病重垂危想要见一眼外孙，任谁都没有资格拒绝。
若不是这回丹阳朱氏派人来了洛阳，褚谧君几乎都要忘了清河王妃是江左人士。她对常昀那个早亡的母亲一直很好奇，无论是她在丹青上堪称惊艳的才华，还是她与褚瑗之间的交情。
据说清河王妃少年时随兄入京，不久后其才名即传遍洛阳，很快成为权贵争相结交对象。那时褚瑗应当还没有前往西北，能见到朱妃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但朱妃为她绘制了数十张肖像，这怎么看，她们都不像是仅仅萍水相逢的点头之交。
以及，那数十张画像，究竟是被谁撕碎的，又是被谁放入匣中小心珍藏的？
“你何时动身去往建邺？”将常昀约出来后，褚谧君询问他。
“大概是在除夕后，上元前。”常昀答。
此时已是年末，再过几天庆元五年就将结束。东西两市比从前更为热闹几分，最接近这个王朝权力顶端的两个少年挤在人群众随意的找了个不起眼的酒肆坐下，浑浊的黄酒入喉，呛得人微微蹙眉。
“你真的要去么？”
“本来也不是很想去的。”常昀苦恼的晃了晃手中的粗瓷酒盏，“我与我外祖父并不亲近，不像你。建邺与洛阳相隔千里，我与朱家那些人见面的次数并不多。但是父亲催着我去——真是奇怪，在我记忆里，他似乎并不喜欢朱家那些人，往年就算有丹阳朱氏的人进京，他也不冷不热的。这一次倒不停的催促我南下。”
“毕竟病倒的那个人是你外祖父，你若不上心，会有人指责你不孝。”
“罢了，我之前一直也很想去江左。就当提前去那里看看。”他说：“如果江左还算有趣，那以后咱们就去那。”
“好。”褚谧君点头。
于是庆元六年年初，褚谧君送走了常昀。
这两个皇亲国戚从某种程度上来说，都是见识不广的孩子，不曾出过远门，所以都满是好奇与期许。褚谧君询问过路程，又打听到常昀外祖父的病情后，估计常昀大概要等到年中才能回来。
分别的时间相当长，但再见面时，他的阅历应当也会有所增长吧。这是件值得高兴的事。
只是在送常昀离开洛阳时，她不知为何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转念一想又觉得有些好笑，她又不是能通灵的巫觋，平白多思只是为自己添麻烦而已。
但到底还是不放心，于是又开始密切的注意洛阳城内各方的局势。庆元五年那场宫变后，朝堂势力被清洗了一番，大批帝党被贬谪出京，其中既包括那个曾经率领一众文臣弹劾褚相的晋伯宁。
楼家在此时选择了蛰伏不动，高平侯背后是百年的深厚底蕴，褚相暂时奈何他不得，也就放过了他。褚相的眼线盯高平侯盯得尤为紧，却也没发现什么令人不安的端倪。
再然后是皇宫那边。
皇帝有褚皇后看着，想来闹不出什么乱子。褚谧君虽然与皇后之间发生了矛盾，但也不得不承认她这姨母尽管有时候偏执古怪，但人并不蠢，甚至精明到了可怕的程度。
从宫里传出来的消息是，皇帝一直都还算安分。最开始被软禁在太和殿时，他的确激烈反抗过一阵，到后来还是逐渐认命。最近一段时间，皇帝被允许在朝会上露面，只不过对于万事都没有决断之权而已。
然而有一件事需要留神，那便是庆元六年的春祭。
国之大事，唯戎与祀。春祭这样的场合，总不能让旁人代皇帝出席。
也就是说，在那一日皇帝会离开太和殿，走出被褚家控制住的皇宫。
***
折桂宫，秋凉殿。
夷安侯看着自己面前跪着的这些人，冷笑不语。装疯太久，他自己都开始有些神经质，望向这些人的目光阴郁深沉。
在皇帝被囚之时，高平侯选择了沉默，甚至屈辱的舍下了大批门生故吏，只为保全己身。许多人都以为高平侯年纪大了，胆子相应的变小，开始惜命。只有少部分人才知道，高平侯的保全己身，是为了伺机与折桂宫内的夷安侯取得联络。
“楼贵人与高平侯的安排……您都记下了么？”那些被高平侯费尽心机才送进折桂宫的细作不安的跪在地上，等待着这个少年发话。
“呵。”夷安侯嗤笑，“你们的安排，我还真不敢记下。”
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他之所以沦落到这般境地，全是因为楼家人害他。
天渠阁大火明明是高平侯的阴谋，可最后却被栽赃到了他头上，刺杀赫兰王子陌敦的事也与他无关，可到最后楼氏一族得以安然无恙，他却被栽赃嫁祸，失去了一切，不得不靠装疯才苟延残喘至今。
可忽然有一天楼家派人来到他面前，说高平侯想要救他。这让他如何能相信。
“君侯心中在想什么，我等猜得到。”为首之人朝夷安侯一拜，“还请君侯相信一件事，我楼氏绝无谋害君侯之心。设计陷害君侯之人，并非我楼氏中人。”
“哦？”夷安侯并没有过多的表示。
“何况现在，君侯也只能信我们。”那人抬眸，明明是跪在下方的人，可这一眼眼神有如俯视一般，“君侯何不赌一把，赌赢了江山万里皆为君侯所有，输了，还有我楼氏数百人口为君侯陪葬。”
不，只怕他赢了，也只能是楼家的傀儡吧。夷安侯心想。
就如同现任皇帝之于褚家，他的价值对于楼家来说，恐怕也不过是个好看端庄的偶人而已。
笼在宽□□袍下的手悄然攥紧。这些人将他常氏中人当成什么了？将皇族当成什么了？这些——乱臣贼子！
愤怒如同火焰在他心中疯狂窜高，可少年表面上却还维持着不动声色，好像被这些人说服了一般。
不过他们说的话也确实没错，到了这时，也只有这些人能够帮他了。
靠着那个于姓女子送来的情报，他听说了折桂宫外的不少事，比如说他叔父那场失败可悲的反抗，比如说他的堂弟常昀又重新回到了东宫，比如说眼下褚家的势力膨胀到了数十年来最可怕的地步。
只有楼家会帮他了。
他用力的闭上眼，再睁开眼时，眸中一派淡然，“我知道了，你们走吧。春祭日，我会按你们说的做。”

第117章
丹阳朱氏虽在京都名声不显，但在江左一带却算是世家大族。
所谓大族那就是……亲戚多得数都数不过来的家族。
常昀觉得自己大概这辈子都记不住自己母亲那边有多少舅父姨母，比如眼前这位奉他外祖父之命来洛阳接他的舅父，他就从没见过。费了好半天的功夫，才弄清楚这人的父亲与他的外祖父乃是兄弟，也就是说这人是她的堂舅。
清河王妃朱霓出自朱家并不显贵的一支，她的兄弟手足大多不过是在扬州一带为低阶小官罢了，她虽然嫁了清河王，但谁都知道清河王无权无势，因此他的外祖父在族中很长一段时间并不得重视，常昀从孩童长成少年的这数十年的光阴里，也很少能见到朱家的人来探望他。
直到常昀被送入东宫，朱氏与清河王之间的联络才渐渐多了起来。但数十年来的疏离不是几番示好就能改变的，常昀依旧对自己的母族没有多少好感，哪怕舅父告诉他，他的外祖父病重到奄奄一息，他也最多是在心中涌起了几丝同情而已。
不过前往丹阳郡的路途那么长，他在旅途中到底还是同前来接自己的舅父熟络了不少。这位朱家舅父在族中行十五，是他亡母的堂兄，常昀便唤他十五舅，两人偶尔凑在一起喝酒下棋，朱家十五会告诉他一些和他母亲有关的旧事。
“族中从前唤你母亲为十七娘。我与她年岁相仿，恰好交情不错。”朱十五这样对他说道，在回忆自己那位早逝的堂妹时，他眸中浮现出了淡淡的怀念之情，可见他是真的与朱妃关系很好。
也正是因为这个缘故，所以他才被派来接常昀。
“你母亲那一辈，族中女孩很多，然她是其中翘楚。无论是容貌、德行还是才智，都胜过她那些姊妹许多。家中的长辈很是爱护她。后来她嫁的远，长辈们都惋惜在她走时没能再见上她一面。”
“她生于江左，为何后来却嫁给了远在洛阳的我父亲？”常昀好奇的询问。
“其中缘由倒也简单。某年我朱氏摊上了一些麻烦，族中忽然有人想起，我朱氏与丞相的夫人似乎还有些姻亲，于是便差遣我与另外几名兄弟进京求丞相施以援手。”
卫夫人出自丹阳卫氏，而丹阳卫氏与朱氏同为江左世家，曾有数代共结秦晋之好，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朱氏与褚相也算是亲戚。
“族中长辈希望我带上你母亲前往洛阳，算是长长见识。”朱十五说。
长见识只是委婉的说法，朱霓既然貌美多才，那么必然逃不过被家族当成工具嫁出去联姻的命运。所谓的让朱霓前往洛阳长见识，不过是想在洛阳为朱霓找个达官显贵做夫婿罢了。
常昀猜到了这点，但他并没有多说什么。
反正不论当年外祖家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思将他母亲送入洛阳的，后来娶了他母亲的人，都是他父亲。
“十五舅，认得一个叫卫贤的人么？”他问。
朱妃与卫贤的关系，褚谧君应当是十分在意的。
“认识。”朱十五回答的十分迅速且肯定。这出乎常昀的意料之外。
卫贤，或者说褚瑗生前的痕迹几乎都被抹去，他和褚谧君早就已经习惯了四处打听四处碰壁。
“母亲……也认得她么？”
“当然认得。”朱十五笑，借着几分醉意拍了拍外甥的肩，“卫贤是丹阳卫氏的旁支、卫夫人的侄儿，也就是我与你母亲的表弟，她怎么可能不认得他？那时我们千里迢迢去往洛阳拜见褚相，还在褚府暂住过一段时间。而卫贤跟在褚相旁边做事，也住在褚府。我们时常能够见上。”
“他是个怎样的人？”
“你为什么会问起他？”朱十五喝的本就不多，被凉风一吹，更是清醒了几分。
离开洛阳后没多久，甥舅两人便选择了水路。初春之时北来的劲风推着船只飞速行驶在河水之上，如同箭矢一般破开水面。
依稀记得很多年前，朱家兄妹也是乘船由河水入洛水，再到洛阳的。时光荏苒，人已经老了，河水依旧每年波涛滚滚东流入海。
“没什么，我无意间发现了母亲的一副遗作，画着的便是这个人。”常昀用轻描淡写的语气答道。
“那人、那人……”朱十五揉着自己的眉心，颇有些头疼的样子，“那人没什么好说的，轻浮放浪，并非善类。我和他没有太多的接触，你母亲也是，所以不要再问了。”
常昀没说话，低头给舅父倒酒，两人继续天南地北的随意聊。从洛阳到建邺需要很长的时间，他可以慢慢打探。
***
褚谧君读完了常昀给她送来的信，皱着眉头沉思了好一会。
常昀虽然走了，但会定期让人送信回洛阳，他将自己从舅父问到的事都精炼的写在了信中。
朱家人认得褚瑗这并不奇怪，奇怪的是那句评价以及朱十五明显抗拒的态度。
轻浮放浪，这个词不该用在她母亲身上才是。除非是褚瑗当年做下了什么让朱十五无法容忍的事，所以他才会带着那样深的恶意去看褚瑗。
收好常昀寄给她的信笺后，她抱着黑猫一同出门。
这阵子诗书方面的课程在她的授意下削减了很多，骑射刀剑之类的内容有所增加。卫夫人只当她是忽然改了兴趣，却不知道褚谧君这是想尽可能的增长自己存活下来的几率。
出于某种复杂的心理，她还想学胡语。
那天夜里，在褚家家墓附近遇上的那个女人，实在是太奇怪了。当然褚谧君也没打算跑去西域找这人，只是……只是她想，若是她还有机会见到那个女人，会几句胡语至少能从她身边那些随从那儿打探到什么。
那女人是胡人还是汉人褚谧君也不清楚，但她身后的随从一个个高鼻深目，显然不是中原人。
若论起对西域的熟悉，鸿胪寺内所有官僚恐怕都不及西赫兰来的陌敦。褚谧君找到陌敦，向他描述了女子的衣着，又模仿那个女子同侍从说话时的音调说了几个词。
陌敦蹙着眉思考了一会，回答她：“那人穿着的是我西赫兰惯有的衣装，但她说的是西域姑墨城的土语。不过姑墨与西赫兰隔得近，姑墨人穿西赫兰的服饰或者西赫兰精通姑墨语都是很正常的事。”
说着他指了指自己，“比如说我，我就会说姑墨话，能够说得跟汉话一样流畅，不止姑墨，鄯善、龟兹、车师那边的语言我都会——要学么？”他顺口问道。
这位赫兰王子来到大宣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了，和常昀算是混成了朋友，和褚谧君相处得也还不错，所以这句话自然而然的就说出了口。
褚谧君想了一会，点头。
还是那句话，若论对西域的了解，没人比得过陌敦。
常昀走后，陌敦少了个玩伴，只好频频前往东宫寻找济南王。这两人虽说性情不同，但相处得倒也还融洽。褚谧君抱着猫来到东宫时，正看见这两个人在树下对弈。
陌敦在赫兰时，是学过棋的，只是他并不精通而已。一盘棋陌敦下的很是吃力，在看到褚谧君来后，他猛地朝她招手，“快来助我！”
褚谧君站在济南王身后看棋，摇头，“我不帮你。济南王已经对你手下留情多次了。”
她棋力比陌敦要好，自然轻而易举的就看出了济南王让了陌敦许多次了，再让下去，不如叫济南王直接丢棋投降好了。
陌敦露出不甘又沮丧的神情，“重来重来！”
“不了。”济南王笑着将棋子收好，“过几日春祭，到时候我也要随陛下一同前往南郊祭坛。有许多礼节我还不熟悉，得再去练练。”
“若是云奴还在，也得去参加祭典吧？”陌敦问：“那他走得还真是及时，刚好躲过了一场麻烦。”
“麻不麻烦倒无所谓……”济南王声音低了下去，无奈的一叹，“我心中想着的是，春祭在城南祭坛，那么应当会路过折桂宫吧。”
褚谧君明白了，他是想趁这机会去探望自己的堂弟，“会路过的，每年春祭，皇帝都会在折桂宫歇脚，从未有过例外。”
“你还……记挂着夷安侯么？”陌敦情绪复杂的开口。
“他是我弟弟呀。”济南王的眼神温柔又无奈，“我并不是一味护短的人，阿邵做错了事，理当受到惩罚。但我不能就这样抛下他。我这人运气不大好，父母早亡，三岁便承袭了爵位，而我身边连一个兄弟姊妹都没有。因为年纪小身体不好，一直不曾进京朝见陛下，因此也就没有见过我其余的血亲。直到九岁那年，我见到了阿邵。”
他含着笑，伸手在虚空中比划了一下，“那时他大概七八岁，只有这么点高。北海王死后，诸子为王位内斗不休，他逃到了我的封国来。小时候的阿邵有些没心没肺，好像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父亲去世了，每天都缠着我一块玩。直到后来有一天，一个侍从提到了故去的北海王，他才忽然痛哭流涕。我安慰了他一个下午，然后告诉他，从此以后他可以将我当做他的同胞兄长。”

第118章
褚谧君思索着济南王这番话。
而陌敦几乎是马上就能对济南王的话感同身受。与褚谧君不同，他和济南王都是男孩，手足于他们而言既是陪伴亦是阻碍。
那种矛盾而又不舍的心理，他能够体会。
“我也有好几个兄弟，与我同父不同母。阿姊和阿母总叮嘱我提防他们，可我小时候总想着，他们是我的兄弟呀，我为什么不能对他们好。等我继承了阿爷的单于之位后，我就要和他们一起分享最好的牧场，一起自由自在的骑马打猎。”
“后来呢？”济南王顺着他的话问下去。
陌敦黯然的垂眸，低头帮助济南王一起收棋子，“后来我有个兄长死了，莫名其妙的坠马摔死了；有个去了西域，再没有回来；还有个被我阿母设法送去了东赫兰做人质。东赫兰这么多年，一直对我的部族虎视眈眈，怕是早晚会有一战，阿兄他，大概回不来了，还有一个则是被我阿爷养在身边，都说他可能继任单于之位——但我同母阿姊说，若那人真敢从我手里抢单于之位，她就替我杀了他。”
意料之中的回答。褚谧君无声一叹，伸手抚摸着怀中的黑猫。初春天气依然寒冷，也就这小东西还有些温度。
济南王许是想到了自己和常昀、常邵的命运，苦笑了下。
陌敦即刻意识到话题太过沉重，马上又笑道：“但不要紧，我还有阿姊，我阿姊待我很好，我也一定不会辜负我阿姊。阿姊想要什么，只要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我都会给她。”
“哪怕是你的单于之位么？”褚谧君冷不丁开口。
她是个惯于察言观色的人，不会主动开口说出那些会惹人不快的话，然而这一次，她却凌厉的直刺要害。
赫兰女子地位不低，虽说从未出现过女单于，但也不代表不能出现。
褚谧君原以为陌敦要好生犹疑一阵子，却没想到这少年毫不迟疑的就回答：“阿姊只希望我当单于，从没想过她自己。若她想要单于之位那再好不过，我愿意给她。”
……褚谧君算是明白为何这人能和常昀处好关系了。
她又转过头去看向济南王，“同样的问题，济南王又会怎样回答？”
济南王一怔。
今日之褚谧君和从前有些不一样，如此的……咄咄逼人。
褚谧君却是眼睛眨都不眨一下的盯着他。
常昀和她说过，济南王最大的弱点就在于处事犹豫心肠过软，他诚然是个善良仁义的人，可心肠险恶之辈却会利用他的仁义良善给予他致命一击。
当然，错的不是他，可恶的是那些心怀不轨之人，错误的是他此时此地所在的位子。
在褚谧君所知的那个未来，济南王是要死的。不想让他死的话，她帮着他处处是不够的，还得让这人意识到自己已经当了硝烟四起的战场，必需握紧手中的剑。
“我……”济南王双唇翕合，迟迟未有下文。
他眸中有不解的，不明白褚谧君为何要做这种无意义的假设。
夷安侯已经疯了，常昀与他关系一向很好，他以为兄友弟恭的和睦能够一直维持下去的。
“如果有一天，你的弟弟要杀你，你还能拿他当弟弟么？”她追问。
济南王的眉头拧了起来。
“好了好了。”陌敦见气氛有些尴尬，急忙出来打圆场，“说这些做什么，来，我们继续下棋。平阴君，我和你来一局。”
褚谧君抿唇不语，她也知道自己似乎逼迫济南王太过了，济南王又不是常昀，和她没那么亲近，相处的时候需要注意分寸。
时间应该还充裕吧，那么，那么有些话，下次再说吧。
当时的她是这样想的，全然不知道这是她已经没有下一次的机会了。
不久后便是春祭。
这个日子十分隆重，但和褚谧君一点关系都没有。她照常待在家中学习剑术。
教她用剑的是个三十余岁的女人，虽是女人，但身手灵敏矫健不输男儿。褚谧君一向对家人为他请来的老师放心，自小时候开始，无论她想学什么，前来教导她的必定会是那一行中最顶尖的人物。从来没有庸才。
尽管还是初春，练完剑后也还是一身大汗，她正打算去沐浴一番，就忽然收到消息，说出事了。
折桂宫出了乱子，济南王也被牵扯其中。她年纪尚轻，手下培养出来的眼线只能为她带来模糊的信息，将她的心一下子悬起。她只得匆匆换了件衣裳便赶往折桂宫。
到了折桂宫后，她总算打听到了发生了什么事。
确实是一件大事。
有人想要趁着皇帝出宫祭祀的机会，从褚家人手中抢回君王。
然而……然而这一次祭祀皇帝根本没有出现。褚皇后早就料到可能会生变，所以在皇帝临出门之前，她突然下旨说——皇帝身体不佳，由济南王代为主持祭典。
这道旨意因为颁布的仓促，从而导致没有太多人知道，再加上褚皇后刻意误导旁人——她封锁住了以济南王顶替皇帝的消息，故意让空着的玉辂车驶在队伍中央，造成皇帝好像出宫了的假象。
在离开洛阳城达到折桂宫歇脚时，便遇上了突袭，好在有惊无险。
“济南王不曾受伤吧？”褚谧君询问女官赵莞。
皇后虽然没有前来，但出于谨慎她还是派来了赵莞。这名跟随她多年的女官有如她的影子。
“不曾。”赵莞语调温和，“平阴君要去探望她么？”
“在探望他之前，有件事我想要弄清楚。”褚谧君继续询问：“那些被派来争夺‘陛下’的人，审问过了么？他们是哪方的人？”
“应是训练有素的死士，人数不多，不超过七十人，多半死在了当场，或是在失败后直接自尽，剩下的人，我命人首先粗率的审问过一次，没问出答案，便交给了廷尉。”
“洛阳城内的守备，可还算充足？”褚谧君问。
那些人劫走皇帝，总不会只是想要借着皇帝逞一时之威风。洛阳城被褚家掌控，他们要么是想用皇帝的权威来逼开洛阳城门，然后反攻，占据帝都，要么则是意图挟皇帝西奔至长安或是别的什么地方，以天子之命号令天下勤王。
“城防之事，妾身并不清楚。但丞相与皇后皆在城中，料想不会出错。何况那些人的行动失败了。”
褚谧君却还是不安。她也知道自己好像操心过度了，明明自己那些长辈一个个都比她更有谋略，她想到的事他们不会想不到，她想不到的事，他们或许早就想到了。
“对了，还有件有趣的事发生。”说是有趣，但赵莞并没有笑，显然是她也觉得可疑。
“就在济南王遇袭之际，折桂宫内有正好发生另一件事——有人偷偷救出了被困在这里的废妃于氏。当时他们被抓住时，共有十六人，皆是身强力壮的宦官。按照他们的说法，他们想要将于氏悄悄带到陛下那里，好使她复宠。”
褚谧君哭笑不得的轻嗤了一声，可那种诡异的违和感却更加明显。
“于氏现在怎么样了？”她又问。皇帝拥有过很多的女人，于氏是那些女人中较为特殊的一个。褚谧君与她相处不多没办法准确的归纳出那人的性格，但这人的确很不一般。
愚蠢与狡诈、孱弱与坚韧、通透与固执这些品质，都在这个女人身上糅杂。也许她是个有故事的人吧，但她故事褚谧君没有时间去探寻。
“于氏自然是关回了原地。”赵莞说。
关起来也好，在这样一个非常时刻，曾经为楼贵人效命的于氏，让人不敢掉以轻心。
“她会被怎样处置？”
“……这样的微不足道的小人物，是生是死，仅凭皇后一念之差罢了。”
听起来很可怜，然而褚谧君也仅仅只是可怜了她一瞬而已。这个女人她看不透，或许未来会给她惹来麻烦。
“若是济南王派人求见，一律不见。”褚谧君吩咐。
济南王和于氏之间有一种隐约的暧昧，而他又是那样性格，褚谧君毫不怀疑济南王会为了于氏求情。
“还有，多派几个人去盯紧夷安侯。”她咬着牙说道。
整件事情都和夷安侯没有关系，然而她就是一点也不放心。常昀的这位堂兄，未来可是会在洛阳掀起腥风血雨的人。
今年的春祭被暂时推延。
褚谧君赶来折桂宫的时候，一切的动乱都已平息，好像根本没发生什么大事似的。但她记得折桂宫门前有大片的鲜血和还未来得及收拾的残尸。
死了差不多有五六十人，往年的祭祀中，甚少会发生类似的事情。春祭延迟是很合理的决定。
济南王等人暂时停留在折桂宫，而褚皇后过一段时间就会过来。
褚谧君暂时没离开折桂宫，专心等着皇后过来。皇后毕竟还是可靠的，等到皇后来了，她应当就能松一口气了。
在一片严阵以待的氛围中，她等到了一个宦官。
那是负责照顾夷安侯的下人，他对她说，夷安侯想要见她。

第119章
去见夷安侯么？她在心里问自己。
几乎是下一刻，内心深处就做出了决断。
见，自然要见。倒要看看那家伙要玩什么花样。
那年褚谧君还年轻，平日里就算再怎么沉稳的年轻人，心底有或多或少会有那么一丝浮躁和不肯认输的傲气。她好奇夷安侯究竟要与她说什么，也不愿被当成没有胆色的人。
既然夷安侯相邀，那就去吧。
不过她并不心急，在走之前她将自己贴身婢女之一的翠娘唤来了跟前，“一会我只带你一个人前去见夷安侯，剩下的人，悄悄跟着就是。”
翠娘一愕。
“我知道你们跟踪人的本事一流。”褚谧君揉了揉额角，“往日里我乔装改扮与广川侯外出，你们也是一路尾随着我吧。既然如此，那这回你们也继续躲躲藏藏的跟着好了，我知道你们是由我外祖母专门训练过的，不会轻易暴露。”
“是。”翠娘虽然摸不清楚褚谧君到底要做什么，但既然是命令，她就得听着。
夷安侯居住的，是折桂宫东北角一处叫做“秋凉殿”的地方。
毕竟是戴罪的宗室，过得自然不可能太好。褚谧君到达秋凉殿时，看见的是满目荒凉。好像是许久无人打扫了一样。
殿内只有一个老仆看守，在见到褚谧君后他赢了上来，将褚谧君带到了一座二层高的阁楼上，在阁楼深处，夷安侯正坐在窗边发呆。
听说夷安侯疯了，但显然眼前这人看起来正常得很。若是一个疯子只怕是不会将褚谧君叫来这里的。他听到脚步声后回头，抬眸望向褚谧君，怨恨、不甘等情绪都在这一瞬涌出，可他在经历过许多事情后，性格到底是有所变化了，竟能硬生生的将所有不好的情绪强行压制住，风轻云淡的朝褚谧君一笑，“坐。”
褚谧君依言坐下，这感觉还真是奇怪，就好像她是一个来拜访的客人，而夷安侯是这里的东道主。
“君侯看起来身体康健。”
“我没有真的疯了，平阴君应当很失望吧。”
“我为什么要失望？难道在君侯心中，我就是那心思阴毒之人，恨不得所有人都过不好？”
“这可说不准。”夷安侯似笑非笑，“我听说常昀去往丹阳郡了？”
褚谧君没有耐心和他弯弯绕绕的说话，“君侯不妨开门见山。你我之间，好像不是什么可以品茶闲聊的关系。”
“平阴君当真不愿与我多说几句话么？”夷安侯仿佛黯然。
他瘦了许多，精神气也与从前大不相同。若说之前褚谧君认得的那个夷安侯还不过是个满心向上爬，精明又天真的年轻人，那现在她眼前这个人，则给人一种阴鸷可怕的感觉，好像是一座压抑着的火山。
褚谧君缄默不语。
她开始思考夷安侯将她叫来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我难道，真的比不上常昀？”夷安侯笑了起来，声音却在发抖。
“还请平阴君赐教，我究竟哪里比不上他。我乃北海王之子，与他同为皇家血脉；我虽在刀剑上的功夫略逊他一筹，可我自幼研读儒经，若论韬略、文采……”
“想哭便哭，想笑便笑，你明明心中怨恨至极却要强行压抑着的幅模样真是难看。”褚谧君冷冷道。
常昀走后有一段时间了，还真是还念和那人打交道的日子。
夷安侯重重一砸几案。
“君侯将我叫来，就是为了说这些？是想劝我，放弃广川侯，站到你这一边？”
夷安侯死死的瞪着他，那种锐利而又直勾勾的目光实在是让人不适。
褚谧君平静的直视着他。
“君侯应该知道我的态度，所以如果这就是你的意图的话，那你还是趁早打消吧。不客气的说，你确实有许多地方不如广川侯。不过既然来都来了，我也有问题要问——”她略微思考了一会，道：“君侯这些天，一直都待在折桂宫么？”
“或者说——”褚谧君将每一个字都说的很清晰，“当济南王遇袭之时，你在哪？”
夷安侯轻蔑的笑了出来，“平阴君莫非怀疑是我命人袭击了堂兄？真是异想天开……”
“我当然不是怀疑这个。”褚谧君打断他，“你身陷囹圄，最想要的应当是自由。”
夷安侯的脸色一变。
“我在想一件事，皇帝虽然至高无上，可就真的，是不能放弃的么？今日折桂宫前发生的事情，好像是有忠臣不甘天子被困，想要救他，但七十余人就想要抢回天子，未免太冒险了些。所以我就想，这会不会一个幌子？他们真正的目的，是救你？那派去袭击天子玉辂车的人和天子，都是牺牲品，他们真正想要的是将你扶持为新的皇帝。你曾进入东宫，比起别的宗室来说更有资格登基，扶持一个新皇，他们也能得到拥立之功，总比辛辛苦苦抢回一个老得快死又已经失去了民心的皇帝要强。”
她说完这番话后，沉默了须臾。夷安侯亦垂首不语，忽然间，他却猛地从榻上一跃而起，对着褚谧君扑来，手中短刀如寒芒闪过——
***
已经临近入夜了。
早已习惯了东宫的一草一木，乍然住在折桂宫这样一个地方，济南王难免有诸多不适。
今日他经历了许多的事情，宦官们都说他受到了惊吓，理当好好休息，可济南王却不肯坐下，只是焦躁的在殿内来回踱步。
他派出去的宦官回来了，却只是朝他遗憾的摇了摇头。
“未能见到平阴君。”
“那……皇后身边的赵女官呢？”
“亦不曾见到。”
犹豫了一会后，他终于下定决心，大步往外走去。
“殿下，您要去哪？”宦官连忙跟上。
“去救人。”
于氏被关在一间偏僻的宫殿内，她被废了折桂宫后，就一直住在这里。只不过今日在赵莞的安排下，殿外守着不少的卫兵。
济南王已经去找过于氏几次了，没有哪一次成功说服卫兵们放行。
这一次，想来他还是没有办法冲进去见到她。
宦官在他身后喋喋不休的劝他，“那于氏早就该死了，皇后不会容忍这样一个老爱生事的女人，您救不了她还会得罪皇后……殿下慢点！你去了哪里又能怎样？难不成还能把人给劫出来不成？”
济南王当然知道他不可能劫出于氏。
但她想，赵莞若是得到了皇后的指示，今晚就要杀掉于氏的话，那么他现在还能为她做些什么。
要杀死一个内廷的妇人，总不可能把人拖出去光明正大的斩首，势必要用鸩酒或是白绫。他守在于氏的住处前，等到那些来送凶器的宫女们到了的时候，他好歹可以用自己的身份威逼她们退下。
他能救于氏多久？他为什么要救她？这些他都暂时没有考虑。
济南王不止一次被人指责，说他心肠太过柔软。
这个世道太过残忍，人们习惯了漠然面对旁人的生死，所以他才显得格外愚蠢。
济南王心想，自己大概是不适合洛阳的。他应该待在他的封国，在济南的岁月宁和美纯粹，没有勾心斗角与残酷的厮杀。
“世上命苦的人有很多，阿兄你救不完的。”记得从前云奴和他说过这样一句话。
“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能做到什么便去做吧。”这是他的答案。
这世上有那么多的人，然而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并不是说谁值得救，谁不值得。他在奔向那座关押了于美人的宫殿时如是想。
忽然，他顿住了脚步。
很不对劲……这一次于氏的宫门前，竟然没有卫兵。
他怀着忐忑的心情上前，叩了叩紧锁的木门。
***
褚谧君在夷安侯扑来的那一瞬间便迅速的反应了过来。闪避，夺刀，一气呵成。
还真是多亏了她这阵子在老师那里始终不曾懈怠。
拥有自保之力真是极其重要啊，果然小时候外祖母逼着她学会拿刀握剑是正确的。她用膝盖抵着夷安侯的后背，迫使他脸贴着桌案，同时用从他那里夺来的刀架在他脖子上。
夷安侯并不是什么文弱的少年，在输给褚谧君一个女孩后，他先是怔住，接着便如同受到了莫大羞辱一般用力挣扎了起来。
翠娘赶紧上前帮着褚谧君按住夷安侯。褚谧君被夷安侯弄得有些烦了，拽着夷安侯的头发重重一磕漆案。
“你做什么……你做什么！”夷安侯哑着嗓子大吼。
“我倒想问问你要做什么？被我说中了你的秘密，想要杀我灭口？”褚谧君原本还只是猜测，这下差不多可以确定了。
“你想拿我怎么样？”夷安侯的嗓音抖得厉害。
“我要是在这里在这时杀了你，你觉得如何？”褚谧君慢条斯理的用刀锋刮过夷安侯的脖子，“前阵子你不是装疯么？一个疯了的家伙，稀里糊涂的死去也是理所应当的吧。”
她是真的想要杀人。杀了夷安侯，说不定就能免去之后的大乱子，能救不少人呢。
但她迟迟不曾动手，这不仅仅是因为她从未亲自杀人，实在克服不了心里的障碍，更是因为，她还在等人。

第120章
说来有些好笑，褚谧君在等能够救夷安侯的人。
杀一个夷安侯算不得什么，她更想揪出那些藏在夷安侯身后的人。
当然，这对她来说也是有风险的。她可能会被那些人杀死。所以她在来这里之前，就安排了自己的人悄悄包围了秋凉殿，一旦情况有变，她的人就会赶来救她。
现在她就要杀了夷安侯了，夷安侯背后的那些人还不出来么？
褚谧君开始不安起来，怀疑自己做出了错误的决断。
她迟迟不能动手，原本还处在恐惧不安的夷安侯马上意识到了她在想什么，大笑了起来，“女人家没动过刀子吧！逞什么能？没胆子的话就趁早松开我，你要是在这里杀了我，丞相也保不住你——”
褚谧君依言松开了手里的刀，但同时又顺手抄起了案上的烛台，对着夷安侯的后脑勺砸了过去。
这一下干脆利落的直接将这人砸晕了过去。
杀人么，她的确是不敢的。虽然她也不是没杀过。但在宫变之时杀几个敌人和杀死夷安侯是有很大的区别的。
她拽着夷安侯，将他拖到了窗边，作势欲将他推下去。
然而即便到了这一步，秋凉殿内依然空旷安静。
这不应该啊，夷安侯的命对那些人来说如此金贵，那些人不出来救她么？
呵，他们料定了她下不了狠手，所以他们屏息敛气的藏在一边，对她的行为视若无睹。他们不出来，她就无法抓到他们，也就无法顺着这些人的线索往下继续拷问。
一想到这里她便觉得挫败。她毕竟还是年轻了，如果是姨母、外祖父他们来应付夷安侯的话，他们无疑会有更好的方式。
往窗外眺望，已是明月初升了。平白在夷安侯身上耽误了这么久的时间，真是不值得……
等等，不妨仔细思考一下，夷安侯将她叫过来的目的是什么。
是为了拉拢她么？
像是为了拉拢她，但仔细想想又觉得不是。她的立场足够鲜明，夷安侯不该再存有什么侥幸才是。
夷安侯是为了……拖延住她！
他在同她说话的这段时间里，必然会有什么大事发生。想通这一点的褚谧君当即飞奔出秋凉殿。
千万别、千万别如她所猜测的那样！
***
“贵人待我可真好。”于氏倚在榻上柔柔的笑着，那双妩媚的眼睛死死的盯着眼前楼家派来的人看，“她让你来，是来送我走的吧。是毒酒还是用刀？她待我可真是好。”
眼前的她素面朝天，然而仍是极美的，那份绝美中还含着一丝憔悴，使她看起来有如有如覆上了霜的蔷薇。
她明白自己作为工具的利用价值已经到了尽头了。
她原本的任务，是帮着楼家人救夷安侯出去。可是行动出了岔子，他们没能成功的救出夷安侯。
护送夷安侯的那一行人在即将被折桂宫守卫捉住之时，很聪明的选择将夷安侯藏了起来，将她推了出去。让人误以为他们只是想要将这个女人送去皇帝身边邀宠，而不是要带走夷安侯反抗褚家。
但是她既然落到了赵莞手里，就意味着她可能会将他们的事情说出去，所以他们要赶在赵莞从她口中问出真相之前，就将她给杀了。
假扮成宦官模样的楼氏细作冲这个女人笑了笑，“美人这话说的，贵人一向待你有如亲姊妹。怎么忍心您去死？”
“怎么，难道贵人还能设法救我不成？”于氏挑了挑眉。
其实她心中也还是存着些许期盼的，楼贵人是个重诺且有手段的女人，她正是存有一线希望，所以才没有在自己被抓住的第一时刻便将她所知的一切和盘托出。
她在想，如果她足够乖巧，什么都不说，那么楼贵人是否能救她这一次。
怎么说，她都为楼家卖命这么多次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不是么？
来者依旧是笑着的，“贵人当然会救您。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贵人还有件事希望您去做。”
于氏并没有马上答应。
她现在已经很累很累了，她短短二十余年的人生中，一直在为不同的人做事，当工具当久了，也会烦的。
“美人不愿答应么？”楼氏细作微微眯起双眸。
“我只是想起了很多往事。我自从进宫以来就一直跟着贵人，可贵人的真正目的是什么，我始终都不清楚。我曾经以为贵人想要扶持夷安侯，可贵人说，与其扶持一个同陛下没有多少血缘的宗室，陛下更愿意立自己的子嗣。贵人让我把握青春，去争宠，说我若是诞下皇子，她比竭尽全力为我谋求富贵显达，我信了，于是从那之后我对贵人死心塌地。”
说到这里，于氏顿住，露出一个不知是哭还是笑的表情，“再后来，我被丢到了折桂宫。贵人自身难保，救不了我，我不怨她。而这时我想要的，不过是平稳度日而已，可贵人却又找到了我，说要我帮夷安侯。说事成后愿给我自由。她的诺言听着真是好听，就像唱歌似的。可歌声，大多都是含含糊糊不真切的。”
“美人大可放心，贵人从不亏待对她忠心的人。”
于氏斜倚在榻上，双眼空洞的望着窗外的夜空。屋子里没有点灯，一切都笼在一片昏沉的黑暗中，这黑暗已经将她吞噬了，她觉得自己穿喘不过气。
“贵人……想要我做什么？”她最终还是开口问道。
尽管已经很累了，但他还是想要活下去。
像她这样出身卑贱的人，有时候求生欲反倒高的不可思议。明明贱命一条也不知道活着有什么价值，可就是……就是一点也不想死，想多看看这个残酷肮脏的世界。
“夷安侯此番没能成功脱困，可咱们的苦心谋划也总不能落了空。东宫那两位宗室迟早都会成为夷安侯的阻碍，不如顺手铲除掉其中一个好了。”
“你们想对济南王做什么？”这句话脱口而出。
细作又笑了起来，这一次是大笑，“美人怎糊涂了，只想着济南王的安危，却不好奇——”
于氏呼吸一窒。
“却不好奇我们打算怎样算计济南王么？”
就在这时，门外陡然有敲门声响起。
是济南王，他来了。
快走！于氏想吼出这句话，但那名细作的反应比她快，他瞬间扑上来，死死的捂住了她的嘴巴，另一只手掐住了她的脖子。
敲门声仍在继续。济南王在门窗外唤她。
这时候如果求救，还是来得及的。她手边就有一只烛台，只要她抓起它往窗子那儿一扔，济南王就能听见，就能赶来救她。
但是……但是这一次，不需要他来救她了。
于氏伸出手，却于缓缓放下。
快走吧。
*
门内没有声音，同时这扇木门也无法推开。
“咱们走吧。”侍从不停的劝他：“兴许她已经被赵女官给带走了呢。”
又敲了一阵门后，始终没有等到回应。他终是放弃，转身而去。
但即将走下台阶时，他却又猛地意识到了什么，急忙返回，用力撞开了从内被锁上的木门。
可是已经迟了。
于氏死了，被人扭断了颈骨却至死未发出一声，她躺在地上，衣襟散开，露出大片肌肤。
***
迟了。
褚谧君在半路上就意识到这点。
她派去看住济南王的人告诉她，济南王离开了住处，去找于氏了。
而于氏……于氏死了。
还未到达关押于氏的宫殿，褚谧君便见到了浩浩荡荡一堆人马。争吵声、哭喊声、议论声混杂在一起，吵得人头疼欲裂。
在人群中最为显眼的便是皇后的銮驾，装饰华美的肩舆上坐着她的姨母，她高高在上的俯视着众人，神情冷肃。
侍女开道，排开众人，褚谧君走上前，朝自己的姨母行了个礼。
她听见自己用发抖的声音问：“出什么事了？”
皇后瞥了她一眼，没说话，赵莞走到她面前，小声的向她解释；“于氏死了，疑……为济南王所奸.杀。”
这怎么可能！
褚谧君的第一反应是不信。她与济南王认识这么久，对方是什么样的为人她心里清楚得很。
“然证据确凿，皇后殿下也包庇不得。”赵莞说：“今日酉时，卫兵轮值的时间，留在这里的人马少了一半。这时附近池塘忽有宦官落水，原本负责看守于氏的卫兵匆忙赶去救人。就在这个时间段，于氏被人杀害。当这些人回来时，便看见济南王坐在于氏的尸体旁边，如同失魂。”
“于氏死的时候，身边只有济南王么？”
“是的，只有济南王殿下。”
“这也不能证明杀死于氏的是济南王！”褚谧君按住自己的额角，在剧烈的情绪波动下，她感到一阵眩晕。
真是荒唐啊，她听到的这些话……
“皇后殿下还未给济南王定罪。”赵莞用她始终如一的平稳声调安抚褚谧君，“只是命人将济南王带下去暂时关押了起来。”
还未定罪，也就是说这件事还有转机？
褚谧君下意识的抬头望向姨母，然而在对上姨母的几乎不带任何情感的眼眸时，她猛地打了个寒噤。

第121章
又下雨了。
常昀裹紧身上的斗篷，尽可能的往暖炉边上凑。他到达建邺城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但依旧未能适应江左地域春时的湿寒。
=￣ω￣=棠芯=￣ω￣=最帅=￣ω￣=城城=￣ω￣=整理
他朝握笔的右手呵了口气，继续给远在洛阳的褚谧君以及自己的父亲写信。他这人其实是有些话痨的，许多时候写信都要费上好几张纸，尤其是在写给褚谧君时，一件细微的琐事他也能活灵活现的描写上数十行。但眼下天气太冷，他不得不精炼语句长话短说。
概括成一句话就是——并无收获。
他的母亲，清河王妃朱霓，活着的时候应该是个……怎么说呢，是个不讨人喜欢的家伙，朱氏族人中，没有谁和她关系亲密到能够知道她生前的那些故事，就连陪同她一起前往洛阳的舅父，都对她不甚了解。
既然如此，他们就更不可能知道卫贤是谁，与朱霓是什么关系了。
像这些人问起朱霓，他们大多满口溢美之词——这是看在常昀的面子上。但凡聪明些的人，都不会在未来天子，或者说未来可能成为天子的人面前说他亡母的坏话。
常昀找到了母亲在少年时代的一些画作，虽笔法稚嫩，却不乏灵性。那些朱氏的表亲屡屡在常昀面前夸赞朱霓，说得倒也不尽是阿谀奉承的话。
只可惜朱霓一生只活到了二十多岁，纵有卓绝的天赋，也没有成长的机会了。
“十七娘最好的画作，多在洛阳。”十五舅见他捧着那些遗作看的出神，也颇为欷歔了一阵，“但我听说她死时让人将她不少得意之作都烧了，说是要带去地下。”
“真是可惜了。”常昀喃喃。
“是很可惜。”朱十五附和道：“真不知她为何要这样安排，她呀，一直是个性情古怪的丫头。”在对上常昀的目光后，他意识到自己方才那句话或许有些失礼，连忙又道：“我是说，她……”
“我不在意的，舅父不必紧张。”常昀安抚道：“我倒很想知道母亲真实的性情。”
朱十五犹豫了片刻，与常昀一同在一处清静的六角亭内坐下，“我实话实说，你可别生气。十七娘打小就……有些与众不同。那时族中的人，其实没多少喜欢她。她不乖巧，不识时务，就连作画的天分——”
常昀以平静的眼神注视着舅父，意思是他可以继续说下去，无需顾忌什么。
“我是个俗人，少年的时候也不觉得这个堂妹的画有什么惊人的地方，而族中几乎所有的人，都与我一样是俗人。之所以为她请来老师教她丹青，其实是因为，她是那一辈中模样生得最好的女孩。”
世家能有几个男子不爱美人皮囊？最美丽的女孩应当被嫁入最显贵的世家，为了让她能配得上未来的丈夫，长辈自然得对这个孩子悉心教导。
当时世人品评画作，多重视人物而轻视山水，年轻的朱十七娘却认为应当将人与山水融为一体，风景与人相互映衬。
时人作画，喜欢用简单的线条勾描，再用清雅的色调铺陈，可她却喜欢明艳绚丽的色彩层层晕染。
但她的想法并没有多少人会去听，她只是孩子罢了，还是个女孩，女孩是不需要张嘴说话的。
长辈们嫌恶她，同辈们更是讨厌她，尤其是她的姊妹们。她们不懂，同样是女子，她们可以做到乖巧温顺讨人喜欢，为什么偏偏这个家伙总是与她们格格不入。
总而言之，朱十七娘是个不被人喜欢、不被这个世道所容忍的女孩。
“可是后来，她到了洛阳，很快名气扬遍京都。”朱十五欣慰的一笑，“那时我们暂住于丞相，见识到了许多人与事，她的画技与日俱增。”
画者的丹青、文人的诗词、乐师的琴谱，都能反应某一阶段他们的心境与际遇。若是朱霓没有在死前烧毁自己的作品，那么现在他应当可以从她的画中猜出她当时都见了哪些人，是怎样的心情。
不过很快，常昀遇到了一个很可能最了解他母亲的人。
他之前只从朱家的亲人那里打探，却忘了平日里跟在朱霓这种世家千金身边的人，应当是侍女仆从才对。
遗憾的是，朱霓生前旧奴，不是死了便是被发买。常昀费了一番功夫，才终于找到了一个年事已高的仆妇。
据说这人曾是他母亲身边的一位管事嬷嬷，今年大概也有五六十岁了，一头白发，在他母亲死后因为种种缘故又回到了建邺朱家老宅。
这位老妇人的精神已经不是很好了，似乎都有些神志不清，在见到常昀后，不等他开口，先笑着问他，“小郎君可是姓卫？”
常昀觉着有些莫名其妙，“我不姓卫。”
“我听人说，你是十七娘的孩子。难道不是么？”老人疑惑的皱着花白的眉。
“我是她的儿子，但我姓常。”
老人这才如梦初醒，“想起来了、想起来了，十七娘没能嫁给卫郎君。唉，也是作孽哟。”
常昀隐约猜到了什么，但还是不死心的问道：“卫郎君是谁？”
老人抬眸，幽幽的盯着常昀瞧了会，吐出两个字：“卫贤。”
***
朱家十七娘从小就不讨人喜欢。
不被人喜欢的人，是很可怜的。但朱霓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被人喜欢。她只能隐约的意识到，自己和身边的姊妹们不一样，她总是会做出和她们不会做的事，说出她们不会说的话。
有时候朱霓会怀疑自己脑子不好使，为什么许多东西，姊妹们轻而易举就能想到并做到，可她就是不行呢？不被人喜欢的朱霓一直被排斥在同族姊妹中，好在她也不是个害怕寂寞的人。只要拿起笔，她就能自得其乐。
她喜欢用笔其描画她所见到的世界，用色彩去表达她的心境。她小心的观察着她所见到的一切，藤萝是妩媚的碧色、桃花初绽时艳丽之中透着纯净的白、春来柳絮随风扬起像是一场不合时宜的雪、四月间的雨明明无色，却被春生的万物染成了鲜活的翠绿。
她用她的眼睛容纳这世间的一切，再用柔软的笔触使她所见到的景物在她的纸上“活”过来。
这一过程让她十分快乐，周遭人的喜恶，也就不再那么重要了。
她在孤独中慢慢长大，不知不觉就到了十八岁。
十八岁还未定亲，算是有些迟了。其中缘由一部分是因为家中长辈奇货可居，认为她足够美貌不能轻易许人，另一部分原因是她的古怪之名已由朱氏一族繁茂的亲族传遍了建邺城。
她十八岁那年，朱家遇上了一桩麻烦，因为侵占官田而与丹阳郡官府起了冲突。族中有人想起了朱氏与千里之外丞相似乎沾亲带故，又刚好希望族中子弟入京以谋求官职，于是便让年轻一辈中最为出色的九郎、十五郎前往洛阳。
同时，长辈们还让他们带上朱霓。
那是冬末春初，梅花绽放的时节。她听说建邺城外牛首山上的朱砂梅开得鲜妍，于是独自带着画笔与纸就出发了。倚在一块石头上大致勾勒好了那片绵延无尽的花海，被冻得浑身僵硬。回去后打算细细调出朱砂梅浓艳的颜色，父亲却将她叫去了族中尊长面前。
长辈们细细叮嘱了她很多，然而她都听得糊里糊涂。谁让她本来就不是什么聪明人呢。
准备了许多东西，终于是在梅花差不多凋谢的时候动身出发了。她跟着堂兄们踏上了北去道路，心中既有远行的欢喜，又满怀恐惧。
她知道自己北去，是为了找一个丈夫。别的女孩说起出嫁便满心欢喜娇羞，唯有她总觉得不安，好像一旦成为某人的妻子，就要被束缚住了。
在欢喜与恐惧中，她离洛阳越来越近。
到达琅琊之后，天气早已回暖，东风正盛，于是兄长等人改走水路。她在从故乡动身前就悄悄带了一套画具，正好利用舟船上平稳宽阔的环境作画。
某天她一如往常那般在清晨时早早醒来，没有惊动侍女，轻声轻脚的来到了甲板上。
晨光熹微的时候，甲板上几乎没有人，她可以不被打扰的勾勒眼前风景。这一路上她早就发现了，晨曦的江面十分美丽。这条河是洛水，他们已经很靠近洛阳了。
夜露结成了霜，雾气氤氲如薄纱，水天近乎一色，一切仿佛是静止的，而在这份静谧中却又透出勃勃生机。
她喜欢清晨时分这份独属于她的安静。
然而这天，当她往岸边远眺时，她见到了行人。
在重重晨雾之后，有一骑一人穿梭于岸边稀疏的柳林之中。在近乎静谧无声的清晨，那一人一骑是寂静中唯一的生命。
那应当是个少年吧，若不是少年，哪来那般纤细笔直的侧影。她想。
就在这时，一阵风吹起了她搁在小案上的未完成的画作。
没有那个画者不爱自己的心血，她不犹低呼。那那张薄纸却仿佛有神鬼庇佑一般，轻飘飘的飞过了江面，然后——
恰好被岸上那少年接了个正着。

第122章
到达丞相府中后，两位堂兄与丞相交谈，而她就负责规规矩矩的坐在一边。
他们说的什么，她都不懂，索性不听，只哀戚的想着她丢失的那幅画。
不同的心境画出来的东西是不一样的，她大概是画不出那样的江景图了。兄长们同丞相说着江左的赋税、官制、士人，她百无聊赖用手指在衣摆上悄悄勾描丞相的容颜。
丞相是个精神矍铄的中年人，看着和蔼可亲却又高高在上，既像是市井中随处可见的贩夫走卒，又仿佛是世外仙山上神秘莫测的得到高人。
朱十七娘手痒，实在想要将这人画入自己的画中。
就在这时一个十一二岁的孩子亲昵的坐到了她身边。那是个女孩，虽说年幼，但不难从稚嫩的轮廓中看出这未来将是个倾国倾城的美人。她不请自来直接坐到了朱十七娘的席上，还放肆的抓住了她半幅衣袖，若是旁人这样无礼只怕会使人恼火，可这样一个漂亮的孩子，做什么都会被原谅。
孩子眨着明亮的眼睛打量着她，眼中是对朱十七娘这个客人的好奇与善意。
“你是我家的客人么？”女孩笑着说，眼睛完成月牙的形状，“你长得好漂亮。”
朱霓面上一热，“你是？”
褚相正在同朱氏兄弟专注的说着些什么，没有注意到从偏门悄悄溜进来的孩子。女孩得意的朝褚相扬了扬下巴，“他是我父亲。”
她曾听兄长无不惋惜的说过褚相的三个女儿，感慨说褚相耗尽半生挣得富贵，到头来不也一切成空，又叹息，说褚家的若不是女儿而是儿子，朱霓的婚事说不定就有了着落。
可女孩有什么不好，女孩能够陪她说话，男孩却不行。朱霓心想。
分食了几块糕点后，这两个女孩差不多熟络了起来。女孩说自己叫明月，是褚相最小的女儿。
“我听说你还有两个阿姊？”
一边是男人们在议论时政，另一边是两个小女孩在低声闲聊。
“是啊，不过在褚家你只能见到我一个人了。满月进宫做了皇后，总不见回来，弦月……”她明亮的眼睛闪烁了下，“弦月身体不好，一直在外地住着养病呢。”
“她真可怜。”朱霓喃喃。
明月咬了口点心，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或许是在猜测她这句话到底是发自内心还是惺惺作态。
就在这时，门口走进一位少年。
那少年一身半旧的长衫，明显还未成年，身量瘦削单薄，却如成年人一般将长发一丝不苟的束起。
他来时走得有些急，但依旧步伐不乱。与朱霓打了个短暂的照面后，他简单的朝她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接着便朝屋内走去，同褚相说了些什么。
朱霓和卫贤第一次正式的见面，便是如此仓促而平淡。她只能从那匆忙的一瞥中，回味那少年的容貌。
那个少年，有一双很好看的眸子。她心想。
让人想起……想起春雨中的泉眼，透亮澄澈，涟漪一圈圈泛开，几瓣梨花漂浮在水上，清幽孤寒。一时间想的东西太多了，她忍不住敲了下自己的额头。
她想要画下这个人。这个念头却是无比的清晰。
但要和一个陌生的少年说话，她却又是不敢的。
明月说，那个少年是她的表兄，姓卫名贤，是褚相的心腹，那日之所以突然闯入打断褚相与朱家兄弟的谈话，也是为了一些朝政上的事务。
这样的人，应该是很忙碌的吧。
明月告诉她，“表兄十三岁开始跟随父亲，虽然无官无爵，但整个帝国的机要都掌握在他手中。”
“他很厉害？”
“不，他很讨厌的。”明月这样告诉她，“别与他走得太近哦。”
但后来，却是卫贤主动找到了朱霓。
“这是表姊的画么？”他唤她表姊，带着礼貌柔和的笑。
丹阳卫氏与丹阳朱氏本就是世代姻亲，他叫她一声表姊本就无可厚非。原本还很陌生的人，就这样被一种亲缘关系拉近了距离。
被他递过来的，是她那日被江风吹走的画作。原来那天她见到的那个人就是他。画上的江景还剩下最后一部分没有补上，画纸几乎看不见褶皱，可见被他保存的很好。
她先是应失而复得惊喜，接着又因这巧合而惊讶，到最后却是疑惑——
“你是怎么知道，这是我的画。”
“猜的。”明月口中令人讨厌的少年，在她面前用平易近人的口吻她同她解释道：“明月说你善于丹青，而这世上，善于丹青的女子可不多。我找到了你给她的一幅画，对比了一下技法与风格就猜到了。”
“画很漂亮。”走之前，他这样告诉她。
他并不懂丹青之艺，所能给出的不过是最直观最简单的一句评价而已。
然而仅是这一句就足够了。朱霓看得懂他眼里的真挚，知道他不是在哄她高兴，而是发自内心的喜欢她的画。
家里人其实并不喜欢她握画笔，事实上，她的一切行为都是不被喜欢的。
两位兄长决议在洛阳暂时住下，慢慢谋求一个晋升之阶。短时间内，他们便在洛阳结交了不少人，每逢洛阳城内权贵之间的宴饮，他们会带上朱霓一块出席。
公卿的宴席如同市集，她是市集上待价而沽的货物。
她懵懵懂懂的跟随兄长们见识洛阳笙歌之中的奢靡繁华，时间久了，开始怀念建邺的山水。但她想，她应该是回不去了。
某日，她又一次跟着兄长去参见某位夫人的寿宴。其实她并不想去的，兄长们喜欢帝都宴饮间觥筹交错的欢乐，可她始终都记得自己是个来自吴地的南蛮丫头，那些衣着华美的娘子们在明面上与她保持着客套的疏离，背地里嘲弄她带着吴语的口音。她在故乡便与周遭的一切格格不入，到了帝都依旧如此。
然而没有会去问她的意愿。
在那场寿宴上，她惹了麻烦。
那位夫人的花园中，有一株开得绝美的牡丹，她生来喜欢这世上一切美丽的事物，于是站在花园里多看了一会。
后来却不知是谁在酒醉中折去了开得最好的那朵花，又将它随意弃于泥泞中。后来东道主追查此事，所有人都将罪名推到了她的头上。
操着吴地口音，什么都不懂的南蛮丫头。
若不是明月也在席上为她解围，她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但这件事并没有简单的结束。那名贵妇人之所以对一株牡丹如此看重，甚至不惜大张旗鼓的追查折下牡丹的人，都是因为那株牡丹并非是她的私有物，而是要被送入皇宫赠给皇后的礼物。
那是价低千金的名品，天下仅此一株。
“没什么好怕的。”明月这样安慰她，“长姊本身也不是很喜欢什么牡丹，只不过陛下为了表现出对她的喜爱时常会让人给她送这些东西而已。她要是怪罪下来，我帮你去求情。长姊往日里最是疼我，不会拿你怎么样的。”
然而即便明月和她说了那么多，她还是感到害怕。对于在洛阳城内艰难的想要立足的兄长来说，对于还未找到合适夫家的她来说，洛阳的诸多权贵，没有一个是他们得罪的起的。那天她回到住处，忍不住偷偷哭了起来。
忽然间，她听见窗外响起了几声清脆的叩击声。
她胡乱抹了把泪，推开窗子，看见的是卫贤。
“你今下午遇上的事，我都挺说了。”少年用他惯有的冷静语调对她说道：“我有法子帮你。”
他在这之前和她并没有多少交情，每次碰上面，不过是点头打个招呼而已。上一次和他说话，还是在他归还画作的时候了。
“你搜有三条路可选，下策是调动全部的人脉，设法找出那个真正毁坏牡丹的人，中策是恳求明月，皇后珍爱幼妹，必然会看在她的面子上放过你。”卫贤的嗓音偏于柔和绵软，并不具有多少威慑力，可吐出口的每个字都带着一股让人信服的从容不迫。
朱霓对上少年清冷而湿润的双眸，逐渐平静了下来。
“但这两条计策都不建议你用。”少年继续道：“上策，是你还一株更好的牡丹送给皇后。”
“我怎么可能找得到名品牡丹送给皇后？”
“不，你找得到。”卫贤指了指她的手，唇边含着一丝鼓励的笑意，“这世上最美的牡丹，在你的手中。”
她先是怔愣，继而迟疑，“真的在我手中？”
卫贤动手合上了窗子，走之前只留下一句，“这个问题只有你自己能回答。”
那日之后，朱霓便闭门不出，只专心作画。兄长们那些责怪抱怨的话，她只当没听见。
终于她画出了在她十八年的人生中，自认为最好的一幅作品。那是一株盛时的牡丹，牡丹侧畔，是雍容华贵的美人。人衬花亦或是花映人，谁都说不清，见到这幅画的人会惊讶于这幅画绝妙的色彩和扑面而来的高贵气势。
无论是牡丹还是国母，都理应如这画上的一样，凛然夺目。
卫贤将这幅画献给了皇后，使皇后大为赞赏，作为画师的朱霓，理所当然的在洛阳城内声名鹊起。

第123章
向皇后献上那幅牡丹图后。朱霓这个名字开始在权贵的圈子中流传开来。
朱霓生平第一次被推到了众人面前，她不知所措，却又在心中忍不住泛起些许欣喜。
她找到了卫贤向他道谢，这少年平日里看起来清冷疏离，朱霓有些怕他。可一想到是他帮了她，她便觉得自己与这人的距离拉近了很多。
“不需要道谢。”他应是很忙碌的，朱霓找到他时，他正埋首于一堆公文之中，“你本来就有资格赢得旁人的赞誉，我不过是不忍心你被埋没，所以为你搭了条路而已。”
“还是得说谢谢，你……是第一个夸我的人。”她半是羞赧半是苦恼的皱了皱眉，“只可惜我什么都没有，不知道该报答你什么好。”
卫贤放下笔，“你近来有新的画作么？”
她愈发羞愧，摇头。
“怎么了？”他关切的询问。
“近来总待在府中，都不知该画什么。可是两位兄长都不许我出门。”他们忙着为妹妹挑选夫家，生怕不识礼数的朱霓在这时候贸然出门闹出什么笑话来。
“那你想走出这扇大门么？”卫贤问，他站起，理了理袍袖：“如果你想的话，那就随我来吧。”
“我兄长——”她迟疑。
已经走到门口的卫贤扭头看她，并不催促或劝说什么，一切只凭她的意愿。
朱霓咬了咬牙，跟了上去。
若是能见到足以入画的山水人物，就算是被兄长责怪又如何？
卫贤带他出城，沿着洛水一路慢行。他并不是专程来带朱霓游玩的，他此行的目的是观测堤防，以此来确定需不需要拨下那一笔加固河堤的款项。
“上一次加固河堤，是五年前的事。间隔并不算久，但今年多雨，京畿一带不少官吏都提出要加固河堤。”
“堤防应当是很重要的吧。”
“是很重要。”少年走在她前方几步的位子，在回答她这句话时，略一偏头，点了点自己的眼睛，“然而眼见为实。”
卫贤虽说是她的表弟，但沉稳得不似少年。
他的阅历深厚，在他们路过农田时，他会告诉她这几年大宣国库的收益及农人的艰辛；他们走过山林时，他则为她介绍那些她不认识的花木；途中他们还见到了一队西域来的商贾，他告诉她那些人来自鄯善，在她露出疑惑的眼神时，他便耐心的为她解释鄯善是个怎样的国家，有着什么样的风土人情。
那次出行的时间并不长，她回来时却满载着欢喜。
这份欢喜在回到褚家见到两位兄长时便有如投入水中的火苗一样瞬间熄灭。但卫贤挡在了她身前，面不改色的朝朱氏兄弟淡淡一颔首，就好像他带着他们的妹妹随意外出，是一件再合理不过的事。
在他面前，朱氏兄弟偏生什么话也不敢多说。他们暂住在褚家，都看到了褚相对这个年轻人是何等的重视，都不敢得罪他。
心中跌入水中的火苗好像又窜了起来，她跟在卫贤身后，与兄长擦肩而过时，忍不住弯了弯眼。
之后卫贤时常会带她外出。
偶尔她很忙的时候，便会让侍女领着她出门，但没有谁敢于阻拦。
然而……然而看了那么多山山水水，却还是不知道该画什么。
她又找出了那张还未完成的江景图，画还未完成，缺了一部分。
她提笔，想要在那一部分补上卫贤。
细细回想一遍，那日她遇上的卫贤是什么模样的？
隔着那样远的距离，他像是一片飞羽，轻飘飘的随时都可能不见，又仿佛烟雾凝成的幻象，透着一股不真切的意味。
如果要画他，一定要用最轻柔的笔触，最简练的技法，但却要用最鲜亮最明快的色彩，那份鲜亮，就如初春时枝头第一朵黄素馨那样能给人喜悦欢欣。
心中构思了许多，落笔时却迟疑，迟疑久了便还是放下了笔，对着画卷上空缺的那一部分叹息。
那年盛春时节，卫贤带她去见了一个人。
清河王，当今陛下的堂兄，清河王常昪。
“京中文人的圈子复杂，我不曾涉足。但也知道在书画上最有造诣的那几人是谁。”他这样告诉她：“清河王是洛阳名士之中数一数二的风流人物，若你想在画者这条路上走得更远些，去结交他对你是极有好处的。”
清河王是个三十许的中年男子，容姿暂且不论，只他的举手投足，便能透出一种旁人难以模仿的清雅。他是皇亲国戚中的闲云野鹤，闲云野鹤中最矜傲的凤凰。散漫与高傲融合在他一人之身。
朱霓记得那日她与卫贤走在清幽雅致的王府庭院，还未见到清河王其人，便听到了林间传来的琴声。
那琴声懒懒的，音调破碎，如同山野中某种鸟儿的宛转鸣啼，然而凑在一起，却别有一种独特的韵味。
不远处的高台上坐着抚琴的人，然而他在见到来客后却陡然按住了琴弦，转身就走。
朱霓习惯了人们对褚家的一切卑躬屈膝，还是头一次见到有人竟然能在褚相心腹面前如此不客气。
卫贤好气又好笑的摇了摇头，向朱霓递过来一个讪讪的眼神——这时的她，看起来倒有了几分少年人该有的样子。
“殿下留步——”他仰头对清河王的背影唤道：“贤今日拜访，乃是替殿下解忧来的。”
朱霓看见高台上那背影顿了一顿，片刻后，清河王出现在了两个少年人面前。
“听闻殿下有意收徒，我为殿下找来了一个好苗子。”
清河王这才将目光落到了朱霓身上。
他不说好，也不说好，只命人摆下几案铺设纸笔，让朱霓在最快的速度，画出他的园子。
清河王则园子颇大，栽种花木不下百余株，在短时间内画出满园春色，似乎是在为难人。
朱霓怀着恐惧看了卫贤一眼，对方朝她笑了笑，以此安慰。
她沉思了一会，左右手分别提起笔架上最粗的笔，沾染了桃、李、杏、梨各色花卉的颜色，在纸上飞快渲染。她舍弃了雕琢，甚至舍弃了花木的形貌，只以色彩染出一个大致的轮廓，大片的水红、雪青、鹅黄以一种极其浓重的方式在纸面放肆的染开，饱蘸着色彩的笔以最粗犷最凌厉的线条破开宣纸的素白，片刻间笔下便绘成了一片花海。
清河王脸上没有多少表情，垂眸看着墨迹未干的纸张，许久后目光落在了朱霓脸上，淡淡的夸了一句，“倒是个有灵性的。”
“不过可惜，我不会收你的。”他说。
“为何？”朱霓还未来得及开口，卫贤便率先发问。
“这是个女孩。”清河王指了指朱霓。
“即便在是个女孩，她的才气也不容否认。”卫贤的语速很快，朱霓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近似恼怒的神情。
“我当然不会否认她，可这个世道迟早会否决她。”清河王眸中带着淡淡的悲悯，“你有没有想过，她一个女子拜我为师，我向她传道受业之际，势必会与她有所接触，在君子眼中，这当然没什么大不了的，可这世上最多的不是君子，而是满脑子龌龊的世俗人。”
“我猜，你也就十八岁，或者十九岁？”清河王又看向了朱霓，“你梳得还是未出阁女子的发髻，可见还不曾许亲。你知不知道一个女孩若是因名声所累，不能嫁的好人家，这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
朱霓默默的听着这些话，她一直是个迟钝的人，在她的人生中除了“画”，她什么都想不到，什么也懒得去想。
清河王这一番言语，她虽然不能理解透彻，却也感受到了一阵隐约的悲哀。
卫贤却在那一瞬间就已经变了脸色，他在愤怒，虽然不知道他为何而怒，但朱霓能感受到他的情绪。
一个素来喜怒不形于色的少年，竟也会有如此情绪外露的时候。
那天回去一路上，卫贤都没有在说话。
她试着安慰他，于是就说：“我在江左其实也有老师，虽然他们都很老很老了，虽然他们不单教我一人，还教导我的姊妹们，但我学到了很多，不需要再找老师了。”
“清河王不仅能教你丹青，还能为你提供一个机会，一个融入洛阳文人之中，与他们平起平坐的机会。你的名声可以通过清河王而传得更远，让天下所有人都知道你，甚至能让后世都记住你！”卫贤声音低哑。
“可我，为什么要让天下人都知道我呢？”朱霓问。
卫贤一愣，说：“明珠不该埋于瓦砾之中。”
“明珠埋在瓦砾之中，难道就不是明珠了么？”她又问。
卫贤这下是真的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我只要能画画就会很高兴，不需要别人喜欢或是不喜欢。”朱霓说。
但是，她很快也不能画画了。
她的两位兄长为终于为她选好了未来的丈夫，是皇帝的姑母南阳公主的儿子，虽说是让她嫁去做续弦，但毕竟是攀上了皇亲。
朱家兄长认为妹妹不识规矩，于是勒令她不许在作画出游，强迫她留在房中学习京中贵女的礼仪谈吐。

第124章
朱霓自然无法容忍两位兄长的专横。
她可以容忍旁人对她的漠视，可以学着乖巧安分，甚至可以任由兄长将她当成物品一样与人交换谋求利益，但她不能放弃她手里握着的笔。
但她实在不是什么聪明的女孩，就这样直接同自己的兄长发生了争执，半点委婉都没有。
最后输的人自然是她，她是女子，是幼妹，所有人都认为她错了，兄长是为她好，她不可以忤逆。
于是她在愤然中出走，离开暂时栖身的褚家，孤身游荡于洛阳城内。
她从小不讨人喜欢是有缘由的，若是别家的女孩，谁能像她一样不讲规矩不计后果？
前些时日她跟着卫贤去了不少地方，对洛阳的大街小巷倒也不算陌生，因此一开始孤身一人走在洛阳街头时，她并不害怕。
虽然她也不知道她要去哪，但只要从兄长身边逃离那就是好的。
不久后，天空下起了雨。
片刻前还热闹的街道忽然间变得空荡，她出门时什么都没有带，包括伞，就这样走在雨中，被淋得分外狼狈。
湿透了的衣裳贴在她身上，沉重的很，街道两侧，隐约是不怀好意的目光。
一直被压抑住的慌乱陡然涌现，她的脚步越来越快。
有谁能来救救她该多好……
有没有谁，能够救救她……
身后有谁的脚步正在飞快的逼近，她慌乱的回头，一把油纸伞撑在了她头上，持伞的少年在她面前长长的舒了口气，“找到你了。”
朱霓愣愣的看他，她是不善言辞的人，竟连谢谢都不知道说，只是发呆。
“你的事我听说了。”卫贤道，纤秀的双眉紧紧拧起：“你不该为这件事贸贸然跑出来的。”
朱霓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他这也是要来责怪她么？就和她身边的其余人一样。
然而她却听见他说：“你该来找我，我会帮你。”
这世上最幸运的事，莫过于当你满心绝望乞求着有人来拉你一把的时候，真的就有人走到了你面前来，向你伸出他的手。
朱霓的孤军奋战变成了她与卫贤的并肩而站，朱氏的两位兄长依旧蛮不讲理面目可憎，但现在他们已经没什么值得好怕了。
他们收走了朱霓的笔纸和颜料，朱霓便堂而皇之的又购置了一套，卫贤将她安排到了卫夫人的院子里，让她与相府地位最高的女人同住，这下谁都不敢到朱霓面前闹。
卫贤得空时，便会亲自带着她去拜访洛阳诸位名士，并一点点的教她如何待人接物，去和那些一个比一个要矜傲古怪的文人接触。
她从他们那里学到了不少东西，声望也日益高涨。
清河王最终还是被她所打动，虽然仍不肯收她为徒，却愿意指点她，与她保持着一种亦师亦友的关系。
她在短短几个月的时间里，所获得的的成长远超过了此前十八年。
那也是她人生中最快乐的时候。
她在那段时间里画了许多画，因她心中的欢愉，天地的颜色都更为鲜活明亮，万事万物皆是美的。
她偷偷画了许多张卫贤的肖像，想要送给他做谢礼，但无论哪一幅都不能使她满意，于是那些没能送出去的画就这样被她悄悄藏了起来。
卫贤的面相生得不算顶好，过分阴柔孱弱，有时候会给人一种女人般的错觉。
不过好在他的举止并不女气，也没有京中贵胄公子那种涂脂抹粉的习气。何况这样的人，怎么会是女子呢？他拥有着广阔的见识与胸襟，他平素里寡言而温柔，然而一旦开口，其雄辩之才便足以使他身边的人臣服。偶尔他会和朱霓说起朝堂上的事情以及他的抱负，朱霓心中对他隐隐艳羡。
生而为一个男儿，还真是好啊。能够自由的去追逐心中的理想，能够拼尽全力去完成那些了不得的功业。
一次意外，她听到了卫贤与其姑母卫夫人的对话。
“你这样帮她，能帮多久呢？她不是你……女孩迟早都要嫁人的，就算她不愿意，也会被这个世道逼着穿上婚服。后半生的运气取决于她的丈夫。”卫夫人说。
“南阳公主之子，配不上她的才情。”
“一个女人的才华再怎么灼目，也很快会被生活中的琐屑消磨殆尽的。”
“……这不像是您会说的话。”
“虽然残酷，但这是事实。若朱十七娘是我的女儿，我自然能护着她，使她免于俗世烦扰。可她不是，我便没有了护住她的权力。这个道理同样适用于你。一个‘表弟’，难道还能护她一生不成？”
“我知道这不能。但我有时候，就是会很不甘心。能护她多久算多久，总之我不愿意看到她从明珠变为砂砾。”
卫贤的话语中带着咬牙切齿的执拗，使她又想起了那日他在清河王府邸时莫名其妙的愤怒。
某日他和她又一起去拜访清河王。
说是一起拜访恐怕有些不妥，卫贤只是送她去见清河王而已，顺便陪着坐会，以免她和清河王孤男寡女待在一块有人传闲话。卫贤与清河王之间并没有多少共同语言，不过此人在书画方面倒是和朱霓颇为相投。
古时有俞伯牙和钟子期的故事，她想，也许她和清河王便算是知己了。
唯一不好的是，与清河王是个口无遮拦的人，之前还不觉得，在与她熟络后，便能感受到这点。
“你们时常一同来我这里，莫非是一对儿？”某日他闲来无事，便拿她和卫贤取笑。
卫贤呵斥了他。
而朱霓一时怔住没有马上回应。
她一直不曾想过卫贤于她而言意味着什么，她只知道卫贤对她来说很重要。他是她的引导者，是她的支持者，她对他有着无条件的信任与亲近。
而那日清河王的戏言，好像是点醒了卫贤什么，从那之后，他不再与朱霓走近。
怎么，他也畏惧世俗之言么？
朱霓并不聪明，唯独在面对卫贤时，敏锐异常。她想她大概猜到卫贤在想什么了。
在经过了一番挣扎后，她将自己给卫贤画的那些像悉数撕了，撕过后大哭了一场，从那之后也刻意与卫贤保持了距离。
显然他只想顺手帮她一把，而并不想被她缠上，既然如此，各自分开为妙。
她的兄长在长安的仕途并不顺畅。
朱氏与卫氏的亲缘并不足以让褚相对朱家两个年轻人另眼相看，他只是给了兄弟俩一个踏入官场的机会，但他们分别在廷尉和太常手下任职后，表现得却并不如人意。
他们并不认为这是他们能力不足，而责怪洛阳人轻视吴人，认为褚相怠慢他们。
继而，将希望更深的寄托在了妹妹朱霓的身上。好像朱霓只要高嫁，就能使他们飞黄腾达。
他们为朱霓与南阳公主之子的婚事而奔走忙碌。只可惜南阳公主对朱霓并不满意。她的儿子虽是要娶续弦，但也想迎娶一贤惠淑雅的洛阳名媛，一会同意让朱霓进她家门，一会却又反悔。
朱霓并不知道那阵子兄长们都经历了什么，只知道他们的脸色越来越差。
某天朱家九郎忽然提出要带着朱霓出门拜访南阳公主，朱霓同意了，却没想到兄长设计灌醉了公主之子，然后将她和那人关在了一处。
好在南阳公主的儿子虽然醉的厉害，但到底存有一丝理智，扯破了她的衣裳后听见她大哭，便又讷讷的松了手。
即便如此，这样的事终究还是不利于她的名声。朱九郎正是要借此逼迫南阳公主松口让朱霓嫁入公主府邸。
这是朱霓从未受过的屈辱。
那天晚上回到褚府时，朱九郎兴高采烈，见堂妹哭红了眼睛恨恨的瞪着自己，反倒笑着告诉她，自己是为她好。
那天半夜，朱霓想到了死，她悄悄出门走向了池塘所在的方向。
然而就在她即将跳下去的时候。有人猛地拉住了她。
又是卫贤啊。朱霓疲惫的笑了笑。
“随我来。”身量纤细的少年不由分说的拽着她从池塘边离开。
他将她带到一个地方，朱九郎被狼狈的五花大绑，一见到她便不停的叩头认错。
这里是褚府，卫贤身为褚相的心腹自然可以调动府上所有人。他这样做，是为了给她朱霓出气。
“你可以杀了他。”卫贤说：“你杀了他，我会帮你处理尸体；你不想嫁公主之子，我也有办法帮你解除婚约。”
朱霓接过了他手中递来的短刀，却是转手扔入了旁边的池塘中。
“将我兄长放了吧。”她竭力维持着平静的语气。
这下倒是卫贤露出了惊惑的神色。
朱霓转身就走。
卫贤不可能永远帮她，这个人和她属于不同的世界，且根本没打算介入她的人生。在那之后，她拒绝再见卫贤。
没过多久，她大病了一场。所有的大夫都对她束手无策。
终于有一天，多日不见的卫贤找到了她。
他们谈了许久，没人知道他们都说了些什么，好在不久后，朱霓便重新振作了起来。
再后来，她便经由褚相做主，嫁给了清河王。她与卫贤之间的故事，也就这么无声无息的了断，多年后再无人提起。
***
“我知道的，大概就是这些。”老仆妇说。
“仅是如此？”常昀脸色复杂。
老仆妇犹豫了会，道：“后来王妃之死，或许与卫郎君有关。”
常昀一下子抓住了老妇的胳膊。
“卫郎君死在王妃之前，死因……我也不知道。可是后来王妃有次在梦中说胡话，说，是她害死了卫郎君。”

第125章
“她说她害死了卫贤？”常昀不敢置信。
“这不是老奴信口雌黄，是她自己说的。”头发花白的老人神经质的拼命摆手，“她自己说的，那时候她怀着孩子，每天晚上都睡不好做噩梦，梦里说是她害了卫郎君。”
“你知道卫郎君是怎么死的么？”常昀微微俯身逼近老妇，盯住了对方的双眼。
老妇摇头，“谁知道呢。十七娘出嫁后，他俩就不怎么来往了。后来听说他去了西北，赶上了一场动乱就死在了那里。那年十七娘怀着身孕，忽然有天一个姓徐的年轻人拜访，对，姓徐，我记得很清楚，那年轻人的脸色阴冷的可怕，他带来了卫郎君的死讯。在见到那个年轻人之后，十七娘的情况便开始不对劲了她不停的说她害死了卫郎君，孕中的身子怎么受得了，于是她便……唉。”
见常昀久久不语，老妇又道：“十七娘可真是糊涂了，她在洛阳好好的养胎，怎么可能害的了远在千里之外的卫郎君？分明是他运气不好……”
“你住口。”常昀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老妇是朱十七娘的旧奴，自然本能的维护旧主，在她口中，卫贤好似是一轻浮薄情之徒，故意撩拨了朱霓却又转身就走。
可常昀知道，卫贤是个女人，这世上从来不存在什么卫贤，只有褚相的次女褚瑗。
常昀听褚相说过，他第二个女儿死在凉州，原本她或许可以压制住那场动乱，但她女人的身份被人发现了。
那么，是谁泄露了她女性的身份？
是朱霓么？
在老妇的回忆中，朱霓一直是将卫贤当成了一个少年。而那年她也不过是个年轻女子，若有谁一而再再而三的对自己伸出援手，那么她应当会心动的吧。
然而后来她却干脆利落的嫁给了清河王，这是否是因为褚瑗对她袒露了自己的真实身份？
那么朱霓是因爱生恨，所以出卖了褚瑗？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这个故事的结局……未免太过不堪。
也许是出于对自己母亲本能的信任，常昀相信自己的母亲不会是那样狠毒的人。
褚瑗之死应当和朱霓有关，但不会那么简单。
***
太和殿内。
皇帝与皇后相顾无言。
本该是夫妇的两人从，从很多年前开始，就成了仇人。眼下两个人都老了，谁都不再记得年少时的欢愉与爱慕。
不过确切的说，是皇帝老了。
男人其实老得比女人要快，肌肤松弛、身材臃肿、一双眼睛被世事染满了苍凉无力，就这样定定的注视着眼前的女子。
倒是皇后数十年如一日的美丽，她不允许自己老去，所以用尽了全力去留住属于她的韶华。时至今日，她依旧耀眼灼目，如同不曾生锈的宝剑，未曾褪色的胭脂。
“皇后来找朕，又有什么事。”终于，是皇帝先开口。
皇帝是坐着的，看皇后时需要扬头仰视，于是他索性不再注目于她，故作淡然的垂下眼帘去看自己眼前杯盏中的茶汤。
“没什么大事，就是来和你说一声——”皇后理了理衣袍，大大方方的在皇帝对面也坐了下来，“你曾经宠爱过的于氏，我已经替你葬下了，她死得不体面，但我还是风风光光的让人将她抬出了洛阳城。”
皇帝因愤怒而攥紧了手中瓷盏。
她是故意的，她就是故意要让他颜面尽失！
于氏赤身死在折桂宫的消息传得飞快，人人都知道她是被奸.污而死，皇后却将她的葬礼办得隆重至极，等于是让整个洛阳的市井小民都来看他的笑话。
“你从前不是很喜欢她么？”皇后嘲弄的一挑眉，“怎么，你不想予她死后哀荣？”
皇帝面色铁青，看起来像是恨不得杀了眼前的女人。
太和殿的采光不是很好，窗外算是明媚的阳光斜照入内，将皇后的影子扯得很长，她的面容笼在阴影下，使人辨不清她究竟是怎样的神情。
“你呀，一辈子都是个可怜人。”皇后轻笑，“省省吧，并没有多少人在意你，偏偏你却总以为自己被万众瞩目，需要维持着皇家的尊严。从你婴儿时期被人抱上金座那一刻起，你就一直活在笼子里。”
“你真可怜——”皇后拖长了音调。
离开太和殿时，赵莞过来告诉她，平阴君求见。
皇后猜得到自己那个外甥女是为什么要见她，“让她走，我没精力应付她。”
济南王被她下令关在了宗正狱中，褚谧君想求她放济南王出来。
但和皇后打了多年交道的褚谧君焉能猜不出自己姨母心中的想法？她直接在皇后回椒房殿的半路上堵住了她。
“你与阿凇那孩子是何时有的交情，竟肯为了他如此不依不饶。”
“济南王绝无可能是杀害于氏的凶手，还请姨母，慎重处置。”褚谧君跪在皇后面前朝她一拜。
皇后揉了揉太阳穴，“你想我怎么处置他？”
褚谧君当然明白皇后心里在想什么，济南王的生死对于皇后来说都不重要，她想要的是利用这件事尽可能的为自己换来利益。所以她关押了济南王却又暂时不对他做出任何判决。
“你不该来我这里为济南王求情的。”褚皇后说。
若非褚相忙于借着春祭的那场乱子处置政敌，褚谧君也不会来找她。但虽然心里这样想，却不能说出口。
“你忘了我在你小时候就教给你的东西了么？”皇后从板舆上下来，拉着褚谧君的手，就好像从前一样，“真相、对错、正义，这些都时不重要的，重要的是你能从一件事的结局那里得到什么。”
“济南王若是死了，对你有好处不是么？”说到这里，皇后又笑了一下，用的是满不在乎的语气，“云奴会很高兴的。”
“他不会高兴。”
“是么？”褚皇后只是冷笑了一下，“但这与我无关。”
她现在更关心的，是能不能将楼氏满门连根拔起。
春祭那天袭击济南王的人、试图劫走夷安侯的人，甚至包括杀死于氏的人，她都怀疑是高平侯派来的。
虽然高平侯做事滴水不漏，没有留下半点证据。
但是不要紧，证据这种东西，从来都不重要。
然而就在褚皇后盘算着要将楼氏满门铲除的时候，边境传来消息，东赫兰南下。
承平的时候太久，不少人都忘了战乱是什么滋味。东赫兰南下的消息一传到洛阳，即刻间便引起了不小的骚乱。
但在庆元六年的时候，洛阳城内还没有多少人会畏惧赫兰人。
雁门关与帝都相去千里，边境又有百万雄师镇守，不必害怕什么。
但对于那时的褚党来说，东赫兰的入侵是件让他们头疼的事。
因为常年镇守东部边境的将军，是楼氏中人，是楼贵人的同胞兄长。
临阵易帅是兵家大忌，若在这时对高平侯府动手，将握有重兵的楼将军逼急了，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
褚谧君又一次进入外祖父的书房内。
从前线送来的情报，只要不是太重要的，都堆在了这里。
原来东赫兰，是在这一年开始南下犯边的。她心想。
而后直到常昀登基后的第四年，边境都还未能得到安宁，这一战拖延的时间还真是长。
“东赫兰的出兵，在意料之中，又在意料之外。”褚谧君听褚相与卫夫人闲聊时这样说道。
“意料之中是因为东赫兰与我大宣积怨已久，而近年来东赫兰无战事，人畜繁衍远超过了草原能承受的极限，要想养活那么多的人，就必须四处劫掠。”
“意料之外则是因为，在我的料想中，东赫兰应该还要再晚几年方有实力南下的。”
褚相语气中满是疑惑，“我安排在东赫兰的细作告诉我，东赫兰才经历过一场单于之位的争斗，他们眼下该做的事是休养生息恢复元气，而不是急着南下与我大宣作对。”
“而且眼下还没到冬天。”卫夫人说：“北方逐水草而居的胡人，往往是在冬天才出去劫掠，那时候马匹膘肥，牧草又正好被大雪掩埋，缺少食物。”
两个老人之后又说了什么，褚谧君听不大清。但他们并没有交谈很久，因为……因为卫夫人睡过去了。
她的身体越来越差，哪怕请来最好的御医，都说，她不过是这几年的寿数了。
自从东赫兰与大宣开战，褚相能够回到家中陪伴妻子的时间越来越少，褚谧君知道外祖母大概是熬不过去了，于是时常跑去她身边默默的守着。
时间久了，清苦的药味几乎要渗入人的五脏六腑。卫夫人醒着的时候还能与她所几句话，逗得她笑一笑，卫夫人睡过去时，褚谧君就盯着她苍老的面容发呆。
她一直不是个豁达的人，看不开生死，她知道。
“您出去走走吧，散散心。”侍女劝她。
她不知该去哪。
前阵子为了救济南王，她去了很多地方，可是连济南王的面都没能见到，现在她实在是很累。
直到某天，侍女忽然来向她通报——广川侯回来了。
“他回来了？”
侍女点头，“回来了，就在前厅等着您。”

第126章
算算日子，两人差不多已经分别了有半年了。
褚谧君步子飞快，几乎是飞奔到了前厅。在那里见到了他。他跪坐于一张竹簟之上，身侧的帘帐垂下去，遮住了半张面孔。侍女为他奉上茶汤，但或许是有些烫了，他急不可耐，却又不得不慢条斯理的小口品啜。
在听到褚谧君身上环珮发出的清响后，他扭头朝她所在的方向望了过来，继而弯眼一笑，挥了挥手。
褚谧君一直紧绷着的心顿时松下，忍不住也冲他笑了笑。
虽然分开了有差不多半年，可常昀却好像根本没有离开洛阳一样，他待她的态度如故，不曾因长期的分离而疏远。
这阵子诸事不顺，直到他回来了，褚谧君才舒展了眉宇。他的到来使周遭黯淡的景物悉数恢复生机。
她走到他对面坐下，近距离观察，才发现他脸上还带着疲惫之色。
“这一路走得很急么？”
“嗯。”他点头，之前眼角眉梢的笑意敛去，“我听说阿凇的事了，我是为这个回来的。我还听说东赫兰来犯，想必丞相会因此而忙碌很久吧，你还好么？”
“我倒没什么，只是济南王……我不知道该找谁去救他，而眼下好像谁也顾不上他。他被关在宗正狱，可就连我都没办法去看他。”她不自觉的伸手拨了拨他的鬓边散落的一缕头发，“你是一回到洛阳后就直接来到我这里了么？”
“是啊。因为太想见你了，所以顾不得休息就来了。”
“此番江左之行，如何？”
常昀的眼神略有飘忽，在迟疑了一会后，方懒懒答道：“倒也不是什么有意思的地方。”
看样子他在江左经历了一些事，但既然他不愿意详说，褚谧君也不好逼问他什么。
就在这时，卫夫人的侍女走入，打断了他们的谈话，“夫人想见见广川侯。”
卫夫人从前是不爱见来到自己家中的客人的，不管来访的是谁，都一律只让旁人招待。这一次，却肯强撑着病体见常昀。
褚谧君猜，这大概是因为她的缘故。她领着常昀去见卫夫人时，虽表面强作镇定，只有自己才知道她笼在鬓发下的耳朵在发烫。
卫夫人与常昀之间的谈话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就只是一个老人在同晚辈闲聊而已，随口说一些琐屑之事，又问了常昀一些在江左的见闻。
“夫人您也是建邺人吧。”
“唔，是啊。”卫夫人心不在焉的揉了揉额角，“但离开建邺太久，我都不记得建邺城是什么模样了。说起来，我曾经见过你的母亲。”
“嗯。”常昀淡淡的点了点头，似乎不愿意多说什么。
“一趟建邺之行，你看起来似乎经历了不少事。”老人笑笑。
“倒也没有经历太多的事……”常昀斟酌了下用词，“只是忽然意识到，自己从前忽略了许多事而已。”
“比如说？”老人依旧是笑着的。
“比如说，这个世上许多事许多人，并不是我想的那样简单，可要说复杂，又好像不是。”
“人在少年时，会随着阅历增长，发现这个世界并不如他们眼中那样单纯。人在老年时，却又会在经历了许多事情后觉得万事万物都是那样简单明了。而这个世界究竟是简单还是复杂，终究还是得靠你自己来判断。”
卫夫人说了一段很有深意的话，常昀歪着头思考她想表达的究竟是什么。
“不管怎么样，当一个少年人开始试着探究自己所生活的世界时，这也就说明他开始成长了。”卫夫人在夏末秋初的阳光下微微眯起眼，“我想要将我的外孙女托付给你，你愿意么？”
常昀猛地一颤眼睫，抬眸看向了老人。
“托付这个词或许有些不妥。应该说，我希望你和一直陪在她身边，能做到么？”
能不能另说，但是——
“我愿意。”常昀道。
“这我就放心了。”老人半躺在榻上，点了点头，“人这一世要走很长的路，若是一个人，太孤独了。”
常昀从卫夫人屋子里出来时，褚谧君正在庭院间逗猫玩。
“都聊了些什么？”
常昀与她对视了片刻，又挪开目光，“以后你会知道的。”
“我想去一个地方。”他又说。
“去找济南王？”褚谧君将猫递给一旁的侍女。
他点了点头。
他原本就是为了济南王才急着从建邺赶回来的。到了建邺后他才发现，原来他的外祖父虽然病着，但还不至于到垂危的地步，因此在听到济南王出事的消息后，他便下了要回洛阳的决定。
只是在出发前被一些事情给耽搁了，所以才一直拖到这时。
“济南王被看管的很紧，我求了皇后好几次，她都没答应让我去见济南王。外祖父倒是同意了，然而就在我快要到达宗正狱时，皇后却派出女官又将我堵了回去。”
“也就是说，若想要见到阿凇，需得过皇后那一关？”
“我想是的。”
“我打算去见见皇后。”
“那我和你一起。”
当他们一起来到椒房殿时，皇后没有见他们。这是意料中的事，然而很快女官赵莞却又追了出来，告诉他们，皇后允许常昀去见济南王。
虽然不知道皇后为何忽然改了主意，但既然皇后都这么说了，他们也就依言跟在了赵女官身后。
却没想带赵莞拦住了褚谧君，“皇后怜悯广川侯与手足分离，故而开恩允他前去探视济南王，却没说要让您也跟着一起去。”
“为什么不让我去？”
赵女官哀悯的叹了口气，“狱中脏乱，您是贵女，还是不要过去了。”
济南王下狱已有好几个月，褚谧君没指望他在那里能够过得好，赵莞这句话的意思很明显，济南王受到了折磨。
“为什么要这样？”她可以说是有些愤怒了。
只要皇后愿意，她完全可以让济南王在狱中也过得很好，就算没有锦衣玉食，也该是平平安安的活着。皇后知道褚谧君重视济南王，更知道常昀与济南王关系很好，为什么还要——
常昀的脸色也很难看，但他劝住了褚谧君，“没事，我去见阿凇就好。你等着我。”
褚谧君等了很久才等到常昀从宗正狱回来。
如果是常昀在过去时，神情看起来还算正常，等到他回来时，褚谧君都被他吓了一跳。
“你这是怎么了？”她上前扶住脚步虚浮的常昀。
“阿凇情况不是很好。”他低声说。
深吸了几口气稍稍平复心境后，他对褚谧君说：“我见到他时，他遍体鳞伤，几乎是泡在脓血之中。问他话时，他的意识已经不大清醒，还不知道他究竟能撑多久。”
常昀说话时，浑身都在发抖。他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可以被折磨得那么惨。褚谧君虽然没能看到济南王，然而见常昀是这样的表现，也就不难猜测现在的济南王是什么模样。
她感受到自己心脏在剧烈跳动，什么话也说不出口，只能抬手轻轻抱了常昀一下。
宗正狱的狱卒纵然是有心审问济南王，也绝不敢对一个宗室下如此狠手，那么只有一个可能，便是受人指使。
皇后。
眼下掌握了宗正狱的人正是皇后。
“你先回去吧。”稍稍平复心境后，他从褚谧君怀中站直，往后退了几步。
“你要去找皇后，对么？”褚谧君还是一下子就猜出了他心里的真实想法。
他点头。
“走吧，一起。”褚谧君率先往前。
“可是……”
“那是我的姨母，我至少比你要更善于应付她。”
当皇后看见褚谧君和常昀一起出现在自己面前时，她脸上一点惊讶都没有，继续含着淡淡的微笑去逗自己面前的黄莺。
“来了？”
“是，来了。”褚谧君与常昀对视了一眼，最后由她先开口。
“云奴去见过阿凇了吧？”
“见过了。”常昀的嗓子有些哑，即便竭力保持镇定，但还是不经意间泄露出了心底的愤怒。
而在面对褚皇后这样的人时，愤怒是最失败的一种态度。在褚皇后眼中，愤怒等于脆弱，只有弱者才会在自己无能为力的时候愤怒。
褚皇后一向喜欢看人愤怒的样子，于是她欢畅的大笑了起来。
“我知道你想救你的堂兄，你不懂我为什么想让阿凇死，你甚至想要杀了我。”褚皇后摆手，示意让自己身边的宫女悉数退下。
她的心腹莺娘在听到她这一命令时迟疑了下，换得褚皇后一声不屑的嗤笑，“你怕什么，不过两个没用的孩子而已，你难道认为他们除了哭哭啼啼外还会别的什么吗？”
这话是当着两个少年人的面说的，全然不在意他们的感受，眉宇间满满都是上位者的高傲。
常昀沉默了，突然转身而去。
褚谧君跟了上去。
“你不打算再求求皇后了么？”她以为常昀是在意气用事。
“以你作为皇后外甥女的经验来看，用言语打动她的几率大概有多少？”
“几乎不可能。”
“所以不需要再同她浪费时间了。”常昀咬了下牙，“她是故意要逼我的。”

第127章
常昀回到家中时，已是夜晚了。
他一路车马不休的从建邺赶回洛阳，回来之后先去褚家见过了卫夫人，又去探视了济南王，还去椒房殿拜见了皇后，等到他踏着夜色回到清河王府时，已经是一身疲惫了。
其实他该回到东宫才是，但他还是选择来见一见自己的父亲。
清河王的府邸实在占地颇广，他费了一番功夫才从花园某个偏僻的角落里找到了自己的父亲。这个中年男人正对月买醉，醉的神志不清，满身都是酒气。
“云奴，你怎么回来了？”他揉了揉眼睛，满脸不敢置信，继而又一笑，“哈，想来是我喝多了，看错了吧。”
常昀在他对面坐下，端起酒坛，给自己也灌了一口，“你说你醉了，那就醉了吧。我听说醉了的人往往比较坦诚，不知这话是真还是假？”
清河王只是傻笑，好像根本没有听懂儿子在说什么。
常昀见他这样的反应，倒也没多少失望，自顾自的说了下去，“第一个问题，你是故意将我送去朱家的吧。”
清河王不说话，抱着酒坛醉意朦胧。
“你是故意的。”常昀自己已经得到了答案，“外祖父虽说病了，但病势并不严重，就算他是真的到了弥留之际，也不见得会想要见我这个与他根本谈不上亲近的外孙。我问过朱家的舅父，他们说，是您主动写信让他们接我去建邺的。”
“下一个问题。”常昀从父亲手中夺过酒坛，又给自己灌了一口，“你让我去江左，是希望我留在那里不回来么？”
“你是。”不等清河王开口，他又替父亲作答：“我原本在收到京中送来的信笺，得知阿凇出事之后便想回来的，可是丹阳朱家的人却使尽了一切手段来挽留我，软的不成便来硬的，最后甚至扣押了我的爵印，将我囚在朱氏院墙之中。我是趁某次看守我的人不注意，偷偷跑回来的。”
所以他来到褚府的时候，才会显得风尘仆仆，身边一个随从都没有。
“朱家的亲族们手中待我很好，将我当成未来的天子一般奉承着。他们会对我做下无礼之事，只可能是出于您的指使。”
清河王默不作声的将酒坛又抱了回来，松松的搂在怀中。
“您为何要这样做呢？我猜答案是——您早就知道洛阳会出乱子，知道阿凇会出事。你将我送去建邺，为的是避祸。”他骤然暴起，抓过济南王怀里的酒坛，狠狠的砸了出去。
清河王像是被酒坛落地的声响给吓到，清醒了一会，清醒之后仍是满不在乎的笑着，对儿子的愤怒视若无睹。
“年岁渐长，脾气也越发大了。我是你父亲，就绝不可能害你，哪怕我有些决意你无法理解，你也要相信我定有苦衷。”
常昀冷哼了一声，站在月下死死的瞪着清河王。
“江左风景，如何？”清河王揉了把脸，“那是你母亲的故土，我听她说起过，却从未见过。说来我也是个倒霉人，生下来就待在洛阳，一辈子都不曾离开过京畿一带。你说你想要去更远的地方看看，想自由自在活着。好，我成全你。我让人将你带到了建邺，那里与洛阳相隔千山万水，你就算是跑了，再也不回来，都未必有人找得到你。”
“但你还是回来了——”清河王睁开了一直半阖着的双眼，带着嘲弄看向常昀。
常昀说：“我去见了阿凇，我想救他。”
“他现在怎么样了？”清河王也只知道济南王下狱，却不知济南王眼下是什么样的状况。他记得那个少年与自己的儿子年岁相仿，因此心中或多或少也存有一分怜悯。
“情况很不好，快死了。”
“想救他？”
“……想。”
“皇后等的就是你这个答案。”
手中没有权力的少年，是没有资格从皇后那里营救济南王的，除非他肯下定决心往上攀爬，但这就刚好遂了皇后的心愿，那个女人想要的正是让常昀投入这场皇位的角逐之中。
她的行为让常昀难以理解，他不明白皇后对他无缘无故的青睐，她这样逼迫他，就不怕他对她心生怨恨，反过来杀了她么？
还是说，皇后有足够的实力使她保持自信，认为常昀永远也不可能有杀得了她的那一天。
就好比是在熬鹰驯犬，在不断的折磨的同时一点点磨掉目标物的耐心与希望，使之最后甘于臣服。
“父亲不希望我走上争夺权力之路？”
“我只愿你过上你想要的生活，留在建邺不回来，是最好的选择。”
“可惜办不到。”常昀说。
“你从前最大的优势，在于你无欲无求，所以当夷安侯被囚折桂宫、济南王身陷宗正狱时，你还能好好的活着。可你现在想要救人，这便成了你的‘欲’。”
然而他到底还是回来了，穿破了清河王给他设下的阻碍，义无反顾的回到了这个危险的帝都。
“我此番回来，还有一个目的。”沉默须臾后，常昀又道：“这是最后一个问题了，您认识卫贤么？”
“这个问题，你不是问过很多次了么？”
“我记得你的答案，你那时候搪塞我，说不认得什么卫贤。可是你分明是认得他的。”
“这话听谁说的。”
“母亲生前的仆妇。”
“她还说了些什么？”
常昀本想问卫贤是否真的是被他母亲害死的，但斟酌了一下，并没有直接问出来，“母亲昔年曾借住褚家，与卫贤交好，父亲一定是认得这人的。听说这人后来死在了凉州之乱中，母亲一定很伤心吧。”
清河王没有回答儿子这个问题，他头一歪，沉沉睡下了。
常昀疑心他是假睡，但清河王不肯回答，他也没有任何办法。
***
回到洛阳后，他暂时不曾回东宫，接下来这几日都住在父亲的府邸中休养。
从建邺回洛阳这一路实在是太累，身心俱疲。
只不过在他精心休养的这段时间，也没有忘记让人去打探边疆的军情和朝政之事——这些他原本是不屑于理会的，但现在不得不在意。
褚谧君也来看他了。
“我不在这大半年，洛阳城里都发生了什么有趣事？”他们像从前那样在庭院的回廊下坐着，隔着几尺的距离，一群侍婢在远处守着。褚谧君怀里抱着猫，抱累了就将猫丢给他抱一会。
“我不知道。”褚谧君倚着柱子，“这大半年我都没怎么出门。你不在洛阳，我一个人四处跑没意思。”
常昀将脸埋在了猫毛中，应是笑了，却不好意思显露出来。
“你南下这一路可曾遇上什么事？”褚谧君问。
当初他们约定好了的，常昀替她先去江左看看，如果那里不错，以后他们就一起去。
常昀不笑了，认真的思考了一会，对褚谧君说：“我打听到我们母亲的故事了，她们真的认得的。”
反正这个下午的时光悠长，两个少年人又没什么事做，有的是时间来细细讲述一个故事。于是常昀便尽可能详细的将从仆妇那里听到的内容复述给了褚谧君。
听完后褚谧君先是缄默，大概也是被两位长辈之间复杂的感情绕昏了头，再者说来，无论是褚瑗也好，朱霓也罢，这两个女子都有些惊世骇俗之处，她需要时间去慢慢接受她们的一些观念和事迹。
“母亲……大概是将王妃当成了一种精神寄托了吧。”她轻声说：“听外祖父说，她从十三岁起就换上了男装，再没做过女孩，或许在她心中，王妃和她很相似。”
她们都很聪明，虽然才华展露在不同的领域，但都是一种不被世道所容的聪慧。
常昀点头应了一声。
他还有东西没有说给褚谧君听，那就是那名老仆的最后一句话——卫郎君因清河王妃而死。
她们曾经那样要好，可最后却是落得如此结局么？常昀不愿意相信，但又怕褚谧君会相信。他一直在想着这件事，思来想去，还是打算在找出真相前，不要告诉褚谧君了。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奈何褚谧君眼尖，一下子便看穿了他偷偷藏着的心虚。
“没有。”他一口否认。
褚谧君挑了下眉，并不追问。她心里也藏着不能说的秘密呢，若是常昀反复逼问她数年后她去了哪里，她大概会心烦气躁的。
“我打算去尚书台。”过了很久后，常昀又道。
“为了济南王？”
“嗯。皇后想看我争权柱利，那我就去争好了。只是我不知道我现在还能同谁争……”
“你进尚书台，势必就要依附褚家。在你获得权力的过程中，你和褚家的联系只会越来越紧密。就如同藤蔓与乔木。等到你有朝一日登基，一个倚靠着褚家势力才上位的皇帝，就算想对褚家动手，也难以将彼此的根枝分开。”褚谧君一口气说了一长串的话。
“我又不想登基，我就想和皇后周旋一阵子，设法营救阿凇。我非但不当皇帝，我还要亲自辅佐未来的皇帝登基，看她气不气。”常昀嗤笑，眼神却有些空茫，“不过感觉这很难呢。”

第128章
褚谧君想了一会，虽然有意安慰常昀，但最终还是诚实的点头，“是，很难。”
常昀颓丧的再度将脸埋进了猫肚子里。
“小心它挠你。”褚谧君拽了下他的袖子。
“可是，我不知道我还能为阿凇做些什么了。”他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去尚书台还是有好处的，至少我要是和你外祖父混熟了，能劝他管管皇后也是好的。”
褚谧君一笑，“的确是这个道理。你若是去了尚书台，那见到外祖父的机会可就比我还多了。近来他老人家为财务之事烦忧，连续几日都歇在尚书台官署，我都好久没见着他了。”
“不过以我和皇后的地位差别实在太大了，恐怕就算是从现在开始争名夺利，十年之内都未必能与她抗衡。”常昀还是颓然。
“所以你打算怎么办？”
“其实我可以倒戈楼家的。”常昀忽然压低嗓音，朝她眨眨眼，“皇后逼我太甚，那么她的敌人就是我的盟友了。”
褚谧君折了根廊下砖缝里生出来的野草，懒懒的逗着黑猫，“你试试。”
“罢了，不试了。你会生我气的。”褚皇后正是猜到了他心中这点顾虑，所以才有恃无恐。
褚谧君是钳制住他的枷锁，只要她还姓“褚”，常昀就不可能走向别的阵营。
褚谧君犹豫着没开口，说实话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生气。未来的道路她实在捉摸不透，现在她就像是个目盲之人，摸索着步步前行。
可是对于常昀的决议，她又始终是不赞成的。
进入尚书台，等于是一只脚踏进了帝都复杂纷乱的朝局之中。他是以东宫皇族的名义听政问政，然而一旦他收敛起了从前的玩闹之心，认认真真的参与到朝政之中，再脱身也就不容易了。
好在常昀进入尚书台后，虽然忙碌，但依旧能挤出时间来看她。每日见他谈吐时神态如故，便知他还是那个恣意而烂漫的常昀，心境不曾改变。
在尚书台这样一个被称为国之枢纽的地方，消息灵通是毫无疑问的。褚谧君也得以从常昀口中知道了千里之外的北方战局。
局势不算好，但也不算不好。就是……胡人打不过来，而宣人也无力反击，就这样在边境僵持着。
“这很奇怪。”陌敦说。
他现在和褚谧君、常昀二人越混越熟，他们说话时，他也时常厚着脸皮混进来。常昀同褚谧君说边疆战况，陌敦也听到了不少。
“怪在哪里？”陌敦是胡人，自然也最了解胡人。褚谧君和常昀都很乐意听他的高见。
“我们赫兰人以游牧为生，不耕田不纺织，所以每回南下，大多只为掠夺财富与人口，而不求土地。”
也就是说，赫兰人不可能会有精力同宣人打这种拉锯持久战，他们奉行的策略应当是得不到就抢，抢不到就跑。
“是很古怪。”褚谧君想起了某日从外祖父母那里听到的谈话。
然而三个少年毕竟眼界见识有限，心中纵然有千百般猜测，但也不能确信这猜测究竟是对是错。索性谁都不多说什么。
“东赫兰那些人，不会向西进军吧。”陌敦喃喃，心中不无担忧。
“不清楚。”常昀答，“不过从目前送来的军报看，东赫兰单于应是将主力放到了雁门关一带。”
“东赫兰正与大宣为敌，若在这时再去进攻你的母邦，那无异自找麻烦。”褚谧君也劝慰道：“你放心好了。”
陌敦望着天际白云，不知想了什么，忽道：“可我又很担心劼靺。”
“他是谁？”褚谧君问。
“我从前和你说过，我有个兄弟，被送去了东赫兰做人质，那人便是劼靺。”陌敦叹息，“我很多年没得到他的音讯了。”
“没得到音讯或许是好事呢。”常昀弯了弯唇角，眼中有着淡淡的无奈。
陌敦知道他是想起了自己的兄长，也不多说什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
这些天，常昀为了济南王也做了不少努力，至少他借着褚相的名号同宗正混熟了关系，得以前时不时往狱中探望济南王，还将济南王在狱中的遭遇告知了褚相，使皇后得到了褚相一番严厉的警告。
当然，也只是警告罢了。皇后既是褚相的女儿，也是他最得力的心腹干将，褚相虽然恼怒女儿毒辣，却也断不至于为了一个济南王而对皇后下狠手。
“没事。”常昀摇头，“阿凇活着便好，只要他还活着，我就能想到办法。”
褚谧君望着他，久久不语。庆元六年，他与她一样不过十六岁，眉目间带着稚气。等到七年后他二十三岁，那稚气已悉数化作了阴冷孤戾。
在常昀日益忙碌，陌敦日益烦忧的时候，褚谧君倒是悠闲得很。生而为女子的“好处”，或者说“不公”就在这时显现出来了，在外敌入侵，朝局混乱的时候，她就算有心出力，都找不到能够让她伸手的机会。
在万般无奈之下，她只好将自己埋进了天渠阁的书堆中。
她看的不再是儒经，大多是四方游记或是九州各地的风物志。对胡语的学习也继续进行着，在。这些原本都是常昀感兴趣的东西，眼下他既然没有空，那她只好替他学了。
从庆元六年至庆元七年，褚谧君的胡语精进了不少，已经到了可以与陌敦进行日常交流的地步。
庆元七年春，卫夫人的身子好了一阵，褚谧君陪着外祖母一块在院中晒太阳，卫夫人一时兴起，问她学习胡语的事。
她答：“只学了赫兰语和一点姑墨土语，还不甚流畅，有待日后精进。”
卫夫人并不追问她学胡语是为什么，只笑着说：“你外祖父也会说几句胡语，他年轻时曾出使赫兰，那年他才十五岁吧，哟，比现在的你还要年少些。”
褚谧君一笑，“他是天纵之才，又有天助机缘，我如何比的？”
卫夫人没说什么，只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颅。
那天夜里褚相难得的从官署回来，再听妻子说了一席话之后，次日专程请来了鸿胪寺的官员给褚谧君做老师。
褚谧君多少被外祖父这一大手笔给吓了一跳，但褚相只叮嘱她好生学着。
不仅仅是学胡语，还学胡人待人接物的礼仪以及风俗习惯。
待到庆元七年春末，东赫兰依旧在与大宣缠斗，前方战线吃紧，几座重要的关隘丢失了又被夺回，如此反复。
大宣昔年与西赫兰签订的盟约，终于到了派上用场的时候。
西赫兰那边传来消息，说单于病重。而若要让西赫兰出兵，宣人得将陌敦送还。
对此褚相没意见，他本就有意让陌敦回去角逐单于之位。陌敦离开大宣之事被交给了鸿胪寺全权安排，但陌敦在动身之前，褚相将自己的外孙女塞进了队伍中。
“外祖父希望我来护送陌敦？”褚谧君着实是惊异的，她身为女子，还以为高墙之外的万事万物都与她无关呢。
“主要是希望你能在这一路上长长见识，其次则是替我小心盯着，不是所有人都希望陌敦能够平安回西赫兰的。你是我的外孙女，我相信你的能力不输给这世上许多男儿，此行我会为你安排足够的护卫，你无需害怕。”
褚谧君颔首应允。
出发那日，常昀来送她和陌敦。这人眼睛有些红，但强撑着不肯哭出来。褚谧君与陌敦一起嘲笑了他一番，但笑着的时候，自己眼眶也在发酸。
走之前褚谧君郑重的将自己的猫托付给了常昀，待常昀问她还想说什么时，她却又语塞。还想说什么呢？想来什么都不必说了，无非是那些絮絮叨叨的叮咛，爱惜己身，多加珍重之类的。这些她不必说他也知道。
就这样她踏上了护送陌敦西归的道路。
当然不是说让她真的将陌敦一路送到西赫兰王帐去，她只消将陌敦送到凉州即可，凉州与洛阳隔得实在有些远了，她再往前走会让外祖母担心。
待到陌敦出了凉州后，西赫兰的臣子自然会在关外迎接他们的王子。
一路平静无事。
褚相担心有人想杀陌敦，大宣国境内是有不少人想要陌敦死的。记得陌敦才来大宣时，在天渠阁内便遇上了刺杀。那罪名虽然被推到了夷安侯身上，但焉知不是想要挑起两邦战乱的人在从中作梗。
可从洛阳至郑县再至云阳，什么闲杂人等都没有遇上。
直到一个多月后，他们抵达了漆县，邻近凉州的漆县。
他们的行程并不快，怕太快了给了暗处的敌人可乘之机。因此倒也没有太多旅途上的疲惫。
进入漆县那日，褚谧君正在马车中听陌敦身边的一名女奴教她姑墨话，就在这时仆人忽然来报，说前方有人拦路。
是刺客，刺客终于来了？褚谧君霎时坐直。
不，不是的。仆人说，那只是个又脏又疯的乞丐。
那乞丐说自己不是乞丐，而是一名方士，曾北游赫兰，做过赫兰单于的国师。

第129章
曾北游赫兰，做过单于国师的方士……
褚谧君身边的侍女虽然都没笑，但不可避免的露出了几分戏谑之色，因这话怎么听都像是在扯谎，多半是个疯乞丐在说胡话。
但褚谧君犹豫了下，却说：“将那人请到我这里来。”
很快一个衣衫褴褛且发须蓬乱的男人被带来，那明显就是个疯疯癫癫的乞丐。褚谧君盯着他瞧了一阵，没办法从那张满是污垢的脸上看出故人的影子，只好问：“你知道你拦住的是谁的车驾么？”
男人朝褚谧君一拜，“料想是贵人的车马，所以冒死上前。”
“所为何事？”褚谧君隔着一层薄纱打量着这人。
她已经从声音上听出来了，这人便是后来那个跟在常昀身边为她招魂的钟先生，阿念的生父。
男子从容一笑，即便是一身乞丐装束，竟也有了几分世外高人的模样，“吾乃方士，上知前生，下知来世，今日见贵人命里有劫，故来相助。”
侍女们脸色一变，褚谧君倒还算镇定，“说说。”
“贵女有劫，劫在当下。”他像模像样的掐算了片刻，“乃是……兵祸。”
***
褚相对于常昀很赏识。
常昀虽说生性散漫了些，但头脑并不差，眼下边境正在打仗，尚书台免不了一番忙碌，常昀的到来算是给褚相小小的解了下燃眉之急。
褚谧君走了已经有一阵子了，起初常昀还会时不时想起她。然而随着前线打了几场败仗，军情紧急，常昀每天忙得昏天黑地，谁都没精力去想。
送往前线的粮草总是不足，虽说知道粮草运输过程中会有沿途大小官吏贪墨，但这情况未免也太严重了些。
已是午夜，然而尚书台内已然有大批人马在灯下处理着手头的公文。
拨弄算筹多次，依旧没能从账目中核出什么有用的东西。常昀暂时合上了酸痛的双眼，心里未尝没有烦闷，可那些浮躁的情绪都被他压制住了。
“还是有八万石粮草不知去向么？”身边的同僚问道。
他们这些人不眠不休的算了这许久，眼下都在头疼。
“没呢。”常昀抿了口茶润嗓子。
同僚看着还是纤瘦少年的常昀叹了口气，“要不殿下就先回去歇着吧。”
常昀是铁板钉钉的皇嗣，何至于真的陪他们来一起做这苦差事。不过是看他们忙不过来才好心搭把手而已，他们心里有数的。
常昀也确实困得撑不住了，点点头打算回去。然而就在这时，却有一个念头如电光火石般划过。
“往年楼将军镇守雁门关时，可曾出现过粮草亏空？”
“这……不曾吧。我记着楼将军爱兵如子。”
“雁门关守军共有多少。”
“……二、二十万？”
“文帝、惠帝年间旧制，雁门关之兵不超过十万，为何楼氏手底下雁门关却有二十万兵马？”
“这……”一群大小官僚面面相觑，有人答道：“楼将军的兵马，是逐年递增的。他每年都会说边境不安，要求扩大募军人数。”
常昀沉默了须臾，忽道：“诸位，咱们一块查查往年楼将军掌管雁门时的账目吧。”
他怀疑往年雁门大将楼巡谎报兵丁数目，雁门关说是有二十万大军，实际上应当人数远少于二十万。楼巡每年都在吃空饷。
那多出去的粮草被他用来做了什么，细想起来使人毛骨悚然。若他只是骄奢之徒，用大笔钱财挥霍享乐还好，就怕……他是拿着朝廷的粮草，在养自己的私兵。
常昀也顾不得回东宫休息了，留在尚书台与其余人彻夜调查雁门关往年的账目，以及御史等人前往雁门关多调查到的情报，试图从蛛丝马迹中窥见些什么。
不幸的是，常昀的猜测是正确的。
经过连续几日夜的仔细核查，还真叫人发现了楼巡可能贪墨粮草，借朝廷之资豢养私兵的可能。
“此事，不宜声张。”常昀叮嘱自己的同僚。楼巡是手握重兵之人，眼下又正与东赫兰鏖战，把他逼急了没好处。
接着他赶去了褚府。
褚相并不在尚书台，一连几日都不曾出现在同僚和属下面前。并不是他有意懈怠政务，对国家大事漠不关心，而是因为他的妻子近来又一次病倒。
庆元七年初夏，卫夫人的生命已经差不多走到了尽头。但褚相舍不得自己的夫人，直接将整个太医院都搬来了自家府邸，以天下最好的医者和最珍贵的药物为卫夫人续命。
***
“苦。”卫夫人将褚相送到她面前的药推开。
褚相叹了口气，话语中带着些许戏谑，“你不是前些日子才说你现在什么味道都尝不出来了么？”
“舌头的确是尝不出来了，但我的心里还记得那份苦味。你一将药送到我唇边，我便觉得苦。”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良药苦口利于病，来，先喝了这一勺……”
“你这人惯会说假话蒙人。我的病好不了了，我清楚得很。你再给我喂这些东西，就是成心折磨我。”
褚相无可奈何的放下了手中的碗，“那你要我如何？”
他这一生说是狡诈也好，聪慧也罢，总之无论遇上什么人什么事，他都能从容应对，甚少有无可奈何的时候。然而眼前的老妇人，是真的让他感到了颓然无力。
他又何尝不清楚，她快要死了。这个陪伴了他一生大半时光的人，就要死了……
他们曾携手跨过了六十年的光阴，一方逝去，便有如是硬生生剜下另一方的血肉。
“我死了，你该如何，还是如何。每日吃饭穿衣，莫要遗忘，能活多久，便算是多久。”卫夫人细细叮嘱道：“我死的时候，你别哭得太难看，否则我一定会在九泉之下笑话你。你又不是个小孩子，就算没了我，你想走什么路，自己一个人走下去也是可以的。”
“……好。”
“我先睡会。”卫夫人躺了下去，声音略有些哑：“等到你什么时候觉着无聊想找人说话了，再叫醒我。”
褚相看着妻子早已老去的容颜，发了会呆。手中捧着的瓷碗一点点的变凉，最后他将碗放在侍女端来的托盘上，招一招手，仆从们将这些天需要他批复的公文呈上。他就在妻子的病榻前处理国家大事，写几笔便扭头看某人一眼，这时心中总会变得万分平静，好像就算即刻天崩地裂，他也可以不必畏惧。
“广川侯求见。”侍从进来通报道。
***
褚相找见了常昀，从常昀口中听他说完了尚书台所发现的事。
听完之后他沉默良久，不知是在想什么。而常昀也并不催促，在默默等待着褚相答案的同时，自己也在思索着破局之策。
若说之前他入尚书台还只是为了同皇后抗争，为了救济南王，待到他深刻了解到了国事之艰辛后，便也不由自主的想要尽一份自己的力量。
他忍不住偷偷去看褚相，这才惊觉几日不见，褚相却好像老了许多岁。
往日里看褚相，人们知道这是个老人，可他眼中的神采与面上的神情，会使人不由自主的忘了他的年纪。皇帝是褚相亲手抱着走入洛阳宫阙的，从前皇帝一直以为自己能够熬死褚相，然而多年过去，这个历经世事沧桑，几度沉浮的老人却始终不肯流露老态，让皇帝失望不已。
但是，但是若皇帝见到此刻的褚相，他一定会欣喜若狂。褚相老了，老于短短几日之内，国难与家愁的双重夹击之下。
褚相缄默了很久都不曾说过一句话，常昀疑心他其实并没有在思考，而是在发呆。听说人老了之后，再聪明的头脑也会渐渐迟钝，神智也无法再集中。
常昀轻咳了一声，打破这沉寂，“晚辈倒是有一条计策。”
“……哦，说说吧。”
“遣心腹近侍以封赏楼将军之名接近他，伺机杀之，再以最快的速度和最凌厉的气势接手他的军队。”说完，他自己都不犹拧了拧眉头，为这一番凌厉狠辣的言辞。
常昀有时候自己都觉着自己是个很矛盾的人。很多时候他都懒得想事，稀里糊涂的能混一日算一日，可一旦他认真起来，往往能以最快的速度想到解决问题的办法，哪怕那桩计谋阴狠卑鄙。
也许常家的血脉真的流淌在他身上，他继承到的不仅仅一个简单的姓氏，还有那种对权谋与生俱来的敏锐。
“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老人目光冰凉，语气前所未有的严厉。
“我认为，这主意不错。关键在于您手底下有没有足以托付大任的心腹。”
“看不出来，你竟是个喜欢兵行险着的人。”
“无所谓喜欢或是不喜欢，重要的事，这条计策是否有用。”
褚相起身，拂袖而去。
不久后，褚相忽然勒令广川侯常昀离开尚书台回到东宫，自此之后不许再过问政事。
无人知道为何褚相对广川侯的态度会有如此大的转变，据说，是因为广川侯在褚相面前说错了话。

第130章
马车在剧烈的颠簸中。陌敦有好几次脑袋撞上了车壁，但也只硬生生忍着。
眼下的局势颇有些危险，他就算再怎么娇气，也得收敛好自己的脾气。
他掀开帘帐往外瞧了一眼，现在正是午夜，天上一轮明月高悬，光辉清冷，然而忙着赶路的人是不会有时间欣赏月色之美的。
烦躁的把车帘又放下，陌敦瞪着车内昏睡着的褚谧君瞧了一会，最终只闷闷的问了一句，“她怎么还不醒哪？”
胡人没有乘坐马车的习惯，他之所以放弃骑马选择与褚谧君缩在一驾车内，还不是为了照顾这人。
他们……遇上了点麻烦。
正如那名方士所言，是兵祸。
东赫兰竟得到了了陌敦将要返回故土消息，甚至竟然知道了护送陌敦的队伍将要行走的路线，为了杀死陌敦挑起西赫兰与大宣之间的争端，他们的细作在大宣安排了一队刺客，在半路设下了埋伏，打算在宣人的国土之中要了西赫兰王子的命。
一身乞丐装扮的方士那日在漆县拦住了他们后，他神神秘秘的掐指算出了这些，告诉他们从漆县往西他们将会遇上劫难，有东赫兰人想要他们的性命。
当时陌敦还有些半信半疑，不，是几乎不相信这脏乞丐的话，毕竟这人打扮得疯疯癫癫，说出来的话太过骇人却又没有证据。而且怎么听都像是在诅咒他，因此他当时的第一反应是将这个满口胡话的人拖下去打一顿，可褚谧君却没有这么做。
她将这人唤来详细盘问了许久，最后下达了继续前行的命令。陌敦起初还以为褚谧君和他一样没有将这人的话放在眼中，然而褚谧君却偏生又将这人带在了队伍中好生照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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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即便他说的是实话，陌敦也不打算在意。想要陌敦死的人太多了，在他离开洛阳之际，褚相就给他安排了千名北军精锐做护卫——虽说不止是保护他，也顺带着保护外孙女褚谧君。但无论刺客是想要杀他还是杀褚谧君，在重重铁甲之下都只能铩羽而归。
乞丐嗤笑，说，刺客固然易防，可王子这一路上需经过多少州县，住多少驿站逆旅？
他的言下之意，是凉州的官吏说不定也已经通敌投向了东赫兰人。
陌敦当时便脸色煞白。他是胡人，对大宣的官场了解并不深，所以一时间也无法判断乞丐这句话到底可信度有多少，只能选择看向褚谧君，听她的指示。
比起怀疑，褚谧君脸上更多的是惊讶，也就是说，她已经相信了这人说的话。
但她并不打算听从乞丐的建议绕路或是折返洛阳，相反，她选择了昼夜不息的赶路，提前进入了凉州地界，找到了乞丐所说与刺客勾结的安定郡郡守。
郡守对赫兰王子的突然造访而感到措手不及，匆匆忙忙出城迎接王子及平阴君。
在郡守为陌敦设下的接风宴上，突然发难，绑了安定郡守，动刑审问——这是褚谧君的计划。
如此果决的手腕，如此狠厉不顾后果的作风，让陌敦等人受到了不小的惊吓，感慨她不愧是褚相的外孙女。
褚谧君对这句评语未置一词。她是不是褚相的外孙女都无所谓，重要的是，她自幼就被教导过，机会稍纵即逝。
但她毕竟还是个谨慎的人，在向安定郡守发难之前也曾想过这么做会给她带来什么样的后果，可能会遭到反扑，将自己送入万劫不复之地；可能她其实是被蒙蔽了，安定郡并未投敌，她擅自对一名地方官吏无礼，可能会自己招来数不清的弹劾与非议。
然而这些顾虑，终究还是被她放下了。
一个连寿数都没有几年的人，还怕这么多做什么？
安定郡守似是个谨小慎微之人，他已经四五十岁了，在面对着从洛阳而来的褚谧君时，满脸的谄笑。接风宴席亦是办得十分豪奢隆重。陌敦与褚谧君都佯作什么事都不知道一般，与他推杯换盏，席间宾主尽欢。
待到酒酣之际，褚谧君让十三名由她外祖母请人指点过近身刺杀之术的女子扮作舞姬，命她们捧着美酒依次轮番敬安定郡守。
这些女子簇拥上去，趁郡守沉迷美色不设防被之际，制住了他。与此同时被那些跟随了褚谧君一路的北军精锐一拥而上包围了郡守府。
因是夜晚，郡守印又被褚谧君所夺取，所以安定郡虽有守郡兵马数千人，却一时间无法调动。褚谧君趁着这一晚的时间审问安定郡守，并搜查了他的住所，扣押了他的妻妾子女。
这一夜安定郡城鸡犬不宁。
褚谧君不善于审讯，好在安定郡守原本也不是个多么硬气的人，没过多久便承认，自己的确是受人嘱托，将西赫兰王子留在安定。
若不是褚谧君等人快马加鞭提前赶到安定，使他来不及布置，那么接风宴席上遭殃的那个人就会是褚谧君与陌敦。
再问安定郡守，那指使他刺杀陌敦的人是谁。
安定郡守支支吾吾，直到褚谧君忍不下去，抓住他襁褓中的幼儿作势要摔死，郡守才好似破罐破摔一般吼道：“是赫兰人！”
褚谧君缓缓将婴儿抱回怀中，漫不经心的哄了两声，思绪转的飞快。
原以为这是朝中某人的阴谋，却没想到竟然牵扯到了赫兰人。胡人的势力，已经深入凉州了么？
安定郡守是通过什么途径同胡人打交道的？
他又是为了什么而替胡人卖命？
陌敦忽然开口，嗓音听起来有些嘶哑，“你说赫兰人来找你，是东赫兰人，还是西赫兰人。”
晨曦将至，天际微微泛出些许亮光。昨夜用于笙歌宴饮的大厅内，此时弥漫着血的腥气和肃杀，倒在血泊之中已被严刑折磨了一夜的安定郡守挣扎着抬头，看了眼自己那群被当做人质嘤嘤哭泣的妻妾，露出一丝讥讽的笑，对高高在上的西赫兰小王子道：“既有东赫兰人，也有您的族人。”
褚谧君打晕了安定郡守，挟持着他闯出了安定郡。
凉州是待不得了，必须得尽快回到被褚家势力掌控着的司隶。而她之所以冒险闯入安定郡，捉拿郡守并加以审问，主要还是为了带一个人证回到洛阳，向褚相指证凉州之内发生的变故。
陌敦也只得跟着她一起往回走，前路凶险莫测，他就算再怎么想要回家也只能忍耐。
一身乞丐装扮的方士也必需跟着。这人邪门的很，竟然用掐算的方式预知到了安定郡守投敌。只怕这不是有神仙相助，而是他本就和赫兰人有勾结。
他之前在向褚谧君介绍自己时不也说了么，他曾北游赫兰，乃单于国师。
然而在逃命的路上，他们遇上了安定郡郡尉的追击。在这一过程中，褚谧君受伤昏了过去。
陌敦本想去找附近的官府求援，但褚谧君在这之前就警告过他，在凉州地界，决不能轻易暴露行踪。因此他们一行人只能抄山路，以求尽可能快的赶回司隶。
又一阵猛烈颠簸，即便陌敦的反应已经足够无快了，但褚谧君还是结结实实的撞上了车壁。车内待着的两个侍女心疼的抱住她，饶是如此，褚谧君依旧没有要醒来的意思。
褚相为外孙女想得很周全，在护送陌敦的队伍中，他派遣了好几个太医随行。然而那些号称圣手的名医，也只能支支吾吾的说平阴君伤得不重，只是在躲避流失的过程中摔伤，磕到了后脑而已，但她为何始终不醒来，他们却回答不上来。
“去……去请那个老疯丐来！”陌敦下了决心。
在胡人的部落中，本来就有巫医，他们的巫者等同医者。那个方士看起来好像还有些本事，也许能救褚谧君。
“离魂。”老方士被人带上了马车，掐着褚谧君的人中，又掀了掀她的眼皮，说道：“就是人还活着，但魂儿走了。”
“这是什么意思？”
“能救。”方士又说。
陌敦迟疑了一阵，问：“你究竟是什么来路，有什么目的？”
方士一笑，“待平阴君醒了，我自然会说。”
***
“又见面了。”褚谧君看着常昀，轻声说道。
她知道自己身在未来。在两个不同的时空穿梭，对她来说已成了家常便饭。
眼前这个常昀无疑是已经成为了帝王的常昀，个子比少年时高出了不少，不笑时使人感到阴郁，而笑起来时，更让人瑟瑟发抖。
眼下是夜晚，周遭的景致依旧是熟悉的太和殿。常昀披着一身玄袍，孤独的站在廊下，月光皎然，映着他面容精致有如玉雕。
忽然间，他偏头朝褚谧君一笑，“是啊，好久不见。”
褚谧君吓得往后猛地退了一步。
阿念并不在此处，现在的她是魂体的状态。常昀竟然看得到她……他本不该看到她的。之前那声招呼，她只是随口说出，压根没指望他能给她回应。
“上次我来时，你还看不到我。”褚谧君喃喃。
他歪着头想了一会，眼波静谧似无风时的湖泊，“但我现在能了。”

第131章
“为什么？”褚谧君顺口问道。
问完后她觉着自己有些傻，常昀又不是方士，他哪能回答这样的问题。
但常昀在听到这话后，竟然真的耐心的思考了起来。此时的他一点也不像是之前那个喜怒无常的暴君，脸上的神情温柔而认真。
“我猜，是因为你想见到我吧。”他说。
褚谧君脸红了一阵。见常昀一脸坦然，于是她轻咳了两声，也摆出一脸平静的神色。
“我之前也想见到你。”她说。
“你之前或许的确是想见我，但你心底对我终究还是存了一分防备。对你来说，阿念是你的亲人，是真正值得你信任的人，所以——”
“阿念之所以能见到我，并非我心中偏袒于她，而是阿念身为方士的女儿，自幼便在神鬼之事上有些天分。”
听到她这样一本正经的辩解，常昀笑了一下，“但你现在，是信任我的对么？”
“……对。”从前她总是刻意将成年后的常昀与少年时的常昀区分开来，她与少年常昀关系亲厚，但这并不妨碍她忌惮甚至畏惧成年后的他。
直到上一次，她终于借着阿念的躯壳与常昀说了那么多话，才意识到，不同时空下的常昀，本质上都是一个人，只不过因为不同的境遇，而有了不同的选择。而人的性格，也是会随着时光改变的，可她难道就该因为性情的不同，而割裂两个常昀之间的联系么？
看着她一脸凝重的思考的样子，常昀忍不住笑了起来。
褚谧君诧异的望向他。
“怎么了？”
“总觉得……你好像有些不大一样了。”她说。
方才常昀那一笑，与她往日里从他那儿见到的笑容都有所不同。他笑时，眉目舒展，仿佛阴云散去，清风朗朗。又比起少年时的散漫恣意，更多了几分历经世事后的沧桑与开阔。
“我无论是什么样子，都还是拿你没办法哪。”他摇头，在庭院中的一块青石上席地而坐，“你眼中焦躁之色外露，想来是遇上了什么麻烦，对么？”
褚谧君点头，走近了他几分。
“也许你能见到我，是天意吧。上天让我来为你排忧解难。”他倦懒的揉了揉太阳穴，“上回还未来得及将话说完你便走了，这次，继续。我会将我知道的，全部告诉你，然后你在自行判断，你该怎么做。”
“你现在多大了？”他问。
“十七。”
“上回见到你，你还是十五岁的女孩呢。”
褚谧君的目光在四周扫视了一圈，先前只顾着同常昀说话，这时她才发现，情况有些不大对。
眼下他们是在太和偏殿之外的一处庭院，从庭院往殿内望，所见到的是一片狼藉，而殿内一个人也没有。
此时庭院的高墙之外，却有整齐划一的脚步声由远至近传来，听起来像是夜间巡逻的卫兵。
“这是……怎么回事？”褚谧君问。
其实无需发问，在她心中已经有答案了。
无非是败在了褚太后手中，无非是面临着和先帝一样的命运。
他却摇摇头，“不是你想的那样。不过……解释起来有些复杂，我们还是先说一说，从庆元七年至九年都发生了些什么吧。”
***
庆元七年盛夏某日，一骑西来，飞奔入洛阳城，停在了褚家府邸门前。
是褚相的外孙女平阴君命人送来了自己的书信。当时并没有多少人在意，只当是这位封君外出久了，思念亲人，所以这才写信外祖父母。
然而褚相在读完外孙女这份家信时，眉头却忍不住稍稍蹙起。
此时距褚谧君挟持安定郡守过去了七日，安定郡和凉州的地方官还没来得及将褚谧君做下的事上报朝廷，为了防止他们倒打一耙，褚谧君就已经在信中将这件事的原委说了一遍。
从漆县遇方士到安定郡内审郡守，再到挟持郡守东奔。每一件事她都详细的写在了信上。
赫兰人渗入凉州的事情，她也没有忘记告诉自己的外祖父。
这算是极其严重的一件大事了，外患降临之际再添内忧，着实算一道难题。
更可怕的是，就算褚相有这个心力去处理此事，恐怕也来不及了。
至庆元七年夏，北方前线接连失利，粮草供给不足，致使士卒哗变，转而向洛阳浩浩荡荡杀来。沿途一路烧杀抢掠，赫兰兵亦紧随其后南下，致使冀州北部沦为焦土。
楼巡打出的旗号相当具有煽动性——清君侧，除奸佞。
他将粮草不足的原因归咎于杨氏兄弟极其党羽的贪婪，继而将矛头对准了与杨氏兄弟同母的褚相。
以利益煽动兵卒，以“尊君”之旗号吸引世族，楼巡南下的势头迅猛，几乎无人能阻拦，等到褚谧君的信到褚相手中时，楼巡的部队已经快要到达洛阳。
褚相的幕僚及朝堂丧褚党的重臣都汇集于此尚书台，听候褚相吩咐。老人闭目沉思了片刻，方道：“一切如常便是。诸位平日里做的是什么，在楼氏率军到来之际，依旧做什么。”
“我等难道不下令让各州郡军队勤王么？”
“请丞相调军，洛阳之京军，尚有余力与乱军决一死战。”
“……几万北军如何抵抗数十万被煽动的豺狼？丞相，事到如今，请携陛下出京入蜀，暂避锋芒。”
他的谋士们都在劝他，可褚相却只淡然的坐在席上，良久后幽幽叹道：“我等既有忠君之心，报国之志，又何惧奸人？若战，不足以胜，若逃，则失民心。倒不如留下，能为国尽忠一日，便算是一日。尔等若有畏惧之心，可自行离去，若挂念妻小，亦可趁楼军未到之际将其送走。”
他果然如自己所说的那样，仍然留在洛阳城，日复一日的处理着朝中要务。只是将自己的妻子，病重的卫夫人送出了洛阳城而已。
卫夫人祖籍是远在千里之外的建丹阳郡建邺城，她那样病重的身体是经受不起旅途颠簸的，所以她应当不会回到建邺。然而她究竟被送到了哪里，却没人知道。
不过也并没有多少人会关注一个老病妇人的去向，因为就在不久之后，楼巡便率领着二十万大军兵临洛阳城下。
在他到来之前，洛阳人心惶惶。褚相打开城内粮仓，赈济自北方逃来的难民及城中贫弱孤苦之户。
之后他大大方方的打开城门，一身布袍，只身立于城墙之上，迎接南下叛军。
那日见到这一幕的庶民，不管是否了解褚相其人，不管是厌憎他亦或是追捧他，都会在私下里议论一声——丞相风姿无双。
***
常昀又见到了自己的堂兄夷安侯。
楼巡率领大军进驻洛阳城，打出的是匡扶帝王的旗号，在将皇帝从太和殿内接出来后，又将将夷安侯从折桂宫里接了出来。
夷安侯身上的那些罪名，被理所当然的说成了是奸人诬陷，至于那奸人是谁，答案不言而喻。
褚相已经不是丞相了，他在楼巡进城那日便主动交出了官印、爵印。当时楼巡副将见到了他，拔剑欲杀，他只平静的将一叠公文递了出去，说这些都是近来国家大事，需慎重处理。军队勿扰百姓，勿伤庶民。
这样的气度，反倒令人不敢轻易对他动手。
副将将他的话告知楼巡，素来杀伐果决的大将沉默许久，只下令将褚淮软禁在自家府邸。
至于褚皇后……他本来是想鸩杀褚皇后的。不杀褚淮，是顾忌着天下士子之心，是担心高平侯等人的才干不足以应付眼下乱局，褚皇后一介女流，杀了也无所谓。
谁知关键时候竟是皇帝出面拦住了楼巡。
以臣子的身份毒杀皇后，的确于礼不合。若楼巡是那种行事无所顾忌的兵痞也就罢了，可偏生他是个世家子，不能不管世人的悠悠之口及史官的那一支笔。
皇后可以暂时不杀，但褚亭不能再待在椒房殿继续母仪天下。楼氏的幕僚很快拟好了一份废后的诏书和一份册立楼贵人为皇后的诏书。
皇帝盯着那两份诏书看了许久，却最终叹息，说：数十年夫妻，何以至此。
这句话被传出了宫禁，让许多人都感慨帝后情深。
楼巡既然是以皇帝的名义起兵的，自然不能在还未于洛阳站稳脚跟之际在明面上违抗皇帝意志。
褚皇后，也就这么被保了下来。
也许在未来某一天，她会死于一场“暴病”或是不慎“落水”，但至少现在她保住了一条命。
洛阳百官皆知常昀曾备受褚家看重，亦与褚家平阴君走得颇近。故而，他便成了被牵连的泄愤对象。
常昀倒不在乎爵位，但他不能任自己就这样死在楼家人手中。在楼巡进城后，他便主动找到了这位掀起了兵变的边关大将，向他投诚效忠。
“我如何信你？”楼巡狐疑的打量着他。
“我与褚家的关系，并未如外人谣传的那样亲密。”常昀面色沉着：“若我真是被褚家看重之人，那我早该迎娶平阴君了。而就在不久之前，我还因为一言之失而触怒褚淮，险些丧命呢。”

第132章
楼巡自然不是傻子。即便常昀对褚家的恨意那样明显而合理，他依旧不敢信任常昀的效忠。
不过对常昀的杀意倒是消散了不少。
楼巡入京后，有多种事务需要他操心，常昀得以保住自己的命及爵位，但被勒令离开东宫，回到清河王府邸去。
这又不是他第一次被赶出东宫了，对此他心里没什么波动。收拾东西收拾得很麻利。只是在离开东宫时，他正好撞见夷安侯归来
。
两兄弟的车驾在宫门前狭路相逢，短暂的沉默后，常昀下令为夷安侯让道。
当夷安侯那辆装饰华丽的安车驶过时，他忍不住偏头看了一眼，恰好对上夷安侯望向他的目光。
对视只是匆匆一瞬，但他们都能从彼此眼中窥见到那一份冰冷。
破败王府之中，清河王依旧没心没肺，好像不知道洛阳时局已发生了巨变，拽着才到家的儿子举杯痛饮。次日继续在赌场作乐，赌输了便等着常昀带钱去赎。
所以说清河王活得长且活得滋润并不只是靠运气，但凡是个有雄心有抱负的人，都会觉得杀这样一个人实在是有损自己的英名，做大事的英雄怎么可以和一个废物计较。
回到家中不久，常昀就好像被自己父亲这种没心没肺的作风感染，先是陪着清河王逛遍了洛阳全部的酒肆、赌场，接着开始沉迷于游猎。即便楼巡不放心他，在他每次出行时都派了不少人紧跟在他身后，这也不妨碍他玩的尽兴。
某日他忽然心血来潮说要去洛水边垂钓，自从他离开东宫后这半个月来，他几乎将洛阳周遭每个地方都跑遍了，因此当他忽然说要去洛水时，也并没有多少人在意。
然而就在常昀出城后，却遇上了刺杀。
一支利箭忽然破空而来，擦过常昀的鬓发，钉在了他身后的树上。
常昀一愣。
就在众人惊魂未定之际，又一支箭射来，从常昀的另一侧飞扑而过，也牢牢的钉在了树上。
“刺客！”常昀身边的随从们反应了过来，有的拔刀守在了常昀身前，有的则策马朝箭矢射来的方向追了过去。
要说常昀也还真是好运气，那刺客应是箭术不精，否则他就该丧命了。这位人前尊贵的宗室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吓得不轻，当即就从马上摔了下来，不仅如此，还大声将那些想要去追击刺客的护卫给唤了回来，“你们这是要去做什么！当务之急是保护我！急急忙忙的是想要逃跑么？”
那几名原本想去追拿刺客的护卫无奈的解释：“观刺客之箭，料想他所用的应非硬弓，射程不远。现在去追，也许还追得上。”
可尊贵的广川侯却开始了他的胡搅蛮缠，“我才不信你们的胡话！定是你们要跑！大胆刺客竟敢谋害我！快！快护送我回城！”
皇族的任性蛮横由此可见一斑。一众护卫只好无可奈何的听他的吩咐，簇拥着他回到了洛阳城。
至于是谁想要害死常昀，答案不得而知，毕竟他们连刺客的影子都未见到。
但他们都猜，幕后主使应当是夷安侯。因为只有夷安侯与他有利益牵扯，最想让常他死。
既然是夷安侯的话，那他们便只能闭嘴了，他们这些被派来监视常昀的侍从都是楼巡的人，知道楼家在皇位之争中支持的是夷安侯，故而都默契的没有将这场规模不大也没有造成伤亡的刺杀上报给楼巡。
然而他们所不知道的事，被他们平安送回清河王府的常昀，在黄昏日暮城门即将关闭之际，又悄悄的离开了洛阳城。他改换了衣装悄悄混进了出城的流民中，谁也没有发现。
他夜间出城，是为了找一个人。
这些天频繁的在洛阳四周晃荡，就是为了找褚谧君。他从褚相那里读过了褚谧君写来的信笺，知道了安定郡都发生了什么，料想她应该会选择回到洛阳。
只是眼下的洛阳，已经大变模样，她不敢直接入城，而希望能顾在城外见到他。
白日那两支箭，不是有刺客想要杀他，而是她在远处，用这种方式告诉他。她回来了。
***
褚谧君从衣袖里摸出了一只夜明珠，借着那微弱的荧光对着溪流洗了把脸。
她在回到司隶的时候，从梦中醒来，接着便听到了楼巡兵变的消息。从凉州赶回洛阳她只耗费了十天，一路疾行的代价自然就是旅途的疲惫。褚谧君伸手抹了把自己的头发，不出意外的发现它们结成了一团。
队伍被她分为了好几部分，她所带领的这支是最早赶到洛阳的，好几个贴身服侍她的侍女都没有跟上，因此她只能掏出木梳，对着溪水略有些吃力的梳头。
在她身边坐着的是方士钟先生，他好奇的拈起了被褚谧君搁在青石上的夜明珠，打量了几眼，说了句，“品相不错，不愧是皇后的外甥女，竟可以用这样的东西来照明。”
“不用明珠，你难道想让我点火么？这里极其靠近洛阳城，容易被人发觉。”
见钟先生仍拿着那颗夜明珠，褚谧君于是道：“你若助我，别说夜明珠，哪怕是一生的荣华富贵我都能赐你。”
钟先生讪讪一笑，“在下可不是那种贪慕富贵的人。”
“知道先生不是，先生若是，也不会冒死于漆县之外拦住我。”
钟先生轻笑。
他自称姓钟，无名无字，是个四处云游的方士。也许他只是个骗子神棍，也许他真有几分本事，但这些都与褚谧君无关。褚谧君知道的是，这个人是真的曾去过东赫兰，做过东赫兰单于的国师。
以他的身份，不难从赫兰单于那里探听到什么。他能够清楚的告诉褚谧君等人安定郡守通敌，凉州有人想杀陌敦，并不是因我他真的能掐会算预知天命，而是他设法探听到了单于的计划，之后冒死逃出东赫兰，一路南下。
其中艰辛，难以言喻。
“其实东赫兰单于对我不可谓不好，然而我到底是个宣人。在得知东赫兰有意南下时，我便提出了反对。假托神明意旨接连做出了不希望东赫兰出战的预言，奈何赫兰单于仍然执意挑起两国战事。于是我索性离开了王庭，反正我是一个立志周游四海之人，在东赫兰找不到我想要的长生之术，我就回到大宣好了。”钟先生轻描淡写的说道：“走之前，我打听到了不少东赫兰的机要，想着要是我能活着回到洛阳，可以将这些情报卖给朝廷，说不定就能换个下半生衣食无忧。”
至于他在这一路上所受到的颠簸，他一概不提。
但料想是很苦的，否则他在漆县时为何会看起来狼狈有如乞丐。
“大宣东部国境正在打仗，我怕自己稀里糊涂的死在乱兵之中，所以走的是西路，从凉州与大宣交界的地方进入。在我到达漆县之际，我听说，西赫兰王子就要来了。我想起东赫兰单于似乎还打算对付西赫兰，于是我便拦住您的车驾。”
“东赫兰单于为何执意想要南下？”褚谧君问。
钟先生脸上带着似是平淡又仿佛讥诮的笑，“因为，是你们宣人邀请他南下的。”
褚谧君用力的攥着手里的木梳，梳齿刺进皮肉里也好像不觉得痛，“雁门守将楼巡卖国，是么？”
“对于他来说，不能算是卖国，只能说是双赢。还有凉州诸郡的官僚也是，他们也是为了利益。”
“凉州官僚莫非都与楼巡结成了一党？”
“这我不清楚，您这一路走来，一路上都在反反复复的审问安定郡守，他想要什么，您清楚。”
是的，她很清楚。
西域商路每年能带来大量的钱财，然而自从几年前褚相借着和西赫兰结盟的机会大对西域商贸插手，触犯到了他们的利益，所以那些无比的希望褚相去死。
可是，楼巡就不怕东赫兰威胁到他么？
边境常年无战，使武将的地位逐日降低。然而楼巡就算能借着与东赫兰交战的机会夺权，可他难道就不怕东赫兰南下后不肯退回草原？
“东赫兰单于又不是傻子，他眼下的实力还不足以吞掉大宣。所以——他真正的目的是西赫兰。”褚谧君忽然想通了。
她以探寻的目光看向钟先生，后者朝她点头。
“东赫兰看似在同大宣交战，其实人家的主力早就悄悄的往西去了。所以那个西赫兰小王子，就算想回家，我猜都回不去了。”
“前阵子前线频频传来作战失败的消息……”
“都是假的，说不定前线根本没几场大战，全是在做戏。”
褚谧君沉默良久。
“平阴君带我来洛阳，是希望我能将我所知道的真相告诉陛下与丞相，可现在楼氏大军已然进入洛阳，丞相或许已经死了，您还是要坚持带我进洛阳么？”他坐在一块岩石上，远眺重重林木之外，洛阳城的灯火。
“都走到这一步了，先生以为还能回头？”

第133章
钟先生盯住褚谧君，借着夜明珠微弱的光辉打量了她很久，忽然大笑，“平阴君的面相，还真是妙。”
“妙在何处？”
“此天机不可泄露。”到了这时，钟先生反倒故作深沉了起来，“我之前还在想，平阴君您屡有妄为之举，难道心中不会有恐慌畏惧么？现在观您的面相，您是个生来注定有诸多奇遇的女子，我想您眼下所经历的这些，对您来说算不得什么。”
的确是这样的。
眼下洛阳城内发生的变故根本算不得什么。她已经从未来的常昀口中得知了未来两年会发生的事，知道不久后等待她的将会是怎样的考验。
一定要活下去，即便你将走过的道路布满了刀光。在她即将离开时，那个常昀是这样叮嘱她的。
他眼中含着期许的笑。
“真希望，在未来也能见到你。”他说。
她在月下望着清冷的溪流发呆，回想着离魂时，从常昀那里听到的每一句话，以及今后要走的路。
“那平阴君有想好要怎样进入洛阳城么？”
“我在等一位朋友，我那位朋友会助我。”
“那人会助您，而不是将您绑去献给楼氏中人？”
“没错，他会助我。”
钟先生再不多话。
不久后，褚谧君的随从前来告诉她，有个少年正朝这一带靠近。
她将头发拢好，起身往少年所在的方向走去。涉过溪流又绕过一片树林，她终于看见了他。他在月光下略有些艰难的穿行过一片荆棘从，在听到她的脚步声后抬头，而后朝她弯眼一笑。
“如你所愿，我来了。”
她轻轻颔首，神情平静，只唇角微微扬起一点点笑，“嗯，我知道你会来的。”
***
洛阳城内虽算不得人人自危，但确实比起褚谧君离开前混乱了许多。
褚相被暂时放过不杀，但这并不意味着褚党众人能够同样被放过。楼巡忌惮褚相的名望，敬重他的才干，却是下了狠心要减除他的羽翼。朝堂被清空了大半，几乎每日都有官僚及其亲属被处斩枭首。
之前因战乱南逃的流民亦充斥在这座城池的每一处阴暗角落，时时刻刻都在滋生事端。洛阳如同一口架在火上的锅，也许下一刻就要沸腾，接着就要被蒸干。
常昀如往日一般去赌场玩了一圈，只是今日或多或少都有些心不在焉输了不少，正好顺便将楼巡派来监视自己的随从抵押在了赌场，自己慢悠悠的在城内转了一圈后方回家。
在进入自己屋内后，他小心翼翼的锁好了门，对帘帐后的人说道：“打听到了，廷尉、宗正不日将被处死。”
藏在常昀屋中的褚谧君挑开帐子缓步走了出来，“按照你整理来的情报，我外祖父在朝中剩下的人，已经不多了？”
常昀点头。
褚谧君苦恼的皱起了眉。她虽然在常昀的帮助下进入了洛阳城内，并且暂时藏进了他家中，但下一步该做什么，她反倒有些迷茫了。
“我会帮你想办法的。在这之前，你先吃些东西吧。”常昀推了推桌上已经有些冷的汤饼。
“我在想，外祖父为何不离开洛阳。”褚谧君摇头，她眼下食不下咽，“难道在他眼中，功名比性命更重要？”她从梦中醒来，或者说，从另一个时空归来后，就马上写信将楼巡之乱告诉了外祖父，吩咐信使一路快马加鞭，以为来得及。
可没想到来倒是来得及，然而褚相却好像没有看到她的警告似的，还是选择了留在洛阳。
楼巡之乱并不可怕，因为楼巡是彬彬有礼的世家子，因为他做事懂分寸。可楼巡之后便是夷安侯之乱，夷安侯……如同疯狗。
“也许。”常昀说：“但我想，他不一定真的走入了绝境。在我们看来，情势岌岌可危，但说不定，一切都还在他的掌握之中。”
“何以见得？”
常昀默默将装着汤饼的碗往她面前推了推。
褚谧君只好起箸。
在她吃东西的时候，他谨慎的往门窗方向望了一眼，确认没有楼氏派来的人监视后，徐徐道：“你不曾进入中枢，又离开了洛阳这么久，有些事不知道也实属正常。在楼军南下之前，褚相将自己真正重视的心腹，都调离了洛阳。”
褚谧君细细回想那些被处死人的名单，果不其然，那些都是外祖父并不十分倚重，或是对她外祖父隐隐有了不臣之心的人。
“丞相洞察一切，整个天下都在他的掌握之中，恐怕在楼巡兵变之前，他便有所觉察，只是他不动声色，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以高平侯为首的世家大族是国家蠹虫，而褚相的党羽发展多年，也未必每一个都干干净净心志不改。
其实干不干净倒无所谓，重要的是能不能为褚相所用。
那些褚相不想用或是用不动的人，能借敌人之手杀了是最好的。
就比如说南和侯与易阳侯，他们俱姓杨，是符离侯的手足，也是褚相的同母弟。符离侯替褚相执掌了多年宫禁卫兵，又还算听话，因此在楼军南下之前，他便被褚相派去了南边治理江淮水患，也就躲开了兵祸，南和、易阳平素里只借着兄长威名享乐，这回乱军一入洛阳，他们便沦为了泄愤的对象。
他们已经死了。褚谧君虽未亲眼见到两位长辈的死状，却也知道他们是被乱军从府中拖了出来，乱刀分尸。
褚相身为他们的兄长，在这之前却连暗示他们逃跑的意思都没有，任他们沉溺于酒色。昏昏沉沉。
常昀的这一推断很有可能是正确的。即便她还没有见到褚相，没有当着他的面质问他。但她清楚自己的外祖父是个什么样的人。
褚谧君不是不理解褚相的心狠，只是这年她毕竟还年少，会克制不住的感到一阵寒凉，最后，却也只能轻轻一声叹息。
***
褚府。
卫夫人早就在兵乱之前便被褚淮下令送出了洛阳城，她往日里居住的小院眼下空荡无人烟，倒是仍有苦涩的药味经久不散。
褚相在庭院中间摆下了棋枰，左手执黑，右手执白，看着棋枰上黑白交错，就好像那个陪他下棋的人仍在这里。
脚步声由远至近传来。褚相抬头，看见的是一身戎装的中年人。
是张陌生脸孔，但褚淮的记忆力一向不俗，很快回忆起了这人的身份。
“楼将军。”他是见过这人的，哪怕只有寥寥几次，也能够想起来。
“巡常年镇守雁门，不想褚公竟然还记得晚辈。”楼巡的语气冷淡疏离，然而说出的字句，却又是恭敬的。
“在楼氏一族中，你是你那一辈的俊才，在大宣诸多世家公子中，你也算是翘楚。老夫自然记得你。”褚相说着又落下一子。
“巡年少时也曾在太学就读，那时您兼管太学，我曾有幸蒙受过您的教诲。”
“我不过是在太学挂个名而已，学问比不上那里的博士，谈不上教诲。”
“我少年时，在太学的课业也比不上您的女婿徐旻晟出众。”
“后来，你成了一名武将。”
“是。”英武的中年人颔首，“为了替国效力，替陛下尽忠。”
“不，你是为了你的家族，为了让史册记住你。”褚相说：“你指责我不敬天子，可难道楼氏当政，就会甘心将所有的权力都交还陛下么？”
楼巡缄默。
“我对天子不敬，只是我一人不敬。而世家侵夺君权，却是世世代代的侵夺。”
楼巡依然是沉默。
虽然做了多年的武将，但他来到褚相面前时，依旧像是从前那个文静有礼的太学生。他本该粗鲁的打断敌人的辩驳，在老人面前展示他作为胜利者的骄傲。可他没有。
他知道褚相说的话没有错。
这些年来褚淮为政，是在逐步将被地方分散的权力集中至中央，将掌握在世族手中的财权、兵权及人事运用之权逐步收归至官府手中。
只不过皇帝被撇开，站在皇帝这个位子的人是丞相。
“褚公是值得被后世铭记的人物，遗臭万年或流芳百世，都只待后人去争议了。”楼巡无可奈何：“这也是巡为什么不愿杀您的缘故。只是您这样的人……就该死在刀下。”
褚相笑而不语，好似没听见这一番晚辈说出的狂妄言论，自顾自的下着棋。
***
夜晚时分，差不多该就寝的时候。
常昀自小就没有让下人守夜的习惯，今日依旧如此。奴仆铺好被褥后便转身离去，常昀坐在不远处的一张竹席上神游了一会，听见褚谧君从屏风后走出来的窸窸窣窣之声，才猛地惊醒。
“你睡吧。”他不自在的咳了一声。
“你睡哪？”褚谧君认真问。
常昀四下张望，“哪里都可以，我随便将就一晚都可以。”
“可是，容易被发现。”褚谧君也知道什么是男女之防，然而有些事情不得不去面对。
已是秋初，气候转凉，他谁在地上可能会着凉，也可能在身上留下痕迹，更有可能会被那些监视着他的人发现。

第134章
“一……一起？”常昀的脸迅速涨红，于是赶紧顺手抓住一旁的扇子挡住，只留出一双眼睛在外眨巴。
褚谧君没忍住笑了出来。
她处于眼下这种境遇，已经有很久不曾展颜解眉，奈何常昀有时候实在太过有趣。
“你这幅模样，倒像是新嫁的小娘子。”她随口道。
这下子常昀耳根子都开始泛红，直接转过身去不再看她。
呃，好像说错话了。褚谧君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方才像是不经意间讲了句了不得的话。
“过来吧。”她轻咳一声，强装镇定的朝常昀招了招手。
虽然看起来很想羞愤自尽，常昀还是继续用扇子挡着脸，一步步朝她挪了过来。
“你睡这。”褚谧君指了指铺好的被褥，然后自己走到了一边，坐下，“我这样将就一晚便好。”
“可……”
“我从安定至洛阳这一路上，风餐露宿的时候还少么？”褚谧君倚靠着墙，调整了一下姿势，接着便吹熄了就点在自己身边的灯烛。
黑暗中一片寂静。
常昀心中滋味复杂。他自然也猜得到褚谧君这一路上受了很多苦，从安定至洛阳一路疾驰，这样的苦楚若是换了洛阳城中其余贵女，只怕她们早已无法忍受。
她头上有一道还未痊愈的伤口、眼底下有长期未能安眠所造成的乌青、就连那一双手也不复往日白皙。这些他都看在眼里。
静默持续了一会，接着褚谧君听到了窸窸窣窣的声音，是常昀从被子里钻了出来，然后摸索着走到了她身边来。
“怎么了？”
“既然你这样睡着都不用担心着凉，那我觉着我也不会。”他说。
“回去睡。”
“不。”
“你学我这样坐着睡觉，说不定第二日醒来就会浑身酸痛难忍，会被人怀疑的。”
“那我就说，我是不小心摔了一跤。”
“有舒服的地方可以睡，你偏偏要和我一起来睡墙角，让我说你什么好。”
“现在那舒舒服服的地方让给你，你去睡呀。”他撑着下颏。
褚谧君捂脸，也感觉自己的耳根开始有些发烫。睡在常昀惯用的被褥里，想想便让人觉着难为情。
于是两个人都没动，在黑暗中沉默的对视，好似在进行一场无声的较量一般。
但这样靠着墙坐着睡无疑也是很辛苦的，僵持了一会后，常昀不得不调整了一下姿势，却是无意间和褚谧君拉近了距离，两人的额头磕在了一起。
下一瞬间两个人都好像被火烧着了一样猛地往后一退。常昀反应尤其激烈，直接因为反应过于激烈而向后摔倒。
原本褚谧君还有些尴尬，但看见他这个样子，又笑了起来。不敢笑得太大声，怕被门外守着的人听见，弯起眼睛在月光照映下明亮至极，像是星子，像是泉水，像是一切美好又明亮的东西。
常昀伸手，想要触碰她的眼睫。半途又意识到了不妥，生生将手收回。
“明日，你还有什么是需要我去做的么？”他问。
“该了解的事情，我差不多心里都有数了，我现在想的是……”说到这里，她顿了一顿。
“我想见皇后，你说我能见到她么？”
生活在长辈羽翼庇护下十余载，眼下遇上了可能会使家族覆灭的大事，她的第一反应自然还是去寻找长辈。
并不是说她没有主见不会思考，她只是感到心中没底。长久以来她背后都站着足以支撑她任意妄为的家族，现在她猛一回头却发现身后空荡荡的，就算有心往前走，也会不安。
“皇后被囚椒房殿，生死不知。”常昀垂眸，最终还是实话实说。
也就是说，要进去见到她是很困难的一件事。
“那……如果是见陛下呢？”黑暗中，他听见褚谧君轻轻问了一句。
“也很难。”在片刻的思考后，他回答道：“但可以一试。”
次日，常昀一如既往的出门四处闲逛，却恰好路过了东宫，恰好遇上了有事出门的夷安侯常邵。
本就有旧隙的兄弟俩自然一见面便发生了争端，最后失败的那个人毫无疑问是常昀。这出皇族之间的大戏发生在了东宫之外的长街，那条路上平头百姓虽少，却因临近太学而常年有许多士子来往，这样一来两位皇族发生纠纷的事情，在短时间内便传得沸沸扬扬。
那日午后，常昀带着数十人进了宫，朝着楼贵人所在的清光殿方向去了。
这消息一点也不让人意外，孩子受了委屈总喜欢找长辈为自己出头，而像常昀这种身份的人若是在同兄弟的斗争中受了委屈，最好的办法就是将那个总为兄弟出头的长辈，拉拢到自己身边来。
楼巡等人对常昀心存防备，每回常昀离开王府他们都要仔细防备，然而在听说常昀去找楼贵人时，他们不过淡然一笑，只将这当做晚辈的小心计而已。
他们都不知道，在常昀乘坐的牛车上，还藏着一个他们一直在寻找却始终不曾找到的褚谧君。
褚谧君这时假扮成了宦官，在牛车内装模作样的为常昀调香。待牛车通过宫禁盘查后，她轻轻舒了口气。
常昀看向她，无声的做了个口型，说的是，别慌。
她其实倒也不是很害怕，因为她已经知晓了未来，眼下发生的这一切，都是未来的常昀所经历过的，按照常昀的说法，这场冒险，后来是成功了的。
她忽然想起从前，自己和常昀曾乔装改扮偷偷混出宫禁，当年经历的那些，就好像是为了眼下而做准备似的。
常昀去找楼贵人，而褚谧君则去找皇帝。他们是这样分工的。皇帝不肯废后，但为了安抚楼家人，只好时不时去楼贵人那坐坐，以表示自己对她的重视。这日皇帝就在楼贵人的清光殿，常昀早就打听到了。
下车后，常昀闯入请光殿，佯作受了委屈一般找楼贵人哭闹，顺便明里暗里的请求楼贵人受自己为养子，褚谧君则趁着常昀缠住楼贵人并撒泼打滚将清光殿搅得一团乱之际，潜入后殿寻找皇帝。
还真让她找到了天子。当时他才午休醒来，坐在一处凉亭看书。因为是在楼贵人的地盘，他身边并没有跟太多随从侍卫，只有几名宦官懒懒散散的守在他周遭。
褚谧君端着一盘顺来的糕点朝皇帝小步走去。
在靠近皇帝时，她被皇帝身边的宦官拦住。宦官狐疑的看了她一眼，示意她将漆盘交给他，由他验过之后再转呈皇帝。
褚谧君垂眉低目，趁对方不备之际绕开他，几步便走到了皇帝面前。
“大胆！无礼！”宦官怒斥道。
皇帝却在一瞬僵硬之后，扭头对那名宦官呵斥道：“这是贵人派来给朕送东西的人，与你无关，且退下吧。”
果然，皇帝选择了包庇她。
方才在与皇帝目光相接时，皇帝或许没有认出她来，但褚谧君故意朝他一挑眉，无声的说了一句，姨父。
皇帝厌恶褚家，恨不得褚家举族皆亡，这是事实。但这并不意味着皇帝喜欢被楼氏控制住。
他希望楼与褚两败俱伤。未来的常昀是这样告诉她的。
所以，他不会希望褚家被楼氏彻底摧毁，因为在短期内，洛阳城中没有另一股他可以倚靠的力量。常昀还这样告诉他。
他在等，等一个能将两派势力都一网打尽的机会。
这也就是为什么他要保住褚皇后的原因，皇后手里还掌握着北军和宫廷禁军，虽说这些军队无法抗衡楼巡的二十万大军，但常年驻守重地，最为精锐，又对帝都与皇宫极其熟悉，对他必有助益。
那日皇帝离开清光殿时，身边多了一个小宦官。
“你还敢于回到洛阳来，倒是有胆色。”太和殿内，皇帝屏退了众人，对褚谧君说道。
褚家本就没有几个人，东安君人在琅琊，奈何楼氏军队再强，对于千里之外的琅琊也鞭长莫及，卫夫人被送走下落不明，因此现在被控制住的只有褚皇后与褚相。楼巡一直都想要抓住褚谧君。安定郡发生的事情已经传到了洛阳来，他怎么可能不想让褚谧君死。
“来与陛下谈个交易。”褚谧君镇定的抬眸，直视着天子。
她这年才十七岁，比起皇帝来说实在是太年轻，畏惧、不安、后怕，这些情绪本能的涌上来，又被她压下去。
若不是因为见过了六年后的那个常昀，她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这个胆量站到皇帝面前来。今日所行的一切虽然顺利，但实际上危险重重，一旦有哪一环出了问题，对她来说，都是万劫不复。
“你敢与朕做交易？”皇帝并不愿将一个小女孩放在眼里。
“陛下是否还记得，谧君被外祖父派去护送陌敦王子出关时，从北军那里领走了一千五百名精兵？眼下驻扎在城北的北军被楼巡严密监控着，楼将军虽无法收服他们，可一旦他们有异动，一定会被发现，到时候什么也帮不了陛下。陛下能用的，反倒是我这边的一千五百人。若问我一千五百人在二十万大军面前能做什么，陛下不妨听我一计？”

第135章
庆元七年九月，一则传闻飞快的在洛阳城流传开来。
据说，有人曾在太庙附近见到了仙人，那仙人身披云裳，头戴羽冠，风姿出尘。他来到了太庙前，忽然大哭，其声凄厉。有人路过，问他为何对着供奉了历代帝王的太庙哭泣。
他指着太庙，对路人说：“哪里是太庙么？我分明只见豺狼盘踞其中，赤发夷狄在生啖人肉。”
接着仙人消失不见，只留下哭声缕缕经久不散，似是在哀悼什么。
接着另有一则故事流传开来，说的是皇后外甥女平阴君在安定郡遇上奸人刺杀，历经波折方知官吏叛国，最后用计擒拿郡守的事。
安定郡守叛国，这事被传得有鼻子有眼，同时流传开的，是大将军楼巡与赫兰人勾结的事情。
开始还没多少人相信，奈何流言愈传愈烈，在传播的过程中也愈发生动，就好像这些人真的曾亲眼见到赫兰使节夜入将军帐，见到楼巡在卖国文书上写下自己姓名似的。
等到九月末，流言席卷了整个洛阳，楼巡也开始慌乱。但经历过一番清洗的朝堂，在短时间内根本找不到能够有效治理洛阳城的官员，因此他采取的措施，只能是以军队控制洛阳舆论，凡敢私议边关者，皆下狱。
可越是这样，众人内心深处的疑惑便越深。与此同时大批北方流民涌入洛阳，使洛阳城内愈发混乱，即便有军队在城中昼夜不息的巡逻，也无法使洛阳复归安定。这些来自北方战乱之地的人，也能或多或少的佐证谣言的真实性。
失踪的安定郡守及平阴君却一直未被找到，西赫兰王子陌敦亦生死不明。
***
洛阳的局势似乎越来越乱，以至于到了常昀都失去了外出去赌场酒肆流连的兴趣。
这日他出门随意晃悠了一圈后便早早的回来，回来后他先去了趟厨房，顺手端走了一碗莼羹。出门后在庭院遇上了父亲，清河王正与几个侍从一起喝酒赌钱，意味深长的瞥了一眼常昀，但什么也没说。
常昀有时候怀疑父亲其实什么都知道，但父亲却又什么都不说，只默默的在暗处帮着他。负责看守常昀的人，都被清河王一个接一个的买通，最后成了这家伙的赌友。
常昀推开房门将莼羹放在案上，接着小心翼翼的关紧了门窗。
褚谧君从屏风后走了出来，熟门熟路的走到漆案前坐下，端起莼羹往自己嘴里送了一勺，“情况如何？”
“一切如你所料。”常昀坐在她对面，用一只手撑着下颏。
“不是如我所料，而是事态本该就这么发展。”褚谧君从前奉行食不言寝不语，但碰上常昀，她也不在意这些了。
“未来的那个你告诉我，庆元七年会有楼巡兵变，但不久后他叛国的事将会泄露，招致民怨沸腾。他在这年年末就会死，而在这之后……是你堂兄夷安侯掀起的动乱。”
常昀若有所思，“那你打算怎样化解？”
她抿了抿唇，“不知道，先将眼前难关熬过去再说。”她其实是想要杀了夷安侯的，直截了当的杀了这人最为简便。但一来她现在没有动手的机会，二来总得顾忌一下常昀的感受。
“我手中有北军一千五百人，我进洛阳之前让他们换上了平民的衣装，分散在了京畿一带。我打算让他们中的部分人，去联络被楼巡控制住的北军上下，另一部分人潜入楼巡军队中，伺机是煽动哗变。接下来的事情，按我们之前商量过的办。”
常昀点头，“一切照你的安排便是，还要我做什么吗？”
褚谧君想了一会，认真的开口说道：“你的确有件事该去做。去救济南王，趁着洛阳处在动荡不安的时候，去见济南王救出来。”
按照未来那个常昀的叙述，济南王就死在这一年。
具体是怎样死的，褚谧君不清楚。因为常昀的叙述非常简要。
当然这也怪不得他，她最后一次在未来见到常昀，对方的情况并不是很好。他被孤零零的关在太和殿内，每过一阵子，就会有宫人巡视，这使得他不得不几次三番终止与她的谈话。其次是他好像赶着去做什么，那时正是晚上，他却频频望向更漏和天际的月亮，像是在不安的等待着天明。
他只是简要的和褚谧君叙述了从庆元七年至九年会发生的大事，却没有告诉她那些事情的详细始末以及她该如何应对。
“总之去救济南王。如果不抓住机会的话，或许就来不及了。”
***
褚谧君又一次在常昀的帮助下见到了皇帝。
“计划已经进行了大半，该做的安排都已完成。”她这样告诉他。
皇帝坐在金殿高处，颔首，神情威严冰冷。
长久以来，皇帝都处于褚家人的控制中，以至于褚谧君心中对这人并无多少尊敬，只将他视为一个可以任人摆布的可怜人而已。眼下外祖父与姨母都不在，她独自面的此人，这才慢慢的发觉了他的深沉与精明。
“你这样的女子，当真是可怕。”他说。
褚谧君眉心蹙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
“我想要见皇后，可以么？”因为心情不好，所以她说出这句话时语气并不算恭敬。
皇帝没有反对，他起身往前，褚谧君沉默着跟在他身后，看起来就像是他的某位新宠。
这日褚谧君是装扮成了宫女的模样，依旧是常昀为她描画的妆容。这家伙善于丹青，大概是将褚谧君的脸当成了画纸，以胭脂眉黛细细勾勒，最后连她自己都认不出自己是谁，不得不感叹常昀的手实在是巧。
从小到大，褚谧君都和皇帝不算亲近，这人是自己的姨父，但她在很小的时候就明白了皇族与外戚之间的对立关系，总觉得有朝一日这个看起来儒雅的中年人会杀了她。
现在她已经不是小女孩了，十七岁的她只比皇帝矮上小半个头。这一路走来，气氛沉闷压抑，褚谧君出神的盯着皇帝的脖子看了一阵子，又将目光挪开。
“陛下是怎样看待皇后的？”她忽然出声问道。
其余的侍从都走在比较远的地方，褚谧君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皇帝能够听到。
皇帝闻言扭头看了这个外甥女一眼，目光疲惫，而他最终什么也没说。
听说皇帝少年时对貌美的褚亭一见钟情，那时褚相原本并不打算将长女嫁入宫中，可惜他们两厢情悦，拆散不得。
数十年过去，皇后其实仍然貌美，却只能使皇帝感到忌惮、害怕，而无法使他心动了。
皇帝将褚谧君领到了椒房殿，“她就在里头。”他指了指一幅帘帐，然后便在一张长榻上坐下，没有要进去的意思。
帘帐后是皇后就寝的寝殿，褚亭就果然就在里面。她还活着，没有被秘密押往暴室，没有被折磨，好好的活着。
甚至她的精神状态都十分良好，在这样的时候依旧妆容一丝不苟，长发高绾成方髻，穿着蜀锦裁成的襦裙，正坐在窗边阅读一卷书籍，气定神闲，雍容高贵，看起来和从前没有什么两样。
莺娘和赵莞守在她身边，在听见褚谧君的脚步声后猛地回头盯着她。她们都不认得她了，褚皇后瞥了她一眼，倒是笑了笑，“还能活着出现在我面前，不错。”
这是长辈居高临下的口吻，是她对聪明人难得的赞赏。她认出眼前的人是自己的外甥女了。
“但你该去设法救你的外祖父，而不是来这里找我。”她又说。
***
洛阳城内流言四起。
楼巡清楚，那些流言有些或许是过于夸张，但有些却是真的。他在与东赫兰人达成协议，引他们南下之际并没有多少犹豫，此时也没有后悔。他的家族绵延数百年，不可以轻易断绝，既然楼氏一族面临危险，他就要尽力去挽救。
世家子们从小就被教导，家族重于一切，王朝更迭不要紧，庶民死去也不要紧，只有他们的姓氏和这姓氏背后的荣耀能够传承下去就好。
但当他目睹生灵涂炭战火纷飞时，他心中还是免不了有所触动。自幼熟读的孔孟之学时不时会窜出来刺痛他一下。
他明白自己是罪人，他的罪行迟早会被揭露。
但是，绝不是以这样的方式被揭露！
有人操纵了洛阳的舆论，将真相与夸张的谎言糅杂在一起散布。悠悠之口难以被堵住，他明白自己是招惹了麻烦。
“查明白了。”他父亲派来的心腹来到他面前。
“是谁？”他咬牙切齿。
“广川侯。”心腹说。
楼巡愣了一下。洛阳达官显贵如云，被他处死了不少，广川侯并不算显眼，只记得是个很漂亮，眼中带着狡黠的男孩子。
他有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女儿，所以下意识的将广川侯常昀也当成了孩子，不予重视。
但仔细想想，一个距皇位只有半步之遥的少年，怎么可能还如孩童般天真无辜呢？
“怎么处置？”
“自然是杀了。”他淡淡说道。

第136章
然而就在这时，有人前来通报，说广川侯邀请楼将军前往清河王府做客。
楼巡被这个胆大包天的少年气得笑了出来。他还没来得及找这人的麻烦，他倒主动凑了上来。
楼巡原本是不想去的，他没兴趣理会常昀都想了些什么，他打算直接杀了这人，然而为常昀通报的那人却又小心翼翼的呈上了一只木匣。
怀着好奇之心将木匣打开，匣内盛着的是一枚官印，随平阴君一同失踪的安定郡守所佩之官印。
***
楼巡赶到清河王府时，常昀父子已为他备好了宴席。
清河王没有出面，迎接楼巡的是尚未及冠，眉目间仍带着稚气的广川侯常昀。
楼巡轻蔑厌恶的看了他一眼，大步走到尊客之席上坐下。他此行一共携带了护卫二十人，皆是他在军中的亲兵，个个身高过八尺，披铠甲，执利剑，见广川侯却不拜，如同铁塔般矗立在楼巡身后。
常昀倒也不怒，亲热以对待长辈的礼节招待楼巡。并不直说自己的目的，而是招呼楼巡饮酒品馔，又召来了他从市井请来的伶人，为楼巡表演飞丸取乐。
清河王府布下的酒席并不算丰盛，毕竟清河王只是一落魄皇族，但席间常昀的礼数很是周全。楼巡很有耐心的与他周旋，酒过三巡后，终于等到他主动说明自己的意图，“陛下年事已高，当立国储，不知大将军认为，我与堂兄，谁人担得起此任？”
这话十分直白，直白到让楼巡眉心一跳。
“自当天子圣裁。”他说。
“那将军可否猜一猜，天子心中，中意的是谁？”常昀不依不饶。
楼巡已经猜到常昀的目的是什么了。
他将酒樽一放，“广川侯真乃有大志之人。”
常昀唇角衔着浅淡微笑，他模样生得好，所以即便是张狂起来的时候，也还是十足的灵动清雅。他捧着酒樽一步步走向楼巡，期间并没有谁上前来阻拦他。
楼巡将手按在腰间佩剑上，转瞬又放下。他没必要畏惧一个孩子，即便这孩子穿着华贵的锦袍，戴着成人的玉冠。常昀向他走来时，衣衫随风飘摇，风姿如仙人，但也正好可以看出他身上并未携带什么武器。而楼巡身后，可是站着二十名亲卫的。
不论这少年才干如何谋略如何，至少他胆识还是具备的。楼巡在心中评价。
“大将军若肯助我，我必会回报大将军。”
“用什么回报？”楼巡斜睨了少年一眼。
“安定郡守以及他手里掌握的某些不利于您的证据？”常昀端着酒樽的手微微抬高了些。
年轻人果然城府还是浅了。楼巡在心中讥笑道。
看样子安定郡守果然还是落到了常昀手中，那人虽不是他的部下，但他们都与赫兰人有联络，他做了什么事安定郡守也都知道。
然而常昀不该直接了当的将这些都说出来。安定郡守是平阴君所擒，说明眼下平阴君就藏在他这儿。
这个少年，还是杀了吧。楼巡心想。
小小年纪什么都不会，竟还学着威胁他？他杀了他，再拷问清河王，火烧王府，自然能找到平阴君，能毁灭掉那些对他不利的证据。
有时候你以为你足够聪明足够狡诈足够心狠，可实际上你的一切行为在外人眼中看来，不过是场笑话而已。
就在楼巡打算下令让自己身后众人拿下常昀之际，恭恭敬敬端着酒樽的常昀却猛地将酒樽砸向了楼巡。
楼巡下意识的躲闪，而就在这时，常昀猛地矮身，从长条漆案下拔出了一把剑。
他靠近楼巡时，的确未曾怀揣利刃，但清河王府是他的主场，他早就将武器藏在了楼巡用膳的这张长案下了。
利刃出鞘刹那光华煽动，一瞬之后剑身没入楼巡胸口。
极其惊艳的一剑，出自这个为楼巡所轻视的少年之手。
但楼巡倒底是沙场宿将，在中剑的那一刻勉强躲开了心脏。他的随从亦反应颇快，即刻拔刀向常昀砍来。
常昀向后一躲，王府内埋伏在四周的死士一拥而上，同楼巡亲卫缠斗在一起。
楼巡按住伤口，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
***
“你来找我，应该不是出于小女孩的恐惧，觉得自己难支撑下去，所以想到我这来哭一场吧。”皇后发问。
“姨母还是这样喜欢取笑谧君。”
“你倒事说说，来我这里是想要做什么？”皇后的语气带上了严厉，“蠢货，你这是在自投罗网。看见椒房殿外重重戍卫着的军队了么？你手无寸铁的走进这里，是想要和我一起被囚于此地？你不妨出去看一看，看一看带你来到这的皇帝还在不在？他早就走了，而你！别想离开这，说不定最后只能和我一起死在这！”
褚谧君没说话。
“你的计划我方才已经听你说了，很好很不错，但你有没有想过，平定楼氏之后，褚家将会面临什么？你杀死楼氏，城外二十万兵马便失去了领头人，要想收服那些人，势必要借助皇帝的威严，皇帝收伏了那支军队，你以为他还容得下褚氏么？”
“二十万军队不可能长期驻守京畿，北方战事未宁，他们迟早要调回边关。”褚谧君冷静的说道。
“那他们回到边关之前呢？”
“离开京都，暂避锋芒。”
皇后冷冷的看着她，轻嗤，“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知道。”
“那你告诉我，我们眼下的危机，该如何化解？”
褚谧君仰头看着她，这么多年来，她一直是个恭谨有礼的晚辈，这是她第一次毫无畏惧的直视着皇后的眼睛，“姨母拭目以待好了。”
***
楼巡在被常昀刺中时，面颊因痛苦而扭曲，但眼中却带着嘲弄的笑意。
他笑常昀无知无畏，因为楼氏还有子弟无数，他手底下也不缺精兵悍将。杀了他有什么用，他死了，常昀也势必要给他陪葬。
“我以为你这孩子至少有些小聪明，可我想错了，你简直是蠢到无可救药。”他用自己的佩刀支撑着自己站起，呕出了一口血。常昀下手极重，在将剑从他的伤口拽出，没忘记用力一扭剑柄，他猜自己的内脏应当受了不小的损伤，不知道抓紧时间请一位好大夫，还有没有救。
“蠢到无可救药的人是你。”常昀说：“看见了么，天尽头的大火。在你前往我清河王府之际，就有军队前去楼家府邸。你手下那几个重要的将领，此时也差不多死了或是降了，将印就在我手中，要看么？”说着，他后退几步，一名侍从上前，递上了一份帛书，他将其展开并高举过头顶，“传陛下旨意，镇北将军楼巡，狂悖犯上，拥兵自重，人人的而诛之！凡斩乱军校尉以上将领者，赏百金赐五等爵，斩楼巡者——赠关内侯！”
***
楼巡最终死在谁手里，这点常昀也不得而知。
他轻视常昀，但也不至于自大到只带二十名亲卫就敢来清河王府。因此在王府之外，还有他的卫队百余人。在亲卫的护送下他逃出了清河王府，顾不得报复常昀，率领着百余精兵就往高平侯府赶。楼氏只出了他这么一个武将，其余人大多是身娇骨脆的贵公子，尤其是他年迈的父亲，运筹帷幄尚可，直面兵锋却是不能。
然而在赶回楼家的路上，他碰上了乱民。
他引赫兰人南下，致使北方诸郡生灵涂炭，大批平民流亡至洛阳。在楼巡入洛之前，褚相曾打开洛阳粮仓救济流民，这不仅仅造成了楼巡军队在来到京畿后粮草不足，不得不在洛阳附近四处劫掠。也使流民中的大部分都对褚相心存感激。
随着楼巡叛国、褚相蒙难的消息越传越广，流民们心中的不满也越积越深。终于在这日被点燃。
乱民将洛阳搅得天翻地覆，即便是战场上杀人无数的精兵在浩浩荡荡的洪流中也护不住楼巡，他从马上跌落，死在千百人的脚下。
***
与此同时，常昀正往宗正狱赶。
要趁着大乱的机会，救出济南王。
其实他原本不想如此的，眼下局势这样乱，说不定不能将阿凇救出来，他反倒还会陷入危险之中。
既然阿凇是被夷安侯污蔑的，为何不能在楼氏覆灭后将夷安侯下狱审问，以还济南王清白呢？
可褚谧君说不行，按照未来的他的说法，济南王大概就是死在这个时候。
济南王是死于什么，成年的常昀没有说清楚。又或许是他本人都不知道济南王是怎么死的。当他和褚谧君说起济南王时，褚谧君已经感觉到自己即将离开，许多话都听得含含糊糊。
洛阳大乱，宗正狱也陷入了无人看管的境地，常昀带着几个随从闯了进去。
自从楼巡入洛，他就没来探望过这个兄长，只秘密买通了狱卒，叮嘱他们照顾好常凇，此时再见到这个兄长，他惊觉常凇身上的伤好像又多出了不少，整个人都血肉模糊，看不出人形。
好在，人还是活着的。
他握住兄长的手腕，感受到了对方有力的脉搏。

第137章
“您听见了么？”褚谧君问。
听见什么？褚皇后侧耳。
听见了，风中传来的兵戈之声。
“是勤王之师。”褚谧君说。
皇帝被大将军挟持，有如傀儡，她安排好北军在楼巡死的时候闯入皇宫，以救驾的名义。但实际上他们真实的目标是椒房殿。
而守卫皇宫的禁军，长久以来都是褚氏的人。楼巡入洛以来，虽大批更换宫禁卫兵的统领，但终究是因为时间不够，未能完全清洗宫禁军，使眼下北军能够在短时间内杀入禁中。
皇后看了一眼褚谧君，目光中倒是带上了几分惊讶与赞许。
她就是这样一个长辈，从不喜欢听话乖巧的孩子，若是晚辈有什么惊人之举，说不定还能让她另眼相看。
中宫上下也都听到了从远处传来的杀伐声，那些宫婢侍女都在第一时间内赶到褚皇后跟前，看样子是早就做好了忠心护主的准备。
再过了一会，呐喊与厮杀声逼近了椒房殿。
又过了一会，椒房殿紧闭着的大门被撞开，身披铁甲的军士在褚皇后面前下拜。
“姨母，您自由了。”褚谧君对她说。
褚皇后不置可否。
“您不离开这里么？”褚谧君往前走了几步，却发现褚皇后仍然坐在原地，没有要起身的意思。
褚皇后斜睨了她一眼，“皇后不留在椒房殿，又该去哪？”
“接下来会有很长一段时间洛阳都无法安宁，您留在椒房殿，会有危险。”褚谧君疑惑的蹙起眉心，她还是无法理解皇后的思维，只好耐着性子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要避祸的话就趁着现在走，以皇后受了惊吓需前往长安休养为名，离开这里。”
“离开洛阳之后，洛阳的纷乱，便与我无关了，对么？”
“难道您还打算蹚入浑水之中么？”
皇后的坐姿十分端正，脸上没有笑，也没有任何的表情，这是她在褚谧君面前最像一个国母的时候，高贵凛然，不容侵犯，“凤凰非梧桐不栖，非醴泉不饮，我既然是皇后，那我死，也要死在我的椒房殿，牢牢握住我的玉印，谁也别想从我手中抢走。”
她的表情十分平静，这番话不是赌气不是冲动，而是她深思熟虑后的结果，她早就料到会有今日。
褚谧君凝视着她，两个同是褚姓的女子对视了片刻，最终褚谧君后退半步，朝她行了一个大礼，接着转身离去。
*
褚谧君现在要去东宫。
在常昀杀死楼巡，在北军主力冲向宫门的同时，还有另一拨人前去了东宫。他们的任务是替褚谧君杀死夷安侯常邵。
如果行动没有出什么意外，现在夷安侯应该已经死了。褚谧君一边往东宫方向赶，一边暗自期盼着。
她和夷安侯并没有私仇，这样心心念念的想让对方死，她自己都觉得自己过分。
然而夷安侯不死怎么行呢？夷安侯不死，洛阳就无法得到安宁。
但是夷安侯并没有死。
他逃了。
褚谧君之前将自己手里的北军分成了几部分，剔除掉她无法有效指挥的两百人，留下两百人保护眼下藏在洛阳城外的陌敦，八百人进攻皇宫北城门，两百五十人交给常昀调遣，剩下的五十人前往东宫。
然而即便有五十人去杀他，夷安侯依旧是逃了。
“今日新阳公主前来探望堂弟，夷安侯趁机抢走了公主的儿子做人质，逃了。”这是褚谧君得到的解释。
另一边，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新阳公主。
她的儿子还不满三岁，就这样被夷安侯劫走，她唯有以痛哭宣泄自己的焦灼不安。
褚谧君被表姊的哭声吵得头疼。没能杀死夷安侯也就算了，偏生表姊的孩子还牵扯了进来，她忍不住对新阳拔高声调质问：“表姊好端端的，来东宫做什么？”
往日里，新阳自持身份，认为自己身为皇帝唯一的骨肉，丞相的外孙女，不需要同东宫里的三个宗室打好关系，所以很少会踏足这里。怎么今日却突然心血来潮拜访夷安侯了？
新阳冷笑，双目赤红，“我的丈夫被大将军免官罢职，我丈夫的父亲远走江淮至今未归，我的母亲、外祖父沦为阶下之囚，你以为我是为什么来拜访东宫的？”
她是看夷安侯或许能成为未来的皇帝，所以才舍下脸面带着儿子主动来找他的，希望这位堂弟能够让她的日子好过些。
可没想到，却刚好撞上了这样的乱子。混乱中夷安侯挟持了她的儿子逃走，她用尽全力在马后追逐，也没有追上。
“都是你！”新阳忽然用手指着褚谧君，怒喝：“是你派来的人！是你害了我儿子！你……你什么时候回到洛阳的？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将洛阳搅得地覆天翻，你都不告诉我……你哪怕提前知会我一声，说你安全的回来了，说洛阳近日内会有危险，让我不要出门也好啊——”
褚谧君默然无言。
最后新阳公主的儿子终究还是被人找到了。
那个还未满三岁的孩子，是在一处偏僻巷陌的拐角被找到的，死了。
夷安侯挟持着他纵马一路狂奔，在觉得他没用了之后，就随手将他丢下了马，两岁多的孩子身体脆弱，怎么经得起这一摔。
这孩子甚至还没来得及起一个正式的名字，就这样死了。
至于夷安侯，褚谧君翻遍了洛阳都没能找到他。
不，她并没能翻遍洛阳。因为眼下这个洛阳尚处于一片混乱之中。被破坏的秩序需要逐步恢复，城外骤然失去了统领的二十万大军，若是处置失利，便会酿成大祸。
这些都是褚谧君无法独自应付的。
闭锁了多日的褚府大门被打开，褚淮的爵位、官位在短时间内被恢复，他重新被请了出来，作为风雨飘摇的梁柱。
褚谧君见到外祖父时，这位老人正在尚书台内有条不紊的处理被紧急送来的各式公文。
在楼巡军队占据洛阳时，尚书台曾一度归属高平侯，现在它又回到了褚淮的手中，一切的布置都还是原来那样，不曾被破坏。
“楼氏满门已经缉捕入狱，谧君方才亲自前去核查过了，没有余漏。”
褚相点头，眼睛继续看着灯下一叠公文，“我用惯了的那些部下，不是被我调出了洛阳，就是被楼巡处死，我大概要好好忙上一阵子了。”
褚谧君看着自己的影子，默默发了会呆。
“你好像有事想问。”
“嗯。”褚谧君颔首承认，除此之外什么也没说。
“我听说你在找夷安侯。”
“他摔死了新阳表姊的孩子。”
褚相的笔一顿，新阳毕竟也是他的外孙女，虽不及自幼养在他身边的褚谧君那样讨他喜欢，但出了这样的事，他还是心疼她的。
“我等会试着拨出一支金吾卫来，看能不能找到夷安侯。”他说。
“……外祖母呢？”褚谧君问。
“她去了一个安全的地方，你暂时不需要为她挂心。”
“还会回来么？”
“会的。”褚相肯定的点头，“但眼下洛阳不安全，她还是离这里远些比较好。”
“谧君认为，这样的道理，也适用于外祖父。”
褚相的目光总算从文书上挪开，落在了褚谧君这儿。
“外祖父应当清楚，眼下的洛阳是怎样的局势。”她说：“您手下的门生故吏，折损大半。二十万大军，如同高悬在您头上的利剑。您该离开洛阳。这也许会让您失去部分权力，甚至让您失去反攻敌人的先机，却能让您平安，保全性命之后再慢慢恢复元气，不好么？再者说了，楼贼之所以起兵，借口就是您欺凌帝王。你主动离开洛阳一阵子，也能向天下人表示，您没有篡权之意。”
眼下夷安侯逃了，也就意味着不久后的夷安之乱将会发生。
她问过未来的常昀，夷安侯既然屠尽了洛阳的公卿贵胄，那为何她的外祖父与姨母得以幸免。
“皇后我不知道，但褚公……那时并不在洛阳。”成为了帝王的常昀，用略带讥诮的话语告诉她：“他呀，狡猾如狐，有谁能捉的住他？”
所以，如果一切还要如既定的时间线那样发展的话，褚相离开洛阳的话应当是能保全性命的。
让褚谧君松了一口气的是，褚相即便年纪大了，但也不是听不进人的意见，比起褚皇后的骄傲固执，他更注重实际。在经过一番思考后，他向皇帝递交了一份上表，主动提出要前往北方，与东赫兰人议和。
他少年时就曾出使赫兰，之后也数度前往塞外，对于同胡人打交道的事，他可谓经验老道。
然而皇帝驳回了褚相的请求。
“往日里他恨不得我离开洛阳永远不要回来，现在却又想要将我困在此处。”褚相看着皇帝的诏书，眼底满是嘲弄。
“那外祖父打算怎么办？”褚谧君担忧的询问。
褚相扬眉轻嗤，用理所当然的口吻说：“我又不曾卖于帝王家，皇帝不让我走，我就真不走了？”
常昀说褚相是狐狸，这样的形容，半点也没错。

第138章
东西赫兰开战的消息在不久后传来。
这对宣人来说是好事，意味着北方边境压力骤减。那时人们还不清楚塞外胡人间的战事具体是怎样的情况，满心以为这将是胡人之间一场旷日持久的混战，却并没有料到短短几年之后赫兰人就将反扑大宣。
当时宣人所关心的是，东西赫兰开战，前往西域的道路也由此受牵连而断绝。大宣在西北的驻军为了使战火不至于波及大宣，暂时关闭了边疆各关卡。行商暂时不得出关，有人偷偷冒死出关，就再也没有回来。
原本因为父亲病重，打算回到部族继承单于之位的陌敦不得不继续留在洛阳。身在距故乡千里之外的地方，不知父亲的生死，亦不知部族未来的命运会是怎样。
褚谧君和常昀抽空去见了眼陌敦，好在这个异域来的小王子人还算乐天开朗，至少在两名友人面前，他还能有说有笑。
“反正洛阳也很有意思，我多待几年也没什么。阿姊那么厉害，阿母也不是任人欺负的性子。反倒是我这样笨的人回去，说不定还要拖累她们。”
“你一定能够回去，你也一定能够平安的见到你的家人。”褚谧君安慰他。
她绞尽脑汁的回忆了一会，想起若干年后臣子们在朝堂上同皇帝常昀争论边疆之事时，说的是“东赫兰”。
也就是说，那时候“西赫兰”还存在，并没有被东赫兰吞并。否则就该称为“赫兰”了。
常昀站在陌敦身侧，歪头看了眼褚谧君，无奈的叹了口气，想说些话又不知该说什么。
“大宣……是不会帮我的母邦的，对么？”陌敦缄默了一会后忽然问道。
虽然两邦结成了盟友，但大宣才经历过战乱，朝堂也还未从混乱中恢复，绝无精力再调兵前去支援西赫兰。
褚谧君和常昀都只能以沉默回应他。
陌敦低下头不知想了些什么，过了会朝他们笑了笑，“知道了。”
“不过唇亡齿寒的道理，朝中许多人都懂。”褚谧君说：“等到楼氏余党被清除干净，朝臣和陛下就能够在边关之事上分心了。”
“清除，楼氏？”陌敦皱了下眉。
他无意干涉汉人间的内斗也无意评判谁，他只是本能的从这四个字背后感觉到了血腥和寒凉。
褚谧君什么也没说，她和两个少年一起坐在八角亭内，从亭内往外眺望，今年新落下的白雪干净刺目，将万事万物都覆盖在了一片素白之中，雪后的天穹是泛着些许灰的蓝，云流散漫的漂浮着。
这里是用来安置质子的地方，陌敦的住处，理所当然的砌着高墙，地势偏僻，听不见哀嚎，更见不到血污。
楼巡的军队终究是不够忠诚，在楼巡死后，选择了投向皇帝，而不是楼家驱使替楼巡报仇雪恨。
楼氏满门一夜之间从云端坠入泥污，这一切，就和褚谧君从未来得知的一样。褚相从前总不肯对楼家斩草除根，因为楼家是百年世族，为人所尊敬。可当他们做出了勾结夷狄的决议时，之前数代先祖的努力，便都不作数了。
就连宫门之内的楼贵人也死了。
按理来说，女子出嫁后无论父家犯下了什么样的罪行，都与她无关，何况皇帝从前死那样宠爱她、倚重她。
但楼贵人还是死了，死相并不好看。
楼贵人死前见到了皇后身边的女官赵莞，她奉皇后之命，为楼贵人带累了一条白绫。
据赵莞回忆，当时的楼贵人并不愿意死。
不，确切说，她从来就没有过寻死的念头。
能够在皇掖庭一直活到三十余岁，并且爬上贵人之位的女子，怎么可能会是那种甘心轻易去死的人？
“我是陛下的妃嫔，这世上唯有陛下能够取走我的命，皇后有什么资格让我死？”
赵莞怜悯的看了她一眼，“皇后殿下是为了你好。”
楼贵人之所以能在掖庭起起落落数十年，数度涉险却始终活得好好的，那是因为皇帝还需要她。她身后是能够在朝堂上与褚党抗争的楼氏一族，皇帝需要用她来对付皇后，或者说，皇帝不得不用她来对付皇后。
这么多年来她拥有荣宠，不是因为皇帝多么敬爱她，只是因为她有用。
“楼氏满门，上至七十老翁，下至垂髫小儿，一个不剩。”赵莞微笑着告诉她。
没有家族的楼贵人，什么都不是，也就没有了再被皇帝利用的价值。
皇帝是个讲究颜面的人，他也许不会直接赐死楼贵人，但他有的是法子让这个女人悄无声息的死在宫中。
那日赵莞离开清光殿时将白绫留在了那里。
不久后，她听到了楼贵人的死讯。
不，那个女人不是自缢而亡的。
那天夜里，她独自一人往太和殿闯，说要见皇帝。皇帝不见她，可她好像疯了一般，大步往殿内闯。
“大胆！大胆！”太和殿的宦官指着她怒骂，“你难道是要弑君么！”
不知是那个卫兵先动的手，拔刀向她砍了过去。
她趔趄了一下，却还是坚持继续往前走。鲜血涌出，弄脏了衣裙，她鬓发蓬乱眼神狰狞，宛如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又有人朝她砍了一刀。
又一刀。
贵人楼氏死在太和殿前，血将大片殿阶染红。而直到她死去，皇帝都没有出来看她哪怕一眼。
褚谧君听赵女官说完这件事后，忽然想起了小时候的一些事。
那时她进宫探望姨母，见当时还是美人的楼氏颇得皇帝宠爱，心中为姨母而不平。而褚皇后抱着她去摘树上开得最好的那一朵玉兰，笑着对她说：“花开得再好，也不过是依托着枝干、供人赏弄的玩意儿。”
“楼巡是否有个与我年岁相仿的女儿？”过了一会，褚谧君问道：“那人在族中排行十一，曾与我有几分交情。你若是找到她了，替我保住她一条命，莫让她像她的姑母那样死在这样一个森冷无情的宫闱之中了。”
“知道了。”赵莞点头，“那么，平阴君还有别的什么吩咐么？”
“皇后，还好么？”
“皇后暂安。”赵莞的用词很微妙。
眼下洛阳城内氛围紧张。不知什么时候矛盾就会再度激发。皇帝与褚相，君权与相权，注定要有一场恶斗。
而且夷安侯还不见了，这个未来的动乱之源……褚谧君揉了揉头太阳穴。
皇后不肯离开椒房殿，依然留在宫里做她的皇后。褚相却好似对自己花了半生争夺来的官位并不在意，正在积极谋划着如何逃离洛阳。
既然皇帝不许他离开洛阳，那么他就不告而别好了，干脆利落到让褚谧君都震惊不已。
对于女儿的固执，褚相只是无可奈何的一声叹息，却什么都没说。
***
这些天常昀总去探望济南王，偶尔褚谧君也跟着。
但很多时候他们其实都见不到济南王。
济南王在狱中被毁了面容，又受到了不小的刺激，眼下精神颇不正常，不敢见光，也不敢靠近生人。很多时候，常昀只能站在屋子外头远远的看他一眼，再询问太医他的病情。
但无论如何，能够捡回一条命，这实在是一种幸运了。
今日褚谧君和常昀一起赶到东宫时，服侍济南王的宦官说，今天济南王情绪还算稳定，已经睡下了。
“既然他睡着了，那我总能去看他一眼了吧？”常昀问。
宦官不敢忤逆他，于是带着他小心翼翼的推开济南王住处的侧门，走了进去。
“好黑。”褚谧君一跟着常昀走入其中，便忍不住感叹了一声。乍然进入昏暗的房间内，她什么也看不见，不慎踩到了自己的裙摆，险些摔倒。
常昀扶住她，附和，“确实太黑了些，你们这些做下人的，平日里都是这样服侍我阿兄的？”
时下的贵女多穿曳地数尺的长裙，褚谧君也不能免俗，因此不得不扶着常昀慢慢往前挪。
宦官低声抱怨道：“君侯是没见着济南王殿下他发病时的模样，一旦有人敢在他面前点烛火或是将窗子打开帘帐拉起，他便不住的嘶吼，还打人呢。我们只好用手代替眼睛，摸索着照顾殿下。”
褚谧君没说什么。
她忽然想起了另一个人——西苑住着的魏老太妃，太妃也成日待在昏暗的地方，说是眼睛不好见不得光照。
“阿兄？”他小声唤了一句。
躺在榻上的人没有回应他。
“别吵醒他了。”褚谧君也俯下身，看着济南王。
就在这时，睡着的济南王突然睁开了眼睛，在见到褚谧君的那一刻忽然惊叫，用手去推她。她躲闪不及，一把抓住济南王的手腕，但紧接着济南王便朝她一口咬了过来。
“阿兄！”常昀也赶紧按着他，“阿兄你在做什么！”
济南王却认不得他了，奋力挣扎，喉间发出嘶吼。
“殿下疯了、疯了！”宦官惊呼，“君侯快走吧！殿下他见不得生人，受不得惊吓！”
在一众宦官的帮助下，济南王总算被制住。常昀怔怔的看着兄长，直到褚谧君轻轻拽了下他的衣袖，“走吧。”

第139章
离开东宫后的一路上，常昀的情绪看起来都很低落。
褚谧君不放心他，将他送回了清河王府后，也还是没有离开。
“我没事的。”常昀扭头看着她，摇了摇头。
“没事的话，那自然最好。”褚谧君也不戳穿他，熟门熟路的走到常昀的房间，在那里找到了一碟酥酪，“吃点东西吧，你脸色可不是很好。”
“是么……”常昀伸手接过。
“在想什么，都可说与我。”
“在想许多陈年往事。”他和褚谧君一同在庭院的井沿边坐下，左右也没人会跑出来指责他们俩这样于礼不合，“我想起了我初入东宫那天，就因为将你推下了湖……”说到这里，他看着褚谧君笑了笑。
褚谧君亦忍不住弯眼，“还好意思说，那是初春吧，湖水冰凉刺骨，我虽然马上就被捞出来了，但还是被冻得够呛——继续说，后来呢？”
“给你赔不是了。”常昀柔声，语调中带着淡淡的怅然：“那时年纪小，人也轻狂得很，你若是还记恨着我，现在就把我丢下井也是可以的。”
“你现在年纪也小，人也轻狂，但我的气量和往日不同了，饶过你。你推我下湖后，又遇上了什么？”
“你也知道的，那时我被皇后下令处罚了。”
“罚得又不重。”
“是——罚得不重，不过是被软禁在殿内，没有吃的，也没有水。”
褚谧君沉默了须臾，问：“是济南王给你送来了水和食物？”
“是阿邵先来看我，然后阿凇才来。我们三人一同分食了一碗粟粥和拨饼、炙鱼，还有葵羹。”
褚谧君静静的听着。
“我自小没有兄长，独来独往惯了，那时候还挺烦他们的。”常昀先是带着笑，说着说着，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了，“后来啊，在一起相处久了，便忍不住将他们当做自己同父同母的亲兄弟了。古书上说什么棠棣之谊，教导人们要兄友弟恭手足和睦，有些人读过这些话就忘，有些人，却一不小心就将其记在了心上。”
褚谧君转身轻轻拥住他，略有些强硬的将他的头按在自己肩上，因为他看起来好像快哭了。
“不过，好歹他还活着。”常昀倒底还是没哭，“活着就好。”
“济南王已经救下来了，你有想过今后是什么打算么？”褚谧君问。
“有啊。”他抬起头，“我想过了，今后我就跟着你了。你想去哪，我跟着你一块。左右我也不是什么有大志向大抱负的人，这一生只要无愧于心即可。”
“好。那便说定了。”褚谧君眉目舒展，“我打算离开洛阳了，就在近期之内。”
若夷安侯还是抓不住，若夷安之乱仍旧注定要发生，那她就逃得远远的好了。她终究能耐有限，救不了那么多人。
“行，那就走吧。”他点头，“要去哪，要准备什么，你都同我说说，我去筹备。不过……”
“不过什么？”
“在走之前，我得把阿凇安置好。他已经疯了，对谁都构不成威胁，更无法做皇帝了，这下总可以放他离开是非之地，回到济南了吧。阿凇从前总和我说起济南，说那里宁和安逸，他一定很想家了。”
“这是自然，改明儿我找人在皇帝面前提一句，让他派人将济南王送回封地。”
“还有。”他眉头皱了一下，“我想要惩治管理宗正狱的那拨人。这事你别插手，我自己来就行。”
“嗯。”褚谧君点头。
她明白常昀为什么愤怒，因为在他们离开东宫之前，去问了问太医有关济南王的伤情。
太医说，济南王伤得不重，且多是些新伤，容易医治。
多是新伤……也就意味着前一阵子还在常昀关照下稍微过得好些了的济南王又在狱中受到了新一轮的折磨。
“管理宗正狱的人的确该惩办。”褚谧君附和。济南王变成现在这幅样子，她心中也是极其惋惜的，有如明月清风一般的人物，竟然在雨中被磋磨成了疯子。
然而那天在离开清河王府时，她不知为何心中始终不安。
她想起了东宫内，那个身处在黑暗之中，神智时常的济南王。
当时济南王还出手袭击了她，黑暗之中常昀没看清楚，她却是感受到了浓重的杀意，济南王好像是……想要扭断她的脖子。
幸而她及时的捉住了他的手腕。
不过一个受伤虚弱的人，料想力道也不会很大。
“怎么了？”一旁侍女见她脸色不对，急忙关切的询问。
褚谧君摆手示意她们噤声。她闭上眼睛回想了一下，记起她当时抓住济南王手腕时，对方手腕上，好像有一道伤疤。
常昀将济南王从宗正狱救出来时，济南王就已是伤痕累累，手腕上有伤也算不得什么。
但腕上那道伤有些不一样。
那伤口极浅，呈圆形，倒像是……
褚谧君无意识的用指尖在腕部勾画，猛然一惊。
那伤口，像是一个孩子拼尽全力留下的痕迹。
“快！回东宫！”褚谧君猛地揪住侍女的衣袖，她罕有如此失态的时候，吓到了身边所有人。
然而还是来不及了。
她赶到东宫时，东宫上下一片平静，宦官坐在一旁躲懒赌钱，在看到褚谧君后，这才慌忙起身。
“带我去见济南王。”褚谧君说。
那几个宦官都愣了一下，不明白为何褚谧君去而复返，但既然这是褚谧君的吩咐，他们也只好听从，领着褚谧君往济南王住的那间屋子走去。
还未靠近那里，便嗅到了血腥味。
褚谧君面色一变，脚步陡然加快。
“去把门打开。”她喝令道。
那几名宦官哆哆嗦嗦的上去开门，褚家的侍从则将褚谧君护在身后。门一打开，便有鲜血缓缓流出，点燃灯烛，所有人都看见了倒在地上的太医。
太医死去时，身上的衣裳被剥了下来，而除了这具尸体外，屋内空无一人。
济南王不见了。
不，那不是济南王。那是夷安侯。
不知何时起，那个懵懵懂懂还带着些齐地口音的少年已经完全变了一副模样，变得心机深沉狡诈狠辣。
楼巡死去洛阳大乱那天，他从东宫挟持了新阳公主的儿子逃走，脱离危险后便摔死了那个孩子。
但当时他已经受了不轻的伤，没办法离开洛阳城，索性将自己的脸给毁了，藏进了宗正狱中。
他与济南王年岁相仿，在宗室中，他俩的血缘也隔得较近，轮廓有相似之处，原本夷安侯要比更圆润些，但经过了一系列打击后他消瘦了不少，与济南王倒相差无几了。
之后他装疯佯狂，使那些熟悉他的人没有近他的身的机会，从而隐瞒了常昀如此之久。直到今日褚谧君碰到了他腕上被新阳公主之子咬出来的伤口。
褚谧君一开始确实没有意识到那伤口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但难保她什么时候就会想起。反正这时他的伤虽然还未痊愈，但他这个人已经基本上恢复到了能够自由行走的状态，于是他便杀了前来为他看病的太医，趁着一群宦官躲懒偷玩的机会，悄悄逃了出去。
那么，他会逃到哪呢？
又及，济南王在哪？
若他还活着，会在哪里？若他死了……
若他死了，尸体是一定找不到了，都过去这么些天了，尸身必然已经开始腐烂。何况这些天里洛阳死了这么多人，有达官贵胄有寻常兵卒，都拖去乱葬岗一并埋了，怎么分得清谁是谁。
要怎么告诉常昀这件事呢？
他一定会伤心的。
济南王于褚谧君而言，不过是寻常友人，他死了，褚谧君最多是哀叹一声，掉几滴泪，但于常昀而言……
这就好比有人告诉褚谧君，阿念死了、新阳死了，她非但没能见到她们最后一面，反而还错过了杀死仇人的机会。
那她想必会愤怒悔恨到失去理智。
在一番斟酌后，她选择隐瞒真相，对常昀说：“济南王的伤情恶化，城内动荡不安，不利于他养伤，褚家在落水之北刚好有一处宅子，不如将他送去那里养伤吧。”
过一阵子，再告诉常昀济南王死了吧。就说，是济南王伤势太重，挨不住死了，走得时候很体面，并没有谁亏待他。
就这样说吧……这世上真相与谎言并没有那么重要，人只要能过得好就行。
然而，然而常昀有时候就是在不该聪明的时候聪明得过分。
褚谧君并不是一个不会撒谎的人，奈何常昀对她实在太熟悉了，他只是略一思索，又仔细观察她一阵，便发现了她在对他隐瞒什么。
笑容一分分在他脸上消散，“我呢，有时候是很散漫，很多事都懒得理会。不担心自己吃亏，也不在乎什么真假。你如果有什么秘密不想告诉我，我不会逼你。但是，如果是关系到阿凇的事情……你能不能告诉我，他，到底怎么了？毕竟是兄长，我不能不管他的。”
褚谧君低头不语。
她执意不说，他当然也不会逼他，可是他这样的聪明人，有什么是猜不到的。
“阿凇死了，对不对？”
“他的死与阿邵有关，对不对？”
“他的死，甚至与我也有关……对不对？”

第140章
临近子夜。
皇帝还未就寝，太和殿最深处仍点着灯烛。铜镜矗立在镜下，映着皇帝憔悴的容颜。有宦官跪坐在皇帝身后，为他缓缓梳理一头灰白的头发。
当长发被梳好后，宦官又为他整整齐齐的束好，并为他戴好了帝王的通天冠。皇帝起身，另有三名宦官上前为他理了理身上绣有十二章纹的衣裳。
皇帝一身极其庄重的打扮，显然不是为了就寝。他死死盯着放置在大殿角落的更漏，更像是等待着什么。
终于，大殿的侧门被人无声无息的推开，一名宦官领着一个少年走了进来。
少年眼神阴冷，面容尽毁，蓬乱的头发遮住大半张脸，像是个疯子、乞丐，又仿佛是恶鬼。
“来了，阿邵。”皇帝微微一笑，亲热的以名来称呼这个晚辈。
少年在天子面前站定，仰起头与九五之尊对视了片刻，下拜稽首，“臣，夷安侯邵，拜见陛下。”
声音略有些发颤，不知是激动还是悲伤。
庆元四年他来到洛阳，进入东宫后不久，也曾是这样，在某个寂无人声的夜晚被领到太和殿，皇帝问那时还天真懵懂的他——你想不想做皇帝？
他之所以会走上今日这条路，皆源于皇帝当初的那一问。
“你在恨朕？”皇帝毕竟历经了数十年风雨，常邵哪怕掩藏的再小心翼翼，也依旧是被轻易的看穿了内心。
“陛下曾许臣天子之位，臣如今，却仓皇如丧家之犬。”
东宫三名宗室之间的斗争，从一开始就是不公平的。常昀莫名其妙的得到了皇后的青睐，自踏入宫门那一刻，就一直受到皇后的保护，而常邵，则是皇帝一开始就选中的嗣子。
是皇帝不断暗示楼贵人扶持夷安侯，暗示楼家站到夷安侯身后。
当然，皇帝并不需要一个事事依赖楼家的新君，这样与傀儡无异。当他觉察到高平侯有意将楼家的女儿嫁给夷安侯之后，他一手主导了天渠阁失火事件。
天渠阁大火，焚毁了田籍，致使褚家对天下田土的清查无法进行下去——这件事是皇帝借高平侯之手做下的，以高平侯的手段，怎么可能露出破绽，让常昀那样孩子发现？
那是皇帝故意命人留下蛛丝马迹，引诱常昀发现不对劲。然后关键时候却又将夷安侯推出去顶罪。
这样，夷安侯会以为是楼氏一族害了他，楼氏一族则会感激皇帝对他们的维护之恩，一石数鸟。
当然，这些事情夷安侯不需要知道，他只需折桂宫中怀揣着怨恨活下去。
折桂宫中的岁月将夷安侯打磨成了皇帝想要的样子，看着面前眼神阴冷的少年，皇帝轻笑了笑，“朕已经为你铺好了所有的路，你还要怨恨朕么？”
夷安侯呼吸稍急，原本垂下来的眼睛，又一次看向了皇帝。
“听说，你摔死了新阳的孩子？”皇帝蓦然发问。
夷安侯抖了一下。
皇帝却并没有愤怒，只是淡淡的叹了口气，“新阳固然可怜，但她还年轻，以后自然能够生育。杨氏的孩子，死了也好。”
又问：“你还杀了济南王？”
夷安侯猛地摇头，“不！我不曾杀他！我——”他毕竟还年少，就算因为曾经的苦难而性情扭曲，但他至少好记得儿时济南王对他的恩情以及后来在东宫结伴留下的友谊，“我不曾杀他，我不曾！”他反复喃喃着这句话，济南王的死触动到他最深的伤痛。
“够了！”皇帝不禁怒喝，“杀了便杀了，没杀便没杀！朕选中你是要你去做大事！不想看着你哭哭啼啼！”
夷安侯深吸口气，勉强恢复了平静。
皇帝看着夷安侯年轻的面容，思绪漂浮了一阵，道：“朕还未满周岁之际，便失去了自己的父亲，几年后又失去了自己的母亲，他们二人俱是褚淮所杀。”
这算是一桩年代久远的秘闻了，经过褚党数十年的粉饰，已经没有多少人知道当年杀死惠帝，后来又逼死梁太后的人是谁。但皇帝却还记得。
“朕这一生，几乎都活在怨恨之中。但朕一直忍着、忍着。朕选中你，你该知道朕希望你去做什么吧？”
“知道。为您复仇。”
“不，是振兴皇室！”他眦目欲裂，“皇权不兴，那我常氏后代中，便世世代代会有人如朕一般永世活在怨恨之中。朕选中你，是因为你隐忍、知变通，更因为，你心中有常氏。”
是么……夷安侯茫然的看着皇帝。
“你与常昀不同，常昀根本不在乎自己姓氏和族人；你与常凇也不同，你不像他那样迂腐。更重要的是，你比这两个人都多了一重优势。无论是清河王一系还是济南王一系，都子嗣单薄，唯有你，你的父亲曾有子女数十人，你的长兄正是而今的北海王。他手中有兵、有粮、有人脉。朕已经向他发出了密旨，他会帮你。”
是，兄长是会帮我，可他难道不会向我索要报酬么？夷安侯在心中无声的诘问。
只怕到时候，又是一场兄弟之间的厮杀了吧。
但皇帝不会在乎这些。
他要的是皇族的复兴，哪怕血流成河也无所谓，只要最后的胜者姓常就好。
到了这样一个时候，夷安侯早就失去了反抗的资格。皇帝为他规划好了未来残酷的命运，还摆出了一幅施舍者的嘴脸，那他只有微笑，说——
“谢陛下顾虑周全。”
“城外，楼氏留下来的军队，我安排了人去收伏，那些新任命的将领会效忠于你。你不必担心他们会对你不服，因为楼巡这些年来拦截粮草，私自蓄兵的事，本就出自朕的授意。他养的私兵，半是等同于朕的私兵。更何况，朕虽然以残酷的手段对付楼氏，但都是借褚淮之手，他们要恨，也该恨褚家。”
“……明白了。”夷安侯浑身僵硬冰冷。
原来这就是帝王，这就是权术。
“但是，”少年咽了口唾沫，发问：“驻扎在京畿的楼氏军队有二十万人，他们忠于陛下，却未必愿意为了我的太子之位冒险。还有，北海距洛阳数百里，我的兄长身为诸侯王，若贸然带兵往洛阳，一定会被觉察，到时候，褚相会不拦截么？”
“所以，你还需要一个助力。”皇帝脸上带着高深莫测呃笑。
“什么？”
“朕的一条命。”
***
庆元八年新春，冬雪未融之际，皇宫内传出了天子的死讯。
那是个寒冷的夜晚，国丧的钟声伴随着呼啸的风一起传遍整个洛阳，惊醒了不少梦中酣眠的人。
距钟声最近的人是皇后。
她发觉了太和殿的异动，通过自己安插在皇帝身边的眼线得知了皇帝秘密接见了一个人。
褚亭一直都很了解皇帝，她也足够聪明，很快便猜到了皇帝见的人是谁，甚至猜到了皇帝的真实目的。
奈何她的反应速度慢了些，运气也差了些。在她赶往太和殿的路上，就听到了宦官凄厉的哀苦，“陛下驾崩——”
简简单单四个字，意味着某个人在这世上彻底消失，再也不会回来。
急速奔驰的马车停下，皇后挑起帘子，遥望着冰天雪地里远处的太和殿，灯烛照耀下，她的神情竟有些苍凉。
来迟了，没能阻止这人的死。
不，并不是她对皇帝感情深厚舍不得他死，褚亭这人生下来就吝啬的很，自己的感情只舍得分给少数那么几个人，眼泪也最多只为那几个人而流，皇帝虽然做了她十多年的丈夫，对她来说意义重大但绝不重要。
她只是懊恼而已。
“你呀，真是个废物。”她轻笑，在嚎哭声连绵传来的同时，这个王朝的皇后咯咯笑了起来，像是在笑皇帝，但更像是在笑自己。
“风向要变了呢。”她一捋自己的鬓发。
在她前方，身披铠甲的兵卒正迈着整齐的步伐逼近，并将她包围住。这些人身上带着战场上的凛然冷冽，执行的，是皇帝生前最后一道命令——铲除皇后褚亭。
“劝你们还是放下刀比较好。”皇后没有畏惧，她依旧坐在肩舆之上，俯视着诸人。
甚至就连她的侍女们都神情不变，沉默的守在她周遭。
“可要想清楚了，明日陛下的葬礼，没有皇后出席，像话么？又或者，未来的皇帝打算编出帝后情深义重，先帝驾崩，皇后殉夫的谎言？”她看着被众兵甲拱卫着的夷安侯，笑得肆意，“你觉得，我的父亲会信？”
在皇帝驾崩的这夜，皇后褚亭被囚椒房殿。这一切进行的极其隐秘，人们只知道陛下死了，却没法得知皇后身处困境的消息。
但是，这一切都瞒不过真正的老狐狸。
“皇帝死了。”次日清晨，他淡淡的对自己唯一养在身边的外孙女说道。
褚谧君点头，脸色很是难看。
皇帝终究还是死了，那么接下来……要开始了。
“你的姨母，也出事了。”褚相又道。
这时宫里的宦官来了，催促褚相前往皇宫，为皇帝吊丧。

第141章
“我们该怎么办？”褚谧君问。
虽然眼下的洛阳似乎还算平静，但皇帝死后怎么可能不掀起一番风暴。
“现在就走。”褚相当机立断。
“现在？”
这一决定太过突然，褚谧君不犹懵了一下。
逃命可不就是这样么？难道还要犹犹豫豫瞻前顾后？等到好不容易下定决心，说不定敌人的刀子都已经落下来了。洛阳城内眼下已经没有褚相多少部下了，效忠于褚家的军队也无法抵抗楼氏留下的大军，皇帝死得突如其来，像是动乱的前兆，他们必须得赶紧走。
“去告诉门外那几个从宫里派来的内侍，我病了，病得很重，恐命不久矣，不能进宫吊唁陛下，望皇后宽恕老夫。”他吩咐家奴，“若那几个宦官纠缠不休，非要让老夫进宫，你们也不要对人家动粗，尽可能的和他们好好讲道理就是了，但是记着别让他们闯进来打扰到我。”
其实就是让家奴拖延住时间，而他则趁机带着褚谧君从后门离开府邸。
之前他就一直在筹备逃亡事宜，所以需要带的东西差不多早就准备好了。他这一生不贪财不求富，原本府中就没有多少珍奇，也就少了拖累。将一些和国家大事有关的文书收拾好后，也就能够启程了。
“姨母怎么办？”褚谧君问。
“皇帝昨夜驾崩，死因不明，皇后却没有递信出来告诉我宫内究竟发生了什么，料想她也应该出事了。但她是皇后，还是我的女儿，那些人应该不至于直接杀了她，多半是将她软禁了起来。在我方兵力不足的情况下，我们救不了她。”
“是要放弃姨母么？”褚谧君跟在外祖父身后，与他一同快步穿行在褚家后院复杂的回廊之间。
“谁说我要抛下她不管了？”褚相竟然笑了一笑：“皇后是我的女儿，这天底下有几个人舍得下自己的骨肉？但你不要小看你的姨母，她可是个不好欺负的人。”
他有信心，自己的长女即便身陷群狼环伺之地，也依旧能够毫发无损，说不定还能顺手驯服那些凶兽。
“但……”褚谧君顿住脚步。
但她现在不想走，她记得自己和常昀约定过要一块离开洛阳的。
见她面露犹豫之色，褚相很快便明白了她在想什么，“要是放不下那个人，就去找他吧。我在城门外等你。”
“好。”褚谧君感激的点头，转身骑上一匹马，往清河王府的方向疾驰。
洛阳城一片茫茫素白。去年冬日的积雪堆在屋檐与街角，一夜之间，白幔挂遍了城内每一个角落。
皇帝的死亡太过突然，便是庶民都在惶惶不安。褚谧君艰难的驭马抄最近的路来到了清河王府，然而，她在这里并没有见到常昀。
“云奴出门了。”清河王说。
“去哪了？”
清河王像是迟疑了片刻，他身边的奴仆多嘴，说了一句，“收到一份从宫里来的信，便去了。”
宫里来的……
想都不用想也该知道，这份来信不怀好意。常昀又不是什么没脑子的蠢人，为什么还要进宫？
看着她焦躁而疑惑的神情，清河王无奈的开口：“因为写信的人是夷安侯，信中说，济南王就在宫中。”
“济南王若是死了，那么他纵然进宫也只能见到一堆腐烂的尸骨，济南王若是还活着，他就算见到了他又能如何？凭他一己之力能够将济南王带出来么？”褚谧君被气得脸色发青，“殿下为何不拦住他？”
眼下不是迁怒清河王的时候，她一个晚辈也没有资格指责清河王，然而这句话在她静下心来耐心斟酌之前就已克制不住的脱口而出。
“拦不住。”济南王的神情一点也不好看，这个平素里总笑着的中年人，此时也满面严肃，“倒是想问平阴君，来访寒舍，有何贵干？”
“陛下去得突然，晚辈担心……”褚谧君没将话说完，但其中深意济南王不难猜出，“所以还是离开洛阳避祸为妙。”
“平阴君已经打算离开了么？”
迟疑了下，“是。”
“那平阴君赶紧走吧。”
褚谧君坐着没动。她来这里的目的本来是带着清河王一家离开洛阳的，眼下却连常昀的面都没有见到，就这么走了，她很不甘心。
“平阴君离开洛阳，吾儿尚有一线生机。”清河王劝她。
的确是这个道理，就连她的外祖父都不敢留在现在的洛阳，她就算留下来了又能怎样？倒不如离开，再寻机会杀回洛阳救人。
然而理智是一回事，行动又是另一回事。她两腿沉重，怎么也无法从榻上站起来，直到清河王走到了她面前，动作温和却又坚决的将她拽了起来，按着她的肩，将她一路带到了王府侧门。
“要走的话，可要抓紧机会。”
打开门，褚谧君愣了一下，因为门外竟站着徐旻晟。
目光交汇那一瞬，他轻咳了一下，“丞相不放心你，所以我来接你了。”
清河王轻推了褚谧君一把，将她交到了她名义上的父亲手中，“一路顺风。”
徐旻晟看了清河王一眼，“不打算离开么？”
“不了，我一个无权无势的宗室，能碍着谁的眼。”
徐旻晟颔首，再未多话。
***
皇帝下葬那日，公卿皆进入皇宫吊唁。
然而就在这些人踏入宫门之后，埋伏在暗处的兵卒弯弓搭箭对准了他们。
皇帝之死被宣布为丞相褚淮与皇后的阴谋，失踪多日的夷安侯站在皇帝棺前，拿出了皇帝册封他为太子的遗诏。洛阳城外还未撤走的军队宣誓效忠夷安侯，不久后，夷安侯的兄长北海王借着赴京吊丧的名义携兵马入洛阳，彻底控制住了帝都的局势。
但最大的遗憾及最大的隐患有两样，其一是褚淮早早的就离开了洛阳，下落不明，而天下十三州，多的是褚党门生分布，抓不住褚淮，也就对付不了分散各地的褚党；其二是传国玉玺失踪，有消息说是落到了先帝遗孀褚亭手中。
西北方，东西赫兰正在争斗不休，惹得边境不安，商路断绝；洛阳之北，先前因楼巡南下而饱受蹂.躏的州郡也尚未恢复元气；凉州官吏叛国之事不了了之；楼党余孽未被清理干净——总之庆元八年是个多事之秋，北海王入京，夷安侯夺权，更是将混乱推向了巅峰。
皇帝停灵的时间极久，大概过了一个多月，忙于清除异己的夷安侯才终于想起将死去的伯父下葬。据说那时尸体已腐臭不堪，抬棺的人甚至不得不用布掩住口鼻。
而为皇帝定谥号的事也议论了很久——太常及其属官曾是褚党，在经历了楼巡的清洗后本就不剩几人，还未恢复过来，便又碰上了皇帝驾崩，夷安侯主政，在动荡的时局下，用了很久才最终定下，先帝谥号为“成”。
安民立政曰成，是个美谥。
先帝当政的五十余年，的确还算太平，只不过这太平究竟是他的功劳还是褚相的，谁也说不清。
从皇帝死去再到谥号定下的这段时间，褚谧君一直都不曾真正的离开洛阳。
她藏在了西苑，伺机而动。
所谓的“动”，当然是指对常昀的营救行动。
那日在随褚相一同离开洛阳城时，她终究还是不舍的，向外祖父提出了留下来的请求。
她承认自己太认死理，但说好了同常昀一块离开，怎么可以先走呢？
褚相叹了口气，将她带到了西苑。
他到达苑外时，便有人出来相迎，将褚谧君秘密的接入了西苑内。
“你而今也不是孩子了，我该相信你的能力。凉州之行，你就做的很好。所以这一次你想要从我身边离开，去救你想救的人，也不是不可以。”临别前，褚相说：“只是记得不要轻举妄动，西苑的魏太妃，会保护你。”
魏太妃在西苑住了数十年，这里便如同是她的王国，褚谧君在这里住了几个月，都没有人发现她。
至于褚相去了哪里……她也不知道。大概是要去各地整合他的部下。
她知道外祖父一定会回到洛阳，她等着那一天。与此同时，她也在设法打听常昀的消息。
听说常昀还活着，只是被关在了折桂宫。夷安侯的心思有时候还真是让人不禁发笑，他自己曾被困折桂宫受尽屈辱，所以就想要自己的兄弟也体会一下同样的痛苦，哪怕错过了杀死兄弟的机会也在所不惜。
“太妃，你说我能救得了他么？”褚谧君在苦闷之中问过老人。
其实这一问她心中有答案——不管救不救得了，她都得尝试。
据说患有眼疾见不得强光的老人一如既往的与她隔着一道帘帐，将自己藏在黑暗中，说：“夷安侯怕是要称帝了。”
这个她清楚，根据未来的常昀的叙述，夷安侯后来的确是做了皇帝，只是不足一年，而且他死后，帝号不被承认，他定下的年号亦被废除，这也就是为什么成帝明明死在了庆元八年，可后来史官笔下却有一个“庆元九年”的缘故。

第142章
魏老太妃也是个厉害的人物，在西苑之中足不出户，消息却灵通的很，褚谧君待在老太妃诶身边，能够清楚的掌控洛阳的大小事件。
到了年中的时候，她终于听说夷安侯打算登基。
年初先帝驾崩，至年中方有新帝即位，这拖得实在是太久了些。而夷安侯之所以迟迟没有动作，是在尽全力搜索逃匿的褚相，同时想方设法从褚皇后手里问出玉玺的下落。
“我姨母，现在应该还活着吧。”褚谧君不犹忐忑。
她虽说并不喜欢褚亭，但也清楚身为皇后的褚亭在褚党中处于一个重要的位子，褚亭若是死了，对褚党的反攻极其不利。
“夷安侯毕竟是年轻了，他想要杀死皇后，最好是在先帝死去那一夜，趁乱杀了她，然后向天下宣布皇后殉夫，到时候人都死了，谁还管皇后是自杀还是他杀。可他偏偏错过了最好的时机，让皇后出现在了众人之前。他登基后，先帝皇后便是太后，从来只有太后废黜皇帝，你可曾见过有皇帝敢对太后不敬？夷安侯声称是太后与丞相一起谋害了先帝，然而他没有证据，以此为借口杀死先帝遗孀，会让天下人都指责他不孝。又或者，他可以试着暗杀褚皇后，奈何玉玺不知被褚皇后藏在了何处，她死了，那恐怕他就要做大宣第一位没有玉玺的天子了。”
褚谧君欲言又止。
“除了皇后，你还想问云奴那孩子是吧？”帘帐之中，太妃的面容模糊不清，似乎是笑了一下。
“是的。”褚谧君垂下头。
她藏入西苑已过去差不多小半年，这几个月的时间里她一直没能见到常昀，只能时不时从魏太妃那里听到他的消息。
“相比起皇后，广川侯倒是处境比较危险的那一个……”魏太妃实话实说。
因为这句话，褚谧君终是下定了决心离开西苑。
眼下常昀的生死，只在夷安侯的一念之间，的确处境危险。她得做些什么。
闯进折桂宫将常昀抢出来当然是不可能的，她没有足够的兵力。那么现在就只能寄希望于另一个办法——
设法贿赂夷安侯身边亲信，让他们劝说夷安侯留堂弟一命。
这样的事自然不能让褚谧君出面，所以她打算回洛阳城，设法联络信得过的人代她去办这件事。
首先想到的是新阳公主，她和新阳自幼一起长大，情谊深厚自不必说，然而……然而失去了一个孩子的新阳，还能如从前那样同她亲密无间么？更不用说为了她去与夷安侯的心腹周旋。
思来想去，她只能找到清河王。
*
自先帝驾崩后，洛阳因国丧而很是萧条了一阵子，再加上接二连三的混乱，不少黎庶都搬离了这里，商贾们也都觉察到了山雨欲来之势，纷纷闭门歇业。
清河王已经很久不曾出门赌钱喝酒了，褚谧君跟随西苑的宫女一起接着采买之名混进了洛阳城，也还是没在东西两市见到清河王。
最终她是在清河王妃朱霓的坟前见到了清河王。
出于避祸的心理，他几乎不怎么出门，但每月初九，他都会前来祭拜自己的妻子。当他在亡妻墓边见到褚谧君时，他怔愣良久，无声的苦笑了一下，“你还是没离开洛阳哪。”
“是的。”褚谧君看着清河王将带来的祭品在碑前逐一摆好，“您在洛阳，过得还好么？”
“还行。”清河王说：“夷安侯那小子至少没要了我的命，只是暗中命人停了我的俸禄而已。好在我也穷惯了，靠着往年从赌场中赢来的钱财，倒也活得下去。”
“云奴怎么样了？”
“还活着。”清河王说：“我去见过他几次，那孩子的精神还算不错，你不用太担心他。夷安侯忙着收拾不服他的乱党，忙着准备登基，倒没工夫去理会云奴。我呢，是个没什么用的父亲，只好将亡妻早年的一些画作拿出来，卖与了洛阳的权贵，凑来了一笔金子，上下打点，免得那孩子在折桂宫那种地方受苦。”
原来她想到的事情，清河王作为一个父亲早就想到了。褚谧君舒了口气，又忍不住一叹。清河王的手头有多拮据她是知道的，王妃朱霓在死前本就焚毁了自己大半的画作，留下来的墨宝寥寥可数，然而清河王却为了儿子，不得不将妻子的遗物卖出。
“晚辈那日离开褚家时，走得匆忙，不曾携带太多财物，但手头还有部分黄金与珍珠……”
清河王笑着打断她，“不必了，那小子惹出来的麻烦事，没必要让你为他贴钱。”又指了指墓碑，“你这份心意，我与霓娘都知道了。”
褚谧君不觉脸上一红。她太心急了，以至于都忘了分寸。
“仅靠金钱贿赂夷安侯身边的人，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清河王说。
“夷安侯到底想要的是什么？”
“大概是想要云奴低头屈服。”清河王边笑边摇头。
夷安侯之前输给了常昀太多次，始终意气难平，杀了常昀也没法填补他心中的不安，最好的泄愤方式就是看着常昀狼狈凄惨，看着他跪在他面前摇尾乞怜。
“这也是为什么，我还能够见到云奴的原因。”清河王说：“夷安侯希望我能够以父亲的身份劝说云奴低头。”
“那么，能带我一起去见见云奴么？”褚谧君询问。
清河王犹豫了下，“你知道这很危险。”
“……这些时日以来，经历的危险还算少么？”
***
她跟随着清河王一起进入了折桂宫。
正如她自己之前所说的那样，惊心动魄的事经历多了，胆子都大了不少。现在的她在化装成随从模样跟在清河王身后，穿行折桂宫中时，心中非但没有丝毫恐惧，反倒还能冷静的思考折桂宫的路线能否让她用武力救人。
当然，最多只是想想而已。眼下褚家的势力被打散，她几乎可以算是孤立无援。
常昀被锁在之前夷安侯待着的秋凉殿，但他的状态并不像清河王说的那样好，褚谧君见到他时，他脸色苍白，虚弱显而易见，在他的脸上没有伤口，然而手指、手腕却尽是血痕。
但他又的确精神还不错，褚谧君还未进殿时，边听见他在斥骂一个因他落难而敢于对他无礼的宦官。抬头看见父亲走进来，他挑眉笑了一笑。
接着他见到了跟在清河王身后的褚谧君。
先是一愣，再是不敢置信——但这些情绪波动都被他掩藏的很好，他很快垂下眼，不再看褚谧君，就好像没认出她一样。
“我要和我父亲说话。”他开口，慵懒的、矜傲的腔调，那些宦官躬身退了出去，并没有任何迟疑或是不满，可见已被他给磋磨怕了。
“你怎么来了？”门被关上后，常昀的第一句话便是对褚谧君说的。
清河王识趣的走到了屏风后，架起炉子专注烹茶，不掺和这对年轻人之间的事。
“我倒想问你，为什么会在这？”褚谧君本不想和他吵架，她费尽心机来到这里，想要的并不是和某人闹不愉快，但是看着他这幅虚弱的模样，却又不得不生气。
“那天收到宫里送来的信，说能让我见到阿凇。”
“济南王于你而言有那么重要？还是说你愚蠢到连那么拙劣的谎言都没有看穿？”
常昀靠着长榻的扶手，反问：“我这是愚蠢，那现在出现在我面前的你又算是什么？”
褚谧君顿时想抄起案上的摆件对着这家伙的脑门砸下去。
坐在屏风后听到了儿子全部犯蠢言论的清河王捂住自己的脸，简直想马上宣布自己没生过这样一个傻子。
常昀不再说什么，只用余光悄悄看着褚谧君。
其实他那日之所以会在收到那封信后进宫，是有原因的。那日来信的人虽说是夷安侯，但当他将信纸对着光仔细观察时，他看到了信纸背后隐隐约约的皇后印章。
写信的人是夷安侯，但这份信被送到他这里之前，曾秘密的经过了中宫女官之手。皇后的人用后印蘸上无色的油，在纸上落下了这一章。观察力稍稍弱一些的人，很容易就会忽略过去，但常昀却一向是个仔细的人，而且学过丹青的他，对于纸张的种类、色泽尤其敏感，将信拿到手上的那一刻，他便觉察到纸上有一部分的颜色和触感有些不大一样。
那时先帝才死，他短时间内还未猜到不久后洛阳城内将会发生什么，只是这份印着无色印章的信，让他心中涌起了一丝好奇。
怀揣着这样一份好奇，他依信中所言进了宫。
然后就毫不意外的被自己的堂兄拘住先是关押在宗正狱，然后又送到了折桂宫来。
不过在这过程中，他也见到了皇后身边的人。
赵女官秘密的来找到他，同他说，皇后殿下想与你做一桩交易。
但他和赵莞谈话的内容，却是不能告诉褚谧君的。
他倒是对褚谧君并无刻意隐瞒之心，可是……可是皇后叮嘱过他，决不能说出去。

第143章
就在这两个少年人闹别扭谁也不说话之际，坐在屏风后的清河王忽然脸色一变。
褚谧君和常昀忙着置气没有注意到门外的动静，清河王却隐约听到了大批人马向这里逼近的脚步声。他赶紧从屏风后跳出来对另外两人比了个手势。
常昀马上意识到了来的人是谁，褚谧君原本在凝神听着门外的动静，被常昀一把拽起，在屋内慌慌张张跑了一圈后，被他塞进了一只竹箱中。
“等会无论见到什么、听到什么，都别出声。”他声音又急促又轻。
褚谧君自然猜到是谁来了，她点头，无声的缩入箱中。
来的人是夷安侯，但他出于一种对常昀本能的猜忌，竟然没让任何人前来通报，直接闯了过来，若不是清河王警觉，他们这三人就完了。
但还是稍迟了些，在常昀还未合上竹箱之际，夷安侯就闯了进来。
紧急关头，常昀顺手从箱中扯出了一件杂物对着夷安侯砸了过去，“滚！杀兄弑君之人！”他和夷安侯本就撕破了脸，这一举动就好像他打开箱子只是为了找东西砸人泄愤，而不是为了藏人。
夷安侯往后一躲，被常昀这样的行为所激怒，倒是忽略了追究箱中有什么，“常昀！你好大的胆子！”
常昀合上竹箱，转身朝来者嘲弄的一笑。
“怎么，我不能来么？”夷安侯满面的戾气，他的脸曾被他亲手用刀划出数道伤痕，眼下更显狰狞，“我来这里，既是为了怀念我在这儿度过的日子，也是为了来探望我的弟弟。”
“呵，原来你还有兄弟。”常昀针锋相对的嘲弄。
这人可真是的，即便沦落成了阶下囚，却还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架势，能将人气得牙痒痒。
藏在箱中的褚谧君既感到好笑又觉着害怕。
“你是什么意思！”夷安侯一怒之下拔剑指向常昀。
“君侯息怒、君侯息怒！”清河王见自己的儿子有危险，赶紧扑过来，在夷安侯脚边不住叩首恳求。
夷安侯一脚对着清河王踹了过去，清河王年纪虽大，但身手还算灵敏，即刻躲开，只是显得有些狼狈。
“有本事冲我下手，你连自己的外甥都杀了、连阿凇都杀了，甚至连自己的叔父也杀了，还有谁是不能杀的？”常昀继续刺激他。
“都说了不是我！”夷安侯今日来这，也许只是想要向常昀炫耀自己作为胜者的荣耀，也许是想要告诉他自己即将登基，然而却被常昀三言两语轻易的挑起了愤怒，“新阳堂姊的孩子不是我摔死的，他、他不停的挣扎，还用力的咬了我一口，我气不过才推了他一下，我怎么知道他会摔死！还有阿凇、阿凇也是……”他哆哆嗦嗦为自己辩解，“我赶到的宗正狱的时候阿凇本来就快死了，我只是想借他一身衣服而已，我只是想要伪装成他的样子活下去而已！他为何偏偏要在那种时候指责我？是他自己往我的剑刃上撞过去的！他自己要死，还平白让我担上骂名——”
“对，你清清白白，最是无辜。”常昀被他气得笑了起来，“这话你留着到死者面前辩解去吧！他们若肯原谅你，那我也只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懂什么！”夷安侯在激愤之下大步上前，揪住了常昀的衣襟，“我当初蒙冤在折桂宫中受难之际，你们这些所谓的兄弟在哪里？你们只等着看我的笑话吧——唔！”
常昀猛地攥住夷安侯的手腕用力一拧。
他的近战能力本就远胜于夷安侯，然而夷安侯在愤怒之中却忘记了这点。若夷安侯站在原地被众侍从护卫着，常昀自然拿他没办法，可他偏偏闯了过来——
扭断夷安侯左手手腕后，紧接着便是夺剑，反刺。胜负决于一瞬。
然而在长剑即将划破对手咽喉之际，他无意间瞥到了一旁藏着褚谧君的竹箱，不觉一顿。
若是在此时此地杀了夷安侯，固然能为常凇报仇，可夷安侯的兄长北海王还在，驻扎在洛阳的大军有都还在，夷安侯一死，洛阳焉能不乱？褚相离开帝都不知何时能归，留下来的褚谧君和褚亭，又能否从北海王手中活下来？
这些念头都是一瞬涌上心头的，他对自己的生死倒不是那么在意，心里恨着夷安侯，便只想着杀了这人，然而人总有软肋与顾虑。
这一时的犹豫几乎要了常昀的命。
夷安侯抓住机会反击，狠狠给了常昀一记肘击挣开他的桎梏，他带来的那些随从也都在短时间内反应了过来，拔剑向常昀砍去。
藏在竹箱内的褚谧君，透过点点缝隙看到了血。
她的呼吸在那一瞬变得粗重，无意识的掐住了自己的掌心。
“君侯住手！君侯住手！”清河王扑了过去，挡在儿子面前，此时他不是那个风雅高傲的文人，也不是那个无赖散漫的赌鬼，而只是一个无助的父亲，他跪在夷安侯面前拼命叩首，“君侯若杀吾儿，来日世人将如何看待君侯。手足倾轧，终是不利声名。还请君侯放过小儿这一回，他有千百般过错，做父亲的愿替他赔罪，还请君侯高抬贵手。”
夷安侯眉心一动，露出一个满是恶意的笑，他给了清河王一脚将他踢开，走到常昀面前，“向我求饶、认错，我就放过你。”
常昀被他逗得实在忍不住大笑了起来，他现在无比确信自己这个堂兄，已经疯了。
他该乞求的是常凇的原谅，而不是常昀的认错。
常昀又不是审判者，他承不承认他的“冤屈罪孽”，有那么重要么？
“听说你很快就要登基了，反正我是不可能向你称臣给你祝贺的，你大可以杀了我，若干年后人们翻阅你的起居注，就会知道你是一个怎样的暴虐之君。杀侄弑君、戕害手足……哈哈，我和阿凇一起在地底下看着你，看一个背信弃义的小人如何安享尊荣。”
夷安侯仿佛突然失魂一般僵住。
背信弃义？
想起来了，他们当年一起进入东宫时，曾经约定过，以光明正大的方式争夺帝座，绝不会对自己的兄弟赶尽杀绝。
夷安侯手一松，长剑落地。他踉跄着后退，走了出去。
他的侍从们也都收起了剑跟在他身后，清河王也被强行架走。门被合上，又锁上。屋子里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
常昀躺在血泊中，在看着这些人离去后，想要试着站起来。
褚谧君想要从藏身之地出来，但常昀朝她所在的方向轻轻的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动。
尽管担心，但褚谧君还是缩了回去。
果然，过了一会后，锁紧的大门被再一次打开。宦官们走入，收走了屋子里一切水、食物、利器、被褥、衣物以及伤药。
常昀按住自己身上最深的那一处剑伤，以免自己血流过多而死，漠然的看着这些人的行为。
夷安侯心怀愧疚而去，但这样的情绪想必没有维持多久，离开之后，想要杀死常昀的念头再度占据上风，但他又不愿亲自动手，于是便想要通过伤病、饥饿来害死他。
这样一来，等到常昀死了，他又可以说，不是他的错，怨只怨常昀自己身体太弱，他没有过害死兄弟的心，他清清白白，他问心无愧……
褚谧君缩在竹箱中，用力咬着自己的手指。她还是太心软了、还是太犹犹豫豫瞻前顾后了，她就该早早的杀了夷安侯，哪怕这一行为无法得到谅解，哪怕她会被送入监牢，都该杀了夷安侯才是！
常昀从衣裳上撕下布条为自己包扎，因为被收走了利器，所以他撕得很是艰难。好不容易终于将几处比较严重的伤口包好，他扶着殿柱站起，一步步往前走，在路过褚谧君藏身的那个竹箱时，仿佛是体力不支摔倒，接着他倚靠着竹箱，不再动弹。
门外的卫兵比之前增加了，透过薄薄的窗纱，可以看见他们的影子。
他们就站在窗外，窗内的人与物，他们只要稍稍用心就能够看到，也许看不清楚，但他们绝对不至于分不出两道人影。所以褚谧君不能出来。
竹箱的盖子打开了一条缝隙，伸出了一小截指尖。
常昀无声的笑了一下，亦伸出手去，轻轻触碰她的指尖。
*
到了夜幕降临之际，殿内因为没有点灯的缘故漆黑一片。
但这也给了褚谧君方便。因为窗外的人再也无法看清殿内的景象，她从竹箱里钻了出来。
“怎么样？”担心自己的声音被听见，她只能贴着常昀的耳朵说话。
然而常昀没有给她回应。
全身的血液好像都冷了下去，她深吸口气，战战兢兢的将手指扣在对方的手腕上。
还好，他仍有脉搏，只是略有些微弱罢了。殿内漂浮着浓郁的血腥味，她直到这时才清楚的嗅到。他这是因为失血过多而昏过去了。
褚谧君因为长期保持一个姿势不动，手脚都处于麻痹的状态，但她还是强打精神，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为常昀整理伤处散乱的绷带。

第144章
褚谧君在秋凉殿一共待了两天。
这两天的时间里，果然没有一滴水一粒米被送来这里，门外是严密的卫兵，只有每日清晨会有宦官打开门走进来看一眼常昀死没死。
每当这时褚谧君就会藏回竹箱之中，等到人走了，她就会出来照顾常昀。
说是照顾，其实她根本帮不了他什么。这里没有药物，她最多只能帮他将伤口包扎好，然后沉默的陪在他身边。
起初常昀的精神还算好，时不时能凑到褚谧君耳边和她交流几句，他扬起眉梢，用含着笑的语气嘲笑褚谧君现在蓬头垢面，看起来一点也不像个贵女，又说他担心自己平日里攒下的积蓄都要被他的父亲拿去赌场挥霍一空——他想要安慰她，明明在这种情况下他应该乖乖睡过去保持体力才是。
褚谧君却是一句话也不想说。她徒劳的握着他的手，心中的情绪由焦虑、恐惧，再到后来的麻木。
这可真是一个绝望的过程，看着自己在意的人慢慢死去。而她冥思苦想了许久，都不曾找到一个能挽救当前危局的方法。
失血过多的人难免体虚畏寒。夜间风凉，褚谧君也顾不得什么礼法，只得避开他身上那些伤口，小心翼翼的搂住他。
“欸，别贴我太近了。这要是被丞相知道了，我大概会被五马分尸吧。”他小声嘟哝。
不过伤成这样，他也没有心思想那些绮丽旖旎的事情，说这句话只是想要化解一下此刻的尴尬而已。
确实是靠的太近了，一个人说话时，气息就吐在另一个人的耳畔。他们必须这样说话，如此才能保证对方听得清自己压得极低的嗓音——声音只要稍微大一点，恐怕就会被人听见。
褚谧君只是伸手虚按在他肩上，无声的将脸埋在他肩窝。
她不想说话，一句话也不想说。但她想听他说话，想感受他的呼吸和心跳，唯有这样，她才能清楚的意识到，他还还活着。
“至于这么害怕么？”明明现在伤重的是他，可他能感受到怀里的人正在微微的发抖。
“怕极了。”她轻声说。
她一直在想，自己何必要为了常昀做到这种地步。她这人从小就被教导要理智谨慎，可她自从见到常昀后，就好像渐渐的忘了自己曾受过的教导。
后来，她终于想明白了，她在乎常昀是因为这人陪伴了她成长，见证过她的喜乐。她在他面前，不是丞相的外孙女，不是众人伏跪仰视的平阴君，也不是谁的臣下，而是他的同伴，是和他并肩而行的人。他们的少年光阴交织在一起，今后无论是谁回忆起自己的青春年少，那回忆中也势必会有另一个人出现。
“所以，你得活下去。”她握住他的手。
在一片黑暗之中，谁也看不清对方的神情。片刻后，他稍稍凑近了些，额头抵着她的额头，“睡吧。”
临近晨曦的时候，褚谧君猛地醒了过来。
她没有做噩梦，也不曾听到什么声音，就是无端的便一瞬睁开了眼睛。
接着她感受到了灼烫。
入睡之前，常昀还浑身冰凉，但这时他整个人却烫的如同炭火，原本惨白的面颊上也泛起了病态的嫣红。
这……这也是意料之中的状况了。在没有药物自身又极虚弱的情况下，伤势恶化感染几乎不可避免。在这种情况下，他可能真的会死。
她握住他的手，“醒醒、醒醒……”
好在他总算睁开了眼睛，看了看她，“没事。”
这两个字他说的极其艰难，声音低弱。褚谧君先是庆幸他还活着，庆幸完后又陷入了深深的恐惧之中。
他翕合双唇，这次她连声音都听不见了，只能从口型中分辨出，他说的是别怕。
清晨过后，照例有宦官前来查看常昀的生死。常昀拽住了其中一人的袖角，“带我去见夷安侯。”
宦官原本还以为他死了，吓得用力甩了两下，“我们只负责埋你，不负责领你去见夷安侯。”
常昀尽管已经处于极度虚弱之中，但头脑还是冷静的，“我要是死了，你以为你们能得好处？到时候夷安侯若不想让人指责他逼死弟弟，就只能拿你们顶罪，说你们怠慢我。”
宦官们果然露出了凝重之色。
“去传话，让夷安侯来见我。”
“可、可我等身份低微，无法传话给夷安侯呀。”
“那就去请我的父亲清河王来。”常昀说完，便合上了眼睛，不再同这些人啰嗦。
宦官走后，褚谧君从藏身之地走出。
“我打算向常邵那家伙认输了，一会要是我父亲来了，会想办法把你带走。”
“夷安侯不会杀了你么？”
夷安侯留下常昀一条性命，是为了折辱他。所以之前常昀死撑着不肯向夷安侯低头，一方面是出于不甘，另一方面也是担心夷安侯如愿后会要了他的命。
但而今再不服软，他只怕也难逃一死。
“原本还想与你再多待一会的，可你必须得走了。”他握了下褚谧君的手，又松开。
这一次，是彻底的失去了意识。
然而不久后赶到的，却不是清河王，而是西苑之中年老体衰似乎还有眼疾的魏老太妃。
***
这是褚亭第二次被困椒房殿了。
先帝死后，玉玺便下落不明，致使夷安侯登基之事一拖再拖。都说是皇后将玉玺藏了起来，于是椒房殿便遭到了几轮洗劫，最终只剩下了而今空荡荡的殿堂。
褚亭十九岁进宫，醉了三十多年皇后，这是她最落魄的时候，所有的胭脂、钗环都被抢了个精光。她打开空了的妆奁，叹了口气，只好用手指梳着一头长发，然后用一根丝带和银簪将头发绾好。
婢女莺娘接过她手里的发簪替她插好，“听说夷安侯已经打算登基了。到时候，他或许会逼您迁宫。”
褚亭嗤笑了一声，不予置评。待发髻梳好后，她只专心的对着镜子打量自己的容颜。
“近来我总在椒房殿里听到哭声。”她说。
“年纪小的宫女没见过世面，自然会感到害怕。”莺娘解释：“但椒房殿内无一人叛逃，所有宫女宦官，仍对您忠心耿耿。”
褚皇后平静的应了一声，不怒不喜。
她其实无法理解那些宫女，因为她无法感到害怕。
皇后褚亭，是个怪物。
褚亭生下时，卫夫人替她起小字“满月”。求圆满无憾之意。然褚亭其人，却有着性情方面严重的残缺。
在她年幼时，她的母亲将她送上前往蜀地的船只，与当时在那里为官的褚相团聚。半路上她碰上了刺杀，她当时年纪虽小，但心里清楚那些人是要来杀死她的，她将一场针对她的刺杀当成了一场有趣游戏，开开心心的在船舱内藏了起来，和那些人周旋，最终等到了父亲带人来救她。
后来她长大读书，父亲她请来最好的儒者教她何为仁义，可她渐渐的发现，她能够学会仁义，却无法理解。
她自己面临生死危机之时，能够从容不迫，当她看着别人死的时候，她也能做到保持漠然。
她会哭会笑会闹，但她的心底没有喜欢，没有憎恶，不知欢喜，不知畏惧。
“阿姊活着，应该会很孤独吧。”她的妹妹，是最早发现她心智与常人有异的人，“不过……阿姊知道什么是孤独么？”
少年时的褚亭冷冷的注视着年幼的妹妹，孤独是什么她的确不知道，但她知道她不喜欢弦月就是了。
“阿姊，你是个怪物。”小小的孩子用饶有兴趣的目光注视着褚亭：“这样不好，会被人讨厌的。”孩子的话语稚嫩直白又锐利无比。
忽然，她又说：“但是，阿姊，我不会讨厌你，我也不会让别人讨厌你。”
这是很多年前的事了，说出这番话的弦月，那时还只是个五六岁的孩子。
后来她也的确用她自己的方式兑现了她的诺言——不让人厌恶褚亭。
她教会了褚亭如何去模仿常人一样生活，如何在众人之中掩饰自己的不同。时间久了，褚亭甚至忍不住对自己的妹妹产生了依赖之心，做什么之前，都想问一问弦月的意见。
可是后来呀，她的妹妹死了。
算算日子，距弦月故去已有十八年了，可她还是有时候会下意识的想到她。
“常邵小儿想要登基是么？”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开口询问莺娘：“好，我答应他就是了。”
莺娘微愕。
“权力如酒，能让人深陷其中不能自拔。”褚皇后微笑：“他喜欢权力就给他，让他以为自己赢得了一切，让他沾沾自喜，让他飘飘然如登临仙境。”
“同时，设法为我联络到北海王。”
北海王是夷安侯的兄长，能够将夷安侯推上高位，自己当然也拥有向高处爬的本事。
“不需要真的拉拢他，只需要给他一点暗示，造成暧昧模糊的假象。让北海王误以为自己有希望，让常邵开始猜忌自己的兄长——不止是北海王，夷安侯还有那些部下，你都设法接触一二。”她笑容愈发明艳美好，眼神冷得如封冻的冰，“我要这帝都越来越乱，水越来越浑浊，死的人越多，我越高兴。”
“只是可惜，这样的景象，弦月见不到。”

第145章
夷安侯常邵登基为帝，是在庆元八年深秋。
秋来万物萧瑟，听说，新帝的登基大典也举办的极其寒碜。尽管有漫长的时间供他准备，然而洛阳这段时间死的公卿官僚实在太多，致使朝堂残缺，许多事情都无人去安排准备，常邵登基那日，跪拜朝贺他的队伍也显得稀稀拉拉——当然褚谧君没能亲眼看到这一幕，常邵登基时，褚谧君正陪在魏老太妃与她一同照看常昀。
她和常昀是被魏老太妃救出来的。
就当常昀濒死之际，魏老太妃身边的亲信闯来了折桂宫，将被困在那里的两个孩子都带了出来。
西苑与折桂宫本就靠的很近，甚至在太.祖、文帝之时，折桂宫还是隶属于西苑的一部分。当折桂宫那些宦官、卫兵在见到西苑魏太妃的大队人马浩浩荡荡的莅临后，都慌了神，竟眼睁睁的看着魏太妃带走了常昀，而无人敢阻拦。
当时褚谧君就悄悄的藏在了魏太妃随行的侍从中，混出了折桂宫。
之后魏太妃命人修书一份递给了常邵，以长辈的身份为常昀求情。同时命人传达了常昀愿意向常邵低头求和的消息。
起初常邵还是想杀了自己的堂弟的，他并没有直白的将这份杀意在老太妃面前表露出来，而是摆出了关心弟弟的姿态，要求魏太妃将常昀送到他身边，他会安排御医为常昀医治。
却绝口不提是谁将常昀伤成这样的。
魏太妃自然不肯将常昀送到常邵身边，太妃与夷安侯的使节往返于皇宫与西苑，而两人的信笺中言辞越发激烈。
在常邵眼中，魏太妃大概是个不知天高地厚又好管闲事的疯婆子，他已成了洛阳的主人，可她一个幽居多年的老人居然敢从他的手下保人。
奈何魏太妃实在辈分太高资历太老，想当年先帝即位之初，都还由她亲手抚养过一阵，常邵若是敢对魏太妃无礼，那势必会在舆论上为自己惹来很大的麻烦。
就在双方为了常昀的去留生死僵持之际，被遗忘了有将近大半年的先帝皇后褚亭忽然上表，请求常邵即位。
常邵即不即位都不是她能决定的，但她上表请求常邵即位，便是表明了她愿意支持常邵的态度。
终于这年九月，常邵决意称帝。
在他登基的那天，先帝皇后褚亭出现在了众人面前。因她主动支持常邵，她在常邵成为皇帝后，亦被尊为了太后，从椒房殿迁至长信宫。
得知这个消息时，褚谧君长长舒了口气。先不论褚亭被迁至长信宫后会被怎样对待，常邵又能够容忍她多久，至少她现在还活着。
“但她还没有将玉玺交给新帝，这样下去，可能会将新帝逼急了吧。”魏太妃说。
褚谧君闻言抬头看了魏太妃一眼。她一直有些好奇，待在西苑足不出户的老太妃，为何能知道那么多的事情。
有些像是她的外祖母。同样足不出户，同样万事皆知。
“若外祖父还不回来，真不知能撑到几时。”她喃喃，自成帝死后这一年的时间里，她就好像在做一场噩梦，过往所熟悉的环境天翻地覆，而她在洪流中无力挣扎。
常昀的伤势已经好了许多了。魏太妃这里有药也有医女，等到常邵登基之时，常昀已经差不多恢复了精神。只是魏太妃不许人将他身体恢复了的消息泄露出去，怕常邵又以此为借口将他带走。
听到她的低声自语后，躺在榻上的常昀握了握她的手，“会熬过去的。”
“你猜我的外祖父会去哪？”褚谧君为了打破沉闷的氛围，开口问道。
“西北。”常昀说：“西北有数十万边军，其将领大多为褚党人士。褚相应当会向他们求援。”
“东西赫兰正在开战，西北大军不能轻动。若是真动了，只怕‘腥风血雨’四字都不足以描述其惨烈。”褚谧君摇头。
她记得未来的常昀曾告诉她，“夷安侯之乱”仅限于洛阳城内，不曾有西北边军参与其中。常邵之所以死去，是因为杀戮过多，终于激起民怨——不，民怨说不上，因为他的屠刀是对准洛阳城里不服从他的权贵公卿的，最后洛阳血流成河，而常邵也因这些人的反扑而死去。
常邵死后，洛阳城内无人主政，原本长期与褚党对立的世家公卿经过夷安侯之乱后元气大伤，不得不将在外地避祸的褚相请了回来。并在不久后，与褚相一起拥立了常昀登基。
之后褚党势力与世家残余势力结合，褚相独霸朝堂，架空了常昀。
以上，都是未来的常昀告诉她的事。
但是未来的那个常昀也有很多细节没有叙述清楚，比如说褚相在离开洛阳后究竟去了哪，比如说他是否真的那么干净无辜。
眼下是庆元八年，洛阳上下虽说被夷安侯严密管控着，但他还没有大开杀戒——毕竟他又不是傻子，何至于在登基之初就与那么多人为敌？
看样子，她的家族在暗中做了很多的事情。
庆元八年年末，东西赫兰之间的战斗结束。东赫兰胜过了西赫兰，西赫兰单于弥迦叶在愤怒与焦虑之中病亡，其子嗣因争权而四分五裂，西赫兰公主延勒率残部远走西域。
西赫兰故地被东赫兰吞占，东西赫兰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算是再度统一了。那么接下来东赫兰的兵锋或许会指向大宣。
新登基的常邵却压住了这一消息。东西赫兰之间的战斗结束，楼巡之前南下，抽调了大批东境边军，现在这支军队成为了他维护统治的根基，他自然不能轻易放他们回边塞。
然而西赫兰败逃的消息却还是很快传开，通过从边境而来的行商。
“我记得东西赫兰自开战后，玉门关便被关闭，行商不得出境，他们是哪来的消息？就算他们有各自的渠道，又是如何在这样短的时间里回到洛阳将消息传播开来的？”褚谧君在得知这事后，忍不住同常昀道。
这背后，或许是有褚相的推波助澜。那个老人果然是去了西北。
“陌敦听说了西赫兰的事，不知会作何感想。”常昀幽幽感叹。
然而他们没办法见到陌敦，连离开西苑都做不到。
魏太妃的身体状况看起来很不好，那日强撑着去折桂宫接常昀似乎已经是他的极限了，从那天回来后，她就不再出门，成日卧于榻上与汤药为伴。
这情况一点也不对劲，褚谧君在五年后的未来都还曾见过这位老太妃，那时她看起来身子骨还算硬朗，可眼前这个老人，却好似命不久矣了似的。
而她和常昀的生死，就牵系在这样一个脆弱的老人身上。
老人偶尔会将常昀和褚谧君叫到自己跟前来说话——虽说还是和他们隔着一幅帘帐。“等到云奴的伤什么时候好了，我就悄悄的把你们送出洛阳。北边不太平，你们就往南走，离洛阳越远越好——陛下？呵，你们说常邵那孩子么？我一个古稀老人了，难道会畏惧他？”
然而不久后，新帝常邵从宫内派来了宦官，说是要接常昀回洛阳养伤，并与他一叙兄弟之情。
这一次正逢魏太妃病情恶化，她没能阻止得了宫里派来的人。
常昀被带走时，褚谧君还想挣扎一下。她死死攥住常昀的衣袖，转过头想要和那几个宫里来的宦官争辩几句。
但是常昀按住了她。
这些天褚谧君一直是宫女的打扮，这些人来带走常昀时，只将她当做了常昀的侍女，不曾正眼看过她。他们或许没见过“平阴君”，认不出她是谁，但凡事还是小心为妙，常昀并不希望他们注意到褚谧君。
“陛下想见我是么？好，走吧。”他仰起头，对那几个宦官说道。
临别前常昀朝她弯眼一笑，明明都到了这种时候了，他还记得要安慰她。
她若无其事的转身，像个普通的宫女一样去忙碌自己的，却趔趄了一下几乎摔倒。西苑冷情、寂寥，但这里同时也静谧安详。西苑之外的洛阳是什么样子，她简直不敢想象。
她现在忽然有些期待未来了。
如果未来真按照那个常昀所描述的那样，那么她在意的人就能够有惊无险的度过这一劫。现在她倒是希望他能够成为皇帝，做天底下最尊贵的傀儡，也好过任人鱼肉。
常昀离开后，她就再未得到他的消息，就连魏太妃这种消息灵通的人都没能为她打听到常昀的情况。
倒是不久后，另一件大事发生——
北海王死了。
这个带兵进入洛阳，成为了常邵羽翼的诸侯王死了。
据说是常邵杀了自己这个兄长，也许是因为这人竟然对皇位萌生了不该有的想法，也许是常邵猜忌多疑，容不下他。总之他死了，他的死亡，正式意味着动乱即将进入巅峰。

第146章
常邵记得自己才进入皇宫时，曾无比的羡慕过太和殿的金碧辉煌。那时他在太和殿上敛声屏息战战兢兢，生怕自己弄脏了殿内铺着的金砖与绒毯。
现在他是太和殿的主人了，但不知怎的，太和殿在交到他手里后，就开始变得黯淡无光。他现在一身皇帝的冕服，端坐在太和殿内，却觉得索然无味。
殿内没有一个人，但点着很多的烛火，将大殿的每一个角落都照得很亮。他盯着殿内一道道的烛影发呆，不知在想什么。
宦官趋行入内，告诉他，“北海王的丧葬事宜已经安排好了。”
常邵木然的应了一声。
就在不久前，他的兄长死了，他杀的。
这不怪他，他也不想杀死自己的同父长兄的，可是……可是北海王手握重兵，还咄咄逼人。那家伙早晚会背叛他，既然如此，还不如让他先下手为强。
为什么说北海王迟早会背叛他呢……因为不久前，有人告诉他，辅佐他登基的亲兄长一直在设法与长信宫内的太后联系。
这让他如何能够容忍？虽然没有证据，但是他敢肯定长兄对他的皇位图谋不轨。后来……后来那个家伙居然还敢上表请求他将驻扎在洛阳周围的边军调回雁门关防守赫兰人。这是什么意思？区区一个诸侯王，居然敢干涉军政之事，这不是造反是什么？
那夜宫中宴饮，北海王醉酒，竟大大咧咧的勾住常邵的脖子，说，此天下吾兄弟共有。
常邵当即拔出自己的佩剑，刺向了他的胸口。
他实在是害怕，他幼年时便经历过夺权之战，他的兄长杀死了他们的父亲，然后又内斗成了一团，他不得不逃出北海国以避祸，后来还是同样年幼的济南王救了他……该死，怎么又想道这人了。总之那一战后，他父亲二十多个儿子，死到只剩下两个，便是他常邵和而今的北海王。
若是他的父亲能多提防一些自己的儿子，若他的嫡兄能多防备自己的兄弟，那他们就不会死。常邵和那些人不一样，他不会那么心慈手软，在他遭人背叛之前，他会抢先杀死所有对他有威胁的人。
“那些由北海王带入洛阳的军队，最近几日隐隐有哗变之势。”宦官忧心忡忡的提醒他。
常邵按住自己的额头，只觉得头痛欲裂，随手抄起手边的茶盏丢了出去，“谁敢背叛朕，就杀了谁！”
宦官被他突如其来的暴戾吓得往后退了半步。
“去，将那些原本直属于北海王的将领都抓住，杀了。还有洛阳城内那些公卿大夫也是，给我盯牢他们，一旦有什么异动，都杀了！杀了！”
他现在已经没有什么好畏惧了，他站在了太和殿中央，他已经成为了皇帝，他手里握着刀，凡是不臣服于他的，他都要杀了。
***
死在常邵屠刀下的究竟有多少人，褚谧君也不大清楚。
她清楚这场屠杀还没有到结束的时候，但她既无意阻止什么也无力阻止什么。常昀被带走后她茫然了一阵，因为她原本就是为了常昀而留在洛阳的，可现在常昀在哪她都不知道。
长久留在洛阳也不是办法，魏太妃固然能庇护她，可万一哪天被人发现了她的行踪，窝藏她的魏太妃势必也会被牵连。
然而就算要离开洛阳，该去哪里她却并不知道。
“可否拜托你一件事？”某日魏太妃忽然问她：“如你所见，我已经老得快死了，而我在这世上的亲故已所剩无几……”
褚谧君上前两步，尽可能的靠近帘帐后躺着的老人。她听见对方用虚弱但清晰的语气说：“……我有个兄长，他在十多年前就离我而去了，坟墓在我魏氏祖籍上党郡。能否拜托你替我去一趟上党，为我在亡兄坟前祭上一杯酒？”
魏太妃的兄长乃是大宣曾经的西北大将，死后也自有专人为他守陵。褚谧君与魏家非亲非故，魏太妃拜托她去祭奠魏将军的坟墓，实际上只是希望她离开洛阳而已。
“洛阳城……已经乱到无法控制的地步了么？”
魏太妃说：“接近年关，然而城内无一人敢随意外出采买。东西两市关闭已长达数月，洛阳百业凋零。自新帝登基后再未有朝会召开，百官更换了好几轮，就连太学诸生都有不少无辜惨死。”
“云奴……”
“你留在这里，也救不了他了。”现在常邵如同疯子，就算褚谧君拿出金山银山却贿赂常邵身边的亲信随从，也未必能够换回常昀一条命。
褚谧君最终还是屈服，同意暂时离开洛阳。算算日子，她差不多快到十九岁了，那是她的死期，她在这时候离开洛阳，也许能避开命中注定的劫难。
病中的魏太妃强撑着给她安排了足够的人手，护送她出京畿。但至于是否要去上党，魏太妃其实无所谓。
只是褚谧君也不知道自己该去哪，于是只能往上党郡所在的方向行进。在路过洛水边时，她被眼前所见的场景吓了一跳。
她看见了血，洛水中有大片鲜红色随水波一同翻涌。撑船的船夫告诉她，今日皇帝又诛杀了一个意图反叛他的家族，因为死去的人实在太多，尸体难以掩埋，于是他将那些人射杀在了洛水边，然后直接将尸体推入水中。
可以想象那样的场面有多惨烈。
那些被记载在史书上的权力斗争，无论描写的有多么残酷，都无法让人真切的感受到那股血腥味，除非亲身经历。
褚谧君曾听魏太妃说过她年轻时洛阳的政局有多混乱，后党与□□的斗争、外敌入侵与内乱、接连几任皇帝的更替——这些故事，褚谧君都只是听听而已，而她眼下她看着洛水中的鲜血，心惊肉跳。
那边船翁还在说着近来洛阳发生的事情，“……听说就在今早上，陛下还令人拿下了清河王。”
听到这里，褚谧君开始恐慌。
只不过她掩饰的很好，船翁将她和她身后的随从当当做了与纷乱无关的庶民，“似乎是因为，清河王与逃亡的丞相家眷有牵连……那位贵女像是之前被封为平阴君的那个，陛下找了她差不多一年，听说清河王私藏了她。哎呀，这清河王往日里也是个老实本分的，怎么这回偏如此大胆……”
“那，后来呢？”褚谧君将自己伪装成一个好奇的路人。
“后来清河王自然被押往死牢了，要不是而今陛下要杀的人实在太多轮不到他，只怕他已经死了。对了，那个平阴君的身份还真不一般，陛下为了抓她，还专门调了一支军队。”
褚谧君到了这时反倒越发的冷静，能够含着笑听船翁将话继续说下去。
等到船只靠岸后，褚谧君看见自己身后跟着的那些人无一例外的都露出了担忧之色。清河王是知道褚谧君藏身之所的人，万一他出卖了褚谧君，万一常邵顺着线索找到了魏太妃……
“我不去上党了。”她对自己身后的那些随从说。
“可太妃的意思是……”这些人都很迟疑，一方面他们也担心太妃，可另一方面他们又牢记着太妃的命令。
“不去上党了。”她转身朝一个她所熟悉的方向走去，“就算这是场噩梦，也该结束了。”
未来的常昀曾经告诉过她“夷安侯之乱”是如何结束的，现在她要做的，就是推动常邵的死亡。
***
失去儿子后，新阳公主便一直很消沉。
她和自己的丈夫杨七郎原本关系很好，但现在她不愿见他，只长久的将自己锁在房中，对着儿子的遗物流泪。
这日她却突然从自己房内走了出来，因为她的侍女告诉她，有个很重要的客人来访。
“谧、谧君？”她在看到自己的表妹时，激动地声音发颤。
“表姊，别来无恙。”褚谧君朝新阳公主点了点头。
未来的新阳公主也依旧还是她所熟悉的那个表姊，所以她想，新阳应该是可以信任的。
“你怎么在这？你之前都去了哪里？”新阳看起来有一堆的问题想要问她，“快跟我来，我带你藏起来，陛下一直都想要找到你。”
“不急着藏。”褚谧君按住，“我想问表姊一句，还有办法进宫么？”
“……有。”
“那，能否带我去长信宫？”
***
“陛下。”宦官在常邵身边轻声唤道。
伏在成堆的奏疏上常邵原本是睡着了的，被这一声惊醒，“何事？”
他眼中布满血丝，因为他已经有很久不曾睡着了。
他时常会梦见自己的兄弟，梦见济南王、梦见前不久才被他杀死的北海王。
“广川侯求见。”
广川侯……这家伙还活着么？
想起来了，是还活着。他被带回来的第一时间便向他下跪称臣，这让他心满意足，但同时又觉得索然无趣。
他原本想杀了常昀的，但杀死一条对自己卑躬屈膝的狗有什么意思？鬼使神差的，他又放过了常昀，只让人将常昀带去关押起来，想着什么时候自己得闲了，再慢慢折辱他。
“他来做什么？”
“似乎是为清河王而来。”

第147章
常昀被带进殿内时，一身素袍。
常邵眼皮一跳，他不喜欢素白，像是在给人戴孝似的。生于皇族的他自幼锦衣玉食，第一次穿不曾染色的衣裳，还是在很多年前，他父亲死去的时候……
想到这里，他看向常昀的目光，便不犹的透露出了些许的怜悯。
“是来为你的父亲求情的么？”常邵微微扬起下颏。
他并不打算宽恕清河王，但他喜欢给人希望后再将人踩入深渊，所以他乐意摆出一副好兄长的架势，听常昀向他哭求。
然而当常昀走近时，他意识到情况有些不对。
前些日子，常昀还在他面前卑躬屈膝，恳求他饶他一命，但此时他看向常邵，眼神是清冷且锐利的。
“陛下。”他看着常邵，轻笑。
“你来这里，有什么事？”常邵蹙眉。常昀虽然称呼他为陛下，但他能从常昀说话的口吻中感受到隐约的讥诮之意。
常昀又笑了一下，他好像一点也不担心自己身在牢狱之中的父亲，“我为什么来这里……我来这里，难道不是陛下您的心愿么？”
常邵被堂弟陡然转变的态度搅得心中一惊，短时间内居然忘了该说什么做什么。
“陛下希望我出现在这。”常昀继续说了下去，“陛下认为，我一定会为了营救自己的父亲而向陛下哭求，说不定还会做出一些违背我原本意愿的事情。哈哈，陛下您啊……还真是有意思，这么希望看人跪在您面前无助的样子，何不找一群优伶，日日在您面前表演一番？”
这的确是常邵内心的愿望，但这样在宦官面前被常昀直截了当的揭穿，他怎么可能不愤怒，当即便站起指着常昀怒喝：“大胆！拖下去！”
“且慢。”常昀闪身躲开前来捉拿他的宦官。他的伤势已经好了很多，至少过往的身手已经大致恢复。
“陛下不想知道，平阴君的下落么？”
这一句话，便成功的人常邵再一次讶然屏息，“你们都退下。”这句话是和宦官们说的。
“你知道平阴君的下落？”常邵问。问完之后又觉得自己实在太蠢。既然清河王那里有平阴君的线索，那么身为清河王之子的常昀知道褚谧君在哪也不是什么奇怪事。更何况他和褚谧君还曾是那种关系……
褚谧君于常邵而言，不仅仅是丞相的外孙女，更是意味着一段不堪回首的记忆。他曾动过求娶她的念头，然而对方却连正眼都不曾施舍给他。在被褚谧君拒绝之前，常邵一直有些看不起常昀这个弟弟，认为他空有好的容貌，却愚蠢鲁钝，成日里只知道胡闹，完全没有做他对手的资格。可没想到的是，他居然输给了常昀。
“若是找到平阴君，陛下打算如何处置她？”
“这不是你该问的问题，你以为你还保得住她么？”常邵冷笑。
“堂兄不仅想让我在你面前跪下，还想让平阴君也跪在你跟前么？”
“朕是皇帝以，这天下万民都理应跪拜朕！”他的情绪忽然变得激动。
“皇帝，可不是你这幅模样。”常昀往常邵所在的方向走近了几步。
常邵本能的往后退了一步。
“怎么，你在害怕？”常昀饶有兴致的一挑眉，“对，你当然应该害怕。得位不正，要守住也必然艰难。”
常邵这时总算从愤怒中渐渐清醒。他意识到了常昀一直在尽力挑动他的愤怒，并且他也一直都被常昀牵着鼻子走，完全失去了自己身为皇帝的威严。
他慢慢将手按在自己的佩剑上。
直截了当的杀了这个聒噪的家伙算了，就好像杀死自己的同胞兄长一样。
但常昀忽然叹了口气，“我从前鄙夷你，可事到如今，我只怕也要成为和你一样的人了。”
常邵不觉停下了动作，“你，这是何意？”
常昀没解释，而是说：“平阴君在西苑，魏太妃那里。”
他这样直白的将这个秘密说了出来，反倒让常邵怔住。
不过……这应当不是谎话。常邵记得将常昀从折桂宫中救出来的人是魏太妃，之后也是魏太妃庇护了常昀好几个月，直到常昀伤势差不多快好了，才终于放常昀回了洛阳城。
从那时候开始，常邵就隐隐怀疑那个姓魏的老妇人背后藏着秘密了，只是出于对其辈分的忌惮，他一开始没有直接派人去搜查西苑，而是秘密安排了不少暗探前去西苑打听——奈何西苑被严防死守的如同铁壁一般。再后来，他忙于杀戮，也就渐渐的忘了魏太妃的事。直到几天前，有人查到线索，说见过平阴君，还说清河王曾与平阴君有过接触。
既然知道了平阴君在西苑，常邵也就没有耐心和常昀再浪费时间，他大步朝门外走去，想要去西苑亲自将褚谧君捉过来。
褚谧君和那些与他为敌的公卿、将领们不一样，他决不能让她轻易就这么死了。
“等等。”常昀忽然叫住他。
“我会放了清河王的。”常邵以为常昀还在为了自己的父亲而揪心。
当然，放了清河王是不可能的，不过若是他心情好的话，可以考虑送这对父子一起去死。
“不，我是想提醒陛下，不要轻易靠近西苑。”
常邵疑惑的扭头看着他。
常昀又一次向他走近，但是这回常邵没有躲开。
“我朝太.祖皇后严氏，乃前朝宗室女。前朝覆灭之后，前朝旧贵的势力却并未瓦解。太.祖得国后不到十年便驾崩，严皇后垂帘摄政，为稳固其地位，决意重新起用前朝旧贵势力。”
常邵皱眉，这些他都知道，早年在东宫时，他也曾学过国史。
“陛下知道‘羽林孤儿’么？”常昀又问：“西汉武帝创立羽林军，又取从军死事之子孙养于羽林，官教以五兵，号曰‘羽林孤儿’。太.祖严皇后效仿了汉武帝的做法，以前朝军队将士的遗孤编成了一支军队，不断训练磨砺，终使他们成为了一支绝对忠诚且实力非凡的禁军。后来，严太后还政文帝，迁居西苑，那支军队被保留了下来，并跟随严太后一起到了西苑，称为‘西苑卫’。文帝死后惠帝即位，惠帝当政时，内外交困，外敌入侵，惠帝暴亡，先后两位幼帝被扶持上位，洛阳乱做一团，那时的西苑卫几次被利用，成为了决定乾坤的重要力量。”
常邵脸色微变。
常昀所说的后半部分的内容，是国史中被抹去的部分，他完全没听过。
现在的常邵已经忘了自己要去做什么了，他下意识的朝常昀所在的方向走近几步，想听对方把话说完。
常昀瞥了他一眼，却又不说话了。
“就算你说的西苑卫是真的，自太.祖建国至今已有九十年过去，距惠帝驾崩也有五十余年了，西苑卫怎么可能还存在。”
“原本的西苑卫的确已经不在了，那些由前朝少年组成的将领兵卒早已一个个的老死。但是不断又有新的人被补充进去，西苑卫的组成结构也在逐渐发生改变。从前，西苑卫是身披铠甲护卫太后的禁军，后来……”
后来什么？
若西苑卫还存在，难道是掌握在那个病弱的魏太妃手中？
他去过西苑，那里只有零零散散几百卫兵而已，几百人的军队能做什么？
就在他凝神思考的时候，他蓦然感到胸口一阵剧痛。
是常昀骤然扑上来，用藏在袖中的短刀刺进了他的心脏。
“抱歉，阿兄。”他冷冷的吐出这四个字。
我只怕也要成为和你一样的人了——这是之前常昀说过的话。那时常邵还不懂其中涵义，以为常昀是在自嘲他自己对褚谧君的背叛，顺便讽刺了常邵一遍，现在想来，这句话的意思应该是——
他，常昀，也要成为和常邵一样的杀害手足的人了。他今日穿这一身的白，就是为了替自己的堂兄送葬。
“你怎么敢！你怎么敢！”常邵一把推开他，捂住自己的伤口大吼，“你杀了朕又如何！朕死后，你将粉身碎骨，不得好死！”
常昀面上无悲无喜，“我会被谁粉身碎骨呢？”他轻声问。
这时常邵才意识到一个被他忽略的关键点——作为皇帝，他身边有大批的护卫来保护他的安全，可那些人在听到他的惨叫后，竟无动于衷。
每个面圣的人在走进太和殿前，都需要除去佩剑，常昀是怎么偷偷将一把短刀藏入袖中的？
这个问题的答案他知道了。他陷入了绝境，每个人都是他的敌人。在这之前他疯狂的杀戮，以为自己能够尽可能的剿灭掉威胁自己的人，最后却发现敌人是杀不完的。
得位不正，要守住也必然艰难。
侍立在一旁的宦官一个接一个的从衣袖、腰带内侧摸出了刀，向他刺来。
“西苑卫不在西苑，而在宫中，如水无孔不入，如冰坚硬寒冷。”
皇后身边的宫女是西苑卫、太和殿的宦官是西苑卫，他们是有呼吸有血肉的刀。

第148章
长信宫是太后的居所。
褚谧君和新阳赶到长信宫是为了见已经成为了太后的褚亭，然而这里现在却是一座空宫。
说是空宫也不尽然对，宫中太后应有的宦官、宫女、女官一应俱全，唯独少了长信宫该有的主人。
褚亭长久以来的心腹赵莞在见到新阳时微微一愕，继而朝她叹了口气，“公主可算是来探望太后了，只是……太后并不在这。”
“那她去哪了？”新阳神色凝重。
眼下做皇帝的人是常邵，他想要杀褚太后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赵莞所说的“不在”，极容易让新阳联想到一些不好的事情。
“公主且放心，太后现在很安全。”
长信宫是个危险的地方，这是皇帝为太后准备的养老之所，大部分人手都由常邵一手安排。而常邵，一直想让褚亭死。悄无声息的暗杀是最好的选择，只是由于褚亭在进入长信宫时，还带上了自己在椒房殿的那群侍女做护卫，所以常邵暂时无法下手。
但这不是长久之计，常邵一直在设法除掉她身边的亲信，继续留在长信宫她迟早会死，于是——
于是她索性在心腹的掩护下，秘密的离开了长信宫。
常邵还没来得及知道太后已经失踪了。
当然，他永远也没机会知道了。
从先帝死的那一刻起，褚亭就在为常邵布置一个杀局，现在，那个少年大概已经不在了吧。
“太后现在在哪？”新阳与褚谧君对视一眼，向赵莞询问。
赵莞不语，只笑着望向远处。
远处，正有浓烟腾升。
***
褚亭短暂的离开皇宫，现在又回来了，回来时身后带着数目可观的军队。
在宫墙内，数百名分散的西苑卫正忙于纵火、屠戮，以及迎接她的归来。
洛阳真是一处罪恶之地，永远充斥着血的腥气。只是前几次乱在宫城之外，这一次，却连皇宫都不能幸免。
皇宫早晚有一天会乱起来——褚亭忽然想起了这句话。
这话……这话是谁说的？
是弦月，弦月说的。
*
小字弦月的褚瑗在十三岁那年丢掉了女装和钗环，将自己打扮成男儿，进入尚书台。
那时褚亭并不理解这样做的意义何在，褚瑗说是为了辅佐她们的父亲。
“父亲是如同商鞅一般的人物，跟在他身边，我也能学到很多东西。”
“商鞅的下场可不好。”那时褚亭回应道。
她们姊妹俩都不是什么天真懵懂的闺秀，清楚的知道在褚相大权在握背后所藏着的隐患。在历史上，如褚相这般的人物，大多是没有好下场的。
这不是因为褚相是权臣的缘故——历朝历代哪能没几个搅动风云的权臣？可那些人也不一定无法善终。
她们的父亲或许将不得善终，原因是他试图凭一己之力改变这个时代。
所以褚瑗说他如商鞅，而不是以吕不韦之流与褚相作比。
“真是不甘心。”褚亭说。
她对父亲的抱负有所了解却并不关心，她只是不喜欢这种面对既定命运无力挣扎的感觉。
“这世上有谁会甘心就死呢？”褚瑗说：“所以，今后父亲与陛下，势必会有一战。父亲料到了这点，他一直在注意扩充自己的势力，以确保自己有一战之力。但他越是巩固自己的权力，就越是让皇帝不安，越加剧君臣之间的仇怨。这是一个无解的死局。”
才十三岁的孩子眉目青涩稚嫩，眼神却是沉定的，“皇帝与丞相之间的这一战，必定是要惊动兵戈的，必定死不死不休的，天子退位或是丞相辞官，都不足以完全化解双方的矛盾。这一战的主场必然是洛阳，牵扯进来的，必定是多方的势力——我大宣从开国至今，攒下的矛盾实在太多了。”
*
若是弦月还活着就好了。
褚亭踏着鲜血大步前行，火光灼灼映在她眸中。
这样大混乱，会有很多人都会死吧。死去的人会给活着的人让路，废墟之中会长出鲜嫩的枝桠。
不过没关系，她还活着，弦月看不见的，她替她见证。
“走，我们去太和殿！”她似在大笑，又仿佛咬牙切齿，“去天子居所！”
*
“那你说，若真到了双方痛下杀手的时候，谁赢的可能性比较大？”那时同样还很年轻的褚亭问自己的妹妹。
“所以那就要看我们能做什么了。”褚瑗这样告诉她。
那年已经做了皇后的褚亭静静的等着妹妹接下来的话。
都说长幼有序，可她们姊妹间发号施令的那个常常是褚瑗，而按照褚瑗命令执行的是褚亭。
她并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对，她们姊妹两人没有什么尊卑观念，也没有人告诉她们，你们是女子，这世上有许多事是你们做不到的。
褚家姊妹凭自己的心意选择人生，尽自己的全力而活。
“那我们能做什么呢？弦月。”
“阿姊能做的事情，比我要多。”
是么？
“阿姊在皇宫中，便如同将我褚家最锋锐的宝剑抵在了皇帝的咽喉。”褚瑗说：“我知道阿姊不是寻常妇人，丈夫的宠爱，子女的顺从以及身为国母的安逸奢华，于阿姊而言，都不重要。阿姊是利剑，就当沐浴鲜血，斩破世间一切。”
可不是么？妹妹果然是妹妹，与她心意相通。
褚瑗不会要求她做贤后做国母，不会将她视为巩固家族地位辅翊丈夫或父亲的工具，褚瑗告诉她，阿姊，你是一把锋锐无双的宝剑。
*
她做了近三十年的皇后。
身为皇后，她死死的守着皇宫，就如同将领坚守着自己的壁垒。
这也就是为什么她不肯听从褚谧君的建议，称病离开洛阳的原因。
她如果走了，那么谁来调度洛阳城内暗藏的军队，谁来与敌人周旋，谁来皇帝身边给他致命的一击？
沿途路经皇城官署，大批效忠于常邵的官僚倒在箭下。
常邵的军队不是因常邵的暴戾而心寒，便是在北海王死后为了自保暗中投靠了褚家，又或者是因为粮储不足，驻扎在距洛阳较远的地方，暂时无法回来。
若是弦月还活着就好了。
看见了么？她如她所愿，成为了一柄锐不可当的剑。凡是阻拦她的、威胁到她的，都倒在了她的脚下。
她才不是什么国母，她也料想得到后世史书将如何描述她。但是没关系，反正她也不在乎。弦月说了，她不会讨厌她的。
四处都是大火，该死的人都死了，太和殿快到了……
弦月，看见了么？
*
“但我们能拥有的力量，毕竟还是不足以占压倒性的优势。”少年时的褚瑗又说道。
褚亭安静的看着妹妹。
做妹妹的包容着心智与常人不同的阿姊，而做阿姊的，也包容着妹妹。这世上除了褚亭，没有谁会耐心的听一个十三岁女孩的长篇大论——即便是他们的父母，也不见得能如褚亭那般相信褚瑗的能力。
“我说过，会有多方势力被卷入洛阳的乱局之中。”褚瑗撑着额头，用闲聊的口吻与自己的阿姊叙述着心中的想法，因为面的的人是阿姊，所以她不需要顾虑什么，“但是……我们可以拉拢我们的敌人。”
“谁？”
“父亲的所作所为，是力图将分散在世族手中的权利集中于中央。这对皇帝来说是好事，但皇帝依旧会杀他，因为这个天下，是家天下。皇帝无法容忍褚姓凌驾于常姓头上。所以皇帝会利用世家来对付我们的父亲。但是皇权与世族之间，终究是有矛盾的。”
“拉拢分化，逐一击破？”
褚瑗笑了笑，“可以这么说吧。一旦只要褚党显露颓势退出洛阳朝堂，世家与皇权之间的矛盾就会爆发。”
说到这里，她又露出了些许苦恼，“但合纵连横，其实是很难的一件事。这世上不是每个人都有张仪、苏秦之才。所以阿姊，你得好好学。”
“学什么？”
“学习如何窥探人心。”
“我知道什么是人心。趋利避害，即是人心。”
“阿姊得学会去利用人心。用什么样的言语挑拨、用什么样的手腕拉拢，都得学。”
“……好难。”
“并不是让阿姊孤身一人去做张仪苏秦。父亲手下人才辈出，不乏善于言辞之辈。阿姊要学的，是如何把握合纵连横的时机，以及如何统御臣属。”
“那你呢？”
“我自然也是阿姊的臣属。”十三岁的褚瑗说道。
*
弦月，看见了么？
如你所言，褚相离开帝都，褚党分散各地，皇帝和世家们就厮杀了起来。先帝借褚氏之手铲除楼氏，是他对世家大族的斩下的第一刀，之后引北海王入京，是借宗室进一步牢固皇权。
常邵本该封赏北海王，再慢慢沿着褚相的道路削减世家之权，并不动声色的将宗室兵马掌握在自己手中——只可惜这少年太过愚蠢轻躁，因猜忌杀死了北海王。失去宗室支持后，常邵从而陷入了更深的恐惧中，不得不大肆屠杀公卿以维护统治。
但还未完全振兴的皇权没办法抗衡世族，连续的屠杀反倒激起了世族的反抗。看哪，他们都归到了褚氏麾下。
太和殿前，跪着一排排簪缨世族。他们在与常邵的斗争中元气大伤，现在只能指望着靠褚亭来为他们赢得生机一线。
=￣ω￣=棠芯=￣ω￣=最帅=￣ω￣=城城=￣ω￣=整理
常邵已经更换了禁军的统领，可是眼下禁军还是听从褚亭的指挥杀入了皇宫之内，常邵以为自己打压了世族，可世族大夫们暗中贡献出了族内的私兵对抗常邵驻扎在洛阳的兵马。此刻他们跪在太和殿前，用比对待皇帝更为恭敬的态度迎接皇太后褚亭。
褚亭径直朝太和殿走去。
殿门大开，一进去便能嗅到血的腥味。褚亭淡淡的扫了一眼常邵的尸体，转身随手抓起了一旁漆案上放着的酒壶，对着壶嘴仰头给自己灌了一口。
很少有人知道，褚亭嗜酒。酒于别人来说这是穿肠药，于她而言，酒是唯一能够让她拥有正常人的喜怒，能哭能笑的东西。
“敬，弦月。”她高高举起酒壶，弯眼微笑，前所未有的温柔，“你看得见的，对吧。”

第149章
常昀跪在常邵的尸体边，一身白衣上爬着红色的血花。
他亲手杀了自己的兄长，探过常邵的脉搏，确认对方已经死亡后，他就静静的跪在死去的兄长身边，不知在想什么。面上无悲无喜。
褚亭走入殿内后，并没有和他说话，只自顾自的抓起酒壶痛饮，待到有了两三分醉意后，方慢悠悠的走上前，“他死了？”这话是在问常昀。
“死了。”常昀轻声说。
“你在为他难过么？”褚亭挑眉，又嘲弄的笑，“既然会难过，当初为什么又要答应替我杀了他呢？”
先帝死时，常昀曾因一份盖有后印的书信进宫，之后被常邵扣住，关进了折桂宫。
但在被关进折桂宫时，他见到了皇后的人。一番协商后，他答应替皇后杀了自己的堂兄常邵。
为什么同意杀死常邵呢？
“为了给阿凇报仇，为了自保。”他说：“这些都是理由。”
“管它什么理由，杀了就是杀了。”褚亭伸手，牵过一角衣袖，小心翼翼又包含着戏谑的擦去溅在他脸上的血，“真乖。”
常昀向后一退，躲开她，“太后说的没错，杀了便是杀了，我没什么好为自己辩白的。只是从今往后我不想再杀人了——太后还记得当初我们提到过的条件吧。”
“记得。”褚亭微笑。
那时常昀的要求是，带着褚谧君离开洛阳。
他清楚的知道他们二人要想真的与帝都的纷乱做一个彻底的了断不是容易事，总不可能真的学相如文君那样携手私奔，汉时卓文君之父不过是蜀地一富商而已，褚亭作为站在王朝权力顶峰的女人，只要她愿意，随时都可以知道这对少年男女逃到了哪里。
与好说话的褚相夫妇不同，褚亭一直是反对常昀和褚谧君的。
“所以，我可以带着她走了么？”常昀同谁打交道都能做到从容不迫，唯独在面对褚亭时，他心中没底。
“可以啊。”褚亭依旧微笑，她的目光太过真挚，反倒让常昀微微悚然。
无声的对视了片刻后，常昀说：“我现在就要走，这洛阳我待不下去了。”
褚亭颔首。
然而就在常昀起身的那一瞬间，她安排好的侍从猛地上前对着常昀的后脑重重一击。
***
褚谧君幼年时，便对皇宫很熟悉了。她时常被召入宫中，对皇宫的布置熟悉的如同是在自家。
可是现在，她分不清自己身在何方。
在经过了一路狂奔后，她停下脚步扶着墙剧烈喘气，新阳这时候并不在她身边，她处于孤身一人的境地。
当时在长信宫看到浓烟之际，她就意识到是出大事了。她们运气实在太好，恰巧在宫变之时进入皇宫。在混乱的情况下，即便是公主都未必能全身而退，最正确的选择就是赶紧逃，趁着漩涡还未将她们卷入时跑。
然而半路中，褚谧君和新阳碰上了一群同样正在逃命的宫女，她们从起火的宫殿内四散逃出，夹杂在逃命的宫女之中的，是忙于趁火打劫四处搜刮珍玩的宦官，甚至还有禁军肆意滥杀掳掠。
新阳公主进宫，带着的人本就不多，在护住新阳之余，没有精力再关心褚谧君，于是她和他们就这样走散了。
她孤身逃到了一间偏僻的宫殿，四周听起来静悄悄的，杀伐声与惨叫声只在远处随风传来。似乎是安全了。
她稍稍松懈了下来，开始思考接着来该怎么办。
这里大概是掖庭的一部分，看这宫殿的样式，曾经住在这里的应该是个高位的妃嫔。宫殿空置下来有些年份了，平日里应当是有人看守打扫的，只是那些人现在都逃了。
她穿过长长的回廊，想要找一条路离开这里，不提防一抬头看到了熟悉的人，吓得霎时间僵在原地。
“太妃？”她带着些许犹疑。
庭院中坐着的女人穿着一身样式久远的杂裾，却以一幅黑纱为面衣，遮住了自己的脸。魏太妃患有眼疾，是见不得阳光的，所以往日里她偶尔踏出寝殿，也都会用纱挡住自己的脸。褚谧君只能凭借身形来判断出这人是魏太妃。
“太妃怎么在这？”褚谧君往前走了几步。
她记得她离开西苑时，魏太妃病得连下榻都做不到，这时为何却来了掖庭？
“你果然来到了这里。”太妃听出了她的声音，用无奈的口吻说道。
褚谧君想起了自己原本是答应太妃要离开洛阳的，“我……”
“罢了，各人走各人的路，谁也干涉不了谁。”老人摇了摇头。
“太妃……为何会在这里？”褚谧君想说的是此地危险，太妃非但不该出现在这里，更不该气定神闲的留在此处。她就算再怎么眼花耳背，也该知道此时的皇宫是怎样的一个情况。
“这里是我从前的居所，我还是先帝婕妤的时候，就住在这里。”魏太妃告诉褚谧君，“我老得快死了，趁着自己回光返照，想故地重游一番。”
“可是……”
“你是想提醒我逃走么？不必了，这场宫变，我也是参与者之一。”老人的声音温慈蔼。
果然。褚谧君早就知道魏太妃与褚家有极深的渊源，否则褚相也不会在离开洛阳前将她托付给这个老人。
但她好奇褚家和这位老人的渊源究竟是什么。魏太妃的亲人早已失势，她没有后裔更没有朋友，数十年如一日的在西苑清静度日，没道理要参与到褚家的权力之争中。
“我送你回去吧。”老太妃忽然说道：“正如你想的那样，这个地方不安全。”
“回哪去？”
“当然是回褚家。”
眼下混乱的地方主要是皇宫的南端，北部暂且还没有被波及，魏太妃带着褚谧君趁车出宫，一路上竟无人阻拦他们。
在路上，褚谧君偶尔看见一个宫女打扮的人，凶狠的将刀刺进常邵某位妃嫔的心脏，却在看见魏太妃的车驾后，擦干净了刀上鲜血，朝太妃遥遥一拜。
“她……”
“她是西苑卫中的一员，奉我为主。”太妃简略的解释道。
西苑卫，褚谧君听过这个词。
在未来，她曾听过这个词，那时也是同样的危急关头。身为太后的褚亭与皇帝反目，褚亭半夜袭杀常昀，常昀逃了出去后顺手挟持了魏太妃，逼老人交出“西苑卫”。
这么看来，西苑卫应当是一支经过特殊训练，长期潜伏在皇宫深处，作为刺客使用的军队。
马车行驶速度并不快，因为体弱的魏太妃支撑不住过于剧烈的颠簸。驶出宫门后，褚谧君看到的是一路的萧条。虽说是上位者之间的斗争，但寻常黎庶的生活，还是不可避免的受到了影响。
褚府在很久之前就被封住了，褚相逃亡，褚谧君下落不明，愤怒中的常邵砸了褚府所有的摆设后，又下令封死了褚府。
但这里的的确确是褚谧君的唯一能够回去的地方，这是她的“家”。
当她看见大门上的门锁后，心中一阵欷歔。魏太妃挑起车帘，朝一名马车外的侍女扬了扬下颏，对方颔首，不知从哪里找来了一件重物，硬生生的砸开了那道锁。
魏太妃并未下车，直接让人将马车驶入了褚府。对这座府邸，她意外的熟悉。
最后马车在一座偏僻的院落，这里是卫夫人曾经的住处。
魏太妃从车上下来，由侍女扶着慢慢踱步。
褚谧君看着她的背影，忽然一阵心惊肉跳，某个猜测一旦浮现，便挥之不去。
“我与你说一个故事吧。”魏太妃走到庭院中的一处凉亭坐下，不顾亭内早已堆积了厚厚的灰尘。
“是您自己的故事么？”
“对，是我的故事。”魏太妃笑了下——虽然褚谧君看不见她的脸，但她的话语中带着显而易见的笑意。
这时褚谧君注意到魏太妃的嗓音和从前也有些不大一样了，从前她的音色低沉沙哑……听起来的确没什么不对，但和此刻的声音对比起来，就好像之前是在故意压着嗓子说话似的。
“我出生于一个没落的勋贵之家，十三岁那年，我的父亲动了用我来振兴家族的念头。于是那年，我成为了文帝次子的妾室。说出来不怕你笑话，我年少时，是一等一的美人，所以那时我满心壮志，誓要凭借自己的容貌，为自己的家族争得一份荣耀来，后来……”她沉默了良久，“后来我经历了许多事，心灰意冷，也就打消了这一念头。再后来，我认识了一个少年。那少年对我极其照顾，他帮过我很多次。我可以大胆的说一句，若非罗敷有夫，我定是要委身下嫁的。”说道这里，她仿佛是笑了一下。
“那是个怎样的少年？”褚谧君暂时按下心中的杂念，只专心的听着老人的故事。
“他呀，狡黠如狐且巧言令色，时而精明，时而又固执愚钝，出生贫寒却偏又野心勃勃——他算不得君子，但即便世上所有的人都说他不好，我也还是觉着他很好。”太妃叹了口气，“就是可惜遇上的时候迟了些，我也只能克制住那份心情。”

第150章
“文帝末年，太子谋反身死，我的丈夫汝阴王就这样成为了皇帝。但他在九五之尊的位子上也没有待多久，很快便遇上了赫兰南下。他仓皇之中弃城南逃，死在了路上。我就这样做了寡妇。再然后，洛阳发生了许多事，城内的公卿们在抵抗外敌的同时内斗，我趁乱逃出了洛阳。在出了洛阳后，我又遇上了他。”
“为了避祸，也因为其他的一些原因，我和他一起去了江左。他是建邺人，母亲和三个异父的弟弟都在那里。我们在建邺生活了一阵子，最终成亲。”
听到这里，褚谧君终于忍不住低呼了一声。
魏太妃给的暗示足够明显，如果她说的话都是真的，那么、那么……
黑纱覆面的老人还在继续她的叙述：“那时候我倒是乐意就此抛下富贵荣华，做一个寻常村妇，宁静度日。但是他不行。虽然他那时也耐着性子陪我在建邺的乡下消磨光阴，可我看得出来，他很想回到朝堂上去。南方一隅虽然平静，可整个王朝实际上处于内外交困之中。于是我告诉他，想做什么便去做吧，你生来便是要史册留名的。”
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会，不是她不愿再说下去，而是她的身体状况太糟，不得不暂且休息。一转头，对上褚谧君惊惑的眼神，她不禁微微一笑，“你是否觉得我大逆不道？”
“还好。”褚谧君说：“听说惠帝生前有女宠百人，无子女的大多都被遣送还家各自出嫁。当时洛阳一片混乱，没有谁还有心思从礼乐道德上指责一群女人。”
更何况惠帝生前最宠爱的是成帝之母梁氏，魏太妃在惠帝活着的时候仅仅只是婕妤而已，淹没在那百名女宠之中，又没有子嗣，并不算起眼。
“我这一生最大胆的事情，并不是在我的皇帝丈夫死后不久便转身嫁给了未来的权臣，而是在他选择返回朝堂后，我也回到了洛阳。我不愿意做一个只能接受保护的弱女子，我需要权力，而对于一个女人来说，获得权力的道路只有那么几条。我借着惠帝妃嫔的身份成为太妃，以太妃的身份掌控宫禁。那时太.祖皇后严氏还活着，是个八十多岁的老妇人，我逐步取得了她的信任，从她手里得到了整支西苑卫。后来，幼年的成帝被抱上了帝座，我又成为了他的傅母，在成帝还是个没有记忆的孩子的时候，我抚养他、保护他、同时也控制着他。”
她好不容易从牢笼中逃出，能够以普通人的身份过完这一生，但最终她还是披回了锦绣华裳，回到了宫闱之中。
“后来，洛阳的局势日渐稳定，皇帝也日渐长大——虽然我一直自称患有眼疾遮住了脸，但还是不够保险，于是我想过不如让‘魏太妃’就此暴毙。然而我舍不下太妃这个身份所带来的便利，所以我最终只是选择称病离开了当时五岁的成帝，来到了西苑。之后‘魏太妃’一直存在，却又一直居于黑暗之中，不轻易见人。那时我在建邺生下的长女也渐渐长大了，我不能一直让她的父亲照顾她，所以我换了个身份又回到了她身边。我的心腹侍婢在我离开西苑的时候替我扮演‘魏太妃’，而每当有祭祀典礼或是别的什么需要太妃出现在人前的场合，我便会回到西苑。”
“同时，我暗中训练着我手里的西苑卫，将他们改编，削减冗余，补充精锐。在洛阳悄无声息的建立了一张属于我的情报网。只是为了防止有人发现我与‘魏太妃’在身形和声音方面的相似，我不得不将自己锁在了这间偏僻的小院里，不见任何外人……就这样过去了五十多年。”
长期要扮演两个人是很累很累的，她也不得不牺牲了许多东西，战战兢兢的活着，每一天都在担心身份败露后自己的下场。
“我就这样熬过了我的一生，现在我快死了，不妨将这个秘密说出来。”老人缓缓伸手，想要扯下脸上覆着的黑纱，但她没有多余的力气去做这样一件似乎很是简单的事情了，她的侍女上前几步，摘下了那层面衣，露出了本来的面容。
褚谧君看着老人熟悉的脸，深吸了一口气，后退两步，朝她一拜。
“起来吧。”老人的声音虽说虚弱，但很平静，“虽然有颇多遗憾，但我这一生没什么好后悔的，我自己选的路，我做的这些事，也是为了我自己。”
说到这里，她又顿住，“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想再多活一阵子。我还有许多事情可以做，我还未看到……这天下太平。”
但她已经撑不下去了。年轻时称病装病那是为了尽可能的不在人前露脸，到了中年时，却是真的因为心血耗费太多而病倒，再后来，她晚年丧女，在悲痛之下终是病来如山，药石难医。
这世上最好的大夫最好的药材吊着她一条命，也只能帮她支撑到此时，她看不见动乱结束，看不见真正的海清河晏。
她靠着柱子，昏昏沉沉，呼吸慢慢的衰弱。
“要不要带……”褚谧君看向太妃身边侍女，在称呼上纠结了一阵，“带她先回西苑休息？”
侍女摇头，“太妃吩咐了，她要留在这里。”以卫夫人的身份死在这。
褚谧君理解老人的意思，于是她安静的守在老人的身旁，握住她的一只手。
宫变的结果、未来的走势，这些问题她暂时不去想，她握着外祖母的手，坐在这座庭院内，数着自己一声声的呼吸。
就好像被俗世的喧嚣给遗忘了一般，这里是如此的静谧，让她想起了小时候。
不经意间抬头，才发现竟然已是黄昏，夕阳红的像是血一样。她心中一凛。
老人凝望着漫天云霞，“我想去那里。”她指着不远处的高楼。
那座阁楼，是往日里褚相与幕僚议事之处。魏太妃现在已经走不动路，侍女索性将她抱起，带到了阁楼最高层。
这里视线开阔，老人倚在栏杆边眺望。
“您在看什么？”
“看大好河山。”魏太妃说。
阁楼虽高，但最多也只能看见褚家荒废的园林，所谓山河，老人心中。
“我等不到那个人回来了。”她幽幽一叹，“但也不需要等，做了数十年夫妻了，我在想什么，他知道，他在想什么，我也知道。谧君，过来。”
褚谧君走到老人面前。
“等到他回来了，告诉他，接下来这几年尽可能的维持帝都稳定，皇权几次三番受到冲击不是什么好事，秩序的崩溃意味着权力重新分配，意味着有机可趁，但秩序总要再度建立才行，否则国将不国。”
“还有，对外采取守势，如无意外东赫兰吞并兄弟之邦后，会将兵锋对准大宣。但我们不能和他们硬碰硬，安内为首，攘外次之。待到东赫兰消耗元气之后，再联合西赫兰残部图谋反攻。”
“最重要的是，不可立幼帝。”魏太妃说：“少主当国，必将引来猜忌，他如果还想有个善终的话，就不要试图进一步的凌驾于君权之上。何况他也老了，没有精力再去培养一个皇帝了，若是幼帝，等到他死了，这个国家将会怎样？所以，让他记着，不可由着性子再扶持幼童登基。”
褚谧君皱了下眉，片刻之后点头，“我知道了。”
“那，就这些了……”老人说。
数十年夫妻，最后的赠言不是柔情蜜语，也不是无谓的安慰，更不是虚无缥缈的约定三生，她絮絮叨叨说了这么多，都是冰冷坚硬的嘱托。
“也许有些啰嗦了，我想到的这些，他也一定想到了，他会懂我的意思的。”老人笑笑，“谧君，你只需要告诉他，我这一生过得很好，我一点也不后悔。”
**
“公主，这里是安全的。”赵莞将新阳带去了远离太和殿的一处宫殿。
在宫变发生之际来到皇宫，这位公主的运气还真是不好。她像是被吓坏了，在赵莞将她从纷乱之地带出来后，便一直沉默不语。
“公主以后还是谨慎些为好。”赵莞又叮嘱道，见新阳还是一副受惊过度的模样，这位常年待在褚亭身边，最善于察言观色的女官终于忍不住叹气，“公主，您若是真想害死平阴君，也不至于要将自己赔上吧。乱中刀剑无眼，您要是出了什么事，该如何是好？”
新阳豁然抬头，继而讪笑，“女官在说什么？我为什么要害自己的表妹？”
赵莞垂眸平静的注视着新阳，她从这个年轻的女人目中看到了恐惧，可对方却还在强作镇定，以为自己撒谎的本事足够高明，将所有人都骗了过去。
赵莞不禁有些怜悯她了，“公主就当没有听到方才那番话吧，是臣失言了。”
“慢着！”新阳却是慌了，一把抓住赵莞的衣袖，恶狠狠的瞪着她，与之前那怯懦温和的公主判若两人，“你到底都知道些什么！”

第151章
卫夫人死后，丧事是由褚谧君一手操办的。
宫变的结果一如她从未来了解的那样，褚太后与公卿世族们大获全胜，褚相也收到了消息，即将从外地归来。
卫夫人断气是在一切杀戮结束后的夜晚，褚谧君守在她身边，看着她最终停止了呼吸。
她让人往宫里递了信，只是这时褚太后忙于恢复皇宫内的秩序，清缴常邵的余党，实在脱不开身。褚谧君一直等到子夜时分，才终于等到褚太后从宫内赶来。
在面对母亲的尸骨时，褚亭并没有露出多少悲痛之色，她只是看着母亲的尸体发了会呆。
褚谧君在姨母身上嗅到了若隐若现的血腥味，这个向来重视仪表的长辈是匆忙赶来的，来之前都顾不得绾发更衣。
“常邵……死了？”
“死了。”褚亭说：“但洛阳想要恢复太平，恐怕还需一阵子。这段时日你就不要轻易外出了。”
“姨母要多加小心。”
“知道的。”
姨甥两个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灵堂中只站着她们这两个褚氏女，灯烛时不时跃动，将影子拉长，屋内的氛围说不上来的沉闷。
“姨母，见到云奴了么？”终于褚谧君问出了这句话。
常昀自从在西苑被带走后，她便再也没有见过他，要说不担心那肯定是谎话。她现在只愿一切都按照原本的时间轨迹发展，常昀能过熬过这一劫，而不是死在这时。
“见到了。”褚亭说。
褚谧君心中一惊，“在哪？”
“在太和殿，他杀了常邵。”
“他？”
“很意外么？”褚亭凉凉的一笑，“既然生在皇家，兄弟相杀就不是什么让人意外的事。”
“……是您的安排？”
“嗯，被你猜中了。”
“谧君不明白姨母为何要让他去杀常邵。姨母手下能者如云，必然不缺少荆轲聂政之辈。”
“不明白的事情就自己多想想，问我也没用。我不会告诉你答案。”褚亭直白而强硬的回答她，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的母亲后，她转身欲走。
“姨母，他现在在哪里？”褚谧君叫住她。
“东宫咯。”褚亭用理所当然的语气说道：“那是他该待的地方。”
褚谧君心一沉，“我能去探望他么？”
“不能，他受了伤，需要静养。”
***
褚亭不许褚谧君去看望常昀，这不是玩笑话。
接下来那几天，褚谧君无数次前往东宫，又无数次被守在那里的卫兵劝回来。
褚谧君没有办法与褚亭抗争，眼下洛阳城内，褚亭独大。卫夫人已经死去，于是就连一个可以为她说话给她撑腰的人都没了。
她强打精神操持卫夫人的葬礼，前来祭奠卫夫人的人倒是不少。
停灵期间，褚太后来了几次，不是自己亲自前来，便是派来了身边的心腹。足见她对自己母亲葬礼的重视以及对外甥女的不放心。
褚谧君想要从褚亭口中问出常昀的现状，褚亭每回都避而不谈。最后就连褚谧君身边的侍女都觉得褚亭这样做着实过分了。
“广川侯既不是犯人，也不是太后的奴仆，太后凭什么这样拘着不让人见他？”
褚谧君冷笑，“我这姨母行事，有时候就是如此冷酷果决。可你能拿她怎样呢？”她不是不愤怒，然而她的权力不足以支撑她同褚亭对抗。
所以眼下她只能沉住气耐心等待。
褚相归来是在卫夫人出殡那日，正打算封棺之时，褚府外有单骑飞奔而来。
在历经数日快马加鞭后，褚相总算是赶回。他下马，快步穿过庭院走到了自己妻子的身边。之前褚谧君一直拖着不肯将棺木合上，就是为了让这两个老人再见最后一眼，好在他终于回来了。
褚相赶到棺前时趔趄了一下，然后步子便慢了下去。他凝视着自己的妻子，因疾行而散乱的鬓发挡住了他的眼，使人看不清他此刻的神情。
但褚谧君确信他没有哭。
良久后他只是轻声说：“她的样子我早就记熟了，若是下一世还能遇上，我也能认出她是谁。”
他并不哀伤，因为他也已经很老很老了，分别于两个老人而言不过是暂时的，若真有轮回，那么他们或许还能再遇见。
卫夫人下葬后，他找来了褚谧君，向她询问他不在的这段时间里洛阳发生的事情——其实洛阳发生了什么他未尝不知道，毕竟他拥有着极其严密的情报网，他只不过想借此机会和自己的晚辈多说几句话而已。
褚谧君在抚养自己的老人面前跪坐，不徐不疾的将这一年多时间里发生的事都告诉了褚相。最后说到皇族同室操戈，夷安侯杀兄，接着又被自己的堂弟所杀时，她顿了一下。
“怎么了？”
“谧君不是男子，亦没有兄弟，所以不知手足相残之苦，然而只是叙述出这样的事，便觉得心中生寒。”
“帝王家的孩子，着实不幸。”褚相猜出了她话中有话。
“不知在外祖父心中，有资格荣登大宝的人是何人？”
“此事宜慎重考虑。”
褚谧君朝他一拜，“不论外祖父心中可有适宜人选，还请外祖父不要将广川侯常昀纳入考虑的范围之内。”
褚相示意她起来，“云奴是什么样的性子，你对他是怎样的心思，我都知道。你且放心，常氏皇族虽说这些年来子嗣凋敝，但也不至于选不出一个能做皇帝的人来。”
“若能另选贤才以任之，那真是再好不过。广川侯性情桀骜，好恣意行事。他若是待在那个位子，迟早会出事。”这话是真心实意，因为她已经见过了成为了皇帝后的常昀，和褚家的矛盾将会有多深，“然而姨母却似乎有意强求。”
褚相皱眉。
他了解自女儿的性情，褚亭做事，要么是为了利益，要么是为了自己高兴，绝不可能利他而损己。可她对常昀的喜爱，实在是让人觉得诡异。
起初他以为这是处于某种特殊的偏爱，毕竟常昀的性情实在是很对她的胃口，褚相本人也很喜欢这个少年。
但现在看来，这不仅仅喜欢那么简单。
次日他前往宫中，去见了褚亭。
“听说你有意让广川侯登基？”他问。
“云奴难道不好么？”皇后坐在太和殿上原本属于皇帝的地方，“是谧君那小丫头来求过父亲了吧。她呀，短视且优柔寡断，父亲何必要听她的话？”
“她是你外甥女，你就这样评价她？”
褚亭轻嗤，“父亲莫要再哄我了，弦月没有孩子，弦月当年那样的身体状况，是根本生不下孩子的。我在皇宫三十余年，见过多少女人滑胎、多少女人生下死胎，又有多少女人在难产中死去？我最后一次见到弦月时，她已经油尽灯枯……我不管谧君是你们从哪里抱来的野孩子，总之好声好气的哄了她十九年已经算是我忍耐的极限，也希望父亲看清楚谁才是真正和你有血亲，愿意站在你这边的人。”
褚相愕然。
但他确实已经老了，在妻子死去后更是憔悴了不少，即便有心反驳女儿，却也只能叹息一声而已。
“父亲心里清楚，清河王之子常昀是最适宜成为下一任帝王的人。其一，他的祖父曾是文帝太子，他的父亲清河王幼年时也曾被拥立为帝，比起其余宗室，常昀离皇位更近；其二，他是先帝选定的三名继承人之一，在礼法上更易被人认可；其三……”
褚亭停顿了一下，眼神复杂而坚定，“这是弦月的意愿。”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弦月死去的时候，这孩子都尚未出世。”
“是真的。”褚亭说：“接下来我将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
送走褚相之后，褚亭去了一趟东宫。
她得去见见常昀，让他对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有个心理准备才好。
东宫正殿常年是被封闭着的，当初常凇、常邵还活着的时候，他们三兄弟住着的都是偏殿，正殿是留给太子，这是他们都心照不宣的事。现在褚亭却将常昀挪到了正殿，其用意不言而喻。
褚亭这回赶到东宫正殿时，常昀正在养伤。当时褚亭命人袭击常昀时是下了狠手的。
“好些了么”褚亭看着他轻笑。
“这几天我一直在想一件事。”常昀并不回答她。
“不必想了，”褚亭简明利落打断她，“你会知道答案的，不过在这之前，我要你准备好两件事，一是准备好与褚谧君定亲，二是准备好成为皇帝。”
常昀沉默了一会，“太后您一开始就预谋好的吧。”
“你说呢？”
他想明白了，逃离洛阳于他而言，从一开始就是不可能实现的，因为褚亭会想尽办法让他留在这里。
褚亭让他刺杀常邵，其实并不是真的就将杀死常邵希望寄托在了他身上。她只是从常昀杀死楼巡一事上获得了灵感，提出了这个条件——答应彻底给他和褚谧君自由，他则为她杀死常邵。然后用这个许诺，将常昀困在了洛阳。
常昀留在洛阳是为了杀常邵，杀常邵是为了自由，却不知道褚亭的目的，就是拖住他的脚步。
等到常邵死后，她恢复了从前的权力，于是毫不犹豫的毁约，将常昀扣在了东宫。
她不否认自己的卑鄙，她知道眼前这个孱弱的少年拿她没有任何的办法。褚亭不讲究什么仁慈什么信诺更没有同情怜悯，她从来只信奉实力，只听从弦月的心愿。
“清河王，是时候除掉了。”走出东宫后，她自言自语。

第152章
一直跟在褚亭身边的莺娘早已习惯了唯褚亭之命是从，她从不反驳褚亭，也不询问褚亭命令的合理性，然而这次在听到褚亭下令说要杀死清河王之际，她还是忍不住迟疑了一下，然后才点了点头，“是。”
在常邵当政期间，清河王因为与褚谧君有过瓜葛而被常邵关押进了诏狱之中，之后常邵死去，洛阳重新回到褚家人的掌控之中，不少被常邵所害的人都被褚亭正名，囚在狱中的犯人也被大批释放，独独遗漏了清河王。
这不是她记性不好出了疏漏，她是故意继续将清河王留在牢中的。
那样不见天日的肮脏污秽之地，最适宜杀人了，不是么？
“这事交给赵莞去办吧，她行事稳妥滴水不漏……”褚亭习惯性的说道。
她猛地住口。
赵莞已经死了，她怎么又忘了呢？新春金阳之下，她有些眩晕。
是的，赵莞已经死了。她用了二十多年的女官赵莞死了。死因不明。
赵莞的尸首被发现在皇宫一处荒废的园林内，死期刚好是常邵被杀宫中大乱那一日。
所以，她大概是在混乱之中被谁给误杀了？褚亭不愿相信这一结论，所以这些天，她安排了自己身边不少心腹去彻查赵莞之死。
“有消息了么？”她问莺娘。
气氛一下子沉闷了许多，毕竟多年共事，赵莞死了莺娘心中也不好受，“没有线索……太后，要找到真凶大概是不可能了，那日死的人太多了。”
“谁说我是要找凶手了。与其大海捞针，不如守株待兔。”
她这样大张旗鼓，就是为了让躲在暗处的那人自乱阵脚。
“等着吧，那人会主动送上门来的。”
回到长信宫后，宦官上前向她通报，说新阳公主求见。
即便新阳是褚亭的女儿，但也不能随时见到自己的母亲，需经过宦官层层通报请示方可。
褚亭低头抿了一口茶，“让她进来吧。”
新阳公主进殿后，向褚亭呈上了一本账册，一本太和殿出入记录以及几份口供。
“这是何意？”褚亭挑眉。
“向母亲揭发一人。”新阳郑重的朝皇后一拜，“母亲身边的女官赵莞勾结伪帝常邵，意图谋害谧君表妹。”
褚亭露出饶有兴趣的表情。
“那本账册，是内库的支出记录，伪帝曾赏赐给赵莞明珠一斛；这是太和殿出入记录，记着赵莞曾频繁拜见伪帝；还有这几份，都是伪帝曾经的心腹给出的口供，他们都承认，赵莞答应替伪帝捉拿谧君表妹。”
褚亭耐心的听新阳将这一番话说完，又拿起新阳送上来的那几份东西翻了翻。
自始至终，她的神情都很平静，新阳看着她，悄悄的松了一口气。
“你且起来吧。”褚亭说。
新阳站起，正想要说些什么，褚亭却忽然间给了她一个耳光。
“母亲，你——”
“你真以为我已经昏聩老迈不辨是非，连这种小伎俩都可以轻松骗过去了么？”
“我……”新阳还想为自己争辩几句，然而对上褚亭的目光时，她却瑟瑟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与常邵往来频繁的是你，发现谧君的行踪并将其泄露给常邵致使清河王被捕的人也是你。”褚亭含着笑，“还有，宫变那日，你将谧君带来了长信宫对吧。你并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你将她领来这里，是为了抓住她，杀了她，再拿她的头颅向常邵邀赏。”
“母亲你误会我了，我怎么可能——”
“常邵为了控制住我，长信宫内外都是他的人。你在进宫之前就和那些人联络过，你与他们约定好了，一旦谧君走进宫内，就一拥而上拿下她。别急着否认，你写给长信宫人的密信我可是搜出来了。你没能杀死谧君，因为赵莞及时出现，也因为宫变很快就发生，你不敢再杀她。”
看着被吓到浑身僵硬的新阳，褚亭轻嗤了一身，复又坐下，“当然，你投靠常邵，杀妹求荣都算不得什么，人嘛，天生趋利避害，你能在危机之中想出办法保全自己，也是本事。但——你不该杀了赵莞，还妄图嫁祸她。”
新阳立即向褚亭叩首请罪，“女儿知错，女儿也是一时糊涂。”
褚亭任由她不停磕头，神情漠然，良久后，她轻嗤一声：“你杀了我最得力的心腹，死不足惜。你也不要自称是我的女儿，我呀……”她扯了扯唇角，“没有女儿。”
新阳的动作顿住。
“我没有女儿，我这一生，没有一个孩子。但先帝虽然身体不好，掖庭之内好歹是有几个女人怀孕的。只是妃嫔们斗做一团，如同篓子里的螃蟹，一个往高处爬了，其余的就要将她拽下来，所以少有人能够平安生下孩子，生下了也养不大。但有个女人很聪明，那时她还只是一个烹茶的宫女，被皇帝随意临幸了，有了身孕。她知道自己活下去的希望很渺茫，于是她打算赌一把，她找到了我。”
二十三年前的某个雪夜，那个怀有身孕的小丫头，冒着生命危险，跪在椒房殿前。那日恰好褚亭心情不错，在赏梅归来后见到路边有人跪着，大发慈悲的给了小丫头一个在她面前说话的机会。
这便是褚亭和赵莞的初识。
赵莞乞求褚亭的庇护，以此为交换，她愿意为褚亭做任何的事情。当时她才十五六岁，但在褚亭身边待了一阵子后，她在处理宫务上展露出了惊人的才华，褚亭爱才，便也一直如约保护她，直到次年春末她诞下一个女婴。
赵莞恳请将这个孩子“献给”褚亭。
“西汉诸后，有好几位因‘无子’而被废，虽说您不必忧惧这点，奈何身居后位数十年而无所出，终究会惹来闲人非议。奴愿将此女献出，从今日起她便是皇后殿下的孩子。她是个女孩，即便今后殿下有了自己的儿子，她也不会对殿下有任何妨碍。”
以那时褚亭的权势，她可以随意更改女史记下的档案，皇帝刚好也前往长安养病，走了有差不多八、九个月，将这个宫女的孩子天衣无缝的改成她的孩子，不是难事。再者说了，褚家权势滔天，褚亭便是直接将一名皇子抱到自己身边都不会有人阻拦，皇帝就算对她突然多出一个女儿的事有所怀疑，也最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赵莞希望这个孩子能够平安长大尊荣一世，而她的孩子被褚亭握住手中，褚亭也能相信她的忠诚。
但赵莞没有想到的是，若干年后她将死在自己的女儿手中。
“她对你一直不错，不是么？”褚亭话语冰凉，“因为你不是我的孩子，所以我一直对你不冷不热，但你仔细想想，哪一回你在我手里受了委屈时，她没有好言好语的安慰你？她明里暗里关照了你多少次？纵然她不是你的亲生母亲，你杀了她难道不觉得愧疚么？”她讽刺的问道。她褚亭虽然不懂喜怒哀乐，但至少谁对她有恩，她不会恩将仇报。
新阳浑身都在颤抖，她眼中有泪，这时反倒收起了之前那一副可怜的模样，抬头瞪着褚亭，“你在骗我——”
“我有没有骗你，你自己心里有数。”褚亭懒得再和她啰嗦，“这么多年，我一直都不曾刻意掩饰什么，你也并非表面上看起来那么愚蠢，关于你自己的身世，我想你应该早就有所怀疑了吧。”
新阳脸色铁青。
“明知道自己有可能是赵莞的孩子，可杀她的时候依旧毫不犹豫。这样的心狠手辣，我还是第一次见识。”
新阳死死揪住自己的衣襟，大口大口的喘气，痛苦到浑身都在抽搐。
褚亭漠然的看着她，只觉得可笑。
其实她不该将新阳的身世说出来的。新阳毕竟是她养了这么多年的公主，还有用，这么直截了当的揭穿她的身世，等于是将维系了二十余年的母女关系一朝斩断。
可她就是想要看新阳这幅痛苦的样子。
赵莞是个不错的手下，她器重她重用她那么多年，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赵莞算是她生命中一个很重要的人了，或许她们算不得朋友，可是赵莞陪伴她走过这么长的路，她早已习惯了她的存在。
可是这个愚蠢而又狠毒的人居然杀了赵莞。
“将她带下去。”褚亭说：“别让她碍了我的眼。”
“不！我不走！”新阳拼命挣扎，也不知她到底还想说什么，又到底还想做什么，但最终她还是被宫女们拖拽着离去，只剩下哭声回荡在殿内。
***
那天夜晚差不多三更时分，褚相才从官署回来。
忙碌是不可避免的。但归来的这样迟，也是为了躲避褚谧君。
“外祖父。”但是即便现在已经很晚了，褚谧君还还没有睡下，站在庭院中等他。
不犹又想起了今日在褚亭那里听到的话，褚相叹了口气。
“怎么了？”褚谧君问。
老人为难看了她一眼，“有件事我想告诉你，但又不知道是否该说。”
“如果是令外祖父都犹豫不决的事……”褚谧君慎重道：“那外祖父不妨先考虑一番吧。”
“对了——”褚相忽然说：“若是想见云奴，明日便带着我的手令去见他吧。”

第153章
从褚相的神态和言行，褚谧君不难推断出一个让自己失望的答案。
褚谧君不是一个任性的女子，再加上她自幼生活优渥的缘故，她几乎不曾主动开口向自己的长辈讨要过什么。她原以为这一次，褚相怎么都会帮她，却没想到是这样一个结局。
问题究竟出在哪里？
常昀并不是帝王之材，这点褚相应该看得出来。褚亭莫名其妙的死咬着常昀不放的原因她还没有想通，但是褚相身为褚亭的父亲，没道理要向褚亭低头。
次日她得到了褚相准许她进入东宫的手令，但她前去拜见褚相时，老人并没有见她。
褚谧君只好怀着忐忑之情出发。
东宫守卫森严有如牢狱，当褚谧君将褚相亲手就写的书信递给东宫守卫时，那人还在犹豫，说：“太后有令，任何人不许接近广川侯。”
“他是广川侯不是罪犯不是奴仆，太后让你们护卫他不是让你们来看管他。我手中有丞相书信！丞相乃太后之父，你们违逆丞相，难道是想要连累太后担上不孝罪名么？”褚谧君喝道。
守卫不敢再多言，讷讷退开。
越往东宫深处走，褚谧君便越是心惊。在经历过几番动乱之后，掖庭的宫人的数目至少折损了三成，然而褚太后竟然抽调了不少的人手安置在东宫，完全比照着历代太子的规模。
褚谧君见到常昀时，他正坐在窗边赏花——确切说是在发呆。春花映在他眼底，而他眼中空无一物。数十名宦官守在他身侧，为他端茶、调香，但那阵仗实在太过隆重，更像是一种监视。
他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褚亭之前说他受了伤，看样子不是谎话。在听见褚谧君的声音时他转头望向她，目中有一瞬的欣喜，但紧接着这份喜悦便如星火散去。
“来了。”他又抿唇笑了一下，可见褚谧君能够来，他终究还是欢喜的，只是这份喜悦不足以胜过眼下的忧虑。
褚谧君一步步走近常昀，殿内的宦官们虽然不曾直勾勾的盯着她，但从暗处窥探来的视线让她很不舒服。
待她在常昀对面坐下时，殿内的宦官也丝毫没有离去的意思，殷勤的为褚谧君奉上茶汤和果品后，就这么直接站在褚谧君背后。
常昀深吸口气，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只是朝褚谧君苦笑了一下。
褚谧君亦是一笑，指了指他头上的伤，“你这是……”
“太后害的。”知道褚亭也不可能杀了自己，常昀说话也就无所顾忌了起来，这些宦官要向褚亭告状便告去吧，“大概是怕我跑了，所以先打伤我。”
褚谧君皱眉，抬了下手指想要触碰他额上的伤，但终究还是放下了手。
“我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只鸟。从一个笼子到了另一个笼子。”他撑着下颏，恹恹的开口。
的确如此，先是被囚折桂宫，现在又是东宫。
褚谧君不犹出神，想起了很多年后的常昀。那时的他登基称帝富有四海，可又何尝不是笼子里的鸟？对于一个生性不喜拘束的人来说，失去自由是这世上最残酷的一件事。
褚谧君叹了口气，“她为什么要这样？”这话既是在问常昀，其实也是在问自己。他们两个人至目前为止都没有想出褚亭不合理行为背后的原因。
“她如此厚爱我，我都要怀疑我是她的亲生儿子了。”常昀苦笑了一声。
但这句话又不仅仅是在玩笑，他是真的被褚亭逼到开始怀疑自己身世的地步了。常氏皇族那么多人，为何非得让他来当皇帝不可？思来想去，只能从他的出身、血统上花心思琢磨。
褚谧君对上他的眸子，看出了他掩藏在笑容之下的凝肃，不动声色的微微点头，意思是，她会帮他去调查一番。
要么是常昀的身世真的有问题，要么是清河王有问题。
仔细想想，清河王对于自己儿子能够登基这件事上，态度一直很奇怪，在支持和反对之间摇摆，最后他将儿子送去江左希望他永远不要回来，可是当常昀真的回来后，他却又没了下一步动作。
就好像一个生活在苦难中的人偶尔反抗命运，抗争失败后，便彻底放弃。
常昀端起茶盏，却好像突然没了力气，原本之前一直在思考的褚谧君被这清脆的一声吓到，抬眸看向他。
宦官上前收拾碎片，而就在此时，褚谧君注意到他蘸着水的手，在朱漆案上勾画了什么。
但转瞬间水痕便被他似是不经意的用衣袖拂去。
褚谧君仔细回想了一阵，常昀方才写的，应该是个“九”字。
九……究……救！
救谁？
她掩盖住内心的惊涛骇浪，关切的看向常昀，“怎样，有没有烫伤？”
“我没事——”他笑着说，带着些许玩笑意味的嗔怪，“你这样啰嗦又多事，就好像是我长辈似的。”
长辈。
褚谧君猛地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一件事——常邵死了有一阵子了，可是被常邵押往诏狱的清河王却一直未被放出。
不是褚亭忘了将清河王放出，她是故意将清河王扣在牢内的。
假如常昀的身世真的有什么问题，清河王应该是知道的，那么若是褚亭不想要秘密泄露，便会——灭口。
当然，褚谧君未必能够从褚亭手下救得了清河王。常昀也是没有办法了，他被困东宫这么多天，唯一能与外界沟通的桥梁便是褚谧君。
就算褚谧君不能救清河王，至少也能向褚相求救。
明白了。褚谧君朝常昀悄悄颔首。
***
走出东宫时她还有些恍惚，侍女问她要去哪，她下意识的想回答——诏狱。
既然答应了要替常昀救清河王，那她自然要去诏狱看一看清河王的情况。
然而就在她将要出发之际，她猛地想起了什么。
未来那个常昀曾经反复叮嘱过她，一定要及时离开洛阳。
未来的常昀还告诉她，若是少年时的他拜托她去救谁，一定不要答应。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褚谧君问。
侍女不解的看着她，迟疑了一下后看了看天色，估计道：“大概是未时？”
“我是问你现在几月了！”褚谧君不顾仪态的吼道。
大事接二连三的发生，她现在昏头转向，居然一时想不起来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是，庆元九年三月二十。”侍女回答。
常邵即位后定下了年号为新宁，然而这个年号才正式使用不过一两个月，他便死了。褚相归京后，借太后之名废黜常邵帝位，新宁元年改做了庆元九年。
庆元九年三月二十……距她死亡还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
若她抓紧时间离开洛阳，能否逃离宿命中的这一劫？历史究竟是偶尔还是必然？
以及，清河王到底是救，还是不救。
她痛苦的记起几年后的那个未来，是没有清河王的。
庆元九年是个多事之秋，死的人格外多，清河王也是在这一年死的。可他究竟是死于何故，褚谧君不清楚，常昀也没有说。
庆元九年的常昀是笼中的鸟雀，他被蒙住了眼睛塞住了耳朵，限制了自由，这年发生的事情，都是后来他登基后慢慢打听到的，但毕竟经过旁人之口，终究是隔着一层纱，看不真切。
***
被调往九州各地的褚党陆续被召回，填补上朝堂的空缺，将这个国家的大小机构重新运营了起来。
新帝的人选还未定下，尚书台暂时成了代替君王权柄的存在。
自从妻子去世后，褚相的精力便差了许多，然而即便如此，依旧得每日强撑着来到尚书台处理堆积成山的公务。
眼下的当务之急，是应对赫兰，重修边防以及安抚北方因战乱而流离失所的平民。
就在这一日，边疆忽然送上了一份急报，东赫兰大军压境。
在接到战报那一刻，尚书台上下都陷入了惶恐之中，每个人都神情肃然，唯有年事已高见惯风浪的褚相不紧不慢的抿了口清茶，稍稍振作了下精神，道：“我们经历过内乱，元气大伤，东赫兰吞并西赫兰，亦需要时间慢慢消化战果，眼下是春日，草原人不安心牧牛放羊，来犯我大宣，能得到什么？他们不会南下的。”
东赫兰的确没有南下之意，他们陈兵北境，更多的还是威慑作用，他们威慑大宣，是想要大宣交出一个人来——西赫兰王子陌敦。
西赫兰单于弥迦叶死后，西赫兰部众在公主与阏氏的带领下逃亡西域，陌敦作为西赫兰大阏氏的亲生儿子、公主延勒的同胞弟弟，意义非凡。
何况陌敦是作为西赫兰与大宣结盟的标志而被送到洛阳的，大宣交出陌敦，等于是毁掉了与西赫兰的盟约。
可是不交出陌敦，东赫兰数十万大军，宣朝眼下的确没有抵抗之力。
“你们怎么看——”褚相扫视了一圈尚书台内的同僚。
人人皆欲言又止，愁眉紧锁。
褚相揉了揉额角，鬓边两三缕头发不慎落下，皆是霜雪一般的颜色。
回到家中，他见到了外孙女褚谧君。
卫夫人已经走了，本就空荡的褚府越发冷情。除了闷在宅院闭门不出的徐旻晟，他只剩下了一个并非亲生的晚辈。
这日他回去时，发现褚谧君正在让人收拾东西。
“你要外出？”
“……是。”犹豫再三后，褚谧君回答：“我想暂时离开洛阳。”

第154章
褚谧君迟疑了一会，说：“留在洛阳，我恐怕会有危险。”
褚相点了点头，“帝都向来是非之地，你不主动提出要离开，我也要将你送走的。”
再三迟疑后，褚谧君问老人，“外祖父信命么？”
老人没回答信也没回答不信，而是说：“看来你是信的。”
“不敢不信。”褚谧君说：“外祖父莫笑话谧君，涉及生死时，人总会格外慎重。谧君从十三岁起，便屡次梦到自己死在了十九岁这年。想来这是上苍示警。”
褚相听到她这番话后，露出了既惊讶又严肃的神情，“我并不信天命。”他轻声喃喃：“但我愿信人死后有魂灵，苍穹之上有神明。你要离开洛阳，那便走吧。我现在老了，也庇护不了你了。”
褚谧君后退两步，朝老人郑重一拜。
“走之前有件事想拜托外祖父。”
“说。”
“清河王之前被我牵连，让伪帝常邵关入了诏狱之中。恳请外祖父将他释放出狱。”
“原来他还在狱中么？”褚相一挑眉。
“是啊，大概是姨母将他忘了吧。”褚谧君意有所指。
褚相点头，“我知道了。”
看样子褚相会插手清河王之事，她好歹也算完成了常昀的嘱托。想到这里，褚谧君舒了口气。
“你打算去哪？”褚相又问她。
“上党。”褚谧君说：“上党郡，是外祖母的故土吧……”
“故土算不上，她其实生于洛阳长于洛阳，上党郡是魏氏祖籍所在之地，她的父母、兄长，皆归葬上党。这么多年过去，她应该很想他们。”说到亡妻时，褚相的眼睛略有些湿润，但他佯作无事的调转了视线，“你是要替她去一趟上党么？”
“嗯。她生前交待过我的。”
褚相沉吟片刻，“在去上党之前，能否为我去另一个地方？”
褚谧君犹豫了下，道：“但请外祖父吩咐。”
褚相不说让她去哪，而是说起了另一件事，“东赫兰大军压境，让咱们交出西赫兰王子陌敦。”
褚谧君心中一惊，“决不能将陌敦交出去。”这话是下意识便脱口而出的，稍稍冷静下来后，才条理清晰的同外祖父分析道：“陌敦乃西赫兰质子，有兼有宣人血脉，交出陌敦，等于断绝此后与西赫兰通好的可能，亦会助长东赫兰威风，损我大宣之颜面。”
“你和陌敦王子，交情似乎还不错？”褚相问。
“他是云奴的朋友，也算是我的。”
“那么，你去看看他吧。”
***
是该去看看陌敦。
假若陌敦真的被交到东赫兰人手里，大概是活不了了。她在未来的时空中没有见到陌敦，也不知道他是死了还是平无事。
她来到陌敦府邸时，这个塞外来的少年正在用羌笛吹一支异域的民谣。听见裙摆曳地的窸窣声后，他回头，朝褚谧君笑了笑，只是这一笑多少有些疲惫，“是你啊。”
“见到我不好么？”褚谧君也努力朝他一笑，希望能够安抚这个少年。
“我想喝酒，若来的是云奴，我便能与他举杯痛饮了。”
“纵酒伤身。”褚谧君走到他身边坐下。
“我知道。”他抿了抿唇，低下头去，良久后轻轻道：“但我不知道我还能活多久。”
“说什么呢。你不会被交给东赫兰人的。”她绞尽脑汁去揣摩那些官僚们的想法，“你是赫兰王子，又是我大宣冯翊公主的孩子，我们若是这样草率的将你送给东赫兰人，像什么话？那些文臣武将，一个比一个好面子，谁愿意若干年后史册留下畏战怕死之名呢？”
陌敦嘿嘿笑了一下，“其实我死不死都无所谓，我就是想回家。但是我的家已经被东赫兰人给占了，所以我有些难过。听说人死后，魂儿就会变得和羽毛一样轻，说不定我就能飘回赫兰去了呢。”
“这是什么混账话……”褚谧君骂道：“不过魂魄的确很轻，就像是风一样，想去哪都可以。只是你若是变成了鬼魂，你的亲人就见不到你了。往日里你常将你阿母、阿姊挂在嘴边，就没有想过，你如果死了，她们会怎么样？”
陌敦沉默了须臾，认认真真的回答：“她们会过得不好。草原弱肉强食，失去了丈夫的妻子，失去了兄弟的女人，都会被欺负。听说阿姊带着部落的人逃到了西域去，可她就比我大几岁，要支撑一个部落一定很辛苦。”
所以他一定得活着，活着回去。
但从现实角度考虑，活着回去又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
“你说，洛阳和西域之间相隔有多远？”陌敦忽然问她。
“不知道，总之很远。”
“我要是从洛阳逃跑，你说我顺利到达西域的可能性是多大？”
褚谧君讶然的看向他。
陌敦是笑着的，但眼神肃然。她明白，他是真的打算从洛阳逃回部族。
褚谧君的第一反应当时是阻止他，千里路途，何等危险，然而转念一想，危险又如何？至少能有一线生机，总比被送给东赫兰人，屈辱而无助的死去要好。
“这件事需要好好谋划谋划。”她压低声音说道。
她忽然意识到褚相让她来探望陌敦的真意是什么了。
褚相希望她能带着陌敦一起走。
大宣不能不将陌敦交出去，因为北境元气未复，一旦胡人铁骑南下，数万黎民再一次蒙受战乱之苦。
陌敦也不能真的被送到东赫兰人手中，这样会断绝两邦再度交好的可能。
何况眼下最重要的还不止是边境的战与和，而是好不容易才重新整合在一起的朝堂，不能因为战和之事，再一次争执分裂。
但是，如果陌敦在被送到东赫兰前，自己逃了，那这就不是宣人的错了。
所以褚相故意没有加强对陌敦的看管，今日褚谧君来到这里时，能够明显的感觉到陌敦住处看守与东宫简直有天壤之别。
让褚谧君陪陌敦一起，一则是因为路途遥远危险，他和那几个赫兰奴隶，未必能够成功回到部族；二则，是为了让陌敦承褚家的情、承宣人的情。
“我帮你离开洛阳。”褚谧君说。
“够义气。”陌敦挑眉一笑，接着又想起了什么，“可是……云奴你不管了么？”
“我没办法管他。”褚谧君用力掐着自己的掌心。
当初说好的一起反抗命运，可是现在，逃出去的只有她自己。
她告诉自己，她这也是没办法，若是不能在四月之前离开洛阳，说不定她就要死。
然而抛弃就是抛弃，为自己找了无数的借口也不能否认这一点——她抛下了他。
“但……我一定会回来找他的。”她又说：“来吧，我们好好规划，你要怎么逃出去。时间可得抓紧些，迟了我或许就帮不了你了。”
“好。”
褚谧君盯着陌敦的脸仔细端详了会，“到时候，得把你打扮成平民模样。好在你虽然是个胡人，但眉眼轮廓与汉人的差别倒是不大。”
“我祖母有部分汉人血统，我母亲更是你们汉家的公主，你说我像不像汉人？”
“还是有些分别的。”褚谧君摇了摇头，“你的肤色更白些，鼻梁高而窄，头发还带着些卷曲，到时候可得细细为你装扮一番才行。”
她曾跟着常昀无数次在乔装改扮后在洛阳内外四处闲逛，之后又在常邵当政时潜藏了一年有余，她相信自己在这方面的技艺应当算得上是不错。
就在她盯着陌敦的脸上下打量，思考着该如何让他看起来不再惹眼的时候，她想起来一件事。
“怎么了？”陌敦发现她在皱眉。
“你看……”她指着自己，“我像个胡人么？”
“一点也不像。”陌敦只当她在拿自己消遣。
“真的不像么？”
陌敦认认真真的看了她有一会，摇头，“不像，你一看便是汉人。为什么忽然在意这个了？”
“没什么。”褚谧君想起徐旻晟曾经和她说过，她是他从凉州捡回来的婴儿。凉州那个地方胡汉混杂，她在想自己有没有可能带上那么一点胡人血统。
但没有胡人血统也说明不了什么，毕竟凉州也有大量的汉人。
与陌敦大致商量好了逃跑的方案后，褚谧君回到府邸，着手准备出逃需要的人力与物资。
按照计划是装扮成商队模样逃出洛阳，足够的食物和水是一定要带的，护卫也一定要带。这些褚家都能提供。
卫夫人死后，褚家上上下下都交到了褚谧君手里，褚家的物资和人脉可供她随意调配。只是由于褚谧君还很年轻的缘故，对于许多事都不甚熟悉，不得不依靠卫夫人生前留下来的文书和奴婢们的辅佐来行事。
这夜她又一次踏入了卫夫人生前居住过的房间，寻找褚家过去几年的账簿。而在这一过程中，她找到了一份木匣。
“这是什么？”
在卫夫人身边贴身服侍的婢女回答：“这是东安君寄来的书信。”
“姨母时常会寄信回来么？”匣中信笺有厚厚一沓，褚谧君还以为这位姨母早就和家中闹翻，不愿给母亲写信了呢。
“东安君时常写信回来。”婢女说：“请求夫人寻找她的孩子。”

第155章
“她的孩子？”褚谧君疑惑的开口。
“东安君夫君姓上官，早年她嫁入上官家时，有过两个孩子，那两个幼儿都在上官家覆灭时夭折了，但东安君似乎认为她的孩子没有死，而是被人抱走了。”
“是么……”
“但东安君毕竟是夫人的女儿，所以不管她的要求有多么不合理，夫人也还是帮着她一起在调查了这么多年。”
“有结果么？”
侍女遗憾的摇头，“东安君的那个孩子，约莫是真的死了，东安君多年执着，不过是在纾解自己一腔慈母之悲而已。”
倒是可怜。
只是褚谧君与这位姨母见面的次数实在太少，眼下她就算想要回忆起东安君的样貌，都有些困难。
大概几年前，她好像见过东安君一面，那时她送表妹阿念出城，东安君就在城外等候她的女儿，她记得那时常昀还陪在她身边。
常昀……
她心念一动，问侍女，“东安姨母死去的孩子，是男孩还是女孩？”
“第一个是男孩，夭折的时候差不多三岁。”
“第二个呢？”
“第二个生下来不久后便死了，是个女孩。”
“女孩么？”
“对，女孩。”侍女看着褚谧君惊疑的神色，不解，“您为何看起来有些失望？”
褚谧君轻笑了一下，“不，我只是从前不知从哪听来传言，说东安姨母生下来的那个孩子，是男孩儿。”
侍女闻言也不犹笑了，“这世上以讹传讹的事多了去，别的不说，当年清河王妃产子，还有不少人以为生得是个女孩呢。”
“有这等事？”
“嗯。”侍女点头，“据说为王妃接生的产婆在走出王府后，曾宣称说王妃生下的是个女孩。要么是她在王妃难产一片混乱的情况下看错了，要么是听者听错了——可见人言不足信。”
褚谧君颔首，表现出几分赞同之色。
待到转身从卫夫人的住处离开，回到自己的院落时，褚谧君将心腹婢女唤到了自己跟前来。
卫夫人死后，褚家所有人手俱归她调配，她也趁这机会将几位本就一直受她信任的婢女彻底拉到了自己身边。
“为我办一件事。”她说：“替我找到当年为东安君接生的人。”
“那人卫夫人早就寻找过。”侍女遗憾的答道：“她早就死了。”
“死了？”
“是的。在为东安君接生后不久，便不慎落水而亡了。”
这世上有那么多人，差不多每天都有人溺水而亡，这不是什么让人无法接受的死因，但就是让褚谧君心中疑虑更甚。
“那，为清河王妃的产婆呢？”
“婢子这就去找。”
但找到了又能如何呢？那些荒诞的想法，只是她心中偶然涌现的猜测而已，她自己都不敢确信。
当务之急还是筹备离开洛阳的事宜。
这日午后，她又一次赶去了陌敦的府邸。在一番商议之后，定下了沿渭水西奔，由金城郡入羌地，再从羌地借道入西域的方案。
穿过凉州再进西域是行不通的，凉州接壤赫兰，何况在东西赫兰一战之后，玉门关、阳关紧闭，通往西域的道路断绝，因此从羌地前往西域反倒是最好的选择。
又商议了一下随行人员的规模，初步定为百人，伪装成商队，尽可能的不引人注意。
最后要确定的便是动身的日期了。
“何时动身，需要慎重决定。”褚谧君说：“我去打探一下最近几日洛阳的城防状况，然后我们再商量该什么时候走。”
“好。”陌敦点头，但是不知为何，心中却又涌起了几分不好的预感，于是他在褚谧君即将离去之际叫住了她，“你会回来的吧。”
“当然。”褚谧君说：“你以为我要去做什么危险的事么？”
*
回到褚家时，婢女已经为褚谧君带来了那个曾为清河王妃接生的产婆。
那是个年纪已经很大的老人了，曾为无数人接过生，有富商平民，也有达官显贵。当褚谧君问起她十九年前清河王妃生下的是男婴还是女婴时，她毫不犹豫的答道：“自然是男孩。清河王的孩子，不就是当今的广川侯么？”
“我不是问你广川侯，我是问你，十九年前朱妃生下的孩子，到底是男孩还是女孩？”
老妇人笑容僵硬了下，“男孩。”
褚谧君放下手中的茶盏，“说吧，你收了多少好处？”
老妇人笑容愈发僵硬，用力摇头，“平阴君这是在说什么呢，老妇敢对天发誓——”
“行了，将她带下去吧。”
老妇人说的是谎话，她听得出来。但要是想从这个老人口中拷问出什么，恐怕不是容易事。索性放了她。
“清河王从诏狱出来了么？”她想起了这件事。
侍女一愣，“奴婢还未曾去打听。这几日丞相都于尚书台内忙碌，您也在四处奔波，所以……”
“罢了。你去打听一下清河王怎么样了。”褚谧君按住额头，她这几天差不多每天都只歇了两三个时辰，因为忙于安排陌敦出逃的示意，现在她只觉得自己头昏脑涨。
就在这个时候，门外响起了三声叩击声。
褚谧君有些意外，因为按理来说，这个时候是不会有人来拜访她的。几名婢女上前将门打开，走进来的是一个出乎她意料之外的人。
“父亲。”短暂的犹豫后，褚谧君还是选择以这样两个字来称呼他。
徐旻晟微愕——他少有在褚谧君面前怔愣的时候。
“虽说您并非我亲生父亲，但毕竟是您收养了我，名义上我们父女一场，所以，我还是会叫您一声父亲。”褚谧君站起，对他说道。
若没有遇上凉州之乱，若卫贤就只是卫贤，那么徐旻晟说不定就会如世家大部分男子一样，在合适的年龄娶妻生子，他如果能有女儿，不知会是什么样子……
徐旻晟看着眼前的少女，目光略有些黯然。
“这是洛阳各个城门守卫的名单、兵力部署以及京畿百里之内的关卡驿站分布图。”徐旻晟递给褚谧君一沓文件。
“多谢父亲。”
然而这一次，徐旻晟却没有如往常那样对她避之不及，“……多多珍重。”他说。
褚谧君讶然的抬眸看了徐旻晟一眼，曾经刻薄阴冷的中年人，在敛去了锋芒后，竟显得有些憔悴，她深吸了口气，“我会的。也请父亲爱惜自己。”她想起了若干年后，在褚瑗坟前见到的那个徐旻晟，忍不住问：“父亲想过出仕为官么？”
徐旻晟眉目低垂，轻轻一摇头，“我只愿常伴亡者墓前。眼下朝局未稳，我在丞相身后辅佐一二，等到何时我派不上用场了，我便去为那人守陵。”
“她对你……很重要？”
“很重要。”徐旻晟颔首。
卫贤是友人、是师长、是他年少时满以为可以并肩同行的人，后来她死了，于是他也不知道该往何处去了。
“我不愿为官，并不代表我无所作为。这些年丞相提出的不少方略，背后都有我参与。我只是，很失望……”他难道坐下，与自己名义上的女儿好好说话，“我少年时，以为这个世道如我所想的那样，可是后来，我渐渐发现我过去的信仰几乎都是错的……”
“母亲……生前是个怎样的人，她死时，又是怎样的情形？”
“我也不知该怎么评价，她不是一个完人，有各种缺点，也并不是个君子，但她就是能让人心甘情愿的追随她。我曾和她一起在凉州待过四年，那四年是我活得最精彩的四年。我和她一起治理凉州，虽然经历了很多艰难波折，但……”徐旻晟唇边带着微微的笑意，“但后来她死了。”
“死在凉州之乱中？”
“不，她不是死在凉州之乱。”徐旻晟神色变得冷肃如铁，“乱起之时，她设法助我突围，我也及时借来了兵马救她……不，不能算是及时，凉州的世族想要她死，我没办法取得兵符，所以我只好杀了掌兵的官员。”他痛苦的捂住自己的额头，“那是我第一次杀人，之后我就好像是陷入了泥潭中，再也出不去了。我带来了兵马救她，可是她——”
他不该回忆起这段往事的，那段记忆太过痛苦，完全盖住了在凉州那四年的美好，直到现在他听到“凉州”二字，首先想到的便是黑暗、血腥与哭号。
“她受到了太过残酷的折磨，等到我将她救出来时，她已经被毁了。”过了好久，他终于平复了情绪，继续说了下去，“可那时根本没有时间给她调养身子，西赫兰铁骑入境、凉州世族趁乱夺权、匪兵兴风作浪四处劫掠。她那时仍支撑着想要平定乱局，然而却终究有心无力。四年苦心经营的成果，灰飞烟灭。”
“我没有办法，只能带着她放弃凉州，回到中原。而她……死在洛阳郊外。想必她死的时候，心中还有许多不甘，我看着她断气，然而直到最后一刻，她的眼睛都是睁着的。”
“她不是男儿，事迹无法载入史册，只能被悄然掩埋；她寿数太短，还没来得及一展抱负，便黯然收场。这世上除了我和那个少数几个与她亲近的人之外，没有人知道她。”
“她死的时候坚决不肯入城，只悄悄的见了几个至亲，因为害怕有人发现她的身份。她死的时候换回了女装，她说她并不遗憾自己生而为女，她只是惋惜自己想要做的事情没有完成。”
“未嫁而早夭的女儿，据说死后会很凄凉。于是我提出娶她。当夜，她的长姊便回到皇宫逼着皇帝写下了赐婚的诏书。”
“我们不是两情相悦的男女，这一桩婚姻其实更像是一条绳子，将我们系在一起。从我娶她这一刻起，我便是褚家的人，而褚家也将给我庇护。唯有如此，她才能放心。”

第156章
褚谧君默默的听着徐旻晟的叙述，父女一场十九年，这大概是他们相处最为融洽的而一次。
等到他终于说到褚瑗之死时，两人都不犹感到了一阵唏嘘，好像是从一场噩梦中醒来。
“那么，我是在什么时候被收养的呢？”过了一会，她问道。
“我说了，你是我和她从凉州战乱中捡来的孩子。”徐旻晟的声音又恢复了之前的冷硬。
“当时那种情况下，您还有心思收养一个战乱中的遗孤么？”褚谧君问。
徐旻晟看了她一眼，目光深邃复杂，“当然。”
和那日她见过的为清河王妃接生的产婆不同，徐旻晟历经风浪，隐藏自己内心真实想法的能力自然也炉火纯青，褚谧君也没办法判断他到底是在说实话还是在说谎，于是她选择了缄默。
“听说你前几日，见了一个专门为人接生的老妇人。”徐旻晟道。
“是的。”
“你在怀疑什么？”他问：“又或者说，你想要探寻什么？”
“身世。”褚谧君没有避讳。
“不相信我告诉你的？”
“永不轻信——我在褚家待了十多年，这是褚家教给我的道理。这世上人可能会说话，事物可以被造假，你的感官与思维甚至都可以陷入误区，所以为什么还要死守着一个信念不放呢？”
徐旻晟听出了她这一番话另有所指。
“你就不怕你永远也找不到所谓的真相么？”
“那也得继续找下去，也许下一刻，就找到了呢。”
徐旻晟坐在原地，不知在想什么，出神许久。
被褚谧君派去打听清河王消息的侍女却在这时赶了回来，带着一脸焦急。
“怎么了？”褚谧君问。褚家的侍女都被训练出了处事波澜不惊的态度，能让她露出这样的表情，想来是清河王出事了。
“清河王不见了。”
“不见了？”褚谧君一愣，她身边坐着的徐旻晟惊讶的抬头。
“丞相昨日向廷尉打过招呼，说清河王无罪，继续关在诏狱恐有不妥。廷尉于是猜测，丞相或许是要放了清河王。今日有人进入狱中，说要带走清河王，狱卒以为是丞相派来的人，于是答应了。谁知那伙人并不是是丞相遣来的，他们带走了清河王之后，就此下落不明。”
褚谧君怔住，多少有些无措。
就在这时徐旻晟开口：“你打听过，带走清河王那几人是什么模样么？”
“据狱卒说，那几人皆面白无须，身上穿着的，像是宫造的丝绸。”
褚谧君现在只能想到一个人，褚太后。
如果清河王真是被褚亭的人带走的，那么……
她面色发白，起身就要往外走。
“你要去做什么？”徐旻晟喝住她。
“去找太后，救人。”她回答。
“你以为你说服得了太后么？她是什么样的为人你该清楚，她要是想杀人，谁都拦不住。”
褚谧君停下脚步，朝徐旻晟一拜，“请父亲指点。”
她知道徐旻晟与清河王是有交情的，只是她不知道这两人之间的交情有多深，她之所以做出一副被褚亭逼急了要赶着去救人的姿态，就是为了试探徐旻晟的态度。
徐旻晟迟疑了一会。
“请父亲指点。”褚谧君再次说道。
徐旻晟还是不语。他其实知道褚亭为何要杀人，为了守住那个秘密，清河王必须死。
然而……
然而这样做真的是正确的么？
褚瑗做出的决议，他大部分愿意听从，可是他并不认为褚瑗的所有想法都是正确的。褚瑗也不过是一个普通人，会犯错会失误，何况那时她已经快死了，一个将死之人难道还能保持理智和冷静么？
褚亭无条件的执行褚瑗的命令，因为她早已习惯了跟在妹妹的身后，听褚瑗的指挥。但是徐旻晟不一样，对于褚瑗，他并没有那种深入骨髓的执念，所以比起褚亭，他少了几分疯狂。
“清河王，的确不该死。”他轻声开口，这话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这么些年，清河王是什么样的为人他看在眼中，若不是因为褚瑗之死，他真该和他好好结交一番。
***
“新阳公主让人递来了话，请求为阿莞守孝。”莺娘走到褚亭跟前，低声说道。
褚亭放下了手中的笔，揉了揉酸痛的眼角——赵莞死后，她一时间找不到能够替代她的女官，只好亲自处理宫务，这几日都忙得不可开交，以至于都还没来得及想好要如何处置新阳，只命人将她软禁了起来，对外宣称是病了。
“她？给阿莞守孝？她只是想要找个机会重获自由吧。”褚亭话语刻薄。
莺娘缄默，不作任何评论。
“我该答应么？”过了一会，她又放下笔，问自己身边侍立着的心腹，“我讨厌那丫头，恨不得她去死，但阿莞活着时那么宠爱她，我要是杀了新阳，她一定会怨恨我。”
褚亭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个很执拗傻气的人。认准了谁就一定会对谁好，哪怕那人死了，躯体腐烂魂魄消散，她也还是记着。
“公主还说……”莺娘再度开口，“她愿意放弃爵位，以赎己之过。”
“我只听说有诸侯王因谋逆而被削去爵位，倒不曾见过有被废的公主。她这样是想要让天下人都以为我是个寡情寡义连女儿都容不下的母亲么？”
虽然新阳的生母是赵莞，但在众人眼中，她是她的女儿，她们两人的命运联系在一起。
“该怎么处置她，等会再想吧。”她叹了口气，“我累了。”
“那太后就先去休息一下吧。”
褚亭点头，扶着莺娘的胳膊站起，然而就在这时，门外守着的宦官却过来告诉她，徐旻晟求见。
她站住，慢慢的一挑黛眉，“稀客。”
褚亭与徐旻晟的关系还算不错，毕竟他们都是褚瑗生前信任的人。但是他们的来往不多，双方都对彼此的性情颇有微词。
“你有什么话便直说吧，我知道我不是喜欢委婉叙事的人，而我刚好也没有足够的时间听人废话。”徐旻晟被带上来后，褚亭直截了当的说道。
“我来这，是想问太后一句话，太后是希望扶立一个对你满心怨恨的君主，还是一个与你一条心的帝王？”徐旻晟落座后没有碰宫女端上来的茶，仰头直视着褚亭，问道。
褚亭半眯起双眸，“你这是何意？”
“太后不妨直言，可有取清河王性命之意？”
“有。”褚亭大大方方承认，“云奴做了皇帝，清河王难保不会利用自己天子生父的名义弄权，与我作对——你别跟我说什么他生性淡泊，杀妻之仇、失子之恨，谁能轻易忘记呢？还有，你别忘了他手里还握着怎样的秘密，万一他哪天说出去了，或者以此要挟我们，你不怕么”
“怎么可能不怕，但你杀了清河王，势必会将未来的皇帝逼到与我们相对的立场上去，到时候……”
“所以我还没有动手。”褚亭说。
“没动手？”
“是啊。我要杀清河王，自然会杀得天衣无缝，让所有人都以为这只是个意外。可惜我最得力的心腹死了，我近来又忙得昏头转向，故而只好将这事搁在了一边……怎么了，你的神情很奇怪。”她注意到了徐旻晟眼中的惊疑。
“太后方才所言，句句属实？”
“到底是出了什么事！”
“清河王不见了。”徐旻晟说。
褚亭皱眉，好像是没听懂这句话。
“清河王被一伙来历不明的人带走，之后便失踪不见了。”
褚亭从榻上起身，往徐旻晟的方向走近了几步，“难道不是我父亲做的么？是他做的吧，他老人家越到晚年越是心软，之前就有放了清河王的意思，只是因为我的反对才没有实施。但我知道他不会放弃的。而他又不愿与我撕破脸，所以他才会秘密放走清河王吧。”
“不，不是丞相。”徐旻晟说：“我来你这之前调查过，带走清河王的不是丞相的人。”
“那是什么样的一群人？”
徐旻晟没有说，为了转移话题，他又追问了一句，“真的不是你？”
“怎么会是我！”清河王的失踪、徐旻晟的不信任都让她感到懊恼，然而愤怒只是一瞬的事，她马上又再度平静了下来，用冰冷审慎的目光注视了徐旻晟一会后，她问：“你很奇怪。徐旻晟，你这时候应当跪在我妹妹坟前追忆往事借酒消愁才对，你为什么要管清河王的生死？”
“因为清河王也是计划的关键一部分——”
“不，不是的。”虽然褚亭为人疯癫古怪，但她的洞察力敏锐得惊人，“有人恳求过你吧，恳求你插手此事。是谧君么，你的女儿？”
徐旻晟下意识的否认，“不是——”
“我知道她不是你的女儿，谧君并非弦月亲生，这个我早就猜到了。”
“她是我和褚瑗收养的孤儿。”
“孤儿？她是清河王的女儿吧。”
徐旻晟笼在袖中的手蓦然攥紧。
“当年我让你带着鸩酒赐朱氏一死，你没有听，不仅如此，你还保下了朱氏腹中的孩子，对么？”

第157章
“还请太后不要做这些无谓的猜测。”徐旻晟面色不改。
“无谓的猜测？”褚亭冷笑，摇了摇头，“恐怕我这是猜对了。让我仔细算算吧，当年朱妃怀有身孕，那个孩子若是生下来……啧，那孩子的生辰和谧君刚好差不多呢。”
“你想做什么？”徐旻晟陡然警觉。
褚亭不说话，只是笑，那笑容中带着几分阴沉的意味。
“太后——”宦官快步入内。
“怎么回事？”褚亭蹙眉，不悦的看着突然闯入的人。
“东宫那边出事了。”宦官说道。
***
褚谧君在这日又一次借着探望常昀的名义进入了东宫。
与上一次不同的事，她这回身边带了众多的侍从。
不过这也没什么奇怪的，像她这样出身的贵女，出行时被前呼后拥实属正常。只是常昀本就待在一间较为狭窄逼仄的房间内，褚谧君和她的随从走进屋内后，立刻便将原本房内服侍常昀的宫人给挤到了一边。
负责替太后监视常昀的宦官皱了皱眉，意识到了事态有些不对。
褚谧君在常昀身边坐下，就好像从前那样，但她的目的并不是与他闲聊谈天，她看着他的眼睛，用认真的语气告诉他：“云奴，清河王出事了。”
常昀眨了眨眼，褚谧君如此直接的将这样的大事说出来，给他带来了不小的冲击。
“我有办法救他，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她又问，同时握住了他的手。
常昀点头。
虽然暂时还不清楚是发生了什么事，但既然她都这么说了，那么，他就不需要再犹豫什么。
“君侯且慢——”东宫的宦官尖声喝住他，“君侯忘了，现在您伤势未愈，得留在东宫养伤。”
褚谧君握住常昀的手腕，带着他大步往外走去，“清河王身陷诏狱，又为奸人算计，生死不明，广川侯身为清河王之子，焉能置身事外？”
簇拥在褚谧君身边那些眉目温顺的侍从，也在这一刻齐齐露出了凶悍之色，袖中藏着的兵刃被一瞬掏出，指向了试图阻止褚谧君的东宫宫人。
她这是打算明抢了。
当然，仅凭这么点人是无法成功将常昀从东宫带走的。这点褚谧君清楚，常昀也清楚。他们只是要将动静闹大而已。
东宫之外的戍卫执戟横在了两个少年人面前，褚家的侍从将褚谧君和常昀拱卫在中央，与这些人对峙。
褚谧君指着戍卫骂道：“我朝以孝治天下，岂有父亲身陷险境，而子女不闻不问的道理。你们阻拦广川侯尽孝，枉顾人伦纲常！岂可为人乎？”
常昀亦适时的从一名侍从那里取到了一把佩剑，搭在了自己脖子上，“我父生死未明，若尔等非要阻止我为父尽孝，我只有一死以报父母。”
场面一时间混乱无比，有东宫宫人焦急的劝阻、有褚家侍从的帮腔助势、有东宫卫兵不安的窃窃私语。
褚谧君要的就是混乱。
“东宫邻近太学，再闹一会，必然会有博士、学生过来一探究竟。”褚谧君凑近常昀，在喧闹之中小声说道：“儒生最重礼法，以父子之情、天理人伦之说打动他们，他们一定会站在你这边。等到这些人将事情闹大了，说不定能逼迫太后退让。”
“嗯，好。”常昀简要回应：“多谢。”
“……这种事，不必言谢。”褚谧君心情复杂，对于清河王，她心中冒出了一个猜测，只是一只未敢去证实而已。
果然不久后太学生赶来，褚家侍从趁机将清河王的遭遇吼出，激起了这群太学生的愤慨。
东宫戍卫忠于职守，说理说不过这些人，却又不敢对学子们动手，褚谧君看准机会，想要带着常昀直接从东宫趁乱冲出去。
这时候褚亭到了。
太后的仪仗一如往日般气派，镇住了不少人。褚亭自常邵死后，便成了这个王朝站在权力最巅峰的人，她杀伐决断积威已久，在她出现在众人面前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噤声缄默。
“这是在吵什么呢？”她坐在肩舆上，俯视着所有的人。
有东宫戍卫主动开口道：“平阴君意图挟持广川侯离开东宫。”
紧接着便有胆子较大的太学生开口：“听闻清河王有难，广川侯既然身为人子，怎能对父亲置之不理。不论广川侯是犯下了什么罪行触怒了太后，还请太后宽恕广川侯，允许他前去尽人子之责。”
褚亭轻哂，“这话可错了，其一，广川侯并未触怒我，只是他受伤又在病中，需要静养。其二，清河王有罪，是谁都不能去看他，否则便是我这个太后徇私了。”
“我父何罪之有？”常昀忍不住质问道。
褚亭瞥了他一眼，“勾结伪帝余孽、意图作乱。”这罪名纯属她信口编造，用以搪塞在场太学诸生。
“你胡说！”
“我有没有胡说，还是等到廷尉审讯之后再看吧。若清河王果真是被冤枉的，我必定会放了他。”褚亭明白眼下的当务之急，就是将赶紧让聚在东宫的这群人驱散，将事情压下去。
褚谧君看到了徐旻晟，他跟在褚亭的仪仗后，在对上她的目光后，徐旻晟朝她摇了摇头。
这意思是……清河王失踪之事，与褚亭无关？
但褚谧君不想退让，好不容易有一个可能将常昀带出来的机会。
就在这时，褚相来了。
比起性情强势的褚亭，年老的丞相是个乍看上去没有多少威严的人。他也没有如褚亭那样浩浩荡荡的带着一群人赶来，当他由宦官搀扶着走近时，才有人注意到了他，慌慌张张唤了声丞相。
褚亭也赶紧从肩舆上下来。
“老远我便听到东宫这一带吵吵嚷嚷，这都是怎么了？”他朝常昀所在的方向走近，无论是东宫戍卫也好还是褚家侍从，都在他面前收起了武器，“云奴，听说你之前受伤了，身体不是很好？”
常昀头上还缠着纱布，这阵子他也的确还在慢慢调理中。他对上老人的眼眸后一愣，“是、是的……但我想要见我的父亲。”
“你现在身体虚弱，就这样去见清河王，会让他担心。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若有损毁，也是一种不孝。老夫向你保证清河王不会有事，你去休息吧。”褚相说。
这短短的一句话不足以说服两个少年，然而紧接着，褚相又说了一个词——西苑。
他并没有发声，说出的只是一个口型。
西苑。
他看着自己的外孙女，又一次重复了这两个字。
除了与他离的很近的褚谧君与常昀，没有人知道他无声的说了些什么。他看着这两个晚辈，目中包含深意。
鬼使神差的，两个少年的手松开了。
对视一眼后，他们都从彼此眸中看到了疑惑及无可奈何。
“好，我回去。”常昀说。
在众人的注视下，他转身往回走，在即将迈进东宫大门时，他扭头看了眼褚谧君。
她对上他的眼眸，叹了口气，朝他微微点头。
但他反倒有些迟疑了，直到他身边的宦官耐不住性子，以广川侯身体虚弱为由，半搀扶半强迫的将他带了进去。
一场由褚谧君掀起的纷乱就这样被长辈三言两语平息。
聚在东宫前的人陆续散去，就在这时，褚亭对褚相说：“与父亲许久未见，想请父亲去长信宫品茶一盏，可好？”
褚谧君不得不将心中积压了的一堆疑问按下。
“父亲确定不是太后带走了清河王么？”在回去的路上，褚谧君问。
“我与太后说起清河王失踪之事时，她面上的惊诧不似作伪。”徐旻晟说。
褚谧君没说话，她在想自己该不该去西苑一趟。
不，她该去的是清河王府。
在回到褚府不过半盏茶的时间后，她稍作休整，便又一次出门。
清河王被捕入诏狱后，府中便只剩下了几个年纪较大的老奴。
“我受广川侯之托前来贵府，有要事想询问诸位。”褚谧君同他们说道。
“平阴君想问什么，吩咐我等便是。”这些老奴一个个都和殷勤，这么多年来褚谧君与常昀的关系是什么样，他们都看在眼里，所以自然而然的也就将褚谧君当成了半个主人看待。
“我想问你们，清河王妃当年生产前后府中发生的事情、她是怎么死的。”兜兜转转绕了一大圈，其实最接近真相的就是她眼前这群人。关键在于，他们肯不肯听她的命令。
年纪最长的老奴凝视着褚谧君，许久不语。
“还请老翁告诉我这些问题的答案。”褚谧君肃然道：“此事关系重大，勿要再隐瞒了。”
老奴叹了口气，带着褚谧君去了书房。在一番翻找后，递给了褚谧君一幅画像。
“时人作画，多重其意，而忽视其形。我家王妃却不一样，她的画作，神形兼备。这是她去世前唯一留下的自画像，画中的女子，与她生前的模样相差无几。”
褚谧君徐徐将画卷展开，在看到画中女子的那一刻，她的心脏就忍不住剧烈跳动了起来。
画中女子很像她。
不，确切说也不是很像。
但是，但是她与清河王妃，越看越是眉目相似。

第158章
清晨，侍女推开褚谧君房门时打算叫她醒来时，惊讶得发现她正坐在榻上发呆，眼睛睁得很大，神态颇有些憔悴。
“您这是……”
“一夜没睡。”褚谧君轻描淡写的说道：“昨晚想了很多事情，睡不着。”
侍女犹豫了会，问：“您昨日在清河王府，究竟遇上了什么事？”
褚谧君拜访清河王府时，似乎谨慎得有些过分了，就连他们这些侍从，都被她喝令远离她十步开外，听不见她与清河王府的老奴的交谈，也看不清她究竟见到了什么。
“不是什么大事。”她敷衍的笑了笑：“我昨晚上，只是想了一些有趣的问题而已。比如说生死、命运、因果。”
“……您要不要再休息会？”侍女听不懂她都说了些什么，只担心她一夜未眠的身子是否还撑得住。
“不了，我没有时间了。”她起身，在侍女的帮助下更衣洗漱，又用脂粉小心的掩盖住眼眶的乌青，虽然没有休息好，她精神却又处于一种诡异的亢奋之中，“昨晚，丞相回来了么？”
侍婢没有注意到褚谧君对褚相的称呼已经由“外祖父”变为了“丞相”。她回答道：“又是忙碌到子夜时分方归。对了，他有句话让婢子转告给您。”
“什么？”
“从心所欲。”
看样子，那个老人已经什么都知道了。
褚谧君挑起口脂，在唇上缓缓抹开，在一番装扮后，镜中的她看起来与往日无异，甚至说更为光彩照人。
“今天是什么时候了？”她问。
“四月初一。”
是时候了。=￣ω￣=棠芯=￣ω￣=最帅=￣ω￣=城城=￣ω￣=整理
褚谧君将一封自己昨夜写下的信笺交给侍女，“把这个送到陌敦王子的府邸，告诉他，可以动身了。”
“是。”侍女以双手接下，然后问：“那您呢？”
“我要去一趟东宫。”褚谧君按住自己的心口。
***
昨日才在东宫之外闹出那样大的动静，今日褚谧君来到东宫外时，这里的人都拿出了十二分的警惕。奈何褚谧君背后有褚相撑腰，他们不敢阻拦。
“我想要和广川侯说会话。”褚谧君对东宫的那些宦官说道。
那些宫人依旧守在常昀身边，半步不动。
常昀烦闷的皱了下眉，要不是他已经被收走了身边所有的武器，他是真想给这些人一点颜色看看。
“你们既然不愿意走，那就留在这里听着吧。”褚谧君也懒得理会他们，只意味深长的说了一句，“到时候，可别后悔。”
“伤势怎么样？”她坐到常昀身边。
“短时间内好不了。”常昀遗憾的摇头。
她叹了口气，“切记珍重。”
“你要做什么便去做吧，不要顾忌我。”常昀已经隐隐猜到了褚谧君的想法。
他被困住了，但他希望她能够自由。
“也有人和我说过类似的话。”褚谧君轻笑了下，“我眼下所做的一切，都是在按照我自己的意志。所以……就算我真的出了什么事，你也不必自责。”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常昀猛地抓住褚谧君的手腕。
“没什么。只是未来有无数的假设，我只是做了个假设而已。”褚谧君将掌心覆在他的手背上，柔声说道：“再做一个假设吧，假设……假设你不是你清河王的孩子，假设你不姓常，假设你不是广川侯，你心里会怎么想？”
常昀抬眸，望向了褚谧君。
视线交汇的那一刻，他知道了，褚谧君说的并不仅仅是假设。
他会怎么想呢……
他合上眼眸，认认真真的思考。
其实这种状况，他早就设想过。此时经褚谧君之口说出，他也没什么太大的情绪波动。
“我没有什么想法。”他睁开眼，告诉褚谧君，“在我看来，无论我是什么样的出身、流着谁的血，都不重要。”
果然。
这是褚谧君意料之中的答案。
这世上几乎大部分的人都看重自己的出身，儒家讲究血缘、伦常、宗法，一个家族祖祖辈辈世世代代，如同树木上的枝桠，不断分化，却又始终紧密相连。
可常昀不是树上的枝桠，他甚至连树梢的叶片都不是，他是天地间随风而动的蓬草，不为任何事物所绊。
“也好。”褚谧君颔首。
“所以，你到底打听到了什么？”他半是好奇半是忐忑。
“我打听到什么，都不重要了。”褚谧君环顾了一圈站在常昀身边的人。
现在他们都一个个面露惧色。方才褚谧君说的话，他们都听到了。广川侯似乎并非皇家血脉，可是常昀已经差不多被确定为未来的帝王——作为知道这个秘密的小人物，他们很有可能要被灭口。
“只是我接下来要说的话，你得记着。”她贴近常昀，“你是什么出身、什么姓氏都不重要，你记得你是云奴就好。我得走了，今后我们可能会分别一段时间，但我们一定会再见面的。”
她从未像眼前这样，在大庭广众之下与他凑得这样近，他听着她压得极低极低的声音，她的气息微微拂过他的鬓发，但这些都没有让他感觉旖旎，反倒让他心中陡然涌起了一阵恐惧。
他下意识的握紧了她的手腕。
褚谧君柔柔的笑了一下，继续道：“好好保重自己，一定要小心活下去。”
“请平阴君速速离去！”为首的东宫宦官终于忍不住，褚谧君大声喝道。
在意识到他们这些人听到了惊天的秘密，可能会被灭口之后，他们便陷入了惊惧之中。现在情况还能挽回，他们只要装作什么都没听懂、只要方才褚谧君说的那些话没有传入褚亭耳中、只要常昀没有起杀心，那他们就有一线生机。
可是褚谧君不能再留在这里同常昀说话了。
他们担心褚谧君会进一步泄露某些了不得的秘密。
他们更害怕褚谧君会蛊惑常昀。
褚谧君若是停留在东宫的时间长了，一定会被褚太后注意到。到时候太后问起褚谧君都同常昀说了些什么，他们又该怎么回答？
总之褚谧君不能再留在这里了。
褚谧君没有看他们，她的眼睛自始至终都盯着常昀。东宫的宫人们齐刷刷的跪了一地，半是恳求半是威胁，“平阴君还是走吧，太后派来的御医过会就要到了，您也不想耽误广川侯治伤吧。”
“你们滚！”被关了这么多天后，常昀终于情绪爆发，抄起案上的瓷盏对着说话的宦官狠狠砸了过去。
“云奴。”褚谧君握住他的手。
常昀转头，看着她。
“答应我，以后好好活下去。”她眉目肃然，唇角努力的弯起，“要活下去，你就得学会隐忍。”
她松开了他的手。
其实她还有很多话想给他说的，但是仔细想想，不需要了。
她转身离去，原本躺在榻上的常昀想要起身去追她，但她回头，用清晰的话语告诉他，“我们会见面的。”
他顿住，片刻后又缓缓的躺了回去。
褚谧君从没骗过他，所以这一次，他依然相信她。
**
离开东宫后，褚谧君意识到自己被人跟踪了。
褚亭果然缜密。
“要怎么办？”侍女问。
她平静的跪坐在车内，“按照之前规划过的路线，甩开那些人。”
洛阳城的每一条路线，她都差不多烂熟于心。她曾经不知多少次走出褚家高墙，跟着常昀去过那么多地方，对洛阳熟悉的就像是自家的后园。
穿过东市后，太后派来的人应该差不多都甩开了。侍女问她去哪，她说，西苑。
如果褚相没有骗她，她也没有理解错的话，清河王就在西苑，魏太妃救了他。
是的，魏太妃。
她的外祖母曾经的身份之一，就是魏太妃。但太妃说到底也不过是一个名号罢了，卫夫人死去后，“魏太妃”依然存在。
褚谧君不知道那个顶替她外祖母身份，在西苑住着扮演魏太妃的人到底是谁，但料想那人应该是为褚家办事的。
褚谧君进入西苑时，一路畅通无阻。魏太妃像是早就猜到了她要来。
她被带到灵泉殿，宫女们将殿内的帷幕一层层挑开，露出了坐在大殿最深处的老人。
这老人的面容，她曾经在若干年后的未来见到过。
“我名妙娘，无姓，曾是贴身服侍你外祖母的侍女，”老人说道：“这五十年的时间里，每逢你外祖母不在的时候，便由我来扮演‘魏太妃’。”
这应当是很辛苦的一件事吧，在五十年的时间里，以另一个人的形象而活。
老人的举手投足都与卫夫人十分相似，让褚谧君晃神的时候还以为是见到了外祖母死而复生。
“我知道你来找我，为的是什么事。”老人拄着拐杖，颤颤巍巍的带着褚谧君往屏风后走——其实她的身体还不错，不至于走路都还摇摇晃晃，只是多年来伪装成一个病弱之人，她已经习惯了这样的走路方式。
“是我让人从诏狱里带走了清河王，他是个好孩子，我也舍不得他死。”老人说：“但我这样做，其实还是出于丞相的授意。至于丞相为什么要借我之手去救人，一会你听我慢慢说。”

第159章
绕过屏风后，又走了一段路，最后侍女挑开帘帐，露出了一间不惹人注意的耳房。
褚谧君看了一眼老人，老人笑着朝她轻轻点头，她深吸口气，一步步往前走去。
清河王跪坐在案边作画，窗外阳光映照着他灰白色的头发。在听见有人走来的脚步声后，他扭头看向褚谧君，朝她微微一笑，眼尾的纹路交错。
褚谧君不犹加快脚步，却又在距他有几步之遥的地方顿住，朝他稽首一拜——这是子女向父母所行的大礼。
清河王眼神微微一变，最终千百种情绪，只化作了一个浅笑。
“知道了。”他说：“起来吧。”
***
清河王与朱霓成婚时，历经了一番波折。
丹阳朱氏将女儿送来洛阳，是为了让她嫁入显贵之家，以此振兴家门，自然不能容忍一个落魄的宗室娶走朱霓。
何况那时清河王自己也心存顾虑。他比朱霓年长许多，在面对妍丽如春花的朱霓时，难免有自惭形秽之感。
但朱霓说：“殿下乃我知己，这世上除了殿下，也没有谁能容得下我了。我愿嫁殿下，也还请殿下怜悯我茕茕之身。”
这番话说的是实情。
天底下的男子何其多，但能够欣赏朱霓才的只有清河王一人。若她空有美貌，又被教导得乖巧认命，那她或许就会和这世上大多数女子一样听从父母安排，去嫁给一个对家族最有利的男人，然后安安静静的相夫教子。
可偏偏朱霓自幼便不是什么守规矩的人，她心中一直藏着一团小小的火焰，也许微弱，但却是灼烫的。这世上几乎所有人都将父母之命与嫁娶之事结合，将顺从柔弱看作女子的本分，所以她的反抗那样孤立无助又那样可笑无理。
她反抗不了命运，只能四处求助。她像是被卷入洪流之中，即将被水冲走的人，清河王是距她最近，唯一能够拉她一把的人。
最终他们还是成婚了，在卫贤的斡旋之下，由褚相出面做主，他和朱霓完婚。
清河王与褚家有些交情，许多人认为，他父亲和他自己的皇位，都因褚淮而失去，所以他该对褚相恨之入骨才是。可实际上清河王与褚家上下相处得还算不错，和那位据说是卫夫人内侄的卫贤更是交谊匪浅——在他迎娶朱霓之前，他一直以为能娶到朱霓的人，该是卫贤才是。
当他向自己的新婚妻子问起这一问题时，对方先是出神了片刻，然后才摇着头告诉他，“我与他，是不可能走到一起的。他是九霄之上的鸿鹄，我是山野间自得其乐的雀鸟。我们选择的，是不一样的路。”
“更何况……”她又说：“我与他之间的感情，并非你想的那样。”
那是什么样的？
后来清河王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了，卫贤，或者说褚瑗，是朱霓在这世上的信仰。鸿鹄能飞多高，那么雀鸟就能借着鸿鹄的眼睛看到多高的风景。
可是后来，褚瑗死了。
从永懋元年褚相被贬出京至永懋三年，政局一直不算稳定。他们二人索性离开洛阳，一同四方周游，每遇名胜，则以笔墨录之。他们夫妇二人在丹青与琴艺上有着不少的共同语言，是彼此的知己，相处和睦如孟光梁鸿。
朱霓的确是个有才华的女子，随着画作渐多，她的名声也传得越来越远，到后来，甚至有人愿以千金求购她的一幅画。
但朱霓最用心的画作，并不是那些流传在外的作品，她最用心的，是一副她花费了数年时间都还没有完成的画。
画上的是一个人，站于江河之畔，似踌躇满志，似疑惑深思——这幅画被朱霓反复修改、重画、撕毁、再画，而画上的人始终没有脸。
终于拖延到永懋三年，朱霓才最终完成它。
某日午后，朱霓收到了一封来自凉州的信，信是卫贤写来的，这几年他时不时会寄信给朱霓，告诉她在千里之外的西北，都发生了些什么。
“他说他在凉州一切都好。”朱霓一边读信，一边将信中的内容说给清河王听，“边关庶务我不大懂，但按照他的叙述，那些阻碍他的麻烦，应当是差不多都被解决了，军队也安分了。他去了凉州三年了，辛苦那么久总算有了成效。”
清河王看得出她在为卫贤高兴，朱霓本就不是习惯于掩饰自己情绪的人，此时更是欢喜的双眸都在熠熠生辉。
清河王倒并没有不快，他看着妻子，只是愈发好奇卫贤在朱霓心中究竟究竟扮演着怎样的角色，“你那幅迟迟未完成的画作，画中的人，其实应是卫贤吧。”
她并不否认，大大方方的点头，“我初见他时，便是隔着河水遥遥注视着他。”
“滔滔江河东流之景，与卫贤很是相衬。”清河王说，这些年卫贤在西北做的事，他隐约耳闻，并为此心中涌起了淡淡的钦佩，“他是个胸有丘壑的好儿郎，世间男子当如是。”
朱霓却忽然笑了起来，大笑不止，笑着笑着眼泪滑落，也不知是为什么。
那晚朱霓便完成了那幅她耗费了三年时间的画，但画中站在江河之畔沉思的人，却成了一个女子。
“这、这是……”画中的是个女人，可仔细看她的脸，却发现这人有着和卫贤相差无几的五官。
朱霓尤为善于画人物像，她画出来的人，无论是形貌还是气韵，都能与原本那人极其贴合，清河王反反复复看了好几次，不得不确信画中人就是卫贤。
“你好端端的，将卫贤画成一个女人做什么？”他哭笑不得，“他要是知道了，会生气的。”
“他不会。”朱霓捧着画上上下下端详，说。
她的眼神太过认真，以至于清河王不由自主的产生了一个不好的猜测。之后他反复观察过妻子这幅画，将画中人的脸与记忆中的卫贤比对……
他从前只是觉得卫贤样貌阴柔，太过秀丽，以至于给人一种淡淡的违和感，见过画中“女装”的卫贤后，他竟越来越觉得卫贤真的就是个女人。
永懋三年年末，他们夫妇俩路经琅琊，在那里他们碰上了雪灾被困山间，多亏当即世族救助。
救他们夫妇二人的是琅琊上官氏的人。
这是琅琊郡最有权势的家族，褚淮被贬官至此地后，为了自保都不得不将自己的小女儿嫁入上官家。
因为大雪封道，那阵子他们就暂时住在上官家的别业之中。嫁入上官家的明月和朱霓是旧识，那阵子由她带领着，朱霓很快便与上官家的女家眷们熟络了起来。
上官氏乃名门世家，族中不乏善于书画之辈，其中有一位寡居在家的上官五娘与朱霓格外好意气相投，最后她们的关系甚至要好到上官五娘可以随意出入她的书斋。
在朱霓的案上，上官五娘见到了那封画着“卫贤”的画像。
“这是谁？”寡居的上官娘子掩住眸底的深沉，只一派天真好奇的笑问道。
朱霓随手用一方绣帕遮住了画中人的脸，说：“这是我在梦中见到的神人，她翩然而来，乘云而去，如惊鸿似游龙，我也不知道是谁。”
琅琊与洛阳相隔那么远，上官五娘应该不认得卫贤——那时朱霓是这样想的。
她不知道的是，上官五娘死去的丈夫，便是洛阳人士，是高平侯的侄儿。上官五娘见过卫贤，不仅讲过，还对整个褚氏家族都怀着杀意。
永懋三年的琅琊郡还一片平静，琅琊上官氏阖府上下都一派安宁祥和，那时他们还与褚淮维持着表面的和睦，暗中却已经开始勾心斗角。褚淮希望回到帝都，而上官家希望褚淮永不翻身。即便上官七郎和他的妻子明月感情深厚，但也没法挽回什么。
上官五娘与朱霓日益亲密，她频繁的来拜访朱霓，只用了不长的时间便摸清了朱霓的喜好、亲友以及全部的往事。
一个是世家大族精心培养起来，城府深沉，善于言辞的女郎；一个是自小爱好山野、天性烂漫的画者，后者怎么可能是前者的对手。
朱霓在懵然不知的情况下，将自己和卫贤的一切都吐露给了上官五娘——除了卫贤的真实身份。
卫贤和褚瑗是什么样的关系，朱霓早就知道了，是卫贤……不，是褚瑗亲口告诉她的。这是她对她的信任。
可是就算朱霓严守这个秘密又如何呢？这世上的聪明人太多了。
她和卫贤过去经历的每一件事，都被上官五娘以巧妙的方式问了出来，然后一点点拆开细细分析品味。卫贤从西北寄来的信，也被上官家的人设法抄录——他们正是靠着这样的方式猜到了卫贤的动向。
上官五娘实在是一等一的心细聪明，很快就猜到了什么，而上官家在凉州也埋有细作——之前没有人怀疑卫贤的性别，故而也就没人会仔细往这一方面细查，可是当他们开始怀疑这点时，无论卫贤藏得有多仔细，也总会露出破绽。
卫贤每个月为何总有几日甚少出门、为何他常年穿着能遮住脖颈的衣裳，这些连同他过于清秀的面容、狭窄的骨架一起，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第160章
永懋四年年初，他们夫妇收到了凉州之乱的消息。
那时他们已经回到了洛阳，因为朱霓怀孕了。
他们都是醉心书画的人，对军国之事并不了解，故而在凉州之乱开始的时候，他们都以为在不算什么大事。朱霓每日都会为远在万里之外的友人祷告，那时她还以为他能够平安。
卫贤在寄给她的某封信中说过，再过两三年，他就能稳定住凉州的局势，再过个七八年，也许他就能够回来。等他回来，他一定会探望他们夫妇俩，又或者，他们夫妻也可以等过几年后再去看他。
但是很快，敦煌、武威为赫兰所占的军报便被快马加鞭送来了帝都，凉州之乱在短时间内发展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
卫贤的生死，谁也不知道。他们只能在焦虑中等待。
然后，就等到了最坏的消息。
永懋四年三月，卫贤从凉州回来了。他是秘密归来的，谁都没有惊动。
一个徐姓的年轻人在黄昏时叩响了王府的侧门。这是个看起来十分狼狈颓废的青年，一身破旧的短褐，发髻蓬乱，眼神黯淡，“卫贤……想见你们。”他被带到清河王夫妇面前时，没有客套没有寒暄，直接说出了这一句话。
他的目光在掠过朱霓时，带着彻骨的寒凉。
卫贤在撤离凉州之际，顺手清除了自己身边的细作。在一番审讯之后，她得知了自己之所以泄露真实性别的原因。
然而这时的朱霓，还什么都不知道。
一别四年，再见面时的卫贤，已经和过去有很大的不同了。他……不，是她换回了自十三岁后便被她抛弃的女装，长发整齐的绾成堕马髻，柔柔的笑着，然而过于憔悴的一张脸，让她失去了这个年纪的女子本该有的妍丽美好。
卫贤，或者说褚瑗，她在见到故友时似是叹了口气，但最终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无奈而又温柔的笑。
“你、你怎么——”朱霓惊呼。
褚瑗在见他们之前，特地上了妆，即便如此，厚厚的脂粉也没能遮住她面上的病态。她坐在一张软榻上，盖着丝衾，然而可以明显看出她腹部隆起。
“啊，没事。”她弯眼。
徐姓的年轻人就站在她身侧，恨恨的用手锤了下身边的柱子。
从这样的反应来看，这孩子应当不是他的。清河王毕竟活得久，人生阅历丰富，很快便猜到褚瑗在混乱之中都遭遇了什么。
“能够重新见到你们，真好。”褚瑗将哭泣着的朱霓轻轻揽入怀中，“没什么好哭的，以后我要是不在了，你的路也可以自己走。”
“你要抛下我了——”朱霓哑着嗓子低吼。
褚瑗发了一会呆，然后说：“霓娘，我一直是很喜欢你的。我小时候想过，我长大以后要成为一个什么样的女孩，见到你后，我发现你就是我幼年时希望长成的模样。”
不是谁一开始就喜欢撒谎，喜欢提心吊胆的隐藏自己的性别投身到权力角逐之中。在十三岁之前，褚瑗一直都是以女孩的身份存在于世上，她也曾穿着轻软的纱罗裙裳，对着镜子悄悄抹胭脂描花黄，也曾在月下畅想自己的未来，风吹起她鬓发。
“在遇到你之前，我挺讨厌女孩子的。我想女孩能做什么呀，这一世只能规规矩矩的待在笼子里，不管那笼子是金笼子、铁笼子还是草笼子，都是一样的。我要实现我的心愿，就只能放弃‘褚瑗’这个身份，以‘卫贤’之名活下来。可以说，‘褚瑗’在我十三岁时就死了，被‘卫贤’吃掉了。”
她一个病弱之人，实在不该说这么多的话，徐姓青年频频示意她该休息了，可是她摇头，强撑着继续说了下去。
“可是后来我遇到了你，霓娘。你的父兄、亲友都拿你当疯子，认为你不识抬举又不懂规矩，可我偏偏喜欢你。我喜欢不甘心钻进笼子里的人。如果我没有选择成为‘卫贤’，或许我就会成为你这样的人。我一次次帮你，正是出于这份喜欢。我想要知道你能够走多远，这样我就可以推断，我能够走多远。”
“所以。”她握住朱霓的手，“即便我不在了，你也要好好活下去。你走过哪里，便等于我也去过哪里。”
*
朱霓终究是个过于感性的人。褚瑗不避讳自己即将死亡的事实，但这对于她来说，对方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如同刀一般往她的心口刺了下去。
然而她是有孕之身，情绪这样波动自然受不住。在她哭得声嘶力竭昏过去后，褚瑗对清河王说：“带她回去吧。”
“你呢？”清河王迟疑：“她很担心你。”
“她留在这里，只会越来越担心。我也不希望她看见我走到末路的样子。”在同清河王说话时，她的语气要理智许多，也冷淡许多，“若是清河王不放心，就替她留下来吧。”说到这里时，她的眼神忽然有些古怪，“清河王留下来吧。”一个油尽灯枯的人，眼睛却是那样的明亮，像是陷入了某种诡异的亢奋之中。
清河王该想到的，虽然褚瑗在面对朱霓时状态并不算，可世上有哪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能够风轻云淡的接受自己的死亡呢？
那时的褚瑗，其实已经被恐惧给压垮了。
将朱霓送走后，他再回到洛阳城郊那处褚瑗暂时住着的褚家庄园，他听见了女子声嘶力竭的大哭。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意识到那是褚瑗的哭声。
认识这人多年，以“卫贤”形象出现在众人面前的她，从来都是温和优雅。在濒死的时候她终于尖利的大哭了起来，好像要将自己的不甘、怨恨、畏惧都宣泄在哭声中。
“我三岁就学，熟读五经、遍览史籍……我十三岁入尚书台、二十一岁入凉州……我助我父亲推行过新政、也为他铲除过政敌……我杀过人也救过人……我曾在孤立无援的情况下身入险地整顿边防，我也曾冒着风暴大雪周游西域……可我现在居然就要死了？我居然要死了！我这一生到底是为了什么！我又做成了什么！我怎么可能甘心——”
他听见带着哭腔的吼声，字字撕心裂肺。
她的确快要死了，即便怀着许多的侥幸，然而所有的大夫都说，她要死了。
她在凉州之乱中受到的折磨、她多年殚精竭虑留下的积病、她一路颠沛流离而错过了救治的时机——这些都组成了网，勒住了她的脖子。
她不可能喝下打胎的药物，因为她的身体根本受不住，而她也没有多少精力能够顺利生下腹中的孩子。
她迟迟不肯踏入洛阳城，就这样在城外等待着死亡降临。
她的母亲卫夫人受不了这样的打击，猝然病倒，听说也命不久矣。
她的父亲褚淮四年前被贬官琅琊，至今未归，也不能归来，否则将会被视为谋逆。
四月，褚淮检举上官家族侵吞民田、私毁堤坝之事。
清河王不明白褚淮这一行为意味着什么，那个徐姓的年轻人告诉他，褚淮这是要与琅琊世族正式开战了。
“他这样做很危险。因为他还没有积蓄足够的实力，很有可能遭到反扑，就此一蹶不振。”徐姓青年虽说因褚瑗而日渐消沉，但仍是敏锐聪慧的。
对此清河王表示同意。
他和朱霓曾在琅琊上官家短暂的待过，那些天里他们已经目睹了上官氏是何等的富足、族中子弟又是何等的优秀，就像是一株参天古木，人力哪能轻易推倒？何况上官氏背后还有无数琅琊郡的大小世家。
“褚公为何要贸然向上官氏发难呢？”
徐姓青年冷冷的看了他一眼，说：“因为他的女儿快死了，他得为自己的女儿复仇。”
清河王倒吸一口凉气，什么都懂了。
褚瑗死在永懋四年四月的某天，具体是哪天清河王也记不得了。因为她是受尽了折磨才死的，连续三天的生产，耗尽了她的体力与心力，最后她才在第三天的黎明时分彻底断气。
血的腥气在风中飘散，无孔不入。
原本待在房中陪伴自己妹妹的褚皇后在褚瑗断气后，终于忍不住从那间满是血腥气的房子里跑了出来。人前端庄雍容的皇后，跌跌撞撞的狂奔在繁复曲折的长廊中，最后冲到了庭院内，放声大哭，痛苦的揪住自己的头发，又将手塞入口中，咬得鲜血淋淋。
生下来就不懂什么是恐惧的褚亭，在那一天知道了何为恐惧。她拼了命的逃，就好像褚瑗死前流的血会一路追着她过来似的。
她回到了皇宫中，将自己关在寝殿七天七夜不敢出来，直到褚瑗下葬时她都不曾露面。
好像她不看着褚瑗被埋入泥土里，褚瑗就没有死似的。
褚瑗死的时候，朱霓并不在。她也是孕妇，不能见如此惨烈的场面。褚瑗料到了自己走时会有多难看，所以坚决的拒绝了她的探访。
对了，褚瑗拼尽全力，生下了一个女孩。
一个瘦小孱弱，先天不良，生下来就满载着罪恶的女孩。

第161章
永懋四年五月初，琅琊上官氏因谋逆而获罪。
其实他们的罪行应当是毁堤冲田、掳民为奴、兼并无度，只是因为他们在琅琊郡势力实在是过于盘根错节，短时间内褚淮无法以这样的罪名扳倒他们，索性给他们扣上了谋反之罪。
皇帝寻求制衡之术，在褚淮被贬官后的这四年里，他感受到了世家大族给他带来的威胁不比褚党要小，再加上上官氏的诸多行为的确妨碍了朝廷的利益，于是在听闻上官氏有拥立藩王谋反之嫌后，他毫不犹豫的下令铲除上官氏。
这也是为了斩去京中楼氏的左膀右臂，使楼氏在短期内能够安分的为皇家所驱使。
但这些复杂的博弈，是大多数人都看不懂的。
五月下旬，外放四年的褚淮亲自押送上官氏族人进京候审——他本不该进京的，因为这时皇帝还没有下令将他重新调回帝都，他名义上仍是琅琊的地方官。
可是他的女儿死了，他的夫人得了重病，他怎么可以不回来？
就在他到达洛阳后没多久，他的小女儿也到了。
这位褚家三娘子早些年被自己的父亲嫁给了上官家的七郎，这回进京，自然是为了救丈夫。
褚淮当然不能同意，为了向皇帝与天下人表示自己的公允，他甚至连小女儿的面都没有见，坚决的将其拒之门外。
那时卫夫人的病情，已经发展到了相当严重的地步。她在次女回来后便病倒，褚瑗出殡后，大夫们都说，卫夫人或许活不长了，偏生褚淮不信，找来了当时他能找到的一切名医，并衣不解带的照顾发妻。虽然他那时听说小女儿的情况也不是很好，听说自己的外孙也病倒了，可是他根本没有多余的精力再去理会。
当长女提出愿意派人将三妹带去别处安置并亲自照顾她时，他欣然同意。
自小被家人宠爱着的明月，在面对长姊派来的人时，全然没有怀疑。
那时她的第一个儿子，因为种种原因病重，褚亭为她请来了御医诊治，可依旧没能救得了那孩子的性命。
长子夭亡时，自小顺风顺水的明月因悲痛过度几乎流产，也是褚亭为她找来最好的女医官，替她稳住了胎像。
但明月不知道的是，正当她为自己腹中死里逃生的孩子庆幸时，她的长姊正站在一旁，低声的吩咐宦官：“去告诉我父亲，说明月命苦，在儿子夭折后，又悲痛过度失去了肚子里的那个——若是他想要来探望明月，你就说，明月心里正怨恨他呢，不想见他。”
明月抚摸着自己高高隆起的腹部感慨万千，完全没有料到长姊心中在想什么。
*
褚瑗死的时候没有合上眼睛，因为她放不下自己未完成的心愿和处于危险中的家族。
褚亭早年患有疾病，无法生育；皇帝也恰好体弱，孩子并不多。换而言之，日后即位的，很有可能会是一个从旁支过继来的孩子，一个既与褚亭无血缘关系，又不曾由她亲手抚养的孩子。
她曾在自己因产痛而拼命挣扎的时候，庆幸褚亭无法生育，不用受这样的痛楚，同时又在忧虑褚亭和褚家的未来。
东汉那么多显赫一时的皇后、太后、外戚，最终都还是死在了皇帝手里。
“不怕。”褚亭绞尽脑汁的试着安慰她：“大不了我选几个杨氏的女孩送入宫中，然后好好保护她们……若她们实在没办法怀孕，大不了我就冒险去给她们找几个年轻的男人。”
“杨家虽然与我们有血亲，但毕竟与我们不同姓，不同心。再者说了……”她的眼神越来越空茫，“光有血亲有什么用，历史上狠心杀心外祖、舅舅的皇帝还少么？除非……”
除非什么呢？
褚瑗被痛苦折磨得眉目扭曲，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褚家的下场是什么样，其实一点也不重要，重要的是父亲多年苦心经营的成果能否保全——未来的皇帝需得从小就被人教导着亲近父亲的政策，又需足够聪明，不至于败坏他继承到的成果——可宗室子弟，阿姊就算有心培养，也总不能将手伸到对方的封国上去，若要将那孩子接到身边抚养，只怕皇帝便会从中干涉挑拨——”
“你别说了、别说了，好好休息。”褚亭死死的握住她的手，“是我没用，我要是有孩子就好了……没关系，我可以有我自己的孩子的。弦月，还记得我从一个女官那里抱来的女儿么？所有人都以为那是我的孩子。大不了我做一次夺人子女的勾当，我抢到的那个儿子不管是谁的，只要他在我名下，就是理所当然的嫡长子，就得孝敬我顺从我——弦月，你说这样好不好？”
“听起来不错，但……”褚瑗握紧她的手，剧烈的喘着气，过了一会后摇头，“阿姊你别傻了，皇帝不是聋子不是瞎子，你以为他不知道你无法怀孕？他容忍你将那个女官的孩子养在自己名下，是因为那孩子是个公主，既不能继承皇位，又能够安抚你。可如果你想抢一个男孩当做是自己的孩子……那我猜，这个孩子是无法平安长大的。你、你也千万不要学那些小聪明，假装自己有孕然后来个偷天换日，你执掌后宫多年，应该知道这样的欺骗要想瞒过所有人，是多么困难。”
她在阵痛之下，脸色煞白，可思维却好像越来越清晰，“除非……”她抓住褚亭的手，那样用力，好像要掐断她的骨头，“清河王、清河王！”她没办法连贯得说出一句话了，只能吼出这几个字。
作为她的阿姊，褚亭几乎是马上就领会了褚瑗的意思。
清河王就住在洛阳，他的孩子，方便褚瑗暗中派人教导。
清河王在宗室中落魄潦倒，在王妃生产时，悄悄往府里再送进一个男婴，然后诈称是双胞胎，是极其容易的一件事。
等到若干年后，褚家再设法扶持这个并非常氏血脉的孩子登基——也许他会走上历代皇帝的老路，在成年后会想要剪除外戚。那也没关系，他的身世便是他最大的破绽，大不了褚家上下和他鱼死网破。
这个计划极其大胆、耗时极长，中间或许会出现不少的变数。
但是，为什么不尝试一下呢？
褚亭看着妹妹，说：“你放心。”
就在褚瑗死后不到一个月，明月来到了洛阳，而这时清河王妃朱霓恰好也即将生产，褚亭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她耐心的陪着最小的妹妹待产，即便那时她每夜都会梦见褚瑗死时的情形然后吓醒，但是第二天她依然会若无其事的去找明月。
她没有想过如果明月生下的是女孩该怎么办，她也没有去想假如这事东窗事发该怎么办。她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些。
明月偶尔会和她提起褚瑗，毕竟三姊妹一起长大，感情一直不错。在说到褚瑗时，她哭了好几次——她并不知道自己丈夫的家族是还是褚瑗的凶手之一。
“听说弦月有个女儿，我能见见么？”
“那孩子身体太弱，吹不得风，等她大些了，你再见她吧。”
这话是实话，褚瑗留下来的那个女儿，的确十分虚弱。褚亭讨厌那孩子，恨不得摔死她，可是一想到这孩子身上流着弦月的血，她就怎么也下不了手。
最后她找来了宫里最好的医官，去调养那个孩子的身体。她希望那个孩子能够活久一点，那孩子是弦月留在世上最后的痕迹。
那年六月，明月诞下了一个男婴。
她早已买通了产婆，安排在明月身边的下人，也全部都是她的人。她用一个寻常农人家中，一生下来不久便被父母掐死了的女婴的尸体替换了明月生下来的那个男孩。做这一切时，她心中并没有愧疚。
也许是因为太累了。这样的事情她在心中已经反复演练过不知多少次，当她面对自己嚎哭不止的妹妹时，她还能不动声色的安慰。
“我会为你找最好的夫家，只要你愿意，你还会有很多的孩子。到时候我替你向陛下情愿，你的孩子生下来便能封侯千户。”
她的心腹医官也在一旁向明月解释，说她的孩子一生下来就是死婴，这是因为她在孕期心中郁结所知。
“我要见 父亲、我要见父亲！”明月抓着褚亭的胳膊哭喊。
她不紧不慢的抚摸着妹妹的脊背，“父亲不在洛阳，你忘了么？”
他终究不能一直陪伴在妻子身边，月初，他便领了圣旨前往琅琊清缴上官余孽。这件差事关系到他能否重回权力中枢。
卫夫人病势虽然逐渐稳定，但还在休养之中。
所以在洛阳，没有谁能够救得了失去孩子的明月。最终明月带着怨恨离开了这里，并因一时之怒而立下重誓，决定不再回来。
“清河王妃的孩子，也快要降生了对吧？”她将明月的儿子藏好后，问起了自己身边的心腹。
“是的，快了。”
“去告诉徐旻晟，等到那孩子生下来，不管是男是女，都一律杀了，清河王妃更是留不得。”
“皇后就不怕清河王……”
“他要是敢反抗就连他一起杀了。”褚亭不耐烦的低喝，转念一想，却又还是叹了口气，“罢了，把他逼急了，还不知他会做出什么。这样吧，告诉徐旻晟，如果清河王保护妻子儿女的心意实在很强烈的话，那就……让他在妻子和儿女中选一个。”

第162章
永懋四年七月初，清河王府内传出消息，说王妃早产。
“早产啊……听说早产很容易死人的。”褚亭慵懒的倚在榻上，拨弄着怀中香炉里的灰烬，“真好呢。”
站在她跟前的徐旻晟打了个寒噤。
曾几何时他也是个笃信仁义之道的儒生。
女官端上了一壶酒给他，他接住，轻轻的摩挲着白玉酒壶的壶柄。
“去为我看望清河王妃吧。”褚亭用平淡的语调说道：“你知道该怎么做的。王妃、新生的孩子，总要有一个去死，以祭奠弦月。”
“皇后殿下……”他开口，嗓音嘶哑，“您就不怕将清河王逼急了，他会选择玉石俱焚么？”
“我不怕，人么，都是怯懦的。”她嗤笑，“你告诉清河王，我要他的妻子死，也要他的孩子死，如果他不听从，我就要他死。如果他害怕了，跪在地上求你，你就告诉他，你可以开恩饶他一命，他若继续求你，你就露出一脸为难的神情告诉他，你可以放过王妃和孩子中的一位，他要是还不甘心，想要继续讨价还价，你就拔刀出来，警告他不要得寸进尺。”
褚亭对于人心的把控，实在是精准。在这样一番心里攻势之下，只怕清河王非但生不出怨恨，还会对死里逃生无比庆幸，甚至会感激皇后的仁慈。
奉皇后之命，徐旻晟带着那壶毒酒去了清河王府。
当然，他不仅带着酒，怀中还抱着一个出生不足月的男婴。
他到达王府时，朱霓已经诞下了一个婴儿。她运气很好，并没有难产。徐旻晟一踏进清河王府，便听见产婆欢欢喜喜的在和几个王府的下人说，王妃生产顺利，如有神佑。
“是男孩还是女孩？”徐旻晟的眉目不觉柔和了些许。
“是个女儿。”清河王抱着孩子站在廊下，目光空茫，无悲无喜。
徐旻晟将自己怀里的婴儿递了过去，原本正在熟睡的孩子被惊醒，即刻嚎啕大哭了起来。两个孩子的哭声交织在一起。清河王有些慌张的将自己的亲生女儿放在长廊的地板上，伸手抱过流着褚家血液的男孩。
“我能去探望王妃么？”徐旻晟问。
那一瞬，清河王的眼中陡然涌出了痛苦之色。他抱着婴儿佝偻着身子，整个人都在不住的发抖。
清河王那样聪明，应该已经明白等待自己的是怎样的命运。徐旻晟站着没动，他在等待着清河王开口。
皇族有宗室数百人，少有如清河王这般落魄的。他没有封国、没有财富更没有皇帝的信赖，他无依无靠的活在这天下最危险的帝都，甚至连自己的妻儿也救不得。
徐旻晟等待着清河王向他乞求，因为他和褚亭一样，也深恨这对夫妇间接害死了卫贤，不希望他们好过。
但是他又不希望看到清河王向他卑微求饶的模样，因为他觉得这很残忍。他清楚卫贤之死主要的责任不在他们，卫贤死之前甚至绝口不提报复。
该死的应当是凉州的乱军、是搅乱一切的世族，而非洛阳城中这对曾经是卫贤友人的夫妇。徐旻晟听着婴儿的哭声，不禁怀疑自己是否做错了。
可是清河王并没有跪下，更没有痛哭流涕以博取同情，他轻轻笑笑，坐下，将男婴放在了女婴身边。
“贱内，已然……故去了。”
怎么会？
徐旻晟怀里还揣着那壶毒酒，那壶酒就像是炭火一样灼烫。
“王妃不是……很顺利么？”
她在分娩时的确不曾受什么苦楚，明明这些天她因为褚瑗之死悲痛欲绝以致早产，可是她腹中的孩子却好像能够体会到母亲的不易似的，极其顺利的便出世了。
但是朱霓还是死了，就在刚才，她用一把短刀刺进了自己的咽喉。
她下手的时候没有丝毫犹豫，足见她早就下定了寻死的决心。
清河王没有告诉她褚瑗之死的真相，作为丈夫，他不敢想象假如妻子知道了真相会变成什么样子。他愿意独自承担一切愧疚。
朱霓最后一次见到褚瑗时，还是在褚瑗才回到洛阳之时。褚瑗让她好好活下去，可是她没有听。
也许她是自己猜出了褚瑗的死因吧，所以她选择以死赎罪？
不，死亡是无法赎清罪孽的，死去的永远回不来了。只是对她来说，褚瑗等同于她在这世上活下去的支柱。褚瑗既死，她便也垮了。
她死前让人将新生的婴儿抱到了自己的面前。
“是个女儿呀……”她叹息了一声，又说：“女孩，很好。”
“你要好好活着，活得越精彩越好，不要留下任何遗憾，也不要被任何人扰乱自己的心智，更不要被束缚，要自由自在的。”她轻声叙述自己对女儿的期望和嘱咐，眼眸温柔又哀伤。
“我有些累了，把孩子抱走，让我好好休息一下好么？”她对自己的丈夫说。
清河王不疑有他，轻柔的将女儿抱起走了出去。
他自诩为朱霓的知己，以为与她心意相通，可是直到那时，他都没有猜到她想了些什么。
但是在走出大门后，怀里的女儿猛地大哭了起来，他被这尖利的声音吓得心头一悸，而在婴儿的嚎哭声中，他清楚的听到了兵刃出鞘的清鸣。
猝然回头，他看见了鲜红的颜色闪过。
朱霓在心中已经反复设想过无数次自己死亡的场景，她下刀极快、极准、极狠，一刀便断了自己生还的可能。
*
徐旻晟推开房门，扑面而来的血腥气。
朱霓静静的躺着，一地的鲜血铺开。
徐旻晟忽然想起，褚瑗死的时候，血的腥气也是这样浓郁。
他缓步走出门外，在看见清河王时，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没有资格说出“节哀顺变”这几个字，却又实在觉得这对夫妻可怜，无论是死去的王妃还是活着的清河王。
才二十出头的徐旻晟抿紧唇，努力装作若无其事的从清河王身边擦肩而过。
“徐先生留步。”清河王沙哑的嗓音陡然从身后传来。
这时徐旻晟才注意到，清河王怀里抱着一个孩子，那孩子并非是他抱来的褚家外孙，而是朱霓生下来的那个女孩。
“小女往后，就仰仗先生照料了。”清河王将女儿递给徐旻晟。
徐旻晟木然的看着才出世的婴儿，说：“殿下可以对外宣称，王妃诞下了一对龙凤双生子。”
原本在褚瑗的计划中，就没打算杀死任何人。一心想要为妹妹复仇的褚亭，也只要求朱霓母子中的一人以命偿命而已。
“把这孩子抱走吧。”清河王木然道；“人心永远不可能做到绝对的公允，总会有所偏颇，有所忽略。再说了，我不将一个人质交到你们手中，你们肯放心我么？”
的确如此。徐旻晟点头，小心翼翼的将孩子抱了过来。
褚瑗的女儿现在养在他身侧、明月的儿子前些天也藏在他那，他一个二十多岁的男人，在照顾幼儿方面已经有了足够的心得，抱着婴儿的动作说不出的熟练。
清河王目送着他离去。原本该姓上官的那个男孩在他身后的房间里嚎啕大哭。
清河王给这孩子起了个小字，叫做“云奴”。
徐旻晟曾经劝说他杀死给朱霓接生的产婆，但他没有同意。
果然产婆在离开后，便泄露了王妃生下女儿的事实。
不久后便有人好奇的过来打听，问他府上究竟是弄璋之喜，还是弄瓦。他满不在乎的敷衍道；“是女儿是女儿。”
等到云奴稍大些了，他索性给他穿上了女孩的衣裳。不少人家为了能够平安将儿子养大，会将男儿打扮成女孩的模样，以此乞求鬼差放过。清河王这样的做法，反倒让那些好事者们慢慢的觉得没意思了起来。
“听说了么，清河王家的儿子，其实是个小娘子。”
“是你听错了，他只是将儿子当成女儿在养罢了。”
“可我听人传得有鼻子有眼的。”
“约莫是眼神不好的人，真将人家穿着女裙的小世子看成女孩了吧。”
于是这风波也就无声无息的平复了下去。
之后多年，他带着这个“儿子”孤独的活在洛阳城的一隅。起初他并不喜欢这个孩子，然而时间久了，偶尔竟也会真的将这孩子当成自己亲生。
云奴是个好玩好动的孩子，他闲着没事，也就带着他四处去玩。那时他已经封笔了，自从妻子死后，他便再不作画再不吟诗，甚至也连琴也不碰，昔日风雅的文人，而今成了一个被琐屑缠身的凡夫俗子。他带着云奴去城外的田野漫步，和他一起吃粗劣的麦饼。云奴不听话时他也会抄家伙管教，然后父子俩将偌大的府邸闹个鸡犬不宁。有时手头紧了，云奴又有什么想买的新玩意，他就往赌坊试试运气，然后输得个精光，等云奴来赎他时父子两个互相埋怨。
这样的日子，倒也不坏。如果不去回想过去，如果不用忧虑未来，这样真的很好。
他会陆陆续续得到自己女儿的消息。他知道自己的女儿被当成了褚家的外孙女养着。褚瑗生下的那个孩子先天不足，在她的女儿出生后不久，便早夭了。那时卫夫人的病势稍稍好转，想要见见次女留下来的血脉，于是徐旻晟便将他和朱霓的那个孩子抱了过去。

第163章
听徐旻晟说，因为褚瑗留下来的那个女孩，实在过于虚弱瘦小，所以即便用才出世不过十多天的清河王之女却顶替她，也没有破绽。
可是，阅历丰富的老人是真的分辨不出两三个月大的婴儿和才出世的婴儿的区别么？
也许他们不是不知道，只是已经失去了女儿的他们，愿意将一个陌生的孩子当成自己女儿生命的延续。
一个宗室女，就这样成为了褚家的外孙。她满周岁时，褚淮总算重新回到了丞相这一位子上。他祭奠完自己的女儿后，为“外孙女”起名“谧君”，褚谧君。
云奴三岁的时候，深宫之中的皇后褚亭秘密的造访了清河王府。她隐去了皇后的身份，佯装成一个寻常的贵妇人。不知是否是血缘的羁绊在发挥作用，小云奴似乎很喜欢她，缠着让她抱。
褚亭只是摸了摸他的脸，即便这是她妹妹的儿子，她也没有多少喜欢。
“这孩子，三岁了吧。”她说。
“起名了么？”
“叫‘昀’。”他恭谨的垂首，用手指沾着茶汤将这个字写给了褚亭看。
“还以为你对着孩子不会有多上心，却原来名儿都替他想好了。也好，你用心管教他，别让我再来头疼。”褚亭慵懒的一颔首，她今日打扮的素净，唯有惊鹄髻上的赤金嵌宝步摇随她这一动作而晃动，熠熠生辉。
说话间好动好玩的云奴挣开了乳母的怀抱，又迈着小短腿一路跑到了褚亭跟前，伸手让她抱。
褚亭故意不动，还是幼童的云奴竟也颇为执着，就这样眼巴巴的伸着手等着她。
最终褚亭柔和了眉眼，将孩子抱在了自己膝头。
谁料云奴被她抱到膝盖上后，竟然趁她不注意一把扯下了她发上的那支金步摇，然后从她怀里挣脱，一溜烟跑到了一边去。
褚亭一愣，片刻后大笑了起来。
原本躲在柱子后悄悄看着褚亭，期待着她生气的云奴被她的大笑弄得有些手足无措，他于是又小跑上前，把步摇塞到了褚亭的手里，又一溜烟跑远。
“真是个有意思的孩子。”褚亭用帕子点了点眼角笑出来的眼泪，对清河王说：“开蒙了没？”
“还未曾。”
“我会你找来最好的儒生和武者来教导他，但你记着，一定不能让人发现。”
“……我知道的。”
“好好养你这个儿子吧。”褚亭站起来，轻笑，“若是哪天他真能爬到那个位子，你找我来报仇，也多了依仗不是么？”
“我没有什么好向您报复的。”清河王说。
褚亭轻嗤。
于是很快他便多了一群“朋友”，这些朋友接着拜访他的名义来到他的府邸之中，教导还年幼的云奴。
他也不知道该欣慰还是该慨叹，云奴虽然不算乖巧，但若要是认真起来的话，学什么都很快。还不满十岁的孩子，懵懵懂懂的将五经六艺囫囵吞下，却并不知道自己学了这些后，未来将要走一条怎样的路。
每年冬至、正旦、上元等重要的日子，他都会带着云奴进宫朝见天子。
云奴不喜欢皇宫，常在私底下说这里太过无趣，好似一个冰冷的石窟，说帝座上的皇帝活像个木偶人。
“皇帝可是万乘之尊，你不羡慕？”他这样反问。可是他心里其实是无比的赞同云奴这句话的。
褚瑗死前的决定是错误的，就不该将一个未来的皇帝放在他身边来养。他这样一个天性散漫喜好自由的人，又怎么能教出一个满腹帝王心术的孩子呢？
他每年都带着常昀去皇宫见识天子之威、帝室尊严，然而每年常昀都感受不到他的良苦用心，对于皇帝之位提不起丝毫的兴趣，倒是嘲笑皇帝的词每年都能翻新。
“皇宫一点儿也不好。”云奴苦着脸和他抱怨。
不，皇宫很好。他在心里说。
至少每一次进宫，他都有机会见到自己的女儿。远远的、远远的见上一面。
她应该过得很好，至少他每一次见到她时，她都是一身锦衣华裳。
唔，唯一不好的就是这孩子好像被褚家人养得过于严肃了，他就没亲眼见过这孩子欢欢喜喜的大笑过。
“那小丫头不是板着脸就是假笑，看着真让人不舒服。”云奴抱怨完了皇帝，又凑到他身边，指着褚谧君小声说道。
他揪了揪这小子的耳朵，“不许在背后妄议旁人。”
谧君，和她的母亲还是有些相似的啊……他出神的注视着远处与公主一起站在帝后身边的女孩。
现在也只有他还记得朱霓了。
但是朱霓生前还留下了几幅自画像，赠给了当时夫妇俩共同的画友、诗友。以防万一，他厚着脸皮将那些自画像都讨了回来，然后小心翼翼的束之高阁。
云奴这孩子的容貌，也与他并不十分相似。意识到这点后，他开始刻意不修边幅，用凌乱的胡须鬓发遮住自己大半张脸。
做这些事的时候，他也会自我怀疑，他为什么要这样做，让褚亭的谋划暴露于世人面前不好么？
然而他毕竟是个懦弱的人，不敢去反抗。
他的女儿在褚家过得很好，若是回到他身边来，只怕还会受苦。他也不愿想象，若是当年的密谋东窗事发，谧君会受到怎样的波及。
就这样吧，反正他这一生已经差不多走向了迟暮，他什么都做不了……
可是，甘心吗？忍心吗？
他是老了，云奴却生机勃勃，似新生的枝叶。他不该被埋葬。
那个小小的少年每天都过得那样开心，全然不知长辈们的阴谋算计。他提出想要学丹青，清河王的第一反应是拒绝，因为书画并非帝王之术，他不该学的。
可是转念一想，他有什么资格拒绝呢？这孩子为什么非得按他所期待的那样活？
他没有勇气和能力去反抗什么了，但他期待着云奴能够从自小生活着的笼子里闯出去。
所以他故意诱导两个年轻人发现当年之事的真相。是他将褚瑗生前与徐旻晟合著的书籍藏在天渠阁，故意让云奴和谧君撞见，促使他们追查褚瑗与卫贤的联系；也是他刻意引着云奴发现了朱霓生前留下来的那些画像。
他写信给千里之外的朱家人，让他们谎称朱霓之父病重。给了云奴一个逃出洛阳的机会。
只是可惜，那孩子还是回来了。
常昀为了自己的兄长回来、为了褚谧君回来、为了他这个父亲回来。他生于洛阳长于洛阳，这里留下了他太多的牵挂。
然而鸿雁不舍下巢穴，就挨不过北方的寒冬，你不抓紧时间离开，就再也走不了了啊！
这孩子过于一直生活在光明之中，他看不见自己身边的黑暗，不知道黑暗中有人在他出生时就悄然布置好了陷阱。
所以，快走！快走！
但是一切都来不及了，常昀走不掉的。
就在他想要豁出去将一切真相都和盘托出的时候，徐旻晟来了。长久以来，他的小动作都在褚亭的监视之中。
“别忘了你自己的孩子，你是想害死她么？”徐旻晟如是警告。
再然后，是夷安侯之乱。
其实他那时候还在想，要不要将真相说出来。现在想想，那是他最后的机会了。但他还是选择了什么都不说。
褚谧君的为人他很清楚，看似冷情，实则温柔，看似果决，实则寡断，要是她知道他就是她的父亲，那她就不会走了。
就这样，他错过了最后的机会。
再后来，他被常邵关入诏狱，绝望的等待自己的死期。在黑暗中，他回想了许多当年的事，很多事情他都做错了，不知能否得到死者的谅解。此时距她妻子死去已有十九年，他也许很快就要去见她了。
霓娘一定会怨恨他的吧，这十九年来，他活得浑浑噩噩，害了下一代的人。
可是他没有等来死亡，他被人从诏狱里救了出去，带到了西苑。
没过多久，他见到了自己的女儿。
已经成人的女孩，眉目隐约与朱霓相似，却又有所不同。她一步步走到他面前，朝他稽首跪拜。
“我来接你了，父亲。”
年过半百两鬓风霜的清河王在听到这句话后，眼眶忽然酸痛了起来。
这是他十九年来，一直所期盼的画面。
***
“太妃。”宫女们快步走到蒙着黑纱的老人面前。
虽然都清楚这个老人并不是真正的魏太妃，但既然卫夫人死前让她继续扮演“太妃”这一身份，那么西苑所有的人，便会继续将这人当成太妃。
“何事？”
“太后来了。”
老妇人深吸口气，“我去会会她，你们赶紧去通知平阴君和清河王。”
早该料到的，褚亭会来。
褚家有两套情报班子，其中一套掌握在死去的卫夫人手中，卫夫人死后由她来接手，另一部分则是褚亭自己培养出来的心腹。
现在已经身为太后的她，竟然亲自动身前往西苑，看样子是已经打听到什么了。
如果卫夫人还活着，她不会这样直接闯进来，因为她毕竟对自己的亲生母亲还是保有尊重的。然而卫夫人已死，在面对假冒的“魏太妃”时，她绝对不会客气。

第164章
一身旧式宫装的老人站在灵泉殿门口，身后是数十名和她一样年迈但并不体衰的宫人。她们一起沉默的堵住了褚亭的去路。
才从肩舆上下来的褚亭甩开了一旁侍女搀扶她的手，大步朝前走去。在走到灵泉殿前时，她站定，仰起头直视着站在殿阶之上的老人。
“让开。”她心情不好耐心也不够好。
“堂堂太后，竟是这般无礼么？”老人冷笑。
原本想要绕开她走进灵泉殿内的褚亭闻言停住脚步，朝她讥讽的一笑，“我敬天敬地敬父母，除此之外，还有谁需要我这个太后低头？”
她是清楚眼前老人的身份的。妙娘，卫夫人曾经的侍婢，换而言之，也就是她褚家的一家奴而已。褚相对她尚算是敬重，可褚亭却顾不了这些。这老家伙要是能早些去死，好让她彻底掌握西苑卫那更是再好不过。
“我不足以让太后低头，那丞相总有这个资格吧。”老人说。
“果然是我父亲指使你偷偷救下了清河王对吧。”褚亭轻嗤，“他还以为能瞒过我……和蠢人打交道惯了，将我也当成傻子了么？”
褚亭也不急着进去了，她笑着对老太妃道：“如我没有猜错的话，清河王就在你这里吧。不，他现在或许不在了。西苑是你的地盘，我一靠近这里，你肯定就已经知道我来了。你呢，一定会让人带清河王逃跑。不过——”
褚亭勾起唇角，满是恶意的嘲弄，“你觉得我会没有提前做好准备么？”
**
“父亲，跟着我。”褚谧君搀扶着清河王，和他一起快步穿行于这条早已被废弃的小径间。
在她还未来得及思考的时候，“父亲”这两字就已被她自然而然的喊出。早在很久之前，她便觉得清河王给了她一种说不上来的亲切感。曾经她一直羡慕常昀，在心中悄悄的憧憬着常昀父子的相处模式。现在，清河王居然真的成了她的父亲。
听清河王叙述完过去的故事后，她彻底弄明白了自己的身世以及当年长辈们之间的恩怨。大概是因为提前猜到了部分前因后果的缘故，她并没有多少惊骇，也没有什么是不能接受的。褚瑗、朱霓，她们于她而言，都是活在长辈回忆之中的人，她感慨她们的命运，惋惜她们的死亡，但终究无法真真切切的感受她们。
当她听完整个故事后，她牢牢记着的，竟是清河王妃，不，是她的生母死前的遗言。朱霓的意思，应该是让她冲破束缚，自由的作为一个“人”而活着。她不哪家的女儿、不是谁注定的妻子、不是任人摆弄的黑白棋，她就是她，她的一切行为，但凭她自己的意愿。
他们跟在灵泉殿的一名宫人身后，那名宫人的职责是带领他们抄近路从西苑离开。
“出了西苑后，我还能去哪？你别管我了，自己走吧。”清河王此刻的心情是极其矛盾的，他还记得自己的女儿现在姓褚，担心她会因为他的缘故被牵连。
“出了西苑后，父亲可以去这世上任何的地方。”褚谧君说。
这也是褚相的意思。
在得知了十九年前所发生的那些事后，褚相只能与自己的女儿站在同一阵营。他不愿意杀死清河王，但又不得不承认清河王死去，对除了常昀、褚谧君之外的人都有好处。
所以清河王可以活下去，但不能继续留在大宣——他是这样想的。
然而褚亭是不会同意他这样的看法。褚亭在某些方向像自己的父亲，有些方面则比父亲还要激进许多。她信奉强权、却不愿相信任何活着的人，在对待清河王的问题上，她的解决方案更倾向于斩草除根。
就算不杀清河王，也不能容忍他脱离她的视线和掌控。
褚相老了，而他多年倚重长女，所造成的后果就是在他几番离开洛阳后，褚亭的势力已经膨胀到了他本人都无法控制的地步。
与褚亭针锋相对他不是不能赢，却不利于朝局。所以他只能寄希望于褚谧君。
“父亲想过去西域么？”褚谧君问：“那里的风土人情都十分有趣。”
“我去哪里都无所谓。”清河王笑笑。
“好，那我们就去西域。”
褚谧君的想法，是带着清河王一起跟随陌敦前往西域避祸。
她原本就打算将陌敦一路送到西域的，经过数十日的准备，人员、粮草一切充足，路线也已经完美的规划好了。用这支原本打算保护陌敦的队伍来保护清河王与她，再好不过。
当然，前提是他们能够成功的离开洛阳。
就在他们走出西苑的那一刻，在他们眼前出现了一队披坚执锐的卫兵——长信宫卫。为首之人策马上前，“请清河王随我等面见太后。”
清河王上前几步，紧张的将褚谧君护在身后。
褚谧君也走上前，扫视了这些人一圈，轻笑，“太后若要召见，需有懿旨手令，否则我们可不信。”
这是抗拒的意思。
长信宫卫对这个答案半点也不意外，短暂的犹豫后，他们一起拔剑出鞘。
“呵。”褚谧君却轻笑了一声。
***
“褚亭，你何必如此不依不饶？”老人苦口婆心的劝。
褚亭面无表情，“这世上，总得有人来做恶人。”
“清河王难道非死不可？”老太妃进一步质问。
“他不该去死么？”
“你就不怕你做下的这些事被云奴知道了？”
“他若是不知道，那很好。知道了，也不错。”褚亭说，带着几分无所畏惧的凛然，“背负了仇恨的人便会奋起，他想要报复就不得不振作，我宁愿他这样，也不想他心甘情愿的做一个废物。”
***
“趴下！”褚谧君猛地拉住清河王往旁边一倒。
就在同一瞬间，利箭破空之声传来。
从未来那些人口中，褚谧君知道自己死前去过的最后一个地方，就是西苑。
西苑的魏太妃没有理由和动机杀她，也就是说，她可能是在走出西苑后就遭到了另一方人马的袭击。
袭击她的人，现在看来，就是褚亭。
意识到西苑附近危机重重后，她便这一带布置好了属于她自己的人马。她不可能抛下自己的父亲不管，势必要来西苑冒一次险，便只有寄希望于这些人身上。
一阵箭雨过后，数十匹骏马踏烟尘而来，部分与长信宫卫缠斗在一起，部分则冲到了褚谧君面前。
“快！父亲！上马！”经历过数次险象环生的宫变之后，褚谧君的应变之力和身手都与从前不同。她几乎是立刻就跃上了一匹大宛马，然后顺手拔刀，挡下一名长信宫卫的进攻。
即便清河王身体文弱，但在这样的关头，为了不给女儿拖后腿，也爆发出了惊人的体力，一下子便上了马。父女俩对视一眼后，同时扬鞭往前疾驰。
情况很是危险。
西苑内的魏太妃被褚亭拖住，没办法派人来帮她。
褚家训练有素的家奴，即便再怎么善于骑射，也难以抵抗精锐的长信宫卫。时间久了就一定会被追上。
必需赶紧甩开他们。
“分开逃！”前方是一片树林，分散逃亡反倒有可能借助这里的地形甩开长信宫卫。
即刻有一伙人簇拥着清河王往另一个方向逃去。这些人都在事先得到过褚谧君的吩咐，知道该往哪去。
清河王在乍然被他们裹挟着和褚谧君分开时，颇为不安的回头看了她一眼。
褚谧君朝他用力的点了点头，示意他无需担心。
在与清河王分开后，她策马往西逃。同时拆散了发髻，接过侍从递上来的男装披在身上，吩咐左右，“呼唤我为殿下，越大声越好。”
褚亭并不是做事不讲逻辑的人。杀了她褚谧君，对褚亭来说没有半点好处。褚亭的主要目的是清河王。
褚谧君想要让自己的父亲活下去。这几年来她一直以为自己是无父无母的孤儿，却陡然间得知她在世上还有个父亲，她不想失去他。所以她得替父亲将危险都吸引到自己身边来。
至于目的达到之后……
她回头望了眼身后追赶上来的十余骑长信卫。
达成目的后，当然不是等死。
她吹响了哨子。
这是一声信号。
紧接着，更为绵密的箭雨扑向了那些紧追不舍的追兵们。
她早已勘探好了西苑一带的地势，在来这里之前，布下了埋伏。
卫夫人留给她的不仅仅是一支可以供她差遣的武士，还有数十架便于操作的弓.弩。这些东西在军中都是极其可怕的杀器。
接着前方道路上的是绊马索、铁蒺藜。
这些她提前安排好的陷阱，为得就是让这些能够威胁到她的人彻底消失！
“殿下……不，平阴君，可以暂时休息了。”终于，身后再也听不见追来的马蹄声。
她勒住马蹄，大口大口的喘着气。
“接下来，按照原计划与陌敦王子会和？”侍从问道。
她没有马上点头。
她好像是安全了。死于十九岁这个“诅咒”仿佛已经被打破。
但她依旧十分不安，怎么也没办法长舒口气。不安促使着她不住的四下张望。
突然间，一支利箭从她身后飞来，刺入了她的胸膛。

第165章
女官赵莞的坟前，新阳公主正跪在那里向她祷告。
坟墓不远处是一座简陋的草庐，那里是新阳而今的居所。
褚亭对外宣称新阳公主病重，实际上是将她撵来了这里为她的生母赵莞守灵。同时安排了不少人以“保护”公主之名看守着她。这是将她变相的囚.禁在了此处。她堂堂公主，衣食比狱中囚犯还不如，却又迟迟不杀她，不废她。
新阳明白，这是褚亭对她的一种报复。褚亭要用这种方式，让她活在对亡母的愧疚之中以及对自己的生死的忧惧中。
但是这样也好。
至少赵莞的坟墓距长信宫有很远的一段距离，她守在亡母的灵前，也就暂时脱离了褚亭的掌控。
褚亭绝对想不到，自己的养女在离开她的视线时，都做了些什么。
她呀，派去了一批刺客，去暗杀自己的表妹褚谧君。
至于为什么要杀褚谧君，答案当然不是简单的嫉妒、仇恨。她是为了常氏皇族而杀此人。
新阳公主所做的一切事情，都是为了她的姓氏。她答应过自己的父亲，要振兴帝室。当初她生产的时候，她的父亲布下杀局想要铲除褚相，她是知道的，也是她故意宣称自己难产，诱使褚相匆忙前来探望她，从而中了埋伏。
只可惜……只可惜她的“母亲”并不在意她。听说女儿“难产”，竟也能做到不闻不问。正是因为褚亭没有踏入圈套之中，这才给了褚家翻盘的机会。
后来，楼巡进京，再后来，楼氏垮台。那时候也是她协助常邵逃跑的。因为她知道常邵是她父亲选中的继承人，是常氏的希望。
只是她没想到，常氏的希望竟是一个狠毒怯懦之人，居然恩将仇报的摔死了她都儿子。
但她又有什么办法呢？她回不了头了。
常邵死的时候，说实话她并没有多伤心。她握住自己一直贴身带着的、儿子的一缕胎发，心想，这样的人，死了正好。
接下来要登基的人，似乎是常昀。这让她颇有些头疼。常昀的态度一直是倒向褚家的，最重要的是，他与褚谧君关系十分要好。年少的人总会被一时的情爱冲昏头脑，忘了江山社稷之重。
该怎么办呢？有了，杀了褚谧君就好了。
赵莞照顾了褚亭那么多年，即便她死了，可在褚亭身边有不少人受过她的提携，愿意为她关照新阳。新阳略施计策，从他们口中得知，原来褚亭想要杀清河王，而褚谧君则想要护清河王。
杀了褚谧君，嫁祸褚亭。从而促使常昀与褚家彻底决裂。这就是她的计策。这就是她作为一个无法参政的妇人，唯一能为自己的家族所做的事情。
自以为已经赢得一切的褚亭，一定没有料到新阳会做出这些事。她是怎么评价这个“女儿”的来着——呵，又愚蠢又短视。
从小到大，新阳就是一个被褚亭所轻视的孩子。
五岁时，她不能流畅的背下整个《急就篇》，褚亭将书卷砸在她头上，骂：废物。
八岁时，她不能完整的弹奏一曲《幽兰操》，褚亭在一旁冷冷的说道：一双不会抚琴的手，不如废了。
十一岁时，她和一名宗室女比试骑射，被对方从马上撞了下来。褚亭听说后毫不犹豫的严惩了那名宗室。新阳欣慰的以为母亲终于重视她了，可谁知她等来的是母亲的一句嘲笑：堂堂公主，输给一个偏远诸侯的女儿，我真不明白我要一个如此没用的女儿做什么？
她哭了起来，一旁的女官赵莞欲言又止。
褚亭不为所动，斜睨了赵莞一眼，“想要安慰这小丫头就赶紧去呀，既然你这么心疼她的话。”
说完转身而去，全然不理会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新阳。赵莞则拿着巾帕匆匆上前想要给她拭泪。
“滚开！”她恶狠狠的推开女官。
从小就是这样。每一次褚亭羞辱她之后，都只有这个女官过来问长问短。这让她觉得自己很可怜。
所有人都以为她是公主，她金尊玉贵，可女官看向她都目光，却是那样的哀伤、怜惜。
她竟然需要一个女官的怜惜！
偶尔这位女官也会开解她，说：“皇后殿下只是对公主期待太高了一些而已，她管教得严厉，不是不疼爱公主。”
是么？
可是她从来不正眼看她，从来不。
但她不愿意承认自己是个可怜的人。没有母亲的爱又如何？她至少还是高高在上都公主，她还有……还有父亲，对，她还有父亲！
在意识到自己无法赢得母爱之后，她开始试着向父亲走近。
父亲待她很好。
只要……她愿意辅佐他，愿意做个有用的女儿。
父亲希望能够摆脱外戚和世族的束缚，重振皇权。他曾无数次抚摸着她的头发，哀叹，“为何我没有儿子？新阳，你要是个男儿就好了。”
为了不让父亲失望，她用尽了全部的努力去帮他。
哪怕后来她甚至失去了自己的亲生儿子。
但是，正如父亲所教导的那样。一个流着杨氏血脉的孩子又算得了什么？那个孩子死了，正好洗去了她帮助常邵的嫌疑。因为包括褚谧君在内的所有人，都习惯了她的懦弱和蠢钝，以为她不至于会冒着失去亲儿子的风险去站在常邵那边。
父亲曾在她出嫁前哀叹过，说女儿无用，关键就在于女儿出嫁后总会变成别人家的妻子，会偏心丈夫子女。
父亲还说，女人总是生性仁慈柔弱，不堪大用。
这些话刺得她很疼很疼。她想说不是这样的，即便出嫁，她也还姓常，是他的女儿，她不会忘记自己的身份的。那些不必要的仁慈、柔弱，她也都会收好，为了常氏她可以舍下自己的儿子，也可以下狠心杀死与她一起长大的表妹。
她的心腹侍从接着给她送水的机会走了过来。
“如何？”她小声问道。
宦官歉然的朝她一拜，“有辱公主使命。”
“你们没能杀死她？”新阳惊骇的瞪大眼睛。
“她死了……只是，我们没能找到她的尸体。她的随从们带走了她。”
新阳惴惴不安的起身，“你们没在她面前暴露吧。”
“没有。”
“然后他们去了哪里？”
“往西边逃远了。”
“往西？”她心情沉重。
这很不寻常。褚谧君身为褚家最受宠爱的外孙女，十多年来一直都有褚相在她身后为她撑腰。在她遇袭之后，不论她死没死，她身边的那些人都应该带着她回洛阳城才是。
事到如今，也唯有听天由命。
然而奇怪的是，褚谧君失踪的事情竟然并没有引来褚相多少关注。也许这是因为常昀登基大典将至，他在忙于筹划新帝即位之事。而与此同时，褚亭则执着于寻找清河王的下落。
褚亭没能成功杀死清河王，清河王逃了。出了洛阳后一路往西逃了，去了哪里谁也不知道。
洛阳城里还传来了一个大消息，西赫兰王子陌敦逃了。
难道……新阳得出了一个惊人的结论。
“谧君的尸体还没有找到么？”让自己手底下的人找了一天一夜后，她问道。
在这一天一夜的时间里，她以担忧表妹为名见了褚亭和褚相，在一番试探后，她确信他们还没有得知褚谧君的消息。
“没有见到平阴君的尸身。”
“我的那个表妹，还真是个大胆妄为的人。陌敦和清河王的出逃，应该都是她一手策划的吧。她在做出这些决定前，就没打算回来了。”新阳幽幽道：“既然如此，那就但愿她永远也别回来。”
“去为我找一个与谧君身高体型相似的女人，将她从西苑附近的山崖上推下……哦，忘了，西苑附近的山不高，恐怕摔不死人。那你们就用箭射死她。”
“公主，长信宫卫的箭都是经过特制的，比起寻常箭矢更粗，箭镞带有倒刺。”
“那就先杀了那人，再用寻常箭镞耐心的在她胸口伪造出长信箭镞的伤口。”
“是！”
“我可怜的表妹呵……”她轻声哀叹，似笑似轻，重重的在赵莞墓前一拜，“我的母……您可一定要保佑我。保佑我赌对这一次。”
次日，有人在西苑附近发现了一具尸体。
那具尸体被找到时，就已经面目全非。胸口有一处被贯穿都箭伤，而且看样子像是死后又从山崖坠落，被碎石与荆棘挂花了脸。
人们可以从她的服饰上判断她身份不凡。刚好这几天丞相府邸也隐约传来消息，说平阴君不见了。
莫非，这位死去的女子，便是平阴君？
很快有人通知了仍在尚书台办公的褚相。年迈的老人在得知这一噩耗之后，震惊到许久未开口说一句话。
“丞相还是去看看吧。”左右都这样劝他，“或许并不是平阴君呢。毕竟平阴君乃是大家闺秀，怎么会无端的暴尸于荒郊野外？”
老人的呼吸突然间乱了起来，“那尸体在哪，我要亲眼看看。”
一个女子横死于野外，终究不是什么好事。所以尸体是秘密运进城里的，消息也死死封锁住了。
“暂时安置在您府上。”
褚相赶回了家中。饶是他这一生已经见惯了死亡，在面对着外孙女的尸身时，还是忍不住头晕目眩，几乎昏过去。但他强忍住所有不适，亲自细细检验过了死尸，最后既不说这是他外孙女，也不说不是。
他随即赶去了长信宫。
在长信宫里发生了什么没人知道，但是据说，丞相与太后之间爆发了一次前所未有有争吵。

第166章
褚相离去之后，长信宫正殿有很长一段时间陷入了绝对的寂静中。
宫女宦官们早已被屏退，只剩下褚亭独自一人坐在殿内的长榻上。她好像是在想什么想的出神，许久都没有动弹一下，仿佛是僵死的尸体。
“太后。”最终是莺娘的声音打破了这份沉寂。长久以来褚亭最倚重的心腹，选择了在这样一个时候觐见。
“我等，还是没有找到清河王。”
“嗯，知道了。”褚亭平静的应了一声。
“方才丞相莅临，所为何事？”莺娘犹豫了片刻后问道。
“谧君死了。”褚亭说。
饶是莺娘这样的人，都忍不住惊呼了一声。
“父亲说，是我害死了谧君。”
“可我们的目标明明是清河王。”
“谁知道呢，也许是在混乱中，那丫头死了？”褚亭茫然而又失神的按住自己的额头。
“婢子这就让人去追查。”
然而褚亭却没有第一时间予她回应。
“太后……”
“没事，我不过是有些事没有想通而已。”褚亭缓缓说道，她的神情看起来是真的很迷惑。
“没想通什么？”褚亭生性偏执，思维又与大多数人不同。所以她时不时便需要有人劝道她、开解她。
从前做这样的事的人是褚瑗，后来变成了温柔细致的赵莞，现在赵莞也不在了，莺娘只好充当起了聆听褚亭疑惑之人。
“我是他的女儿。”褚亭说：“弦月从前告诉我，这世上最深的羁绊之一便是血缘。可是他为什么要为了一个与他全然没有血亲的人来责怪我呢？谧君是我杀的又如何，不是我杀的又如何？我的父亲，难道不该是永远站在我身后的那个人么？我们是父女呀，正因为我们是父女，所以我肯为了我们共同的姓氏入宫，可以耐着性子和先帝周旋那么多年，我更可以毫不犹豫的替他杀人……我已经杀了很多人了，那些人中其实没有几个是我讨厌的，我是为了他、为了死去的弦月才动得手。可是谧君死了，他居然毫不犹豫的就来指责我。”
“他其实，很厌恶我吧。”褚亭自己回答了自己方才的疑问，“从小我就和弦月、明月她们不同。我做的很多事，他都不赞同。他觉得我是疯子，还觉得我难以驾驭、心如铁石。”说道这里她又笑了笑，“不过他也没有错，我确实如此哈哈哈哈……不过呀——”笑声一转，又成了叹息，“我是真没打算杀了谧君的。”
杀了褚谧君对她半点好处都没有，还会将一群人彻底逼上她的对立面。她最多嘴上威胁几句，但实际上心里并没有这样的想法。
可是褚谧君就是死了，死得如此突然。褚亭攥紧自己的手，耳畔依稀间好像听见有人不停的在唤她“姨母”，仔细一听却又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声穿过大殿。
“去查，莺娘。”她突然间冷静了下来，“去查查是谁杀了我的‘外甥女’，还让我承受这份罪名。去查——”
***
尚书台。
一份还未草拟完毕的诏书摊开在褚相面前，他握住笔已有一段时间。然而却迟迟未动。
尚书台内的其余人，都悄悄的向他投来的怜悯的眼神。谁都知道丞相与太后之间才爆发过一场激烈的争吵。
“丞相。”终于有人走上前来，用略显担忧的声音将他从沉思中唤醒。
“旻晟，是你啊。”褚相若无其事的揉了揉手腕，低头去看自己面前摊开的白纸。
在尚书台并无任职，却因近来政务繁忙之故而频繁往来此地的徐旻晟俯身询问：“听说丞相去见了太后？”
褚相颔首，“试探了一番，谧君之死，至少不是出于她的主观意愿。”
“是么？”
“其实就连谧君是否死了，我都不能确信。”褚相将声音压得极低，“旻晟你知道的，我有意让谧君带着陌敦和清河王一同离开洛阳。而谧君也不是那种怯懦无能之辈，之前她也曾将陌敦护送到凉州，还顺手绑回了勾结赫兰人的凉州官员。这样的胆识谋略，怕是世家中精心培养的公子都未必及得上她。我不信我的外孙女，会这样轻易的死了。”
“可是万一……”
“没有万一。”褚相将手中的笔放下，“阿琢生前用得最趁手的那批人，我都了谧君。他们应当会誓死护主才是。然而在山崖下只发现了那具疑似谧君的女尸，却半点不见我褚家私兵的影子。这怎么可能？”
“还有——”老人警惕的看了眼四周，确信无人听得到他与徐旻晟的对话后，方道：“谧君并非单独行动，若她真的死了，陌敦和清河王没道理抛下她的尸身就这样离开。尤其是清河王，他与谧君的关系旁人不清楚，你我却是知道的。这世上除了那些格外狠心之人，有谁能舍得下亲骨肉呢？”
“所以那具尸体，并非谧君的？”徐旻晟不觉长舒了口气。自从那无名女尸被运到褚家后，褚相的种种表现都让徐旻晟心惊，眼下听他亲口否认褚谧君之死，他虽并未露出太多喜色，但心里着实轻松了不少。
“就是不知道是谁设下的毒计，‘杀害’谧君嫁祸满月。”他喃喃自语，“会是我的政敌么？想要借此挑拨我与满月的关系？但那个人，仿佛是对我褚家的家事极其关注，知道我与满月不合已久，还知道满月想要置清河王于死地——”
“不，丞相。”徐旻晟打断褚相，“这恐怕不是要挑拨您与太后，而是要里间广川侯与整个褚家。”
“是啊，广川侯。”老人轻轻一叩书案，“我将那孩子给忘了。”
在从褚亭口中得知常昀其实是自己的亲外孙后，饶是褚相这种阅历丰富之人，都不免感到荒诞。他其实该见一见常昀的，和他好好谈谈，然而在心底，他又抗拒着和常昀见面。
他不愿想起当年被他下令处死的女婿，以及含恨远走的小女儿。
“旻晟，为我去一趟东宫，看一看云奴怎样了。谧君的事，决不能让他知道。”
“丞相不将真相说出？”
“一则是为了诱出试图设计我的那个人，二则……也是为了给满月一个教训。她行事太过决绝，又将人的感情与性命看得太轻了。”
徐旻晟颔首，领命而去。
但是就在他还没来得及迈出尚书台时，就有宦官匆忙过来告诉了他们，常昀从东宫逃了出去。
登基大典在即，为了使将来的天子在众人面前不至于像一个囚犯，褚亭适当削减了东宫的守卫。
但即便如此，常昀也是没有办法轻易逃出去的。前来报信的宦官说，常昀是趁人不备夺下了一把剑，然后从东宫正门硬闯，看起来不像是想要逃出去，倒更像是在寻死。
***
常昀站在东宫正门前，手中长剑上，血珠一滴滴滑落。
东宫卫兵将他包围在中央，阻止他进一步向前。
生于落魄宗室之家的常昀，年幼时曾受到这个王朝最好的教育，最顶尖的儒生和最好的武者，都曾受褚亭之托，以各种各样的名义指导过他。先不论“文”，只说“武”。在“武”这方面，他几乎不曾遇到敌手。
他此前十九年的人生中，从未像今日这般狼狈。他身上无处不是鲜血，腥红的颜色模糊了视线。他握紧剑柄，拖着一条断腿，跌跌撞撞的往前。
挡在他面前的东宫卫兵小步的后退了几步。他们对常昀的身份还是有所忌惮的，不然常昀早死了。
他深吸几口气，调整好了呼吸，再度冲上前。
一名执环首刀的卫兵接下了他这一招，同时用力一挑。早已沾满了滑腻鲜血的右手再也无法握住剑柄，长剑脱手飞出。另两名东宫卫趁机上前，用刀背狠狠砸向他的肩膀，迫使他跪倒下去。
他拭去唇边的血，挣扎着想要站起。就在这时，东宫卫却齐齐退下，在常昀的视线中，出现了某人的袍角。
他抬头，看见的是预料中的那个人。
常昀扬起眉梢笑了笑，这笑容既凶狠又无奈，透着狰狞的哀伤，“是你……”
褚相垂眸，面无表情的看着自己的外孙，“你，这是要做什么？”
“我要去找她。”常昀轻声说：“你让开。”
看样子，他已经知道“褚谧君”已死的消息了。
是谁泄露给他的？褚相诧异的挑眉，他明明封锁住了消息，尤其严禁此事传入东宫。
“是谁告诉你的？”褚相俯身，问。
常昀抓住他绣袍的一角，声音虚弱却急促，“让我见她、求求你，让我见她……”
褚相看见泪水从这个年轻人的眼眶中滑落，冲洗了他脸上的血污。他低声的哽咽着，浑身都在发抖。
“为什么要见她呢？见到她，你又能做什么？”褚相却好像感受不到他的痛苦，没有丝毫的同情，只以绝对冷漠的声音追问。
常昀终于支撑不住，倒在地上，“让我离开这……”
“离开这里之后，你要去哪？”
“……哪里都好，让我离开。”

第167章
“你出不去的。”褚相看着满身是血的少年，用前所未有的冷淡语气对他说道。
往日里总一副慈蔼面容的老人，忽然间收敛了眉眼间所有的柔和，变得冷酷而咄咄逼人。
“你出不去。”好像是担心常昀没有听清楚他方才的那一句话，他又凑近说道：“你什么本事都没有，你孱弱、无知、无能，就像是战场上既没有铠甲，也不会拿刀的新兵，就这样，你还做梦能够平安回去？”
他用尽所有刻薄的言语，去攻击眼下瘫倒在地上无力爬起的少年，“明年，你就要及冠。但是在我看来，你和一个幼童没有什么区别。孩子大多天真无邪，因为他们活在长辈的庇佑之下，什么风浪也不必经历，什么也不懂，什么也不必承担。你现在的心态，就如同是一个任性无知的孩子，你想要离开洛阳，想要自由，那你告诉我，你凭什么得到自由？”
常昀咳出一大滩的血，抬眸定定的看着褚相。
“为小民不易，终年辛勤耕耘，而赋税繁重，如千斤压顶；为商贾不易，走南闯北，受关隘重重盘剥，一朝得罪豪强，便是万劫不复；为匠人不易，精心雕琢，为官府或贵胄所驱使，不得自由，倘若不慎，亦有丧命之险——这些，你都知道么？”
老人语速很快，在说出这番话后，他猛地顿住，稍稍停顿了一会，继续道：“这些你都清楚，你见过朱门之外的累累白骨，你也见过无立锥之地的贫者卖儿鬻女，可你从来没有用想过要去改变。因为你心里清楚，你和他们是不一样的。你出身高贵，就算你自愿放弃你的身份归隐民间，你的亲朋好友也不会让你吃苦受累。”
“坦白来说，我并不愿意放你离开。常氏宗亲之中，眼下唯有你最适合做这个皇帝。你的年纪恰好，不至于太过年幼，使社稷不稳，也不至于太过年长，年长之人多半固执，学起东西来要慢的许多。你很聪明，而且你自幼接受的，应该是最好的教育，对吧。你被当成帝王之材培育了这么多年，值此国家危亡之际，臣子们都在等待一位新君，百姓们亦翘首期盼新的支柱，你想要的自由，注定要被牺牲。”
“我知道你在怨恨我，你不愿意做这样的牺牲，这不难理解，谁不想只为自己而活呢？我承认我这样对待你，实在残忍。可是——”他俯视着地上躺着的人，露出了一个介乎怜悯与讽刺之间的神情，“你有能力反抗么？”
“一个无助的孩子在受到不公时，除了哭泣什么也做不到。你呢？”他伸出手，像是要抚摸少年黑亮的头发，但在看到发上的血渍时，他停住，冷笑，“你只会用这样的方式来反抗。不，你这根本不是反抗，你是在自残，在宣泄你的不满你的痛苦你的愤恨。”
常昀大口大口的喘息，他的肋骨已经折断了，在头脑渐渐冷静之后，身上的疼痛便愈发的清晰。
“谧君……还有，我的父亲……他们……”他挣扎着从口中吐出这几个字。
“他们究竟怎么样了，是生是死，我不会告诉你。你站起来，自己去寻找答案。你想要什么，是报仇也好、自由也罢，你都可以凭本事自己去争取。但不要指望我会施舍你。”
褚相在来到这里时，就已经让人请了太医。这时他们感到，几名宦官一起动手，将重伤的常昀抬回东宫。太医们则紧张的跟随在常昀身后，准备给他治伤。
少年伸手，像是要在虚空之中抓住什么。但终究是因为失血过多，那只手垂了下去，他失去了意识。
褚相看着常昀消失在自己的视线中，平静的转身踏上了回尚书台的道路。
“今日东宫诸卫，皆罚俸半年。伤到了广川侯的那些人，杖责五十。”他说。
一直跟在他身边的徐旻晟闻言一愣，“他们忠于职守，为何要罚。若不是他们，那孩子早就逃了。”
“他们下手太重了，云奴眼看就要登基为帝，他们仗着自己有太后撑腰，以为可以行事无所顾忌。然而早晚有一天，会有人来追究他们的‘大不敬’之罪。所以我必需得在这时就亲自处罚他们。”
徐旻晟看着自己脚下的影子，他和老人一起行走在宫禁中长长的复道之上，四周很安静，只有脚步声与袍裾窸窣之音。
“再过三日，便是那孩子登基。”
“他伤得太重，必需休养几日。再拖一段时间吧，虽然我知道皇座空悬太久，四方已是人心浮动，但我现在还能镇住帝都。”
“当年卫兄定下这偷天换日的计划时，原本是想要找您商量的。”徐旻晟依旧以少年时的旧称来称呼褚瑗，“只是当时您不在洛阳，而她又……而且，我们都认为您会反对。”
“如果是当年的我，一定会反对。因为那个计划不可控性太大，一旦暴露在人前，所带来的打击也是致命的，但是现在既然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那我就算反对也没什么意义了。更何况——这样也很好。”他说。
“云奴适合做这个皇帝。就算常凇、常邵都还活着，就算宗室中还有如他一般年纪、血缘又与先帝相近的孩子，他们也都比不上云奴。他七岁时就开始接触政事，他读过我早些年的策论和上表，他知道我的限田令、免奴令、盐铁官营商输令，理解我派遣御史的用意，明白我为什么要广收太学生兴办官学——旻晟，你若是去读一读这几年来，他在东宫就学时写下的策论，就会明白这孩子有多聪明。”
“先帝我没有教好，因为先帝登基时我也还年轻，我甚至连自己的女儿都不会教，又如何培育出一位明君？惠帝之死与我有关、惠成太后梁氏更是被我亲手逼死，我从一开始就站在了先帝的对立面，与他斗了四十多年。这是我的错误。”
“当我醒悟过来是时候在下一任皇帝身上花心思时，我才发现我来不及了。但我没有想到的是，弦月和满月居然已经帮我解决了这样的问题。你以为弦月只是想要混淆帝室血脉，以此作为把柄么？你以为我只是想要一个乖巧的傀儡么？旻晟，我心中真正想要的，是一个能够承起江山社稷之重的君王啊。”
“自开国以来的积弊，我已经清除了不少，我振兴了工商百业、宣扬了文明教化；我还栽培了一批官员，扶持了大量的寒士。我就算死了，他们也将沿着我的路继续走下去。最重要的，是谁能够统领他们。”
徐旻晟思考了良久，“云奴是很好，却有如一块棱角分明的石子。落入水中，可是需要很久才能被打磨圆润。”
“那就慢慢磨吧。我还有时间。”前阵子卫夫人死去时，他消沉颓废过一阵子，然而现在他的步履稳健，全然不似衰朽的垂死之人。那双眼睛虽然昏花浑浊，却熠熠生辉一如很多年前他还是个少年时。
他不敢死，不能死，即便许多与他并肩前行的友人已经先后倒下，即便最合他心意的女儿也早就不在人世，即便他的妻子都已经葬入黄土。
***
那天夜里，东宫传来广川侯高热不退的消息。
这是意料中的事了，褚相除了派遣最顶尖的御医前往东宫外，什么也做不了，只希望他白日那番话，对这个少年多少能起一定的作用，让他挺过去。
常昀的意识一会清醒，一会模糊。
他总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与褚谧君分别的那一日，她大步出门，没有半点犹豫的意思，却在即将离去前回头，告诉他，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真的会有重逢的那日么？
他在梦里问她，她只是微笑，却离他越来越远。
他从梦中惊醒。
宦官们焦急的围在他身边，太医们在屏风外焦急的议论着什么。他睁开眼，茫然的四处打量，只觉得好像自己已经脱离了这个世界，所见到的、所听到都亦真亦幻。
“是谁在哭？”他忽然问。
“君侯醒了！”宦官欢喜的围过来。
“是谁在哭？”他反复问着这个问题。
宦官们面面相觑，最后有人站在了廊下，侧耳细听了一会，这才从风中分辨出了一丝呜咽。
“这、这到底是谁啊？”胆子小的宦官不禁瑟瑟发抖。
“大概是新阳公主吧。”有宦官猜测道。
平阴君死了的消息，经常昀这么一闹，他们也都听说了。
“平阴君死了，据说新阳公主很是难过。她不顾自己的病体，闯入宫中寻找太后哭诉，一路走一路哭，太后也正在悲痛中，不愿见公主，于是公主就去了平阴君往日里常去的牡丹园，在那里祭奠平阴君。这哭声，大概便是从牡丹园那传来的吧。”
“……平阴君死了，她来宫中找太后做什么？”
“你这么一说，好像是有些奇怪。”
“我要见新阳。”在他们身后，忽然传来了常昀虚弱的声音。
“把新阳公主唤来，我要见她。”

第168章
常昀和新阳乃是同族同宗的堂姊弟。
至少在名义上，他们是姊弟。
常昀与新阳之间的关系谈不上好，也不能说差。在常昀的记忆中，新阳公主一直是个不惹眼的存在。没有惊艳的容貌，没有过人的才学，虽说性情有些任性，但也不至于跋扈到让人不快的地步，她唯一值得人在意的地方，仅仅只是她的公主身份而已。
常昀对新阳为数不多的印象，来自于褚谧君，她是褚谧君的表姊，至少从前他们都这样以为的。褚谧君告诉他，她年幼时常被接入宫中居住，与新阳一起长大，和这个表姊的关系很好，是的，很好。
常昀被几个宦官扶着坐起，看着面前形容枯槁眼眶通红的女人，问：“你为什么要哭？”
新阳略有些诧异的看了眼这个堂弟，哀戚道：“我为我表妹而哭，广川侯莫非还要阻拦我么？”
“她死了？”常昀怔怔发问。
新阳又看了他一眼，一串泪珠滑落，“死了。”
“你见到她了？”
“母亲说我身体不好，让我好好休息，甚至不许我出门……”她慢慢说道：“但我还是出来了，我听说谧君出事了，于是冒险闯了出来。”
“你见到她了么？”
“见到了。”她用帕子拭了下眼角，“她静静的躺在竹席上，一幅白布遮住了她的脸。我上去握住她的手，冰凉的，让人害怕。我唤了她好多声，可是她再也不能回应我。”
新阳的语调凄婉，听着她的叙述，好像就能想象出阴阳相隔的悲伤的场景。
常昀垂着头，灯影摇曳，他的面容笼在阴影下，任谁也无法看清。
“她是怎么死的？”过了一会后，他开口问道，声音沙哑低沉。
新阳瑟缩了一下，然后却说：“我不知道。”
“不知道？”
新阳倒是渐渐平静下来了，只眼眶还是红的：“我是真不知道。他们不许我掀开那幅白布，不许我追问表妹之死。我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见到表妹了，我甚至连她出事前去了哪里做了什么都不知道。”
长久以来，新阳都是一个善于伪装的人。小时候明明不受母亲的喜欢，但她可以在人前装出高傲的姿态，告诉所有人她是高高在上的嫡公主；被嫁给自己不喜欢的人，她能够佯作温顺，哄得翁姑满意，使夫妻和睦；后来她暗中为父亲办事，更是彻底的戴上了一张完美的面具，她的喜怒哀惧都被她完美的掩藏，她只将人们愿意在她脸上看到的情绪展露出来。
她想要嫁祸褚亭，让那个女人背负上杀死亲外甥女的罪名，但她也清楚，不能直接就这样把罪名扣在褚亭头上。
得慢慢来，一步步诱导常昀去怀疑，去寻找所谓的“真相”。
这样一来被，他才会对“真相”深信不疑，要是哪天东窗事发，也不会有人怀疑到她的头上。
“你为什么进宫来？”常昀又问。
新阳小心的观察着这个堂弟的神情。在她的调查中，常昀和褚谧君的感情非常好，至于他们之间究竟是怎样一种感情，新阳也说不清楚，毕竟她不曾爱过谁，但她可以确信，褚谧君对常昀很重要。
她动用了父亲留下来的宦官，将褚谧君死去的消息透露给了常昀，接下来她满意的听说，常昀在东宫大闹了一场。
是因为谧君的缘故么？因为她，就连自己的命也不要了。真好啊。
但是现在，常昀却显得很平静。这份平静让新阳有些不安。
于是她故意板起了面孔，“陛下追问我这个做什么？”
“怎么，不愿意说么？”
新阳神情晦暗，“事关谧君之死，我不得不慎重。”
“你知道些什么——”常昀的呼吸稍急促了些。
上钩了。
“不，我什么都不知道。”她显得有些慌乱，朝常昀一拜，之后转身就走，却又在即将出门之际，欲言又止的回头看了常昀一眼。
“新阳公主进宫之后，都去了哪里？”他的意识一会清晰一会模糊，自从刺杀完常邵又被褚亭袭击之后，他的身体状况就一直很糟糕，今日更是送了大半条命出去。他感觉到自己浑身都好像时而被浸泡在了冰水之中，寒冷的彻骨，时而丢进了火焰中，正在禁受灼烧。
“君侯还是先休息吧。”宦官们都知道他即将成为皇帝，态度无比的恭顺小心。
“说！”他喝道，然而出口的声音却是绵软无力。
“新阳公主之前是在平阴君从前常去的牡丹园祭奠她。近来那里的牡丹都开了，若是平阴君还在，一定很喜欢。”
不，她不会喜欢。常昀心想。因为虚弱，他的意识处于发散状态，不觉就想到了很多旧事。褚谧君不喜欢牡丹也不喜欢别的什么花，之所以经常去那里，起初是为了带阿念散心，后来是因为她养的猫儿喜欢那里，还有就是因为……因为牡丹园与东宫相距不远。她在那里小坐片刻，喝一盏茶，常昀就能够找到机会从繁重的课业中脱身前来找她。
“继续说。”心头涌上的温柔稍纵即逝，他很快又恢复了冷厉，“在去牡丹园之前，新阳公主还去了哪里？”
“长信宫。”
“长信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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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昀和褚谧君虽然在年幼就已经见过面，但真正熟悉起来，是在他们十三四岁之后了。而在这之前，一直陪在褚谧君身边的人是新阳。
常昀听宫里的宦官絮絮叨叨的说起了这一对姊妹之间的很多旧事，比如说新阳对褚谧君的照顾，比如说褚谧君在姨母面前对表姊的维护。
如此种种。
“平阴君过世，新阳公主想必是极痛苦的吧。”老宦官叹息，“可怜公主她这几年接连失去了父亲、儿子，现在连最要好的姊妹都……”
“新阳的身体很不好么？”
“这……听说是不大好。在杨家的那位小公子早夭后，她便病倒了。太后担心她病势加重，所以不许她轻易外出。”
“我若是想要见她，她也不能出门么？”
宦官面露为难之色。
“看样子是不能了。可是上回我见到她时，她不是好好的么？”常昀冷笑，“太后不许自己的亲女儿随意外出，是在害怕什么？”
登基大典被推迟了半个月，为了给常昀足够的时间恢复身体。但常昀却让人传话给褚相，说自己身体的很好。
“登基大典上，仪式繁琐，病弱之体是无法支撑到最后的。”褚相如是回应。
常昀不听，反复催促。
刚好由于国库财力不足的缘故，有不少臣子提议缩减大典仪式，也有人担心常昀迟迟不能即位，是褚党又要更换帝王人选或者想趁机篡位，因此在一番商议后，大典的日子被定在了四月下旬的某日。
然而就在那天，常昀失踪了。
他又一次从高墙之中逃了出去，这一次他的行动没有惊动到任何人。宦官们发现未来的皇帝消失不见后，慌慌张张的四下寻找，乱成了一团，可是无论是哪里，都没办法发现他的踪迹。
*
常昀主动找到了新阳公主。
这日是新帝登基，普天同庆的日子，身为公主的新阳自然也不必被拘在府中不能出门。她换上了礼服正打算前往宫中，便被人拦住了车驾。
她没有料到这人会是常昀，她根本不曾想到，常昀会有这样大的胆子。
“你……你这是要做什么？”
“我听说她已经下葬了。”常昀被请到了新阳公主的车中，一身宦官衣袍的他看起来脸色很差，也许是因为他在逃跑过程中消耗了太多体力的缘故。
新阳当然知道他说的“她”是谁。
“是的，葬下了。”她低声回答。
“你见到了她最后一面了么？”常昀追问，“她是怎么死的？她，真的死了么？”
“我没有见到她最后一面。”新阳说，“她的葬礼很草率，完全不像是一个封君应有的规格，她甚至都没有被葬入褚家家墓。”
“真是奇怪啊，就好像忽然被整个家族所厌弃了一般。”常昀冷冷的说道。
又或者，被埋葬的根本不是真正的褚谧君？
褚相故意这样安排自己外孙女的葬礼，是想要做什么？引起人们的怀疑，诱导他们去探查么？
“陛下，你今日登基。”新阳看向皇宫所在的方向。
“不忙。”常昀轻描淡写的开口说道：“带我去见她吧。”
新阳无意中对上他的眼眸，不觉打了个寒噤。这人的眼神实在太过寒凉漠然，全然失去了从前的光彩。常昀就好像是已经死去了一般，现在活着的，是个或许什么事都做得出的鬼怪。
“不愿去么？”在新阳犹豫的时候，他盯住了她的眼睛，“为什么不愿去？你不是她的表姊们，你不是对她很好么？她死了，你连拜祭都不愿么？”
不是不愿，只是……只是这样风险太大。
她的原计划是置身事外的挑拨常昀与褚家的关系，可若是今日她带着常昀一同前往褚谧君的坟墓，那么她将无法在褚家人面前交待。

第169章
“考虑好了么？”常昀开口。
说催促倒也不像催促，他的语气并不很急，只是出口的字句冰冷，给人一种无端的压迫。
新阳心一横，道：“好。我带你去！”平复了一下心跳，她补充道：“想必谧君，也很愿意见到你。就算拼着获罪，我也要将你带到她面前。”
常昀的神情稍稍柔和了些许。
褚谧君的坟墓在城南。
她葬在一片平原之上，看起来颇有几分孤寂。碑是新刻的，用指腹抚摸过石碑上的字迹，能感受到些许刺痛。
常昀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说，就这样站在石碑前，反反复复的摩挲着碑上的刻字与花纹，动作轻柔小心。
新阳公主站在他身后，在掩面佯作低泣的同时观察着他。
她不是很能猜透常昀的想法，与他打交道，比和常邵相处还要难。常邵虽说也是善于伪装之人，但他的欲望和贪婪都是那样的明显。常昀却和常邵不同——尤其是在褚谧君“死后”，他整个人的气质都为之一变。他静静的站在墓前，像是冰雕、像是石像，像是一切坚硬寒冷之物。
“陛下还不愿意回去么？”她有些焦虑不安，因为对常昀不了解，她完全预料不到这人接下来会做怎样的事。
常昀好像没有听到她的话。
新阳为了掩盖住自己此刻内心真实的想法，也为了刺激常昀，冷笑道：“陛下何苦如此？我表妹活着的时候，你不肯和她在一起，她死后任你情深似海，又能挽回什么？”
她说的是实话，褚亭一直在张罗褚谧君与常昀的订婚事宜——她清楚这两人互为软肋，愿意在婚姻这样的事情上成全他们。可是常昀不知为何几番推拒反对，以至于让很多人都以为他厌恶褚谧君。
常昀没有为自己辩驳什么，但是新阳这番话的确触动到了他，他扭头，看向了新阳。
新阳只低头哭泣，好像是真的为表妹之死而悲痛至极。
“你在心疼她么？”常昀蓦然开口。
“当然！”新阳咬了咬嘴唇，她并非诶草木顽石，要说此刻没有伤心那一定是假的。
褚谧君的死讯公布已经有这么多天了，她一直都在暗中派人去寻找真正的褚谧君的下落。然而迟迟未能找到褚谧君。
所以这个表妹，大概是真的死了吧，死在了某个无人问津的地方。
“既然如此，那你帮我一件事吧。”他靠近新阳，眼里含着疯狂的意味，“帮我将这座坟墓挖开。”
“你这是什么话！”新阳几乎以为自己是听错了。
“挖开。”常昀看向新阳身后的诸多侍从，“动手啊！”
“你会惊扰到谧君的！”新阳挡在石碑前，而常昀则直接抢走了一名随从的佩剑，直接冲过去想要用剑鞘撬动石碑。
这人是真的疯了吧。新阳被他一把推开，被侍女及时扶住才没有摔倒。
这人一定是疯了。他身体虚弱得不像样子，却那样执拗的冲上去，对死去恋人的坟茔又砸又踹。不止是新阳，就连她的随从们也都被他这幅样子给吓到，反应过来之后，有几名胆子大的上前来试图制住他，然而几个人一起都没办法按住他。
他简直是个不可控制的疯子……新阳在一旁看着他，无可遏制的瑟瑟发抖。这样的人做了皇帝后会是什么样子？
她听到了大队人马靠近的声音——马蹄声、整齐的脚步声，以及宦官尖细的声音通报声：“太后到——”
新阳深吸了口气，扭头定定的注视着褚亭前来的方向。
但褚亭却没有看她，她从马车上走下，径直走到了常昀面前。
常昀忽然就安静了下来，抬眸定定的望着她。
“陛下还不去参加你的登基大典么？就算身体不好，也总该人前露个脸吧。”她温声细语，眉眼温和。
常昀轻嗤了一声。
褚亭却突然间狠狠的给了他一个耳光。处于伤病之中的常昀倒在地上，狼狈的捂住自己半边脸。
众人皆惊惶的垂首，不敢看这一场爆发生太后与天子之间的矛盾冲突。
“你们怕什么。”她揉了揉自己的手腕，“太后管教皇帝、长辈教训晚辈，不都是很正常的一件事么？汉朝海昏侯登基二十七日，上官太后便能废了他，我又为什么不能做同样的事？”她低头，髻上珠翠叮当清响，“云奴，你真以为自己是无可替代的么？”
常昀吐出一口血沫，笑了笑，从地上爬起，靠着石碑坐着，“太后花了将近二十年布一个局，无论是毅力还是耐心，都让人佩服。但是……”
他声音中带着些许哽咽的意味，“为什么要一直拖到这时呢？你就应该早早的掐断我心中的侥幸，将我关进笼子里。习惯了鸟笼的鹦鹉，才不会有逃跑的念头。也就不需要牺牲那么多无辜的人……”
既然从一开始就选定了他，为什么还要将常凇和常邵召来帝都？他们本该待在故土，平安而又平淡的度过这一生的。
“当然是为了给你足够的时间，好好的磨砺你。”褚亭的语气轻柔，满脸的理所应当。
常昀大笑了起来。
褚亭听着他癫狂嘶哑的笑声，表情没有丝毫的变化，“笑够了就跟我回去，不要让我十多年的心血白费，也不要让死了的人白死。当然，你要是不愿意也可以，我说过，你并非无可替代，我这就可以从宗室中再找一个愿意做皇帝的孩子。他或许不能胜任这个位子、或许会引来朝野不安、或许会搅得政局越发混乱——但这些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常昀扶着石碑，晃晃悠悠的站起。
车马已经备好，宦官想要扶常昀上车，可常昀挣开了他，走到了一旁的马匹旁边。
宦官为难的看着褚亭，褚亭没有说话，点了点头。
一名宦官蹲下充当垫脚，另外两名宦官搀扶着常昀上马。
今日新君登基，洛阳的道路都被清空，长街寂静无人声，只有不紧不慢的马蹄，听着格外压抑。常昀在洛阳生活了十九年，这是洛阳最陌生最狰狞的时刻。
在经过一条岔路口时，他勒住了马蹄，然后往另一个方向而去。
褚亭诧异的挑了挑眉。
这条路往前是皇宫，往西……
“陛下且慢！”
常昀没有理这些人，他感到自己的意识又开始模糊，体内仿佛又火焰，灼烧着他的血液。但在这时，反倒有一个信念无比的清晰，支撑着他往前走去。
“太后，这……”没有人敢对天子无力，但又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常昀就这么离开。
“跟着他。”出乎意料的是，今日的褚亭格外仁慈，明知登基大典已经迟了，朝臣们恐怕已经等得不耐烦，但她还是没有阻止常昀的意思。
往西、再往西，是褚家府邸。
楼巡带兵南下时，褚府遭到了一次劫掠，之后常邵掌权，又是一次灾难。后来卫夫人死去、褚谧君“死去”，徐旻晟搬去城郊为褚瑗守墓，府邸大半便空置了。
对于褚府，常昀是极熟悉的，或许比出嫁多年甚少回来的褚亭还要熟悉。他径自走到褚家一处不惹眼的偏门外，略有些勉强的从马上爬下来，也不知对那扇封闭了的木门做了什么，很快门便被打开。常昀推门入内，踉踉跄跄的往前。
褚亭也从车内走下，默不作声的跟着常昀。
他抄一条近路，穿过光秃秃的梅林，走过一条长桥，来到了一间庭院。这里是褚谧君曾经居住的地方。现在这里一个人都没有，就连院中的侍婢都大多被调去了别的地方。
“她才走了多久，这里就像是荒废了许多年一样。”他喃喃自语。
褚谧君的屋子里十分干净，一切她过往生活过的东西都被清除。她十九年生命所留下的痕迹在短时间内便不复存在，常昀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竟陡然生出了一种荒诞的怀疑——这世上真的有一个褚谧君么？
“陛下，是在寻找什么？”宦官们不安的看着常昀，生怕他体力不支倒下。
褚亭没有紧跟着常昀，她在屋子外，褚谧君从前惯常待着的凉亭坐下，看着庭院内的灌木发呆。过了一会，常昀出来了，怀里抱着一只无精打采的黑猫。
这是褚谧君曾经的爱宠。她十四五岁时曾经很喜欢这只猫，走到哪里都恨不得带着。后来年纪大了，需要劳心的事情多了，又或者是感情淡了，她不再将过多的精力放在这只猫身上。再后来，经历过几次动乱，她连命都险些没能保住，又怎么顾得上它呢？
但这只猫竟然也活了下来。它在褚家离散之际，不知藏到了哪里。等到褚谧君回到褚家府邸时，它也回来了，然而这一次褚谧君没有在褚家停留太久。
她又走了。
失去主人的黑猫静静的守在留有前主气息的庭院，偶尔褚家的侍婢们路过这里时会喂它些吃的。
记得当年才被捡回来时，它还是只孱弱瘦小的幼猫，现在它已经长大，可以脱离主人自由自在的生活了，可是它还是选择留在这里，将自己关进了这间庭院。
但是当常昀找到它时，它认出了他，在嗅了嗅常昀伸到它面前的指尖后，它乖乖的爬到了他怀中。

第170章
常昀终究还是出现在了登基大典之上。
在这之前，人心浮动，群臣百僚皆在私下里猜测议论。他们也都隐约听说了不久前东宫发生的骚乱，虽然猜不到原因是什么，但料想新帝和褚党之间的关系绝对好不到哪去。
今日登基大典，他们早早的等候承仪门外，却迟迟不见新君，不少人都以为常昀大概是当不成皇帝了。
可是常昀居然还是出现了，他没有被杀，也没有被囚，他着十二章纹的礼服，拖着沉重的步子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没人能看清新君在旒珠下的神情，也没有人关心他是怎样的神情，对于天下苍生来说，只要最高处的那个位子上能够有人待着，就足够了。
因为常昀身体不好的缘故，许多礼仪从简，不到黄昏，一整套新君即位的仪式就已经完成。
褚亭舒了口气，乘肩舆返回长信宫。
在长信宫外，有人正在等着她。
新阳公主跪在殿阶之下，梧桐树的叶子随风落在她头上，她看起来很是凄凉孤苦。
这孩子，与赵莞还真是有些像啊。褚亭懒懒的注视着她，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赵莞也是象而今的新阳一样，固执而又可怜的跪在她的宫门前，不死心的等候着一份希望。
褚亭从肩舆下来，看都没有看新阳一眼，就这样径直走入殿内。
新阳悄悄的握紧自己的双拳。
不，不要紧，这样的羞辱她反正也不是第一次忍受了。
不多时，莺娘走到她跟前，“太后请公主进去。”略顿，又补充道：“太后还说，公主以后要跪便去一个无人的地方跪着，在长信宫门口演这样的戏，她嫌丢人。”
莺娘素来是个实诚人，只听从褚亭的命令，而褚亭无论命令了她什么，她都一定会一丝不苟的去完成，这番话出自褚亭之口，她半个字都没有更改。
新阳脸色一变，不说什么，只深深的垂下了头。
“公主的确不该跪在长信宫正门，否则只怕很快就会有流言传开，说太后苛待女儿，说你们母女不合。”
然而事实不就是如此么？新阳在心里想着，同时更深的埋低了头。
“来找我做什么？”褚亭倚在软榻上，发髻解开，钗环尽卸，一名宫女站在她身后，为她按揉着头部穴位。
“来向太后请罪。”新阳跪下。
这是意料中的答案。
常昀出逃，去了褚谧君的坟前，而新阳也出现在那里，想都不用想也知道是她帮着他来到那里的。
“请太后宽恕陛下。”新阳的话却让褚亭微微一愣。
不为自己求饶么？褚亭睁开眼睛，饶有兴致的打量着她。
自从赵莞死后，褚亭和新阳的母女关系就彻底破裂，现在的褚亭都懒得去伪装什么，杀意毫不掩饰的从她眼中流露，宛如刀锋一般森寒的扫过新阳的脖颈。
冷静，她不能杀了你，冷静。新阳咬住下唇。
褚亭要是能杀新阳，早就动手了。
虽然新阳不是褚亭的孩子，但毕竟是先帝的亲生女儿，一国公主，哪能说没就没了。何况因为先前的一系列事件，褚亭与自己的父亲褚淮关系僵化，再贸然对已经加入杨氏的新阳出手，褚相是不会容忍她的。
所以……
新阳深吸口气，对褚亭说道：“陛下是可怜人，谧君亦是。寻常人失去了爱侣亲友，都可以在坟前祭奠一番，以表哀思，陛下为什么就不可以呢？还有谧君、谧君也在等他吧。”
她说这番话时，还带着哭腔，情真意切，好像是真的同情怜悯这一对阴阳两隔的年轻男女。
褚亭不说话了，她发了会呆，眼神略有些复杂。
她这人忘性大，名义上的外甥女下葬才几日，她就将那人抛在了脑后。可是新阳这番话让她又将褚谧君记了起来。
这就好像是万里晴空之上，忽然飘来了大片云翳，遮住了日光。
褚谧君不在了，褚亭说不上自己是难过还是不难过，只是在回忆起她时，褚亭心里会不舒服。
“这么说，你觉得你这样做没错？”褚亭坐直身子，“陛下任性妄为，你也行事不管不顾，在如此重要的日子里，带着他去看一个死人，而将满朝文武弃置一旁，还觉得自己有理？”
“女儿无以自辩。”新阳含着泪抬头看向褚亭，“惟愿母亲，能够宽恕云奴。他也只是因为太思念谧君了，所以才……”
褚亭漠然的合上了眼睛，眉宇微微蹙起，“你还是那么蠢。”
亏得她之前还怀疑过新阳一阵子，那时褚谧君才死，她总觉得守在赵莞坟前的新阳有些不大安分，现在看来，这不过是个没脑子的蠢丫头罢了。
“你走吧。”她说。
***
登基大典结束后，常昀昏睡了一天一夜。
醒来后他还有些意识不清，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
太和殿，这里是天子居所太和殿。
宦官凑上前，絮絮叨叨的告诉他，他昏睡过去的这段时间里都发生了些什么，说到新阳公主前往长信宫为他求情时，常昀的神情总算有了些许松动。
“新阳公主，倒真是一个十分顾惜亲情之人。”宦官感慨。
常昀呆呆的躺着，茫然的盯着头顶的鲛帐。
“但愿吧。”他说。
***
凉州，金城郡。
此处是大宣与西羌交界之地。
一队行商在经过长途跋涉后，于仲夏时到达此地。停驻于山野间的逆旅。
褚谧君坐在一块岩石上，静静的凝望着远处的青翠。
“此处风大，娘子还是回屋歇会吧。”侍女担忧的站在她身边。
不怪侍婢多事，而是褚谧君的脸色实在是相当糟糕——不过这也情有可原，毕竟是重伤初愈的人。
自四月在洛阳城外遇袭至今，已有两月有余。
说来惭愧，褚谧君至今不知道那个想要杀她的人是谁。她当时被远处的利箭射中，满心之想着快逃，哪里还有时间和精力追查那支箭是从哪来的，射箭的人是谁。
现在回想，当时的情况真是又惊险又慌乱。
她在中箭之前，就始终保持着高度警觉的状态，所以在箭矢飞扑而来时，她稍稍躲开了一点，所以羽箭没能刺中心脏，恰好卡在了肋骨中。
当时她身边的侍从都慌慌张张的想要带她回洛阳城医治，但褚谧君还算清醒，拦住了他们。
她既然决意离开洛阳，就不会这样轻易回去，且不说她一身鲜血如何向人交待，只说陌敦那边没有等到她会怎样。
陌敦和清河王，一个实诚心眼，一个是她的亲生父亲，在没有等到她如约到来的情况下，会出于对她的担心不愿意走。
当然，她也可以赶紧派一名侍从去传话，让他们别管她，直接启程。然而留在洛阳的她，下一次想要离开就没那么容易了，她也担心褚亭会从她这里得到清河王的线索。
在为陌敦准备的卫队中，她安排了大夫，也携带了足够的草药。这些也能够救她。不过坏处在于一路的颠簸。
西赫兰王子失踪，朝廷怎么都要派人四处追查的，他们不得不放弃官道，伪装成行商，选那些行人较少的道路——好在褚谧君在出发之前就拿到了沿途需经过的郡县的详细地图。知道哪里该走，哪里不该走。
只是这一路未免辛苦，伤情几度反复，最严重的时候，她高热不退，甚至连意识都不大清醒。
清河王和陌敦都一度打算将她留在路上，给她找个安稳的地方先休养好再赶路，但每一次褚谧君都拒绝了。
她知道她今后也许还会遇到更多的困难，如果眼下的磨砺都撑不住，她还有什么资格向常昀兑现她一定会和他再见的承诺？
就这样一路从洛阳走到金城。她所拥有的耐力和决心，让她自己都感到意外。
“翻过前方这道山，就是羌人的地盘。”陌敦走到她身边，经过几次磨难后，曾经轻狂而又胆怯的西赫兰王子，也总算有了沉稳的眼神。
“嗯，羌地。”褚谧君点头，“我在很久之前就看了不少讲述胡人的书籍，对他们也有一点了解。”
“羌人好战而凶悍，但并不排斥外来的旅人。事实上因为土地贫瘠的缘故，羌人不少物资都需从外族购买，所以每年都有不少商旅途径此地。从羌地借道前往西域，应当是没有问题的。”陌敦从容分析，“只是，你确定你要和我一起么？”
“为什么问这个？”褚谧君拢了下松松绾起的头发。
“我到现在还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一个汉人的贵女，居然抛弃家族与地位，要跟我这个蛮夷一起去西域。”
“想去就去了，过去是什么样的身份都不重要。陌敦，能先说说你去西域后，想要做什么吧。”
这个问题陌敦已经思考了很多次了，不假思索答来：“自然是继承我父亲的单于之位，协助母亲与姐姐安定部族，然后……找机会反攻东赫兰，夺回我们曾经的领地。”
“我帮你。”褚谧君说。用的是很自然的语调。

第171章
“很危险的。”陌敦转过头认认真真的对她说。
“我经历过的危险还算少么？”褚谧君神情淡然，“无论如何，我不想要回去。洛阳的确是我的故土，那里也的确有我挂念的人，然而……我不能回去。”
“回去之后，我又能做什么呢？”她轻声自问，然后自答，“我什么也做不了。我没有任何力量，我过往所拥有的一切，都是基于‘褚’这个姓氏。我要是回去了，大概会被送入宫中？不，不是我不喜欢云奴，我只是不想以后妃的身份陪在他身边，笼子里的两只鸟，除了互相安慰外什么都做不到。就算我的外祖父可怜我，不让我进宫，但女孩总要嫁人的，我不嫁人，便会连累褚家一起蒙受非议，甚至会有人以此为借口弹劾外祖父。所以我不能留在洛阳。”
可她要是想要做些什么，恐怕就只能效仿过去的褚瑗，抛弃自己的真实身份和性别，伪装成男人的模样活下去。
她不喜欢这样的方式，何况她也不确定自己拥有如同褚瑗那样的才智。
“好，那你就和我去西域吧。”陌敦是个讲义气的人，“不过我还是要说那里很危险，我不一定能保护好你。”
“你放心我会尽可能不拖累你，我也不是没有自保之力只会求助之人。”这时的褚谧君，因为过于苍白的脸色而看起来颇有些弱不禁风，但吐字清晰，“我在想，我有什么能够帮到你的。别打断我，听我说，我不想做一个无所事事，只能被人庇护的贵女——这样我和留在洛阳有什么区别。你要回去继承单于之位，要整顿部族，凝聚人心，身边总需要人帮你的。”
陌敦也开始思考了起来，“我们胡人没有汉人那么多礼法束缚，也有不少女人掌握部族，管理大小事务。论身手，你不算弱，论头脑，你也强过我认识的许多人。你们汉人总是在阴谋诡计……啊不，是智谋上比我们胡人要擅长，所以等我们到了西域后，你就去我阿姊身边做女官吧。我阿姊是个很厉害的人，相信你也见识过，跟着她，你能做成很多事。”
“好。”
“不过，作为大宣的平阴君，你就这样给一个胡人的公主做女官，不觉得委屈么？”陌敦还是担心，“我们要去的地方可是塞外，那里满是黄沙，与你故土有千里之遥。你虽然学了胡语，但在此之前很少与胡人正式的打交道，也未必能接受胡人的风俗。”
“你说的这些，我都想过。褚瑗……我的母亲，她年轻时曾经去过凉州，整顿边军，同时为了加强边防，她还曾身入西域，考察过西域三十六国，然后和我的父亲一起，编纂了一本介绍西域风土和地貌的书籍。”
那本书她硬生生的背了下来。
“其实对西域感兴趣的人是云奴。”她又说：“但是云奴没办法离开洛阳了，那么就由我来代替他去见识塞外的风景。再者说来，我也是有我自己的目的的。你想要重振西赫兰，我为你出力献策，反之你也得给我足够的报酬。听说西域是个极容易敛财的地方，身毒、安息等国的珍玩都汇集在西域。”
“你想要西域之财。”
“是的，我想要财。若没有足够的财力，就无法积蓄强大的实力，没有实力，我有什么面目回到洛阳去见云奴？还有，东赫兰虽说现在还未对我大宣兴兵，但不出一年，他们一定会南下，而且这一仗将会是持久战。你们西赫兰尽快振作起来，也好帮一把大宣。”
“我明白了。”陌敦向褚谧君伸出手，“那，从今往后，你我便是并肩而战的兄弟。”
褚谧君握住他的手站起，按照胡人的礼节给了他一个拥抱。
“出发吧。”
***
常昀小时候身体一直很好，没有生过大病，然而他十九岁那年，却是缠绵病榻，几度险些死去。
他最重要的亲人、友人，以及思慕的人都不在了。这时候来探望他最勤的，竟然是徐旻晟。
“其实丞相倒也很想来看你，只是他太过忙碌，常常连吃饭睡觉都顾不上。”徐旻晟隔着一扇屏风见常昀，屏风后的常昀，正在宦官的帮助下换药。
“他来看我做什么，看我什么时候死么？”屏风后传来冰冷而又略带虚弱的声音。
“还请陛下勿要妄言。”果然还是有些孩子气，徐旻晟叹息。
“他当然不会想让我死，这我知道。自庆元八年楼巡南下后，洛阳几经动荡，人心不稳。丞相正在安抚京畿百姓与战乱中的流民对吧，所以才忙得没日没夜。这时候要是再有一个皇帝驾崩，呵……”那声音却又冷静了来，带着些许嘲弄。既是对自己，也是对那个老人。
“那就愿陛下能够尽快康复。”徐旻晟朝屏风后的影子一拜。
“东西留下，你走吧。”常昀说。
常昀指的是朝会的记录、各地送来的上表以及尚书台草拟的各项政令。他现在身体不好，无法处理朝政，但大小事务，皆要过目方可放心。
这样的表现略有些出乎徐旻晟的意料，他还以为常昀会消沉很长一段时间，毕竟这孩子所求的，从来不是帝座。
但是在成为皇帝后，常昀很快就开始积极的过问政事。看样子那日褚相对他说过的那番话的确起了一定的激励作用。
昨日尚书台内重要的公文都被徐旻晟带来了此处，他将其呈给宦官，再由宦官交给常昀。
在他即将退下之际，屏风后的年轻人忽然再度开口，“我昨夜梦见她了。”
徐旻晟停住脚步。
“我总梦见她，梦里发生了什么我记不得，但醒后总是彻夜难眠。”
“草民不曾梦见过她。”徐旻晟打断他的话，“听说死去的人，会托梦给生者，但草民从来不曾梦见过她。”
这句话的暗示很明显。
旁人不知道褚谧君的身世，只当做父亲的心冷如铁。但听到这句话的常昀，应该能明白他的言外之意。
“听说魂魄轻如烟雾，能随风飘荡到很远的地方。谁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她才会来到生人的梦境呢？”徐旻晟又道。
从褚相那里，他得知了褚谧君大概会西行，但他不可以告诉常昀，至少现在他不敢说。
褚谧君是和陌敦一起行动的，她的行踪要绝对保密，万一有人知道了褚谧君没死，还推断出了陌敦的下落——那后果是极其严重的。
所以徐旻晟只能用隐晦的方式来提醒他。
“望陛下保重，勿念亡者。”徐旻晟说完这句话，离开了太和殿。
*
屏风后，常昀拈着手中的文书发了很久呆。
“陛下？”宦官不安的上前。
“你们先下去吧。”常昀说。
他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去思考一些事。然而那些宦官却一个个都迟疑，“陛下身边怎么可以无人照料？”
常昀面无表情的抓起案上盛药的碗砸了出去。
他早就发现了，这些说是对他忠心耿耿的帝室家奴，其实背地里各有各的心思。他现在还在病中，没办法一一管教，就只能用喜怒无常与暴戾阴郁来威慑住他们。
御下之道有三，一曰术，一曰法，一曰势，所谓的“势”，即是以绝对之权威压制臣下，使他们恐惧，在恐惧之中俯首。
就比如说他现在其实并没有很生气，但他必须让他们以为他很愤愤怒。
果然，在瓷碗被摔碎的那一刻，殿内的宦官都伏跪在地，瑟瑟发抖。
“滚。”
宦官们即刻依次退了出去。
这不是从前的常昀会做的事，他揉着自己的眉心，思索为什么他会对此无师自通。
但仔细想想，并不是无师自通，而是他在小时候就被人长期灌输了作为上位者应有的理念。那时候他还没有猜到未来，只当自己的父亲交游甚广，每天都会有朋友来拜访，那些面目慈蔼的长辈将他抱在膝头，给他讲述各式各样的故事，再他稍大些的时候，他们教他各式各样的东西，出于好奇和长辈们的要求，他都学了。
清河王落魄，因此他年幼时也接触不到同样出身的孩子，他以为每个人所接受的教育，和他都是一样的。
他展开手中的文书，沉下心来细细阅读。他可以轻易的判断出那些晦涩字句中，哪一条才是重中之重。
褚相是个能臣，他可以看得出来。年过七旬的老人一边在防御北方胡人，一边恢复北方州郡民生，同时还能有条不紊的拔擢或贬谪官吏，让整个官僚系统如活水一般流动。
但是他还没有想好自己今后该以怎样的态度来面对他。
现在的常昀虽然被推到了足够高的位子上，但是他也孤立无援，欲抬足向前，然而四周白雾茫茫一片，身边一个人也没有。
说来可笑，丞相皇太后都与他流着同样的血，但是他们都不是他的亲人。
但是他在这世上还是有至亲的——远在琅琊的东安君。
他曾经见过她一面，那时他还不知道她是他的母亲。
要见她么？
罢了。

第172章
又有一份上表被送到了他面前。
这是臣子请求他立后的上表。常昀耐着性子读完了纸上的每一个字，然后随手将这份长达数千言的上表撕成了碎片，黑猫从他袖子里爬了出来，用爪子勾着碎纸片玩。
这不是常昀第一次收到立后的请求了。对于这些上表，他一概采取了置之不理的态度。
这些上表中，有很大一部分是请求他追封死去的平阴君为后，这是向褚家示好的表现。另一部分人则是希望他遴选佳丽，早日挑选出一位端庄贤淑之人入主中宫。
常昀这年十九，在大宣，不少男子在这个年岁已然成婚。会有臣子上表请求立后，这一点也不奇怪。但是常昀就是不喜欢看到这些东西，尤其讨厌褚谧君的姓名和“皇后”二字连在一起。
皇后是什么，皇后是众人膜拜的泥塑，是带着重重华丽枷锁的可怜人。
更何况他连褚谧君是否死了都不确定。
展现在他面前的事实是，褚谧君已经不在了，尸身入土，遗物陪葬，这世上再也不存在这个人。
可是他总疑心褚谧君还活着。他没有亲眼看到她死亡，于是便怎么也没办法接受褚谧君已经死了的事实。更何况他总觉得褚家人似乎也没有将褚谧君之死放在心上——这不像是对褚谧君的忽视，反倒更像是褚谧君未死的证据。
那日徐旻晟同他说了那样一番话，话语中真正的意思究竟是什么？
这些都值得他深思，然而思考之余，却又没有直接的证据能够证明他的结论。
可是现在还有谁能帮他呢？他孤立无援，身边一个人也没有。
不过如果是与褚谧君有关的事情，或许可以去找新阳。
新阳是个很有趣的人，明明在这之前与他并不熟悉，但是自从褚谧君死后，却与他走得格外的近。前阵子他病情反复，好几次高热不退情况凶险，醒来后都能看见新阳跪坐在一旁指挥宦官照顾他。
“堂姊好像很害怕我死了。”他忍不住说道。因为才发过汗，整个人都处于一种近乎虚脱的状态。
“一则因为，您是皇帝，您的生死是关乎天下安危的大事，二则……”她眉目低垂，“我也是在为谧君考虑，谧君也一定不希望你这么快就去见她。”
此前常昀并没有多少关于新阳的记忆，因为他并未和新阳有多少来往。现在的新阳……留给他的印象倒是格外有趣。
但是也不能完全将调查褚谧君之死的事交给新阳。常昀现在并不愿意彻底信任这人。他得培养出一批势力来，而那个能帮他培养出心腹的人，似乎也只能是新阳了。
不妨和那个女人保持一种互相利用的关系吧。听说新阳并不得褚亭的喜欢，那么他给予新阳一定的庇护，而她为他拓展人脉斡旋权贵。尽管心里仍有许多疑虑，但可以暂时将怀疑先放下，他现在需要有人来帮他。
从夏初一直到秋末，他的身体总算恢复了些许。至少能够离开太和殿透透气，也能够骑马出宫逛一圈。
新阳在这段时间里偶尔会悄悄的跟他联络，她按照他的吩咐，去试探了朝中好几位高官的意思，遗憾的发现他们虽然并不属于褚党，但在这一阶段，也并没有亲附皇帝的意思。
这倒也是意料之中，毕竟他还是个什么都没有的新君。
其实他也可以不必抗争什么的，他的情况和死去的成帝不同，成帝幼年登基之时，褚相也只是青年而已，所以他们斗了差不多一生，而常昀即位时，褚相已经是满头白发的老人了，就算再怎么上苍庇佑，也最多不过这几年的寿命。
他完全可以选择像汉宣帝那样，韬光养晦一直等到霍光死去，再来彻底清除整个霍家。
但是他不愿意选这一条路，不可否认，东宫门口老人所说的那一番话，对他还是产生了不小的影响。不想要任人摆布，就只有强大己身。
褚谧君如果还活着，他希望能够快些找到她；如果她死了，他也想要尽快为她报仇。所以即便身体还未完全康复，他也无法容忍自己再颓废的躺在榻上什么都做不成。
在他病重的阶段，一直是丞相摄政，太后垂帘。待到秋末，他的病情终于好些了的时候，他提出了亲政的要求。
褚相没有拒绝，次日常昀便作为皇帝，第一次出现在了德霖殿上。
但是他很快便发现，他是否出现在这里，对谁都没有区别。整个朝堂早已习惯了以褚相为中心运转。
他果然还是太过孱弱了。
也是在这段时间，他拜托新阳公主去做了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为他去寻找一个人。
“是一个方士，姓钟，没有名，号长生子。他现在是在洛阳还是去了别的地方我都不知道，但我要你为我去找到他。”
“陛下。”新阳并不赞成，“求仙问道之事并不可取，您才登基，应当励精图治才是。”
“谁说新君一定要励精图治，昔年楚庄王即位，纵情声色三年，三年之后方一鸣惊人。”反正他现在也无法从褚相手中夺到什么，不如暂时隐忍。
“记住，一定要找到这位钟姓的方士。”他又叮嘱道：“堂姊你可别想随便给我拽个人来凑数。”
钟长生，他曾在褚谧君身边见过这人。此人不仅是个方士，还是个颇有阅历，胆量也不小的游者。曾助褚谧君扳倒楼巡的计划中出过力。
这是个很聪明很好用的人，最重要的是，他认识褚谧君。
新阳的办事能力不差，很快钟长生就被带到了他面前来。
楼巡之乱结束后，钟长生从褚谧君那里拿到了一笔数目不小的金子，又在掐算一番后推断说洛阳接下来会有灾难，于是带着金子便离开了，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被新阳找到时，钟长生正在距洛阳不算远的巩县一带游荡，靠给人看相为生。新阳公主命人为他沐浴熏香又换上了一身上等的丝袍，然后才将他带到了常昀面前。
“好久不见，先生。”常昀在他行过礼后，淡淡的打了声招呼。
看见故人，总归是让人心情愉悦的。这人认识褚谧君，仅凭这点就足以让他欢喜。
“那时草民见到陛下时，就觉得陛下龙章凤姿，有帝王之相，果不其然，陛下登临帝座。草民实在是无比欢喜。”钟长生谄媚的笑着，一开口便是滔滔不绝。
这人很是矛盾，仙风道骨与市侩圆滑能够巧妙的糅杂在一起，时而让人敬佩他本事通天，时而让人怀疑他就是个骗子。
常昀不理会他的满口阿谀之词，只是问道：“你能够看见人的魂灵么？”
钟长生一愣，如实答道：“回陛下，不能。”紧接着又马上道：“亡魂与生人，相隔阴阳，但是陛下若有挂念之人，草民可以为陛下将其亡灵召来。”他知道平阴君已经死了，他猜测常昀就是为了平阴君而找他。
“是真的？”年轻的帝王脸上露出了狂热的神情。
作为一个方士，这样狂热的神色，他见得多了，当即保证，“草民不敢欺君。”
可是接下来，常昀脸上的热情却又一点点冷了下来，“那，如果那个人没有死，你也能将她的魂魄召来么？”
钟长生迟疑。
“能的吧。”常昀不等他回答，自顾自的说了下去，“能的。我还会见到她的，虽然不知再见面时，她是十三岁、十四岁还是与我同龄。但我们一定还能见面的。”坐在大殿高处的帝王，一边抚摸着怀中黑猫的皮毛，一边喃喃的说着让人听不懂的话语。
钟长生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也许，能吧。”
“那我……不，是朕，朕封你做侍中。”昔日远离名利的少年这时终于学会了自称为“朕”。
“从今日起，你就留在朕身边，为朕寻找她。”
“不论她是死了还是活着，你都要找到她。”
*
常昀给一个方士封官并将其请入宫中居住的事在当时并没有惹来太多人的注意。
自古以来，多得是沉迷于神鬼之道的皇帝，最多有几个想要沽名钓誉的儒生上书劝谏了几回，见常昀没有搭理他们的意思，也就惺惺作罢。
年末之时，来年的新年号也被定好，叫“元光”。
元光元年正月，东赫兰正式兴兵南下，以大宣拒绝交出西赫兰王子陌敦为借口。
陌敦出逃的事情，常昀是知道的。他记得这事和褚谧君死亡是差不多时候发生的事。以至于他怀疑褚谧君也许没死，而是跟着陌敦一起离开洛阳这样一个是非之地了。
当然，这样的怀疑并无多少根据，他也至多是在心里猜一猜，完全没有办法查证。
“我宣人派出使节与东赫兰交涉数次，终究未能与他们成功和解。我看了军报，东赫兰大军又一次选在了最薄弱的雁门进攻。”常昀闲来无事时，会找钟长生说会话，“你曾去过东赫兰，不妨为我说说，那儿的单于是个怎样的人。”
“东赫兰单于是什么样的人并不重要。”钟长生神神秘秘的掐指，“重要的事，这一场战争，会给洛阳朝堂造成不小的动荡。”

第173章
钟长生这人，最喜故弄玄虚妖言惑众，常常掐指一算便是某某人将有大祸——但这也是他多年以来的谋生之道，一时改不过来。
常昀在听他说朝堂将有祸患时并没有反驳什么，因为他知道这一次钟长生不是在信口雌黄，这位曾走南闯北见识过不少风雨的方士做出的预言不是基于虚无缥缈的天命，而是基于事实。
数十年前，大宣惠帝时期，赫兰人也曾大举南下，致使常氏几乎亡国。但褚相多年的辛苦经营终究还是成果显著的，至少现在大宣的国力远胜当年，不至于会让赫兰人轻而易举的兵临洛阳城下。
外患不足惧，可怕的内部的争斗。楼氏覆灭后，北方边军的军权理所当然的成了各方势力争夺的对象。眼下是褚党独大，北方军权自然也落到了褚党手中，但这并不代表别的势力不会蠢蠢欲动。
同时也有不少人告诉常昀，不可将军权轻易让给褚党，否则将有大祸。帝王之道的关键在于用人与制衡，这都是一个年轻的皇帝需要学习的东西。而在他学会之前，就有不少人凑到了他跟前，喋喋不休的告诉他，万万不可让放任褚党势力在对赫兰的战争中继续壮大。
“陛下最好能借着这一战的机会，扩充己身的实力。”借着推举名医为常昀调养身体的名义，新阳频繁出入太和殿，同时趁机劝说常昀。
常昀一只手抱着猫，一只手翻阅着近年来北境赋税与粮草储备，神态倦漠懒散，好似全然不曾将新阳的话听进去。
“陛下——”
常昀总算抬眸看了她一眼，“若想效仿古时贤臣直臣，便去自己找根柱子撞个头破血流再同我说话，不然你让人抬口棺材到我面前也行——置死地而后生，这才是直言劝谏该有的态度。”
新阳被他这一番冷嘲热讽堵得话都说不出口。
“堂姊让我勿用褚党，让我花心思培养自己的势力，那我问问堂姊，我该用谁，能用谁，又如何保证我用的人足以担负大任？”他语速不紧不慢，然而就是有咄咄逼人，让对方无可反驳，“堂姊知道如何行军布阵么？熟悉北境山川险要么？知道打一场仗需要耗费多少人力物力么？”
新阳当然不知道。
她生于绮罗堆，长于锦绣从，目光停留于洛阳一隅，千里之外的战场，她一点也不了解，也不会因将士的生死而有所触动。
“行了，我知道堂姊是什么意思。”常昀将手中厚厚的卷宗收起，“堂姊是担心我，对么？”
“那是自然……”
“可我不明白堂姊为何如此关心我。”常昀的声音忽然冷了下去，“堂姊难道不是相国的外孙女么？”
新阳咬住了自己的下唇，直到有鲜血在口中悄悄弥漫，她才清醒了些许。她不是褚家的外孙女，不曾流着这一家的血，然而这是她的隐痛，她不打算说出口，出口了常昀也未必会信。
因此她只说：“妾与陛下，出于同源。”
常昀低头梳理着黑猫的皮毛，意味不明的笑了一下。
新阳捂住嘴，好似忽然间就克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爆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哽咽，“还望陛下振作，我那命苦早夭的表妹见到陛下而今这幅样子，也能安心——”
“好端端的，为什么要提起她来。”常昀总算抬头看向了新阳。
新阳惊慌了一阵，低下头去什么也不肯说。
这样的反应，就好像她其实知道褚谧君是怎么死的，并且褚谧君的死还与褚家有关，她迫于压力不敢说出口，但暗地里却又希望常昀能够为死去的褚谧君复仇。
每当面对新阳时，常昀都会变得有些疑惑。他发现自己无法猜透这个女人的想法，揣测不出这人真实的性情。
因为他会新阳一直很少有接触的缘故，他并不知道真正的新阳是什么模样，按理来说不该怀疑现在的她。但是不知怎的，每回与新阳相处，他便会感到一阵不安。以真心实意待人和以虚情假意哄骗，这两种态度有很大的不同，就算是再精湛的演技再完美的谎言，也也终究还是会露出一线破绽的。
他天生对人的情绪有种敏锐的感知，所以才能发觉新阳情态中的不自然。但他也不想去点破什么，一则是他现在思绪一团乱麻，也不能确定自己对新阳的判断是否正确；二则是新阳还对他有用，他没必要和她闹僵。
其实新阳所说也并无道理。褚党权势太盛，如同一株参天巨木，遮蔽了阳光。借着北方战争的机会发展自己的势力的确是不错的选择。
这样想着，他开始注意那些既有军功，又职位并不显赫的武将。设法拉拢他们，再趁机予以提拔。
这些行动，并没有脱开褚党的监视。他做什么，褚相都一清二楚。
但褚相并不插手阻止，像是全然不曾将他放在眼中。
不过这也或许不全然是出于对他的轻视之心，褚相之所以不理会常昀暗中的动作，是因为他病了。
这一点也不奇怪，他本就是年近八旬的老人。他只看得见案头堆积如山的政务，忙碌于调粮、点将、征兵，却看不见自己的身体正在一日日的衰朽。妻子死去、外孙女早夭，褚家就是一座空荡荡的荒园，没有人照顾这个伶仃孤苦的老人，他终是在元光元年三月的某一天病倒。
不知有多少人在暗处为这一消息而拍手称快，又有多少人正惶惶不可终日。
但是很快又传出消息，说相国只是偶然风寒，调养几日就能病愈。
然而这消息背后的真假并没有人知道，就算真的只是风寒，一个将近八十岁的老人，也未必能够挺过去。
“先生不是会看相么？倒是说说，相国还有几年命数？”常昀抱着猫儿找到了在重明殿里炼丹的长髯方士，用漠然的语气询问道。
钟长生连指头也不掐了，谄媚的朝常昀一拜，“陛下乃天之子，这世上万民之生死，皆取决于陛下。陛下让谁生他便生，让谁死，他便死。”
这句话是试探常昀对褚相的态度，若常昀恨之入骨，那他就把褚相往死里咒，说他过几年就要见阎王，反之则说大宣有上苍庇佑，贤臣将长久服侍于陛下身边云云。
但是常昀什么态度也没有。他倦懒的抱着怀里的黑猫望着天边流云发呆。
从前钟长生见过常昀，那时的广川侯昀还是个会笑会闹有血有肉的少年，哪像现在这样，收敛了全部的喜怒哀乐，如同一尊高高在上的塑像。
“闲的无聊，来你这逛逛，可你这也无聊，我还是去探望相国好了。”他无精打采的开口。
褚相病倒，但褚相手下还有大批的官僚，国事暂由这些人来处理，实在有拿不定主意得则前去相府请求褚相过问——所以说常昀这个做皇帝的依旧对朝政大事插不进手。
闲来无事的常昀打算去看一看自己的相国，看一看这个老人的身体是否如他对外所宣称的那样只是偶然风寒。
他的造访很是突然，之前没有提前通知任何人。天子莅临臣下府邸乃是一件大事，然而相府久经磨砺的下人们并没有因他的不请自来而慌了手脚，镇定的以该有的礼节接待了常昀。
说来好笑，褚家的下人常昀有不少都认得，当初他还是广川侯时，总来找褚谧君。
今日的褚家，比常昀想象中的要热闹。有客自远方而来。
说是客也不对，因为那群人是从琅琊来的。是褚相的三女儿派来的。卫夫人下葬时，东安君来不及从琅琊赶来奔丧，最终只是在千里之外遥遥祭奠。今日清明将近，她命人来为自己的母亲扫墓，在路上传来了褚相病倒的消息，于是这些人的任务便多了一项。
“三娘性情倔强，老奴等也劝不了她。其实三娘心中还是挂念相国您的。只是……丧子之痛，终究不能轻易放下。”屋内传来老妇人沙哑的嗓音。想来是东安君身边的仆妇，正奉她的命令探视褚相。
“是我对不住那孩子。”病中的老人叹了口气。
接下来屋中许久未有人开口，只有老人沉重的咳嗽声。
常昀挥退自己身后跟着的宦官，一步步走近。他走到门口时，恰好有一名老妇人从屋内走出，这应当就是方才那名和褚相说话的人。
老妇人在见到常昀时一愣，迟疑了片刻后，朝他行了一个礼，“敢问贵客尊姓大名？”
这怨不得她，从琅琊而来的人，当然不曾见过新君是什么模样。常昀也故意不把自己打扮得像个皇帝，一身粗麻宽袍，瞧着寒酸，然而偏又气韵高贵，倒叫人不好猜测他的身份。
常昀没打算告诉她实话，随口胡诌了一个身份搪塞了过去。老妇人点了点头，想要告辞，常昀却又轻轻唤住了她。
“您是东安君身边的人吧。”
老妇点头，“老身乃东安君之傅母。”
“我能同您说几句话么？”

第174章
“公子想问什么？”老妇人转过身去，认真的注视着常昀。
出于某种直觉，她总觉得常昀面善，好似是在哪里见过似的。
常昀歪头想了一会，道：“贵府小娘子年幼时曾来过洛阳，在下曾见过她几面，想冒昧的问一句，小娘子而今可好？”
常昀说的小娘子，指的是数年前曾经来到洛阳的阿念。如今阿念也有十五岁了，不少琅琊权贵都曾拐弯抹角的打听阿念的情况，打得是与褚家联姻的主意。
但是眼前这个年轻人不同，他的眼神清澈温柔，带着淡淡的怅然与怀念，却并无追名逐利之徒的热切。
傅母心下一软，对他道：“小娘子一切安好，只是在听说表姊平阴君去世后，难过的病了一阵子。”
“东安君一定很伤心吧，东安君可好？”他真正想打听的，其实是与东安君有关的事情。
“东安君近来身子也不大好。”傅母选择实话实说，大概是因为面前的年轻人有一张让她觉得亲切的脸，于是她也就不由自主的将他当成了自己的晚辈，在常昀的搀扶下，一面沿着回廊徐行，一面说道：“别看东安君数十年不归洛阳，她心里其实还是念着洛阳的亲故的。洛阳这几年不太平，她心中忧虑，自然也就病倒了。”
见这个年轻人一脸担心，傅母又宽慰他道：“好在东安君毕竟年轻，身子一向不错。她又不似寻常妇人，家底丰厚，还愁找不到名医良药么？”
常昀于是不动声色的舒了口气。
“公子还有什么要说的么？”傅母本身就出身不低，又陪伴东安君多年，见多了各色人物，察言观色的本事磨炼得极其出色，很快就看出了常昀满腹心事重重。
常昀却摇头，“不，我没有什么要说的。”
他来这里的目的是为了探望褚相，和东安君的傅母说上这么几句话已经足够。
他沿原路返回，走入褚相休息的那间房屋内。
屋中清苦的药味弥漫，逼得人几乎窒息。老人躺在榻上，在听见常昀刻意加重了的脚步声后，他睁开了眼睛，“陛下来了。恕老臣病重，无法起身向陛下行礼。”
常昀并不在意这些，他径自走到一旁坐下，君臣又或是祖孙二人就这样相对无话。片刻后有婢女端上一碗汤药，常昀起身将药端了过去。
婢女被他这一举动吓了一跳，但又不敢阻拦。在收到褚相的眼神示意后，婢女躬身退下。
常昀端着汤药走到了褚相面前，老人伸手接过——他还不至于病到连进食服药都需要有人帮助的地步，那一双粗糙干燥的手将碗接了过去，仍然是稳的。
“有几个问题想向相国讨教。”常昀说：“我朝与东赫兰这一战，预计将持续多久。”
“约莫三四年。东赫兰此番南下，目的不在于劫掠财富更不在于宣扬国威。所以没办法如过去那样用丝绸食盐和公主换取和平。东赫兰吞并西赫兰，只余下西赫兰残部远逃西域，赫兰分裂尽半个百年，终于重归统一，南下进攻中原，一方面是为了消化战果，以战养战，另一方面也是为了扬威。”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下，低头喝了一口药。在他说话的这段时间里，常昀一直都在认认真真的听。
“此外，东赫兰大概还想要河套一带。西赫兰余部犹存，以至于重新统一的赫兰不得不放弃西边部分草场，然而人口倍增之后，原先他们所拥有的草场无法供养。所以这回开战，一方面是消耗过剩的人口，另一方面是试图夺取河套沃原以养部族。”
“那我大宣之国力，能与他们耗上几年？”
“关键在乎粮草。楼巡南下之际，肆意掳掠，使北方诸郡生灵涂炭，之后楼军长期驻扎京畿，为常邵所驱使，可数万大军，养起来极废钱财。虽说后来这支军队被陆陆续续又调回了北境，但在京畿一带的损失还是已经造成。我前些年曾使人整顿过漕运，南方之粮可调往北方，然而这样终究是劳民伤财，不知能支撑到几时。”
“难道我们就这样陪着东赫兰耗，一直耗到国力衰败为止？”他问，好似一个纯粹求知的学子。
褚相阂目不言，这是要他自己去思考答案。
“西赫兰。”片刻后，常昀清晰的吐出这个词。
西赫兰虽然大败于东赫兰，只能逃匿于西域，却焉知没有东山再起那一日。从东赫兰主动放弃西部草场这一行为，就可以看出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大败后的西赫兰，依旧拥有着能够让东赫兰忌惮的实力。
“却不知西赫兰何时能够收拾山河，重整旗鼓。”褚相似漫不经心的叹了口气。
“若是陌敦能够回到西赫兰，零散的部众便等于有了主心骨，西赫兰再起，指日可待。”常昀说。
=￣ω￣=棠芯=￣ω￣=最帅=￣ω￣=城城=￣ω￣=整理
褚相不再说话，只是意味不明的再叹了口气。年纪大的人都活成了精，常昀死死的盯着他看了许久，怎么也没法判断出陌敦失踪之事与这老儿究竟有没有关系。
“外界都传言说您病重，不过再我看来，您的身体状况应当还是不错的。”常昀忽然冷冷的开口。
褚相笑了笑。
**
在常昀离开后，东安君的傅母站在长廊尽头，望着少年离去的方向发了很久的呆。
有人无声无息的走近了她，待她发现时，那人已走到她的身后，狠狠的吓了她一跳。
“你……莺娘？”老妇人自东安君年幼时便陪伴在她身侧，认得褚家许多人，自然也认得和褚亭一起长大的侍女莺娘。
凡褚亭身边的侍者，一概不许配珠玉，不许穿曳地裙裾，在经过训练后，一个个走路都轻如落羽。莺娘朝傅母略一躬身，“太后召见。”
傅母的心悬了起来，但只能硬着头皮应下。
褚亭待在卫夫人从前住过的地方，傅母赶到时，她手里正捏着一沓的信笺——那些都是早年东安君写来的，请求母亲为她寻找孩子的信。
在见到傅母后，褚亭冷冷的将手中握着的信一撂，“我与明月多年未有联络，每年佳节及她的生辰，我总记着让人从洛阳赠去厚礼。可是明月，却连半封信都不曾写给我呢。”
接着她的语气陡然冷厉，“她写这些，究竟是什么意思！找她的孩子？她的孩子早就死了，她安安分分的待在琅琊不好，非得来洛阳发疯？”
褚亭已经发现了，这些年来，东安君一直在悄无声息的派人潜入洛阳，暗中调查十九年前的真相。
褚亭习惯了高高在上，但作为东安君的傅母，听见太后如此侮.辱东安君，老妇人还是不犹的皱起了眉。
她的表情被褚亭收入眼底，于是冷笑，“我不知道明月为什么会怀疑自己的孩子没有死，当年她受不住打击心生妄念也就罢了，十多年过去了，还在做梦。她说自己的孩子没有死，难道是认为我藏了她的孩子么？”
傅母的神色略有变化。
在捕捉到这一丝变化后，褚亭蹙眉，语气突然间又柔和了起来，柔和之余带着几分森冷，“你们已经有了不少发现吧？”
老妇人肃然的望着褚亭，既然褚亭想要摊牌，她便也不再讳言，“还请太后如实告知老身，东安君之幼子，而今到了哪里？”
她是看着褚家三姊妹长大的人，在面对褚亭时也不自觉的带上了一丝长辈的威严。
“弦月当年生下的那个孩子早夭，我便将明月的孩子抱给了徐旻晟。”褚亭面不改色的扯谎，“明月该谢谢我，她的孩子流着上官氏的血，生下来就是罪奴，让她成为弦月的孩子，反倒是对她好。”
“这么说，东安君失踪的那个孩子，原来竟是平阴君？”傅母精明的蹙起了眉头，“不，不是。太后莫要欺骗老身，当年东安君诞下的分明是个男孩。”
褚亭终于忍不住大笑了起来，“真是小看明月了，给了她十九年的时间，她竟然也查到了不少有用的东西。不错，明月诞下的是个男孩，那个男孩是我抱走的，他没死，至今还好好活着。”
“他现在在哪？”傅母急切的问道。
褚亭理了理衣袖，慢悠悠的绕开傅母走了出去，“明月既然这么有本事，那就让她继续找好了。”
傅母想要继续追问，但褚亭身边跟着的重重护卫让她不敢有所行动。
电光火石间，她猛地想起了不久前见到的那个年轻人。
那张脸，实在是有些熟悉哪……
沉浸在自己回忆中的老人并不知道走出了这间房屋的褚亭是什么样的神情。
片刻前在面对老人时脸上所带着的轻松、嘲弄、高傲都瞬间土崩瓦解，褚亭的眼眸冷得如同寒冰，“莺娘。”她轻轻唤了一声自己最信任的心腹。
“太后请吩咐。”
“我真是小看我的妹妹了，她天真愚蠢、感情用事，可是她竟然也不算太蠢。那个老家伙，决不能让她活着回到琅琊郡。还有明月藏在洛阳的那些人，你们也都给我一一找出来。”
“……是。”

第175章
西域诸国虽称为国，实际上领土狭小，如星子一般散布在雪山、草原与绿洲之间。然而部分国家领土虽不值一提，却因扼守要道而拥有了举足轻重的地位。
西域，车师前国。
地处东西交通咽喉的车师前国永远都是那样热闹，每年都有数不清的人往来。不久前这里有一队中原来的富商到来，惹来了不少人的侧目。
原因倒是很简单，赫兰两部混战，使中原通往西域的道路受到了影响。听说汉人为了避免卷入东西赫兰之战，撤回了西域都护府，并封闭了玉门、阳关，以至于有一段时间，在西域都几乎看不见新来的汉人行商。
但凡事不可绝对，商人逐利，也有不少人冒险翻阅山岭荒原，绕过边境关隘来西域谋取财富。故而这一队中原商人只是暂时的引起人们的侧目，却并未让太多人惊讶。
很快便没有人注意到他们了，他们停留在车师前国，以丝绸换取毛皮和珠宝。
这一队中原行商数目不少，但出手的货物并不多。他们在车师前国停留了很长一段时间，但这里每天都有数不清的人来到又有数不清的人离去，因此也没有谁会去费心关注这样一伙人。
某一日，这群商队被请如了车师王的宫殿。
他们停留在车师前国长达数月，实际上是在观察这个王国上下，同时打点车师贵族，终于得到了面前车师王的机会。
出乎车师王意料的是，商队的主人居然是个年轻的女子——至于多年轻他并不知道，因为女子用纱罗遮住了面颊，只能从她的声音、体态会举止中判断，此人年纪并不算大。
起初车师王还怀有轻视之意，然而很快他就不得不正式起了眼前这个年轻人。
年轻女子虽是汉人，但胡语说得极流利，言语间不难看出她对车师的了解和处事的圆滑老辣。
车师王轻咳了一声，用汉话对她说道：“娘子恐怕并非寻常商贾吧。莅临弊地，有何指教？”
年轻女子从袖中掏出一封书信，“西赫兰单于致信车师王。”
车师王大惊，他原来见女子谈吐不凡又是汉人，还以为这是中原那边某位豪富之家的千金，却不想这竟是西赫兰的……
“吾乃西赫兰使节。”女子用清晰平稳的语调告诉他，“奉我单于之命，联合车师王——共谋大业。”
西赫兰几年前大败于东赫兰之手，单于弥迦叶死后，部族逃窜于西域。西域姑墨女王与西赫兰有血缘之亲，故收容了这一部族。
后来又听说弥迦叶曾在中原做人质的儿子逃回了部族，在母亲与阿姊的帮助下即位为单于，西赫兰短时间内迅速恢复了元气，使姑墨附近的温宿、龟兹、疏勒皆臣服于这位西赫兰的新单于。
但这些都只是车师王听说的传闻罢了。车师前国靠近东赫兰，早已被纳入了东赫兰的势力范围。东赫兰人派来了僮仆校尉抽去税收并严密监管车师。故而车师王也没有途径了解西边的情况。
“西赫兰使节，竟是一名汉女？”车师王仍在犹疑中。
“正因是汉女，故能不惹人怀疑的来到您的身边。”褚谧君说。
“好胆略。”车师王道：“但你现在告诉我你的身份，就不怕我即刻将你拿下，扭送到东赫兰人那里？”
“我既然敢来这，就说明我已有了万全之策。”褚谧君不慌不忙，“倒是您处于悬崖侧畔，岌岌可危。东西赫兰之争，使西域商道不可避免的遭到了破坏，车师受到的波及亦是不小。更不用说东赫兰对贵国的敲骨吸髓。”
“贵使远道而来，难道就是为了怜悯与嘲弄么？”
“自然不是。”纱罗之下，女子的眼眸明亮，像是能直刺人心，“方才说了，我来这里，是为了同车师王共谋大业。”
*
车师城外，商队早已整装待发。
褚谧君由车师王的卫兵亲自护送出城。这时已是深夜，露水凝结在草木上，成了寒霜。大宣曾经的清河王，而今的商队总管在听到响动后，即刻从浅眠状态醒转，策马朝褚谧君奔来。
“如何？”他问。
但见褚谧君既然能够平安无事的从车师王宫走出，便知一切顺遂，他们此行的目的已经达到。
褚谧君转身朝车师卫兵行了一礼，用胡语同他们叮嘱了几句，看着他们离去，消失在夜色中，而后转头看向自己的父亲，掀开面上覆着的纱罗，朝他颔首，“成了。”
西域车师前国、车师后国、蒲类、鄯善，皆以暗中与西赫兰定下盟约，只待有朝一日共同反击东赫兰。
当然，盟约这种东西并没有多大的作用，不过是一张白纸几行黑字，实力不济时，对方随时可以撕毁。褚谧君此行最重要的收获，在于试探清楚了西域各国的对东赫兰的态度，以及东赫兰的势力分布。
就比如说她之前在车师前国停留数月之久，其实目的不仅仅是寻机贿赂车师贵族，以谋求面见车师王的机会，更是为了探听车师国情与布防，设想若是要将兵锋对准这个国家，如何用最小的代价拿下这里。
“东西赫兰之战，西域诸国无不被牵连卷入其中，他们自然无比的盼望结束这两个部族之间的纷争，西赫兰若是能够重新夺回他们的牧场，离开西域，对他们来说是好事。既然战场被选在了西域，想要隔岸观火是不可能的，他们必须在东西赫兰之中选一个作为效忠对象。而我们要做的，就是将他们拉拢到西赫兰的阵营内。他们要财便许之以财，他们要权，便许之以权，当然也有些国家对东赫兰死心塌地，那这样我们就只能以武力威慑，更换城主了。”褚谧君滔滔不绝的说道。
在这一过程中，清河王始终不曾开口，只安静的听着褚谧君说话。
“怎么了，父亲？”她问。
现在的她，已经能够轻松自然的唤出“父亲”二字。尽管出于对褚家养育之恩的感激以及对外祖父母的怀念，她仍然保留着“褚”这个姓氏。
“只是觉得你这样神采飞扬的样子，真是很好。”清河王说。
褚谧君翻身上马，他们必须趁夜赶路，前往龟兹。褚谧君手里积压了一批上好的毛皮，得在最恰当的时机出手，她打算用它们去换取安息人的宝石。宝石贵重而便于行动，用以贿赂西域诸国的权贵，最是便利。
几年之前，她绝对想不到自己会做这样的事。那时她还是洛阳城内的贵女，为了能够摆脱必将早夭的命运而日夜苦思冥想。
“父亲来到西域这么久，又是怎样的感受？”
“我现在心中，满是欢喜。”清河王笑着说：“见识了不同的人物与风景，方知天地广阔。”
他曾经在妻子死后封笔，再不作画，但在他到了西域后，也忍不住重新握住了画笔，想要将各式各样的风景收入纸上。
当然，也不是不曾遇上危险。但人这一生，寿不过百年，死于何处死于何时，都不重要。
但是他们都清楚，死在这片黄沙之中，绝不是归宿。总有一天，他们还会回到千里之外那个繁华奢靡的都城中去。
***
洛阳城中人人都知道皇帝信任方士。
皇帝不仅封了一名方士做侍中，无论去哪里都带着此人，还赐他黄金、华服与车马，同时下令为这名方士广召门生。
一时间洛阳上下震动。
元光元年年末，钟长生代君王出游，说是要寻找仙药灵丹。好在钟长生也不求排场，一切从简，没闹出秦时徐福的动静，否则还不知要被多少君子痛骂。
事实上他带的人并不多，一路行踪飘忽且低调，有地方官想要巴结奉迎于他，竟然连此人什么时候悄悄经过了他的辖地都不知道。
元光元年除夕，钟长生秘密回到了洛阳，顶着一身风雪拜见皇帝常昀。
他这一番游历，名义上是为常昀寻找仙药，实际上是替天子暗访沿途各个州郡。
那些州郡的民情民生如何，他都心里有数，但他急着回来，首先要告诉常昀的，却是某个人死亡的真相。
东安君父母李氏在回琅琊的路上，无故溺水而亡。案发地距洛阳不远的某个解县的地方。
常昀一直在暗中关注着李氏，在听闻李氏死亡后，即刻便派出了钟长生去为他调查李氏的死因。
做游方术士的，大多头脑灵敏，钟长生能不能真的做到呼唤亡魂尚不可知，但他的确凭借留在现场和尸体上的蛛丝马迹推断出了杀害李氏的凶手。
“她并非如旁人所言那样，是不慎跌落水中溺亡的。臣询问过李氏生前的亲友，他们都说，李氏是会水的。臣赶到时，李氏的尸身已腐烂到不可避认，但我能够看出她的手腕与足踝升迁都被人扭断过。可以确信，是有人杀了她。”
常昀不耐的打断他，“说了这么多，凶手到底是谁？”
钟长生低头，“凶手应是女人，且应是一伙从洛阳来的女人。”

第176章
元光元年除夕，这一日阖家团圆即便是天家帝室也不例外。
按理来说，皇帝应当在这日前往长信宫拜见太后。长信宫上下这日也都早早的做好了迎驾的准备。但有不少人怀疑皇帝是否真的会来。
新君与太后关系不好，在宫中早已不是什么秘密了。历朝历代也不是没有和太后相处得极其糟糕的皇帝，但那些皇帝行事都不似常昀这般无所顾。
好在这日常昀还是来了。
也许是害怕“不孝”的罪名被扣到他的头上吧，即便是天子，也会惧怕千夫所指。
长信宫人没有想到的是，其实一点也不在乎自己的名声会变成什么样，他更不惧怕自己会因此被废。他今日来到长信宫，是来同褚亭算账的。
他将钟长生搜罗到的，有关东安傅母死亡真相的证据统统摆到了褚亭面前。这其中每一项证据，都指向褚亭。
褚亭淡漠的看着常昀，也懒得再狡言掩饰什么，只道：“陛下当如何？”
常昀早已知道了自己的身世，褚谧君走之前，已经将当年的真相都告诉他了，余下诸多细节虽未明说，但以常昀的聪慧，什么他都猜到了。
可是他总不能将真相公布天下，这样的话牵连的人太多，他自己可能也会死。
所以褚亭有恃无恐。
她就是杀人灭口，就是要让他的亲生母亲永远不知道自己的儿子在哪里，常昀又能拿她怎样？
常昀看着褚亭，眼中的愤怒反倒是一点点的消散，最终成了无奈，“太后这样的人，无情无义，铁石心肠——可还称得上是一个‘人’？您真的算是活着的么？”
褚亭怔住，像是陡然间被点醒了什么，想要说话，却哑然无声，最后只望着跃动的烛火，久久不言。
其实她可以为自己找来许多的借口，比如说她这是为了大局着想，比如说她虽然夺走了明月的孩子，可这些年她一直对明月不错，她每年都给予了这个妹妹丰厚的封赏，明月每一次在琅琊惹是生非，她都会帮着褚相一起摆平。
可是，她并没有真正将明月当成过自己的妹妹。
明月和弦月是不一样的，弦月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组成部分，而明月，明月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点缀。
明月出世时，正赶上褚淮权力稳固，地位逐步攀升之际。她的性子和两位阿姊都有所不同，她不喜欢过于复杂的人与事，待人处事时总怀着一片赤忱与天真。没有人会讨厌这样一个孩子，所有人都愿意宠爱她。包括她的阿姊们。
但是褚瑗和褚亭在也都清楚，明月和她们是不一样的。褚家三姊妹最初接受的教育并无差别，可是明月并不愿意走和两位阿姊一样的路。她是阳光之下真正无忧无虑的小仙童。
然而宠爱她的终究不能给予她永远的宠爱，庇护她的，也总有一天会离开。
就比如说褚亭，她在少年时不也曾那样疼爱这个妹妹么？但是该抛下姊妹情谊的时候，她没有半点犹豫。
而今在面对常昀的质问时，褚亭难得的静下心来好好反思了一下。仔细回想，她对明月似还真是很残忍。
愧疚么？后悔么？她不知道。
“陛下希望我如何？”褚亭问。
“我说了答案，您会听从么？”
褚亭认真的想了会，摇头。她不会。
常昀大笑了起来，“太后之傲慢、自矜、固执，还真是始终不改。”他笑得极其失态，一拂袖扫落了桌上的成堆的证物、口供以及珍馐佳酿，伏案笑得眼泪都沁了出来。
褚亭漠然的看着他大笑，而长信宫的侍者，在未听到她吩咐的情况下，都安安静静的站在一旁，没有一个上前。
“太后知道么，目下无尘又固执己见的人，最终都不会有好下场的。”常昀抬起头，抓起桌上唯一一杯没有摔在地上的酒，仰头一灌。
“这是威胁么？”
“是忠告。”常昀说：“这个道理，不仅适用于太后，也适用于整个褚氏势力。”
他登基这段时间，冷眼旁观多日，不难看出褚党的弊病。这世上从来没有十全十美之人，也没有十全十美之事。
在之前的楼巡南下及夷安侯之乱时，褚党之中部分腐烂的地方已被清除——其中就包括老符离侯，褚相的弟弟。那个老人借着异母兄长的权力作威作福多年，终于死在了楼巡手中，也算是为民除一害。
但这还不够。
褚党发展数十年如参天巨木，仅仅剪去一些枯败的枝桠就能够让这棵树生机焕发么？这棵树所生长的位子，从一开始就错了。褚相篡夺皇权，方有今日之势。然而从未有哪一个太平盛世，是在君弱臣强秩序颠倒的情况下造就的。他固然没有乱政之心，可是他底下那些人呢？他就快要死了，镇不住他们了。
常昀从政问政的时间并不长，但以他的眼光，都看出了不少隐患，褚党内部汇集了那么多的当世俊才，他们会不知道么？说到底，他们也有自己的利益要维护。
前些时日，忽有大批臣子联名上书，请求将“丞相”改为“相国”。
一字之差，意味着更为尊崇的地位。
褚淮已是年近八旬的老人，他得了这虚名又有何益？群臣之所以联名上书，一则是为了拔高褚党之声势，二则……褚淮过几年死后，相国这个位子，迟早得落到褚党中某一人身上。他们靠着褚相从皇帝手里夺过来的权利而显赫，自然希望更进一步褫夺君权。
“不止是太后，所有自命不凡，行事又不计后果的人，都需担心今后的下场。”常昀将酒杯一摔。
***
元光二年春，褚相的病这才差不多好了，重新回到了朝堂。
年老的人身体比起年轻人要差了许多，年轻人若病倒，十天半个月即可病愈，然而老人倒下，即是病来如山倒病去若抽丝。元光二年春末，常昀在朝堂上再一次见到褚相时，竟有种许久未见的陌生感。
然而虽说褚相数月未登临朝堂，朝局却始终在他的掌握之中。他回来之后，军权、财权悉数又回到了他的手中。
常昀坐在德霖殿最高处的金座之上，冷冷的看着这个明明满头白发却始终身姿笔挺的老人，照旧用各种各样的方法给这位老人找不痛快，同时也在这一过程中飞快的成长着。
常昀并不怨恨这个老人，他明白眼下时局的稳定还有赖于他，但是有人深恨着褚相。
褚相有三位异母弟弟，皆因他的缘故而封侯，其中年纪最长的符离侯最受重用，曾一度替褚相执掌禁军。
符离侯死后，其嫡长子袭爵，嫡长子之嫡子，族
中排行第七表字子铨者，是杨氏年轻一辈中最有出息的那一位。
这位杨家七郎今年不过二十余岁，但已官拜尚书郎，成为褚相的左右手。更兼他娶了褚相外孙女新阳公主，与相国一家亲上加亲，不少人都以为杨七郎应当是褚相理所当然的继承者。
只有杨家的人才清楚，事实并非如此。
旁人在飞黄腾达后，总想着要荫及子孙，要让自己的家族世世代代繁荣，可褚相却好像全然没有这样的意识。他用血缘亲情驱使杨氏子孙为他卖命，却从未相国要给予杨氏真正的显达富贵。
杨七郎是个聪明且办事能力不错的年轻人，所以他愿意任用他，但却并不刻意栽培他。在他病倒的时候，包括杨七郎在内的许多杨家人替他处理了许多事情，然而等到元光二年他一回到朝堂，那些曾被赋予杨家的权力就统统被他收了回来。
新阳这年又有了身孕，她用过安胎药后出门透气，看见丈夫正在庭院内饮酒，周了走眉头，大步上前夺过了杨七郎手中的酒壶。
杨七郎并没有喝醉，看着妻子动作，说：“前些天，我去找了伯祖父。我佯作玩笑的提议将你腹中的孩子过继给他。”
“他怎么说？”
“他自然是拒绝了。”
“意料之中的事。”新阳轻嗤。
“我真弄不懂这人，”杨七郎烦躁的从妻子手中又将酒壶夺了过去，“他老人家孑然一身，无子无孙就不觉着寂寥么？他这一生辛苦，又究竟是为谁呢？”
新阳嘲讽道：“也许是你太没用，他瞧不上你。”
杨七郎冷笑，“我没用，那这么些年保护你的人是谁？我不知道你背着太后都做了些什么，但这几年来，太后一直有派人暗中调查你，你可知道？”
新阳脸色一白。
杨七郎继续道：“要不是我悄无声息的把那些人都拦在了杨家之外，你做的那些事大概早就暴露给太后了。”
杨氏虽然是借着褚氏起家，但历经多年之后，也有了属于自己的势力。杨家的宅院，即便是褚亭的人，也无法轻易渗入。
新阳露出些许后怕的神情，“谢过夫君了。”
“所以你到底瞒着太后做了些什么？”
“我呀……杀了谧君。”新阳一边说着，一边观察着杨七郎的神色，“我这是为了夫君，为了杨氏。十三娘、十五娘都已经到了可以出嫁的年纪了吧。夫君难道就不想她们做皇后？”
杨七郎没有反驳。
新阳知道，曾经作为褚氏影子的杨氏，也已经有了自己的欲求。

第177章
元光三年的时候，常昀总算有了几分皇帝的模样。
这并不是说他开始注重帝王的威仪，努力模仿古书中的历代君王，事实上他依旧不肯好好穿天子的冕服，不愿出席那些礼仪繁琐的祭典。他之所以变得像是一个帝王了，那是因他身边的随从越来越多了。
从元光元年至元光三年，太和殿的宦官、卫兵数目增长了一倍有余，常昀出门无论去哪里，都是一片前呼后拥浩浩荡荡。
常昀性情不好，因此需要更多的人伺候在身边，他和权臣的关系也不好，得随时防备着臣下作乱，因此太和殿外必需有重重卫兵戍守。
当然这只是明面上的理由，卫兵的确是用来保护他的，但他们日夜操练，为得也是有朝一日能够为他清除某个障碍；宦官的用处则是更多了，常昀留在皇宫，宦官则是他的耳目唇舌，替他探听八方，为他传达旨意。
宦官是天子家奴，家奴总比臣子要听话好用。
当然，重用宦官也不是没有弊端的。至少名声会变得非常不好。内侍被斥为阉竖，后汉那么多任用宦官的皇帝，哪一个不是在史书中被骂作了昏君？
更别说常昀他还宠幸方士，性情偶尔也阴沉不定。
“而今每日都有臣子上书说我昏庸说我无道，将我比作夏桀商纣，我就奇怪了，我是抢他们家的妻女了？还是滥杀哪位无辜了？”重明殿内，常昀抱着黑猫坐在地上，同钟长生抱怨道。
皇宫何其大，奈何也只有钟长生所在的重明殿内有几分清静。常昀也喜欢同这个看似不正经的老方士说话。钟长生阅历远胜于他，且十分聪明。
钟长生一边在炼丹炉前忙碌，一边回应道：“陛下理会那些人做什么，他们碎嘴他们的，陛下依旧是这九重深宫中至高无上的皇帝。”
“皇帝？”常昀嗤笑了一声。
“陛下难道不是皇帝么？”钟长生在说话的同时也在丹炉前专注的做着什么。片刻后他从炉子里摸出了两块烤的焦黄的面饼，“臣有美食，献与陛下。”
“朕是皇帝你就给朕吃这个？”常昀瞪了钟长生一眼，但还是抱着猫走了过来，然后在钟长生身边坐下。
面饼滋味不错，酥香的面皮上还撒着一层胡麻，尝起来格外可口。
“这黄铜鎏金的炼丹炉，我费了好大的心思才给你找来。你不用来好好炼丹，拿来烤饼吃？”吃的时候常昀半点也不含糊，吃完之后照样挑鼻子挑眼。
“无论是用来炼丹还是用来烤饼，炉子都是炉子，同理，陛下论事是昏君还是明君，不都是皇帝么？”钟长生一本正经的扯歪理。
“明君被供上宗庙万载流芳，昏君被众人唾骂被天下厌弃，或许还有被废被杀的危险。”常昀冷哼，“等等，你说着话的意思是朕是昏君？”
身为君王“佞幸”之一的钟长生连忙摆手。
但在元光三年，整个王朝最重要的事情并不是皇帝重用宦官，而是北疆的战事。
楼巡之乱后，北境将才凋零，与赫兰的战事陷入着胶。情势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
这一年依旧没有西域的消息传来洛阳，战乱阻绝了道路。
*
洛阳城西，杨氏宅邸。
新阳公主对着灯烛细细看着一份名单，这些名单上的人都是宦官，且都是她这些年来通过各式各样的方法送到常昀身边的人。
她的父亲，死去好几年的成帝，在许多人口中都被形容成了无用的庸君，一辈子什么都没有做成，只能被褚氏父女所操控。
但新阳想说，她的父亲才不会废物，至少——皇宫绝不如人们所想的那样完全落入褚亭之手，成帝也在暗中培养了不少他的心腹，那些人在他死后交到了新阳手中，现在又被新阳用各种方式调到了太和殿。
可以说，现在的常昀，身边尽是她的人。
新阳希望能以自己的意志影响常昀的决断，但又害怕会惹来不必要的警觉，所以只能借奴仆之口。
人对自己身边的人往往不会有太高的警惕，而某个观念而是由长期待在身边的奴仆反复念叨，即便是再意志坚定的上位者，也会不自觉的将其记入心中。
这些宦官会在常昀身边，不停的告诉他褚相不可信，用尽一切办法挑拨这对君臣之间的关系。
但仅仅是这样还不够。
就算常昀彻底厌恶褚相那又如何？现在的常昀根本没有办法反抗褚相。
不过好在他毕竟是皇帝，占有名分上的优势。皇帝生杀予夺，是这世上唯一有资格有权力杀死褚相的人——将常昀扶上帝位之时，那个老人一定没有想到这一点。
“杨氏乃巨富之家，然若有一日权势不再，千金之财必如流沙散去。”她这样同自己的丈夫杨七郎说道，“夫君听妾一言，宜趁早为日后做打算。”
杨七郎时任虎贲中郎将，执掌部分禁军——杨氏一族虽因血缘关系受褚相重用，但那个老人毕竟不能完全信任他们，未曾将全部的禁军都交给杨氏。以杨七郎手里的那点兵力，什么事也做不成，但那几百名虎贲郎，也总比没有的要好。按照她的吩咐，杨七郎趁着褚相体力渐衰，精力不济之时，暗中以大批财物私贿虎贲郎，逐渐将这支最靠近天子的军队，变成了他的雇军。
但在常昀那边的行动却不是那样顺利。
常昀这人的想法，一向令人难以捉摸。再加上这些年来他的性情越发喜怒不定，叫人畏惧，待在太和殿的宦官都害怕他，反倒不敢搬弄是非。
于是接下来新阳又借着杨氏的人手，安排了几场针对常昀的刺杀。
每一次刺杀都以失败告终，但是每一次都留下了若隐若现的证据指向褚相。
奈何常昀依然不为所动，让人猜不出他对褚淮究竟是怎样的态度。
“杨氏可供驱使的人还很多，不如我们再刺杀陛下几次？”杨七郎提议。
“不可。”新阳毫不犹豫否决，“言多必有失，行动多了，留下的破绽也一定会多，夫君切记谨慎。”
新阳在隐忍与慎重这点与她的父亲成帝极其相似，为了不惹来褚家人的怀疑，这些年来她都尽可能的将自己藏在了角落里。
自宣朝开国以来，做公主的无论是皇帝的女儿、姊妹还是姑母，大多都是骄矜奢靡之辈，而新阳和她们都不一样，她不与贵胄比富，不同贵妇人争艳，不蓄面首、不着华服，低调到让人几乎都想不起来这洛阳还有新阳公主这号人。
想不起她才好，这样她才有机会去做自己的事。
借着常昀几次被刺杀的由头，新阳暗中指使官僚提议扩充禁军数目。
但是褚相并没有将这一部分禁军交到杨七郎手上。褚党从来不缺人才，他将禁军军权剖分为好几个部分，分别授予自己所器重的年轻人。
杨七郎气结，新阳在这时提议道：“夫君不妨以退为进？”
“怎么个以退为进？”
“我们再刺杀陛下一次。”新阳说：“之前那几次刺杀，为了担心将夫君你牵扯其中，规模安排得都不算大。不如我们就来一次狠的——夫君故意放几个刺客进入宫闱，潜入陛下身边。但是又别让他们真的杀了陛下。那几人最好是肯为杨氏效死的忠贞之士，我也不要求他们刻意去留什么证据，他们刺杀不成后，就需即刻自杀。”
“我刻意放人进宫，陛下难道不会怀疑到我身上么？”
“当然会。但是夫君，你可相国的侄孙，他的心腹。”
“你这是要我赔上身家去嫁祸相国？”
“不，是以退为进。”新阳说：“你是相国的孙辈，在陛下眼里，刺杀之事是相国指使你而为之；在相国眼中，则是陛下想要对付他，故而借遇刺而兴风作浪。无论如何，你都只是一个可怜的牺牲品。”
“但是，你又是一个地位关键的牺牲品。”新阳继续道：“褚党发展多年，内部早已不是铁板一片。你的获罪，将会使多少人心寒，那些人则可以为你所用。”
“你这计划太草率了。”杨七郎摇头，“万一我不能复起呢？万一我们的计策被识破了呢？”
新阳低垂眉目，“说来也是，既然夫君不同意，那就算了吧。”
元光三年，新阳与杨七郎已经有了一个健康的儿子，她将全身心都扑在了相夫教子上，放下了公主的架子侍奉翁姑，杨氏上下皆以“贤”字夸赞她，偌大的家族，没有一个人不喜欢她。
就这样一晃眼到了元光四年。
元光四年没什么大事发生，北边依旧在打仗，朝堂依旧在褚相的压制下暗流涌动，常昀也依旧宠幸方士任用宦官。
但是有一件事，却被提上了议程——立后。
重新挑起这一话题，是因为东安君之女褚念。
元光四年，琅琊的东安君忽然大张旗鼓的将自己的女儿送上了前往洛阳的马车，所有人都在猜测，这位褚家的外孙，是否就是未来的皇后。

第178章
阿念在听从母亲的命令来到洛阳之际，心中隐约怀着恐惧和不情愿。她离开洛阳已经有很多年了，现在那里离她而言，是一个陌生的鬼蜮，充满了算计。
“阿母是希望我做皇后么？”她走之前惴惴不安的问自己的母亲东安君。
“为什么不？”东安君蹙起修长的柳叶眉，目光中带着薄薄的戾气，“褚亭可以做皇后，可以做太后，可以垂帘问政，可以生杀予夺，我的女儿凭什么不行？”
阿念低头，攥着自己蜀锦裁成的衣袖不语。
十余年来一直对自己的女儿很是慈祥的东安君终究还是心疼，摸了摸女儿的头发，这年阿念的身高已经高过她，她踮起脚为女儿正了正发上的珠钗，“罢了，阿母只是想让你去探望一下你的外祖父而已。”
她的长姊不会让阿念进宫的，褚亭防备自己的幼妹都来不及，又怎么可能会放心让妹妹的女儿成为皇后？
东安君之所以让阿念进京，是为了再送一批人去洛阳调查二十余年前她孩子失踪的真相。
几年前，她的傅母在返回琅琊的途中溺水而亡，她在洛阳经营了多年的人手也一夕之前被清除干净。动手的人似乎是那个新即位的小皇帝——可那个皇帝不就是她长姊的傀儡么？毫无疑问，是她的长姊借着皇帝的名义，掐断了她寻找真相的可能性。
越是这样，她心中便越是怀疑。长久以来的不甘终于是成了执念，不弄清楚二十三年前发生了什么，她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当然，在将女儿送到洛阳时，她并不觉得女儿会遭遇什么危险。远在琅琊的东安君只听说自己的父亲又一次权倾朝野，那么阿念作为褚家的外孙女，理所当然也该是安全的。
褚亭杀了她手底下那么多人，可也总不能杀了亲外甥女阿念，不是么？
于是在元光四年春，东安君的女儿，褚家唯一的外孙女阿念来到了洛阳。
她在还未到来前，就已惹来了洛阳城内大小贵胄官僚的热议，就连不少庶民都在猜测她应是未来的皇后。一路上听到类似的言论，最后就连东安君派给阿念的侍女，都有了一种后位对阿念而言唾手可得的错觉。
在即将进入洛阳城的时候，阿念忍不住小睡了片刻，待她醒来时，她感觉到了一丝异样。
从随身携带的铜镜之中，她看到了自己的脸，可镜中的眼眸，不属于她。
阿念自小就是一个很敏锐的孩子，旁人感受不到事物，她能够感知，旁人见不到的东西，她能够见到。
透过镜中那双隐隐带着惊疑和惶恐的眸子，她看到了一个陌生的灵魂。
***
“阿念到洛阳了？”常昀放下手中的书卷，朝身边的人发问。
“是的，二娘子已经到了。”宦官毕恭毕敬的回应。
阿念随母姓褚，因为褚家已有一个谧君，所以她被称为褚二娘。
“你们去将她带来见我。”常昀吩咐道。
“可是……二娘子已经去了长信宫了。”
这倒是意料之中的答案。常昀想了一会，将怀中的猫抱到了一边，站起身来，“那朕去找她好了。”
宦官有些诧异的看了常昀一眼，又匆忙垂眸。
据说陛下与褚二娘曾是少年时的旧相识，看样子感情的确很好。陛下竟然会亲自动身去找褚二娘，这是否意味着在皇帝心中，已经悄悄定下了皇后的人选？
常昀看了宦官一眼，轻易便从后者复杂的神情中猜出了他的想法。他不犹失笑，“别成日里胡乱猜测，好好办事才是要紧的。”
阿念可是他的妹妹哪。
异父同母，他在这世上唯一的手足。
*
褚家二娘来到洛阳的这一日，最惶惶不安的人应是钟长生。
这个总待在重明殿内品茶调香，偶尔装神弄鬼的方士在这天忽然就变得焦灼不安了起来，往日里的仙风道骨从容矜贵都被他丢去喂了狗。
几个被他收为弟子的小方士战战兢兢的看着师父在殿内来回踱步，时而切齿，时而苦笑，纷纷露出了担忧之色。
“师父，您这是……”
“没事！”钟长生没好气的吼道。
忽然间他停下脚步，站在窗边远眺。
重明殿建在皇宫地势最高的地方，又修有高台，气势恢宏。从重明殿主殿的窗外朝外看，能够将附近的风景都一览眼底。
钟长生看见了一辆马车，不知车上坐着的人是谁，但马车行驶的方向是长信宫。
心里隐隐就有了一个猜测。明知车上的人一定看不到他，看到了也一定不知道他是谁，但他还是做贼心虚的往后缩了缩。
在马车行驶过重明殿前时，天穹的云翳忽然翻涌，遮蔽了日光，陡然间掀起了一阵疾风，猛烈的穿过重明殿。
钟长生像是突然间感知到了什么，猛地顿住了脚步。过了会他露出了一个复杂的笑来，“有意思。”
**
在长信宫外，常昀堵到了阿念。
昔年那个总跟在他和褚谧君身后，又吵闹又粘人的小丫头也长大了。十九岁的阿念身量高挑，眉目秀丽。常昀盯着她瞧了一会，总觉得阿念和他有几分相似。
毕竟他们是兄妹嘛。
当初他在赌场之外见到这孩子时，可没有想过这人就是他的妹妹。
但是该与这个妹妹说些什么，他却是不知道。而且他好像还吓到这孩子了。一别多年，生疏是自然而然的，更何况自从他成为皇帝后，在人前的形象就不怎么正面，有关皇帝如何暴虐的传闻每日都能被京中那些好事之徒绘声绘色的编出，比如说陛下动不动诛了谁的九族，比如说他每天残暴嗜血穷奢极欲。
他带着阿念去了太和殿，然后又命人按照阿念当年的喜好置办了不少食馔。
十九岁的阿念远没有十一二岁的她有趣，她沉默的坐在灯影下，小心翼翼的观察着四周，偶尔局促的对常昀的话做出回应。
但是恍惚间，常昀却从她身上看到了褚谧君的影子。
四年前，褚谧君离开他时，差不多也是和如今的阿念一样的年纪。那时他躺在病榻之上，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
阿念是不可能像褚谧君的，他为自己的想法而感到可笑。
阿念不该出现在洛阳的，今日相会过后，就想办法将她送走吧。
但是就在今夜这场宴席上，他遇到了刺杀。
他不是第一次遇刺，但这一次刺客的准备更为充足。之前那几回，前来暗杀他的人甚至都没能近得了他的身。
他亲手杀了他们。即便做了四年养尊处优的皇帝，他的身手依然不输少年时。溅在他身上的血起初是灼烫的，后来就成了冰凉。他感受着这份寒意，同时开始思考，是谁想要杀他。
褚相是不可能的。
但是要杀他的人可能出自褚党。
也好，不如就借着这个机会好好清理一下这些人吧。
杀了那些让他不快的人，杀了那些阻碍他的人……他满脑子都在想这些，血的腥气仿佛一直萦绕在他鼻端。
后来，他坐在太和殿附近的某一处小水潭边，将手浸入冰冷的水流中，但这都没能让他冷静下来。
直到他听见了身后细碎的声音，是他那个好奇心和胆子都不小的妹妹。
“出来，褚二娘。”
个子高挑的少女迈着僵硬的步伐从灌木丛后走出，她一点点的挪到了他的身侧，清澈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陛下还好么？可曾伤着？”
恍惚间他以为自己又看到了褚谧君。
即便不停的告诉自己，褚谧君不可能出现在这里，她和阿念没有血缘亲两人面容一点也不相似，然而在这朦胧晦暗的月光下，他却真的有种故人在侧的错觉。
你，回来了？
一段久远的记忆忽然被想起，那大概是他和褚谧君都只有十五六岁的时候。褚谧君告诉他，她曾屡次做梦，梦见未来的场景，好像是自己的魂魄离开了躯壳，挣脱了时空的束缚，前往了未来，见到了还没来得及发生的结局。
如庄周梦蝶，不知此身为何。
***
在常昀被刺杀的当夜，负责宫禁守卫的杨家七郎杨子铨下狱。
他被带走时正是午夜，廷尉的人直接奉圣旨拿人，杨七郎连半句话都来不及叮嘱家人，即被带走。
杨家上下乱做一批，人仰马翻，新阳藏在混乱的人群中，抱着儿子哭得极其无助。泪光遮掩了眼底的寒凉。
“这可如何是好？”杨家老夫人捶胸顿足，“赶紧去求相国哪！”
“相国早已对我杨氏不闻不问，求他有何用？”
“不如去求陛下——”
“求陛下也没用！”
杨老夫人猛地抓住新阳的手臂，“还请公主务必救救七郎。”
新阳含泪点头，“祖母放心！”
***
阿念在来到洛阳后的第二天就遇上了刺杀。
“想要杀您的人，大概是想要做皇后的人。”侍者们忧心忡忡的猜测。
阿念也是这么想的，已经十九岁的她自然明白权势功名对人来说有多么重要。
但她并不想要回琅琊。她去祭奠了自己葬在城南的表姊，回来时带着满腹的心事。四年前她十五岁，忽然间就收到了表姊死去的消息。那时候她就觉得奇怪。想起她早年间为褚谧君所算的那一卦，她心中的疑惑更甚。
而在来到洛阳后没多久，她就感受到了表姊的存在。虽然不明白这样的事为什么发生，但料想表姊也是想知道自己死亡的真相的。因此她决定在洛阳留下来。
她曾在来到洛阳后不久，就见过了表姊的父亲徐旻晟，问他表姊为何而死。那个憔满脸憔悴颓废的中年人看了看阿念，只说：“你快离开洛阳吧，不要管她的事。”
“姨父这是什么意思！”她当即不顾礼节的顶撞了作为长辈的徐旻晟。
“她本不是你的表姊，你这样为她尽心竭力的奔走，有何意义？劝你还是赶紧回到琅琊去吧。”徐旻晟守在褚瑗的坟前，一边给自己灌酒，一边冷冷的告诉阿念：“谧君是我当年抱来的孤儿，与褚家没有半点关系，也不是你的表姊。”
阿念当然为此感到震惊，但是褚谧君与她就算没有血缘亲，难道曾经的情谊就不作数了么？
而在她留在洛阳的这段时间里，她又见到了在人们口中已经“死去”的表姊褚谧君。
每一次她遇见的褚谧君都和上一次遇见的有所不同，但每一个褚谧君，都在茫然而焦灼的寻找着自己死亡的真相。
阿念很想帮帮她，只可惜她自己也做不了什么。
徐旻晟给的劝告其实是很正确的，她的确应该回到琅琊去，在她留在洛阳的这段时间里，越来越多的人想杀她。
然后，她遇上了另一个表姊新阳公主。
是陛下杀了谧君——新阳是这样告诉她的。
不，新阳没有明说，但是无时无刻不给她这样的暗示。于是她越和常昀接触，越觉得害怕。
那么，信任新阳是否就是正确的呢？她也不清楚，但新阳是她的表姊，比起对她冷言冷语的姨母褚亭，以及忙碌于朝廷大事的外祖父，新阳更容易让她心生亲近之意。
十九岁的阿念，好像陷入了一场迷雾之中，不知该往何方，该去何处。
**
新阳公主的思维，却是一直清醒着。
她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能做什么。
她悄无声息的在暗处布局，如同蜘蛛在不惹人注意的角落里结网。刺杀常昀的人是她安排的，虽然杨七郎害怕冒险，不同意她的计划，可是她做了七郎这么多年的好妻子，会指挥不动他的人么？
至于杨七郎的态度，这不重要。
他现在已经被押入诏狱了，因为是要犯，谁也不能去探望他。而且，他不会有继续活下去的机会了。
新阳一面装腔作势的四处奔走苦求，恳请自己母亲、外祖以及堂弟饶过丈夫一命，一面悄悄的推动着杨七郎的死亡。
常昀需要处死杨七郎，以震慑所有在暗处对他心怀不满之人。褚相也最好杀了这个侄孙，杨家如同依附着参天乔木的藤蔓，这么多年发展下来，已经到了让人不得不提防的地步。褚相反正也不是一个多重视亲情之人，不如就借着这个机会杀了杨七郎，顺便打压杨氏一族好了。亲手下令处死自己的侄孙，也正好洗清自己刺杀皇帝的嫌疑。
不过褚相到底还是没有杀死杨七郎，只是下令以渎职之罪将杨七郎贬谪。杨家上下都说七郎无辜，杨老夫人更是痛哭流涕，坚称刺客之所以潜入宫中，与七郎无关，定是有人陷害。
年过六旬的老妇人拖着病体，说要闯进诏狱去见自己的孙儿。新阳拦住了她。
“祖母岂可劳累？若是因晚辈而病倒，竟是我等不孝了。”
“可七郎他……”老人用力摇头，满面不甘。
“作为晚辈，我理应为长辈分忧，作为妻子，我更该代丈夫受难。”新阳握住老人的手，信誓旦旦，“祖母且放心，我定会救出七郎，就算不成——我也要见他一面。”
在做出这个承诺之后，她又一次去了长信宫，跪在了长信宫前，恳求自己的“母亲”，太后褚氏救救杨七郎。
她跪了一天一夜，被长信宫的侍从拖走，又回来继续跪，直到褚亭忍无可忍，将她关押了起来。
但是她这一行为很快被宣扬了出去，所有听说这件事的人都夸赞她忠贞节烈。
当然，这完全救不了杨七郎。
褚亭权势过盛，褚相已经觉察到了长女性情上的偏执疯狂，这几年开始有意识的限制褚亭的权力。若是新阳真想要救自己的丈夫，去恳求外祖父的效果远好于去跪褚亭。
最后褚亭迫于舆论，总算给她写了一道懿旨，允许她前往诏狱去探望杨七郎。
狱中的杨七郎在见到她后，自然是暴怒无比。
“是你动得手？”
“嗯，是我。”新阳没否认，“夫君没有将我供出去吧。”
杨七郎倒不至于那么狠绝，要与新阳来个玉石俱焚，他在受审时，只是竭力否认自己与刺客之间的关系，但并没有说出刺客是新阳派遣来的。
毕竟对他来说，新阳是个不错的妻子，既给他生下了后嗣，为人处世也很聪明，能够在关键时候辅助他。他要是说出刺客与新阳之间的关系，说不定自己还要受牵连，何苦？
“你放心我什么不该说的都没有多说，但是公主，你会救我出去的吧。”
“那是自然。”新阳伏低头颅，一如既往的温顺识趣。
然后么……
然后她杀了杨七郎。
在杨七郎即将踏上流放之旅时，他越发的暴躁，并且开始怀疑新阳答应要救他是否是句实话，于是她只好悄悄命人杀了他。
对此她毫无愧疚。
她是长在褚亭身边的孩子，褚亭的世界是没有善恶对错与道德的，褚亭也不喜欢讲究什么委婉迂回之术，凡是让褚亭不快的，都被她以绝对的强权和暴力碾压。
新阳虽说不比褚亭，手中不曾握有大权，但她见惯了褚亭的处事态度，下意识的模仿褚亭对人命漠视的态度。
杀戮是会让人产生一种诡异的喜悦的，支配一个人的生死，就好像能够支配整个世界。
而在杨七郎死后，整个杨氏一族的怒火都将被点燃。
*
“她还不肯离开洛阳么？”常昀趴在窗边，懒懒的问道。
瘸了一条腿的老黑猫今日难得心情不错，踩着夕阳的余晖，扑着一只春末夏初的蝴蝶。常昀的目光追随着黑猫，不经意间带上了些许柔和。
“她？”侍立在他身后的钟长生揉了揉鼻子，装作什么都没听懂的样子，“她是谁？”
常昀冷冷的瞥了他一眼。
“褚二娘的事情，陛下为何要问我呢？”钟长生盯着自己的脚尖看。
“别以为朕不知道，你那些徒弟都告诉朕了，你与二娘走得很近。”常昀站起，一步步走到钟长生跟前，“你和她，到底什么关系？”
钟长生避而不答，只问：“陛下为何非要二娘离开洛阳呢？”
常昀盯着他看了一会，两个人就这样无声的对峙了片刻，最终还是常昀先开口，“洛阳很危险，朕也不想再见她了。朕让人去刺杀了好几次，竟然都没能吓走她。”
“陛下未免也太……”
“朕待她已经足够好了。朕不过是吓一吓她，可你知道有多少人是真的想要杀她么？不说别的，杨氏一族就铆足了劲要将府中的娘子送入掖庭。要不是朕暗中命人保护了二娘，你以为她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略顿，他再一次问道：“你与褚二娘，到底是什么关系？”
钟长生的脸上浮现出尴尬之色，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是平日里那个似是高贵不然凡尘的半仙，“臣早年……曾途经琅琊郡，见过东安君……”
东安君放浪之名天下皆知，常昀很快就猜到了钟长生这话是什么意思。他曾是东安君的入幕之宾，阿念或许本该姓钟。意识到这点后，常昀阴沉着脸瞪了钟长生一会，忽然冷哼了一声。
“陛下？”
“没什么。”常昀意味不明的扭过头去，过了会又说：“既然你与东安君认识，那么就为我做一件事。”
“陛下请吩咐。”虽然隐约觉得常昀的态度有些奇怪，但钟长生不敢多问什么，恭敬依旧。
“去为我送一封信去琅琊，给东安君，越快越好。”
“臣去？”
“不，你留下。随便派遣你哪个弟子去都行。朕还有事要询问你……”他神情复杂，温柔之中掺杂着茫然，“朕这段时间，总能见到她。”
钟长生缄默不言。
堂堂大宣皇帝近来总说自己能够见到一个死人。平阴君入土已有四年，他却在这段时间里频繁的声称自己好像见到她了。
钟长生问过他是在哪见到的平阴君，他所见的平阴君是什么样的形貌，他却又说不上来。
“我并不能见到她的模样。”常昀用一种半是迷惘半是怅然的语气说道：“但我知道她在那里……不，其实有时候我也不知道她在不在，她、她就像是一阵风，你看不见摸不着抓不住，唯有风偶尔掠过你身畔时，你才能真真切切的感受到她。”
“陛下这是想要真正见到她么？”钟长生问。
“先生既然这么说，那就也意味着，她确实是存在着的，对么？”
钟长生无可奈何的将手笼在衣袖中，点了点头。
身为一个方士，钟长生其实并不愿意皇帝过分热衷鬼神之事。所以平日里无论是招魂还是为常昀解梦，都十分散漫，就怕常昀真的沉溺于此道。常昀也觉察到了他这点小心思，颇有些恼怒的敲打过几次。他做了四年的皇帝，大概是习惯了以威严服人，动不动就将杀人、处斩之类的话挂在嘴边，钟长生听得多了，心里也并不害怕他。
“臣斗胆问一句，陛下要见平阴君，意义何在？”
没有听到想要的答案，常昀看起来像是有些恼怒，但眼下既然身边就只有钟长生一个人，他也懒得再板起面孔装腔作势，只随意的躺在软榻上，对钟长生说：“食君禄、为君谋，你要是办不到，趁早滚出皇宫去。天底下有能耐的方士多了去，朕大不了再找个人帮朕。”
“能否见到平阴君，取决于陛下的心愿。”钟长生说：“只是陛下好好想想，您是真的想要见到平阴君么？”
“朕是。”毫不犹豫的回答。
钟长生含笑望着他。
常昀一愣，“朕……不，我……我想见她。”
可是他想见到的，究竟是少年时的褚谧君，还是那个假如在四年前真的幸免于难，一直活到了现在的褚谧君呢？
钟长生并不打搅常昀的思考，而是说：“往事已矣，逝水不可追。无论平阴君是生是死，是亡魂是生灵，她与陛下两相安好，难道不够么？少年时的情谊最是清白无瑕，勿要让这份感情成为执念，绊住您的脚步。”
“可是，我很想念她。”常昀说。
“当风吹过时，陛下不妨静下心来去感受那阵风，去思考您究竟想要的是什么。然后，顺其自然就好。”
“……我，不是很懂先生这番话的涵义。”常昀自幼聪颖，然而还是不可避免的被钟长生这番话绕晕了头，入坠迷雾中。
钟长生笑而不语，一派高深莫测的模样。
“你该不会是没办法让我见到她，所以拿这些鬼话糊弄我吧。”常昀想了想，忽然又道。
钟长生高深莫测的笑容僵硬了下，“陛下要臣送的那封信在哪里，臣马上就去为陛下办事。”
常昀：“……”
*
元光四年初夏，天子“佞幸”钟长生又一次派出了弟子出京，为皇帝寻找仙药。
京中百姓对此见怪不怪。
一骑出京后，飞驰往琅琊郡所在的方向。
不久后，许久不曾离开琅琊的东安君从府中秘密启程，一路往西而行。

第179章
长信宫是历代太后养老的居所，修建得十分精巧，却也十分冷清。
篁竹重重叠叠环绕着宫阙，好像要将这里与世俗隔绝一般。宫墙修建得高耸，唯有四道宫门与外界相同，御河的支流环绕，包围住了这里。
太后褚亭于卯时准点晨起，由侍女梳妆，换上华丽绚烂的锦裳，将染霜的白发一点点精细的染成乌黑，然后高高绾起，用珠宝金玉点缀。
接着她会坐在窗边，听女官们通报皇宫上下都发生了些什么，听她安插在四方的细作带来的消息。
于褚亭而言，长信宫与椒房殿没有什么两样。她做皇后时怎么活，现在还是怎么活。
但有些改变，她还是感受到了。
她的父亲这几年一直在逐步收回她手中的权力，逼她一步步退回长信宫，许多事都不能再插手。
褚亭对此倒是无所谓，她对权与利从来就没有太多的追求。她也明白褚相这是为了她好——褚相已经老得快要死了，而她虽贵为太后，但毕竟不具备如父亲一般呼风唤雨的实力，倒不如早些离开众人视线，等到褚相死后，就算时局真的乱了起来，她也可以凭着太后的身份得一个善终。
当然，褚相也是在防备她。作为长女，褚亭虽然是与父亲一条心，但她毕竟与常人不同，会做出很多不被人接受的事——小时候有人骂她是疯子，等她长大手握大权时，便再没有人敢骂她了，可是她清楚，在除了弦月之外的很多人心中，她依然是个疯子。
疯子么，总是叫人害怕的。
其实不止是她，褚相正在逐步收缩整个褚党的权力。只是他老了，不知道还能不能活着完成那些事？
从她的细作收集的那些情报来看，朝堂近来倒是风平浪静。唯一的波澜，源于不久前针对常昀的一次刺杀。
那可真是一个不省心的孩子。褚亭捏紧了手里的纸张。
有消息送来，这孩子一直在悄然训练自己的兵马，是想要做什么？清除异己么？
褚相没有理会他，是出于绝对的自信，还是……他已经料到自己时日无多，所以对生死都看淡了？
褚亭一点也不喜欢自己父亲这样的态度。
不，不仅仅是褚相对待常昀的态度让她讨厌，这几年来褚相所做的大部分事她都讨厌。她的确对权与利没有过深的执着，可这也不意味着她就甘愿被永远的困在长信宫。
她的余生难道要靠那孩子的怜悯而苟延残喘么？
绝不。
***
北疆的军报被源源不断的送来洛阳。
这一场战争持续了四年，常昀都已经有些厌倦了。他懒懒散散的翻阅着，却忽然看到了另一则让他意外的消息。
西域生乱。
他盯着送到自己面前的纸张看了很久，思维一时间放空。
为他侍奉笔墨的宦官自然也看到了纸上内容，但他沉默着什么话也不多说。
次日朝会，西赫兰复起的消息，已经差不多传遍了每一个京官的耳朵。德霖殿上，几乎所有人都在议论着这件事。
联西赫兰抗东赫兰差不多已是既定的策略，关键在于，以谁出使。
朝堂上为此吵成了一团，素来有暴虐之名的皇帝和手握重权的相国却都在这时沉默，任德霖殿上沸反盈天，一言不发。
散朝之后，常昀回到太和殿内继续百无聊赖的抱着黑猫看书，宦官上前服侍，有意无意的劝告常昀，不可让褚党中人出使——万一成就功业，日后想要除掉他们就更难了。
“那你说我们该怎么办？”常昀往日里都不大搭理身边这些人，今日却难得的开口问道。
宦官不言。
“杀了相国，如何？”常昀蓦然弯眼一笑，目光森寒。
宦官谨慎的垂下头去。
“有很多人都想要杀他的，对吧。”常昀抚摸这黑猫的皮毛，喃喃自语。一个小小的阉人能和相国有什么深仇大恨？他身边的这些内侍，之所以坚持不懈的在他耳畔进言，不断的煽动他对相国的仇恨，那是因为内侍们背后的主子，想要杀了那个老人。
“来，你给朕出个主意。”常昀笑盈盈的望着内侍，“如果朕想要相国死，朕该怎么做？”
常昀明白自己的孱弱，他决定不了谁的生死。这些人当真是要借他的力量杀死褚相么？不，他没有力量，他们只是想要以他的名义，顺理成章的杀人罢了。
不妨听听，他们想要怎么做好了。
*
朝会散去后，褚相没有回到尚书台继续处理国事，而是提早回到了自己的府中。
他身体自从妻子死后就一直不是很好，最近这阵子更是旧疾复发，必须得好好休息才行。
府邸内空荡荡的，训练有素的褚家家奴就连走路都是求无声息的，像是纸做的人。
“阿念呢？”他在穿过空旷的庭院时，顺口问道。
“二娘子出去了。”洒扫的仆从恭敬的回答。
意料之中的答案。
这一次从琅琊而来的阿念以及阿念带来的那些人，都怀有不可言说的目的。他们游荡在洛阳城内，试着探知某个真相。
要不是谧君的下落实在关系重大，甚至可能会牵扯到几国的纷争，他说不定就将真相全说出来了。
还是得设法让阿念回琅琊才是。那孩子太过年轻，不知天高地厚的单纯，就恍如……她的母亲一样。
就当他打算去好好休息一会的时候，下人前来通报，说有人拜访他。
到了褚相这个位子，不是谁都能轻易见到他。就算是九卿，都需早早的递上名刺求见，才有可能被召入褚府。
但是眼下这人不同，此人官职不高，名声不显，却是而今洛阳城中最炽手可热的人物。
天子身边的方士——钟长生。
“请他进来吧。”褚相说：“他是奉帝命来看我的。”
***
杨七郎莫名其妙的死在流放路上，杨家上下都陷入了悲痛之中。
杨氏是一个颇大的家族，褚相父亲早丧，母亲改嫁后又生下来三个儿子，这三个儿子在借着长兄的权势飞黄腾达后，有各自娶妻纳妾，经过数十年的发展，这个家族已成了枝叶繁茂的藤蔓。
但即便杨氏子嗣众多，出色的年轻辈却并不多，杨七郎的死去，对这个家族来说是重大的打击。
举族哀悼。
七郎死的时候，新阳在宫中。前阵子常昀在重明殿祭奠褚谧君，新阳求他“救”七郎，却激怒了常昀，逼得常昀对她动手。不曾想阿念居然也在重明殿，为了保护表姊伤到了常昀。
这事虽与新阳无关，但新阳也受到了牵连，被囚宫中。
新阳公主在宫内一身斩衰孝服，遥悼亡夫，哭到几乎昏厥过去。她这样悲痛，让所有宫人都不犹怜悯。接着她又立誓，此生不再出嫁，只愿为夫守节，抚养幼子。
当今世道并不反对寡妇再嫁，甚至提倡女子在丈夫死后另择夫婿。新阳这样的决定，颇让杨氏上下意外，堂堂公主，竟愿为他们的七郎守节，他们满以为新阳重情重义。
就在这时有心腹告诉她，“宫中出了一桩不小的事。”
“说。”
“陛下无故幽.囚了褚二娘。”
新阳猛地一皱眉，“陛下该不会是真的看上了阿念——”不怪她会这样想，除此之外，她真的不知道常昀还有什么理由不放过阿念。
若真是这样，铆足了劲想要送杨氏女入宫的杨老夫人可要失望伤心了。
不，不对。
新阳仔细想了想，缓缓扯出一个冷笑。从太和殿里传出消息，常昀似乎已经对褚相起了杀心，打算要那老儿的命。然而他真的下得了这个手么？
呵，她那色厉内荏的弟弟，说是要杀了褚相，恐怕心底还始终狠不下这个心。所以只好借着对阿念下手的机会，提醒褚相。
那么她该怎么办？就这样任常昀破坏她的计划？
她当然有自己的办法。
*
新阳要做的事情很简单。
那就是将常昀意图杀死褚相的事透露给褚亭。褚亭那样的狠戾决绝的女人，是不会放过常昀的。
果然，没过几天，新阳收到宫里送出来的消息，就在黎明时分，长信宫卫忽然袭击了太和殿。
名义上是太和殿走水，长信宫卫乃是前去护驾救火，实际上这就是一场宫变。这样的事情褚亭已经做过很多次了，想必早就熟练了吧。
***
元光四年六月二十三子夜，常昀又见到了褚谧君。
见到褚谧君时，他才从褚亭手底下死里逃生，闯入了魏太妃所在的宫殿。这夜的记忆中尽是火光与鲜血，被逼上绝路的他心中根本不剩多少理智，所想的只是杀戮、反击。
他早几年前就知道所谓的西苑卫是怎么回事，也知道这支军队实际上是掌握在那个年老体衰的太妃手中。
必须要将这支军队夺过来！他这样想着，不管不顾的将刀对准了年老的太妃。
而他在做这些时，并没有料到，会再一次见到褚谧君。和他一同待在殿内的人是阿念，可是就当他忙着排兵布阵之际，他听见身后的阿念忽然冷冷的开口，“既然你手边的虎贲郎人数不足，那不如放弃后殿，只守住前殿好了。”
这样的话语和腔调，让他猛地回头看向了说话的人。
站在那里的仍然是阿念，但透过阿念的神情，他见到的是熟悉的人。
在这之前，他一直在思考钟长生那番话的涵义。他究竟为什么要见褚谧君，见到了又有什么意义？
问题的答案一直不曾想明白。实际上他此刻看见的仍然是阿念，而非真正的褚谧君。
但无论如何，总算是见到了。是该欣喜若狂，还是该怅然若失？
这些情绪都没有，因为他还在迷惘中。
“你是几岁的褚谧君？”他问。
“十五岁。”
十五岁的他是什么模样呢？不记得了。但见到十五岁的褚谧君时，他能够隐约想起些许十五岁的记忆。
十五岁的他，应是不知天高地厚的、烂漫而又稚气的，就如眼前的褚谧君一样。
他看着自己面前的褚谧君，与其说是在透过阿念见自己的故友，不如说，是在透过褚谧君见少年时的自己。
真想把一切残酷的、隐秘的、不堪的真相都说出来啊。可是在对上褚谧君的眼睛时，什么话都被咽下去了。
在他犹豫之时，十五岁的褚谧君在说着自己的揣测。
“你真的打算毁掉褚家么？”
“你为自己准备好后路了对吧？”
“陛下，不逃么？”
她还年少，未曾经历过风霜，对眼下的时局和他多年来所经历的事情都不了解，她的眼眸清澈，映着远处的火光与硝烟。
逃什么呀，不逃了。
十五岁的褚谧君用刀抵着他的脖子，自以为神色凶狠，可常昀只想轻轻摸一摸她的头发。
“去杀了那个十五岁的我吧。”他用一种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的语气同她说道。他要是死了，有多少人的愿望将要落空？想想都让他觉得有趣。当这皇帝实在太累了，而逃避是镌刻在人骨子里的本能。他不敢去逃，所以希望十五岁的褚谧君能够帮他逃。
如果他真的能死在少年时，也算是一种解脱。
但他垂眸，看见了女子眼中的惊恐。
唉，毕竟这只是个十五岁的小女孩。常昀忽然心软，怜悯眼前的这个褚谧君，同时也怜悯十五岁时对未来懵然无知的自己。
“如果……”如果十五岁的他，“他向你提出了什么请求，求你救某个人，你可千万别答应。”
他可以确定，褚谧君的死亡，或者说失踪，与清河王、陌敦都扯不开干系。
太危险了，他至今都不敢确定她是否还活着。若是可以，他更希望她能够早些离开洛阳。不要与任何阴谋牵扯上。
还有……
还有很多话想要叮嘱她，但都来不及说。她之前原本是用一只手持刀抵在他的咽喉，另一只手攥着他的衣袖。
但忽然间，她的手上失去了力气。再睁开眼时，那双瞳孔中只剩茫然。
十九岁的阿念在意识到眼下是个怎样的情况后，吓得赶紧往后缩了缩。手中的刀啷当落地，不巧划伤了她的脚，疼得她哇哇大叫了起来。
果然是阿念哪。常昀苦笑了下。
“将二娘送去太医署，让御医给她看伤吧。”常昀说。
她脚上被短刀砸出的伤，说重其实也不算重，只是常昀不想让她在待在这样一个混乱的地方而已。
“慢着、慢着！”阿念在被几个宦官扶走时慌乱了一下，扭头看着常昀，“那你呢？”这一问，说到底是在关心常昀，替她的表姊褚谧君关心他。
“我么，自然是去做我该做的事。”
逃不掉的。
既然逃不掉，不如就去面对好了。
他看向安然端坐在榻上的老太妃。
“西苑卫，当真不愿交给我？”
老太妃沉默不语。
“这样一支军队的存在，于国于家，都不是好事。”
老太妃眉头蹙起。这点她何尝不明白，多少次变乱，西苑卫都曾参与其中，火上浇油，更添祸乱。
在她犹豫的时候，常昀倒是显得格外的耐心。之前与褚谧君的那番对话使他的心平静了很多。他安静的等着魏太妃的一句答复。
老太妃最终朝他缓缓摇了摇头。
若她真是这个国家的太妃，自然得考虑家国之事，奈何她真实的身份乃是卫夫人之奴仆，身为家奴，事事都需先考虑到自己的主人。
常昀听后并不怒，平静的一颔首，转身往外走去。
*
长信宫卫已经逼近这一带，在见到常昀时，都有些怔愣。
常昀带护卫大步走了出来，光明正大，反倒让人不敢对他做些什么。
“朕要见太后。”他说。
*
常昀是以帝王的仪仗，一路浩浩荡荡的来到长信宫的。
这与褚亭之前的设想略有些偏差。褚亭还以为，他应是被自己的军队押上长信宫，又或者，是他带兵杀到长信宫来。
她理了理身上的衣裳，走出殿门。太后与君王、姨母与外甥，就这样隔着数十步的距离无言相望。
“请，陛下。”最后褚亭往后退了几步，做出一个邀请常昀入殿的姿势。
常昀来到这里，是为了和她谈判的。
“陛下还真是好胆量。”长信宫正殿，褚亭与常昀相对而坐，她懒懒的看着常昀，嘴角噙着冷笑，“敢来我这长信宫，就不怕再也出不来了么？”
不久前还互相想要杀死对方的人，眼下竟心平气和的坐在一起说话，这样的场景怎么看都让人觉得诡异。长信宫内一派平静，但谁也不知道下一刻会不会有人从屏风后、帘帐后冲出来，让这里溅满鲜血。
“太后还是担心担心自己吧。”常昀说。
“虚张声势的小崽子。”褚亭嗤笑，好像是觉得常昀十分有趣似的，“你的兵力不如我，如何反败为胜？你的地位也不如我，如何能够威胁到我？”
自古以来，只有太后申斥皇帝、废黜天子，几时见过敢对太后无礼的君王？就算在今日褚亭真的将常昀杀了，明日她大可发布一道懿旨，说常昀无德，不配其位。
“太后是真的想要杀我、废我？”常昀问，脸上是漫不经心的神情，“太后固然可以做到这点，但太后为何不想想，你能废几个皇帝、杀几个皇帝？”
废去常昀后，势必就要拥立新君。新君即位，朝堂必有一番震荡，年老的褚相还能否压制住那些人？答案不得而知。褚亭没有父亲那样的头脑和手腕，若是褚相倒下，王朝至高的权柄握在褚亭手中，那就是一场灾难。
褚亭的眼神略有变化。她的理智尚在，能够清醒的判断出常昀这番话没有错。
“陛下是天子，我本不愿对天子不敬。奈何天子咄咄逼人，始终不肯放过我褚氏一门。”褚亭的声音冷厉，她少有如此严肃的时候，因为在这之前，常昀一直是被她轻视的对象，而现在，她正眼看向了这个孩子。
“我放过你们了。”常昀说。
褚亭端着茶盏的手晃了晃。
“太后以为，我该以怎样的态度来面对褚氏上下？仇恨么？”他点头，“我的确有理由恨你们。”
常昀父族上官氏，满门皆为褚氏所杀，此为一恨。
常昀自出生之日，便被人如木偶傀儡一般操控，凡事不得自由，此为二恨。
常昀所爱之人，疑似“死于”褚亭之手，此为三恨。
褚亭露出了警觉之色。她不认为能够靠着所谓的“亲情”来感化常昀，虽然在常昀年幼的时候，她也曾有过这样荒诞的妄想。但是她很快就看出来了，常昀这孩子大胆任性而又意志坚定，该不原谅的，他绝不会原谅。她欣赏这孩子如烈火般的性格，但又不得不承认，这样的性情真的很可怕。
所以褚亭早就做好了与常昀鱼死网破的准备。她扶持常昀登基，不是因为这孩子是她的外甥与她血脉相连，而是因为常昀并非皇家血脉，她握着这样的把柄更好对付他。
“我的确恨着你们。”常昀没有回避，“我的生命从一开始就满是谎言。我曾满以为我可以选择自己的人生，可到头来才发现，我这一生竟然都是被你们所支配着。我是什么？是傀儡、是棋子，就连相国——”他的外祖父，“也不过是将我当做实现他齐家治国之梦的工具罢了。”
有人关心过常昀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吗？没有。
“但我仍想要与你们和解。”是和解，不是原谅。和解是迫于情势下的选择，但他并不后悔。
前不久，褚相又一次病倒，常昀派去了钟长生探望他。
号称半仙，实际上对医理颇有研究的方士在回来后告诉他，褚相是真的已经进入了油尽灯枯的时候，作为一个老人，他没有几年好活了。
这点褚相自己心里也清楚，钟长生问他此生可有什么遗憾，这位功成名就，一生事迹足以在史册之上大书特书的老人想了一会，却答道：“遗憾太多。”
“可有什么心愿？”
“先生是陛下的人，先生问这话，也是在替陛下问么？”
“是。”
“那么老夫做出这样的回答，都是可以的么？”
“是。”
钟长生以为他会提出一些和自身利益相关的请求，比如说要常昀承诺，在他死后不去动褚家的基业，或是保证他能够安然老死。
但是满头白发的老人在短暂的犹豫后说：“我知道自己必有一死，我会怎么死都不重要，我只请求在我死后，能够将我与我妻子的坟墓迁葬至江左建邺。”
他的声音轻柔，“我和我的妻子曾经在建邺城郊隐居过一段时间，我们也是在那成婚的。但那时天下未定，所以我最终还是回到了洛阳。那时我们约定好，等到这个世道太平了，我们再回到建邺去。”
可谁知道他们夫妇二人，在洛阳一个不慎，便蹉跎了一生的光阴。
“不，还是算了。”褚相却又摇头，“人生在哪里，死在哪里，都无所谓了。我只愿陛下能时刻记得自己的身份，能够……守好这个江山。”
*
守好这个江山，这便是褚相作为臣子、作为外祖父对常昀唯一的心愿。
“我讨厌有人将我不喜欢的人生强加于我头上，我更讨厌有人逼我走我不喜欢的路。”常昀对褚亭说道：“但我愿意实现一位老人的心愿。”
“太后……”或者说，姨母，“我认认真真的问你一件事，谧君是否还活着，我父亲，清河王是否还活着？”
褚亭的眼神柔和了些许，也黯淡了些许，“我真不知道，四年前我的人前去找他们，遇上了袭击死伤惨重，还让他们逃了。他们父女俩死没死我不知道……也许是没死吧。”褚亭终是仁慈了这一回，“这几年来，我探查到了不少的事情，越发的怀疑他们是跟着四年前一同失踪的陌敦一起离开了洛阳。”
“好，我知道了。”常昀颔首，“……多谢太后。”
“谢什么，谢我今日险些要杀了你么？”褚亭讥笑。
“太后若是真的想杀我，会有更多的办法，而不是像今夜这般大张旗鼓。”
褚亭理了理衣袖，“我得到消息，你在暗中训练私兵，并且试图联络禁军，杀死相国。”所以褚亭之所以今夜以长信宫卫袭击常昀，目的不在于杀死常昀这个人，而在于清除常昀背后的势力。
“是谁告诉太后这些的？”常昀肃然发问。
褚亭不言，黛眉紧紧蹙起。
“我可以发誓，我绝无谋杀相国之意。”常昀说：“相国是唯一能够镇住朝堂，维持洛阳稳定的人，我杀他，是自己也不想活了么？”
褚亭不语，显然是在思考自己消息的来源是否可靠。
“去，去请新阳公主来。”片刻后，她咬牙切齿的对身边的侍女说道。
*
元光四年六月二十三，杨七郎下葬之日。
杨氏一族举族哀悼，送这个早逝的年轻人入土为安。身为杨七郎的伯祖父，褚相这日也出现在了葬礼上。
这日清晨，褚家出门打算去送七郎最后一程，然而就当他迈入杨氏灵堂之际，数把明晃晃的刀剑对准了他。
***
西市。
只要洛阳城内无动乱，这里就永远是繁华的模样。前几年楼巡南下，夷安侯之乱，洛阳历经劫难，西市为之一空。然而在短时间内，这里又成为了洛阳最热闹的所在。
再后来，西域道路断绝，胡商不得东来，使西市一度冷清了些许，但这样的冷情也并没有持续多久。在西市仍然可以见到不少的胡人，有些是原本就留在洛阳，多年不曾返回故里；也有部分，是为了利益，不远千里从羌地绕道，或是用各种法子闯过战场和边关来到这里行商。
西域的香料、珠宝，在西市上能售出千金之价。
就在这一天，西市里又来了一群胡人。
这群人打扮得并不起眼，所做的事情也和其他胡人没有两样，无非是买进卖出而已，故而当时并没有多少人注意到他们。
所以也就没有发现，他们的首领是个女人。
褚谧君掀开罩在头上的面衣，匆忙的看了眼西市的景貌，便又将面衣放下。
“还是熟悉的样子。”褚谧君喃喃。
“我们接下来该做什么？”随从用胡语问她。
“首先找个地方住下。”她亦以熟练的胡语回复道：“再然后，打听打听洛阳城内现在的局势。”
“不去见大宣的相国么？”
“当然得见。”在提及这个老人时，褚谧君的声音温柔了些许。四年的时间里她经历了太多事，有所成长，也学会了如何驭下，平日里在这些人面前，她都是不苟言笑语调冷肃的。
“但不是马上去见。”褚谧君又说：“我们是作为使节去会见他，我们此行，关系到两国之间的未来。”

第180章
元光四年，褚谧君二十三岁。
在离开洛阳四年之后，她又回来了。她回来的时候，身份早已不再是什么平阴君，而是西赫兰使节。
在这四年的时间，西赫兰部休养生息，逐渐恢复了实力，同时，逐步蚕食周边各部族，在西域慢慢的扩展自己的实力。
东西赫兰现在已经到了战事一触即发的地步，东赫兰渴望彻底清除这个强敌，西赫兰想要一雪前耻。
为了能够确保战胜东赫兰，西赫兰理所当然的会选择与大宣结盟。而被派来的使节便是褚谧君。
这四年的时间里，她已经习惯了使节这个身份了。
她为陌敦走南闯北，代表西赫兰在西域三十六城合纵连横。四年时间里她的收获，远胜于过去十余年待在闺阁之时。
这年初春，陌敦与其姊延勒开始谋划反攻东赫兰，而计划中的关键一环，便是联合大宣。最适合出使大宣的，毫无疑问是褚谧君。
她是个优秀的使臣，虽不至于有苏秦张仪那样的辩才，但她的出身和她自幼所接受的教育让她在任何场合下都能保持镇定从容，既能够震慑部下，也能以不俗的谈吐打动敌人。
在还没有来到洛阳之前，她曾刻苦学过几门胡语，也花过心思去了解西域各国的国情。这些都使她在西域能够所向披靡——但她对西域再怎么了解，都及不上她对洛阳的了解。
这里才是她的故土，是她血脉所牵系之地。
这年初春，褚谧君带着四年来磨砺出来的最精锐的部下踏上了前往大宣的路。
西赫兰往东的道路已为东赫兰彻底阻绝，要想效仿她四年前的计策，从羌地绕道，翻山越岭踏足宣境也不是不可以，但这样太耽误时间。所以褚谧君最终选择了假扮商贾，冒险穿过东赫兰占地，回到大宣。
这一路上自然遇上了不少的危险，只是这四年来她遇到的危险还少么？四年的时间让她学会了如何应对危险。
终于，在元光四年夏，她回到了洛阳。
物是人非？恍然如梦？这些词都不足以描述她此刻的心情。她用纱罗遮蔽住自己的面容，被自己的属下簇拥着，就像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商队首领一样走入洛阳，沿途所见的景物，都还是那样熟悉。
洛阳还是洛阳，只是走在洛阳长街之上的她有所改变了。她骑在马上，缓步前行，无意识的摩挲了一下自己的手指——这双手已经因为常年握着缰绳和刀柄，长出了坚硬的茧子，她的面颊也早已因为大漠的风沙而粗糙。
但这没有什么好可惜的，她毕竟是活着回来了。
死于十九岁的命运早已被打破，她获得了自己的人生，想做什么都是她的自由，所以她一点也不遗憾。她只是在回到洛阳时，心中最柔软的地方不经意间被触动，她忍不住回忆往事，在回忆的时候会想——过去的她是什么模样？
她几乎都要忘了她曾经的模样了，不过就在不久前，她又遇上了过去的自己。
来到洛阳城郊时，正是黑夜，城门紧闭无法入内，她看了眼黑沉沉的天色，打算趁着夜晚去拜祭一下褚家诸人的坟茔——等到白日再去，恐怕就没有机会了。
就在褚家家墓附近，她见到了过去的自己。
才十五岁的女孩，迷茫无助，却又努力的想要将一切都握在自己的手中。
二十三岁的褚谧君在见到这个女孩的那一刻，便忽然明白了，她所经历的一切，原来是一个无始无终的圆。
那么，这个圆的意义在哪呢？她一边同十五岁的自己说话，一边思考着这个问题。
十五岁的孩子，面容稚嫩白净，神情中有着浓郁的焦躁和不安。
二十三岁的褚谧君回想了一下，十五岁大概是她得知自己身世的年纪。
她好奇的看着那双清澈的眼，在那双眼中她看到了恐惧、茫然……以及坚定？
她都不记得自己当年居然还会有这样的情绪了。
在乍然得知一桩秘闻后，十五岁的平阴君虽然痛苦，但也并没有被击垮。她想要活下去，努力的为自己寻找着出路，即便是后来发现自己被身边几乎所有人蒙蔽，发现自己从一开始就身陷牢笼，她也不曾绝望。
二十三岁的褚谧君慢慢的想起来了少年时代的自己。
她忽然明白她之前的经历，究竟意义何在了。
先让她了解到残酷的未来，让她在绝望中磨砺自己，完善自己，最后再一举冲破牢笼。
试想一下，若是没有十三岁那年的“梦境”，若是她不曾提前知道自己的结局，她又该以一种怎样的状态活着呢？
大概是如洛阳城许许多多出生高贵的公卿之女一样，接受良好的教育，在不被期待的情况下长大吧——因为这世上能够建功立业的都是男儿，所以反倒是很多女孩在成长中活得轻松自在些。
那么她一定不会过于严厉的要求自己，她会在成长中松懈、会不知自己生的意义在哪。也许她不会喜欢上常昀，一个循规蹈矩的贵女和不会同一个陌生的少年有太多的交集的。
等她到了能够出嫁的时候，她会选择一个与自己身份相当的人嫁出去，等到楼巡南下或是夷安侯之乱时，她或许会被牵连波及，也许还是能够在丈夫和外祖父的保护下活下去。她会恭恭敬敬的侍奉褚亭，不会与她发生冲突；她会永远将自己的亲生父亲当做陌路人，哪怕对方被杀死也不会有半分触动——
这样的人生听起来似乎也不是很糟糕。
但是很悲哀。
一辈子不知道真相，活在谎言之中，任人支配着活过这一生。她不会想要离开褚家，不会想要去喜欢某个少年，不会好奇自己的“母亲”，不会去学习那些“不重要”的技艺，甚至她会慢慢荒废对骑射刀剑的练习——
二十三岁的褚谧君摩挲着手上的茧子，心中满是怅然。过往的一切早就了现在的她。然而过往是什么样，都不重要了，重要的眼下与未来。
褚谧君带着自己的心腹在洛阳住了下来，这些人不仅是高鼻深目的胡人，还有数十名四年前和她一起离开大宣的褚家家奴。
他们能够不引人注意的穿行于洛阳城内，为她带来想要的情报。
但是很快，他们就回到了她身边。
不是他们办事不利，而是这一天，洛阳恰好也发生了一件大事——褚党内讧。
元光四年六月二十三深夜，长信宫内的太后骤然发难，带兵袭击皇帝。
清晨时，消息传出宫城之外。而同为褚党的符离侯一家，却带兵闯入皇宫，以“救驾”的名义。
至于相国褚淮在这一系列行动中扮演一个怎样的角色，无人能知。因为他在杨氏一族发兵进攻禁中之前，就已经下落不明了，有人说最后一次见他，是在杨七郎的葬礼上。
至于皇宫那边是怎样的情况，更是没有多少人知道。
这一日洛阳再次陷入了混乱之中，分属不同派系的禁军子城中混战，皇宫被重重军队包围至水泄不通。洛阳城内的小民一个个都紧闭了自家家门，生怕招惹祸事。
“我们该怎么办？”褚谧君手下的这些人，无论是胡是汉，都不安的看向了褚谧君。他们在受命出发之时，都不曾想到在洛阳会发生这种事。
眼下他们暂住在西市某个胡人商贩聚居的逆旅。在洛阳陷入混乱的情况下，他们也不敢轻易外出。
褚谧君在听闻自己的外祖父出事之后，并没有表现出太过的惊慌，她蹙着眉沉思了一会，说：“静观其变。”
**
长信宫宫门紧闭。
褚亭站在长信宫内最高的楼阁上往外远眺，能看见的是森然的刀光和军队。
杨氏的禁军与褚亭手中的军队在长信宫外对峙，战况一触即发。
褚亭十九岁入宫，经历的风浪不少，但这样危急的情况，她还是第一次遇见。
“新阳——”她咬牙切齿的冷笑。
如果不是新阳的话，她本不该陷入这样一种境地的。褚亭手里也掌握着军队，不仅仅是她培养起来的长信卫，还有部分羽林虎贲，以及些许西苑卫。
可是现在她居然被新阳逼到了长信宫，无力还击。
说起来，这一切都得怪阿念。
阿念受伤之后，就被常昀送走。那时常昀急着去找褚亭谈判，顾不上这个妹妹，又急着让她离开过于危险的皇宫，所以才会做出这样的决意。
他忘了照顾到阿念的心情，不明白这个少女心中充满了多深的恐惧。
在前往太医署的路上，阿念见到了新阳。
新阳原本是被褚亭控制在宫内的，可惜正好碰上了杨七郎出殡。褚亭命人押送新阳前去参加葬礼，谁知半路上新阳却逃了，在宫人们即将捉到新阳之际，她与阿念一行人迎面撞上。
阿念涉世不深性情单纯，自她入京以来，屡次受到新阳的照顾，新阳更是“冒着危险”透露给了她不少有用的信息。她不知道新阳并非自己的表姊，于是对新阳愈加信任。
于是她就这样轻而易举的落到了新阳的手里。
褚亭派去寻找新阳的人没有回来，这时新阳自己却主动挟持着阿念出现在了长信宫外。
母女二人隔着百步的距离对视，褚亭当然看清了新阳手中挟持着的是自己的亲外甥女，她也看见了新阳神情上的轻蔑。
褚亭当即从一旁的卫兵手中夺过了弓箭，对准了新阳——褚家的人大多自幼便学过弓马，擅于骑射的不止是褚谧君，也是她褚亭。
然而常昀却猛地按住了她的手，“太后不可！”
“我要杀那不忠不孝之徒，与陛下何干？”褚亭努力挣扎，见自己既然挣脱不开，便抬头想要吩咐自己的侍女。
“太后，阿念在她手中。你这一箭下去，首先杀死的恐怕不是新阳，而是阿念！”常昀并不知道新阳的真实身世，所以他一方面为褚亭居然想要杀死亲女的行为而震惊，另一方面则是想要保护阿念。
“有谁能够百步穿杨，直取新阳性命么？”褚亭冷声问莺娘。
莺娘朝她摇头，“婢子不能，婢子手下亦无人能，长信宫卫中，也没有这样的人才，可以在不伤害二娘子的情况下杀死新阳公主。”
实在不行就杀了阿念好了。褚亭在心中想道。
阿念若是死了她不会伤心，所谓的外甥女于她而言还没有身边常年陪伴着她的侍女重要。
“太后，不可——”常昀看穿了她的想法，死死攥住她持弓的那只手臂。
“奉天子之令救驾——”那边新阳高声说道：“褚家二娘在我手中，还请太后不要轻举妄动，趁早放过陛下。”
“混账东西。”褚亭切齿冷笑。
新阳在自己身边随从的护卫下，策马往南逃去。褚亭毫不犹豫下令，“追！”决不能让新阳逃了，她有预感，新阳若是脱离了她的掌控，势必会做出非常不好的事情来。
事后想想，她当时不该如此冲动的。
在她身边一直乖顺了多年的新阳忽然间脱离了她的掌控，这让她无比的愤怒以及不安。她只想要杀了新阳，哪怕连累阿念也在所不惜。
可是她忘了，对她来说阿念无关紧要，对常昀等人来说，却并非如此。
阿念是东安君她生存下去的支柱；是唯一一个能在褚相死后为他戴孝守灵的孙辈；是常昀的亲妹妹。
新阳挟持阿念时故意没有堵住阿念的嘴，他们在追击新阳时可以听见她无助的哭喊。这世上有谁不想好好活下去，又有谁甘心被放弃呢？
褚亭对这样的哭声无动于衷，但并不代表着别人不会被触动。
“放箭！”马匹追至弓箭射程之内时，她果断下令。
“朕倒要看看谁敢！”常昀喝道。
长信宫卫中不少人都因此而犹豫，在犹豫中，又一次错失了杀死新阳的机会。
那时褚亭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将会陷入到被动之中，她料想整个洛阳都是她褚家的地盘，新阳能够逃到哪去呢？
新阳一路南逃，褚亭的长信宫卫紧追其后。然而一路逃到宫城最南端的昭华门时，新阳一行人勒住了马蹄。
昭华门守卫，大多已被杨七郎所买通。他们蓦然打开了宫门。掌握在杨氏一族手中的军队气势汹汹杀入。
杨氏手中的确握有部分禁军和京军，可是他们怎么敢带兵直接闯入皇宫来？莫非……
褚亭瞬间意识到了，自己的父亲可能是出事了。
**
褚相被扣押在了杨氏庭院内。
这些人控制住了他，但说到底还是不敢杀他，在想出如何对付他之前，只能以这样的方式限制住他的人身自由。
老人跪坐在软垫之上，眉宇微蹙，时不时咳嗽几声。自从几年前他的身体就不是很好，在经历过这样的事情后，更是雪上加霜。
“兄长需要请一位大夫过来么？”门被人推开，已是六十高寿的杨家老夫人由孙辈搀扶着缓缓走入屋中。
褚淮睁开眸子，瞥了眼老妇人，“那便请来吧。”
“兄长还真是不客气。”老妇人失笑。她是故符离侯的妻子，褚相的长弟媳，也是杨氏一族中，而今唯一有资格站在这里同褚相说话的人。
“我要是死在你这里，你们想要如何收拾这山河社稷？”
老夫人冷笑，反倒被激起了几分不甘，“长兄垂垂老矣，社稷也好，朝堂之上的权柄也罢，都该放手了。将事务委于年轻辈，怡然养老不好么？”
“委于年轻辈？委于你杨氏子孙儿郎之手么？”褚相冷嘲。
老夫人看着褚相，说话时不是不委屈的，“我杨氏一族为相国劳累数十载，相国无子无孙，这世上唯有杨氏上下能与相国齐心。怎的，原来在相国心中，杨氏子孙竟是外人么？”说到这里老夫人涕泪横流，“相国庇护杨氏多年，杨氏一门不是不感激相国，奈何相国不仁，竟不愿给我杨氏上下一条生路——我的七郎、我可怜的七郎啊！”杨氏一家至今都还以为，杨七郎是因为皇帝遇刺而受牵连下狱流放，然后病死的。
说到底，都是褚相的错。若他肯怜悯小辈，施以援手，七郎何至于送命？
“若你杨氏安安分分，我自然能设法保你们富贵平安，便是有朝一日我死了，你们的爵位也不会有变动。可你看看你们都做了些什么？”褚相虽被困深院，但他也听到了兵马调动的嘈杂声，不难猜出杨家的目的。
“我倒是要问问你们，这是想要遗臭万年么？还是你们觉得，以你们的实力，足以挟天子令诸侯？”
“挟天子令诸侯倒是不敢。”老夫人拭了把眼角并不存在的眼泪，“不过对付您，也是绰绰有余了。”
“你们想杀我？”
老夫人不再说话。
她的孙辈们都认为该杀死褚相，然后再清除效忠褚相的那部分党羽，那么在这之后，洛阳便是他们一家的天下。
但老夫人毕竟活了这么多年，无论阅历还是眼光都远胜过孙辈，她不敢杀死褚相，怕惹来更大的动乱，让整个家族都陷入万劫不复。
之所以同意孙辈们的计划，也不过是因七郎之死刺激到了她，她既想要复仇，又想要为自己的家族夺权，故而愿意冒这一回的险。
至于眼下该拿褚相怎么样，老夫人也不是很清楚。只希望皇宫那边，儿孙辈们早早得手，也好回来拿个主意。
**
所谓宫变，最重要的便是效率。以雷霆闪电之势夺取中枢权柄。
从来没有哪一场宫变持续数月几年，如战争一般的。
褚亭站在长信宫的高台远眺，默默的估计自己的胜算。
赢面不是很大。事发突然，她一开始只想要对付常昀而已，谁想到短时间内敌人便换了一个，攻守之势也发生了逆转。
长信宫现在能够动用的卫兵不过五百，虽然凭借着地利和宫门暂时守住了这里，但看情况新阳随时都会强攻进来。
整座长信宫都已经被包围，水泄不通，她无法获得外界的消息，也没有办法求援。更重要的是，阿念还在新阳手里。
“太后没事吧。”莺娘扶住她，“此地风大，太后还是下去歇息。”
“歇息？”褚亭摇头，“我还有命歇息么？”她沿着台阶缓缓往下，正好撞见了常昀。
“这下，你可满意？”擦肩而过那一刻，她低声质问。
“太后，眼下不是相互迁怒的时候。”常昀皱着眉说。
“我知道。”褚亭脸上也并没有怒色，褚亭看向常昀，眸中不经意间带上了几分赞许。眼下是万分危急的时候，两个人总算还保持着镇定。
“陛下。”她郑重的称呼常昀：“过来吧，一起商量对策。”
“对策？”常昀想着心事，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
“你是皇帝，等到长信宫破，你落到新阳手中或许不会死，但也不一定不会死。”褚亭冷笑，“新的权臣为了彰显自己的权利，废帝另立也不是不可能。”
“不，她不可能废我。毕竟她闯进皇宫，打得便是救驾的名号。”常昀冷静的分析道，略顿：“不过，我愿意与你一同商量对策。”
毕竟，谁也不想做傀儡不是么？
“情势对太后不利。”常昀面前一张宫城地图摊开，他仔细看过之后，用朱红色的笔在图上宫门的位置点了点。
“长信宫修建时，为了清静着想，远离其余宫殿，且地势较高，足以俯瞰四方。长信宫外，有河流环绕——这也是为什么我们能暂时守住这里。”常昀说：“但是，我们要逃出去也很难。”
褚亭坐在榻上，沉默不语。
时间在这时尤为珍贵，必须尽快想出一条生路。
对长信宫最为熟悉的是褚亭，直接掌握长信卫的人是褚亭，所有人都将希望押在了她的身上，但这些人中不包括常昀。
“我有一个计策。”他说。
这不是他与褚亭第一次并肩而战。数年之前，当先帝还活着的时候，他们也曾一同直面过血雨腥风。那时新阳公主生产，成帝借此机会意图除去褚家。常昀及时的前去给褚亭报信，而后褚亭带着他前去北军军营，夺取了那里的军权后反败为胜。
那时常昀还年少，只能跟随在褚亭身后，听她的差遣。
现在不一样了，他和褚亭坐在平等的位置，认真的告诉褚亭，“我有一计，望太后协助。”
褚亭抬眸看向他，“说说。”
常昀指了指自己，又点了点地图上的某个地方。
褚亭是何等聪明，一瞬便明白了常昀是什么意思。
“不可。”她说：“岂有让皇帝去冒险的道理？”她定定的看了常昀一会，“你从来就没有将自己当成过皇帝，这是你最可恶的一点。”
不顾自己身上所背负的重担以及身后之人的期待，他成为了皇帝后，也依旧恣意任性。他的人生虽被操控，但这条命是他自己的，从未改变过。
“太后错了。”常昀深吸口气，“我知道自己是皇帝，但正因为是皇帝，所以才有资格去冒这个险。”
“这样的冒险毫无必要。”
“对太后来说没有必要，对我来说却并非如此。”常昀语气柔软了些，“阿念，是我的妹妹。”
“亲妹妹又如何？”褚亭实在不能理解常昀的想法，“你和她才见过几次？有多少情分？那小丫头只当你是暴君昏君，敌视于你，你还愿意将她当妹妹？”
“阿念不仅是我的妹妹，也是……她的。”常昀说。
褚亭顿住。
“当年她那样疼爱阿念，若是有朝一日她回来，阿念却不在了，她会怎么想？太后您，又是否真的忍心看着您妹妹的女儿就这样死在您面前呢？”
褚亭数十年前已经对不起东安君一次了，这一次若是阿念死了，那么她和她的妹妹，也就再也没有和解的可能了。
**
洛阳戒严。
整个洛阳都被杨氏军队控制，城门封闭，道路戒严。
变故发生的实在太过突然，却又经过了精心的预谋。京军掌握在褚党之手，却又被褚相谨慎的分为几个部分，交给不同的人掌管。然而就在不久前，那些军队都因为各种缘故被调离洛阳城，因此杨氏骤然犯难时，城内竟没有谁可以抵抗他们。
褚相又在这样一个关键时候落入了杨氏众人的手中，致使京中褚党群龙无首。朝中官僚大部分善于治国，却不知该如何戡乱，在仓皇之间，只能任人鱼肉。
才回到洛阳就遇上这样的事，褚谧君的那些属下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他们也不是没有遇上过朝局变动之事。西域小国多如繁星，他们走南闯北，见过不少国家臣弑君、子杀父——甚至为了利益，他们也曾主动挑起某国政变，扶持亲西赫兰势力的新王。
但大宣不一样。
大宣的帝都若是乱了，那么九州四海都可能陷入动荡之中，更何况大宣的相国还是褚谧君的外祖父，她不可能像往常那样置身事外。
暂时无法外出，褚谧君坐在房屋内，将一张白纸摊开在自己的面前。
有好几个部下情绪都有些焦躁，反复上前问她该去做什么，她没说话，只是朝他们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离开洛阳已经四年了，有些东西她需要慢慢的去回忆。
她提笔，凭着记忆完整的画出了洛阳地图。
“你们按照我指给你们的路径走，尽可能避开城内的金吾卫，然后找到这几个人——”她提笔，在纸上有写了几个人的名字、官爵以及所在地。
这些人都是杨氏家族中说得上话的人物。
=￣ω￣=棠芯=￣ω￣=最帅=￣ω￣=城城=￣ω￣=整理
杨氏中人的品行和才干她都是了解的，这个家族缺乏头脑足够聪明又目光长远的人，所以她的外祖父只愿驱使他们，却并不愿意重用他们。
更重要的缺憾是，杨氏族人大多贪婪。褚相早年出身贫贱，他那几个异母弟弟自然也不可能日子好过到哪去。当这几兄弟借着褚淮的权势而显达后，理所当然的沉醉到了富贵之中。他们并没有读过多少书，见识也不算广，也没有什么家国观和大是大非的观念。
从前杨氏兄弟对褚相忠心耿耿，所以经历过几次贬谪的褚相愿意重用这些兄弟。只可惜，这些人终究还是起了不该有的心思。
“杨氏中人好财，用我们带来的珍宝贿赂他们，就说我们是商贾，手中有货物急着脱手，想求他们网开一面，容你们在城中自由出入。”
洛阳占地如此之大，有庶民十万，凭杨氏那点兵力是无法完全控制住整个洛阳的。这给了他们可乘之机。
“接下来还需要我等做什么？”
“接下来要做的事，自然是设法救我的外祖父。但现在最困难的事情，是我们不知道他老人家到底在哪里。这就要劳烦你们帮忙打探了。”她又写出一份名单，“这些，是我外祖父信得过的心腹，或可为我们所用。”

第181章
元光四年，六月二十三，新阳公主以救驾为名，联合符离侯一同杀入宫中。出师有名，占尽大义。
而就在这晚，据说被太后挟持入长信宫的常昀突然从长信宫内逃了出来。
长信宫门并未打开，常昀是由人从宫墙之上用绳子吊下来的。此时已经入夜，在没有看清他的容貌时，新阳险些命人乱箭将他射死。
“大胆！你们这是在做什么？”常昀站定，厉声质问道。
大部分禁军都不认得皇帝的容貌，却能够从他的服色和言语中猜出他的身份，纷纷面露迟疑，慌忙收好了武器。
新阳公主在众人簇拥下走出，见到常昀时愣了一下，接着赶忙下拜，“见过陛下。陛下安然无恙，妾身真是万分庆幸——”
“但愿你是真的庆幸。”
“太后可有伤到陛下？御医！快传御医来！”新阳快步上前，仿若对常昀真的关怀备至。
“太后不曾伤到朕。”常昀不动声色的躲开，不让新阳触碰自己，“太后根本就没有对朕无礼的意思，一切都是误会。有劳公主和众爱卿为朕分忧了。现在，将禁军都散去吧。”
新阳神色略有些僵硬。
在众目睽睽之下，常昀居然说出了维护褚亭的话。虽说远远没有达到扰乱军心的地步，但是离常昀站得较近的禁军，却已经清楚的将他的话收入了耳中。
“陛下三思！”新阳蓦然拔高声调，“陛下才脱离危险，还是谨慎些为妙。二娘还等着见陛下呢。”
按照新阳的猜测，常昀对阿念应是是有感情的，阿念自入京以来，做了不知多少桩触怒常昀的事，然而常昀那样暴戾的性子，居然一次都不曾与之计较。新阳猜，这是因为常昀把对褚谧君的感情转移到了阿念身上的缘故。
毕竟阿念是褚谧君曾经最疼爱的表妹。
她试着挟持住了阿念，没想到这丫头比她想象的还要好用。
果然，常昀在听完她那句话之后，眉头皱了一下，然后什么都没有再说。
“请陛下随我来吧。”新阳欠身，“我带陛下去见二娘。”
常昀是孤身一人离开长信宫的，身边一个随从都没有带。在新阳灼灼的目光中，他选择了妥协。
新阳将其带到了太和殿，这里是他本该待着的地方。
“敢问陛下，是如何离开长信宫的？”新阳问。
“都说了太后没有伤害朕的意思，朕自然是被她主动放出来的。朕出宫是为了让你们退兵，可堂姊的胆子倒是越来越大了。”
新阳欣赏着他咬牙切齿的愤怒姿态，轻笑，“敢问陛下，而今太后还好么？长信宫上下还好么？”
“你想从我这里打听什么？”常昀斜睨着她，“弑母不是什么有趣的事，劝堂姊勿要为了权欲去尝试。”
“陛下什么都不愿说么？”
“……”
“罢了，陛下不说便不说吧。妾身不敢逼迫陛下。”反正，以她手中绝对占优的兵力，不难攻下长信宫。
“陛下，请——”太和殿大门打开，她朝常昀躬身。
“二娘呢？”常昀没动，“我要见她。”
“公主。”新阳身边的侍者担忧的看了眼常昀，朝新阳微微摇头。
新阳明白他们的意思，阿念是他们手中一个重要的人质，不能轻易交给常昀。
但新阳仔细想了一会，还是点头，“把二娘带上来吧。”
阿念的确重要，但总不会比常昀更重要。既然都已经就将常昀掌握在手中了，那么阿念也就不再重要了。
新阳不愿忤逆常昀的意愿，毕竟她没有废帝另立的打算，既然以后的皇帝还是常昀，那么就没必要和他关系闹得太僵。
“我会将阿念送到陛下这里来的。”新阳对常昀说道：“还请陛下进太和殿稍作等待。妾会为陛下铲除掉所有的乱臣贼子，还陛下一个清静太平。”
常昀冷笑，“那朕便等着。”
*
太和殿内一片狼藉。
这里起过一场大火，不少建筑都被烧得只剩梁柱。常昀待的地方是不曾被大火波及的偏殿，但依然可以从夜风中清楚胡的嗅到呛人的烟味。
新阳命人重重围住了这里。她应该还派人搜查过这，试图找到玉玺。
逃生时匆匆忙忙，那只黑猫眼下不知道去了哪里。他徒然的穿行于空荡荡的宫室之间，想要找到它。
结果自然是一无所获。
不过那只猫儿聪明得很，也许自己好好的藏起来了。他坐在庭院中，看着夜幕下的漫天星辰，心中竟是无比的平静。
在这浩瀚苍穹之下，谁人不是沧海一粟？
作为渺小的人，这一生能够拥有的是什么？能够做到的又是什么？
无非是竭尽全力的活着，不辜负自己罢了。
不知道能否再见到那个人，但是，若是见到了，他也能问心无愧的告诉她，他曾尽力过。
忽然间，他好像听到了若有若无的猫叫声。这个声音让他猛地从沉思中醒过神来。一抬头，他见到的便是熟悉的人。
是褚谧君，但依旧不是他想见到的那个褚谧君。
她的容貌和不久前他见到的她略有些不同，个子似乎拔高了些，面容也更为坚毅。但是眼中仍有淡淡的茫然。
毕竟还是个少年人哪。
“好久不见。”他朝她微笑。
少女模样的褚谧君被他吓得猛地往后退了一步。
上次她来时，因为他心中仍有疑惑，意志并不坚定，所以他没能见到她。
确切说，是他不敢见到褚谧君。因为那时的他还不知道自己要走一条怎样的路。同时，他也意识到了自己比起从前发生的改变，在心底里为此感到自惭，不愿见她。
当然，这或许也与褚谧君的心境有关。
她应当也是想通了一些事。之前褚谧君的眼神中满是防备与忧虑，可是这一次，她的目光坦坦荡荡的迎向他，清澈如水。
“我们来说说，从庆元七年至九年都发生了些什么吧。”他道。
他看穿了她对未来的茫然，有心想要解开她的困境。当然，他也帮不了她太多，毕竟他们处在不同的路线。
他只能将他所知道的，都尽可能的告诉她，以此破除她心中的迷雾。
但是这样能够站在一起平心静气说话的机会不多，留给他们的时间更是少得可怜。他的语速尽可能的快，叙述尽可能的简要，然而在他完整的说清楚几年前发生的那些事情之前，他听见了一大群人由远至近的脚步声。
他回头，看见阿念在宦官们的搀扶下正在走来。
也就是在这一瞬间，褚谧君消失不见。就好像天空之上薄薄的云霭，风一吹便无影无踪，他甚至不知道她是否真的存在过。
他在原地站了很久，阿念轻手轻脚的走上前，唤了声：“陛下。”
“我来的时候，隐约听见在说话。”阿念声音压得很低。她也意识到自己连累了常昀，所以心虚得不敢抬头看他。
常昀默然。
“别人或许会以为陛下是在自言自语，但我猜……”她小心翼翼的四下张望，确信没有人能听得到她和常昀的对话后，壮着胆子问道：“是表姊吧。”
她其实有很多话想说，这短短的一天之内她经历了太多事。先是太和殿起火，再然后是常昀扣住魏太妃，表姊短暂的来过又走了，她受了伤，被常昀送往太医署，却又在半路上被新阳拦住。一向待她很好的表姊将她当做了阶下囚，她被关在一间无人居住的宫殿里，完全不知道外界发生了什么，好不容易挨到晚上，终于有人将她带了出来，说皇帝要见她。
但是看眼下这样的情况，毫无疑问常昀的下场和她也差不了多少。
她不敢多问什么，甚至不敢和常昀说话，却又好奇褚谧君的事。
“是她。”常昀眼波柔和，唇角仍有浅浅的笑意，与平日里的形象不同。
“她……说了些什么？”
“有机会我再说给你听吧。”常昀目光不动声色的扫过周围看守他们的人，“你的表姊有她的路要走，而我们，也有我们的事要做。现在我们没有时间了，阿念。”
她微微一愣，因为常昀已经很久不曾这样唤过她了。
“要、要做什么？”
“想办法逃出这里。”
**
元光四年六月二十三，因为宫变的发生，尚书台内一切政务的处理都不得不暂时停下。
杨氏军队包围了这里。尚书台中的官僚虽说平日里位高权重，一言可影响天下大势，却毕竟只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在短暂的僵持后，不得不放弃了抵抗。
有人宁死不愿屈服，被杨氏众人投入了牢中。
也有人识时务，在短暂的犹豫后倒向了杨氏这一边。
杨家人也乐意这样的事情发生。最先愿意向他们效忠的是昔日的廷尉。他被带到了杨老夫人面前，恭谦谄媚的向她下拜行礼。
为了向杨氏上下表明他的忠诚，他一上来便开始积极为杨家人出谋划策。最后又说：“太后失德不慈，相国专横独断，符离侯替天行道，定能大胜。然而——”
“然而什么？”他的言语谈吐间透露出的都是对杨氏上下的担忧，老夫人忍不住问道。
“胜过相国不难，难的是相国倒下后，将如何治理国家。”
“这也是老身为何不愿杀了相国的缘故。”老夫人叹息。
话中透露出的意思是，褚相还活着。
“只可惜，相国那样的人，年纪越大越是固执。”那人不住摇头，“我跟随他数十年，一直被他视为心腹。他是什么样的脾气，我最是清楚。老夫人一定逼他太急，得慢慢的说服他。”
老夫人眼中一亮，“那这样吧，还请你为老身出面劝劝相国。”
那人似是左右为难，“在下人微言轻，若是不能劝得动相国……”
“老身相信明公的能力。”老夫人摆手，示意这人无需多言，“也希望明公你那个向老身证明自己的忠诚才是。”
轻而易举即投靠杨氏，并不能得到他们的信任。他必需得为杨氏做出些事迹才行。劝服褚相便是他眼下立功的机会。
杨氏族人众多，数十年来积累的房产也有多处。除非杨家人带路，没有谁能够知道褚相究竟被关在了哪里。
这名投靠杨氏的官僚被带离老夫人身边，而后走出了杨家主宅，被送上了一辆有厚厚帘幔遮住的马车。
在上车之前，他状似漫不经心的四下张望，在看到某个藏身于角落里的人之后，他悄悄的比了个手势。
**
“逃，怎么逃？”阿念有些手足无措，她还没有弄清楚眼下的状况。
“你听我说。”常昀尽可能放柔了声调，他知道自己在阿念面前一直过于冷肃严苛，所以她一直有些怕他。但现在他和阿念必需合作，“谧君没有死，我也从来没有想过要杀你。现在是新阳和杨氏众人意图夺权，咱们必需逃出去。”
“可是你都已经……”
常昀摇头，“你听我的安排，眼下的困局能够打破。”
**
六月二十三，戊时。
新阳公主不厌其烦的催促杨家三郎出兵进攻长信宫。
杨家人的优柔寡断和缺少胆识她已经是见识到了，没想到他们就连如此紧要的关头都能拖沓。
“祖母方才送来了口信，让我们暂时按兵不动。”杨三郎说。
“按兵不动？为何要按兵不动？”新阳气得冷笑，“机会稍纵即逝，一旦不及时杀死褚相父女，等到他们的军队赶回洛阳反扑，我们就完了！”
“祖母在试着说服褚相，一旦褚相站在我们这一边，长信宫之兵便会不战而降。公主为何不能等等呢？”
“等？”新阳冷笑。她往日里在杨家人面前总是温柔而贤明的，可是现在她已经顾不上伪装。
她听见了外头传来的喧闹声。
卫兵过来告诉她，长信宫那里发生了动乱，似乎是太后的军队想要强闯出宫去。
“他们兵分四路，从四个方向的宫门杀了出来，由于太过突然，我等没有防备，竟——”
拦住他们了么？
“没能拦住。”
杨三郎一下站了起来，“那还愣什么！赶紧追！”
“不！”新阳却冷不丁开口，“不用追。”
“不追的话，那太后可就跑了！”杨三郎急道。
“她不会逃的。”新阳笃定道：“我了解她，她在绝不会如鼠辈一般狼狈逃窜。她这样自以为是的女人，只会将自己当成蜘蛛，待在见不得光的角落里织网，然后等着和猎物落入网中。”
杨三郎惊讶的看着新阳，这位昔日娴静温淑的弟妹此时面容扭曲，他想象不出身为子女，怎么可以将自己的母亲比作虫豸？
“我猜，那几路突围的军队都是疑军，太后不在其中任何一路。她的目的是用那些人引开我们的主力，然后她自己再带着部下精锐，杀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杨三郎不禁毛骨悚然。他对褚亭的性情也有所了解，毕竟那是他的姑母。那个女人的确像是会做出这种事的人。
你当她是个弱女子，可是她却能牢牢钳制住皇帝，保证褚党数十年的权势稳固；你当她处于劣势任君宰割，可不知道何时她就能给你凌厉狠毒的一击。
褚亭的确是个需要慎重对待的对手。想到这里，杨三郎不禁看向了新阳，“公主，该如何是好？”
“当然是趁着长信宫门打开的时候，调集我们的军队，杀进去！”新阳攥紧双拳。
她现在根本顾不得伪装什么，脸上的凶狠、怨恨与欢畅都毫无保留的展现了出来。
杀了褚亭！将她狠狠踩在自己脚下，这是她多年以来的愿望。
而一切都正如她所料，褚亭就待在长信宫里，如同蜘蛛不会离开自己的网络。
新阳没有理会被褚亭放出来的疑兵，她令杨三郎率领大军直驱长信宫，果然在那里发现了还没来得及逃走的褚亭。
昔日端庄高贵的妇人坐在长信宫最高的阁楼，俯瞰着底下的兵马如云。火光将这个夜晚映照得有如白昼，喧嚣声盖过了夏日里本该有的风声与蝉鸣。
杨氏的军队一拥而上将她团团围住，刀剑上的鲜血滚落，弄脏了逶迤至地的罗帐。
长信宫的侍女差不多都集中到了褚亭这里，她们也都提着刀，对准了全副武装的禁军。这样的场景在新阳眼中实在是有些可笑，这些人难道还以为她们能够保护得了褚亭么？
“您输了。”新阳笑着说道。
褚亭转过身，对上新阳的眼眸，“来了？”这句话中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她虽然是坐着的，可看新阳的目光就像是在俯视。
明明已经输了，却还是一副高傲的姿态。新阳大步向前，想要将这人从高榻上拽下来，狠狠的给她几个耳光，再将她踩在自己脚下。
“来了？我的，女儿？”褚亭眼中含着嘲弄。
新阳猛地停住了所有的动作。
褚亭是她的母亲，至少名义上是她的母亲。她不可能向天下人宣布，这个毒妇与自己没有血缘关系，因为……因为褚亭好歹是成帝的皇后，做她的女儿，总比做一个女官的女儿要高贵——她在心里是这样想的，只是她并不愿意承认。
“我身为子女，的确不该对自己的母亲无礼。”她深吸口气，后退两步。
褚亭毕竟是嫡母，无论她与她有没有血缘亲，新阳在她面前永远都得低头。她之前糊涂了，竟险些陷自己于不义。
“然而为了大宣的社稷，为了帝室之安宁，女儿不得不大义灭亲，还请母亲恕罪。”她欠身行礼，将该有的姿态做足。
褚亭挑眉，笑了笑，“好女儿——”
“我当然是母亲的好女儿——”被压抑着的愤怒又因褚亭的一句话而被挑起，“我自小便崇敬母亲。”她缓缓说道：“母亲待我严厉，我便绞尽脑汁想让母亲满意。母亲喜欢什么，我便喜欢什么，母亲厌恶什么，我就厌恶什么。我细心的观察着母亲的一言一行，竭尽全力的模仿。我——是这世上最了解您的人。”
所以她能够轻易的识破褚亭的计策。
二十多年前褚亭同意抚养新阳之际，就已经为自己挖好了坟墓。
“你都猜到了？”褚亭倦怠一般的歪在榻上，收敛了平素里目光中的锐利，不过她仍然是笑着的，笑中带着满不在乎——又或者是装腔作势的高傲。
新阳再一欠身，“母亲，请吧。”
褚亭由侍女扶着站起。
她没有示弱，更不会求饶，即便沦为囚徒，她却好像还是那个踩在所有人呢头上的国母。
在走过新阳身边时，她不易觉察的弯了下眼，那是居高临下的嘲弄、怜悯。
新阳了解她？
新阳猜到了她的全部计划？
不，绝没有。
新阳没有猜到的事情很多，就比如说——
之前长信宫内有四支军队突围杀出，新阳认为那是褚亭拍出来干扰她判断的疑军，断定褚亭没有逃跑，就待在长信宫内。
她的猜测不能说错了，因为褚亭的确没有逃；但她的猜测也不能算是对了。因为褚亭制定了两个计划。
那些突围出去的兵马，不仅仅是为了扰乱新阳的判断，他们有另一个任务——营救常昀和阿念。
**
整个皇宫在此时都乱做了一团。
新阳带领主力进攻长信宫，从而导致了太和殿的守卫松懈。突围出去的长信宫卫一部分四处放火将皇宫彻底搅乱，另一部分则在钟长生的指引下，冲向了太和殿。
鸣镝箭射往漆黑的天穹。
太和殿内，常昀在听见这声响的那一刻即拔剑斩向了身边的宦官。
他的行动迅捷果断，只一瞬间方才还趾高气扬的看守就这样倒了下去。
阿念愣愣的擦掉了溅在自己颊边的鲜血。
“你放心我不会杀你。”常昀握紧剑柄的同时看向了她，“跟上我，我带你活着出去。”
被惊动了的太和殿守卫向他们冲了过来，常昀提剑迎向了他们。
**
差不多就在同一时刻，褚谧君带人闯进了杨氏宅院。
三十名骁勇善战的胡人骑士撞开了杨家大宅的门，熟悉杨宅地形的褚氏家奴早早的就混进了这个宅子中，弓.弩.手将弓.弩以最快的速度拼接完成，然后齐射，阻住追兵的脚步。
褚谧君拔刀，冲在最前头。
她听见劲风在耳边呼啸，除此之外，耳畔再无别的声响。
这里是杨氏一族位于洛阳城东的一处不算大的宅院，曾经是老符离侯第六子的居所。褚谧君小时候也曾来过这里。
毕竟杨氏与褚氏乃是血缘亲，她幼年的时候，杨家上下对她来说都是亲切和蔼的身边人。
那时她绝没有想过，她会有朝一日带着随从杀进杨家。
这一场行动颇有些冒险意味。她手中能差遣的人不多，一旦不能及时救人及时撤退，那么就连她都会折在这里。
但这四年的时间里，她已经经历过很多次冒险了。
曾经的她是谨慎的，甚至过于保守，划出了条条框框以自我约束，尽可能的想要维持住自己身边的秩序与稳定——她行事总是优柔寡断，这也导致了很多时候她当断不断，错过了最好的机会——之所以不得不在外流亡四年，某种程度上也是因她这样的性情所致。
可是四年前，她已经彻底闯出窠臼。她依然保留着本性里的谨慎，却不再瞻前顾后。
她想要救出自己的外祖父，就不会迟疑不前。
反应过来的杨氏家奴很快上前展开了反攻。褚谧君敏捷的躲开一抹杀至她面前的刀光，手腕一转，一刀砍向了对方。
她的面纱早已在战斗中被扯落，很快她与赶过来的杨家人狭路相逢。对方在看清楚她的面容后大惊失色，“表姊！”
她朝那人一笑，“八郎，好久不见。”
“平阴君？”
“怎么可能！”
“平阴君不是死了么？”
“鬼！”
周遭一片哗然。
而她，则趁着杨八郎短暂的愣神机会，猛扑上前，将刀锋架在他的颈边。
“多年过去，身手还是这样差呢，表弟。”她记得很多年前，大概她十二三岁的时候，杨八郎曾经就被常昀挟持过，这孩子的反应永远都是那么慢，真是让人担心。
“带我去找相国。”她轻声说。
已经比褚谧君高出一个头的青年僵硬了会，露出一个不知是哭还是笑的表情。
“好。”
褚相被囚在一个偏院，并未受什么大苦，也没有伤到哪里。但他本就是八旬的老人，病得瘦骨嶙峋，看着叫人不忍。院门被打开的那一瞬他正坐在院中剧烈的咳嗽。杨家人为了让他早些屈服，不给食物，也不给半口水。
祖孙俩时隔四年的重逢，便是在这样一个破旧森冷的院落里。一个提着刀，身上沾着血，另一个跪坐在泥土中，气息奄奄。
在褚谧君幼年时，她一度觉得外祖父可以支撑起她整个世界。
四年后她回来，看到的是一个瘦削的老人。
不过还好她回来了，回来的总算及时。她大步上前，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将手伸到了褚相面前。
老人看着她，眼睛是笑着的。他握住外孙女的手，站了起来。

第182章
重新见到自己的外祖父固然令人高兴，但眼下并不是叙旧的好时候。
她扶起褚相后，对着被自己属下绑住的杨八郎微微欠身，“那就劳烦表弟了。”话语客气，但她真正的意思是——让被挟持的杨八郎带他们离开。
不止是离开杨家府邸，更要离开洛阳城。
洛阳已彻底落入杨氏之手，亲附褚相的官僚悉数下狱。他们若想要反败为胜，就必须马上赶到洛阳之外的伊阙关和小平津关，那里驻扎着北军的精锐。
***
东安君在几个月前，曾经接到了一封从洛阳来的书信。
信笺没有署名，只说她的女儿在洛阳的情况很危险，奈何阿念执意不肯离开洛阳，所以希望东安君能够写信劝说阿念一番。
东安君没有写信，她直接动身离开了琅琊，往洛阳方向日夜兼程赶来。
她不知道写信的人是谁，也不知道信中说洛阳局势危险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送信的人是谁她没有看到，据她的仆人说，那是个方士打扮的年轻人，一路风尘仆仆，将信交给东安君府的下人后就走了。
方士……东安君从前也认识一个方士，虽然明白这两个方士必定不是同一个人，但她还是忍不住出神想了一会。
再说这份信本身，东安君也觉得熟悉。信的纸张极好，一般人或许看不出什么，但曾有姊妹嫁入皇家，每年还能收到大批皇室赐物的东安君能够轻易认出这封信来自皇宫。
她心中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挥之不去。这封信的目的、写信人的身份，以及自己女儿究竟面临怎样的困境，她都十分好奇。
与其派人送信前去洛阳，不如自己亲自跑一趟。她这样想着，最终还是出了门。
她的确曾经立誓不入洛阳，但也只是不入洛阳城而已。离开故土多年，她也该回去看看了，至少拜祭一下母亲的坟茔，打听一下父亲的病情。
她是一个果决的人，收到那封信之后便直接动身出门。在心中那股莫名的不安的驱使下，她一路疾行，昼夜不歇，用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便赶到了京畿之地。
到达小平津关时正是白天，按理来说，她是该继续往前的。可她还记得当年自己立下的重誓，犹豫之后还是在伊阙关停了下来，只派出一名仆役前往洛阳找寻找阿念。
不多时这名仆役回来，告诉她，洛阳出事了。
“出什么事了？”
“不知道。”仆役皱眉，“洛阳城无故封闭，小人连城门都未进。”
“无故封闭城门，那必然是……宫里出事了。”东安君到底也是经历过不少风浪的人，很快便明白发生了什么。
“那我等这时该做些什么？”
东安君摆手，示意下人勿要多言。她现在心里乱的很，在琅琊她过的是奢靡而安逸的生活，许久不曾见过血了。
洛阳既然出事，寻常人的第一反应是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以免被波及。但她的女儿、父亲……还有长姊，都在城内。
必须冷静下来好好想想，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她已经有很多年没有见过自己的父亲了，但她有通过各种渠道去了解褚相的种种。她早就听说褚相和现任皇帝关系不好，莫非洛阳城里，是皇帝与相国之间发生了争执？
在小小的亭舍，她反复踱步，思考着出路。
东安君明月和自己的那两个阿姊不同，她没有凌厉的决断和过人的智慧，何况她已离开洛阳这么久，乍然回到这个地方的她，有如枝桠上落下的叶子，无依无靠，一眨眼就能被风吹散。
马匹疾驰的声音传来。
急促的马蹄声，往往都意味着不好的事情。东安君猛地抬头望向车外，脸色煞白。
此时是午夜，天穹漆黑无光，大地本该寂静无声。
她眼下的栖身之地，是小平津关的一间亭舍，这里是传供旅人歇脚之地，而夜色深处一伙披坚执锐的骑兵闯来，包围了这里。
东安君按住了自己的额头——恐惧的确是有的，但她现在心里更多的是懊恼。
她真是离开洛阳太久了，看着这群骑兵发了好一会呆，她才想起，这些人是北军。
北军有八校尉，八校尉皆属褚相直系，替他控制洛阳。
小平津关会出现北军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她从琅琊一路赶来洛阳，期间也不曾刻意隐匿过行踪。亭舍乃是官府所有，北军校尉会知道她东安君在这里，更不奇怪。她疑惑的只是，这些人为何要包围她。
她是褚相的女儿，受褚相控制的北军居然敢于对她无礼，这是否说明……她不敢再想下去。
但再怎么害怕，她也不能显露出来。北军骑士只是包围了这里，并且用弓箭对准了她，这也就说明，事情尚有转机。
东安君此来洛阳，为了方便赶路，身边带着的随从并不算多——就算数目不少，也定然不是这些北军精锐的的对手。但东安君毕竟出身在一个不凡的家庭，她身上的气度，远不是寻常人所能比的。她大步走出亭舍，与这群虎狼之师对视。在对上她的目光时，这支北军的首领放下了手里的弓，朝她行礼，“东安君。”
“报上你的名号，说出你的目的。”在琅琊养尊处优的活了多年，东安君还是第一次面对被人威胁的情况。
为首之人朝东安君不徐不疾道：“在下射声校尉方洺。”
“我听说过你。”东安君记性很好，“你是寒门出身，曾在边关立有战功，却又被权贵诬陷。七年前，是相国为你平反并重用于你，三年前，是他将你扶到了射声校尉这个位子上——用剑指着恩人的女儿，这难道就是你报恩的方式？”
方洺似面有惭色，又似是镇定自若，“东安君难道还不知道么？”
东安君不答。
“太后意图废帝另立，符离侯不允，双方……发生了一些争执。”
说是争执，恐怕是翻天覆地的杀戮。东安君眉心用力蹙起，“那我的父亲呢？”
“为父母的，理所当然会偏袒子女。太后试图废帝，大错特错，可相国想来也是会袒护她的吧。”这人说着，轻嗤了一声，半是恭敬半是嘲弄的对东安君道：“还请东安君，随我们走一趟。替天下臣民，说服相国。”
什么替天下臣民，什么说服相国，这些人已经倒向了符离侯，无非是想要用她来要挟褚相。
笼在袖中的手握紧，但她面上依然不动声色，“那，就走吧。”
她当然不会遂了这些人的心愿，只是要脱困，还得谨慎考虑。东安君已经是个四十余岁的妇人，年少时的轻率任性被岁月磨去，她沉默的跟在方洺身后，在倒戈北军的押送下一步步往前。
同时，她试着从方洺口中套话。
“我父亲可还安好？”
“相国，暂安。”方洺的话语暂时停顿了一下。
这么说来，要么是他也不甚了解洛阳城内发生的事情，无法判断褚相的生死；要么，就是褚相已经出事。
东安君倾向于相信前一个猜测，因为若是她的父亲真的有什么三长两短，这些人一定会直接杀了她。
这么多年来，她能够畅快的活着，享受富贵与安逸，都是褚相的缘故——她一直刻意回避去想这些，但此刻，她却又不得不承认，褚相给予了她太多的庇护。
她拖着沉重的步子向前，心中仿佛有一根根针在刺下。
却又要不动声色的继续说道：“你是要带我去哪，直接去洛阳见符离侯么？”
方洺迟疑了下，没有答话。
“一场宫变从开始到结束，需要一定的时间。你要是不想被卷入其中，最好再观望一阵子。”东安君冷笑，“这是我给你的忠告。怎么，不先回到军营整顿兵马么？小平津关洛水附近，应当就是北军大营吧。”
方洺还是没有说话，只是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么看来，并不是所有北军都已经叛变，方洺应当只是带领其中一支背叛了褚相。
东安君静下心来，不停的思考着对策。方洺将她带到了一匹马前，示意她自己上去。
虽然她养尊处优，但在这种时候也不能再乘坐较为舒适的马车。她的仆从都被留在了亭舍，不得跟上前来。只有她一人被孤独的带走。
在她登车那一刻，她感受到了灼烫，有什么东西落在了她脸上，伸手一摸，竟然是血。
有一支羽箭破空而来，刺中了方洺的心脏，鲜血溅到了东安君脸上。
东安君抬头，看见远方有一个年轻人策马扬鞭疾驰而来。她明明看不清对方的样貌，却对他莫名的熟悉，就好像她在很早之前就已经见过他了一样。
方洺倒地的那一刻，是混乱的开始。
东安君的反应速度极快，在那一瞬间她没有别的地方可以躲避，但在她不远处便是她的马车。她索性抓紧时机跃入了车中。接着她听见了箭镞破空之声、刀剑劈斩之声、战马飞奔之声以及人在受伤时的惨叫。
这……究竟是什么情况？
东安君还有些懵，看样子，应当是有另一伙人袭击了这支意图挟持她的北军。这些人的目的是什么？是敌是友？
他们能赢么？
她躲在车中飞快的思考着这些问题，厚重的车壁能够给她以保护。
恍惚中东安君听到了熟悉的声音，“阿母——”
她猛地一颤，这是她女儿的声音！
恐惧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她猛地从车内跳了出去。
竟然真的看到了阿念。阿念从马上跳了下来，因为动作太急，趔趄了一下险些摔倒，但她顾不得许多，匆匆忙忙朝东安君跑了过来。
“阿母！”
与母亲阔别多日的阿念扑到了东安君怀中，放声大哭。虽然她并没有受什么伤，但这些天她所受的委屈一时间都涌上了心头。
东安君一边安抚怀中的女儿，一边四下张望。她看见的是遍地的鲜血与死者，那支挟持她的北军已差不多悉数被清除，杀死他们的是……东安君看着眼前这支军队，思考了一会，“长信宫卫？”她认得他们的铠甲与武器。
长信宫卫现在应当受她长姊的差遣，他们为什么会在这里？
她的目光逡巡一圈，最后落在了一个年轻人脸上。他没有穿甲胄，但是拿着剑负着弓，看起来杀意凛凛。
可是他的目光却又是那样的柔和。
东安君意识到这个年轻人是在看着她，他靠着一棵树木，视线穿过众人，落在东安君的脸上，但他好像并不希望被东安君注意到他，所以他只是默默的注视，却并不上前。
“那是陛下。”阿念从母亲怀里抬起头来，悄悄告诉她。
原来这就是皇帝。东安君这四年来曾无数次听人提起过他，却还是第一次见到他——不，也许他们不是第一次见面。
好像几年前，她来到洛阳接阿念回琅琊时，就曾见过这个孩子。那时他还是跟在褚谧君身边的一个宗室子。
对，几年前那次相遇，应该就是她和这个年轻人的初识了。
东安君定定神，上前朝他行礼，“拜见陛下。”
年轻的君王将她扶起，“东安君不必如此……叛军竟敢对您无礼，您可有伤着？”
东安君摇头，“敢问陛下，这是……”
常昀站在原地，与东安君保持着一定的距离，用不疾不徐的嗓音将洛阳城内发生的事情悉数说给了她。
“原来是这样……”听后东安君一时也是百感交集。
她本以为是皇帝与相国之间的斗争，没想到竟是褚党内部的内讧。
东安君少年的时候，褚杨两家的关系还不错，杨氏依靠褚氏起家，长久以来都是忠诚而沉默的。
“太后眼下还在宫中，不知生死，相国亦下落不明。”常昀声音低哑，“我与二娘逃了出来，原是打算前往小平津关搬救兵。没想到却碰上这帮逆贼对您不利。”
“陛下打算怎么做？”东安君觉得自己与这皇帝的相处实在有些怪异，身为臣子，她对他恭敬是理所当然的事，可是万人之上的君王在同她说话时，语气中却反倒带上了几分小心翼翼，这让东安君无意识间竟有了几分居高临下的姿态。
听说这位年轻的皇帝性格暴虐，为此她还在阿念动身前往洛阳时反复叮嘱女儿要小心。然而常昀却以谦和有礼的口吻回答道：“前往小平津关的北军大营。”
东安君扫视了眼地上倒伏的死尸，“陛下也看到了，北军已然叛变。”
“只是部分将领起了不该有的心思。”常昀说：“想来大部分北军立场此时未明，否则来袭击东安君的也不至于只有这么些人。”
“话虽如此，可北军大营依旧危险。”
“朕是皇帝。”常昀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
“北军之中，向来没有尊敬皇帝的风气。”东安君反驳。她虽然不在洛阳，却也知道洛阳北军的意义，这是一支早在数十年前就被褚党彻底握在手中的军队。军中将士皆为四海各地募来的骁勇之士，由褚相任用提携，未曾蒙受君恩——几年前，成帝意图杀褚相，正是北军力挽狂澜，给了皇帝致命一击。
“我知道。我的意思是，作为皇帝，我必需要竭尽我所能，复洛阳之安定。”他曾经十分厌恶皇帝这个身份，可既然现在他已经是大宣的君王，就得担负起应有的职责。常昀看了东安君一眼，接着又匆忙看向阿念，“东安君赶紧带着二娘离开吧。我原先没想过东安君会来的，但既然您已经到了这，那刚好可以保护二娘安全。”
东安君心中有千万种念头闪过，但女儿和自身的安危终究胜过一切。她点头，“多谢陛下。”
常昀握着剑柄，沉默的看着她带着阿念走远。
就这样吧，他想。
他忍住自己想要唤住那个女人的冲动，默默的看着她走远。此生能够再见她一面，已经很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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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母。”坐在车内，阿念时不时看向东安君，神情忧虑。
“你想回去？”东安君叹气，“可我们两个回去，又能做什么呢？我们只是两个从琅琊来的异乡客，手中无兵无权，只会成为拖累。”
此时大约是黎明，晨光熹微，道路上安静无声，唯有蝉声偶尔响起。
阿念低着头不说话，这阵令人难受的沉闷维持了很长一会。
“阿母。”阿念忽然开口，“你难道不想要回去么？”
东安君一怔。她脸上的担忧和不甘都表现得太过明显了，阿念作为她的女儿，轻易的便看破了她的内心。
就这样离开，一则对君主不忠，二则，对父亲不孝。
即便怨恨那个老人多年，也不能否认，那人是予她骨血，抚养她长大的父亲。
她怔愣了一会，喝道：“停车！”
驾车的驭者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勒住马车，等待东安君的号令。
“让我，好好想一想。”她轻声对自己的女儿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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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军大营今夜颇不安宁。
约莫酉时，洛阳宫变的事情便传到了这里。
在洛阳城被封闭住的情况下，讯息不会传得太快。但是符离侯派人来告诉了他们洛阳城里发生的事，并且试图接管北军。
北军将领有数名，对于拥护符离侯还是褚相的问题产生了不同的意见。以至于彻夜不眠。
方洺不见了。
很快有人发现射声校尉带着其亲卫离开了大营。
“听说想过的小女儿东安君刚好来到小平津关，方洺恐怕是去找东安君了……”
“是保护东安君还是捉拿东安君，谁能清楚呢？”
一群将领聚在大营中，焦躁的思考着。
他们中既然已经有人抢先行动，这就意味着他们也必需抓紧时间了。是倒戈还是护主，动作太慢都会惹来麻烦。
“我认为，我等还是站在符离侯这边较好。”最为年轻的中垒校尉提议，“相国年过八旬，眼看就要不行了。而杨氏却有子孙无数，皆可位列公卿。”
“先别急着讨好你未来的主子。”胡骑校尉冷嘲：“什么‘位列公卿’？杨氏子孙才能平庸，能否胜的了相国都未可知。”
“依我看，还是在洛水之畔按兵不动为妙。”
讨论未有结果，最后他们也只能无奈散去。
然而北军八校尉中最为年长的屯骑校尉却在回大营的路上收到小卒的秘密通报，“东安君求见。”
**
“玉玺不曾找到。太后宝印也没有找到。”宦官一脸忧虑的上前告诉新阳公主。
新阳憔悴的坐在长信宫正殿的楠木榻上，闻言愤愤的摔了手中的杯子。
“带我去见太后！”
在新阳反应过来之前，常昀就已经逃了。她只抓住了太后褚亭，由此陷入了不利局势。
她还是被那个女人算计了。她知道她恨她，知道她一定会将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到她身上，所以设下了这样的计策。
新阳满心以为自己可以一雪多年被轻视愚弄的耻辱，集中全部的注意力来攻打长信宫，好不容易拿下了这里，将褚亭从高高在上的位子拽了下来，可是常昀居然逃了！
她还是输给了那个女人。
新阳心中的愤怒，在见到褚亭的惨状时好转了稍许。
褚亭被她下令除去了钗环和华裳，关押进了马棚之中。她还令人敲断了褚亭的腿骨，防止她逃跑，堵住了她的嘴巴，不准她以言语惑人；她捉来了长信宫的侍女，命人当着褚亭的面折磨，目的便是逼迫褚亭说出玉玺和太后宝印在哪。
奈何褚亭不为所动。
新阳只好亲自去审问褚亭。当然，她是公主，她当然不会亲自去那肮脏之地，她走到了马棚外的庭院，然后命人将褚亭架到了她跟前。
“母亲，还不肯屈服么？”
骨头断裂的疼痛足以摧垮一个人的理智，眼下褚亭的脸色煞白可怖。在被人架起又重重摔在地上，这对她来说更是一种酷刑。
但即便这样，她也没有痛呼或是哀求，只是沉默的趴伏在泥地里。
“哑巴了？往日里你教训人的时候，不是很趾高气扬的么？”新阳不耐烦起来。距皇帝逃走已经过去两个时辰了，眼看就要天亮，她必须尽快想出对策。
褚亭不语，不动，有如一具死尸。
新阳怒极，从坐着的胡床上跳了起来，用力一脚踩在了褚亭的手指上，“你说话呀！说话！”她暴躁的用脚反复碾压着，血在她的鞋底漫延开。
“公主息怒、公主息怒。”一旁的宦官不忍再看这样的局面，连忙上前拉住新阳，“太后毕竟是公主之母，这样、这样是有违天道的。”
新阳甩开宦官，反手给了他一个耳光。
宦官并不明白自己挨打的真正缘由，苦口婆心的继续劝道：“太后还得面对臣民，洛阳的大局还需靠太后维持，公主……可别做得太难看了。”
新阳这才恢复了些许理智，深深的看了一眼褚亭之后，愤然拂袖而去。
待公主走远后，留在这里的侍女这才惊惶的将褚亭从地上扶起，坐好。
褚亭执掌掖庭多年，恩威并施，手腕高超，眼下她落难，暗中同情她的人其实不在少数。
“太后且忍耐一阵子吧……”有侍女安慰道。
“公主这是怎么了，竟是如此不孝。”也有侍女红着眼喃喃。
褚亭重重的喘息着，压抑着浑身上下传来的痛楚。她依旧什么话也不说，沉默的听着这些宫女们的劝慰或是怜悯。
她知道走到而今这一步，说什么都没有意义。
但即便是败者，她也不想自己的姿态如此难堪。
“有帕子么？”她问，嗓音沙哑。
一名宫女连忙从袖中掏出了一方丝帕，但是褚亭的手现在没有办法握住任何东西。宫女只好按照她的意思，为她擦去脸上的污秽。
凉风拂过，风中血腥味浓郁。长信宫的宫人当着褚亭的面被处死，尸身现在还堆在不远的地方。
嗅着这样的难闻的气息，褚亭反而唇角微勾。
宫女们不知道她为何而笑，还以为她是疯了。
“别哭啊。”褚亭看向她们，“哪怕是到了要死的时候，都不能哭。”
如果真的到了该死的时候，与其哭泣不如想想，该怎样与自己的对手同归于尽。
她望向远方，远方是一片浓稠的黑。据说现在已是黎明了，可是她什么也看不见，眼前只有混沌，没有光亮。
是因为失血过多的缘故么？
虽然她看不见，但她知道，暗处一定有个人正在看着她。
杀了我。她轻声说。这句话无声无息，但那个人会看得懂她的口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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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安君。”屯骑校尉喃喃着这三个字，如同被火烫到了一般，遽然从坐席上站起，而后在营帐四处踱步。
“要请她进来么？”亲卫问。
“请。”虽然不知道东安君是怎么逃脱射声校尉的追捕来到这里的，但他可以轻易猜到东安君的意图。
无非是试着拉拢他，再利用他手下的军队助其父反攻。
东安君带着兜帽，由数十名侍从保护着，跟在亲卫身后来到了营帐。
在很多不了解褚家内情的人眼中，东安君应是褚相最宠爱的女儿，比起青年早逝且又默默无闻的次女；过分强势，在朝中与父亲时不时会有相左意见的长女，东安君怎么看都像是被父亲所宠爱的那一个。
早些年她在琅琊任意妄为，可无论她招惹上怎样的麻烦，褚相都会出手替她摆平，即便东安君不肯回洛阳看他，他也还是为这个讨到了一个不错的爵位。
眼下褚相落难，想必有不少人都希望能够将她挟持在手中吧。她来到这北军大营，无异于自投罗网。
东安君隐藏好自己的情绪，扫视了眼营帐内的亲兵后，看向了屯骑校尉，微微颔首。
屯骑校尉曾是她父亲手下的一个马奴，因勇武果敢，因而被褚相送到了军中，经过十数年磨砺，方有今日之成就。
东安君认得他，在她年幼时，这人还曾为她驯养过一匹果下马。
“多年未见，东安君安否。”屯骑校尉对东安君的态度倒是恭敬。
“朝廷如此，我怎能安好？”东安君说：“今日我来见你，目的是什么，你应该猜得到。”
“知道。东安君一定是希望我能出兵，助相国对抗符离侯。”
“我不与你啰嗦，愿或是不愿，但凭君一句话。”
屯骑校尉沉吟良久，对东安君道：“政局之变动，凶险如行走悬崖之畔，踏错一步，便是满盘皆输。我尚有妻儿老小，望东安君……见谅。”
他的意思很明显，在这场斗争中，他将作壁上观。
“我明白了。”东安君颔首，又问：“那么接下来，你要怎样对待我呢？”
是挟持？还是放过？
屯骑校尉不言，但他的亲卫早已接到了他的命令，默默堵住了出去的路。
“这是要对我无礼么？”东安君冷哼。
“是对东安君的保护。”屯骑校尉言语温和。
“保护？是对你自己的保护吧。”东安君嘲弄道：“若是我父亲败了，你会把我献给符离侯；若是符离侯败了，你就以‘保护’过我的名义去我父亲那里邀功，还真好打算啊。”
被东安君如此直白的揭穿了内心所想，屯骑校尉略有些赧然，当年并不反驳什么，只说：“望东安君体谅。”
“你何必求我体谅。”东安君冷笑，“你该去求相国、去求陛下。”
“陛下？”屯骑校尉眉心一跳，那一刻东安君的神色让他感到有些不对。
“如果是皇帝在这里，下令让你出兵戡乱，你也会如此犹豫么？”站在东安君身侧的一名侍从乍然开口。
屯骑校尉一愣。
他是见过皇帝的，眼下那位侍从抬起头来——那并不是他所熟悉的皇帝的脸，但那张脸上明显被刻意用灰尘涂抹过，看不清本来的面貌。仔细打量，隐约可以分辨出与皇帝相似的轮廓。
这、这莫非便是皇帝。
“天子在此，何不跪拜。”东安君冷然开口。
屯骑校尉仓皇跪倒。
常昀与褚相不合，据说这次宫变也是因为褚太后意图废帝所致，可是皇帝既然出现在了东安君身侧，那就说明即便是天子，也都是站在褚相一边的。
**
常昀带人赶到北军大营一带时，被一匹飞驰的骏马拦住了路。
策马狂奔的是阿念，她穿着男装，脸抹的很黑，乍一看竟有几分像他。
“阿念，你……”
“我和阿母后悔了，打算帮陛下。所以我们就去找了与阿母关系最好的屯骑校尉，想要说服他。”阿念笑了笑，拽了下衣角。
“路上阿母发现我的面容轮廓好像与陛下的有些像，所以就出主意让我扮成了陛下的样子。”她将一物从怀中摸了出来，“屯骑校尉手中的虎符，献与陛下！”
常昀微愕，看着满脸泥土的妹妹，缓缓一笑。
**
与此同时，伊阙关，北军另一处驻地。
一支人马在黎明时分，以雷霆之势闯入这里，扬起的烟尘如同晨时的雾。
尘埃散去后，将士们看见的是一驾华贵而威严的马车。车上下来的先是一个佩着刀剑的女子，而后被女子搀扶下来的，是白发佝偻的老人。
落入杨氏手中已有数个时辰，被许多人怀疑已经遭到不幸的相国褚淮抬头，环顾着在场诸人，“让你们的长官来见我。”他的声音不大，却是清晰而威严。

第183章 大结局 ...
褚亭死了。
马棚中无人看管，宫女们将她送回去后，也忍受不了那里的污秽，匆匆离去。
不久后有人发现，褚亭死了。
死于流血过多，在她的咽喉，有一处不小的伤口。
惊慌的宫女即刻四下奔逃，高呼着太后的死讯，杨家众人这时原本都聚在一起商议接下来该怎么办。皇帝已经丢了，相国也被救走，他们想要反败为胜，或者说，想要活下去，就只有利用他们手中的太后。
可是太后死了。
“是谁杀的！”杨五郎闻言大怒，一脚踹向了前来报信的宫女。
“不、不知……”
“莫非？”杨家三郎按住眉心，“是新阳公主？”
太后是新阳的母亲——至少在这些人看来，新阳与褚亭乃是母女至亲。一个人若是能狠得下心去杀死赐予自己骨血的母亲，那得是多狠毒。
“公主与太后之间，早有矛盾。”杨三郎之前在攻打长信宫时与新阳并肩行动，见到了新阳对太后那副恨得咬牙切齿的模样，“是她亲自下令攻打的长信宫，后来、后来也是她主动提出要亲自审问太后的。”
“她好像将太后关入了马棚中。”在场年纪最小的杨十六郎补充道。
“那可是关畜生的地方，她怎可这样对待自己的母亲！”
“真是禽兽不如、禽兽不如哪……”
被踹倒在地的宫女这时也怯怯的说道：“太后薨逝前，新阳公主恰好来看过太后。她、她对太后极其无礼，竟亲自动手折磨她……”
在座诸人无不毛骨悚然。
他们在乎褚亭的生死么？未必在乎，即便褚亭与他们有血缘亲，这人死了，他们也不会为她而伤心。他们感到可怕，是因为新阳所呈现出来的性格与他们所了解的她，截然不同。所有人都以为新阳是个温柔贤惠的女子，之所以积极的撺掇杨氏上下与褚相为敌，那是因为她与杨七郎感情至深，想要为丈夫复仇。
眼下这个连亲生母亲都能下手去毒害的新阳，让杨家众人都感到意外，继而怀疑自己是否是被愚弄。
*
太后褚亭之死，将杨氏推入了绝望之中。
他们失去了手中最后的筹码，同时开始对作为同盟的新阳开始心生怀疑。而就当这群人惶惶不安之际，常昀带领着军队开始反攻洛阳。
这是二十三岁的常昀第一次正式的指挥军队。他之前几年的皇帝生涯，一直是在沉默的学习着，学习为君之道，学帝王之仪，学习应变之策，现在是他所学该被运用的时候。
洛阳不是一座好攻下的城池，这里是帝都，城墙高、厚且曲折，修建数十座瞭望楼，备有大批弓.弩。
常昀坐在简易搭建而成的大营内，看着洛阳的城防图。
在做皇帝的这几年，他早已深入的了解了这座作为帝都而存在的城池，洛阳并非没有弱点，只要用兵巧妙，便能拿下洛阳。
常昀逃出洛阳时，身边并没有带上宦官，此刻帐内只有他一个人。帐外喧嚣，帐内沉寂，正当常昀深思之际，帘帐忽然被掀动。
“陛下。”走进来的是东安君。
“您还没有走么？”常昀站起。他在下令带着军队奔袭洛阳城之时，也同时命令随他一起逃出洛阳的钟长生带着东安君母女离开。
“陛下想让我走，是怕我连累陛下么？”东安君笑。
她自称为“我”，没有使用谦称。但常昀暂时没有意识到这点。他道：“并不是怕东安君连累朕，说起来朕还需要感谢东安君。”若不是东安君先行为他谋来了屯骑校尉手中的虎符与效忠，他哪有那么容易在短时间内收服整个小平津关的北军。
“东安君之恩，朕不会忘记。但朕还是希望东安君能够尽早离开，不要涉险。”
“我也想过要离开。”东安君垂眸，仔仔细细的打量着坐在地上的常昀，“只是有一件事情不弄明白，我实在没有办法甘心离开。”
“……东安君请说。”
真是像啊。她直视着众眼下至高无上的皇帝。这个青年，和她，以及她早已死去的丈夫真是相似。
起初她还没有意识到这点，可现在却越来越觉得常昀与他记忆里的某人简直一模一样。
当然，人的记忆有时候会出错误的。那人已经死去二十多年了，留下来的印记都已经模糊。常昀与那人相像，也许只是她一厢情愿的错觉。
“敢问陛下……”她犹豫了下，不自觉的将声音放得很轻很柔，“今年多大了。”
常昀一愣，而后平静的说道：“二十三。”
“陛下是故清河王的儿子？”她又问。
她其实对常昀有一定的了解，自从她失去孩子后，她就安排了人手一直在洛阳城悄悄的打探着孩子的行踪。她知道不久后清河王家就生了一个儿子，也知道自己的阿姊不知为何好像很喜欢那个孩子，并且多年来一直偷偷瞒着褚相派人和那孩子接触。
这些她都知道，从前她以为这些信息于她而言都无关紧要，但是现在，这些信息都可以成为线索，串联在一起向她揭露某个惊人的真相。
“是，我父亲是清河王。”常昀向她点头，语气中似有不耐。
“那我想再向陛下问一句，陛下——”
“东安君请慎言。”常昀打断了她的话。
东安君回过神来，朝常昀躬身行了一礼，“是妾身失礼了。”
“不、你不必……”常昀反倒后退了半步，不肯受她的礼。
“陛下有心事吧。”东安君看着常昀。
“的确有个秘密压在心中不敢明说。”常昀说：“如果东安君想要听，我可以告诉您。”
说完这句话后，他却又沉默了一会。
帐外的喧嚣声好像更大了。
有兵卒闯入帐中告诉他，洛阳城门久攻不下，情势危急。
东安君脸色一变。
“远处还有另一支军队赶来，不知是敌是友！”卫兵又补充道。
常昀对东安君道：“有很多事想要说给您听，但现在无疑不是个说话的好时候。望东安君保重。”说完他绕开东安君，跟随那名卫兵大步朝外走去。
“陛下这是去哪！”
“去会会那支军队。同时以皇帝的身份振奋军心。”常昀回眸凝视了东安君片刻，“等到这一切结束，我与东安君都平安无事之际，我便将一切都告诉您。”
其实很多事情已经不需要常昀明说了，东安君心中已经有了猜测。她眼眶不知何时涌出了泪，“也请陛下珍重。”她对常昀的背影道。
*
洛阳城沐浴着血。
攻城与守城都已进行到了白热化阶段，常昀注视着朝阳下的城门，略有些恍惚。
杨家人不甘坐以待毙，而他也是势必要夺回这座城池，所以争斗、杀戮，都是无可避免的。
他怜悯死去的人，但他在成为皇帝时，就预料到了这一幕会出现。
“看哪！”他听见身边的亲卫高呼。
是火光与烟雾。
眼下他正在进攻的，是最靠近皇宫的城门。看烟雾所在的方向，应是禁中。
昨夜他为了逃出皇宫，长信宫卫在宫内四处放火。但是按理来说当时的火应该早就已经熄灭了才是。
那么现在——宫中又出了乱子。
他在亲卫保护下，登上了高处。也看到了那支正向他们靠近的军队。
那支军队数目不少，来时气势汹汹。常昀看清了他们所打得旗号，那是——北军。
是另一支北军，驻扎于洛阳西南伊阙关。
因为他们与小平津关相隔过远的缘故，常昀并没有尝试去收拢这支军队，所以现在并不知道他们是敌是友。
心一下子被悬了起来。一旦这些人是杨家的援军，那他扭转形式的可能也就微乎其微了。
“严阵以待。”他冷冷下令。
但是他的将士并没有马上执行他的命令，有兵卒策马飞奔而来，“是相国！相国来了！”
相国？原来他也逃出来了。
常昀一时间也不知自己是什么样的心情，先是感慨，原来褚相在京军之中竟有如此威望，他到来的消息转瞬传遍，军情振奋；继而是庆幸，无论如何，那个老人来了，应当能够力挽狂澜。
军士为褚相的车马让开了一条道路，使之能够顺利行驶到常昀面前。
八旬的老人已经不适合再骑马了，只能乘坐马车。然而即便如此，车厢的颠簸也依旧会让衰老的身体十分难受。然而车一停下，褚相还是强撑着从车厢内走了出来，朝常昀一拜，行的是臣子拜见君王时的最高礼节。
他这一举动如此突然，不止常昀，周围的将士都吃了一惊。
“北军虎符，奉与陛下。”起身后，他将铜铸的虎符双手呈上。
“从前相国可是不愿将军政之权交与朕的。”常昀迟迟没有伸手，话语中略有些愕然。
“而今的陛下，已经足以让老臣信服。”褚相说：“接住吧，这天下，本就是陛下您的。”
常昀握住虎符，心情复杂。
“臣以及北军众将士，愿为陛下效死。”褚相微笑，同时侧身让开，跟在他身后的卫兵摘下兜鍪，露出一张女子的容颜。
“吾愿同相国。”她笑着说。
那是一张被常昀反复梦见的脸，这张脸再度出现在常昀面前时，美好得如同梦境。还未反应过来这一切是真是假，还未想好该说什么，眼泪就已经奔流而下。
你回来了？
是的，我回来了。
曾经做过的约定，我始终没有忘记。所以我回来了。
**
常昀率军攻城之际，宫中也正有一场厮杀展开。
褚亭之死，点燃了杨家人心中的恐惧，对于“凶手”新阳的愤怒更是让他们失去了理智。于是新阳与杨家众人之家，不可避免的发生了争斗。
新阳本就想过要毁灭这个家族——她的目的在于恢复天子权柄，岂能容忍褚相之后又有一个杨氏？所以她早就准备好了自己的人手。至于杨氏，则是无法接受原本温顺的儿媳脱离他们的控制，更需要让新阳承担杀死太后的罪责。
于是当城外鏖战的时候，城内的乱党间又一次陷入了内讧。
同时，如蛇虫一般蛰伏着的西苑卫在老太妃的命令下全部出动，对尚在宫城之内的杨氏众人进行捕杀。
皇宫之内，一片混乱。惨叫弥漫于每个角落，说这里是地狱也毫不为过。
褚亭生前最信任的侍女莺娘敏捷的躲开那些正在杀人或是正在逃命的人们，来到了长信宫外的马棚。
褚亭的尸体还陈放在这里。
在眼下这种情况之中，没有人还顾得上褚亭，曾经在皇宫呼风唤雨的太后，死后竟是如此下场。
莺娘走到褚亭身边，将她抱起。她带来了梳篦和脂粉，能够为褚亭好好打理一下遗容。
这时她听见了凌乱急促的脚步声。
是新阳。
她身边的护卫也许是死光了，也许是在逃命的过程中与她走散了，总之她现在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在见到莺娘时，她瑟缩了一下。身为褚亭的“女儿”，她清楚莺娘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狠辣角色。
但莺娘抬眸看了她一眼后，却又垂下头去，静静的给褚亭梳发。
“你为什么在这？”新阳实在是没有力气逃了，她瘫倒在地上，不住喘气，“你、你为什么还活着！”
她记得自己在攻破长信宫后，便下令捉住了褚亭身边所有的宫人。
可是她居然放过了莺娘，她竟然放过了其中最危险的莺娘！新阳紧紧拧着眉头。她想起来了，她当时满心沉浸在褚亭落入自己手中的愉悦之中，于是便忘了去查看褚亭身边的那些心腹是否一一落网。
“公主没有捉到我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因为在长信宫破之前，我就离开那里了。”
“你现在出现在这，是要杀了我么？”
莺娘闻言，又看了眼新阳，这个年轻的女子此刻眼中只剩下寂灭。
她已经输了。
“我不杀公主。”莺娘说：“因为我知道，公主其实并不是杀死太后的人。”
“你知道是谁杀了太后么？”
“知道。”莺娘一边说话，一边将褚亭的长发绾成髻，“是我，我杀了太后。”
“你为何要杀她！”新阳一瞬暴怒，从地上爬了起来，指着莺娘怒骂：“多年来她待你不薄！你竟然杀她！”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如此愤怒。她是这世上最恨不得褚亭去死的人，可是褚亭真的死了，她却又是最愤怒的人。
“这是太后的意思。”在褚亭面前都时常面容冷肃的莺娘在这时笑了一下，唇角微微勾起，“为了让公主你死。”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像是淬毒的刀剑，狠狠刺进听者的胸口。
新阳猛地后退了几步，露出一个像是要哭一般的表情。她揪住衣襟，猛地深吸了几口气，转身而去。
莺娘依旧低着头，发髻梳完了，她现在专注的为褚亭上妆。
片刻后，莺娘听见一声悲鸣。那个出生后便尊贵无比，却也受尽了委屈的公主仰天长啸，像是要将所有的愤怒悲伤都发泄出来。
刀光一闪，在阳光下明亮夺目。公主拔出了护身的短剑，狠狠刺入了自己心口。
莺娘放下褚亭，木然的往前拖动着步子。在路过新阳的尸身之前，她垂眸看了眼这个孩子，又继续往前。
她走过被焚烧后的宫阙，走过挂着尸首的断壁残垣。
新阳与杨氏的斗争早已结束，西苑卫的杀戮也已接近尾声。宫城最北部，常昀的军队正在强攻宫门。西苑卫杀死了杨氏守军，从内部打开了宫门。
北军涌入，簇拥着皇帝常昀。
莺娘坐在太和殿正殿的残骸上，静默的等待着。
*
常昀登上殿阶，所望见的是焦黑色的殿堂。
四周喧闹，唯独这里静谧无声，有一种端庄的哀凉。 一个女人站在废墟前，沉默的注视着常昀一步步向她走近。
常昀认得这个女人，她是褚亭身边的心腹，很多时候，她的言语，就代表着褚亭的命令。
“陛下。”莺娘朝常昀一拜，奉上一物。
常昀接过，而后是长久的怔愣。
那赫然是一方华美无双的玉印——传国玉玺。
“太后已薨。”莺娘嗓音沙哑，“公主自尽，符离伏诛。从今往后，政归天子。”
这是大宣元光四年六月二十四，这一日将被写入史册。
之后长达十年的元光之治，由此而始。
元光四年六月二十四，由新阳公主与符离侯一族所发起的叛乱被平息，洛阳饱经动乱，可每一次动乱后，却又能很快的恢复。灰烬之下，往往藏着新生的胚芽。
元光四年初秋，相国褚淮乞骸骨。属于他的时代已经过去，作为一个老人，他余生最大的心愿也不过是安然老死。
初握大权的常昀在一番思考之后，同意了他的请求。于是这位叱咤风云一生的老者就此换下了官袍，由最小的女儿和外孙女陪伴着去了建邺。自此后再无音讯。
他的次女婿徐旻晟在他走后得到了重用。徐旻晟数十年不入官场，却不曾真正远离朝政，由他来辅佐年轻的皇帝，最为合适。
杨氏一族或杀或流放，褚相走后，所谓的“褚党”不复存在。德霖殿上，皆为天子之臣。朝堂之中，万象更新。
元光四年还有一件大事发生，那便是与西赫兰的联盟。
经历过短暂的变乱后，群臣们要处理的第一桩大事便是与西赫兰的结盟。这件事关系到两国数十年内的未来。西赫兰派来的使臣是个年轻而又英气的女人，据看过她外貌的臣子说，这个女人说胡语、遵胡俗，却是汉人的面貌。
还有人说，赫兰使节与早些年逝去的平阴君生得一模一样。
“这世上已经不会有平阴君了。”褚谧君轻笑，“不过说到底，‘平阴君’只是一个女人的封号而已，而我不需要这三个字作为我的指代。”
说这话时，她与常昀正坐在东宫的一株老树下饮酒。一人一只酒坛，一边喝酒，一边漫无边际的闲聊。
常昀没有后妃、没有子嗣，东宫因此也不具备任何实际的意义，成为了他们追忆过往的场所。
“只要你高兴，你愿意用是什么样的身份出现在我面前都好。”常昀轻笑，“明日我没有多少政务要处理，我陪你去城西赌坊玩去。”
分别多年，昔日的少年都在岁月中各自成长。但是相处的模式并没有太多的变化。还未重逢时，常昀以为他们之间会有隔阂，可等到见面后才发现，他还是他，她也还是她，一切都没有变。
她是这世上唯一一个永远会站在他身后的人，他也是四海之内最了解她心性之人。这是一种天然的默契。
“与西赫兰之间的盟约什么时候能够定下？”
“尚书台那群臣子做事效率不算慢，大概月底。”
“那我很快就要回西赫兰了，带着两国的国书回去。”
常昀闷闷的灌了自己一口酒。
“不过你放心，我很快就会回来。毕竟我是使臣嘛，在两国中来回的跑，不是很正常的事么？下回我来洛阳的时候，会带上……我父亲，或者说，你的父亲。”她一时纠结于清河王的身份，赧然的挑了挑眉。
“好呀。”他轻笑，“那，务必珍重。”
“……你也是。”
她不会为了他长久的停留在洛阳，同理，他也不会因为想要和她在一起就抛下肩上的家国臣民。少年时他们将洛阳视作囚笼，将皇权看做绳索。经历过许多风雨之后才明白，责任和束缚其实是不一样的。不同的道路中，是不同的风景。
元光四年仲秋，西赫兰使节离开洛阳。
但之后那几年，她仍会频频来访洛阳。
东赫兰势力从西域退去后，商路重开，大批商人来往于中原与塞外，褚谧君就在这群人之中。每一年来到洛阳之前，她都走南闯北，去过很多地方，见识过很多人与物。每年到达洛阳后，她都会将自己的见闻说给待在洛阳的常昀听。
常昀也会将自己积攒了一年的牢骚吐出——比如说某某臣子难以管束、哪里的堤坝又需重修、今年的税收比往年要迟、东赫兰那群混账玩意总算退兵可是国库里的粮草消耗太多他这几年恐怕要穷死。
褚谧君心疼的拍拍他的肩膀，“不怕，我手头的钱不少。”
常昀捂脸。
元光六年，北境总算恢复太平。臣子们开始操心皇帝婚事。这时却有方士跳出来，说皇帝命格特异，三十之前娶妻，不利于国。
常昀于是心安理得的仍掖庭继续空置。
臣子们纷纷表示皇帝虽然是个明君，只可惜太过迷信鬼神，方士误国、方士误国哟——
元光七年，常昀接来了一个宗室入宫。
这个少年是故济南王弟弟的儿子，聪慧而仁慈，常昀很喜爱他，将他留在身边抚养。
元光十年，册那名宗室为太子。
元光十四年，天子退位。
这年常昀三十三岁，正当盛年。但是天下既然已经太平，他的职责也已经完成，也就没必要再为常氏卖命。
当然，没有多少臣子能够接受皇帝乍然换人，奈何常昀根本没给他们反驳的机会。他在一个漆黑的夜晚悄悄出宫，收拾好了行李，一路摸黑翻墙。规规矩矩活了近十年，可有多少人还记得昔日的他，是个最不讲礼数的荒唐人呢？
出了最后一道宫门，他听见一声嗤笑。抬眸，一身黑衣的女子依靠着一棵大树，正戏谑的望着他。马匹和行李都已经准备好，就在她身后。
恍然间好像时光逆流，很多年前，褚谧君偷偷溜出褚家，而他也是这样在外头等着他。
“来。”她向他伸出了手。

第184章 番外：谧昀夫妇（一） ...
秋天，差不多大雁往南飞的时候，褚谧君会动身从西域返回洛阳。
自从东赫兰退兵不再侵扰大宣边境之后，从西域至洛阳的这条路好走了许多。只是褚谧君依然会耗费大量的时间在路上，往往到达洛阳时，就已是冬天了。
到洛阳后照例先去西市存放货物，然后……然后她不需要做什么，得到消息的常昀就会命宦官将她接入宫内。
而今大宣的臣民都知道，皇帝善于纳谏、皇帝勤政爱民，可皇帝唯独有一个缺点，那就是常听信方士之言，以及过分喜欢西域来的新奇物件。
因为方士钟长生说他三十之前不宜娶妻，他就真的舍下了佳丽三千，至今仍不肯册后纳妃。
因为喜欢西域物件，所以每年年末都要召见西市的胡商。
只有包括褚谧君在内的少数人才知道，皇帝之所以会有这两个毛病，都是因为她。以命格不好为借口不娶妻，那是为了将正妻之位留给这些年四处飘荡的褚谧君；每年召见胡商，见得其实也都是褚谧君。
*
马车直接驶入禁中，停在了太和殿偏殿。
褚谧君从车上下来，无需人引路，径自走入殿内。还未见到常昀，首先听见一阵哀嚎。
褚谧君脚步略停，侧首看了眼一旁的宦官。
“陛下近来为国事操劳过度，大概是有些头疼。”宦官小声说。
“我是问，他平日里也这般……”哭天喊地的么？
宦官声音压得更小，“没有。”
哦，原来是看她回来了所以在这撒娇呢。
褚谧君绕过屏风，走到了内殿，然后便看见了常昀躺在榻上哼哼唧唧，一旁宦官端着碗给他喂药，却又因为害怕常昀而不敢动弹。
褚谧君接过宦官手里的药碗，摆手示意宦官退下。
常昀立刻坐了起来，等着褚谧君来喂他喝药。
然而褚谧君却是将碗端到了自己面前，低头嗅了嗅，接着眉目舒展，“这分明只普通的补药，看样子你身体也不算糟。”这家伙，装病卖可怜糊弄她呢。
“胡说，”常昀将自己的脸埋进丝衾之中，“我这些日子就是浑身上下不舒服，头疼脑热眼花手酸，结果你还迟迟不从西域回来，皇宫上下连个陪我说话的人都没有——”
褚谧君品味了一下这微妙的语气，揉了揉眉心，“我怎么觉着我像是那负心薄情郎，你是被我抛下，独守空闺的美娇娘？”
常昀噗嗤一下笑了出来，“你见过哪个养在高墙之中的小娘子需要像我一样劳累，每日天不亮就需早起，三更还未入睡，一天不是在处理堆积如山的公文，就是在同那些狡猾刁钻的臣子们斗智斗勇。哎哟喂，你快看看我鬓边有白头发没，可怜我还未满三十——”
白发自然是没有的，常昀脸上也瞧不出多少岁月的痕迹——他本就是较显年轻的长相，将近而立的人，看起来和二十出头也没有多少分别。但褚谧君知道，这些年他的确操劳了。
“从前我自阳关入境，途经武威、张掖一带，常放眼望去，所见皆是荒凉。这几年路过，却看见了人畜繁衍，欣欣向荣——仅西北一隅，就可以看出陛下的确劳苦功高。”她放柔了声调。
“那又如何，做得好也没有奖赏。”常昀从丝衾中抬起头，“我从前就觉得皇帝真是天底下最苦的差事，现在还是这样觉着——你还笑！从前你可没这么爱看我笑话。你来信说你十月就开始从西域动身，却偏偏直到这时才回到洛阳。我说你怎么这么慢，原来是在路上边走边看风景呢。”
“云奴你是忘了么，现在我是什么身份。”反正殿内也没有别人，褚谧君索性用旧时的称呼，“我现在是个商人，你以为我回来只为了看你的？我手头一堆的货物，只等着在路上买进卖出呢。”
堂堂大宣帝王闻言便如三伏天的草木一样萎了下去，复又将自己埋在了丝衾之中，“我就知道在你心里我没有丝绸、茶叶、毛皮和西域珠宝重要！”
一把年纪了，还是这样会撒娇。不，是比从前更会撒娇了，做皇帝得端庄威严，平日里他憋得太狠，好容易终于见到了熟知他本性的褚谧君，赶紧忙不迭的把皇帝的仪态丢了个干干净净。
“陛下若是觉着丝绸茶叶和珠宝不重要，那劳烦陛下先把欠我的帐给还了？”早些年，也就是元光四年她才回到洛阳时，常昀的日子是真的苦，国家被轮番折腾了好几回，国库早就半点余粮不剩，偏生她的外祖父还辞官归隐，留下年轻的皇帝委委屈屈的在宫内缩衣节食。
但那时又恰逢大宣和西赫兰约好一同反攻东赫兰——军队被褚相操练多年，战力不俗，奈何再强的军队也不能不吃饭……
褚谧君在西域赚得了不少金银，于是顺手就给常昀支援了一大笔的军粮，后来朝堂上穷到发不起官员的俸禄，褚谧君也帮着常昀把这些国家栋梁给养活了。
也不枉她多年走南闯北，总算能在关键时候帮上自己的母国。只不过母国的皇帝就是常昀，于是常昀总有种自己吃了软饭的错觉……
*
冬日里不适合再外出行商，褚谧君也就在宫里住了下来。宫外她的属下们自然会按照她的意思，将商队里积压的货物在洛阳西市脱手卖出去。
因正逢年关，常昀的事也不少，每天都趴在太和殿那张长长的白玉案上处理那些没完没了的奏表。褚谧君就坐在一旁，一边尝宦官送上来的点心，一边帮着看一些臣子的上书。
“汉阳郡守说今年旱灾，恳求免赋，我劝你最好还是命人去好好调查一番再做决定。我这年几次路过，都是沿着渭水而行，旱灾虽有，但并不严重。我疑心他是想要趁机贪墨。”她咬了口枣饵，对常昀说。
“嗯，知道了。”
“还有，这人上表举荐南阳郡守，说他清廉自持，但我得告诉你，每年他都能从我这买去大批的绫罗和珠宝，我想这人手头未必如人们夸得那样干净。当然，他若是办事能力的确一流，那另当别论。”
“嗯。”
褚谧君坐在常昀身边，起初还脊背笔直，后来渐渐的就歪在了常昀身上。只可惜这人还是瘦了些，靠着硌得慌。
“给。”常昀在她说话时剥好了一只橘子，顺手就将其中一瓣递到了她唇边。
褚谧君既不忸怩也不跟他客气，低头咬住。空着的两只手打开了另一份上表，然后咀嚼的动作暂时一顿。
“瞧，这是请立皇后的奏表。”褚谧君斜睨了眼常昀。
后者黑着脸把奏表一把抓了过去，随手丢进了火盆中。
但这也是不可避免的事，历朝历代，少有皇帝年近三十了还不娶妻。常昀把钟长生推了出来，钟长生给他找了个借口，说他命格特殊三十之前娶妻就会早死，奈何就是有臣子不拿皇帝和自己的命当回事，非要隔三差五上书操心皇帝的婚姻大事。
“我总不能和他们说，我有个想娶的人，可惜那人几年前就‘死’了，且一年到头塞外关内四处跑，管着十多支商队和西赫兰的外务吧。”常昀郁闷的给自己也塞了瓣橘子。
“你很委屈？”褚谧君挑眉。
“所有提议我立皇后的人，都被我拒绝了；想要往掖庭赛女人的家伙，更是被我申斥了，你看我现在身边伺候的都是宦官。”常昀倒是愈发的会说话会扮可怜了，“你不委屈就好。”
褚谧君意味不明的轻哼了一声。
但他们两个其实都知道，这样长久下去不是办法。
*
褚谧君在常昀闲暇时同他说起在塞外的见闻，说西域奇异缥缈的海市蜃楼、说在夜晚会传来鬼哭声的沙漠。
常昀问她那沙漠是什么样子的。
沙漠还能是什么，无非就是漫天黄沙而已。但常昀非要让她画出来，褚谧君无法，只得拿起了笔。
她在丹青方面的技艺不及常昀，画好之后毫无意外的被某人一通嘲笑，笑够之后，常昀从背后握住她的手，细心的修饰画纸上那些不如意的细节。
隔得太近了些，褚谧君都能够清晰的感知他的呼吸。
“云奴。”她轻声开口。
“嗯？”
“想不想亲眼去见一见塞外的大漠？”
他侧首，看着她的眼睛，“好。”
于是皇帝常昀的出逃计划，就这样愉快的定下了。
这两个人都已经不是轻狂无知的少年了，心中却都还记得多年前一同许下的心愿。当年他们曾约好一起离开洛阳，因种种缘故未能如愿，而今这个遗憾，不妨携手弥补。
*
自从动了出逃的念头，常昀对朝堂上那帮臣子就温柔了很多。
没办法，见到这群人后总有种诡异的愧疚。
文臣武将们不知道他们的皇帝陛下心里打的是什么主意，还满心以为陛下终于意识到了他们的劳苦功高，不再与他们对着干，一时间朝野上下一片和谐。
唯有被常昀养在身边的小侄儿看穿了常昀的想法，“叔父真的要……和那个胡女一同离开么？”
常昀在批阅奏表的同时，在另一张纸上规划着逃跑路线，顺手摸了摸侄儿的头发，“都告诉你了，她不是胡女……唉，我跟你争这个做什么，她是不是胡女和我要离开洛阳有关系么？”
“江山不及美人重乎？”
常昀用看傻子的眼神瞪了眼小侄儿，“对于乔木而言，泥土是其生存的根本，对于鱼儿来说，没有水它就无法活下去。你这问话就好比是一只猫对着树木和游鱼说——我那么喜欢耗子，你们为什么不喜欢耗子？耗子不重要么？”
小侄儿怔怔的想了一会，竟不知该如何反驳。
“总之人各有志。”常昀转过头去继续去看尚书台递上来的粮仓数目清查结果，“我做了这么些年的皇帝，自认为不曾亏欠过山河社稷。留给你的江山算是安稳，你虽然年轻，但是足够聪明，再加上我为你挑选的臣子辅佐，我相信你是能够做一个好皇帝的。”
他一个本不姓常的人为常家的天下卖命多年，仁至义尽。
元光十四年年，在经过了重重设计之后，他总算成功的离开了皇宫。
大宣开国百年，历代皇帝中，有人是老死、有人是病亡、有人是被臣子所杀、有人死于妻儿之手，唯有常昀，是以这样的方式退场。
不知他这一生若是载入了史册中，后人将如何看他。
不过，管这些做什么？旁人怎样看他，和他有什么关系？
**
常昀不后悔舍下皇位和褚谧君离开皇宫。
他唯一后悔的就是出宫钱带上的财物太少了。
早知道褚谧君这些年攒下的身家不少，可没想到她能那么有钱，原以为两个人浪迹天涯风雨同舟，却没想到他是从一个锦绣堆爬进了另一个锦绣堆。
常昀穿着齐鲁冰纨、手边摆着西域美酒、熏着安息香料——心里怎么都觉得不是滋味。
“我觉得，我似乎有些像是……”
一旁低头算账的褚谧君精准的回复了他两个字，“面首。”
是了，面首。
常昀郁卒的捂住脸。曾几何时他也坐拥天下，早知道离宫前就多准备些东西了，顺手把太和殿里的金砖敲下来几块也行啊。
“我觉得我不能再这样吃闲饭了。”常昀认真的对着褚谧君道：“你身边的人手足够么？我也可以出一份力的。”
褚谧君想了想，用赫兰语问他：“该学的东西你都学好了么？”
常昀顿时无话。
他们眼下已经离开洛阳，现在是在西赫兰的地盘。
不，常昀并不是觉得西赫兰有什么不好，虽然这里风沙很大刮得人脸疼、虽然这里的食物他吃不惯，那些奶酥、乳酪他一碰就犯恶心、虽然这里有很多习俗他暂时还无法接受，但常昀觉得西赫兰是个不错的地方，真的。这里天地辽阔，不同于高楼栉比的洛阳，是另一种新奇的风景；这里的人也爽朗豪放，与他们打交道让常昀十分愉快。他在西赫兰可以四处撒欢，骑马来去如风的跑，打兔子、猎狐狸；夜晚走出帐篷，便能看见漫天的星海。
唯一不好的就是，他胡语学得不好。
年少时他的确学过西赫兰的语言啦，但是很快他就去当皇帝了，在那个位子上待了十多年，早年学过的东西差不多都忘光了。
褚谧君手下管着数支商队，其中不少是胡人，常昀若学不好胡语，有什么脸面说要帮她？
所以年过三十的前任君王，也只能委委屈屈的跟着陌敦为他请来的老师学赫兰的语言及风俗。
陌敦虽然做了单于，但脾气还是和少年时一样，时不时会跑来常昀这里嘲笑他一番，说白了就是欠收拾。常昀偶尔被他惹急了，也会捋袖子和他好好打一架，打完之后再一同喝酒。
“总这样跑过来找我，你很闲么？”常昀问。
“呃，别说，还真挺闲的。”
短短几年时间，东赫兰差不多已经被西赫兰打得没有还手之力了，陌敦也就理所当然的松懈了下来。西赫兰的大小事务有他的长姊延勒和母亲冯翊公主帮忙管着，他也乐得自在。
延勒是个颇有才干的女人，这么些年为西赫兰的复起出了不少力。
她也帮了褚谧君不少，褚谧君能够自由的行走与西域，很多时候都是倚靠着延勒撑腰。
“替我向令姊问好。”常昀说。
在西域待了大概半年，常昀总算将胡语学得差不多了——当然，倒也不是说多么精通，但是与胡人交流基本没有问题。
这时常昀开始帮着褚谧君管理商队。
不过很快，他与褚谧君就收到了清河王的来信。
清河王在褚谧君和常昀成婚之后，便彻底放下心来，开始四处游玩，这年他来到了江左，恰好遇见了褚淮与女儿东安君。
褚相这年已有九十高龄，东安君想要请常昀褚谧君夫妇来到建邺，见上褚淮一面。

第185章 番外：谧昀夫妇（二） ...
风尘仆仆四五个月，总算到了建邺城。
曾经的相国，而今就隐居在建邺城的郊外。东安君陪着父亲一起来到了这里，在牛首山角修建了一座清雅的小庄园，而后便长居于此。
褚谧君和常昀从塞外到江左，一路车马劳顿。来到东安君这园子，便如同是到了仙境一般，彻底放松了下来。
东安君有爵位，有封邑，私产不少，从前在琅琊时，过得就是奢华的日子，来到建邺后，生活模式照旧。进入山庄后，前来迎接的褚谧君二人的是容貌秀丽的年轻仆役，马车驶入庄园内，一路上所见皆是奇花异石，楼台精巧。
东安君站在廊下迎他们二人。她有许久不曾见他们了，这两个年轻人于她而言都有极重要的意义，她当然要亲自来迎。
“你们可算是来了。”她握住褚谧君和常昀的手，“这些年，我一直在想你们。去年听说皇帝退位，我还以为你们会来我这，谁料到你们居然去了塞外。”
“这也是情非得已。”褚谧君说：“毕竟云奴是私逃出来的，去塞外也可避开纷扰。当时要是直接到了建邺，说不定还会连累姨母您。”
褚谧君还是称呼东安君为姨母，东安君待她也一如从前。唯有常昀在面对自己的生母时总有些忸怩，目光停留在东安君脸上，却又在东安君看向他时，匆匆转头佯作在赏风景。
毕竟他和自己的生母接触不多，在身份不明之前，只于少年时匆匆见过一面。元光四年，他终于在东安君面前坦诚身份，但在那不久后，东安君便随褚淮一同南下建邺了。
这些年虽与东安君时常有书信往来，但乍然见到东安君容颜，常昀还是免不了紧张。
好在东安君这些年过得也还不错，贵妇人大多保养得当，看不出岁月的痕迹，见她面色红润，鬓发乌黑，常昀悄悄得舒了口气。
但东安君却说自己老了，是被阿念气的。
东安君将他们二人请进了屋里，用最好的茶汤和自己亲自做的糕点来招待，如每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那样絮絮叨叨的问起了褚谧君和常昀之间的事情，比如说，平日里相处得如何，手头的钱财可否足够，何时能有子嗣。
等到把小两口问得有些不知所措之后，她叹了口气，又开始抱怨起自己的女儿。
褚淮辞去相位后，东安君为了照顾父亲，弥补多年未能尽的孝道，也跟着一同去了建邺。作为她女儿的阿念也跟着一块。
当初东安君是想要反对的，她想让阿念留在洛阳或是琅琊，也好凭借原有的权势为她找个不错的夫家。奈何阿念执意跟着母亲来了建邺，先是陪同在褚淮身边学了几年的诗书，然后开始研究起了《周易》。
去年常昀退位，身为元光一朝“佞幸”的钟长生赶紧也离开了朝堂，以免惹祸上身。前不久他来到了建邺，请求东安君看在多年前的情分上，给他一个庇护之所。
说实话东安君和他没有多少情谊可言，她身边人大多年轻英俊，她才看不上老得须发灰白的钟长生。阿念虽然流着他的血，却是东安君一手养大还跟着她一起姓褚，算不得他女儿。
不过东安君还是一时心软，将他留了下来。
“谁料这混账成日里不做正事，只知教我女儿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什么看相、望气、卜卦、星象！”东安君愤然一拍红漆楠木案，望向常昀和褚谧君后，她的目光倒是柔和了些许，“就在几日前，钟长生带着阿念出去胡闹了，说是寻仙问道，呵。我倒要看看他们能从哪里给我找来一位神仙。”
褚谧君和常昀低头偷笑。
“你们此番回来，也帮着劝劝。”东安君叹息，“阿念也有三十岁了，真不知那天我若是老死，她能靠谁去？”
这么些年，阿念一直不曾出嫁，甚至没有男子能够使她心动。东安君宠着这个女儿，也不好逼迫她。反正东安君自己也是个不拘礼法的，既然阿念没有想要嫁的人，那便不嫁好了，她视若明珠一般的女儿，好端端的何必送去别人家伏低做小。
但东安君却也是个爱为子操心的母亲，“她都已经三十岁了，却还像个孩子似的四处胡闹。”
“阿念心里清楚她想要的是什么，姨母放心好了。”
“若有朝一日我死了，看她要怎么办！”
“她自有她的出路。”褚谧君劝：“父母总爱为儿女忧心，可儿女既然已经成人，也就有了自己的意愿与智慧。”
东安君沉思了一会，不置可否。
“说起来，相国……咳，外祖父在哪？”常昀换了个话题。
东安君又是一声无可奈何的长叹，“你们来我这庄园时，可曾见过一间小茅舍？”
见过，东安君的庄园虽说占地不广，但毕竟有一定的规模，然而毗邻着山庄正门的，却是一间寒酸简陋的茅屋——就像是狮子与耗子肩并肩坐在了一起，说不上来的滑稽。
“外祖父他……就住在那儿？”褚谧君也有些愣。
“就在那。”如同拿自己的女儿没有办法一样，东安君也对自己父亲的任性无可奈何，“我从建邺一位豪富之家买下了这座庄园，可他非要住茅屋。说住在茅屋之中才是真正的隐居。我没有办法，只好命人将他整座屋子都搬到了我这边来——他倒还为此向我发了顿脾气。”
“外祖父的确一向不重奢华。”褚谧君苦笑。
*
他们来到了山庄之外的茅屋，屋中没有人，一切布置都相当简素。在房屋内竟然还有各种各样的农具。而在最显眼的地方，放着卫夫人的灵位。
常昀想起了很多年前褚淮说过的话。他说他曾经与夫人约定过一起归隐山林，却在洛阳差不多耗尽了一生。
这个老人带着妻子的灵位，翻越千山万水来到建邺，是为了兑现当年的承诺吧。
接近午时，褚淮回来，手中拎着一只鱼篓。看见褚谧君和常昀时，他并不惊讶，毕竟二人在到达淮阴一带时就命人送来了书信。
但即便老人故作平静，眼中也还是有藏不住的喜悦。褚谧君接过他手中的鱼篓，篓中还真有不少鱼，只是都长不过指头。
“今日午间便喝鱼汤好了。”离开朝堂的褚淮看起来倒是更为亲切，笑时眉眼弯起。
“外祖父……今日上午是去钓鱼了么？”常昀凑过来，好奇的往篓内张望。
褚淮揶揄的朝常昀笑了笑，“我方才听到了什么？‘外祖父’？”
常昀原本才是褚淮真正的外孙，但是毕竟不曾养在褚家，后来又与褚家众人有了种种恩怨，于是一句“外祖父”怎么也无法叫出口。
常昀朝褚谧君又凑近了几分，脑袋一歪，颇有些自得似的，“我们成婚了。”
虽然知道这两人感情不错，但见这小子如此模样，褚淮还是感觉到一阵牙痒痒，就好像是自己精心养出的花儿，被一只讨人厌的猫一眨眼就叼走了。
“几时成婚的？”褚淮冷哼。
“在西赫兰。”褚谧君说：“未能邀请外祖父，实在遗憾。”
不过她和常昀之间的婚礼也算不得盛大，他俩蹉跎多年，对那些繁琐的礼节也就不那么重视了。于是只命绣女制出了两套中规中矩的婚服，而后便和常昀在黄昏时祭拜了天地，就此成为夫妇。
须发花白的老人在听到褚谧君的答案后，既不说介意，也不说不介意，提着鱼篓默默的走到了一旁去清理篓中的鱼。
竹屋外有东安君派来的侍从，平日里褚相从不用他们，但这个时候他们依然会上前帮忙——毕竟让一个九十岁的老人握刀，实在是太危险了。
这年褚淮的身体状况已经十分不好了，走路需拄杖，眼睛坏到在没有办法看清书本，与人说话时，那人若是和他隔着两三步的距离，他便听不清对方在说什么。
今上午他早早的去钓鱼，说是垂钓，不过是将钓竿一放，然后便不由自主的坐在原地打起了瞌睡，最后还是东安君身边的仆役看不下去，偷偷潜入水底捉了几条鱼挂在了他的竿上。
“早些年我还能下地种田呢。”褚淮看着眼前凑上来的一大群下人，愤愤不平。
褚谧君和常昀对视了一眼，都对此深表怀疑。褚淮这一生虽然算不上养尊处优，但他好歹也做了大半辈子的士大夫，寻常农人到了他这个年纪都未必能够握得稳锄头，何况是他。
明白老人家是在吹牛，也不可以轻易戳穿。年纪大了的人谁还没点小骄傲呢。有时候越是年迈的人，处事反倒越来越像孩子。
也不知道褚淮看那些仆役那里不顺眼，过了一会又喝令他们退下，让常昀来帮忙。常昀无奈的冲着褚谧君一笑，并不推辞，干脆利落的起身。
褚淮和褚谧君则坐在不远处闲聊，说的都是些琐事，无非就是问常昀待她如何，他们在塞外过得好不好。也许有些不公平，但褚淮的确是更为偏袒褚谧君，话语中皆是对褚谧君的关切，毕竟这才是他一直养在身边的外孙女。
“明月将些年你们从西域寄来的信笺都念给我听了，这些年你们过得不错，很好。只可惜塞外毕竟不如中原那样气候怡人，西域诸国之间也并不会永远安稳，我还是很担心。”
“我与云奴不会一直定局在西赫兰，既然是做行商，那么天下哪里我都会去，哪里我也都去得。等到什么时候我认为我手中的钱财足够我与我的子孙过顺遂日子了，或许我就会挑一个山清水秀之地，与云奴一起隐居，至于我的子孙想要过什么样的日子，随他们的心意好了。”
“那，你们会去洛阳么？”
“近几年不会去，但之后一定会去。”
“若是到了洛阳，记得……”
“我知道的。”褚谧君给褚淮递上一盏茶润嗓子。
到了洛阳，自然该去拜访仍在朝中为官的养父徐旻晟，拜祭卫夫人、褚瑗等人的坟墓。
“明月其实有想过回洛阳祭奠两位阿姊，但终究还是解不开心结。”褚淮无奈的说道。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哪个母亲在被夺走了孩子之后，都不会轻易宽恕原谅。
“我一生，就这三个女儿。她们幼年时相亲友爱，成年后竟然……也罢，我一口即将入土的老人，还能干涉什么呢？”
褚谧君不知该劝什么，她不是旁观者而是局内人。对于褚瑗与褚亭，她早就不再恨了，正是她们所给予的人生，造就了现在的她。
但是她也不知道自己该以怎样一种态度面对她们。
于是只好换了个话题，“我父亲前些时日来了建邺，说见到了你们。外祖父可曾见过他？”
“常昪？”褚淮唤出了清河王的本名，“几个月前他的确到过建邺，来这里作画。朱妃的故乡就这里，朱妃幼年时也曾在这里的山野间游玩采风。他来到建邺，把朱妃幼年时去过的地方都走了一遍，于半个月前又一次南下，去了会稽，那里景致秀丽更甚建邺。”
沉默了一会，褚淮忽然又道：“过一阵子，常昪就会从会稽回来，你要不要在建邺稍作停留，等候你的父亲？”
这其实，算是一个老人变相的请求，希望孙辈能够在他身边多待一会。
褚谧君扭头，看向老人满头的白发，忽然心中酸楚。是她疏忽了，只记得追求自己的自由，却忘了长辈已经老迈。
“好，我留下来。”她说。
这么些年，她也培养出了几个心腹。商队的事情，她可以暂时交给心腹去管理，而这段时间，她想要留在建邺好好陪褚淮走完生命最后一程。
飘荡了数年，现在她的脚步在建邺停住。每日的琐事，无非是陪着老人晒太阳，和常昀想着法子逗老人开心而已，偶尔会帮着开解一下东安君和阿念母女之间的关系。
这段时光，悠闲安逸，有关这段时光的记忆，也都是温柔的。
就在这年冬，三十四岁的褚谧君被诊出怀有身孕。

第186章 番外：谧昀夫妇（三） ...
留在江左的好处就是，这里气候怡人，即便是冬日也不会太冷，适宜养胎。
这个孩子来得在意料之中，她和常昀成婚有一段时日了，是时候有个属于他们的孩子了。之前或许是因为她太过忙碌，所以迟迟不能有孕，直到来到江左，过了一段闲适懒散的生活，这个孩子才终于到来。
褚谧君气定神闲，倒是常昀慌乱了一阵，跑去找东安君，又让东安君找来了一堆的大夫，仔仔细细的向他们询问孕中所需注意的诸多杂事，成日里紧张无比，一会准备这个，一会准备那个，好像怀孕的人是他一般。
“阿兄这模样还是好笑。”阿念早就随钟长生一起从外地回来了，闲暇时就陪着褚谧君一块聊天看书，“不过倒也看得出阿兄是真的十分关心表姊。”
他们一家的关系实在有些复杂，阿念管常昀叫兄长，但依旧拿褚谧君当表姊。
“他有时候便是操心太过，三十多岁了，还这般不沉稳。”话虽如此，褚谧君却是笑着的。
阿念拈着袖子笑道：“记得表姊去西赫兰那几年，大家都以为你是死了，那时我还当阿兄害了你，现在想来还有些后悔……”
“不怨你，是我当时思虑不周，应当在走之前留下些线索给你们的。”
“我真是羡慕表姊呢。”阿念又说：“只可惜呀，这世间那么多的男子，竟没有谁能入我的眼。”
褚谧君听着表妹略带些自得与落寞的话语，笑了笑，“若没有便没有吧，阿念，关心你的人还有很多呢。”
“这话倒没错。”阿念说：“何况比起嫁人，我还有更多的事情想要做。”
“你真想学你的父亲那样，做一名方士么？”
“方士倒不至于，我对哄骗权贵没什么兴趣。我只是觉得，这世上还有许多我不明白的事情，比如说人的命数、仙人是否存在。我想去探究这些。”
褚谧君摸了摸她的头颅，“那就去吧。”
阿念脸一红，“表姊怎还将我当孩子……”这年她已年过三十，可偏生在褚谧君这，却还像是个十多岁的少女。
*
午后时光静好，阿念又跑去和钟长生研究相术。褚谧君坐在廊下赏雪，不知不觉便睡着了。自从有孕之后，她便越来越犯困。
迷迷糊糊中听到有猫儿的叫唤，她睁开眼，看见的却是常昀。
“别闹我。”她复又闭上眼推搡了常昀一下。
“不是我。”常昀撑着下颏，捉住她的右手小指轻轻晃了一下，“快看看。”
她感到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在蹭自己，睁开眼睛，惊讶的发现自己脚边不知何时多了一只小猫。
“似乎是附近的野猫，莫名其妙的就与你很是亲近。我一过来，便看见这家伙小心翼翼的往你身边凑。”
褚谧君想起了自己少年时曾经养过的那只黑猫。十九岁那年离开洛阳时，她将黑猫留在了洛阳，后来常昀替她养着这只猫。再后来，元光四年，常昀在逃出皇宫时没有带上这只黑猫，后来回到皇宫时，就再也没找到它了。
包括太和殿在内的不少宫室都毁在了大火中，从元光四年至元光十四年，陆陆续续修了十年都未能将大火之前的宫殿完全修复重建。
其中一个原因固然是常昀没有内宠，宫殿修好了也只能空置，所以这事时断时续，另一个原因则是皇宫的毁坏程度的确很严重，以元光年间国库的紧张程度，根本没有多余的钱财修复。
在这样的情况下，一只老迈的黑猫幸存的概率很小。
但褚谧君和常昀还是愿意抱着一线的希望，相信那只机灵聪慧的老猫，应当是逃出生天了。虽然以它的寿数一定活不到现在，至少……希望是善终。
不知不觉想起了很多事，回过神来，褚谧君小心翼翼的伸手，想要去摸那只野猫的脑袋，但她主动接近，野猫反倒是如同受到惊吓一般退开，逃得无影无踪。
褚谧君哭笑不得，“等我腹中这个孩子生下来，我要再养一只猫儿，是黑是白都无所谓，反正我就是要养。”她扭头看向常昀：“然后，你来照顾。”
“行行行，我来照顾——”常昀就知道会是这样。想当初褚谧君的那只黑猫可不就是由他精心养着么？褚谧君喜欢猫儿的灵动狡黠，但能够养好猫的，反倒还是常昀。
“说起来，陌敦当年还养过狼呢。”褚谧君忽然又道。
“你不会想要养一只狼崽子吧。”常昀吓得一挑眉。
“那倒不至于。”说话间，之前的困意也就消散了不少，她看着常昀，忽然凑上去嗅了嗅，“熏陆香的气息。你方才从姨母那里回来。”
“不错，才听完她一番唠叨。”常昀笑着抱怨。
在建邺待了这么长一段时间，常昀和东安君比从前要亲近了些。元光四年，常昀才与东安君母子相认时，曾经一度不敢去见东安君。
当时在攻洛阳城时，因为情势危急，他不知自己能否活下去，于是半是暗示半是挑明了自己的身世。后来一切平息下来之后，他又觉得后悔。
不是说他不愿意认东安君，而是对于一个活了二十多年都没有母亲的人来说 ，突然多了一个母亲，这个母亲还是褚谧君的姨母——这感觉实在是让他有些无法接受。
以至于当东安君想要和他好好聊一聊，一叙自己多年来对他的思念时，常昀的第一反应总是借故离开。
后来东安君随褚相一同南下，他安排了大批人手护送，一切细节都考虑得无比周到。然而在东安君出城时，他什么话也没说出口，好像对这个母亲没有多少挽留之意似的——实际上褚谧君知道，他只是茫然无措而已。
但若是给他一定的时间，让他慢慢与东安君相处，他就会明白该如何面对自己的母亲。
“姨母都与你唠叨些什么了？”
“她叮嘱我该如何照顾你。”毕竟东安君是生过两个孩子的女人，在这方面的确有经验。就是年纪大了，有时候一件事可以翻来覆去嘱咐很多次，“对了，她还给你肚子里的孩子亲手做了不少的衣裳。”
“明年夏时这孩子才能出生……罢了，替我谢过姨母好意。”
“偷偷告诉你——母亲的手艺其实不是很好，那衣裳有些难看，你做好心理准备。”常昀趴在她耳边小声说道。
夫妻俩双双笑得直不起腰来。
“对了，这孩子虽然离出世还早，但我方才忽然想了一个小字。”褚谧君说。
“是什么？”
“等孩子出世了我再告诉你。”
常昀想起不久前趴在褚谧君脚边的野猫，突然就有种不好的预感。
**
次年夏初，褚谧君生产。
在生孩子之前，她看起来谈笑如常，丝毫不见紧张，其实心里比谁还要慌。每隔一段时间各地的商队就会送来各个季度的账册，一些重要的事项也都等着她来处理，但是临近产期的那阵子，她每日睡都睡不好，这些事情只得全部推给了常昀——尽管常昀因为担心她，同样也没睡好。
后来，生孩子的痛苦果然一如她所料想的那样。她自认为性格算是坚毅，这些年也不是没有吃过苦受过罪，可是一切的心理准备都败在了这样的剧痛之下。当她听到婴儿响亮的哭声后，脑子里第一个想法就是——以后再也不要生孩子了，常昀若吃得了这样的苦，那就让他生去。
好在常昀也是同样的想法。他在门外头守着褚谧君生产，到最后也被吓得面色煞白，待到褚谧君从昏睡中醒来后，他赶紧拉着褚谧君的手说生孩子也太可怕了，要是多这么折腾几回，他得心疼死。
褚谧君生得是个男孩。
别的人家若有弄璋之喜，全家上下必定兴高采烈，庆祝家族有后，但是对于常昀和褚谧君来说——儿子就儿子呗，有什么了不起的。
他们两个都是无宗无族之人，对于香火、后嗣这种东西，早已看淡了。甚至对于这孩子的姓氏，他们也都随意的很。
常昀本该姓上官，然而他出世之前上官家族就不复存在，他与自己的父族之间也全部半点感情，他自己都不曾恢复“上官”之姓，自然也不会让孩子姓上官。
褚谧君本该姓常，让这孩子姓常倒也合理……然而“常”乃国姓，这两人虽然逃出洛阳已经有段时日了，但毕竟还是心虚，将国姓冠在这个孩子头上，实在是……
又或者让他姓褚？九十高龄的褚淮表示，千万别，不稀罕。
最后这孩子姓了魏。
褚谧君以商人的身份行走在外，用的假姓便是“魏”，十九岁那年她逃出洛阳，因为怀念外祖母，故用了外祖母真正的姓氏。
十多年后常昀跟着她一起出逃至西域，按理来说是该抛弃旧名了，但这厮性情惫懒，不肯再费心想一个假名，索性就跟着褚谧君一起“姓魏”。
既然夫妇俩都姓魏，那孩子便也姓魏好了。
而这孩子的小字——
“叫狸奴。”褚谧君说。
“猫？”作为孩子父亲的常昀吃了一惊。
“对，就是猫。”褚谧君点头。
感情她说的养猫，养得是这样一只“猫”。
**
褚谧君想管孩子叫狸奴，那便叫狸奴好了。
反正不过是个小字而已，叫什么都行。作为长辈，更希望看到的还是他能平安。
小狸奴有一堆的长辈，一生下来便被万众瞩目，宠爱非常。然而在这一堆长辈之中，最善于照顾孩子的还是清河王。
清河王不再四处游历而是留在建邺专心照顾外孙，毕竟褚谧君是他的女儿，他不可能不上心。当年清河王府邸下人不多，常昀还是他亲手照料大的，所以最擅长应对小孩子的，反倒是他。东安君倒是为孙儿请来了一堆的仆妇，可是那些人都哄不了脾气不小的狸奴，唯有做外祖父的清河王一抱他，这孩子便会高兴的大笑起来。
狸奴是个半点也不乖巧的孩子，但清河王说，比起年幼时的常昀，狸奴堪称温顺。
“那时云奴才真是让人头疼，动辄哭闹也就罢了，还特别好动，才出生几个月时还好，等到学会爬了之后，常趁我不注意时就不见踪影。又一次他消失不见，我急的四处去找，结果这小子在庭院的草堆里呼呼大睡，一张脸上全是蚊子咬出的包。”
清河王既是褚谧君的父亲，又是常昀的父亲，可以说是与这对小夫妻关系最为亲近，往日里这俩人要是发生了什么口角，也都是跑来清河王这里说理，清河王则优哉游哉的抱着新出世的小外孙，在这两人中间气定神闲的和稀泥。
偶尔他会和褚谧君说一些常昀儿时的趣事，有时他也会将褚谧君在西域的经历告诉常昀听。因为知道的太多，他已成为了夫妻两人都不敢得罪的人物。万一不伺候好这位老人，他转身就把他们的丢脸事抖落出去了怎么办？
除了清河王之外，阿念对于照顾狸奴也十分擅长。她虽然是未嫁女，且从来没有孩子，但阿念足够细心，她连复杂的星象都能耐着性子去学，更何况是对付一个孩子。
狸奴满月时，东安君张罗着为孙儿办了一桌酒席。阿念抱着小侄儿，狸奴顺手就从阿念那里抓住了一卷战国甘德所著的《天文星占》。
阿念于是便说，“表姊，你这孩儿与我有缘，不如你将他送给我做徒儿如何？”
东安君狠狠一戳女儿的额头，“你莫要害了你侄儿。”
褚谧君倒是不以为意，“在西域，识星象的人往往地位不低，我的儿子若是会观星，便能在西域三十六国中做一名国师了。”
席间阿念偷偷找上了她，“表姊，你何时回西域，将我也带上呗。”
“你也要去西域？”
阿念点头，“我父亲去过交趾、去过漠北，我也不能输给他。”
可是，褚谧君还没有想好该什么时候离开建邺。
她自然不能长久的停留在这里，然而……
满月宴上，褚淮也有出席，但他陪着小辈热闹了一阵后，还是提前离开了。年老的人喜欢清静。
褚谧君将怀中兴奋得咯咯大笑的儿子塞到了常昀怀中，而后悄悄的走出了屋子，来到了褚淮跟前。
“外祖父给狸奴起个名吧。”她在褚淮身边坐下。
“我可不会给小孩起名。”老人微笑，“这不是推托，你几位姨母的名，都是抓阄抓出来的。我不会给孩子起名，也不会教孩子，所以我的三个女儿……谧君，你以后可不要学我。”
“可谧君认为，外祖父很好。”她认真而坚定的回答道。
“我已经是个老得快要死的人了。”褚淮笑笑，“老的快死的人，什么都不会在乎了。”褚谧君还想要说什么，但褚淮打断了她，“我这一生已临近终结，但是谧君，你的一生正走在最重要的时候——每年秋时会有草木枯死，但每年新春都会有新的绿芽从破土而出。”
褚谧君听懂了他的意思，沉默无言。
生命的意义，或许就在于轮回。在有限的寿数中，活出自己想要的样子，努力去追寻，去披荆斩棘。一个故事结束，新的故事开启。
“去吧，做你的事情，走你的路。”老人拍了拍褚谧君的肩膀，吃力的站起，拄着拐杖，在月下颤颤巍巍的离去。
三个月后，褚谧君与常昀离开建邺。带着儿子狸奴，以及满心要去西域做观星师的阿念。
清河王、东安君和钟长生都赶过来送别。儿孙辈要离去，他们自然不舍。
“还会回来么？”
“自然还会回来。血脉亲情浓于水，我们怎么会忘。”
“就不能不走么？”
“可雀鸟大了，自然就会离巢。”
褚谧君抱紧了怀里尚是婴儿，孩子在幼年脆弱的时候总会依靠长辈，再羽翼丰满后便会离开。总有一天，她的孩子也会远去，她也会衰老。
一切，都不过是个轮回而已。
“走吧。”常昀一手抱过孩子，同时握住她的手。
所幸在这一生，有人能够陪伴她历经春夏秋冬。一切不过是轮回，而他与她一起。
“嗯，走吧。”

第187章 番外：新阳童年 ...
新阳小时候，还是很喜欢表妹褚谧君的。
褚谧君没有母亲，皇后褚亭怜悯这个外甥女，时常将她接入宫中来居住。起初新阳有些嫉妒的，她的母亲，就算是在面对她时都是那样的冷淡，这个女孩凭什么被褚亭怜悯？
那时候新阳还在想，若是这个表妹胆敢和她抢夺母亲，她就一定要给她点颜色瞧瞧。
不过后来新阳发现，表妹是个完全不会威胁到她地位的存在。褚谧君沉默寡言，喜欢她的长辈会夸她内秀、夸她温文有礼，但在新阳看来，这孩子简直无趣极了。渐渐的新阳也意识到了，她其实没有必要担心褚谧君会抢走褚亭，因为褚亭其实也不喜欢褚谧君。
褚谧君才到宫中那会，褚亭像是极其疼爱这个外甥女，时不时将褚谧君召到自己跟前来说话，心情好了还会赐下不少东西。
“母亲还真是偏疼你呢。”那时新阳还曾阴阳怪气的对着褚谧君感慨过。
“我看见了姨母在椒房殿养的鹦鹉。”褚谧君却说：“我倒是觉得，姨母更喜欢那只鹦鹉。”
新阳一愣，即刻就释然了。对呀，母亲是真的喜欢褚谧君么？当然不是，母亲不过是因为一时新鲜，所以才对褚谧君稍稍好了些而已。褚谧君的地位连椒房殿里的鹦鹉都不如，她才是母亲的女儿，何必与一个外来的小丫头置气。
再想想这个表妹也是命苦之人，她好歹还有个母亲，可是表妹连母亲都没有。意识到这点后，新阳便自觉的担负起了阿姊的职责，对褚谧君照顾有加。
作为公主，新阳的日子实在是……太过无聊了。
皇宫里没有与她年龄相仿的姊妹，她无论是做什么，都是孤单一人。褚谧君虽然话少，但有她在身边，新阳至少不会觉得自己像是被抛弃了一般寂寞。
说来好笑，她堂堂公主，竟然时常会有种自己被所有人遗弃一般的孤独感。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是偶尔身处于椒房殿华丽的宫室之内，她会感到寒冷，眨一眨眼睛，总觉得下一刻眼前的一切都会烟消云散。
皇宫有多大，年幼时的新阳并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她曾经在某个清晨从椒房殿出发，往前方一直走，走到正午太阳高悬之时，都还未触到皇宫的尽头。一座座的宫阙迷花了她的眼睛，最后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来到了哪里。
还是个孩童的新阳忍不住大哭了起来。
最后是住在这附近的一个妃子救了她。她将新阳请进了自己的宫殿里，给她吃了点心。这是一位居住掖庭之中，位分不高的美人。
她的父亲有很多位美人，这些美人就如同春天的花朵，永远也没有办法数清，一朵凋谢之后还会有下一朵。新阳在面对着这个陌生的女人时，是有些害怕的，可这个女人恭敬的态度很快让她回想起了自己的身份，她是皇后的女儿，在掖庭之中，没有什么是值得她畏惧的。
女人问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当时新阳是怎么回答她的？
不记得了，小孩子总有很多稀奇古怪的胡闹的理由。她之所以离开椒房殿，开始这样一场“远足”，或许是因为她又在母亲那里受到了委屈，或许是年幼的他想故意制造一起失踪，好让褚亭担心她。
那位美人安抚了她，并将她送回到了褚亭的身边。
新阳很感激她，虽然她年纪很小，但也知道受人恩惠是要偿还的。
然而新阳再也没有见过这位美人。
她死了，因为在某次宴席上不慎冲撞了褚亭，于是被押入了暴室，没能活着出来。
知道消息的时候，新阳难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但是她不敢哭。
身边的侍女都告诉她，这就是命。谁让那个美人地位不如褚亭，活该被杀。
从女官们轻蔑的神态中，新阳明白了，这个世界原来一点也不美好。
皇后身边的女官赵莞见她躲在角落里伤心，便过来安慰她。她冷冷的将后者推开，心里想的是——出身果然很重要，因为她是皇后的女儿，所以她可以在皇宫内安享富贵；而出身不好的人，比如说这位叫赵莞的，就只能进宫为奴为婢，辛苦一生混到了女官的位子上，还是得卑躬屈膝的来哄她一个孩子。
她将这个想法说给表妹听，褚谧君的年纪比她还小，似懂非懂的点头，然后说：“表姊你的身份已经够高贵了，你不需要害怕。”想了想又说：“何况也不一定孱弱的就活不下去。这世上既有凶猛的老虎，也有温顺的兔子，狮子再怎么厉害，也不见得兔子就没有容身之所。”
新阳没和褚谧君争辩。她是阿姊，做阿姊的让着妹妹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五岁大的褚谧君白净可爱，是个看着就让人喜欢的孩子，新阳也不例外。因此她只是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发。褚谧君低头专注的看着给幼儿开蒙的书卷，新阳就兴致勃勃的命人找来了梳篦，亲自为表妹打理那头光顺的长发，最后还将自己从外头摘来的花全都戴在了小谧君的发髻上。
褚谧君安静的任表姊折腾，只安静的做自己的事。等到表姊走后，她再命下人将她头上的牡丹、芍药、蔷薇摘下，插在一旁的花瓶中。
这对姊妹的相处模式一贯如此。
做妹妹的心中有自己的想法，但是不想说出口，做阿姊的则认为妹妹的想法一定会和她一样，只是现在她年纪还小，不能完全领悟她的意思。
*
新春，各地的诸侯进京朝见。
数百人整齐划一的跪倒在皇帝脚下，钟鼓礼乐声响起，气势恢宏悠扬。
八岁的新阳藏在角落里悄悄看着，心中忽然感到一种震撼——这便是皇权，这便是天子威严。这世上每年会有数不清的女孩出世，她何其有幸，竟能生于帝王家。
来朝见的诸侯中有几个还是孩子，朝会结束后是一场盛大的宴席，每年都会有与新阳年纪相仿的诸侯被带到她的面前，同她作伴。
新阳从小就被教导要如何待人接物，即便她心里其实并不待见这几个孩子，她也能做到与他们宾主尽欢。
唯独有个孩子是例外，他孤独的坐在角落之中，不和任何人说话，像是一只胆小的兔子。
新阳不喜欢这样的孩子，畏畏缩缩，让人厌烦。
坐在她左手边的另一个孩子敏锐的看穿了她的想法，主动站出来为那个胆小的孩子解释道：“这是夷安侯，故北海王的小儿子。”
“北海王怎么了？”
“北海国王位交替时，发生了夺嫡之祸，这孩子被牵连其中，受到了不小的惊吓。”
身处帝都的新阳总算想起了这桩发生在遥远齐地的大事。她看了眼这个为夷安侯说话的孩子，问：“你是谁？”
那个小小年纪，却已有君子儒雅之风的孩子朝新阳一揖，回答：“在下济南王凇。”
“倒是个不错的兄长。”她朝济南王颔首。
但看向夷安侯时，心中那股不悦还是怎么也没办法止住。
她不喜欢夷安侯，这孩子、这孩子畏畏缩缩的样子让她想到了……她自己。
被母亲责骂后的自己、期待着父亲重视的自己、失去了所珍视之人的自己——就是如夷安侯一样，缩在角落里战战兢兢的发抖。
她将夷安侯唤来了自己面前，告诉他：“你是堂堂大宣的夷安侯，怎可摆出一副如此怯懦的模样，让你的姓氏蒙羞。”
比新阳还要小几岁的夷安侯那年还只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在公主的威严面前，他几乎就要哭出来，“可我害怕。”
“你怕什么？”新阳的语气愈发严厉。
夷安侯红了眼眶。
他的父亲死了，兄长们抢夺王位，他成了狼狈的丧家之犬，过往所拥有的一切都被毁灭，这让他如何能够以平静从容的气度面对新阳。
新阳叹了口气，她将案上盛着糕点的瓷盘端到了夷安侯面前。
夷安侯下意识的伸手要却接，可新阳却又将盘子端走，问：“这口吃的是我赏你的，若我愿意给你，你自当诚惶诚恐的接着，若我不愿意给，你该如何？”
年幼的夷安侯惴惴不安的望着新阳。
“笨。”新阳骂道。
要么从她手里抢，要么在她耳边求。作为孩子的夷安侯迟早都要懂得在这个世上生存的法则。
夷安侯呆呆的看着新阳，不敢动，也不敢说话。也不知道他是否理解了新阳话语中的深意。
济南王在不远处，关切的望着自己的堂弟，但又畏惧于公主的权威，迟迟不敢开口。
彼时这三人都是稚龄的孩童，以孱弱的孩童之身，处在这个王朝至高的位子之上。他们未来都将影响洛阳的时局，可那时他们都还对未来一无所知。
这三人同时陷入沉默，殿内其余的人意识到这点后，也渐渐的不敢再说话。
然而在一片寂静之中，唯有一个孩子开口道：“公主举着那盘子不累么？若想吃什么，让婢女动手帮忙不就好了？”
说这话的是个容貌秀丽、服饰却寒酸的孩子，新阳认得他，他是她伯父清河王的儿子。
清河王在宗室中是什么样的地位，哪怕是殿内这些孩童都一清二楚。
他们都还只是孩子，却已学会了成年人的法则，有意无意的排斥清河王的那个儿子。但那孩子却好像浑然不在意这些，一个人坐在清静的角落中，案前堆满了各色点心瓜果——就好像他来皇宫一趟，只是为了吃东西似的。
就连与新阳说话时，他的目光也越过了高高在上的公主，落在了新阳手里的糕点上。
新阳也不知这孩子是天真还是愚蠢，她不重不轻的放下手中的盘子，板起了面孔。殿内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公主发怒了。
那孩子看了新阳一眼。
他的眸子生得很漂亮，宛如西域进贡来的琉璃珠。
琉璃珠子是不会有感情的，那双眼睛中也没有丝毫情绪，反倒透着一股漠视尊卑的冰冷。他就这样轻描淡写的看了眼新阳，然后继续去做他自己的事。
新阳没有当场发作。她是公主自然需维持她的仪态。事后她一状告到了母亲那里。
褚亭懒懒散散听了，没有任何表示。
她一贯是这样，对于女儿的一切都不上心。年幼的新阳看着母亲倦漠的脸，悄悄掐紧了拳头。原本她也不是很委屈，但褚亭的态度让她伤心，恨不得马上大哭一场。
坐在褚亭身边的褚谧君打破了这份令人难堪的沉默，她上前握住了她的手，说出了自己的看法，“清河王的那个儿子，很有趣。”
“我是你的表姊，你竟然不帮着我说话。”新阳佯嗔。
“那位夷安侯似乎很可怜，但我不喜欢他。”
“我也不喜欢他，可他既然是我的同族兄弟，我就得帮着他。”
“他做坏事你也帮么？”
“谧君就是在嫉妒他么？他是我的弟弟，但你也是我表妹啊。”
“济南王应该是个好人，还是那种很照顾兄弟的好人。”小小年纪的褚谧君一本正经的继续点评。
“我也很照顾你。”新阳说。
“总爱照顾别人，自己会很累吧。”
“唔，说来也是。”
“但我还是喜欢清河王的儿子。”褚谧君的眼中有雀跃的光芒，那时对于同龄人的向往，她还不知道“喜欢”一词代表的是何种涵义，只是凭着孩童的天真将这句话自然而然的说出了口。
新阳被她气得瞪眼，最后却又无可奈何的揉了揉孩子柔软的头发。
那时她们姊妹之间还没有龃龉，那时她们说过的话，都成为了日后必将应验的谶语。
所谓命运，在很早的时候就定下了。

第188章 番外：褚家三姊妹 ...
永懋元年，褚淮被贬出京，前往齐地琅琊为官，治理水患。
褚家最小的女儿明月这年十七岁，跟随父亲一同去了齐地。
褚淮原本是不打算带上她了，奈何明月坚持要跟随父亲，“母亲体弱，得留在洛阳休养，我在父亲身边，也好替母亲照顾您。”
“你能照顾我什么？”褚淮对这个女儿的能力表示怀疑。
明月……明月还真是无言以对。因为仔细想想，她好像的确不擅长照顾人。
从小到大，她一直是家中最受宠爱的那一个。褚淮夫妇对女儿们的管教并不算严厉，年纪最小的明月更是一生下来就应有尽有，全然不知烦恼为何物。
在松懈环境下成长的明月，很多事情都不擅长。但少年时的她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反正父母会一直庇护着她的——那时她如是想道。
后来她才明白自己错得有多离谱。世事无常，谁能够永远护着她呢？被娇宠着长大的孩子，注定是无法走得太远的。
但仔细想想，这并不只是她一个人的错。褚淮夫妇也有一定的责任，他们在养育三个女儿时，给予的期待太少。这也就让明月有了一种自己什么也不需要做的错觉。
穷人家的女儿需从小学习蚕桑纺织，这样才能觅得一个好夫家；富贵人家的闺秀更得精通诗书，以便日后能够相夫教子。
而褚家的女儿不一样。褚相权势最盛的时候，京中权贵争相登门求娶，她们姊妹三人根本无需担心嫁娶之事。她的父亲也不希望她们嫁入那些世家大族，一则是担心世家规矩森严她们会受委屈，二则是因为他与世家政见不同，他想要的不是以女儿作为纽带，以姻亲联络世族，而是铲除他们。
“你们姊妹三人，今后若是要出嫁，只需要凭着自己的心意来选就好了。如果可以的话，我倒是希望你们能够嫁入平凡人家。”褚淮是这样对三个女儿说的。
但是后来，他的长女褚亭却成为了皇后。
一开始的时候，褚相并不打算将满月送入宫中。诚然满月艳冠京都，是做皇后的最好人选，但这毕竟是他的女儿，他自然不舍的。那时皇帝到了该成婚的年纪，他的想法是从杨家选一位听话乖巧的女孩进宫，再让那个女孩母仪天下。
可皇帝偏生在某次宫宴之中见到了褚亭。
那年皇帝也还年少，对褚亭一见倾心。那时他还不曾想到他与她将会成为怨偶——或者说他其实心中隐约有过猜测，但是对美色的追求终究是压过了理智。
皇帝的倾慕让本就不甘平庸的满月意识到了一条新的出路。于是她在十九岁那年离开了褚家，借宣城公主的门路进宫来到了皇帝身边，先封贵人，再册皇后。
满月离开家门那天，明月见到了她。那晚她睡不着觉，推开窗子，便看见自己的长姊走在月光之下，脚步轻盈翩跹，美得如同仙人。她轻手轻脚的穿过长廊，身形没入黑暗之中。
“满月！”明月忍不住开口唤了她一声。
“呀，还没睡呢？”她回头，似笑非笑。
“你要去哪里？”明月不知为何有些慌张，就好像满月这一走，就再也不会回来似的。
满月深深的望了她一眼，笑着离开，一句话也没留给她。
在黑暗之中，明月只看清了长姊那双含着笑的眼睛，那双眼睛明亮得如同有火焰在燃烧。
“满月本就是如同火一般的人。”弦月给长姊下过这样的评价。
“为什么这么说？”明月不解。
虽然她们三人同父同母，一起长大，但比起她来说，弦月更了解满月。
幼时明月还一度为此而生气了一阵，满月和弦月关系好，她便觉得自己被两个阿姊联合起来排斥了。
但是后来她便发现，自己与这两个人确实玩不到一块去。满月和弦月都有些疯疯癫癫的，喜欢女扮男装满洛阳四处乱窜，时常惹是生非。到后来甚至连男装也不穿了，直接以女孩的形象出现于众人面前，还振振有词——这世上有阴便有阳，有男即有女，凭什么男子可以自由行在抛头露面，女儿却要小心翼翼的缩在屋中不敢见人？
明月胆小，和两个阿姊玩不到一块去。只能眼见着满月和弦月的关系越来越好。
“明月你是这样看待‘火焰’的？”弦月问。
明月看着面前的灯烛，思考了一会，回答：“危险……唔，耀眼。”
“火焰自然是危险的，它能够吞噬一切。而它只要在燃烧时才能存在。换而言之，火焰其实并不知对错是非，它燃烧只是为了延续自己的存在而已。明月，若你有胆子将手伸进火焰之中，就像这样——”弦月抬手，将纤细的指尖放在了灯烛的焰心。
在明月的惊呼声中，她继续说道：“你就会知道，火焰的内部其实是冷的。但它是如此明亮，靠着吞噬而耀眼。”
明月那年还小，晕晕乎乎的听着弦月这番话，并不能理解。
“我的意思是，满月是生来适合做皇后的人，你不用担心她，也不要觉得她错了。你将一枚火星抛在草地上，要么火星会熄灭，要么它会点燃四周。可如果火星是落在烛台上，那么它就能长久的燃烧下去，发挥最大的用处。”
明月撇嘴，“我还是不懂啊。弦月你总这样，说一些弯弯绕绕的话，打各种奇奇怪怪的比喻。父亲都说你不像个孩子，像个老人。”
弦月无可奈何的笑笑，“总之你信我就是了。”
明月当然是信她的，她也相信满月。因为……没有因为，她们姊妹三人的感情很好，不需要怀疑什么。
的确，若真要论起来，确实是满月和弦月的感情较好，但不能说明月就与两个阿姊生分了。她们毕竟是一块长大的姊妹。满月虽然性情乖戾，心思难以猜测，但她会在明月有麻烦时护着这个妹妹，愿意把最好的点心、最漂亮的珠宝和最华美的丝绸都送给她，只要是妹妹想要的，她都会给；弦月也对明月很好，她是姊妹三人中最聪明的，从小到大，明月无论遇上了怎样的困难，她都会耐心的为妹妹解惑，她能告诉明月很多有趣的事情，乐意带她去见识各种各样的风景。
明月记得年幼的时候，父亲忙于公务，母亲体弱，经常被送去外地养病。褚家宅院中，除了仆役之外就只有她们互相陪伴。
幼时明月害怕打雷——倒也不是胆子小，她只是在雷雨交加的夜里莫名的便觉得委屈，非要用哭声宣泄些什么。
侍女们都被她惊动，可她就是哭个不停，怎么也哄不好。最后弦月来了，她抱住她，然后带着她去了满月那儿。
彼时的满月已经不再是个小孩子了，看着比她们高出一大截的长姊，明月的心中安定了下来。
“怎么了？”那双明熠的眸子划过脸上还带着泪痕的明月，又落在弦月身上。
“打雷了，害怕。”弦月用几乎没有多少情绪起伏的声音说道。
很难想象弦月这样的人居然也会怕雷，毫无疑问她是在顾忌明月的面子。
“那进来吧。”那晚她们姊妹三人睡在了一床被褥里，手挨着手，脚碰着脚。
明月还记得，从前姊妹三人无论哪个不小心惹恼了父母挨罚受训，另外两个都会为那个求情。
就比如说满月吧……那时候满月是最不讨父母欢心的女儿。这不是她乖不乖巧的问题，而是、而是满月这个人的行为有时候的确让人难以接受。
满月十三岁那年上巳，她出门祓禊，在河边遇上登徒子出言轻薄。满月于是设计诱使那人落水，险些杀了那个人。
得知这件事情后，她们的父亲大怒。
诚然那登徒子有罪，但也罪不至死。十三岁的少年人大多还保持着孩童的天真，可满月却不一样。更可怕的是，满月杀死那人并不是因为愤怒，事实上她从头到尾都冷静至极，她杀人只是因为她认为这样孟浪轻浮的人不配活着。
满月被罚跪在庭前。褚淮当然不能真的因为自己的女儿几乎差点杀了人就将她送去廷尉那。罚跪是他能对女儿做出的最大的惩罚。
“我让人教你仁义礼仪、教你纲常法度，可你的性情却依旧暴戾。你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我当你不懂事，可你已经十三岁，却还是如此行事，你——”
任父亲说什么，满月都一言不发，死也不肯认错。
她跪了很久。
最后弦月陪着她一起跪，当时年纪还小的明月也跟着跪。
褚淮无法，只得饶恕了明月。
事后问弦月，为何要为阿姊做到如此地步。
弦月回答，父亲难道还能让阿姊一直跪着不成？我跟着一起跪，也好给父亲一个台阶下。
明月的回答则是，不许欺负阿姊。
她还是个小孩子，满心想着的都是要如何满月和弦月。
类似的三姊妹一同罚跪的事也不是第一次发生了。之前也说过了，满月和弦月都是爱胡闹的性子，年少轻狂时难免不惹出一堆的是非。褚淮狠不下心来打女儿，卫夫人又时常在养病没时间管教她们，于是就只能让她们跪。
明月并没有跟着阿姊们一块胡闹，但罚跪的时候她也跟着一块跪。褚淮对此啼笑皆非，明月偏还觉得自己光荣，与阿姊们同甘共苦。
“就是阿姊们不讲义气，都不带着我玩。”随着岁月的推移，明月的胆子也大了不少，于是开始抱怨阿姊们去哪都不带着她。
“你还是留在家中较好。”弦月笑着说：“父亲有两个不让人省心的女儿就够了。我和满月出去闯，你好好留在他老人家身边。”
这句话明明是玩笑的语气，可是不知怎的，明月竟听出了几分不祥的征兆。
后来，果然留在褚淮身边的，只剩下了她一人。
明月十六岁那年，弦月也离开了家。
她与满月不同，她不是在月夜带着狡黠放肆的笑容远去的，她身上没有满月那种冲破了束缚的洒脱，弦月走的时候，担负着沉重的担子，目光都一改往日的温柔，肃然冰冷。
“弦月，不要去！”在她离开家门之前，明月追上了她，这抓住了她的手，“他们都说凉州很危险。”
“父亲需要一个人帮助他整顿边防，那个只能是我。”弦月摇头。
这时的弦月一身男装——她从十三岁开始就几乎不再穿女孩的衣裳了，明月都快忘了自己的“二姊”从前是什么模样了。
明月想要挽留她，可是她的眼神那样坚定，让明月想起了好几年前，满月离开的时候。
她的阿姊们都要走了，一个接一个，带着自己的抱负、不甘与祈愿，走上了一条无论如何也不愿回头的路。
她想起弦月曾经说过，满月如火，那么弦月自己呢？她又是什么？
弦月是刀、是剑，是一切锋利的事物。她有自己的鞘，平日里不曾展露光华，可哪有刀剑不渴望去战斗的呢？她悄悄的打磨了自己十余年，为的就是出鞘之时。
“我走了。”她终是转身而去。
就好像小时候一样，满月和弦月走出了褚家大门，去四处闯荡，而最乖巧的妹妹留在家中，代替她们守护父母身边。
这样的安排，是否有些不公呢，阿姊？
回头看看我呀，阿姊。
为何要走得那么快？
她眼见着她们离开，却没有能力追上她们。
她不知道自己能够做什么，她唯有按照阿姊们的叮嘱，好好的守在父亲的身边。
她随父亲一同来到了琅琊。她看着自己的父亲虎落平阳，在琅琊举步维艰。
父女俩那时住在一座不大的庭院内，身边的仆役也没有几个。明月总算学会了照顾人。她试着亲自下厨，为自己的父亲准备吃食，然后坐在桌边等，一直等到夜半三更。
褚淮回来的时间一般都很晚。来到琅琊后，诸事不顺，他们父女俩甚至遇上了几次危险，差点送命。
这样的日子，与在洛阳时有天壤之别。她写信给弦月抱怨，弦月回信告诉她——世上本无恒常之事。
“我听说琅琊上官氏，乃是齐地势力最大的家族。”她对褚淮说。
褚淮有些意外，他记得自己最小的女儿对政事一向不上心。
“父亲何不假意低头，暂时屈服上官？”
“你觉得他们会相信我的低头？”
“那父亲将我嫁给上官家吧。”她说。
世上本无恒常之事，她也是时候站起来，去做些什么了。
就这样，她嫁给了上官氏的公子。婚后夫妻倒也算是举案齐眉，相夫、教子、周旋于偌大的家族之间，默默关注着洛阳的局势，这便是她的生活。
再后来，弦月死去。
再后来，琅琊郡地覆天翻，她的夫族一夜之间土崩瓦解。
她孤身入京，却被自己最信任的长姊狠狠捅了一刀。
她从褚家最受宠爱的小女儿，变成了世人口中不孝不义的寡情女。
很多年后，她再回到洛阳，故人俱往矣。
世上本无恒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