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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瓯春
作者：尤四姐
内容简介
 我以前的峥嵘，你未及参与。 我以后的荣光，都与你有关。 作品简评： 清圆的母亲受人陷害，被驱逐出谢家，清圆在陈府长到十四岁，因谢府频出祸事，被强行接回镇宅，继而遇上指挥使沈润，展开了一段斗智斗勇的爱情角逐。 本文以清淡的笔调描摹水墨江南，世家门庭中的春夏秋冬勾勒出富庶京畿，故事流畅，结构严谨，人物鲜明，可堪一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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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横塘的春天，总有下不完的雨。
才是惊蛰时分，天上的云层里裹着闷雷，老天爷偶尔清清嗓子，四面八方便回荡起一片轰鸣，滚动着，浩浩从大地上席卷而过。
清圆坐在穿堂里煎药，药吊子里的药“咕咚咕咚”沸腾，蒸汽顶动盖子，咔嚓作响。她扭过头看外面，屋檐上齐整的白线倾泻而下，浇在青石的地砖上，和着煎药的响动，共同组成了一个热闹的人间。
小丫头还在诚惶诚恐，因为清圆抢了她的活儿，不住地哀告着：“四姑娘，您上屋子里歇着去吧，等药煎好了奴婢叫您。”
清圆手里的蒲扇打得不慌不忙，并不应她的话，吩咐边上的抱弦，取药盏子来。
抱弦道是，转身去了，她个子高，人一走，后面的小丫头子才露出身形来。她微屈着腿，眼里装着楚楚的神情，就那样望住清圆。清圆笑了笑道：“我是为尽孝心，想必大家都能体谅。若有人问起，我自会分辩，绝不连累你。”
于是小丫头不再聒噪了，脸上呆呆的，依旧望着她。十来岁的孩子，还不懂掩饰自己的钦慕，她只觉得四姑娘生得那样好看，从她回来的第一天，就觉得她好看。
姑娘的美大体分两种，一种是流动的，一种是静物式的，四姑娘属于第二种。她像一块打磨得极其光滑的玉璧，立在那里便有她本身的纹理。像现在正煮着药，天还寒浸浸的，但炉子边上分外热。炉膛里的火光投了她满怀，她的颊上透出恬淡的一层粉，被汗水浸过，脸色愈发细腻如缎帛。那是一种不着急的美，是从骨头上生出来的，摔跤也摔不掉。尤其她笑的时候，唇角有浅浅的靥，一口银牙齐整雪白。她们这些小丫头子，凑在一起也爱比较，当然不是比她们自己，人下之人有甚可比，比的是地位相当的姑娘们。
姐妹多了，也成江湖，各人有各人的地头，各人有各人的势力。就像她们这些下人，归属各房，除了彻底做杂役的由几个管事嬷嬷指派，其他人都有来处。给人做奴才，要紧一宗认清主子，各方面维护主子是她们的分内。寻常各房之间互不相让，但要是攀比姑娘们的相貌，大抵也没有人违心。谢家原来有三位姑娘，里头数二姑娘最美，后来来了个四姑娘，二姑娘就变成了第二美。
“隐约是四姑娘漂亮一点嚜。”眼睛最尖，眼光最挑剔的姜嬷嬷说。她虽称作嬷嬷，论年纪不过三十七八，嬷嬷里最年轻就数她。人很精干，也擅长打扮，抹着头油，一个髻儿梳得锃亮，南方话说苍蝇停上去都要打滑的。爱美的人，对美的鉴赏当然也高人一等，能从她口中听见这句话，可见四姑娘是真的美。
然而老天爷总是公平的，这里多得一些，那里就欠缺一些。四姑娘并不是府里长大的，确切来说，她流落在外十四年，直到上月才回到谢家。
因为没有根基，难免遭受轻视，到这里美就成了带累人的身外物。有人嗤地一笑，“四姑娘和靳姨娘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面孔生得好看，无外乎两种可能，要么祸害人，要么被人祸害。据说当年府里出了大事，四姑娘的生母靳姨娘下毒毒死了老爷的另一位宠妾，老爷关起门来处置，原够得上一死，最后还是太太求情，把人撵出了府。
那时候的情景，府里老人都记得，只准靳姨娘带贴身的两件衣裳，首饰细软一概没入公中。两个嬷嬷把人架到大街上，砰地关上了大门，靳姨娘娘家凋敝，无处可去，趴在大门上喊冤，那嗓音凄厉，半夜里听上去瘆得慌。
后来听说一对无儿无女的老夫妇收留了她，隔了几月产下一女，就是现在的四姑娘。靳姨娘命苦得很，不久就死了，至于为什么不把四姑娘接回来，主子自有主子们的考虑。谢家是钟鸣鼎食之家，祖上几辈子都当大官，老爷时任剑南道节度使，官运亨通的当口，不想多添麻烦。照莲姨娘的话说，“谁知道是不是老爷的骨肉”，毕竟孩子是在外面生的，即便时间对得上，万一要是弄错了，谢家就成了整个升州的笑柄，所以情愿含糊着，按下不提。
如今为什么又接回来呢，是因为家宅不宁。府里修道做神仙的老太爷忽然病故，两个月后大爷坠马摔得背过气去，一天一夜才醒转过来。不久老太太又病了，咳嗽、作头疼，三个月不见好。有人说听见靳姨娘以前住的院子里有哭声，八成是姨娘心里不甘，要四姑娘认祖归宗。
老太太是信这个的，请人算了四姑娘的生辰八字，算命的说这样命格，对府里兴旺大有助益，这才派人登门讨人。养大四姑娘的老夫妻门户虽不高，却也是好人家，起先不愿放手，谢家费尽气力几乎要报官，最后才忍痛割爱让四姑娘回来。
小丫头子们对那段辛辣的岁月兴趣极大，追着问：“那个短命姨娘，当真是靳姨娘毒死的吗？”
一阵沉默后，灶房里的商嬷嬷走出来，大声咳嗽大声吐痰，发狠般喊双喜，“什么时候了？还不淘米！仔细鞭子上身来！”
众人一惊，忙都散了，这个问题悬而未决，直到今天也没有再提起。不过对于四姑娘，小丫头子们仍折服于她的美，只要有机会，都愿多看上两眼。
四姑娘脾气很好，发觉了便半眯起眼问：“你在瞧什么？”
小丫头支支吾吾的，忽然灵光一闪，“四姑娘头上的绒花真好看。”
她便哦一声，“回头我教你打。”眨了眨眼，眼角眉梢俱是笑意。
这一眨眼，就是粗手大脚的丫头心里也跳跃出欢喜来，见抱弦端着药盏子过来，立刻殷勤道：“仔细烫了姑娘的手，奴婢来吧。”
清圆说不必，那么重的药吊子，半大孩子端起来总显得吃力。她放下蒲扇，自己缚起袖子倒了一碗，蓬蓬的热气顺着盏壁升腾上来，苦香熏了满脸。
托盘上另放着一只手掌大的珐琅盒子，她揭开看了看，重又盖回去。踅身往上房走，南方的屋子一片连着一片，有精巧的回廊连接，阴雨天脚下的青砖吃了水，蜿蜒出一种乌沉沉的色泽来。
谢家和所有望族一样，十分讲究长幼尊卑，因此老太太住的屋子是阖府最大最气派的。但屋子这种死物，连着人的气运，人是什么样的，屋子就是什么样的。老太太的上房，青瓦白墙，有幽深的天井，从底下往上看，人真像在井底一样。加之天气和红木家俬的缘故，愈发显得屋子里又深又暗，老旧腐朽的气息从各个角落里扭动着，钻出来，网子似的把人网住。
老太太的丫头月鉴上来迎接，客气道：“又劳烦四姑娘。”一面嗔怪，“煎药的丫头是愈发懒了。”
清圆说不是，“原是我自己要做的。先前郎中重开了方子，吩咐汤药煎至一半再加川贝，我怕丫头拿捏不准，误了时候，还是我亲自看着的好。”边说边往里间走，“祖母这会子醒着么？”
月鉴说才醒，高高打起青竹帘子，里面站班的丫头接过托盘，细声回禀：“老太太，四姑娘送药来了。”
大床上传出一声咳嗽，纱帐轻轻动了动，老太太歪在床头，只有一个模糊的侧影。
清圆上前来，示意丫头往上呈药，温声道：“祖母，郎中说老太太上年病了一冬，如今天暖和起来，该大安啦。今儿新开了方子，又换了几味药，再吃两剂，且看看疗效。”说罢亲自端了药盏子登上脚踏，待老太太接了，抽出帕子垫在被上，一手又取珐琅盒子过来。
谢老太太是极有威严的老太太，老太爷由来不问家事，阖家上下都凭老太太做主。老太太年轻时强势，到老了微微刹了火性，但余威犹在，家里媳妇孙子女们都有些怕她。她的院子，不是晨昏定省，很难看见儿孙们的影子，身上灵便时不见便不见，一旦有了病，便也生出许多惆怅来。
倒只有这个中途收回来的孙女，还贴心些，老太太垂着眼皮想。又苦又涩的药，喝起来像这不如意的人生般割嗓子。她带出来的丫头都是中规中矩的人，太规矩了没有创造力，只知喝了药不要喝水，没的冲淡药性，任那酸苦在她舌根蔓延，然后咽下去。老太太好面子，自然不会说什么，不过自从清圆来后，喝完药都有一颗她自己腌制的梅子，恰到好处的清甜，能抚平味蕾上生出的倒刺。
老太太放下药碗就有了期待，看清圆揭开珐琅盒盖，把梅子喂过来。
天色昏沉，屋里四角燃着角灯，一双素手，一张秀面，人在波光里站着，分外清秀可人。老太太看见这张脸，才隐约想起她的生母，当初的靳姨娘并不是个喜欢出头冒尖的人。谢纾的官越做越大，姬妾也越来越多，老太太自他成婚后就不太管他房里事，只知最后死的死撵的撵，到底只剩一妻二妾。
清圆的母亲，是争宠大战中的失败者，一个背着罪名的还妾。有这样一位母亲，可见这孩子的命也薄得很。
老太太调开了视线，“往后这种活计不必你亲自做，只管养着罢。大家小姐，就要有大家小姐的做派。”
清圆听了道是，略一顿复道：“孙女自幼未在祖母跟前尽孝，如今回来了，更当侍奉祖母床前才是。只是我粗手笨脚，怕不得祖母欢心，既然祖母发话，往后我更留神行止就是了。”
她欠了欠身，从里间退出来，像这样的冷遇不是一朝两朝，咬碎了牙也得忍住。
抱弦上来迎她，她笑了笑，“回去吧。”
才绕过落地罩，迎面一个管事嬷嬷进来，匆忙朝她一福身，往里间去了。
那嬷嬷嗓门大，说话的声音直飘到门前，说知州家的夫人来了，求见老太太和太太一面，有要紧事同老太太商议。
抱弦抬眼瞧瞧她主子，清圆脸上淡淡的，脚下步履未减，提裙迈出了门槛。

第2章
“知州夫人才给二爷保了大媒，这回来，少不得又带了喜信儿。”抱弦说，搀着清圆回到了淡月轩。
淡月轩是靳姨娘以前住的院子，十四年前一口气折损了两位姨娘，老爷元气大伤，后来就没有再往府里纳过人。这小院空关着，直到今天。房子太久没有人住，容易养鬼的，如今把她接回来，填进去，靳姨娘要害人，害的也是她自己的女儿。
清圆在这院里住了些日子，倒也盼着她母亲能来一见，可惜总不如愿。听那边的祖母说，她母亲生下她没多久就得肺病死了，她的记忆里母亲只是一个简单的称谓，没有实质的内容。但生途漫漫，谁没有来路呢，她看看这月洞门，看看这重新拾掇出来的花圃。那天她头一回踏进谢家，指派给她的院子荒烟蔓草，哪里是人住的地方。但就是这里，找到了一点和母亲之间细微的联系。院子收拾出来，点上了灯，仿佛可以想象一个剪影投在纱窗上——十四年前，还没被赶出谢家之前，她母亲就是坐在那里做针线的。
清圆曾问过那边的祖母，她娘是什么模样，那边的祖母眼神悠远，拿手比了比，“这么高的个头，长得俊眉修眼，和你一样。”
她母亲在陈家只停留了八个月而已，多年后陈家祖母回忆起来，只记得她坐在紫藤架子下，整日愁容满面的样子。
“坏的人大多头子活络，一处营生断了，自去找另一处营生，哪里会在一棵树上吊死。你娘的病是愁出来的，会发愁的，多是老实人”所以说她母亲下毒杀人，陈家祖母是无论如何不相信的。
杀人岂是小事，轻易会被人拿住把柄的，未必有胆子行凶。起初清圆背负着母亲的罪孽，心里有愧，抬不起头来，但渐渐她觉得不是这样，太多地方说不通，她不该轻易替她母亲认罪。所以谢家要人，她就回来了，他们给陈家老夫妇一笔可观的银子，作为十四年代为抚养的酬金。她看见陈家祖父母脸上的泪，谢家人不懂，十几年的感情，哪里是用钱能够结算的。
她暗暗下过决心，等将来做成了她想做的事，一定回来孝敬二老。这世上真正对她好的只有陈家祖父母，谢家三番四次登门讨人，不过是为了借她的运数保家宅太平罢了。自小没有尽过心，寻回来也是丢在一旁，她至今没有见过父亲，连清圆这个名字，都是老太太随意取的。
清圆，清是排了辈儿，圆字是为圆满，老太太只一句话，“回来就好”。她对这个名字倒也接受，毕竟身体里流的是谢家的血，她从不和自己较劲，也从不憎恨自己是谢家子孙。不过她在踏进这所宅邸之前，另有一个叫了十四年的名字，陈家祖父母管她叫云芽。白腻腻软绵绵的云絮上长出了两片嫩叶子，想起来也是极可爱的。
她只管思量那些，抱弦却在琢磨知州夫人的来意，“料着是要给府里的姑娘做媒了，不知这回冲的是哪位。”边说边瞧她，“四姑娘，咱们也预备起来吧。”
清圆听了，并没有什么反应，自己探身在笸箩里翻找，问早上的那个花样子摆在哪里了。
抱弦对她的事不关己有些着急，原本谢家就不是久留之地，如果能找个好人家，配一门好婚，也不失为一条出路。她越性儿把笸箩推远了些，“我的姑娘，您听见奴婢的话没有？”
清圆够不着了，嗳了声表示不满，站起来重又把笸箩拉了回来，嘴里曼应着：“我年纪还小，急什么？上头三个姐姐都没定亲，哪里轮得着我。”
“那也未必。”抱弦说，“升州这么大的地方，每一处的规矩都不同，有的讲究论资排辈说亲事，横塘却不是。像家里有几位岁数相当的姑娘，不拘哪个先定亲都不碍的。尤其官宦人家，找见门当户对的不容易，横竖只要说合成，肉先烂在锅里，不论其他。”
清圆依旧一笑，她心里顶顶明白，但凡有好的，无论如何轮不到她。谢家接她回来，可不是为了给她张罗亲事，她的功能是镇宅，必要的时候还能拿来当祭品，换平安。
当然了，她屋里的丫头向着她，这是人之常情，其他各房怎么议论她，她也知道。有人觉得她答应回来，无非是为巴结一个官家小姐的出身，他们暗里捂着嘴窃笑，笑她眼皮子浅，不知处境险恶。可他们想不到，她回来绝不是为了认谢纾做爹，她是为了她母亲。一个已死的人，直到今天还背着杀人的罪名，她要查出真相来，不管最后结果如何，都该明明白白的。
“我眼下只要留在谢府，哪儿都不去。”她的手指在铜剪上慢慢抚摩，慢慢地说，“这会子出去了，岂不辜负我的初衷么。”这一个月，多少刁难都忍过来了，还有什么理由退却？
抱弦懂她的心思，便也不再说什么了，偏头穿过支摘窗看外面的院子，雨势好像小了些，到处弥漫着蒙蒙的雨雾。这样天气，院里人又少，愈发显得淡月轩凄凉冷清。
“好歹想法子，再要几个人过来。”抱弦擦着桌沿道，“别的姑娘院子里大小丫头加上婆子，总有十来个，咱们这里不说旁的，添两个粗使的也好。”
清圆心里有成算，慢悠悠道：“不急，早晚短不了咱们的。”顿了顿复问，“我让你打听的人，打听到没有？”
抱弦哦了声，“才刚夏嬷嬷托春台传话进来，说当年伺候姨娘的人都发往各处了，如今只有一个婆子在下房做杂役。”
清圆点了点头，新人究竟不如老人好使，都已经被欺负进了下房，可见这些年并没有人把她放在眼里。想辙把那婆子弄进来，侍奉过她母亲的，兴许能从她口中探听到些什么。
“你再托人仔细留意，看看这程子她接触过些什么人……”
这头正吩咐，隐约听见外头有人说话，便顿住了口。挑帘望过去，一个小丫头子站在门上，春台问：“干什么来了？”
小丫头说：“请姐姐通传四姑娘，老太太请四姑娘过前边儿去呢。”
春台哦了声，小丫头子传完了话，转身要走，她又出声叫回来，“是单请我们姑娘，还是四位姑娘一块儿请了？”
小丫头说：“都让过去呢，姐姐快着点儿吧，晚了倒不好。”
春台很快进来了，兴兴头头取梳篦给清圆梳头换衣裳，一面道：“老太太总算想起让姑娘见客了，咱们好好打扮起来，也叫外头人看看咱们姑娘的气派。”
下人自然盼主子好，主子好了奴才方得脸，但对于清圆来说，这并不算什么好事。因为过去了也是陪衬，恐怕还少不得惹一身事端。
不过既然叫了，不去是不成的。春台往她头上插步摇，她重又摘下来，挑了支鎏金点翠小金鱼簪子，戴在发间也不过隐约的一点点缀，算是收拾过，足够了。
从淡月轩到宴客的前院，须穿过一条狭长的通道，横塘的建筑马头墙一片连着一片，从墙上开出简单的门来，初看通道里一个人也没有，保不定中途忽然与谁狭路相逢。
今天就是，正走到半路上，前边随墙门便开了，一个削肩长项，穿云雁锦衣的身影款款出来，身边伴着瘦长的丫头，高高擎着伞的模样，简直像在给皇帝打华盖。
到底碰上了，总要打一打招呼，清圆叫了声二姐姐，但她的客气并未换来礼遇。
谢家加上清圆，共有三子四女。长子正则和次女清如是扈夫人所出，三女清容的生母被毒杀后，养在了扈夫人处。莲姨娘生了长女清和，剩下的次子正伦和三子正钧都是梅姨娘帐下。三路人马在这大宅里各自为政，唯有清圆是单枪匹马。初来谢家的时候，众人都像看只可怜的猫狗一样看待她，毕竟她母亲因妒杀了人，谢家这样门楣，能容下一个毒妇所生的孩子，完全是上头老太太和老爷夫人慈悲罢了。
清如作为嫡女，打心眼里地瞧不起清圆，里头自然不乏女孩子互比相貌，落了下乘后的不甘。她瞧清圆的眼神，从来都带着睥睨，头昂得很高，拿尖尖的下巴对准她，习惯性地嗤鼻一哼，“怎么，你也上前头去？”
清圆懂得做小伏低，细声说是，“先头有人过我院子传话来着，可巧路上碰见了二姐姐。”
清如听不惯她那种甜糯的声口，天生就是做妾的料。于是又冷笑，别开脸道：“我要是你，倒情愿称病不去。毕竟抛头露面的，见了人也尴尬。倘或知州夫人问起来，只怕老太太为难，不好作答。”
她说完，转身便往南去，她身边的绿缀受她示意，猛地将伞面倾斜过来撞开了抱弦，伞顶的雨汇聚在一根伞骨上，汤汤浇了清圆一身。
抱弦一看急起来，跺着脚要找绿缀理论，“嗳，你……”
清圆说算了，低头看，身上新芽色的缎子被水一浸，打湿的地方逐渐晕染开，颜色深沉，和干爽处不一样。
抱弦大叹一口气，衔着恨匆匆道：“这模样怕是不好见人，回去重换一件吧，脚下快些兴许来得及。”
清圆摇了摇头，“就这样去。”
抱弦迟疑了下，“捂在身上，回头病了可怎么好？这两日接连下雨，天又凉回去了。”
清圆抬手，在肩头的水渍上摸了摸，笑道：“病了倒好，只怕病不了呢。”

第3章
谢府款待女客，有专门辟出的玲珑小院。绕过一处影壁，便见一株芭蕉亭亭植在院子的东南角上。雨下得细密，打湿了新生的嫩叶，那阔大的，半透明的一抹绿在风雨里轻颤，若逢檐上急泻而下的水，便狂摆着，抖散了一身筋骨。
清圆的伞从垂花门上缓缓来，碧色的伞面，像飘在水里的浮萍。门上婢女过来接应，抱弦熄了伞递过去。才刚半路上雨又大了些，溅湿了四姑娘的裙裾，她忙蹲下来，抽出手绢替她拂拭。
清圆站在廊下往正房看，粉墙黛瓦下，有香樟做成的美人靠。雨天的时候，上方的竹帘错落放下半卷，椅上帘下便腾出了窄窄的一道空白，女孩子们从其间经过，像一幅幅颇具情致的画儿。
老太太房里的月荃走出来，看见清圆便招呼，“四姑娘怎么不进去？三位姑娘都到了。”
月荃原本叫月圆，后来为避清圆的讳，才改成了荃字。她倒是谢家为数不多的，心口合一的人，对清圆也同对其他姑娘一样，不会看人下菜碟儿。
清圆嗳了声，说就来，月荃明白她的用意，自己年纪最小，有三个姐姐在前，必须拿捏好分寸，不能越过别人的次序。说来怪可怜的，四姑娘自幼不在府里长大，如今冷不丁的回来，其实没几个人拿她当家里人看待。她处境艰难，小小年纪寸步留心，越是这样，越是叫人瞧着心疼。
月荃比了比手，“姑娘进去吧。”说完瞧着她的背影，纳罕道，“怎么弄湿了衣裳？”
抱弦停在门外，轻描淡写顺嘴一提，“喏，二姑娘跟前的绿缀浇了四姑娘一身，原说要回去换的，又怕老太太等急了，着忙过来了。”复又一笑，“四姑娘倒没往心里去，仗着年轻身子骨结实，不怕生病。”
那厢清圆进了门，因知州夫人算熟人，老太太和太太便陪着在东边梢间里说话。前厅和梢间拿冰裂纹心屉的插屏隔开，人一路走来，里间是看得见的，便听知州夫人咦了声，“我早前常来往，竟没见过这位姑娘。”
清圆进了里间，先给客人行礼，再见过老太太和扈夫人。老太太因头风还没好，戴着眉勒子，但见客时绝没有沉沉病气，应答也有章法，一笔带过敷衍，“这是我最小的孙女，叫清圆。”
知州夫人是明白人，一下子就了然于心了。起先还很有兴致地盯着清圆瞧，后来便移开目光，落到手里的青瓷小茶盏上去了。
“你坐吧。”扈夫人指了指清容下手的位置，对清圆说。她是谢纾的正头夫人，一张脸上总带着冷冷的神气，但府里人都说她心善。清圆第一次见她，很惊讶于她的容色，看得出她年轻时是个美人，虽不常笑，眉眼间自有一段风流蕴藉。
清圆坐定后，她们又续上了先前的话题，大抵是说开国伯家的大公子到了说亲的年纪，知州夫人头一个便想到了谢家。
“升州的高门大户不少，要论姑娘的德才，到底还要数节使①家。”知州夫人的目光从一溜姑娘脸上划过，笑着说，“瞧瞧，这样的门楣，这样的好相貌，可着横塘找，再没有第二家了。不瞒老太太和夫人，开国伯的夫人是我继姐，她既托了我，我也当自家的事来办，因今儿登门求见了老太太，想听听老太太的意思。”
开国伯是正四品上的官，食邑七百户，好赖也是个爵位，况且又是大公子结亲，认真说起来是门好亲。谢老太太颔首道：“门第自是没什么可挑拣的，只是不知道大公子人品才学怎么样。”说罢一笑，“我家虽是武将门第，祖上也出过几位学士，儿女婚事上头不敢马虎。夫人同咱们是旧相识了，有些话也不背你。嫁女儿不同于娶媳妇，别人家的姑娘上咱们家来，咱们自是不亏待的，可咱们家姑娘给了人家，好赖全凭人家，须得是人品好的，咱们才能放心。”
知州夫人一叠声说是，“老太太的顾虑，我何尝不明白，咱们既是旧相识，我总不见得坑了姑娘。要说开国伯家的长子，那是可造之材，今年才中了贡士。家有祖荫，还愿意一步步考取功名的，如今年月可不多见了。老太太有了年纪，见的人多，听的事也多，是不是这个理儿？”
这样听下来，是没什么不满意的了。只不过家里的孙女多，也不知开国伯家看中哪个，又不好直龙通打听，便道：“几个孩子都是我最心疼的，给了哪个我都舍不得……”
知州夫人的目光落在清圆身上，要论相貌，这个自是无可挑剔，若没有她母亲的那档子事儿，只怕满升州都抢着要求娶，可惜……
众人的视线都随知州夫人调过来，一时各有各的颜色，各有各的揣测。
扈夫人轻咳了一声，对身边嬷嬷道：“茶都凉了，还不再添一盏！”
老太太这才仔细打量清圆，见她半边衣裳的颜色有异，像是吃透了水。究竟怎么回事，有外人在又不好问，顿时不满地皱起眉来。
知州夫人不无遗憾地挪开了眼，又去审视清如，含笑问：“二姑娘今年多大了？”
清如这个时候和先前大不相同，娴静地坐着，很有大房嫡女的做派，欠身道：“回夫人，我属兔，今年十六了。”
清圆听着，暗暗一笑，因为知道这句话，清如答错了。
果然扈夫人抿起了唇，唇角带着一点薄怒，朝清如看了一眼。
说亲事的步骤里有一道叫问名，是纳采之后问生辰八字用以合婚的。好人家的姑娘，等闲不在这种当口说得太详细，毕竟现在远远没到那一步。虽然报了年纪，媒人也算得出属相来，但不说是为矜持，说了倒显得急不可待似的。
知州夫人面上如常，笑道：“开国伯家的大公子今年二十三，论年纪也相当。”
老太太端起茶盏呷了口，“她们姊妹一年一个，都是差不多的年岁，婚事办起来不匆忙。”
“哎呀，那是多好的事，一个接着一个，不会过于热闹，也不显得太过冷清，往后家里年年有喜事。”知州夫人到底还是眷顾美人，又瞧了清圆一眼，“四姑娘今年十四了？”
清圆在椅上欠身，“是。”
“小呢。”老太太接过了话茬道，“她是家里最小的孩子，且可以多留两年。”算是把她结亲的可能彻底断绝了。
清圆对这事本就无心，所以并不觉得有什么，反倒是知州夫人脸上露出怅惘的神情。扈夫人这时候充分显示了作为嫡母的一视同仁，怜爱地望了望清圆，对知州夫人道：“我这孩子是个命苦的，将来的婚事，还请夫人放在心上。”
这算坐实了清圆是靳姨娘所出的传闻，知州夫人哦了声，圆融道：“四姑娘回到老太太和夫人身边，便不苦了。日后寻门好亲事，自有享不完的清福。”
这是客套话，大家脸上都挂着捧场的笑，知州夫人又寒暄了两句方才告辞，老太太打发身边的嬷嬷，一直把人送上了马车。
屋子里这时没有外人，老太太脸上的笑早就褪尽了，人坐在南边槛窗下，手里慢慢数着佛珠，一双眼停在了清如身上。
众人皆站着等示下，只听老太太道：“回去把《内训》抄上十遍，好好悟一悟‘多言多失，不如寡言’的道理。”
清如嗫嚅了下，悄悄觑她母亲，扈夫人脸上也有愠色，她不敢有违，只得低头道是。
老太太的目光像一口青龙偃月刀，扫向哪里，哪里就矮下去一截。最后目光终于调向了清圆，哼地一声道：“咱们家，几时出过这样失仪的事？女孩子门面最要紧，单是家里人就罢了，有外客来，竟在客人跟前现眼！你的衣裳，究竟怎么回事？”
里头内情清如自然是知道的，她心虚起来，偷眼瞄了瞄清圆，横竖做好了准备，只要清圆告状，她就赖个一干二净。只是没想到，清圆连看都没看她一眼，俯首道：“是孙女疏忽了，连着下了好几天的雨，衣裳晾在外头总不干，祖母派人传话来，不敢有误，拿了一件就穿上了……是清圆错了，甘愿领罚，请祖母不要生气，保重身子要紧。”
清如听了，暗暗松了口气，心道算这丫头识相。可她舒心了，扈夫人却大大不称意了，不管当初靳姨娘如何，清圆既认祖归宗，照顾不周便是她这个做嫡母的不是。老太太难免要问，一个大家子小姐，下了几天雨，怎么连换洗衣裳都没有，可见是有意苛待她。
果然，老太太很不欢喜，“难道淡月轩的穿衣吃饭竟短了不成？”
清圆说不是，“吃穿用度一应都是齐全的，只是我身边两个丫头忙于伺候我，没顾得上烘衣裳。”
老太太“嗯”了声，上扬的音调，高高地，要抖到天上去一样，“你屋里没有粗使婆子吗？”
清圆不说话了，笑着，微微摇了摇头。
扈夫人才回过神来，计较着说：“当初倒是给淡月轩指派了两个水上②，料着那些婆子犯懒，只顾灶房和洒扫了。”
老太太这回的“嗯”平稳了许多，抚着膝头道：“那些婆子上了年纪，都熬成人精了，看她年轻女孩儿，便不拿她放在眼里。”一面扭头吩咐月鉴，“回头你去，挑两个精干的婆子，再点两个伶俐的小丫头子，送给四姑娘使唤。”
月鉴领命道是，清圆福了福身，“多谢祖母。”
只是处罚也不能少，一桩归一桩，老太太赏罚分明得很，罚她抄十遍《女诫》，叫她学学什么是“服饰鲜洁，身不垢辱”。
该发落的都发落完了，各人都回自己的院子去。清如抱着扈夫人的胳膊嘟囔：“老太太也忒严苛了些，这点子小事就罚我……”
扈夫人不悦道：“这件事老太太办得好，是该重重罚你才对。家里浑说一气还能包涵，外人跟前点眼，岂不叫人看笑话？我常说让你谨言慎行，姑娘的名声要紧，何必让人背后说嘴，你偏不听。倒是这清圆……”说着顿下来，喃喃道，“这丫头瞧着不哼不哈的，步步有成算得很。”
“清圆？”清如轻蔑地撇了撇嘴，“凭她多有成算，有个那样的娘，这辈子不过如此了。”
这点倒说得是，扈夫人脸上神气柔软下来，替清如抿了抿鬓角道，“知州夫人这回说的，实在是门好亲。才刚仔细问了你，想必开国伯家也有娶嫡女的意思。”
清如不由沾沾自喜，可是很快又迟疑起来，“知州夫人不光问了我，也问清圆来着。竟不知夫人是怎么想的，别不是瞧着她也好吧！”
扈夫人站在花窗前，捻着鱼食儿喂缸里那两尾狮子头金鱼，屋外的天光打在她的半边脸颊上，她轻轻牵了牵唇角，“人家问了，不过心里有数，上头三个都嫁了，最后那个便可不来了。清圆要嫁得好，只怕难，人说上梁不正下梁歪，好名声的人家，哪个敢娶这样的媳妇！”

第4章
那厢淡月轩里，抱弦欢喜得紧，姑娘要罚抄的事，其实也不算什么事了。她给主子铺好了宣纸，一遍遍拿镇纸捋平了，笑道：“我原说呢，姑娘怎么穿着湿衣裳过去了。您平常是最仔细的，今儿见外客，反倒随意起来。”
清圆缚好了袖子，提笔在砚台上蘸墨，稳稳一笔簪花小楷写下去，只是笑着不作答。
春台嗐了声，“我知道姑娘在想什么，咱们又不盼着巴结亲事。知州夫人跟前不周全，人家也只说姑娘年纪小，又是才回来的，不懂规矩。了不得亲事跃过了姑娘说，反正姑娘不稀得，最后老太太发话让添婆子丫头，还是咱们赚了。”
是啊，不稀罕亲事，也没有存心和清如缠斗的意思，她不过为达到自己的目的，剖开心说，甚至谢家的荣与辱，对她来说都不要紧。她才回来的时候，扈夫人确实没有像对待旁的姊妹那样对待她，这院儿里除了抱弦和春台，只有两个管庭院的婆子。其实单这几个人，日子也不是过不得，如今她想添人，完全是为了召回以前伺候她母亲的老人。
她手上不停顿，垂着眼道：“抱弦，你和月鉴相熟，私下找她通个气儿，把下房那个婆子拨回来。”
抱弦应个是，探头瞧外面，将要到傍晚时候了，透过院墙上的漏花窗，看见西边的小跨院上了灯笼，迷迷滂滂的世界里升起一点光亮来。她回身道：“越性儿再等一等，等天暗下来，月鉴要上各处查看门禁，那个时候说话方便些。”
清圆点了点头，写着写着，发现笔下出了贼毫，便伏在案上，专心致志剔笔尖上的杂毛去了。
暮色四合，天要黑不黑的当口，抱弦挑着灯出了淡月轩。这时雨不下了，空气里有泥土泛起的味道。那盏小小的黄灯笼，底圈是镂空的，照在地上，碗大一块光斑。谢家在升州是大户人家，老爷在剑南道做节度使，家小不便带着，如数留在了横塘。这片宅子，经营了总有二十年，一个院子连着一个院子扩建，到如今占了数十亩地。家业大，人口也多，一路行来，或近或远，总能遇见一两个婆子丫头。
再往前，就是荟芳园了，那是老太太的园子，统归月鉴管的，每天这个时辰，她都在这地方巡视。抱弦踮足看，果然见她带着一个小丫头在门上训话，于是顺着游廊过去，笑道：“月鉴姐姐好忙的人儿。”
月鉴见了她，不须说什么便明白了，吩咐身边小丫头道：“去找李奶奶，问她打车轿络子的帐算清没有。月底了，老太太要瞧账，再含糊不清，我可要报上去了。”
小丫头嗳了声，快步往西边夹道里去了。
抱弦调侃她，“姐姐如今是越来越有威严了，抵得上半个管家。”当初她们是同一批入府的，一块儿吃饭，一块儿受管教嬷嬷的打骂，两个人又说得到一处去，所以交情很不一般。
月鉴道：“快别笑话我了，我情愿像你似的，跟着伺候姑娘，也好过如今整日匆忙。你又不是不知道，老太太那脾气，侍奉得好尚且没一句窝心话，要是侍奉得不好……”后半截渐渐隐匿下去，摇了摇头。
抱弦自然知道当差不易，阖府上下没有几个人是轻省的。只是这些话暂且不提，她有更要紧的事要同月鉴商议，便拉她到一旁，轻声道：“今儿老太太发了话，给四姑娘院子里指派婆子，你这里人选定下没有？”
月鉴道还没有，“知州夫人一走，我忙到这会子，连一刻都不得闲，且没顾得上呢。原想明儿再办的……怎么，你心里有称意的人么？”
抱弦笑了笑，“既没定，下房的陶嬷嬷，就派给四姑娘使吧。”
月鉴迟疑了下，知道她特意来讨人总有个说头。那陶嬷嬷寻常是个极不起眼的，在下房干着碎催，她从没有注意过她，如今四姑娘点名要，可见这人有些来历。
她想了想问：“那陶婆子和四姑娘有渊源？”才说完就回过味来，“想是靳姨娘以前使过的吧？”
她们不是家生子儿奴才，十几年前还没在府里，因此并不知道这番前因。抱弦左右瞧了没人，方才点头，“四姑娘在这府里没什么依靠，老人使着可心，所以让我来托你。”
月鉴长叹了一声道：“四姑娘是想姨娘了，听说靳姨娘生下她不久就死了，四姑娘打小就没娘。如今回了谢家，住着亲娘以前的院子，自然愿意以前的老人来伺候她。”
抱弦道：“可不，不管靳姨娘犯了什么错，四姑娘到底没有错。倘或能把人调进园子，自然是最好。万一调不进来，也不强求，四姑娘不是执拗性子，过去了也就忘了。”
月鉴慢慢颔首，略顿了顿复道：“要把人弄进淡月轩，倒也不是不能够，只是府里人多嘴杂，怕背后生出闲话来。”
抱弦笑道：“正因这个才来找你，只别和外人说起，全当巧合罢了。至于闲言碎语，神仙也挡不住空闲的嘴，这府里有几个人不在背后议论四姑娘的？时候长了，也就见怪不怪了。”
既这么说，那就没什么可顾虑的了。对于月鉴来说，这种事不过举手之劳，顺水人情不做，倒是傻了。
次日一早，她就领着两个嬷嬷并两个粗使的小丫头过了淡月轩。
太阳才翻过院墙，夜里起了薄薄的雾，晨光打在正房的台阶上，满世界拢在一团柔软的光里。檐下放了竹帘，金丝藤红漆的，成片的篾竹拿金银线编排，和院子里脆嫩的荆桃相映，别有激烈玄妙的风味。果真屋子是要人经营的呀，空关了十几年的小院，早前传出闹鬼的传闻。现在四姑娘住进来，妥帖地收拾了，谁还想得起原先杂草丛生的样子！
四姑娘站在檐下，面朝太阳，眯眼微笑的样子，还有些稚气未脱。老太太起得早，每天卯初就在上房升座，简直像皇帝上朝，接受家里晚辈的请安。从太太一辈，到老姨太太和姨娘，再到孙辈，重孙辈，按序进来磕头，一轮忙完也刚过辰时。四姑娘没有睡回笼觉的习惯，因此月鉴带人进来，她还是整整齐齐的，穿一件青缎掐花对襟外裳，戴着海棠滴翠的小簪头，立在三月的春光里，人是娇的，软的，像花儿一样。
月鉴领人给四姑娘见礼，请四姑娘过目，“奴婢挑了这几个，是下人堆里最精干者，供姑娘驱使。老太太发了话，姑娘年轻面嫩，纵着这些奴才也不是方儿。要是有谁不服管教，姑娘只管打发人来知会奴婢，老太太自会派嬷嬷过来整顿。”
清圆道好，“多谢姐姐了。”
月鉴笑了笑，欠身又行一礼，回荟芳园去了。
清圆站在那里一一打量，问：“谁是陶嬷嬷？”
其中一个五十上下年纪的站出来，那双眼睛一抬，便讶然望住清圆，想是惊叹她与她娘长得像吧！
主子自有很多话要问，春台带余下的人退出了院子，抱弦道：“姑娘别在外头站着了，雾还没散，仔细湿气入了骨，作头疼。快回屋里去吧！”一面招呼陶嬷嬷，“打盆水来，伺候姑娘盥手。”
陶嬷嬷应了，去去很快复来。抱弦替四姑娘卷了袖子，她就一瞬不瞬地看着那双暖玉般的手浸入水里，看久了人有些恍惚，仿佛时光倒退，重又回到了十四年前似的。
清圆拿手巾擦了手道：“嬷嬷是我娘跟前的老人，我好容易才找见你，如今把你调回来，只当故人重逢了。”
陶嬷嬷腿弯子一软，便跪了下来，含泪说：“奴婢真没想到，时隔十四年，见着了姑娘。可惜姨娘不在了，倘或没出那档子事儿，如今天伦之乐，不知有多欢喜。”
可世上事，最不该说的就是如果，一说如果便生出更巨大的遗憾。清圆让抱弦把人搀起来，怅然说：“我出生没多久，母亲便死了，她的为人样貌，我半分也不记得。今日找你来，是想请你说一说我娘的生平，我听了好些传闻，尖刀剜肉般，也不知真假，。”
陶嬷嬷想了想道：“姑娘只别听那起子人胡诌，奴婢早前虽不在房里伺候，但日日得见姨娘，姨娘的车轿出入也是奴婢负责的。要说姨娘的性情，待人最是和气，她进府三年，从来不曾和谁红过脸，下人跟前也不摆主子派头。后来抽冷子传出了姨娘毒死夏姨娘的消息，叫人怎么信得实呢！可惜咱们都是做奴才的，谁也不敢多嘴。姨娘给撵出府后，淡月轩就散了伙，十几年下来老人们或派到庄子上去，或死了，只有我还在府里，发落到下房做些杂活儿，几年见不着一位主子。”
清圆慢慢点头，招陶嬷嬷回来之前她也仔细查问过，陶嬷嬷那时候只是寻常下人，不受重视更谈不上心腹膀臂，淡月轩彻底垮台后，她受了些牵连，但尚且可以留在府里度日。有时候越是不起眼的人，越是对那些惊心的往事有不同的见解，他们听得到四面八方各种回响，有他们自行判断的标准。
她捵了捵衣角道：“既请嬷嬷回来，我也拿嬷嬷当自己人，将来跟在我身边，总强似在下房做一辈子杂役。”
那是自然的，四姑娘无论如何是老爷的骨肉，歹作歹，靳姨娘的悲剧不可能在她身上重演。将来姑娘出阁嫁人，老妈妈做陪房，要是嫁得不赖，主子奶奶地尊养着，陪房嬷嬷也跟着沾光。
灰暗年月突来一点光，陶嬷嬷立刻抖擞起了精神，“奴婢伺候过姨娘，一辈子都是淡月轩的人，对姑娘没有不尽心的。”
清圆笑着说好，“那嬷嬷便用不着避讳了，把当年的情形细细同我说一遍吧。”

第5章
相隔了那么多年，要细说，那说来话就长了。
陶嬷嬷从靳姨娘进门那天说起，她和几个婆子是打从一开始就派进淡月轩伺候的，靳姨娘在谢家过得如何，可谓历历在心。靳姨娘生得美，是那种南方典型的美，朱颜秀骨，一身清气。天下谁人不爱美人？老爷谢纾虽是武将，但狠读过书，论起做文章来不逊文人。靳姨娘呢，虽是小门小户出身，也通文墨，写得一手好字，如此一来，便尤其得老爷钟爱。
每一份感情，总有个不错的开头，姨娘初入府的两年，两个人整日间形影不离，那份细腻的情怀，真是说也说不尽。然而占尽了风流，难免遭人嫉恨，彼时老爷已有一妻二妾，且都养育了公子小姐，靳姨娘孤身一人在这深宅里，老爷照应不及的地方，不知吃了多少哑巴亏。
“吃亏也就罢了，倘或老爷长情，还叫人欣慰些。那时候老爷未上剑南道任职，在升州做兵马使，下头的人巴结他，送了能歌善舞的夏姨娘进来，靳姨娘渐渐就受了冷落。”陶嬷嬷不住地摇头叹息，“人都说深宅大户里，妻妾争宠是要人命的，果真立竿见影起了鬼头风。夏姨娘伺候老爷没多久就遇喜，生下了三姑娘，出月子后日日喊肚子疼，不过半年光景，一下子就死了。后来在夏姨娘常吃的汤药里挑出了下马仙①，老爷盘问，蛛丝马迹一点点推演，就落在了姨娘身上。又有小丫头指认，说姨娘曾借口要利水消肿，命人出去采买过那药，姨娘百口莫辩，到底给撵出了谢家。”
清圆坐在那里，静静听着，听得手脚冰凉，“我娘为什么要害夏姨娘，难道只为了争宠么？”
陶嬷嬷道：“说是这样说法，宅子里的太太姨娘们，不都为老爷而活么。姑娘想，姨娘那样的天姿国色，焉无东山再起的一日？我老婆子说得糙些，没生养的女人，究竟和生养过的不同些个，老爷不缺子嗣，临了还是要上淡月轩来的。”
“既这么，可是更没道理要杀夏姨娘了。”清圆沉默了下，半晌道，“最得宠的，一个死了，一个撵了出去，这下子眼中钉肉中刺都拔了，果然天下太平，真是一石二鸟的好计。”
陶嬷嬷无奈地笑了笑，大宅里处处陷进，根基稳固的是除不掉了，两个新入府的没有靠山，还不是随意揉搓么。
清圆心里乱，手指紧紧缠裹起帕子，勒得指节失了血色。她是无法想象，当年给她母亲定罪，竟定得那样草草。凭夏姨娘药吊子里的药渣，还有一个小丫头的指认，她娘就沦为杀人的毒妇，不由分说被逐出了谢家。要不是连她娘自己都不知道怀了身孕，恐怕她也没有机会来这世上了。
她一头扎进了那股漩涡里，咬着牙道：“既杀了人，就该偿命，为什么只是撵出府去，实在说不通。”
陶嬷嬷道：“料想还是为了顾全名声。谢家世代簪缨，倘或报了官，闹得一天星斗，老爷脸上无光。所以对外只说夏姨娘是误吃了药，吃死的，可哪里堵得住悠悠众口，终究风言风语不断。老爷原要绞死靳姨娘的，是夫人求了情，这才捡回一条命。”
清圆长叹了口气，听到这里，方听出最聪明的是扈夫人。谢纾对她母亲总归还有情，或因一时气愤杀了她，等冷静下来，少不得要后悔。人一后悔便生怨气，当时在场却没有劝阻他的人必定招记恨，扈夫人清楚认识到了这一点，因此宁愿做一回好人，捞一个贤名儿。横竖人被撵出去了，再想回来是不能够了，老太太不会答应。
所以与人为妾，竟是那样攸关生死的事。难怪人人都愿意做正头夫人，既然做妾也不能盛宠不衰，还不如占个好位置，弹压后来人。
清圆松开了双手，帘外习习的风从篾竹的间隙里吹进来，脑子也逐渐清明了些。她定定神问：“那个指认我娘的丫头，如今在哪里？”
陶嬷嬷说：“姨娘被撵出去后，淡月轩的院门便封死了，院里伺候的人重领了差事发往各处，究竟去了哪里，我也说不上来。”
旁听了半晌的抱弦见姑娘脸上不屈，低声劝解道：“还是看开些吧，都过了这么多年了，倘或那丫头真受人指使诬陷姨娘，事发后只怕不是死了，就是被远远发卖了，哪里还能留在升州地界上。”
清圆心里难受，站起身在屋里茫然来回走动，喃喃说：“我就想知道是谁在背后动了手脚，害我母亲受了这些年的冤屈。”
两条人命，先后都葬送在了那人手上，到如今她还要背负别人强加在她母亲身上的罪名，亏心地活着，细想起来确实不甘。
陶嬷嬷忖了忖道：“姑娘稍安勿躁，且容我想想法子。我在这府里三十多年，总还认得几个人儿，各处打听打听，兴许会有消息。”说罢顿下来，觑了觑她的脸色道，“只是我也要劝劝姑娘，人生在世，大风大浪多了，这样陈年的旧事，虽说伤人至深，姑娘却更该保重自己。就算查出是谁，又能如何呢，夫人和两位姨娘跟前的公子小姐们都大了，老爷看在儿女们的份上，也不会再追究的。”
清圆点了点头，“我心里有数，嬷嬷不必忧心。”
她只想查出那人是谁，至于接下来该如何处置，就由她来决定了。
陶嬷嬷纳了个福，慢慢退了出去，抱弦见她停在支摘窗前愣神，便唤了声姑娘道：“早上起得早，这会子没什么要紧事了，再眯瞪半个时辰吧。”
她没应，仍是呆呆站在那里。外面的天宇因有风吹散了晨雾，变得澄澈起来，她定神看了会儿，终于收回视线，转身道：“老太太煎药的时候到了。”
她走出淡月轩，往荟芳园外的穿堂里去，抱弦跟在她身后，不明白老太太既不领情，她为什么还要费那心思。
专事看火的小丫头子见她又来了，提着蒲扇屈腿纳福。才要让四姑娘歇着，却听她说：“我来煎药，煎完了你给月鉴送过去，让她端到老太太跟前就是了。”
小丫头迟迟道了声是，心里只顾纳罕，府里那么多位爷和姑娘，平常别说行孝了，连样子都懒得做。哪里像四姑娘似的，不图功劳，悄没声儿地蹲在这里看火添药。
不过这无聊的活计，却因美人的加入，苦味里也添了点馨香。小丫头子看着她不紧不慢地施为，转动腕子摇扇的模样，欠身拨动炭火的模样，都美得那样生动自然。孩子的心里没有太多拐弯，暗暗嗟叹着，将来四姑娘配的，必定要是神仙一样的人物。这世上须眉，清的少浊的多，那人得有颗水晶心肝，才不至于被靳姨娘的恶名吓退了啊。
“啪”地一声，炉子里的炭轻轻爆裂，溅起几簇蓝色的火星子。清圆拿布衬着，揭开盖子看了看，药汤翻滚间看得见底下沉淀的药沫了，便将吊子移开，搁在一边的青砖上。
正往盅里斟药，月荃过来了，笑道：“四姑娘何必亲自动手，白放着这些小丫头子，倒养出她们一身懒骨头来。”
小丫头委屈地嘟囔：“我也让四姑娘别忙来着……”
月荃看了她一眼，小丫头立刻住了嘴，退到一旁去了。
老太太跟前的大丫头，还是很有威严的。清圆将药注满，盖上了盖碗，笑道：“横竖我闲着，找些活计做，人才不会惫懒。药熬好了，请姐姐送到祖母跟前吧。”
月荃迟疑了下，“姑娘怎么不亲自送呢？”
清圆依旧是笑，“祖母同姐姐一样意思，宁愿我把工夫花在读书习字上头……”
还没说完，身后夹道里便有人接了话，散漫且恶毒的语气，拖着长腔道：“月荃姐姐还是仔细些吧，没的人家往药里头加了别的什么，老太太吃出个好歹来，连累你脱不了干系。”
清圆转头看，是清如和清容来了。清如手里拿着一卷宣纸，想是罚抄的《内训》抄完了，送来向老太太交差。边上的清容陪同前来，每回见了她，真如见了杀母仇人一样，眼里尽是恨她欲死的光。
如果没有听过陶嬷嬷的那番话，她便不知道十四年前的经过，清容夹枪带棒叫人不适，她也许愤懑委屈，也许会同她针锋相对。如今知道里头缘故了，反而心平气和下来，只是心底最深处有隐痛，触也触不到，唯有隐忍。
她欠了欠身，“二姐姐，三姐姐。”
清容比清如还要厉害几分，她是不留情面的，因为自恃是受害者，清圆在她面前就是罪人，应该被她踩在脚底下。她睥睨地乜着清圆，冷笑道：“不敢当，你这样厉害人物，谁敢做你姐姐！早前祖母和太太商议要接你回来，我就说了，你断不愿意回来的，与其金窝里头做癞团，不如鸡窝里头做凤凰。陈家虽不是官宦人家，总算日子过得，呼奴引婢的不曾亏待你。谁知你倒好，攀了高枝儿，连养育之恩都忘了，宁愿在谢家低头做人，抢着做下人的活儿。我倒问问你，这样的日子好过么？”
清容的话直指面门，可算说得割骨三分，清如在一旁听得很畅快，幸灾乐祸地看着清圆吃吃发笑。
她们姊妹做法，边上的人不好插嘴，都惴惴地瞧着清圆。
清圆脸上还是淡淡的，如常把托盘交给了月荃，另放海棠小盒子在边上，嘱咐老太太吃完了药要用的。
清容见她不理会，活像一拳打在了棉花包上，愈发拱起了火气，扭头对清如道：“二姐姐你瞧，世上竟有这样的人，骂到门上来了也没事人一般。我算看出来了，什么样的娘养什么样的女儿，这话真真一点不错。”
话说到这个份上，抱弦都听不过去了，出声道：“三姑娘，话不能这么说……”
清圆轻轻拽了她一下，转身对清容笑道：“三姐姐，我原说不回来的，又怕闹到公堂上不好看相，这才进了谢家门。如今在家有月余了，愈发觉得回来得对，这里才是我的根呢。我每日瞧着祖母和太太，心里只觉得亲厚，家里哥哥们对我很好，姐姐们也都照应着我，我纵是没在家里长大，到底大家念着骨肉亲情，少不得包涵我。”
清容原先是想引她斗嘴的，好把事态扩大，众人对清圆本就不喜，闹起来自然愈发齐心针对她。可她倒好，四两拨千斤，睁着眼睛说瞎话，一时竟堵得清容张不开口了。
月荃见清圆能应付，这才一笑道：“我去给老太太送药，姑娘们可是来见老太太的？回头我传了话，姑娘们就过去吧。先前老太太正好说要查姑娘们课业呢，四姑娘的《女诫》想也抄完了，一同拿过来，让老太太过目吧。”
就这么，无形中解了围。清圆本也无意和她们缠斗，便借着这由头，暂且避开了。

第6章
夹道里寂静无声，不见一个下人来往。马头墙高而层叠，把天切成窄窄的一道，间或有灰羽白翅的鸟飞过，清圆眯觑起眼，看得出神。
她不说话，抱弦也知道她心里不受用，小声道：“姑娘别和她们一般见识，在娘家做小姐，也不过这几年光景，占足了强未必是好事，等将来出了阁，就知道外头世道怎么样了。”
清圆嗯了声，“我不生气，你不必宽慰我。”
她虽笑着，那是她作为主子姑娘的气量，要是什么都堆在脸上，便和那两位姑娘一样了。
抱弦叹了口气，“早前姑娘没回来，咱们各处当差，和姑娘们没有深交，瞧着那些千金万金的小姐，倒也知书达理。如今姑娘回来了，竟叫她们现了形似的，一个个张牙舞爪，通没个小姐的做派，可不奇么！像先头三姑娘的话，这算说在什么上头？自己的娘不过是舞姬出身，就算她养在了夫人跟前，也变不成嫡女。”
清圆没有说话，心里头明镜似的。其实要说谁生的像谁，不如说谁养的像谁。姑娘家小性儿，有时候脱口而出也是有的，人毕竟不是范葫芦，不能完全照着模子长，但经常的口出恶言，那就是没有教导好。清容恨她，大伙儿都说夏姨娘是她母亲毒死的，这点恨尚有来源。但清如见了她也时时给小鞋穿，委实过分了，可见这谢家，并不是个讲理的人家。
“其实姑娘留在陈家，远比回谢家来要好。”抱弦搀着她，慢慢道，“真不明白他们是怎么想的，从老太太到底下小姐们，个个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早知这样，何必讨你回来怄气。”
清圆倒很看得开，事不关己式的说：“原就是为求家宅太平，只要人在府里，他们心就安了。”见抱弦还愤愤不平，便拍了拍她的手道，“我是不要紧的，有的人蜷曲一生呢，又怎么样？咱们不过一时，已经是好的了，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总不会一个屋檐下到老。”
“姑娘就不恼么？”抱弦道，“先前这样，几乎戳着人的脸来埋汰……”
清圆笑了笑，“这样就恼，一辈子可有生不完的气了。你听我说，做人很多时候都要装聋作哑，她骂你，她心里比你还急呢，又要动脑子，又要使力气。咱们只当她唱戏罢了，不必动怒，动怒心则乱，一乱就称了她的意了。”
她有一套自己的说法，小小年纪，难为她竟有看穿世态炎凉的通透。这样也好，人生很多坎坷是因为自苦造成的，去了这一项病根儿，大抵可以刀枪不入了。
于是匆匆收拾了罚抄的功课，仍旧上荟芳园去，本以为清如和清容已经回去了，不曾想她们还在，且老太太把清和也叫过来了。姐妹三个在两旁站着，老太太正歪在罗汉榻上，一张一张检查清如抄写的《内训》。
老太太跟前，自是谁也不敢造次的，每个人都老老实实盯着自己的脚尖。清圆进去后也不敢出声，等老太太看完了清如的，才双手捧着自己抄写的《女诫》呈上去。
高深昏暗的大屋里很静，只有纸张翻动的声响。老太太每一页纸，乃至每一个字都仔细过目，她是这样揪细的性子，从年轻时候起就养成了事事顶真的毛病。
两个孙女的字都是簪花小楷，但字与字之间也不尽相同。清如的表面流丽，没什么筋骨，倒是清圆的，娟秀且具挺拔的骨架，很符合卫夫人“多力丰筋”的说法。
不论如何，她给的惩戒她们都仔细完成了，下笔好坏是各自的手法，也不好过多强求。老太太将两个人的功课放到了一旁，正色道：“这阵子都给我用功些，你们父亲不日就要回来了，仔细到时候考你们。”
清如一听便高兴起来，她是正经嫡女，老爷偏疼她些，她受的优待也比别的姊妹多，同老爷自然更亲厚。
“父亲是因公回来，还是专程为瞧祖母回来？在家能逗留几日？”
老太太眼里升起了一点愁色，谢纾的家书里没有写明，字里行间似乎匆忙得很，究竟是为什么，恐怕要等他到家了才能知道。只是上了年纪的人，对很多事都有精准的预感，老太太娘家也是官场中人，这不年不节的中途回来，只怕不是什么好事。不过目下还不确定，也不好在孩子面前说，怕乱了她们的阵脚，便道：“你父亲率兵在积石山固防，已经几年了，想必是朝廷发恩旨，准他回来省亲吧。逗留几日尚不好说，要看你父亲的意思，倘或还有别的公务，在家住不得几日。”
横竖能回来就是好的，清如姐妹喜形于色，老太太瞧瞧清圆，她静静站在那里，脸上的笑也是静静的。
老太太叹了口气，想必出身打了折扣，才懂得人间疾苦，她虽融入不了姐妹们，心思倒是细腻的，也很有孝心。昨儿不让她再煎药的那几句话，换做清和清如她们，必定撂挑子不干了，她却有执拗的犟筋，今儿还来，不过自己不露面，让别人往上房送。说实在话，讨好的心是有的，但讨好得不算讨厌，一个没依没靠的孩子，挑了全家最不好相与的老太婆做靠山，眼光是有些独到。
谢老太太咳嗽了声，“清圆，你还未见过你父亲，这程子自己要更审慎些，好讨你父亲的欢心。”
清圆道是，抿唇一笑，仿佛当真十分向往。
其实早前她还不知道身世的时候，曾在大街上见过这位节度使大人，那时他高头大马，有兵卒簇拥着，实在风光无两。如今知道他是她父亲，这种敬仰之心反倒荡然无存了，且逐渐被怨恨替代。恨他不深究，让怀着身孕的枕边人含冤死在了外头，恨他不认她，让她十四年过着无父无母的日子。
老太太自然不知道她心里想些什么，只觉嘱咐到了，她自己知道厉害。顿了顿，复又看向清和，“知州夫人来说合的亲事，今儿打发人递了话进来，说开国伯家有意和大姑娘结亲。我还未应准，过两日汲侯夫人举办春日宴，到时候趁机相看，要是不出岔子，想必就定下了。”
这个消息一出，大家都有些惊讶，原本清如觉得知州夫人属意她，这门亲事十有八九会落到她头上，不料事到临头竟拐了个弯，人选变作清和了。老太太当然不会作过多的解释，点了哪个孙女的卯都是一样的，甚至先把滞销的嫁出去，剩下的孙女更好攀亲。清和其实有些呆怔，不知那算不算老实，横竖头子不是太活络，遇着事有那么一瞬脸上茫茫的，连着急都不知道。开国伯家之所以选上她，大约是瞧年纪更相当，清和虽不是嫡女，但也是谢家长女，错不到哪儿去吧。
清和呢，果真像清如说的那样，好一阵怔忡。等回过神来方飞红了脸，揉着衣带说：“孙女全凭祖母做主。”
清容轻扯了下嘴角，暗里腹诽着，不凭祖母做主，难道还能自己做主不成？别说开国伯家公子齐头整脸，就算是个瞎子瘸子，但凡老太太应下了婚事，捅破天去不也得嫁么。
清圆在一旁看她们各怀心事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那三姐妹是自小一起长大的，但诱惑在前时，什么姊妹情深，都是口头的空谈。就比方这门好亲事，还不是个个眼巴巴地瞧着。清如自恃嫡女，恐怕很有志在必得的志向，谁知偏巧开国伯家相中了大姑娘，到最后痛定思痛，八成要归咎于那句“我属兔”，对清和也少不得冷嘲热讽一番。
老太太那厢慢慢点头，“你们这辈儿里，哥儿婚嫁都议定了，如今轮着姑娘们了，你是头一个，必要做个好榜样，后头妹妹们的婚事才能往高了议。倘或开国伯长男过得去，定下也是好的，到时候我自会替你预备嫁妆，你太太那里贴补些，你姨娘再给些梯己，到了夫家大可抬头做人。”
女孩子许人家，除了对方家世人品，第二宗就是嫁妆。清和听说老太太要亲自张罗，那张白茫茫的脸上红晕更盛了，低着头说：“多谢祖母……孙女全听祖母和太太的。”
清圆站得离清如不远，清楚听见清如牙缝里挤出了一声“嗤”。
后来鱼贯退出来，退到园子外的月洞门上，这里青竹摇曳，光影婆娑，原本可赞一声好春光，却被清如和清容的揶揄生生给搅合了。
清如捏着帕子，皮笑肉不笑地说：“给大姐姐道喜了，许了这么一户好人家。”
清和还没从先前的震动里醒过味儿来，听妹妹这么一说，也显得不大好意思，扭捏道：“原是我高攀了……”
“那倒不见得。”清容笑道，“外头虽看他们赫赫扬扬，但谁不知道，他们二房生了个傻子。这种事，可不好说，大姐姐同开国伯大公子打交道的时候万要留意，只怕他家有傻种，这会子好好的，过两年遇上点子事儿，保不定一下子就发作了。”
清和到这里才听出来，她们是没盼着她好，一时拉下了脸，气呼呼道：“既是他们二房，和开国伯家什么相干？”
“这话倒奇，不是一个祖宗手里传下来的吗。”清如温吞一笑道。
清和愈发生气了，各自的婢女都不敢插话，她也没人做公亲，便扭头看着清圆道：“四妹妹评评理，有没有这个说法？”
清如和清容也灼灼看向清圆，“对，问四妹妹，请大姐姐仔细些，可是说错了。”
清圆一下子给推出来，成了双方力争的香饽饽，只是这饽饽架在火上烤着，不论怎么翻个儿，都备受煎熬。她想了想，笑道：“二姐姐和三姐姐舍不得大姐姐，大姐姐仔细些，总没有坏处。不过依我之见，这傻根儿未必是开国伯家传下来的。儿子大了，各娶各的媳妇，兴许是二房太太那头带来的，也未可知呀。”
这下子清和挺起了腰，“四妹妹说得极是。”
清容见清圆两边不得罪，哼道：“你倒会卖乖。”复对清和一笑，“那就预祝大姐姐得个如意郎君吧，横竖春日宴上能见着，这会子瞧准了，总比入洞房发现是个傻子强。”
清如和清容笑着往小径那头去了，边走边议论，“大姐姐这是怎么了，一根肠子通到底，劝她仔细竟不识好人心。”
“她自小就是那模样，美人灯儿，瞧着光鲜，可惜里头没点蜡烛……”
议论的声音太大，这里都听得见。清和余怒未消，狠狠瞪着那两个妹妹的背影，清圆也不知说什么好，便细细道：“恭喜大姐姐了。”
当然，清和没领她的情，带着婢女拂袖而去，留下清圆和抱弦交换了下眼色，笑得无奈又尴尬。

第7章
“那春日宴，究竟是什么？”清圆同抱弦慢慢往回走，三月的天气明媚温暖，风吹上来都是软的。她微微眯着眼，感觉清浅的，带着杏花香气的气流从鬓边滑过，手里的团扇这时候不用来扇风，偶尔扑一扑翩然而过的蝴蝶，十分得趣。
她早前听说过那宴会，开在每年寒食过后，在横塘很具规模。但门槛也是极高的，寻常人家等闲无法参加，只能远远听那露天的场子上传出歌舞之声，宛转悠扬地，在整个城池上空回荡。
“姑娘不知道春日宴么？”抱弦道，“那是汲侯夫人为她早夭的一双儿女举办的。汲侯夫人当初生了一对双生儿女，养到八岁上，清明那日双双溺死在了池子里。汲侯夫妇伤心欲绝，为安抚丧子之痛，才办了这场春日宴。算一算，到如今已有十年了，每年广邀横塘望族，时候一长，就成了各家相看提亲的好机会。反正名媛淑女俱会出席，就像早年圣人①的金樽之宴一样，听说有条小溪从其间流经，公子佳人的手绢汗巾子都到里头盥洗，以至流出来的水里都带着香气呢，可见排场有多大。”
清圆哦了声，“既然有这个由头，去了多难为情！”
抱弦却道：“有什么可难为情的，事先见过，总比盲婚哑嫁强些。所以三姑娘说让大姑娘仔细，这话本没有错，只要开国伯家大公子来了，好不好的，自然一目了然。”
清圆笑了笑，“这件事到底还是老太太做主，须得老太太见了说好才好。”
抱弦眨了下眼，心道四姑娘到底还是太年轻了，“不管怎么样，这门亲都是要结的，就算开国伯长男果真脑子不好，只要没有傻得不认人，就能包涵。”说罢了问她，“姑娘去不去？”
清圆慢慢摇头，去不去，不由她说了算。那样的场合，其实去了没什么好处，只怕像个活靶子似的，要灌一耳朵闲言碎语。
回到淡月轩，才从门上进来，就见陶嬷嬷在屋前徘徊。春台叫了声“姑娘回来了”，陶嬷嬷便站在台阶下遥遥蹲安。
已将到晌午，小厨房里也预备了饭菜，春台把她迎进来，问这会子可要摆饭，清圆摆了摆手，“眼下还不饿，先放一放吧。”
领差事的丫头重又退了下去，檐头雕花板底下悬挂的竹帘轻摇，叩击着桐油漆面的抱柱，哒哒作响。
“嬷嬷来了我这里，还惯吧？”清圆温煦地问，“院子里都是些琐碎小事，还要嬷嬷帮着料理。”
陶嬷嬷说自然，“我多年前就在这里，如今是重操旧业罢了，一应都习惯得很。倘或姑娘有哪里不称意的，只管吩咐奴婢便是。”这些话像开场白，没有就不成体统。到了后面才是话的核心，她压着嗓子说，“姑娘让找的那个丫头，据说是死了。我问了几个有交情的婆子，都说淡月轩封了院子后，伺候姨娘的被发往各处，那小丫头送到升州看管老宅，没多久就得了疟疾。不过她老子娘倒像发了笔横财，在乡下置办了田产。如今一个哥哥，开了爿灯油铺子，日子很过得。”
清圆听了，有些纳罕，“置办了田地？”
“可不么，原先吃了上顿没下顿，要不是穷到那个地步，哪家愿意卖女儿？后来一夕之间置了田产，乡下田地再不值钱，也要有些身家才好行事。”陶嬷嬷看着清圆道，“四姑娘，您细琢磨琢磨……”
清圆沉默不语，这些蛛丝马迹对她来说，足可以证明她母亲冤屈得有凭有据。可如今死无对证，既得了人好处，必定守口如瓶，那丫头的家里人也不会平白说出实情，带累自己。
“他哥哥的铺子开在哪里？”清圆问，“离横塘多少路？”
陶嬷嬷道：“听说开在濠州城，濠州离横塘，总有三百里路。”
三百里路，那么远……她沉吟着：“像我这种深宅里的人，恐怕一辈子也走不到那里去，人是死是活，谁说得准呢。”
抱弦在一旁听了半天，也理清了其中路数，“姑娘说得很是，要是人真死了，钱也不能到她家里人手上。姑娘如今打算怎么样呢，越性儿让嬷嬷的儿子往濠州去一趟，到底查明了才好。”
可清圆却摇头，“已然过了十四年，当初的小丫头子必然远远嫁了，哪里还会在濠州。纵是去了，找见了人又如何，难不成还能让他们把幕后主使供出来么！”
“那这事就作罢了？”抱弦起先有些愤然，但转念一想，又怅惘道，“时过境迁，不查也罢。姑娘收收心，想想往后怎么在这大宅子里安身就是了。”
清圆抿着唇不说话，她年纪虽小，身上有一宗坏毛病，就是记仇得厉害。这世上多少误会和疏忽都是可以被原谅的，唯独这件，关系到她母亲的性命，哪里那么容易被包涵！她紧紧握住团扇的扇柄，竹枝上雕花的纹样，像印章般扣在她掌心，只一忽儿，心里有了打算，等看准了时机，冒一回险，这事便水落石出了。
只是现在还需隐忍，她舒了口气道：“老爷要回来了，路上总得消耗一二十日，这件事不急，等时候差不多了，我自有主张。”
陶嬷嬷有些迟疑，但也不好细问，只道：“那姑娘还要奴婢做些什么么？”
清圆孩子气地笑了笑，“院子里那株玉兰枯死了半边，索性不要了吧，嬷嬷带人把它挖了，另栽一株垂丝海棠来。”
三月里移植花草不是好时节，但海棠易活，挑花少，枝叶繁茂的，也不是不能够。陶嬷嬷领命去了，清圆如常传了饭，抱弦一直伺候着，一直察言观色，她除了比平常更沉寂些，倒也没有别的不同。
横竖日子暂且平静地过，平静下酝酿着怎样的风暴，也不去想他。唯一可意外的，是谢老太太传了话来，让四姑娘预备预备，一同去春日宴。
“老太太还是认可姑娘的。”春台给主子更衣，挑了件翠蓝盘锦的衣裳来，站在铜镜前左右比划，“姑娘瞧这件怎样？颜色鲜亮，人堆儿里一眼就能看见。”
清圆不喜张扬，再说有三个姐姐在前，她更该收敛。最后挑了件玉色折枝暗花的襦裙换上，简单绾了头发，便上荟芳园老太太跟前去了。
春日宴在横塘的勋贵人家之间，算是很大的节日了，像老太太这样不爱走动的，这日也拾掇好了准备出门。人活在世上，谁没有三两老友。年轻时的手帕交，到老了便成了老姐妹。这些年各自经营家业，手底下儿孙成群时，这些老姐妹便是可结亲的上佳对象，每年热热闹闹见一回，从日常养生谈到儿孙婚嫁，也算是件快乐的事。
老太太今天心情尚可，连日吃药，身上病气也见好，便不板着脸了，出门的时候因见清圆的马车寒酸，便命她随自己同乘。
这个孙女，其实还是过得去的，谢老太太就着窗口照进来的光打量她。穿得素净，知道分寸，这点也算难得。只是照理说，能出门踏青应当是件欢喜的事，可她连半点少女的雀跃之情也没有，这就要让老太太疑心，是不是她顾忌自己生母做下的事，并不十分愿意见人了。
“这么好的天儿，怎么不穿艳些个？”老太太刻意问。
清圆抬起眼来，笑着说：“我素日不爱穿艳的，况且外面花开得正好，穿得素些，正好衬出花的俏来。”
老太太颔首，复又问：“叫你在春日宴上露面，你心里可愿意？回头少不得要见外人，多少被人议论几句。”
她还是四平八稳的模样，忖了忖道：“没人能藏一辈子，我虽是姨娘生的，但更是父亲的女儿，既是父亲的女儿，便不怕见人。祖母这回是有心栽培我，我若畏畏缩缩，倒辜负了祖母的一番苦心了。”
可见是个明白人啊，谢老太太暗暗感慨了句，嘴上却并不服软，别过脸道：“我哪里是栽培你，不过外头都知道谢家接你回来了，再藏着掖着，愈发叫人看笑话。”
清圆仍是笑着，恶言恶语听惯了，这种话其实算不得什么。她扭过头看窗外，马车在直道上前行，缓缓往郊外去，她只是惊讶于这满世界的郁郁葱葱，原来外面的春色已经这样浓了。
春日宴啊，横塘所有女孩儿的向往，对清圆的全部意义就是开眼界。汲侯家是东道，排场礼节自然做得足，她看见一片片的花团锦簇，就像抱弦说的那样，“闺秀名媛云鬓重，风流公子雪衫轻”。
节度使家的小姐们来了，都是娇客，很受重视。众人簇拥着往大帐下去，汲侯夫人离座亲迎上来，笑道：“老太君长远不见了，近来可好啊？”
谢老太太在外和气非常，把臂周旋着，“好得很，多谢夫人关心。夫人多年受累，把这宴办得这样妥帖周全，咱们来只管现成受用，实在惭愧得很。”
汲侯夫人说哪里，“原是我孤寂，办一场集会大家热闹热闹，还要多谢各位夫人捧场呢，老太君倒同我客气。”
于是一番溢美，各自说的比唱的还漂亮。
知州夫人远远瞧准谢家人到了，便携了开国伯夫人过来，亲亲热热一番寒暄后，把视线落在了谢老太太身后的姑娘们身上。
老太太办事是极有章程的，并不因知州夫人预先通了气，便把清和往前推。她还是照旧一一让孙女们见人，一一介绍着：“这是我最大的孙女清和，二孙女清如，三孙女清容，还有顶小的清圆。快，来与伯夫人请安。”
谢家虽世代武将，却也是书香门第，教导出来的女儿个个都守规矩。姐妹四个见了礼，开国伯夫人叫免礼，感慨道：“哎呀，我常听说节使家的姑娘都是美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既是冲着大姑娘来的，便反复地端详清和，轻轻牵过手来摩挲，从指尖到掌纹，有意无意地看了个遍。
“大姑娘今年十七么？”开国伯夫人问，转头对谢老太太莞尔，“老太君瞧，往年咱们年年来踏青的，竟从没有深交过，可见那时缘分不曾到。”
谢老太太也敷衍，“前两年我身子不大好，来得晚去得早，故而错过了。今年百病全消，又逢这么好的天气，托汲侯夫人的福，带孙女们出来逛逛，可不就遇上了么。”一面说，一面四下观望，“夫人跟前公子小姐，怎么不得见？”
开国伯夫人哦了声，笑道：“我家的孩子，都是闲不住的，一帮子年轻人聚在一起，上外头蹴鞠去了。”说罢吩咐身边的丫头，“快去给大公子传个话，请他速来，见过谢老太君和妹妹们。”
①圣人：唐朝对皇帝的称呼。

第8章
两家有意结亲，在这春日宴上相看，汲侯夫人算又促成一桩姻缘，真真功德无量。门第相当的人家，要是各自都称心，少了多少麻烦！汲侯夫人有玉成的美意，自然辟出清净的地方来，几户望族坐在一起品茶说笑，等着开国伯大公子露面，瞧瞧两个年轻人，是否对得上眼。
清圆原本缩在人后，可她的有心避让，并没有打消贵妇们拿她做谈资的兴趣。
那么多双眼睛，有意无意地向她望来，暗暗的耳语加上飞来的眼风，便是不听说话内容，也知道她们在议论什么。清圆毕竟年少，这种关头难免局促，谢老太太自然是察觉的，嘴里没有说什么，甚至连头都没回一下，放下手上茶盅，严严盖住了盖子。
透光的帐篷，像一口注了水的锅，闲言碎语便是底下燃烧的小火。火头温吞，四壁撩起一簇簇气泡，不能沸腾，却也热闹得厉害。众人都是有头脸的，窃窃私语究竟不大好，汲侯夫人越性儿敞开了，偏头细瞧清圆，对老太太道：“先头老太君倒说这是四姑娘来着，节使家有三位姑娘我是知道的，不知这位……”
再尊贵的女人，也绕不过窥探隐私的爱好，汲侯夫人当然不例外，恰好也给了老太太打开天窗说亮话的机会。
“这是我谢家小女儿，早前流落在外，今年府里得了消息，方才接回来的。”谢老太太并不讳言，横塘这地方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一家有点子风吹草动，眨眼便满城皆知了。这里在座的，其实个个都对清圆的来历心知肚明。因为死了的姨娘不算良妾，凭谢家关起门来消化，但外头谁不知道，分明二妾争宠，一个下毒毒死了另一个。
可是谢老太太不在乎，谁人背后不说人，谁人背后无人说？大户望族，比这臭的事多了去了，不过时间一长洗刷净了，转头就去瞧别人的热闹。
老太太脸上挂了点飘忽的笑，“上辈里的恩怨，和她是不相干的，她回府这么长时候，我冷眼看着，是个齐全孩子。我们谢家，虽不是显贵之家，却讲究天伦同气，哪里能叫骨肉飘在外头呢。我常和跟前人说，我们尽了人事，余下看她的造化。若她造化深，聘得高官之主是她的福气；若造化不深，就是留在谢家一辈子，咱们也供养得起。”
这话自有一段不向人低头的气度，哪怕是养个老姑娘，谢家也认了。外人听来，可能觉得老太太重情重义，很有大家长的风度，但清圆却知道里头的伪善占了几成。要不是为了安宅，谢家想不起她来，当时陈家二老不肯放人，他们又是怎样登门上户，连吓带抢的。
不过老太太有句话说得对，她并不指望这里哪位贵妇能看上她，因此倒也落落大方，不作小家子扭捏之态。
原本在座的夫人们是抱着看戏的心态，有意把这个半道上回来的孙女提溜出来，且看看谢老太太怎么应对。结果人家坦荡得很，没有畏缩求全之态，一时竟叫人不解了，老太太这是完全不忧心这孙女的将来啊，倒像真有高官之主，在哪里等着他们似的。
不过瞧瞧姑娘本身，年轻归年轻，容貌真是出奇的好，怪道谢老太太底气足呢。这又让有儿子的人家悬起了心，女孩儿相貌好，多少捷径走不得？万一糊涂儿子糊涂孙子叫花迷了眼，吵着闹着要讨这么个出身的姑娘回来，那家宅可就不太平了。
一时众人各怀心事，含含糊糊支应了两句，各自都端起了茶盏。唯有刺史家的老夫人，年轻时起就和谢老太太交好，望着清圆客套了两句，说姑娘也不容易，等得了空，和姐姐们一道上他们家玩儿去。
恰在这时，开国伯家的大公子来了，众人视线便调到他身上去了。清圆看了眼，那人中等的身材相貌，五官端正，虽不算风流倜傥，但很有读书人的清气。
要说这样门第里，能出一个正经贡士，且不长得歪瓜裂枣，已经是稀罕的了。先前清如翘首以盼，盼着开国伯长男不尽如人意，也好填平她失之交臂的遗憾，谁知越怕什么越来什么。她暗里气恼，又见清和含羞带怯的模样，愈发觉得扎眼，便牵着一边唇角，无声地嗤笑了声。
清圆跟在老太太身后，她不过是姐妹中最小的一个，还能装两年憨，只管应景地笑着。那开国伯公子知道家里正为他说亲，这回当面瞧人，也难免尴尬。他母亲让他见过谢老太君，他叉手行了礼，再让他认识妹妹们，他就有些局促起来。
对面的四位姑娘一字排开，各色的裙角逶迤，他甚至没敢抬眼望一望。这一礼行得稀里糊涂，姑娘们向后撤了一小步，颔首低眉，屈腿向他回了个万福。到这时他才瞧见谢家大姑娘的样貌，不算顶美，也是个清秀佳人，只这一眼，便差不多了。
长辈都是过来人，用不着追问好不好，单看神情就已经知道结果。孩子们既要结亲，婚前就该略处一处。开国伯夫人含笑问清和：“大姑娘可喜欢蹴鞠、捶丸？”
清和低头道：“我们姊妹在家时也常玩。”
开国伯夫人笑得更敞亮了，“那正好，让观灵带着你上外头瞧瞧去，兴许还有你认得的姑娘呢。”
清和有些不好意思，迟迟看祖母的意思。谢老太太乐见其成，颔首道：“你去吧，难得出来，各处逛逛才好。”
只是姑娘家单独跟着男人跑，总不成样子，清和得拉一个妹妹作伴。清如有撬墙角的嫌疑，清容阴阳怪气唯恐天下不乱，算来算去只有清圆了，便拽了她的手道：“四妹妹同我一道去吧！”
清圆不过是十四岁的孩子，外人看来多少有些懵懂无知。她眨着一双大眼睛，也要听祖母的示下，等谢老太太松了口，方跟着清和走出青帐。
外面正是春晖灿烂的时候，放眼望去，桃林层叠，简直要成灾似的。有风吹过的时候，带来满鼻的香气，清圆搀着清和的胳膊，低低赞叹：“这里的景色多好看！”
清和这个时候是很温和可亲的，她嗯了声道：“汲侯夫人经营这里，经营了数十年。”
李观灵听她们姊妹细语，笑道：“这原是地方官为贡士举人设鹿鸣宴的地方，后来这项礼节废除，汲侯夫人买下这里，着人在周围种了大片桃林，七八年下来才有这番盛景。四妹妹是头一次来？”
清圆笑着点了点头。
她的来历大多数人都知道，但男人较之女人，没有那么迂回的心肠，李观灵也一样。他负着手道：“我连着来了两年，本不愿意的，是我母亲硬逼着……往后好了，再也不必来了。”再木讷的男人，遇到娶妻这种事都会激发出无穷灵感。他说完了细斟酌一下，自觉说得很透彻了，姑娘应当听得明白，无论如何不会给人留下书呆子的印象了吧！
蹴鞠场就在前头，场上的人跑得酣畅淋漓，场边观战的或近或远，或坐或站，群情十分激昂。左右看看，似乎没有多余的马扎，他便让她们少待，自己跑去替她们张罗了。清圆同清和相视一笑，“这回真要恭喜大姐姐了，李大公子对大姐姐很有意思。”
清和臊起来，红着脸反驳，“没有的事。”
清圆笑着说：“怎么没有？他才刚说往后再也不必来了，可就是告诉大姐姐，遇上了合心意的，再不用年年来这里相看了。”
清和自然明白他的意思，说实话赴宴之前她也担心，李观灵是开国伯嫡长子，本该作配清如那样的嫡女才对，不知为什么这门亲事会落到她头上。她再三的忧心过，也许他当真有什么缺陷，或是相貌奇丑，或是人品欠佳，或是真如清容说的那样，是个傻子……如今看到了，那青年是个本本分分的人，身上也没有伯爵公子的骄矜，就凭他亲自为她们姊妹找马扎的举动，便可看出将来是个体贴的人。
因为她最快乐的时候是清圆陪在身边，同她一起分享喜悦，清和不像以前那样讨厌她了。甚至比起清如和清容，这个四妹妹更有可取之处。她真的还是个孩子啊，心思单纯得很，从李观灵的话里发掘出了更深一层的含义，自顾自说：“已经成家立室的人还来参加春日宴，大约有些别的想头。还未成家便庆幸不必再来的人，将来一定不会纳妾吧！”
夫君不纳妾，几乎是所有女人的愿望。尤其她们这样的，都是妾室所生，懂得妾的难处，也懂得为了生存，人愿意怎样不惜一切代价。所以避免丈夫纳妾，和不去做别人的妾一样重要，清圆的分析不管正确与否，至少在清和听来是很受用的。
姐妹俩正喁喁低语，不防远处的蹴球冲出场子朝她们飞过来，清圆闪避不及，被砸中了肩膀。
眼下时兴的蹴球是用八瓣皮革对拼，塞进米糠做成的，分量虽不算重，但由人踢过来，也颇具冲击力。她哎哟了声，揉揉自己的肩头，清和吓了一跳，忙问：“可要紧啊？”
她摇了摇头，见蹴球落在自己足前，便抬眼四下看，究竟是哪个莽撞的，踢球没个准头！
那球行经的路线，把人自发分成了两拨，人墙的尽头有个年轻人匆匆赶来，他穿一身牙色如意云纹缎裳，领袖缀红丝镶滚。那杳杳的一线赤色，映着白净的面庞，有种五陵春都郎的清隽况味。

第9章
这大约是个很得志的青年，从他身上能窥出一种不知人间疾苦的气质。清圆很少看到有人生得这样意气风发的，仿佛暗影重重的尘世对他诸多宽待，他是这世间的宠儿，没有遇到过任何磨难，就该活得像一团光一样。
对一个人的评价，有时候只消一眼，清圆很快下完了定论，又觉得自己有些好笑，女孩子果真还是习惯以貌取人。不过这年轻人，模样真是周正，早前她在陈家，逢着花朝上元这样的日子也能走出家门逛逛，至今为止没见过第二个像他这样的人。但凡美的事物，都很难令人讨厌，连他的蹴球打中了她，似乎也是可以被原谅的了。
他脚步匆匆地来，到了面前并不造次，长揖行了一礼，问：“没有伤着姑娘吧？”
长得鲜焕又识礼，愈发可取了，清圆叠手还礼，笑着摇了摇头。
好人家的姑娘，等闲没有那么多话，你问一句她答一句，便显得不尊重了。那年轻人拾起蹴球，方才抬眼打量她，这一看倒有些怔，怔完了眸中升起一点柔旖的光，弯弯的眼睛，笑得如同月牙一样。
“对不住得很，先前一脚踢偏了，误伤了姑娘，还请姑娘原谅我的莽撞。”他左右看了看，“不知姑娘是同谁一道来的？我以前……竟没见过姑娘。”
能出席春日宴的，当然都是有名有姓的人家，但即便如此，女孩子也不好随意自报家门。清圆一味摇头，不应人家又失礼，便客气地谦让了一句，“实在没有伤着，公子不必挂怀。”
如今的风气，并不忌讳陌生男女见面，但说过多的话还是不大相宜。清圆拽了拽清和的衣袖，“大姐姐，咱们到那边去瞧瞧？”
所谓的“那边”离得也不远，不过十几步距离，挪一挪地方，便可以结束这场谈话了。
清和道好，正要向这公子颔首致意，恰巧李观灵带着小厮回来了。横塘的贵族圈子，男人之间大多是相熟的，他诶了声，“淳之，一局又散了么？”
那位叫淳之的公子偏过头去，春日朗朗的日光照耀着，侧面看去眼睫乌浓稠密，倒比姑娘还细致三分。
他见小厮夹着两张马扎，就知道李观灵和她们认得。这下正好有了搭桥的，便把手里蹴球抛给了场边候补的人，让他们继续，自己好抽出身来，一面笑道：“哪里，我先前不留神，误伤了这位姑娘，特特儿来赔罪的。你同她们相熟？”
李观灵笑了笑，笑容自矜，还带着三分赧然。复为他们引荐，比了比清和姐妹，“这二位是节度使谢公家的大姑娘和四姑娘。”又比比身旁的人，“这位是丹阳侯家的三公子。”
那位三公子拱了拱手，“在下李从心。”
既然道明了来历，就得重新见礼。清圆年纪还小，又是初入这个圈子，对升州贵胄们没有了解，清和却听过丹阳侯家的大名。如今朝廷封爵的公侯，大多是因祖上功勋，真正和帝王家一脉相承的极少，丹阳侯是其中之一。这样的爵位，来得太有根底了，凡是待字的贵女们手里都有一份名单，和丹阳侯家结亲几乎是首选。
丹阳侯家有三位公子，大公子和二公子都是庶出，且已经娶亲，不去说他。三公子李从心是正头夫人的娇儿子，身份贵重，又有一副好相貌，以前就常听人说起，今日一见，果然应了传闻。
所以人的从容，实在不是白来的啊，清圆赞叹了一番春日宴的卧虎藏龙，再抬起眼来，对上了李从心笑吟吟的眼眸。
“我和兰山虽不是同宗，平时交好，也称兄道弟，如此看来和妹妹们也算半个相识。”他说话的时候语气矜持，便是殷勤地称呼她们为妹妹，也没有孟浪的嫌疑。他的目光静静流淌过谢四姑娘的脸，因为对她的来历有耳闻，因此不免多了几分探究。他的世界里没有出现过这样的人，尖锐的美貌，含糊的出身，这一切交织起来，美人便显得更有嚼头了。
李观灵自然要做和事老，笑道：“也算不打不相识，二位妹妹极少赴宴，所以同在横塘也从未见过。下年四妹妹再来，就不怕没人认得了，好歹有个相熟的人说说话。”
清圆笑了笑，口头应着，并未把这场邂逅放在心上。
她这回是为陪清和才出来的，对结交朋友没有多大的兴趣，彼此客套了两句，便随他们移过去看人蹴鞠了。场上对垒热火朝天，她也看得兴起，结果一盏茶下来，忽然发现清和不见了踪影。
她咦了声，有些莫名，忙左右观望，四周俱是花团锦簇，却没有找见清和。
李从心见她这样，心道年轻姑娘，到底没经过事，便道：“妹妹不必找，过会子他们自会回来的。”
清圆这才明白，人家需要单独相处，于是把她给撇下了。她迟迟哦了声，收回了视线。
李从心呢，见多识广的贵公子，伤过女人的心，也挨过女人的巴掌，对于干净纯粹的姑娘，天生有几分好感。谢家早年后院失火，反而激发他对这位四姑娘的好奇，便有心同她攀谈：“四妹妹不怎么爱说话？”
清圆怔了下，说不是，她只是不太习惯和陌生人没首没尾地聊天罢了。
“其实妹妹不必拘谨，我和你几个哥哥是同窗，你要是同他们提起我，他们必定知道的。”他说话的语速不甚快，字里行间自有端稳的气度，面对女孩子的时候极有章程，诚心诚意地搭讪，绝没有色中饿鬼的急切相。
提起那些哥哥们，对清圆来说其实同外头陌生人没什么两样。谢家有三子，老大正则，老二正伦，老三正钧，都是读书识礼的君子，都对她这个半道上捡回来的妹妹很疏远。然而家里的事，不好让外人知道，就算哪天他和哥哥们说起她，正则他们也会很好地敷衍，一派兄妹情深的模样。
清圆要给哥哥们留面子，含笑道：“是么！哥哥们在官学读书，这程子课业忙得很，极少有说上话的时候。”
李从心道：“今秋有武举，和前些年不一样了，以前只考骑射、马枪、负重等，今年要‘副之策略’，他们的课业自然更重些。不过你三哥哥好事在眼前，听说下月就要完婚了？”
清圆嗳了声，“家里已经预备起来了，如今大姐姐的亲事也近了，兴许能凑个好事成双。”
她言辞间那种温软从容的味道，很能挣得好感。李从心不好直直盯着她，视线交错后，只拿余光望她。她坐在那里，举着团扇遮挡日头，其实三月的日头不甚大，但姑娘皮肤娇嫩经不得晒，透过扇面的光已经减弱了大半，还是让她颊上起了一层红晕。
奇怪，霍然觉得天青云淡，风也静下来了，倒有些热。他打开手里的折扇，也不说什么，徐徐地摇着，风从扇底流淌出来，拂动她鬓边的发丝，她却浑然不觉。他微一笑，“四妹妹平时出府么？”
清圆道：“家下管教得严，逢着有事才随祖母出门。”
“那无事呢？”他头一回对女孩子闺中的岁月产生了兴趣。
清圆笑得孩子气，“悠哉情绪悠哉天，无事小神仙。”
他听完，险些笑出声来，起先还觉得这是个一板一眼的姑娘，原来是他看错了。她也有这个年纪的灵动，带着点稚气，但又不慌不忙。唯一可惜之处，就是托生在了那样一个娘肚子里，若是因为这点缺憾耽误了前程，实在是天大的遗憾。
当然了，清圆不太在意他心里在想些什么，因为她看见清和回来了。怀春的姑娘，脸上的幸福难以掩藏，同她一照面，就是一副欲说还休的模样。
清圆因有李从心事先指点，没有呆呆问出一句“大姐姐上哪儿去了”，她只是站起身含蓄地莞尔，“咱们回祖母跟前去吧。”免去了清和很多尴尬。
清和说好，腼腆地冲李从心一笑，姊妹两个相携往大帐去。走了一程清和回头望了望，“你同丹阳侯公子聊了些什么？”
清圆明白，人前谢家姊妹一团和气，人后可未必。她装傻充愣，唔了声道：“他和三位哥哥是同门，和我说了好些武举的事儿。”复又打趣问清和，“开国伯家大公子说了么，什么时候来向大姐姐提亲？”
清和脸上红起来，低低道：“别胡说，看叫人听见了笑话。”
“笑话什么？”清圆笑道，“本就是板上钉钉的事，大姐姐不言语，还是为顾及二姐姐吧？”
清和同清圆打了一回交道，发现这妹妹是顶聪明的，本以为她小小年纪四六不懂，其实人情世故她都明白。如今看来，之前真是慢待她了，清和有些愧怍，嘴上不好意思服软，便拍拍她的手道：“你好歹替我遮掩，毕竟一家子姐妹，得罪过了不好，啊？”
清圆嗯了声，“大姐姐放心，后头的事有祖母呢。我看祖母对开国伯家公子很满意，只要大人之间说定了，旁人欢不欢喜，都是不相干的。”
横竖走了这一趟，不虚此行。她们不在的当口上，老太太和开国伯夫人聊得也很投机，如今只待知州夫人正式任了大媒上门来，这件事就成了一大半了。
回来的路上，老太太还有意探听，问开国伯长子的人品谈吐怎么样，“依着你看，可有轻佻放肆的地方？”
清圆说话，从来不会不留余地，她斟酌了下道：“我的见识有限，和大公子也没说上几句话，单是这么瞧着，人品很足重，也没发现莽撞的地方。”
老太太颔首，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今日结交了丹阳侯家的公子？”
可见这青天白日下，没有什么能瞒得住人的。丹阳侯家的公子本就受人注目，她在闺秀堆里，出身又是那样糟糕，两个人有点交集便是大新闻，哪里要她交代，眨眼的工夫老太太就知道了。
清圆本来想着，谢家这样势利眼的人家，八成不愿意放弃巴结的好机会，谁知谢老太太的话很令她意外。老太太垂着眼道：“丹阳侯家世太过显赫，同咱们不是一路。记住我的话，往后少招惹为妙。”

第10章
清圆道是，原本她对那位公子就没有非分之想，不过有一瞬赞叹横塘难得见到如此齐全的人物，过去了，便没有放在心上。
老太太担心得未免太早了些，“我才十四岁罢了。”她笑着对抱弦说。
她们去参加春日宴，临到下半晌才回来，安置好了老太太，四姑娘回到淡月轩，已经是黄昏时分了。抱弦才服侍她换完衣裳，一件件收拾起来，回头好交给下房的丫头清洗。听她这样说，不免回头望她，笑道：“十四岁还是孩子么？再有一年就要及笄了，到时候可要议亲的。姑娘不知道，如今人家相看媳妇，你这样的年纪就得留意起来，日子过得飞快，倘或一个疏忽，姻缘就错过了。”
清圆闲适地躺在美人榻上，听抱弦喋喋叮嘱。勾栏槛窗半开着，窗外一枝梅花敧伸过来，散发出幽幽的香。天边爬上了一弯小月，游丝般的一线，有种细脚伶仃的美感。
姻缘……她笑了笑，她母亲就错付了人，世上姻缘有几桩是靠得住的！她在陈家的年月，虽看见祖父祖母相伴到老，但祖父年轻时也有过几房姬妾。但凡富贵之家，几乎没有不为丈夫发愁的。
抱弦见她不应，料她确实是无心那种事，把衣裳抱给了门外的小丫头子，复转回来吹火捻子点香。
姑娘年轻，总是需要引导的，若当初陈家带来的几个贴身侍女，老太太答应让她们进门的话，这些便不用她来操心了。如今姑娘是一个人，她和春台将来又要倚仗她，自然不能由着她含糊。
“姑娘瞧那位丹阳侯公子，究竟怎么样？”
清圆意兴阑珊，“才说了几句话，看不出是个怎么样的人。”
可是升州境内，那样的侯门人家已经堪称上佳了。抱弦复一笑，“姑娘平常审慎，怎么终身大事反倒不上心了？老太太做什么说和丹阳侯家不是一路人，难不成两家早前有过结么？当真有过结，小侯爷便不会亲近姑娘……姑娘听我说，眼下大姑娘和开国伯家的亲事算是定下了，余下的二姑娘三姑娘还没着落呢。三姑娘虽养在夫人名下，到底亲娘出身微贱，身份还不及大姑娘。老太太眼里恐怕二姑娘的婚事才是顶要紧的……二姑娘是正头太太生的，要是嫁低了，岂不有辱门楣？”
抱弦话没说破，可清圆听出来了，她是觉得老太太有心把好亲事留给二姑娘，四姑娘的姻缘不重要，大可往后放一放。
清圆不由笑，抱弦是没听见老太太说的话，很有拿她当老姑娘养的打算，倘或听见了，不知又要怎样抱不平呢。
她侧过身来躺着，有心玩笑，“倒别说，二姑娘的身份，和丹阳侯公子很相配。”
抱弦看着她，一时不知怎么同她说清里头利害，只道：“这门里没人替姑娘打算，姑娘还是多为自己想想吧。”
清圆当然懂得，不过关于亲事，目下还不紧张，过两三年再议也来得及。她慢慢阖上了眼睛，开始盘算开国伯家多早晚来提亲，她好借着道贺的机会，往莲姨娘的寒香馆去一趟。
然而等了五日，知州夫人那里并没有什么动静，老太太是沉得住气的，清和却忐忑不安，又不好和旁人说，那天早晨请罢了安，悄悄牵了清圆的手道：“四妹妹，咱们上园子里逛逛吧。”
清如和清容恰巧经过，瞥了她们一眼，清如哼笑道：“大姐姐如今和四妹妹这样要好？有什么话要背着人说，不好叫咱们听见么？”
清容摇着她的团扇，扇底的流苏因她的动作急促翻飞。她把视线轻蔑地调开，调到天上去，冷嘲热讽着：“二姐姐不知道么，大姐姐要许给开国伯家了，四妹妹又攀上了丹阳侯家公子，她们俩如今身价相当，哪里愿意低声下气和咱们说话！”
清如听不得那些，原本清和得了高枝已经够叫她不平的了，这回可好，清圆这蹄子也想往上窜。于是她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凭她也配！”
这世上事，刻意的圆满很难，要坏事实在太简单了。清容不急，皮笑肉不笑道：“哎呀，开国伯家也太从容了些，我都替大姐姐急得慌。那日不是亲眼见过了么，难道有什么不称意的，还要再参详参详？至于四妹妹，公侯人家万万进不得，要是叫人知道你娘做下的好事，碰一鼻子灰还是轻的，万一被人打出来，那该如何是好！”
那姐妹俩嬉笑着扬长去了，剩下清和气得脸色发白，啐道：“烂了嘴的，越发猖狂得没个褶儿了！”
清圆倒神色如常，只顾宽慰她，“大姐姐消消气，不被人妒是庸才，看开些吧。”
清和叹了口气，“你倒大度。”
不大度，哪里能在谢家立足，这些诛心的话且有她听的，回回计较，自己倒先气死了。清圆笑了笑，“走吧。”
往另一条路去，前面就进了园子。谢府的园林布局巧妙，很具江南特色，既有檐牙刺天，栋角连云，也有暗中通明，曲水回环。春日里在青石板的路上分花拂柳而行，远处是一重又一重的月洞门，站在这头望着，像个连环套似的。
清圆拉她在道旁的石凳上坐下，端详了她的脸问：“大姐姐不高兴么，怎么愁眉不展的？”自己也有心把她往那上头引，便细声道，“才刚三姐姐的话虽不中听，其实有几分道理。开国伯家不见动静，总叫人心里不踏实……大姐姐何不使了人，出去打探打探？”
清和的脾气温吞，和她母亲不大一样。莲姨娘是个泼辣的主儿，但因没生儿子，这些年总被压了一头。原指望女儿有出头之日，自己也好跟着挣脸，谁知亲事不见下文，当然比清和还着急。她说了好几回，想打发人去问问，无奈清和是个榆木脑袋，一心端着千金小姐的架子，听说要使人出去，便一哭二闹，无论如何不肯答应。
这会儿听见清圆也这么说，清和方动摇了，“你也是这个意思？”
清圆点了点头，“那样门户的人家，进出的下人必定也多，只要问明府上是否在置办聘礼就成了。”
清和怔怔坐了会子，终于下定了决心，话也不多说了，匆匆赶回寒香馆去了。
“姑娘……”抱弦唤了声。
清圆捵捵衣角站起来，掖着手道：“去办吧。”
有备而来的人，总能迎到冒冒失失往枪头上撞的猎物。
莲姨娘再三再四吩咐，要仔细留神打听，倘或走漏了一点风声，就算亲事成了，大姑娘到了开国伯家也是笑柄。人嘴不过两片皮，挖苦起来能叫人无地自容，说喏，谢家的大姑娘，上赶着要嫁到府上来，五天光景就等不及了，在家里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八百年没见过男子汉——面子还要不要？所以派出去的小厮必要十二万分小心，假作无意地在伯府周边观望，可惜半日下来，连根雁毛都不曾瞧见。
正要想法子和进出府邸的人攀上交情，不妨身后有人拍了拍他的肩头，“这不是莲姨娘院里的人嘛！”
小厮吓了一跳，“尊驾是哪位？”
那个仆役打扮的汉子说：“你不认得我，我们和谢府也是有渊源的。我家妹子叫青梅，早前在你们府上当差，你说与莲姨娘听，她必然认得。怎么，我瞧你在这里徘徊了半日，可是有事？”
小厮正愁找不到人打探，既然被撞破了，也没什么可藏着掖着的了，便问大公子的亲事张罗得怎么样了。
那汉子哦了声，“左不过这两日，就要往谢府上去的。咱们也盼着下定呢，将来大姑娘过了门子指头缝儿里漏些个，就够咱们超生的了。”
于是小厮回去交差了，满脸堆笑，叉手说：“给姨娘道喜，小的都打听明白了，伯府的聘礼已经预备停当，只是黄历上日子不好，有意往后延了两日。等挑个上上大吉的好日子，就托大媒上门，姨娘只管等好信儿吧！”
莲姨娘听了，平常死板的脸上浮起了惊喜的笑，“你和谁打听的？属实么？”
小厮说实得不能再实了，“伯府上一个长随的妹子，叫什么青梅的，以前在咱们家当过差，说报予姨娘，姨娘一定知道。横竖有些根底，不至于诓了小的。”
“青梅？”莲姨娘想了想，全无印象。官宦人家给奴婢取名字有个定律，不是春夏秋冬，就是梅兰竹菊，八个字颠来倒去的拆散又重组，没有伺候过她的，她等闲想不起来。反正不管是谁，她要的是个准话儿，得知开国伯家不日要来下定，一颗心放回了肚子里，赏了几个钱儿打发了小厮，忙去同清和报信去了。
小厮掂着钱从寒香馆出来，迎面遇上了灶房的商嬷嬷。那婆子是他表婶子，变戏法似的掏出个烤乳鸽塞进他怀里，拽到一旁小声问：“你才刚和莲姨娘说起青梅没有？姨娘还记得她么？”
小厮有些呆怔，“婶子怎么知道青梅？”
“哎呀，那丫头原是犯了事给撵出去的，如今还想回来，她哥哥找见我，托我打听姨娘的意思。”商嬷嬷随口应付着，“怎么样，你提起青梅，姨娘可闪神？”
小厮说：“闪什么神呐，莲姨娘想了好半日，愣是没想起来。这条路是行不通的，婶子劝他们趁早歇了心吧。”
后来这话传到了清圆跟前，她安排了一圈，只为看莲姨娘的反应。如果当年的事是她经手的，哪怕十几年过去了，猛听见那个名字，总少不得片刻失态。
陶嬷嬷很觉遗憾，“莲姨娘性子泼得很，我原以为她的嫌疑最大，谁知竟料错了。”
会咬人的狗不叫，既然排除了莲姨娘，就只剩下扈夫人和梅姨娘了。抱弦瞧着清圆问：“姑娘接下来预备怎么办？”
清圆站在梅瓶前摆弄才折回来的桃花，一长一短的两支，极有耐心地颠来倒去，调整出她称意的花样来，口中曼应着：“老爷不日就要回来了，三爷下月要娶亲，太太和梅姨娘都有忙处。还是忙些好，忙了难免生乱，乱了才好行事。”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完全不像十四岁的孩子，那种镇定和老谋深算，恐怕是那些欺压低估她的人，从来不敢想象的。

第11章
清和又连着好几日如坐针毡，最终迎来了好消息。
那日上上大吉，正是提亲的绝佳日子，因前一日已有口信传到谢府，清和身边的丫头新雨漏夜赶了来，带着笑，欠身行礼说：“四姑娘，我们姑娘打发我来传个话，明儿请姑娘赶早，老太太跟前请了安略等片刻，我们姑娘请四姑娘作陪。”
清圆正在屋里绕室背书，听了新雨的话，放下书哦了声，“这么说来，可是有好信儿了？”
新雨说正是呢，“明儿知州夫人领开国伯家的人上门提亲，大公子也要一道来的。我们姑娘面嫩，不好意思独个儿见人，因请姑娘当陪客，好给我们姑娘壮壮胆儿。”
其实这谢家上下，只有清和是最不知设防的。清圆刚回来的时候，她也跟着兄弟姊妹们一道针对她，后来清如和清容反了她，她就和清圆走得近了，且有越来越热络的势头。清圆有时候不免嗟叹，她在谢家一直是无人理睬的异类，如今这清和，倒给她带来了一点慰藉。
她点头道好，“你替我带个话给大姐姐，就说我先给她道喜了。明儿我在荟芳门上等着她，咱们一道进园子。”
第二日果真早早起来梳洗，挑了件如意云纹的窄袖衣穿了，便匆匆出门去。
南方的早春总有薄雾缭绕，太阳将升不升的时候渐渐散去，便分成了两截，上半截澄明，下半截沉甸甸坠在台基下，花草底。人一路行来，恍惚有登云之感。
谢家的晨昏定省尤其严苛，半点马虎不得，扈夫人连同东西府分了家的几个妯娌从老太太屋里退出来，便停在外间受儿辈的请安。
清圆向来是最不起眼的，她挨在角落里，跟着姐姐们行礼，扈夫人和几位婶婶的视线都停在了清和身上。
二叔谢训的夫人蒋氏，生了一张能言善道的嘴，虽家里儿子狂嫖滥赌，也能从犄角旮旯里挖出一番道理来，“娶的媳妇不中用，日日病西施模样，过门一年了肚子也没个动静，哪里能怪正元”，这是她常说的话。今日清和要聘人家了，她首先对清和说了两句恭喜，复谆谆叮嘱她：“姑娘家过了门子，头一桩养好身子，先怀上一儿半女，将来在婆家的地位才牢靠。”
这话说得太早太早，要是按理来断，是她这个做长辈的不尊重了。但自己家里关起门来说的私房话，不好那样顶真，清和便笑了笑，含糊地应了。
三叔谢悯的夫人裴氏倒没有沾染太多市侩气，即便到了四十岁的年纪，面上还带着姑娘式的腼腆，对扈夫人笑道：“大嫂子近日可真辛苦了，三爷的婚事就在下月，如今又添了大姑娘，且要受阵子累呢。”
扈夫人面上永远一团和气，怜爱地瞧了瞧清和道：“儿女是父母的债，只要他们都有了好姻缘，我还稀图什么呢。婚事虽凑到了一处，还有两位姨娘帮衬，老太太那里也多有操心，料着还是可以应付的。”
裴氏很实心，殷勤道：“我近来不甚忙，倘或有搭得上手的地方，大嫂子只管差人来叫我。”
扈夫人还没应，蒋氏便撂了挑子，“唉，我倒也有这个心呢，可惜这阵子一刻不得闲，府里的事，庄子上的事一大堆，可要把人拖累死了。”心里恨裴氏充好人，连累了她，便有意和稀泥，“三妹妹惯常是个好心的，哪一日也上我那里走走，帮衬帮衬我？”
所以有的人就是这样，好听话最善于说，当真有事求上门，头一个往外推的也是她。自己站干岸，还不许人出头，只要不和她穿一条裤子，她就话里话外给人上足眼药。清圆在一旁看得饶有兴致，这高门大户里有形形色色的人，静下来分析，是极有意思的一件事。
裴氏笑得讪讪，“二嫂子玩笑了，你府上动辄都是银钱进出的买卖，我哪里帮得上什么忙！”
扈夫人忙打圆场，笑道：“你们各自都好生歇着吧，等到了正日子，只管来吃现成的就是了。”
那厢孙子辈的退出来，孙女辈的便整整冠服，鱼贯入内请安了。
谢老太太坐在罗汉榻上，看着姑娘们福身下去，开口道：“你们渐渐也都大了，清和是姑娘里头最年长，今儿开国伯家下聘，你们借着姐姐的东风，都留下见见世面吧。”
众人道是，复退了出来，清和嘴上不说，心里其实并不称意。清如和清容两个处处给她难堪，今天这样的日子，老太太却要她们一同留下，万一中途生出什么事端来，岂不连她也叫人看低了！
她闪在边上，愤懑地撕扯手绢，清圆见了便上前宽慰，低声道：“大姐姐别担心，她们只和你过不去，总不能和自己的面子过不去。外头来人，到底还是要脸的。”
清和听了，这才定下神来。
两家结亲，过礼是有时间定规的，日头再爬上去一些，隐约听见前院人声沸腾起来。大家登时坐直了身子往前张望，月荃从门上进来，笑着给老太太纳福，“恭喜老太太，恭喜大姑娘，开国伯家的大礼抬进了门，太太并两府太太和三位爷在前头支应。知州夫人拜了大媒，过会子就领开国伯大公子进来，给老太太请安。”
谢老太太说好，家里又添一桩喜事，自是值得欢喜的。大家都应景地笑着，丫头们站在门廊下等候，见前面有人来了，恭敬地把人往上房引。老太太也带着清和姊妹们迎出来，知州夫人远远见了便笑开了，扬声道：“给老太君道喜，我这回又保一桩大媒，老太君可怎么谢我才好？”
谢老太太热络地上前牵了知州夫人的手，笑道：“还有什么说的，明儿自叫他们封了两个大肘子，送到贵府上谢媒。”
清和不声不响，朝队伍后头看，一眼便在人堆里发现了李观灵。他收拾得体面又精神，迎上清和的目光，爽朗地笑了笑。
清和红了脸，待嫁的姑娘脸皮薄，一低头间不胜娇羞。清圆上前搀她，忽然听见有人唤了声“四妹妹”，本以为是哪位哥哥，谁知一抬头，竟是丹阳侯家的公子。
清圆有些意外，不明白他怎么会登门上户，转念想想他和李观灵交情颇深，想必是陪同前来下定的吧！
她不便搭讪，客气地微笑，叠拳向他行礼。李从心是多情公子，忙拱起手，长长对她还了一礼。
他们这里多礼，边上的人都看在眼里。这世上最叫人恼恨的，莫过于你素来瞧不起的人，一个个成就都高于你。清如瞧得酸风射眼，心里也愈发不是滋味，不过不平归不平，要说这位丹阳侯家的嫡子，人才相貌倒是万中无一的。他穿一件天水碧的圆领袍，腰上束白玉带，这样颜色于普通人来说不好驾驭，他却能穿得相得益彰。原本家里几个哥哥也算仪表堂堂，但在他跟前，还是彻底给比下去了。
清如脸上颜色不好，一旁的正则看出来了，便咦了声道：“淳之，你们认得？”
清圆已经转身进去了，李从心望了眼她的背影，笑道：“那天春日宴上见过一面，没想到是贵府的小姐。”
清如腹诽不已，她算哪门子的小姐，得脸的丫头都比她强些！好在正则的胳膊肘往里拐，没忘了向他引荐，逐个地介绍着，“这是我妹妹清如，这是我三妹妹清容。”
清如和清容忙敛神道万福，彼此让了礼进去，李观灵已经拜过谢老太太，在下首落了座。老太太的上房里还没撤下地毯，他和清和隔着金丝地衣对坐，偶尔视线交错，便是悠悠一莞尔。
老太太那天在车里，对清圆说过和丹阳侯府不是一路人的话，但见了丹阳侯嫡子还是十分客气的，笑着说：“三公子前几年曾上咱们家玩过，后来想是课业繁重，倒不常来了。”
李从心叉手行了一礼道：“上年往幽州去了，今年开春才回来的。早想着要给老太君请安，只是一直苦于寻不着由头。”
谢老太太道：“三公子可是说笑了，咱们和侯府也算世交，只怕三公子不肯来，哪里要寻由头才好登门！”
他们你来我往说得热闹，清圆只是含笑坐在一旁听他们寒暄。李从心有意挑她对面的位置落座，也没有什么话，手里盘弄着折扇，间或抬起眼来望望她。可她好像没有姑娘家羞赧的那根筋，即便视线交错，她也神色坦然。
如今女孩子是时兴见客的，不像以前那样藏在深闺里，所以她落落大方。也或者实在太年轻，还没来得及开窍，读不懂男人的表情和目光。可惜这样场合找不到机会攀谈，越是远着，越叫人念念不忘。
横竖这场下聘大礼走得很顺遂，那些人的眉眼官司也打得热闹。清如从荟芳园里出来，仿佛看了一场和自己无关的戏，对老太太让她们作陪愈发不满。
“大姐姐定亲，叫我们戳在那里做什么！”她回来同她母亲抱怨，“我看祖母是愈发糊涂了，姨娘养的，倒叫我这正头嫡女做陪衬，不怕自贬了身价。”
扈夫人坐在桌前瞧礼单，指了指托盘里的璎珞项圈道：“你不赏清和的脸，总不好不赏开国伯家的脸。他家的礼算是做足了，几个妹妹都预备了见面礼，可见是有心抬举清和的。”
说起这个便生气，清如愤然道：“那些小娘养的，天生会讨男人的喜欢，开国伯家的就不去说他了，如今连丹阳侯家也上了套，一心盯着四丫头。我原说丹阳侯嫡子好歹是公侯子弟，谁知眼界竟这样低，清圆那丫头龙龙钟钟，除了一张脸，还有什么？”
扈夫人看了她一眼，蹙眉道：“你是谢府嫡女，不端着自己的架子，倒去同她们比较？清和出身虽不高，到底她娘是立了文书抬进门的，配开国伯家确实高攀，却也不算太过。清圆呢，莫说她自己怎么样，有那样一个娘，丹阳侯府纳妾她都不称头，你急什么？”
清如被她母亲戳中了心事，脸上顿时一红，讷讷道：“我有什么急的……”
“当真不急？我可听你哥哥说了。”扈夫人调开视线道，“不过那丹阳侯嫡子，倒确实是个上佳的人选，家世好，模样也齐全。只有一点，这样的女婿，多少人家都眼巴巴瞧着呢，可供他挑选的贵女多了，只怕将来收不住心。”
清如并不赞同她母亲的话，“世上也有专情的男人，潘安守了杨容姬一世，母亲不知道么？”
扈夫人笑起来，“果真女大不中留了……”
话还没说完，婢女彩练送了封书信到跟前，说：“外头不知谁接了，送到门房上的，说请太太亲启。”
扈夫人疑惑地接过来，料着是老爷先遣回来的书信，谁知展开读后，陡然变了脸色。
清如见母亲这样，有些惴惴的，“是父亲的信么？”
扈夫人没有说话，将信倒扣下来，重重拍在了桌上。

第12章
“去门上问明白，这封信究竟是谁送来的。”扈夫人匆匆吩咐，“送信的人现在哪里，想法子找见这个人，我有话问。”
彩练道是，领了命便出去了。
清如有些摸不着首尾，她母亲一向端稳，再大的事发生在眼前也自若得很，这回是遇见了多要紧的变故，竟让她一瞬乱了方寸？她小心翼翼追问：“母亲到底是怎么了？这信是谁写来的？”
扈夫人不好和她细说，转头叫人传孙嬷嬷来。那孙嬷嬷是她的陪房，从娘家伺候到如今，是她顶顶信任的心腹。孙嬷嬷一来她就打发清如，“昨儿让你抄的经书，想必还没抄完吧？过两日去大佛寺还愿要用的，千万别耽误了，你去吧。”
清如不好再说什么，纳了个福便退到外间去，只是脚下踟蹰，没有即刻走远，隐约听见她母亲咒骂，“真真是人心不足！早前给了多少，做什么不是个糊口的营生，如今隔了十几年，倒又来讨要。早知如此，当初就该下了狠心，一了百了……”
不过接了封书信罢了，扈夫人的院子里着实一通忙碌，心腹老妈子来了，派去查探的人也出了二门。挨在假山石子后头的陶嬷嬷回了淡月轩，一五一十把所见所闻向清圆回禀了，笃定道：“看来是太太无疑。”
清圆坐在那里，先前等消息时心里很忐忑，这会子倒可以沉淀下来了。死也做个明白鬼，总得闹清该恨谁才好。给扈夫人的信上其实并未写什么，不过央告夫人，如今家里日子过不得了，请夫人念在以往苦劳，借几个钱儿做本金，一定感念夫人的大恩大德。这世上能直接向节度使夫人讨钱的人不多，自然是手握把柄，才敢开这个口。扈夫人心里没鬼，大可不拿这封信当回事，可眼下她却慌了手脚——家里接连有两桩喜事，老爷不日又要到家，不赶在前头把那些小人债料理干净，回头闹起来，只怕不好收场。
清圆长出了一口气，“太太院子里的人，可往梅姨娘那里去？”
陶嬷嬷说没有，“我在假山后头盯到擦黑，并没见太太的人往榴花院去。”
那么梅姨娘那头，暂且就不必费心试探了，如果两个人有勾结，扈夫人哪里甘心独自遮风挡雨，必定第一时间招同谋来共襄对策。清圆斟酌了下道：“戏唱到了这个份儿上，总要做足为好，银子照收，算是给嬷嬷儿子和底下人的辛苦钱。只是嬷嬷嘱咐他们千万小心些，防着太太发狠，把事做绝了。”
陶嬷嬷道是，“余下的他们自会看着办的……姑娘可要借着这回的东风，扳倒太太？”
一瞬几双眼睛怔忡地盯着她，清圆知道她们担心，淡然一笑道：“事情过去了这些年，就算抖露出来也不会有人做主的。两个姨娘罢了，谁会拿她们的命当回事！只是冤有头债有主，我心里有数，我娘便有指望。”
陶嬷嬷连连说是，“姑娘且放宽心，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不瞒姑娘，才刚我也怕姑娘沉不住气来着。太太何等厉害人物，姑娘年轻，哪里是她的对手！”
是啊，扈夫人到了这个岁数，吃的盐比她吃的米还多，真要闹起来，有的是法子应付。自己眼下单凭这点证据，完全是以卵击石，公然树敌不好，将来有点子风吹草动，都叫人有由头栽到淡月轩来，岂不吃亏？
她微颔首，抚着膝头喃喃自语：“高门大户里，妻妾争斗的事常有，闹出人命来的也常有，那些狠心的女人固然可恶，挑起事端却又袖手旁观的男人便不可恨么？我娘命不好，夏姨娘的命也不好，遇见了老爷这样的人，纵得后院里用这么狠毒手段排除异己，真个儿穷形尽相。只是我不明白，太太为什么容不下我娘和夏姨娘，要论起来，梅姨娘连着生了两个儿子，她最该防的是梅姨娘才对。”
陶嬷嬷说姑娘不知道，“梅姨娘早前是老爷的通房丫头，如今的爷们儿，成婚之前哪个房里不放两个？老爷原有三四个呢，太太过门后把那三个打发了，只留一个梅姨娘，一则梅姨娘会做人，敷衍得她好，二则她要搏贤良名儿，留一个做幌子，免得叫人背后说嘴。哪知梅姨娘肚子争气，有了两位哥儿后，彻底的不好处置了，只好放着。后头来的小娘们，因得宠得厉害，有时候难免骄矜些，太太瞧不过眼，自然难容。”
清圆叹了口气，“若说可怜，清容比我更可怜。我虽没了母亲，还有陈家的祖父母疼爱，宝贝似的养到这么大。清容呢，归了太太，境遇自是和清如没法比。自己的娘死在了太太手里，她还要对太太感恩戴德，处处奉承清如，练得牙尖嘴利，无理也不肯饶人。”
“姑娘这会子能想到三姑娘的不易，足见姑娘的心胸比她们都开阔。”抱弦诚心诚意道，绝没有半点抬举的意思，“外头都说谢家是富贵窝儿，可谁知灯下黑呢，姑娘能长在陈家，好过在谢家看人脸色吃饭。如今虽艰难些，咬牙熬上三五年的，总有出头的一日。”
清圆笑了笑，“三五年后，谁知道是怎样光景。”
“依我说，用不着三五年。”春台道，“那个丹阳侯嫡子就好得很。他今儿做什么上赶着来咱们家，还不是为了姑娘！”
清圆失笑，“为了我？你也太瞧得起我了。他和开国伯公子是至交，和大爷他们又是同窗，来谢家一回，不是再寻常不过的么。”知道姑娘一说起这种事来没个完，便转头吩咐陶嬷嬷，“照着我先头的话去办吧，别叫太太见了真佛。明儿过后，大家都各自小心，等她们回过神儿来，少不得要盯上淡月轩的。”
陶嬷嬷道是，趁着各处下钥的当口出了园子。
外面厨婢送晚间的饭食来了，春台带到前头花廊子底下铺排，抱弦上前替她围上怀挡，含笑道：“我打量春台那丫头说得没错，姑娘还是留意些吧。”
清圆是年轻轻的姑娘，一味留意谁家公子可堪托付，太早也太莽撞。不过转念再细想想，她们说得也没错，谢家终不是久留之地。老太太张嘴闭嘴要拿她当老姑娘养，这哪里是做祖母的该存的心思！千方百计把她从陈家讨回来，就是为了名正言顺葬送她的一生么？
横竖眼下不能急进，一切都得缓和着来。那封信自去发挥它的作用，清圆还如往常一样从容，但扈夫人那头，显然是有些不大太平。
那份不太平，连两个妯娌都瞧出来了，裴氏道：“大嫂子近日可是太忙了，脸色不大好。”
蒋氏只管调笑：“大老爷这就要回来，大嫂子只怕睡不得囫囵觉。”
清圆在边上略站了站，转身随三个姐姐进了老太太的上房。
孙女们逐渐大了，都到了许人家的年纪，老太太如今才拿她们当独立的人看待，愿意和她们说说家常话，“历来姑娘多的人家，头一个的婚事最是难办，头一个成了，后头一个扶持一个，姊妹们的婚事就不愁了。前儿开国伯家来下了定，清和我是不担心了，总算配的门庭不低，将来可以替底下妹妹们留意着。”说罢斟酌了下又道，“昨儿太太来找我，说起丹阳侯家的嫡子……瞧大太太的意思，是想替清如说合。”
老太太话才说完，清如脸红得滴血一般，因老太太不避人，做足了小意儿，揉着衣角嗔怪：“母亲也太性急了些，怎么不问问我的意思……”
清和鄙薄地撇了撇嘴角，转头瞧清圆的脸色。
谢老太太也有意无意地望向清圆，怅然说：“太太向来极有主意，看她铁了心的模样，我也不好驳她的面子。不过我曾说过，丹阳侯家这门亲不好攀，正头侯夫人只生了这一个，势必处处挑眼，那家的饭岂是好吃的，可太太偏不听。那小侯爷，我原只见过一两面，究竟性情如何也说不上来……你们姊妹冷眼瞧着，可怎么样呢？”
这就是有心探清圆的口风了，原本倒也不必忌讳她，只是那天才说了齐大非偶，今儿转头就应准了清如，到底清圆跟前不好交代。
清圆呢，虽面上憨憨的，却也不是傻子。老太太的偏心不加遮掩，毕竟一个小小庶女，哪里有嫡女那样重要！且不说有娘没娘的区别，就算她母亲活着，到了这种关头，也说不上半句话。
清和应得迟迟，“我同丹阳侯公子不过一面之交，说不上这人好坏……四妹妹，你说呢？”
清圆笑道：“我也是春日宴上见了一回，不便妄自评断人家。不过要说般配，二姐姐和他倒是极登对的。”
清如这才放心，见她不敢有二话，愈发得意，连那高高扬起的下巴，都在显示着“算你识时务”。
老太太其实早料到清圆会退缩，其实这样也好，凭她的身份，就算和丹阳侯嫡子有些什么，最后也难成好事。太太想拿清如攀亲，至少出身是匹配的，老太太有她自己的考虑，儿女亲事本就是为家族荣光服务，没有什么能高过一个姓氏的体面。清和作为庶女，嫁进了开国伯家，清如是嫡女，自然要比清和更高一头。
“既这么，下回见了知州夫人，就请她两头说合吧。”老太太话里又留了退路，“不过丹阳侯家是出了名的疙瘩，能说成固然好，若说不成，也没什么可懊悔的。”
大家听完了祖母的吩咐，才鱼贯退出来，清如仍不肯罢休，追着清圆道：“你心里八成恨我吧？原以为自己得了登高枝的机会，没想到中途叫我截了胡。”
清圆心头暗笑，八字还没一撇，说截胡未免太早了。清如霸道惯了，论脑子却没多少，这样气焰嚣张地在她跟前抖威风，活像笃定丹阳侯家能瞧上她似的。
当然腹诽归腹诽，清圆脸上依旧笑得坦然，“二姐姐别误会，我先前和祖母说的话句句属实。咱们是至亲的姐妹，二姐姐要是能嫁进丹阳侯家，我脸上也有光彩。”
清如哼了声，“你少来套近乎，我说句实在话，也不怕你恼。论相貌才情你是不差，可惜你上辈子德行不够，托生在了姨娘肚子里，要怨，就怨你娘去吧！”说完这通戳人心肝的话，趾高气扬地走远了。
要以嫡庶来论长短，得罪的可不是清圆一个，清和望着她的背影咬牙，“阿弥陀佛，我等着看她现世现报，总有那一日的！”
清圆却全没放在心上，笑道：“我昨儿染了一块捽花布，花色是以前从未有过的，请大姐姐过去瞧瞧，要是喜欢，我孝敬姐姐做裙子。”

第13章
清和对她的大度感到不可思议，只是不好明说，旁敲侧击着，“四妹妹，日子过起来快得很，一眨眼的工夫，你回来已经两个月了。我们姊妹，能在一起相处的日子不多了，往后各自须寻各自门……今儿的事，你不生气么？”
清圆笑着摇了摇头，“这事原和我不相干，我有什么可生气的？人活一世，多少际遇，哪里件件能求得一个结果。我早前在陈家，祖母是位很有学识的老夫人，有一回我随她去庙里拜佛，那庙山高水远，且要走一段水路。船行至湖心的时候，我失手把一只杯子落进了水里，眼看着一点点沉下去，沉到水底去了，我为此哭了一场。祖母却说只要不是打碎了，落下去就落下去吧，将来总有人捞着它，那时候它还是好好的，人家也会妥善保管它。”
清和听完了，半晌没有说话，隔了好久方长叹：“那位陈老夫人，是个极通透的人啊。”
“所以呀，人活着何必自苦。”清圆眯着眼睛看天边的流云，日光落在她眼眸，那眸子晶亮，汪着一泓清泉一般。转过头又朝清和笑了笑，“留不住的东西，索性成全别人，再说我和那位丹阳侯公子，统共也不过说了四五句话而已。”
清和对她的评价，因此大大提升了一步，回去同她母亲感慨：“人的眼界见识，果然随处境不同而不同。我以前觉得谢家这样门楣，咱们这些人必定不落下乘，如今看来，好像不是这么回事……”
清圆这头虽然劝解了清和一回，却没能让身边的人减少遗憾。抱弦闷着头，许久没说一句话，清圆想尽了法子逗她，她最后勉强一笑，“我只是替姑娘抱屈罢了。”
清圆怔了怔，奇怪所有人都在为她打抱不平，仿佛那丹阳侯家公子本该属于她似的。也或者她们更不服的是老太太的裁度，二姑娘是孙女，四姑娘就不是孙女？四姑娘跟前丹阳侯嫡子千不好万不好，结果转过头来就托人给二姑娘牵线搭桥。
春台是爽利人儿，她拆着手上旧衣裳，不住地低声嘟囔：“我就不服，天下哪里来这样的道理，手心手背都是肉，就算老太太不待见姨娘，姑娘总是老爷的骨肉……别人倒罢了，偏是二姑娘……咱们淡月轩，明里暗里吃了她们多少亏，老太太当真一点不知情？”
这话算是点到根儿上了，大家都沉默下来。外面起了风，吹动檐下鹦鹉架子，扑簌簌一通鸟翅扇动的声响。
不急，清圆暗暗想，万事总要一样样来。陶嬷嬷外头又传消息进来，说扈夫人因这封信，好生着实盘查了一回，但因不好正大光明，只使了人各处走访。两天下来没找见青梅或其家人，信却又接了一封，说太太不必费心找了，要是太太不便，赶明儿咱们上府里来也使得。扈夫人没法子，只好花钱买太平，让孙嬷嬷夹裹着五十两出去，放在信上约定的院墙下。结果那天恰好有运煤的车队经过，未等孙嬷嬷看清，那个包袱就不见了。钱花出去，连个响儿都没听见，孙嬷嬷回来复命，把太太气得直咬牙。
也许因为气不顺，更急需冲喜，扈夫人愈发积极地想促成清如的婚事，催促老太太请知州夫人过府吃席。也不知老太太是出于何种考虑，大约是想让清圆彻底死心，把她们姊妹叫来，安排在隔壁花厅里剥杏仁。一墙之隔，还是镶了漏窗的墙，这头说话，那头全听见了。老太太委婉地向知州夫人道明了意思，不说是清如自己相中的，只说长辈们瞧着很合适，“人道一客不烦二主，咱们家孩子的亲事，两桩都依仗了夫人，那第三个孩子，越性儿也托付你吧。”
知州夫人因熟络了，话也不背人，笑道：“老太太信得过我，凭着咱们的交情，原没有什么可说的……”略迟疑了下问，“这回是为二姑娘说合？”
扈夫人道是，“夫人瞧，这两个孩子可登对啊？”
换作谁，都不会说你家孩子配不上人家，知州夫人笑着应承：“那还有什么可说的，郎才女貌，天造地设的一双。只是……说来巧得很，那日开国伯家过礼，小侯爷一道作陪，回去的路上有意无意同我打听贵府上的姑娘，却不是二姑娘，是四姑娘。”
这话一出，不光谢老太太和扈夫人窒住了，隔壁花厅里也炸了锅。
清如冷冷瞧着清圆，要是眼睛里头能射刀，早就把清圆千刀万剐了。
清圆直发懵，虽说先前个个都拿她和李从心联系在一起，但她自己并没往心里去，因此猛听知州夫人这么说，真有些回不过神来。清如恨她恨得牙有八丈长，她自己觉得冤枉，摆手道：“二姐姐，这事却不和我相干。”
清如哼笑，“四妹妹何必推脱，要是你娘在，可不要欢喜死了，姑娘悄没声儿地，连女婿都找好了。”
清圆莫可奈何，便不再辩驳了。清和笑了笑，扭过头，让新雨往泡杏仁的盆里加热水。
隔壁老太太沉吟了良久才道：“都是我的孙女，我绝没有厚此薄彼的意思，只是四丫头这会子议亲不是时候，一则她年纪还小，二则……因她姨娘的缘故，怕她到了人家受人欺辱。不瞒你说，我也替她谋划过，将来找个门户过得去的，不要大富大贵，只要敬她爱她的便够了。她自小苦，倘或婚事上再受委屈，岂不窝囊一辈子？家家嫁姑娘，都盼找个达官显贵的女婿，我们四丫头，我竟不是这么想。依我的意思，只要女婿有志才高，就算是寒门人家，也未尝不可。”
这番话，说得知州夫人无可应对，隔壁花厅里的清圆脸上原还挂着笑，到这里是彻底笑不出来了。
原来她只配嫁入寒门，找个穷酸秀才过日子。谢老太太满口大道理，却没有想过万一贫寒人家也作怪，那究竟是在高门里头当个受委屈的主子奶奶强，还是在穷人家做老妈子强？
她把手里剥好的杏仁放进碗里，站起身道：“我身上不大好，三位姐姐安坐，我先回去了。”说罢没有再停留，径直走出了荟芳园。
回去的路上不知是被风呛的，还是其他什么缘故，鼻腔里盈满了酸楚。她须得走快些，再不快些，眼泪就要掉下来了。
“姑娘……”抱弦见她走得匆忙，也不知该如何安慰她。老太太做事当真绝得很，洋洋洒洒一通长篇大论，分明在往四姑娘心上扎刀。四姑娘平时虽有主张，到底只是个十四岁的孩子，要有多刀枪不入，才能忍受亲祖母这样的刻意贬低？
春台迎出来，叫了声“姑娘”，她没应，提裙上了台阶。春台纳闷不已，再要出声，抱弦冲她摇了摇头。
“我进去睡会子，没有大事，不必叫我。”她极力控制，把嗓音压得低低的。
抱弦道是，“姑娘只管好生歇着吧。”一面替她阖上了隔扇门。
春台不明所以，只管冲抱弦使眼色，抱弦叹了口气，把她拉到院中的海棠树下，一五一十地把先前的经过告诉她，春台怔了良久，叹道：“以前咱们还不平，为什么不叫咱们托生在大户人家，要来做这等伺候人的活儿。如今看来，咱们也有咱们的好处，少了那些恶心人的愁闷，可以多活好些年。”
彼此都惘惘的，呆了会子，把针线挪到花架子底下做。不时抬眼瞧瞧门上，卧房里一直静悄悄的，日影移过来，从正房的支摘窗，移到了东边廊子上。姑娘这一觉睡得深远，等醒过来时，大约会想明白好些事吧！
将入夜的时候，院门上有小丫头子跑进来，气喘吁吁地喊春台姐姐。因动静太大，惹得春台一阵咒骂：“作死的东西，有鬼在后头撵你么，混喊什么！”
小丫头挨了骂，有点畏缩，绞着手指头说：“老爷的官船已到南浦，再有十里路就到家了。老太太叫知会姑娘们上前头厅房里候着，我来给四姑娘报信儿的。”
春台见不好再骂，粗声应了句知道了，打发她去了。
正要上四姑娘卧房敲门，那两扇隔扇门自己打开了，里头人出来，已经梳洗打扮好了，站在滴水下问：“还有多少路？”
春台说：“还有十里，快马加鞭，半个时辰就到了。”
抱弦恰好也来了，把手里制香篆的家伙什交给一旁的丫头拿进去，留神看她的脸色，问：“姑娘这会子可好些了？”
清圆微微一笑，让她们放心。先头她趴在床上痛快地哭了一顿，哭累了就睡着了。醒来再想想，觉得自己大约是一时脑子不好使，竟会对自己的境遇感到心酸。其实谢家这样人家，本没有什么可指望的，自己骨子里原还存着对亲情的渴望，但今日以后，不会再有了。
“还有半个时辰，晚到了不好，咱们早些过去吧。”招一招丫头小喜，取来一盏风灯，便和抱弦一起往前头去。今晚的月亮像个被水泡糊了的饼子，边缘惨淡。流云跑得飞快，没头没脑盖上去又扯开来，清圆仰头看天色，喃喃说，“明儿要下雨了。”
前面厅堂里已经聚了些人，正则和正钧都在，楚河汉界各据一方，各自领着屋里的少奶奶们。清圆逐个见了礼，他们应虽应，却都是一脸冷淡的模样。不多会儿莲姨娘和清和也来了，清和如今是许了人家的人，待嫁的姑奶奶身份和旁个不一样，不再察言观色刻意讨他们的好，便同清圆坐在一起，问：“四妹妹身上好些了么？”
清圆含笑点点头，才要说话，老太太领着扈夫人等到了，她便同清和一道站起来，向老太太行礼。
谢老太太眼下且没有闲心管别的，一忽儿辰光打发人跑了三次，让到坊院门口看着。阖家都等得火急火燎，终于一个小厮连蹦带蹿进来，叉手向上回禀，说老爷的车马已经进了坊门。
话还没说完，几个生兵就入了大门，钉子似的在直道两掖护卫。老太太忙率众人到廊下迎接，灯火通明里，谢家大老爷谢纾从门上进来，穿一身官员的圆领宽袖便服，没有戴冠。到了台阶前，撩袍向谢老太太叩拜下去，伏在地上说：“儿子离家两年，母亲抱恙也未能侍奉汤药，儿子羞愧难当，枉为人子。”

第14章
谢老太太忙让正则他们将老爷搀起来，母子两年未见了，且要好好打量儿子一番。
谢纾原先任剑南道刺史，后加节度使，屯驻时统管兵马，出征时挂帅指挥。这几年关外不大太平，吐蕃连番扰攘，两年前迎击了攻占石堡城的吐蕃精锐后，一直在积石山一带修筑防御工事。武将在外风餐露宿，自然没有在家作养来得滋润，老太太心里有些伤感，怅然说：“你也老了，纵是军务再忙，也要仔细保养才好。”
谢纾亲手搀了老太太往厅堂走，一面笑道：“关外满世界风沙，我一日要巡视五六次，前脚迈出营帐，后脚兜鍪里就灌满了沙子。不是不想保养，是外头处境艰苦，顾不上那些。”
老太太颔首，无可奈何道：“祖上几辈子都是武将，你父亲那时候在幽州倒还使得，偏你封在了剑南道。原说爷们儿家精忠报国，不在乎多吃些苦，如今看来旁的没什么，就是老得快些。”说罢审视他鬓边，啧啧道，“竟都生了白发了。”
“可见老太太往年没正眼瞧儿子。”谢纾玩笑着说，“儿子出关前就生了白发，母亲今儿才知道？”
老爷话里带着一点惆怅，全是得不到关爱的儿子，在老母亲跟前撒娇的口气。大家见气氛轻松，便都应景地笑起来。
老一辈的亲近完了，便是夫妻团聚的时候，扈夫人带着两位姨娘给谢纾行礼，说：“老爷这两年在外辛苦了。”
但凡大家子，场面上从来只有正室夫人，没有妾室。谢纾望着扈夫人，含笑道：“夫人代南琴孝敬母亲，教导儿女，说辛苦的该是南琴才对。”眼里当然只有扈夫人，余下的两位姨娘，连一道视线都未分得。
姨娘们已经习惯了这种待遇，照样淌眼抹泪，哭得辛酸而激荡。又因两房的儿女婚事都有了着落，老爷跟前好交代，自觉腰杆子也比以往更硬了些。
接下来轮到儿辈了，正则带领弟妹们上来行礼，谢纾和子女间相处得无甚隔阂，儿女也愿意和他亲近，七嘴八舌叫着父亲，长揖的、道万福的，好一家子父慈子孝的景象。
清圆依旧站在最边上，论资排辈她数最末，也最不起眼。老太太向老爷告知正钧和清和的婚事，字里行间不无欣慰地说：“都是刘知州的夫人保的大媒，三哥儿说了转运使家的五姑娘，大姐儿配了开国伯家的长子。都是顶好的亲事，列祖列宗保佑，子孙辈个个有了造化，将来我下去，也好向你父亲交代了。”说罢，恍如突然想起来似的，抬手招清圆过去，往老爷座前推了推道，“这是我信上同你说的四丫头，早前阴差阳错的，孩子在外流落到今儿。以前的事就不去说他了，往后一家子齐全，好生过日子吧。”
说来真是奇怪，嫡亲的父女相见，竟然还需要引荐。这不是清圆头回看见这位节度使，谢纾却是头回见她。大约清圆长得很像她母亲吧，谢纾愣了一回神，眼里似有哀伤的情绪。当年靳姨娘进门那会儿，清清白白的可人儿，占据了他全部的视线。后来又有人来，他的精力便被分走了些，不知怎么，闹成了后来这样。
但孩子究竟是他的骨肉，谢纾看一眼清圆，沉沉叹了口气，沉默良久方问：“回来后可还过得惯？”
清圆道是，“家里人都很照顾我，没有什么不惯的。”
她一向是这个脾气，心里有天大的怨恨，面上绝看不出分毫来。老太太曾和身边月鉴说过，这丫头沉得住气，要是三五年后没什么变化，将来说不定能有一番成就。
谢纾一向不问内宅事，其实别说她一口一个好，就是诉苦说不好，他听过也就作罢，不会再有下文了。清圆不给他添麻烦，他落得心安，点了点头道：“外头长到这么大，回来怕是有很多规矩要学，多向你姐姐们请教，修身养性要紧。”
清圆应了个是，复退回来，父女间的首次谈话就结束了。
时候不早了，老爷长途跋涉辛苦，还是该早些休息。后来各自都散了，谢纾送老太太回荟芳园，后随扈夫人去了她的院子。夫妻久别重逢，自有许多话要说，扈夫人为他更衣，一壁轻声道：“老爷这趟回来，是奉朝廷恩旨，还是……”
谢纾到这时候，脸上才浮现出愁色来，踅身在桌旁坐下，拢着拳道：“先头母亲跟前我不敢多说什么，怕惹她老人家担忧。这次回乡，明着说是省亲，实则是停职查办。”
扈夫人吃了一惊，惶然道：“怎么要查办？老爷兢兢业业报效朝廷，早前老太爷过世报请解官，朝廷也不曾答应。这才过了两年，军功就不在了，究竟哪里出了岔子，上头要查办你？”
谢纾一味叹息，“我与圣人政见不合。”
扈夫人差点惊脱下巴，“你与圣人……政见不合？”这是哪儿跟哪儿，一个臣子能与皇帝政见不合，几乎是不可想象的。
谢纾素来性子执拗，官场上混迹了那么多年，并未学会圆融，只要他认为有道理的事，便据理力争到底。扈夫人和他做了多年夫妻，知道他公事上一向有原则，但当真和皇帝争执起来，却不是什么好事。
只是不能再火上浇油，她缓和了语调说：“老爷别急，你同我说说，到底是什么缘故，我也好给你参详参详。”
谢纾长叹一声，捶着桌面道：“前几年一战，本是为夺取石堡城，我军重创吐蕃人后，将他们控制在积石山，修筑了大小五十余处天堑，将西北防御连成一线，但石堡城始终未能收复。如今的局势是，西北防线已然形成，石堡城早就不是兵家必争之地，且此处盘踞着外邦大军，再打不过是一场送死的仗罢了。可惜我的谏言并未被皇上采纳，我不打石堡城，接下来只怕圣人要打我。”
扈夫人一时愣住了，在一旁坐定后回了半天神才道：“老爷眼里，那些兵卒是同生共死的袍泽弟兄，朝廷眼里，他们的性命和投掷出去的石块有什么不同？到底世上人命有贵贱之分，要保住家业兴隆，老爷还需退让几分为好。”
谢纾沉默下来，其实也有些懊悔，半晌道：“我的奏疏到不了御前，这会子急也无用。所幸上头还未解我的职，否则老太太跟前不好交代，还要拖累儿女们的婚事。”
夫妇两个全没了久别重逢的欢喜，各自忧心忡忡，撑着脑袋苦闷。
“老爷在朝中，可有交情过硬的同僚？”扈夫人说，“或者想想法子，请人疏通疏通。久不在职上，一眨眼便生变故，未雨绸缪才是上策啊。”
这就愈发让谢纾头疼了，“如今不像从前，懿王之乱后，圣人重新扶植了亲信，把个京城浇筑得铁桶一般。那些人和升州的达官贵人们不同，个个手里握着实权，要同他们讲情面，哪里是件容易的事！”
扈夫人忖了忖，提出个万年不出错的好法子，“空口同人套交情是断断不行的，还得使些银子钱。横竖走这一遭儿了，越性找天子近臣，能当面同圣人说着话的。”
谢纾开始逐一筛选，“要说新贵里头最拔尖的，无非是殿前司的人。殿前司掌皇城警备，禁中一应事物都由他们安排处置……沈润！”他低低叫了声，手指在桌面笃笃叩击着，“他是殿前司都指挥使，在京中风头正健。只是咱们外放的官员，和京官本就搭不上边，再说沈润声名狼藉，和他攀交情……”顿下来摇了摇头，笑道，“只怕是送上门喂了老虎，事没办成，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扈夫人原本也是武将人家出身，骨子里很有下得狠心的精神。在她看来要么不活动，要活动就该打在七寸上，新任的殿前司指挥使她隐约听说过，“他父亲可是搅进立储风波，被弃市斩首的参知政事沈知白？”
谢纾点了点头，“沈知白罪及满门，沈润兄弟很吃了些苦。越是这样的人，起复后越心狠手辣，唯恐不好相与。”
“钱也使不上劲么？他重振门庭总要花费，世上哪里有嫌钱多的人。”
谢纾一笑，到底女人的见识还是短了，“钱权二字向来相伴而生，他当上指挥使的那日起，就有使不完的金山银山，咱们能有多少银子，去填那个窟窿？”
所以商量来商量去，还是一筹莫展。扈夫人盘算家里有多少家底，谢纾把京里的权贵从头到尾又梳理了一遍，夫妇两个夜里都没睡好，一头躺着，喁喁细语到天明。
次日宴请亲朋好友，东西两府的人也都来了，扈夫人眼下青影要扑厚厚的粉才能遮住，引得蒋氏一顿揶揄：“大嫂子今儿的妆倒精致，想是大老爷回来了，大嫂子愈发辛苦。”
蒋氏的出身在妯娌里头不算高，常爱说些俗烂的笑话，自以为风趣。扈夫人多少有些瞧不上她，半真半假道：“孙女都有的人了，好歹仔细些，别叫小辈们听了笑话。我瞧你却不大施脂粉，敢情二老爷常不着家，你气色倒好得很。”
二老爷可说是上梁不正的典范，吃喝嫖赌五毒俱全，日日在堂子里泡着，蒋氏哪里管得住他！
扈夫人平时不和她计较，一旦回敬起来，也有一句凿个乌青块的手段。蒋氏一时讪讪的，推说扇子落下了，要回去取，带着丫头出了园子。走在夹道里狠狠啐了一口大骂，“这□□材儿，和我端起架子来，大老爷做什么这会子回来，打量谁不知道呢！咱们二房是姨娘养的，原就没脸，分家的时候打发花子似的赶了出去，因老太太做主，咱们不好计较罢了，她竟得了势了。月满则亏，水满则溢，他们大房风光了这些年，如今该着走背运了。往后抄家、发配，男的做奴女的做娼，且有时候呢，不信只管瞧着吧！”
蒋氏是那种恨起来全不计后果，祖宗十八代都咒一遍的人，骂得痛快了，哪管其他。本以为夹道里空空，只有她们主仆，谁知隔墙有耳，角门上走出两个人来，是清圆带着她的贴身丫鬟。
“二婶子怎么了？谁惹二婶子生气了么？”她笑着问，一张团团的脸上，满是天真和稚气。

第15章
蒋氏吓了一跳，骇然四下张望，“四丫头，你怎么在这儿！”
清圆慢悠悠摇着她的团扇道：“才刚弄脏了衣裳，回去换了一件，我正要往前头去呢，没想到这里碰见了婶子。婶子怎么不吃席，出来做什么？”
蒋氏心里咚咚地跳，虽说一个小丫头，没甚可怕的，但她要是把话捅到扈氏跟前，大家面上也过不去。
“我们太太落了一块手绢，正要回去取呢。”身边的婢女见蒋氏不说话，忙替主母应了。
蒋氏这上头也是个爽快人，好汉做事好汉当，八个耳朵听着，没的弄个对质的桥段出来，伤了大家体面。她望着清圆道：“先头的话，四姑娘听见多少？”
清圆笑了笑，“只听见男的做奴，女的做娼……正要问二婶子，可是哪个没眼色的得罪了二婶子。”
蒋氏愈发亏心，简直有些不敢相信，那句话竟是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的。要是换做以前她是不怕的，扈氏再厉害，大老爷不在家，她没有男人撑腰，究竟不敢怎么样。如今不一样了，大老爷回来了，又是从二品的武将，血沃沙场多少年，砍下人头当弹子儿玩的，发起狠来万万不是对手。
如此越想越忌讳，恼恨地瞪着清圆道：“四姑娘小孩儿家家，这话可不好随意说出口。你才回谢家没多少时候，不知道这家里规矩重，一个闪失就会引火烧身，还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的好。”
清圆不说话，只含笑看着她，蒋氏被她瞧得舌根发麻，板起脸道：“你笑什么？天天一副笑模样，越是爱笑的人，肚子里越有弯弯绕。”
清圆被她一说便不笑了，无奈道：“见了长辈不笑，难不成还哭么！婶子也别恼，这话我不和别人说就是了。”
可她应下了，蒋氏又不放心，原本想走的，脚下踟蹰起来，斜眼睃着她道：“既然不和人说，烂在肚子里就是了，何必到我跟前露脸？”
“因为我明白二婶子的心啊。”清圆没控制住，又笑了笑，“二婶子是爽利人儿，听不得那些夹枪带棒的话。只因二叔吃了排行的亏，要是当初受举荐的是二叔，二婶子的性子倒更像将军娘子。说句实话，我真羡慕二婶子这样的脾气，不像我似的，处处小心，处处赔笑脸。”
蒋氏向来人嫌狗不待见，小辈儿里愿意赏她脸的连一个都没有，听见清圆这么说，忽然觉得这孩子也怪可怜的，明明有个正经出身，也混得寄人篱下模样。况且清圆提及了她内心最愤愤不平的一处暗伤，她一直觉得要是二老爷填了缺，也不至于现在弄得糊家雀儿一般。于是她索性敞开了说，哼道：“你那嫡母，也太不是个人儿了，你虽不是她生的，好歹叫她一声母亲，她就不该苛待你。”
抱弦见缝插针地添了句，小声道：“二太太说得极是，可也没法子，嫡庶毕竟天壤之别……前儿听说老太太、太太要替二姑娘说合丹阳侯嫡子，可是旱的旱死，涝的涝死，或是成了，我们太太愈发锦上添花了。”
“丹阳侯嫡子？”蒋氏诧然，“亏她敢想！料着是心里不服，开国伯家宁肯讨个庶出的，也不要她们嫡出的小姐，这会子憋着一口气，势必要二姑娘嫁得更高才甘心。”想想自己生的两个姑娘，婆家都是污糟猫，再让扈氏攀上好亲家，往后愈发拿肚脐眼看人了。于是撇嘴哼笑，“那二姑娘刁钻得很，嘴上半分不肯饶人，我看她一脸福薄的相貌，还想入丹阳侯家，且看她有没有这个造化吧。”说完也不逗留，带着丫头一扭三晃往夹道尽头去了。
清圆转头对抱弦一笑，“走吧。”
抱弦搀着她慢慢往另一头去，彼此不说话，但却心照不宣。闺中的女孩儿想出府门不容易，不如那些当家主母来去自由。蒋氏那样的人，素来眼热大房，一旦得知了内情，没有不作梗的道理。
主仆俩没事人似的，上前头厅堂里凑趣儿去了。老爷难得回来，自然宴请外客，男女分作两处，隔着一个小院儿，男客在东，女客在西。清圆进去的时候，堂上女眷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闲谈，清和才从夫人堆儿里退出来，见了她便迎过来，轻轻往东边递了递眼色，“小侯爷也来了。”
清圆听了她的话，不自觉朝东望了眼，清和笑道：“譬如一个花瓶，供在那里赏心悦目，从来不曾想过收进自己屋里。后来突然有人闯进来，哭着闹着要霸占，你可觉得这花瓶比往日更好了？”
清圆转过眼来，心想这话其实很有道理，不是觉得这花瓶好，只是不想便宜了那个哭闹的人罢了。
可她嘴上依旧含糊：“大姐姐说什么呢！”
清和笑了笑，没有作答。
外人多的时候，清如很会敛其锋芒，她娴静地在她母亲边上坐着，像个遗世独立的美人觚。女客们都是有身份的夫人们，在这个圈子里有个好名声很要紧，可见嫡女也不是好当的。清圆和清和则松散许多，找个角落坐下来，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不时穿过槛窗看外头的天，天色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了。
果然，午后淅淅沥沥的，春雨浇绿了院子里的芭蕉。这个时候亲朋们都闲适，聚在一处商议拿什么作消遣。里间丫头置起了牌局，一番推让后，夫人们款款落座，清圆瞧姐妹们打了两局双陆，看啊看的便困上来，忙退到隔壁去，捂住口，小心翼翼打了个呵欠。
再抬起眼来，眼泛泪花，定睛一瞧花窗外站了个人，似笑非笑地望着她。清圆吃了一惊，人也有些呆住了，正懊悔怎么没留神窗外有眼，他那厢客气地叫了声四妹妹。
这声四妹妹尤其旖旎，值得在舌尖上再三品咂。要是换做以往，她大抵笑一笑，也就过去了。这回斟酌了一番，还是站起身朝他纳了个福，“三公子也来了。”
她愿意开口，这让李从心很欢喜，隔窗笑道：“四妹妹不必客套，以后就叫我三哥吧……或是淳之也可以。”
他是个温软的人，笑起来很有眉目含情的味道。清圆瞧着他，暗暗思量，这人倒是不招人讨厌。也许就如清和说的那样，无人争夺的时候平常处之，一旦有人争抢，顷刻就变成了宝贝。
其实男女之间相处，一个人是不是对你有意，很容易就能分辨出来。清圆虽木讷，隐隐约约也察觉出一些。他连着来了两回，都要忙里偷闲同她打招呼，她心里明白，只是还有些怔忡，到底是从哪里起头的，总不见得一见钟情吧！
她迟迟地，笑得赧然，“我还是叫你三公子吧……你怎么不和他们一处玩，倒上这里来了？”
他哦了声，“他们捶丸呢，我下了场胡乱逛逛，就走到这里来了……没想到四妹妹也在。”
清圆朝廊子上瞧了瞧，从东院过来只有一条通道，宴客的时候有意在中间架了插屏，就是为防男客走混了的。眼下天气，外头又下着雨，他要过这头就得冒雨从滴水下穿行，如此一来，哪里是“胡乱逛逛”。
那双碧清的妙目移过来，视线落在他肩头，李从心见圆不得谎，掸了掸被雨打湿的衣裳，笑得有些尴尬。
“四妹妹中晌饮酒了么？”
清圆摇摇头，“怎么了？”
他半带玩笑地说：“脸有些红。”
清圆一怔，恼他调侃，把手搁在支窗的木棍上，示意要关窗了。
他忙说别，递过一个剔红雕漆小盒来，“这是鹅黄酥，我们厨上做的，原想来了就给你，可惜一直没找到机会。”
清圆低头瞧那盒子，犹豫不知该不该接，嗫嚅着：“我们厨上也会做酥，哪里用得着特特儿给我带来。”
“一家一个滋味儿，你拿着。”他复往上递了递。才刚一滴檐雨落在发间，流了这么长时候方流到鬓边，那蠕蠕爬动的触感引起一串奇痒，他抬手擦了擦，就是一个动作，竟有少年般的诚挚。
清圆到底接了过来，笑着说：“多谢，姐姐们都在，我分予她们吃。”
李从心道好，再要说话，忽听见东边有人叫淳之，他没法子，只好对清圆道：“我回去了，过两日再来看你。”说罢冒着雨拐过插屏，往东院去了。最后那句过两日再来看你，像雨点落在水面上，激起一圈涟漪。
清圆低头看，盒子还带着余温，想是他一直随身捂着。抽开小屉子，里头的鹅黄酥做得精巧，每个只有指腹大小，齐整地码放着，粗略数数，总有二三十个。
“哟，四妹妹有福。”清容的那声哟，拖得又尖又长。
清圆暗呼不妙，待转头瞧，果然那两个姐姐到了门上。
清如很有情敌相见的姿态，碍于有外客在，不好啐她，但两眼如刀，只差刀刀见血。清容煽风点火，唯恐天下不乱，朝窗外游廊上望了眼，“那是谁？李家小侯爷不是？八成给四妹妹送定情信物来了！”
清如听得拱火，到底没忍住，咬牙道：“四妹妹真是好手段，得亏你娘死得早，要是再晚几年，谢家的脸只怕要被你丢尽了。”
她们对她恶言恶语，清圆原先很无措，这刻倏地冷静下来，笑道：“姐姐们误会了，不过一盒吃食……”话未说完，越过她们肩头，见扈夫人陪同老太太及知州夫人等正从隔扇门那头过来，于是打开盒子捧到清如面前，细声道，“这是小侯爷带来的鹅黄酥，说请姐姐们尝一尝。”
清如火气愈发旺了，看出清圆是在向她炫耀。这盒子里的酥虽做得精美，但也着实刺眼，她呸了声，“谁要你来假大方！”扬袖一拍，将盒子拍在地上，整盒棋子一样的酥饼，顿时滚得满地尽是。

第16章
清圆满脸委屈，“二姐姐这是怎么了？”
清如待要说话，清容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袖。她心头一跳，这才回头望了眼，见斜对面的木作回廊上站着她祖母母亲及几位外客，顿时大大慌乱起来。苦心经营的温良淑德的品行，就因这一拍，全都丧尽了。
谢老太太愠怒地看着扈夫人，“怎么回事？”
扈夫人脸上倒是淡淡的，笑道：“她们姊妹间常闹着玩，我说了不知多少回了，如今各自都大了，不能总使小孩儿脾气。四丫头有时候爱开玩笑，二丫头又不肯让着妹妹……这可好，叫大家看笑话了。”
一个千方百计维护自己女儿的母亲，总可以把事情说得模棱两可。众人都长眼睛，分明是二姑娘扫了四姑娘的脸，在扈夫人口中却变成了姊妹间闹着玩，且还是四姑娘的玩笑引发的。
倘或一母所生的姐妹倒也罢了，牙齿碰舌头，家家都有玩闹的时候。偏偏四姑娘是靳姨娘养的，才回来两个月，里头多少名堂，就是不说，大家心里都有数。二姑娘是嫡女，难免骄矜，四姑娘可怜见儿的，做小伏低地讨好，还被人这么欺负。有外客在尚且如此，要是关起门来过日子，那委屈必定能当饭吃。
贵妇们因让扈夫人面子，笑着说了两句顺风话，但神情全不是如此。谢老太太蹙眉，远远瞧了清圆一眼，囫囵道：“由着孩子们闹去吧，她们今儿吵得不可开交，明儿又好得一个人似的。”边说边往花厅里引，“我才得了好茶，这样天气最适宜听雨品茗，诸位夫人，里头请吧。”
贵妇们慢慢腾挪进了屋里，清如先前芒刺在背，这会儿方松了口气。可错已经铸成了，千方百计营造的大家闺秀做派，也被这一个动作打得七零八落，这会子后悔来不及，满腔的气唯有撒在清圆身上。
“你是有意的！”清如红着眼盯着她，“你瞧准了老太太领着外客上这头来，故意把我惹恼了，好叫我出丑。”
清圆还是一脸无辜的样子，“二姐姐怎么说这样的话，你我同气连枝，伤了你的体面，对我有什么好处？”
“好处大了，你就是想压我一头，好叫你自己做人。”清如气涌如山，越想越觉得吃亏，要不是碍于现在处境，非赏她一个嘴巴不可。但既然打不得，话里总要给她点颜色，便哼道，“你别打量她们见你可怜，就觉得自己得了势，趁早别做梦！你这样的人，家里下等的使女都比你强些，我劝你刹刹性儿，别想攀高枝，仔细爬得越高，摔得越狠。老太太接你回来，不过拿你当狗养，你真当自己是千金万金的小姐，和我打起擂台来！”
泄愤般说完了这席话，转身便往廊子那头去，迎面正遇上抱弦。那丫头见了她，退在一旁行礼，主子惹人嫌，奴才当然也不是好东西，清如瞧她不顺眼，拂袖低喝了声“起开”，力用得大了些，险些把她推个趔趄。
抱弦愣了愣，看苗头就知道先前闹过了。也顾不得其他，忙匆匆赶回来，到了跟前见清圆干站着出神，问怎么了，“我才走了一炷香时候，怎么又闹起来了？”
清圆叹了口气，清如说话真是入木三分，但凡有些气性的，早被她怄死了。不过之前确实是自己动了些小心思，也算打个平手，便不去计较那些。把地上的漆盒拾起来，看着满地的酥饼感慨：“多可惜，我一个都没吃上呢。”
短暂的小风波过后，倒也天下太平，宾客们吃罢了晚宴方散去，老太太领着家里太太姑娘们送女客。谢府门前雕花马车排起了长龙，大家脸上努力维持着笑，待最后一辆马车走远，憋了半天火的清如等不及便发作起来，指着清圆的鼻子向谢老太太控诉：“祖母，你快好好管教管教她！今儿她做了套让我往里头钻，害我在人前丢了丑，这笔账我一定要同她算。”
老太太不耐烦她这样闹，厉声道：“吵什么，还嫌不够丢人？是她拽着你的手，让你打落那盒东西的？你自己但凡尊重些，哪里来今天的事？满升州的夫人小姐们瞧着，你身为谢家嫡女，就是这样做派，叫人背后怎么议论你！”
这些话虽是斥责清如的，可老太太的眼神却停在清圆脸上。清如平时娇惯，确实霸道了些，但清圆的城府令她刮目相看。
“那盒酥饼，究竟是怎么回事？”老太太顿了顿问。
说起这个清如就生气，别过脸不愿作答，还是清容冒冒失失蹦出来一句：“那是丹阳侯公子送给四妹妹的，四妹妹借此做东道，请咱们吃呢。”
这就是了，难怪清如会着了道儿。可这种事，挑不出错处来，三公子送吃的，你不能去怪三公子；清圆得了吃的和姐姐们同享，更是她眼里有人，不拿大吃独食儿。所以怪来怪去，只能怪清如糊涂，怨不得别人。
扈夫人眼见吃了暗亏，却又声张不得，心里也窝火。只是连老太太都表了态，她这个做嫡母的发难，愈发让人觉得没个当家主母的气度。说不得怨不得，只好尽力平息，便瞪了清如一眼道：“你妹妹原没有错处，你让祖母管教她什么？倒是你，我瞧你平常稳妥得很，到了场面上竟这样上不得台盘。”见她梗着脖子，一副不受教的样子，愈发恼了，呵斥道，“还戳在这里做什么，说错了你不成？还不给我进去！”
清如跺了跺脚，气急败坏迈进了门槛，清圆怯怯道：“太太别生气，这事委实是我欠考虑了。”
不想扈夫人笑了笑道：“你没有欠考虑，我看你考虑得很周全。不过爷们儿送的东西，本不该收的，你也十四了，要知道避嫌才好。”如此大节上过得去的敲打，任谁也不能挑眼，复对老太太道，“今儿操劳了一整天，母亲快进去歇着吧，可别为孩子们的小事伤了神。”
于是一家子都进了门，抱弦搀着清圆往回走，细雨打在伞面上，身前一盏风灯幽幽，照着脚下光滑的青石板，倒映出一团橘黄色的亮。
“只怕太太自此就要盯上姑娘了。”抱弦说，转头瞧瞧她，她侧脸坚定，并没有半点忧心的模样。
“自我回谢家那日起，她不就盯上我了么。”清圆望着远处檐下的灯笼，喃喃说，“早前克扣用度，将来婚事上必要作梗，这些都是难逃的。横竖躲不掉，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原本清如要是不处处刁难，我同太太之间的恩怨与她无关，可如今你也瞧见了，太太面上还知道周全，她却是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常叫人下不得台。”
抱弦点头，“我明白姑娘的意思，二姑娘骄纵惯了，别说姑娘，就是咱们做下人的，也听不得她那些难听话。不过今儿我倒挺欢喜的……”她话说半句，冲清圆眨了眨眼睛。
清圆不解，“你欢喜什么？”
抱弦道：“丹阳侯家的公子呀，心里十成是有了姑娘。这样多好，姑娘从小没母亲，虽说陈家二老待你好，到底没有那么亲厚。我干娘以前常说，人一辈子分两截，做姑娘时好赖不过短短十几年，只有嫁的姑爷好了，那才算有福之人。姑娘如今姻缘来了，小侯爷是皇亲国戚，升州多少贵女都以嫁进丹阳侯家为荣。这么好的机会，姑娘万要把握住，既到了这步田地，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吧。”
清圆听了不做声，这句话像碾子一样，在心上滚了一遍又一遍。若说把握，十四岁的年纪懂什么情情爱爱，只觉得这样东西有人抢，必定就是好的。
她散漫下来，倚着抱弦的肩头道：“这话咱们私下说说便罢了，院里也不要同别人提起。”
抱弦道是，但神情茫然，似在斟酌她话里的用意。
清圆叹了口气道：“咱们院子里也有太太的人，前阵子那封信的事她未必不怀疑咱们，只不过不敢拿把柄，暂且将就着。”
抱弦是聪明人，略定定神，便知道是谁了，“姑娘说的可是小喜？”
那丫头的老子娘管着府里车轿，这份差事又是太太院子里徐嬷嬷牵头的，七拐八拐的交情，总说得上话。
抱弦见清圆点头，又道：“那想个法子，把她调到下房当差去吧，留在跟前万一有个疏忽，岂不成了心腹大患？”
清圆说不必，“留着她自有用处。”
她说话的时候，脸上带着可亲的微笑，这样的样貌秉性，外人看来不过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罢了。
主仆俩慢慢走在夹道里，走了一程子，她忽然问抱弦：“你可觉得我太工于心计了？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有时候很害怕，怕将来自己像个怪物似的，一辈子活在恨里。”
抱弦比她大两岁，性子沉稳细腻，也善于开解人，笑道：“姑娘怎么这么想！倘或我遇上姑娘遇上的那些事，只怕比姑娘更计较。那些指手画脚的全是局外人，局外人说话不中听，可以不必理睬。姑娘也别着急，等日后嫁个好人，当上了别府的主子奶奶，谁还愿意活在恨里？”
这么说未来可期啊，就像越往前，离灯笼照耀的光带越近，人生也是如此。坏到极处坏无可坏，剩下的便都是好了。
——
今夜雨打青苔，簌簌下了一夜，第二天起来，只听檐下的涵洞里响起淙淙的流水声，闭上眼睛侧耳，恍惚有身在山林的错觉。
陶嬷嬷进来送新摘的枸杞芽儿，说既可炒着吃，也可晾干泡茶。清圆偏身来看，笸箩里的嫩芽青绿可爱，便捏起一片尝了尝，笑道：“果然有些甜丝丝的。”
陶嬷嬷道：“这是头一批冒尖的，雨后最是嫩，我起了个清早，只摘了这些，明儿再摘的，成色就大不如这个了。”说罢嗓门矮下来，左右看了看又说，“太太今儿原想邀知州夫人上奇香馆去的，谁知派出去的人回来禀报，说知州夫人今儿有客，抽不出身来，姑娘道那个客是谁？”
清圆摇了摇头，接过春台送来的纱网，把枸杞芽儿慢慢装进网袋，让人挂到檐下风干。
陶嬷嬷一笑，“是东府的二太太。他们原没什么牵扯，特特儿登门，不知是什么缘故。”
清圆哦了声，纽子上系着的手绢从美人靠的间隙里滑落下去，她半探出身子去捡，晨间的日光在她眸底跳跃，她淡声道：“八成是东府的四爷到了议亲的年纪，二太太也想托知州夫人说门好亲吧。”

第17章
其实二太太那张嘴大家都知道，基本是吐不出象牙来的。
扈夫人因她去了知州府上，心一直悬着，好容易等到第二日，再去相邀，知州夫人又借口要去大佛寺上香，再次婉拒了。这下子大事不妙，一时愁坏了扈夫人。往常那知州夫人因老爷位高权重，总有三分依附的意思，从没有再三相邀不赏脸的时候。这会子冷不丁地淡下来，倒要叫人好好思量，究竟是那天清如人前失仪的缘故，还是蒋氏去人家门上说了什么，有意坏她们的好事。
扈夫人心里嘀咕，只不放在嘴上说，等到东西两府来给老太太请安的日子，妯娌退到耳房里闲话，才旁敲侧击，“听说元哥儿近来打算捐个举人，如今事办得怎么样了？”
蒋氏的那个儿子，狗见了都摇头，文不成武不就，要是科考考的是哪家秦楼楚馆的粉头腰最细，他能得头甲头名。早前蒋氏也不死心，想着将他引上正路，兴许就好了，谁知他看见书就吐，连试两回彻底无法，意识到这小子果真不是读书的料，与其胡乱塞银子，还不如留些棺材本儿。阖家上下，哪个不知道元哥儿不肯读书，扈氏还调侃她要捐举人，打量谁是傻子不成！隔山打牛，牛也知道疼的。
于是她哼笑了声，“正元便罢了，由他混去吧，我没那个闲钱任他造。”
扈氏心想还算有些自知之明，含糊一笑后复又道：“昨儿我原想请你过府来，商议老太太下月做寿的事，谁知扑了个空，偏你不在。”
蒋氏知道她有心打听，便笑道：“大嫂子好忙人儿，过几日钧哥儿要完婚，下月又是老太太大寿，果真事儿都堆到一处去了。”言罢叹了口气，“我们为人父母的，怎么能不盼着子女好，四哥儿虽不是我生的，好歹叫我一声母亲，我总得学大嫂子一碗水端平才好。昨儿我不在，是拜会知州夫人去了，她给府上保了两桩大媒，要是咱们德哥儿有造化，也叫他结门子好亲，我才对得起他死去的亲娘。”
扈夫人听她不盐不酱说了那通，心里只顾嗤笑，还真拿人家当私媒使了，什么人的亲事都去说合呢。只因要套她的话，只好耐着性子和她周旋，“知州夫人可应准了？”
蒋氏满脸遗憾，“虽答应替咱们留意，只怕并不真放在心上……不过知州夫人倒提起了二姑娘。”
扈夫人喝茶的动作微顿了下，很快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随口哦了声，“问二丫头什么？”
蒋氏道：“自然是脾气品行了。我说那知州夫人也真个儿有意思，一家子里头打听，哪里有不好一说？我呀，着实把咱们二姑娘夸了一通，要说姑娘人品样貌，可着升州找，也找不着比咱们家更齐全的了。大姑娘聘了个开国伯家，二姑娘是嫡女，不知更要金贵多少，将来的亲事若是低大姑娘一头，我也不依啊。”
扈夫人怀疑地打量她，勉强笑了笑道：“那就多谢你美言了。”
蒋氏脸上笑着，心里暗啐美你个鬼！她这回专程拜会知州夫人，老四那毛脚鸡的亲事不过是个由头，自己家里什么样儿，自己还不知道？那些贵人太太们压根儿瞧不上他们，她拼着讨一回没趣儿，搅了清如的美梦才是正经。
远兜远转，最终所求无非是一句“唉呀，我们那二姑娘啊”，话匣子一打开，那就说来话长了。小小的年纪，跟前伺候的丫头不知换了几拨，稍有不称意，立起两个眼睛就打骂，家里婢女见了她，都像耗子见了猫似的，将来管家倒不愁的。再则不知道守礼，兄弟们再亲也是爷们儿，如今各自都大了，拉拉扯扯也没个忌讳，家里虽担待了，外人看见成什么话？再说个没脸的，二姑娘养得过于娇贵，十二岁上如了厕还叫奶妈子擦屁股，你道好笑不好笑！
二太太作为知情人，口袋倒着拎，把那点子老底抖露得一干二净。知州夫人听完了，笑也不是叹也不是，支支吾吾说：“嗳，吃茶……吃茶……”
损人未必要利己，不过图个痛快。别说富贵人家勾心斗角，小家子妯娌间和睦的也不常有。进了一家门，譬如上了同个战场，比丈夫比儿女，比吃穿比晚景，谁也不甘落于人后。扈氏是太得意了，平常装得一副菩萨心肠，其实心眼子最多最坏。如今大儿子成家立室，今年武举必榜上有名，就剩个二丫头实可操心了。倘或二丫头拣不着高枝儿，那扈氏往后就说不响嘴，一个人一辈子总要有一两样不尽如人意的，事事占足了优，上辈子得积多大的德？扈氏可不像个能积德的主！
反正去知州府上跑了一趟，有百利无一害。这不，扈氏想同知州夫人套近乎，人家都尽力躲着她。知州夫人何等聪明，节度使家虽要巴结，丹阳侯家更是有根有底。没的把谢二姑娘这样的大小姐保进了侯府，将来闹起来，两头不好交代。
蒋氏心里舒坦透了，复顺嘴说两句顺风话，请大太太也替她那庶子留意些，略逗留了一会儿便辞出来，回自己府邸去了。
扈夫人踱到门前叹息：“这是个属老鸹的，向来报丧不报喜，只怕她不存好心，坏了清如的前程。”
彩练道：“太太别急，我再出去打听打听，问准了知州夫人的行踪，咱们来个狭路相逢。”
扈夫人缓缓摇头，“这条路既走不通，那就换条路走。我想起观察使陶成器的夫人早前认了老太太做干娘，她和丹阳侯夫人是沾着亲的，越性儿托了她，比托知州夫人还强些。”
彩练思量了下道：“观察使夫人，早年不是差点嫁给老爷吗……”
扈夫人有些尴尬，叱道：“八百年前的事了，如今各自有儿有女，还翻那老黄历做什么！”
彩练一叠声应了，讪讪笑道：“是奴婢失言，太太别恼。那挑个日子下了拜帖，太太同她当面说，不愁她不答应。”
这桩事一直悬而未决，清如那头又为这个使性子，扈夫人也急得很。择日不如撞日，索性回禀了老太太，借着老太太想干闺女的名头登了观察使家的门。闲谈中有意无意提起儿女婚事，又有意无意提起如今升州勋贵，话锋自然转到丹阳侯嫡子身上。观察使夫人是个热心肠，当即表示这事由她去说合，扈夫人笑得很含蓄，“还是要看缘分的呀”。
当然缘分这种事，从来是可以促成的，几日后三爷正钧的婚事又是个好契机。李从心和谢家兄弟都有交情，自然要来喝喜酒，加上正则有意撮合，找了个机会，便正式将清如引荐给了他。
李从心在外很有些风流的艳名，但与正经人家的姑娘往来一向既多情又守礼。到底横塘的上流圈子就这么大，万一越了界，名声便实打实地臭了，若没有打算上外头闯荡，就还得仔细把握分寸。于是客客气气向清如作揖，管人家叫“二姑娘”。
正则故作惊讶，“叫清圆四妹妹，叫清如二姑娘，我们一家子，你还分出个亲疏来不成？”
李从心笑了笑，倒也没有反对，左右瞧了一圈不见清圆，便问她怎么不在。
“她今儿身上不好。”清如答了，暗自庆幸那丫头病的是时候，也好有别人的立足之地。果真人与人之间还是需要多处的，也就半天的光景，愈发觉得这位贵公子既随和又风趣，她也顺理成章地，把对他的称呼从三公子转变成了淳之哥哥。
那厢前院鼓乐笙箫宾客盈门，清圆在淡月轩里喂鱼看书，消遣时光。
光阴在这里，似乎运转得特别慢，花厅子下面有条三尺来宽的小渠，渠水是活的，雨天积攒下来的雨水都泄到那里去，晴天的时候自缓缓流淌。几片海棠的花瓣落进水里，粉色如甲盖般薄脆的倩影随水颠沛浮沉，她一个人趴在栏杆上看，也能看上半天。
春台托着一碟精巧的压花点心进来，搁在清圆跟前说：“姑娘人不去，我就讨了一屉子雨露团回来给姑娘尝尝……今儿宾客多，姑娘为什么宁愿装病？我才刚看见二姑娘正和丹阳侯公子说话呢，姑娘回避，白便宜了她。”
清圆忙着吃糕点，没有说话。
不去自有不去的道理，本就和那位三爷未到回回必见的地步，戳在人眼窝子里反叫人厌乏。如果他和谢家频繁走动果真是冲着她，那么这回不见，转天总有下文。她是成心给清如腾出空儿来的，毕竟姊妹两个盯着一家总不好看。倘或那位三公子对清如有了意思，也助她识人，自己没有什么损失，便可不必再去惦念了。
边上抱弦明白她的用意，没去点破，只抿唇笑了笑。
又过两日，晌午时分门上有信送进来，那时前厅正在摆饭，清圆接了坐在桌旁看。春台从小喜手里接了碗菜一样样铺排，一面笑着问她：“可是陈家二老来信了？”
清圆摇摇头，把信随手搁在了一旁，纳罕道：“这丹阳侯公子有趣得很，说明儿大佛寺要浴金佛，请我一道去瞧。”
抱弦轻轻瞥了小喜一眼，将食盒的盖子递还给她，有意问清圆：“那姑娘去是不去呢？”
清圆颊上红晕浅生，赧然道：“还要回禀祖母和太太，叫我拿什么道理去说！”
“上庙里拜佛可要什么道理，姑娘就同老太太说，近来身上总有些不适，去庙里烧烧香，去去晦气，老太太还会不答应么！”
清圆听了，仔细想了想，含笑道：“这个法子倒可行。”
她们再细声商议时，小喜提着食盒退出了前厅。清圆眯眼看着她走远，方慢条斯理把信折好塞进信封里。心头也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这李从心叫人有些看不透，她想过他会托人问平安，或是想办法借着拜会老太太顺便见她，只没想到他会写信。这封信来得极有深意，这人若不是单纯得不知世事，便是个惯有手段的情场老手。
抱弦也瞧出了几分不寻常，待小喜去远了，方对清圆道：“姑娘要三思。”
清圆颔首，举箸夹了个蜜雕果子，搁在了青瓷小碟里。

第18章
第二日早起更衣梳妆，春台有意要给她戴花冠，这是如今姑娘外出常梳的发式，利落不易被风吹散，清圆却说不必，“还是同往常一样吧。”
春台迟疑了下，“姑娘果真不打算去么？”其实若果然不去，还是有些遗憾的。也许这是一次大大促进感情的机会，丹阳侯夫人只有这一个儿子，哪怕丹阳侯平时管教得严，夫人护子心切，什么都能包涵。四姑娘在这家里没有一个真心疼爱她的人，自己的前程自己不把握，以后可怎么好！她们这些贴身伺候的，只要姑娘不嫌弃，将来都要随姑娘到夫家做陪房，认真说一条心，阖家上下唯有她们。依春台的心思，姑娘要想嫁进丹阳侯府，先笼络住那位三爷，事儿就成了一半。
可清圆仍旧摇头，“今儿去不得，也去不了。”
抱弦替她正了正纽子上悬挂的香球，闻言问：“姑娘这话怎么讲？”
清圆看向窗外蒙蒙的天，曼声道：“我昨儿其实一直疑心这信的真假，究竟结果如何，过会子就能见分晓。老太太和太太要是还让我回来，这信一定是假的；要是挖空心思拖住我，那这信一定是真的。”
抱弦和春台微怔了下，细思量，确实是这个理儿。也正因如此，愈发觉得四姑娘不易，她才十四岁罢了，竟要费那些心，果真有娘的和没娘的大不一样。二姑娘是太太的眼珠子，霸道惯了，闭着眼一味往前冲，反正有太太替她周全；四姑娘呢，无依无靠，迈一步都得掂量再三。左右人瞧在眼里，既叹服她的城府胸襟，又为她感到可哀可叹。
不过她的推断，十次有九次倒都是准的，早晨请过了安，便被谢老太太留下了，老太太说：“老爷从剑南道回来好几日，家里事多，一桩接着一桩，先是款待亲友，后又是你三哥哥大婚，我们母子，你们父女，都未曾好好说上话。我想着，你到这会子同你父亲还生疏着，实在不是个办法。今儿我让老爷过荟芳园用饭，咱们一处说说话，这才是一家子的模样。”
清圆心里有了底，那封信果然是真的，也亏得老太太，这样周详打算。说怅惘不是没有，并非遗憾不能见李从心，是遗憾她在这家里始终像个外人一样被算计。不过如此安排倒也不差，她确实从未好好和这位亲生父亲打过交道，借着今天的机会，她要把心里长久的困惑掏出来，向他仔细讨教一二。
于是道是，“哥哥们下了学，也一道过来么？”
老太太说不，“我只请了你父亲，家里人多，有些话不便当着众人说，只咱们三个，方家常随意些。”
这么说来不请清如和清容她们，她被牵制在老太太园子里，她们却是行动自由的。
清圆抿唇笑了笑，心里明镜似的，也不便说什么，后来便不走了，伺候老太太吃完药，踱步到东边瞧月荃抽丝走线去。老太太是个很兢业的人，规矩也重，年轻时起就不穿外头的绸缎，必要自己家里养蚕剿丝。长此以往，使女们多出好些旁人不常做的活计，因此背后常有怨言。
小小一枚蚕茧，里头工序繁琐得很，煮茧、抽丝、纺线，园子东南角的棚子底下置了全套的家伙什儿。清圆见月荃缚住袖子，正拿大棒子在热锅里搅拌，外面日头旸，她一个人带着个烧火小丫头，忙得热火朝天。
忽然边上的架子一晃，险些倒下来，清圆忙去扶住了，笑道：“月荃姐姐辛苦，我才进来就见这里生火呢，这会子还没忙完？”
月荃一看是她，含笑说：“四姑娘怎么过来了，这里气味不好，还是上里头歇着去吧。”
可她嘴里应了，人却未走，放下团扇索性上来帮忙。都是年轻的女孩子，要处到一块儿去并不难，月荃见劝不走她，便容她参与进来，一番忙碌后发现她手法老道得很，讶然道：“四姑娘早前也剿过丝么？”
清圆笑着点头，那样细腻温婉的容色，在疏疏漏进天光的窝棚底下，令人感到目眩。
她笑的时候，唇边有相称的梨涡，细细的，像个甜腻的糖盏，不紧不慢道：“以前在那家，祖母也领底下人剿丝，我看得久了，就学会了。”
月荃恍然大悟，“怪道呢。”说罢含糊一笑，“也是四姑娘好学，府里庄子上三季都养蚕，若问那三位姑娘，只怕都不知道蚕茧是怎么做成衣裳的。”
吃穿不愁的小姐，自没有必要知道那些，清圆打趣说：“我破蚕茧，还是因为祖父爱吃蚕蛹。不知他怎么有那样的胃口，每每叫人挑上一盘做菜，我和祖母都和他分桌吃饭，吓也吓死了。”
“那可是好菜，外头瓦肆里拿蚕蛹给人做小食，一盘要卖一百钱。”月荃边说边吐舌，“乖乖，一百个钱，能买十几斤米面了！”
果真天底下活物没有人不能吃的，大家嗟叹一番，又觉惊悚又觉好笑。
月荃和她闲话了半晌，愈发觉得四姑娘天生的好脾气。自己是老太太跟前重用的侍女，听见的内情自然也比别人多些，像今儿，她心里很怜惜四姑娘，不便说得太透彻，遂稍加点拨，瞧着外头天色道：“二姑娘真会挑日子，今儿上大佛寺拜佛……多好的天气，一丝云彩也没有。”
清圆手上微顿了下，立时就会意了。
李从心的那封信，小喜应当不多会儿就传给了扈夫人。扈夫人有一宗好处，但凡无伤大雅的小事，爱同老太太讨主意。必是把消息告诉老太太，请老太太的示下，究竟是该让她去，还是想法子断了她的念想。婆媳两个为谢家声望、嫡女前程绞尽脑汁，结果自然是拖住她，反叫清如去会李从心。情不情的，处处就有了，男未婚女未嫁，就算丹阳侯府转头讨了清如，谁又有什么话好说？
真真的，为了一头亲事，昏招儿使尽，这就是体面的诰命夫人们做出来的事！清圆轻牵了牵唇角，明里她是吃了亏，暗里却正合她的意。她自然不会动怒，反笑得欢喜，“今儿大佛寺浴佛，隐约听说有要紧的人来，庙里预备迎接呢。赶在这时候祝祷最灵验，要不是脱不开身，我也想去。”
月荃看她的眼神里充满了怜悯，嗟叹四姑娘实在可怜，这么一朵孤花儿开在深宅大院里，得不到庇佑也罢了，反叫人这么作践。如今事事隐忍，哪怕什么都不去计较，熬到姐姐们全出了门子，也还是不得超生。谢家上下，没有一个拿她当家里人，将来都成了习惯，哪个不想着盘剥她，欺她一头！
可清圆却安然得很，帮着月荃把丝拧成一股，再架纺车绕到纺锥上去。这头正忙，忽见老太太屋里大丫头匆匆过来，说：“四姑娘在这儿呢，叫我好找！老爷进园子了，老太太叫姑娘过去。”
清圆嗳了声，放下袖子退出窝棚，穿过一道回廊，前面是老太太摆饭的偏厅。那偏厅又和上房不一样，纯粹的木作屋子，廊庑和成排的隔扇门都上了一层桐油，在日光下泛出原木温暖的色泽。
她在台阶前脱了鞋，跣足进小厅，朝里瞧一眼，老爷已经到了，正和老太太坐着说话。长辈们跟前是不好随意出声的，便纳了个福，静静站在一旁。起初听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最后才闹清，原来老爷这趟从剑南道回来并不是承恩省亲，是被停了职，眼下还在等候朝廷裁决。
谢老太太面沉似水，“咱们谢家百年大族，虽不及祖宗时候煊赫，却也不能败在你手里。如今怎么样呢，想出应对的法子没有？”
谢纾道：“母亲稍安勿躁，儿子已托人在京师斡旋，使些银子钱是小事，只要把这回的风波压下去，圣人念及往日军功，必不会追究的。”
“到底要圣人跟前说得上话才好。”老太太叹息，“当初从幽州举家迁到临安，后来又在横塘建府，看来大大失策了。咱们这样人家，怎么好离了天子脚下！人脉不去维系，一里一里就淡了，等出了事再有求于人，哪个真心替你解困？”顿了顿复问，“这回托的是什么人，可靠得住？”
谢纾抚抚膝头，其实也不太有把握，为了安抚老太太才一口咬定：“必出不了岔子的，是父亲当年的门生，托他牵线搭桥攀上殿前司指挥使，好替咱们当面向圣人陈情。”
老太太沉默下来，半晌才道：“殿前司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没有一个好相与的。那些人，吃人不吐骨头，就算办成了事，咱们的家私一大半要填还进去，只怕还不止！”
可是又能如何，谢纾低着头，干涩地眨了眨眼睛，“都是儿子不周全，连累母亲忧心。儿子也细想过，这种人光凭买通，恐没有真心，到底要想法子攀上亲才最稳妥。”
是啊，国家用过的和亲策略，放到普通人家也一样有用。沾了亲便有了保障，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不愁他没真心。只是这种亲，哪里那么好攀，别说这类人大多狠绝，就说官职，殿前司指挥使和节度使同属从二品，要结儿女亲家，非有位高权重者任大媒，决计成不了事。
老太太复沉吟：“你可打听过，那位殿帅家有没有和咱们年纪相当的儿女？”
谢纾哑然失笑，“新上任的指挥使不过二十五六，哪里来那么大的儿女！”
“这却难了，或是有兄弟姊妹，侄儿侄女也好……”越说越困顿，捶着腿道，“绕上一百八十个弯，也是无用功，这样年纪，想必早就娶了亲……”
“那倒没有。”谢纾道，“他父亲十年前蒙难，连累了一家老小。这次破格提拔，一则他办事老辣，狠得圣人器重，二则也是为告慰他父亲。不过母亲想，这种人刀口舔血惯了，和寻常武将还不同，知道咱们有意攀附，恐怕……”
老太太忽然抬手打断了他的话，笑道：“罢了，这会子先不说这些，天大地大，吃饭最大。”边说边站起来，冲清圆招了招手，“四丫头过来，叫她们摆饭开席吧。”

第19章
谢家是大户，很重规矩礼节，吃饭睡觉都有一定章程，因此一顿饭下来，清圆用得很拘束。
谢纾倒是如常，唯初见时有几分愧怍，后来便也心安了。毕竟是自己的女儿，虽说早年让她流落在外，也从未起过接她回来的念头，但父女之间血浓于水，哪里有那么深的恨呢。如今孩子在跟前，这段亲情就算磕磕绊绊，总算也续上了。他瞧着清圆的脸，恍惚还会想起她母亲。她母亲叫靳春晴，那么柔美温婉的江南美人，曾经是他每日急于回家的全部原因。
可是后来……后来太多的变故，他忙于公务，疏于内宅，不知一切怎么就变成了那样。出了人命，百般狡赖，只会令面目更可憎。他那时是当真很喜欢她母亲的，正因喜欢，失望过甚就产生极大的怨恨，不愿意想起她的脸，不愿意经过她住过的院子，不愿意接纳她生的孩子……如今时过境迁，再回想起来，恨也消退成了一段惆怅。老太太的书信里屡次提起家宅不太平，想把四丫头接回来，他也没什么可说的，都依老太太就是了。横竖家里不多这一张嘴吃饭，只要阖家太平，还计较什么！
他舀了一勺白龙臛，放进清圆面前的荷叶盏里，“这是今早的鳜鱼现杀了做的，鲜美得很，你多吃些。”
清圆在杌子上欠身，说多谢父亲。
如果没有以前的那些不作为，单凭这个举动，谢纾也可称得上是位好父亲。可惜她回到谢家至今，每时每刻都让她觉得这是个深不见底的虎狼窝，甚至这样寻常的相处，她也不得不提防着，接下来又会有怎样的阴谋诡计在等着她。
其实她很希望趁着今天的机会，他能提一提她娘，让她有机会为自己的母亲鸣一声冤。然而直至饭罢，老太太也好，老爷也好，谁都没有提起。仿佛那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她也是凭空冒出来，被他们捡回谢家的流浪儿。
“过去的事，就让他过去吧。”老太太说得最多的就是这句话，“家和才能万事兴，咱们是至亲无尽的一家子，纵是将来下了黄泉，阎王爷那儿报花名册子也是同一个姓氏，记住了这一点，这辈子糊涂不了。”老太太又对谢纾说，“我冷眼瞧了两个月，瞧来瞧去，四个丫头里还数清圆最像你。人说龙生九子，大丫头雌懦，二丫头莽撞，三丫头因她娘的缘故，难免有些刻薄，倒是四丫头，聪明有算计，我心里最看得上她。只是孩子可怜见儿的，到底要受些拖累，往后老爷上心些，将来找个好人家，方不负这段父女缘分。”
谢纾诺诺道是，清圆却并不觉得这样的叮嘱对她有实际的好处。且不说老爷不管内宅事，就算当真把她放在心上，恐怕也是用以铺平官路居多。像先头他们说的……她由不得打个寒噤，真要拿她去填了那个窟窿，那凭她有天大的本事，这辈子也是浸在了黄连汁子里头，要苦得透芯儿了。古来作巴结用的，没一个有好下场，她曾听说过殿前司的大名，负责禁中警备之外，也统管全国上下侦缉等事。权大到了一定程度，欺上瞒下，只手遮天，不说拿不拿人当活物看，就算真心过日子，前路也必定危机四伏，祸患重重。
不过退一步想，或者因自己身份尴尬，反倒能躲过一劫。于是稍稍放心些，老太太说话，她只管含笑听着，最后应一句：“孙女才回来的，还想在家多留几年，好好孝敬祖母和父亲。”
都是场面上的客套话，她愿意说，老太太愿意听，口中笑道：“哪里有这样的道理，耽误了儿女的前程，对得起谁？”
谢纾话不多，大约还在因公务上的事烦心，老太太见了便也有些怏怏的。一时各自都沉默下来，撤了席面换上清茶，老太太宽慰道：“你也别急，咱们立府这些年，总有人脉可堪一用。等过会子我修书给你舅父，他同京里的权贵们走得近些，请他从中斡旋斡旋，活人还能被尿憋死？”
谢老太太本也是武将人家出身，有时候说话不那么雅，但一针见血。谢纾叹息不已：“儿子都快奔五十的人了，还要叫母亲为我操心……”
老太太道：“你纵是长到一百岁，也还是我的儿子。咱们谢家门楣，全靠你一个人撑着，那两府早就分出去了，西府上还有些说头，东府混得污糟猫一般，也不去指望他们。如今我不替你张罗，谁替你张罗？且放宽心，圣人不瞧你，还得瞧着祖上功勋，好歹有咱们活动的余地。”
谢纾道是，饮过茶又歇了会子，方从老太太上房退出来。
清圆随他一道出荟芳园，月洞门外应当分道，一个往东一个往北。谢纾走得匆匆，清圆叫了声父亲，他站住了，回身问：“怎么？”
十四岁的女孩子，脸上总有天真的神情，让人觉得她是无害的，甚至触发父亲对幺女的柔情。她捏着手绢，脊背站得笔直，笑着问他：“父亲当年有没有怀疑过，我姨娘是遭人陷害的？”
谢纾怔了怔，对于这个话题显然有些不耐烦，但看在她还年幼的份上，按捺住了脾气道：“女儿挂心生母，本是人之常情，到底你娘做下的事有损你的声誉，你来问我这个，我不怪你。当年的事，你不知道里头缘故，人证物证俱在，没什么好说的。你还小，大人的事哪里是你勘得破的，往后安心习学，将来自有祖母和太太替你周全。你是闺中女孩儿，琴棋书画顶要紧，旁的一概别问，就是你做姑娘的本分了。”
他说完这些话，快步往竹林那头去了，清圆呆站在那里，忽然体会到了她娘当时的绝望。
其实真相并不难揭穿，只看人家愿不愿意罢了。折损两位姨娘算什么，本就是些无足轻重的人，死了撵了不伤元气。但要是动一动当家的夫人，那谢家门头就得塌掉半边，孰轻孰重，还需要斟酌么？
抱弦知道她伤心，挽了她的胳膊轻声道：“姑娘，这样结果咱们早前不是没有预料到，你答应过奴婢不往心里去的。”
清圆方才回过神来，颔首说是，“我怎么忽然痴起来……”又怔了一回，勉强笑了笑道，“唉，我心里还是有些难过，老爷对我娘就没有过真心么？纵是只猫儿狗儿，伴过一阵子，多少还有些感情呢。”
抱弦惨然笑着，微蹙的眉，轻捺的眼梢，处处都在说明她不知人世险恶。
主仆两个相携往淡月轩去，下半晌的日头较之先前黯淡了些，悬在西边的树顶上。清圆转头朝扈夫人的院子方向望了眼，喃喃说：“清如这个时候，应当回来了吧！”
不知她以什么名义去见的李从心，或是说“四妹妹今儿不得闲”，或是索性不提她，假作与他偶遇。横竖今儿见着了，总也称意了，只是春台很是愤愤不平，“那原是我们姑娘的份子，倒叫二姑娘李代桃僵了。”
还有更让人生气的，自那次后，二姑娘身边的绿缀总拿鼻子眼儿瞧人，仿佛二姑娘一只脚踏进了丹阳侯府似的，她们这些做奴婢的也跟着鸡犬升天了。
底下人抬杠，清圆并不过问，见了清如也还和以前一样。隔了一日，往府上西席那里送临摹的画儿，内院到私学要过一条长长的游廊，廊子一边倚着连绵的嵌漏窗院墙，人从廊上过，透过漏窗能看到另一边的景致。南方的庭院多是这样，一步一景，似通还隔，极具若隐若现的美感。
清圆拿着卷轴往南，天儿渐次暖和，身上的春衫也愈发薄了，柔软的织物在皮肤上缠绵起伏，即便无风也会自动。
这样的春日是极好的啊，清圆眯着眼佯佯缓行，正受用着，忽然听见隔墙有人唤四妹妹。她瞧了抱弦一眼，再转过头看，见漏窗另一边有个人，赭黄的袍衫镶在青葱春景里，愈发显得面容白净，冠玉一样。
“三公子。”她福了福身就算打过了招呼，没有继续交谈的意思，依旧顺着回廊前行。
院墙那边的人追上来，每一扇漏窗里都能看见他的身影。他似乎有些负气，隔墙说四妹妹等一等，有些质问的意思，“我只问你一句话，那日你为什么没来？”
清圆顿住了脚，“没来？来哪儿？”
“大佛寺。”他眼眸沉沉望住她，“你可接着我的信了？”
要是换作一般人，大约会趁机诉一诉苦，有意无意地表露自己身不由己，让别人占了先机。抱弦以为四姑娘也是这样打算，谁知她的回答出乎她预料，四姑娘茫然摇了摇头，“我不曾接着你的信呀。”
抱弦忽地松了口气，发现这样作答才是最妥当的，既不让自己站在风口浪尖上，又立刻让丹阳侯公子明白过来，那信落进了二姑娘手里。伤人颜面不必亲手掌掴，轻轻巧巧四两拨千斤，省了多少口舌和麻烦。她有意让小喜学舌，因为知道二姑娘不会错过机会，便耐心在这里等着。倘或一封信便被搅得芳心大乱，那么在这位丹阳侯公子的眼里，只怕也不是多了不得的人了。
李从心果真微怔，复疑惑地打量她，大约这是素日风流的小侯爷从未遇到过的新问题吧！
清圆还是一脸老实真诚，掖着手谨慎地说：“我与三公子早前没有深交，若你真给我写过信，那就是三公子欠妥了。我身份尴尬，满升州都知道，自珍自重都来不及，不想往身上招是非。还请三公子见谅，万万不要做出什么叫人误会的事来，我人微福薄，经不得外头的闲言碎语。”
她说完，又屈身纳了个福，便不再理会他，径直往前去了。
李从心愕了半天才回神，站在那里扬声问：“四妹妹，你何时及笄？”
清圆皱了皱眉，连头都没回。
抱弦有些不甘心，扭头道：“三公子问这个做什么？”
谁知那丹阳侯公子下了决心似的，冲口道：“问准了日子，我好上门提亲。”

第20章
这下子连清圆都大吃了一惊，没想到他会贸然说出这句话来。抱弦错愕之余便只剩窃笑，清圆又气又羞，红着脸打了她一下，嘟囔着：“这人到底在浑说什么！”
抱弦却是由衷为她高兴的，轻轻握了握她的手道：“恭喜姑娘了。”
恭喜？哪里有什么值得恭喜的！要是今儿受到这份厚爱的是清如，眨眼必定宣扬得谢府上下无人不晓。清圆却不是，因为自己母亲遇人不淑的原因，她并不相信世上有这样无缘无故的爱。
爱之一字，说起来那么轻松，不过略张一张口，发出的音和嗟叹一样，没有前因后果，便毫无分量。她同这位侯公子不过见过两面，清如和扈夫人对他志在必得时，她本能地凑了一回趣罢了。其实说到根儿上，和扈夫人母女为敌才是她的最终目的，至于李从心，如果情场上经验不那么老道，倒也实是个可以依托的对象。
然而谈婚论嫁，到底还够不上，他那样鲁莽的冲口而出，也许是一时不平，一时赌气。越得不到的越惦念，以他的身份，以前在女人堆里必定处处吃香。如今求而不得，便生出许多执念来，清圆看得很透彻，倘或自己也愿意认定卿卿，无非大大伤筋动骨一回，只要他两年内矢志不渝，这事也就成了。
但事成之后又怎么样呢，不说两个人能不能安生过到一处去，有个曾经虎视眈眈的大姨子岂是闹着玩的！时候一长，错过的反倒香甜起来，她不是糊涂人，自然不会因他这句话，就盲目地将自己推到悬崖边上去。
李从心有些急，见她不回头，也不答，隔着漏窗又唤了声妹妹，“我想了好几日，不是一时冲动才对你说这句话的。”
清圆脚下渐缓，到底站定了，回身笑了笑道：“我的亲事，不由我自己做主，你不该同我说这些。闹出笑话来于你是无碍的，对清圆却有切身的损害，还请公子自重。”
她说完，便不再逗留，带着抱弦穿过月洞门，往私学方向去了。
李从心站在漏窗前，一瞬有些怅然，身后的正伦拍了拍他的肩头，抬起下巴指向清圆离开的方向，“淳之兄，你已经决定了，要向我四妹妹提亲？”
李从心回过身来，有种吃了秤砣般的坚定，“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既到了这个时候，遇见了合适的便定下来，错了么？”
正伦简直有点搞不清楚他的想法，习惯性地捻着自己细细的胡髭，歪着脑袋，打量陌生人一样打量他。
若说现在的富贵公子，尤其这种公侯府邸未来掌家的宝贝，哪个没经历过几个女人？一般到了十六岁上，便是你不要，母亲也往房里安排人，作为男子汉，这是必学的本事，不说和读书习字一样重要，至少是读书习字之余，最需研习的课业。至于这位小侯爷，更是占了出身的优势，在升州的贵女圈子里混得如鱼得水，惹多少名门闺秀为他垂泪。他的圆滑之处在于从不主动招惹谁，也从不向任何人许诺，姑娘们到最后都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谁让她们一厢情愿。李从心片叶不沾身，他还是清清白白的公子哥儿，唯一的错漏，就是长得太齐全，太讨人喜欢了。
正伦摇头叹息：“你可是因为在清圆跟前吃了瘪，心有不甘，才决意向她提亲的？”
他也认真想了想，有这样的原因，但更要紧的，还是出于单纯的爱慕。
“那日在春日宴上，我头一回看到她……正伦，你摸着良心同我说，这横塘地界上，还有比她更美的姑娘吗？”其实他并不需要回答，自顾自又感慨起来，“或者不能说最美，横竖是最让我记挂的。那天的蹴球像长了眼睛似的，没有击中别人，偏击中了她，这是何等的缘分！我这程子每每会想起她，细说也有些可笑，与其这样牵肠挂肚，索性迎进门岂不干脆？”
正伦作为男人，很能理解他的这种心情。有情人终成眷属当然是好的，但他们之间的鸿沟太宽太深，恐怕一般二般难以跨越。
“我四妹妹的出身，你是知道的吧？”正伦开门见山说，“她娘毒杀夏姨娘，被撵出了府，凭她有个这样的娘，你们侯府也容不下她。我劝你还是歇了心吧，没的为了这个，再和家里生嫌隙。”
可是这位侯公子眼神坚定，笑道：“事在人为，总会有法子的。”
谢家兄弟和他自小相识，知道丹阳侯夫人只有这一根独苗，活龙似的养到今儿，向来要星星不敢给月亮。倘或运气好，兴许婚事上头有他说话的份儿，但因事关重大，究竟也不敢下保票。不过以李从心的脾气，下了决心的事必要去做的，这点倒很靠得住。回去之后也和他母亲商议了，不知最后谈得如何，反正观察使夫人隔了一日，便到府上来找老太太说话了。
扈夫人因早前曾托过她，一听说陶夫人到了，便知道多少带着点消息来。她在自己院子里等着，等老太太打发人请她过去，清如是个没出息的，坐立不宁地，一直在她眼前转圈儿。
她调开了视线，撑住额头说：“像个没头的苍蝇似的，胡乱走动什么！是你的姻缘，到天上也跑不掉，你急什么？”
清如这才讪讪坐下来，揉着帕子小声反驳：“我多早晚急来着……我急，母亲就不急么！”
急也没用，这种事靠急能成，天底下就没有痴男怨女了。扈夫人蹙眉放下手里的账册子，崴身朝窗外看，院子里两个婆子挎着笸箩穿行，门廊上的丫头垂首侍立着，这春日静悄悄的，时间也仿佛凝固住了。
扈夫人到底也有些沉不住气了，等了半日，一点动静也没有，怕是里头有疙瘩的地方。她叫了声彩练，“你上荟芳园瞧瞧去，究竟观察使夫人同老太太说了些什么。”
彩练道是，很快便往老太太院里去了。天儿越来越暖和，上房的横坡窗下放了竹帘，紧密排列的篾竹，可以阻挡里头的视线。主子跟前大丫头个个机灵能干，彩练亦是，不等人瞧见，扭身钻进了隔壁花厅里。老太太的丫头夏植正举着剪子修剪玉树的叶子，见她进来嗳了声，待要问她做什么来，后半句话被彩练捂进了手掌心里。
指指隔壁，意思明明白白，就是来听墙角的。碍于她是太太房里人，夏植不好说什么，后来她越性儿把耳朵贴在了长窗上，夏植看不过去，白了她一眼，甩手从花厅里出来了。
花厅和老太太消遣的屋子原是一大间，不过拿挡板隔断一下，那头说话，这头听得清清楚楚。彩练听见观察使夫人不无遗憾地说：“我瞧四丫头也是极好的，这样的相貌人品，要是托生在太太肚子里，不知有多大的成就！可惜世上事，总不能尽善尽美，人是无可挑剔，岔子出在了靳姨娘的身上。倘或没有这一宗，别说丹阳侯家，就是进宫做娘娘，又怎么样呢！”
老太太却有些愤然，“我早前就在春日宴上说过的，并不贪图清圆选配高官之主，如今这话又是怎么来的？他丹阳侯家虽是皇亲国戚，我谢家世代也为朝廷卖命，这样欺人，未免太过了。”
观察使夫人见老太太动怒，忙好言劝慰着，“您先消消气，侯府原是不想叫外人知道，才托了我来的。侯夫人是我族姐，老太太是我干娘，倘或里头有什么误会，也是自己人说合，远比拐个弯儿叫别人传话强。老太太听我说，这事是淳哥儿的意思，回去跪在他母亲跟前，口口声声求他母亲上节使府上提亲。前几日府里太太同我说起二姑娘的事，我也和侯夫人提过一嘴，侯夫人只当他说的是二姑娘，倒也觉得甚相配。可谁知问明白了，他说的竟是四姑娘，这么一来，事情可是难办了。”
彩练听得心头直蹦起来，暗道乖乖，丹阳侯公子竟直和家里说要娶四姑娘为妻，那二姑娘使尽了力气，岂不白操了那份心？
单听墙根儿已然不够，便矮着身子，移到那扇能看见人的槛窗底下去。雕花板下的缝隙恰对着老太太会客的地方，只见老太太沉着脸，两手撑住腿道：“侯夫人究竟是什么意思，也不必拐弯抹角。四丫头结识了侯爷嫡子的事儿我是知道的，自古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淳之央他母亲求娶四丫头，那是淳之自己的事，和我们四丫头有什么相干？”
老太太护起短来也了不得，观察使夫人笑道：“干娘说得是，一家女百家求，原是天经地义的，别说淳之这样年轻的公子，就是我，见了四姑娘心里也欢喜。只是侯夫人有她的难处，入了李家门，通共只养了这一个，一生心血全在他身上。做父母的，哪个不盼着儿女得意体面？淳之回来提了这个，闹得他母亲整夜没睡好，第二天一早就上我府里来，请我两头斡旋斡旋。”说罢顿了顿，接过婢女手里茶壶，亲自给老太太添了一碗茶，又道，“干娘，我心里有一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观察使夫人当年险些嫁给谢纾，后来阴差阳错各自婚配，但两家往来密切，老太太便收她做了义女，是要长久走动下去的意思。既然一向交好，有话也不必避讳，便道：“你说。”
观察使夫人斟酌了下道：“我母亲去得早，我拿干娘当自己亲娘一样，有些心里话，便敞开了对干娘说了。要论亲疏，侯夫人和我是远亲，我心里自然更向着干娘。干娘听我一句，小侯爷既回禀他母亲，断没有自作主张一说，恐怕是两个孩子之间生了情，想谋一个长久之计。要说门楣，可着升州找，没有比丹阳侯府更高的，姑娘若能进侯门，还图什么？可高门大户，自有里头一套玄机，门里个个光鲜，个个都是皇亲国戚，咱们姑娘进了门子不得人正眼瞧，背后还要叫人说嘴，何苦来！干娘好歹劝劝四姑娘，纵是再舍不得，还得慧剑斩情的好。淳之这会子热得很，咱们这头凉下来，时候一长，事就过去了。倘或跟着闹，叫侯爷知道了，将来哥哥官场上见了人家，岂不两下里尴尬？”
老太太听了半天，她的话自然在理，但字里行间也有一个巴掌拍不响的意思。可不是么，上回家里设宴，就闹出丹阳侯公子送酥饼的事来，扪心自问，四丫头当真一点责任也没有？本来接她回来是图个一家子团聚，结果竟这样，果真惹事的娘，生不出消停的女儿来。
老太太应付半天，才送走观察使夫人，胸口的那团怒火到这会儿再也按不住了，轰然拍了炕桌，站起身道：“去，把四姑娘给我叫来，我有话要问她！”

第21章
月荃领了老太太的令儿，快步往四姑娘的淡月轩去。
午后时光也变得散漫起来，四姑娘的院子里榴花开得正好，红艳艳的一簇，在台阶下汇聚成花海。正屋的槛窗大大开着，正对着那一树榴花，窗内半个身影被树遮挡着，只看见厚重的乌发，和半边俏丽的侧影。
“月荃姐姐来了？”春台笑着迎出来，“什么风把姐姐吹来了？”
月荃在她手上压了压，回身朝书房的槛窗看过去，“我找四姑娘。”
清圆听见她们说话，放下手里的笔站了起来。抱弦出去把人迎进来，压声问：“出什么事了么？”
月荃心里向着四姑娘，亲自来传话，就是为了早一步提醒她提防。她上前给清圆见了礼，正色道：“老太太打发我来，传姑娘过荟芳园去。姑娘别耽搁，快抿了头过去吧。”
清圆有些纳罕，看她神色比平常肃穆许多，便道：“姐姐有什么话，千万别瞒着我。”一面招春台来，拿篦子篦好鬓边的发，换了件罩衣。
月荃朝外看了看，低声道：“老太太才送走观察使夫人，观察使夫人登门，是因丹阳侯公子向他母亲提了要聘四姑娘的事。如今侯府里炸了锅，只怕要生事端，侯夫人请观察使夫人出面找老太太，这把火没法子避开了，定要烧到姑娘身上的。姑娘这会子快想想，怎么应付老太太问话吧。”
清圆脑子里嗡地一声响，其实李从心说那话的时候，她不是没想到事态会演变到如此地步。只是那时她还存着侥幸，总觉那侯公子不会这样一拍脑门办事，谁知她竟高估了他。
她毕竟才十四岁，遇上了这种事，心里难免慌乱，脸色也不大好看。抱弦忙宽慰道：“姑娘沉住气，老太太要是果真因这个责问你，你也不必怕，实话实说就是了。”
清圆定了定神，叹息道：“我不惹事，事倒要找上门来。早知如此，不认得那位公子倒好了，少了许多麻烦。”话里话外确实生了退意，这样的侯门公子，一切只以自己为重，并不管她的死活，单凭这件小事就能看出，确实难成一路人。
横竖绕是绕不开的，听凭发落就是了。她收拾完了便往荟芳园去，前脚进门，后脚扈夫人和清如就赶到了。
老太太在上座坐得笔直，清圆向她行礼，她脸上也不是颜色，愠声道：“我且问你，你与那丹阳侯嫡子，究竟是怎么回事？”
清圆低头道：“回祖母，孙女和他正经说了两三回话，不知祖母问的是什么。”
老太太怒容满面，显然不满意她这样轻描淡写的回答。边上扈夫人俨然石雕似的，脸上表情冷硬，唯有一双眼睛是活的，调转过来，打量猫狗一般打量着她。
“我可同你说过，叫你不要去招惹丹阳侯嫡子，你为什么偏不听？如今叫人找上门来，我拼着一张老脸为你周全便罢了，谢家的脸又该往哪儿搁？”老太太把炕桌拍得山响，连外头都听得见，一条笔直的嗓门发起怒来，简直铙钹一样，絮絮拿话抽打着她，“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想头，早前我这样叮嘱你，你只当我要断了你的姻缘，嘴上应着，心里必不服气。我活了这么大的年纪，什么样的事没有见过，你到底是我谢家的女儿，祖母还能害了你不成！丹阳侯府是门好亲不假，但与你绝不相配，人说可着头做帽子，你能不能戴得起那顶帽子，还要我细说给你听？我平常看你也是极聪明伶俐的，谁知到了与自己攸关的事上就糊涂起来。这会子可好，人家托了中间人登门上户撇清，我倒问你，你还做人不做？”
清圆被说得哑口无言，心里一头委屈，一头愈发怨李从心多事。
扈夫人见老太太气得厉害，清圆又像锯嘴葫芦似的，便出言劝慰老太太，“母亲消消气吧，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清如在一旁阴阳怪气地敲边鼓，“四妹妹真是能耐人儿，咱们的婚事都要凭父母之命，只有四妹妹，悄没声儿的，连女婿都找好了。”
清圆听了，很想反驳她两句，最后还是忍住了。这个时候没有旁的办法，说得越多，越是火上浇油，便细声道：“祖母别生气，孙女和侯爷家公子当真没什么往来，祖母一定要相信我。”
这话不论是谢老太太还是扈夫人听来，都是极不老实的，她们尚没计较，清如却跳出来驳斥她：“没什么往来？骗三岁孩子罢了！没往来，人家给你送酥饼？没往来，人家私下给你写信？”
这话一出，弄得老太太和扈夫人好不尴尬。清如这丫头肚子里不知道拐弯，又偏爱抢白，大家明着从未提起过那封信，现在被她这一抖露，摆明了从上到下合起伙来算计了清圆一回，叫她赴不成丹阳侯公子的约。
扶植这样一根筋的主儿，其实才是天底下最难的事吧。清圆忽然有些同情老太太和扈夫人，便低下头，不再吱声了。
到底姜还是老的辣，短暂沉默后，老太太话又说回来，“这丹阳侯夫人办事，也是个欠妥的，自己家里不周全，关起门来处置就是了，断没个上人家兴师问罪的道理。他家是公子少爷，外头见惯了大场面，我家是闺中的女孩儿，倒上我们这里讨说法，岂不叫人好笑！”
扈夫人曼声应着：“母亲说得极是，这世上糊涂人多了，哪里保得个个都妥当。横竖今儿把话说开了，咱们心里也有了根底，四丫头和丹阳侯嫡子这件事是决计不成了。”一面说，一面看向清圆，眼里带着怜悯的味道，唇角却含笑，“四丫头，你心里也要有个成算，既明白了，及时抽身，死了这条心便是了。”
清圆看着扈夫人唇角的笑，那笑锋利如刀，大约还在盘算着，她这头不成事了，清如那头便有了希望。她也不知是怎么的，满心的委屈堵在腔子里，几乎要把心撑破了，咬了咬唇，忽然冲口而出，不无遗憾地说：“这样看来，咱们家和丹阳侯府再也结不成亲了。”
清如一怔，定定看向她，讥诮道：“四妹妹哪里来的底气，竟觉得谢家要靠你撑门户了不成？”
老太太垂下眼，暗暗叹了口气。要论聪明，四丫头实在比二丫头聪明太多了，二丫头只知道掐尖要强，连寻常的道理也不明白，真要是如愿进了侯门，只怕会落得连骨头渣子也不剩。
清圆是打定了主意要戳清如的痛肋，也许损敌一千自伤八百，但人在气头上，也顾不得了。
“二姐姐没听过一句话，人情留一线，日后好相见。既然侯夫人连人情都不留，直剌剌托人上门来，那意思就明摆着，丹阳侯府不与谢府联姻，不管是庶女还是嫡女，不管是有罪的还是没罪的，人家一概不娶。”她笑了笑，笑得事不关己，“二姐姐想，都是体面的大族人家，没有盐，卤也将就，闹出去岂不叫人笑话死？今儿出的这桩事，我委实不知情，和丹阳侯公子无果，我也没什么遗憾。我只是替二姐姐可惜，原本以二姐姐的出身，嫁得侯府人家不是难事，如今这条路断了，二姐姐也收收心吧。”
她说完这些话，扈夫人脸上挂不住了，霍地站了起来。清如别的不行，唯独打人在行，二话不说，扬手便扇了清圆一巴掌。
啪地一声，电光火石般在脸颊上炸开，在场的人顿时一片惊呼。清圆被她打得脑子发懵，好半天没回过神来。
抱弦又气又急，护住了主子回头道：“二姑娘做什么这样？我们姑娘有不到的地方，自有老太太和太太教训，二姑娘亲自动手，仔细失了姑娘的体面！”
清如打完了人，心里也慌，但她自恃身份比清圆高，口头上半分也不肯服软，“我是替祖母教训她，她才刚说的什么话？什么叫没有盐，卤也将就？谁是盐，谁是卤？谁是有脸的，谁又是没脸的？”
姊妹间打起来了，这是谢家开府到今天从没有过的事。老太太大怒，拍着桌子道：“我还没死呢，如今都反了天了！”
扈夫人见势不妙，对清如不住使眼色。那厢清圆捂着脸恸哭起来，扈夫人像所有儿女闯了祸，急欲打圆场平息事件的母亲一样，明里暗里各打了五十大板，“自己家里姐妹，牙齿还有磕着舌头的时候，你姐姐不尊重，打了你，我替她向你赔罪。不过你是闺阁里的女孩儿，有些话当说，有些话不当说，也要自己知道轻重才好。”卷着帕子胡乱替她拭泪，“好了好了，快别哭了，这么多双眼睛瞧着，别叫底下人笑话。”
挨了打，怕人笑话的却是她，这样歪理，也只有扈夫人说得出口。清圆轻轻挣了下，从那块熏着兰香的帕子底下挣出来，向老太太纳了个福道：“祖母，清圆回来这些日子，阖家对我如何，祖母也看在眼里。我是外头养大的，没有学会谢家的规矩，如今要劳二姐姐亲手教训，自己想想实在不堪。请祖母可怜我，放我回陈家去吧，从今往后与谢家不相往来，你们只当没有我这个人，也就是了。”
她说罢，又福了福身，不等老太太发话就转身往外去，这样一来逼得老太太表态，忙让门上把人拦住，蹙眉道：“你是我谢家的子孙，和他们陈家本没什么相干，纵是家里有些不称意的地方，也不该张嘴闭嘴的要走。陈家不过养了你几年，谢家才是你的根，今儿叫你来，原是想叮嘱你两句，岂知最后竟闹起来……”言罢看了清如一眼，吓得清如矮下去半截，老太太恨声道，“还缩在那里做什么，快过去给你妹妹赔个不是。”
老太太这是想大事化小，既不愿意放人走，也不愿意主持公道，到底清如是她看着长大的，情分哪里是外人能比的。倘或清如真愿意低一低头，这件事清圆也就包涵了，可清如偏不，衔恨望着她，怨她不依不饶，恨不得一眼瞪她一个窟窿。
清圆倒坦然了，扈夫人害了她娘，如今清如又欺她一头，将来新仇旧恨一齐算时，谁也怨不得她。
她往后退了半步，“既然二姐姐不情愿，祖母也不必逼她，我生受二姐姐这一巴掌，多谢二姐姐教训。时候不早了，我这就回淡月轩了，祖母消消气吧，孙女告退了。”
从荟芳园走出来，正是黄昏渐起的时候，抱弦搀着她往回走，今日和以往不同，竟连一句话都没说。
清圆觉得奇怪，偏头看她，她很快扭过脸去，在肩头蹭了蹭泪眼。
先前铁一般的心，这时候忽然软化下来，世上的事真奇妙，至亲骨肉没有一个怜惜她，反倒是身边伺候的人，给了她亲人那里得不来的关爱。她笑了笑，温声安抚抱弦，“不要紧的，来日方长，今日她占足了强，明日我必定让她加倍偿还。”
抱弦惨然笑了笑，“我晓得，姑娘让她一遭儿，她一辈子都欠着姑娘这巴掌。我只是……只是为你抱屈，好好的女孩儿……”
清圆轻捺了捺唇角，“我不金贵，一个巴掌算什么！”
抱弦紧紧握了她的手道：“姑娘总有一日也会是别人的宝贝，今日受尽苦难，是为他日大富大贵消灾解厄。”
所以呀，苦人儿就要善于开解自己。清圆正要同她说笑，忽见老爷行色匆匆进了荟芳园，与往日不同，这回不是单独来的，身后还跟着几个长行，那风风火火的样子，十有八九是职上出了什么变故了。

第22章
毕竟同在一家，荣辱与共，清圆人虽从荟芳园出来了，心里还记挂老爷行色匆匆的原因。
这深宅大院像一口井，垂花门外是男人的世界，垂花门内女眷们安然度日。如果家道顺遂，两耳不闻窗外事倒也罢了，那日她听过老太太和老爷的谈话，心里便有了防备。
谢家祖上军功赫赫，若没有泼天大祸，等闲撼不动这棵大树。但上京的局势瞬息万变，禁中帝王的心思也瞬息万变，谁知道下一刻会如何！百年煊赫之家，覆灭其实只需一弹指，那天听老爷说话，字里行间满含隐忧，清圆嘴上不说，心里难免盘算，万一谢家有个闪失，她如今已经认祖归宗，结结实实拴在了一根绳上，后退也无门了。
老爷还在，实情便打听不出来，须等老爷离开了，才好暗暗使人活动。春台去了有会子了，一直不见回来，清圆站在檐下看天上的月，今夜月色朦胧，流云也多，那不甚圆满的月亮就躲在云后，半天不见踪影。
抱弦捧着香炉进来，点了一盘沉水，放在里头香案上。香才燃起来，闻不见味道，她拿手扇了扇风，待分辨明白了，回身对清圆道：“姑娘，才刚大姑娘打发新雨送了一盒香来，说是开国伯家大公子送给大姑娘的。大姑娘见香好，给咱们匀了一盒，姑娘进来坐着吧，仔细入了夜有寒气。”
清圆听了，便退回屋里来，细嗅一嗅道：“果真醇得很，恐怕市价不便宜。”
抱弦盖上了香炉的盖子，镂空的云彩纹理间徐徐升腾起淡淡的轻烟，牵着袖子道：“开国伯家到底是伯爵人家，多少好东西没有！大姑娘如今手面眼界都开阔，同原来不一样了。今儿八成是听说荟芳园里闹了一出，不便亲自来，才打发新雨过咱们这儿慰问。我替姑娘谢过了，赶明儿姑娘高兴的时候，再去亲谢大姑娘。”
清圆坐在月牙桌旁，轻轻摆动团扇，“这个家里，只有大姐姐和我交好，可惜她不日也要出嫁了。”
抱弦笑着说：“要是多几个大姑娘这样的姐妹，那多好！”瞧了外面一眼又道，“才刚新雨和我说，太太对梅姨娘那头也多有苛待，梅姨娘因这个和老爷叫屈呢，又翻出二爷和三爷以前读书用度不及大爷的旧账，闹得榴花院里人人都知道。”
清圆听罢，淡淡一哂，“老爷跟前人里，就数梅姨娘最实惠，两个儿子都成家立室了，不像太太还有个二姑娘，往后还有操不完的心。”
抱弦说笑着和她聊起府里旧事，“听说梅姨娘是通房丫头提拔起来的，在太太跟前一向不得脸。早前太太连院子都不肯分给她，梅姨娘在她房里伺候了三年，有了伦哥儿才派到榴花院去的。太太自认为拿得住梅姨娘，梅姨娘心里未必服气她。眼下是家里太平，梅姨娘诸事不问，倘或哪一天起了头，或是带累了两位哥儿，梅姨娘只怕也不是软弱可欺的。”
抱弦是有心说，清圆是有心听，各自都有成算，各自都心照不宣。
这时候春台回来了，进了门匆匆道：“我和月荃打听了一回，老爷来时她在老太太跟前伺候，据说上京下了一道诏命，老爷的剑南道节度使一职暂留，另封了个幽州刺史，命老爷即刻上任。”
清圆坐在那里怔怔的，她对官场上的事不了解，但早年陈家祖父任过秘书郎，她多少也从他那里听说过一些。
刺史是从五品的官，相较从二品节度使，直降三等，那是怎样的一种颓势，官场上人最明白。一方大吏，要调任必须有名目，于是刺史就成了专供武将迁转的虚衔。老爷留着节度使的衔儿，却要上幽州任刺史，这对于谢家来说，恐怕是前所未有的一场大难了。
“老太太怎么说？”
春台道：“老太太半天没说话，隔了好一会儿才问，朝廷可是起了监管谢家的念头。”
清圆急道：“那老爷又是怎么回答的？”
春台说：“老爷给老太太磕了头，老太太把跟前人都打发出去了。月鉴和月荃在门前侍立，隐约听见了几句，老爷说圣人原是要解他的兵权，将人押解京城的，后来经不住京中几位将军的哀求，才重下了调令。老爷善战，吐蕃人中早有威名，只要老爷答应出征，朝中禁令还是有望解除的。”
清圆听了这番话，心里稍稍宽怀了些，到底官场上的事她不懂，既然有转圜，就说明事情没有坏到那种程度。
老爷当夜就动身了，从横塘到上京，路程不及到剑南道的一半，快马估摸五六日便能抵达。第二日晨昏定省是雷打不动的，大家照例进荟芳园，照例给老太太请晨安，只是今日和往日有些不同，东西二府的老爷太太们问过了安，并未退出上房，及到清圆这辈进去，室内已经站得满满当当了。
老太太训话，也像皇帝颁布诏书，自有一套平衡朝堂的气度。她并未把老爷解职一事描绘得太严重，譬如很坏叫“不怎么好”，倚着引枕慢悠悠说：“咱们谢氏，原是从幽州发家的，太爷那辈任升州牧，咱们才搬到横塘来。这些年幽州的老宅子虽有人打理，但长久不住，便没了人气。”将视线调向那些出生在横塘的孩子们，“你们呐，从未见过咱们幽州的老宅子，那宅子远比这里的还要气派，毕竟八十年的根基啊，想起来真叫人舍不得。我在想，如今老爷暂调回幽州，咱们趁着这个机会收拾起来，搬回老宅岂不好？这些年在横塘扎了根，横塘虽好，到底小地方，偏远了些。今秋三个哥儿都要武举，武举本就要入京应试，越性儿举家搬回老宅子，那些断了来往的人脉好重新续上，于孩子们的前程也有益。我今儿让你们留下，就是有意同你们商讨这件事，我如今老了，愈发力不从心了，还是要听一听你们的意思，大家好做打算。”
老太太忽然提了这个建议，本府的人心里都是有数的，但惊着了东西两府的人。
蒋氏和二老爷谢训面面相觑，“老太太想回老宅子，原是人之常情，可咱们搬到横塘二十年，家私全置办在了这里，现在回幽州，这么大的家业，这么多的人口，长途跋涉岂是好顽的！”蒋氏讪讪道，“再说咱们早年已然分了家，我们二房也没有为官为宰的，回不回幽州……其实没什么要紧。”
老太太原本也没有把二房放在心上，只问谢悯和裴氏夫妇，“你们的意思呢？”
谢悯和裴氏素来聪明，知道依附大房要紧。虽说眼下大老爷遇上些沟坎，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横塘再好，哪里及上京！
裴氏笑道：“我们是一心跟随老太太的，纵是分了家，母亲跟前还要尽孝道，哪里能贪图安逸，和母亲天各一方呢！再说我们平哥儿也正是读书的年纪，过两年要考科举，进京可少走些弯路，或是想法子一气儿入了府学，那哥儿往后就有大造化了。”
老太太听了很满意，毕竟这样经历风霜的时候，一家子在一起，底气也足些。三房的两个向来讨乖，不像二房，有好的头一个来，出了岔子跑得影儿都抓不着。横竖他们不去便罢了，老太太道：“既说定了，我打发人先过去布置。房子每年都修缮的，家私木活儿也都现成，只要带上细软就成了。”
这下子二老爷和二太太大觉不对劲起来，三房若不走还罢，三房一说走，那岂不是要占了他们在老房子里的份额？
蒋氏支吾了下，靦着脸道：“老太太才刚一说要搬家，我脑子里头乱成了一团麻，这会子静下来，和三妹妹是一样想头。旁的不说，老太太年纪大了，我们做儿女的，必要就近侍奉才好。老太太定个日子，咱们也没什么可收拾的，横竖老宅子里都是现成的，缺什么短什么，到那里再置办就是了。”
蒋氏脸上笑得花儿一样，一副一家子同进退的模样。老太太瞥了她一眼，复调开视线，“左不过这几日吧，暂且去住上一阵子，等什么时候愿意回来，再搬回横塘也不碍的。”
众人道是，蒋氏笑着出门，一到外头脸就拉到了裤腰，嘴里嘀咕着：“大老爷这回必摊上了大事，现在跟着回幽州，有什么好果子吃！亏得三房，上赶着同荣同辱，万一大老爷栽了，到时候抄家杀头，且有时候呢！”
谢训对这婆娘的乌鸦嘴深恶痛绝，“你就不能说句好听的，盼着他们杀头抄家，与你有什么好处……”
这一对儿骂骂咧咧地，往南去远了。
清圆慢走半步，心头有些彷徨，倒不是为阖家迁徙的事，是为陈家的祖父母。她在横塘，离得近，将来有机会还能去探望他们。若去了幽州，路远迢迢，他们年纪又大了，这辈子想见，恐怕也不能够了。
正难过，身后小丫头子追了上来，说四姑娘留步，“老太太请姑娘过去说话。”
清圆迟疑了下，笑着问：“是请我一个，还是四位姑娘都请了？”
小丫头子说：“单请姑娘一个。”说完便扭身回去了。
清圆略站了站，同抱弦返回老太太上房，进门见老太太还在南炕上坐着，一手搁在炕桌上，偏过脸去，晨光下也是一派黯然。
“祖母。”清圆叫了声，站在地心等老太太发话。
谢老太太这才回过神来，脸上重又浮起和煦的笑，招了招手道：“别站这么远，到祖母跟前来。”
这种时候刻意的亲近，并没有让清圆产生受宠若惊的感觉，她谨慎地上前，纳福道：“祖母叫孙女，不知有什么吩咐？”
老太太牵过她的手，拉她在身旁坐下，怅然道：“你父亲昨儿来见我，京里出了岔子，只怕要夺他的兵权，贬他的官。他昨儿半夜入京去了，咱们在横塘也住不得了。”
其实清圆不太明白，为什么一定要举家迁回幽州。老太太见那双鹿一样的大眼睛直勾勾望着自己，长叹了一声道：“你年纪小，不知道里头缘故。老爷的官职从节度使降为刺史，以谢家往日的功勋来看，已然是戴罪之身了。殿前司接了秘令，督促家眷般回幽州，幽州离上京一步之遥，便于朝廷约束看管。”
清圆呆住了，一夕之间有种天翻地覆的感觉。她启了启唇，想问什么，犹豫良久还是没有问出口。
老太太知道她的疑虑，点了点头道：“咱们如今就是犯官家眷，要受人暗中监管的。只是圣人念及往日功勋，尚顾全谢家面子，到了幽州咱们日子照旧，不过行动不似往日那么自由罢了。”晓以利害后，便是祖孙正式开始亲近的时候，老太太温声道，“横塘到幽州好几百里路，她们都有母亲护着，只你可怜见儿的，孤身一人。这一路就跟着祖母吧，在我身边，也好有个照应。”
老太太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神情和昨天截然不同。清圆心里明白，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示好，看来她这个半路上捡回来的孙女，到了发挥作用的时候了。

第23章
动身也就在这两天，老爷和老太太悄悄交代，朝廷既然已经起了这样心思，就不能容你拖延。及早上路，及早入幽州，别等殿前司的人千里赶赴押送，那就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
抱弦她们忙着收拾，清圆收好她母亲的灵位，便在檐下呆站。她对这个家没什么留恋，只是有些舍不得这个院子。她从别人那里一点点了解她母亲，她母亲没有留下任何东西给她，唯一有牵扯的，就是同住了淡月轩。
如今连这院子也住不成了，要千里迢迢搬到幽州去。因为和谢家人不亲厚，又要背井离乡，愈发觉得自己无依无靠，像落进了海心里。
春台带着婆子们，将那些露天摆放的花盆都移到遮阳的地方，经过她身边的时候站住了问：“姑娘怎么了？可是舍不得离开这里？”
清圆想了想，慢慢摇头。
春台扬着笑脸说：“我和抱弦是自小卖进府的，以前不得重用，在下房里做些杂事，个个都能使唤咱们。后来得姑娘器重，把咱们带在身边，横竖姑娘在哪儿，咱们就在哪儿。虽说幽州离横塘远了些，但树挪死人挪活，上外头看看也好。”
清圆起先确实有种故土难离的情怀，后来听她这么一说，也霍然开朗了。要比身世，她们确实也差不多，当初太太派人，自然尽派其他三位姑娘挑剩的。如今几个苦人在一道相依为命，细想来，日子未必就如想象的那样艰难。
清圆定下心来，收拾得差不多的时候，上老太太跟前请了个示下，要回陈家与祖父祖母道别。换作以往，老太太很反感提起陈家，这回竟答应了，命人备了好些东西，让她给陈家二老送去，切切叮嘱着：“毕竟养育了一场，没有功劳还有苦劳，是该同人家有个交代。只是不能逗留得太久了，也不能见着那头的祖母就不想回来，你毕竟是谢家的子孙，记着了？”
谢老太太有她的顾虑，怕她一去不回，可哪里能这么做呢，闹上公堂就是个徒一年，笞五十的下场。祖父年纪大了，经不住那个，清圆知道利害，也绝不会让那头为难。
老太太既准了，便套了一辆马车过去。陈家和谢家一个在城东，一个在城西，若不是专程回去，连路过看一眼的机会都没有。
马车停下，抱弦先下车，再回身接应。以前只以为陈家是小门小户，没想到竟是个极殷实的人家。怪道说陈家老太爷早年也做过官，虽比之谢家没有那么辉煌，但要论家底儿，也是不愁吃不愁喝的。
守门的小厮眼最尖，看见清圆先是一愣，然后霍地跳将起来，一路跑一路喊进去：“大姑娘回来啦！大姑娘回来啦……”
院里一阵骚乱，很快阖府都沸腾了，祖父和祖母匆匆跑出来，看见她叫了一声云芽，便泣不成声起来。
抱弦看得鼻子直发酸，那种相见，才是骨肉团聚的相见，是真正不存心眼子的真感情。陈老太太仔细打量清圆再三，含着泪说：“怎么瘦了呢……”转头叫老太爷看，“你说，云芽可是瘦了啊？”
老太爷像做学问一样，斟酌了半晌也认同：“确实是瘦了。”
这个结论一得出，立刻引发了更大一轮的心疼，老太太不住抹泪，“谢家是怎么回事，生生把人讨回去，就这么苛待？倘或供不起吃喝，只管还给我们，何必亏待孩子！”
清圆勉强扮出一个笑脸来，娇憨地搀了陈老太太道：“祖母放心，谢家待我很好。我有自己的小院子，还有几个贴心的婢女，那里要什么有什么，一应都不用愁。”
这么说来倒稍感慰心些，大家挪到厅房里去，复又道了几句家常，待要提起即将远赴幽州，清圆又觉得说不出口了。
陈老太太何等缜密的人，一眼就看出她有话要说，心便提了起来，“可是他们因你母亲的事为难你？”
清圆摇了摇头，“祖母以前教过我，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我从来没有忘记。我今儿回来……是同二老道别的，谢家要迁回幽州，孙女要跟着一道去了。幽州离横塘那么远的路，我这一去……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回来。”
屋里的气氛一时凉下来，所有人脸上都浮起了愁色，抱弦原以为少不得又是一通抱头痛哭，却没有。陈家老夫妇怅然了良久，叹道：“天下无不散的筵席，譬如人家姑娘远嫁的，又怎么样呢。”
陈老太爷十分务实，他开始盘算，“若行水路，慢慢的走，半个月也就到了，我们可以去瞧你。”
陈老太太起身，从里间拿了个红木的妆盒交到她手上，“这本是预备你出嫁时，给你添妆奁的，如今你要出远门，索性给了你，你自己好生保管。不必推辞，换了新的住家，上下打点的地方多了，没有钱，寸步难行。我知道谢家必不拿你当至亲看待，每月的那几个月钱，能按时按数到你手上就已经不错了。好孩子，他们不疼你，你是我一尺三寸捧大的，我们自是心疼你。你去了幽州，千万保重自己，若遇着挫折，莫往心里去，只要不伤心，任何人都伤不了你。倘或幽州不好，就写信回来，我让全哥儿过去接你。”
抱弦侍立在一旁，暗暗为这位老太太的见识叫绝。她到现在才明白，为什么四姑娘小小年纪，会有那样冷静长远的考虑，根源就在陈老太太身上。这样的门户，这样的家业，老太爷虽上了年纪，依旧看得出年轻时候的倜傥，这宅门里头，早年只怕也没消停过。
清圆在祖父母跟前，从来不必装样，就像祖母说的，路远迢迢，谁也不知道幽州如今是什么局势。这钱留着，将来是一条退路，钱是人的胆，有了胆，便不必畏畏缩缩，瞻前顾后了。
“若我能在幽州立足，一定接二老过去团聚。”清圆跪在地上，深深磕了个头。
陈老太爷说：“起来，起来，我知道必定有这一天的。幽州离上京近得很，那里高官云集，遍地望族，只要嫁得一个好人家，何愁将来不能飞黄腾达？”说完笑得朗朗，那点离愁别绪，到这里仿佛已经消散了。
清圆却知道祖父的脾气，这番话并不是当真看开了，是他无可奈何下用来安慰自己的。当初她被谢家硬讨回去，祖父挽留不住，也是这样安慰祖母，说谢家是大族，全和达官显贵往来，云芽生得好看，将来的出息肯定不小。留在陈家，小门小户，反倒耽误了她。
“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就是长在陈家。”回去的路上清圆说，“小时候积攒下来的教诲，够我受用一生。”
可不么，看开些，看远些，不在方寸之间计较得失，这是在谢家养大的儿女所不能及的。主仆两个一路喁喁低语，到了谢府大门前，抱弦打帘下车，结果一眼便看见了站在阶前的贵公子。
“姑娘……”她回身唤了清圆一声。
清圆也瞧见了，避又避不开，便从容下车，叠手纳了个福，“三公子。”
她还是老样子，没有太过激烈的情感，一颦一笑都是淡淡的。李从心面对她，不免有些愧疚，那天他回去和他母亲提了那件事，后来才知道他母亲竟托了观察使夫人登门撇清。这样的举动，对一个姑娘是莫大的伤害，他为此和他母亲大闹了一场，但错已铸成，补救也来不及了。
关于清圆，从初见时的惊艳，到如今一心求娶，即便只有一个月，也具备了完整的发酵过程。这种身世辞章的美人，和那些惺惺作态的闺秀不一样，也许起初他只是存着猎艳的心思，但越到后来越认真，原因不明，可能是因为她的淡漠，毕竟他自小到大就没受过冷遇，那些倾心相付的姑娘们即便被伤了心，也还是不悔和他风花雪月一场。偏偏这位四姑娘是个例外，他为见她一面千方百计，送了吃的又送信，层层递进下，就是石头脑袋也该明白了，结果她一味装傻，油盐不进。
他无法窥出她的心思，是手段高超，还是果真对他没意思。遍游花丛的小侯爷有种棋逢对手的困顿感，他这人从无门第观念，哪怕谢纾的仕途岌岌可危，也无法阻挡他那颗勇于征服的心。
“四妹妹，”他诚心诚意地说，“我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若早知如此，我绝不会贸然和我母亲提起。我一直在等我母亲的消息，我以为她托了观察使夫人，是为上门提亲的，可谁知……”
这位贵公子实在是个好看的人，哪怕到现在，清圆也很叹服他的容貌。他说这些话的时候，那双楚楚的眼睛里含着哀伤的波光，就是这样的眼神，应当曾经让很多姑娘为他死心塌地吧！
只是这样不知疾苦的侯府嫡子，从来不会设身处地为别人着想，他不知道他的一时心血来潮，会让她陷入怎样尴尬的境地。道不同不相为谋，这是陈家祖母早就教过她的，她也不愿意说伤人的话，只是笑道：“有些事不去试一试，总不会死心，如今知道结果，便没有遗憾了。我也没什么好说的，多谢三公子厚爱，谢府不日就要举家搬往幽州，来日没有机会再见了，三公子多保重吧。”
她说完，就携抱弦登上了台阶。正要进门，李从心又追上前两步，急切地叫了声妹妹，“谢家搬离横塘的缘故，我早就知道了，你听我说，将来前程……”忽然意识到这话犯忌讳，一时顿下来，斟酌再三压低嗓子道，“你是谢家人，势必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万一……你大姐姐是无碍的，她和兰山订了亲，便是李家人。你……你……”
清圆明白他的意思，若她也许给了人，日后谢家祸及满门，她就可以全身而退了。这份心倒是好的，她也很感激他，但如今就算侯夫人亲自登门，这件事也成不了了，因为丹阳侯不过是没有实权的爵位，谢家有难时，他们帮不上任何忙。
“多可惜，不能继续在横塘住下去了。”清圆没有接他的话，笑道：“祖母吩咐过了，这两日就要动身的，我们还有好些东西没收拾，就少陪了。”
她同抱弦缓步进了大门，没有告诉他，其实再过五天，就是她及笄的日子。

第24章
“姑娘和丹阳侯公子，果然止步于此了么？”抱弦轻声问。
清圆道：“从来没有迈过步子，何谈止步于此？老太太有句话说得对，人家身份高贵，和我不是同路人，我将来要找个知冷热的，他不是。今儿不小心了，让我难堪一回，明儿不小心了，又让别的姑娘误会，那还了得？所以不能要……虽说他眼下着实有心，还是不能要。谢家尚未到那样地步，侯府就不顾人脸面，哪天真要没落了，我在人家又成了什么？”
她看得那样透彻，并不像那些急于摆脱眼下困境，便以婚姻作为出路的姑娘。抱弦放下心来，含笑道：“其实也不必一口回绝，就算认个哥哥也好。”
清圆嗤地一笑，“我自己的哥哥都没有一个将我放在眼里，倒去指望外头的哥哥？哥哥妹妹，不清不楚，若没有那份心，就不要拿这个做幌子，勾得人丧魂落魄的，何苦来！”
抱弦简直不知怎么说她才好，哎呀了声道：“将来的姑爷，得生多少个心眼子，才能在姑娘跟前站住脚！姑娘看得太明白，其实也不好，人这一辈子，糊里糊涂才过得舒坦呢。”
清圆看向远处的天，天上云翳倒映在她眸底，她眉舒目展，笑道：“我情愿清醒着死，也不愿意糊涂着活。这世上多少有福之人是当真糊涂的？大智若愚，却被人当傻子罢了。”
——
到底临走前的准备都做好了，老太太特特儿空出两天时间，让众人和亲友道别。为了顾全脸面，走当然要走得不慌不忙，不能让人看出是赴幽州受人监管去的，一家子套了漂亮的马车，衣服细软满满塞了几十个箱子，待装好了车，便插上小旗上路了。
顶马笃笃，头一辆是二老爷的车。谢训和蒋氏挑帘远看住了十几年的府邸，心里感到一阵惆怅。
“白辛苦一场。”蒋氏牵着手绢掖泪，“当初吵得一天星斗才分来的屋子，如今铁将军把门。咱们一把年纪了，还要另换地方，重谋出路，你说可怜不可怜！”
二老爷很看得开，“人在哪里不能活？幽州有咱们的老宅子，房子连成了云，你还怕老太太不给咱们分家？不分家才好呢，混在一处，就吃公中的粮，省得自立门户，还要自己谋生。”
这倒是真的，当初闹着分了家，虽说二房分得了很可观的一笔钱财，但架不住他们父子日夜挥霍。如今铺子、庄子、地，卖了一项又一项，临到要走，二老爷还欠着外头几千银子。因怕老太太责骂，蒋氏只得悄没声儿地拿一处园子作抵押，要不然今儿想走得踏实，只怕也不能够。尝过了分家后的苦，还不如当初没头没脑混在一处，她管不住的人，自有老太太去管，少了多少麻烦。
蒋氏起先满心不甘，转念想想又高兴起来，哎呀一叹，伸直了两条腿。正兀自受用，忽然听见外头有人喧哗，打帘看，看见有个年轻公子拦住了一辆马车，隔帘和里头人说话。
蒋氏踢了二老爷一脚，“那是谁？丹阳侯家三爷不是？”
谢训探头朝外看了一眼，“正是呢，这是来送谁的？要不是举家要往幽州迁，实在又是一门好亲啊。”
那厢清圆坐在马车里，团团的一张脸，笑得有些孩子气。
“多谢三公子相送，就此别过吧，后会有期。”
李从心原本生得白净，这次不知是被太阳晒的，还是过于着急，颊上隐隐泛出红来。一手按住了她的车窗，切切道：“横塘到幽州路远迢迢，四妹妹路上一定要多加保重。我在幽州有几位旧相识，彼此交情甚好，若是妹妹有难处，大可去找他们。”一面说，一面递进一张纸来，“只要和他们提起我，他们自然知道，绝不会为难妹妹的。”
清圆接过那张纸，一瞬倒觉得有些对不住这位小侯爷。
“三公子的恩德，我怕是不能报答啊。”她笑着，眼里涌起一点浮光来，复垂下眼睫，捏着那张纸道，“总之多谢你了，倘或以后三公子来幽州……”
李从心说会的，“妹妹先去，我过两个月也要上幽州，到时候自会去找你。”
清圆有些惊讶，惊讶之后又坦然，笑着点了点头，示意抱弦放下了窗上帘子。
马车复动起来，手里那张纸的一角被捏得滚烫。春台不住往她手上瞄，清圆便展开了，泥金小笺上端正地写着一排官职和官员的姓名，尚书列曹侍郎刘爽、上骑都尉路燕钊、宣威将军徐引、殿前司都使沈澈。
春台对那些繁琐的官制一窍不通，纳罕道：“这位三公子怪得很，写了这些人，难道遇上了事，真去找他们不成！”
清圆却懂得李从心的用意，也算是一片苦心了，“这些都是掌刑狱和兵事的官员，万一老爷那头有个长短，他们能救命。”
春台听了，忙把小笺接过来，仔细收进妆盒里，喃喃道：“那千万要收好，这可是咱们的保命符啊。”
抱弦叹了口气，“这位三公子……真是可惜。”
若说可惜，确实是有，失之交臂后长成一个小小的疽，看是看不出的，但触之会痛。
不过后来的惆怅，都被长途跋涉的辛苦冲淡了。没完没了的赶路，走了一程又一程，路上清圆年满十五了，老太太给她办了个简单的及笄礼。那晚停在驿站里，抱弦替清圆换了件云纹上裳并散花长裙，老太太拿笄替她绾了发。以前垂髫的孩子，从今往后便是大姑娘了，奇怪只是换了个发式，倒像一夜之间长大了似的。
老太太看着她，感慨地说：“我们家的姑娘，最小的一个也成人了，我看着你们一个个及笄，还记得自己以前盘头时候的情景，一眨眼，几十年都过去了。”
上了年纪的人容易惋惜光阴易逝，年轻的人多嫌时光过得太慢。前几天因挪了地方蔫头耷脑的众人慢慢适应过来，倒也是一团热闹的气象。扈夫人笑着说：“老太太何等有福气，儿孙满堂。四丫头是咱们家顶小的，如今连她都及笄了，老太太往后便可享清福了。”
清圆恭恭敬敬给老太太纳了福，又给扈夫人和叔婶们见礼。照理说家里的妾室，除了清和的母亲莲姨娘属贵妾，需要单独行礼外，对于通房出身的梅姨娘是不必太过拘礼的。但清圆却不，她照例上梅姨娘跟前纳福，这种场面上受她一礼，已经是莫大的尊重，梅姨娘起先淡淡的，但见她眼里有自己，反有些受宠若惊起来。
“哎呀，姑娘快免礼。”梅姨娘站起身虚扶了一把，含笑说，“姑娘这样周到，倒叫我不安了。”
清圆笑道：“姨娘跟前有两位哥哥呢，劳苦功高。我寻常不得机会和姨娘亲近，今儿是我及笄的日子，姨娘来作见证，我理当给姨娘行礼。”
她是糯糯的声调，烛火下的一双眼睛却世事洞明。梅姨娘忙拔了自己头上梅花琉璃钗给她戴上，“这是我三十岁寿辰，老爷送我的，既然姑娘眼里有我，那我就给姑娘添个妆，姑娘万要收下才好。”
满屋子的人，哪一个没有自己的算计，清圆有意同梅姨娘走得近，是为了做给扈夫人看。扈夫人的心胸，远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宽广，如此一来怀疑她们结成了一伙，越是忌惮，就越能引发梅姨娘的不满。
梅姨娘呢，也借送簪子给自己挣脸。她有两个儿子，手上梯己也攒了些，这点子小东西还送得起。倒是扈夫人，正头嫡母，姑娘及笄她送了什么？要是送得比她这个做妾的还少，那可是够大家笑话一辈子的了。
果然，众人的视线都移到了扈夫人身上，女人们最喜欢凑这样的趣儿，存一份看热闹的心，以打发旅途中无聊的时光。
但扈夫人何等精明，二十多年的当家主母做下来，要是连这样的防备都没有，岂不打嘴！她笑了笑，左手袖袋里的素银卷须簪看来是用不上了，从右手的袖袋里取了个锦盒出来，开了盒子递给清圆道：“这是我的一点意思，恭喜姑娘今儿及笄，往后花开如意，吉祥富贵。”
清圆屈腿蹲福，“多谢母亲。”
抱弦上前接过来，复盖上盖子，一眼就看清是一支玲珑点翠镶珠金簪。
她们斗法，清圆只是含笑看着，心里最清楚，若是没有梅姨娘的大礼，扈夫人虽不至于含糊过去，但也不会出手如此阔绰。她甚至料准了，那双广袖里头有两手准备，刮什么风便转什么舵。这回亏大了，未必不在背后咬牙大骂，说白便宜了她这一回。
那却也不碍的，她们越是暗里较劲，于清圆便越有益。她也瞧准了，即便老太太不满她给梅姨娘见礼，也挑不出错处来。毕竟正伦和正钧两个哥儿是老太太的亲孙子，抬举她亲孙子的娘，老太太若有话说，那就是慢待了二爷和三爷，这种蠢事，老太太断不会做的。
蒋氏算看出来了，回来后同二老爷说：“这姐儿四个里头，最小的那个最厉害。”
二老爷吸了鼻烟，响亮地打喷嚏、擤鼻涕，“一个十几岁的黄毛丫头，有什么厉害的。”
男人不懂深宅里的门道，他们谢家世代从武，武将上阵大刀阔斧，宅门里头却杀人不见血，比他们还凶险几分。
她还记得那回自己嘴上抱怨，半道遇见这位四姑娘的情形。纯良的孩子，真心实意为二房打抱不平，调唆得她自发自愿上知州夫人跟前，断了知州夫人给二姑娘说亲的念头。自己几十岁人了，后知后觉发现给个十几岁的孩子当了一回枪，这种滋味儿真不好形容。要同她计较，人家可从未直说过要她如何，那种明知窝囊，却又说不出口的憋屈，足能把人怄得半死。
反正一家子就这么你猜忌我，我防备你，面和心不和地入了幽州。幽州的老宅，确实如老太太说的那样，比横塘的还壮阔几分。那是祖辈上立了功勋御赐的，奉旨扩建，奉旨修缮，前后几十年下来，在幽州这满地勋贵的地方，也属颇具规模的了。
车马停下后，众人纷纷下车，原想着应当有看守老宅的下人出来迎接的，可实际和预想总有些差别。
下人是有的，也确实在外候着，但除了这些人，还有穿着锦衣，身披甲胄的殿前司效用在门前徘徊。见谢老太太下了马车，一名都头上前叉手行礼，面无表情地说：“谢老太君一路辛苦，某是殿帅驾下通引官，奉殿帅之命，安顿节使府老太君及诸贵眷。”

第25章
谢家众人面面相觑，这回算是很明白了，进了幽州地界，确实彻底要受朝廷监管。老爷的问题到现在还没有解决，就算甘于当个刺史也不能够，激流之下不进则退，这虚职不会让他担任多久。
老太太来前是有过准备的，只是没想到殿前司的人会正大光明在门外候着。什么叫安顿贵家眷呢，他们有手有脚，且又是自己的老宅子，要他们安顿什么？打量眼下境况，再想想当年风光无限的时候，真是虎落平阳，天壤之别。
二老爷是个没主张的，照说这种当口，全家爷们儿数他最年长，该当他来应付这些朝廷爪牙才是。可他烂泥扶不上墙，你要让他在青楼烟馆里和人吹牛，他当仁不让，看见那些披甲带刀的武将，却吓得上牙打下牙，全没了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模样。
所以一切还得老太太周旋，笑道：“殿帅费心了，烦请都头替老身传话给殿帅，我们一家子才入幽州，满身尘灰还未来得及梳洗。等一切收拾停当了，必设一大宴答谢殿帅，届时还请殿帅与都头赏光。”
殿前司是见惯了大场面的，连皇帝的警跸仪仗都由他们负责，所谓的设宴款待，对他们来说无非是场面上的客套话，连入耳的必要也没有。但谢家太君毕竟是朝廷亲封的诰命，总要让她几分面子。那通引官脸上神情微微和缓了一些，拱手道：“多谢老太君，某见了殿帅，定然把老太君的话传到。”
说实话，老太太是急欲见到那位新任指挥使的。幽州的官不得传召，不能入上京述职，要是没有人从中调停，老爷只怕就要钉死在幽州了。虽说他先行一步，到了幽州未必没有活动，但无论请了谁托关系走后门，最终消息都要在殿前司汇总。以目下情形来看，这位指挥使的环节还未打通，若是打通了，就不会派遣这么多班直来清点人数了。
老太太定了定神，复状似无意地打听：“殿帅眼下可在幽州吗？”
那通引官转头看手下给谢家人登记造册，一面随口应道：“殿帅常在京中待命，只有休沐才回幽州来，老太君要宴请，只怕得等上一阵子，殿帅公务繁忙，暂且不得闲。”
老太太哦了声，心下暗暗斟酌，一面伸手招了招清圆，“四丫头来，咱们进去吧。”
清圆原本缩在人后，老太太点了名，也只得硬着头皮嗳了一声。
其实这样的场面连二老爷都怵，她心里自然也紧张。这些纠纠的武将，和横塘那些春花秋月的贵公子们不一样，他们手上有权，人又凶悍，闹得不好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实在可怕得很。
老太太招她，一瞬所有班直的视线都移到她身上。她强自镇定了上前搀扶老太太，原低着头一声不吭的，却听见那个通引官探究地问：“据某所知，节使府上只有三位小姐，这位是？”
老太太道：“这是我家四姑娘，早前寄养在亲戚府上，如今大了才接回来，因阖家要迁到幽州来，她便跟着一道来了。”
清圆生得好，她的美是干净清晰的美，不像其他姊妹，总有些含含糊糊，生怕得罪了谁似的。老太太阅人无数，知道怎样的相貌才得人心，有的女孩儿虽长得好看，总有那么一瞬不够圆融，不近情理。清圆却不是，她的美是稳妥的美，不小家子气，不出岔子。即便到了六十岁，皱纹爬上了脸，也会是个漂亮的老太太。
大抵爷们儿都喜欢那种长相，尤其武将，峥嵘了那么长年月，忽来一个温软的姑娘点缀金戈铁马的日子，连家都愿意多回几趟。不说指挥使沈润，就说眼前这通引官，打量清圆的眼色自与打量旁人不一样。老太太满意了，长出了一口气，轻轻把手覆在清圆手背上，领她进了门，各处房舍都向她细细介绍，“这是我同你祖父成亲时候住过的屋子……那是老姨奶奶们的院子……”
清如见老太太这么看重清圆。心里很不是滋味，挨在她母亲边上说：“祖母这是怎么了，挪个地方，挪得变了性子。清圆是个什么东西，这会子竟像得了个活凤凰，这么抬举她，也不怕她受不住。”
扈夫人唇角牵出一丝笑，到底孩子家，看不透里头深意。清如只顾喋喋抱怨，她压了压她的手道：“这会子不是你出头冒尖的时候，老太太抬举她，自有老太太的深意。这里是幽州，不是横塘，以你的脾气，奉承不了那些刺儿头，还是安心守拙，老老实实收起锋芒的好。”
清如迟疑起来，想了想挽住她母亲的胳膊，压声道：“老太太究竟什么打算？要拿清圆做引路石不成？”
扈夫人含笑看了清如一眼，“她自己不是说过么，没有盐，卤也好。她能选配高官自然最好，倘或不能……”一面说，一面冲那个通引官微抬了抬下巴，“就是这样的官职，当真求上门来，老太太未必不答应。”
清如啊了声，简直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再转念想想，闺阁里她还算节度使家的小姐，真要扯开了那层皮，谁不知道她几斤几两！通引官又怎么了，好歹是殿前司的人。这些人出身原就不低，能在衙内有个一官半职，配她一个妾养的，绰绰有余了。
一时众人都各自分派了屋子，还和原来一样，府分东西，大老爷带着家眷们居中。因小辈儿里都在横塘长大的，从来没有来过老宅子，为免一时连自己的院子都找不见，故此还沿用横塘的院落名，把故有的匾额摘了，重提一匾挂上去，清圆的仍是淡月轩。
名字虽然一样，但院中的格局和布置到底不大一样。江南的建筑雅致，小桥流水都按到房前来，幽州的建筑更宏阔，也更高深。清冷的大屋子，地心放着一张八仙桌，桌上铺蓝绿的彩缎，这是她们在横塘时没有用过的装点，有种世俗又拥挤的喧闹。清圆和底下人面面相觑，不由发笑，越性儿撤下去，换上了成套的精瓷茶具，摆上了一只细颈的梅瓶。
屋子到底靠人来经营，先前因长期没人住，开门一股子霉味儿，后来开了槛窗，又燃香熏了屋子便好多了。
“明儿换上新的窗纱，檐下再挂两卷帘子，等光错落照进来，屋子里就会亮堂得多。”春台一面吃茶，一面还要关心外面婆子丫头的活计，见小丫头子把一盆罗汉松盆栽放在了向阳的地方，忙追出去指派，“这是什么树呢，放在大太阳底下直晒？还不搬到背阴的地方去……”
清圆捧着瓜棱茶碗，眯眼看外面的景致，抱弦在一旁轻声道：“幽州不像升州，姑娘往后怕要更留神些。”
清圆明白她的意思，幽州显贵太多，以老爷现在的处境，需要巴结奉承的人也多。老太太在太平年月里压她一头还来不及，如今偏把她拉到前头来，当然有她的用意。
她叹了口气，姑娘家最怕婚事被人拿捏，如果老太太和太太在这上头做文章，自己免不得是个填窟窿的命。以前还能以年纪小做搪塞，如今已然及笄了，真由着她们指派，能做个正头夫人就算好的了，万一与人做填房，做妾，那这一辈子可算交代了。
横下一条心，她站起身走向妆台，打开梅花妆盒，取出了那张泥金笺。
抱弦犹豫道：“姑娘打算找上头的人么？”
清圆慢慢点头，“老太太今儿让我出这个头，我瞧着不大好。古来男女婚事讲究门当户对，老爷还在节度使的职位上，我就是高官之女，老太太便是轻视我，也不会轻易自降身价，自毁前程；可老爷要是就此一蹶不振，阖家姑娘里头最好处置的就是我，别说殿前司的官员，只要能在指挥使跟前说上话的，只怕都有用我巴结的份。”
抱弦听得头皮发麻，“姑娘不是谢家骨肉么，嫡亲的祖母，这么不顾念姑娘！”愤然一阵，又惆怅一阵，到底无可奈何，叹道，“还是姑娘洞达，早些看明白了，心里也好有数。这会子只有老爷无虞，姑娘才能逃过一劫，丹阳侯公子的名册恰好派上了用场。”
清圆低头看，视线落在了殿前司都使沈澈那排小字上。
她虽然弄不清官制，也不知道京中那帮勋贵间错综复杂的关系，但一路行来，多少听到正则他们分析上京和幽州局势，尤其是殿前司的情况，这位都使沈澈，正是指挥使沈润的亲兄弟。
先前老太太向通引官打听沈润行踪，人家说得含糊，并没有确实回答。谢家如今是戴罪之身，就算设了宴也不会有人来，殿前司的人除了行看守之职外，哪个愿意冒险同你私下往来？所以要见沈润，只有通过沈澈这条捷径，上京如今情况，就算你怀揣金银，也找不到能够收受你贿赂的人。朝中大大整改一顿后，人脉远比金银更值钱。原本她这种深闺里的人，是不可能去结交官场上人物的，还是要多谢李从心，若不是他想得周全，她现在就是束手无策，任人安排的尴尬境地。
六亲无靠，问问她的心，她半点也不想过问老爷的事，但命运不幸被牵制住了，她要是干看着，说不定什么时候亲事上门，在她还来不及反应的时候，就被送人做了人情。
看看外面天色，日光一寸寸斜照过来，再过不久老爷就该回来了。躲在自己院子里不是长久的方儿，总要主动走出去，听听他们商议了些什么才好。于是换了衣裳，重新梳妆起来，趁着余晖尚在，赶往老太太的院子。
院门内，月鉴忙着指派婆子搬动大鱼缸，见清圆来了，笑着叫了声四姑娘。
清圆颔首，“老爷回来了么？”
月鉴转头朝里头瞧瞧，“和姑娘前后脚。太太并两位姨娘，还有爷们姑娘们也都在，四姑娘快进去吧。”
清圆笑了笑，真真儿的，人家是一家子，有什么话一家子商议，也没个人来叫她一声。或者他们商讨的就是她也未可知，这刻觉得自己像砧板上的肉似的，可悲的是准备挥刀的是自己的至亲——便是没有一点感情，那也是至亲啊！
抱弦知道她心里不受用，轻轻唤了声姑娘，“别忘了陈家老太太嘱咐的话，万事莫往心里去。究竟怎么样，进去听听再说。”
横竖不是无可依仗，自己手里还攥着后路呢，清圆胆子便大了些。提裙上台阶，隐约听见莲姨娘的声音，忡忡地说着：“旁的倒没什么，我只担心清和的婚事。举家搬到幽州来，走得又那么急，也不知开国伯家什么想头。倘或能晚上两三个月多好，清和出了门子，我的心也定了。现在这样鞭长莫及，万一哪天被退了亲，于清和的名声也是个妨碍。”
清和虽不说话，却掖着帕子暗自垂泪。扈夫人很看不上眼，蹙眉道：“先前到家，门外头什么光景，大家都看见了，再别说什么‘倘或能晚上两三个月’的话了，要是能晚，何至于让殿前司的人点人头？清和的亲事既然定下了，开国伯家也不是混账人家，但凡有心结亲，别说千里，就是公主万里出塞不也去得么！等议准了日子，咱们这头就打发人送嫁，也不是什么难事。眼下家里到了危难的关头，老爷官路不顺遂，一家子不齐心协力共度难关，竟还想着怎么出门子嫁人。”一头说一头冷笑，后面的话也不必出口了，自去琢磨吧！
当家的夫人，毕竟不是等闲之辈，几句话叫莲姨娘哑口无言。清和涨红了脸，眼泪落得更凶了。
清圆挨在门边进去，进门给座上的老太太及老爷夫人见礼。众人木然看了她一眼，仿佛这个人是半透明的，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谁也看不见她。
谢纾撑着膝头只顾叹息，“这半个月我想尽了法子，旧日的同僚，竟没有一个能帮上忙的。懿王之乱后，多少勋贵被牵扯其中，殿前司的人挨家挨户敲门，半夜里闹得儿哭女啼，人人谈之色变。我的奏疏要呈上去，最后还得过殿前司这一关，指挥使不发话，谁敢碰这个烫手的山芋？”
老太太也有些发愁，“这殿前司倒是个油盐不进的衙门，我托你舅舅斡旋，也没了下文。咱们离开幽州太久了，连一个敢于牵线的人也没有，这么下去不是办法。幽州刺史非奉召不得入京，咱们今儿还能一家子坐在一起说话，明儿呢？”
谢纾沉默了良久，最后咬牙道：“母亲别着急，儿子这回拉下面子来，无论如何要见沈润一面，他是要金还是要银，全凭他说了算。”
老太太道：“你再细思量思量，早前他父亲那桩事上，你有没有得罪过他的地方。”
“决计没有的。”谢纾道，“那时我才任剑南道节度使，厉兵秣马一刻也不得闲，哪里插手得上京中事物。”
全家又开始发愁，既然并无前仇过结，便不至于那么难结交啊。
老太太的视线落在将要燃尽的那炷香上，细细的火光明灭，像谢家未卜的前程。
“到底还是要攀搭上才好，如今咱们势单力孤，这幽州世家大族暗中都有牵扯，独我们背后无人，将来只怕还要吃大亏……”
清圆听了半晌，似乎越来越向她担忧的方向发展，到这刻也不得不出声了。
“祖母。”她细细叫了声，“孙女有句话，想禀报祖母。”

第26章
谢家的子女，在大场面上还是很讲规矩的，不该说话的时候绝不说话。但凡有出声的，必是有极要紧的提议，因此全家十几双眼睛，齐齐看向了清圆。
老太太心里有算计，自打离开横塘那日起，就对清圆格外看重，听她这时候插话，立时明白过来，破解困局的希望就在前头不远了。
“你要说什么，祖母跟前不必讳言。”老太太温声道，示意她到身边来，连瞧她的目光都和煦了不少。
清圆走过去，蹲了个福道：“父亲和祖母商议正事的时候，原不该我插嘴的，可我瞧着父亲和祖母一筹莫展，我心里也很着急。我在路上听哥哥们说，沈家是抄过家的，指挥使兄弟都不好攀交情，加之父亲这段时候总吃闭门羹……我这里有个法子，不知道能不能解父亲的困局。”
谢纾一听，顿时坐直了身子，“究竟是什么法子，你只管说吧。”
清圆看了眼扈夫人，又看了眼清如，捏着手绢怯怯道：“那日咱们动身，丹阳侯公子来为我送行，临走的时候，给了我一个名单，让我遇事可以找上头的人疏通。”说罢将那个名单递到了谢纾手上，“女儿见识浅薄，不知哪位大人能解父亲燃眉之急，女儿思量，这位殿前司都使是否能替父亲传个话，或是私下安排安排，让父亲见沈指挥使一面。”
谢纾看着这名单，死灰般的眼神陡然大亮，哎呀一声道：“果真是雪中送炭了！母亲，这都使沈澈是沈润一母同胞，咱们千辛万苦找的那些人，都不及这一个来得有用啊！”
谢老太太忙接过泥金笺看，这时早忘了追究清圆和李从心的纠葛，一副谢天谢地的模样，合掌道：“祖宗保佑，果真没有比这更好的消息了。我今儿一整天提心吊胆，赔着笑脸和人攀谈，人家只管敷衍你。这会子可好，越性儿找了指挥使的亲兄弟，这桩事就板上钉钉跑不脱了。”言罢拉过清圆坐下，搂在怀里说，“好孩子，亏你有心，这条路实可解了你父亲的危难。早前我就说了，一家子团聚才得兴盛，如今看来四丫头果真是旺咱们谢家的。唉，小侯爷也难得，这么实心地为你周全。只是名册虽有了，要攀上只怕难……小侯爷可交代你，拿什么说头去结交人家？”
清圆想了想道：“只说报他的名号，他们就明白了。”
老太太慢慢点头，心里却明镜似的，这事儿不是任谁打着李从心的名号去，人家都会让面子的。这位小侯爷往年在幽州厮混，朋友遍布幽州，人家得料准了姑娘和他有交情，才会愿意伸一把援手。
再看看清圆，不论以后她能不能进丹阳侯家，先仗着丹阳侯公子的排头行事要紧。便道：“既这么，挑个日子上沈府，拜会这位都使一遭。”
清圆有些迟疑，复又看看扈夫人，小心翼翼道：“我是闺阁里的女孩儿，抛头露面实在不成体统。”
扈夫人暗暗咬牙，知道这丫头是有心拿话堵她。以前靳春晴那样软的性子，任人揉圆搓扁，连个屁都不敢放，如今生出来的女儿竟是个三头六臂的厉害角色，倒填补了她娘的亏空。清水下杂面，你吃我看见，她们之间自有许多旧账要算，只是现在时机不对，扈夫人隐忍再三，勉强笑了笑道：“事有轻重缓急，眼下火烧眉毛了，你能替家里办事，谁敢说你半个不好，我也不依。横竖还有老太太呢，你跟着老太太去，有什么可不放心的？”
清圆抿唇一笑，低头道：“倘或能想个旁的法子，不叫我出面就好了。这么贸然地去，实在有损颜面得很。”
这也是实话，她和李从心暂且什么关系也牵扯不上，借着人家的名儿四处活动，难免要叫人误会。
但同样的局势，在不同的人眼里，便有不同的说法。
清如因听说李从心和清圆有这样的暗中授受，心里十分不痛快，在背后大骂清圆，“得了便宜还卖乖，拿了个名册，真当自己是大功臣了。且不说她这回能不能讨着便宜，就算能，也不过风光一时，过了这个坎儿，谁拿她当回事！”
清容在一旁煽风点火，“不是我说，这位丹阳侯公子，也是个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的。那回二姐姐和他在大佛寺处了半日，一切不都好好的么，怎么到临了名册给了清圆，叫她去做人？可见那位公子是个惯会弄情的行家，一头钓着姐姐，一头又勾着妹妹。才和二姐姐相会完了，转头回家求娶四丫头。别不是看四丫头不好得手百抓挠心，有心先降服了四丫头，再委屈二姐姐做小……”
她还没说完，招清如狠狠呸了一声，“瘸了舌头的，你才做小呢！”
清容讪讪不说话了，那头小丫头子送团扇来，跑得气喘吁吁，到了跟前双手奉上，说：“二姑娘落下了……”
清如一把夺过来，一阵风似的旋回自己院子去了。
谢老太太那厢得了这个好门路，就开始着手打听沈澈的行踪。沈澈是都使，同在殿前司任职，官阶比他哥哥低了几等，公务当然也没有他哥哥那么繁忙。且沈澈已经娶妻，回幽州的时候也比沈润多，要会他，远比会沈润容易。
今日是初五，正逢沈澈休沐的日子，老太太命清圆预备了，叫人套上车，往指挥使府上去。
清圆的意思是索性找了沈澈的夫人，再由她引荐最稳妥，可老太太并不这么想，“女人的心思只有芝麻那么大，你一个大姑娘，指名道姓要找她丈夫，只怕那位小沈夫人心存猜忌，反倒坏了咱们的事。横竖先去了再说，也不知这刻人究竟在不在府里，动静闹得太大了，满幽州都知道咱们正私下活动，传出来于老爷的声望不利。”
既然如此也没有什么可说的了，马车笃笃，往指挥使府所在的坊院出发。幽州地方大得很，两府相距颇有一段距离，大约走了半个时辰光景，听外头赶车的说“到了”，马车在指挥使府对面的巷子里停了下来。
清圆打起窗上帘子看，果真是朝中炙手可热的高官人家，那阀阅和门前戟架，便是不在其下站着，也能给人心理上带来重压。
老太太每行一步都审慎得很，她并不即刻登门上户送拜帖求见，只打发小厮过去，给阿斯门上的门房塞了些银子，打听都使在不在家。也许是她们来的路上，沈澈又出去了，小厮回来禀报，说都使暂且出门，什么时候回来尚不知道。
老太太沉吟了半晌，“只要不是往幽州去了，早晚都得回来。咱们既然来了，就不能白跑这一趟——等！”
这一等，等到将近日落时分，才见一个人骑着高头大马，带着几名效用从长街上过来。
落日余晖遍洒，给院墙和高门都镶了一圈金边。因距离太远，看不清那人的长相，只觉身形挺拔，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朗朗的风度。老太太说：“必是都使无疑了。”
原本要下车的，不知老太太为什么临时又犹豫起来，清圆重又坐了回去，“祖母，怎么了？”
老太太沉默了下，抬眼看向她，替她抿了抿头，又整整她髻上的发簪，“我思量再三，你独自去，说与丹阳侯公子有私交，话还好圆回来。要是我亲自出面，人家问起两家关系，怎么答复才好？”
清圆虽不说，心里凉了半截，她深知道老太太的算盘，谢家一心要攀上沈家，若是沈澈是仁人君子，看在李从心的面子上自会帮忙，谢纾便有救了；若沈澈品行不端，饶进一个无足轻重的庶女，于谢家没有实质性的损害，还可以此作为要挟，远比低三下四多方求告强得多。
托生在这样的人家，真是任你通天彻地的本事，也没有办法了。清圆惨然发笑，“祖母，如果今天同你一起来的是二姐姐，你还会这么做么？”
谢老太太怔了怔，一时竟不知怎么回答她。是啊，如果今天跟来的是清如，她确实不会这么做，谢家只有清如一个嫡女，嫡女势必要抬头挺胸，嫁得显赫，这不单是为清如，更是为了整个谢家的脸面。
清圆呢，说完这番话，当然也不指望能听得老太太一句宽解。事到临头没有退路，转身便往指挥使府去了。
沈家多年前遭过难，这门头是后来重新建造的，看上去高而冷，有种生人勿进的味道。像所有武将的府邸一样，朝中专门拨有军士护卫府门，沈家如今掌殿前司，所用麾下全是诸班直中调遣的，锦衣金甲，压刀而立，那架势，简直如同年画上的哼哈二将。
许是因为家业曾经凋敝，族人蒙难后死伤惨重，沈澈即便成婚，也并未自立门户，仍旧与其兄住在同个屋檐下。清圆在台阶前顿住脚，定了定神，将名刺递给抱弦，让她上前呈交。带班的押队过了目，扬声问：“不知节使小姐登门，有何贵干？”
清圆道：“烦请效用通禀，节度使府谢清圆，求见沈都使。”
要说一个年轻有身份的姑娘，这个时间带着个丫头跑到男人府上求见，实在是件匪夷所思的事。如果她来历不明，还可以胡乱轰走，但这位是剑南道节度使家的小姐，生得又是这样好看的相貌，那些粗糙的汉子们就开始浮想联翩，说不定这是都使在外面欠下的风流帐，人家这回找上门来讨要说法了。
两个班直对视一眼，眼神隐晦，心照不宣，向下道：“都使还未回来，姑娘请改日再来。”
可刚才她是亲眼见沈澈进门的，或者这是门上拒客最常用的托词吧。清圆笑了笑，“我今日一定要见都使一面，还请效用通融，为我传达。”
既然漂亮的姑娘心性坚定，说明着实有要紧事啊。那些武将们对男人对老弱还能炸起嗓门来呼喝，对年轻貌美的小姐却不能那么粗鄙，于是漾着那颗酥软的心说罢，“姑娘稍待片刻，某进去为姑娘通禀。”
清圆颔首，阔大的门廊下，纤细的身形站得笔直，自有一副一往无前的气度。
不多时那押队便折回来了，出门比了比手，请她进去。只是随行的抱弦被拦住了，“姑娘可有名刺？”
抱弦一个丫头，哪里来的名刺，只得忡忡望向清圆。清圆无奈，既然已经到了这里，再没有中途退却的道理，便吩咐她在外等着。其他话也不便多说，轻压了压她的手示意她放心，自己提裙，随引路的侍女迈进了门槛。
又长又直的木制游廊不知通往哪里，只看见游廊两旁栽着石榴与芭蕉。走上一段，对面的屋子忽地断了牵连，以一处院墙相接。夕阳从那矮矮的墙顶上照过来，一瞬人像跌进了蜜色的罐子里，清圆扭过头看，不由感慨落日的最后一刻，竟也有那样辉煌的力量。
指挥使府上的丫头是很谦和有礼的，呵了呵腰道：“请姑娘随我来。”
清圆复敛神跟她往前去，再行一程应当就是指挥使府会客的地方了，巨大的花厅，错落悬挂着竹篾的帘子，一眼望去很有横塘建筑的风貌。
“请姑娘少待。”侍女行了个礼，轻轻后退，退到帘外去了。
清圆一个人站在阔大的厅堂里，这里的一桌一椅，一砖一柱都甚有巧思，很难想象这是武将的府邸。只是一直被人晾着，那种滋味并不好受，她看不到更漏，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只见夕阳慢慢沉下去，半边被院墙遮挡住了。这屋子里巨大的静谧像凝固的琥珀，让她感到窒息，也伸展不开手脚，若再不走动起来，简直怀疑自己就此要被吞没了。
脚下挪了两步，筋络才又通畅起来，仿佛听得见血脉周身流淌的声响。天渐渐晚了，帘蔑那边的游廊下升起了灯笼，案上侍女奉上的茶水也凉了，她悄悄叹口气，疑心这样下去人又见不着，走又走不脱，怕要在人家的会客厅里将就一夜了。
不过气儿才出了一半，外面隐约有脚步声传来，清圆心头顿时一喜。忙抬眼望，一个眉目清雅的男人从门上进来，他穿松烟色的圆领襕袍，通臂织金妆蟒。他有一双敏锐而干净的眼睛，如掩藏在山巅后的曙光，微微一漾，照进人心坎里来。

第27章
原来这就是殿前司的官员，和她想象中的不大一样，她本以为这群人应当是力拔山河兮气盖世的伟男子，却没想到精致如此。只是那精致，并不是女气式的精致，也没有半点温软的感觉在里头。他看人的视线锐利，很有校场上检点诸班直的老辣，并不开口说话，只等她自报家门，说明来意。
清圆有些怕，不知为什么，就是心悬起来，莫名觉得这人不好说话。她以前同人打交道，即便勾心斗角，也是女人堆里打仗，没有那么多明刀明枪的对垒，如今犹如临风执火，有烧手的隐患。自己细想一下又觉可笑，到底还是见识太浅，见了外人便发憷。这位都使也不是穷凶极恶的长相，怕从何来，大约就因为人家是男人吧。
“我是剑南道节度使谢纾的女儿，”清圆敛神，叠手纳了个福道，“冒昧登门，见过都使大人。”
那人长眉微扬了扬，“原来是谢节使家的千金，不知今日莅临寒舍，有何贵干？”
官员说话，大抵都是这样，没有热络的闲话家常，或者同僚间还需把臂周旋，但对于一个无甚往来的小姑娘，用不着故作亲热的姿态。
这样倒好，清圆放下心来，含笑道：“我前两日才从横塘来，来时丹阳侯府三公子李淳之托我拜会都使，问都使安康。今日贸然登门，或有不周之处，还请都使见谅。”
“李淳之？”那人沉吟了下，调转视线，轻轻瞥了她一眼。
都是场面上走惯了的人，一听就知道这话并不属实，不过是拿来作开场白，借以引申她和丹阳侯公子的交情罢了。关于谢纾的境况，近来可说是不佳，虽身上还挂着节度使的官衔，实际已经降为幽州刺史了。一上一下几等的落差，难怪谢家坐不住，连女儿都出面斡旋。不过有这样的胆色，跑到指挥使府上求见的闺阁女子不多见，且她提起丹阳侯嫡子，总归是得过李从心授意的。沈澈与李从心交情匪浅，谢家想攀搭，自然不会平白放过这条终南捷径。
其实她的来意就摆在眼前，若是不想理睬，大可三言两语搪塞她。但今日休沐，无所事事，借以打发无聊的时光，也很有趣。
于是他旋身，在上首的圈椅里落座，外面侍女送茶盘点心进来，小心翼翼倒了两杯，小心翼翼奉上。他拧过身捏起茶盏，精瓷一样的侧脸和手指，在傍晚的最后一线金芒下，有种说不出的妖异感觉。
万事万物尽在吾手，这点气度是连征战沙场多年的谢纾身上都没有的。难怪说外放的官员与京官很难结交，尤其这类常在禁中御前行走的人，煌煌天威倒像被他占了一半，只看他，就知道上京的帝王将相是个什么模样了。
他微扬了扬下巴，“姑娘请坐。”复低头吹杯中悬浮的茶叶，“姑娘既来找了我，我就不和姑娘兜圈子了，淳之这人平时清高得很，依着常理，不会让一位姑娘孤身一人来问候我。恕我冒昧，姑娘和他是什么关系？理清了，咱们才好说话。”
这种直截了当的方式虽省了许多麻烦，但也难免引发尴尬。清圆斟酌了下道：“淳之是我哥哥好友，我同他素日也有些往来。那日我临行，他特特儿叮嘱过我，说他与都使是故交，要是我遇着了什么难处，可来求都使相帮。不瞒都使，我今日斗胆上贵府求见，确实是有事央求都使。我也知道冒昧得很，但家父仕途受阻，本不是为官品行上有了什么失当，只是因一时执拗与圣人政见相左，如今连告罪的奏疏也递不到御前了。”
她一面说，那双澄澈的眼睛一面楚楚望向他，闺阁中纯净得如同兰花的女孩，脸上流露出尴尬和莫可奈何的神情，复谨慎地又向他行了一礼，“都使不看在淳之的面上，也请看在家父多年为朝廷效力的份上，可否请都使代为转达殿帅，家父愿请战出征石堡城，求殿帅向圣人陈情。或是都使在殿帅面前美言几句，待殿帅得空赏脸一见，就是都使救了我全家的性命了。”
她洋洋洒洒说了一通，言辞间很有殷殷苦心。座上的人只是皱着眉，唇角带了一点讥诮的笑。
“姑娘在家里行几？”他问。
清圆略怔了下，“我父亲有四个女儿，我年纪最小，行四。”
他唇畔的笑又扩大了几分，看上去善恶难辨。若不是上扬的音调显得倨傲不近人情，那嗓音竟有几分慵懒缠绵的味道，慢悠悠说：“你既不是家中公子，又不是家中长女，这件差事怎么落到了你身上？淳之同你哥哥不是好友么，为什么他们不来，偏你来？”他站起身，负着手慢慢踱步，腰上玉带束出修长笔直的身条，说罢偏过头，探究地审视她。
有求于人，难免要受几句冷言冷语，清圆抿唇笑了笑，“大约是因为我与淳之私交尚可，脾气也最好吧。”
这话倒叫他意外，因为乍听没什么毛病，细思却话中有话。什么叫脾气最好？分明暗指他会刁难人！他也算阅人无数，什么样的嘴脸都见识过，自从沈家起复，往日耀武扬威的，再也没一个敢在他跟前大喘气。如今来了个女孩，人小，胆子却不小，竟敢拿话来噎他！
他眯起了眼，落日余晖敛尽，天渐渐暗下来，她的面孔变得不那么清晰，只余一个模糊的剪影。
欲看她，看不清，那张脸上可能有倔强的神情，被掩盖在了黑暗底下。
终于侍女掌了灯鱼贯进来安排，清圆见他蹙眉瞧着自己，心头忽地蹦了一下。刚才是一时逞能了，到这会儿才觉有些后怕，不过这位都使已经这样难缠，实在不敢想象指挥使有多难应付。原说借着李从心的排头来，他总会让几分面子，结果不知是不是因为老爷的问题委实太棘手，人家好像不大耐烦。许是来错了，她把官场上的事想得太简单。真要如此也没有办法，她尽了人事，接下来就听天由命吧！
“四姑娘今年多大年纪？”他忽然问，“可曾婚配？”
清圆啊了声，木讷地抬起眼来，“这个……同我今日来的目的没什么相干呀。”
他的眉梢眼角带着精致的促狭，眼神却是真诚的，“某不过随口一问，姑娘不必那样提防。”
怎么能不提防呢，清圆心口发紧，不知道他到底在盘算什么。按说守礼的爷们儿是不当问这种问题的，尤其是娶了亲的，言辞间更该谨守分寸才对。可惜这些武将出身的，礼数规矩向来看得不重，他们管这种莽撞叫侠气。
清圆暗暗懊恼，后悔出头来办这件事，但也没有办法，她独自一人登门，原本就会让人误解，既先失了体面，还指着人家敬重你么！只是这话倒绕开了说为好，便道：“都使能否为我父亲引荐一回？倘或事成，一定重谢都使。”
他像没听见似的，径自问：“四姑娘和李淳之定过亲没有？”
清圆被他问得发呆，殿前司的人果然经办的官员多了，不会拐弯抹角，打听起别人的私事来，也如审问犯人一样。她轻吸了口气，勉强扮个笑脸摇头，“我和三公子只是有些交情，还未到谈婚论嫁的地步，有劳都使费心。”
这厢话才说完，就见回廊上有人疾步而来，那身形样貌和沈澈有几分相似，边走边把手里马鞭扔给随行的仆从，扬声问：“是谁找我？”
清圆懵了下，听这话头，外面来的才是沈澈，那这人又是谁？
那双幼鹿般的眼睛愕然看屋里的人，又朝廊上望望。屋里的人一脸败兴的样子，回身道：“客人等了你半天，你上哪里去了？”
沈澈的脾气和这人显然大不一样，他更随性洒脱，也更开朗，笑道：“江流找我举荐一个人，我绕不开面子去了一趟。”说着迈进门来，一眼看见了灯下的女孩子，咦了声道，“是姑娘找我？”
清圆已经不知道该怎么续上这个话头了，先前说了那么多，原来恰好歪打正着。难怪提起李从心，他一副不上心的样子，实在是李从心和他并无深交啊。
怎么办呢，一则尴尬，一则庆幸，索性这样也好。只是这份尴尬不好做在脸上，清圆照旧向沈澈纳福行礼，“丹阳侯家三公子托我问候都使，说长久不见，甚为想念。三公子再过两月入幽州，到时候要和都使好好叙旧。”
沈澈大笑，“这人怪得很，平时怎么没见他这么想我！”这才是至交好友间该有的热络劲儿。
清圆转头看看沈润，“殿帅，我糊涂了。”
沈润神情疏淡，“既然话已带到了，四姑娘请回吧。”
她自然是想即刻就走的，但说了那么多得不到答复，心里也不大甘愿。于是壮了壮胆道：“我的来意殿帅已经悉知了，那么……那么……”
沈润分明打算结束这场会晤了，淡声道：“时候不早了，四姑娘回去吧。”
“殿帅，”清圆急道，“我父亲也曾为朝廷立下过赫赫战功，如今一时走窄了，还请殿帅搭救。”
沈澈这时才弄明白，这天上掉下来的姑娘此来怀揣着什么目的。他打量了她一眼，“是淳之让你来找我的？”
清圆说是，“二位大人，我祖母在家也盘问过父亲，唯恐父亲有不慎之处开罪过二位，可父亲思来想去都说没有。我父亲为官将近三十年，麾下与门生数之不尽，倘或哪个上头出过岔子，必定不是我父亲本意，还请殿帅和都使明鉴。”
沈澈看向沈润，同样惊讶于这姑娘的胆量。
细看她，不过十五六岁光景，那张美而艳的脸上故作沉稳，到底眉眼间还有一段稚气。多少须眉都不敢在沈指挥使面前放肆，她却敢据理力争，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关于这位四姑娘的身世，他们多少也听说过些，谢纾英雄一世，没想到遇见了沟坎竟要叫这半道上认回来的幺女出面，可见他们谢家真是无人了。
“官场上的事，不是你一介女流参得透的。”沈润今日耐心奇好，还愿意同她啰嗦两句，“早些回去吧，一个姑娘家在别人府上呆到日落，传出去叫人背后议论。你父亲的事让他自己解决，姑娘只管过好闺中的日子就行了。”
其实从踏进这府邸起，失败的预感就像蛇一样盘绕着，挥之不去。成败也是要看机缘的，如果先遇见沈澈，可能又会是另一种结果。
“宦海沉浮本是常事，但我父亲武将出身，戎马倥偬成今日，实在过于不堪了。殿帅说得对，我是姑娘家，在闺中修身养性最要紧，可为人子女的，哪个能眼睁睁看着父亲蒙难？”她不卑不亢说完，多余的话也不必赘述了，复向沈家兄弟行一礼，从花厅退了出去。
这番话能不能引起沈润的共鸣，恐怕要看运气了。清圆沿着游廊往回走，侍女在前引路，廊下灯笼摇晃，十步便有一盏，从底部圈口洒下一片柔软的光。和那种厉害人物过招，实在要耗费巨大的心力，她从未说话说得这样乏累过，迈出大门的那刻脚下发虚，简直有腾云驾雾之感。
抱弦一直在台阶下等候，见她出来忙上前搀扶，“姑娘，怎么样？”
她摇了摇头，往停在巷子里的马车走去。老太太已经等了许久，好容易盼到她回来，打帘迎她上车，向外吩咐车夫：“回去。”
“究竟怎么样？可见着都使？”老太太问。
清圆颔首，“不单见着了都使，还见着了指挥使。”
老太太很觉意外，“这沈府班直往来不断，没想到指挥使竟回幽州了。那你可把话说明白？指挥使是怎么个意思？”
清圆沉默了下方道：“孙女把能说的都说了，父亲的不易和懊悔也同指挥使交代了，至于他是帮还是不帮，孙女实在不敢肯定。”
老太太怅然沉吟，良久才叹息着点头，“横竖能尽的力都尽了，这头不行，咱们再想别的法子。”一面借着车棚外的灯光打量这孙女，心里知道她的不易，便转了条喉咙道，“今儿辛苦你了，你对这个家的心我瞧在眼里，你父亲也瞧在眼里。咱们终归是血脉相连的，什么亲的疏的，认真说你们都是我的孙女，一条根上下来的，我哪里舍得厚此薄彼！只是你二姐姐娇惯些，她是大太太生的，这也是没法儿。等将来她出了门子，家里事儿也愈发少了，到时候自有你的好处。”
这些都是空口白话，用来安慰人的，清圆笑了笑，没有应她。
清和只比她大两岁罢了，她得等到清和安顿下来，才能在谢家喘上一口气。但这口气果真喘得顺畅么？不说扈夫人能不能让她安稳度日，就说清如，那样的秉性，他日自有数不清的麻烦事要善后。出嫁的女儿，没有几个是真正不管娘家事的，人虽嫁了，心儿神意还在，哪里能放过给她穿小鞋的机会！
“祖母，”清圆轻声道，“早前的女孩儿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我们如今已经算开明的了，但这样登门上户和男人说事，到底不好。我能为父亲做的也只有这些，往后再不管外头的事了，请祖母顾念孙女。”
谢老太太自是无话可说，本来这回办的事就出格了，好人家哪里会让一个姑娘贸然去拜会男人！要是只见了沈澈一个倒也罢了，谁知又撞见了沈润，如今老太太也有些后悔，倘或事没办成，反叫人看轻，那就得不偿失了。
“我也是这样想头。”老太太道，灯笼的光摇晃，照在脸上一副阴晴不定的模样，“你毕竟是闺阁里的姑娘，体面一等要紧，今儿走过一趟就罢，往后还是让你父亲想法子吧。不过你见了那位指挥使，打量这人好不好说话？他是新官上任不易结交，你父亲到今儿还没见过他呢。”
清圆想了想，在问她年纪之前，一切似乎都是正常的，但后来就歪斜起来。
“我打量这个人，确实和传闻中的一样，城府极深，也不好相与。父亲要是同他周旋，须得寸步小心才好。这种人看似铁面，一旦有银钱往来，少不得要狮子大开口。”
老太太抚膝嗟叹：“只要办事，耗费些钱财也在情理之中。那依着你的意思，接下来这头还须再使劲儿么？”
“如今咱们既迈了这步，中途也不好绕过他了。”清圆忖了忖道，“孙女没什么见识，祖母问了，我就信口胡诌两句吧。咱们的宴席还是照设，下帖子正式请他，他若来，这事就有商议的余地，他若不来，咱们另寻出路，也不算轻慢了他。”

第28章
老太太颔首，“是这个理儿，既登了门，人家没有一口回绝，咱们就得存着那份心。你父亲原想托开国伯结交广平侯的，广平侯是皇后的兄弟，御前的路子行不通，从禁中入手也未为不可。如今看来，还得缓一缓，到底事成了，殿前司的人也即刻知道了。你父亲现在幽州做刺史，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这上头要是正式交恶，将来后患无穷。”
清圆说是，但更关心清和将来的际遇，“咱们阖家搬到幽州来，大姐姐的婚事难免受些阻碍。父亲还要仰仗开国伯结交广平侯么？旁的倒没什么，只怕伯爵府觉得咱们失礼，于大姐姐无益。”
老太太却不以为意，“既然两家攀了亲，总不好瞧着亲家没落。眼下你父亲还在节度使的官位上，等将来当真只剩刺史的衔儿了，他们李家脸上就光鲜么？”
这回清圆也无话可说了，彻底瞧出来，庶女在他们眼里，都是可以加以利用的。不光自己，就算是从小瞧着长大的清和，才定下亲事便算计着仰仗开国伯家，似乎并不忧心开国伯家会就此解除婚约。老太太果真像帝王家垂帘听政的太后，大利益站定不能动摇，至于庶出子女的婚事，都是可有可无的鸡毛蒜皮。清圆甚至已经想到了清和通红的泪眼，不由低下头，轻轻叹了口气。
老太太想是察觉出来了，话里又有了转圜，无奈道：“能不去麻烦人家，自然是不去麻烦人家为好。家里不顺遂，外头还要瞒着呢，哪个愿意抖露到亲家跟前去？你大姐姐出了阁，到底要在人家过日子的，只是你们小孩儿家不明白，娘家根基壮不壮，于你们是多要紧的事儿。像宫里的娘娘们，看着金尊玉贵，私底下也攀比，比谁得的荣宠多，比谁的娘家更鼎盛。圣人有宠，多半也是冲着娘家，世人多说爱屋及乌，究竟谁是那个‘屋’，自是相辅相成的，哪里说得清呢。”
清圆很擅敷衍，做出一副受教的样子来，频频点头说是。
老太太又瞧瞧她，言辞间颇具点拨的意味，笑道：“宫里头这个娘娘那个娘娘的，虽过着顶顶富贵的好日子，依我说还不及找个没有家累的男人。像沈都使的夫人，幽州上下哪个不羡慕她！”
清圆慢慢一笑，“为什么？因她嫁了当红的新贵么？”
老太太说不尽然，一面推开车棚上雕花的小窗往外看。夜幕沉沉升上来了，万家灯火错落，坊院间已有饭后出来纳凉的市井百姓，穿着宽大的衣裳，摇着芭蕉扇，在路上摇曳而行。
老太太端坐着，等凉风源源地吹进来，曼声说：“沈家家主早年卷进立储案里，被弃市斩首了，当家主母不久也病死，沈家兄弟一年间父母双亡，那时可说是灭顶之灾。人人以为沈氏门庭就这样凋敝了，可谁知十年之后沈家又翻了身，沈润兄弟一跃成了炙手可热的人物，于那些待嫁的姑娘来说，这样没有公婆的人家，岂不是上上之选？一家子人多热闹，但寻常过起日子来，烦心事也多，哪家的公婆不要给媳妇立规矩？所以说，都使夫人是嫁着了，只服侍丈夫一个，大伯子横竖不和她相干。前儿布政使夫人来瞧我，还说起这一桩，将来谁能配给沈指挥使，可是前世里烧了高香了。”
老太太旁敲侧击说了这么多，无非是给她提个醒儿，或是留意上沈润，万一有这样的好机会别错过了。清圆心下只觉得好笑，沈家虽说遭过难，到底沈润官至从二品，京官本就比外放的官员更吃香，认真说老爷的节度使还在他之下。早前李从心同他母亲说要求娶她，老太太和扈夫人咬着槽牙说她高攀，如今一个殿前司的指挥使，她们反倒敢肖想。
清圆笑着说：“祖母，我瞧二姐姐和沈指挥使很相配。二姐姐是太太嫡出，倘或和指挥使结亲，也不算辱没了人家。”
结果老太太不言声了，半晌才道：“清如那个一点就着的脾气，哪里能配武将！”
是啊，沈润虽位高权重，但名声算不得好，在幽州更是仗势敛财，哪个忌惮他之余，不在背后唾骂他？这样的为人，对女人也高明不到哪里去。清如是太太手上捧大的，没吃过苦头，也不知道圆融，万一哪里得罪了人家，挨了打骂或是一刀叫人杀了，以沈润的权势，谢家还能去和人拼命不成？
所以想来想去，只有她是最合适的人选，能受委屈，被人欺凌也不敢吭声。万一攀上了亲，老爷便有了膀臂，退一步若在沈家讨不得好，至多全当没这个女儿，谢家也不受什么损失。
清圆只是听着，不过笑了笑。转眼车马到了谢府门前，老爷及一家子都在门内等着，见她们回来，纷纷都迎了上来。
“事情办得怎么样？”谢纾看看老太太，又看看清圆，“四丫头见着沈都使了吗？”
老太太脸上淡淡的，“见着了真佛，该办的都办了，那头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明儿还需你亲自登门会一会沈润，奏疏也好，陈情也好，什么都别说，只给他下帖子，请他来府里赴宴。他要是来，那事儿便有眉目；若不来，这头便死了心，再另想别的法子。”
大家听后都惘惘的，没有个明确的结果，一切还是含糊着，实在叫人七上八下。
清如哼笑了声，“我只当四妹妹出马，别说十成，总有七八成的把握，谁知雷声大雨点小，竟是白跑了一趟。”
清和听了她的话，再瞧瞧清圆，那丫头是个面人，受了奚落还是笑嘻嘻的。加之自己的婚事因搬离横塘受阻，心里总憋着一口气，便接口道：“二妹妹能言善道，今儿怎么不带她去？兴许沈指挥使看在二妹妹的面子上，明儿就替咱们家解了困，也不一定啊。”听得莲姨娘直拽她的袖子。
清如是个眼里不揉沙的，只许她挤兑别人，不许别人给她上眼药，当下便阴阳怪气道：“大姐姐心里不痛快，何必冲我撒气，又不是我让开国伯家不定日子的。”
姐妹间互相揭短，你来我往的，惹得谢纾一声大喝：“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拌嘴？”
姐妹俩俱是一怔，清圆冲清和摇了摇头，清如被扈夫人拽到了身后。
谢纾定了定神，仰头看天上的弦月，“今儿太晚了，否则倒可以跑一趟……明天沈家兄弟还在不在幽州且说不准呢，全看运气吧！”
不过运气似乎比想象的好，第二天一清早命人上指挥使府打探，问明了沈润今日不回上京，谢纾二话不说便上马直奔指挥使府。
毕竟还是二品大员，沈家总得让几分薄面，门上人引了谢纾进花厅，一面奉茶一面道：“请节使少待，殿帅过会子就往这里来。”
谢纾坐定了，连吃茶都有些心神不宁。等了足有一刻工夫，才见斜对面的廊子上有人影出现。他忙站起身踱到门前相迎，这是头回见殿前司的统帅，早听说过沈润一表人才，只没想到真人竟比传闻的还要清俊斯文些。殿前司又是负责帝王出行警跸的，论派头满朝文武谁也不及他们。如此富贵锦绣，加诸于这样天人的样貌，顿时觉得不好相与也在情理之中，毕竟越是自身优越的人，越有高人一等的眼界排场。
但官场中人，即便倨傲也不至于失了礼数。沈润远远向他拱起了手，“不知节使光临，有失远迎了。”
谢纾口中说不敢，心里难免有些彷徨。如今自己的境况，别人叫一声节使，都有种受之有愧的感觉。征战沙场二三十年，仕途的一大半是在军营里度过的，谁知今日沦落到要向后生晚辈低头的地步，宦海沉浮，果真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殿帅是大忙人，咱们同朝为官，到今日方得一见啊。”他笑着，努力维持着风度，但愿所言所行不至太过狼狈。
沈润自然知道他无事不登三宝殿，谢家是世家大族，想当初剑南道节度使何等风光，眼睛都长到头顶上去了，如今低声下气登门攀交情，细想起来可不讽刺么。
沈润带着笑，步履翩翩到了他面前，“实在是公务巨万，知道节使入了幽州，也不得闲前去拜会，还请节使见谅。”边说边往花厅内引，“节使请。”
都是有内秀的人，场面上很客气，互相让了一番礼，便进花厅内落座。
谢纾依着老太太的意思，并未把真实来意说明。这种请人相帮的事，还是饭桌上商量最好，眼下空口白话，既没有助兴的美酒，也没有开门的银子，单是同僚故人地套近乎，全是费嘴皮子工夫而已。
于是把家下设宴，欲请殿帅和都使赏光的客气话说了一遍，再看沈润，他满脸遗憾的模样，叹道：“这可怎么好，不是我不愿意赴节使的宴，实在是职上走不脱。明日我就要回上京了，过两天有外邦使节到访，皇后的千秋就在下月，诸班直的检阅也在眼前……待下次吧，下次沈某设宴，请节使过敝府一聚。”
这分明是婉拒了，谢纾心里有数，看来这条路不好走。然而说另寻门道，毕竟御前的事都要经殿前司之手，转个圈又落到人家手里免不得更大的尴尬，倒不如执着到底。或是往日哪里得罪过他，今天探明了究竟，就算人家有心落井下石，自己也不冤。
“既然明日要回上京，那择日不如撞日，今晚请殿帅和都使移驾过我府上，不知殿帅是否方便？”谢纾陪着笑脸道，“祖上从幽州迁到横塘，这些年故交都远了，不瞒殿帅，遇着了事也无人相帮。早年我与令尊还有些交情，这次宴请殿帅，只当叙旧，不为其他，殿帅就不要推辞了吧。”
可这话说完，沈润脸上的笑却慢慢隐去了，低头啜了口茶，垂着眼哦了声，“节使和家父当真有过交情么？”
谢纾怔了怔，隐约觉察出来，殿前司屡次扣押他的奏本，原因可能就在此处。
若说交情，当年也算同科，哪能半点来往也没有。早前他去剑南道任刺史前曾在京中供职，那时和沈知白共处，亲兄热弟嘴上热络非常。后来他调往巴蜀，渐渐和京中断了联系，直到沈知白卷入立储风波，他也只是听过则罢，至多嗟叹一番，终也帮不上什么忙。
如今沈润话里咄咄相逼，他不免要细思量，“我与令尊当初确实甚有交情，可惜天兆三年我调往巴蜀，京中的人事便疏远了。”
花厅前垂挂的竹帘哒哒叩击着抱柱，帘下透进的天光，打在滴水下的一盆云竹上。花厅里静下来，浩大的静谧，让人感到窒息。隔了很久，才听沈润发出短促的一声轻笑，“其实我们兄弟和节使也曾有过交集，不过当年节使军务如山，并未留意我们罢了。”
谢纾迟疑了下，“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我却半点印象也没有了。”
沈润笑道：“当初我们兄弟因父亲获罪，罚入军中服役，里头有两年光景，就在节使所率的剑门关。”
谢纾脑子里嗡地一声响，之前竟忘得一干二净了，经他一提点才想起来，似乎有过这么回事。沈家兄弟辗转托人向他递话，希望能得他关照提拔，他那时一则忙，二则料想这样获罪的人家，很难有东山再起的机会，便没有去兜搭。谁知风水轮流转，自己走窄了，恰好又犯在沈润手里，看来莫欺少年穷，这句话果然半点不错啊。
但这些心知肚明就罢了，嘴上怎么能承认！谢纾诧然道：“竟有这样的事？那你们怎么不来找我？凭着我和令尊的交情，无论如何也要提携你们，至少让你们少受些苦啊。”
所有高官都有两副面孔，一张对权贵，一张对白丁。这么多年过去了，当初的不念旧情早就可以装傻充愣遮掩过去，沈润深知道这些人的秉性，再去计较人家绝不绝情，已经没有必要了。
他淡淡一哂，“彼时我们身份尴尬，攀附节使，只会给节使添麻烦。原以为没有机会结识，不曾想昨晚令爱登门，真让我始料未及。其实节使何必兜这么大的圈子，直接找我，岂不省心？”
谢纾品出了他话里的嘲讽，现在的局面就像当年一样，只是有求于人的变成了自己。
沈润站起身，慢慢在地心踱了两步，“节使可能还不知道，圣人有意派遣付春山领兵攻打石堡城，这道政命一出，节使的地位恐怕就不保了。”
他含着一点笑，分明一派柔和面貌，眼中却寒光潋滟。谢纾哑然看着他，心里很明白，一旦有人能顶替自己出征，不惜一切代价让圣人找回当初丢失的面子，那么付春山加官进爵，自己必落个撤职查办的下场。
沈润看他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吓也吓得够了，便笑道：“今天风和日丽，是个赴宴的好日子，既然节使诚意相邀，沈某怎么能不识抬举呢。节使先行一步筹备，等时候差不多了，沈某再带兄弟们前来叨扰。”

第29章
又是筹备，又要带兄弟们，这分明是在暗示，好生着实屯够银子，回头自有人来搬运。
谢纾从指挥使府出来，在阶前站了站，快要入六月了，日头照在身上辣辣的，抬眼看，只觉一圈金芒忽而扩张得无限大，忽而又收缩得瞳仁似的，顿时一阵晕眩。
边上长随忙上来搀扶，“天儿热，老爷仔细中了暑气，回去吧。”
谢纾摆了摆手，一蓬蓬热气蒸腾，热得人精神恍惚，他边扯开领口，边向马车疾步走去，登车坐定了便吩咐驾车的回府，然后靠着车围子，闭上眼睛只顾匀气。
老太太仔细询问了经过，到底长叹一口气，“我早说过，必定是有过结，沈润才百般刁难的。如今你有求于人，送上门去，人家少不得拿话鞭挞你。你也不必吃心，人生在世，哪能事事尽如人意？一时走窄了，偏着身子过，只要不碰得鼻青脸肿，就算成全了体面了。”
谢纾道是，“儿子倒不在乎那些，但料着沈润要狮子大开口，咱们多少家私，能填那个窟窿？”
“那也是没法子的事，既到了这步田地，还在乎花钱？只要他能担待，就算砸锅卖铁也要喂饱他。现在瞻前顾后，等圣人当真下诏命让付春山领兵攻打石堡城，到那时可就来不及了。”说罢看向扈夫人，“你快去预备起来，不要银票，要现银，装进大酒瓮里。我知道幽州办事的老例儿，贿银不走钱庄，这么着身后才干净。”
扈夫人虽也算见多识广，但家门遇上这样的变故还是头一遭。听老太太如此吩咐怔了一回，待回过神来忙说是，匆匆出去置办了。
平板的马车，载进来十几个乌黑的酒坛子，扈夫人看着那些酒瓮心头直发凉，这得装进多少银子钱啊，每个少说也得五百两。这些钱全从公中出，所谓的公中又是什么来源？全凭老爷的俸禄、职田庄子上的进项，还有她们诰命每季的恩赏。如今大把的银子花出去，去向是没法子，逃避不了的，但单从她的公账上支出，将来总有人嘴皮子一张，明里暗里说她当不好家，这份暗亏岂不吃定了！
扈夫人站在檐下，脸上凝成一个冰的壳，眉目森冷，眼神专注得像刀一样。孙嬷嬷很懂主子的心，小心翼翼献计献策，“这家里个个是富贵闲人，都为老爷生儿育女的，谁该操心，谁又该站干岸？依着我的意思，太太把二位姨娘请来，大家合计合计，各房好歹分担些，也叫她们知道持家的不易。凭什么太太公账上伤筋动骨，她们养得白白胖胖？尤其是榴花院的那位，跟前两个哥儿都成了家，上回四姑娘及笄，她有那手笔和太太打擂台，老爷如今遇着事，她倒打算袖手旁观？”
提起这个扈夫人就恨得咬牙，大觉孙嬷嬷说得对。平常家里相安无事，也动不得她脑筋，眼下事儿出来了，不借机给她们抻抻筋骨，白浪费了好机会。
可话又说回来，“寒香馆那个仗着是抬进来的，又整日间哭穷，怕榨不出油水来。”
孙嬷嬷掩口笑道：“太太忘了，大姑娘才订了亲，开国伯家的礼金可都在她房里收着呢！”
“啊——”扈夫人豁然开朗，转头吩咐彩练，“你亲自去，请二位姨娘到我这里来，我有要紧事和她们商议。”
彩练忙道是，领命给姨娘们传话去了。
不多会儿两位姨娘便进了扈夫人的院子，扈夫人叫人奉了茶，唉声叹气，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莲姨娘瞧了瞧梅姨娘，知道太太葫芦里没卖好药，笑道：“太太这是怎么了？有什么话只管说罢，这么只顾叹气，倒叫我们悬心呢。”
扈夫人趁势道：“这话不好开口……今儿老爷往指挥使府上去了，人是见着了，后头还有一大套的事情，要拿钱买太平。老太太才刚一声令下，外头送了十几个大酒瓮来，全在院子里摆着呢。如今要往酒瓮里头填银子，老太太不管帐，哪里知道账上结余！今年又是三哥儿娶亲，又是老太太办寿宴，钱花得流水一样。我瞧着那几个瓮，实在不知如何是好，特请你们来，大家合计着想想法子，好歹度过这个难关再说吧。”
横竖就是绑人掏银子，这是明摆的事。两位姨娘复交换了下眼色，莲姨娘先开口，“我的境况太太是知道的，老爷跟前不得脸，每月不过二两梯己，要吃一盘香椿炒蛋都得掂量掂量，哪里来的结余！”
扈夫人就料到她是这模样，瞥了她一眼道：“你也太自谦了，老太太也罢，老爷和我也罢，哪个不把你放在眼里？如今老爷的境况你不是不知道，须知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倘或老爷真被革除了功名……你不替自己着想，且替大小姐想想吧。”
这番话自是说得莲姨娘哑口无言，梅姨娘只不出声，低着头捧着茶盏，一味装傻充愣。
“老爷的仕途，关系的可不只咱们的荣华富贵，更关系下头哥儿姐儿的前程。”扈夫人见她们不接话，哼笑了声道，“如今几个孩子都要考武举了，老爷要是在节度使的任上，白占多少便利！这会子都干看着，我这头应付不过去，了不得少装几个瓮。万一指挥使那头敷衍得不好，嫌咱们出手寒酸，到时候再给老爷下绊子，你们且想想，哪个能落着好处！”
孙嬷嬷适时帮腔，赔笑道：“这会子总要一条心才好，过了这个难关，往后日子且长着呢。”
扈夫人道：“我的意思是，各房都拿出些来作填补，不白拿你们的，庄子上秋收过后，你们的钱照旧还你们。譬如娘家遇着了沟坎尚且不能不闻不问，谢家可是根基，这个家要是散了摊子，莫说富贵前程，连命只怕都保不住。”
这位当家主母，最擅长的就是连吓带哄，她们一个屋檐下这么多年了，谁还不知道她的为人！人前是个菩萨，人后是个夜叉，主意既打到你头上来，就像蜘蛛精的网子兜住了你，任你怎么挣，也别想从她手底下逃脱。
说秋后奉还，那不过是漂亮话罢了，到时候自有法子搪塞你。莲姨娘试图推诿，“我入谢家这些年，进项有限得很……”
“那就把清和的那份挪一挪，先助老爷过了这个难关再说。”扈夫人直接堵了回去，复调转视线看梅姨娘，“你呢，愈发好料理了，两个媳妇都有嫁妆带进门，回去凑一凑，也不是难事。”
两个姨娘一肚子怨言，又不好说什么，从扈夫人院子里出来，莲姨娘边走边啐：“亏她说得出口，叫我动姑娘的聘金，天底下还有这样做嫡母的！”
“这东西，面上一团和气，心肝比炭还黑。”梅姨娘咬着牙道，“竟算计到媳妇的嫁妆上去了，我要是听了她的，将来还做人不做？”
两个姨娘原本也互不对付，一条路上一前一后走，各骂各的，到了路口分道扬镳，回各自的院子去了。
陶嬷嬷因做着粗使的活儿，下房里走动勤快，消息也灵通，回来告诉四姑娘，“寒香馆那位和榴花院那位，都恨太太恨得牙根儿痒痒呢。太太也是的，竟逼着把大姑娘的聘金、二少奶奶三少奶奶的嫁妆拿出来作贴补。”
清圆正坐在鹅颈椅上看书，听了她的话道：“不过是太太的手段罢了，好堵姨娘们的嘴。她知道两位姨娘不会去动用那些钱，最后还是姨娘们自己拿出梯己来。”
抱弦在一旁浇花，水打湿了花叶，青葱一片，“太太闹了这一出，两位姨娘对她只怕愈发有怨言了。”
清圆笑了笑，不满是需要一点点积累的，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才会闹得鸡飞狗跳。扈夫人一向讲体面，那两位姨娘既是做小的，体面于她们来说是使不起的排场。眼下讹她们的钱财已经触动她们切身的利益了，下回要是再有不公道的，总有闹得一天星斗的时候。
淡月轩外头的事，听过只当消遣，她更关心老爷活动后的成效，“指挥使那头松口了么？”
陶嬷嬷也是囫囵听个大概，不敢一口咬定，掖着手道：“厨房这会子忙起来了，说今晚上要摆宴席。太太叫门上小厮买了十几个大酒瓮子，我听商婆子说要往里头填银子，料着事儿成了一半了。”
清圆点点头，那位指挥使愿意登门，自然不会空手而归。酒瓮装银子虽只是欲盖弥彰，总比拿箱子装强些。自己到这刻也松了口气，她实心盼着老爷度过此劫，银子能解决，便不会再打人的主意了。老太太的心思她看得明明白白，实在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少不得拿她祭天。古来多少女孩子为保全娘家同人联姻，老太太认准了一点，嫁出去的姑娘不能没有娘家做靠山，因此即便亏待了她，也不怕她自绝后路，反出天去。
“这事要成了，姑娘也算立了功。”抱弦轻声道，“兴许他们能念一念姑娘的好，且叫姑娘过两天太平日子。”
春台的脾气小牛犊子似的，直愣愣道：“立功的是丹阳侯家三公子，要不是他的那个名册，也不能攀上指挥使府。如今他们都看出来了吧，三公子眼眶子里装着谁？等过阵子三公子入了幽州，老爷的官位也保住了，到时候看老太太还拿什么道理搪塞人家。”
跟前的人都盼着她有个好归宿，论身份地位，丹阳侯嫡子是最好的选择，且危难的时候愿意伸把手，这是何等的重情重义。清圆心里也感激他，虽然早前不喜他自作主张带累她，但借由这回的事看出他的一片心意，她也不像之前那样坚决地否定他了。只是他们之间最大的问题还在，轻易更改不了，感激是一方面，婚嫁又是另一方面，到底不能混为一谈。
幽州入夏的天气，午后变得很闷热，池塘边上柳条轻摇，太阳从细长的枝叶间照过来，每一个叶片都镶上了一圈金边。
清圆到这种时节就发懒，书看了一半，眼皮子渐渐沉重，便移进里间云头榻上小憩。睡了不多会儿，听见外面传来夏植的声音，喁喁地，听不太清说了什么。
老太太跟前有人传话，一下子驱散了清圆的瞌睡，她撑起身看夏植又往院门上去了，便坐起来等着春台入内回禀。
门上珠帘一动，春台探了探头，见她醒了便道：“姑娘听见了么？老太太有心把晚上的宴席办成家宴，请了几位沈家的故交和夫人，在前头一瓯春里办席面。让姑娘们都预备预备，等时候差不多了就过去。”
清圆听完叹了口气，暗道这老太太真是好缜密的心思，邀了沈家的故交从中说合，谈笑间有什么恩怨尽可化解了。况且幽州不是横塘，多少眼睛都盯着谢家动向，单请了指挥使兄弟，怕堵不住悠悠众口，人一多，场面上就圆过去了。再者贵妇们的圈子，无论如何也不能断了联系，男人们官场上周旋，女人们在背后织出一张庞大的交际网，看不见，但能紧密相连，今天打好了交道，便于明天牵线搭桥。
反正躲是躲不掉的，自己这样的出身虽招不来厚爱，但可省去不少麻烦。就算老太太有心拿她填窟窿，人家也得斟酌她的身份。这回她是由衷觉得清如可以成为这场家宴的重头，自己只要低调行事，应当就可以全身而退了。
于是让春台给她换了素青的对襟罩衣，拿寻常的簪子绾了头发，太阳沉下去一些便往前面会客的园子去。
幽州的老宅布局确实要比横塘更大气，那连绵的木作回廊和正厅一溜洞开的隔扇门，即便到了落日余晖下，也有通透而磅礴的美感。
席分东西，这是一般人家办宴的规矩。男客和女客是分开的，隔着一个玲珑小院，不在一处吃饭，但彼此能看得见对方。时候差不多了，受邀的客人渐次登门，女客被迎进了西边的画楼，男客都往东去。
达官贵人的圈子，其实并没有想象的那么大，即便起头不大相熟，略略聊上几句，很快就会发现共同的亲朋好友。清圆同清和挑了不起眼的角落坐着，脸上带着捧场的笑，听她们闲话家常。一位御史中丞的夫人对清如很有兴趣，热络地打探二姑娘多大年纪了，可曾许配人家。
“哎呀，将来定要说门好亲事，才不辜负了这样的人才相貌。沈指挥使倒还没娶亲，只是年纪略大了几岁……”
清和朝外看了眼，压声和清圆咬耳朵，“真佛还没到么？”
清圆也瞥了眼，“好像没有。”
“连老爷都要下气儿相求的人，能忍得了二丫头的脾气？”清和道，“我倒盼着她能许给那样的人呢，家里头教不好，送给别人教训，将来人脑子打出狗脑子来，这才热闹。”
清圆只管含笑听着，也未应她的话。但听老太太叫了声四丫头，“你去瞧瞧，隔壁的席面筹备得怎么样了，对面人要是来齐了，就吩咐厨司一道上菜吧。”
清圆嗳了声，起身走了出去。
也是前日差不多的时候，太阳欲落不落，下人在院子四角挂上了灯笼。她出门刚走几步，见府里管事引着几个人上了对面游廊。她脚下略缓，转头看，为首的正是沈润，一身玄色的常服，衬出惊心动魄的白净。
他也正看向她，深邃的眼睛微眯起来，眸影沉沉恍如躲着妖魔。
清圆因见过他，不像一般姑娘那样局促，她坦然笑着，纵是这男人看着很危险，也笑得灿烂。复欠欠身，向他纳了个福。

第30章
沈指挥使大概没见过这么没心没肺的丫头，难道是他的名声不够坏，还是头天让她受的冷遇还不够多？她见了他，没有畏惧回避的态度，行礼就算了，居然还笑。这一笑，倒让他觉得有些莫名，虽冷着脸迎面而过，也不免多看她一眼。
抱弦伴在清圆身边，听对面木廊上脚步去远了，才敢抬起头来。谢家如今全在殿前司的掌控下，不论谁出入都要经过门上班直的盘查，因此阖府上下对那些锦衣金甲的人十分忌惮。
“那位就是指挥使么？”抱弦悄悄又看一眼背影，那些身形高大的男人们纵是没有穿甲胄，也给人巨大的压迫感。一行人风风火火地来，很快便进了东边宴客的厅堂里，许是因为武将的那种刚硬融入了骨子里，幽州的男人不像南方的贵公子们，有那样细腻温软的情怀，和清风朗月般的风度。他们像世上最锋利的刀，斩金截玉、吹毫必断。
清圆颔首说就是他，边走边庆幸着，“我才刚还担心他不来，若是他不肯赏脸，那老爷的处境就愈发危难了。这回好了，那位殿帅虽不好打交道，可只要露了面，我心里一块大石头就落地了。”
可不是么，闺阁里的女孩子，头一次作那样大的努力，自然希望一切不是无用功。抱弦笑了笑，“嗳，真没想到沈指挥使这么年轻。”
清圆嗯了声，“人虽年轻，经历的风浪可比上了年纪的人还多。若说我艰辛，不过是这半年的事，人家的艰辛是整整十年啊。”她摇了摇头，“走到今天也不容易，如今的孤高，焉知不是吃足了人情冷暖的苦。如果当初谢家伸过援手，今天何至于千方百计巴结人家。”
主仆两个边走边窃窃私议，往厨司去了。
东边的情况怎么样，她这头不得而知，只是细细问过门上的人，说老爷所邀的客人都已到了，偏厅的席面也已经铺排好，姜嬷嬷问四姑娘，“老太太可吩咐什么时候开席？”
清圆朝外看看，天色逐渐暗下来了，东边花厅里传来朗朗的笑声，看来那些作陪的宾客们两头拉拢得很好。她回首道：“这就上吧。”一面打发小厮，“给大爷传个话，就说菜色都备全了，可以开席了。”
小厮嗳了声，蹦起来一溜小跑传话去了，清圆又检点了一遍，见一切妥当，方回到西厅里向老太太回禀。
夫人们这头热热闹闹寒暄，老太太笑道：“咱们搬到横塘近二十年，冷落了幽州旧日的亲友，实在不该，如今回来了，大家要常走动才好。往后我们老爷只管职上忙去吧，咱们就不走了，我也上了年纪，都说落叶归根，在横塘时安于南边的日子，回了幽州，才觉到底老家好。这里的水土养人，乡音也亲切，倒比南边还强些。”一头说一头站起身来，比比手道，“家下设了薄宴，厨子是南方带过来的，特让他们做了南方的菜色，请夫人们尝一尝。”
于是贵妇们款款移进隔壁的小花厅，这里四面开着槛窗，初夏的夜里尤其凉爽，透过层层的龟背锦心屉，能看见天上缠绵的银钩小月。
窗外青竹沙沙，窗内夫人们吃酒闲谈。通议大夫的夫人爱打听南方的事，笑着说：“我做姑娘那阵儿，跟着我家老爷在南边呆过一阵子，那里山清水秀，比咱们这里更细致。画舫从河上经过，浣纱的姑娘就唱江南小调，哎呀，我真真喜欢那种口音，能唱进人心窝里去。”
团练使的夫人摇着扇子道：“我那表姐当初说要嫁到升州去，曾是一千一万个不情愿的，如今却也在那里扎了根……”复对扈夫人道，“大约老太君和夫人也知道她，她嫁了丹阳侯，膝下有个娇儿子，论年纪，和府上公子差不多大。”
清如一听见与李从心相干的，顿时便来了精神，扈夫人倒是淡淡的，因上次侯夫人托观察使夫人登门撇清，基本已断了和丹阳侯府结亲的念想了。
只是面上依旧热络，“横塘地方小，不像幽州天子脚下，丹阳侯府是皇亲国戚，在升州极风光的。小侯爷和我家三个哥儿是同窗，平时常有往来。”
团练使夫人点头，“我也长远没有她的消息了，淳之在幽州时不大到我府上来，不知道这会儿定亲没有？”
清如的心不死，偷着在桌下拽扈夫人的袖子，扈夫人并不理会她，只道：“如今年轻的哥儿，哪里愿意那么早定亲。小侯爷的婚事倒没听说，想是侯夫人眼界太高了，出身低微的姑娘，等闲看不上吧。”
扈夫人一副旁观者的姿态，有心说给清圆听，说完再瞥清圆一眼，借以提醒她，就算李从心给了她官员名册，也说明不了什么。她的出身是原罪，即便小侯爷再抬爱，侯府也不是她能入的。清如成不了，她更是连想都不要去想。
可是清圆这头，完全一副恍若未闻的模样，含笑给清和布菜，说：“大姐姐尝尝这个，厨司的手艺比以前更精进了。”
就是这种一拳打不到肉上的感觉，愈发让人心头不舒坦。有时候真怀疑这丫头没心没肺的，那位小侯爷可是猪油蒙了窍，才对她念念不忘。
谢老太太更为关心的，当然是今天筵宴的重头，和贵妇们让了一圈酒，旁敲侧击着说：“沈指挥使今年也二十六了罢，早前虽受了些磨难，如今既起复了，怎么还孤身一人呢？”
御史夫人道：“也是因家里没个做主的长辈吧，父母都不在了，兄弟两个狠不容易。都使的那房夫人是在云中时候结识的，娘家没什么根底，不过是个从八品的曹参军事。都使有情有义，入殿前司后不忘旧情，迎娶她进了门。这种事倘或搁在十年前，以那位小沈夫人的门第，哪里能入沈家的眼！”
老太太笑着颔首，“这就叫英雄莫问出处，也是那位小沈夫人的造化。我们今儿下帖子相邀了，原想结交一回，以后好常来常往，可惜说身上不好，不能赴宴。”
“倒是个多愁多病身。”大家含糊一笑，后来便绕开了拉家常了。可见齐大非偶总不免叫人说嘴，沈家兄弟风头越是健，身边的女人越容易招致非议。
蒋氏在任何场合都心直口快，她知道老太太有顾忌，兜兜转转没说出那句话来，自己越性儿挑明了，笑道：“各位夫人同沈家是故交，怎么不为殿帅保媒呢？”
贵妇们都笑得讪讪，团练使夫人道：“二十六岁的从二品，古往今来有几个？这样高的品阶，大媒岂是好保的！再说殿帅自己没有那个心思，旁人也不好随意说合。”后面的话就不便言明了，那种刀山火海里走过的人，和寻常富贵窝里长起来的可不一样。大家子姑娘小姐，哪个不是蜜罐子里养大，到了铁血的男人手里，犹如花儿戴在了刀尖上，闹得不好有性命之虞。亲事门当户对了，怕娇小姐受不得委屈，亲事往低了说，又配不上殿帅地位身家，所以这种大媒是最难保的，还是各自闭嘴为好。
蒋氏有心让扈夫人难堪，她瞧瞧清如，突兀地蹦出来一句，“咱们家三位姑娘都没许人家呢，依我说二姑娘的相貌出身，配殿帅很相宜。”
她说完这话，众人都怔了怔，扈夫人恨这碎嘴子嚼舌头，贵妇们觉得谢家的野心也着实大了点儿。自身难保了，今儿才请了他们这些人当陪客，试图攀附指挥使。这会儿马屁有没有拍对地方还不知道呢，就着急让人做小辈儿当女婿，天下的好事，怕不都让他们谢家占尽了吧！
清圆正慢悠悠吃毕罗，发现桌上一时没了动静，方才抬起眼来看。每一张光鲜的脸上神情都各异，老太太有些不悦的样子，清圆倒觉得好笑起来，二太太虽然口没遮拦，但她说出了她们心中所想。怎么这时候却嫌她多嘴了？要是贵妇们一窝蜂应承，二太太大约摇身一变又成功臣了吧！
这样的尴尬，不缓解一下场面实在难看，老太太心里算有了底，让这帮夫人娘子去说媒的指望是彻底没了，还需另谋出路。便笑道：“我们二太太素来最关心几个侄女，逢着年纪相当的好人家，头一个想到的就是自己家的孩子。沈指挥使位高权重，哪里是咱们能高攀的……嗳，诸位夫人别客气，快尝尝这通花牛肠，咱们府里厨子最拿手的就数这个。当年敬德王下江南，住在我们府上，顿顿必不能少了这道菜，哪天忘了预备，可是要做脸子不高兴的。”
一时众人又说笑起来，只有二太太觉得晦气得紧，坐在那里笑也不是恼也不是，后来干脆一句话都不说了。
女客们吃席的时间不及男客们长，略用了几杯酒，便撤下酒席换果桌。这时候大家可以走动起来了，谢家的老宅子颇有些年头，阖家搬回幽州后又打理了一回，外墙及木作的画楼和游廊都是重漆的，并七八十年下来的山石树木，有种新旧交融的奇异感觉。
扈夫人陪着众位夫人在园子里赏月纳凉，老太太这刻才得闲，心里惦念对面不知谈得如何了，有些心事重重的模样。
清圆陪在一旁没有离开，但年轻的孩子容易走神，视线被树顶杳杳明灭的萤火吸引了，只顾仰头张望。
老太太叹了口气，“不知指挥使应下没有。”
清圆收回视线道：“祖母放宽心吧，指挥使既肯登门，加上几位大人从中斡旋，事情八成会有转机的。”
老太太点了点头，尤不放心，偏过身来悄声道：“你一个人悄悄去跨院瞧瞧，那些酒瓮都预备停当没有。着人搬上马车，捆扎好了拿油布盖实，回头路上千万别出岔子，倘或点了外人的眼可不得了。”
如今同指挥使府有关的事，老太太都喜欢交代她，她没有从头经办那些，中途又打发她去安排，她也只好糊里糊涂应了，从西花厅退了出来。
会客的园子到后面的小院，有一箭远的距离，青砖甬道两头吊着灯笼，远远能看见对面的光，但走到半当中的时候却是伸手不见五指。清圆让人取了盏小灯来，拳头大的一团光，恰能照亮脚下的路，又不会过于引人注目。
初夏时节日长，加之先前办了一轮宴席，等席散了，时候已经很晚了。夜一深，夜色便浓得像墨一样，她匆匆往前走，不妨忽然有人拽住了她的手，一转一推间，把她压在了墙上。
清圆吃了一惊，正要问是谁，一股酒香扑面而来。手上的小灯被人打落了，磕托一声，落在脚旁。
“四姑娘上哪儿去？”他拖着长腔问，唇齿间有慵懒的味道。
清圆原本就惊慌失措，听清了他的声音愈发毛骨悚然，“殿帅？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他没有应她，手上力道用得大，压着她的肩头，让她动弹不得。
清圆知道他喝多了，虽不至于完全醉，只怕也酒上了头，总有七八分了。
“殿帅，后面是内宅，你走错地方了。”她努力平稳住气息，往来处指了指，“那里……你顺着甬道往那里去，出了随墙门就是宴客的院子。”
他仍旧不应她，脚下的灯已经熄灭了，清圆大睁着眼睛，待适应了黑暗，才看见他肩披冷月，那高大的轮廓像山一样，慢慢凑过来，凑成一个暧昧的姿势，在她颈间吸了口馨香。
她吓得心都拧起来了，长到这么大，从来没有被人这样无礼地对待过。眼下夜黑风高，又没有第三个人在场，倘或宣扬起来，她女孩儿家的名声还怎么顾得成？但不声张，只怕又要吃哑巴亏，她只得和缓了语调同他打商量，“殿帅要是不认路，我送殿帅回花厅吧。”
结果他嗤地一笑，“四姑娘似乎很怕沈润。”
他就在她耳畔说话，低低的耳语像羽毛撩拨在心上。清圆心头擂鼓一样，勉强定了神道：“我不是怕殿帅，是为顾全殿帅的威名。瓜田李下的，叫人误会便不好了。”
“怕人误会……”他嗡哝着说，口齿有些不清了，手在腰间摸索，用力拽下悬挂的玉佩塞进她手里，“这个给你。”
清圆哑然，迟疑了下问：“殿帅，你给我这个做什么？”
他不答，又到另一边去摸索，但撕扯半天没能扯下来，摇摇晃晃说：“没了，就这个吧。”
清圆想这是真的醉得不轻了，走错了地方，还乱送人东西。但他醉了，她却不能拿他当醉鬼，手里的东西摸着像个佩，这种贴身的物件无论如何不能接着，便试图塞回他手里，“殿帅，你的东西掉了，快收好。”
他顿了下，似乎明白过来，“嫌少？”说着又往自己腰间摸索。
清圆担心他会把身上的东西全塞给她，忙说够了够了，手里托着那个烫手的山芋，人像绣在了笼子上的青铜鸟。
他满意了，微微撤后身子，轻声一笑，对待部下似的在她肩头拍了拍，然后歪歪斜斜往花厅方向去了。
刚才的奇遇像个梦，要不是手里沉甸甸的分量依然在，真要当梦去处理了。清圆拿足尖踢了踢，踢到那个落在地上的小灯，叹着气把它捡了起来。跨院的灯笼高悬，光照不到她这里，她只得摸着墙前行，心里只顾懊恼，不该依着老太太的意思办事。要是身边有抱弦陪着，刚才的事就不会发生了。
所幸没人知道，她暗暗想，受了冒犯不与人说，这是姑娘顾全清誉的无奈之举。但这东西又该怎么办呢……
终于走到跨院门前，她摊开手看，掌心卧着一块兽面透雕玉佩，饕餮的纹理凶悍而贪婪，炯炯的一双眼睛盯着她，活像要吃人似的。

第31章
清圆没有办法，思量了再三，只得把这兽面佩装进袖袋里。
大酒瓮子并排在跨院里放着，几个小厮蹲在一旁看守，见她来了忙起身呵腰，叫了声四姑娘。
清圆颔首，过去检点封口，牛皮纸扣住瓮口，拿细麻绳仔细绑着，乍一看真像装了满坛老酒似的。里头银两多少她并不关心，钱财不是她经手，她绝不会拆开看，只道：“老太太吩咐预备车马，把坛子搬上车，拿油布盖严实了，别露一点在旁人眼里。”
一个小厮道是，撒腿去预备了，她转头问剩下的人，“才刚有没有人来过这里？”
小厮们想了想道：“老爷带着两位客人来过，只说这是上好的江南美酒，回头送到客人府上，请客人品尝。”
清圆明白过来，那两位客人想必就是沈家兄弟。老太太安排她来，果然不是随口吩咐的，先前在夹道里遇上沈润也不是巧合。送了钱财再饶一个女儿，谢家这回的手笔实在大得厉害。
可是老太太没有想过，如此不明不白，就算人家领了这份情，谢家面子上过得去么？还是小小庶女名节其实不那么重要？万一被看上了，就算挣不得正头夫人的名分，做个妾也是好的。
清圆想起先头夹道里的际遇，由不得一阵恶寒。这沈润怕也对他们的安排心知肚明，清圆忽然觉得自己真是渺小可怜，叫人这么摆布来摆布去。沈润也算是个君子，纵然酒气上头，到底没有对她怎么样。倘或趁着月黑风高做出什么不雅的事来，谁能为她做主？恐怕老太太会乐见其成，三两下把她收拾起来，直送进指挥使府上去吧！
她从跨院里退出来，挑着一盏灯笼走在夹道里。月色凄迷，两边的高墙震荡出她的足音，一时心里惘惘的，不知该何去何从。是命不好，难以脱离这样的人家，以前只当自己可以不用像其他女孩儿一样，巴巴盼着婚事改变命运，现在看来，心气再高，也逃不出这样的安排。
复叹了口气，眼下只好暂且守拙，等老爷过了这个难关再说。一旦有了好前程，老太太就忘了她了，也许又转了风向，正经拿清如去联姻了。
只是这玉佩可怎么办呢，沉甸甸装在袖笼里，走一步便在她腿上撞一下。那位指挥使确实是醉了吧，前天看着那么自矜自重的人，不像外面浪荡的公子哥儿。或者等明天，等他酒醒了，再把东西原样奉还，只要两清了，就不必提心吊胆了。
清圆到底年轻，关于这种事没什么经历，想得也没那么复杂，她开解了自己一回，很快便云开雾散了。脚下匆匆进了一瓯春，上老太太跟前回禀：“一切都已预备停当，祖母放心吧。”
谢老太太说好，侧目留意她的反应，见她还和平常一样谈笑自若，便料她此行应当一切如常。
也是的，才及笄的女孩儿，比人家小了一轮，沈润那种见惯了大风大浪的人，哪里瞧得上这种不谙世事的小丫头。老太太灰了心，这上头越性儿不去多琢磨了，着实又敷衍了贵妇们一阵子。将到亥正的时候，西边花厅里小厮过来传话，站在台阶下通禀：“老太太，老爷那头的席要散了，让来回老太太一声。”
诸位夫人听了，纷纷都站起身来，笑着说：“今日多谢老太君款待，席面好吃，小戏儿也好听。过两日家下也要设宴，到时候请老太君和夫人小姐们过府，大家再聚一回。”
客气的话说了一箩筐，好歹把人送出门，门外各家的雕花马车都已经候着了，男客和女客也没有分作两处，大家同从一个门上出来。清圆和清和让在一旁送夫人们上了车，回头看，男人们开始拱手道别了。官员们周旋起来，自有他们一套虚礼，谢家姊妹又随老太太站在灯笼下相送，因那块玉佩的缘故，清圆下意识在人群中寻找沈润。殿前司的统帅，扔在人堆里也是扎眼的存在，几乎不需辨别，立时便找见他了。本以为他酒至微醺，人该有点糊涂才对，但细细一瞧，他眉目清明，醉态全无，正含笑同众人拱手道别。
谢纾再三托赖，“一切就全仗殿帅了。”
沈润微勾了下唇角，“好说。节使今日设了大宴款待沈某和诸位大人，沈某心中有数。节使且再等两日，一旦御前有了消息，我即刻差人通知节使。”
谢纾千恩万谢，总算那十几个大酒瓮子初见成效，拿人钱财与人消灾，这点俗理，这位指挥使还是明白的。
一行人下台阶，沈润率众又向谢老太太叉手，“多谢老太君款待。”
谢老太太笑着颔首，“招待不周，慢待殿帅和都使了。请都使带话给夫人，今日夫人身上欠安，没能赏光弊府，明儿我派人过去问夫人的安，若夫人大好了，也请来家下坐坐。”
沈澈回了一礼，说多谢老太君，他们寒暄，清圆小心翼翼打量沈润，那人的视线从她身上划过，几乎没有停留，复又同别人说话去了。清圆倒有些纳闷，要不是袖子里还坠着那面玉佩，她简直要怀疑一切是不是她凭空臆想出来的，沈润从未出现在夹道里，也从未给她塞过什么兽面佩。
她百思不得其解，沈润跨马前轻飘飘扫了她一眼，那小小的女孩子，站在祖母身边一副呆呆的模样，和那天在他府上据理力争时相去甚远。
他调转马头，眼底浮起一点笑意，谢纾为人不怎么样，生的女儿倒很讨人喜欢。
前面一盏风灯引路，清圆抬起头看，那些武将打马扬鞭，英姿飒爽。马蹄顿地，踩踏起一蓬烟尘，她眯觑着眼看，那行身影渐去渐远，身旁的老太太啧地一声，“我只当这位殿帅是个武夫呢，竟没想到生得这样好相貌。”
相貌虽好，刀却也磨得锋利，只这一眨眼的工夫，万把两银子便出去了。
清圆有心瞧瞧清如，抿唇笑了笑。清如参不透她的意思，横过眼来，鄙夷地白了她一眼。
忙了半天，总算一块大石头落了地，众人都长出了一口气。老太太转身说：“回去吧，明儿小沈夫人跟前尽了意思，咱们的礼就算做足了。”
一时各人回了自己的院子，清圆坐在瘿木的荷花藕节方桌旁，看抱弦和春台在屋里忙碌，预备她沐浴就寝事宜。她忽然蹦出来一句：“一个人从喝醉了到酒醒，要耗费多长时间？”
抱弦和春台回头看她，不知她怎么有此一问，春台说：“我见过头天醉了，第二天还闹宿醉的，估摸最快也得过一宿吧。”
“有没有醉上一刻就醒的？”她迟疑着问。
春台道：“哪有那样的人！当真这么快醒，那就是压根儿没醉。”
清圆不说话了，低着头兀自思量。抱弦见她这样，放下手里的熏炉过来，轻声道：“姑娘，可是遇见什么事了？”
她沉默了下，方从袖子里摸出那块兽面玉佩放在桌上。琉璃灯的光洒下来，照着狰狞的兽首，与纹样截然相反的，这玉佩的玉质却细腻温润，有种兰陵王戴着傩面入阵的味道。
“这是哪里来的？”抱弦和春台站在桌前面面相觑。
清圆笑得有点尴尬，“我过跨院的时候，半道上遇见了沈指挥使，是他塞给我的。”
这下子大家都不知说什么好了，三个人三个脑袋，对着这块玉佩冥思苦想。
“这是沈指挥使喝醉了酒塞给姑娘的？”
清圆嗯了声，“我闻见他身上的酒味了。”
春台吓了一跳，“他……没对姑娘怎么样吧？”
清圆想了想摇头，“还好……也……没有怎么样。”
可是不明不白塞了这块玉佩，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兴许指挥使对姑娘有意思。”
但这也很说不通，谢家只差没有直剌剌和他明说四姑娘孝敬殿帅了，他要是有意，便不好意思对那十几个酒瓮全盘笑纳。况且这样的佩，一看就是男人寻常随身携带的物件，那么龇牙咧嘴的怪物，真要送姑娘可大大不妥。所以琢磨来琢磨去，唯一的结论就是当时人确实有了醉意，做不得自己的主了。毕竟体质各有不同，万一殿帅是那种醉得快，醒得也快的人呢？
“明儿还回去吧。”清圆看着这玉佩有点发愁，“放在这里夜长梦多，时候越长越说不清。”
恰好次日老太太传她过去说话，让她代为上指挥使府探望小沈夫人，“且去探一探口风。沈家如今只这一位内当家，这么大一笔现银子，少不得要她过问。也不必探得多细致，单看都使有没有露出一句半句要替咱们家解围的话，就成了。”
清圆迟迟道：“既收了银子，还有不办事的么？”
老太太慢慢摇头，“这种事哪里说得到底，倘或咱们有这工夫慢慢熬倒也罢了，偏朝廷要任命别人攻打石堡城，这个大任一旦旁落，咱们谢家接下来就有泼天大祸了。好孩子，这件事你千万要上心，仔细打探，断断马虎不得。”
如果不是因为那面玉佩，她是绝不愿意抛头露面的，一个闺阁里的女孩，总往人家府上跑，说出去有损颜面。但眼下是没有办法，打探是其一，更要紧一桩是把东西给人家送回去。其中内情不好告诉旁人，便遵老太太的嘱咐，从上房退了出来。
月鉴那里总揽荟芳园一切事物，清圆还没过园子之前，要携带的礼物就已经筹备好了。只是还没装上马车，便道：“四姑娘略等一等，如今天热了，要换车轿围子，估摸再有两盏茶工夫，就差不多了。”
清圆笑着说好，她回谢家到现在，同谁都过得去，对谁都愿意好好说话，因此阖家的下人倒没有一个不喜欢她的。
今儿她穿一件玉涡色的上衫，蜜黄的裙子，这样初夏的时节里，衬着外头潇潇的天，青葱的翠色，别有一种赏心悦目的随性。月鉴见她摇着一把木兰团扇，便问：“姑娘带了伞没有？”
日头一点点升高，虽说一路上晒不着什么太阳，但上下马车那一程，还是免不得要暴晒。
清圆说没有，“出来匆忙，倒忘了。”
月鉴笑着说：“那正好，我这里有把新做的，正好和姑娘手上团扇一个颜色，也画着木兰花。姑娘坐会子，我去给你取了来。”
清圆见她快步去了，也不由自己说不要，便冲抱弦笑了笑，在檐下安然等着。可是不大愿意见的人，好像总也躲不掉，那厢清如随扈夫人一道过荟芳园来，扈夫人眼里向来没她，不理会她的纳福请安，目不斜视地过去了。但清如脚下却有缓，乜斜着她问：“四妹妹如今好忙人儿，这会子又要上哪里去？”
清如虽人嫌狗不待见，但终归是有身份的嫡女，自己要是有心不理睬她，回头又有了让她挑眼的地方。于是据实说了老太太指派她过沈府的事，结果清如一听，冲清容直飞眼色，讥诮道：“咱们这位妹妹，想是要入指挥使府的了。我倒没旁的，只为淳之哥哥可惜，那个名册原是一片好心，谁知竟成了人家登天的梯子。倘或叫他知道，你踩着他的肩头攀附沈家兄弟，不知他心里是怎样一番感受啊。”
清如向来什么话难听就说什么，清圆听得太多了，也习惯了她的那张利嘴。可能是因为天气渐渐燥热的缘故吧，她已经没有多少耐心去担待她了，便道：“那不是正如了二姐姐的意么，在三公子面前告一状，往后他眼里便只装着二姐姐一个人了。不过我要劝劝二姐姐，幽州不是横塘，咱们家如今被殿前司看管着，说错一句话，闹不好就有杀身之祸。你随口折辱我不要紧，千万别带累了沈指挥和都使，万一这话传出去，父亲就算有心偏袒你，只怕也保不住你。”
她说完这些话，十分神清气爽。正好月鉴的伞送来了，马车的车棚也换好了，她撑开油纸伞，举起扇子比了比，笑道：“竟像一匹缎子上裁下来的一样，多谢月鉴姐姐了。”一壁说，一壁下了台阶，往轿厅去了。
剩下清如和清容直咬牙，“这小贱人，如今愈发得了势了。”
一旁的月鉴也瞧不上这正头嫡女的小家子做派，又不好说什么，比着手道：“二姑娘，三姑娘，廊下日头毒，还是挪到里头去吧。”
清如哼了一声，转身便往里走。头上掐丝蝴蝶发簪簌簌一通翻飞，也像她一样气急败坏的模样。

第32章
其实能从家里出来，也是件很快乐的事。马车悠悠走在街市上，走到中途的时候叫停了，从窗口探出手，买三个冰盏子吃。自己一个、抱弦一个，还有一个分给赶车的小厮。不在府门里，就没有那么多的规矩教条，路边的小食虽粗鄙，所谓的冰盏不像家里要拌上瓜瓤果仁儿，就是简单一碗冰，浇上两勺糖稀，也吃得津津有味，十分快乐。
窗上小帘卷起来，看看外面的景致，有别于那天扛着大任心事重重，今天倒是很轻松的。白天的幽州和晚间的也不一样，行人换上了宽大松软的衣裳，有风的时候衣在动，无风的时候人在动。
前面一座画桥，桥畔杨柳依依，过了桥就是指挥使府。今天的马车不必像上回那样藏头露尾躲进小巷子里了，直接驶到门前去。停稳过后抱弦先下车，撑起油绸伞来接应，清圆踩着下马凳落地，仰头看看，节度使府门庭高深，这是第二回 来，却也依旧感受到巨大的压迫感。
门上的班直对她还有印象，见她上前，叉手行了一礼。
清圆扬着笑脸道：“劳烦效用替我通传，谢清圆奉祖母之命，前来拜会都使夫人。”
一个何时何地都笑脸以待的姑娘，向来不惹人讨厌，班直道：“请姑娘少待。”便大步往门内去了。殿前司的人规矩严明得很，指挥使府上守门和禁中守门一样，一身甲胄端严，走起路来琅琅一片清响。
清圆安然在门廊下站着，这时不知从哪里飞来一只菜蝶，雪白的身子，黑纹的膀花，上下翻飞着。那么孱弱娇小的个头，还不及她半个手掌大，在这白日悠闲里，竟仿佛扇起了狂风一样，甚至能听见翅膀拍打的声响。
清圆恋恋看了会儿，很快门内传话出来，说有请姑娘。
她收回视线，示意抱弦跟着。大约因为这回求见的是夫人，加之抱弦手里捧着礼盒，门上班直并没有为难。
她们跟着引路的往庭院深处去，走了好一程，精巧的木作回廊一路纵向伸展，等过了两重垂花门，才走进另一片天地。
引路的婢女回头一笑，“这里是都使和夫人的院子，姑娘请随我来，夫人在前头花厅里等着姑娘呢。”
清圆才明白，那么长的游廊，将这指挥使府一分为二了。
沈润没有成家，沈澈已经迎娶了夫人，想是因为早年曾遭遇变故，因此兄弟俩一直没有分家。只是为了各自方便，同府不同家，东院是沈润回来时居住，西院归了沈澈及其家眷。
又穿过一条长长的花廊，就是都使夫人宴客的地方了。清圆来前，多多少少听说过这位小沈夫人的传闻，出身自不必说了，横竖不高，娘家姓董，有个好听的名字，叫芳纯。
夏日花厅里卷起竹帘，挂了绡纱，有风吹来的时候飘飘荡荡，很具别致的情调。清圆顺着侍女的指引往前看，绡纱后隐隐绰绰有个身影绕室踱步，大约听见脚步声近了，拿团扇撩起纱幔，朝外看了一眼。
那是个年轻秀丽的少妇，眉眼很精致，撇开家世不说，和沈澈极相配。不知是不是因为昨夜收了谢家巨额的银子，今天一见清圆，便是十分热情的样子。
她迎出来，站在檐下的一线阴影里，笑着说：“四姑娘来了，快里面请。”
清圆有些纳罕，依礼纳了个福道：“我来得冒昧，叨扰夫人了。”
芳纯原本很好相处，也不爱拿架子，比手请清圆入内，一面道：“都使昨晚回来同我说起，今日大约会有节使府上的贵客登门来，让我好生相迎。今儿这么热的天，还劳四姑娘走一趟，多不好意思！”
能不能和人处到一处去，不必经历三个寒冬四个夏，有时候三言两语，或看这人的神情眼色，心里便有底了。清圆觉得这小沈夫人很面善，看人的时候目光真挚，笑得也朗朗，可见是个心胸开阔，性子也开朗的人。
清圆松了口气，她场面上应酬得不多，家里几次宴请，贵妇们在她看来都长着一副同样的面孔，大多是人前大度，人后尖酸。先前进沈府前，她也暗暗担心，老太太吩咐让探话，恐怕人家守口如瓶，未必能探出什么来。现在瞧瞧这位都使夫人，倒不像那么难共处的样子，她庆幸之余也不敢松懈，转头瞧了抱弦一眼。抱弦会意，将礼盒放在了黄花梨嵌螺钿的圆桌上。
“这是家下祖母的一点心意，昨儿原想请夫人过府散散的，不曾想夫人违和，家祖母一直放在心上。只因昨天人多，不得过来，今日我奉了祖母之命，来给夫人请安。这是些安神养气的补品，虽说府上必定不缺，到底是家祖母的一片心意，还请夫人笑纳。”
她一句一句进退有度，叫人听得心头舒爽。
昨晚上沈澈回府，说起哥哥只是笑，一口咬定明天有贵客，芳纯那时候还纳闷，不知是何方神圣。今天一见是个年轻漂亮的姑娘，高兴之余也隐约明白了什么，便愈发上心起来。
命人把东西收下去，芳纯笑道：“劳烦老太君费心了，我前日贪凉，不慎伤风了，在家作了一天头疼，今日才好些。请四姑娘带话给老太君，替我谢过老太君，待我好利索了，再上节使府上给老太君请安。”
闺阁里的客套话，大多都是这样，彼此让了一回礼，对坐着，渐渐就熟络起来。
“四姑娘今年多大年纪？”芳纯道，“我老家也有个妹妹，今年十六岁，见了四姑娘就想起她来。”
清圆赧然笑了笑，“我今年十五，上月才及笄的。”
芳纯哦了声，“那比我妹妹还小了一岁，怪道看上去那么鲜嫩呢。”边说边拉了她的手又道，“我老家在云中，出了门子后就没有再回去过。幽州的日子虽好，但都使职上忙，殿前司轮班，半个月才回来一次，我一个人在家穷极无聊，很盼着有人能上门来同我作伴。四姑娘今儿来，我真高兴，我和姑娘一见如故，往后就像姐妹一样走动好不好？你常上我这儿来坐坐，我得了闲，也去瞧你，啊？”
头一回见面就这样贴心贴肺，说起来还是有些反常，清圆暗暗无措，但不能不接着人家的好意，便笑道：“夫人抬举我，我没有不从命的。我们也是举家才搬回幽州，早前这里虽有老宅子，但我们这辈从没来过幽州，举目没有一个相熟的人。如今夫人这么说，真叫我受宠若惊，横竖往后夫人要寻人解闷，就打发人带信给我，我虽笨嘴拙舌，听夫人说说话还是能够的。”
哎呀，真真好个伶俐姑娘，芳纯愈发觉得喜欢她了。
当然这喜欢还是存一点私心的，眼下打好交道，便于将来相处。
“幽州是天子脚下，遍地贵胄，若说门第，自然都是人上人，可越是这样，越不好相与。”芳纯苦笑了下道，“我们小地方来的，人家未必瞧得上，纵是妻凭夫贵，别人赏脸叫一声都使夫人，心里到底懒于兜搭。所以我不大出门，也不结交什么朋友，就这样赏赏花，再绣绣花，也能打发日子。”
这句倒是实心话，昨晚上那些贵妇提起她时掩嘴囫囵一笑，说她是多愁多病身，清圆就知道幽州的贵人圈子，远比升州更难融入。这位都使夫人爽快，有话也不避忌，清圆便想到自己，那些贵妇走出谢府，未必不议论四姑娘出身。她回来这半年光景，真要心眼窄一点儿，早就把自己愁煞了。
然而也不能顺着她的话头子说，免得不留神引出什么尴尬来，便道：“我也爱做女红，现在各地时兴的花样子不同，我们南方爱绣缠枝，幽州爱绣灯笼锦。下回我把南方的花样子带来给夫人瞧瞧，也请夫人传我两手云中的纹样吧。”
芳纯立刻说好，“我来幽州的时候存了一箱子带了来，回头给你挑几个好看的。”又道，“咱们既结交了，就别再夫人长夫人短的了，我叫芳纯，虚长你几岁，就托大暂且当你姐姐，可好不好？”
清圆笑着颔首，起身又福了福，“芳纯姐姐。”
芳纯也起身还礼，笑道：“暂且当两日罢……妹妹万福。”
就这样交了个朋友，且不论是不是谢家急欲攀附的，清圆都觉得是件值得高兴的事。回头瞧一眼抱弦，她静静站在她身后，也很欣喜的样子。深宅里的姑娘，不论多聪明都是被禁锢住的，这位都使夫人算她的头一个朋友。新鲜的人际，带来新的突破，她的世界不再只有谢家，走出那个深宅大院，也有能说说话的人了。
既然相谈甚欢，芳纯便开门见山了，“我知道你今天为什么来，是为令尊的事吧？”
清圆点点头，“还请姐姐赐教。”
芳纯说：“官场上的事我不便打听，实在也不好给你透什么底。但我知道殿帅是个言出必行的人，你只管放心，这件事总会解决的。”
有这一句便够了，清圆颔首，一面朝外看了眼，“殿帅今日在么？”
芳纯脸上露出意味不明的笑，“怎么？你找殿帅？”
清圆迟疑了下，玉佩的事不便让别人知道，便含糊敷衍着，“家里的事毕竟让人牵挂，打探了殿帅的行踪，心里也好有底。”
“他和都使返回上京了，殿前司琐事多得很，样样都需他操心。这次休沐时候短，原本昨天就要回上京的，因往贵府赴宴耽搁了，只好今天早起赶回去。”
清圆哦了声，“那什么时候再回幽州呢？”
芳纯道：“这个说不准，他是统帅，也不必时刻钉在职上。倘或有什么事值当他回来，上京到幽州快马不过一个时辰，想回来便回来了。”
看来今天是没法子把东西还给人家了，清圆惆怅了下，复和芳纯又闲谈几句，这才辞了出来。
“怎么办呢。”她坐在马车里，双手托着那块兽面佩，一脸无奈的样子。
抱弦道：“先收着吧，人总有回来的时候，届时再原物奉还也一样。”
可清圆担心的不是旁的，只担心间隔越长，归还的时候越尴尬。
“那位都使夫人……”抱弦道，“姑娘不觉得她有些怪么？”
清圆嗯了声，“哪里怪？”
“怎么说都是位有身份的贵妇，竟和姑娘这么热络，若不是当真投缘，就是背后有别的缘故。”抱弦笑了笑，“姑娘何等聪明，我不信姑娘想不到。”
清圆呢，倒希望这样的结交出自真心，不过世上哪来无缘无故的真心！人与人相处，有益是前提，倘或无益，必定不能长久。她心里隐隐约约有些预感，又碍于面子不好说出来，于是只一笑，含糊带过了。
抱弦看她的眼神柔软，轻轻叫了声姑娘，“都使夫人大约从都使那里听说了什么。”
清圆靠着车围子，又含糊地嗯了声，低头把那面玉佩包好，重新掖进了袖子里。
回到谢府，直去荟芳园见了老太太，把都使夫人的话又转述了一遍，最后道：“祖母且放宽心吧，殿帅和都使回上京去了，老爷的奏疏也已带走了，递到御前不过举手之劳，人家总不至于有意刁难。再说老爷往日战功彪炳，又熟知关外地形，圣人何必舍近求远，另派他人呢。”
老太太点了点头，“如今只能这样了，只管等着吧。这两日你辛苦了，为你父亲的事忙进忙出，我早说四个姑娘里头，只你最像你父亲，将来你们姊妹各自出了门子，兴许也只有你能帮衬家里头了。”
清圆听见这话，心里忍不住冷笑，老太太以前可说过的，四丫头只配嫁入寒门，找个没发迹的女婿，一步一叩头地往上爬。如今倒变了口风，要她帮衬娘家，说穿了不论是做嫡妻还是做妾，只要男人跟前说得上话就成吧。
她按捺住了，嘴上圆融道：“三个姐姐里头只有大姐姐许了人家，二姐姐和三姐姐都在，日后前途不可限量。我就罢了，留下伺候祖母和父亲就是了。”
老太太叹息，“说起你大姐姐的亲事，究竟也不知道怎么样。上千里的路，鞭长莫及，要是还在横塘，找知州夫人两头一说合，挑个好日子请了期也罢。如今还没到这一步，和大媒的联系也断了，这么下去只怕耽误你大姐姐。她整日间愁眉苦脸的，我瞧着也难受。”
关于清和的婚事，现在确实处在一个尴尬的境地，开国伯府也在观望，看谢家是有惊无险迈过这个坎，还是就此折在里头翻不了身了。
里间正说着，不防扈夫人从外面进来，给老太太见了礼，站在一旁道：“我正要和母亲商量，大丫头的这桩婚事，我看还是作罢的好。如今不像早几年，女家不能退婚，只等男家发落。咱们的境况大家都知道，横塘是回不去了，这门婚还续着，倒舍得孩子远嫁千里？依我说不如在幽州另寻一门实惠的亲，家里也顾得上她，否则一个女孩儿独自在人家门里看人眼色吃饭，岂不叫人欺负死了！”
扈夫人又打着“孩子虽不是我生的，我待她和清如一样”的幌子，游说老太太退亲。一个庶女嫁得高门，对嫡女确实不是什么好事，当初她就不赞同这门婚事，苦于没有办法阻止。现在现实摆在眼前，推翻这僵局从头再来，不是名正言顺的吗！
清圆笑了笑，福身行礼，悄悄退出了上房。

第33章
“太太办事，真是愈发的不顾脸面了。”抱弦搀着清圆的胳膊说，说完又顿下来，迟迟看了主子一眼，“这么长时候看来，大姑娘比那两位姑娘强了不止一点，太太这样算计，不知究竟什么意思。”
清圆沿着青石路往回走，轻轻叹了口气。
清和同李观灵的共处，她是从头瞧在眼里的。春日宴上温情谨慎的初见，还有李观灵那句“往后再也不必来春日宴了”，都让她由衷为清和感到高兴。原本定下来的婚事，几乎不会再出变故，没想到谢家遇见那么大的波折，被勒令举家搬回幽州来。开国伯府观望是人之常情，但只要李观灵的心不变，千里送嫁又怎么样？
可如今扈夫人又改了主意，明着是舍不得大姑娘远嫁，暗里恐怕不无猜忌。清圆慢悠悠摇着团扇说：“太太自然悬心，横塘那么大的产业，回又回不去，卖又不好卖。万一大姐姐近水楼台，岂不便宜了莲姨娘那房？”
抱弦一时哑了口，想了想方道：“我只想到太太忌讳大姑娘高嫁，竟没想到背后还牵扯这些利害关系。”
清圆笑了笑，“越性儿谁也吃不到嘴里，等过两年老爷的仕途无虞了，只留宅子作为别业，其他庄子铺子一应折变也就是了。所以大姐姐不能嫁，嫁了少不得受嘱托看管产业，万一看管得久了，贪墨了，谢家胳膊折在袖子里，还能找开国伯府理论不成？”
抱弦听完了，抬眼瞧瞧四姑娘，“姑娘到底长了几个心眼子？”
“一个。”清圆无奈道，“倘或我回来，祖母和父亲能像陈家祖父母那样担待我，我连这一个都懒得长呢。现在是没法子，我若是不懂得思前想后，只怕被人算计死了都不知道。”
抱弦知道她的难处，嗒然点了点头。
“那大姑娘那里……姑娘眼睁睁看着太太断送她的前程么？”
清圆沉默下来，忖了忖方道：“话我不好随意去说，大姐姐的心思我固然知道，但保不定莲姨娘也有退亲的意思。万一话赶话的，说漏了一句半句，我倒落个搬弄是非的名声，我一个闺阁里的姑娘，犯不着招惹那样的是非。”
她永远是一副清醒的姿态，有时候太清醒，难免让人觉得薄情。其实她也想热血一回，可是总有太多的顾忌，她每行一步都得掂量再三，因为别人遇了事有退路，她身后空无一人。
抱弦对姑娘这样的决定不存异议，原本这种深宅大院里都是各人自扫门前雪，倘或换个个儿，大姑娘未必会给姑娘提这个醒。
她们返回淡月轩，春台忙着预备清水给她擦洗，清圆坐在桌前，见桌上放了一盒点心，便问哪里来的。
春台道：“是大姑娘打发新雨送来的，说是幽州有名的玫瑰酥饼，请姑娘尝一尝。”
清圆掂起一块来，见这饼子做得精美，上头有喜鹊登枝的纹样，她笑道：“大姑娘也太周全了，这么一大盒子，我怎么吃得完呢。”边说边让春台拿碟来，取了六块码放好，剩下的照旧装回盒子里，转头吩咐小喜，“你把这半盒给大姑娘送回去，亲口替我谢谢大姑娘，一定交到大姑娘手上。”
小喜道是，顶着大日头，捧着食盒又往寒香馆去。到了月洞门上，远远看见新雨正督促小丫头子洗头，便上去蹲了个福道：“新雨姐姐，我们四姑让我来谢谢大姑娘，这么一盒子我们姑娘吃不完，叫送还半盒给大姑娘。”
新雨有些奇怪，但也没有多言，接过来说：“你且回去吧，大姑娘正歇着呢。”
小喜道：“我们姑娘吩咐一定交到大姑娘手上。”
新雨愈发奇怪了，嘴上连连说知道了，等小喜走出院门便回身进了屋子。
清和并没有睡着，支起身问：“什么事？”
新雨笑道：“四姑娘不知怎么了，平常最爱吃点心，今儿胃口竟小起来。”一面说，一面打开了盖子。
另六块玫瑰酥饼放得整整齐齐，只是最上头的那块被掰开了，喜鹊登枝上的一对鸟儿原本在一个枝桠上站着，如今背向而放，天各一方……
新雨愕然看清和，“四姑娘这是什么意思？”
清和脸色变得惨白，匆匆起身便往莲姨娘房里去了。
当晚莲姨娘端着新熬的燕窝粥，进了谢纾的书房。
莲姨娘还没到四十，正是风韵犹存的时候，谢纾对每一个房里人都曾用过一段心，因有往日的情分在，见了也温情脉脉，很有话说。
莲姨娘有一手按跷的好手艺，站在谢纾身后施为，素手纤纤，力道得当，轻声细语道：“老爷这阵子太辛苦了，我虽帮不上什么忙，心里也急得很。”
谢纾唔了声道：“放心吧，沈润既接了奏疏，量他不会扣下的。圣人见了，自然明白我的心意，要是没料错，这两日就该有传召的口谕了。”
莲姨娘嗯了声，怏怏没了下文。
她不说话，谢纾反倒好奇了，在她手上抚了抚问：“你有话说？”
“没有……”莲姨娘低低道，“只是不知道老爷几时回来，我怕你不在，府里生了变故，我们母女没有人可倚仗。”
这话却怪了，谢纾转头问：“府里能出什么变故？你们是正正经经的主子，谁还能为难你们不成？”
既说到这里，就是莲姨娘展示哭功的时候了。只见她两眼含泪，楚楚偎在谢纾腿旁，仰头说：“老爷，我这辈子只生了清和一个，她也是老爷的长女，老爷可疼她不疼？”
谢纾说自然，“清和是我的骨肉，我怎么能不疼她？”
“可如今有人要算计清和，要断了她和开国伯家的婚约。老爷，咱们家又不曾败落，倘或说知难而退倒也罢了，现在好好的，自己毁了自己的前程，这是什么道理？清和一个清清白白的姑娘，今儿许你，明儿再许他，别说是清和，就是老爷脸上也不光鲜。”莲姨娘说着，又低头嗫嚅，“老爷不必问这人是谁，老爷自己心里有数。当初开国伯家有意结亲，太太是预备二姑娘的，没想到最后人家挑了大姑娘，她耿耿于怀到今儿。她是当家的夫人，儿女的婚事都由她把持，我是说不上话的，所以我只怕老爷不在府里的当口要生变故。这回特来求了老爷，万万不能松口退亲，老爷瞧着咱们往日情分，千万顾念清和才好。”
谢纾听了这番话，有些气不打一处来，“这是哪里传出来的闲话？就算太太糊涂，老太太心里明镜似的，你混怕什么？”
莲姨娘当然不会说，是从四丫头还回来的酥饼里窥探出了天机。这种事太无稽了，没凭没据的，说了岂不招老爷怪罪？于是一口咬定是荟芳园里传出来的消息，老爷绝不会去找老太太核实的，万一老太太怪罪他们打探上房的事，谢纾也吃不起这份挂落儿。
“老爷一心相信太太，可太太背着老爷敛财苛扣咱们的事，老爷知道不知道？”莲姨娘惨然笑了笑，“就说前儿，那些酒瓮子里头，六七个是我和榴花院凑的份子。咱们的钱从哪里来？全是素日牙缝里省下来的！她逼我们拿，不拿就让咱们动姑娘的彩礼，动媳妇们的陪嫁……老爷你灯下黑，黑得没边儿了，再不管管，这家子早晚要叫她扈文琢拿捏死。”
这下子谢纾板起了脸，他向来不管内宅的事，女人们今儿你吃了亏，明儿她吃了亏，是非曲直不是几句话就能分辨清的。反正有受委屈的来告状，立刻就有另一个面目可憎的立起来，都是他跟前的人，他不想听，因为他断不明这家事，也做不了谁的公亲。
莲姨娘哭得他头疼，之前的一点缱绻也消磨殆尽了，他粗声道：“好了，这件事我自有主张，你先回去吧。”
莲姨娘从书房里走出来，一点都不懊悔没能在老爷跟前讨着好。年轻的时候还图个恩爱缠绵，现在年纪大了，就瞧着儿女呢。本来找不到由头吐这口浊气，今天借着清和的事把心里的黑泥倒一倒，也叫老爷看清扈氏的嘴脸，可算赚了。
第二天正如谢纾预料的那样，圣人传召的口谕果然到了门上。一家子欢欣雀跃，前阵子被封住了嘴，不叫你说话，现在好了，圣人让你开口，你就有当面陈情的机会，能把丢失的荣耀重新找回来了。
他上荟芳园和老太太辞行，“母亲这下大可放心了，谢家代代为朝廷效力，不能在我这辈出岔子。儿子这回入上京，自会向圣人言明的，只要求得一个将功折罪的恩赏，就算儿子此战死在阵上，也能保阖家太平了。”
这话可犯了大忌讳，老太太啐道：“明明是好事，说什么晦气话！既然那位沈指挥使愿意帮忙，你在禁中也算有了可托赖的人，只管大胆去吧。”
谢纾道是，临走之前瞧了扈夫人一眼，复对老太太拱手，“这程子经历了大风大浪，一家子要同心才好。古话说抱朴守常，一切维持原样，就是对儿子最大的成全了。”
老太太是聪明人，只这一句，立时就明白过来，暗暗也嫌扈夫人私心作祟，一口应道：“家里有我，我还做得了这些人的主。”
扈夫人听在耳里，知道老爷虽未点破，但说的就是清和与开国伯长子的婚事。这个消息是怎么传到寒香馆去的？当时除了一个清圆，没有旁人在场，她和清和又走得近，想必就是她报的信儿无疑了。
扈夫人满心愤怒，但眼下只得暂且按捺。一家子目送老爷扬鞭奔赴上京，这才退回内宅来。
各自要散时，扈夫人到底出声叫住了清圆，“四丫头且等等，我有几句话要对你说。”
不相干的人都走了，清圆有些无奈，其实她早就知道，一旦插手这件事，就难脱干系了。不过也不必怕，她和扈夫人母女的新仇旧恨太多了，要想撇清也不能够。于是含笑应了声：“请太太吩咐。”
扈夫人擅做表面功夫，脸上神色如常，轻声对老太太说：“咱们家往常从没有过这样的事，上房说话，转头就传到外面去的。四丫头才回来小半年，有些规矩还不懂，倒要告诉她为好。”
老太太心里烦闷，不耐烦做这样的判官，便撑着脑袋，闭上了眼睛。
扈夫人吃了个闭门羹，面上有些过不去，匀了匀气方对清圆道：“昨儿我和老太太说的话，是你传到你大姐姐跟前去的吧？我知道你们姐儿俩要好，只是有些话原不该说的，旁的没什么，一家子骨肉生了嫌隙，那就是你的不是了。”
清圆听完，欠身说是，“太太教训得是，不过我昨儿从荟芳园回去，并未见过大姐姐和莲姨娘。就是大姐姐先给我送过一盒点心，我吃不下那许多，又还了半盒给她，也是打发的小喜过寒香馆。小喜最老实，绝不多嘴多舌，太太应该是知道的呀。”说罢又一笑，“可是太太在自己屋子里同人说起过，太太说者无心，却叫有心人传了出去？我是闺阁里的女孩儿，原不管那些琐事，太太的教诲我记下了，但和我不相干的事，恕我不能领受。”
她应对得有理有据，叫扈夫人没法子挑眼。小喜本来就是她的耳报神，淡月轩有什么风吹草动即刻就会回禀，既然派了小喜过寒香馆，自然是经得起盘问的。
心里知道除了她，没有旁人，但这个小辫子无论如何抓不着，也够叫人怄得慌了。扈夫人抿紧了唇，她生气的时候唇角习惯性地捺着，同平时慈眉善目的样子可有些出入。
谢老太太见理论不出结果来便打圆场，“本不是什么要紧的事，闲谈时说起，当不得真。不知怎么误传到了你老爷跟前，倒劳他特意叮嘱了一回。他为了孩子的事，也算有心了，这件事往后再别提了，儿孙自有儿孙福，咱们管得了一时，还管得了一世？”
扈夫人在谢家一向说一不二，占足了强，如今连着被驳了两回，委屈之余也灰了心，叹息着说罢，“我也不管了，横竖我尽了做嫡母的意思，将来是好是坏，全怪不上我。”
清圆和抱弦从荟芳园出来，一路无话，只是清圆唇角的笑意，比平时略深了些。
她迈上战场，一直孤军奋战，她的力量还不够大，需要借力打力，才能锉磨扈夫人的锐气。清和那头的信儿，想帮一帮清和是一方面，另一反面还是为了挑起莲姨娘和扈夫人之间的战争。她回谢家这么久，终于悟出了一个道理，隔岸观火，远比亲自上阵省力得多。
——
夕阳透过窗屉，洒下满地菱形的光。南边的槛窗一溜洞开着，一丝风也没有。
两个黄门捧着厚厚的册子过来，到槛外呵了呵腰，扬声向内回禀：“殿帅，宫门各处门禁记档都已汇总了，请殿帅过目。”
还同往常一样，槛内没有人应答，两个黄门整了整衣冠迈进来，宏阔的木作殿宇以一排又一排的抱柱支撑，将近十丈的进深不设墙，间或可以看见压刀走过的班直。及到殿宇的最深处，一架七轮扇转得正欢，案后的人趁着落日前的最后一缕光，慢悠悠翻阅以前的卷宗。
摇扇的小黄门压嗓叫了声殿帅，“黄门署的人来了。”
案后的人连眼皮都没掀一下，随意摇了摇手里的卷轴，“放下吧。”
两个黄门道是，小心翼翼上前，把册子垒在书案一角，这是三个月才轮着一回的殿前司抽查，由指挥使亲自核对。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过来，取了一本翻看，边看边询问，“剑南道节度使已经入禁中了吧？”
黄门道是，“一刻前圣人刚传召，眼下还没对晤完呢。”
案后的人轻轻牵动了下唇角，“一刻……时候差不多了。”
差不多什么，话并未说完。两个黄门暗暗交换了眼色，忽然听见外面有脚步声传来，回头看，都使到了跟前，叉手道：“殿帅，谢节使出了拱辰门，心急火燎往殿前司来了。”

第34章
殿前司的官署，原本是兰台所用。后来懿王之乱后，因兰台多位官员牵扯其中，这地方就被殿前司占了，一直没有归还。
拱辰门外的风水宝地，莫过于这兰台旧址，从禁中过来，脚程快些只需一炷香。沈润看看夕阳，沉下去了……长街对面的宫门上升起了灯笼。他合上手里的册子，曼声打发两个黄门：“你们去吧，我有贵客到。待我查阅过，明日再让人送还你们。”
两个黄门道是，微微俯下身子却行后退，打磨得锃亮的木地板上，倒映出佝偻的身形。
这殿前司的静谧向来不长久，有人退出便有人进入。两列小黄门捧烛从甬道两掖过来，只眨眼的工夫，这巨大的，一半淹没进黑暗里的殿堂就明亮起来，那位锦衣华服的统帅在上首坐着，眉眼间疏阔的神情，仿佛世上没有什么是值得他去忧心的。
谢纾脚下匆匆到了殿门上，人还没进来，先唤了声殿帅。
沈润面上敷衍得人很好，站起身从长案后走了出来，“我今日没有巡视，竟不知道节使入禁中了。”走了两步，便停在灯树温柔的光晕里，有些明知故问式的，笑道，“节使脸色不大好，可是出了什么事吗？”
谢纾一脸灰败的模样，垂头丧气连连摇头。外放的武将，这些年专注沙场点兵，应付帝王的责难上缺了油滑迂回的心思，圣人把眼一瞪，他就背脊上走电，原本想好的话也没说上，一场奏对下来，兵败如山倒。
沈润等的就是这个，比手请节使上座，“这里没有外人，节使有什么话，尽可与沈润说。”
谢纾撑着膝头，缓了缓方道：“我的奏疏圣人看了，这项是没什么疑义的，我料圣人也乐见如此，毕竟关内关外我跑了二十来年，就算闭着眼睛，都能淌过药水河。可这上头平定，那上头又起了波折，有人参我军中弄权，对圣人出言诋毁，圣人才刚问起，实在令我惶恐得很。”一面说，一面拱起了手，“殿帅这回无论如何要替我解围啊，只怪我太仓促了，要是面圣前先知会殿帅一声，有殿帅从旁斡旋，三言两语便也掩过去了。如今圣人面前，我有口难言，一味的辩驳又怕惹圣人躁怒，所以从禁中出来就直奔殿帅这里，万求殿帅替我拿个主意。”
所以这位节度使大人，也是把过河拆桥的好手，圣人刚召见他，他便急于摆脱负累，独自一人进去晤对了。如果一切让他这么顺利，又何苦压他两个月的奏疏！
沈润含糊一笑，“我也有心帮节使，但圣人误听了谗言，节使要撇清只怕难了。”
谢纾怔着，先前被汗浸湿的中衣贴着脊梁，将要六月的气候也由不得打个冷战。他抬起眼看向沈润，那两撇小胡子滑稽地抖动了下，“还请殿帅指点迷津。”
沈润蹙眉笑着，深邃的眼眸含着微光，像深不见底的渊潭中央浮起一片孤月。
“节使想翻身，就要先弄明白，强压你一头的人是谁。”
谢纾晦涩地眨了眨眼，“付春山？”
沈润慢慢点头，“他上年调任雍州牧，掌管雍州十万兵马，如今的品阶与你我不相上下。但沈某记得，早前他在节使手下任过都知？”
谢纾说是，要论起这个，实在很令人不平。以前见了你点头哈腰的人，如今一跃与你平起平坐，甚至要抢你的功勋，赶超你，这比无甚交集的后起之秀更让人如鲠在喉。
人一嫉妒，心便歪了，也更易于左右。沈润闲适地搭着圈椅的扶手，朝沈澈看了一眼。
沈澈接了哥哥的眼色，笑道：“若我是节使，也不必猜测那个告黑状的人是谁了，单想节使落马，谁得便利，那么这个人的嫌疑就最大。”
谢纾起先犹豫的神情渐趋坚定，搁在膝上的手也握成了拳，沉默良久道：“早前和他有深交的人还在我麾下……只要殿帅肯相帮，要扳倒此人，不是难事。”
沈润说好，“那我就再帮节使一回，圣人面前我自会上密折，到时还需节使通力合作。这件事成了，节使便可后顾无忧，圣人面前也交代得过去了。”
谢纾千恩万谢出宫去了，偌大的官署里只剩沈润和沈澈兄弟。沈澈长出一口气，“谢纾这样的人，不到损害他切身利益的时候，他是不会松口的。”
沈润哼笑了声，看向台阶下的十二灯树，那杳杳的光，一盏就是一个仇人。
当初陷害过父亲的，都被他们兄弟送下黄泉了，十二盏黄蜡里，十一盏换成了白蜡，只剩这最后一盏，因仗着妹妹入宫为妃，迟迟不能铲除。很多事情都是相辅相成的，谢纾今日受了圣人训斥，便有借口回去彻查军中事物，那个与付春山有过命交情的防御使成了靶子，只要移交殿前司，他就有办法让他开口。
殿前司掌全国侦缉刑狱，三日后押班进来回话，说人已带进刑堂了，沈润便放下手里事物，慢悠悠踱进去观刑。这暗无天日的地方，曾经让那么多高官涕泪俱下，甚至青砖吃透了人血，从刑架到泄水的南墙那一片，颜色都比别的地方要深得多。
通引官见他来了，将熏好艾香的帕子双手奉上。沈润接过来捂住口鼻，那双秀目轻飘飘一乜，“交代了么？”
通引官摇头，“嘴硬得很，一时半会儿撬不开。正要回禀殿帅，他身上还带着从五品的衔儿，倒是怎么处置才好？”
“从五品？”沈润哂笑一声，“正二品的咱们都经办过，区区从五品算个什么？”
他举步进去，艾香虽能掩盖大部分味道，但那股污血凝固的腥臭味渗透进了刑房的每一寸，还是让他觉得十分不适。
两个班直搬过一把金漆木雕花椅，放在刑架的正前方，他撩袍坐下了，抬了抬下巴道：“世上还有这样重情重义的人，真叫沈某刮目相看。赵防使何不三思，人家步步高升时从未想起提携你，十年罢了，他由从五品一跃擢升至从二品，你呢，十年如一日当着你的防御使，如今还为他多番遮掩，何苦来？”
玩弄刑狱的人，最擅长揣摩人的心意，但这种放诸四海而皆准的共性，并不一定人人身上都奏效。
就像这位防御使，深知道一损俱损的道理，所以沈润的话没能让他动摇，他喘了两口气道：“沈指挥使，赵某虽是一介武夫，但却懂得礼义廉耻。分明没有的事，偏让我招供，赵某要是信口雌黄，上愧对皇天，下愧对先祖，恕赵某不能屈从。”
沈润嗯了声，“赵防使是个铁骨铮铮的汉子，沈某最钦佩这样的人。”说罢转头瞧了刑架旁的班直一眼，“赵防使是头回来殿前司，尽一尽咱们的地主之谊吧。”
那位防御使原本只是两手被吊着，尚可以脚踏实地，但经沈润一声令下，头顶的横木忽地升高，人立刻悬在了半空。
身体的分量有多重，两条手臂知道，悬的时候久了，恶心呕吐不过是最轻微的症状。沈润没有那么多的闲工夫浪费在这里，他要速战速决，便啧啧道：“防使这等云天高谊，沈某在想，拿什么法子款待，才不显得我们殿前司失礼……来呀——”
他扬声一唤，两旁班直齐声应喏。
“奉上两瓯点心，着实替我招呼防使。”
那些班直惯是上刑的好手，每一项刑罚也都有特定的称谓，上宪一说点心，所有人便明白指示了。
两个班直兴冲冲搬了两块大铁坨来，拿极细的麻绳拴好，一人承托着，一人系到了防御使的脚腕上。
“这两瓯点心，每瓯重十斤，吊上三天三夜，断了血脉，两只脚会自行脱落的。”押班皮笑肉不笑地冲受刑的人道，复又补充了一句，“不过三天三夜，人早就毙命了，防使不必担心，你自己是看不见的。”
本以为这么有骨气的人，至少能坚持半个时辰，没曾想不到一盏茶工夫就讨了饶。那位防御使冷汗涔涔而下，带着哭腔说：“沈指挥使，可否借一步说话？”
沈润有些失望，又不好叫人家再坚持一会儿，只得抬抬手指，让班直把人放下来了。
多年前的旧案，翻起来余威不减，那付春山还是无名之辈时本就劣迹斑斑，再加上经办的人刻意添油加醋，卷宗送到圣人面前，堆得像山一样。
圣人勃然大怒，罢了他雍州牧的官职，交由殿前司汇同提刑司共审。如今格局，朝中亲疏划分很严格，上京范围内住着皇亲国戚，天子近臣可在幽州建府。殿前司接了上谕，由沈澈亲自带队封府拿人，幽州地方虽大，二品大员的落马也足可震惊朝野，于是消息很快便街知巷闻了。
一时间人人自危，当初懿王之乱后，锦衣金甲的诸班直就整日在幽州城内出没，这才过去多久，恐惧尚未消退，便又要再来一轮么？
然而任谁慌，谢家都不慌，付春山是谢纾之外唯一熟谙吐蕃人用兵之道的将领，只要他一失势，谢纾便有了东山再起的机会。
果然两日后谢纾接了上谕，命他重回剑南道统兵。剑门关外的苦寒这刻变得空前亲切，再也没有人抱怨老爷一去三年不回来了。
老太太到这刻才真正松了口气，“祖宗保佑，总算否极泰来了。虽说伴君如伴虎，自你们高祖那辈起仕途也有起伏高低，却没有一回像这次这么凶险。我活了六十岁，好的坏的见了不少，也听说过大家子一朝败落的，哪里想到自己也长了一回见识，如今回头想想，心都要从嗓子眼儿里蹦出来了。万幸啊，你们老爷无惊无险挺过来了。今秋三位哥儿的武举也可不受阻，要是都能高中的话，你们父亲就有了膀臂，上阵父子兵么，家大业大，哪里有嫌官多的。”
清圆站在角落里，看着前几日蔫头耷脑的老太太又焕发了精神，暗暗觉得有些好笑。
前途未卜时感慨，要是个白丁倒好，不必把脖子抵在刀口上。如今转危为安，头一件盘算的就是怎么让几个孙子也加官进爵，人心啊，果真一时一个样，从来没有满足的时候。
莲姨娘道，“以前只听说殿前司有实权，没曾想竟厉害得这样！将来几个哥儿能进殿前司就好了，与其费心巴结人家，倒不如自己有权，能说得上话。”
女人就是想得容易，谢纾道：“要想在殿前司说得上话，那得熬上多少年？沈家兄弟二十出头统领诸班直，放在过去年月，几时有过？”
梅姨娘虽然损失了银子，对于沈润所起的作用还是很肯定的，“横竖多亏沈指挥使帮忙，老爷总算遇难成祥了。”
谢纾却淡淡一笑，“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付春山早年在沈知白的案子里推波助澜过，沈家兄弟一心要铲除他，苦于无从下手。这回的事，原是互惠互利，咱们感念沈指挥的好，焉知他沈润不该感念我助他一臂之力？”
所以这就是谢家的家风，落难时自降身价什么都肯豁得出去，一旦缓过来便换了说法，英雄大有用武之地。
众人顺着老爷的话又感慨一番，莲姨娘嘟囔：“只可惜了那些银子……”
招扈夫人一个冷眼，“这话烂在肚子里吧，人前人后也忌讳些，没的宣扬出去，到时候追究起来，大家吃罪不起。”
莲姨娘顿时大感不快，恨扈夫人拿她们的银子钱装阔，但又不好当面反驳，只管暗里恨得咬牙，愤然别过了脸。
老太太不管她们的纠葛，以长远打算来看，沈家还是很值得结交的。
“倘或能常来常往，于咱们有百利无一害。”老太太又想起清圆来，“四丫头，那位都使夫人近日和你往来密切，又是送花样子，又是送果子的，挑个好时候，也请她过府来坐坐。”
清圆道是，“前两日又托人带话来，说明儿想去庙里还愿，问我愿不愿意一道去。我正要回祖母，我是去好，还是不去好？”
“那还要问什么。”老太太笑道，“这是求也求不来的好事，你只管去就是了。到底人家在咱们危难的时候伸过援手，将来的路且长了，谁又保得一辈子无灾无难？多个朋友总是好的，你去了，正好打探一回，问明了沈指挥使何时得闲。就算老爷不在，咱们该有的礼数不能少，没的叫人说咱们过河拔桥。将来譬如你哥哥们的前程也有仰仗人家的时候，礼多人不怪嘛，这回做足了，下回才好说话。”
清圆应了，心里知道老太太还不死心，单解了老爷的围尤不足，还惦记给正则哥儿三个铺路。所以那位指挥使是决计不能撒开的，毕竟人家这回能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幽州高官个个胆战心惊，独谢家心在肚子里头，这是仗着谁的排头？还不是沈润！

第35章
横竖老太太让去，那就可以后顾无忧地出门了。
闺阁里的女孩儿，能出去的机会不太多，细数数，来幽州后的几次都和沈家有关。不论沈指挥使对谢家来说是个怎样的存在，沈家对清圆来说，终归是个不算太坏的结交。
第二日一早起来梳妆，换好了衣裳，小心翼翼将那块兽面佩装进小荷包里，紧紧挂在纽子上。
春台在一旁揶揄她，“如今咱们姑娘上哪儿都不忘了带这块玉佩呐，要是叫沈指挥使知道了，不知作何感想。”
她嬉笑的时候，恰好两个婆子搬着笸箩从台阶下经过，清圆忙示意她缄声。等人走过了方道：“人家的东西搁在我这儿，我亏心得厉害，不给人还回去，就像做了贼似的。我料人家大约以为这块玉佩丢了，这么长时候……设宴那晚到今儿，整十天了。”
抱弦替她把幕篱戴上，理了理帽纱道：“焉知人家不在等着姑娘还回去？送的时候见一回，还回去又见一回……”说罢一笑，“沈指挥使是个有心人。”
抱弦和春台相视而笑，清圆对丫头们满脑子的风花雪月感到无可奈何。如果刚开始她也有过隐隐约约的预感，那么时间一长，这种揣测便完全打消了。一个位高权重的天子近臣，早年家里又蒙过难，老爷在他们危难的时候没有出手相帮，人家利用老爷扳倒了宿敌，顺便还讹了谢家一大笔银子，这样的人，这样的城府算计，你怎么能把姑娘式的小心思按在他身上！
不过春台和抱弦爱拿这个说笑，她也懒于和她们计较，毕竟每回出门她都觉得很欢喜。她不像清和清如她们，有母亲带着，出府买个胭脂水粉啦，或是上庙里拜佛啦，都是轻而易举的事。她没有可靠的长辈陪同，一辈子也出不去。现在托了都使夫人的福，可以自己带着丫头们出门，实在是件足够欢欣雀跃的事了。
从垂花门出来，到正门上有两箭的距离，先前进出都要经过殿前司班直的盘问，今天看过去，已不见了那些披甲的武将，到底没有人看管，心情便舒畅得多。
清圆快步往门上走，清早的阳光不那么刺眼，也穿不过幕篱，有风吹过来时，拂动帽子上的罩纱，这初夏的时节，总有种雨过牡丹般的清新味道。大概因为年轻的缘故，她的心里从来装不下太多愁绪，离那扇大门越来越近时，恍惚如同突破了樊笼，下一刻就能展翅飞出去。
“嗳……”
她刚要迈出门槛，听见有人唤了声。清圆转过头看，是正伦从抄手游廊那头过来。寻常那哥儿三个眼里从来装不下她，今天也不知怎么了，竟有心和她打起招呼来。
她纳了个福，“二哥哥也要出门么？”
正伦嗯了声，“上官学里去一趟。你上指挥使府去？”
清圆说是，“迎了都使夫人，再往护国寺去。”
正伦点了点头，“你可知道淳之这两天要入幽州了？”
清圆迟疑了下，笑道：“并不知道。上回横塘分别的时候，他说过两月也要往幽州来的，算算时间倒也差不多了。”
正伦对这个便宜妹妹装傻充愣的本事还是很拜服的，也难怪，舅舅不疼姥姥不爱，在府里终究要夹着尾巴做人。他也是好心，毕竟三兄弟里，他和李从心的交情是最深的，那位小侯爷的心思他摸得门儿清，到如今对清圆还是念念不忘。细看看这小妹妹，以前觉得她还有一股孩子气，后来在驿站里及笄，又大方得体地给他母亲见了礼，现在再打量她，就觉得她好像长大了，有了少女天生的柔美韵致，相较以前也顺眼多了。
正伦复又点点头，“没什么，我就是知会你一声，大概后日吧，应该就到了。”
清圆说好，也明白正伦特意告诉她的用意。坐上车后抱弦轻声道：“这位小侯爷也算有心，从横塘追到幽州来，千里迢迢的……”
清圆笑了笑，“要是人来了，正好谢谢人家，那份名册帮上了大忙。”
要说大忙，其实也不算，但确实给她指了条明路。这世上事，都是机缘巧合凑成的，如果没有那个名册，也许老爷现在仍旧坐困愁城。她呢，说不定被人当成开门的钥匙，随意找个看守谢家的押班效用，就孝敬出去了。
横竖将来怎么样，眼下谁也说不上来。清圆没去想那么多，马车笃笃到了指挥使府前，守门的人见了她好几次，又因谢纾官复原职，愈发对她恭敬。
“夫人吩咐过，四姑娘来了不必通传，可直接入内。”效用一挥手，里面的门房便迎了出来，殷勤地将人往长廊那头引。
这是第三回来，这条路走出了熟稔的感觉。偌大的府邸中规中矩，唯独草木伺候得尤其好，盛夏时节应当还会更丰茂些，木作的廊子在葱绿的世界里穿过，有一瞬，仿佛要走到世外桃源去一般。
廊子的尽头，芳纯恰好戴着幕篱过来，边走边道：“今天热不热？我让人另预备了一辆车，往车上装了个冰鉴。”拿手比划一下，“这么大个儿，装上吃的喝的，中晌不用吃庙里的饭食，我们自己预备。”
清圆哦了声，对她的做法很觉得惊讶。以前从没听过有人出一趟门，还特意拿车装一台冰鉴的，这位都使夫人的周全，已经到了让她说不出话来的地步。
芳纯笑了笑，“这是只有我这种不善交际又贪图享受的人，才想得出来的法子。庙里人多，说不定就遇上这位夫人那位夫人，见了面打个招呼便罢了，万一开了素桌，岂不要和她们一张桌上吃饭？我不爱和不熟络的人共餐，还是咱们两个人，清清静静的好。上次殿帅和都使赴了你家的宴，这回也让你尝尝我家的饭。我们府上厨子不赖，南北菜色一应都会，往后你想吃什么，只管说就是了。”
清圆只当她开玩笑，芳纯不是那种小心翼翼会使心眼子的人，她很有云中人直爽的格调，想到什么就说什么。甚至将要出门了，又带她绕个弯子上了纳凉的画楼，远远指着东边的院落说：“你看，那就是殿帅的院子。按理说我和沈澈成亲后，应当搬出去自立门户的，可你也知道，沈家早年历经磨难，沈澈很是舍不得殿帅，因此分家不分府，还在老宅子里同住。”说罢对清圆一笑，“不过等将来大嫂子进了门，还要问大嫂子的意思。横竖都不碍的，至亲无尽的骨肉，没什么不好商量的。倘或以后分府，我们就在边上盖屋子，离得近些，方便走动。”
清圆捧场地笑着，“果真大家子有大家子的热闹，小家子也有小家子的相惜。人少了，便要相依为命，这样的情多珍贵！”
芳纯眨着眼，“可不。你今儿来，不问殿帅在不在？”
清圆原本倒是想问的，她先一提，这话顿时咽了回去，摸摸小荷包道：“我父亲这回有惊无险度过难关，多亏了殿帅斡旋，家祖母是说过，等殿帅得闲，还要酬谢殿帅。只是那都是我哥哥们该主持的事，我就不过问了……”说完又笑，“今日殿帅应当不休沐吧？”
年轻的女孩子，虽然已经极稳妥了，但某些细微的地方还是有些稚气。芳纯饶有兴致地观察她的神情，她说完那段话，最后轻飘飘的一瞥，看上去真是可爱得紧。
芳纯嗤地一笑，“我算算，下回休沐可早着呢，少说还得半个月吧。”
清圆早知道那面玉佩是还不成的，倒也不着急。
两个人相携出了府门，果然门外有驾马车停着。芳纯带她过去看，车门一打开，便是方方正正一座青铜冰鉴，正面铸造的虎头大张着嘴，獠牙毕露，清圆一眼认出来，“这冰鉴有年头了，前朝的老物件。”
芳纯又和清圆挤上同辆马车，一路上打听打听清圆的处境，顺道也介绍一番自家的情况：“外人提起沈家兄弟总存着几分忌惮，其实沈家起根儿是做学问的，老太爷很会取名字，殿帅和都使的小字，你听说过么？”
清圆摇了摇头，窗外天光透过一层银红的软烟罗，在她颊畔洒下柔旖的光。
“沈润的小字叫守雅，沈澈的小字叫澄冰。”芳纯提起和丈夫的初识，眼里微有赧然之色，“当初他来我父亲麾下报到，我看见他的名帖，一眼就喜欢上了他的名字。那时他不认得我，我认得他，还是我想方设法先结交的他。后来殿帅入了枢密使门下，他也跟着回了上京，里头总有三年光景音讯全无。三年后再见他，他赶了十车聘礼来，就把我娶回家了。”
清圆听着他们的旧事，简单直接，却也深情热血，原先离她很遥远的人，面容逐渐清晰起来。守雅，澄冰，果然都是温润清澈的名字。沈知白出事的那年，他们兄弟不过十四五岁，养尊处优的贵公子，一下从天上掉到地心里，十年来的艰辛渗透进命运的纹理，已经无从考证了。
清圆轻轻叹了口气，“好在苦尽甘来，昨儿家里还在说呢，这么年轻就官居从二品，古往今来能有几人。”
芳纯道：“一则是立储案里老太爷受了牵连，结果绕了个大圈子，还是他保的人克承了大统；二则，圣人登基后懿王生事，乱军都攻到拱辰门上了，是他们兄弟死守住的。圣人念及他们军功，又感念老太爷的恩情，少不得大力提拔他们兄弟。”
简短的几句话，足以描绘出沈家成败的经过了。女人的闺中生活大多琐碎，男人的仕途一路波澜壮阔，清圆嗟叹：“时势造英雄啊。”
芳纯失笑，“如今英雄造完了，剩下的就剩享福了。”说着挨过来一些，“四妹妹，你们家给你说亲事没有？”
清圆笑着摇头，“我上头三个姐姐，一个都没出阁呢，哪里轮着我。”
“这又不是分家业，还要论资排辈么！”
清圆不愿意同她谈论这些，囫囵敷衍过去，便扭头看窗外。护国寺是全幽州最大的寺庙，据说早年皇后也上这里来拜过佛，因此这寺庙一直香火鼎盛。远远听见梵声阵阵了，空气里也徘徊了檀香的味道，她越性儿打起纱帘，山林间露出了杏黄的庙墙，清圆有些雀跃，“就是那里吧？”
芳纯说正是，催促赶车的快些。今天不年不节的，山门外的马车也停了不少。车门打开了，各自的丫头上来接应，替她们戴了幕篱，清圆给芳纯正了正帽檐，这才相携往正殿去。
护国寺的台阶共一百零八级，登顶后迈上一个巨大开阔的平台，平台中间摆着一只丈余高的铁香炉，绕过香炉，就是护国寺的正殿。
清圆随芳纯进去，恭恭敬敬给菩萨磕头上香，芳纯平时是个大而化之的脾气，进了寺庙却处处小心。脸上带着肃穆的神情，深深顿首下去，前额结实抵在蒲团上。起身从殿里退出来后问清圆，“你求了什么？”
清圆说：“阖家平安。”但对于阖家的解读却并不包括谢家人，是远在横塘的陈家祖父母。春台递了成把的香过来，她低头撕开上面的封条，一面问，“姐姐呢，你求了什么？”
芳纯红着脸说：“自然也是阖家平安。还有一桩，我也求子，我和都使成亲两年了，一直没有动静，我心里有些急了。”
这是不避讳她，才愿意说出自己的心里话，清圆是没有出嫁的女孩子，也不知道怎么安慰她。恰好看见殿门前有解签的，便道：“姐姐请人算一卦吧。”
芳纯是急性子，想做什么恨不得即刻飞身过去，手里成把的香没有点燃，也来不及各处敬了，一股脑儿塞进了清圆手里。指指那个燃着一排蜡烛，供客人点香的灯亭，又指指白石座上的铁香炉，“点了全放进去就是了，让各路神佛自己分去吧。”
清圆捧着芳纯递过来的香，看着她和侍女又折回去，半路上遇见了熟面孔，停下来互相颔首问好。
抱弦道：“都使夫人脾气真爽利。”
春台接了清圆手里的香，又分一半给抱弦，吐舌道：“让各路神仙自己分，亏她倒敢说。”
抱弦携春台往灯亭子去，灯亭离大香炉不过四五丈距离，因明火太多，抱弦请姑娘在香炉旁等一等，她们点完了拿回来，没的姑娘不留神，燎了衣裳。
清圆只好听她们的安排，独自站在那里。
仰头看看天，今天天高云淡，穹顶蔚蓝，蓝得要把人神魂吸进去似的。只是这平台上地势高，风也比底下更大些，吹得帽裙翩飞阻挡了视线。她抬手分拂，幕篱的正面有接口，长而软的滚雪细纱，把她大半个身子罩起来，分开便像打帘一样。
可她掀起帽纱，头一眼见到的不是护国寺上方的蓝天，是一个俊眉修眼的男人。他像那天一样，穿着繁复的织锦襕袍，眼眸深邃又复杂。
清圆和他打过三回照面，两回在黄昏，一回在深夜。印象中反正那是个长得极好看的人，但究竟如何好看，还是模糊的。如今朗日晴空下再看，那种华贵深稳，甚至微挑的眼梢下暗藏的玄机，都似乎别有一番风味。如果他身后金甲的兵勇是一柄钢刀，那他就是刀背上精美的纹路，你以为这是装饰？其实是放血的血槽。
她这程子总希望能当面归还他留下的东西，可真正见了，心头又畏缩。也不知怎么开口才好，撤后半步叠手行礼，却听他幽幽的，刻意压低的嗓音传过来——
“四姑娘，沈某好像落了东西在你这里了。”

第36章
原来是记得的呀，所以那晚并没有喝醉吧！可是既没喝醉，怎么又把那面玉佩塞给她呢……横竖人现在是遇上了，东西还回去，一桩心事就了了。
清圆说是，“那日之后我上贵府拜访，可惜并未遇见殿帅。今儿可巧，本以为殿帅不在幽州……”说来奇怪得很，芳纯先前还说半个月后才轮着他休沐呢，谁知他就出现在这里了。想是因为公干吧，她也没有计较那许多，摘下纽子上的荷包，双手承托着送上去，“我替殿帅保管了几天，一直妥当收着，如今完璧归赵……”
沈润看着那个临风而立，时刻都含着笑意的姑娘，谢家那样的虎狼窝，没能磨灭她天性里的乐观和洞达。果真人成长的环境很要紧，横塘收养了她十四年的老夫妇极有处世的学问，没有子女，只潜心抚养她一个，她六岁开蒙，八岁吟诗，学问女红都很过得去，最要紧的是有一颗聪明清醒的头脑……一切符合想象，很好。只是谢家确实难缠了些，女孩子有一个不太理想的娘家，连带着姑娘都贬值了。小小的庶女，待价而沽，谢纾掉进沟里爬不上来的时候，就算把她填进窟窿做个六七品小吏的妾室也不是不可以；如今谢纾爬上岸了，原来准备为打通关卡牺牲的幺女，怎么也得从小吏的妾室，升作大员的嫡妻了吧！
他的视线降落下来，她有一双漂亮的手，细嫩柔软的指节，羸弱薄脆的甲片。他没有去接，轻笑了笑，“不是这个。”
清圆有些纳罕，心道怎么不是这个呢，他连瞧都没有瞧一眼，怎么知道不是这个？难道是看大小么？他还想拿这小小的兽面佩换酒瓮？她越想越心惊，这可不是好玩的，谢家能为老爷掏出上万银子暮夜金，为她，恐怕连一百两都不愿意出。
她着急起来，微微红了脸，那双托着小荷包的手复又往上敬了敬，“殿帅，就是这个，不会错的。我今早上亲自过目，亲自装进去的……”
他听了垂眼一顾，“四姑娘一直随身携带？”
清圆想起抱弦的话，微怔了一下，“我一直想找机会还给殿帅，所以每回出门都要带着。”
沈润的眉眼逐渐褪去了凌厉，有笑意沉在眼底，“四姑娘有心了，原来你一直都在盼着沈润么？早知如此，我该上贵府拜访四姑娘才对。”
他说自己的名字时，有种谦和的，温柔的神气。清圆还记得那晚月黑风高，他的那句“四姑娘似乎很怕沈润”，没有锱铢必较，完全是讲私情的语境。清圆喜欢研究那些场面人物说话的方式，每一个用词，每一次停顿，都有他们的深意。可这次隐约窥出了一点不寻常，也品咂出了他话里的调侃，她一个深宅大院里的姑娘，没有经历过那些，当即大大不自在起来。
望望他身后的班直，他们对上宪的话恍若未闻，似乎见惯了他暗藏机锋的手段。清圆翕动了下嘴唇，讷讷道：“不敢当，我是为了还殿帅东西，本就该是我拜访殿帅的。”她又托托手，“请殿帅查验。”
沈润摇头，“不是这个。”说完微眯着眼，轻轻将她含进眼框子里。
她急得厉害，脸颊酡红，眼里隐约浮起一层水光。十五岁的小姑娘，到底还是太稚嫩了，不明白男人这样的迂回是什么意思。那面玉佩他也没想收回来，送出去就送出去了，她收了，就是她的东西。
可她忽然又定了神，轻舒口气道：“兴许是我弄错了，这东西不是殿帅的。”说罢莞尔，“那殿帅究竟落了什么在谢家？我回去找一找，找见了再给殿帅送去。”
这下他脸上的笑意敛尽了，看那个兰花一样的孩子，笑得又甜又天真。
她善于以退为进，这是与强者交锋时最妥当的手段。人的性情，过钢易折，过于机灵也有后患。与其自己冥思苦想，不如将问题扔还回去。
他慢慢昂起头，四下看了看，“这是人间清净地，说得太多，怕对佛祖大不敬。”言罢又看她手中的荷包，“四姑娘收好，那是你的东西，千万别弄丢了。”
清圆心头作跳，他人前端着架子，眼波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要是屏退了左右，换下这身官服，恐怕更是个叫人心肝俱颤的顽主了。
认真说，她长到这么大，除了家里的哥哥和祖父的侄孙全哥儿，就只接触过李观灵和李从心。李观灵是仁人君子，坚定守常，全副心思都在做学问上。李从心呢，繁花似锦的大背景下长起来的贵公子，自得自在，有一片自以为是的丹心。但这位殿帅，年轻将才，位高权重，明明弄得谢家上下心惊胆战，转头又言笑晏晏，和人玩笑起来。
清圆握紧手里的兽面佩，知道这个话题应当到此为止了。清风吹着鬓边散落的头发，她拿小指勾了一下，笑道：“殿帅上护国寺来，是有公务么？”
就是这不经意的一个动作，细细的指尖嫣红一点，别具风情。沈润眼色微暗，曼声道：“今日抄付春山的家，他和这庙里首座是故交，我来拿人的。”
又是抄家，又是拿人，这些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和吃饭睡觉一样简单。刚才还说清净地，不谈红尘事，转头就将兵戈之气带进了佛门。
清圆正有些迟疑，忽然听见人声鼎沸，从后面的观音殿传来。忙回头看，一列班直压着一个僧人大步而来，那僧人也许反抗过，被打得乌眉灶眼的。押班的人见了沈润，上前叉手行礼，“殿帅，人已押解，听殿帅发落。”
沈润淡淡瞥了一眼，“怎么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惊扰了香客多不好！”
清圆心里一清二楚，他分明是故作君子，故意说给人听。说完心平气和地转身，抬指一扬，领着麾下往山门上去了。
权这东西，走近了看原来面目狰狞。世上最可怕的，莫过于人践踏人，付春山落马了，以往和他有深交的也得跟着受牵连，不管你是官宦，还是方外人，只要查案所需，你就得进殿前司的大门。
清圆看着沈润走远，那块兽面佩还握在她手里，原本一心要还的东西人家不收了，可又口口声声落了物件在她这里，她开始隐隐担心，是不是她从陈家祖母那里得来的一盒妆奁就要不保了。或者这位指挥使深知谢家的意思，看轻了她，有意来撩拨……清圆忽然觉得天矮下来，心里一团气狠狠憋着，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直要把她堵死了。
抱弦和春台到这刻才过来，点香并不需要花多长时间，然而回身见姑娘和沈指挥使对面而立，却令她们不敢上前。
也说不清是什么缘故，被震慑有之，体人意儿也有之。看那两个人对站着说话，一个锦衣如血，一个淡得烟似的，是清雅底色上忽来浓墨重彩的一笔，意外地让人觉得赏心悦目。
姑娘要还人东西，总有许多话要说，她们便远远观望，瞧着他们的一举一动。可那面玉佩最后并没有还回去，抱弦又有些忧心，“姑娘，殿帅不肯收么？”
清圆皱着眉摇头，垂眼看看掌心，虽隔着一层镜花绫，也能感觉到底下沉甸甸的分量。她喃喃着，“可怎么好，留又留不得，扔又不能扔……”
正迟疑，芳纯从大雄宝殿里出来，一面摇着手里的符咒，一面道：“据说这个很灵验，我求了一个回去试试……才刚率众的是谁？我怎么瞧着像殿帅？”
清圆勉强笑了笑，“确实是殿帅，没想到竟在这里遇上他。”
芳纯倒不觉得意外，“幽州离上京近，这两天又逢雍州牧革职问罪，毕竟那是二品大员，殿帅怎么能不亲自过问！”说着顿下来，有心留意清圆的脸色，“你们可说上话了？”
清圆点头，“恰好碰上，总要打个招呼的。”
芳纯笑道：“你几次三番打听殿帅在不在幽州，我原以为你有什么要紧话要对他说呢，如今见面却只打了个招呼？”
那些内情不能说出口，芳纯毕竟是沈家的人，你同她说殿帅有古怪，回头话再传到人家耳朵里，到底不好。
“我不过想代家父向殿帅道谢罢了，明日我父亲就动身往剑南道去了，殿帅不在幽州，想见也不容易。家里祖母总说要谢过殿帅，今儿既碰上，少不得把话带到。”
至于芳纯信不信，那就不知道了，反正那块兽面佩最终成为了一桩心病。
清圆坐在美人榻上，极力回忆当天的情形，难道弄错了？一瓯春夹道里遇见的那个人不是他？可她明明亲耳听见他自称沈润的……不知为什么，这人每次都叫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的心思她揣摩不透，因此在他面前便显得有些蠢相。
世上规矩体统，人家一概不在意，她以前所学的应对之道也通通派不上用场。她有些灰心了，泄气地倒回美人榻上，门口传来脚步声，她懒得起身，仰起头倒着看过去，抱弦捧着一盘果子进来，头下脚上，顶天立地。
“姑娘怎么了？”抱弦失笑，“从庙里回来就不高兴。”
清圆说没什么，侧过身子，闭上了眼睛。
抱弦把果盘放在桌上，回身站在榻前问：“还是为了那面玉佩的事么？”
清圆睁开眼，无奈道：“他说落了东西在我这里，我把玉佩还给他，他又不要，偏说不是这个。”
“那他的意思，究竟落了什么？”
“我怎么知道，一头问我要，一头又不认这面玉佩。”
抱弦思忖一番，笑着说：“这倒奇了，不是玉佩，那是什么？难道是心么？”
这话一说完，清圆顿时红了脸，低低叱道：“别胡说，叫人听见了像什么话！”
抱弦伴在她身边久了，并不怕她真的动怒，只是连连认罪，“奴婢失言了，请姑娘恕罪。”可是却又不知悔改，细声替她分析，“姑娘先别恼，刚才我虽是和你打趣，可现在琢磨，是不是也有三分道理？姑娘细想想，第二回见面，就在夹道里堵姑娘，借酒盖脸给姑娘塞东西。要是今儿认了，说那晚是吃醉了，倒也罢了，可又不认，这是什么意思？若说讹姑娘，我想人家堂堂的殿前司指挥使，总不至于的，那还有别的什么由头，要这么和姑娘不清不楚地兜搭？”
清圆涩涩看了抱弦一眼，“咱们也不能混猜，万一人家有别的用意呢？殿前司的人都是无利不起早的，端看上回太太预备的那十几个酒瓮就知道了。”
抱弦轻笑，“沈家兄弟胃口既然这么大，姑娘身上能榨出几两油来？”
倒也是的，她一个小小庶女，不得全家重视，在她身上下功夫，完全是白费力气。沈润精于算计，上回的进项也算盆满钵满了，何苦再和她纠缠不清？这么说来，似乎只有一种可能了。
“上回老爷遇事，老太太的那些举动，明眼人一眼就瞧出来了。如今人家打量我，就是个好戏弄，可以随意轻薄的姑娘。”清圆疲惫地抬起手，覆在额上，“若是沈润派人上门来说，想让我进沈家伺候，你猜祖母会怎么应对？”
抱弦忖了忖道：“起先一定会推辞，说咱们好人家的姑娘，不与人做妾，要做必是正头夫人。”
“依你看，我这样的出身，能去给人做嫡妻么？”
抱弦的眼神暗下来，靳姨娘背的那项罪名，恐怕永远都不可能洗刷清了。姑娘要为姨娘翻案，除非闹上公堂，但如今局势，她到底是谢家人，和陈家再亲厚，陈家的户籍册子上也不会有她。一个把娘家弄得身败名裂的女孩儿，天下哪一处容得下她？
背着靳姨娘的罪也好，为靳姨娘昭雪也罢，哪条都不是通往当家主母的路，抱弦轻叹了口气，“到最后老太太必定半推半就应下，姑娘打算怎么办？”
清圆摇头，目前真想不出好法子来，只有走一步看一步，但有一点宗旨是抱定了的，“我不给人做妾，真到了走投无路的时候，我就当面陈情，殿帅见多识广，必定知道强扭的瓜不甜。”
抱弦沉吟，“或者找都使夫人，请她出面调停呢？”
清圆苦笑了下，“我原说呢，她一见我就百般热络，实在不寻常。现在看来，人家心里早就有底了，咱们何必自己送上门去，白给人话柄！”
也是啊，人说财不露白，可女孩儿长大了，藏也藏不住，多少眼睛看着不算，自己家里还不尊重，叫别人怎么抬举你？抱弦一向知道姑娘不容易，如今发现愈发艰难。譬如身怀财宝，走到哪里都明晃晃直打人眼，来了位侯公子又来一位指挥使，门第虽然都高，但一个家里作梗，一个又将人当做贿赂准备笑纳，认真说来，一个都不是良配。

第37章
清圆是那种善于隐忍的性子，也许开头会慌乱，但沉淀下来，就没有什么能难倒她了。
这兽面佩背后究竟藏着沈润什么样的用心，她已经不想去考证，如果真有人上门来当说客，委婉表示要请四姑娘过去给指挥使当妾，事情定下反正不是一朝一夕，她也有法子移花接木，把自己从这件事里摘出来。
先前她为这块玉佩日夜悬心，现在人家既然不认，那她就可以不必再耿耿于怀了。
仔细把它收起来，收进存放妆奁的盒子里。其实她也不是没有想过，真要是在幽州的种种际遇让她觉得前路难行，那就在为母亲讨回公道后，回横塘去。世上的事，有因必然有果，前阵子老爷仕途受阻闹得人心惶惶，她忙于应付外头的事，倒疏忽了扈夫人和清如她们。如今尘埃落定了，老爷要出关攻打石堡城，这里头用时少则三五个月，多则两三年。这么长的时候，那对母女哪里能闲下心来，况且那位侯公子又要来了……
清圆开始静候，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恢复横塘时的生活。无事可做时调香、伺候花草，慢慢将幽州的淡月轩收拾出来，收拾出了横塘的别致情调。
那日变了天，淅淅沥沥的雨从午后遮日的云层里落下来，倒没有盛夏暴怒的疾风骤雨，下得很是缠绵。幽州的气候比横塘更干燥些，下了雨，围栏外的枝枝叶叶被洗刷一新，端看这院子，也变得清透起来。
清圆在月洞窗前擦一盆剑兰的叶子，外面有小丫头说话的声音隐约飘进来，忽高忽低断断续续，也听不太真。过了一会儿春台打帘回禀，说老太太打发人来传话，请四姑娘过去。
清圆放下巾帕，盥了手问：“因为什么传我过去，问明了么？”
春台摇头，“不是上房的人，随意找了个小丫头子来通传，一问三不知的。”边说边给她抿头，喋喋道，“横竖无事不登三宝殿，姑娘好好打扮打扮，兴许是三公子来了。”
清圆隐约也有这种预感，和抱弦打着伞往荟芳园去，雨点落在伞面上，又脆又响打鼓似的。进了院门，见清如的丫头绿缀站在廊庑上，抱弦低声道：“二姑娘也来了，看来真被春台说着了，有贵客到。”
哪个贵客能请得动二姑娘，必是丹阳侯公子无疑。
抱弦搀扶清圆上了台阶，回身熄伞，递给了一旁的小丫头子，自己抽手送清圆往上房去。
绿缀见她们来，皮笑肉不笑地纳福请安，“四姑娘。”
清圆点点头，迈进了门槛，听抱弦瞧准了时机给绿缀上眼药，“绿缀姑娘怎么在外头站着呢？雨大，仔细溅湿了裙子……”
门上月荃把竹帘卷高些，看见清圆，朝她递了递眼色道：“四姑娘来了，快进去吧。”
要说老太太，也是个奇人，前阵子家里走窄了，诸事都以四丫头为先。如今天下太平，又到了姑娘们谈婚论嫁的时候，先叫人通知的一定是清如她们。至于四丫头，非得绕不过去了，才不得不让人过去知会一声。
上房里说说笑笑，似乎很热闹，老太太道：“横塘多好的地方，打从我们太爷那辈起就搬到那里，一住二十年啊！原以为要在那里扎根的，没曾想如今又回到幽州来。淳之也不是外人，不瞒你说，倘或不是遇上了变故，我这么大的岁数了，哪里愿意长途跋涉，受这份苦！你是今儿才入幽州，不知道我们先前的艰难……”千言万语道不尽愁绪，最后哀声长叹，不去说它了。
李从心自然好言劝慰：“我父亲常说，官场上高低起伏本就是常事。别说朝中大员们，就是咱们和帝王家沾着亲的，也不敢说一辈子必定一帆风顺。如今节使重出剑门关，收复石堡城，只要一切顺利，凯旋后少不得大加恩赏，节使的仕途也会越来越宽坦的。老太君还有享不完的福呢，只管放心吧。”
侯公子一递一声温软和气，上房里头相谈甚欢。
清如在外人面前从来不露獠牙，娇声说：“淳之哥哥这回入幽州，是为筹备秋后科举么？”
李从心略顿了下，只说官学里还有些事要他回来处置，看来对于科举的态度不像李观灵，还是有些三心二意。
清圆绕过雕花的插屏入内，这才看见上房里坐得满满当当。槛窗外的金丝帘都卷到了檐下，天热的时候一应用具换成竹制的，这样清爽的陈设，即便外面天色窅冥，屋里也毫不觉得昏暗。
她上前给老太太行礼，又给李从心行礼，笑着说：“许久不见了，三公子别来无恙。”
她没有故作亲热的姿态，还是原来这样客气而疏淡，只是奇怪，两个月没见罢了，倒像是比之前更沉稳，也更精致了。
李从心呆了一回，像话本上没见过世面的书生一样，竟也有对姑娘愣神的时候。等醒过味来有些不好意思，忙叉手回了一礼，“四妹妹别来无恙。”
他们客套让礼，一来一往很戳清如的眼窝子，于是暗暗一哂，鄙薄地调开了视线。
在她眼里清圆的矜持全是欲拒还迎的把戏，譬如她以前养的那只猫，你唤它，它来倒是来，但永远和你保持一段距离。一旦你要上去抓它，它撒腿就跑，却又不跑远，或在桌下，或在窗口，就那么回身看着你，叫你心痒难耐，又亲近不得。
所以她最讨厌猫，那只乌云盖雪最后让人合力抓了，装进麻袋扔到了广寒渠。猫是没了，现在又来了个人，人却没法像处置猫一样随意处置，这就愈发让人觉得愤懑了。
清圆在一旁落了座，老太太方笑道：“这回的事，还要多谢三公子。咱们仗着你小侯爷的排头，才登了一回指挥使府的门。你同沈都知是故交吧？”
李从心说是，鲜焕的贵公子，脸上带着温柔的神气，夷然道：“我同他认得好些年了，交情也算过得去。老太君举家搬往幽州时，我担心节使前途受阻，特将名册交给了四妹妹。”说着看了清圆一眼，笑道，“四妹妹能派上这名册的用场，也算不负淳之的一片心了。过两日都使返回幽州，我再好好答谢他，老太君不必为这件事挂怀，我自会安排妥当的。”
他说完这些话，在座的人顿时神色各异起来。“不负淳之的一片心”，可算十分直白了，他就是冲着四丫头。至于谢家的难关，不过是四丫头顾全大局罢了。能解燃眉之急，只算意外之喜，他不想居功。
清如听得愈发上火，蹙眉看了看她母亲。扈夫人向来比她女儿更沉得住气，依旧含着笑，手里慢悠悠拨动菩提。
谢老太太呢，见他们眉毛官司打得热闹，心里自有她两全其美的好法子。当即笑道：“大老爷出征了，我们原想再答谢指挥使和都使，又怕他们不肯赏脸。才刚你一说，竟给我提了醒。三公子，你只管宴请指挥使和都使，这份东道由咱们来出，算是尽了咱们的意思。只是偏劳你，又要替咱们周全，待指挥使那头有了交代，咱们再另设宴席，好好答谢三公子，可好不好呢？”
这话也算合情合理，不白占人便宜，老太太的态度很摆得上台面。李从心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含笑说：“这样也好，那我就以谢府的名义，先替节使还了这份人情。”
这头应付了谢老太太，那头视线便调向清圆。她静静坐在一旁，不插话，娴静得要融入这湿润的夏日般。天光从槛窗外洒进来，她低着头，眼睫乌浓，那种端端的样子，便是一直沉默，也不容忽视。
“四妹妹……”李从心忽然叫了声，好像也被自己的突兀吓着了，一时有些讪讪的。
清圆嗳了声，这才抬起眼来。见他怔忡着，又见清和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便道：“三公子来幽州前，去过开国伯府么？”
啊，对了，这么要紧的事，先前怎么没有一个人想起呢！老太太恍然大悟的样子，捶着膝头道：“我也正要问，才刚一打岔竟忘了。三公子和兰山素日有往来，可听说过什么没有？咱们这回匆匆搬回幽州，我也知道身后必定叫人说嘴，我们大姑娘和兰山的婚事……也不知开国伯府什么打算。依你看，兰山那头怎么样？”
好好的一桩婚事，黑不提白不提的，叫人窝得难受。越性儿生死一刀，反倒干净。清和朝清圆投去感激的目光，多谢她还记着自己，知道这种场面上替她问一问她最关心的事。如果单凭老太太，只怕回头各自散了，也想不起来。
李从心哦了声，从袖袋里取出一封信，笑道，“我原想私下交给大妹妹的，既然老太君问起，那这就转呈大妹妹吧。”
老太太屋里侍立的夏植上前接了，送到清和手里，清和这才稍稍松口气。但气出一半，又不知信里到底说了什么，万一罗列了一堆难处打算退婚，那自己的脸又该往哪里搁……这么思前想后，一喜一惊，心又荡悠悠悬了起来。
李从心看在眼里，知道清和接了信，又不好当众展开了读，心里必定忐忑得很，他的话倒能给她一剂定心丸吃，便道：“我和兰山自小认识，他向来是个执着的脾气，认定了一件事就要做到底。我来幽州前，和他见过一面，他近来正潜心预备科考，秋闱前也要入京的。关于节使调任刺史一事，他倒并未说什么，开国伯府也一切如常。其实老太君大可放心，如今节使官复原职了，升州离幽州虽远，但消息传起来，比老太君料想的要快。”
谢老太太慢慢点了点头，“那就好……这辈女孩儿里头，清和是头一个定亲的，又许了这么好的人家，倘或中途有个闪失，于底下的妹妹们也不是个好榜样。”
李从心说是，嘴上敷衍，又默默看了清圆一眼。那通透的女孩子，还是一副恬淡的表情，庆幸大姐姐的婚事没有起波澜，姐儿两个交换了下眼色，笑得眉眼弯弯。
他不由有些怅然，不知这样会心的眼神，什么时候才能降落在他身上。小侯爷也算花丛中来去过的，深知道闺阁里的姑娘要是没有那份心，轻易连见一面都难。清圆可能是他打过交道的姑娘里头最清醒沉稳的一个了，每回都是随众出席，像上次书院隔墙说上话的机会，还是央了正伦才得来的。他本以为相隔两个月，她的态度多少会软化些，可现在看来，好像并没有。
也许她还在为他母亲托人登门的事不快，照旧怨他过于鲁莽。他也后悔自己的一时冲动，但只要能让他们单独说上话，其实彼此间的误会并没有那么难以解除。
于是他斟酌了下道：“老太君既说要以谢府的名义宴请殿帅和都使，那我设宴当日，还是要有谢家人在场才好。我是想，正则兄弟都在，妹妹们也可一同来赴宴，人多热闹些。横竖除了殿帅和都使，没有外客，老太君看如何？”
要说礼数，其实是不合的，但武将人家的家风比文臣人家还开明些。况且老太太知道，女孩儿们到了这个年纪都该谈婚论嫁了，多往外走走，多和世家子弟达官贵人接触，于她们将来的前程也有益。遂笑道：“既然都是自己人，叫她们出去散散也没什么不好，到了那天多派几个人跟着就是了。正则兄弟如今到了幽州，多结交幽州的朋友是当务之急。要论年纪，指挥使和都使比他们也大不了多少，彼此定然有话可说。”
老太太松了口，姑娘们当然没有不去的道理。姐妹四个里头，清如和清容都极愿意，清和因定了人家，对结交公子王孙没了兴趣。清圆呢，想起那个莫名其妙的指挥使，心头还是有些发憷。可惜不好推辞，且她明白李从心的用心良苦，无论如何得瞧在他赠她名册的好处上，不能不赏这个脸。
李从心走后，姑娘们也都回了各自的院子。扈夫人同老太太商议：“母亲也瞧出来了，那位小侯爷对四丫头心不死。二丫头又是个没气性的，整日间淳之哥哥，实在叫我头疼得很。”
老太太倚着竹编的引枕道：“也难怪，小侯爷一表人才，没有一个女孩儿会厌恶他。可我想起侯夫人托观察使夫人上门那回，我心里头就怄得慌，他们侯府实在太看低咱们谢家了。不过我也琢磨过，此一时彼一时，人不在升州，侯夫人就算长了八个手，也奈何不了这个娇儿子……”
扈夫人吃了一惊，“母亲的意思是，想成全四丫头和小侯爷？以四丫头的出身，恐怕侯府宁愿不要这个儿子，也不能容四丫头进门吧！”
老太太瞥了扈夫人一眼，知道她的私心，一味向着自己的女儿。但天下何人没有私心呢。老太太活了一把年纪，看过也经历过太多，依着她的意思，将眼前现成的好人选一网打尽，那才是上上之策。
“二丫头的脾气，终归得配个斯文些的才好，我打量要是她和小侯爷能成，侯夫人最后也不会有话说。”老太太慢悠悠道，“四丫头呢，吃了她娘的亏，不能一口咬死了，非要做什么正头夫人。凭着指挥使的手段，我料四丫头难入人家的眼，若能跟了都使……他家那位夫人是个实心眼子，娘家又没什么根基，要想扳倒，不是难事。”
扈夫人听完了老太太的高见，顿时把心放回了肚子里。到底姜还是老的辣，老太太未必真让四丫头给人做妾，毕竟谢家的名声要紧。以那丫头的出身，与人做个填房，不算辱没了她。横竖四丫头将来怎么样，扈夫人没空去理会，她只要知道老太太不反对清如跟了侯公子，那就够了。

第38章
夏天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迈出谢家的门槛时，正碰上一场急晴，洗刷一新的天宇上云层还未散去，忽然从云翳边缘投下一排光瀑，那光瀑流淌过青黑的屋脊，从蛰伏的每一片瓦楞上倾泻而下，支起无数光的韵脚。
李从心站在檐下，见过牵挂已久的姑娘，那种纷乱的心情并未有任何平定。然而这清透的、鲜亮的世界，忽然让他振奋起来，他吸了口气，轻快地走下台阶，走向他的马车。
赶车的小厮怀抱鞭子，正坐在车辕上看远处的风景，眼梢瞥见有人来了，忙跳下地，快步上来接应，“三爷，咱们现在往哪里去？”
丹阳侯府在幽州是有别业的，他登上马车放下了垂帘，说：“回去。”
先把一切安顿好，就开始着手预备设宴的事。如果先前无法和清圆私下说话，让他感到有些遗憾，那么即将开设的筵宴又让他看到了希望。他知道清圆的难处，她在谢家地位尴尬，那些长辈也好，兄弟姐妹也好，真正爱护她的寥寥无几，她必须寸步留心，才能在那宅门里勉强存活。如果说感情，在她静得如同深潭的外表下，未必没有汹涌的巨浪。只要让她走出那个深宅，脱离长辈虎视眈眈的监视，他就能仔细同她说一说他的想法，也许她听过，会对他有改观也不一定。
为了制造单独相处的机会，小侯爷真算煞费苦心。也巧得很，本以为沈澈休沐还需等上几天，没曾想第三天门上就有人进来通禀，说才刚接了消息，沈指挥使和沈都使都已经回幽州来了。
李从心没有耽搁，即刻直奔沈府。马驾得急，到了府门前才拽住缰绳勒停，那玉花骢扬起前蹄发出一声嘶鸣，沈澈恰好从门上出来，见他这样吃了一惊，笑道：“这是谁？不过半年没见，想我想得这样？”
男人的友谊，是大刀阔斧的豪迈。李从心跳下马，沈澈便迎出来，两个人击掌撞肩一通亲近，最后勾肩搭背走进了门庭。
“这半年过得怎么样？”沈澈笑着，亲手给他沏茶，“你不在幽州，我们这帮兄弟聚得也少了。徐引上月刚升了轻车都尉，原想设宴庆贺的，知道你要回来，特意往后推了推。”
李从心端起茶碗，两个人以茶代酒碰了一杯。他们是多少年的老友了，私事也不忌讳说，李从心喝了口茶，只管摇头，“我在幽州一久，家里老太太坐卧不宁。上回借着身子不豫，八百里加急招我回去，我到家一看，不过是头风犯了，信上说得那么唬人，险些没把我吓死。反正人到家后，无论如何不肯叫我再回幽州了，这回是家父在尚书省替我谋了个都事，我借着到任的名头，才从家里脱身的。”
沈澈倒很觉得羡慕，“家里一应都为你安排妥当了，你还有什么不足？”说罢朝他拱手，“还未恭喜你呢，如今也是有公职的人了，李都事。”
李从心大笑，“一个八品的衔儿，恭喜什么！倒是徐引，这回升了正四品，是该好好庆贺才是。不过咱们兄弟相聚有的是时候，我今儿是受人之托来见你。谢节使已经回剑南道述职了，他家老太君想答谢你们，又怕正主不在慢待了贵客，请我代为筹办宴席，邀你和殿帅赏光。”
沈澈哦了声，“你这是女婿抵半子么，这种事也要你代劳？”
要是换做平时，小侯爷很享受这种美丽的误会，但今日不一样，他对清圆愈是真心，就愈忌讳那种不清不楚的传闻。于是笑着解释，“什么女婿抵半子，我和节使的三位公子有些交情罢了，既然老太君托付，看在他们的面子上，也不能推脱。”
然而沈澈不信，笑问：“上回谢家的四姑娘拿着名刺来找我，说是你举荐的，你和这位四姑娘之间是什么关系？”
他如今好像得了一种奇怪的病症，只要有人提及清圆，他的心上便能感受到一种极细微的牵扯。但鉴于上次他的莽撞，给她招去了那么多的烦恼，如今也不敢像以前那样，对旖旎传闻习惯式的默认了。
“也没什么关系，只是一次在春日宴上偶遇，因为她哥哥们的缘故，略走得近些而已。”
沈澈愈发不信了，“只是略走得近些？谢家好几位姑娘，怎么没见你把名册交给旁的姑娘，偏交给她？”
李从心果然沉默下来，垂着眼，纤长的眼睫覆盖住眸子，半晌才道：“不瞒你说，我对她确实有些意思，在横塘时也同家里要求过，打算托人登门提亲，可是……”他慢慢摇头，“殿前司既然承办过看管谢家的差事，必定对四姑娘的身世了如指掌，家里就是因为这个缘故，并不十分赞同。”
“那四姑娘对你呢？”沈澈是有心探听，笑着说，“恐怕也指着小侯爷救她出虎狼窝吧？”
李从心说不，万分遗憾地嗟叹：“倘或她有这份心，我倒敢大胆施为了。上回央我母亲托媒人登门，结果我母亲反把人家羞辱了一通，害得四姑娘挨了训斥，我到今儿还觉得很对不起她。她那个性子，受了委屈也不说的，就是远着你。我前两天见了她，她像是比以前更自省了，不知是碍于家里长辈都在场，还是对我从未上心……”
沈澈简直要发笑，“小侯爷可是脂粉堆里混惯了的，如今这是怎么了？为一个小小的庶女愁眉苦脸，叫我拿哪只眼睛瞧你？”
李从心想了想，也自嘲地发笑，“风流债欠得多了，少不得要偿还。她确实和我以前认识的姑娘不一样，若说勾人，她行端坐正，半点也不越雷池，可不知怎么，偏能叫我念念不忘。我想了想，家里将来确实缺这样一位当家主母，要是有她管着，或许我能长进些。”
沈澈惊诧之余不由哑笑，原来不止一个人这么想，难道这位四姑娘有“主母相”么？这种事，说到底还是情人眼里出西施，他也见过谢清圆，却从不认为这么一个小姑娘，能担负起一家子的琐碎来。
闲谈了半天，终究要言归正传，李从心道：“我定了初六日在我别业备宴，到时候你们一定要来，谢家兄妹也会一并到场。”
沈澈刚要开口应承，却听隔扇门那头有个嗓音传过来，“初六正好休沐，上头体恤殿前司这段时间辛苦，多赏了两日填补先前的亏空。”
沈澈和李从心都站了起来，那厢话音才落，人就到了门上。沈润一副温和洁净的面貌，寻常燕居时也没有逼人的气焰，反倒闲适优雅，很有读书人的秀色。他含着笑，边走边道：“上回咱们赴了谢家的宴，一直也没有还礼的机会，我看这样吧，这次就设在咱们府上，没的叫人笑话咱们武将人家，不懂礼数。”
李从心有些迟疑，他结识沈澈，和沈润当然也有过交集，往常竟没发现他是个这样周全的人。
沈澈顿时意会了，笑道：“也好，芳纯同我说过，很喜欢谢家四姑娘，要是把宴设在咱们府上，她知道了定然高兴。”
他们这样热络，反让李从心意外。沈家当初满门入罪，沈润兄弟忍辱负重才有今天的地位。沈澈倒还好些，在哥哥的庇佑下没有吃太多的苦，沈润则不同，重振家业的担子全在他身上，多年下来看透了人世间的冷暖，不喜欢热闹的场合，也不与人有过于密切的往来。沈家除了沈澈大婚，从未设过任何筵宴，如今居然要破例，简直令人匪夷所思。
“初六日，就这么定了。”沈润并不理会李从心的犹豫，“一应都由我们府里预备，届时你与谢家诸位准时赴宴就是了。”
指挥使毕竟是指挥使，话里总有不容质疑的强硬，李从心蹙眉微笑，心里虽存疑，但也不好与人硬争，便道：“既是殿帅的心意，我一定代殿帅转告谢家。怕只怕老太君怪罪，原说谢家做东道的，如今竟要你们破费。”
沈澈只管打哈哈，“芳纯近来身上不大好，想出门也不能够。倒是在家里设宴款待，一则让她热闹热闹，二则免了你的麻烦。”
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李从心也只得妥协，从指挥使府出来，便打发人去谢家传话。眼下虽不明白沈润的用意，但能同清圆在谢府以外的地方共处上半日，已然达到他的目的了。
那厢老太太头天得了李从心的消息，第二日就有请帖送到门上，于是招了清和姊妹过荟芳园来，仔细叮嘱着：“原是想偏劳三公子代咱们设宴的，可如今计划有变，初六日改由指挥使府做东道了。这件事于咱们来说虽脸上有光，但你们的一言一行都要千万留神才好。上回老爷的事，耗费了多少银子钱，你们心里有数，那位沈指挥使存了什么心思，到底谁也不知道。横竖你们记好了，咱们一日和他们只有银钱往来，一日就要提防，就算极寻常的闲谈都要留一份心，没的说漏了一句半句，叫人拿住把柄，回头又生事端。”
清如的脑子一向简单，她听了老太太的吩咐，暗里便不大称意，小声嗫嚅着：“又要赴宴，又怕说错话，那还去做什么！倒不如我们自己办了席，请淳之哥哥过府来，沈家那头咱们托病敷衍过去就是了，免得提心吊胆，连大气也不敢喘。”
老太太虽六十岁的人了，耳朵却很好，清如那些不识抬举的话被她听见了，顿时虎起了脸斥道：“人家下了帖子相邀，你说不去便不去，是打量人家收拾不了你？别以为老爷如今的难关迈过了，往后就一帆风顺了，人家是天子近臣，老爷是外放的官员，里头亲疏，拿你的脑子好好想想！之乎者也几时比得过枕头风？但凡你多读点书，也不至于说出今天这么不知轻重的话来。”
老太太这一通数落，把清如唬住了，她怔着一双大眼睛，惶恐地看向扈夫人，扈夫人只好打圆场，和声道：“母亲消消气，二丫头也是心直口快，怕过了府不留神犯忌讳，反给家里添麻烦。”
说实话，老太太有时候很嫌弃清如的一根筋，她是托生得好，投进了正头太太的肚子里，要是没人处处点拨，处处护着，早就被人算计得连骨头都不剩了。
女孩儿怀春，就像春天来了花开，秋天来了结果一样，都是人之常情，但脑子里也不能一味只算计着成全自己。能攀上丹阳侯府固然不错，朝中炙手可热的新贵就不用巴结？沈府既然设宴，总不是平白无故的，退一万步当真没有图谋，她们姊妹过去走动走动也是好的。
清圆从上房退出来，什么也没说，不过轻轻叹了口气。
抱弦道：“姑娘可是不想赴那个宴？”
清圆眯着眼睛看向远处的树，喃喃道：“只怕是场鸿门宴啊。”
抱弦怔了怔，“那姑娘预备怎么处置呢？或者就像二姑娘说的那样，越性儿装病吧，只要不去，有什么变故也怨不上姑娘。”
可是人家既然设了局，你不去，岂不愈发叫人针对你？清圆蹙眉摇头，“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宴咱们只管赴，到时候你寸步不离跟着我就是了。倘或麻烦还找上门来……索性把话摊开了说，人家是见过世面的，总不能为难我一个小丫头。”
抱定了主意，其实也没什么好担心的。那天没能还掉的玉佩重新翻找出来，趁着沈润在府里，搁在他能看见的地方就成。都是聪明人，她原物奉还，他就没什么可做文章的了。
第二日便是初六，大家收拾停当了，辞别老太太准备出门。一场前途未卜的宴，远没有赴春日宴那样的好心情，清如因前一天挨了老太太的训斥，把气全撒到了清圆身上。阴阳怪气的挤兑是每日必须，擦身而过时一唱三叹般调侃：“四妹妹这回是真攀上沈指挥使兄弟了，今儿借着你的东风，咱们也上沈府开开眼界。”
谢家的家风就是如此，即便你肝脑涂地，也得不着一声好。清圆听清如绵里藏针，心头反倒踏实下来，看她们各自登了车，抱弦待要搀她上脚踏，她把手撤了回来，转身往清如的车走去。
清如原要放帘，眼见她来了，登时有些慌，往后挪了挪身子道：“你要干什么？”
清圆永远是一张人畜无害的脸，探进手来，悄声说：“二姐姐快接着。”
清如不知她是什么用意，见她手里抓着一个镜花绫做成的荷包，犹豫着不敢去接。
清圆硬塞进了她手里，细声道：“二姐姐知道这是什么？”
清如摇摇头。
“是三公子先前送我的。”清圆脸上露出了一点忧伤的神情，落寞道，“我和他终究是不能成事的，可姐姐也瞧出来了，他对我还有牵挂。我思来想去，这么下去对彼此都不好，今儿就借着这场宴做个了断吧，这物件转赠二姐姐，二姐姐一定要收好。”
清如和绿缀面面相觑，虽然不信她有那么好心，但也挡不住对淳之哥哥的向往。于是扯开荷包的扎口看，一面不忘警告她，“你最好别想戏弄我……”结果倒出的竟是一块兽面佩。
清如愣了一回，这种东西一看就是男人的物件。她们平时是恨清圆恨得咬牙，却也知道除了李从心，她与外男没有交集，所以几乎可以断定这东西就是李从心的了。
“为什么要给我？”清如侧目乜着她，“你按的什么心？”
清圆眨了眨那双鹿般纯质的眼睛，“二姐姐对三公子不是有情么……还是我会错意了？二姐姐若不要，那就还给我吧，只当我没来过。”
她作势要拿回来，清如自然不肯，她见状也不计较，轻声叮嘱着：“想个法子让他看见，三公子是聪明人，一见就明白是什么意思了。”说完鼓励式的一笑，转身往自己的马车去了。

第39章
马车向指挥使府进发，窗口的风吹进来，吹拂起清圆鬓边的发，撩在颊上隐隐发痒。她侧过头轻蹭了下，稚气的动作，还留有孩子般的天真。
抱弦探过手来，轻轻扯了扯她的袖子，显然被她先前的决定惊着了，“姑娘，回头殿帅要是问起来……”
清圆给她一个安抚的眼神，让她把心放回肚子里。人压抑得久了，会生出一种极致的破坏欲，自己在做什么，自己知道。
清如被谢家保护得太好，不管老太太也罢，扈夫人也罢，无论她怎样蛮狠刁钻，最终都会不问情由包涵她。清圆永远忘不掉那记耳光，自己在谢家虽是不起眼的庶女，在陈家却是祖父母的宝贝，从来没人沾她一手指头。可是回到谢家，被她们这样轻慢，老太太连一句公道话都不曾有，让清如赔罪，清如不愿意，也就不了了之了。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清圆一向很有耐心。这世上最叫人难受的是什么？是期盼已久的美梦被破坏，你不可辩驳，无可挽回，像水泼在地上，掬不起拢不回，只能眼睁睁看着它渗透进尘土里。一个人无欲才没有弱点，清如的欲望满身，弱点也满身，李从心就是她最大的野心。如果这个希望被碾碎了会如何？也许会痛哭流涕，会沦为笑柄。她不要清如怎么样，只要她狠狠受一回教训，也就够了。
“你猜猜，二姑娘会怎么戴那面玉佩？”清圆笑得纯质无害，一个急功近利的人，得到一样东西必会用到极致，她简直有点期待清如的表现了。
可是抱弦依旧忧心忡忡，“只怕会得罪了殿帅啊……”
确实，这种做法未见得半点也不自伤，但她想赌一赌。近来的事像隔着一层迷雾似的，总叫她看不清，或许这次是个破局的机会，只要把那些细枝末节的东西捋清了，就知道将来的路该怎么走了。
从谢府到沈府相隔有一段距离，平常天气倒还使得，如今愈发闷热起来，窝在那小小的空间里，时候一长就憋得慌。好容易车停下来了，小厮鞭上的响铃一摇，抱弦便推门下车，再回身来接应她。
那厢芳纯从门内出来，这回见了她不叫妹妹了，只依礼唤她四姑娘。当然熟络还是熟络的，悄悄冲她挤了挤眼睛，小声道：“路上受累了，我备了冰盏子，快进去吧。”
嫁做人妇后，即便再不喜欢交际，也要学会周旋。芳纯复又去接应谢家的另几位姑娘，一一认清了长幼，笑道：“我听四姑娘说过，家里姊妹都是相邻的年纪，这样多好，四个人站在一起，看上去都差不多大小。姊妹间年纪相仿，也有话说。”
清如在席间听人议论过这位都使夫人的生平，虽然如今因嫁得一个显赫的夫家鱼跃龙门了，但不能改变她娘家门第不高的事实。如今世道，一般贵女们都很在乎出身高低，像都使夫人这种小门小户里出来的，实在不能入她的眼。
当然这种想法也只在私底下，脸上依旧得体地笑着，一举一动都合乎一个大家闺秀的标准。
清和是姐妹中年纪最长，理当代妹妹们同都使夫人让礼。她端端纳了个福，含笑道：“多谢府上款待，我们来了这么多人，可要叨扰夫人了。”
“哪里的话。”芳纯笑道，“家主们公务忙，平时鲜少在家，有这样热闹的机会，我欢喜还来不及呢。男客自有他们那头招呼，咱们不必管他们。姑娘们路上可热着了？我打发人往屋子里放了冰鉴，进去便凉快了。”一面携了大姑娘，又携二姑娘，视线还招呼着三姑娘，一团和气地把她们请进了府里。
果然一进门，就见地心中央摆着一个巨型的青铜冰鉴，比那天带往护国寺的还大些。清圆不由失笑，芳纯的夏天是离不开这件好东西的，怕热怕成了这样，铜鉴好找，但要想供得起里头的冰，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反正又有冰鉴，又有七轮扇，两个侍女跽坐在一旁缓缓摇动轮轴，清风带起冰鉴上的寒气，转眼满室清凉。芳纯要尽地主之谊，命人预备了凉茶又备冰镇的果子点心，这头忙完了还得料理男客那头，一个人便有些分身乏术。最后笑着同大家商议：“横竖今儿的宴没有长辈在，那头除了令兄们就只有一个淳之，指挥使和都使大家又见过的……越性儿搬到一处可好？人多热闹些，譬如你们横塘的春日宴，原本也没有那么多的忌讳，咱们非要弄出个男女大防来，反倒有拿搪的嫌疑了。”
既然主家这么说了，大家自然没有反对的道理，纷纷起身挪到大花厅里去。清如先前还有些恹恹的，直到说一处开席，人才又重新活过来，由绿缀搀着，款款随众前行。正是错身而过的刹那，抱弦看见她纽子上悬挂的兽面佩，一时吃惊，扭头看向清圆。
清圆还是一身坦然，牵了她的手说：“走吧。”那块玉佩本来有小荷包装着的，清如嫌荷包碍事，索性大大方方摘了，怪得了谁？
一行人挪进大花厅，清圆之前并未来过这里，见这广厦深宏，由不得赞叹一声好开阔去处！南北地坪窗对开，齐整地垂挂竹帘，阳光穿过篾间纹理，在莲花青砖上投下一地斑驳的虎纹。这是男人的世界，冷硬、果断、磅礴。花厅里原本畅谈的人，见她们移过去都站起身迎接，于是侠客行的气吞山河里，嵌入了阳关三叠的婉转，那份刚硬便再难刚硬起来了。
这么多的人，除了真心实意来赴宴的正则三兄弟，其他人都有自己的小心思。李从心欣喜于见到了走出垂花门的清圆，清如欣喜于自己的心终将有个着落。先前她在车里仔细思量过了，由头至尾她好像都未对淳之表达过心里的想法，这么下去，只怕要错失了好机会。清圆一向夹着尾巴做人，她既然不敢攀搭丹阳侯府，那让这位侯公子死了心也好。看看吧，赠她的玉佩她转送了别人，好心为救她脱困的名册，让她找到了更辉煌的下家，三公子心里什么想头？上回在大佛寺，她顶了清圆和他会面，彼此不也相谈甚欢吗。他分明是个温柔多情的人，也许对她不是全无好感的。如果自己再主动些，逼一逼，未必不能逼出好结果来。
所以那面玉佩出现在她衣襟上显眼的位置，对面所有人都看得见，包括李从心。一个姑娘，能做到这样程度，将男人的饰物戴在自己身上，可见她有多大的决心，大到令自己都感动的地步。
李从心当然看见了，他对谢家二姑娘的决绝暗暗感到惊讶。恰好正则就坐在他边上，他偏头，笑着扬了扬下巴，“原来令妹名花有主了，以前怎么从没听你说起过？”
正则怔忡了良久，简直怀疑自己是不是错过了什么，清如什么时候许了人家，他怎么不知道？因此李从心一问，他有些答不上来，看着对面的妹妹正襟危坐，他觉得很丢脸，恨不得自己的叹息声能传到她耳朵里，赶紧把这男人用的东西藏起来吧，别丢人了。
清圆还同清和坐在一起，没心没肺地给清和夹点心，小声说：“是不是隔灶饭香？我怎么觉得沈府的樱桃饼比咱们家的好吃？”
清和前两天接了李观灵的信，信上情意绵绵，许诺婚事不变，家里正张罗相看日子，等排出了黄道吉日就具帖，打发人快马加鞭送到幽州来请期。清和得了这样的承诺，一颗心终于安定下来，愈发两耳不闻窗外事，全副精力都放到了小琐碎上。听清圆这么一说，牵起袖子举箸，“真的？我来尝尝。”
宴席上不能没有雅乐和歌舞，跳着胡腾的龟兹姑娘舞进来了，裁成了条状的裙子鼓胀得像灯笼一样。雪白的莲足在盘子大的锦垫上转腾，每一次都踩踏得精准，仿佛那足尖落地就会生根一样。大家的情绪被调动起来，击掌声此起彼伏，忙于吃点心的清圆终于也抬起眼来，脸上带着笑，随着激烈的曲调击节打点。
这种胡腾，举手投足间有灵巧婉媚，也有野性粗犷。龟兹姑娘的腰上垂挂着兽骨的装饰，腕上却绑着精美的铃铛，四个人四只手，一齐摇动，聚拢来，聚成莲花的形状，然后一瞬迸散，那花瓣停留的位置便多出一双眼睛，两道视线。清圆闪避不及，撞个正着，那是沈润的眼睛，淡漠地朝她望过来。
殿前司办事向来细致入微，清如胸前那么大的幌子，他不可能没看见，可他似乎连半点情绪的波动都没有，越是这样，越让清圆不安。
“这宴席什么时候才结束呢。”清圆笑了笑，调开视线对清和说，“我想回去了。”
清和也百无聊赖，面上却要装得饶有兴趣，低声说：“我的脸就像被钉子钉住了似的，简直不知道在笑些什么。”
说到这里就真的想笑了，原来大家都在勉强应付，指挥使家的席面，果然不是好吃的。
不过最难熬的一截过去了，一切便又活泛起来。饭毕清圆提心吊胆了一阵子，发现沈润没来找她的麻烦，悬了半天的心也彻底放下了。
上回的矢口否认，造成这回的有口难言，果然冥冥之中自有定数。沈指挥使现在应当已经注意到清如了吧？哄清如戴上那块玉佩，既可断了她嫁入丹阳侯府的指望，又可将沈润的注意力引向她，如此一举两得，才符合清圆原先的设想。
芳纯也有些闹不清了，“你家那位二姑娘……怎么戴着男人的佩？”
清圆笑着，摇了摇头。
芳纯觉得有些无奈，一个人太有主见，实在不好左右。她也不打算管了，转头招呼侍女搬进大果桌来，上头码放着各种果子冷食，想吃可自取。
花厅的另一边，跳罢了胡腾又换了两个汉子舞康居刀法，那种外邦的表演花哨得很，刀背像长在身上似的，从脖子后背一直到腰腹，贴着肉皮，能抡出花来。
清圆不爱看那个，总觉得过于血腥，不知什么时候一个闪失，就有血光之灾。于是从花厅里走了出去，宁愿走到廊下看风景。里头太喧闹，一阵阵的筚篥吹得人脑子发疼，还是外头更清净。幽州的庭院都建得很深，不像横塘，楼建成筒状，人在天井里，恍如沉在了塘底。这里的深，是一种景致的纵深，风景一层套着一层向远处延绵。都说江南园林别具巧思，其实要论布局，幽州比横塘精细得多。
如果能下一场雨，雨后的园子一定比朗日下更美……清圆正思量，不防边上的一扇小门忽地打开了，有人探出手，一把将她拽了进去。
那是男人的臂力，一拖一拽气势惊人。清圆的心都要从嗓子里跳出来了，脚下踉跄着，收势不住，一头扑进了那人怀里。
至于那人是谁，哪里还要考证！她又惊又恼，不知道为什么私下见面总是这样，上回在夹道，这回又被拖进了这里。勉强站定后慌乱地把人推开了，自己顺势往后倒退几步，退到一张长案前，拿背抵着案头，又不好做脸，讷讷道：“殿帅，有话好说，你总是这样，太不合礼数了。”
礼数？沈润一笑，“沈某从来就不是个讲礼数的人。”见她望向与隔壁花厅共用的墙头，他愈发欺近了些，“我劝姑娘三思，要是引来了人，你就算不想跟着沈某，只怕也不行了。”
清圆不是个糊涂人，有一瞬确实蹦出想呼救的打算，但转眼便又打消了念头。姑娘家就是这上头吃亏，越是在乎名节，越叫人容易拿捏。
沈润风月场上也来去过，弄情的手段自是不少。他低着头，一手撑在她身旁的案上，唇角勾出笑，那种姿势和神情，像一只精致优雅的兽，紧紧衔住她，让她无处可逃。
他喜欢她方寸大乱的样子，自她第一回入他府邸，不卑不亢侃侃而谈时起，他就有一种欲望，想看看这个年轻的孩子究竟有多勇敢。如今看下来，她的胆子确实大，虽说背后的深意他一眼就看穿了，但自己贴身的玉佩戴在了别的女人身上，足以让他感觉受到了折辱。
清圆不适，也想不明白这位人前庄重的指挥使，为什么人后是这种轻佻的模样。武将的身形挺拔矫健，要对付一个姑娘简直易如反掌，他离得太近了，人与人之间一旦突破了那种距离，势必让她觉得不安全。
温热的气息幽幽落在她耳畔，她下意识闪了闪，“殿帅请自重，我虽不值一提，但也是好人家的姑娘。”
“好人家的？”他轻轻一笑，“谢家对你来说，也算好人家？”
清圆倒被他问得答不上来了，谢家确实不算好人家，每个人都自私又贪婪。她生在这样人家是没办法，可总不能否认她是个清白的姑娘吧。
“我只问你一句话。”他低沉的，压抑着怒火的嗓音回荡在她耳畔，“我赠你的东西，为什么在别人身上？”
清圆瑟缩了下，仿佛感觉到獠牙冷硬的触感落在她脖颈上。她往后撤一点，他便欺近一点，直到她拗成一个难堪的弧度，他才满意地停顿下来，然后等她给他一个答案。
“殿帅忘了护国寺那天的事了么？我再三想把东西还给殿帅，是殿帅一口咬定那不是你的物件。既然不是……”她无辜地笑了笑，“自然凭我处置了。”
“嗯？”他的声调奇异，见她还笑，发觉这姑娘有些棘手。不过这样临危不乱，着实也超出了他的预想，他愈发有兴致了，懒声道，“四姑娘不会打算把一言九鼎之类的好话，妆点在沈某身上吧？沈润声名狼藉，四姑娘没听说过？我的东西放在你这里，你就该好好保管，不能不要，也不可转赠他人。你今日这么做，让沈某很失望，沈润是个睚眦必报的人，你要是惹恼了我，接下来会怎么样，你想过么？”
到了这个地步，装傻也没有用了，清圆吸了口气，试图同他打商量：“殿帅，咱们站直了说话，好么？其实这阵子我瞧家里大人的意思，也确实有意和殿帅结亲。依我的愚见，殿帅这样的门第身份，还是配个嫡女更相宜。我替殿帅转呈了玉佩，殿帅何不瞧瞧我家二姐姐？她是大夫人所出，倍受老太太喜爱，要是殿帅愿意，我替你们牵线搭桥，殿帅意下如何？”

第40章
他忽而笑起来，笑得猖狂又好看。
“牵线搭桥？你们可真是姊妹情深啊，一个愿意抢，一个愿意让。四姑娘打量沈某好糊弄，还是拿沈某当傻子了？二姑娘不是一心想嫁入丹阳侯府吗，四姑娘打算拆散人家好姻缘，自己从中渔利不成？”
清圆愣住了，实在想不明白，这么私密的内情，他究竟是怎么知道的。殿前司掌全国侦缉刑狱，但也不至于连人家内宅的事都打探得一清二楚吧！她觉得有些可怕，惶惶地望住他，开始琢磨他究竟是当真手眼通天呢，还是看了今天席上的种种，凭推测得来的结果。
“我二姐姐并未许人家，一家女百家求，三公子也好，殿帅也好，都可以试试——试试又不为过。”她心平气和地说，说完又同他打商量，“咱们挪出去，可好不好呢？叫人沏上两盏茶，有话咱们坐着说罢。这地方昏暗，隔壁又都是人，万一引起误会，我的清誉受损不算，还要连累殿帅脸上无光，细想想，岂非得不偿失？”
可惜她的这番话，没能让目下境况有任何改善。沈润在执掌殿前司后，和所有朝中要员都形成一种猫捉老鼠的关系，他习惯性地将一切操控在掌心，且他必须处于绝对的优势。这小小的姑娘，初看的时候甜腻可爱，接触后才发现，她很有一股以柔克刚的能耐。她可以在困境中笑着为自己解围，这哪里是闺阁中吟诗作画的姑娘，分明是脂粉堆里的战将。
如果说先前因那块玉佩的事被冒犯，他的火气略有些大了，那么现在的情绪倒真是完完全全被一种戏谑的态度所替代。像那晚在夹道里的相遇，那孤单伶仃的身形，他看出了美，也看出一种夹缝中生存的可怜姿态。
世人都说殿前司辖下，是一群锦衣华服的穷凶极恶之徒，若说善心，其实真没有多少，也只对这样的姑娘，才稍稍调动起一些来。同情她，捉弄她，似乎不冲突。他欣赏聪明人，一个人心性如何，值不值得深交，凭他的阅历，短短几句话就能得出结论。谢清圆很入他的眼，从那次独自站在会客的花厅里等候，娴雅的姿态，笔直站立了两盏茶时候一动不动，他就知道她是个沉得住气的。
也许同一类人才会互相吸引，他如今到了这样的地位，莫说一个官宦人家的小姐，就算要聘王侯家的千金也易如反掌。可太顺利的人生没有纹理，遇到一点波折便六神无主，这样的人进不得指挥使府大门。还是这个好，沈氏是经受过风雨的门庭，不讲嫡庶那一套。她要跳出火坑，他这里有现成的安乐窝接着，两下里可以一拍即合，何乐而不为？
离得很近，近得能看清那张稚嫩面庞上轻软的绒毛。她有一双漂亮的眼睛、温腻丰润的脸颊和耳朵，奇怪，分明处处透出天真，却又那样满含心机，像华美的金匙上喂了毒，含一口就能令人毙命。
“把玉佩讨回来，好好收着。”他在态度上退了一步，已经是最大程度的妥协了。
清圆知道这种时候讨价还价会坏事，只好点了点头。
他终于收回撑在她身侧的手，慢慢站直了身子，那种收敛锋芒的样子，竟有儒雅的韵致。
清圆终于能够松快地喘口气了，这片刻的时间，简直像经历了一场生死拉锯。
小小的隔间里光线幽暗，只有半封的窗口照进一道光柱。细细的，蓝色的粉尘在那一线日光里转腾，他靛紫色襕袍的一角恰好沾染了一点光，立刻描摹出一圈炫目的金边来。清圆总觉得看不透这个人，甚至今天见他是这样，再转过天来，他又是另一幅面貌示人。
两两对站，实在有些尴尬，隔壁的筚篥还在吹着，她在那片尖细的喧闹里迟迟地说：“落进我二姐姐手里的东西，我也不知道能不能原样拿回来……”
尤其是冠着李从心的名头送出去的，恐怕清如宁愿砸了，也不愿交还给她吧！这件事之所以出纰漏，是她由头至尾算错了沈润的态度，本以为那晚强塞的东西不过出于他的一时兴起，没想到竟不是。
沈润蹙了下眉，“我想法子拿回来，但下次四姑娘要是再弄丢了，我就要登门兴师问罪了。”
清圆心头一紧，忙点了点头。这件事最后虽雷声大雨点小地过去了，玉佩留下的问题依然还在。她思量再三，掖着手道：“殿帅，清圆是驽钝之人，虽一直在深闺里呆着，却也知道规矩体统。按道理，我是不能收外男的东西的，尤其这样贴身的玉佩，搁在我这里，我日日如坐针毡。可殿帅实在不肯收回，我也没有办法，只求殿帅不要声张，顾全我的脸面，将来殿帅要来取，我随时可以奉还。”
她把自己说得质铺一样，收下他的东西，只是暂时替他保管，绝不存在什么儿女之情。沈润是何等聪明人，轻乜起眼道：“四姑娘想必还有别的话没说吧？”
“还有……”清圆低着头，半晌才抬起来，一双大眼睛楚楚望着他，语气里简直带着央求的口吻，“我的身世，殿帅一定已经知道了，我有冤屈未解，我娘死得不明不白，这件事我不能善罢甘休。我是今年五月里才及笄的，倘或有人登门说合，我就得离开谢家……我现在不能走。我不知殿帅打算如何处置我，我思来想去，打从一开始我对殿帅就只有敬畏景仰，从来不曾慢待或得罪过殿帅。能否请殿帅超生，饶过我这一回，自此井水不犯河水，就算殿帅赏我的恩典了。”
可是那位权臣不说话，以一种讥诮的眼神审视着她，良久才轻轻哼笑，“四姑娘有这份心，你母亲应当很觉得安慰。只是沈某有一点不明白，你求沈某饶你一回，若再有别人登门，你也去求别人么？还是只要登门的不是沈润，其他的一概好说？如此看来不是姑娘得罪过沈润，是沈润得罪过姑娘吧？”
她果然不说话了，这样的沉默让他暗自咬牙。可正当他横了一条心，偏要和她作对时，她忽然道：“若是别人，家里老太太和太太还能容我婉拒，但若是殿帅……只怕就没有我说话的余地了。”
这话也算掏心挖肺，谢家想攀附指挥使府，打从那天让她独自登门，他就看得一清二楚。后来他对她生了兴趣，自然仔细打听她的一切。谢家原本并没有打算接受这个流落在外的女儿，只是因家宅一直不宁，疑心靳姨娘作祟，才想方设法把人从陈家老夫妇手里夺回来。她之于谢家，如同镇宅的物件，当交换的条件不够诱人时，大可以继续留住她；若有朝一日她的婚事能为谢家打开通往上京的大门，那么她的价值才算真正得到了体现，镇宅便镇得更名副其实，可以把人交出去了。
然而他不信这是她全部的理由，原本有心逗弄她，但越说越透彻，就想去挖掘更深层的内情，“单是因为这个？若沈某容你两年时间处置自己的事，你觉得如何？”
清圆笑得有些惶然，“我和殿帅，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了么？”
“没有么？”他故作惊讶地反问，然后目光灼灼，笑得放肆，“我以为凭我和四姑娘多次亲近，四姑娘心里应当已经接纳沈某了，原来还没有？”说罢回头朝门上看了一眼，“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这事已经板上钉钉了，或者四姑娘现在随我出去，听听你那些哥哥们的意思？”
他作势要走，她骇然牵住了他的袖子，“殿帅，你明知我们之间什么也没有，何必成心往自己身上揽事呢。殿帅从这道门走出去，大不了多了一则佳话，清圆的名声就毁了。若果真如此，谢家一定会向殿帅讨要说法，殿帅当真愿意和谢家攀亲么？”
如果单要女儿不要娘家，所谓的攀亲也不过是名义上的，哪里能影响他分毫！但他毕竟是诗礼人家出身，从小熟读四书五经，深知道名节对一个姑娘有多重要。玩笑归玩笑，开得过火了，一不留神便让她万劫不复，他自然懂得拿捏分寸。
垂眼看看抓住他袖子的手，他长叹一声说罢了，“不出去就不出去吧，四姑娘现在可以放开我了么？”
清圆收回手，赧然笑了笑，“多谢殿帅。”
他整了整衣袖，回身在那一线光柱下踱步，金芒晕染他的眉眼，那种疏朗且悠然的闲在，仿佛发光的不是太阳，而是他。
“其实沈某赠姑娘玉佩时心思简单，并未想那许多，谁知引发了姑娘这些遐思，细说起来也是沈某的不是。既然四姑娘忧惧，那咱们就来好好分辩分辩，四姑娘不愿我托人登门，应当还有别的隐情吧？可是你和李从心两情相悦了？”
他倒打一耙，说得脸不红气不喘，清圆才发现以自己的脸皮和算计，想同他理论出个子丑寅卯来实在很难。要反驳，大可不必，把赠人玉佩说成心思简单的，世上也没几人了。那些字眼略过去，就是李从心的问题，她摇了摇头道：“三公子人品高洁，门第也高，我这样的身份，就不去讨那个没趣了。”
其实字里行间还是有些惆怅的，毕竟李从心对她也算丹心一片。但人活于世，男欢女爱能持续多久？两个人之间的恩爱缠绵褪去后，便剩下庞大琐碎的家业。各种各样的人事要去应对，上有公婆下有子侄，横向还有姑嫂妯娌，拉拉杂杂无数闲言碎语，真要入了这样的门户，恐怕比在谢家艰难万倍。
沈润听来还算满意，“那姑娘心里是有了别人？”
清圆又摇头，纳罕和这位指挥使打交道一次比一次奇异，他追问她的私事，她竟有非答不可的感觉。细想想凭什么呢，只因为他不管不顾塞给她一快玉佩，怎么就弄得定了契约似的。
还是因为太忌惮？她望他一眼，他那种狂妄不羁的态度，无端又让她感到畏惧。她忽然觉得这样躲躲闪闪毫无道理，就像她先前在家里和抱弦她们说的那样，索性把自己心里的想法说出来，或许就能一了百了了。于是壮胆叫了他一声，“殿帅不必再问了，横竖我不给人做妾。倘或那面玉佩能拿回来，还请殿帅收回，搁在我这里没有名目，我是深宅里的姑娘，留着外人的东西，实在不成个体统。”
她把盘桓在心里的话都说出来了，说完才发现自己颊上发烫，那种烫会扩散，一路从耳畔蔓延进交领里。是天太热了，有这个缘故，也是因她这回忽然的勇敢。也许他听了会看轻她几分，觉得这小小庶女是有心和他唱高调，几次三番欲拒还迎，原来是想讨个嫡妻的体面。接下来就该戏嘲她一番，提醒她别忘了自己的出身，别太拿自己当回事。但这样快刀斩乱麻也没什么不好，既然不想和他兜搭，几句话把事情说开了，就不必再兜圈子了。
清圆已经准备好了挨他几句奚落，但事情的发展，好像和她设想的并不完全一样。
沈润确实因她的那句“我不给人做妾”，有一瞬觉得十分意外，但他意外的并不是这句话本身，只是意外她为什么会觉得自己要让她做妾。
“四姑娘不畏强权，很有骨气。”他说着，微微蹙起了眉。她背光而立，一边鬓发垂落下一绺，倒有种凌乱的美感。
清圆依旧是这样不卑不亢的语调，“殿帅也知道，我母亲就是妾室，被谢家猫狗一样扔出去，至今背着杀人的罪名。我问过陈家祖母，我母亲是什么样的人，祖母说她温良柔顺，生下我不久就郁结而亡了，可见她心里受了多大的委屈。如果她还活着，一定不答应我走她的老路，世上也没有一个女人爱做别人的妾。我知道殿帅眼下是怎么看我的，无非心比天高，命比纸薄。可我心里既是这么想，就没有什么好遮掩的。我情愿一辈子不嫁，也绝不做别人的玩物，请殿帅见谅。”
沈润嗯了声，“推心置腹，没什么不好，可沈某何时说过，要让四姑娘做妾？”
她疑惑地望过去，竟不明白他究竟是什么意思了。他官居从二品，当朝新贵，天子驾下炙手可热的人物，多少高门嫡女眼里的良配，和她这么一个不受待见的庶女来往，难道会奔着修成正果去么？
显然不会啊，清圆含笑道：“殿帅没有说过，是清圆自惭形秽，不敢高攀。”
沈润沉默了下，原想说些什么的，最后还是放弃了，到底她太年轻，说得过多只怕会吓着她。
“我去替四姑娘把玉佩讨回来。”他的嗓音低哑，伸手将她鬓边垂落的发绕到耳后，舞刀弄剑的手指，也能制造出上等的情调，在她目瞪口呆的注视下慵懒地冲她一笑，“沈某还是那句话，好好保管它，说不定哪日沈某要来查验的。到时候四姑娘若拿不出来，可别怪沈某不客气，禀明了你家老太太，怕是连妾都做不成，要做通房丫头了，记住了么？”
清圆因他那个动作惊得魂不附体，呆呆点了点头。

第41章
起先还担忧，这间屋子是进来容易出去难，她很怕被人拿个正着，那就浑身长嘴也说不清了。结果没曾想，后面那扇浸泡在黑暗里的墙上有一扇小门，门打开后，直通背面的园子。她晕头晕脑跟在沈润身后，前面那人走得怡然，在沈润看来，朗日清风，美人在侧，这样的日子也许很像三十年后赋闲时的光景，如今提前受用一下，感觉果然美妙得很。
“家里园子很大，这是东苑，沈澈那头还有个西苑，你先认认路，等时候长了，自然就熟悉了。”
他在前面佯佯而行，那清朗的嗓音，如风一样从她耳畔划过。清圆直到现在还想不明白，一切究竟是怎么发生的。这人又邪又坏，尤其善于撩拨，她是没见过世面的正经女孩子，他三番四次打趣她，她很难堪，很想生气，可惜她不敢。
刚才他替她抿头的那个动作，现在想起来还觉得晕乎乎如坠云雾。平常她身边亲近的人只有抱弦和春台两个，女孩之间互相擦擦胭脂，捋捋头发，左手搭右手般习以为常，可是突来一个男人，拿他挥剑的手替她抿了一回头，她就觉得心悬起来，悬得老高老高。那种巨大的惶恐擒住她，她甚至感觉不到被冒犯，完全就是本能的恐惧。她像一只被装进了罐子里的萤火虫，活动的空间变得狭窄，空气也越来越稀薄，他向她介绍他的大园子，等着时候长了她会自己熟悉，这种独断的态度，让她的皮肤上爬满了细栗。她尝试错后一些，和他拉开一段距离，但那是个能够听声辩位的人啊，她一旦落后，他便回头看她，一个慵懒的眼神，一个飘忽的笑，都足以令她惶骇，然后快步追赶上去。
走过那曲径通幽的小回廊，前面就是宴客的花厅了，清圆在他身后轻轻唤了一声，“殿帅，咱们一道进去怕惹人注意，还是殿帅先行一步，我随后即到，可好？”
她那种怯怯的哀恳的语调，简直就像幽会后胆战心惊的弥补，听上去很缠绵，充斥着姑娘家的小心思。
他听后了然一笑，也不多言，举步往花厅去了。清圆独自一人站在一棵高大的木莲树下，风吹着头顶的枝叶沙沙作响，胸口那团吊着的浊气到这时才敢彻底呼出来。呼完了既悲哀又惆怅，心里隐约知道，要是不出什么大岔子的话，她这辈子注定要和那个人纠缠不清了。
杀人不眨眼，吃人不吐骨头，都很难精准形容沈润。你若说他狠戾，他看上去明明蔚然深秀，比读书人更有清气；可你要说他随和，他名噪朝野，以自己的方式屠戮了那么多官员，或许袍裾纤尘不染，但他的双手沾满鲜血，他是圣人用得最趁手的利刃。
这样位高权重，亦正亦邪的男人，对深闺中待嫁的姑娘具有极致的吸引力，清圆若是随波逐流些，也就听他任他了。可眼前的繁花似锦，真能长久一辈子么？他弄权纵性，八方树敌，将来必有灾祸。若是真跟了他，这一生想要太平无事，恐怕不能够了。
那厢花厅的屋角，终于出现了抱弦的身影，她正四处探看，见主子站在大树下，便顶着日头跑过来。及到近处了，忧心忡忡道：“姑娘怎么一个人跑出来了？才刚都使夫人的果桌上有酥山，我去给姑娘预备一盏，谁知一回头姑娘就不见了……”复又小声问，“可没出什么乱子吧？”
清圆摇了摇头，“我嫌屋里闷，出来走走。这地方种了这么多木莲树，站在底下很凉快。”
抱弦这才放下心来，笑着说：“天是热，姑娘也不能贪凉。这里风大，钻进了肌理可了不得，快进去吧，里头正玩射宝呢。”
所谓的射宝，是端午节射黍演变而来的，拿细绳栓上一串玩意儿，比方香囊吊坠等，悬挂在二十步远的地方。上场的人以小角弓射之，每人十支箭，射中的得宝，射不中罚酒，是一种简单有趣的室内游戏。
清圆听了，和抱弦相携回到花厅，这一轮正钧才射完，收获并不大，一手掂着一只艾草填塞的布老虎，一手端着酒碗海饮。大家都笑，说正钧平时酒量好，该再饮一瓯才是，正钧直摆手，“房里人闻不得酒味，要是再喝，今晚上要在书房读一夜书了。”
大家哄笑，也体谅人家新婚燕尔，好男人总要顾一顾妻子的感受的。
下一个上场的就是沈润了，那张小小的角弓在他手里像孩子的玩具，他颠来倒去看，笑道：“在场的哪一位不习武？怎么拿这种姑娘玩的东西糊弄！”一面扬声唤小厮，拿实打实的弓箭来。
“射宝不该拘泥于宝局上的东西，这花厅内的所有物件，只要有手段，便可自取，诸位有没有疑议？”他笑着说，拍了拍腰上的鎏金香球，“就连身上的饰物，有能耐只管拿去，沈某必不会吝啬，诸位亦如是吧？”
玩兴正浓的众人不疑他话里另有目的，自然纷纷道好。
清圆看他搭起了弓，捏着帕子的手紧紧握了起来。
瞧一眼清如，她大概因为没能和李从心单独说上话，总显得有些意兴阑珊。绿缀和她细声说着什么，她微微侧过身子，摇了摇头。
清圆不由叹息，那块兽面佩的位置戴得也恰好，上方的络子打得长，纵贯过胸前优美的曲线，荡悠悠腾空而悬，简直像另一个多宝局。只是那么精微的方寸间，容不得半点闪失，那可是真弓真箭啊，要是一箭射偏了，今天就要出大事了。
她有些不敢看了，背上也起了一层热汗。正当神思恍惚的时候，发觉对面有两道视线投过来，是李从心。他静静看着她，眼眸幽深如潭，见她回望，微蹙的眉峰逐渐散开，唇角抿出了一个轻浅的笑。
不知怎么，清圆的心倏地绞痛了一下，竟觉得有些对不起他。人长大了，慢慢会遇到另一些人，命盘变得错综，千丝万缕的联系，千丝万缕都是牵扯。她本来以为举家搬到幽州后，和他的缘也就尽了，却没想到跨越了千里，这多情公子又到了面前。可怎么好呢，她报以无奈的微笑，即便再有真心，彼此之间身份地位悬殊，实在是不可逾越的山海。
那厢李从心找了她很久，宴毕本想同她说上几句话的，可是找遍了花厅内外都没有找见她。去问抱弦，抱弦迟疑了下才说姑娘瞧都使夫人的花样子去了，可芳纯回来，清圆依旧没有出现。更为可怕的是沈润也不见了踪影，他的心里顿时七上八下，担心清圆落进沈润手里，那是个王侯都敢算计的人，没有什么是他做不出来的。后来沈润回来了，她错后些才由抱弦迎回，他仔细审视她的脸，唯恐从她的神情里窥出什么可怕的情绪来，还好没有，还好一切如常。
正庆幸，忽然听得一串惊讶的低呼和倒吸气，忙转头看，才发现沈润将雁翎箭射进了墙头，细细的箭身穿过一根玄色的络子，底下悬着清如胸前挂的那面玉佩。
箭羽还在簌簌颤动，玉佩上的饕餮纹样也跟着颤动，像讽世的哑笑。众人都惊呆了，清如的脸涨得通红，想想自己险些成了人家的箭下鬼，一向养尊处优的嫡女受了那样的惊吓和侮辱，要不是身在人家府上，且畏惧指挥使淫威，她就要不顾颜面哭出来了。
正则也有些慌，清如是他一母的妹妹，不知她究竟哪里得罪了沈润，才招来这样的冒犯。然而不能拉下脸来质问，也不能置气，一面要为指挥使的好箭法喝彩，一面又要留神接下来的变故。再瞧瞧清如，脸色由红到白，再由白到青，他想去安慰又不能够，只得硬撑起笑脸道：“常听说殿帅能百步穿杨，以前我还不信，如今亲眼得见，果然不能不服。”
沈润摘下那面玉佩，潇洒地抛了抛，笑着对清如道：“二姑娘，沈某要夺人所好了。不过一个闺阁女子竟戴着男人的饰物，果然节度使家的小姐不同寻常啊。”
他笑声朗朗，清如几乎要找个地洞钻下去。她仓惶失措，求救式的看向李从心，可他只是遗憾地笑着，那笑容意味不明，不知是在可惜那面玉佩，还是在同情她的蠢相。
一场宴，中间出现了一点小意外，但这意外属于即兴的取乐，你要想计较，计较不起来，因为本身就是游戏。清如因受了大惊吓，接下来人都是怔怔的，清和看在眼里，转头对清圆笑了笑，“家里不教训，自有外头人教训。这样的宴，戴着男人的物件，她这是唯恐沈家兄弟会看上她，有意摆姿态么？”
清圆到这时方感觉到一种报复的快感，内宅中的磋磨像慢性毒药，发作起来耗时太长，不像男人的手段，又狠又准，当机立断。譬如清如嚣张到极点时打她的那个耳光，打也打在内宅，没有外人看见，沈润今天给的惩治却是当着所有人，叫她丧尽了颜面，又喊不了冤。
不过接下来恐怕会引起些麻烦，清圆拽了拽清和的袖子，“大姐姐，那块玉佩是我给二姐姐的，今天出了这样的事，回去后少不得要拿我兴师问罪。”
清和有些意外，“你给她的？”
清圆点了点头，懊恼道：“我说那玉是小侯爷的，请二姐姐好好保管，没想到她挂在纽子上了……”
清和听了，方才明白过来，“怪道她这样呢，上赶着攀附别人，反叫人看轻了。如今被指挥使当了箭靶子，她在小侯爷跟前还有什么脸？回去老太太和太太要是怪罪你，我替你敲边鼓，不必害怕。”
清和如今和清圆愈发一条心了，要不是上回清圆悄悄给她传了消息，扈夫人必定会以老爷的名义向开国伯家退婚，那么后来就算接了李观灵的信也不中用，他们的姻缘必断无疑。认真来说，清圆是她的恩人，她算是看明白了，家里所有兄弟姊妹加起来，也不及这个小妹妹。自己后顾已经无忧，底气自然壮，在家里也敢说上两句话了，清圆要是遇了难事，她不会袖手旁观。
清圆很感激地握握清和的手，“多谢大姐姐。”
清和笑了笑，“她越狼狈，我越喜欢……”
话才说完，就见清如的丫头绿缀过来，小声道：“大姑娘，我们姑娘身上不好，问问大姑娘什么时候回去？”
清和朝清如的方向看了眼，她还是怔怔的，三魂丢了七魄的模样，便道：“你们姑娘是什么打算？这会子要走，和都使夫人辞个行也就是了。”
绿缀一副求之不得的样子，“要走要走，大姑娘快和小沈夫人辞行去吧。”
清和又蹉跎了一会儿，这才去和芳纯道别，说多谢府上的款待，时候不早了，她带着妹妹们，要先回去了。
芳纯惊讶，“我正命人预备晚宴呢，怎么这就要回去？”
清和笑着说：“没有长辈在，须得趁着天还亮着赶回去。夫人盛情，咱们姊妹心领了。”
芳纯脸上浮起怅然的笑，无限惋惜地说：“既这么，我就不强留了，我送送姑娘们吧。”
一行人又热热闹闹互相拜别，芳纯在她们登车后，一一送了精美的食盒来，笑道：“这是家下做的酥饼，姑娘们带回去自己吃也好，赏了下人也好。”复又预备了两大盒，让代为转呈老太君和节使夫人，如此的细致周全，礼也算做足了。
马车从沈府所在的坊院出来，清圆将那盒酥饼放在膝上，两眼直盯着，却没有胆量打开它。
沈润拿回玉佩后，没再和她有过交集，只要这个食盒里一切如常，那么玉佩就算还回去了，她再也不用提心吊胆了。
抱弦见她大气喘了一口又一口，不由失笑，“姑娘，到底还是要打开的，早早看了，也好早作打算。”
说得也是啊，清圆定了定神，拉开了那个精巧的小屉子。
两个人四只眼，小心翼翼朝里看，酥饼盒子方方正正格开，每个小格子里都码着口味各异的小点心。唯有一格，里头躺着一张龇牙咧嘴的兽面，正对着她们，似哭似笑的模样。
清圆一口气泄到了脚后跟，拿出来托在手上，怏怏道：“真是……想尽了法子，还是丢不掉。”
抱弦也很同情她，“既然如此，姑娘往后就好好收着吧。”
不收着也不行了，再有个闪失，沈润不会放过她的。先前在小屋子里头，她该说的话都说了，可惜好像并未让这件事有个了断。如今看来芳纯也是知道的，难怪打从一开始就对她表现出莫名的亲厚，现在看来，果然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喜欢。
回来的路，比去时还快些。不知是不是因为清如前头马车赶得急，后面的车为了不至于落下，不得不快马加鞭追赶她。大约一炷香的时候，就已经抵达谢府了。
门里人出来相迎，清圆下了车，回头看，清如的脚才落地，人就软软瘫倒下来。绿缀杀鸡般的尖叫响彻了谢府门前的黄昏，“姑娘怎么了？快来人啊……”
然后乱哄哄，整个谢府内宅炸了锅。清如被抬进了她的绮兰苑，几个大夫轮番诊治，她在床上惊厥不止，吓得扈夫人六神无主，高声质问绿缀：“出去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回来竟成了这个模样？”
绿缀只管哭，抽抽搭搭说姑娘是受了惊吓，被沈指挥使射去了身上的玉佩。
老太太听了，心生疑惑，照说一个男人想法子取女人贴身的东西，一定是有他的用意。人家武将出身，有意试试姑娘的胆子也不一定，结果清如没出息，竟吓成了这样。
可扈夫人却觉得奇怪，清如因有个淳之哥哥的缘故，出门前特意跑来让母亲看她的打扮，那时候身上并没有带着什么玉佩，便问绿缀，是哪一块佩。
绿缀抽泣着，抬手朝清圆指过去，“那块玉佩是四姑娘给我们姑娘的，如今姑娘被沈指挥使吓破了胆，老太太和太太只问四姑娘吧，肯定是四姑娘要害我们姑娘！”

第42章
抱弦护主心切，上前一步道：“绿缀，你是哪只眼睛瞧见我们姑娘要害二姑娘的？红口白牙，说话仔细些，我们姑娘清清白白的女孩儿，到你嘴里竟成了这样，你的用心也忒险恶了！”
绿缀被抱弦拿话堵了回来，心里自然不甘愿，直着嗓子说：“要不是四姑娘给了那块玉佩，沈指挥使怎么会拿箭射咱们姑娘？”
“那你就该去问沈指挥使，难道是我们姑娘授意他射二姑娘的不成？”抱弦哼笑道，“再说原就是闹着玩儿的，当时三位爷也在场，我们姑娘站在一旁看着，什么话也没说，怎么能赖上咱们姑娘？”
两个丫头互不相让，听得扈夫人直皱眉头，喝道：“真是越来越不懂规矩了，老太太跟前，有你们大呼小叫的地方？”一面说，一面看向清圆，“四丫头，你好好的，给你二姐姐玉佩做什么？你们姊妹要好，平日在家没有空闲？偏在出门的时候上赶着给她？”
清圆永远是一副天塌不了的神情，慢吞吞道：“我给那玉佩，原本是一片好心，我也和二姐姐说明了来历，二姐姐自己愿意，这才留下的。”说着招呼绿缀，“我把玉佩交给二姐姐的时候，你也在跟前，当时是怎么说的，你给老太太、太太学一学。”
绿缀见那么多双眼睛看向她，顿时有些露怯的样子，支支吾吾道：“四姑娘说，那面玉佩是小侯爷给的，自己不要，转赠给我们姑娘，请姑娘好好收着。”
清圆听她说完，总算是实话实说，心里倒也安然。转过身纳了个福道：“祖母，孙女这上头确实欠妥，那面玉佩是随名册一块儿给我的，我原该把它交给祖母才对。可我又想着，既然用了人家的名册，又仗着人家的排头登了指挥使府的门，总要留小侯爷三分面子，把玉佩给了祖母，岂不叫人说只捡便宜占？所以我就把东西留下了，打算等有了机会，再私下还他。”
扈夫人听得冷笑连连，“既这么，你今日怎么想起把玉佩给你二姐姐了？难道你还指着她替你还不成？”
清圆沉默了下，缓缓摇头说不是，“二姐姐的心我是知道的，虽说平日姊妹间有些小口角，可到底是一家子，胳膊肘没有往外拐的道理。所以我把玉佩转赠了二姐姐，只要二姐姐愿意，越性儿借着这次的机会好好同小侯爷把话说开，兴许能成就一段好姻缘也未可知。我呢，自己身世如何，自己有自知之明，上回观察使夫人登门，我心里冤枉得紧，也不好多说什么。如今二姐姐既然有心，又和小侯爷登对，我怎么能不向着自己的姐姐？可我万万没想到，二姐姐性子这样急，竟挂在身上了……那是块男人用的饕餮佩，想是指挥使误以为二姐姐有意撇清，借那块玉佩叫他们兄弟知难而退，这才玩笑着射落的吧。”
这回可连老太太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这清如当真就是个一根筋的死心眼子，她以为下了那么大的决心，李淳之能感念她的好？殊不知大庭广众下，把女孩子最要紧的尊贵弄丢了，就别指着男人能高看你！
只是这清圆，也不是个叫人省心的，她分明记恨清如上回打了她，设下圈套让那个蠢丫头钻。清如不查，眼里只有小侯爷，什么都不及去想，没头没脑就钻进去了。这是愿打愿挨，怨不上四丫头，这个哑巴亏吃了便吃了，也没什么可说的。
但扈夫人并不肯善罢甘休，她见老太太不说话，压声道：“母亲，二丫头的命都险些没了，这件事是因何而起的，咱们做长辈的，不得给她个公道么？”
边上梅姨娘听了，理中客般打起了圆场，“天下巧合的事多了，偏巧四姑娘给了二姑娘玉佩，二姑娘给挂到身上了。偏巧指挥使府上玩射宝，殿帅又射了二姑娘的佩，横竖都是巧合，哪里计较得出个是非曲直来。”
扈夫人不屑和底下妾室理论，倨傲地调开了视线，她边上陪房的孙嬷嬷笑道：“姨娘这话就不对了，不说后头的射宝，四姑娘把男人的物件给了二姑娘，就是四姑娘的不是。我们二姑娘是正头的嫡女，名节可比什么都要紧。”
清和听了轻声一笑，“孙嬷嬷快别这么说，什么嫡女庶女的，谁的名节不要紧？既然绿缀在这里，旁的也不用问，你且问问她，这玉佩是不是四妹妹让二妹妹挂在胸前的，不就成了！”
莲姨娘因彻底和扈夫人结了仇，又仗着女儿早晚要嫁进国公府，便也不像以前那样做小伏低了，掩嘴囫囵道：“依我说，必是四姑娘强逼着二姑娘戴上的，要不然二姑娘堂堂的大家子小姐，怎么不知道避嫌，还特特儿挂在胸前招摇过市？叫外人看了，莫说指挥使和都使要误会，就连小侯爷也不知道怎么接着，还要连累三位哥哥脸上无光，二姑娘那么聪明人儿，这点子道理都想不明白？”
这么一顿明夸暗讽，旁听的人眨巴着眼睛，想笑又不能笑，只好纷纷按捺。
扈夫人脸上不是颜色，恨清如糊涂，着了别人的道儿，又恨清圆油滑，害了清如，却抓不住她的把柄。
半年下来，是要好好正视这位四姑娘了，先前瞧她不声不响，只知明哲保身，如今看来是个厉害角色。早前在横塘时接的那封信，没首没尾的，到最后都不曾见到那个讨要银子的人，当时她就怀疑和清圆有关。原想打发人去濠州探访的，只可惜那时候恰逢老爷回来，接下去又是三哥儿娶亲、老太太寿辰，一时耽搁下来竟忘了。眼下一应都忙完了，少不得好好算算这笔账。一个十五六岁的毛丫头，果真想翻出她的手掌心，还早着呢。
“二丫头是个直肠子，要不是今儿吓得这样，是该狠狠教训才是。可话又说回来，四丫头一个闺阁里的姑娘，同外男私相授受就是好的么？才多大的年纪，拿不定主意的事不同长辈商议，自己倒做得自己的主了，这要是再长上两年，还不知会闹出多大的笑话来呢。”扈夫人冷冷看着清圆道，“你说这玉佩是小侯爷的，那就是小侯爷的？焉知不是外头男人的脏物？”
一旁的两位姨娘腹诽不已，这扈氏平常一副端庄主母模样，心长得比谁都偏。早前老爷有难，拿四姑娘手里的名册走关系，老太太带着四姑娘抛头露面，登指挥使家门的时候不说私相授受，如今老爷官位稳了，又反咬一口，装出清高正经的嘴脸，快别叫人恶心了吧！然而这话不好说，从大节上看，似乎也说得响嘴。于是大家又把目光转到四姑娘身上，四姑娘怪可怜的，和二姑娘那蠢货打起交道来，聪明人都能叫二姑娘祸害死。
清圆那厢低着头，想了想道：“我是个没娘的，出了什么岔子从来没有人为我周全。太太非要这么说，我也不能反驳，这事到如今已经没法子自证了，就算把小侯爷请来，人家也必不会承认。”
清容早看不惯清圆那股子装腔作势的样儿，嗤笑道：“这却是为什么？四妹妹身正不怕影子斜，还怕对质不成？”
清和也笑，“三妹妹是糊涂了么，二妹妹今儿戴着那面玉佩在指挥使府上晃悠了一天，要是小侯爷认了账，岂不是要对二妹妹的名节负责？丹阳侯府无论如何是皇亲国戚，最讲究体面排场，二妹妹拿男人的私物这么招摇，就算小侯爷答应，丹阳侯和侯夫人也必不会答应。到时候再托人登门来，只怕话比观察使夫人说得更难听。二妹妹可是正头的节度使家小姐，舍了丹阳侯家，外头多少好亲事说不得？真吊死在一棵树上，闹得没脸不说，传开去往后亲事也不好议，三妹妹竟不明白这个道理？”
于是清如的受惊病倒，反成了大家作筏子讲道理的事例。扈夫人陷进一个尴尬的怪圈，按下不提心有不甘，求证又自讨没趣，心里的火气只管往上冲，脸色也大不好起来。
瞧瞧这些人的嘴脸，个个都在看正室的笑话，她忽然产生了一种众叛亲离的感觉，这些不起眼的东西一个个都出头冒尖，造起反来。早前还不是这样的，两个姨娘看她的脸色过日子，一看就是二十年。现在呢，儿女长成了，娶亲的娶亲，许人的许人，真到了和她分庭抗礼的时候了。扈夫人冷冷哼笑，要是连她们都收拾不了，她这几年的家岂不是白当了！
“罢了，今儿的事，原是二丫头欠妥当。四丫头呢，好心办了坏事，也不能全怪她。”扈夫人又换上了一副平和的面貌，甚至微微堆起了一点笑意，扭头对老太太道，“依母亲看，这回的事怎么料理？”
老太太沉沉叹了口气，垂着眼道：“如今孩子都大了，说不得骂不得，叫人怎么办才好！无论如何，先让大夫好好替二丫头诊治吧，受了惊吓可大可小，别落个惊悸的病根儿，将来一辈子且长着呢。至于四丫头，主意虽大了些，但说到根儿上也是向着姐姐，本心是不坏的。最可气的是那个沈润，拿咱们闺阁里的姑娘当他们校场上的糙汉子使，一支箭就这么射过来，别说十几岁的女孩子，就是个沙场上的老人儿，也要叫他吓掉半条命。真真儿高官厚禄养着的新贵，眼里也没个人儿，早年咱们谢家发迹的时候，他沈家祖辈还在南山上放羊呢！”
扈夫人便去劝老太太息怒，“大夫给二丫头开了方子，好好吃几剂药，再歇上两天，年轻轻的孩子，心思没那么沉，落病根儿倒是不至于的。沈指挥使那头，老太太别往心里去，年轻人一时贪玩也是有的，先头老爷起复到底多赖人家，咱们吃这个亏，全当还他人情罢了。下回正则兄弟未必遇不上他们，遇着了，把话说到也就是了。”
老太太点了点头，看看清圆，复又移开了视线。
扈夫人广袖下的双手握成了拳，结结实实把火气压下去，笑道：“时候不早了，闹了这半晌，众人都不得安宁。”复对月鉴道，“我这头还要看顾二姑娘，走不开，你们且伺候老太太回去吧。”
月鉴道是，搀老太太起身，老太太走了几步尤不放心，回头叮嘱：“二丫头要是好了，打发人告诉我一声。”
“好了自去给祖母请安，哪里还要人回禀。”扈夫人笑着送老太太出门，切切道，“天黑了，我命人多点两盏灯笼引路，母亲路上万要仔细。”
于是荟芳园一干人簇拥着老太太回去了，这绮兰苑顿时冷清了一半儿。余下众人发现没什么热闹可看，都有些意兴阑珊，莲姨娘待要领着清和回去，清和扭头对清圆道：“四妹妹也走吧，今儿累了一天，回去好好歇着，咱们明儿再来看二妹妹。”
清圆犹豫了下，小心翼翼道：“太太，我留下伺候二姐姐吧！到底今天的事也有我的缘故。”
扈夫人皮笑肉不笑道：“阿弥陀佛，不敢劳你大驾，你二姐姐原明儿就好了，叫你一伺候，只怕还要多躺两天。按说今儿的祸端是你引出来的，我但凡私心重些，罚你去跪祠堂，一点不为过，如今瞧在你死去的娘份上，就不同你计较了。我记得她的忌日快到了吧？你也修身养性一回，等时候差不多了，我禀明了老太太，准你上碧痕寺住上两日，为你娘积德赎罪。”
积德赎罪，这样的字眼听在耳里，真如尖刀剜心一样。可是目下只能忍，谢家也好，任何世家大族也罢，对于当家主母的容忍度都是寻常人不能想象的。过往的那些罪孽，只要不曾撼动谢家的根基，哪个人会去理会？扈夫人即便在谢家做了二十年媳妇，背后还有个显赫的娘家，能保她万年不动摇。所以以前的一切挖出来已经不起任何作用了，只能等她犯下新的，不可饶恕的错。
清圆有超过她年龄的隐忍，那些明枪暗箭她都能接着，叠手又纳一福，才从绮兰苑退出来。
院门上春台已经挑灯来接了，见姑娘好好的，方才松了口气，“陶嬷嬷已经预备了姑娘爱吃的小食，今儿一天在外头，八成累坏了。才刚我听小丫头子说二姑娘是横着进园子的，真吓我一跳，只怕姑娘要受牵连。”
清圆道：“想是我娘保佑的吧！”
抱弦却不大放心，“太太要打发姑娘上寺里住上几日，不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横竖不是好药就对了，清圆笑了笑，“不破不立，总要有个开头的。”

第43章
清如这回受惊，倒实实在在病了好几日。这也许是她活长到这么大，唯一受过的一次教训了，说是玩笑，却凶险异常，稍有不慎小命就丢了。然而既是打着玩笑的幌子，就没法子和人理论。扈夫人心疼女儿，看看她现在晕头晕脑的样子，倒也没什么病痛，只是睁不开眉眼，整日间只是胡睡。这么下去总不成，便探身朝外吩咐孙嬷嬷：“去把大爷请来。”
正则没多会儿就和大少奶奶邱氏一道来了，夫妇俩给太太见过了礼，邱氏便直去里屋看望清如。
一帘之隔的外间，扈夫人坐在南炕上长叹：“你妹妹想是吓得过了，如今连眼睛都睁不开，叫她一声，她就应一声，不叫她，她只管闷头睡，这都睡了两天两夜了，这么下去可怎么好！”
正则对这妹妹也实在是无话可说，不受教训，她专横跋扈谁也不怵，若说受了教训，一个娘肚子里出来的，细想想也叫人心疼。其实他和父亲一样，不常过问内宅的事，母亲请他过来，他不得不来，可来了预感接下去的话不是他爱听的，只是怕母亲面上过不去，只好打起精神勉强支应。
“既是受了惊，还是要安魂的好，请大夫好好调理上几日，让她心放宽些也就是了。”
扈夫人道：“哪里那么容易，汤药虽吃了两剂，只是一直不见好。我也让人上庙里求了符咒，可瞧她还是恹恹的。”
“那还能怎么样呢。”正则垂着袖子朝里屋望了一眼，想起那天的事，心里尚有余怒，便道，“我的话，母亲大约不爱听，我和妹妹一母同胞，没有不盼着妹妹好的，可她有时候行事确实太没忌讳了些。像这次，不是她自己寻上的么，大庭广众下戴着男人的东西，叫人心里怎么想？这还是沈府的私宴，不过咱们几个并淳之、沈家兄弟，要是还有外人，再宣扬出去，妹妹往后还做不做人？许不许人家？自己自降身价叫人看低，怨得了谁？家里不是只有她一个女孩儿，大妹妹年纪比她们大些，不去说她，底下三妹妹四妹妹都比她小，哪一个出了她这样的事？叫人当鹿似的射，我如今想起来都觉得没脸……”一面说，一面气恼地拧过头去，“横竖等她好了，母亲也该好好劝劝她修身养性些，顾一顾大家子小姐的体面要紧。”
扈夫人怎么不知道清如炮仗似的性子，心里原就因她苦恼，正则来了又是一通喧排，愈发让她气得头疼。
“她眼下这个样子，你还要来说嘴？我叫你来，是要同你商议怎么解了这燃眉之急，你倒好，砖头瓦块来了一车。”
里间的邱氏听见外头母子两个声气都不大好，便从里间移出来，站回了丈夫身边。
正则重重叹了口气，“事情闹得这样，我又不是郎中，能有什么法子！”
扈夫人道：“老辈儿里有个说法，哪里吓了三魂七魄，哪里找补回来才好。你妹妹是叫沈润唬着了，倒是想个辙，从他身上讨个布片或是线头，烧了叫你妹妹喝下去，自然就好了。”
邱氏吃了一惊，愕然看向正则，所幸正则还清明，拧着眉头道：“母亲怎么想出这么个法子来？那沈润可不是李从心，殿前司是干什么吃的，母亲不是不知道。就这么一快布片一根线头，闹得不好能弄出个巫蛊案来，要是揽上了这样的事，咱们就是再备三十个大酒瓮子，只怕都不够使的了。”
扈夫人怔了怔，惶然坐在那里发呆，半晌抚着额头道：“我真是糊涂了，被这事闹得乱了方寸。你说得是，仔细掩住了才是上策，闹出去反倒招人笑话。”顿了顿问，“小侯爷那里怎么说，你看出端倪来了吗？”
正则道：“快别提他了，我臊都臊死了，他见清如戴着那面佩，倒来问我，‘你妹妹可是名花有主了’，我恨不得挖个洞钻进去。依我说，人家既然心有所属，清如何苦还惦记人家，天底下好男儿多得是，偏认他一个做什么！”
扈夫人听了这番话，一直想不明白的地方倒豁然开朗了。清圆原来是在这里等着呢，叫那位侯公子得了话柄，将来就算有人保媒，也好正大光明地婉拒。只是事情太凑巧，如果不是清圆早就同李从心商议好的，那么就只剩一个可能，四丫头有意弄了块男人的玉佩哄清如戴上，让李从心误会，彻底断了清如进丹阳侯府的指望。
这么一想着实心惊，四丫头小小年纪，论抢男人的手段可比她娘高明多了。当初夏姨娘进门，靳春晴就彻底受了冷落，被晾在一边十天半个月也不得见老爷一回。如今生了这么个女儿，把她的亏空全补足了，真真令人刮目相看。
理清了里头门道，她闭上眼深吸了口气，“看来那玉佩未必是小侯爷的，你明儿去见一见他，没的叫人背后看轻了你妹妹。”
正则道：“不论是不是他的，事情出了，再去说还有什么用？”
扈夫人蹙眉道：“总比让他误会了你妹妹强。”
正则还想反驳，发觉邱氏悄悄拽他的衣袖，于是到了嘴边的话只好咽回去，又敷衍了几句，方拜别扈夫人。
这个时候，晚霞已经铺了满天，热烈的火烧云在头顶密密搭建，映照得人脸上都泛起红光来。
正则和邱氏往回走，半道上才问，怎么不让他把话说完，邱氏道：“太太何等护着二妹妹，你不知道？你这会子说得多，就是你这个做哥哥的不爱护手足，眼巴巴瞧着妹妹落难。依我说，二妹妹有今儿，也是太太惯出来的，一家子姊妹只她一个，要星星不敢给月亮，连老太太也一味容忍她，倒像阖家将来要仗着这位嫡女的排头飞黄腾达似的。说句实在话，莫说四妹妹要捉弄她，连我也瞧不上她，亏她还是我嫡亲的小姑子呢。”
正则不由摇头，“那也是没辙，要说家里儿女也多，不知怎么把她纵成了那样。”
邱氏笑了笑，“还不是因为她是太太生的！我的意思是，你嘴上先应了太太，小侯爷那头千万别去说，没的连你也一道让人看轻了。这门亲事不成比成了好，二丫头心气儿高，怎么就眼热公侯人家？如今天子脚下，有本事进宫当娘娘，那才叫风光无限，你这个做哥哥的也好沾她的光。”
正则缄默下来，竟觉得少奶奶说得很是。他也实在不愿意出这个头，到时候和人怎么说？说我妹妹误把别人的东西当成你的了？呸，愈发丢人了！所以就这么捂住，黑不提白不提的好，二丫头将来配谁不是一门亲，非要攀搭丹阳侯府做什么。
那厢扈夫人恨得咬牙，手里的佛珠念不成了，拍在了炕桌上，自己在地心来回踱步。
孙嬷嬷伴在边上，亦步亦趋地跟着，“太太眼下什么打算？”
什么打算？扈夫人盯着桌上的琉璃灯，灯罩子里的烛火静静燃烧着，人就像这灯，有罩子的遇着风也不怕，没罩子的吹口气就灭了。
“四丫头不能留了。”她寒声说，“想个法子把她打发了为好。”
孙嬷嬷有些迟疑，“只怕老太太不答应。早前家宅不宁，才想尽法子把她从陈家要回来的，前阵儿老爷遇着坎儿，也是她奔走斡旋攀上了指挥使府，老太太还指着她镇宅呢，哪里舍得打发她。”
扈夫人哼笑了声，“咱们行事，要紧的几时知会过老太太来着？她老人家有了年纪，整天坐在井里头，哪里知道外头光景！”
孙嬷嬷是扈夫人心腹，几个陪房里头数她最得重用，越是跟在主子身边，越是要练得心思灵敏。她窥出了太太的狠劲儿，兀自点头，“倒是一了百了的好。”
有了主张，那么行事就不慌乱了。扈夫人重新拾起了念珠，一粒一粒仔细盘弄着，嘴上又换了种无可奈何的语调，“我也不是个不能容人的，要是她安分守己，这么大的家业，难不成还缺她一口饭吃么。可她偏要兴风作浪，挑唆得家宅不太平，寒香馆和榴花院的只顾看热闹，连大丫头也和她一个鼻子出气，时候长了，我这个正头太太岂不被她们压制住了？老太太指着她来镇宅，我瞧是越镇越不太平。早前忌讳横塘的淡月轩里闹鬼，如今既搬到幽州来了，靳春晴的魂儿也不能跟着来。还是早早把人处置了，大家省心。”
于是第二日请过了晨安，她们姊妹要退出去时，扈夫人叫了声四丫头，“你且留下，那天说的事，我替你回禀祖母。”
清圆只好站住脚，静静立在一旁，老太太不知她们说的是什么，倚着引枕问：“太太要替四丫头回禀什么？”
扈夫人怜爱地看了清圆一眼，对老太太道：“她姨娘的忌日就要到了，四丫头素日是个孝顺的，可怜她娘的灵位不能进祠堂，倘或她要拜祭，也大大的不便当。我想着，碧痕寺是咱们的家庙，菩萨跟前什么都能担待，越性儿让她在寺里设个牌位，好好替她娘超度一回。这么多年过去了，死了的罪孽虽深重，咱们总要瞧着四丫头的面子。我知道她心里牵挂，只不好和老太太提起，怕老太太不高兴。她既然叫我一声母亲，我少不得要替她周全，因此代她回了老太太，请老太太定夺。”
老太太听来，沉吟了下才道：“终归母女一场，四丫头有这份心是好的，阻人尽孝，也不是人伦之道。”说罢看向清圆，“既这么，你去就是了，多预备些香火纸扎，再点两个有道行的替你姨娘念上七日的经，助她洗清罪业吧。”
清圆心里厌恶她们一口一个罪业，但不能当面做脸子反驳，便纳了个福道：“多谢祖母，”复向扈夫人纳福，“多谢太太。”
扈夫人那张端正秀致的脸上，不作恶状时倒很有从容的味道，慈眉善目对清圆道：“今儿打点起来，到你姨娘的正日子恰好七日。既要连着做七日，家里寺里来回奔波，只怕人太辛苦。”
清圆明白她的意思，是想叫她住在寺里头。那碧痕寺虽然是谢家家庙，里头的尼姑毕竟都是凡人，人心有厚薄，家里的至亲尚且信不得，外人自然更须提防。
“我知道碧痕寺，离家不算太远。如今日长，早些起身赶路，正好清凉。”清圆笑道，“要是住在寺里，虽省了脚程，我一个姑娘家在外过夜到底不方便，还是早晚来回的好。”
关于这点，清圆的稳当从来不叫人失望，倘或她真松口打算住在外头，老太太反倒不称意，姑娘家名节很要紧，万一有个闪失，可是要连累一大家子脸上无光的。
“你既这么想，那就依着你的意思办吧。少不得劳累上七日，到底是为你娘。”
清圆应个是，方从荟芳园退出来。
抱弦庆幸，“我才刚还怕太太执意让姑娘住在寺里呢，一个姑娘家在外头，有点子风吹草动，浑身长嘴也说不清。”
清圆只是笑了笑，从荟芳园到淡月轩一路沉默着，进了屋子独坐半晌，才吩咐春台把陶嬷嬷叫进来。
“太太这回大发善心，倒叫我有些惶恐。”她斟酌着说，“佛门清净地，自是没什么的，我忧心的是来回的路上，究竟吹什么风，谁也不知道。我手上有几个人，在幽州城内候命，嬷嬷回头给我传个话出去，这几日让他们远远护送，我还放心些。”
陶嬷嬷道是，“我一听说太太要让姑娘往碧云寺去，心里正悬着，本想进来问姑娘，要不要打发我儿子找几个人护卫，姑娘既手上有人，那更妥帖了。”
抱弦大觉意外，“我竟从来不知道，这幽州城里还有姑娘的人。”
清圆笑道：“是祖父为我安排的，原以为用不上，没想到这回竟解了我的围。”说罢笑意逐渐从唇角淡去，略沉默了下才又道，“太太要是当真使下作手段，我也不能坐以待毙，倒要瞧瞧事情闹起来，谢家预备怎么处置。”
抱弦和春台都是内宅里的女孩子，听了她的话不由忐忑，“姑娘要仔细，自己千万不能赴险。”
清圆慢慢颔首，赴险总不至于的，不过是为回击，不得不多动些脑子罢了。她心里有准备，这回免不得要唱一出大戏，就算老太太有心压，也叫她压不住。指着谢家壮士断腕是不可能的，但让扈夫人在幽州的贵胄圈子里坏了名声倒易如反掌。那些达官贵人们，最看重的就是名声，名声没了寸步难行，比要她的命，更叫她痛不欲生呢。

第44章
今年祭奠她母亲的法事注定不似往年那样平静，也许前路险象环生，但能从深宅大院里走出来，扈夫人大有可为，自己也施展得开手脚。
如果是寻常家子的女儿，就算察觉了嫡母的险恶用心，恐怕也无力应对。但清圆长在陈家，陈家的祖父祖母全心全意为她着想，祖母丰厚的梯己能保她不因拮据惶惑无依，祖父设想得更为实际，担心她在陷入绝境时，没有人力能救她于水火。
“你不知道，那些看着光鲜的人家，内宅里头的手段无穷。像妻妾争宠互相算计，别说人家，就咱们家也有。你祖母当初多厉害人儿，把我那几房妾全寻由头打发了，我还没法子说什么，内当家嘛，当的就是男人身后的家。”祖父说到这个，摇摇脑袋，脸上带着无奈的笑，因日子太久远，当初的不甘也已经沉淀进岁月的染缸里，变得轻而又轻了。他常有一个习惯，动不动话要说回来，“不过你祖母确实是当家的好手，我这辈子命里无子，叔伯兄弟们哪一房不在背后算计家业？你祖母能扛事，把家管得铁桶一样，叫他们钻不进空子，也保得咱们到老了，还如年轻时候一样逍遥。只是你……”
祖父看着她，眼里有隐约的泪光，那么深沉的不舍，最后也只能掩藏进仓促的一别脸里。
“你虽不是咱们亲生，但比亲生的更要紧。你祖母嘴上不说，我知道她心里难受，幽州离横塘千里地，她一辈子没出过远门，想着就似在天边一样。你的盘缠细软，有你祖母为你预备，我呢，悄悄给你几个人，一路护着你，保你安然无虞。都说钱财身外物，人走到困境里头，有使得上劲的帮手才是真的。那些人我重金供养，供到你出阁成家，若你找到好归宿，我的心也就安了。但如今你身在谢家，一应都是他们为你操办，只怕要亏待你。我想得多了，一则亲事上头，二则家常过日子，只恐还要横生枝节。倘或在横塘，还好办些，如今你要去幽州了，我们鞭长莫及，实在不能放心。替你预备的那些人，若有用处只管使唤，都是靠得住的。你在幽州是孤身一人，万事要仔细，害人之心且掂量，防人之心不可无，一定要记住我的话。”
清圆听完，心里像有山压着一样。祖父平时一副不问世事的样子，有时甚至有些孩子气，总爱和祖母唱反调。这是他头一回一气儿和她说那么多话，字字句句都是细心叮咛，她才发现祖父老了，男人越是上了年纪，心思便越柔软。
她觉得难过，但更要感谢他的未雨绸缪。一切都不是无用功，到了今天，果真派上用处了。
其实她一直在等这样一个机会，扈夫人主动支她出府，那么接下来不论发生什么，都能算到这位嫡母头上。趁着清如吃亏，恰好又是一个由头，连动机都是现成的，一切便都说得通了。
心思深么？不深就不能在这个家里活下去。况且扈夫人这回显然是有了安排，她如果傻乎乎坐以待毙，一个女孩子落进贼人手里会是怎样的下场，真连想都不敢去想。
有了应对之计，就知道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了。次日天蒙蒙亮的时候，马车已经在角门外备着，淡月轩里源源运出了需携带的物件，都装上第三辆马车。陶嬷嬷并两个小丫头也跟车随行，如今是大六月心里，白天热得人站不住，趁着太阳没出来的时候赶路最适宜，一行三辆车，从谢府外的夹道里驶了出去。
天地间拢着稀薄的蓝，车棚的一角挂着风灯，马车向前行，檐钩和风灯的挂钩摩擦，和着车轴的滚动，满世界都是吱扭吱扭的声响。清圆打起窗帘往外看，空气很清冽，郊外的草木也丰茂。因时候还很早，路上行人无几，走上一里，也未必碰得上一两日人。
大约是头一天的缘故，出行很顺利，太阳出来的时候他们已经到了碧痕寺的山门前，寺里掌院出来迎接，双手合什行礼，笑着说：“阿弥陀佛，四姑娘赶早。佛堂昨儿就预备起来了，只等四姑娘过目。”
清圆颔首，跟着进了山门。陶嬷嬷和丫头小厮们张罗锡箔纸扎等去了，那些一应不要她操心，她直入小佛堂，进门便见供桌上方大而威严的地藏王菩萨，底下绣着金莲的云缎铺排妥当了，上头摆着空盘香案，还有写着她母亲名讳的灵位。
驱逐出去的妾室，不配写上谢门二字。清圆看着那洒金纸上的题字，因头衔简短，上下空出一大截来，不由得鼻子发酸。死了也是孤魂野鬼，她母亲短短的二十年人生路，就如做了一场梦般。谢家上下没有人在意她的来路，甚至连她祖籍哪里，恐怕也没人想得起来了。
“姑娘……”抱弦见她怔忡站着，轻轻唤了一声，“把贡品摆上吧。”
清圆方回过神来，接了食盒牵起袖子，将那空着的盘子一只只装满。
庙祝等她施派好，便要拈香点蜡，她却说等等，转头道：“还要劳烦掌院，在神位上添几个字。我姨娘是扬州人氏，生于升平九年二月初七，卒于乾元六年六月二十一。”
掌院略怔了下，对于这位四姑娘的敢于直言，很觉得惊讶。
一般人家的庶女，大抵被压制得抬不起头来，莫说这样孤苦伶仃的，就是有亲娘可依仗，在场面上也多有忌惮，不敢随意言声。碧痕寺是谢家早前捐建的家庙，对于谢家来龙去脉多少有所了解，法事的前一天府里人来知会，不过是给一位出妾超度，因此庙众意兴阑珊，连写神位都随意敷衍。结果这小姐竟不好糊弄，直接报了生卒年月，这下子连搪塞都搪塞不过去了。
掌院只得道是，笑着说：“昨日贵府打发人来通传时我就细问了，可惜问不出子丑寅卯来，便暂且这样写下。今儿四姑娘亲到，既知道准日子就好办了，添上几笔不费事的。”一头叫人预备笔墨，一头摘下了泥金纸，挪到一旁的书案上添写。
清圆看着她一笔一笔将神位填写完整，这样看来才略像点样，便笑道：“我是头一回自己过问法事，好些地方还不明白，请掌院多提醒我。这里庙众都是方外人，我料对待往生者都该一视同仁才是，这回要办上整七日，一切就全仰仗掌院了。”
掌院见姑娘兢业，不敢怠慢，嘴里连声应好，点了香火请了主位，就安排一众比丘尼进来念经。
清圆自是不能走开的，头一天的礼节最重，要不时点香磕头，儿女的虔诚，就是受者的功德，所以一天下来乏累得很。
“明日就好了。”掌院说，“接下来姑娘只需早晚一炷香，旁的时候无甚要紧，第七日放焰口时才需姑娘到场。我叫人收拾一间禅房给姑娘歇息吧，寺里清幽，松柏也多，姑娘瞧瞧我们这佛门清净地，可还住得。”
清圆听了只是一笑，“我是红尘中人，还是要往红尘中去的。寺里环境的确清幽，偶尔来坐坐倒是不错。”
掌院听了她的话，讪讪笑了笑，恰巧边上一个比丘尼来寻她问事，她便顺势走开了。
“这掌院大约是受了太太的命，话里话外想留姑娘住下。”抱弦道，“早前横塘也有谢家家庙，虽没有这里大，但比这里还热闹些。这地方，我看也太幽静了，才刚我上后院看了眼，有一扇角门直通后山，简直像个露底的口袋，并不十分妥当。”
清圆嗯了声，“这是谢家早前供的寺庙，这些年没有经营，又没有外头香客，萧条是必然的。横竖不去管他，我问过了，每日申时法事就能做完，咱们到家天还没黑，不必担心。”
这里说着，忽然叮地一声，传出引磬细而悠远的长鸣，那游丝般的一线，慢悠悠荡出去好远。
头一天无波无澜，一切如常，清圆回到谢府便去老太太那里回话，老太太问怎么样，“那些庙众可还尽心啊？”
清圆说很好，“只在中晌的时候歇了一个时辰，我瞧着念得很仔细。”
老太太点了点头，“这家庙许多年不曾用过了，只怕里头人惫懒。原想着过阵子重新修缮一回，掌事的要是蒙混就把人换了，既然尽心，便可不必大动干戈了。”
清圆道是，犹豫了下又问：“二姐姐今儿好些了么？”
老太太垂着眼，语气轻描淡写，只道：“听说睡的时候不那么长了，等再过两日，想也差不多大安了，你不必挂怀。”
清圆慢慢点头，轻声道：“只怕太太怨我，姊妹间原好好的，闹了这一出……”
这一出何尝不是她希望的呢，老太太心里明明白白，暗自惊讶于这么点大孩子，竟有那样心机之余，倒也没有触发她多大的怒火来。
身份地位这种东西是娘胎里带来的，聪明与否，却决定你将来是否走得长远。其实认真说，一根藤上传下来的子孙，哪个应该亲厚，哪个应该疏远呢。将来出了门子，都惦记着娘家，那就是好的，因此对清圆她也没有过多苛责，清如自己糊涂，怪不得别人。
老太太目下关心的是别样，“你二姐姐的事一出，我也没顾得上问你，那天的宴上，瞧着都使和殿帅都还如常吧？”
清圆颔首说是，“一切都如常。”当然这如常是大多数人眼中的如常，对于她来说，指挥使每次都能让她浑身发毛，想是毛着毛着，大概也就习惯了。
老太太复又问：“你同那位都使夫人，处得可还好？我听说董氏性情很不错，只是娘家出身不高，背后叫多少人说嘴，说她配不得都使。”
配不得都使，是配不得做都使正头夫人的意思。历来嫡妻这个位置要求很高，看门第看出身，倘或稍低些，对男人也是一种辱没。但继室就不一样了，没有那么高的门槛，小门小户或是大家子庶女都是不碍的。
清圆勉强笑了笑，知道这位祖母在惦记什么，打从让她独自登沈家的门时起，这个念头就不曾灭过。老太太很笃信，凭她的能耐一定能够取芳纯而代之。有时候想来真是不堪，在这位谢家最有威严的长辈眼里，她始终都是做妾室，做填房的命。
不过老太太不点破，她只作不查，避重就轻地说与都使夫人相处得很好。
“既然处得好，那就常来常往吧，多去走动走动，于你没有坏处。”
多往人家府上去，便多些机会遇上都使，一个花儿一样鲜洁的姑娘，总能勾起男人别样的遐思和向往。
清圆嘴上应着，并不往心里去。后来的几日如常到碧痕寺做她母亲的法事，只是说好的申末结束，渐渐往后延迟，一日更比一日晚，及到第四天，几乎拖到了戌时。
夏日的戌时，正是天要黑不黑的当口，从山门上下来，暮色四起，朝远处看，树木隐隐绰绰，已然看不清树干和枝桠了。
抱弦搀她登上了车，还和平常一样，小厮打马扬鞭，急着往城内赶。从碧痕寺到谢府有七八里路程，清圆暗自琢磨，这一路要经过一处荒地，以前大道两侧开过渠，后来无人经管，渐渐长成了芦苇荡。这个时节，正是长势大盛的时候，站在路上南北看，蒹葭弥望看不到尽头，若有变故，必然是出在那一段。
她紧紧捏住手里的帕子，仔细听外面的每一丝响动。马蹄笃笃驰进了芦苇荡，天也彻底黑了，车棚一角的风灯成了这幽暗世界唯一的亮，像长剑上一簇璀璨的反光，沿着剑身快速向前奔走。
忽地，疾驰的顶马发出一声嘶鸣，奋力顿住了步子，车里坐着的人因惯力猛然前倾，要不是抱弦死死拿手臂横亘着，她几乎要被甩出车厢了。
“姑娘……”抱弦惊魂未定，扶着她的肩问，“可伤着哪里？”
清圆摇了摇头，匀上两口气，知道当来的终于来了，便推开雕花门探出了身。
原本的设计是有人装匪劫持，有人古道热肠相救，最后矛头直指扈夫人，横竖这招栽赃假货扈夫人也曾对她母亲使过，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一点也不为过。反正是自己一手安排的，她心里有章程，只要演一出戏叫随行的人看就是了。
月色下暗影徘徊，风灯摇曳，照出许多错综的脚步。她扶着车辕跳下来，看丫头婆子们慌不择路，鬼头风般胡蹿，然而突不破重围，到底都被逼回了原地。押车的小厮暗暗抽出了车辕上绑缚的刀，可是还没来得急把刀握稳，一道寒光斜劈过来，那小厮哼都没哼一声，一头栽倒在了地上。
清圆吃了一惊，耳边炸起丫头仆妇们的尖叫，那种恐惧像陡然生出的两只手，几乎要把心撕裂开。她仓惶退后两步，看那小厮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不过须臾，身下蔓延出大量的血来，她才惊觉事态不是她预先设想的那样，失控了，抑或是弄假成真了。
这种情势下，一行人都成了待人屠戮的羔羊，又惊又惧挤作一团。那些黑衣人拎着刀狞笑，为首的借光打量清圆，嘿了声道：“这么漂亮的小娘儿，死了怪可惜的。”边说边涎脸凑过来，“要是给我做压寨夫人，就饶你一命，如何？”
前路后路都断了，这时候退无可退，清圆只得定下神来怒斥：“你们是什么人！天子脚下竟敢劫道，可是没有王法了！”
那些黑衣人听了那声娇喝倒一愣，愣过之后便大笑，“到底是节度使家的小姐，果然有胆色。”
清圆腿肚子直发抖，这种关头不得不冷静，虽然知道打商量毫无用处，但除了试一试，别无他法，便好言和他们周旋：“你们冒这样的险，无非是求财，既然知道我的来历，不如放了我，待我回去，一定重金酬谢你们。”
结果又招来一顿嘲笑，“放你回去，好叫你通知官府缉拿我们？我们虽是为钱，却也不傻……”后面的话还未说完，就被勒毙在了金甲包裹的臂弯下。
一时四方火光大盛，马蹄声飒踏，黑衣人被锦衣金甲的班直围了起来。一切来得迅疾，那些曾令谢家人忌惮的殿前司班直，这刻却恍如神兵天降，清圆听见抱弦似哭似笑的喃喃：“姑娘，咱们得救了……得救了……”
清圆惊魂未定，抬起眼四顾，鲜衣怒马的包围圈终于裂开了个口子。为首的人有一张冷而精致的脸，策马到了她面前，垂眼秾睇着她，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抬手一挥，“带走！”

第45章
好好的一场谋划，最后弄成了这样，清圆百思不得其解。
马车继续前行，前后都是殿前司的人，车外火把熊熊，照亮车内狭小的一片。抱弦终于从惊惶中挣脱出来，撼了撼清圆，小声道：“姑娘，是哪里出了岔子么？”
清圆摇头，刚才的生死一线，现在想来还有些后怕。本以为一切尽在掌握，谁知中途生了变故，要不是沈润及时赶到，现在她们只怕都成了刀下鬼了。
主仆两个对视一眼，煞白的脸色，发髻散乱，看上去可怜又可笑。于是重新整整衣衫又抿了头，清圆到这时才觉一团寒气顺着脊背游上来，人一下没了精神，倚着抱弦道：“那些黑衣人，是不是祖父派来的？我早前听祖父说过，他们都和陈家有很深的渊源，绝对是靠得住的，应当不会临阵倒戈才对。到底是算错了时候，还是不敌刚才那些匪徒，半道上被人算计了？”
抱弦也理不清头绪，只管搂着她道：“姑娘别想那许多了，好在吉人自有天相，咱们从刀口上捡回了一条命。”
清圆听了更觉惨然，把脸埋进抱弦的颈窝，颤声说：“只是可怜了那个赶车的小厮……”闭上眼，眼前就是银光闪烁的刀锋，及蜿蜒流淌出来的，赤色的血。
人活着，今日不知明日事，早上出来还好好的，谁知入夜，命就交代在了那片芦苇荡里，细想起来真是可怕。心头一根线悬起来，把五脏六腑都悬在半空中，如果那些黑衣人确实是扈夫人派来的，那么殿前司审问下去，也许能查出主谋；但那些人若是祖父的心腹变节了，继续深挖，事实岂非令人尴尬吗！
她霍地坐直，推开窗往外看，身着甲胄的班直手里擎着火把，蜿蜒的长龙前后绵延，看不见沈润的身影。旷野上入夜的风是凉的，吹散了白天的燥热，四周围黑洞洞，虫袤的鸣叫一阵阵像浪一样涌过来，清圆忽然觉得恐惧，缩回身子，关上了透窗。
太多想不明白的地方了，那位指挥使怎么会这个时候出现在芦苇荡？是恰好经过，还是有意伏守？她心神不宁，只想回淡月轩，可是走了很久，所用的时间早就超出了赶回谢家的路程，马车还是没有停下的迹象。
清圆和抱弦面面相觑，向前看，雕花的车门外已经换成了金甲的班直。清圆迟疑了下，趋身叩击车门，小心翼翼道：“请问效用，这是要往哪里去？”
赶车的班直摇着马鞭，随口应了句：“往殿前司。”
这回真叫人吃惊不小，清圆讶然道：“不往城内谢家吗？”
那班直唔了声，慢吞吞道：“殿前司要彻查此案，凡有关人等一应都要前往衙门接受审问。还请姑娘担待，再有一个时辰，差不多就该到了。”
殿前司在上京，因此他们不入幽州，就算奔波几十里，也要把人犯押进殿前司官署。其实照着一般的流程，清圆和底下的丫头仆妇都是受害者，理应先让她们回家，需要证供时再传召她们。但不知是不是禁内的衙门和地方上不一样，还是沈润有意为之的缘故，就这么一气儿把案犯和人证一同带往上京，像她这样原本只能在家宅附近走动的人，终也有了一趟进京的机会。
幽州离上京说远不远，说近也不算近，快马一个时辰，驾上马车却要耗费成倍的时间。自戌时出发，将到子时才入城门，殿前司官署在皇城的边缘，一路又要经历重重关卡，及到下车时，夜已经浓得如墨一样了。
有高声的呼喝传来，清圆回头看，那些黑衣人就擒前有过一番反抗争斗，到最后猪狗一样被捆扎着，牢内班直拿抬杠从手足间穿过去，也如抬猪狗一样被抬进了牢房。这是一个铁血威严的地方，日夜不休负责皇城内警跸，所以即便到了这个时候，依然灯火通明，人来人往。
仿佛闯进了异世，内宅里的妇人们一辈子没见过这样的阵势，个个伶仃站着，无措地挤作一团。长街的那头终于有带班的人过来，原来是沈澈，他见了清圆便笑开了，朗声说：“四姑娘，没想到这么快又见面了。”
这个场面上再见，似乎没什么可高兴的，清圆纳了个福，四下望了望道：“不知为什么要带我们来这里？何时能放我们回幽州？”
小小的姑娘，受了惊吓后惶惑无依的模样实在很可人，沈澈笑得愈发温软了，安抚道：“四姑娘别急，咱们办案子总有一套流程要遵循，某先安顿了姑娘底下的人，然后再一一过堂仔细询问。”边说边扭头吩咐身后班直，“把姑娘随行的一干人等带进后罩房暂歇，等问完了姑娘，再传她们过审。”
听差的班直道是，比了比手，寒凉的眼睛扫过几个丫头婆子。陶嬷嬷和抱弦脚下踟蹰着，为难地看看沈澈，又看看主子，抱弦嗫嚅：“姑娘……奴婢要跟在姑娘身边，伺候姑娘。”
沈澈的眼风调转过来，笑容眨眼便隐匿了，蹙眉道：“这是殿前司，不是贼窝，姑娘只管跟着班直去，你们小姐出不了岔子的。”
可是抱弦知道，这殿前司对于四姑娘来说，不比贼窝强多少。沈指挥使虽是堂堂的二品大员，但在面对姑娘时似乎并非那么足重。这样深的夜，又在人家的地头，俨然如鱼肉放在了砧板上，倘或人家刀磨得锋利些，不管不顾做出什么失德败行的事来，那姑娘的一辈子岂不是毁了吗！
抱弦急得掉泪，徘徊不肯挪步，可殿前司是什么地方呢，哪里容得你讨价还价。
清圆给了她一个宽慰的笑，“你们去吧，这是圣人驾下秉公执法的衙门，没什么可担心的。”她有意这样说，无非在给自己壮胆。
形势比人强，终归没有办法，抱弦留恋地望了主子一眼，最后只得跟着班直往后头去了。
这宽广的长街上只剩自己一个了，清圆反倒能冷静下来，回身对沈澈道：“今夜事发突然，一切请都使为我做主。”
沈澈摸了摸鼻子，心道这个主我哪里敢做，要是胡来，接下来的日子可不好过了。嘴里只管虚应着：“案子既然到了殿前司，姑娘就放心吧。今晚要夜审，少不得劳累姑娘，回头自有人为姑娘做主，请姑娘随我来。”
清圆心里明白，他所谓的那个做主的人，指的究竟是谁。早前和沈润打过几次交道，她一直对他心存忌惮，但因谢家到底在幽州，倒还能勉强应对。这回就这么被带到上京来，扔进这冷冰冰的殿前司衙门里，举目四顾，一个可倚仗的人都没有。她毕竟还年轻，又是这样深更半夜，往常的老成这刻好像都不复存在了，每往前迈动一步，心就在胸腔里突突地跳，离那座正殿越近，掌心越是紧紧攥着，登上台阶时，攥出了满把冷汗。
沈澈引她到了殿门前，向内一比手道：“姑娘且少待，殿帅处置完手上的事，便来询问姑娘经过。”
清圆欠身让了个礼，沈澈身上还兼着夜巡的差事，把人送到，便领着内殿直往宫门上去了。清圆看着他走远，铠甲琅琅中传来梆子的报时，凄冷短促的笃笃声，一路从衙门外拖拽过去，沉没进浩大的夜色里。
她长出一口气，定了定神，提裙迈进了门槛。
慢慢往深处走，这殿宇极深宏，光滑的木地板、合抱粗的方形抱柱，还有悬在头顶的巨大顶灯，每一样都让她觉得新奇且震撼。到这时先前的忐忑已经慢慢消退了，心里只充满一种探究的欲望，她的手指悄悄触摸直道两掖的栏杆，暗自嗟叹着，果然是皇城中承办天下事的衙门啊，那种无比的气魄，若不是亲眼所见，恐怕穷极一生都无法想象。
这是一个和闺阁中完全不一样的世界，没有细腻的小情调，也不是殷实人家的画堂高阁。这里冷漠、严峻、弥布硝烟，越往深处去，越有种与峥嵘往来的壮阔。及到尽头，正前方摆着一张长案，一把髹金的圈椅，她甚至能看见那位指挥使坐在案后生杀予夺的样子。
只是奇怪，那样一个厉害人物，为什么总会和她扯上关系，似乎是巧合，但又不尽然。现在细想起来，一切的根源全在那次的独自拜见，人家心里终究存着一份好奇，一份戏谑，毕竟大户人家的小姐，没有一个能像她这样抛头露面，不顾体统的。
她垂下手，仔细捵了捵衣裳，那身素服在这深浓的大环境下像一眼清透的泉，六月的天气里有镇定人心的作用。身后不远处，有人饶有兴致地看着她的一举一动，年轻的姑娘举手投足都是温柔的美态，便是整衣肃容，也让他看出女孩儿的腼腆，进而生出一种男人式的自信来。他很满意，负着手佯佯走过去，经过她身旁的时候问了一句：“某的玉佩，四姑娘有没有带在身上？”
他忽然出声，清圆吓了一跳，忙转头看，他已经卸下甲胄，只穿一件牙白的圆领袍。先前高高在上的尊贵不见了，眼下又是一副慵懒随意的模样，即便如此庄严的殿前司衙门，在他来说也不过是寻常落脚的地方，他换了一身装束，就把这殿宇变成了书房。
清圆有些尴尬，他一问，她便下意识摸了摸腰上的小荷包。那块兽面佩如今真是和她形影不离，其实不是害怕哪天要应他抽查点卯，是怕自己不在家，万一有人借故上淡月轩翻查，这东西落了别人的眼，就大事不妙了。
沈润有一双老辣的眼睛，但这老辣浸泡了笑意，又乍然变得温暖多情。这时候的眼波，是尤其迷人摄魂的眼波，他看着她摘下小荷包，扯开袋口把佩倒出来，倒在细腻温润的手掌心，然后小心翼翼捧到他面前。他像查阅了课业的老师，庆幸于学生的恭顺，看完了复称赞一句，“四姑娘没有将我的话当耳旁风，沈某很觉得欣慰。”
欣慰总比勃然大怒要好，清圆没有应他，将玉佩装回荷包，重新掖在了腰上。她更关心的是今天的变故，也急于弄清里头真相，便向他纳了个福道：“殿帅能同我说说这起案子吗？”
沈润在案前的那片开阔地上悠然踱步，仿佛没有听见她的话，边踱边感慨：“我已经多年没有为私事这样奔波过了，一日间在上京和幽州之间来去，竟一点都不觉得累。”说完后，回头望了她一眼。
清圆心头作跳，不知道他指的私事到底是什么。她当然没有自作多情的习惯，也不爱探听别人的心里话，一心只想言归正传，“殿帅可知道这些人的来历么？”
一个有心徇私，一个有意忽略，这就形成了一种鸡同鸭讲的尴尬场面。沈润回过身，蹙眉打量她，“四姑娘，你我阔别了好几日，这一见面，你就没有别的同我讲么？”
清圆想了想，摇头说没有，“殿帅府上设宴，不过是六七日前的事，我想说的当日已经说完了，因此现在实在想不出该说些什么。不过先前遇险，我还没有谢过殿帅的救命之恩，要不是殿帅及时赶到，只怕后果不堪设想。我旁的倒不惦念，只惦念跟我出门的小厮，活生生的一条性命就这么丢了，实在让我内疚得很。”
沈润听完她的话，忽然牵唇笑了笑，拢着两手道：“四姑娘内疚的是什么，某一清二楚。那个小厮的死，和姑娘没有半分关系，杀他的也不是姑娘的人，姑娘只管放心吧。”
他这些话说的突然，清圆原本还在盘算着，怎么旁敲侧击从他口中打听出那些黑衣人的身份，没曾想他一针见血，把她心里的隐忧抖露出来，抖露在了光天化日之下。
清圆悚然看向他，揣度他究竟还知道多少内情，沈润的笑意更深了几分，偏过身子，将唇凑到她耳边，一字一句道：“四姑娘忘了沈某是干什么吃的，这天下事，不管明的暗的，只要我有心知道，都逃不过我的眼睛。姑娘这次是想唱苦肉计，以此扳倒扈夫人，设想是不错，但却过于轻敌了。扈夫人也是武将人家出身，兵与匪只有一线之隔，以你现在的根基，想撼动她很难。”
他越说，清圆就越灰心，横竖已经被他看穿了，也没有什么可狡辩的，便低头叹息：“是我想得过于简单了……请问殿帅，我预先安排下的人，现在怎么样了。”
沈润道：“既派不上用处，就让他们先回去了。他们得知殿前司要插手，再大的胆子也不敢凑这个热闹。”
清圆疲惫地点头，“索性没来倒也好，那今晚那些黑衣人，可以拷问出实话来吗？”
沈润摇头，“里头人托人，几经辗转才买通这些匪类，就算对他们上刑，他们也未必能供出上家来。”
清圆何尝不知道深挖的难度，也正因为如此，她才打算自己唱一出大戏的。只是没想到，冤家路窄撞上了，早知如此，提前一日行动倒好了。可她又有些不明白，思量再三问：“殿帅既然知道审不出实话，做什么还要将咱们一道押往上京？这路远迢迢的，岂不是白费手脚？”
那人却慢慢摇头，微扬的眼梢自带了三分缠绵，七分打趣的味道，“某从来不会白费手脚，大动干戈把你带到殿前司，势必惊动谢氏一家老小，虽不能一举替你铲除扈夫人，却可以借此敲打她，至少让她不敢再轻举妄动。还有一桩，也是顶要紧的一桩，四姑娘猜猜是什么？”
想是又有什么惊世骇俗的高见了吧，清圆哪里敢去猜测，只是笑了笑，说不知道。
所以啊，和一个善于装傻的姑娘过招，果然要学得脸皮厚。沈润自认为一向持重，但遇见这个人，便无端调动起全身暧昧的潜能来。他迷蒙地望住她，像望住一个梦，“我想让你看看我当值的地方，知道我每日在忙些什么。这庞大的殿前司有诸路班直，都归沈某一人掌管，某肩上责任重大，但在职上的时候，也可忙里偷闲办一办私事——四姑娘就是沈某的私事。沈某长途跋涉从上京赶往幽州，不为旁的，只为想你了。”

第46章
清圆五雷轰顶，不知那几句话有几分真假，反正她听完了，只觉身上汗毛根根乍立，今日的沈指挥使，比往日更恐怖千万分。
她往后挪了半步，戒备地看着他，灯火下的人有颀长的身形，明月般朗朗的好相貌。武将分很多种，有粗豪莽撞者，也有他那样儒雅斯文的，然而再儒雅，再斯文，都掩盖不了他骨子里的那股攻击性。她并没有为那几句话震动，更没有寻常闺阁女孩儿的羞赧窃喜，她只感觉到危险。退了一步，想想离得还不够远，又退一步，然后勉强笑着，说：“殿帅，别开玩笑了。”
沈润早料到她会有这样的反应，但切切实实看在眼里，也让他不满地挑起了眉毛。
“沈某这样的人，像是会同人开玩笑的吗？四姑娘不接我的话，还这样敷衍我，可是太不应该了。”
如果换做一般的姑娘，一点点挑逗，一点点欲说还休，足以令芳心大乱了。清圆呢，在别的地方如同一截藕，浑身长满了心眼子，但在应对男女之情时她就成了一截山药，看着花里胡哨，内里却是实心的。
她面对这位指挥使的撩拨，不为所动，不过低低嗫嚅了句：“我是深闺里的姑娘，殿帅这样冒昧，才是大大的不应该。”
沈润的眉毛挑得更高了，“四姑娘对沈润似乎颇有微词啊。”
清圆说不敢，“我对殿帅只有敬仰，殿帅曾救谢家于水火，对清圆来说是恩人。且殿帅与我父亲是同僚，我敬重殿帅，如同敬重家父是一样的。”
这句话虽未说透，但包含的隐喻太多了，像敬重父亲一样敬重他，看来是嫌他老了。一个父辈的人转过头来勾引小辈，实在很有为老不尊的嫌疑。
清圆以为这样说，他总能明白她的意思了，面对聪明人，话无需太透彻，透彻了伤体面，点到即止就可以了。幽州的贵人圈子其实没有想象的那么大，山水总有相逢的时候，倘或闹得不好看了，万一以后有再碰面的时候，想起今天的种种，届时岂不尴尬？
可是她的煞费苦心，并没有引发沈润的共鸣。
“同朝为官的人多了，四姑娘拿沈某当父辈，大可不必。”他在同她周旋时，脾气总是变得特别好，“要是按辈分来算，谢节使和家父曾称兄道弟，沈润和姑娘才是同辈人。至于年纪么，确实略差了几岁，但沈某并不嫌姑娘少不更事，姑娘也要拿平常心来看待沈润才好。”
清圆张口结舌，发现什么话到他嘴里都有两说，她甚至忘了自己说那些话的初衷是什么了，好像是委婉表示两个人的年龄悬殊吧！可他倒好，永远立于不败之地，反而暗示她太年轻，太幼稚，他能包涵，已经是给了她极大的面子。
她有些气馁，心里有落了下乘的不甘，但脸上却无奈地笑着，“殿帅这样，令清圆惶恐。”
他长叹了声，那叹息带上了清浅绵长的尾音，听上去甚有宽容的味道，“四姑娘心口不一得很啊，既然拿沈某当父辈，又为何会收下沈某的信物呢？”
清圆迟疑地看看他，又看看腰上小荷包，“这玉佩是殿帅寄放在我这里的，算不得信物吧！”
他哦了声，“那么沈某说过要姑娘日夜随身携带么？”
然后那小小的女孩儿忽然就百口莫辩起来，结结巴巴说：“我……我是怕……怕落进别人手里。”
“怕什么的，下回要是再有人抢，沈某便登门上户讨要，当着你一家老小的面说清了，这玉佩是沈某放在四姑娘身上的，是属于四姑娘一个人的。”他慷慨地发表了一通宣言，说完心平气和向她微笑，“四姑娘何不再仔细看看沈润，沈润虽入了行伍，但这些年洁身自好，从不沾花惹草。要论相貌，不敢说貌比潘安，却也一表人才，家中产业尚可，呼奴引婢不成问题，要作配四姑娘，无论如何是说得过去的。”
大多数人的自信，自信得毫无道理，以至让人觉得可笑。但这位指挥使并不，他很有骄傲的本钱，宽肩窄腰，容貌绝佳。虽然确实比她大了将近一轮，但这样的年纪正是男人最鼎盛的时期，吃尽了苦，也身居高位，没有什么可挑剔，没有什么可不足了。然而外在的条件再好，于清圆来说还是不相宜，这种走过漫漫长夜的人，人性有多复杂，多深邃，恐怕不是春阳潋滟下成长起来的头脑能够参透的。他们利己，自我，当断则断，今日对你有兴致，便逗弄逗弄你，如同逗弄一只猫狗。明日对你失去了兴致，你想偏安一隅都不成，他早晚把你赶到那一尺来长的牌位上受香火，连一日三餐都可以省了。
清圆这半年着实体会了一番人间疾苦，越是艰难，便越惜命。她不觉得这位指挥使是可托付的人，纵然他位高权重，美色上佳，于她来说还是太远了。她有一颗懂得欣赏的心，譬如花看半开，酒饮微醺，不要过分沉溺，否则有溺毙的危险。她虽年轻，但对将来也不是全无规划，她要家人闲坐，灯火可亲，不要虎去狼来，刀光剑影。她生就是平凡的姑娘，这样不平凡的男人，实在不是她能驾驭得了的啊。
她含笑，极慢极慢地摇头，“殿帅才刚还说的，从来不为任何人事白费手脚，千万不要坏了这个好规矩。既然那些黑衣人审不出头绪来，明日就让我回幽州吧。我彻夜不归，想必已经惊动了家里人，殿前司救下我，也足以让扈夫人提防了，明天回去，时候恰好。”
沈润却说不急，“你在殿前司呆得越久，就越说明这个案子受重视，也许扈夫人会自乱了阵脚也未可知啊。”他说罢朝外看了眼，“子时已过了，四姑娘饿不饿？”
清圆才想起来，上顿还是碧痕寺中晌的素餐，那些膳食做得粗鄙，她只略略用过两口就打发了一顿，到现在六个时辰过去了，不提还好，一提就饥肠辘辘起来。
可是作为一个端庄的闺秀，即便再饿，也要守住那份矜持，于是摇头说不饿。
结果事实总会在猝不及防的时候捶打你，她刚应完，肚子就发出哀嚎，并且在这静谧的夜，这森严的大殿上，嚎得格外响亮。
清圆愣住了，顿时觉得丢脸透顶，沈润回过身来，明知故问式的嗯了声，“四姑娘刚才说什么？”
她惨然低下头，抬起两手，绝望地捂住了脸。
耳边传来他清朗的笑，“四姑娘的肚子果然比嘴诚实多了。”
于是命人传吃的来，夜半没有什么丰盛的吃食，一碗米粥，一个馒头，还有一碟酱菜，一人面前各有一份，沈润举箸指了指，“四姑娘吃惯了山珍海味，尝一尝殿前司的伙食吧。今晚暂且将就，明日我再给你预备好吃的。”
军中的岁月就是如此，即便到了他这样的品阶也不常开小灶，和诸班直同吃一口锅里的饭，一则是怕麻烦，二则可让人归心。
从一个人吃饭的样子，大抵能看出这人身受的教养。沈家是文臣人家，沈润兄弟虽有十年负罪投身军营，但自小的规矩早就融入血液里，举手投足仍有文人风貌。清圆暗暗觑了他一眼，他吃饭时绝没有半点声响，就算最后搁下筷子都是极轻极轻的。他吃得略快，清圆吃得慢些，他吃完并不抬眼看她，只是把托盘放到一旁，自己随意抽了公文来看。待她吃完了，方扬声叫人进来收拾，这点倒是极好的，不像那些一心求成的，时刻虎视眈眈，不让人有半刻喘息的机会。
一时饭罢了，上首的人笑了笑，“四姑娘吃过了我殿前司的饭，也算半个自己人了，在沈某面前不必拘束。”
清圆端端坐着，微欠了欠身，“不过是在殿前司做了一回客，多谢殿帅款待。”
看来吃了人的也不嘴软啊，沈润无奈地抚了抚前额，再要和她分辩，忽然听见殿外传来班直的通禀，纵贯了整个深宏的殿宇，扬声道：“禀殿帅，拷问出了接头的上家，是否即刻将嫌犯缉拿归案，请殿帅示下。”
沈润站起身，从案后走了出来，淡淡吩咐她，“我上牢里看看，那地方脏得很，四姑娘就在殿中等我吧。”说罢疾步往外去了。
偌大的殿宇又清冷下来，只剩清圆一个人，她想去找抱弦她们，又不知道人被送去了哪里，只得独自在原地枯等。
也许能问出些头绪来，至少有了进展，不让那个小厮枉死。以前是她眼界太窄了，满以为内宅争斗就算拳拳到肉，也不至于这样手起刀落血溅五步，可事实证明到了极致，与沙场无异。扈夫人是当真想要她的命，如果早知今日，当初就不会让她母亲有离开谢家的机会。如今细思量，不由后怕，要是没有沈润的多管闲事，自己能不能活到现在，还未可知呢。
清圆撑着脑袋，茫然看向窗外，这殿前司颇有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意味，因此窗外一片弦月孤零零挂着，看上去凄凉得厉害。高墙外的梆子又敲过来，已经丑正了，这长夜变得有些难熬。她摊开手盘算着，还有一个半时辰，天也该亮了……
沈润回来的时候，发现她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
灯树上的烛火燃烧着，跳动着，映照她的侧脸，若说她清醒的时候还在努力装得成熟持重，那么睡着的时候不设防，天真的孩子气便漫溢出来了。
他很少有这样仔细打量一个人的闲暇，从她的眉眼到轮廓，细看一遍便加深一点印象。其实到现在为止，说爱是谈不上的，充其量可以归纳为喜欢。她是个聪慧的姑娘，敢想敢为，比他见过的任何女人都大胆。十五岁，刚及笄的年纪，有些手段还略显稚嫩，需要人扶持一把，等再过两年手段老辣了，撑起门户定是游刃有余。
得了一盆花，要以最轻柔的手段呵护它，等它略茁壮些，才好从盆里移植进庭院。他有足够的耐心看顾，风雨来了替她遮一遮，烈日来了替她挡一挡，有了他的介入，她接下来的路可以走得不必那么坎坷了。
不过这小小的姑娘，生得确实好看，她的五官匀停秀致，不需卖弄风情，就有别致的韵味在里头。世上男人大多肤浅，也包括他，头一眼合不合眼缘太重要了，若不是美得能打动人，谁有那闲情逸致去了解她。然后越了解，越觉得合心意，就像他先前说的，把她变成了自己的私事。为了这件私事，公务繁忙的指挥使可以一日几十里两地奔波，这是别样的一种波澜，和以前被动的奔命不一样，可以壮阔得心甘情愿。
人就在眼前，这很好。虽然她完全不肯接受他的好意，但姑娘若是三言两语便能一拍即合，那么这个姑娘就掉价了。他反倒更喜欢她的油盐不进，装聋作哑，一个尊贵的姑娘当如是。
窗外有流动的风奔进来，醒着的人很觉舒爽，睡着的人也许会着凉。他瞥了眼，一旁官帽椅的椅背上搭着他的单衣，他便把那件衣裳拿过来，轻轻替她盖在了身上。
清圆这几天因连着照看法事，人很疲倦，白天在佛堂里待了一整天，入夜又发生变故，从幽州到上京颠踬了大半夜光景，这一睡下去便睡得沉沉，一觉睡到了天光大亮。
殿里好像早就有班直往来了，甲胄行动的声响偶尔能传进她梦里。她费了很大的力气才迫使自己睁开眼睛，许是有些懵，看见这陌生的环境，一时竟想不起身在哪里，总觉得自己睡了个午觉，便睡到了千里之外。
城防图前端坐的人看了她一眼，“醒了？”一面伸手摘下案上灯罩，吹灭了烛火。
清圆怔怔看着他，看灯芯最后一寸辉煌落在他的唇上。她的脑子终于转过弯来，才想起自己身在殿前司，她就这么在外人面前睡着了，睡了将近两个时辰。
灰心、脖子酸痛，真是一个不怎么愉快的早晨。她抬起手抚摩脖颈，肩上披着的衣裳滑落下来，垂眼一顾，朱红描金的缎面，分明是指挥使的襕袍。于是尴尬更巨大了，忙起身收起来，小心翼翼送还回去，“我失仪了，请殿帅见谅。”
沈润伸手来接，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的，指尖划过她的手背，就是那杳杳的一触，清圆的瞌睡彻底吓没了，只听他语调平常，却字字滚烫，“四姑娘与沈某共度了一夜，进来点卯的班直都看见了。这可怎么好，沈润就算浑身长嘴，也说不清了。”

第47章
那厢的谢府，因四姑娘并几个丫头仆妇彻夜未归，乱成了一锅粥。
老太太在上房顿足大喊：“人没回来，又不在寺里，还能跑到天上去不成！大哥儿呢？快打发底下小子出去找！这会子出了这么大的事，一个个呆头鹅一样，要是四丫头有个闪失，我看你们怎么向老爷交代！”
向老爷交代，其实全是唬人的话，老爷对这个幺女并不上心，就算清圆不见了，他也大可全当从来没有过这个人。但老太太的急是真急，究竟四丫头也是谢家的女儿，倘或真有个三长两短，那累及的就是谢家的名声。谢家是累世高官人家，门第里的女人一向清清白白，如果这辈儿里有人坏了名节，那她将来死了，哪有颜面面对谢家列祖列宗！
正则呵着腰说：“祖母别着急，孙儿已经把能派的人都派出去了，暂且等会子，总有消息传回来的。”
老太太听了没法儿，着急上火只顾大喘气。扈夫人在一旁替她打扇子，一面道：“母亲且定定神，这幽州城大得很，兴许四丫头打算替她娘置办些什么，一时离开了碧痕寺也是有的。”
老太太哪里能听进这样的宽慰，愠声道：“愈发胡说了，要置办东西，打发婆子小厮去就成了，有什么金山银山要搬，一帮子人在外头整夜不回来？我知道的，这回只怕是要坏事了，幽州看着太平，可咱们瞧不见的地方土匪还少么！四丫头要是落进了那些人手里，那……那……”
老太太急得脸色发白，腿颤身摇定不住神，霍地站起来往门前疾走了几步，“快打发人报官去，只凭咱们自己家里，怕是到明儿也找不见人。”
“不能报官。”扈夫人拦住了，回身道：“母亲稍安勿躁，这件事要是宣扬起来，于咱们家有百害无一利。四丫头不见了，我也急得肝儿疼，可母亲细想，姑娘走失了惊官动府，找不回来咱们失颜面，找回来了咱们也失颜面。好好的女孩儿，丢了一夜，外头人嘴里怎么议论咱们？纵是没什么也要叫人说出个长短来，到时候咱们一家子还能在幽州见人么？母亲且要想想其他孩子，三个哥儿要武举，清如清容也要说亲事的，总不能为了四丫头一个，毁了那几个的前程，母亲说是不是？”
这话也不无道理，老太太起先急于找人，没有细想那许多，现在经扈夫人一提点，便分出个轻重来了。
先前吊到嗓子眼的心徐徐降落下来，落到了原处，老太太坐回南炕上，捶着膝头沉吟：“我真是急糊涂了，险些闹出大笑话。可四丫头总是咱们谢家的人，真要是把人弄丢了，那可怎么得了啊！”
扈夫人也愁眉不展，斟酌了下道：“为今之计只有咱们自己暗暗的找，若能找回来最好，若找不回来……老太太也要把心放宽些才好。四丫头到底不是咱们自己养大的，别人养大的孩子和自己不亲，老太太何等明察秋毫，还能不明白这个道理么？”
一旁的清和有些听不下去了，她没法子拆扈夫人的台，只是对老太太道：“祖母，四丫头是极聪明的人，虽说小时候是陈家养大，但她何尝不知道自己是谢家人？倘或这会子能跑回陈家去，当初就不会心甘情愿回谢家来了。”
莲姨娘趁着清和的话头也说是，“要想不叫外头说嘴，赶紧把人找到是正经。倘或怕她跑回了陈家，派人往横塘去一趟就是了，总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吧。”
老太太嫌莲姨娘说话不吉利，狠狠瞪了她一眼，“这当口上，口没遮拦好听来着？”
梅姨娘一直在边上静静站着，因清圆到了谢家还算尊重她，姑娘真出了什么事也不落忍。加之听扈夫人的话头儿，恨不得人找不见就由她去了，但凡能让扈夫人不痛快的事决不能放过，便转头对正伦道：“二哥儿，丹阳侯家的公子不是在幽州吗，你快去找找小侯爷，他人面广，对四姑娘又上心，托他找人必定尽心的。”
这话一出，强打起精神来旁听凑热闹的清如便不称意了，她半倚着绿缀道：“咱们家劳烦人家的事还少么，老爷出了岔子仗着人家的排头疏通，如今连丢了人也要请人家找。咱们这么一大家子，竟是个没脚蟹，什么都要劳烦人家，欠了这些交情，将来拿什么还人家！”
清如的这份私心，可说是明明白白毫不掩饰，梅姨娘听了道：“二姑娘这话就不对了，家里丢了个人，十万火急的事，为了不欠人交情就由他去，这不是手足至亲该遵循的道理。四姑娘原就可怜，自小没了娘，如今下落不明正盼人救她呢，二姑娘这么说，岂不叫人寒心？”
正则因和李从心交好，也知道他为清圆下了多少功夫，自然不去在意清如说了什么，只道：“上回宴毕他就给召回上京到任，到现在还没回幽州来。我这就找他去，请他想法子寻人。”
清如见正伦真要去通知李从心，顿时气急起来。扈夫人淡淡扫了她一眼，这一眼颇有安抚的意思，清如心里有了底，知道就算正则真去了，也改变不了什么，便松懈下来，重新倚回了绿缀肩上。
找吧，乱吧，结果不过如此。那丫头虽然小奸巨猾，动起真格的来毕竟太嫩，一个十四五岁的姑娘，见了那些穷凶极恶的汉子吓都要吓死了，那点子小心思在后宅使使坏便罢了，真遇上了强梁，只有引颈待戮的份儿。
扈夫人从荟芳园出来，踩着簇新的阳光往回走，边走边问孙嬷嬷，“外头有没有消息传进来？”
孙嬷嬷道没有，“说来竟有些怪，照理说应当复个命才是，可都到了这个时辰了，还是没有半点消息。”
扈夫人沉默下来，要说担心不是没有，但又觉得四丫头能脱身的希望很渺茫，便有些自我安慰式的说：“眼下府里正乱着呢，这会子来复命，岂不是不打自招？索性悄没声儿的倒好，叫他们满世界去找，找上两日不见踪影，也就死心了。”
孙嬷嬷道是，想了想又问：“那个金二，总是靠得住的吧？”
扈夫人牵唇，露出一个冷淡的笑来。
仲夏的天儿可真热，太阳才升起来，便能感受到滚滚的热浪了。露天的一切都热得反光，就是那郁郁葱葱的树叶，边缘都镶了一圈极细的金边。
如果说在横塘时日子还过得平常，那么到了幽州，便有如鱼得水之感了。女人的娘家如何，实在是很要紧的，如今大家子联姻都讲究门当户对，能入谢家做正头夫人的，娘家自然不是等闲之辈。
扈夫人就有个很有根底的娘家，她父亲是归德将军，当初上阵杀虏，策勋十转，曾受过上护军的功勋。如今虽上了点年纪卸甲了，但在幽州总有几个靠得住的昔日部下。这些人不必位高权重，越是籍籍无名，越有见不得光的一些门道。他们既是官，又连着匪，为了确保自己能置身事外，活动起来比她想象的更仔细。
“放心吧，不管四丫头是死是活，都牵搭不到咱们身上来。”扈夫人曼声道，朝外看了眼天色喃喃，“十来个时辰音讯全无，想是凶多吉少了吧……”
孙嬷嬷也顺势笑着，低声道：“为了这么个小丫头，倒叫太太费了这些心力，想来也不值得很。四姑娘闹到今儿这步田地，能怪得了谁，要是学学三姑娘，一应听太太的，哪里来这一劫呢。所以说了，姑娘家心气儿不该过高，二姑娘是正头嫡女，原就高她一等，她偏和二姑娘过不去，何苦来！”
扈夫人笑了笑，倒是很能体谅的样子，“年轻孩子，不吃些苦头，哪里知道艰难。”
只是这苦头吃得太过了，不留神就丢了性命。如今那年轻的姑娘，不知正曝尸在哪片日光下。这样热的天，就算找回来，只怕也不能看了。
上京的殿前司官署里，本该死于非命的清圆这刻正活得好好的。她含蓄地冲沈润笑着，“殿帅大可放心，这是衙门办事的地方，门户洞开着，不会有人误会的。我是因昨日的案子，才在这里应殿帅的讯，若是有人曲解了殿帅，清圆愿意为殿帅正名，绝不让人背后道殿帅的长短。”
沈润似乎不太满意她的答复，看看手里襕袍，愁眉问：“沈某的官服披在四姑娘身上，你说他们会不会觉得姑娘与我关系密切，往后人人对四姑娘另眼相看？”
这倒引发了清圆的尴尬，其实就算没有这件襕袍，她也分明感觉那些班直对她恭敬了许多。也是啊，上宪没有成婚，跟前又没有一个亲近的人，逮着一个待字闺中的女孩儿，就觉得指挥使红鸾星动，极有可能要娶这个姑娘做夫人了。
然而你不能一个个去给人解释，她坦然道：“目下我可能会暂得些便利，但日后殿帅娶亲，或是清圆许配了人家，众人的误会自然就消除了。”
她似乎不打算将错就错，字里行间和他划清界限的初衷不改，沈润听了一笑，半真半假道：“他们误会倒可解，怕只怕沈润误会了，将来四姑娘不好许人家啊。”
他话里有话，说完了移过视线来，悠悠乜了她一眼。清圆最怕他这样的神气，总觉他已经挖好了陷阱，下一步就等她落网了。和这种人打交道最累人，她只得遮掩过去，“殿帅平时公务不是很繁忙么，往后少回幽州，就不会误会了。”
谁知这话正中了他的下怀，他煞有介事地点头，“职上确实忙得很，我不回去，四姑娘可以过上京来。这样也好，免了我的来回奔波之苦，果然四姑娘还是心疼我的。”
清圆绝望了，像落进一个大口袋里，无论如何都挣脱不出来。她愤然叫了声殿帅，这一声似嗔似怨，倒把他吓了一跳，“怎么？”
他那双眼睛，鲜少有将情绪表现得这么直白的时候，受惊之后的愕然，竟浮现出了一种纯质的况味。
清圆见他这样，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笑道：“我莽撞了，请殿帅见谅。我的意思是，殿帅年长我一轮，于我来说是良师益友，可殿帅总说这种叫人不安的话，我难免会胡思乱想，揣测殿帅可是因为我出身微贱，才有意作弄我。我昨日刚从刀口下捡回一条命，今日尤惊魂未定，殿帅还要一再吓唬我，这不是趁人之危是什么？”
她侃侃说了这段话，没有疾言厉色，脸上表情简直如同在说家常，却让沈润一时钝了口。
他开始反思，或者真的不是时候。虽然他靠近她，便满含引诱她的本能，但她忧心前途未卜，哪里有那心思和他谈情说爱。
既然她不喜欢，那就以她喜欢的方式与她相处，他回手将那件襕袍重新搭在椅背上，正色道：“沈某从不在乎门第，更没有因四姑娘是庶出，就刻意轻薄慢待。沈某官至指挥使，什么样的女人没有见过，为何煞费苦心接近四姑娘，那日在弊府的偏室里就已经和姑娘说明了，四姑娘心思玲珑，不会不明白沈某的意思。”
他的神情变得庄重起来，清圆终于松了口气，这样的对话，反而让她感觉踏实。
沈指挥使是何许人，每行一步自然都有其深意。他和李从心是截然不同的两类人，李从心纵然想得简单，至少光明磊落。沈润则不然，他和她的多番接触，不是在夹道，就是在偏室。偏室是什么意思，不言自明，清圆不知自己是否会错了意，但心里的隐忧总不能排除。再退一步，如果沈指挥使当真能不顾世俗偏见，迎她一个庶女做嫡妻，那么自己是否有那个信心和勇气，同这样的人共度一辈子？
清圆欠了欠身，“承蒙殿帅错爱了，婚姻是终身大事，我还需边行边看。请殿帅容我些时候，有朝一日，我定会给殿帅一个答复的。”
看来一时半刻想让她松口很难，他也看得透彻，一个有主张的姑娘，远比起那些什么都将就，什么都不挑拣的强百倍。
沈润说好，“自沈家遭难，故人旧友个个作壁上观起，沈某就再也没有等过任何人的答复。四姑娘审慎，很令沈某佩服，那沈润就等着姑娘点头的那一日了。”
仿佛终身被预定了，这种奇怪的局面真是令人无奈。清圆淡淡笑着，不知自己是不是该庆幸，将来就算再差，也能给沈指挥使做偏房。偏房啊，又是母亲的老路，她母亲当年是靳家没了人，谢纾连人带家私都接纳了。自己呢，有家争如没有，偏还多出许多能为她做主的人，要不是有陈家祖父母心疼她，这世上哪里有她安身立命的地方！
彼此算谈妥了，楚河汉界划出一条界限来，这样也好。
这时甬道上有脚步声急急传来，一个班直通禀：“殿帅，丹阳公子求见。”话才说完，那个求见的人便出现在了身后。
李从心走得急，白净的脸颊上隐隐泛起红来，越过班直的肩头看见清圆，既惊且喜地唤她：“四妹妹，总算找到你了。”
那声四妹妹像投进湖里的石子，荡起一圈圈余韵。沈润看见清圆笑得眉眼弯弯，那种松散平静，似乎是面对他时从来不曾有的。
他轻蹙了蹙眉，傲慢地调开了视线。心里暗暗思忖，可惜李从心供职的尚书省就在上京，自己费心知会尚书令催他到职，就是为了清圆礼佛期间不叫他钻空子。结果机关算尽，到底绕不开，他开始考虑，要不要给这位小侯爷另谋一个差事，送到华陵做陵台令去，应该很不错。

第48章
眼见清圆好端端站在那里，那种魂魄归体的感觉，这一辈子恐怕都忘不掉。
原本一切都很顺利，应过了尚书令的点卯，今天将手上的活儿都做完，就可以回幽州去了。结果刚踏进尚书省的大门，就见一个小厮如箭般从远处飞奔过来，及到大门前被守门的卫士拦住了，便在下马石前连蹦带喊：“三公子！三公子！小的是谢二爷跟前的人，我们二爷打发小的来给三公子传话，咱们家……出大事儿啦！”
他微怔了下，脑子里飞快盘算，无非是谢节使前方战事上出了差池，还能有旁的什么！对于谢家，他唯一的牵挂也就在清圆身上，若不是为她，谢纾的成败和他并没有任何关系，于是抬了抬手，让门上放那小厮进来。
“出什么事了？”他有些意兴阑珊，把手里的册子交给底下录事，命人先进衙门支应。
那小厮跑了一路，晒得脸色猪肝一样，抹了把油汗叉手行礼，压着嗓子道：“三公子，不好啦，我们四姑娘昨儿上碧痕寺为先头姨娘做法事，不知出了什么岔子，一晚上人没回来，连着身边伺候的也一应不见了。老太太急得没法儿，命大爷满城搜寻，几乎把幽州城翻了个过儿，也不曾找见四姑娘。二爷没辙，打发小的来给三公子报信，看看三公子有什么法子尽快找见咱们四姑娘。四姑娘在城里举目无亲的，一个年轻女孩儿走丢了，时候一长只怕要坏事。”
李从心起先看那小厮牛喘一样，贵公子的娇毛病发作起来，很有些厌恶地别开了脸。可是越听到后头，越发现不对劲，最后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一把逮住了小厮胸前的衣裳问：“什么？你们四姑娘怎么了？”
小厮被他拽得脚跟离地，结结巴巴说：“四……四姑娘丢了，我们二爷打发我来……”结果话没说完，面前的人就不见了。
胡天胡地一顿找，他很少有这样慌不择路的时候。身边的人紧紧跟着他，在他身后一叠声问：“三爷，嗳……三爷，咱们到底要上哪里去？”
马鞭上的铜铃铛琅琅留下一串轻响，把这夏日拱得愈发滚烫。天上的太阳火辣辣地烧着，他忽然定住神也定住了脚，知道这样没头苍蝇似的乱撞一气不行。所幸小侯爷读书不怎么有兴致，常把读书的时间空余下来结交朋友，因此他在幽州也好，上京也好，人脉都经营得不错。于是把跟前的人都派遣出去，逐一上各大衙门打听，看有没有接到关于年轻姑娘的案子。
那段等待的时间极其难熬，他一个人坐在屋子里，阳光照不到的地方就滋生出黑暗来。他一向是很不羁的性情，可是清圆的走失，让他迸发出很多不好的预感。他这些年在红尘中呼啸来去，从没有对一个姑娘这样牵肠挂肚过，由喜欢到挚爱，仿佛只在须臾之间。猛然发现过去的花都成了粪土，猛然发现非她不可，这次若她能全须全尾地回来，他就打算坚定地为彼此某一个将来了。
等了又等，最终等来了她的下落，小厮进来回禀，说谢四姑娘人在殿前司。他听完反倒怔忡了，心里升起异样的感觉，幽州离上京几十里，她怎么会一夜之间出现在上京？打从上次设宴开始，沈润的行为就有些反常，如今看来几乎可以断定了，他对清圆存着别样的心思。
越想越提心吊胆，他匆忙赶到殿前司官署，远远看见她在那座深广的殿堂上站着，素净的一身打扮，在薰风里沉静得仿佛观音手里的净瓶。他的心终于安定下来，扬声唤她四妹妹，她听见了，回头望她，那眸子一瞬璨然，然后馨馨地笑起来，颇有他乡遇故知的熟稔感。
他快步走了过去，眼梢瞥过沈润，先去问清圆：“你还好么？”
清圆点头，“三公子怎么来了？”
他暗暗长出一口气，“是你二哥哥打发人来知会我，我打听了一圈，才知道你在殿前司。”边说边向沈润拱手，笑着周旋，“我前两日才往尚书省到任，原想着来拜会殿帅的，可惜一直不得闲。今儿倒巧，正好因这事遇上了。”
沈润在寻常交际时，总是一张淡漠的脸，因为不需要对谁奉承拍马，便有些目空一切的模样。但他有他的规矩，即便对一个人有再大的不满，场面上还是过得去的，便拱手还了一礼，“小侯爷是稀客，咱们这样办俗务的衙门，平时连请都请不来。”
李从心只做听不出他话里的锋芒，有意调开了话题问：“怎么没瞧见澄冰？今儿他不当值？”
沈润哦了声，“他昨夜巡城，今早下值补觉去了。”
就是这样干巴巴的对话，听上去有些好笑。清圆在他们中间站着，有种芒刺在背之感，可是又不好说什么，只能捧场地笑着，很多时候这个表情可以缓解尴尬。可是沈润看了她一眼，似乎很不理解，“四姑娘今日心情大好啊，难道沈某说的话很有趣么？”
这下她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了，恍惚想起之前那位炮仗似的二婶子蒋氏也曾质疑过她，说她整天笑嘻嘻的，一看就没安好心。
她无奈地摸了摸脸，“我天生就是一副笑模样，再说岁月静好，没有什么可让我哭的。”
岁月静好？昨晚险些栽在贼人手里，才过了一夜罢了，那种阴霾便消散了么？不过一个闺阁里的姑娘能有这样的心胸，就算寻遍整个京畿也找不到第二个。他忽然生出一种由衷的自豪感来，这女孩儿如此与众不同，不愧是他看上的人啊！
李从心更急于弄清事情的来龙去脉，对清圆道：“四妹妹，眼下谢府上下正满幽州找你，我听说你连日都在寺里替你母亲超度，到底出了什么事，怎么忽然往上京来了？”
清圆面上倒还如常，只道：“昨晚的法事做得晚了些，将近戌时我们才从寺里出来，没想到半路上遇见了一伙强盗，杀了一个小厮，还想杀我们。我原以为这回难逃一死了，多亏殿帅路过救了咱们，将那伙强盗也抓了起来。如今这案子和旁的案子还有牵连，要咱们的证供来指证那伙贼人，这会儿已经问完了，殿帅说旁的也没什么了，过会儿就能放咱们回幽州。”
其实都是官场上行走的人，事实是否有所隐瞒，李从心未必分辨不出来。她没有将内情全部告知他，他心里还是有些遗憾的，只是不能再追问了，便颔首道：“我正好也要回幽州，我送四妹妹回去，也好向你二哥哥交差。”
清圆正待说好，却听沈润淡淡扔了一句：“四姑娘是闺中小姐，不明不白在外待了一夜，就这么回去，只怕堵不住悠悠众口，对姑娘的名声也不利。沈润和令尊同朝为官，看在节使的面子上，也要亲自向老太君告知始末才好。请四姑娘少待，沈某交代了官衙内的公务，便送四姑娘回幽州。”
他说完，负着手往外去了，错身时不动声色的那一瞥，很有嘉许的意味在里头。
清圆不由有些懊恼，她先前对李从心的那番解释，在沈指挥使听来大概很受用。所谓家丑不可外扬，深宅里头拿不住把柄的罪过，还是不好轻易告诉外人的。李从心在她眼里终究是个需要字斟句酌的外人，即便他先结识了她又如何，外人还是外人。
所以回幽州的路上，就形成了一个比较古怪的局面，沈指挥使和小侯爷一左一右在前面开道。两个人都很有身份，两个人的随从都不少，因此这队伍绵延得很长，简直像圣人出巡般壮观。
抱弦打起窗上帘子看了看，“他们这是做什么？”
清圆摇摇头，表示答不上来。
“这样倒也好，有沈指挥使和三公子一道送姑娘回家，看谁还敢为难姑娘。”抱弦放下帘子，轻轻笑了笑，“姑娘总算苦尽甘来了。”
苦尽甘来？清圆咀嚼着那个词眼，最后苦笑了下，太远太远了。眼前的热闹就像除夕的那场烟火，卯足了劲儿绽放，把一年的璀璨都燃烧完了，最后各自散了，还剩下什么？满地冰凉的灰烬罢了。
抱弦伴在她身边也有半年了，半年的朝夕相处，对她的性情还是了解的。如果四姑娘如二姑娘一样不知轻重，只怕姐妹四个里头，她会是头一个出嫁的。嫁得早，未必就嫁得好，女孩儿家的出身不能自己选择，但在选婿上头尚有三分拿主意的机会。四姑娘是个时刻保持清醒的人，就算面上看着自己成了香饽饽，也不能因此昏了头。抱弦曾担心她迷失，担心她一门心思在这两个中择一个，如今看来这种担忧是多余的了。
“只是可惜，这回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没能拿住太太的把柄。”抱弦不无遗憾的轻叹，“如今想想多凶险，要不是沈指挥使，咱们这会儿怕是成了刀下亡魂了。”
清圆沉默良久，拇指在团扇的象牙柄上细细地摩挲，半晌道：“这回不成，还有下回，如今虽没撕破脸，但各自都心知肚明，端看谁更沉得住气。不过这件事到底惊动了殿前司，太太未必没有顾忌，这程子想是会暂时隐忍，再过阵子怎么样，就不知道了。我昨儿夜里也细想了想，内宅中的事要靠外头大是大非来定夺，到底架势摆得太足，牵扯的人也太多，不定哪里就出了岔子。内宅的事还是要内宅解决才好，太太当了这么些年家，就一点儿错处也没有么？”她一头说，一头又一笑，“就算是一点儿错处也没有，这么大的家子，人口多，花销又大，哪能担保个个院里都太平无事，你说是不是？”
抱弦看着她主子，莫名心里就踏实下来。也是啊，几十年的当家主母早练成了精，倘或那么容易叫人拿捏，不至于让莲梅两位姨娘做小伏低那么多年。扈夫人这头篱笆扎得紧，未见得两个儿女也诸样妥帖，横竖四姑娘有的是时候，她是七个兄弟姊妹中年纪最小的，年纪最小，见证便越多，二姑娘要许人家，大爷眼看要秋闱，大奶奶刚怀了身子，大爷房里的小姨奶奶又才进门……
抱弦露出个了然的笑，抬手徐徐给她打扇子。扇底香风微送，清圆受用起来，揉了揉眼睛道：“我困了……”
白日冗长，马车轻摇，摇得久了是要犯困，抱弦让她靠着自己，四姑娘便乖乖窝在她肩头。车外日光融融，她的刘海轻薄而柔顺地覆在额上，恰挡住了那双弯弯的眉。这样柔弱无依的孩子，被迫工于心计，不是她之罪，是谢家种种不公的罪过。
从上京到幽州，毕竟路程不算近，将要入夜的时候，一行人才到谢府门上。
荟芳园里的老太太几乎已经不抱希望了，等了一整日，派出去的人回来了一造儿又一造儿，一会儿回禀城里纸扎铺子都问遍了，没人见过四姑娘。一会儿又说往碧痕寺必经的路上有血迹，好大的一片，活像一个人放光了全身的血，都流到路边的芦苇荡里去了。老太太坐在背阴的地方，脸色深沉也如阴霾，只是这阴霾里浮起了一丝愧疚的味道，喃喃说：“早知今日，当初不讨她回来倒好。四丫头在咱们家半年，这半年里我这嫡亲的祖母也亏欠了她不少……真是不少啊，为她父亲的事，孩子跑前跑后，抛头露面……现在想起来，真是对不住她。”
内宅的女人们已经准备开始哭了，东西两府谢训和谢悯的夫人得了消息也来候着，一个人活着的时候不管是否招人待见，一旦匆匆走了，总能引发无数的不舍和遗憾来。
蒋氏拿帕子掖泪，含沙射影地说：“四丫头真可怜见儿的，自小没有娘，陈家虽疼爱，到底隔着一层肚皮，能仔细到哪里去！后来认祖归宗，祖宗是认了她，活人到底没认她，好吃好喝轮不着她，连好亲事也得先紧着人家。”
蒋氏在谢家一向是个讨嫌的角色，她心里有话不忌讳说，大家排挤她之余，又拿她没办法。
要是换了以往，老太太必定要堵她的嘴，可今儿却觉得她说的没错。四丫头倘或真有了三长两短，那小小的庶女就不是个蜷曲在内宅的小丫头了，不管她成神成鬼，都是叫人畏惧的。
清如因蒋氏的指桑骂槐义愤填膺，原要发作起来，但被清容悄悄拽了衣角，话到嘴边又勉强咽了回去。也罢，活着的人何必和死了的计较，这会子说得再好听都是马后炮。要不是这种场合斗嘴不好看相，她很想敬蒋氏两句，当初要接四丫头回来，是谁一口一个棺材子儿？如今人没了，倒来充慈悲，真真一张嘴两片皮，爱横着说还是竖着说，都由她了。
清和因同清圆交好，实在不愿意清圆最后落得这样下场。她们母女在寒香馆里私底下也议论，这一向都好好的，偏太太打发她上碧痕寺的当口遇了强盗。若说巧，也委实太巧了些，可这话没凭没据的，到底也不好说，清和瞧了扈夫人一眼，又瞧瞧老太太，“祖母，眼下人还没找到，丧气话说得过早了些。还是加派人手往临近的乡镇去探探，万一能探着消息也不一定。”
扈夫人掖了掖发烫的眼角，手绢擦拭了太多回，即便没有眼泪，那处也经不得揉搓了。她不等老太太说话便长叹了一声，“找还是要找的，能派遣的人手也都派出去了，可人丢了一天一夜，只怕凶多吉少。再则一个年轻女孩儿，遇上这种事……”
一天一夜里什么事不能发生？说得难听些，回来不如不回来。谢家门里哪里容得下不贞洁的姑娘，要是宣扬出去，阖家的脸都没处放了。
这就是簪缨大族的取舍，家族的名声远比一条性命更重要。话到了这里，也说出了大部分人的心声，这会儿大家盼的不是喜讯，反倒是噩耗。
院子里开始掌灯了，一丛丛的灯笼升到滴水下，银红的细纱，倾泻下满地胭脂的水色。
忽然外面甬道上传来脚步声，那匆促的一串，激起所有人一身细栗——想是有新消息了，是什么消息？最坏的，不过认尸吧！
老太太几乎把那种场景在脑子里预先演练了一遍，自觉愧对清圆，若是要认人，这回一定要亲自去。
小厮的洒鞋终于踏进了门槛，所有人都巴巴地看过去，老太太站起身问：“怎么样了？”
小厮的脸上忽而绽出大大的笑，那种笑在灯下是诡异的，讽世的。他轻快地唱了个喏，“给老太太道喜，咱们四姑娘回来啦！”

第49章
原本预备放声大哭的人都顿住了，像河底忽然翻滚起一团气泡，中途散了形，分裂成无数细小的碎片，滚到河面的时候已经毫无威力，不过沙沙一片轻响，就消弭于无形了。
扈夫人霍地站了起来，额角禁不住一阵狂跳，她以为自己听错了，急急又追问了一遍，“回来了？怎么回来的？”
其实她更想问的是，人究竟怎么进的门，是横着的，还是竖着的。
清如惶惶地，不知为什么十拿九稳的事还会陡生变故。然而不能问，小厮说：“是殿前司指挥使沈大人，并丹阳侯家三爷一道送回来的。这会子人到了门上，这就往园子里来了。”她看见她母亲脸上的表情从迟疑到不解，从惊恐到欢喜，每一丝变化都像有个大碾子在推进，她看着看着，看出了强颜欢笑下，一种毛骨悚然的意味。
“阿弥陀佛。”扈夫人眼里蓄满了泪，“果真是老天有眼啊……”
屋里的人全都迎出去，那厢月洞门上已有人进来了。
天将晚不晚的时候，园子的西南角上还有未来得及褪去的怒云，些微的一点红，混着墙角草底阴影下的黑，组成一个奇异的世界。有人踏着那片混沌走过来，甲胄之下锦衣如血，摘了兜鍪，露出一张无可挑剔的脸来，向谢老太太叉手行了一礼，“老太君。”
谢老太太还没回过神，仓促地点着头：“殿帅……殿帅驾临……”
一切来得太突然，在所有人都以为四丫头凶多吉少时，没想到她会以这样的阵仗重回府里。扈夫人早前也不是没有准备，她曾设想过，就算清圆能够死里逃生，一个姑娘走失了一天一夜，回到谢家再想抬起头来做人是不可能了。她有一百种法子处置这个让家族蒙羞的庶女，或是找个农户配了，或是送到寺里做姑子，四丫头这一辈子都别想翻身。可是她回来了，竟是和沈润及李从心一道回来的。扈夫人突然感到由衷的可怕，沈润掌管侦缉刑狱，他的出现，是不是表示动手的那些人，全都落进殿前司手里了？
老太太是天下第一审时度势之人，原先隐约的那一点宁为玉碎，到现在已经完全被喜悦取代。她看见跟在沈润身后进来的清圆，疾走几步伸出了手，哭道：“我的肉啊，你可是要吓死祖母了！这一天一夜，你竟是到哪里去了！我打发你哥哥们找遍了幽州，为什么都不曾找见你？”
清圆也很有装样儿的本事，她应景地投进老太太怀里，哽咽道：“祖母，我从碧痕寺回来，半道上遇见了强梁。他们杀了赶车的小厮，要不是殿帅正好路过，我这会子已经不在这世上了。”边哭边拿余光瞄了沈润一眼，那人是唯一的知情者，大概很敬佩她有这样一副疾泪，惊诧之余暗暗消化了，很快便是一副心领神会的模样。
老太太自然要谢沈润，“可叫我说什么好呢，殿帅是咱们家的救星，上回替我们老爷解围，这回又救了四丫头的命，这份恩德，就算磨成了粉，咱们谢家也报答不尽了。”
沈润官场上混得久了，自有一份历练，他照旧一副谦和面貌，说不敢当，“举手之劳罢了，沈某恰好承办公事路过，就算不是贵府上小姐也要搭救的，救下了发现是四姑娘，也算缘分。”
这句缘分听得清圆心惊肉跳，连哭都忘了哭，老太太自然也发现了，心里有了根底，嘴上只一叠声说着客套话，含糊掩盖了过去。复看见李从心，忙又唤了声小侯爷，切切道：“没曾想这回又劳烦了你，实在因急得没法儿了，伦哥儿说要托淳之，我便让他去了。”
李从心笑道：“我也没帮上什么忙，只是打听得四妹妹在殿前司，赶过去接了她一遭儿。”
既然有惊无险，那就可喜可贺了，蒋氏在边上招呼，“殿帅和小侯爷特特儿把四姑娘送回来，一路上辛苦了，快进去歇歇。”一面压声吩咐月鉴，“这个时辰想是要留饭的，赶紧预备起来吧。”
月鉴领了命回身指派，伺候茶水的、厨上当班的，纷纷都忙碌起来，蒋氏的越俎代庖，倒称得扈夫人失魂落魄似的。
这么下去不行，扈夫人定了定神，叫住了月鉴，“时候只怕来不及，也不必预备了，上鸿禧楼叫一桌现成的席面还快些。”
月鉴道是，忙匆匆传唤了小厮上外头去了。
转过身来进上房，就算心里厌恶得要死，也得装出母慈子孝的场面来。扈夫人拉住清圆，含着泪说：“我的儿，昨晚上吓着了老太太，也吓着了我们大家。原想着时候差不多你就该回来的，可等到园子上锁，门上人才进来回禀，说你不曾到家。我急了，打发小子出去问，竟是泥牛入了海，半点消息也没有。老太太为你悬心，哭得眼睛都肿了，我心里一头牵着你，一头又要安慰老太太，人架在火上似的。好在你总算回来了，你父亲出征前千叮咛万嘱咐的，叫我一定照看好家里，倘或你有个三长两短，我可怎么向你父亲交代呀！”
扈夫人说得声情并茂，边说边掉眼泪，外头不知道的人看了，大约真以为她是个菩萨似的嫡母吧。
她愿意唱大戏，清圆自然也要跟着演，便好言宽慰着：“太太别哭了，我这不是好端端的么！您瞧，我连一块皮都不曾磕破，也不知是我娘在天之灵保佑的，还是那些强盗太不经事了。横竖那伙贼人都被抓进了殿前司，如今正严加拷问呢，早晚会查出他们是叫谁买通，受了谁的指使，到时总会给咱们一个交代。”她嘴里说着，轻轻从扈夫人手下挣了出来，一双眼睛便那样望住她，高深地笑了笑，“我料着强盗办事前也曾打听过的，知道我是节度使家的女儿。太太想，他们明知我是节使府的家眷都敢动，若不是有恃无恐，就是知道我出身低微，便于欺凌。倘或这件事出在二姐姐身上，会怎么样呢？恐怕早就调动府衙的守军，一举端了他们的贼窝了。”
扈夫人何尝听不出她话里的机锋，大家都不是蠢人，其实早就心知肚明了，如今不过场面上应付而已。她拿清如出来比，实在没意思得很，阎王要谁去死，还能转嫁到别人身上不成！扈夫人掖了泪眼道：“你们姊妹除了清如，都不是我生的，可我待你们的心是一样的。你年纪小，不知道里头门道，府衙守军是公中人，咱们私下调动不得。莫说你，就算真是你二姐姐遇上，咱们也没法儿。好在你平安回来了，这是不幸中之大幸，回头好好调理两日，压压惊。我知道你这程子为你姨娘的事辛苦，再加上昨儿那一出，纵是个铁打的人，只怕也受不住。”
所以这就是女人的世界啊，明枪暗箭，你来我往，很多话你不听仔细，很难摸清里头门道。大家子一般都是这样，有女人的地方就有纷争，只是寻常人家闹脾气至多断绝了来往，谢家不留神就有性命之忧。好在清圆自己能应付，沈润便将全副心思都用到了谢老太太身上。
花厅里四角燃灯，灯罩子用了白底的琉璃，照出来的光是淡淡的天水色，不显得那么燥热。老太太万分客气地请指挥使上座，沈润推辞不得，便大方坐了下来。
起先的时喜时悲，到这刻应当都宣泄得差不多了，沈润比手请老太太安坐，沉声道：“沈某正巧经手了这个案子，少不得向老太君禀告始末与进展。如今瞧这个案子，似乎并不像寻常劫财，人犯知道四姑娘的来历，若是为钱财，也不会选在四姑娘上寺庙操办法事的时候动手。若是为了劫色……一伙强梁为抢一个姑娘大动干戈，似乎不上算。况且四姑娘小小年纪，还看不出美丑来，幽州城里比她美艳的女人多得是，强盗倘或是看中了四姑娘的美色……”他轻飘飘乜了清圆一眼，然后缓缓摇头，“也不至于这样没有眼界。既不劫财，又不劫色，那么老太君就要想想，可是谢家与谁结了仇怨，有人潜心要报复谢家，先在四姑娘身上动了刀。”
谢老太太沉吟了良久，“我们谢家一向与人为善，从来和人没有什么仇怨……”一面说，一面瞧了他一眼，心道这沈指挥使到底是老油子，要说最大的仇家，还有别人么，可不就是上回经他授意扳倒的付春山！不过付家从上到下被殿前司收拾得妥妥帖帖，纵然有漏网之鱼，这刻保命都来不及，还有那心思报复谢家么？想了又想，还是摇头，“咱们几十年不曾回幽州了，若说树敌，是断乎没有的。”
沈润哦了声，复看看对他那句刻意贬低的话很是不服的姑娘，她气愤的模样竟可爱得难以言说。他顿时心情大好，夷然道：“既然不是针对谢家，难道是有人刻意针对四姑娘么？我料应当不会吧，一个深闺里的姑娘，哪里能得罪谁呢。沈某与四姑娘打过两回交道，看四姑娘守礼得很，不像那种会招人恨的性子。”
这话说得可算很有学问了，层层递进，欲扬先抑，轻描淡写两句，就将那把暗火引到了扈夫人身上。
阖家哪个不知道，打从四丫头回来，扈夫人那里就从未讨着好。这位当家主母的心胸啊，可说比针鼻儿还小，容得下家里吃闲饭的家生子儿奴才，容不下一个认祖归宗的庶女。加上前几日清如因玉佩的事吃了清圆的暗亏，焉知不是扈夫人一不做二不休，暗暗使人除掉清圆？
于是在场众人的视线有意无意往扈夫人身上瞄，但那位主母沉稳得很，那岿然不动的气势，只怕是把人证送到她面前，她也不会低头认罪。
沈润轻牵了牵唇角，见衣袍上不知何时落了一点白色的絮，抬指一拂，把它掸开了，垂眼曼声道：“请老太君放心，只要那伙强人还在我殿前司，我就有法子从他们身上深挖下去，挖出那个幕后主谋来。沈润这人有个毛病，破不了的案子，时刻都压在心上，一日没有拿住真凶，殿前司便一日关注四姑娘安危。四姑娘是这起案子的人证，若有需要，沈润随时会传召她入衙门问话，也请老太君帮我个忙，保四姑娘在案子破获前全须全尾。倘或再有什么闪失，那沈某便有道理怀疑，是谢家府上出了内鬼，届时那伙强盗犯下别的事，也要一并算谢家一份，这么一来，谢家百年大族的体面可就保不成了。”结结实实恫吓了一番后，他又换了个笑模样，“老太君应当听说过殿前司的手段吧！”
殿前司的黑，这世上有几人不知道？他们手里昭雪的案子多了，冤假案子自然也不少。那是一群身披华服的恶棍，随意拎出一个来就是大臣子弟，一帮仗势行凶的人，能想出千百种折磨人的法子，譬如坐水椅、石头浴，听上去倒不觉得什么，细说起来却令人不寒而栗。
谢老太太自然掂量得出沈润话里的分量，一字一句虽都在谈公事，但暗中尽是对清圆的周全。自己目下还弄不清里头玄机，总觉事有蹊跷，只不好多说什么，唯有一力应下，笑道：“四丫头作证之前，先是我谢家的女儿，这个不需殿帅吩咐，我自然尽心。”
沈润颔首，站起身拱了拱手道：“沈润将人安全送还贵府，一桩重任已了，官署还有好些公务亟待处置，这就告辞了。”
他一有动静，那些长驱直入侍立在门外的班直便上前一步，沉重的顿地声，蓦地叫人心头一惊。
扈夫人仿佛在潭底沉了很久，到这时方从呛人的暗涌中挣出水面，强打起精神道：“家下已经备了薄宴，殿帅何不用了饭再走？”
沈润说不必了，“来日有机会，再来府上叨扰。”
殿前司的人行动就像一阵风，飞沙走石地来，又风卷残云地去了。一时上房的人都惘惘的，略怔了一会儿，想起李从心还在，便又重新扮起笑脸来支应。
“殿帅既有公务要忙，那咱们入席吧！”老太太冲小侯爷露出一个疲惫的笑，“这回的事惊动了那么多人，真叫咱们不好意思。如今四丫头毫发无损地回来了，我心里的大石头就落了地。小侯爷请吧，请上花厅入席，横竖都是自己人，也不讲究分桌那一套了。”
李从心却并未听从老太太的话，转头瞧了清圆一眼道：“万幸得很，四妹妹昨儿遇上了殿前司办差，倘或没有殿帅搭救，后果不堪设想。我今儿送她回来，一则是为了给老太君和正伦一个交代，二则是有话要向老太君面禀。”
小侯爷一脸肃容，令在场的人都警觉起来，十来双眼睛盯着他，今日受到的震动已经太多了，刚放下去的心又悬了起来，老太太气馁又无奈地点头，“小侯爷有什么话，只管说罢。”
他退后了两步，站在上房中央那块巨大的细墁砖上，恭恭敬敬向谢老太太长揖，又向扈夫人长揖，朗声道：“李从心不才，今日要向谢府四姑娘提亲。早前我也同我母亲商议过，但因种种误会，反倒让四姑娘蒙受了不白之冤，实在是我的不该。今日我亲口向老太君呈禀，是我一人的决定，只要老太君极四妹妹应允，我明日便快马回横塘禀明父母，预备三书六礼，向四姑娘下聘。”

第50章
在场的人都惊了，包括清和姊妹，还有邻府的婶子们。
虽说小侯爷的一片丹心天地可鉴，但这时候提出来，似乎不是好时机啊。老太太脸上的神情凝注了，扈夫人一时也回不过神来，清如从震惊到愤怒，所需不过一眨眼工夫。
她想不明白，一个遭遇了意外的女孩子，在整夜去向不明的情况下，为什么还有人上赶着要娶她。清圆究竟哪里出众？难道凭她会耍心机，凭她舍得下脸面登门上户找男人求情么？这些不算优点的优点，在老爷仕途不顺时格外特别似的，要是换做平常，足以让人诟病，足以让人背后戳弯脊梁骨了。
清如几乎哭出来，她看向扈夫人，不甘心一场情窦初开就此葬送在清圆手里。早前她和淳之的相处，明明也很融洽，她还记得那日大佛寺分手，他说只怕要下雨，让赶车的小厮快些送她回家。他一直客气唤她二姑娘，她提了一次，说太疏远，他也改成二妹妹了，还待如何？结果她现在要向四丫头提亲，他明明知道她也喜欢他的，放着一个好好的正头嫡女不要，偏对一个庶女念念不忘？
可是蒋氏却觉得很好，四丫头攀上高枝儿，比二丫头嫁得风光强百倍。二丫头那样的货色，不过仗着自己出身好，眼睛都长到头顶上去了，平时见了长辈不哼不哈，连带那些和她一块长大的同辈儿们，她也一个都看不起。她是千金万金的小姐，别人都是粪土，越是这样自视甚高，栽跟头的时候越热闹。如今不光清和配了好人家，连清圆眼看着也要压她一头，倘或那姐儿俩全成了事，二姑娘除非嫁个王爷或进宫做娘娘，否则可扳不回这颓势来。
蒋氏笑逐颜开，见扈氏不高兴，她就满心欢喜，抚掌道：“给老太太道喜了，四丫头遇难成祥回来了，好亲事也跟着上了门。瞧瞧这一天，白日里还提心吊胆呢，一入夜，好事全来了。”一头说，一头瞧了扈夫人一眼，作势纳个福，“给大嫂子道喜啊。”
扈夫人脸上波澜不惊，一旁的裴氏只笑了笑，转头望向老太太。
眼下谢纾不在，老太太是家里拿主意的人，扈夫人管家犹可，到了孩子们的婚事上头，还要请老太太的示下。
谢老太太显然有些犹豫，婚事是好婚事，但未必能顺遂，首先头一条，侯夫人跟前就过不去。
老太太叹了口气，“淳之啊，你的心思咱们早就知道了，可上回你母亲托观察使夫人登门说得明明白白，咱们谢家虽没有你们公侯人家那样高的门第，礼义廉耻却是知道的。四丫头年纪还小，这会子谈婚论嫁确实早了些，你呢，年轻公子，想得不长远，要结一门亲事很容易，将来能过好日子才最要紧。如今你看这局面，单凭你的好意，哪里能够呢！凡事往前行两步，也要回头瞧一瞧，四丫头人品固然值得你心仪，但她的出身改不了，就算你求得令尊令慈点头，往后朝夕相对，只怕牙齿要咬破了舌头。”
李从心有些急，但人既横了心，很有豁得出去的勇气。他忖了忖对老太太道：“从上京回幽州这一路我仔细想了一回，老太君会这样说我也料到了，这本就是老太君一片拳拳爱孙之情，自然无可厚非的，上回家母托观使夫人上门，也叫我愧疚到今日。可是我对四妹妹的心不变，这趟无论如何我都会求得家里首肯，若四妹妹觉得同住一府不自在，我们大可分府单过，绝不让四妹妹受委屈，请老太君看见我这一片真心。”
一个娇生惯养的贵公子，单枪匹马上人家求亲来，不能说没有诚意，反倒是诚意做得很足，足得几乎要让人动摇了。若说他这番话的可行性，按理说是大有，侯夫人只生了他一个，将来袭爵养她的老，全指着这个儿子，天底下没有父母能不败给心头肉的。
然而究竟怎么选择，还是有些两难，老太太沉下心来，索性打算赌一把，便拧着眉头说：“你心里虽喜欢我们四丫头，只怕家里有了更中意的姑娘，到时候我们四丫头岂不尴尬？”
李从心简直要将一颗心挖出来，直直看着清圆说：“世上好姑娘再多，我只喜欢四妹妹一个。我爱慕四妹妹，春日宴那日对四妹妹一见倾心，直到今天从未更改。这回四妹妹遭遇了这样的变故，我心里着实牵挂，倒是把亲事定下了，我也算对自己有了交代。这回向老太君陈情，只是说出我自己的打算，眼下无媒无聘，我不求老太君即刻应准，只要给我这个机会，余下的一切我自会办妥。”
他之所以下了这个决心，并不是一拍脑袋定下的，他有他的顾忌。刚才听沈润那些话，分明这个案件中还有其他隐情是他不知道的，他直觉清圆这样孤苦无依地在谢家这口大染缸里求生，毫无意义。她的种种磨难激发出他的保护欲，他希望能够成为清圆信任和依赖的人，甚至成为她的救赎。一旦他们的婚事议成了，谢家的某些人再想祸害清圆，就要掂量掂量轻重了。
可是当他还在酝酿的时候，忽然意识到可能有另一个人正准备介入，沈润的强大自不必说，这就催发出他更急切的心情。若不先下手为强，谢家权衡再三，极有可能选择依附正当红的权臣。一个京官，一个掌管皇城内外全部警跸的人，实在是择婿的最佳人选。他必须加紧再加紧些，今晚就是最好的机会。在变故乍临，又乍然尘埃落定的时候，谢家老太君未必不会答应这门亲事。
果然老太太从他话里砸出了令人心安的承诺，清圆虽得人意儿，她娘对她的影响毕竟始终都在。要是真的能嫁进侯门，于清圆自己也好，于谢家上下也好，都是不错的一桩姻亲。
老太太看看清圆，温声道：“四丫头，这事你自己怎么打算呢？小侯爷瞧着很真心，但也要你自己有这个意思才好。”
这桩亲事里最要紧的人，到这刻才有说话的余地。清圆起先红了脸，也意外于李从心的长情，但后来逐渐平静下来，便发觉一切实在太不妥了。
满屋子的人都瞧着她，都在等她一个答复。也许每个人都觉得她没有拒绝的道理，清如的酸风射眼，更是有推波助澜的功效。然而婚姻大事关乎一辈子，清圆在这种事上很冷静，并不像那些深闺中的姑娘，一听说有青年才俊登门求婚，便失了心智，乱了方寸。
她还是那种淡而谨慎的样子，对李从心道：“原本我这种闺阁的姑娘，有人上门提亲也不当我自己来应你，这回是祖母疼爱，既问我的意思，那我就开诚布公对三公子说了吧！我先要多谢三公子的美意，这程子对咱们家多番照顾，我很领你这份情。可今日你贸然提亲，照我看来，委实大为欠妥了。”
这样的表态，让在场的人都觉得意外，本以为这门亲事几乎可以敲定了，结果清圆这头倒出了岔子。婶子姨娘们面面相觑之余，连清和清如她们都大感不解。
李从心有些失望，眉间那丝惆怅飞快地掠过，但很快便说是，“四妹妹一向周全，我这回确实鲁莽了。”
清圆笑了笑，和声道：“三公子能明白我的意思就好，不为其他，只为先前你说的那几句话，实在让我有些心惊肉跳。你说打算出去开府单过，可你是侯府嫡子，将来终要承袭爵位家业的，倘或为了一个我，同父母生分，和府里断绝来往，那我就陷你于不孝不悌，这样的罪名，恕清圆万万承担不起。古来婚姻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三公子若不能遵父母之命，这件事下回就不要再议了。我自小虽在陈家长大，然祖父饱读诗书，这点子道理，我还是明白的。”一头说着，一头望望老太太，“祖母，这是我的愚见，要是有不周全的地方，请祖母为我做主。”
老太太点头长叹：“你有这样的见识，我这个做祖母的难道还能坏了规矩么。原就应该这样，小侯爷的人品才学自是没得挑拣，唯独这一桩，确实草率不得。早前侯夫人的意思，咱们也都心知肚明，这回要是再闹出些什么来，我们谢家也是要脸的。小侯爷你瞧……你的心思四丫头明白了，她女孩儿家面嫩，不好意思说得太透彻，我老太婆就做这个主吧。只要贵府上侯夫人点头，咱们也有玉成的美意，不过若是不应，那便请小侯爷另择佳偶吧。”
真是遗憾，除了清如母女，大家都觉得遗憾。好好的一门婚事，要付诸实施其实很有难度，这就要看这位侯公子的本事了。但本事再好，幽州离横塘千里之遥，要说服家里也不是一朝一夕，这么算下来，想成其好事不大容易。
但李从心并不急，他有势在必得的志气。人心就是如此，越得不到越耿耿于怀，他望着清圆道：“妹妹也是老太太一样的意思吧？只要家里答应，妹妹愿意给我这个机会？”
清圆淡淡笑着，“单是答应了，若答应得勉强，那小侯爷还需三思而行。究竟家里头和睦要紧，世上女孩儿多了，父母却只有这二位，还请小侯爷以家门为重。”
这话里未必没有让他知难而退的意思，但只要她松口，他无论如何要去试试。李从心没有留下吃席面，转身便往外去，留下一屋子各怀心事的人，目光往来如织。
裴氏嗟叹：“我瞧这位小侯爷，真是个实心的人啊。”
蒋氏摇头，“可惜有个厉害的娘。”
“天下做母亲的都是一样，个个都盼着儿女好。”扈夫人凉凉一笑道，言下之意是既有不称意的，就说明儿女的选择不合乎标准，四丫头这样的，只会让他们侯府沦为笑柄。
老太太到这刻才松懈下来，捏着眉心道：“真是一会儿天上，一会儿地下。原以为了不得不过你们老爷官场上的风波，谁知道今儿更胜了。”说着摆手，“花厅里头席面摆好了，我是没那个精神了，你们且吃去吧。”
可是老太太不吃，宁肯大家都不吃，哪个八百年没吃过，还去动那个席面。
既然纷纷都表示没胃口，扈夫人道：“分派给跟四姑娘去的那些人吧，受了这样的惊，也要安抚安抚才好。”
清圆哦了声：“太太，还有那个小厮呢，就那么不明不白的死了，也得给个交代。”
扈夫人意兴阑珊道：“把他老子娘叫进来，从账上拨三十两银子，把人发送了也就是了。”
所以在扈夫人眼里，一条人命只值三十两银子。前阵子一封假信还讹了她五十两呢，如今一条活生生的命因她没了，只配得三十两。
一时上房里的人都退了出来，眼见得清圆身价倍增，连蒋氏待她也热络了不少，切切让她回去好好歇息，养足精神，复又靦着脸说：“我瞧沈指挥使跟前你也说得上话，你哥哥这会子正寻差事呢，你得闲向沈指挥使美言几句，看看能不能把你两个哥哥填进去，终是你们兄妹的意思。”
所谓的两个哥哥，是指蒋氏的儿子正元和正德。那哥儿俩一个模子里刻出来般不学无术，平时和清圆也没说过半句话，到了这时候“你哥哥、你哥哥”的，听上去有些好笑。
清圆道：“二婶子快别存这份心了，也没个人家救了命，反求人家安排差事的道理。我如今避祸都来不及，反去招惹是非吗！”
抱弦趁机道：“姑娘受了惊，又两地奔波，眼睛都熬眍?了，咱们快回去吧。”
于是那主仆俩匆匆走了，蒋氏被晾了一道，气得跺脚之余又没有办法，拧身朝垂花门上去了。
那厢清如追进了她母亲的院子，哭丧着脸说：“娘，你听见没有，淳之哥哥要娶四丫头来着……”
扈夫人正是一肚子气没地方撒，听见她这种如泣如诉的声调，不由低喝了声：“你给我住嘴！要不是因为你，何至于弄成今天这样！整日间淳之、淳之的，你是叫猪油蒙了窍么，那起瞎了眼的，有什么可叫你记挂的？世上好男儿死绝了，你偏要他一个？”
清如被她母亲喝得愣住了，可转瞬迸发出全身的拧劲儿来，在地心扭身跺脚，“可不都死绝了！我就是要他，就算为了不让四丫头如愿，我也要他！”
扈夫人被她吵得脑仁儿疼，揉着太阳穴闭上了眼睛。
二丫头是个糊涂虫，她到这会子还没想明白，如今棘手的不是李从心，是沈润。四丫头招惹的人物一个比一个有来历，就说沈润上回白讹了谢家一万两银子，要是这回的事让他抓住了把柄，接下去只怕要把谢家吸干了。再者这件事老太太是不知情的，四丫头无论如何是她的亲孙女，要是知道她这个当嫡母的暗中做了这些手脚，哪里能饶得了她！
越想越头疼，越想越心惊，清如还在和她闹，她到最后都有些麻木了，茫然说：“好了好了，再想想法子就是了。”
清如抽抽搭搭，天塌了一般，“有什么法子，四丫头都答应了……”
淡月轩里，抱弦也是这样的忧心。
“姑娘果真打算和三公子结亲了么？”
清圆摇了摇头，不知为什么，这个问题能引发出沈润的脸来，她心头哆嗦了一下，设想今天李从心的求亲要是成了，那位指挥使会怎么收拾她。
抱弦不解，“既这么，姑娘做什么不回绝他？”
清圆摘下腰上小荷包摆在床头，淡声道：“我不过是缓兵之计罢了，老太太见我有意，自然把全副心力都挪到三公子身上，殿帅那头就好搪塞了。我知道丹阳侯府未必能如三公子的愿，这桩亲事成不了的。”
“万一要是成了呢？”春台蹲在她脚边，替她换了软鞋，边仰起头来问，“他和家里闹，非姑娘不娶，娶不着姑娘就做和尚去，侯夫人哪里拧得过他！”
“真要这样……”清圆叹了口气，“一来一往，势必要耗上好几个月，就算老太太应准了，还得等老爷的信儿……倘或这么长时候，我都没能混出个眉目来，说明我没用，没法子替我娘出气。这么着也只好嫁人去了，总不能在谢家耗上一辈子吧！”

第51章
可是横塘那么远，间关千里，来不及做的事，嫁了人就做不成了，她真的愿意就这样离开谢家，离开幽州么？
抱弦没言声，转身到檐下吩咐，让把屋子里洗漱的用具都撤下去。陶嬷嬷又送了小灶上的甘豆汤来，说：“姑娘用些个，解暑气的。这几天总在奔波，又遇上了强盗劫人的事，我怕姑娘身子受不住。明儿是第六天，姑娘别上寺里去了，我带两个人替姑娘盯着。姑娘明儿好好歇一天，后儿正日子再去不迟。姨娘知道姑娘的孝心，也心疼姑娘的不易，断不会责怪姑娘的。”
清圆有些迟疑，其实要论身体，这两天确实劳累得厉害，只觉一根弦绷到了极点，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断了。可是已经连着操持了这些天，今儿一天在路上奔走已然没去成，只怕掌院和那些比丘尼慢待，那前几天的功德就功亏一篑了。
陶嬷嬷却宽解她，只要心诚，寺里人偷工减料损的是她们自己的阴骘，她们不敢偷这个懒。
清圆迟迟道：“可你也跟着劳累了这些天，怎么还好派你去呢。”
陶嬷嬷笑起来，“我们本就是粗使的婆子，干下差的时候哪个怜恤我们劳累？比这磨人的事情多了去了，姑娘还怕累着了咱们！我是想，昨儿夜里的事多吓人，姑娘要是再去，万一有余孽没铲除，半道上再劫一回怎么办？我们这些做下人的，命贱得很，强盗没见着小姐，才懒得来杀我们一回。还是我们去了，后儿让老太太多派些人手，姑娘再亲去不迟。”
清圆想了想，今晚上老太太的园子已经上了锁，没法子讨要人手了，陶嬷嬷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便颔首道：“那就请嬷嬷辛苦，代我一日吧。”
陶嬷嬷领命去了，春台带人把屋里铺排的东西也一应收走了，清圆换了衣衫歪在榻上，忽然想起嘱咐抱弦：“才刚太太只答应从公中拨三十两银子，咱们添上二十两，你明儿替我送过去吧。我心里总有愧，要不是跟着我，人家也不能死。”
抱弦坐在榻沿上给她打扇子，应虽应了，却也开解她，“这罪孽不是姑娘造下的，姑娘大可不必放在心上。”顿了顿，复又问她，“其实姑娘先前答应三公子，是有旁的用意吧？”
清圆唔了声，露出一点意外的笑，“你倒机灵，被你瞧出来了？”
抱弦摇着团扇道：“这样要定未定的时候，二姑娘是最着急的。她越着急，越容易露马脚，越着急，便越有害人之心。姑娘等的不就是这个么？”
清圆笑道：“果真在我身边日子长了，我心里想的什么你都知道。只是三公子……我明知和他成不了，还这么答应他，于心不忍得很。”
抱弦的视线落在案头那架小小的博山炉上，青烟袅袅无所依附，一阵风来就散了。看了会儿又瞧清圆，“春台才刚问姑娘的话，我也想问姑娘一回来着。万一三公子果真说服了侯夫人，姑娘打算怎么办？”
清圆道：“一只碗，磕破了就是磕破了，锔起来虽还能用，但坏了品相，就不值钱了。我想过，人不是碗，也不拘那些，要是他真的办到了，我就尽我所能讨好侯夫人。至于人家怎么瞧我，我做不得主，也不在乎。”
“那沈指挥使呢？”抱弦突兀地问，“回头惹恼了他，只怕连三公子都祸害了。”
清圆怔住了，说不出话来，不知怎么忽然陷进了这样一个怪圈里，但凡和沈润沾边的，都让她瞻前顾后不敢行事。果真是这人太邪性了，她和谢家所有人一样畏惧他，但这畏惧里又掺杂了些别的什么，她渐渐变得提起他就心头作跳，耳根子发烫。大约是因为他那些不明不白的话，和不明不白的行动，像毒、药一样对她起作用了吧！
抱弦见她愣神，轻轻推了她一下，“姑娘可喜欢沈指挥使？”
清圆几乎要笑出来，“我做什么要喜欢他？”可是说完心头便打寒噤，疲乏地将手覆在眼睛上，闷声说，“我是有些怕他，可这人虽古怪，品行倒不算太坏。他昨儿还请我吃了殿前司的伙食呢，一碗粥，一个大白馒头。”
抱弦啊地一声，“我们在那间黑洞洞的屋子里关着，别说馒头粥了，连壶茶都没有。”说完又嗤笑，“姑娘怎么光念着吃，一碗粥一个大白馒头，就把你收买了？”
清圆说倒也没有，“我就是觉得这人不坏，一个能雪中送炭、饿中送饭的人，能坏到哪里去呢。”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沈润对她有救命之恩，这份恩情却又该怎么报答才好……
她和抱弦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聊到什么时候睡着的，也不知道了。
第二日听春台在窗外叫姑娘，清圆迷迷糊糊嗳了声，窗户纸上已经浮起了蟹壳青，又到给老太太请安的时候了。
挣扎着坐起来，春台给她洗漱的时候她还闭着眼睛，及到换好衣裳，才勉强打起精神，踩着晨间的第一缕日光往上房去。老太太经过一夜休整，又显得精神奕奕了，要说身底儿，她比年轻人都好。清圆曾听蒋氏和裴氏抱怨过，“这老太太，一气儿活到九十岁不成问题，到时候她还好好的呢，儿女们先让她给熬死了。”可见寿则多辱，面上对你再恭敬的，也保不定背后编派你。
如今幽州请安不像在横塘似的了，江南的院子精巧，屋舍也玲珑。幽州样样大方，上房地方宽绰得很，可以容下一家老小，因此除了二老爷头天晚上莺歌燕舞起不来，余下的人都来了。
长幼依旧分批请安，先是三爷，后是太太妯娌们，等正字辈儿的爷们行完了礼后，正伦笑着说：“昨儿入夜淳之来找我了，和我说了一车话，听说他向四妹妹提亲了？”
清圆讪讪不说话，边上清如白眼纷飞。清容投靠在太太门下，又因上辈里的仇怨恨清圆恨得牙痒，自然向着清如，便撇嘴冷笑道：“哥哥们是没瞧见，昨儿四妹妹威风着呢。小侯爷是提亲来着，可侯府里不答应，不也白费心思么。”
正伦道：“那可未必，他今早已经快马赶回横塘去了。且再等上一阵子，说不定到时候能请侯夫人一道来幽州主事也未可知。”
这话在清如听来很不入耳，她像被针扎了似的，锐声道：“二哥哥也是奇，既然和小侯爷是至交，他的话还要来和祖母求证什么？回去就回去了，还要和四妹妹通禀一声，二哥哥什么时候和四妹妹这样亲厚了？”
正伦被她没头没脑呲打了一顿，心里不大受用，因这妹妹霸道惯了，他的少奶奶没少在背后说她的不好。加之她上回在指挥使府丢的丑也叫人轻贱，便咦了声道：“二妹妹这是怎么了？我不过是和祖母闲谈家常罢了，碍着你什么？就算我是特意知会四妹妹，不也是人之常情么。我们一家子手足，亲厚便亲厚了，二妹妹瞧着不痛快是怎么的？说话夹枪带棒，太太还在跟前呢，别失了小姐的体统。”
清如如今正是妒火烧心的时候，谁也说她不得。她怨恨正伦，为什么偏多事通知李从心，如果没有他通风报信，小侯爷哪里会上殿前司找人，哪里会亲自送清圆回来。没了这些巧合，亲事便无从谈起，所以一切都怪正伦。自己和他虽不是一个娘生的，到底兄妹一起长大，怎么半道上捡个便宜妹妹倒当成了宝。可见姨娘养的就是姨娘养的，他们的出身一样，想也比旁人更处得惯些。
“我倒好笑，说二哥哥和四妹妹亲厚就失了体统，二哥哥的心眼儿也忒多了些。我不过是想提醒二哥哥一句，这桩亲事还没定呢，少在内宅牵五绊六。你们关心人家的行踪，我们可不关心。”清如说着，忽然拉长调子哦了声，“我竟是忘了，二哥哥还指着四妹妹笼络住人家，往后好给你谋个好差事吧！”
清圆眼见他们闹起来，忙在一旁安抚，哀声说：“二哥哥……二哥哥，别为我的事和二姐姐起争执，这么着叫我怎么好……”
正伦本就是个暴脾气，大手一挥，“这事和你不相干。”
正伦的少奶奶明氏也不是好相与的，原本还在劝解正伦，听清如越说越不像话，便幽幽道：“二妹妹，话不是这么说，你二哥哥一向和小侯爷要好，可不是因四妹妹才攀上交情的。咱们也习学，也等秋闱武举，哪里就要托人谋好差事了？二妹妹把话说清楚，没的将来你二哥哥高中，你又在背后说嘴，说咱们靠裙带关系，不是凭自己的真本事。再说了，小侯爷自己也只在尚书省做了个八品都事，自己尚且要避嫌，倒给咱们大开方便之门？”
真是闹起来了，一时屋里人都朝老太太瞧，盼着老太太做决断。老太太往左一看，自己的亲孙子，往右一看，自己的亲孙女，越性儿什么话都不说了，撑着脸，只看他们能吵到什么时候。
清如一个人自然骂不过他们两张嘴，气咻咻看了清容一眼。清容也不傻，不会凑进去混闹，只对明氏笑道：“二哥哥和二姐姐兄妹两个拌嘴，二嫂子不劝着点儿，倒跟着一块儿闹，像什么话。”
明氏哼笑了声：“三妹妹乖觉，只许你扇阴风点鬼火，不许我说句公道话？”
大奶奶邱氏也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在边上调停着：“弟妹别多心，二妹妹是心直口快之人，自己兄弟姊妹，做什么这样较真呢。”
明氏乜斜了邱氏一眼，“大嫂子可有什么说的，回头武举，大爷高中是大爷的真才实学，咱们高中全靠拉关系走人情。”
邱氏给回了个倒噎气，“咦，你这人……”
正则头疼不已，“成了、成了……”
扈夫人的嗓音被淹没在了人声里，“如今倒好，愈发没个规矩体统了，老太太跟前也不太平……”
正伦早看清了里头门道，终于直戳要害，“打量谁不知道呢，二妹妹相中了淳之，只可惜人家宁要四妹妹，也不要你。上回是谁丢丑丢到指挥使府上去了，但凡是爷们儿，哪个敢招惹你？大家子小姐舍得下脸，人家要娶的是当家夫人，不是凶兽画皮。”
这下清如怔住了，一种被当场揭穿的难堪擒获了她，这事到如今虽个个心知肚明，却从没有人一针见血点明过。只见她的脸红了又白，白了又青，最后所有的羞愤和委屈化作眼泪夺眶而出，一面哭着，一面跑出了上房。
唉，怎么哭了呢，对手都跑了，自然闹不成了，正伦夫妇也缄了口。明氏朝门外看了眼，那眼波一飘随即收回来，暗里一哂，“吵不过就哭，谁还怕她两滴眼泪不成！”早前那位嫡婆婆逼着姨娘拿媳妇的梯己，这事她和正钧少奶奶都知道，她们嘴里虽不说，怨恨大着呢。好容易今儿二姑娘自己开了头，她借势撒撒那口腌臜气，倒也不亏。
扈夫人面沉似水，清如跑了她也不去追，只冷眼看着梅姨娘，“你平日就是这么教导儿女的？伦哥儿大了二丫头整三岁，就算二丫头说错了话，做哥哥的教导几句也就是了，这倒好，生死仇人似的入木三分，你们打量我死了，拿你们没奈何了，是不是？”
梅姨娘是无妄之灾，原本孩子斗嘴，她也看热闹，只是这热闹最后要归结到她身上，她虽知道结果必是如此，但真正点她名头的时候，她还是觉得有些冤枉。
“太太教训得是，原是伦哥儿不好。”梅姨娘讪讪道，“等我回去了，一定仔细罚他……”
扈夫人冷笑，“孩子不是，我只和你说话，是你教导不好，错都在你。今儿我就行一行家法，你给我上祠堂跪着，跪上一夜，没有我的话不许起来。我这程子瞧着儿女都大了，你也是有了孙子的人，不好在媳妇跟前叫你没脸，谁知我越纵容，你们越了不得。今儿当着老太太，我要重整一回家风，没的上行下效，连底下孩子眼里都没了人了。”
梅姨娘顿时红了脸，这么一把年纪了还去跪祠堂，也实实在在叫她颜面大失。太太徇私，这件事谁都瞧得明白，可嫡庶天壤之别就在这上头，当家主母一句话，管你是有了孙子还是重孙子，想打则打，想骂则骂。妾就是妾，到天上也是奴几，除非有朝一日伦哥儿和钧哥儿出息了，替她挣个诰命，否则这一辈子都要屈居太太之下，一辈子受太太压迫。
正伦自然不愿意连累母亲受罚，他急急看向老太太，“祖母……”
老太太垂着眼帘，并不搭理他。
太太毕竟是当家主母，也没个为了妾室，拂太太面子的道理。太太既然发了话，做妾的只管照办，母亲受了罚，对儿子也是警示，往后言行仔细些，别随意忤逆正室也就是了。
最后的收场，梅姨娘还是领了家法，今早的请安就这样不欢而散了。清圆从上房退出来，匆匆赶上了正伦夫妇，满含愧疚地说：“二哥哥，二嫂子，这回是为了我，才连累了姨娘。”
正伦泄气道：“我说了这事不和四妹妹相干，是我自己糊涂，害了姨娘。”
明氏咬着槽牙道：“太太不公得很，兄妹两个拌嘴，当娘的要连坐，既罚了姨娘，怎么不罚她自己？她的管教就好来着，把个姑娘教得夜叉星模样，倒挺腰子来说别人。只管等着瞧吧，谁还没有走窄的时候，等他们正房栽了跟头，阿弥陀佛，咱们只管拍手叫好，谁还不会站干岸呢！”
正伦和明氏也气咻咻去了，清圆目送他们走远，同抱弦相视一笑，又吩咐抱弦：“明儿是正日子，该预备的都预备停当，还是一早就走。”
抱弦嗳了声，搀她往院门上去。才走了几步，见月荃领了一个身穿褐色公服的黄门进来，内院有月鉴接引，月荃交了差事，由月鉴引人往上房去，她便站在门上朝内张望。
抱弦叫了声月荃姐姐，“这是宫里来人了？”
月荃说可不，“我悄悄打听了，听说宫里选妃的时候到了，今年广征九品上官员家的小姐，闹得不好，咱们家真能出个娘娘也未可知呢。”
清圆听了，不由回首看了眼，“太太还在上房吧？”
抱弦说是，“没瞧见出来，想是和老太太议事呢。”
清圆笑了笑，对抱弦说：“走吧。”一头拿团扇挡住日光，慢悠悠往穿园的小径上去了。

第52章
老太太大约也怕她再有闪失，毕竟沈润那头连骗带吓的嘱咐过，因此她第二天往碧痕寺去，也没有特特儿向老太太讨人，老太太自发多派了十来个长随跟着。早上请过了安套车出门，一路浩浩荡荡的，真是从未有过的大阵仗。
寺里的掌院见她来了，合掌说阿弥陀佛，“没想到四姑娘那天回去，竟遇上了这样的变故。贵府上人来了一造儿又一造儿，我说走的时候还好好的，并没有什么不妥，谁知半道上出了岔子。”
清圆只是淡淡一笑，她知道这些人惯会见风使舵，也不屑于同她多说什么。倒是抱弦在一旁半真半假道：“掌院今儿可要赶早些了，正因上回法事做得太晚，我们姑娘才遇险的。早前不是说了申时就能完么，那晚上怎么拖到戌时？认真说也太巧了些儿，这会子想起来，可算无巧不成书了。”
那掌院脸上讪讪的，盘弄着菩提说：“姑娘不知道，那天加了两卷消灾解厄经，原是要晚个把时辰的。早知道会出乱子，姑娘先回府倒好了。得亏姑娘安然无恙，否则咱们这么多年的功德算白修了，哪里对得起府上老太太和老爷太太。”
抱弦再要同她理论，被清圆阻止了，她还是一脸和气的模样，对掌院道：“今儿是最后一天，做圆满了，也不枉我这程子的奔波。遇劫的事儿，本不和你相干，掌院大可不必放在心上。”说着朝远处棚子底下的纸扎望了眼，“回头烧化的东西，你瞧怎么样？要是有遗漏的，这会子填上还来得及。”
掌院说是，“我已经查验过了，庭院车轿一应都有，没什么遗漏的。上半晌把剩下的经卷念完，下半晌才需姑娘出面，届时我再来知会姑娘。”
清圆道好，远远站在梧桐树下，看那小佛堂里人来人往。不多会儿传来了喁喁的诵经声，她叹口气，复又望向远处的群山，日光下的山依旧是苍黑的。想起正伦昨天说的话，惊诧于李从心当真依言往横塘去了。千里之遥啊，急来急去，又是这样热的天气，对于养尊处优的小侯爷来说，真是不小的磨难。
日头一点点升高，抱弦道：“姑娘进去歇着吧，没的中了暑气。”
于是移到掌院预备的那间厢房里去，闲来无事，坐在窗前翻看经书。外面松涛阵阵，有山间凉风吹拂进来，吹过鬓边的发，吹动指尖的书页，暂且没有勾心斗角，单是这样悠然度日，心里倒是极宁静的。
只是这宁静大概只持续了个把时辰，清圆茶方喝了半杯，书也只看了一半，忽然听得闷雷滚滚从天顶震颤而过，风大起来，天也暗下来，竟是要下雨了。
抱弦忙来关窗，一面喃喃：“早上倒没看出要变天，竟是说来就来了……”
然而窗关了一半，叫清圆顶住了，那隆隆的声响不似雷鸣，更像马蹄声。她透过支摘窗的缝隙朝外看，果然见山门上有十几匹快马奋蹄而来，起先倒叫她吃了一惊，毕竟前两天的恐惧盘踞在心头，还不曾散去。后来再待细看，看清了那些人的衣着打扮，清一色的织锦圆领襕袍。她忽然惶恐起来，在屋里团团转着，看见西边墙角上摆着一只柜子，半人多高，正好可以容她躲进去，便推了抱弦一把，“沈润又来了，这人怎么阴魂不散呢。你替我挡一挡，就说我身上不舒服，先回去了。”
抱弦愁眉苦脸，看着一向端稳的姑娘缩起身子躲进去，然后砰地一声关上了门。这屋里登时只剩她一个，她想了想，不能在这里站着了，没的把人引过来。于是转身往外去，可是还没到门上，就听见脚步声到了檐下。她只好故作镇定，看见沈指挥使迈进来，忙叠拳纳了个福，笑道：“殿帅驾临……可是太巧了，和我们姑娘前后脚……我们姑娘今儿中了暑气，这会子已经回府了……殿帅路上不曾遇见她吗？”
那两道冷冷的视线移过来，倨傲地瞥了她一眼，也只一眼罢了，就让抱弦心头哆嗦了好几下。
“回去了？”他散漫地说，“要下雨了，你们姑娘怕是要走在雨里了。”
抱弦尴尬地笑着，“那也没辙……她走的时候还没变天呢。”
沈润嗯了声，“那桩劫案还在查，今日要盘问寺里掌院庙祝一干人等，原本也有几句话要问四姑娘，既然人不在，那就算了。”
柜子里的清圆听了，悄悄长出了一口气。天儿闷热，柜子里一丝风也没有，躲在里头日子很不好过。这也是没办法，她心里怕得很，怕他得知了李从心求亲的事，杀将过来又找她的麻烦，那可怎么办才好！自己一再婉拒他，转头又应了李从心，万一惹得他恼羞成怒，未必会听她解释，只会觉得她两面三刀敷衍他。届时拉下脸来，什么事儿做不出？她不敢想，想了便浑身起栗，只好窝窝囊囊躲进柜子里，哪怕晚两天再见他，也是好的。
抱弦也以为遮掩过去了，笑道：“殿帅倘或有要紧的话问，等我们姑娘养好了身子再应讯……”
然后说话的声音没了，寺庙里的柜子打得结实，严丝合缝一点光都不透，清圆把耳朵贴在板上细听，仿佛有脚步声去远了，看样子人都走了。她暗暗庆幸，谨慎地等了等，果然外面安静了，方小心翼翼推开一点柜门。
已经下起了雨，风里混进了青草和泥土的味道，迎面而来凉得透心，她吸了口气，有种重回人间的感觉。柜门再微微开大些，视线所及的范围内空无一人，很好，很安全。
她放心了，潇洒地将柜门一把推得大开，笑着刚要迈腿，赫然发现有个人蹲在柜门后，正笑吟吟看着她，“四姑娘，你在柜子里头看风景么？”
这么大的一个人形，猛地撞进视线里来，清圆吓得几乎失声尖叫。可惜外面雨声轰鸣，雷声隆隆，她的惊恐全被天地吞没了，只剩沈润同情地看着她，“为了躲沈某，四姑娘也是煞费苦心啊。”
清圆姿势尴尬，一只足尖点在青砖上，不知该迈出来，还是该缩回去。这刻真是丢脸透了，以往沉稳的闺秀形象彻底坍塌，她红着脸，目光闪烁不敢看他，想说点什么，然而说什么都不合时宜，她觉得自己就是个傻子，好好的，却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
一只白净的，骨节分明的手伸到她面前，他叹息着说：“四姑娘还不打算出来？躲在里头不热么？”
人到了尊严扫地的时候，就分外容易生气，她也不知自己哪里来那么大的胆子，恼怒地拂开了他的手，也不应他，自己踉踉跄跄地，从柜子里头钻了出来。
看看她，发髻微有些乱，不像前几回见她，她都端着闺阁小姐的架子。这回脸颊酡红，汗水氤氲，发丝在鬓边蜿蜒着，那模样愈发显得稚气。
沈润抱胸打量她，“四姑娘就这么不想见我？”
清圆别开了脸，“恕我不想和殿帅说话。”
她这回很有反抗的骨气，唯一不足，大概就是守礼的人连生气的时候都是文质彬彬的，负隅顽抗起来底气明显不够，他甚至听出了一点撒娇的意味。
唉，女孩子怎么那么难讨好呢，以前他也曾官场上应付，被人强拉去吃花酒，那些女人攥拳撸袖大开大合，他知道正经姑娘和她们不同，他也准备好拿出足够的耐心来拉拢她，但结果证明这条路实在很难走。
外面天昏地暗，雷电伴着暴雨，屋内光线昏沉，几乎看不清人的五官。沈润撑着膝头，让自己的视线和她持平，姿势虽迁就，语气却揶揄：“四姑娘是做了对不起我的事，才不敢见我吧？”
清圆说没有，可是不由又心虚起来，为什么要心虚呢，自己想想都觉得稀奇。
沈润慢慢直起腰，垂眼乜着她，“四姑娘……”
可是话还没说完，她的一双手就托起来，还是那个熟悉的小荷包，在他面前晃了一下，“我带在身上了。”
沈润张口结舌，他很少有说不下去的时候，现在遇上了她，话轻不得重不得，须得在舌尖上翻滚再三才能出口，这可好，她学会堵他的嘴了。
他涩涩看了荷包一眼，“我说的不是这个。”
清圆只好继续装糊涂，“那是哪个？”
她倒忘了那句“不想和殿帅说话”了，这样迷蒙的天色，这样昏昏的光线，屋里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忽然身上的头衔官职好像都剥离了，只是简单的两个人，闹着别扭，心里置着气，一个紧追不舍，一个费心敷衍，然轻轻的话，又别有一种耳语般的柔旖……
他来前听说了她和李从心的事，小丫头胆大包天，敢背着他答应别人的求亲。殿前司是什么地方，天下侦缉全归他们管，要得到这样的消息实在易如反掌。他当时听完了，坐在那里半晌没有说话，底下押班道：“管他狐猴马猴还是丹阳侯，标下这就去追上他，砍断他的马蹄摔断他的脖子，看他还和殿帅抢人！”
当然，使这样的手段太不磊落，且丹阳侯是皇亲国戚，他的儿子也不是那么好打发的。思来想去，只有找四姑娘好好谈一谈，他想问问她，为什么在他面前多番推诿，却轻易答应了李从心。收了他的信物，转头又和别的男人藕断丝连，四姑娘年纪虽小，胆子却不小。可是很奇怪，当真见了人，却没有先前那么生气了，把她吓得躲进了柜子，也算一种胜利吧！他因她的幼稚发笑，但在她面前不好表露，须得让她知道他很生气，这样才能震慑她。于是蹙起了眉头，凉声道：“姑娘该给沈某一个交代，你这样脚踏两条船，是什么道理？”
清圆怔怔的，退缩着嗫嚅：“我从未脚踏两条船，殿帅可不要含血喷人。”
“还在抵赖？”他牵唇一哂，“你以为我殿前司是什么衙门？要是连这点消息都拿不住，也不配为圣人所用了。你说，你上回在我府里是怎么同我哀求的？你说沈某登门，没有你拒绝的余地，换做别人你还能与你家老太太讨价还价，我没有冤枉姑娘吧？”
清圆有一瞬脸上茫然一片，说过的话当然记得，但是目下形势，显然不好交代了。她慢慢调开视线看向房顶，“我……说过……吗？”
沈指挥使眯了眯眼，“看来四姑娘不记得了。”一面说，一面向她逼近，那纤长的眼睫密密织起来，一线天光里有微闪的光，粲然如星子，不怀好意地笑着，“沈某很愿意助姑娘想起来。”
清圆眼看不妙，忙摆手道：“不、不……不劳殿帅大驾。我好像想起来了，早前确实说过，我到如今还是这样打算，没有丝毫蒙骗殿帅的意思。”
那小小的姑娘，糊弄起人来也是一脸单纯的模样，要不是他见多识广，几乎要被她骗了。
沈润笑了笑，和这样的女孩儿打交道，耍狠是不行的，就得斗智斗勇，分毫不让，“既如此，丹阳侯公子的求亲，姑娘为什么应下了？”
清圆知道，在他面前扯谎抖机灵都是无用功，她似乎已经习惯和他实话实说了，便道：“我们还在横塘的时候，三公子也曾向家里提过这件事，当时他母亲不称意，托了人来，要我知难而退。我是想着，有了前一回，这回无论如何也不能成的，毕竟谢家心里有疙瘩，丹阳侯夫人自然也有，应了三公子这一回，是为了给他一个台阶下，况且……我二姐姐对他也有意思，我是为了激怒她和扈夫人，才有意这么做的。”
说起来倒情有可原得很，他也清楚她说的是实情，但他依旧不太放心，“那么万一李从心果真讨得了父母之命，四姑娘又该如何取舍呢？”
如何取舍……其实到现在她都没有想明白，为什么她必须要做出取舍。只因这位指挥使的一厢情愿，她就负上了重枷，其实是说不通的。反正逃避不是办法，总得和他说清才好。便比了比手道：“殿帅今日又奔波几十里，一定乏累了，先坐下吧，坐下咱们从长计议。”
她的语调不紧不慢，总有一种安抚式的力量。若说累，他早前很吃过苦，一天奔波几十里并不算什么。只是她既然引他坐，他也不好推辞，便在那张柏木做的方桌前坐下了。寺庙里的日子宁静清苦，这木活儿简陋得很，树瘤没能绕开，劈了板做成桌面，上头便留下沉沉的一块疤。她牵起袖子替他斟了一杯茶，那双兰花一样的手捧着，放到他面前，心平气和地笑着，心平气和请他润润喉。
“我认得三公子，在认得殿帅之前，那回正是因他的引荐，我才往贵府上去的。我同殿帅说句心里话，我是庶出，母亲身上又背着洗不掉的罪名，我从未奢望将来能有多好的婚事。我甚至想着有朝一日能回陈家去，陪着祖父祖母到老，也就够了。后来在春日宴上结识三公子，对他说不上喜欢，但我很是感激他，如果不是他的那个名册替我解了围，我这会儿不知已经配给谁家了。”她说完，软软望了对面的人一眼，“殿帅，在你眼里，我这样的人可有自己择婿的资格？”
他忽然意识到，这小姑娘张开了一张怀柔的网，慢慢收口，慢慢试图从他嘴里套话。一切变得有意思起来，他饶有兴致地点头，“沈某还是很尊重四姑娘的，否则直接将你掳进我府里，量你谢家不敢登门要人。”
这话虽然猖狂，但说的是实情，清圆温吞地笑了笑，“我知道殿帅是好人，也很感激殿帅听我陈情。但殿帅既然说尊重我，那么……是否可容我自己挑选亲事呢？”
她满含希冀地看着他，有些话没有说破，但他也看出来了，她想拿这次的亲事赌一赌。扈夫人若按捺不住再动手，她便有了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机会；扈夫人若按兵不动，且李从心又能争取到迎娶她的机会，那她便接受安排，横竖最不济也落个侯府少奶奶的名头，似乎也不算太差。
所以看来看去，这计划里头不便有他，他的执着变成她的绊脚石了。这姑娘，若说简单，当真不简单，有野心，也懂得及时止损。她默默做她想做的事，能成皆大欢喜，不能成全身而退，她没有那么多的刻骨铭心，她总是淡淡的，然而淡淡的，却也无情透顶。
可惜她的算盘再好，得不到他大度的应允，“四姑娘说总有一日给沈某一个答复，是打算亲事定下后，多谢沈某的厚爱么？我好像忘了告诉你，我从来不知道什么叫成人之美，别人美了，我不美，我就不喜欢。其实你何苦兜那么大的圈子，你要报仇，我替你报；你要做正室夫人，我这里正好有个缺，给你做正室夫人。沈润是从二品的衔儿，你来日必定封诰，不比做小伏低熬死了婆婆再当上侯夫人，强百倍？”

第53章
屋子里昏昏的，像个昏昏的梦。
窗外一道闪电划过，半开的支摘窗下透进青蓝的电光，那光映照在他脸上，脸色也泛着青白，看着有些可怖。
清圆消化不掉他的这段话，眉头微微蹙起来，仿佛在费力思量什么。
刚才柜子里闷出的一身热汗，如今已经变成冷腻的潮衣，若即若离地贴在身上。雨势好大啊，还伴着风，吹动她颊畔的发。她偏过头，在肩上蹭了一下，雨点噼里啪啦打在支起的窗屉子上，很快淋湿了那层绡纱。她站起身来，笑着说：“窗户怎么忘了关呢，看把屋里都浇湿了。”
她挪到窗前去，抬起手卸下支窗的木棍，手抬得高了些，广袖飘飘滑下来，露出半截白嫩的手臂，她忙不动声色掩上了。尴尬的时候得找点事儿干，可是关完了窗户，就有些无所适从了。视线游离着，不敢看他，抻抻衣角又抿了抿头发，最后在他平静的目光下气馁地坐了下来，“殿帅这是在向我提亲么？”
沈润看她飞红了脸，原来女孩儿不好意思的时候是这样的。他支着下巴，微微一笑，说是啊。
清圆眼巴巴看着他，看他笑得摄魂，也笑出了她一身鸡皮疙瘩。她在他对面如坐针毡，想了想才道：“我做什么躲着殿帅呢，就是怕你说这种话。”
沈润嗯了声，“我的实在话不中听么？还是四姑娘爱听甜言蜜语？”
清圆无措地摇摇头，“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有些想不明白……谢家门第虽不低，可我终究只是个庶女，况且身上又背着我娘留下的罪名，殿帅何不再斟酌斟酌，结了这样一门亲，会成为整个京畿的笑柄啊。”
“笑柄？”他垂下眼来咀嚼这个字眼，脸上浮现出不屑的神气，“当年我们沈家蒙难，背后笑话我们的人多了，我最不怕成为别人的笑柄，因为他们今天笑得多欢，我明日就让他们哭得多惨。我曾经同姑娘说过，我不在乎门第，姑娘是聪明人，哪里会不知道我几次三番有意牵扯的用意。”说着慢慢顿下来，那双眼睛望住她，洞穿灵魂般望住她，“其实姑娘心里什么都明白，只是你不敢去想，参不透我这权臣哪里吃错了药，会看上一个卑微的庶女。还有一桩，你是为自保，你有先见之明，看清了今日烈火烹油不得长久，也许要不了几年，这种辉煌就会烧完，凉下来变成灰，我说得对不对？”
清圆怔住了，猛然发现自己和他的几次接触，压根儿没有看透这人。他有一副细腻的心思，那是苦难岁月里历练出来的，他骄傲着，但也随时自省。这样的人很可怕，说不定你自己都未察觉的一点心思变化，他却已经看得清清楚楚。他会比你更了解你在想什么，你每天面对他，都觉得自己像个案犯。清圆想起刚才自己打开柜门，一下子看见他蹲在面前的样子，一股寒意便从脊梁蜿蜒而上，这种惊吓，受了一次就足够了。
她笑了笑，艰难地应对着，“殿帅多虑了，我没有……”
“没有么？”他仍旧散淡地乜着她，“果真没有，我也不在乎沾上谢家这门亲了，这就去找你家老太太说明白，今日过礼，下月迎娶你，如何？”
清圆悚然，不敢断定他话里的真假，但她知道，决不能因怕得罪他就含糊过去，他真是那种会说到做到的人。
她嗫嚅着：“我前日答应三公子，给他机会回去禀明父母，殿帅要是现在去和老太太说，岂不是陷我于不仁不义么！我不知道殿帅为何单对我青眼有加，我只知道少德多宠、才下而位高，占了天下三危之二。我没有这样的身份德行，就算跟了殿帅，只怕也不得长久。”
他啧了一声，这小丫头，现在分明是骑虎难下了。如果让她畅所欲言，她一定打心底里觉得李从心比他更像良配，虽然李家拉拉杂杂一大家子，但丹阳侯不在朝中任要职，皇亲国戚一辈子不会有大灾难。譬如株连九族这项罪过就绕道而行，毕竟圣人不能连自己都砍了。如果她能忍耐，若干年后还是有出头之日的，只不过耗时长些，过得隐忍些，甚至可能夫妻间平淡得水一样度过一生……她都不在乎吧！为什么不在乎，端看她母亲的下场就知道了，她眼里的夫妻不过如此。
所以急不得，也不能害她背信弃义，沈润换了个路数，迂回道：“四姑娘既这么说了，那一切等丹阳侯公子返回幽州再作定夺。我不逼四姑娘立刻做决定，四姑娘见了沈润也不必像老鼠见了猫似的，更不需躲到柜子里头去。”
骂人不揭短，他偏又提了柜子，清圆气恼之余没有办法，只得讪讪笑了笑，“那件事……怪丢人的，过去了就不提了吧！”
三伏天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渐渐雨势小下来，天地间拢着一层薄薄的水气，从屋里往外看，院子里的银杏树叶像点了蒙蒙的翠色，只待晴时，就能大放异彩。
两个人对面而坐，屋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的诵经声时断时续传来……空气里有袅袅的檀香气，充斥着鼻尖，上了头，脑子里也晕沉沉的。
“四姑娘……”
沉默得太久，太冷清了，他试图打破这种宁静。她微微抬起眼瞥一瞥他，眼里有羞赧的颜色。
可是他唤完了这声，又没了下文，似乎只为将那三个字留在舌尖上。
外面乍然放晴，先前还空濛的天地，一下敞亮起来。隐约有马鸣声回荡，他这些年诸事警觉，便起身到门前看，玉带束出了细腰，从背后望去，身形匀称高挑，修竹一样。
他走开了，清圆才平下心绪，轻声问：“殿帅，宫里预备选妃了么？”
他唔了声，“这事由内侍省承办，和殿前司不相干……”说罢反应过来，回头道，“四姑娘不会动了心思，打算进宫参选吧？”
清圆笑着说哪里，“只是昨儿看见一个黄门进府拜会祖母，我那时不在跟前，不知那黄门是做什么来的。”
做什么来的，自然是颁布宫中口谕。他对选妃的事知道一些，但过问得并不多。殿前司只在亲封皇后时才奉旨负责仪仗等事宜，底下各类嫔妃选拔都由内侍省经办，动用殿前司，太过大材小用了。
“今年有大选，各路官员家有适龄女眷者，都可进宫参选。不过我有言在先，四姑娘要想进宫，沈某一定想尽法子让你落选，所以你若打算走这条路，可是连想都不用想。”
看吧，面上道貌岸然，骨子里却专横跋扈。清圆道：“我虽要寻仇，但也不愿意把一辈子折进去。我这人，还是很自惜的，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事，我从来不干。”
沈润却有些纳罕，“能进宫做娘娘，不是很多闺阁女孩盼望的吗，一朝鱼跃龙门，阖家都跟着沾光。”
“殿帅是天子近臣，宫里娘娘们过的日子，当真就比宫外的人好么？”她起身也缓步走过来，外面雨后初晴，天地万物被洗刷一新，连寺外连绵的山峦，也更显黝黑苍劲了。她深深看着远方，语气却浅浅的，“我喜欢现在这样，虽身上还有重担，但我的心思并不重。若是有事要办，回禀了家里祖母，可以出来走一走，宫里的娘娘行动哪里那样自由！进了宫，身后能搏个光彩的名声，可是这个名声要拿一辈子换呢。况且那么多的娘娘，每一个都想尽法子讨圣人喜欢……我想让将来的夫君讨我的喜欢，进了宫，可就不能够了。”
这是在提要求么？说得那么明白，想让他讨她的欢心？沈指挥使掂量了一回，这辈子他还没有讨好过女人，尤其这样的小姑娘。不过既要成家，要找个合心意的当家主母，自然要好好花点心力，于是问清圆，“四姑娘目下有什么愿望么？沈某可以想办法替四姑娘出气，出完了气，姑娘就可以嫁给我了。”
清圆那点看山看水的好兴致，被他几句话完全顶没了。她还笑着，但笑容看上去有点惨。
“殿帅很有诚意，可是殿帅不问我喜不喜欢？”
沈润微微侧着头，脸上表情迷茫，“四姑娘不喜欢沈某吗？”
清圆噎了下，“我一定要喜欢殿帅吗？”
这下子捅了马蜂窝，他整个身子转过来，居高临下看着她，“你再说一遍，不喜欢沈润。”
清圆耳朵里又开始嗡嗡作响，节节败退，最后放了软当，“我……我……我也没说不喜欢……”
“那就是喜欢。”他心满意足时的笑，是最迷人的笑，还兼具两道迷人的眼波，那么一漾一漾地从她脸上荡过去，然后装腔作势向她叉手行了一礼，“沈润多谢四姑娘厚爱。”
清圆红着脸，欠身还礼的动作充满了不甘。
这算怎么回事，才说等李从心返回幽州再作定夺的，这会子怎么又不依不饶起来？
“殿帅，你可要说话算话。”她壮着胆儿说，“我前儿才应了三公子，要给他机会的，你这样，叫我情何以堪呢。”
他却大度，“李从心回来之前，沈某准你脚踏两条船。”
清圆又一次张口结舌，说不过他，她很少有话语上夺不回先机的时候，可如今真是说不过他。天下怎么会有这么厚脸皮，又这么雄辩的男人，她蔫头耷脑嘟囔了句：“我想回去了。”
他说为什么，“沈某赶了几十里，就是为了陪你做完你母亲的法事。”
清圆听了，忽地竟一怔。
指挥使假公济私的时候多了，常以公务之便出来找她的麻烦。她以为这回大约是听说了李从心求亲的事，特意来兴师问罪的，可他话又两说，听了这一说，她忽然觉得这人也有些可取之处。早前对他畏惧，觉得他权倾朝野，仗势敛财，又阴险狡诈，现在呢，这些黑点里头乍现一点红，那是他玩世不恭后的一片赤诚，不管说的是真是假，她都很难不被感动。
认真说，往年她母亲的忌日，都有陈家祖父母陪着她一起做，今年回了谢家，整整七日，谢家没有任何一位主子过问过。她就一个人孤零零拈香跪拜，身边除了些丫头仆妇，连一个亲近的家人也没有。原本倒也不指望的，因为知道根本指望不上，但他这么一说，却让她有种悲从中来的感觉。
她垂着眼，轻轻嗳了声，“陪我做完法事……宣扬出去，不知别人背后怎么议论。”
他知道她的顾忌，只道：“沈某等姑娘忙完，还有话要询问姑娘，殿前司正经办案，谁敢往外传不正经的传言？”
后来竟是真的，做祭的流程逐一进行，他都在一旁看着。那些功德卷要她亲手焚化，掌院送过来，经他面前时他也暗暗伸手递一把，那种隐忍的，私下的小动作，反倒奇异的窝心。
回去的路上，抱弦只对着她笑，清圆知道她在笑什么，故作大方之余，也难免暗自尴尬。
“殿帅对谁都没有好脸色，独独对姑娘。”抱弦展开帕子，把里头包裹的佛果子递给她吃，笑道，“这是姑娘独一份的面子，姑娘可要领情才好。说真的，头几回听姑娘说他，单觉得这人孟浪，对姑娘也没什么真心，可这几日看下来，那么尊贵的人儿，长途跋涉往来幽州和上京之间，都是为了姑娘。姑娘想，倘或他有心见姑娘，打发个班直来府里传话，要姑娘过堂作证，姑娘还能不去殿前司官署么？他是体恤天儿热，劳动姑娘不好，宁愿自己多走些路。”
清圆心里都明白，然而那样沉静的性子，不会让自己陷入水深火热之中。她不过叮嘱抱弦，“这话咱们私下说说则罢，回去别和春台提起。院子里人多嘴杂，只怕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我这会儿既答应了三公子，就不能三心二意，脸面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挣的，真叫人说我得陇望蜀，那我成什么人了！”
抱弦长叹一声，倒替姑娘为难，“这二位，都是好人家，好亲事。”
清圆笑了笑，“家家都有不易，侯府将来的婆媳相处，指挥使府的前途未卜，你道世上当真有事事如意么？”她摇摇头，“没有的。”
最大的差别，大约就是彼此之间的情意，情意若真到浓时，那点坎坷便不可称之为坎坷。如今最要紧的，是她谁也不爱，既不爱，便要仔细斟酌再三，最后同谁在一起，也并没有那么重要。
清圆低头咬了口果子，甜丝丝的味道在唇齿间徘徊，略沉默了下道：“你说……今晚上殿帅还回上京么？”
抱弦说大抵是要回去的，“若都使不曾休沐，殿帅就不会回府，也没个大伯子和弟媳妇一个府里过夜的道理。”
清圆极慢地颔首，心里也怅然，她这样，可是害人了。李从心也好，沈润也好，为她都在路上奔波。她心里老大的不忍，欠得多了，将来怎么还得清呢。
不过七天的法事，终于顺利做完了，及到家的时候太阳还未落山。清圆上荟芳园给老太太回话，进园子就见月荃正张罗往花厅里摆饭，回身看见她，笑道：“才刚老太太还说呢，四姑娘该回来了。”
清圆点点头，又往上房看，“祖母这就传饭了？”
月荃道：“老太太吩咐，今儿大家在园子里吃饭，姑娘别回去了，过会子就开席。”说罢朝她递眼色，悄声道，“太太和姑娘们都在里头呢，让四姑娘回来了也进去。”
清圆知道，总逃不过宫里选妃的事。横竖她这样的身份，若不记在太太名下，绝没有进宫的隐忧。太太那头呢，哪能让她攀上高枝儿，好回过头来整治自己，因此她是四姐妹之中最不够格的，也是最能置身事外的。
但凑凑热闹总可以，她提裙迈上了台阶，木制的廊庑和墙没有那么好的隔音，才走了几步，便听见里头传出扈夫人那条淡薄的喉咙，笔直地问老太太，“母亲看，几个丫头里，送谁参选为好？”

第54章
清圆绕过屏风进去，给老太太和太太都见了礼，老太太抬眼看看她，哦了声道：“四丫头回来了，你姨娘的事都办妥了？”
清圆道是，“都办妥了，特来向祖母回禀。”
老太太点了点头，“你坐下吧，我们正议事呢。你大约还不知道，宫里昨儿来人，说今年皇后主持大选，九品以上官员家有合适的姑娘，都可送进宫参选。”
清圆笑了笑，望向清和，“大姐姐已经许了人家，大姐姐不必参选吧？”
清和一脸庆幸，嗳了声道：“宫里有旨意，凡未定亲的才有资格参选。”一头说，一头看向清如和清容，“咱们家，细瞧下来只有二妹妹和三妹妹可在其列。”
清如现在专和清圆较劲，但凡清圆的全是好的，清圆不要的，必定都是下脚料。
她轻蔑地瞥了清圆一眼，“咱们家统共四个女儿，大姐姐固然许了人家，余下的不都在闺中么，怎么单我和三妹妹，四妹妹为什么不能在其列？”
扈夫人听见清如的话，轻轻皱了皱眉。怪只怪平时把这娇养姑娘保护得太好，论起心眼子，二丫头真是不及四丫头分毫。她如今什么都和四丫头比，心里恨四丫头恨出了血，昨儿自己探过二丫头的口风，横竖是不愿意多说，心里还记挂着淳之哥哥。这孩子，也是个一条道走到黑的，自己生的姑娘，哪里能不知道性子，便也没有多言，等今天听过了老太太的意思再做定夺。
清圆自然知道自己不能参选的原因，老太太她们不便出口，便自己同清如解释，“因为我娘是戴罪之身，府里人人知道我娘毒死了夏姨娘，宫里貌选也罢，才选也罢，都是要盘查出身的，我连头一道都过不去。”
清如听她对自己的出身这样不讳言，惊讶之余更觉鄙夷。清容呢，眼风像尖刀一样剜向她，冷笑道：“四妹妹这回受了靳姨娘的牵累，实在可惜啊。”
清圆并不在乎那些冷嘲热讽的话，只是笑了笑，便不言声了。
老太太一手搭着炕桌，深思熟虑了一番才道：“依我的意思，竟是一个都别进宫的好。宫里头虽是穿金戴银，到底规矩重，行动也不自由。”
这是最浅表的话，往深了探究，还有更不可言说的原因。若这四个丫头里挑选，唯一能为谢家争光的也只有清圆，她若不能去，旁的几个，竟还是罢了。
宫里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早前那些老姐妹们里，族中进宫做才人做美人的不是没有，头几年是风光，后来时候一长，连人是死是活都不知道。一个姑娘就这么白扔进去，连个响儿都没听见，就这么完了。
既没响儿，说明未得圣人青睐，没能再升位分，更别提诞育皇子皇女了。在那种地方谋生，就得有大智慧，现如今看来，有大智慧的只清圆一个，余下几个实在过于平庸。尤其二丫头，一个被宠坏的孩子，不知天多高地多厚。炮仗一般的性子又不会拐弯，回头受了人调唆，不说为谢氏挣脸，不给家里招祸就是好的了。
老太太活了一把年纪，到底看得长远，但扈夫人显然不这么认为。一个扬眉吐气的机会就放在眼前，为什么不去争取？做母亲的，总得替自己的儿女考虑，家里四个丫头，大丫头定了开国伯家，四丫头眼看着要配丹阳侯家，清如作为嫡女，得多高的亲事才能压她们一头？思来想去只有这一条路，就算托人塞银子，都得把她送进宫去。要是怕她一个人冷清，让清容也跟着一道去，姊妹两个不说多一分胜算，好歹有个照应。
不过心里虽这么想，话却不能这么说，扈夫人委婉道：“宫里既打发人来传口谕了，这事只怕搪塞不过去。再说又是皇后主持，皇后何等仔细周全的一个人，万一问起来，到时候反倒不好交代。”
老太太怅惘地点头，喃喃说：“我是不愿意孩子进那无底洞里，将来要见一面都难。这事你们不必过问了，我来想法子敷衍，只说大丫头许了人，四丫头要清修，二丫头和三丫头身子都不好……早前咱们和黄门令有过来往，这事要办成，想也不难。”
扈夫人听了，暗暗记在心里，口头应道：“既然母亲拿了主意，回头我就打发人去办，母亲不必操心。”
老太太却说：“还是让我跟前徐嬷嬷去吧，她和黄门令家沾了点亲，说起话来也方便些。”
扈夫人道是，再多的话都按下不提，如常在荟芳园吃了晚饭，饭后领清如回去，把屋里下人都支开了，才指了指玫瑰椅，让她坐下。
清如不知她母亲要说什么，灯下疑惑地看着她，扈夫人垂眼道：“先头祖母的话你都听见了，咱们老太太是老了，如今斗志全无，白放着这么好的机会，竟打算报个出缺。”
清如更加纳罕了，“母亲的意思是……不依老太太办事？”
扈夫人沉默了下点头，“这桩事不能依，明儿我来想法子，替你和三丫头铺路，你们都给我应选去，凭着你父亲如今在关外打仗，你们的胜算比旁人都大。”
清如不依，霍地站起身道：“我不去！一旦进了宫就出不来了，娘是不耐烦我了，要打发我吗？”
早就料到她会是这样的反应，扈夫人凝眉道：“你不愿意进宫，可是还念着你的淳之哥哥？你那淳之哥哥向四丫头提亲了，红口白牙说得明明白白，你还有什么可指望的？你要是想着他能和四丫头断了，来和你提亲，我劝你早早儿歇了心。别人嚼剩的吐给你，你也不嫌恶心？我问你，你就不想看四丫头给你下跪？不想把她摁进泥地里去？她样样赶超你一头，我要是你，不争馒头争口气，这才是你做嫡女的威风。”
清如听她娘说了这些话，虽有些动摇，但一时还转不过这个弯来，梗着脖子说：“四丫头比猴儿还精，她都不想进宫，我凭什么要去应选。”
扈夫人寒声道：“你打量她不想进宫？她不过是碍于身份，我这头不发话，她永远都是贱妾所出，哪里有她应选的份儿。她心里头恨咱们，你不是不知道，倘或她有了出息，将来一道钧旨下来就能要了咱们的命。她不想进宫？只有你这样的傻子才信！”
清如不说话了，重又坐回椅上，那紫檀的椅面宽绰，不像冬日的冗杂，冷硬得干脆利落。她开始思量，如果清圆当真有了这样的机会，究竟会如何取舍。一个小侯爷夫人的位分，能和宫里娘娘相提并论吗？
“你是正室所出，总要有点出息才好。”见她迟迟不应，扈夫人在灯下蹙了眉，“我也不说让你为谢家争光，为你哥哥谋前程的话了，单问你，如今瞧着四丫头春风得意，你心里怄不怄？上回那么好的筹划，最后竟叫她解了，还由此因祸得福，激得小侯爷提了亲，你道这是为什么？”
清如怔忡着，摇了摇头。
扈夫人调开视线，看向窗外的院子。入了夜，檐下吊起了灯笼，一株君子兰在那片波光里静静盛开，橙红色的花瓣在绿叶衬托下，舒展得娇俏又猖狂。
扈夫人叹了口气，“丹阳侯府不在幽州，按理来说应当先禀明父母，才好向姑娘提亲。可小侯爷如此本末倒置，里头无非两个缘故，一是听了四丫头诉苦，说咱们如何欺凌她，庶女的日子如何难熬，他心疼了。二就是有人和他争抢，他发了急——那个沈润对四丫头分明也有意，你难道没看出来么？”
清如吃了一惊，“他怎么又同四丫头搅合到一处去了？四丫头是个什么东西，如今竟成了香饽饽了？”
扈夫人哼笑了声，“那起子小妾养的，天生就有勾男人魂儿的手段，所以咱们目下要防的不单是四丫头，还有李从心和沈润。你想想，他们要是叫她拉拢了，还能有你的好处？你心里口头一时不忘淳之哥哥，不定人家暗里怎么恨你呢！只有进了宫，做了娘娘，到时候他们结了亲，你照旧能拆散他们，就算要四丫头死，也不过一句话的工夫，有人上人不做，偏和他们纠缠什么！这府里众人看着恭顺，背后不知怎么反咱们呢，上回二哥儿和他少奶奶是怎么挤兑你的，你竟忘了不成？”
提起这个，清如立刻满肚子的气。虽说最后罚梅姨娘跪了祠堂，到底他们心里不服。世上最解恨的事，莫过于与你为敌的人，在你面前猪狗一般痛哭流涕，要做到这点，进宫似乎是最立竿见影的好途径了。
“可是……我舍不得家里，也舍不得娘。”她哀声说，“到了那地方，一辈子就困在那里了，再风光，别人也瞧不见。”
扈夫人眷恋地望着她，招了招手，招她过来抱进怀里，像小时候安抚她似的，轻轻拍着她的背道：“纵是参选，也不是一气儿进了宫就出不来了，连着好几回的筛选呢，最后能进掖庭的就等着册封，或是美人或是才人，横竖都有位分。到那时，你的战场就不是内宅，是皇宫，身价不知攀升多少去。再回头看，四丫头这种不过是蝼蚁，只怕都难入你的眼。”
清如听完这些，终于下定了决心，她要叫那些对她不服的人，跪在她面前磕头请罪。他们既然总说她是仗着嫡女的出身，那她就结实仗一回，也好叫那些人知道，耗子养的到天上也成不了龙凤，往后老老实实认命，老老实实在太太跟前夹着尾巴做人，方是活命的方儿。
扈夫人母女这头商量定了，老太太那头并不知情，她打发孙嬷嬷拜会了黄门令，这件事倒也不难办，黄门令一口便应准了，说今年应选的多了，节使家姑娘不参选也是不碍的。
孙嬷嬷回来，把黄门令的话带到了，老太太这才放心，颔首说：“这么着方好，家里孙女们都是我的至亲骨肉，我愿意她们将来都配好人家，都能常来常往。想哪个了，或是有个头疼脑热了，捎句话就能回来瞧我，倘或进了宫，我想见一面，可比登天还难了。”
本以为一切都起不了波澜，一切都可维持原样，谁知隔了几日，宫里的诏命便到了门上，请节使家二姑娘和三姑娘，初六日进宫备选。
老太太惊诧莫名，不明白哪里出了岔子，预先说好的事，怎么忽然又变了卦。扈夫人自是极称意的，她眼里漾着一点笑，和声对老太太道：“诏命既来了，也没有办法，先预备起来吧，入不入选还说不准呢。”
老太太满脸怒容，低着头半晌没有说话。跟前众人连喘气都带着小心，一时上房内静得像冻住的水，每个人都小心翼翼交换眼色。清和朝清圆望了望，又悄悄示意她瞧扈夫人，清圆心里都明白，只笑了笑，静静立在一旁，看事态究竟如何发展。
老太太的叹息惊天动地，仿佛把肺底里沉积的郁气都呼了出来，有些失望地摇着头道：“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你们年轻。只当进宫好，殊不知那禁廷是大张的虎口，能在牙缝里活下来的少之又少。大抵宫女子一年不得见圣人一面，最后都在深宫中孤独终老，真个儿心疼孩子的，哪个愿意把人送进宫去！我费心托付黄门令，谁知最后全是无用功，果真老婆子上了年纪，做不得家里的主了。也罢，我不指着孩子光耀门楣，只是将来出了闪失，别带累阖家，也就是了。”
定下来的事，已经很难更改了，老太太说了这番话后，便摆手把人都遣了出去。
清和与清圆一同出园子，姐妹两个在幽径上慢慢走着，清和道：“祖母这回是气坏了，明着不好训斥太太，话里话外尽是敲打之辞。”
这个家里能悄悄违逆老太太意思的，也只有那位当家主母了。上回老太太表了态后，清圆一直暗暗使人盯着绮兰苑那头，老太太前脚打发孙嬷嬷找黄门令，扈夫人后脚便命亲信拜会了黄门侍郎。两头使劲，端看谁的手段更高超，显然最后是太太占了上风，老太太没辙，只得听之任之。
“祖母不想叫二姐姐进宫，自有祖母的用意。太太参不透，祖母也不好说什么。”清圆挽着清和的胳膊调侃，“横竖大姐姐许了人家，就算二姐姐闯了祸，也不会累及你。他日把姨娘一并接回横塘去，越性儿断了娘家，也没什么。”
清和打趣她，“怪道你那日答应小侯爷呢，原来是这样想的。”
清圆赧然道：“人家帮过大忙，我瞧他一片心，也不能那么不近人情。他试过一回，就算不成心里也不留遗憾，我就对得起他了。”
清和道：“是这话，要侯夫人点头，恐怕难得很。究竟先头闹得不痛快过，彼此心里都有疙瘩，这门亲事断不是好攀的。不过你要是真能许给小侯爷，将来咱们姊妹在横塘有个伴，你离陈家也近，那多好！”
清圆不是没有这样奢望过，回去，回陈家去，她做梦都想。
只是不好说出来，那点对祖父母的眷恋，传到谢家大多数人耳朵里，都是大逆不道的背叛。她唯有含糊支应，“再有两个月便秋闱了，姐夫也该来幽州了吧！”
清和提起李观灵便红了脸，在清圆面前也不做作，含笑道：“我前儿又接了他一封信，说下月初就启程来着。家里的礼都预备好了，也看准了日子，明年开了春就完婚。”
清圆啊声，“果真是做学问的人，这样可靠！”一面握住了清和的手道，“我先给大姐姐道喜了，我们姊妹，连同东西府的堂姊妹们，就数大姐姐最顺遂，这是何等的福气！”
清和眯眼笑起来，那种笑是安定无虞的婚约催生出来的，清圆望着她，虽与自己并不相干，倒也能感受到一点融融的暖意。
这家里头，能让她同喜同悲的，只有一个清和罢了。

第55章
初六日，上上大吉的好日子，正适宜大开宫门，迎接各路闺秀。
沈润倒常有进内廷承办差事的时候，他是天子近臣，当初他父亲在世时，曾经教授过还是韩王的圣人。后来因立储一案，他父亲被牵连其中，他们兄弟充军时，韩王的日子也不好过。有一回韩王经过凉州，匆匆见了他一面，早前的翩翩少年入了行伍，如今黝黑矫健，像只豹子。韩王忽然悲从中来，拍了拍他的肩，什么话都没说。后来再见，韩王已经成了圣人，圣人提拔他们兄弟做了侍中，大有鸡犬升天之势，依旧拍拍他的肩，“要是你家有姐妹，朕让她做贵妃。”
沈家没有女孩儿，贵妃自然也是他人来做。圣人对美色的贪恋不多，唯在乎开枝散叶。一个国家，一个皇帝，最要紧就是皇嗣，哪怕十个里头九个废物，至少有一个是成器的。圣人也劝导他，差不多就娶亲吧，要是上京没有女人愿意嫁他，可以下旨强行赐婚。
强行赐婚就没必要了，他笑着说不忙，“臣看上的姑娘，正等着别人来提亲。等那件亲事告吹，臣就可以迎娶她了。”
圣人大惑不解，“为什么非得等到亲事告吹才轮着你？”
他无奈道：“因为人家先认识她，对她还算有情有义。虽然那个毛头小子既蠢又莽撞，她还是愿意给他机会，臣反正已经到了这把年纪了，再等几个月未尝不可。”
圣人对那个能让沈指挥使耗费时间的人很好奇，“这个情敌来头必然不小。”
沈润笑得很含蓄，“圣人的一个远亲罢了。”
圣人的远亲太多了，多到他不愿意追问，但沈润的婚事他还是放在心上的，“等那姑娘愿意嫁给你时，若要保媒，一定同朕说。”
沈润道是，圣人即将选妃时，心情一向都很好。
日头火辣辣地照着，宽广的汉白玉天街上热得反光，一个中黄门见他从路寝退出来，忙疾步上前打伞。禁中到殿前司，必要穿过长长的露台，他在上面佯佯走过，随意往下瞥了眼，正看见小黄门领着两列官女子经过。
那些待选的闺秀们，在未正式进宫前称为良人，其后要通过貌选和才选，才能拿到备选的玉牌。他往常不太关心那些，但这回想起清圆曾问过参选的事，无端担心她会在其列，于是站在白玉栏杆前逐个仔细打量。
一位锦衣华服的男子忽然出现在高处，通臂织金的袖膝襕，在日光下折射出万点跳跃的金芒。且年轻、且俊朗，又是一副富贵煊赫的气象，那些闺中不常见外男的姑娘便一阵愣神，待愣完了，才羞答答举起团扇遮挡住脸。
沈润想起清圆，头回上指挥使府，就是奔着求情来的。那日她手里没拿扇子，就站在落日斜斜的一方余晖下，眉目坦荡地等候接见。见了既不腼腆闪躲，也不怯声怯气，果然相比起那些平庸的女孩子，他更喜欢这种大方、惊艳、能扛事的姑娘。
边上中黄门见他目光巡视，小声道：“殿帅寻人么？上内侍省问一问就明白了。”
横竖事不忙，跑一趟也没什么，他慢悠悠进了宣佑门，拐了个弯上内侍省去。内侍省内院正忙着，黄门内官往来不断，见了他纷纷叉手行礼。
一个少监看见他，忙上来招呼，扬着笑脸道：“什么风把殿帅吹来了？可是圣人有旨意么？殿帅快里面请。”
殿前司的公服是朝野上下最隆重的，妆花罗上绣蟒裁襞积，腰上束蹀躞七事，一路行来腰刀相击，耳畔有朗朗的珠玉之声。
内侍省和殿前司在很多方面都有牵扯，省内的官员不敢慢待，沈润边走边问：“刘监可在呀？”
话音才落，内殿便急急出来一个人，正了正头上乌纱帽，笑道：“殿帅怎么想起上我这儿来逛逛？快请坐……”后撤身形吩咐黄门，“快沏好茶来！”
沈润道：“不必客气，我是恰巧经过，进来瞧瞧刘监。刘监正忙着？”
内侍监说是，“那些良人今日才进宫，都是娇生惯养的大家小姐，有的嫌热，有的吵着要回家，底下黄门署进来回禀，都快气哭了。”
沈润笑道：“天太热，脸上的胭脂水粉花了，貌选落选的，恐怕多了三成不止。”
内侍监也一叠声附和，“可不么，原本那些千金小姐为了面子，都以报才选为主，这么一来竟是没几个能参加貌选的了。”说着缓下来，有意无意觑了觑沈润，“殿帅此来，恐怕不是单和刘某话家常的吧？或是殿帅族中有姑娘参选？”
沈润说没有，“我是来瞧瞧今年的成色如何，剑南道节度使谢纾家，可有姑娘参选？”
内侍监噢了声，“有的，他家有两位姑娘，看样貌生得都不错……”边说边瞧沈润脸色，“殿帅可是有什么示下？”
沈润听说有两位，心里倒悬起来，“他家有四位姑娘，这回来的是哪两位？”
内侍监道：“是二姑娘和三姑娘，殿帅与谢节使家……”
他听准了，方才一松散，二姑娘和三姑娘都是扈夫人麾下，都和清圆不对付，倘或这刻就示意刘监划了她们的名字，平地上摔一跤算不得什么，须得等人爬得高了，从高处摔下来，才摔得热闹。便淡淡一笑道：“我与谢节使有些往来，知道他家的二姑娘不大机灵，才选必是通不过的。但要论姿色么，似乎还有几分，刘监助她们先过了两轮采选，实在不成了再剔下来，也算尽了同僚之谊。”
内侍监立刻便明白了，倘或真的交好，怎么会有二姑娘不大机灵一说！沈指挥使的意思是人必要落选的，但可以在放玉牌之前筛下来，他把这宗吩咐记在心里，既是沈指挥使发话，那任谁来走交情都不顶用了。
内侍监含笑应了，“我早前听家里夫人说，谢节使家还有一位四姑娘，人品样貌才是一等一的。只是亏在了出身上，外头也有传言，说她母亲当年毒杀了节使家的另一位侍妾，也正因如此，这回参选她没能来，实在可惜了。”
沈润听人提起清圆，因有私心作祟，脸色便缓和了许多，笑道：“内宅里头的事，刘监知道，我也知道，多少借刀杀人、栽赃嫁祸，只怕比市井里还复杂些。真出了人命官司，不叫抵命，竟只是赶出去，原就说不通。我同他家四姑娘也打过两回交道，小孩儿家，谈不上人品样貌多好，不过看着纯质，很讨人喜欢罢了。既然女儿不是那种阴狠的人，母亲也错不到哪里去，只是三人成虎，白把名声糟蹋了，带累了那么好的女孩儿。”
刘监频频点头，沈润复又寒暄几句，慢悠悠走出了内侍省。
从这里往殿前司，离得不算远，出了拱辰门便是。中黄门仍旧上来打伞，他摆了摆手，将人屏退了，自己独身一人沿着夹道往前走。
两侧高广的宫墙，将天拢成了狭长的一道，天顶特别的蓝，蓝得像天池最深处的水，仿佛一眨眼便会倾泻而下般。
又想清圆了……说起来有些好笑，虽然她不认账，但一来二去，他却对她愈发另眼相看。那么年轻的姑娘，单枪匹马，没有太大的力量，但让他打算成家，让他有皈依感，也算是一种手段。
他把和她的几次交锋重回味了一遍，不知不觉迈入了殿前司官署。甫一进门，负责刑狱的押班便上前回禀，说谢四姑娘遇袭那件案子又挖出了新线索，虽是人托人，上家的上家也大致找到了，是檄龙卫的振威校尉梁翼。
“檄龙卫梁翼……”他沉吟了下，“到底丈了她老子的排头。打发两个人，上檄龙卫大营跑一趟，找这位振威校尉喝喝茶。什么都不必说，等再过两日，请他来咱们官署逛逛。”
毕竟比起一气儿毙命，临死前的煎熬才是最折磨人的。不露口风，是给人三分机会，要是想明白了，主动来招供内情，也省得皮肉受苦。
押班洪声领命，雀跃道：“标下这两日正想活动筋骨，我亲去一趟吧。”
看来是有私怨，沈润笑了笑，抬指一扬，便是准了。
沈澈恰巧进来，放下腰刀，倒了杯茶牛饮两口，一面道：“干脆直接押进来算了，还要周旋什么。”
沈润翻开案上的卷宗，垂眼道：“平白传讯一个六品官员，总要说出子丑寅卯来。案子破得太快，岂不便宜了幕后黑手？”
沈澈明白过来，笑道：“哥哥是预备给未来的嫂子攒妆奁了吧？”
这事兄弟两个心照不宣，谢家抠抠搜搜的，不像个办大事的模样，唯独叫人揪住了小辫子，出手才大方些。扈夫人的这笔账可以记着，慢慢叫她清还，沈润有他自己的打算，事情解决得太利索，清圆后顾无忧了，跟李从心跑了怎么办！
不过一个李从心，倒是不足为惧的，少年郎虽赤城，经历的风浪太少，和足智多谋的四姑娘不相配。正兀自思量，觉得自己胜券在握，忽听沈澈叫了他一声，说有桩好事，要告知哥哥。
沈润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什么事？”
沈澈因激动，两眼放光，那语气也是微哽的，努力自控着，低声道：“芳纯才刚捎信来，说她怀上孩子了。”
沈润一怔，“那可是天大的好事。”
自沈家遭难，人口凋敝至今，忽然添丁，不拘是男是女，都值得万分庆幸。
沈澈和芳纯成亲两年多了，不知什么缘故，总也不见动静。芳纯瞧过太医，也吃了好些药，可惜一直收效甚微，今天到底接了好消息，沈澈听后哆嗦了一会儿，才急匆匆进来报信。沈润自然也是极高兴的，想了想道：“你把手里的差事交代一下，回去瞧瞧你媳妇吧。”说完忽然觉得不对，站起身归拢了桌上的卷宗，自顾自道，“我也应当回去，亲口道声喜才好。”
沈澈发笑，暗道哪里是要道喜，分明是另有目的。芳纯和谢家四姑娘交好，这样的好消息理应告诉四姑娘。四姑娘知道了必定登门道贺，这一道贺，可不就遇上了么。
“哥哥如今很爱往幽州跑啊。”沈澈揶揄他，“这种心境我知道，才成亲那会儿，我也恨不得日日回去。”
沈润没有应他，将手里事物交代了前殿听命的副都知，复扬声唤他跟前通引官：“严复，预备快马。”
——
谢府那头呢，正等着宫里采选的消息。清如和清容此去，和哥儿们考科举是一样的，有人随侍，有人在宫门上候着。一旦宫里有消息传出来，什么都不必管，即刻翻身打马赶回幽州报信。
府里人都在等着，扈夫人不动声色，但视线往院门上瞟了好几回。老太太不甚欢喜，并不盼着那两个丫头过选，因此意兴阑珊地，只举着剪子修剪那盆山茶。
清圆和清和留下作陪是没有办法，总不好对两个姊妹的大事不闻不问，因此在花窗前挑花样子打发时间。今儿清和穿品竹色的合欢对襟外裳，清圆穿藕荷色的襦裙，那样淡而软的颜色是无争的态度，尘世的喧嚣惊扰不着她们。她们间或接耳低语，间或相视一笑，端看她们，便觉得诸事都不要紧，诸事都有来去之道，叫人十足放心。
漫长的夏日，就在这样无尽的等待里滚滚流过，也不知她们说到什么好笑的，捂着嘴一阵前仰后合，老太太瞧见了，笑着摇头：“这姐儿俩！”
扈夫人的目光凉凉移开了，并不在乎她们是否关心清如的前程。自己就这样静静盼着，邱氏送鹿梨浆来，她才喝了一口便撂下了。
忽然听见门上仆妇的喊声，她跟前孙嬷嬷从甬路上过来，边走边报喜，说二位姑娘都过初选了。
屋里坐着的人站了起来，看孙嬷嬷打帘进来，笑着道万福，“跟姑娘们去的小子回来了，说二姑娘分了貌选，三姑娘分了才选，这会子名已经给记下了。明儿由内侍省先过目，倘或过了二选，姑娘们就可回来了。三选在十六，只要三选一过，就等着册封入宫。”
扈夫人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斟酌了下问：“头选可是人人都过了？”
孙嬷嬷笑道：“哪儿能呢，御史中丞家的小姐就给刷下来了，说她额角上生了个芝麻大的痦子，坏了品相。”
这下子扈夫人愈发称意了，只要宫里不是一把抓，就说明还是有挑拣的。那些内侍们见惯了宫里美人，眼界自是高的，便是头选也不易过，清如到底还算争气。
清圆拽了拽清和的衣角，姐妹俩一同上来纳福，“给太太道喜。”
扈夫人嘴上还是圆融的，含笑说：“不稀图她们过不过选，只要一应平安就足了。”
老太太没什么好说的，只问：“吩咐他们仔细打点没有？两个丫头长到这么大，还未在外头过过夜呢。”
扈夫人道：“母亲放心吧，既在宫里过夜，横竖是不碍的。”
老太太点头，头还没点完，夏植打帘进来，叫了声四姑娘，“都使家夫人打发人来，请姑娘过府。说董夫人遇了喜，这会子一个人在家不知怎么好，请姑娘过去商议。”
清圆哦了声，“知道了。”复转身听老太太的示下。
老太太原还说这都使夫人是个不会下蛋的鸡，早晚立身不住，没想到竟忽然有了身孕。好在清圆这头有小侯爷提亲，倘或要入沈家们，也有指挥使兜着，不必再惦记都使了，便道：“这是好事，该当过去道喜的。赶紧打发人预备燕窝随礼，才怀身子的人吃这个最是益气，对孩子也好。”
清圆道是，不过瞧瞧外头天色，有些为难的样子，“时候不早了，只怕回来会略晚些。”
老太太道不要紧，“多带两个人，在城里出不了岔子。叫园上婆子给你留个门，你只管去就是了。”
清圆俯身领命，回去换了身衣裳，便匆匆往指挥使府去了。

第56章
遇上了事没人商议，那是远嫁的姑娘都会触及的难题。之前芳纯同她来往，心里话也愿意和她细说，清圆自己虽在闺阁里，但很能体会她的那种心情。一向盼着孩子，好容易盼来了，反倒乱了方寸，这时候就要找个信得过的人同她合计一回，不拘合计什么，总之合计一回，为迎接孩子做点子准备。
清圆很实心地为芳纯高兴，一路上笑吟吟地。抱弦瞧她那样也笑，“咱们姑娘真是，别人的事也值当你这么欢喜。”
清圆道：“因为值得高兴的事不多，她有了孩子想着告诉我，就说明拿我当个人儿啊。”
可话虽这么说，心里其实隐隐又有别的预感，不知芳纯告知上京的人没有。沈澈知道了，必要告诉沈润，沈澈若回来，那沈润回不回来呢？
想得多了，一路上心事重重，只能闷在肚子里。幽州是个奇怪的地方，这里的人于她来说，是一个又一个奇遇。以前她不常打扮，只要衣裳穿得舒适，也不爱带什么饰物。如今却好，随身多了件东西，那只小荷包长在了身上似的，时间一久不是为应沈润的抽查，是成了习惯。
唉，这黄昏有些恼人呢，她自嘲地笑了笑，把视线调往窗外，看一看落日与孤鹜，看一看市井里的烟火，慢慢便平静下来了。通往指挥使府的路她已经走过好几回，估算着时间，及到府门前，太阳大约正下山。
抱弦仔细又检点带来的随礼，絮絮不知说着什么，她心不在焉地应了，看天边云翳越来越厚重，慢慢把余晖覆盖起来，只余窄窄的一线，半空中犹如一只细长的眼睛。
赶车的小厮在外面摇着鞭子上的响铃，偏过脑袋向内回禀，“四姑娘，到了。”
话毕车便停下了，小厮回身开雕花门，搬了脚踏放在车前。仆妇上来搀扶，把他挤到了顶马旁，四姑娘的月华裙被风吹起，又轻轻地降落，那纤细的身影在余光中飘然进了指挥使府大门。小厮到这时才敢抬起眼来张望，府门两侧依旧有钉子似的戍卫，他不敢逗留，牵起缰绳，把马牵到了一旁的梧桐树下。
“四姑娘来了？”一位仆妇上前行礼，看衣着打扮，应当是府里的管事嬷嬷。
清圆微颔首，“我来瞧瞧你家夫人。”
仆妇扬着笑脸道是，“我们夫人打发人来传了话，命奴婢在门上接应姑娘。奴婢是府里内宅管事，姓周，四姑娘叫我周婆子就是了。”一面说着，一面招呼一旁侍立的丫头，“随姑娘来的人路上辛苦，时候差不多了，快带下去用饭吧。”
于是两个丫头热络地围上来，引抱弦她们往回廊那头去，周婆子笑着冲清圆比手，“姑娘，请随我来吧。”
到了人家府上，行动自然听人家调遣，清圆顺着指引往园子里去，那条分割东西两府的木作长廊，在暮色中有种古朴的美感。及到尽头，西府向右，东府向左。她心里惴惴的，担心周嬷嬷要领她往东院去，所幸倒没有。不过也不曾往右边的抄手游廊上引，只是一直往前，经过了一个小跨院，前头是个更大的园子。
园中已经掌灯，错落的一团团光亮，将四周照得隐隐绰绰。她从没有来过这里，暗暗惊讶这指挥使府比她想象的更大。只是不见芳纯，便叫了声周嬷嬷，“你家夫人在哪里？”
话音方落，就知道这个问题问得多余了。前边的月洞门边上倚着一个人，身段风流，意态闲适。清冽的嗓音像淙淙细流落在七弦琴上，漫不经心道：“他们夫妻小别重逢，四姑娘就别去打搅了，我倒闲着，我陪四姑娘说话吧。”
清圆站在那里没有挪步，先前的预感到底应验了，反而有尘埃落定之感。只是时候不对，不对的时间，见不该见的人是大忌，便道：“真是不凑巧得很，我不知道都使回幽州了。今儿天色已晚，既见不着芳纯，我就先告辞了吧。”
她是守礼守分的闺阁小姐，不做人夜奔私会那一套，说完转身便要走。沈润嗳了声，“四姑娘留步，上回你遇袭那件案子有了眉目，沈某正想告诉你，你听不听？”
清圆闻言站住了脚，歪着脑袋问：“怎么样了？”
门上的人也学她歪了脑袋，“咱们就这么站着说话？四姑娘也不是头一天认识沈某，沈某的人品，四姑娘信不过？”
若说信不信得过，那是显而易见的，但涉及了人品二字，就得慎之又慎了。清圆笑了笑，“殿帅哪里话，我曾蒙殿帅搭救，今天才有命站在这里，清圆就算信不过天下人，也不会信不过殿帅。”
他觉得这话还算中听，转过身去，边行边道：“那就进园子，坐下，好好说话。”
清圆回头看了眼，周嬷嬷不知什么时候走了，唯见远处几个丫头挑灯谈笑着经过。她没法子，只得跟在他身后入园，天将暗不暗，脚下踩着一个小石子儿便咔嚓作响。前面的人身上熏了很好闻的香，像是蘅芜里添进了苏合香油，这样深浓的黄昏，徘徊起一种清冷又缠绵的意味。
沈指挥使和寻常武夫不一样，这点倒是难得的。她见过他穿蟒服，也见过他燕居时轻便的装束，很少有男人能行也养眼，坐也养眼。沈家的一度没落只让他信念更坚定，办事更有条理，并未在他身上烙下任何丑陋的烙印。
凉风习习的夜，他的声线也泠泠，“那天只请四姑娘吃了殿前司的粗茶淡饭，实在过意不去，叫我惦记了好几日。今天正巧有机缘，把那天的亏空找补回来，咱们边吃边说话。”他略回了回头，将好看的侧脸和半边脖颈展露在她面前，微微一笑道，“四姑娘不会不赏这个脸吧？”
不知为什么，他现在的言行明明很端稳，却还是让她看出一种无处不销魂的味道。可见一个人头几次给人留下的印象很重要，一旦固化了，任你如何改邪归正，都无济于事了。
她呢，躲在柜子里的狼狈样，不会也在他脑子里存续一辈子吧！现在后悔当初的所作所为也晚了，只得尽量装得从容，含糊应着：“不叫上都使和芳纯吗？”
沈润很直接，“叫他们做什么，我嫌他们碍事。”
他说话倒常有这种快人快语的时候，清圆听得多了，便也见怪不怪了。只是两个人对坐着吃饭实在古怪，她落了座，还是更关心那个案子，“殿帅说的眉目是什么眉目？查出那个牵头的人了么？”
沈润替她斟了杯酒，淡声应道：“是檄龙卫的振威校尉梁翼。他早前在扈夫人父亲麾下任职，扈老将军致仕后才进了檄龙卫。这个人还算重情，昔日上峰的女儿有事相求，他便应下了，本以为你一个小姑娘好对付得很，却没想到我插了手，如今只怕肠子都悔青了。我已经派人找过他，四姑娘不必着急，他要是知情识趣，自会来见我的。”
“那他要是装糊涂呢？”清圆问，“殿帅打算如何处置？”
他扬眉笑了笑，“要是收拾不了他，我殿前司岂不是成了吃干饭的衙门！我有一百种法子叫他松口，只可惜……”他幽幽看她一眼，叹了口气。
清圆迟疑了下，“殿帅有话不妨直说，可惜什么？”
“可惜我的一百种法子里，没有能让四姑娘喜欢上沈润的办法。”他撑着下巴，语气哀怨，“四姑娘今日可喜欢沈润？”
清圆想了想，摇摇头，“殿帅怎么总说这种虎狼之辞，我是正经女孩儿，你再打趣我，我就走了。”
沈润被她说怔了，“虎狼之辞？”这个词儿用得太好了，自己如今于她，恐怕真有虎狼嫌疑了。
她当真起身要走，他忙伸手牵住了她的衣袖，两人原本对坐着，这样的姿势颇有些哀恳的味道。但指挥使从来不在乎在喜欢的人面前委曲求全，所以抓住袖子的手不能放，语气却服了软，“好了好了，我同四姑娘正经说话还不成吗。”
清圆心里却知道，这个人骨子里就不正经，你义正言辞的指正最多能维持一盏茶的工夫，再往后便又死灰复燃了。
然而还想从他口中探听些消息，他拽住她衣袖的分量很轻，轻得如羽毛拂过心上。清圆重又坐了下来，“那个梁翼若是将扈夫人招供出来，殿帅打算怎么处置？”
沈润收回手，指尖捏着精瓷的杯子转了转，看那潮汐般的曲线爬满杯壁。这果子酒虽淡，香味却醇厚得很，她不喝，他也不去劝，只抬眼看向她，“我想问问四姑娘，你有什么打算？”
灯下的女孩儿颜色惊人，那淡淡的一层金色染上她的眉眼，连眼角眉梢的踟蹰都别具风情。
她将一条手臂放在桌上，细细的腕子有五色的碧玺手串点缀，不似那些戴金戴银的华美，有点玲珑，又兼具少女的可爱心思。她应当很犹豫，五指捏了又放，放了又捏，最后才道：“要是论我的心，她早前害了我娘，又来害我，我恨不得立时叫她血债血偿。可这回的事，到底虽有计划，未能实施，我还活着，就算事情闹起来，谢家也不会白放着不管。当家主母陷入这样的官司，于谢家的名声是极大的损害，老太太就算想尽办法也会捞人，我若是不依不饶，回头又弄出个陷害嫡母的传闻来，就得不偿失了。至于那个小厮，本是家生子儿奴才，主子错手杀了他，至多杖一百，罚些银钱罢了，丧家不追究，事儿也就过了。”她说着，叹了口气，“全是因为我死里逃生，戏没能唱起来，没法子整治死她。”
沈润听了一哂，“倘或你死了，两条命换她一条，上算么？还是活着的好，活着看她身败名裂，她哭你笑，在她面前笑，不是更痛快么？”
清圆听他这么说，倒果真笑起来，“殿帅说得很是，我原也是这么想的。不过就此便宜了她，又心有不甘。”
他放下酒盏，替她布了菜，“四姑娘别光顾着说话，尝尝我们小灶上的手艺。这是新来的江南厨子现做的，看合不合你的胃口。”
清圆这才夹了一筷鹿脯丝，细咂摸一番，点头道：“是这个味儿，我们横塘的菜色偏甜些，也讲究浓油赤酱。殿帅府上卧虎藏龙，上哪里踅摸了这么个好厨子呀。”
沈润但笑不语，自然不会告诉她，这厨子是从上京最大的菜馆里挖过来的。他一向有深谋远虑，她出生在南方，对老家的菜色总有眷恋，将来成了亲，像芳纯一样怀了孩子，想吃南方菜了，有现成的厨子，可以免于周折。
只是这话不好告诉她，要是说出口，怕会挨她的打，便随口道：“沈澈房里的有了喜信儿，这是咱们沈家头一个孩子，沈澈不常在幽州，四姑娘和她交好，往后看顾着点儿吧！常来府里走动，底下的人可随意调遣，若是想吃什么好吃的了，吩咐周嬷嬷，让她替你们置办。”他完全就是一副家常的口吻，又问她，“你缺什么东西么？像胭脂水粉那些……上京有爿不错的胭脂铺子，宫里后妃都托人出去采买。过两日我让人给你送几盒过去，喜欢的可以留着自己用，不喜欢的送人就是了。”
清圆有些不好意思，不知这人怎么这么不见外。女孩儿的胭脂呀，手绢呀，这些都是很私密的东西，是属于姑娘深闺里的小趣致，一旦男人插了手，那味儿就不对了。
她低下头，叼了筷子，嗡哝着说：“我们家有专事置办这个的婆子……”
他探过手来，轻轻将那象牙箸从她唇上移开，“别叼着筷子说话，仔细磕了牙。我是怕那些婆子看人下菜碟，有好的先紧着什么大姑娘二姑娘，到你手里全是人家挑剩的。”
清圆愈发不自在了，在他跟前自己像个不知事的孩子，竟还怕她磕了牙。不过她用的是别人挑剩的，这点倒不假，她也不在意那些，本来胭脂水粉就用得少，倘或那些小事上较劲，那寻常过日子，多少气够她生的。
她嗯了声，放下了筷子，他有些不解，“怎么，菜色不好么？”
清圆说不是，“我吃饱了。”
沈润失笑，“才吃了两口就吃饱了？往后一块儿吃饭的时候多了，你这样拘谨，岂不顿顿挨饿？”边说边舀了小酱肉来，“这个好吃，是你们横塘最家常的，在陈家时一定吃过。我以前不常吃南方菜，总觉太甜腻了，不过如今倒发现味儿正好，咸甜适宜，像你。”
可又来了，清圆摸了摸额头道：“殿帅，你不能总想着调戏我，我心里会慌的。”
“慌就对了。”他淡淡道，“我不调戏你，你将来怎么心甘情愿做我的夫人？沈某在你面前不正经你要习惯，横竖我不去调戏别人，将来你就知道我的好处了。”
清圆被他说得脸红脖子粗，气恼地舀了勺菜，狠狠填进嘴里，“殿帅要是觉得我像个大家闺秀，能娶回来镇宅，那你就错了。我粗鄙得很，脾气不好，还爱记仇。”
他说不要紧，“我会讨你喜欢的。”
这下子话又说进了死胡同，她呆呆看着他，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一个人的目的可以这样明确。
他发觉那两道视线落在自己脸上，毫不吝啬地对她展现了一个迷人笑，“做什么这样看着我？”那句话在舌尖上轻送，相接的眼波像生了钩子一样，紧紧勾住，把脸往前递了递。然后视线移下来，落在那嫣红的唇瓣上，“四姑娘可是对沈某有了什么想法？这么瞧一个男人，可不是好事。你再瞧……再瞧我就要……”
清圆吃了一惊，一把捂住了自己的嘴。

第57章
沈润讶然，一副受到亵渎的模样，恍然大悟地哦了声，“四姑娘看着温婉纯良，没想到竟有这样复杂的心思！你这是做什么，为什么捂住嘴？你可是看沈某秀色可餐，对沈某起了歪心思？”
清圆顿时后悔莫及，实在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做这样的动作，落了人家的话柄。
她活的年岁不算长，但自记事起祖母便悉心教导她，闺中女孩儿最要紧一宗就是端稳从容。你不必算无遗策，也不必永远立于不败之地，但当你遭遇失败时，至少要败得优雅，败得不失风度。
清圆自觉过去这么长时候，无论怎样的逆境，她都依着祖母的教诲做到了，可是人的一生中难免会有个把煞星，沈润就是她的煞星。遇见他，她苦心经营的闺秀做派竟全不顶用了，他虚张声势，他倒打一耙，她只能眼睁睁瞧着，除了感叹他脸皮好厚，没有别的办法。
然而就这么任他栽赃么？不能够！人被逼到绝境自有急智，那只捂住嘴的手没有放下来，就势打了个呵欠，打得迸出了两眼泪花。然后无辜地眨了眨眼，“唉，让殿帅见笑了，往常这时候，我们家早就封了园子歇下了……我养成了习惯，在殿帅跟前失礼了。”接下去开始装聋作哑，“殿帅才刚说什么？”
沈润的上风显然没能占多久，她反将一军，他的那套说辞就立不住脚了。栽赃不成，他也不气馁，唔了声道：“没什么，我只是觉得四姑娘殿帅殿帅地叫，未免太生分了。四姑娘直呼我沈润吧，或是叫我的小字。我的小字你可知道？家父盼我守正儒雅，因此我的小字叫守雅……你若觉得叫起来尴尬，唤我守雅哥哥也成。”
牙酸，这种酸飞快传向四肢百骸，让她汗毛林立。守雅哥哥？这个称呼才是最大的尴尬！只是名字真是好名字，端看那两个字，便犹如看见了磊落耿介的君子，站在一片日光里朗朗而笑的样子。可眼前这人呢，灯火下一张过分好看的脸，男人长得太好看了，让人觉得不可信任。虽然李从心也生得匀停，但和他还是不一样，年轻的贵公子纵然声色犬马，一旦收了心，赤诚是看得见的。他呢，经历过风浪，一重磨难就是一重坚硬的壳。她不信自己能凿开重重壁垒，因此尽管他想尽了法子兜搭，她仍旧是带着笑，坚决不上他的套。
他说：“四姑娘，你不试着叫一叫么？”
她很善于敷衍，重新举起勺子舀了勺汤，“我来尝尝这蛋羹吧，蒸得倒很入味……”
可是她话还没说完，他便伸过手来，柔软的指腹在她唇角轻轻一擦，然后和善地微笑，“怎么吃得满嘴都是……”
这就是魔高一尺，道高一丈，清圆简直有些灰心，她觉得自己可能一辈子都斗不过这只老狐狸了。
还好他懂得见好就收，姑娘讪讪红了脸，他便重又直起身子正襟危坐，重又举起酒盏慢慢地饮。刚才的斗智斗勇，仿佛从来没有发生过，指挥使还是威严正派的指挥使，淡声道：“梁翼那头的事，四姑娘就不必过问了。我才刚听了你的见解，说得很在理，要是摆在明面上处置，不能一气儿法办了扈夫人，反倒对你的名声不利。不过明的既然行不通，咱们就走暗的……横竖这件事交给我来办，保你吃不了亏就是了。”
清圆不知他预备怎么对付扈夫人，迟迟望着他道：“殿帅已经想好法子了？”
他垂眼道：“没人为你的将来打算，自有我来为你打算。不管你日后嫁给谁，我都要你风光出阁，比嫡女体面千倍万倍。”
清圆心头五味杂陈起来，真没想到自己坎坷的命途里闯进了这么个程咬金，横刀立马大杀四方地替她周全，原因还很奇怪，二品大员娶不着媳妇，要抓她来当夫人。护短是人的天性，沈润的这种天性尤为突出，大约还是源于少年时沉痛的经历吧。只是这种热情能维持多久，谁知道呢。今天鲜花着锦，明天也许成了扔在墙角半枯的盆栽，一面感怀初得时的精心修剪，一面又觉得它占地方，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不过感动确实有，沈润这人不愧是干刑狱的，他的话常有直抵人心的力量。不管是刑讯逼供也好，还是使心眼蛊惑人也好，他知道哪里是你的软肋，触之会痒会痛，叫你连逃都逃不掉。
她叹了口气，“殿帅的好意，我怕将来无以为报啊。”
“无以为报就以身相许吧。”他暧昧地笑了笑，“毕竟沈某从来不做赔本的买卖。”
清圆缄了口，慢慢抚着膝头思量，心里生出一种渴望来，想试试这位指挥使的定力究竟如何。一个整天孔雀般对着姑娘搔首弄姿的男人，果然有那样坚定不移的信念吗？
“殿帅此话当真？先前我就在想，你们费尽心机把我骗进府，到底是为了什么。”她一面说，一面支起一条胳膊撑着下巴，轻而软地睇了他一眼，“你一再接近我，终究有所图的啊。清圆不过是个无权无势的庶女，哪里经得起殿帅这样磋磨。如今我人在你沈府，殿帅一忽儿对我飞眼，一忽儿又拿话激我，到底想干什么？你总说我对你起了歪心思，难道不是殿帅馋我的美色，馋得无法自拔？”
好了，话说完了，那话在各自心头开始发酵，沈润看她的眼神一下子从蒙蒙的，变得无比的深刻清明。
早前一直是他占据主动，或戏谑或挑挞，他喜欢看她脸上神情的变化。一个不知情事的小姑娘，纯洁得像张白纸，他在上头画了什么便是什么，这种感觉实在有趣得很。但自负的沈指挥使从来没想到，一旦画笔到了她的手上，那饱蘸墨汁的笔锋会劈头盖脸落下来，让他难以招架。
她不糊涂，她是世上顶聪明的女孩儿，学以致用于她来说一点都不难。花厅檐下的灯笼在晚风里摇曳，错落的光带荡过来又荡过去，那双幼鹿般黝黑明亮的眼眸就那么望住他，他忽然感觉有些难以呼吸了，果真久旷的男人经不得撩拨，万一发作起来，会吓着她的。
他调开了视线，心头一蓬蓬的热浪翻滚上来，他抬指解开领扣，那银钩与搭扣间摩擦，发出叮地一声轻响。有凉意缓缓流淌进来，他想现在的自己，和那天躲在柜子里的她一样，落进对方的掌心里，难以逃出生天。
口干舌燥，他轻轻吞咽了下，清圆看见那玲珑的喉结滚动，原来男人也有这样无措且美好的一面呐。她愈发笑吟吟地，“殿帅？”不知死活地在悬崖边上又试探了一回。
他没有看她，含糊地嗯了声。
“我的问题，殿帅还没有回答。”
发迹有汗沁出来，在那里蠕蠕地爬动，好像就要淌下来了。他想去擦，可手抬了一半又收了回来，不能让她看出他的不自在。
“是啊……”他没想否认，答得倒也坦然，“沈某确实馋四姑娘美色，若姑娘不美，我才懒得兜搭你。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我不觉得自己贪慕你的美色有什么错。”
“可是殿帅上回还同我祖母说，说我小小年纪看不出美丑呢。”
姑娘家就是小肚鸡肠，他那时的一句话让她耿耿于怀到现在，总惦记着要设法扳回一局。
所以这种问题上，男人该服软还是得服软，他抿了口酒道：“我要是同你家老太太说四姑娘貌美如花，我怕明儿你就被收拾好，送到我房里来了……四姑娘不是很有抱负，一心要做正室么，娶妻娶贤，纳妾纳色，我是不会夸你美的，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清圆听完了，心里一阵怅惘，这人实在很会说话，倒叫她不知该不该继续刁难他了。只是他一口一个娶妻，她这头先答应了李从心，这事不能转圜了，要是又和沈润纠缠不清，实在不是一个正经姑娘的作为。
她朝院门上望了一眼，“我原是来瞧芳纯的，现在看来见不成了。殿帅，我还是先告辞了吧，回去得太晚，怕太太又要说嘴。”
他幽幽道：“二姑娘和三姑娘不是进宫应选了么，节使夫人还有闲情管你？”
清圆咦了声，“殿帅怎么知道她们应选了？选妃不是同殿前司不相干么。”
“内侍省和殿前司有些往来，我关心四姑娘，自然也关心谢家。万一我一个疏忽，她们把你送进宫了，那还了得！”他言罢顿了顿，又问她，“你不担心二姑娘和三姑娘万一选上了，会对你不利么？”
清圆笑了笑，“宫里的水，不比谢家深么，二姐姐那样的性子……殿帅大约会觉得我有些恶毒，我倒希望她能进宫，也免于让我动手。这世上弱肉强食无处不在，她事事喜欢压人一头，在宫里活不到明年清明。”
沈润失笑，“看来是我多虑了，我原想着分发玉牌前将她拽下来的，听你这么一说，让她进宫倒也不差。回头我和掖庭令知会一声，不叫她入神龙殿见驾就是了。那些宫女子，一辈子老死在深宫的多得是，过程子调到上阳宫，这事就办完了。”
若是现在有外人，听见他们这样的谋划，大约会心惊不已吧！多像财狼虎豹合计害人，只是奇怪，两个人商议起这种事来，竟能那么气定神闲，那么一拍即合。
清圆苦笑，“我回谢家之后，好像变了很多。我也学得她们一样，开始事事算计，心肠毒辣。”
沈润撑着额问她，“那你想回陈家去么？”
她点了点头，“我想回去啊，我自小在陈家长大，祖父和祖母都很疼爱我……”
“只是横塘偏僻，我想见你一面都很难……”他沉吟了下，深邃的眼眸又望向她，“云芽，这个名字比清圆更适合你。”
她微怔了下，可是，那名字已经离她很远了，回到谢家后她就排了序，成为那些姐妹中面目模糊的一员。现在提起唤了十几年的闺名，渐渐生出陌生感来，也不忍去亵渎它，她整日工于心计，已经配不上那纯洁的两个字了。
然而自怨自艾完，她又发觉有些不对劲，“殿帅怎么知道这些？你派人查我了？”
他眼波一漾，“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四姑娘倘或为此惊讶，大可不必，我不光知道你以前叫什么，连你几个月长牙，尿床尿到多大，都一清二楚。”
清圆险些一口气上不来，“殿帅，你不能利用职务之便做这些事，你们殿前司可是圣人驾前最风光的衙门啊。”
他听了哂笑，“风光只在人前嘛，殿前司承办的差事多了，只要有必要，夫妻间床上的私房话都算不上秘密，更别提你的那点小事了。”
所以这就是他的可怕之处，在他面前你没有什么脸面可言，该知道的他都知道，不该知道的他也知道。可又没有办法，人家吃的就是这行饭，瞧着那么体面的衙门，其实做的就是这样不体面的事。
不过他总算还有一点好，知道问她一句：“四姑娘生气了？”
清圆是那种万事知道退一步的人，也没有三句不对横眉竖眼的习惯，只是淡声道：“殿帅手握大权，想查谁就查谁，但我也要劝殿帅一句，万事过犹不及，过了便会树敌。若只知树敌而不知拉拢，早晚殿帅会发现，这朝野上下无一人可靠。届时腹背受敌，纵是圣人再念旧情，众怒不可犯，信而不用者，必为殿帅尔。”
沈润被她这番话说得发了一回愣，见解倒并不是多高深，但击中了他心里的隐忧。他从地狱里爬上来，便是到了今天的地位，脚下仍有悬空之感。可是这年轻的姑娘，忽然成了可以站在身后的人，可以与他背靠着背，迎接那些四面八方射来的暗箭。他以前一直以为女孩子想得不长远，闺阁之中不知人间疾苦，无非在乎个花儿粉儿，哪里懂得朝中局势。如今遇见了她，足智之外还有那样的深谋远虑，愈发让他笃定，这是贤内助的不二人选。
他点了点头，“四姑娘说得很在理，沈润也确实缺了一位能替我拉拢人心的膀臂，若有了四姑娘，化敌为友岂是难事？”
清圆笑道：“可惜我不是男人，否则进了殿前司，一定能为殿帅分忧。”
她又装傻，分忧也未必要进殿前司，男人在外开疆拓土，女人经营好贵妇圈子里的人脉，一样是并肩而行的手段。他很有一股立刻上谢家提亲的冲动，但前两天碧痕寺里的约定不能更改，这簇火让它在心底里烧，难得的姑娘，就要有足够的耐心周旋，越是急切，越要谨慎而行。
他望了望花厅外的天色，一弯弦月挂在天边，大开的勾栏槛窗下，有一株低垂的紫藤枝蔓恰好穿过，将月截成了两半。他说：“时候不早了，沈某送四姑娘回去吧。”
清圆说不必，“外头有丫头和仆妇等着呢，我自己回去就成了。”
但他并不听她的，自顾自率众护送，一直将她送到谢府大门前。
原本总要拿案子做敷衍，这回竟不，他骑在马上垂眼看她，长长的睫毛下，藏着一双温柔的眸子，“四姑娘进去吧。”
清圆纳了个福，“多些殿帅相送，殿帅请回。”
他只颔首，没有多说什么，拔转马头，领着身边的随侍浩浩荡荡地去了。虽说园子各处已经落了锁，但依然不妨碍消息快速的传播。第二日不单府里哥嫂姊妹都知道了，连东西两府的叔婶和堂兄弟们也都知道了。
“我就说，四丫头不是池中物，偏那些没见识的人爱压她一头。”蒋氏拿肩搡了搡裴氏，挤眉弄眼做脸色。
裴氏笑了笑，碍于扈夫人在场，圆融道：“所以才有老话说的，宁亏待小子，莫亏待姑娘。姑娘将来许人家，前途不可限量，像二姑娘和三姑娘，这会儿过了头选，要是再过二选三选，那眼瞧着就进宫做娘娘了……咱们家往上倒四辈儿，出过一位修仪，只可惜后来这份荣宠断了。如今要是能续上，也是太太的体面，姑娘们的造化。”
裴氏向来如此，刀切豆腐两面光，蒋氏哼笑了声，因不知清如和清容将来如何，暂且不好太过得罪扈夫人，只撇嘴不说话。扈夫人心里忌讳清圆和沈润牵搭，但总还存着一点侥幸，不相信沈润那样见多识广的权臣，当真能看上这么个小丫头。
可谁知当天下半晌，门上婆子搬进来好大两个盒子，说是指挥使打发人送给四姑娘的。一家子眼巴巴等着瞧里头是什么，结果竟是几十盒各色胭脂。
男人送胭脂，还有什么可说的，清圆进退两难，扈夫人却笑起来，“好孩子，看来咱们家果真有三喜临门了。只是一个姑娘，不好许两家人家，咱们既得罪不起丹阳侯府，也得罪不起指挥使府。你自己心里要有成算，左右逢源，可不是咱们正经人家姑娘该干的事，传出去要叫人笑掉大牙的，可要记好了，啊？”

第58章
不过没有说明，大抵的意思是她招惹了两个男人，正经有体面的姑娘不会做这样的事。借着嘱咐趁机敲打。扈夫人的笑也别具咬牙切齿的味道，因为她意识到大事或许不妙了，宫里一应都和殿前司有关，若沈润真和清圆有了眉目，那么少不得累及清如，只怕沈润要使绊子。
梅姨娘因上回跪祠堂的事，对扈夫人恨得牙根痒痒，她听了也不去反驳扈夫人，反倒笑着对清圆说：“四姑娘，你是待字闺中的姑娘，一家女百家求，是我们谢家的荣耀。倘或养的女儿无人问津，那才是丢脸透顶的。上回小侯爷求亲的事，你虽应了听横塘的信儿，却未说非小侯爷不嫁，如今果真有个样貌好，身家有根底的搏你的欢心，那有什么的，别不好意思，只管大方受着就是了。”
清圆听得出莲姨娘话里的机锋，她是笑话二姑娘先后两次不得人青眼。开国伯府情愿要大姑娘也不要这个嫡女，想攀上丹阳侯府，可惜小侯爷又瞧不上她，可不是无人问津吗。
莲姨娘也在一旁帮腔，笑道：“你和你大姐姐姐儿俩好，我原说呢，要是日后一道嫁回横塘去，彼此有个照应也好。如今竟又来了位沈指挥使，早前老爷遇着了坎儿，要不是人家，这会子只怕还在幽州刺史的任上，或是又遭贬黜，不知被发落到哪里去了。人说朝中有人好做官，咱们老爷是外放的官员，倘或得个京官女婿，却也是锦上添花的事呀，老太太说是不是？”
老太太瞧瞧那两大盒胭脂，也没说什么，只是蹙眉，“一气儿买这么多，怕是用上三年也用不完……”
老太太不表态，大有静观其变的意思。两家摆在一起比，她更中意的当然是沈家。沈润先前固然坑了谢家不少银子，但不打不相识么，结了亲，还有什么可说的，总算肥水不流外人田。有实权的官位，到底和没实权的爵位不一样，殿前司是实打实的肥缺，倘或当真巴结上了，将来家里哥儿们要谋个一官半职，好歹有条不用花钱的捷径可走。
裴氏一向讨乖，站定了扈夫人不动摇，只是她不爱和人辩驳，点到即止地提了提，“旁的倒没什么，就是那沈指挥使，手忒黑了些儿。”说罢一笑，觑了扈夫人一眼。
十几个大酒瓮，说搬走就搬走了，想起里头白花花的银子，姨娘们心头一阵骤痛。但痛完了，该恨谁还是得分清的，当初那一万两本该是公中出的，结果扈夫人威逼她们，硬从她们头上盘剥了几成，这就是当家主母的做派，要恨自然也是恨扈氏。
梅姨娘一哂，“人家同咱们没有交情，也没个平白替咱们办事的道理。”
“这回收了，下回瞧着四姑娘也不能收。”莲姨娘冲裴氏笑了笑，“三太太想，攀上了这门亲，往后您家七爷的差事可就不费心了。”
这么一说，裴氏便只是笑，不再说话了。
清圆还在为这两箱胭脂苦恼，她心里也明白，沈润是成心把东西送到老太太上房，成心让老太太知道。他的胜算相比李从心，实在大了太多太多，有了这一出，不管丹阳侯府答不答应这门婚事，老太太都会做好拒绝的准备了。
可她并不喜欢他这么做，说到底他还是仗着自己的权势，把她推到了风口浪尖上。这件事成了姨娘婶子们的谈资，回头话赶话的，不免要往外传，她只得扯谎，笑道：“太太和姨娘婶子们都误会了，我昨儿去瞧都使夫人，正说起上京眼下时兴的玩意儿，她同我说，这家的胭脂宫里人都用来着……我就随口说了一句，打算多买两盒，送给家里姊妹并长辈们。”
可惜这话没有人相信，蒋氏囫囵一笑，“昨儿沈指挥使送你到门前，这事咱们可都知道了。”
清圆只好继续敷衍，“都使夫人遇喜的事报给都使了，指挥使自然同他一道回来。后来正遇上我，说上回的案子有了眉目，还有些要紧的地方想询问我。等问完了，时候也不早了，他恰好还要出门办事，就顺道送了我一程。”
事事都能解释，太多的机缘巧合，解释便显得苍白无力。
女孩儿家面嫩，自然百般遮掩，在场的人都在笑，扈夫人却笑不出来，因为她知道要坏事，清圆的春风得意，马上会变成清如的噩梦。这四丫头大概是靳春晴送来讨债的，她同清如抢小侯爷，清如抢她不过，退一步入宫总可以了吧，谁知她又勾搭上了沈润。沈润在禁中行走，权大势大，万一听了清圆的调唆，有意给清如小鞋穿，那可怎么才好！
扈夫人太阳穴上作跳，自打清圆回谢家，她的偏头痛就一日日重起来。起先是游丝般的一线，逐渐扩大，占据了大半个脑袋，倘或再让她戳在眼窝子里，恐怕连命都要交代在她手里了。
彩练道：“太太的头风上年倒见好了，这会子又发作起来……匣子里还存着以前的药方呢，我再照原样抓几副回来，太太先吃两日试试。”
扈夫人乏累地闭了闭眼，“我这病根儿，不一气除了，这辈子都好不了。”
一旁的孙嬷嬷明白她话里的意思，可难免因上次的事掣了手脚，便压声道：“才刚四姑娘说案子好像有了眉目，也不知是真是假。横竖不论真假，暂且按捺几日，等咱们二姑娘那头有了消息，再图后计不迟。”
扈夫人叹息着，抚着额头道：“早知四丫头又和沈润不清不楚，单送三丫头进宫倒好了。如今骑虎难下，半道上退了不甘心，不退又怕他们祸害，实在难办得很。”
孙嬷嬷道：“名册既然报上去了，没病没灾的，中途退了难免引外头人猜测。太太还是想想辙，怎么保得二姑娘中选是正经。那沈润就算手眼通天，宫里娘娘的主他还做不得。太太是诰命夫人，进宫拜会皇后娘娘，皇后娘娘总要让几分面子。如今老爷又在外头立功，只要打下了石堡城，还愁圣人不嘉奖谢家，不晋二姑娘的位分？”
扈夫人想了想，缓缓点头，“说得很是，沈润要是做得过了，我就把他贪赃枉法的事儿全抖露出来。幽州也好，上京也罢，暗里恨他的人多了，但凡起了头，墙倒众人推的时候且有呢，急什么。”
“可不是，咱们老爷行得端坐得正，不过是和圣人政见不合，他就处处作梗，白讹咱们一万两银子。他只当这银子钱好拿，竟也不怕烫手，倘或真撕破了脸，于他有什么好处！”孙嬷嬷说罢笑了笑，复又安抚道，“太太且消消气，让四姑娘得意两日，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况且咱们用不着十年，十日八日的也就够了。”
扈夫人牵着唇冷冷一笑，这惶惶京都，天子脚下，从二品上头的高官不是没有，沈润不过是个都指挥使的衔儿，就张狂得没个褶儿，也太目中无人了些。当然，不到万不得已，公然和他为敌不是明智之举，这一切的根源还在四丫头身上。倘或那丫头毁了，沈润也好，李从心也好，还有哪个会把她放在眼里？
忍字头上一把刀，天底下没有哪种隐忍不叫人难受的。却也只有忍，等过了这个劲儿，所有人不防备的时候，你才能慢悠悠的，有充足的时间和空间去实行你的计划。
清如和清容都回来了，二选比头选严苛得多，虽说一百多的良人里头，有半数未通过筛选，但她们姊妹一路无惊无险，只待最后的大选。扈夫人想过，就算三选不成，其实也够够的了，宫里选秀是个镀金的过程，只要能进最后一选，风头就已经盖过京畿大半的闺阁小姐，将来说亲是极大的优势，别说丹阳侯家，就是公府王府也够格进去。
那姐儿俩过了选，便上老太太跟前磕头请安。老太太还是淡淡的，坐在榻上说：“既然有这个造化，就是好的，你们各自都要惜福才是。宫里头规矩严，一言一行都要仔细，倘或行差踏错，不像家里有人迁就，外头丁是丁卯是卯，半点不容走人情的。”
清如和清容道是，“请祖母放心，孙女上宫里开了眼界，见了世面，知道谨言慎行的道理。”
清圆含笑听着，并没有听见这二位姐姐悟出了保命符。单是谨言慎行哪里够，须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明白了道理才能活得长久。
扈夫人因女儿过了选，脸上也有光，笑着对老太太道：“母亲说宫里规矩严，我也是这么想。咱们家平时虽也管教孩子，到底不及宫里这么严苛。如今二丫头和三丫头都过了二选，眼看三选就在眼前，还需当回事才好。我托人请了尚仪局管教化的，趁着这几日工夫，好好调理两个丫头，回头进了掖庭也不至慌乱。”
老太太抬起眼皮瞧了扈夫人一眼，“你这会子还是一心送两个丫头进宫？”
扈夫人自然听得出老太太言语里的不快，但也顾不上许多了，只管拿话来搪塞，“既过了选，这会儿鸣金……不也不能够么。”
老太太蹙眉道：“怎么不能够？传个大夫进来，配上几味药，吃出一身疹子，你瞧还叫她们进宫不叫！”急急说完了，又长叹了一声，“你们啊，只是看着眼前风光，哪里知道里头艰难。人的心气儿不能太高了，人说登高必跌重，我是怕孩子受苦，送到那见不着人的地方去……”
扈夫人接住了老太太的话，笑道：“我也知道母亲舍不得两个孩子，可她们既有出路，断了她们的前程总不好。”
说到最后，说无可说，扈夫人便依着她的计划办事去了。请了尚仪局的来教规矩体统，划出个小跨院作为清如和清容的教习场。清圆有时和清和两个经过，探头朝里瞧瞧，那姐儿俩正在院子里顶碗呢。错眼瞥见她们，眼神轻蔑，活像自己这会儿顶的不是碗，是娘娘的凤冠。
清圆同清和便说笑着走开了，清和道：“人家如今是要进宫的，咱们往后见了要磕头请安。”
清圆说：“该当的，她们高升了，咱们做姊妹的脸上也有光彩。”
清和却大摇其头，“我宁可不要这份光彩，不祸害咱们就不错了。”
清圆只是笑，这种事人人心中有数，阖家似乎只有扈夫人一人觉得清如能进宫为妃，打定主意连老太太都说她不过。
对于一位全心盼着女儿登高枝儿的母亲，总要成全她的一腔爱女之情，眼瞧着大选的正日子就要到了，那天早晨请晨安，扈夫人对老太太道：“明儿十三，是保成大帝的寿诞，咱们搬回幽州后，一家子还没出门敬过香呢。老太太瞧，正值二丫头和三丫头参选，大丫头和四丫头的亲事还没个决断，几个哥儿过程子又要武举……越性儿老太太领着咱们上护国寺去吧，也借着老太太的福泽，给哥儿姐儿们祈一回愿。”
保成大帝保运势，老太太细想想，家里人口多，确实个个都有所求，便松口应下了。
扈夫人心里称意，转头吩咐孙嬷嬷：“打发个人上寺里去，预先请庙祝准备好厢房，老太太过去了好有地方歇脚。”
孙嬷嬷道是，“底下人办事我不放心，回头我亲去安排，太太只管放心。”
清圆看在眼里，隐约生出些不大好的预感来，回去的路上同抱弦说：“几个哥哥都在学里，去不了，明儿全是女眷出行。护国寺里人太多了，万要仔细些为好。”
抱弦疑惑地瞧她，“姑娘可是看出什么来了？”
清圆笑道：“也没什么……才刚进荟芳园的时候，我见孙嬷嬷有些跛，想是不留神弄伤了。她是太太最亲近的陪房，府外头置了自己的产业，主子跟前虽是奴才，奴才跟前却抵大半个主子，什么要紧的事，用得上她亲去？”
抱弦经她一点拨，立时就明白过来了，“只怕太太没安好心。”
清圆颔首，趁着日头还没升得那么高，走回了淡月轩。
从月洞门上进去，一条笔直的青石路直通正房，月洞门上有眉勒子一般窄窄的抄手回廊，因为有荫头可遮挡，宁愿多走几步路。走了一半，正看见一个丫头挎着漆盆往水房去，一张小圆脸儿被太阳照得颧骨发红，眯觑着两眼，那眼睛仿佛被太阳粘住了，睁也睁不开。
清圆站住脚，叫了声小喜。
小喜按了机簧似的，响亮地应：“听姑娘的示下。”
“明儿老太太要领阖家上护国寺敬香，你替我预备香烛。带上先前手抄的《金刚经》，老太太说要拿去做功德的。”清圆一桩一桩嘱咐，复想了想道，“陶嬷嬷发痧了，叫她歇两天，明儿你跟着一道去。”
她的语调平常，小喜也不疑有他，俯首道是，“我这就按姑娘的吩咐去预备。”
清圆点了点头，摇着团扇往廊子那头去了。

第59章
只是天儿太热了，这个时节正值盛夏，平常小姐奶奶们基本是不出门的，除了清早给老太太请安，余下的时候都在屋里将养。
暑气大盛，对于怕热的女眷们来说，七月芯儿里坐马车，上山烧香，简直是一场灾难。轻薄的滚雪细纱沾了汗水，沉沉包裹在身上，一早画好的胭脂花了，在脸颊上逐渐斑驳，像开裂的粉墙。正钧的少奶奶白氏嗳了声，抽出帕子掖了掖领上的汗，她同明氏坐一辆车，新妇子才进门没几个月，不好抱怨，唯有蹙着眉，轻轻叹了口气。
正伦和正钧是一母所生，因此两位少奶奶是嫡亲的妯娌，自然更亲近些。明氏见她热，替她打了一回扇子，心里也有些烦躁，嘀嘀咕咕道：“太太也真是的，分明是她要替二姑娘祈福，偏牵搭上咱们！说什么几位爷要武举，能不能高中全凭菩萨保佑了！”
白氏说话轻声轻气地，“说是拜保成大帝，我们家以前倒不曾拜过这尊神。”
明氏道：“她要做成她的事，自然由着她说。保成大帝民间也有人拜，只是不多，因着临近七月十五，大家都有些忌讳。”一头说一头嗤笑，“咱们太太倒好，真不怕晦气的。”
白氏淡淡一笑，打起窗上帘子往外瞧，前头有老太太和太太们的车轿，后头还跟着姨娘、姑娘、仆妇丫头们。将要到山脚下了，那庙宇掩映在叠翠间，露出大片黄墙黑瓦，大约因为香火过于鼎盛了，庙宇上空盘桓着青灰的烟气，薄雾一般，染透了大半座山体。
马车终于停下了，人声嘈杂地传来，明氏和白氏相携下车，站定了便回望，看姑娘们的车逐一停下。四姑娘的动作永远比姐姐们慢些，清如和清容都往台阶上去了，她才举着扇子从脚踏上下来。
抱弦上去替她打伞，小喜挎着提篮跟在一旁，她笑着说“真热”，那烟罗紫襦裙上齐胸束着木兰青的缎带，被风一吹，飘飘地，像个美人风筝。
一行人进了山门，往大雄宝殿去，清圆因上回和芳纯来过一回，对这寺里的一切不算太陌生，一直乖顺地跟在老太太身旁。倒是清如和清容，逐殿进香的时候还爱四处看看，扈夫人叫了好几回，也没法子把她们圈在跟前。
老太太有些伤感，“由她们去吧，回头进了宫，可就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扈夫人不好说什么，眉心的疙瘩却没能解开，到底示意彩练去把人叫回来，压声道：“今儿来进香的，只怕也有进宫参选的良人，我才刚还瞧见中书舍人家的小姐了。这里人多眼杂，谁知道哪里做得不是，就落了话柄！”
清如受了训斥，不像在家时还能反一反，这会儿只得诺诺道是，暗自冲清容吐了吐舌头。
护国寺当真是大，因着宫里曾为佛像铸过金身，那些达官贵人们便应景儿跟着筹钱扩建。原本这寺里连经室带禅房，统共有二十二间，后来逐年递增，到如今竟是一百零八间的排场。香客们要是想逛，从前殿到后山，只怕要逛上大半天光景。可惜天太热，老太太又上了年纪，及到保成大帝跟前添了香烛，念了两卷祈福的经，便带着阖家女眷退到后头山房里去了。
但凡大些的寺庙，都有专供贵人香客歇息的地方，那里离前头的喧嚣略远，虽还能隐约听见梵声阵阵，但烟火气不那么浓重，也不至引发三太太裴氏的哮喘。
老太太在这里还遇见了早前的熟人，当年闺阁中有过一点交情的老姐妹，如今也是开封尹家的老太君了。多年未见，各自领着家里的后辈，自然要好好结识一番。
其实各地贵妇的圈子，也像一个个小朝廷一样，风刮得劲，也刮得快，外头的消息，远比你想象的灵通一万倍。谢家连带东西两府的，统共有八位姑娘，但开封尹家的老太太头一个问的便是四姑娘。
“我们家和丹阳侯夫人的娘家连过宗，前两天听说，丹阳侯嫡子为了求娶你家四姑娘，连差事都放下，赶回横塘去了？”府尹家老太太边说，视线边在清圆身上打转，一头看又一头啧啧，“果真是个齐全孩子，怪道呢……”
生得好看，擅勾人魂儿，要是勾着的是不成器的纨绔子弟，那身世就能拿来说事——到底妾养的，生来那样做派；但要是勾着的是个青年才俊，且将来有爵位可袭的，那身世便可两说了——英雄莫问出处，不怎么光彩的出身，是富贵底色上勾勒的一圈黑色滚边，增添了层次，更显美感。
一旁的清如即便到了现在，听见有人把李从心和清圆搅合在一起说事，依旧反感至极。她不屑地调开视线，觉得这些所谓的贵妇不过如此，世人哪一个不生着一双势利眼，八字没一撇的事，也值当她们特意问一回。
谢老太太如今对丹阳侯家倒也不巴结，所谓的好亲事，在权衡利弊一番后落了下乘，便稀松平常了。
“哪里听来的传闻，亏你们竟信。”老太太笑道，“小侯爷是有急事赶回侯府，却与我们四丫头不相干。”
府尹家老太太哦了声，“难不成是外头人混传的？那……”又瞧了瞧清圆，笑得愈发和暖了，“同丹阳侯家不成，想是要入指挥使府吧！”
这回老太太不反驳了，含糊地笑着，很有默认的意思，半遮半掩道：“我们孩子和都使夫人交好，同沈指挥使并没有太深的往来。”
府尹家老太太登时啧了一声，“老姐姐竟连我都敷衍了，当初咱们在闺中可是极要好的，我什么话都不瞒你，如今你和我这么见外，可是伤了我的心了。”
老太太忙安抚所谓的老姐妹，挽了手道：“我哪里是有心瞒你，实在是亲事还未定下，宣扬出去咱们是姑娘，吃亏的还不是咱们么。”顿了顿道，“听说大尹家今年也有小姐入宫应选？”
府尹家老太太说是啊，“十六还要过一回选，那一选可难得很，从头到脚连头发丝儿都要验过去，能入选的，大抵是个完人了。我听说你家也有两位姑娘参选？”边说边在女人堆儿里搜寻，找了半天，哎哟一声，“恕我眼拙，贵府上的小姐们个个生得都极好，究竟是哪两位？”
言下之意不就是人才不出众么，放在脂粉堆里分辨不出是哪个。清如听得冷冷发笑，老太太也不大受用，但面上总得过得去，于是招了清如和清容来，“快给大尹家老太君请安。”
姐妹两个撤步纳福，府尹家老太太忙一手一个搀起来，请姑娘们免礼，“瞧瞧，可不都是美人坯子么，果真老姐姐年轻时就好看，如今孙女们也个个花儿一样。”说罢回身吩咐随侍的婆子，“去把二姑娘叫来，给节使家老太太和太太请安。”复对谢老太太打圆场，“孩子生来腼腆，不曾见过外人，难免有些畏畏缩缩的。既和府上两位姑娘一道参选，叫她们姊妹结识结识，也请二位姑娘照应她。”
府尹家老太太说得谦虚，想来对家姑娘也不过中人之姿吧。扈夫人母女对平庸的人一向存着一点怜悯之心，毕竟人中龙凤太少了，总要允许有不完美的存在。
谢家一干女眷也等着见那位二姑娘，都是行二的，搁在一起且有一番比较。不过幽州早前没听说哪家姑娘尤其出众，眼光自然不能放得太高。谁知万万没想到，仆妇引了人进来，这一见，竟是叫众人眼前一亮。
那姑娘不过十六七岁光景，生得匀称高挑。长相是冷而媚的，像酥山上点了一粒樱桃，即便周遭再繁杂，她也是浊水中的一股清流，点滴之间，沁入人心。
譬如优劣胜负，这种感觉太直观了，一眼就能看出来。清如预备好的那点怜悯，瞬间像阳春枝头的残雪，垮塌得彻彻底底。失败的预感爬上来，一口气都泻完了，心也灰了，她忽然觉得自己参选竟有些不自量力。原本还志在必得的，如今见了这样的竞争者，登时看清了事实，既令人愤怒，又令人不屈。
清圆瞧瞧清和，姊妹俩不动声色地一眨眼，眼里笑意几乎要溢出来。
老太太不由暗叹，也不去瞧扈夫人的脸色了，只管赞叹道：“好齐全的孩子，果然你们平时养在闺阁中，舍不得叫姑娘见人么。我竟不知道，咱们幽州还有这样的美人。”
美什么，那么高的个子，活像只长脚鹭鸶！清如背后同清容议论，话里满是不甘，连那顿斋饭也吃出了腻心的感觉。咬一口素鸡，寡淡得没有半丝味道，便扔下筷子，说不吃了。
扈夫人并不在意孩子的小情绪，她自有更要紧的事要办，向老太太回了话道：“既来了，总要各处添些香油钱，再给孩子们求几道保平安的符咒。”
老太太道好，因天儿热，也懒于走动。该拜的佛都拜得差不多了，只等日头偏西些，再预备回府。不过对随行的女眷们发了恩旨，说难得出来一回，准她们各处逛逛，或去听讲经，或是求签占卜，都由得她们。
扈夫人携了孙嬷嬷出来，边往庙祝的功德房走边问：“都预备好了？”
孙嬷嬷道是，凑到主子耳畔轻声说，“叫人乔装成了庙里的和尚，四姑娘纵是有一百个心眼子，也不能人人提防。”
扈夫人颔首，转头望向香客往来的广场，里头不时有僧侣经过，分不清哪个是真和尚，哪个是假和尚。
先前的不安慢慢散了，既到了这个份上，只管往前走就是了。人要在内宅出了事，只怕沈润不依不饶，毕竟上回他曾特意叮嘱过。但人若在外，光天化日之下叫人掳了、劫了、尖淫了，只能怪她时运不济。沈润也罢，李从心也罢，若是对残花败柳还有兴致，那才是真正的用情至深呢！
扈夫人长出了一口气，捏着帕子迈进门槛，寒着脸吩咐了声，“去办吧。”
孙嬷嬷领命退身出去，人一晃，便消失在了夹道尽头。
今天是保成大帝的寿诞，整日都有僧人诵经，那喁喁的声浪是佛国的长歌，盛夏的时候反有令人宁静的力量。老太太既然发了话，准许大家各处散散，清圆自然从善如流。起先和清和在一处的，后来莲姨娘要带清和去问卦，清圆想上地藏殿替她娘捐个神位，便中途分了道。
地藏殿离观音殿略有些距离，她举着团扇遮挡日头，团扇的扇面轻薄，隔着两层银纹蝉纱，看见一个婆子从夹道里匆匆地来，跑得心急火燎的样子。到了跟前忙一福，说：“四姑娘在这儿呢！我们大奶奶不知怎么，忽然肚子疼起来，这会子脸色煞白，连路都走不得了……奴婢着急给老太太和太太报信儿，大奶奶跟前只有一个小丫头子，求四姑娘看顾片刻，咱们大奶奶还怀着身子呢。”
清圆哦了声，“人在哪儿？”
那婆子往大榕树的另一头一指，“在前头不远的亭子里，多谢四姑娘了，我这就找老太太和太太去。”说着又疾步往禅房去了。
清圆目送她走远，轻轻哂笑了声，“真亏得她们，废了这样一番苦心。”
抱弦对小喜道：“你去吧，姑娘吩咐你的话，仔细办妥了，少不了你的好处。”
小喜怯怯道是，却又不挪步，嘴里还在嗫嚅着什么。
清圆和颜悦色望着她道：“你听话，我自然疼你。倘或你不听我的……”
小喜一凛，后头的话也不必听了。昨儿四姑娘说让她随行，她并没有细想，后来入夜又传她进屋子，她只当还是上庙里进香的事，结果打帘进去，就见四姑娘在灯下坐着，手边紫檀木的月牙桌上齐整摆了好几件首饰。
四姑娘说：“小喜姑娘，你来替我掌掌眼，可认得这些东西？”
她踟蹰着上前看了一眼，腿弯子发软，噗通一声便跪下了。
孙嬷嬷在一旁冷笑，“姑娘平常拿你们当人儿，对你们管教不严，本以为你们知道感念主子的好，谁知偏有人不愿意当人，倒惦记起主子的妆奁来。小喜，你的来历，别打量人不知道，四姑娘宽宏大量把你留在院子里，我却时时照看着你呐。多少回了，你偷偷摸摸往姑娘房里钻，姑娘给你留脸面，直说丢了就丢了，并不追究你，可你倒好，竟是要把姑娘的妆匣子搬空了。是谁给你壮了胆儿？是你老子娘，还是太太？”
她吓得抖作一团，耳朵里千万架风车一齐转起来，心哆嗦得要裂开一般，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四姑娘还是很和气的模样，“你是家生子儿奴才，偷盗主子财物，可是要连同你老子娘一道赶出去的，你不知道么？”
她连哭带求，“我是一时起了贪念，请四姑娘超生……求求姑娘了，我往后再也不敢了，千万别撵我，也别叫我爹娘知道……”
可别人等了那么久，好容易拿住的把柄，到了连本带利一齐清算的时候，哪里是你磕头求饶就能含糊过去的。
四姑娘含着笑，那张好看的脸即便在算计人的时候，也显出一副菩萨般慈悲的模样。她招了招手，说“你附耳过来，我教你个赎罪的方儿”。她战战兢兢听完了，四姑娘笑了笑道：“这些东西我先收着，办得好就翻过去了，你照旧在淡月轩当差。若办不好，就送进提刑司衙门，到时候任谁也救不了你。”
小喜欲哭无泪，太太再好，也不能代她蹲牢房。人给逼到了绝境，什么都豁得出去，今天既然事儿来了，便横下一条心，快步往禅房去了。

第60章
清如因得了她母亲事先的知会，几乎不曾离开禅房。老太太午间有午睡的习惯，才吃过饭便躺下了，外头梵音阵阵，她在窗口的清风下沉沉好眠，间或发出微微的鼾声，听得清如蹙起了眉。
百无聊赖，也不知计划进行得怎么样了。那些婶子姨娘并嫂子们都上外头逛去了，唯独她和清容不好出去，留在这里听老太太打鼾，实在无趣得很。
烈日炎炎，但护国寺里多榕树，且又是栽种了上百年，树冠大得屋顶一般。她坐在窗前撑着下巴看，两只知了从远处飞来，震动着双翅，震出好大的声响。这些笨重的虫子也有搬家的梦想，只是这树大约不宜居，一只落了户，一只又振翅飞出去，奋力地飞，飞得摇摇晃晃。最后不知往哪里去了，消失在了耀眼的光瀑里。
忽然有身影挨过来，挨在墙角冲她招手，清如直起了身子。
清容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那是小喜？”
小喜的老子娘发迹就是靠着扈夫人的恩赏，因此小喜一直对扈夫人俯首帖耳，当初被安插在淡月轩，也兢兢业业替她们看着四丫头，算是可靠的心腹。
“难不成有变故？”清和瞧了清容一眼，心里悬着，便走了出去。
小喜脚下挪了两步，等清如到跟前，悄声道：“二姑娘，小侯爷来了。”
清如吃了一惊，“小侯爷回幽州了？”
时候过得真快，细算算，他走了也近一个月了，这会儿回来，可见他对这桩婚事有多急切。不过现在不是感慨的时候，清如着急拽住了小喜问：“那四姑娘呢？可是见他去了？”
小喜摇了摇头，“才刚全嬷嬷来，说大奶奶肚子疼，请四姑娘照看会子。我正好行了香出来，在大雄宝殿前遇见小侯爷，小侯爷让我悄悄给四姑娘递话儿，说有要紧话和四姑娘说。”
清如只要听见任何有关小侯爷的传闻，立时就分不清南北了。她开始盘算他现在见清圆的原因，如果侯府答应了，他大可堂堂正正上谢府提亲。如今还要偷偷摸摸的，就证明他这回白跑了一趟，侯府根本没有答应这门亲事。
对于这位小侯爷，她心里的遗憾不可谓不大，好多话始终没有说开，她总欠缺一个让自己死心的机会。眼下清圆一时半会儿是回不来了，如果有可能，她还想为自己争取一把。进不进宫对她来说其实一点都不重要，如果能和他有个结果，谁还愿意进宫呢！
“小侯爷人在哪里？”清如一把抓住了小喜，“你快带我去。”
小喜朝远处指了指，“喏，就在那里。”至于那里是哪里，从这里看过去，根本看不见。
清如急急要去，清容迟迟叫了声二姐姐，“太太让咱们在这里等着的……”
清如一脸决绝，“我今儿非见他一回不可，我有话和他说。”
她跟着小喜去了，连绿缀都没带，边走边问在哪儿。小喜含含糊糊的，一味往前指引，“就在前头。”终于引到了那个亭子前，亭子里空无一人，小喜道，“才刚说的就是这里，二姑娘且等一等吧。”
扈夫人的失策，失策在计划虽透露给了清如，却没有把预定的地点告知她。小喜把人送到便走开了，剩下清如一个人在亭子里傻等，可惜等来的不是小侯爷，是两个剃发染衣的僧人。
那两个僧人手法很老道，捂嘴擒拿，对付个姑娘像老鹰捉小鸡子儿。清如的挣扎反抗，连给人挠痒痒都算不上，想逃逃不掉，想喊也喊不出来，最后被拽进了不远处的屋子里。
直棂门关上了，隐约砰地一声，这里听起来极轻的，但目睹了经过的二奶奶明氏像被拍在了脸上，猛地震动了下。
“那是……清如不是？”她看看自己的陪房丫头，有点难以置信。
她的丫头也是惶惶的，“瞧着是很像……姑娘，怎么办？”
怎么办？明氏起先也惊得魂不附体，待定了定神便冷静下来。那是谁？是不可一世的二姑娘，快要进宫做娘娘的二姑娘！她可是当家主母的掌上明珠，就在不久前，因为兄妹间拌嘴，罚姨娘跪了一整夜的扈夫人的女儿啊！初见时的惶恐，这时已经变成了爽快的解恨，她恨不得昭告天下二姑娘落进花和尚手里了，可是不能，这会儿出声，便没有好戏可看了。
明氏咳嗽般吭哧一笑，“瞧瞧去。”
主仆俩壮起了胆儿走得近些，若无其事从门前经过，左耳和右耳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一边是祥和的梵声，一边是被堵住了嘴的哭喊。
人心里的报复，人心里的恶，当真有无穷的力量，它能支撑起一颗见死不救的心。明氏最终佯佯走过，虽然腿里直打哆嗦，她还是头也不回地走远了。豪门世家的内宅本来就是各自为政，处得好当亲戚走动，处得不好注定是冤家对头，见面眼里射刀子，不整治死对方不罢休。
谁都有走窄的时候，要足了强，什么趣儿！不知扈夫人知道女儿这会子正受苦，心里是什么感受。明氏摇摇头，“可怜，一个姑娘就这么完了。”
她的陪房丫头笑了笑，“横竖她将来都要嫁人的，早一天晚一天不一样么。”
那厢清圆带着抱弦和小喜也进了庙祝的功德殿，她在地藏菩萨跟前替她母亲捐好了神位，请人把名讳和生卒年写全了，剩下的便是每十年过来缴纳寄放的银子。
她们说说笑笑迈进了门槛，这时恰逢扈夫人和孙嬷嬷要出门，两路人马在槛前相会，清圆一辈子都忘不掉扈夫人看她的眼神。
惊讶么？意外么？清圆含笑道：“太太的事办完了，现在轮着我了。”
那一语双关，惊出了扈夫人一身冷汗。她竟没上套，看来这回又叫她逃过了一劫，扈夫人不好做在脸上，随意应了声便出了门，但心头禁不住作跳，跳得心都快从嗓子眼儿里蹦出来了。路过那个凉亭的时候留意了一眼，四周围一个人都没有，究竟哪里出了纰漏这会子闹不清，懊恼虽懊恼，暂且也不能深究。
快步回到禅房，见清容一个人坐在老太太榻前，给老太太打扇子，扈夫人连声气都变了，锐声道：“你二姐姐呢？”
清容站了起来，“二姐姐出去了……”
清圆先前的那句“太太的事办完了，现在轮着我了”，像惊雷一样在耳边炸开。孙嬷嬷暗道不好，拔腿便朝外去，扈夫人怔了怔，转身疾步跟了出去。
老太太被她们蛇蛇蝎蝎的模样吓了一跳，勾起头朝门上看，嘴里嘀咕着：“你们太太上了年纪，倒愈发沉不住气了。”
清容的目光穿过了窗外那棵榕树，迟疑着问：“祖母……是不是出事了呀？”
老太太想能出什么事呢，佛门清净地……但心里不知怎么也七上八下，便慢吞吞起了身，也预备出去瞧瞧。
午后的气候，一蓬蓬热浪直往脸上冲，月荃搀着老太太过了夹道，只见一箭之地的凉亭不远处，一间禅房外站了好几个谢家人。
“这是怎么了？”话才说完，见徐嬷嬷慌慌张张跑了过来。老太太有些迟疑，“前头出什么事儿了？”
徐嬷嬷脸上尴尬，似乎不大好说出口，支支吾吾地，扯了扯老太太的袖子道：“坏事了……”
老太太陡然变了脸色，脚下蹒跚着过去，到了门前只见扈夫人跪在墙角，怀里抱着个人，因氅衣宽大，从背后看不清她身前是什么光景。只是清如的裙角露出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从胸腔迸发，然后扈夫人颤抖着捂住她的嘴，“别出声……别出声……”说到最后自己也哽咽起来。
看来是真的不好了，真的坏事了……老太太走进去瞧，一看之下几乎要晕厥过去。清如的衣裳全被撕烂了，蓬着头，身上尽是淤青和血痕。扈夫人要替她遮掩，可惜盖住了胳膊露出了腿，无论如何都遮挡不住。老太太血气冲头，腿颤身摇倒退了好几步，最后急得顿足：“造孽啊！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清如见有人来，那双眼睛里闪着惊恐的蓝光，尖叫声被她母亲捂在了掌心里。
不能声张，不能宣扬，宣扬出去姑娘的名声就毁了。这时候的蒋氏发挥了作用，忙冲身后的人回手，让她们全散了，一面吩咐身边的嬷嬷：“赶紧想法子出去找件衣裳或斗篷来，再拿顶幕篱。叫门上的小子预备好马车，人一下山就回去。”
众人都被轰了出来，你瞧瞧我，我瞧瞧你，个个都是六神无主的样子。白氏捏着手绢嗫嚅：“怎么会遇上这样的事呢……”
明氏和丫头交换了下眼色，暗暗牵唇一笑。
正室没个正室的样儿，多少人等着看笑话呢，如今出了这种纰漏，可是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来了。先前跟着紧张了一阵子的众人，忽然都释然了，事儿出了，接下去的好戏更精彩。大家心里都雀跃着，简直按捺不住这种狂喜，后来各自登车，眉眼官司打得热闹，你推我搡的，俨然过节一般。
清圆车里的小喜扭着两手，一副如坐针毡的模样。她偷眼瞧瞧四姑娘，没敢开口说话。
清圆心里体会到的，是前所未有的畅快。扈夫人的每一条毒计清如都参与了，她一点都不无辜，要不是自己将计就计，现在痛哭流涕的会是自己。这是怎样可怕的一对母女，当初毒死夏姨娘嫁祸她母亲，如今杀她不成又打算毁她的清白。这回可好，自食恶果，倘或她们心里还有一点善念，何至于让事情演变成现在这样！
“你今儿跟在我身边，哪儿都没去。”清圆淡淡道，“回头必要问你，你仔细些，便是帮了你自己。”
小喜唯唯诺诺应了，心里知道他们这些做奴才的，随时都是可能被牺牲的。就算过会子自己供出了四姑娘，四姑娘大可直呼冤枉，反咬一口说是她们合起伙来栽赃她。如今家里唯一的嫡女已然毁了，老太太自然顾惜剩下几位姑娘，没凭没据指认四姑娘，只怕太太没能把四姑娘怎么样，老太太先把她们一家子给撵出去了。
果不其然，扈夫人前脚把清如安顿好，转过身来便抽了清圆一个耳刮子。再要扬手，被边上的人拽住了，扈夫人像疯了一样，血红着两眼瞪着清圆，声嘶力竭地喊：“你这贱人，是你害了清如！是你！”
清圆虽有防备，毕竟年轻姑娘，经不住她这样雷厉风行的手段。一旁的抱弦挡住了扈夫人的第二掌，扭头大喊：“老太太，这事怎么怪我们姑娘……和我们姑娘什么相干……老太太！”
老太太被今天的意外弄得心肝都碎了，回到家里又要上全武行，嘴里又劝不住发了疯的女人，于是把桌上的一套茶具连托盘端起来，狠狠砸在了地上。
哐地一声，瓷器四分五裂，在场的人都呆住了，老太太厉声道：“闹吧闹吧，把这个家闹得败了，一个个便都消停了！丢人啊，谢家几辈子的老脸都丢光了，你们上外头瞧瞧去吧，哪一家出过这样的事！如今还有脸闹呢，等闹出人命来，闹得家破人亡，我看你们哪个能超生！”
扈夫人像被兜头打了一棒子，这时候才缓过劲来，坐在椅上急喘着，衔恨指着清圆道：“我问了二丫头，是四丫头跟前小喜来传的话，说小侯爷从横塘来了，约二丫头见面，她这才着了四丫头的道，被她安排下的贼人害了！小喜人在哪里，叫她出来，一问就知道了。”
屋里众人开始四处张望找小喜，小喜从门外进来，蹲了个福，惶然道：“太太……这么大的事儿，您怎么能说是我传的话……我不过是个奴几，担不起这个责啊……”
扈夫人拍案而起，“二姑娘还能冤枉你不成？你这会子跟了四姑娘，自然听她的话，可别忘了早前我待你们一家子不薄，你如今恩将仇报，丧了良心！”
小喜脸红脖子粗，抱弦见她这样，怕她说漏了嘴，正想反驳，便听四姑娘道：“太太这话说得很是，阖家谁不知道，小喜是你安排在我院子里的耳报神。只可惜今儿她一直在我身边，多少人都看着的，太太是教唆不成的，她也没这个胆子接着。”刚才的一巴掌打得她耳中嗡鸣，但她怒而不怨，就算这巴掌是赔给清如的，她也不亏。只是话要说得入骨，便对扈夫人一哂道，“太太说是我害了二姐姐，我倒要请问太太，二姐姐这么大的人了，明知小侯爷要向我提亲，为什么上赶着和人见面？”
扈夫人一时窒住了，因为这话本就不是实话，清如之所以听信了小喜，是因为她知道清圆九成落进了歹人手里，见不成小侯爷了，这才打算像上回大佛寺那样故技重施，再截一回胡。谁知清圆的心思比她细腻一万倍，将计就计把她骗去，填了那个窟窿。如今是贞洁没了，人也丢尽了，这笔账不算，无论如何咽不下这口气。
“好丫头，你不必同我耍嘴皮子功夫，出了这么大的事，哪里有你狡赖的余地！你二姐姐平时固然骄纵些，心眼子不及你多，你再恨她，也不能这么害她呀。都怪我心善，把你这样的灾星接回家，坑了我的清如。”扈夫人越说越激动，回头叫孙嬷嬷，“去把绫子拿来，我今儿绞死了她，该杀头我受着！”
一时间鸡飞狗跳，扈夫人是恨透了，就算设私刑都打算要了她的命。
清圆并不畏惧她，长久以来的窝囊气，今儿才算略出了一回。她凛凛站着，冷笑道：“太太要绞死我，只管动手。你和二姐姐有气就往我身上撒，今儿是第二回了，我吃了你们两个巴掌，我就算是庶出，也是这谢府正经的小姐，不是你们的奴才！我倒要问太太，这么大热的天儿，太太非调唆得阖家上护国寺烧香，是什么道理？这么巧的，上回我被人劫了道，险些死在强盗刀下，这回二姐姐叫人……太太不疑心有宿敌寻谢家的仇，却一口咬定是我害了二姐姐，究竟是太太亏心，怕我报复，还是怎么的？”
扈夫人被她气得浑身发抖，咬着槽牙狠狠盯住她，那根指着她的食指，恨不能在她身上戳上千百个窟窿。然而气有什么用，急又有什么用，要紧的是想法子，逼她以死向清如谢罪。
“好好好……”扈夫人铁青着脸，把视线调向了清容，“三丫头，你一直和你二姐姐在一处，当时发生的一切你最清楚。你来告诉祖母，究竟是不是四丫头打发小喜来报信儿，把你二姐姐骗进了虎口。”
于是大家都看向清容，清容嗳了声，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

第61章
清容出世没多久，夏姨娘就一命呜呼了，那时是扈夫人将孩子接到她身边抚养，十几年下来，清容早学得清如一样，只要扈夫人说一，她必定不会说二。
看热闹的人心里都有一杆秤，料想扈夫人这回是打定主意要逼死四姑娘了。让三姑娘来作证，和直言命她诬陷四姑娘有什么区别？可惜了四姑娘，被她们咬住了，这回怕是难以脱身。最后还得看老太太的意思，倘或老太太也恨她，那这个坎儿，只怕迈起来艰难。
众人在等清容一个回答，清容似乎有些意外，茫然看向扈夫人。
“太太……”她嗫嚅了下，“我才刚一直在给祖母打扇子，二姐姐说想上外头逛逛去，我嫌热得慌，情愿在屋子里待着。我也劝二姐姐来着，没的中了暑气，可她偏不听我的……我没上外头去，所以小喜来没来传话，我没瞧见。”
在场的所有人，谁也不曾料到三姑娘会在这时候倒戈一击，把自己撇得一干二净。老天爷是怕扈夫人今儿受的打击不够多，临了又给她添了一道。她目瞪口呆望着清容，那个即便踢了一脚，也会像猫狗一样匍匐在她腿边的女孩子，不知什么时候变得陌生起来。
扈夫人这会儿是说不出话了，绿缀却是个好奴才，跳出来道：“三姑娘，你怎么睁着眼睛说瞎话？小喜来的时候，咱们明明都在场啊！”
“凭你一句话，你说我在场，我就得在场么？我和二姐姐一向交好，倘或真有这事儿，我自然回禀老太太，用不着你来抢白。”清容寒声斥罢了绿缀，一脸爱莫能助的样子，对扈夫人道：“这回的事不是小事，小事上头我遂太太的心意指证四妹妹还犹可，这么大的事，动辄性命攸关的，我不敢信口雌黄，还请太太见谅。”
一切都乱了，扈夫人的世界垮塌了一大半，如同旧伤上又添新伤，几乎让她怀疑这是个梦，一切都是她的臆想。
可这番话，却是清容斟酌了一路的决定。到了这个时候，扈夫人这头已经没有依仗的必要了，人要懂得审时度势，也要懂得时机成熟时，为自己搏上一搏。
自己这十几年是怎么过来的，当真只有自己知道。自小她就受清如的欺负，太太对她甚至不及对待一个有体面的大丫头。有好吃的先紧着清如，穿衣打扮上她必须等清如挑剩下，清如戴金，她只能戴银，清如用点翠，她只能用烧蓝。她就像清如的影子，永远被她压一头，就连进宫参选，也要她陪清如一道去。没有人问她高不高兴，她不敢想象这个噩梦从内宅延续到深宫有多可怕，万一都入了选，那么她一辈子都别想摆脱这个被宠坏的大小姐了。
谁知啊，老天有眼，这回让清如彻底栽了。于是她开始权衡利弊，仇恨与前程，到底哪个更重要？
她当然恨清圆，如果不是靳姨娘害死了她母亲，她就不用寄人篱下，在扈夫人跟前过着卑躬屈膝的日子。谁不希望有娘疼，谁不愿意将来配门好亲事，像清和一样。但她没有这等福气，她甚至不如清圆，至少清圆曾经在陈家过过十四年好日子，她在这个家，连个知冷热的人都没有。于是长期积压的恨，促成她成为人上人的决心，她深知道，现在指证清圆，清圆势必要闹起来，一家子姐妹里头一个遭人尖淫，一个又成了嫌犯，她夹在里头只会错过大选，然后和清如一道烂死在谢家。但如果这件事和她无关，清如的变故只是意外，那么她就可以继续参选，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何乐而不为？
况且清圆如今和沈润有瓜葛，自己这回算是表了态，沈润至少不会刻意为难她。至于她母亲的这笔仇可以暂时先搁置，等她将来有了出息，再连本带利向清圆讨回来。
旁听半晌的众人见扈夫人众叛亲离，甚至都有些同情她了，内宅议不出个首尾来，外头抱厦里等信儿的三兄弟呆坐着，抬抬眼皮，便是一声叹息。
正伦有些不耐烦了，蹙眉道：“依着我，先拿住那两个畜生，千刀万剐了才解恨。”
正钧道：“怎么拿？报官？”
“不能报官……”正则低喝一声，悻悻道，“你们要是还想出去见人，就千万不能报官。”
所以啊，既然打算打落牙齿和血吞，那还有什么可议的！只是这污点就像马厩里的泥浆溅到了脸上，实在让人作呕，正伦偏过头啐了口：“真晦气，咱们在这儿关起门来算计，外头不知传得怎么样了。只怕整个幽州都已经知道了，天下哪有不透风的墙！”
正钧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想了想道：“报给提刑司，怕人背后嚼舌头，那就报给殿前司嘛。沈指挥使不是瞧上咱们四妹妹了么，这会儿四妹妹牵扯其中了，他就是为了给四妹妹脱罪，也不能坐视不理。”
正则一听，脑仁儿都要炸开了，站在地心直跺脚，“成了，嫌丢人丢得不够，还要上外头宣扬去。老太太不发话，谁也不许胡乱活动！”
正伦和正钧听了，只得作罢。回身朝后头屋子望一眼，暗里自然极痛快。自打扈夫人给梅姨娘上了眼药，他们就等着看他们正房的笑话，原以为还需按捺上一段时间，没想到这股鬼头风刮得那么快，即刻便立竿见影了。
里屋传出低低的哭声，听着像清如跟前的绿缀，呜呜咽咽说：“奴婢有罪，要是奴婢非跟着姑娘，姑娘就不会出事了。”
二奶奶明氏接了话茬，“这话我也正想说呢，太太要怪就该怪二妹妹身边的丫头，是她看护主子不力，才害得二妹妹遇上了这种事。如今她既知道错了，我看打三十板子就是了……”边说边扬声叫外头婆子，“来人，把这丫头叉下去……”
“二奶奶也太性急了点儿，老太太和太太都在跟前，哪里轮得着我们做媳妇的插嘴。”
结果大奶奶话才说完，就听白氏呀了声，“大嫂子这话不对，二嫂子也是为二妹妹好。这样不知事的丫头摆在身边，终究是个祸害，将来跟着主子做陪房，不说助益主子，只怕带累主子也未可知。”
白氏寻常像个锯嘴葫芦，一旦出声，也是直击靶心的厉害人物。如今二姑娘都成了这模样，天下哪个男人要她，还谈什么陪房不陪房！这话分明是往人家的伤口上撒盐，扈夫人机关算尽反落得这样下场，满屋子瞧瞧，竟是连一个帮腔的人也没有，她脑子里发晕，胸口发堵，气得坐在圈椅里，只剩倒气的份儿。
然而事还没完，又有隆隆的脚步声传来，门上守园的婆子被人拔草般撂到了一旁，一列殿前司的班直长驱直入，那架势，简直有如抄家一般。
抱厦里的正则三兄弟惶惶迎了出来，老太太先前还昏沉着，这会儿也站起来赶到了廊下。
“殿帅……”正则试图拦阻，“殿帅有何公务，前头说就是了，二门里全是内眷……”
沈润笑了笑，“没什么不妥的，某有要紧事，事关贵府二姑娘，要禀报你家老太君。”
正则拦不住，人已经到了上房。老太太只得打起精神来应付，“不知殿帅驾临，有何贵干啊？”
沈润随意拱了拱手，“老太君，贵府上出的事，已经有人呈报殿前司了，沈某不放心，特来瞧瞧四姑娘。”
这回不用找幌子，指名道姓地来见人，清圆藏在人后，他也把她翻找出来，拽到灯前从上到下仔细打量。姑娘的皮肤细嫩，脸颊上鲜明的掌印还没有消退，五根指印根根坟起，肿得老高。他看着，面上浮起阴冷的笑，“四姑娘，是谁打了你？”
自从回到谢家，清圆受了太多不公的待遇，因为她没有依仗，万事只好自己扛着，背后无人时，从来都很坚强。可是现在很奇怪，他不过问了一句，她的眼泪就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她也后怕，如果不是事事防备，自己现在会是什么样？其实才回来的时候，她也妄图讨老太太的好，也妄图能在这深宅中像个寻常姑娘那样活着，但是很难，没有人接受她，个个都拿她当妖魔鬼怪。反倒是这外人，一厢情愿，一意孤行地干涉她的生活，干涉得久了，她在危难的时候会想到他，现在他果真来了，她的委屈就迸发出来，自己觉得很丢人，却做足了告状的小意儿。
她不说话，就算不说他也知道，回身瞥了屋里众人一眼，对老太太道：“沈某上回的嘱咐，不知老太君还记得否？今日四姑娘虽未出事，却离出事也只一步之遥。你们谢家的坎坷，未免太多了些儿，老太君从未想过是为什么吗？节使在关外打仗，家宅却如此不宁，究竟是谁之过？”那泠泠的目光移过来，最终落在了扈夫人身上，“沈某掌管殿前司，有责任保朝中官员及家眷平安，那两个假僧人已被殿前司拿住，带回衙门严加拷问了，只是可惜了二姑娘，原本等着后日的大选，如今出了这样的事，宫是入不成了。某会告知内侍省将其除名，免得闹到圣人跟前，再添一项欺君罔上的罪过。”
扈夫人脸色发白，听说那两个人被拿住了，心里真是说不出的滋味，既想将他们千刀万剐，又盼着他们别说出实情。可是沈润的那双眼睛，刀锋一样划过来，她心里明白，里头来龙去脉，他大约已经全知道了。她不由有些怕，自己这回闯的祸太大了，瞧瞧屋里这些人，瞧瞧那两个被她压制了二十年的姨娘，她们都想让她倒台，都想取而代之。还有老太太，要是得知清如毁在了她手里，又会怎么惩治她？
不敢想得太深，腿肚子里发软，幸好彩练一把搀住了她。她只能勉强点头，“有劳殿帅了，一切还请殿帅周全。”
沈润听了这话，慢慢对她露出一个别具深意的笑，“夫人只管放心，若案子有了进展，我自会打发人来通禀夫人。不过有一桩，夫人往后切不能再随意动手了，夫人身上有诰命的衔儿，不说体面，好歹别辱没了朝廷的恩典。”一面说着，一面向老太太叉手，“不瞒老太君，沈某如今在等四姑娘的答复，不管她最后许给谁，沈某都会看顾她。这事我原不打算说，如今看来……贵府上似乎难容她，今儿你给她一个白眼，明儿你给她一个嘴巴，没娘的孩子，要活着太艰难了，老太君再不爱惜她，她将来纵是有回报娘家的心，也没人担得起她这份盛情。”
该说的都说完了，他抓起清圆的腕子便走，“沈某送四姑娘回去。”
这谢府的内宅，简直像他沈家花园似的，他就这么大摇大摆来去自如，完全不顾别人的感受。
府里女眷们都呆呆的，明氏嗫嚅：“怎么能……这样呢！”
那十来名班直横刀立在月洞门上，这园子就像个收了口的袋子，谁也出不去。有人低声嘟囔：“老爷同他一样是从二品，他这样，可是太目中无人了……”
结果引来老太太的呵斥：“夹紧你的臭嘴，还嫌咱们家不够乱么！”
那厢清圆被他拽着，穿行在长长的甬道上。她本以为他知道淡月轩在哪里，可走了半天，才发现他根本是在乱走一气，便停下步子挣开了手，“你究竟要带我往哪里去？”
他停下了，茫然四顾，“你的院子在哪里？”
清圆叹了口气，“我知道殿帅想替我撑腰，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她答应了李从心，要等他的信儿，因此现在不能答复他？
远处的院墙上挂着灯笼，杳杳的，像天上的月。他就在她对面站着，低头看着她，“四姑娘，你现在可以哭了。”
清圆怔了怔，吸着鼻子说：“我不哭……为什么要哭……”
他伸出长长的手臂，忽然把她搂进怀里，轻声说：“我可以借个胸怀让你靠着哭。为了能抱你，我今日特意没穿甲胄。”
怀里的人起先还挣了挣，挣一挣是为保全姑娘的矜持和体面。可是不多会儿就听见她的呜咽，他抚了抚那小小的脑瓜子，心道到底是姑娘，心不够黑，手也不够狠。
扈夫人的那点小伎俩，哪里逃得过他的眼睛，如果清圆没有察觉，他是必定要干涉的。但后来见她自己有成算，一步一步走得深稳，他便在一旁静观其变，就像大人看着孩子蹒跚学步，总要让她自己处理这些倒灶的事情。如今事办完了，尘埃落定了，其实她未必不后悔，未必没有负罪感，哭一哭，把心底里堆积的泥沙哭出来，一切就都过去了。
不过这姑娘未免太自矜了，脑袋抵在他胸口哭得大泪滂沱，两条胳膊却垂着，坚决不肯搂上他的腰。对付这种固执的孩子，就得你更主动，他把双手落在她肩头，顺着胳膊抻下去，找到她的手，把她往腰上带。可惜清圆不懂得顺杆儿往上爬，只倔强地抓住了他腰侧的袍子，把他的公服两腋扭成了两朵花。
“好些没有？”他待她气息渐渐平稳，怅然说，“我觉得这谢家，你恐怕呆不下去了，有了合适的机会就嫁了吧。”
清圆没有应他，一个大姑娘家，和人搂搂抱抱太不像话，可是这刻她却莫名贪恋。这浓浓的夜色是最好的掩护，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他也看不见她脸上的红晕，恰好的时机，恰好动心……她忽然有些难过，自己这样做，只怕是要引火烧身了。

第62章
高高的身子弯了腰，有一个温柔的分量落下来，贴着她的头顶，是他的脸颊。
“四姑娘，你现在是不是觉得有些眷恋我了？”他满含小小的得意，这刻的嗓音像隔着一层鲛绡看太阳，明亮、柔软，却不灼眼。轻轻搂着她，害怕唐突了她，臂弯总保持半空。但是那种渴望亲近的心倒不曾有半分减淡，于是微微侧着头，能感觉到她茸茸的发。
他总是胜券在握，这回好像又猜着了，然而她不敢应，犹豫了下，还是轻轻挣出来，退后半步说：“殿帅，我现在没法子应承你什么，你花了太多心力在我身上，我怕将来要辜负你。”
他明白她的意思，因为事先应了李从心，这会儿纵是后悔，也要先紧着人家。
沈润慢慢点头，“即便放到现在来看，嫁给丹阳侯嫡子，也比嫁给我强些。殿前司虽看着风光，树敌太多，历任指挥使都没有好下场，哪个姑娘嫁给我，都免不得要担惊受怕。四姑娘也怕，对么？”
清圆沉默半晌，到底嗯了声，“我想起当初全家从横塘搬到幽州的情景，路上紧赶慢赶走了半个多月，好不容易到了，府门前站了好多班直，一个一个清点人头……那时候心天天悬着，不知什么时候朝廷一个旨意下来，就把我们送进大牢了。我是怕来着，不过……”
不过要看这个人，是不是值得她冒风险担惊受怕。其实她自问并不怕事，譬如扈夫人几次三番的坑害她，她都做好了迎击的准备。如今清如弄成这样，虽间接地报复了扈夫人，但赔进了一个姑娘的清白，代价确实太大了。她也萌生了退意，就像他说的，谢家呆不下去了，陈家又不能回，唯一的出路就是嫁人。可惜她过早轻言许诺，现在已经没了与第二个人谈婚论嫁的资格，只有先等着丹阳侯府的答复。
沈润也不逼她，说好了等李从心回来再议，横竖他有的是手段，李从心也好，谢家也好，那两头使劲，足够了。
他抬起头看看天色，今晚上月亮半圆，再过两日就是十五，清辉照得园子各处蒙蒙的，跟前的人在这朦胧的背景下，看上去愈发娇小。他说：“我在这里待不了多久，到底那么多人瞧着，久了要叫人说闲话。”边说边张望，“你的院子在哪儿，我送你回去。”
清圆默默转身往前走，走了几步又道：“我自己回去就成了，今天大动干戈，已经足够震慑太太了。”
沈润却一笑，“这点子震慑哪里够，留着她，对我大有用处。”
前面不远就是淡月轩，门上已经有丫头挑灯等着了。他一路送她到门前，最后把目光定格在她脸上，从袖袋里掏了个小瓶子给她，“这是官署的化瘀药，敷上明天就会好的。我还要赶回上京，倘或有什么事，直接打发人上指挥使府。府里留着值守的班直，只要你一声令下，即刻就来接你。”
清圆点头，“多谢殿帅为我周全。”一面叫小丫头子来，提灯给殿帅照亮，送他出园子。
他失笑，“四姑娘怕我找不到回家的路？”
她眯眼微笑，先前他就在这园子里瞎走一气，再让他一个人找来时的路，只怕他走啊走，走进别人的院子里去。
她的安排，他自然不反对，抬起手臂摇了摇同她道别，那天水碧的琵琶袖上有一圈金丝镶滚，清淡的颜色，在他身上别具儒雅的味道。
清圆目送他走远，先一步回来的抱弦轻轻唤了她一声：“姑娘，咱回吧。”
她这才收回视线，尴尬地笑了笑，转身进了院门。
今天发生的事太多，及到回来，才觉得精疲力尽，梳洗过后便躺下了，仰在床上，定定看着帐顶发呆。轻而软的烟罗，有微微的风吹过也鼓胀起来，她看着帐顶缓慢地翕动，绵绵地，像水浪一样涌动。
脑子里茫茫然，好多事情浩荡流过，最后停在她心上的，是沈润的眼波。他虽然没说，但清圆知道，今天他必定在护国寺里，所有发生的一切他都看着，如果落进贼人手里的是她，他早就出现了。
她忽然觉得安定，就是那种后顾无忧的安定，即便再凶险也有人在背后承托着你，因他也无可倚傍，就产生一种相依为命的错觉。
只是他未必那么凄惨，她自嘲地笑，高官厚禄将养着他，从来只有自己承他情的份儿。但说起这人，也奇怪得紧，头回见面端着架子和她打官腔，第二回来谢家赴宴，坑了谢家一大笔银子之余，顺便赠了她一块玉佩。那玉佩，简直就像下定，后来强行要她带着，仿佛收下了，就是他家的人……
她有些不情不愿地，探进枕下摸出了小荷包。那块玉佩还在里头装着，倒出来，拎着上头的吊绳摇了摇，龇牙咧嘴的饕餮，原本看着很丑很嫌弃。但现在又不是这样的感受了，似乎凶恶之外兼具憨蠢可爱，看久了能把人逗笑。
檐下灯笼的光，透过窗纱照进来，姑娘细细的胳膊吊着那面玉佩，隔着帐子，像皮影一样一目了然。值夜的抱弦撑起身，轻轻咳嗽了下，帐子里的人慌忙把东西收起来，然后若无其事地翻了个身。
抱弦不由轻叹，三公子显然是顾此失彼了，这一个月忙于回横塘请父母之命，却不知一个月里发生了多少事。那位沈指挥使呢，滴水不漏地接近四姑娘，年轻的公子哥儿，哪里是老狐狸的对手。
当然老狐狸的手段远不止拉拢姑娘那么简单，隔了两日，指挥使驾下的通引官便到了谢家门上，递了名刺，直言要见节使夫人。扈夫人惴惴地，在自己的院子里踌躇了半天，最后才咬牙吩咐孙嬷嬷，把人引到会客的花厅里。
那通引官叫严复，长了一张不苟言笑的脸，浓重的络腮胡遍布两颊，一眼看上去简直像钟馗现世。见了扈夫人，叉手行了一礼，头一句话，就是请夫人屏退左右。
扈夫人知道这回难逃一劫，但又不得不隐忍，便冲孙嬷嬷使眼色，让她把人都支开了。
廊下侍立的丫头鱼贯退往倒座，扈夫人这才勉强笑了笑，“不知都头驾临，有何公干？”
严复道：“在下奉殿帅之命，特来请问夫人，可认得檄龙卫振威校尉梁翼。”
扈夫人吃了一惊，上回她就是托付梁翼买凶，试图一气儿整治死清圆。本以为梁翼自己身上有官职，比她更急于撇清，就算那些人落进殿前司手里，也万万查不到他身上。结果这个废物办事不力，竟把自己也折了进去，她一时慌张起来，竟有些不知怎么回答了。
那金甲的官员横过眼瞥了瞥她，并不要她作答，自己接了口道：“某前几日奉命拜访过梁校尉，梁校尉昨日上殿前司衙门，同殿帅恳谈了一番，梁校尉话里提及节使夫人，可见和夫人交情不一般。夫人，内宅里头争斗家家都有，牙齿碰舌头也是常事，孩子不听话了，或打或骂都使得，像夫人这样真刀真枪要人命的，可真不常见。梁校尉昨日已经写下供状，说一切都是受夫人指使，殿帅因瞧着节使的面子，把这件事压下了，差某先来知会夫人一声，听听夫人是什么意思。再者，那日护国寺里对贵府二姑娘不恭的贼人也如实招供了，没想到竟也和夫人有关……”
扈夫人的脸色已经没法子瞧了，青里透着灰，简直叫人害怕一不小心会吓死了她。严复看在眼里，粗犷的脸上浮起一个笑，“据某所知，二姑娘是夫人所出，夫人这样对待亲生女儿，究竟是为了什么？难道夫人恨节使，要将节使的诸位千金都赶尽杀绝么？夫人这样不论亲疏，一视同仁，实在让严某佩服。”
扈夫人听着那些扎心的话，却是连半句都不能反驳。殿前司果然是个厉害的衙门，就算针尖那么大的线索，也能给你连根挖出来。如今小辫子被沈润揪住了，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一日，当初不过给老爷递个奏疏就讹了谢家一万两，如今拿了这样的把柄，谁知打算怎么吸光她的血。
这人吃人的世界，本就是这样，这两天为了安抚清如，已经耗费了她全部的力气。现在回头想想，走到这步真是天底下最讽刺的事，她必须花大把的银子，才能隐瞒她女儿受人欺凌的真相。有时候自责起来，恨不得一死了之，可细想又不能够，清如已经成了这样，要是再没了母亲为她谋划，她将来怎么活下去？
所以还是得忍，她长出了一口气，“殿帅今日派都头来，想必早有打算了，何必再问我呢。”
严复啧了一声，“听夫人的意思，竟是打算随缘了么？某此来没有直去见老太太，先来见了夫人，夫人难道不明白殿帅的一番苦心？既这么，也不必啰嗦了，某这就去面见老太太，公事公办，大家都爽利，啊？”一头说着，一头拱手，转身就要往外去。
还是孙嬷嬷上来，慌忙拦住了道：“都头息怒，我们太太这两日身子不适，一时没听真周都头的话……万事好说的，都头且消消气，我们老太太上了年纪，这些事就不必通禀她了……”见扈夫人还愕着，唤了两声太太，挤眉弄眼示意她服个软，全当破财消灾了。
扈夫人终究是世家大妇，如今被人牵着鼻子走，颇有虎落平阳之感。愤恨虽愤恨，却也没有办法，勉强下了声气儿道：“都头今日既是奉了殿帅之命来，越性儿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殿帅开个价吧。”
严复却冲她哂笑，“某是奉殿帅之命，前来告知夫人查案的结果，但殿帅从未授意某收受夫人的暮夜金，夫人万万不要带上殿帅才好。这事是严某为夫人着想，胡乱替夫人出了一回主意，夫人心知肚明便是了，毕竟节使府的脸面要紧，倘或叫人知道害了二姑娘的正是亲生母亲，传出去到底不好听。”
这就是既要做娼，又要立牌坊，官场上的那点子事，谁不知道呢。扈夫人道好，“那就请都头为我指点迷津吧。”
严复想了想，伸出一只手晃了晃，“夫人就出这个数吧，后头的由严某为夫人打点，夫人只管放心。”
“五万两？”扈夫人瞧着那只手，只觉晃得有些眼晕，又气愤又无奈，压低了声道，“五万两不是小数目，我哪里凑得出这么多来！”
严复皮笑肉不笑道：“谢家百年大族，夫人娘家又是累世高官，区区五万两，不过是夫人的梯己钱罢了，哪里就拿不出来了！严某今儿是来知会夫人，不是来同夫人谈买卖的，成与不成全凭夫人的意思。”
五万两……五万两……几个庄子上全年的收入也不过七八千两。沈润这记竹杠，一下就敲了庄上几年的收成，竟还用“区区”二字，可见他的胃口有多大。
但价已然说出了口，再想商议只怕没有余地了，事到如今就花钱买个平安吧，于是她咬着牙颔首，“这五万两我来想法子，只是如何保证五万两就能了结此事？后头还会不会有十万两、十五万两？”
“夫人也忒小心了些，到时候把那两个假和尚结果了，再把梁校尉的口供交给夫人就是了。不过在这之前，还要请夫人帮咱们殿帅一个忙。”严复道，“殿帅瞧上您家四姑娘了，这事夫人是知道的，可如今又夹进了丹阳侯公子，殿帅的意思是，请夫人好歹阻断这门亲事。夫人想，只要殿帅迎娶了您家四姑娘，那夫人便是殿帅正头的岳母，就算为了保全指挥使府的体面，也不能叫指挥使夫人娘家贻笑大方。有了这头亲，可比银子好使多了，夫人细斟酌，严某说得对不对？”
扈夫人冷冷发笑，这沈润果真好算计，如此一来人财两得，兜了这么大个圈子，最后成全的竟是他。
严复还在等着扈夫人的回答，他也知道这刻这位诰命夫人八成恶心坏了，但不叫她恶心，也就不必跑这一趟了。世上的事总是相对公平的，她害人，转过头来又落进别人的陷阱里，这叫一报还一报。不过殿前司的人耐性不怎么好，见她迟迟不应，他便蹙起眉来，“夫人若觉得为难，那这件事就不议了，告辞。”
结果当然是要议的，即便事后扈夫人气得在屋里砸东西，当时的局势也不容她含糊。
无论如何先过了这个坎儿，将来的事将来再说。她虽恨不得生吞了四丫头，可现在闹得这样，再折腾下去毁的不单是清如，还有正则。正则是万万不能有闪失的，他是谢家嫡长子，倘或因她这个母亲蒙羞，那一辈子的功名前程也就完了。
接下来的几日她想尽法子筹集这五万两，私房全拿出来不算，还得让人悄悄拿首饰出去变卖。就这么拆东墙补西墙，把能凑的都掏出来，最后还差五千两，回去求娘家，她没这个脸，只好把惠丰的两间铺子出手，才勉强凑够了这个数。
银子的问题解决了，剩下的就是李从心那头的亲事。这点倒是没有那么急迫，谢家十个有九个，都觉得丹阳侯夫妇不可能答应这门婚事。人家好歹是皇亲国戚，尤其两家前头还生过嫌隙，这门亲要是成了，往后亲家也不好走动。丹阳侯夫人如此精刮的人，怎么会讨个那样的媳妇，给自己添不自在。
所以这日院门上丫头进来回禀，说丹阳侯家三公子来了，她心头一点波澜都没有。
清如听见了，躺在床上没有动弹，眼泪却从眼角滚滚流下来。她知道这丫头终是不甘心，但这份情也只能到此为止了。她替她放下了床上的帐幔，淡声道：“你嫁不成小侯爷，清圆也嫁不成，这样各自撒开手……也好……”

第63章
这位小侯爷，确实是个实心的人呐！一个多月，快马来去幽州与横塘，整整两千里路……如果那个有福气的姑娘是清如，那多好！可惜了，人家一心念着清圆。扈夫人打眼看他，一个多月马不停蹄，这大热的天，晒得脸都黑了。但他的眼睛明亮，像星子一样，炯炯地望着清圆，扈夫人便知道，现实与预想又一次产生了偏差。小侯爷这回大约顺利达成了自己的心愿，因此他来，是带着胜利的希望来，只要谢家应允，他就能如愿以偿了。
果然的，他郑重向老太太和她叉手作了一揖，“老太君，夫人，淳之依约回来，向二位长辈复命。家父家母已应允了这门婚事，我今日先来向长辈及四妹妹回话，明日便命人预备聘礼，正式向四妹妹提亲。”
谢家的众人都有些懵，没想到他竟真能办成这件事。老太太眼睁睁瞧着丹阳侯及夫人的手书送到面前，展开信看，通篇是对先前莽撞的懊悔，及对两个孩子的撮合。说淳之小孩儿心性日久，到了该成家立室的时候了，听闻四姑娘才高聪颖，将来一定能助淳之成就一番功名。
老太太使劲地逐字逐句看，试图从字眼中发现一点心有不甘来，结果并没有。丹阳侯夫妇这回是很诚心的样子，转变之大，实在让人纳罕。
东府里的蒋氏如今觉得自己在扈氏跟前也能扬眉吐气了，有时候扳回一城不必自己爬上去，只需等别人落下来。她轻俏地瞥了扈夫人一眼，“哎呀，这可怎么好，四姑娘这回可是盛情难却了。真没想到，咱们家竟是倒着来的，最小的怕是要头一个出阁呢。”
李从心笑了笑，因风吹日晒，那鲜焕的肉皮儿黝黑了不少，反显得牙尤其的白，“那倒未必，有人托我捎口信，他带着家里预备的大礼，脚程没那么快，若我先到，就先替他向老太君回禀，兰山不日就上贵府请期。”
这是个极好的消息，千里之遥没能阻断开国伯公子的决心，众人都向大姑娘道喜。清和低着头红了脸，心里的甜蜜要从眼角眉梢溢出来了。
然而更大一喜，当然要归于四姑娘，总算她苦尽甘来，能够顺利嫁入丹阳侯府了。小侯爷看来是个可以依靠的人啊，顶着这么大的压力都能说服父母，将来四姑娘过去了，他必然也能护四姑娘周全。
清圆还是笑着，因为除了笑，她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表情来面对这件事。原本是很好的，他有这份诚意，以自己的出身和目前的处境，还奢求什么……可人心总是不足，安稳之余便开始挑拣，实在不应该。
李从心向她望过来，依旧是朗朗的目光，朗朗的微笑。她心里都明白的，看他风光霁月地来，不知在横塘父母跟前作了怎样的努力呢，如果当真结果如此，她也该收收心，讲究言出必行了。
老太太那厢还很犹豫，“我看了贵府上的信，料着侯爷和夫人也有意结秦晋之好，只是……幽州离横塘那么远呐，两个孙女都……”办说边叹息，“我实在有些舍不得。”
李从心抬起眼，心头微微一跳，忙宽慰道：“老太君不必伤怀，我如今在上京任职，将来大抵也是要留在京畿的，老太君想见四妹妹了，随时可让四妹妹回来。”
可还有什么说的，老太太被近日的变故弄得很乏累，原本清圆的婚事在丹阳侯府和指挥使府间左右摇摆，但护国寺回来那晚，沈润这样为护着清圆目中无人，她也思量了，真得了这么个女婿，将来清圆便是要在娘家称王，他也必定成全她。
蒋氏拢着袖子问清圆，“四姑娘是什么意思呢？”
清圆安然道：“一切听祖母的安排。”
老太太吁了口气，缓缓点头，“既这么……”
这时扈夫人却截断了老太太的话，“依我说，这事不必操之过急。老爷在关外打仗，一封家书也不曾写回来，不知如今怎么样。家里孩子的婚事，还是略等一等为好，到底老爷是一家之主，总要听听老爷的意思，母亲说呢？”
老太太能说什么？索性不说了。清如的事，抽光了她所有的底气，她如今看天，天是灰的；看地，地也是灰的。清圆不需她操心，这是真的，李从心也好，沈润也好，爱谁谁吧！这两日自己仔细想过，自打清圆回来，家里的事就不断，说让她镇宅，这宅子都快被颠腾得散了架，还要镇什么！只是这大太太……实在叫人一言难尽，一个当家主母如此不容人，也怪自己，以前对她纵得太过了。如今这谢家，脊梁骨都快叫人戳弯了，她躲在深宅之中不敢听外头的风声，听见了，只怕要呕出血来。虽对外还在敷衍，扬言不过是个婢女，遇上些不怎么光彩的事，但也是自欺欺人，二丫头连大选都去不成了，那些爱嚼舌头的贵妇们又不是傻子……
倘或清圆嫁得好些，多少能替谢家挽回一点颜面。老太太瞧瞧扈夫人，又瞧瞧李从心，有些两难，只得折中先拖延一日，“淳之是今儿才到幽州吧？一路上舟车劳顿，辛苦了。先回去歇一晚，等明儿……明儿歇足了，缓过劲儿来，再议不迟。”
老太太的意思很明白，李从心连日都在路上，并不知道谢家发生的事。如果清如的事带累了清圆，让他觉得同谢家结亲还需考虑，那就顺应天意吧。清圆再不济，还有沈润兜着，横竖他认定了四丫头，底细也全知道，免于多费唇舌。
李从心竟是不太懂谢家的意思了，自己这样两地奔波，原说好了，只要侯府答应，谢家绝不阻挠的。如今是怎么了呢，扈夫人不应倒也罢了，她本来就和清圆不对付，可连老太太也出尔反尔，实在让他不解。
不解归不解，却不好咄咄相逼，他心里虽有些委屈，也还是以礼相待，拱手道：“多谢老太君体恤，那淳之明日再来拜访。”
他又望向清圆，眼神里很有些恋恋不舍。老太太见了，对清圆道：“四丫头，你送送小侯爷吧！”
清圆道是，顺从地陪同李从心退出上房。外头阳光依旧刺眼，他们走在长长的抄手游廊底下，八角的漏花窗里，吹过隔壁园子树荫底下奔跑的凉风。李从心到底顿住了脚，回过身问清圆：“四妹妹，这程子你好么？”
他时时牵挂的姑娘，穿着茜素青的襦裙，那种介乎绿与蓝之间的颜色，愈发衬出她柔腻的面色。她的唇角总带着一点笑意，“好也不好。三公子，近来谢家发生了一些事，或者有损谢家名声。老太太才刚没有和你说明，但要请你仔细斟酌，多多权衡，是否会因此带累了侯府。”
李从心有些莫名，“我连日都在路上，实在不知道出了什么事。这事同你有关么？”
清圆没有答，只道：“我不便多说，你回去就知道了。”
她移步缓缓前行，轻柔的裙裾吹拂，偶尔拂在他腿上，飘渺的一点触感，来不及琢磨。他看着她的侧脸，她微低着头，耳坠子上的一粒黄翡被极细的银丝牵扯着，像一滴泪，在那洁白的脖颈间款摆着。他看得有些痴了，轻声说：“四妹妹，谢家是谢家，你是你，我不管那许多。”
她听了，赧然一笑，“我却没想到，侯爷和夫人竟会答应你啊。”
他有些不好意思，含糊道：“我母亲只生了我一个，倘或我执意要做一件事，他们最后都会答应的。”
他说得很简单，仿佛办成只需一句话，可她不知道，自己究竟费了多大的力气才让他母亲点头。下跪不可少，他在院子里整整跪了一夜，早上还挨了一顿鞭子，对于养尊处优的他来说，可算吃了大苦头。
他祖母护着他，跺脚斥责儿子儿媳：“咱们家只这一个嫡子，将来一应都指着他，你们把他逼死了，看我怎么和你们拼命！”
侯爷向来是严父，手里的鞭子还紧紧攥着，“母亲不知道那谢四姑娘是什么出身，她娘毒死了人，叫谢纾撵出府去的！”
老夫人哼笑，“毒死了人就这么撵出去，怎么不叫她偿命？姑娘养在人家十四年，及笄了才接回家，可算打得一手好算盘。我都问明白了，谢纾吃绝户，侵吞了人家多少田地，最后把人一撵了之，亏你们还拿这个说事！”
他母亲见儿子挨了打，一则心疼，一则怨他不长进。不论谢四姑娘背后有多少冤屈，到底外头名声板上钉钉了，纵是个好姑娘，也难免叫人耻笑。
“淳之，你听母亲一句话，天底下多少好姑娘娶不得，怎么偏是她？你要是实在喜欢，接回来做个妾就罢了，正头少夫人是万万不成的。前儿成国公家托人来说合，他家大姑娘年纪和你相当，既是嫡长女，人品样貌又极好，你要是想娶亲，我这就命人登门下聘……你何苦呢，为那么个姑娘，值当么？”
他跪得人也恍惚了，腰腹往下几乎没了知觉，仍旧一口咬定，“我非四姑娘不娶。”
侯爷的鞭子又落下来，“你要执意娶她，就不是我李家的子孙！”
他听了，解开发髻，拔出了腰上短刀就要割，“我绞了头发做和尚去，这样总遂了父亲心意了。”
然后阖府沸腾起来，侯爷唯一的嫡子要出家，老夫人哭了，侯夫人哭了，连侯爷的几个妾室也跟着一道哭。侯夫人终于服了软，说罢了，“我一生只养了这一个，这孽障要如何，我都不管了。”
所以他皮肉虽受了些苦，总算没有辜负清圆，可是带着好消息回来，谁知竟受了这样的冷遇。
“四妹妹……”他有些哀伤地看着她，“我对你是真心的，也如约依着父母之命来见你。我不知你现在是什么打算，倘或你还愿意给我机会，我求之不得。但若是你心有所属了……这事就作罢，我也不怪你。”
清圆不由惆怅起来，话是这么说，但当真能不怪么？他没有做错什么，不能为她的心念不坚定，白费了这番工夫。
所幸从未在沈润跟前松口，三个人的纠葛，最终还是要有个了结的。清圆和声道：“我刚才的话，三公子回去好好思量。亲事也不急在一时，要是太太这头不答应，怕是且有得磨呢。”
李从心蹙了蹙眉，“反正我打定了主意，只要四妹妹不回绝我，我就算等到八十岁，也一定要迎娶你。”
清圆诧然笑，这便是少年式的一腔热忱，是优渥的生活作养出来的执着，受过苦难锤炼的人，哪个会这样一根筋呢！她慢慢释怀了，以沈润的官位和家世，总能找到更好的，他比李从心懂得取舍，也更懂得适时放弃。
“回去好好睡上一觉吧。”她送他到门前，“至于后头的事，明日之后再和老太太细谈就是了。”
他点了点头，随行的小厮上来接应他，他脚下徘徊着，还是去了。临要上车，回头望了她一眼，她站在檐下向他挥了挥团扇，身后朱漆的门户衬托着淡雅的身影，若是拓下来，足能欣赏一辈子。
马车驶开去，渐渐走远了，抱弦这才上前来，“老太太有吩咐，说姑娘送完了三公子，还叫姑娘回去说话，”
左不过就是这件事，清圆说走吧，仍旧往荟芳园去。进了上房，发现先前的人都已经散了，只余老太太一个，坐在窗前的竹榻上，慢慢数着手里的佛珠。
“祖母。”她站在一旁，轻轻唤了声。
老太太耷拉的眼皮微掀了掀，“你坐吧。”
清圆道是，在下首落座，等老太太开口。老太太一直沉默着，半晌才道：“今儿是禁中大选，不知三丫头怎么样……你们姊妹两个都苦，小小年纪都没了娘，小时候落下的福泽，将来补足了，倒也好。关于丹阳侯家的这门亲事，我原先是不怎么看好的，他家侯夫人太傲气了些，只怕你过去受委屈。今儿小侯爷来了，瞧着倒是实心，可我又不敢应准，怕沈指挥使那头交代不过去。你和沈指挥使，究竟怎么样呢，要是果真和他……那越性儿把小侯爷挡回去，也就是了。”
老太太边说，边看清圆的反应，她脸上神情淡淡的，顿了顿才道：“祖母是瞧太太一力反对，才来同孙女说这番话的吗？”
老太太窒了下，“自然不是的……”
清圆垂着眼，慢声慢气道：“祖母是天下第一洞达的人，自上回我往碧痕寺遇袭，到这回二姐姐遭人凌辱，我不说，祖母心里也知道是怎么回事。我有一句话，一直想问祖母，祖母果真觉得体面比人命更要紧吗？夏姨娘根本不是我娘害死的，是太太的一石二鸟之计，祖母明察秋毫，怎么会看不出来？可您为了家宅太平，还是把这事捋平了，我娘和夏姨娘白死了，太太却好好的，享尽人间富贵，这世上哪里有公道可言！如今太太自食恶果，把二姐姐也给害了，祖母还在一味姑息，可是要等她将来把几位哥哥也坑了，才打算惩治她？”
老太太被她说得哑口无言，这些话都没错，可是要发落一位当家主母，岂是这么容易的事！老爷不在家，整个幽州也都盯着谢家的一举一动，这时候要是太太再出差池，那谢家往后就不能抬头做人了。况且太太还有正则，就是不瞧着太太，总要瞧着正则的面子。再过一阵子就要武举了，这会子根基一动摇，于三个哥儿都不是好事，所以这事还得捂着，即便臭了烂了，也得捂着。
老太太叹息：“你太年轻，想得不长远，等将来你成了家，有了儿孙，就知道我的难处了。四丫头，世上事，哪里桩桩件件一清二楚，人越上年纪，便越懂得权衡利弊。”
清圆一哂，“眼看着太太毁了您的亲孙女，你也能包涵么？”
老太太脸上神情木然，“错已经铸成了，我能做的，就是让谢家维持原样，直到你父亲回来。”
父亲回来，结局还是一样。谢家人的虚伪和麻木让她感到绝望，再待下去，只怕自己也要变成这样的人了。
“我既答应了三公子，就要说到做到。”她站起身道，“沈指挥使那头，我自会给他交代，请祖母准我往上京一趟，顺便去探探三姐姐的消息。”
老太太垂着眼皮，点了点头。孩子长大了，有了自己的成算，不是你能随意掌控的了。早前她也算事事如意，如今到老了，遇上一点小坎坷，只要能含糊带过，就不要管其他了。

第64章
这不是清圆头一回往上京去，但两次奔赴，都是与沈润有关。
其实幽州的一切，他应该都已经知道了，李从心回来也罢，她要往上京找他也罢，哪一样不在他眼皮子底下！有时候觉得身边有这样一个人，也是一件极便利轻松的事，他不必你绞尽脑汁费力解释，你只要站在他面前，他就知道你接下来要做什么了。只是可惜，她短暂地享受了这分便利，也不知是偷了哪个有福之人的权利。如今要归还了，要了结了，细想起来，竟有些舍不得。
抱弦看她面色凝重，温声道：“姑娘想好了吗？若是还拿不定主意，索性再等等。”
等有什么用呢，最后还不是如此。越是拖延，想得越多，陷得便越深，这样对谁都不好。她垂下手，把那个镜花绫的小荷包捏在手里，里头饕餮的纹样她看过很多遍了，摸着轮廓，就知道是哪个部位，哪道玦口。
“怪我自己。”她强撑着精神道，“我没有想得那么深……”
抱弦也替她惋惜，“世上两个顶好的人，都叫姑娘遇上了，若只来一个是福气，两个一道来，就是麻烦了。”
这话很是啊，可惜两个一道遇上了，转了个大圈子，还是选了最先遇上的那个。剩下的那个，难免要辜负他的一番美意了。
从幽州到上京，快马需一个时辰，她的马车略慢些，得走上近两个时辰。上回入上京是半夜里，那时候惊魂未定，哪里有兴致看外头光景。今天倒还好，午后便进了集成门，打帘朝外头看，天再热，街市上行人亦往来如梭。不单是本地的商户买主，还有外邦商队，穿着奇装，牵着驮货的骆驼，大摇大摆从直道上走过，驼铃铛铛地摇摆，震荡出一串绵长的铃音。
清圆收回手问小厮：“还有多久能到殿前司？”
小厮探头往前看，“过了广运门就进内城了，殿前司在护城河对岸，从吊桥上过去，再入拱辰门……只是咱们的车马，恐怕进不去。”
清圆嗯了声，“皇城到底不比外头，回头停在门前，我自己走进去就是了。”
回想起那晚进城，沈润亲自出马也得通过道道关卡，及到长桥前，确实已经走无可走了，她便下了马车，上前向守卡的班直行礼，“请效用代为通禀，剑南道节度使四女，有要事求见指挥使沈大人。”
毕竟是从二品官员家的小姐，守卡的班直还是要留她几分颜面的，只说请姑娘少待，一人便压刀往拱辰门上去了。
热浪滚滚，一丝风也没有，丫头撑着莲青色的帛伞，伞下的姑娘身条笔直地站着，就算面对成列身着甲胄的武将，也是一身正气，不卑不亢。姑娘长得好看，无一处不妥帖的眉眼五官，在这盛夏炎热干枯的世界里，清泉般养眼。班直们的视线飘过来又荡过去，有意无意地停留片刻，暗暗开始揣摩，这姑娘究竟和沈指挥使是什么关系，莫不是指挥使桃花运大盛，终于有姑娘看上他了吧！
很快的，刚才进去传话的人回来了，比了比手道：“姑娘请。”
清圆没想到这么顺利，欠身让了一礼，踏上长桥。那长桥约摸有十几丈远，走到中央的时候，才微有带着水气的凉意吹过。脚下加快些，入了拱辰门就是殿前司，想是里面人发了话，之后并未遇到什么阻碍，一个黄门上来引路，躬着腰道：“请姑娘随我来。”
这官署的大殿自是熟悉的，她跟着黄门进去，越往深处走，心里便越惴惴。对于沈润，她纵是见了千百次，每回他一出现，她心里还是急跳。她一直自觉端稳，那份从容不迫是做给别人看的，内里怎么样，只有她自己知道。
想见又不敢见，上回花园里的一抱，她到现在还记着那坚实的胸膛，带给她怎样安心的依靠。可是今天来，最后大抵会不欢而散，她不由伤感，其实她有些喜欢他的不可一世，喜欢他孤芳自赏地逞口舌之快，说：“四姑娘抵不过相思之苦，终于来找沈润了。”
她叹了口气，心里黯然，脚下也轻快不起来。终于到了殿宇深处，座上空空的，没有见到他。她纳罕地问黄门：“中贵人，殿帅不在么？”
黄门道是，“先前都使命我出来接应姑娘，我们殿帅像是有公务在身……暂且出去了。”
清圆哦了声，向这黄门颔首，“多谢中贵人，我且等会子吧。”
黄门叉手行礼，复退了出去，这深宏的大殿上，便只剩她一人了。
知道她此来的目的，不愿意面对，所以不敢见。清圆在殿里等候，不远处的角楼上，有人负手遥望。槛窗洞开，她就在错落的竹帘下站着，也不知在思量什么，微微低着头，那身影，似乎有些哀致的味道。
好女怕缠郎，经过他不懈的自作多情，她现在应当是有些喜欢他了。可是他再神通广大，不能左右事态的发展，倒不是说区区一个李从心便让他束手无策了，他只是碍于她，不能对那贵公子动手罢了。
有时候姑娘家太讲信用，真不是好事，过于克制，过于自省，就算他使尽浑身解数，她也还是不为所动。他看着那身影，想见又不敢见，让她枯等心里不忍，去见她，又怕她是来同他道别的，将来各行各路，永无交集了。
沈澈在一旁看他愁眉不展，抱着胸道：“打算拱手相让了？”
沈润蹙了蹙眉，“没想到丹阳侯夫妇拿这儿子毫无办法，皇亲国戚，好歹要以脸面为重吧！”
沈澈没好说，你都不在乎脸面，人家山高皇帝远的，有什么好怕的。如今事情摆在眼前了，一个可以娶，一个应准了便要嫁，沈指挥使忙碌了一个多月，眼瞧着肉从牙缝里溜走，打击不可谓不大。
“要不，重找一个吧。幽州也好，上京也好，比谢四姑娘讨人喜欢的大有人在。你瞧她……”沈澈道，“还是个孩子，性子又倔，又不解风情，每回你对她抛媚眼，她像根木头似的，我都替你汗颜……”
话才说完，指挥使的眼刀即刻杀到，“我几时对她抛媚眼了？”
沈澈摸了摸鼻子，没敢和他争辩，“那大概是我看错了吧……”当然话要说回来，“对一个姑娘有意思，飞个眼儿也没什么，可如今淳之奉了父母之命，以四姑娘的脾气，怕是要定下了。”
沈润听着，半晌哼了一声，“一个人的习惯，轻易就能改了吗？李从心是有名的纨绔，不过在四姑娘面前装得纯质罢了，糊弄糊弄小姑娘还犹可，却糊弄不了我。早前东皋夜宴上，他是怎么醉卧美人膝的，几次三番和良家子闹出事来，又是怎么一一费心平定的，是你不知道？还是我不知道？他这样的脾气，恐怕将来又是一个谢纾，只管多情，却不长情。哪里像我，认准一个，就是一辈子。”
沈澈听他自吹，讪讪笑着，说了两句顺风话。
“那哥哥打算怎么处置？如果直去和淳之说，只怕他不会让步。”
迂回的手段自然不少，四姑娘这样决断的性子也有好处，但不能操之过急，还得再等等。他深深望了窗前的人一眼，躲着也不是方儿，躲得过今天，躲不过明天。
那厢清圆手里紧握着荷包，握的时候长了，掌心发烫。她不知道他是不是有意避而不见，自己在这里站了足有一刻，也许他打定主意，不愿意听她把话说清吧。既这么，说不说都不重要了。她摊开手掌，把那块兽面佩从荷包里掏出来，上前几步放在他的书案正中央，他回来就会看到，看到就明白她的意思了。短短一月余的纠葛，说到底实质的只这一面玉佩罢了，归还了，事情就了结了，看吧，其实也不怎么难。
就是还有些眷恋，她仔细看了两眼，这物件在她身上放了那么久，倒像也成了她身体的一部分。可是没有办法，终究不属于她的啊，她伸出一根手指，仔细擦了擦那张横眉怒目的脸，擦完了收回手来，打算就此作别了。可是转身的时候，猛看见身后站着一个人，她倒吸了口凉气，“哎呀，殿帅走路怎么没声儿呢，真吓我一跳。”
沈润没应她，调过视线看了那面玉佩一眼，“四姑娘来归还信物？”
清圆噎了下，低头道：“从来不是信物，是殿帅寄放在我这里的。现在时候差不多了，该物归原主了。”
他沉默着，凝眸望她，那目光能洞穿她的心。被他瞧着，她忽然觉得难堪，像个负心人般应该接受良心的拷问。
彼此都不吭声也不是办法，清圆道：“小侯爷回幽州了，殿帅应当已经知道了，我既答应了他，就一定要兑现承诺。殿帅是人中龙凤，他日必定能得遇良配，清圆受殿帅错爱一场，心里实在有愧……”
“你不必愧疚。”他忽然说，“我忘了告诉你，这两日我也要定亲了。”
清圆心头一踉跄，惶惶起来。然而不能失态，不能叫他看出什么，便笑道：“那是好事啊，我还没恭喜殿帅呢……”
他嗯了声，“那位姑娘你也认得，前几日在护国寺里，曾经有过一面之缘。”
她眼波流转，细想了想，摇头道：“那天发生了太多事，我脑子里乱得很，不知殿帅说的是哪位？”
他的神情淡漠，凉声道：“穆府尹家的二姑娘，那日她家太君曾向你们引荐过，四姑娘不会没有印象吧？”
清圆这才想起来，是那个高挑白净的冷美人。若说容貌，府尹家姑娘无可挑剔，同他放在一起，真是极相配的。
她长长哦了声，那语调里的恍然大悟只占据了半分，余下尽是空洞的惆怅，“我见过大尹家的姑娘，我们老太太也直夸她齐全呢，殿帅真好福气。不过……她不是进宫参选了么？”
真正心疼子孙的长辈，没有哪个愿意把姑娘填进那个窟窿，沈指挥使从来不是什么大公无私的人，他收人钱财替人办事，再说那姑娘身子也确实不好，从中微微一斡旋，人就刷下来了。不过这回没收穆家的银子，只提了个小小的要求，对外宣称穆二姑娘将与沈指挥使结亲。穆家虽然犹豫，但女儿能从大选中抽身出来，便不计较那些了。况且以指挥使的官职身家，就算当真作配也不辱没了二姑娘，便一口应下了。他呢，知道李从心势在必得，单靠强行作梗没有用了，目下需要顶个幌子，好行后头的事。
“四姑娘忘了我是干什么的，殿前司暗线四通八达，要留住一个人，和有心处置一个人一样简单。”他一面说，一面暗暗留意她的表情，这姑娘真是个能堪大任的，竟是连半点恍惚都没有，不知是过于自矜了，还是当真对他要和别人结亲毫不在乎。他有些不满，复沉声道，“忘了告知四姑娘一声，贵府三姑娘入选了，目下进了掖庭宫东苑为才人，禁中的旨意明日会送达府上。”
清圆点了点头，“开国伯家要来请期了，三姐姐也进了宫，果真千里搭长棚，没有不散的筵席。”
她话里对姊妹的怅惘，比对他的还多些，他冷笑了声，“不把你那三姐姐送进宫，留在你跟前也是个祸患。扈夫人养大的，别指望她能同你一心。反倒是送进宫还好控制些，将来寻个机会远远打发了，也就是了。”
他到这刻还在为她考虑，清圆的愧疚便愈深，可是除了一句谢，似乎没有旁的可说了。
她想了想道：“我先给殿帅道喜吧，往后只怕没有机会再见了。”先前一次次的照面，都是他有意促成的，将来各奔前程了，缘分也就到此为止了。
他的唇角带了点讽刺的笑，“我也恭喜四姑娘，终于能够摆脱沈某了。”
她怔了怔，抬眼看他，但很快便挪开了视线，有些慌张地说：“时候不早了，我还要赶回幽州……”
可是他一把拽住了她的手腕，咄咄道：“幽州离上京不是一抬脚的路程，四姑娘长途跋涉来找我，只是为了还我玉佩么？不是想我了，想来见我，想让我再想法子，为你我谋一个将来？”
清圆被他逼得无路可退，虽然她心底里所想全让他言中了，但人活于世，总要顾及别人的感受。她挣了挣，“殿帅请自重。”
他说偏不，用力将她拽进怀里，“四姑娘，你我也曾这么亲近过，你忘了么？李从心回来了，你就让我自重，四姑娘真是个薄情的人啊。”
清圆飞红了脸，这人总这样，若非有权有势，简直就是市井无赖。她心里也急，殿前司人来人往，要是叫人看见了像什么样！于是轻声哀告着：“殿帅，你答应等三公子回来就做决断的，男人大丈夫，当一言九鼎。”
一言九鼎是什么，他全不知道了，只知道掌下柳腰有多纤细柔软，那玲珑的身形，比他想象的还要无骨三分。
少女的馨香，是世上任何名贵的香料都调和不出来的，是她独有的。他欺近些，迷蒙的视线在她脸上巡视，幽幽的鼻息几乎与她相接，他低声嗡哝：“四姑娘，你别嫁给他，嫁给我成吗？我会对你很好，你要什么我都给你，永远不让你受委屈，好不好？”
清圆又羞又窘，窗外间或有班直走过，虽目不斜视，但人家未必没有看见。她真有些生气了，怒声道：“沈润，你再这样我就恼了！”
他微顿了顿，就是那一垂眼，平时嚣张又猖狂的人，也显出一种受伤式的软弱来，“我早就恼了，你怎么还看不出来！”

第65章
沈指挥使恼了，通常是要死人的，可他这回说恼了，语调里竟满是幽怨，要不是他直言，她甚至没有察觉。
真的恼了么？清圆仔细看他一眼，他皱着眉，那双眼眸便有些雾蒙蒙的。他们如此接近也不是头一回，但这样光天化日之下，面对着面，鼻尖几乎碰着鼻尖，却是实实在在的头一回。
他的手心温暖，承托着她的脊背，她甚至能感觉到轻轻的震颤。世人都说殿前司指挥使是个怎样凶狠、残暴、一手遮天的人物，却从来没有人知道，他更擅用那种温柔的口吻，用那种别致的哀怨，来摄走姑娘的魂。
清圆看着他，无端心念一动，她不害怕他，她很喜欢他。也许他们是同样的人，忘了听谁说过，只有同类才互相吸引。可是他们都有各自的前程要奔赴，差之毫厘失之千里……李淳之很好，穆二姑娘也很好，两个人拆分成四个，可以最大程度上实现圆满。
那时在横塘，隐隐约约听说过观察使夫人和她父亲差一点儿就结成了夫妻，后来各自成家，常来常往，其实也不错。只是自己和他，往后还是不要见了吧，不见就不会惦念，时候一长便忘记了。
“你别生气。”她蹙眉道，“世上好姑娘多了，穆二姑娘比我强，有好家世，有好样貌……她长得比我好看。”
“胡说。”他不大高兴的样子，“个子太高的姑娘，我不喜欢。”
就喜欢她这样的，有精致的脸庞，和娇小的，一把能抱起来的身段。
甜蜜糖漫上身来，午后的薰风啊，绕梁的燕子啊，都是这仲夏最美的点缀。靠得那么近，明知姿势暧昧，可还是舍不得分开。
殿门处隐约有脚步声传来，不知哪个没眼色的，老远就喊：“殿……”帅字还没说出口，沈润抄起桌上的笔洗砸过去，哐地一声在地上炸开，后来世界就安静了。
可惜清圆被这响动惊醒了，忙要抽身，他的手臂却收得更紧，气息咻咻地，俯过来……俯过来……就要压上她的唇。
她匆忙别开脸，嗫嚅着：“你别这样，我会害怕的……”
他果然停下来，轻叹了口气放开她，撑着书案道：“对不住，我情不自禁，吓着你了。不过你刚才叫我沈润，哪怕是恫吓我，我也觉得这个名字从你口中叫出来，好像很好听似的。”
清圆失笑，“殿帅又想自夸了么？”
他说不是，“单是觉得你这样连名带姓的叫我，很亲近。日后见了，便叫我沈润吧。”
清圆有些伤感，心想怕是没有这样的机会了，但又不能说，说得越多纰漏就越多，既对不起他，也对不起李从心。
“往后善自珍摄吧。”她尽量说得轻快些，“我也会过得很好的，你不必挂心。若说谢，我谢你不尽，便也不多言了。”
她说罢，回身朝殿门上看，心里暗暗有些羞愧。这回来，弄得私会一般，不知抱弦瞧见了没有。
沈润知道她要回去了，摘了墙上佩剑道：“我送你。”
清圆只管摇头，“不必了，我的马车在宫门外等着呢，我自己回去。”边说边往后退，退下了台阶，退到甬道上，笑道，“若你和穆二姑娘成亲的时候我还在幽州，一定随礼讨杯喜酒喝。”
他不应她，只是望着她，她撤步纳了个福，转身往殿门上去了。
甫一迈出门槛，抱弦便上前来接应她，搀着她的胳膊道：“姑娘，都说明白了么？”
清圆点了点头，“回去吧。”
可是一路上她都郁郁寡欢，抱弦问她怎么了，她只笑笑不答话，隔了很久才长叹：“我忽然觉得没底气了，若是太太再来算计我，我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这个本事回击她。”
抱弦懂她的意思，人都有惰性，身后有人可靠，心便从容着。一旦这个依靠忽然没了，那种失落，比从未有过更叫人难受。
她抚了抚主子的手宽慰：“亲事一定下，只等着出阁，往后谢家的一切都和姑娘不相干了，太太总不好到侯府害你，姑娘有大好的前程呢。”
清圆靠着车围子，心里逐渐安定下来，曼声说也好，“我想回横塘去，想回陈家。祖父祖母都上了年纪，我离得近些，也好照应他们。”
所以呀，活着哪能事事顺心呢，有失必有得。从上京回来，到家时天已经黑了，她进荟芳园回禀了老太太，说三姐姐已经入选才人，明日会有诏命到门上。
老太太听后愣了半天，似乎对清容的入选很是想不明白。在她心里，那是个不怎么出挑的孩子，可有可无地出生，可有可无地长大，若说貌，不及清圆和清如，要论才，也比不过清和。可是她却入选了，进了宫，往后再也出不来了，只有一心往高处攀登。老太太回想一番，对那个孩子从未重视，在她入宫后，忽然觉得十分对不起她。
不过总的来说，也是连日阴霾下的又一道曙光，大丫头许了开国伯家，四丫头眼看要配丹阳侯家，三丫头又进宫做了才人，谢家纵有二丫头这个污点，勉强也能向祖宗交代了。老太太重新高兴起来，抚着膝头道：“也罢，明儿小侯爷来，亲事就定下吧。你这一日间来去幽州和上京，实在辛苦了，回去好好歇歇，歇足了，一切从头再来。”
清圆道是，从上房退了出来，只是说歇息，也着实没能歇好。一晚上做了无数个梦，半夜里把手伸进枕头下探寻，没能摸到那个小荷包，忽然清醒了，想起已经把玉佩还给他，他不日就要和另一个姑娘定亲了。
悲从中来，心头发酸，酸得睡意全无，第二天起来脑子还昏昏的，李从心倒一大早就到了。
上房人很多，刚请完晨安，各房的太太姨娘们都没散，垂花门上婆子进来回话，说小侯爷在外头等着，老太太哦了声，“怪热的，快把人请进来。”
李从心虽对谢家二姑娘的遭遇感到震惊，但并不动摇他娶四姑娘的决心。他向座上的老太太长揖，“我依着老太君的话歇了一夜，今日的心还和昨日一样，非四妹妹不娶。”
在座的众人也乐见其成，毕竟以四姑娘的出身，能嫁进侯府已经是天大的造化了。唯独扈夫人尴尬得紧，清如弄得人不人鬼不鬼的，她最在乎的淳之哥哥，这会儿八成摸透了底细，以前还能挣一席之地，现在呢，可算颜面扫地了。
老太太长长叹了口气，“既然贵府上侯爷和夫人有玉成的美意，小侯爷又是这样一片赤城，我也没什么可说的。老爷在外不打紧，这个主我做了，先把亲事定下，等老爷凯旋，再正经过大礼就是了。”
李从心喜出望外，满满长揖下去，“多谢祖母成全……多谢太太及诸位婶子姨娘。”
果真是个讨喜的孩子啊，众人笑起来，蒋氏哎哟了声，打趣道：“这会子就改口，咱们可是该给改口钱啦？”
清和一直同清圆站在一起，眼看着亲事成了，笑着朝她拱了拱手，“恭喜四妹妹呀，我倒是常盼着这样呢，往后咱们可有伴儿了。”
清圆只是笑着，人生大事上头也没什么执念，定下便定下了。只是姑娘家说亲事，总会有些不好意思，她垂下眼，在李从心看来，四姑娘便是害羞也落落大方。他母亲现在也许还不喜欢她，等将来她过了门，阖家自然知道她的好处。
以前同她说话还得顾忌这顾忌那，如今好了，至少在园子里，能正大光明和她并肩而行了。
他瞧瞧她，悬着的一颗心，现在总算放回了肚子里。她和沈润的纠葛他不是不知道，昨天她去了殿前司，他虽不大受用，但也不打算过多追究了。
倒是她，没打算瞒他，据实道：“我昨儿去见了沈润，三公子知道么？”
他心里反而踏实了，嗯了声道：“我听说了。”
清圆踟蹰了下道：“他早前有东西放在我这里，我去还他……三公子知道了，会不会不快？”
李从心失笑，“我怎么会不快呢，你去见他，我反而放心了，知道四妹妹是打定了主意嫁我，我还有什么不足的！唯一不足，是你到现在还叫我三公子。我想听你叫我一声淳之哥哥，不说你我有婚约，就凭着我和你哥哥们的交情，你这么唤我，也不失礼数啊。”
他的眼神专注又深刻，以后无数温软的日子里，大约就是这样不浓不淡的熨帖了。
清圆的团扇遮住了半张脸，只余一双楚楚的眉眼。年轻的姑娘憨态可掬，要改口了，还是有些赧然，团扇再升高一点，终于遮住了整张脸。薄透的金丝软烟罗后映出淡淡的轮廓，一声“淳之哥哥”，叫得人心都要化了。
李从心没头没脑红了脸，他也才弱冠，风月见了不少，对清圆不像对旁的姑娘，喜欢里掺杂一点敬畏，不敢显摆，也不敢造次。千方百计求来的亲事，自然小心翼翼，他听见那四个字在她唇齿间徘徊，忽然觉得之前一个月吃的苦都是值得的，他这一腔热诚有了回报，这个姑娘，以后就是他的了。
只是大礼还未过，这是唯一的欠缺，他想了想道：“关外的战局应当不会持续太久，我原本想今日就下大定的，但老太太既然发了话，等节使凯旋也未尝不可。我昨儿细思量了，一应由我自己操持，似乎有些不郑重，横竖时间充裕，把我母亲接过来，到时候六礼一道过了，咱们就……成亲吧。”
成亲啊，清圆听着那个字眼，还很遥远似的。可是做姑娘的时间本来就不长，及笄了，离出阁也就不远了。
她道好，“只是路远迢迢的，要叫你母亲受累了。或者过礼就不必兴师动众了吧，像大姐姐成亲，也是这头哥哥们送嫁，咱们到时候也这样吧。”
他听了，倒也没有一径坚持，含糊道：“这事我会看着办的，你就放心吧。”两个人并肩在花园的林荫道上缓行，走了几步，他又停下叫了声四妹妹。
清圆不解，不知他要说什么，疑惑地望着他。他故作端稳，笑意又掩藏不住，手足无措地说：“我……我真是太高兴了，我做梦也没想到，能娶你为妻。”
清圆不由发笑，“是我高攀你，该说做梦也没想到的人是我。”
“不、不……”他慌忙摆手，然后鼓足了勇气，牵起她的手合进掌心里，万分虔诚地说，“我从不在乎你的出身，我在乎的是你这个人。我家老太太也说了，你母亲未必没有冤屈，只是深宅大院里，有些真相被掩住了，时候一长，就没有人愿意去翻动了。”
清圆听了，很觉得慰心，“你家老太君，想必很疼爱你吧？”
李从心笑道：“隔代总是更顾惜些。我小时候在我祖母跟前长大，祖母疼爱我，将来必也疼爱你。”
可是这种疼爱，都建立在他身上，首要的一点，还需他眼里有她。
小侯爷这一生事事顺心，亲事虽然费了些周折，到底也还是办成了。谢家呢，历了二姑娘的磨难，但接下来倒也顺遂，三姑娘晋封才人的诏书来了，隔了两天开国伯家的请期礼也到了门上，大姑娘出阁的日子定在二月初八。
幽州的贵人圈子里，各种传闻都传得飞快，老太太的老姐妹们偶尔登门来，把三姐妹一顿夸，单只绕开了二姑娘，仿佛这个人已经消失了，死了。就算老太太有意无意地解释，人家也没有敷衍的意思，舌尖上打个滚，便又牵搭到别的上头去了。
那日穆府尹家老太太来串门子，家长里短地闲聊半晌，到底说起宫里选秀的事。老太太嗟叹：“我那天瞧着你家二姑娘，浑身上下竟是没有一点不好的，最后怎么落选了呢。”
府尹家老太太笑道：“是她没造化罢了，打小身底儿就弱，我们捧在手心里长到这么大，要是送进宫，不瞒老姐姐，也怕没人照应她，孩子离了跟前，我不能放心。”
老太太哦了声，“也是的，身子弱，还是留在家里妥帖。横竖姑娘生得好，将来不愁没有高官之主来聘她。”
府尹家老太太说起这个便笑，“承你吉言了，这回可巧，克勤郡王的夫人保了大媒，替殿前司都指挥使上门来说合。我原想着，沈家门庭如今虽辉煌，早前到底遭过难，万一有个什么，族里能照应的人也不多。不过再细想想，上头没有公婆伺候，对姑娘来说也不是坏事。你我都给人当过媳妇，婆婆立起规矩来不比在家，要吃大苦头的。”说罢一笑道，“我也是私心作祟了，这么看来，倒是门好亲。我们姑娘呢，从小娇生惯养，身子弱，吃不得苦。上头没有人刁难，只要将来小夫妻和睦，省了多少麻烦。再者殿前司是圣人跟前炙手可热的衙门，攀了这头亲事，对咱们也有助益。”
老太太嘴里曼应着，心头也有些涩然。可是怎么办呢，一个姑娘总不好许两户人家。再说丹阳侯府的门第比起沈家，究竟还要高些，四丫头定了侯府，实在也是不错的了。
不过四丫头大约并不欢喜，老太太下意识寻她，人却不见了，料着是回自己的院子了吧！正想打发月荃去瞧瞧，错眼见花窗外，她同清和姐儿俩正细声说着什么，一头说，一头笑。老太太不由惆怅，清圆这孩子是当真有大智，沉得住气。她同沈润之间若说什么都没有，总叫人信不实，但决意信守对小侯爷的承诺，沈润这头说撂下，便也撂下了。
后来送走了府尹家老太太，清和同清圆一道进来回话，清和说：“祖母，明儿有个东皋夜宴，幽州的贵妇小姐们都去的。御史家小姐邀了我，都使夫人邀了四妹妹，因此来请老太太示下，咱们能去么？”
这个宴，老太太自然知道，就同横塘的春日宴一样，更多是给年轻男女提供相看的机会。想必兰山和淳之都去，几个孩子寻常不能时时相见，做祖母的哪有阻碍的道理，便应准了，只叫多带几个随侍的丫头，早些回来就是了。

第66章
不过这东皋夜宴，顾名思义还是以夜宴为主。东皋是一片山泽之地，有芝田，也有烟芜湖。那湖早前不过是个天然的小水塘，后来东皋划入了前朝未央公主的封地，公主见这片山川风景奇好，便着人大力营建。后来烟芜湖与山相接，连通广寒渠，两岸栽种了香草，因此东皋夜宴，也叫蘅皋夜宴。
不过风月同天，未央公主却已瘗玉埋香。到了今朝，这片景秀之地成了克勤郡王的职田，哪怕产不出米粮来，也是个人人艳羡的好去处。
清和清圆姊妹俩到时，正是灯火初上的时候，御史家小姐和清和交好，两个人一见面就携手说个不停。清圆正四下打量，冷不防有人从身后拍了拍肩，回头一看，芳纯嬉笑着，“如今要见你一面，竟难如登天啦。”
清圆自然要表亲近，挽了她的手道：“这程子家下事多，不得闲去瞧你。”一面说一面看芳纯的肚子，她穿了宽大的襦裙，什么都看不出来。女孩儿家，又不能直直问她，便道，“你好不好呀？”
芳纯听了，拿手一撸肚子，裙下顿时露出个微凸的弧线来，悄声说：“才四个月，还小呢。我挺好的，听说你也很好，许了丹阳侯嫡子？”
清圆不爱说这个，含糊敷衍了两句，复又问她，“你不是不爱赴宴吗，大夜里跑到山野间来，怎么不仔细身子？”
芳纯笑道：“我不是自己一个人，都使也来了，他和克勤郡王拜过把子，每年的夜宴郡王和夫人都要请咱们。我原说不来，又怕他们不高兴，毕竟这会子月份还不大，没的怨我不赏脸。再说有你在，我还怕什么，你自会看顾我的。”
清圆没法子，她这个人就算当了娘也靠不住，一团孩子气，真是没人看着不行，只好愈发小心照拂她。
这头才说完话，那头停靠在岸边的画舫上便有船夫招呼，说夫人小姐们上船吧，时候差不多了。
清圆便搀着芳纯过去，所幸画舫大而稳，吃水深，船舷离水面近，迈上去并不吃力。甲板上这时已经聚集了好些女客，清圆认识的不多，不过微微颔首，便扶芳纯进了船舱。
身后有人议论，“这是谁？”
另一个说：“你不认得？谢节使家的四姑娘……”
然后便是哦地一声，拖着长腔道：“听说才和丹阳侯家订了亲？”然后唧唧哝哝，悄声嘀咕去了。
芳纯扭头看她，她笑道：“我在她们眼里，就像个怪物吧？那么坏的出身，配了这么好的亲事，一定是狐媚子有手段。”
芳纯嗤地一笑，“你可不是个在乎别人背后嚼舌根的人，管她们说什么。不过你没许给殿帅，我倒觉得可惜了，难得碰上一个处得好的，我原盼着和你做妯娌呢。”
清圆没有应她，只是笑着，转头瞧外面的景致去了。
这东皋的山川，真是个秀致的好地方，不过于壮阔，也不过于玲珑，恰到好处的构建，山脚湖上泛舟，慢悠悠一个来回，要花上一个时辰。但就水面来说，属实很宽广了，从长长的水廊上驶出去，湖面上三三两两停着画舫，有时候两船相交，风流公子和娇俏女郎们照面，也不过错身而过的刹那。远处岸边的楼阁呀，画舫飞檐上的花灯和彩绸呀，天上月是云间月，眼前人也许是有缘人，一个侧面一个背影，都能引发无数的遐想。
隐隐有江南小调和大笑传来，不像女眷们的船上多是丝竹之声，那些男客们显然更尽兴。因为之前是两个渡口登船，清圆并没有见到李从心，也不知他在哪艘画舫上，同哪些人在一起。
芳纯见她望着外面出神，拿肩顶了顶她，“你在找谁？找殿帅么？他今日没来，郡王夫人给他说了门亲事，不日就要过礼了。”
清圆怔忡了一回，很快便回过神来，淡淡道：“我没有找他……我找他做什么！”
“那就是在找小侯爷？”芳纯慢慢颔首，“其实淳之人是不错，样貌家世都无可挑剔，只是他母亲不好相与，长了一对势利眼……不过如今年月，哪有不势力眼的，以你的胸襟头脑，不愁在侯府不能立足。可我想起你要远嫁，就有些舍不得。”
清圆也知道，芳纯之所以邀她参加这夜宴，未必不是沈润的意思。她本可以不来的，只是碍于清和央告，想见李观灵一面。他们未婚的夫妻，有许多话要说，有许多衷肠要诉，她总不能拂了大姐姐的面子。她不来，清和一个人自然也来不成，她是不得不作陪。芳纯话里话外点拨，她听过则罢，已经没有分辩的必要了，只是好性儿地冲芳纯笑，“等将来，或是你去江南逛逛，或是我回幽州省亲，总有机会再见的。咱们做女孩儿的，不好在家留一辈子，能嫁在家门口固然好，嫁得远些也未必是坏事。”
芳纯见她话里没有转圜，便也不多言了，转头顺着她的视线往外看，喃喃道：“那些公子哥儿的画舫比咱们的热闹，你是头回来，再往前有蘅皋的夜市，专卖些稀奇古怪的小物件。”
闺阁里的姑娘一般很少有逛夜市的机会，清圆听了便有些向往起来。探身往外看，隐约看见前头两岸有灯火，舫船驶入略窄的河道，渐渐地，与前头一艘船靠得极近了，那条船上细细的歌声及笑谈，也愈发鲜明起来。
男人的世界总和姑娘的不一样，姑娘的轻声细语是喁喁的耳语，男人则更宣扬，有歌舞助兴，要大家听得真切，便得高门大嗓。
轰然的一片笑声，不知说起了什么高兴的事儿，女船上的姑娘们侧耳细细地听，听得得趣了，也都掩口而笑。男人们呢，除了仕途之外，能议论的无非是些艳遇之类，有人笑着揶揄：“如今姑娘可不比以往，像刘唐那厮，家里做主娶了谏议大夫家的小姐，新婚三月尤不死心，又瞧上北瓦子的行首，想接回家做偏房。结果叫夫人知道了，关起门来骑在身下打，打得乌眉灶眼的，半个月没敢出门。”
“却也是个混账，新婚三个月就想纳妾，不打他打谁？”
清圆听见那声音，敲金戛玉般清冽，分明是李从心啊，不由会心一笑。
又有人啧啧，“依着我，行首养在外头就是了，那种出身竟是不能往家里带的。要纳妾，好歹是个良家子，就是摆到台面上，一个爷们儿有两房妾，也说得过去。”话锋一转道，“咱们这些人里，唯有淳之才定亲，听说节使家小姐才貌双全，将来管束起来，只怕你还不及刘唐。”
李从心语调轻快：“世上几人能有刘夫人的手段？我家四妹妹向来知书达理，万事大可有商有量。”
于是大家起哄，“刘唐忒心急，三个月是有些不像话，你倒是说说，你预备几时纳妾？”
调侃声更鼎沸了，“他必是不敢的，早前的风流债，如今要还了。为了聘上谢节使家小姐，上千里路一月打个来回，马都跑瘫了两匹，你打量他敢说纳妾？”
也不知是出于男人的体面，还是他心里真实的想法，清圆听见他朗声道：“我才如了愿，你们就鼓动我？就算将来真要纳妾，她是个识大体的人，自会顾及面子，总不会像刘唐的夫人一样挣个妒妇的名儿，成了咱们酒桌上的谈资。”
啊，是么……清圆皱着眉发笑，在他眼里她就应该明事理。比如识大体这顶帽子叩下来，总是不答应也得答应了。
满画舫的姑娘都朝她看过来，芳纯也有些尴尬，说笑着解围：“嗳，酒桌上的话哪能当真呢，我家都使也是这鬼模样，张口闭口的要纳妾，果真让他去，他却装聋作哑不敢应了。”
清圆只是笑着，但这笑容里，不免带了些无奈的味道。
“侯府只他一个嫡子……”她同芳纯说，既像解释，又像在安慰自己。
但女人的心不都一样么，哪个不希望丈夫心无二致。若是妻妾成群了，做上当家主母又怎么样，要防着妾室不安分，还得防着丈夫犯糊涂，宠妾灭妻。
其实纳妾这种事，家家户户都有的，只是这会子还没过门，那个她要依托终身的人就觉得她一定会大度，这点有些寒她的心了。她哪里那么大度，她也有小脾气，也爱使小性子，但一句识大体，把她的权利彻底剥夺了，她就该端稳得像个菩萨似的，对丈夫的一切要求有求必应。
回去的路上，她靠在清和的肩头，一直没有说话。
清和轻声问：“你这是怎么了？”
烟芜湖上的画舫有好几艘，清和后来被御史家小姐拉到她们那里去了，并没有听见李从心的那番高谈阔论。清圆不好说什么，也疑心自己是不是太小肚鸡肠了，明明如今达官贵人无一不纳妾，纳妾是彰显地位的手段……
于是唔了声，说没什么，“大姐姐见着姐夫了么？”
清和脸一红，连着脖子也发烫，低低道：“见着了，过两天他要往上京去，预备下月的秋闱。”
清圆又沉默了下，仰起脸问：“大姐姐，姐夫说过要纳妾么？”
清和讶然，“还没成亲呢，怎么想着要纳妾？纵是要纳，也该是我无所出的时候再议。”
她们都是侧室所出，对丈夫纳妾这种事，实在都不怎么喜欢。妾是冗长的悲剧，这种苦难会延续，延续上一生一世，不死不休。
清和见她走神，似乎明白了什么，迟迟问：“该不是小侯爷同你说要纳妾吧？”
清圆说没有，这事毕竟还有待商榷，她宁愿相信他是好面子，在朋友面前说大话，也不好一棍子打死他，不给他自辩的机会。
——
那厢沈澈回到府里，便上哥哥的书房回话。
书房里只点了一盏灯，幽幽的烛火照着案后坐着的人，脸色阴沉犹如阎王。
他咽了口唾沫，“事儿办成了，四姑娘也全听见了，这会子大约正难受呢。”边说边叹气，“我真是罪过啊，和淳之那么多年的交情，临了竟坑了他一把，我对不起他。”
沈润凉凉瞥了他一眼，手里盘弄着那面饕餮牌，淡声道：“振兴沈家不是我一个人的事，还需你我兄弟精诚协作。再说那些话没有人逼他，是他心里所想，冤枉他了么？我原是赌一回，只要他当着众人说一生只有她一个，我也就不争了，可惜他没有，怪得了谁？我早就说了，一个花丛中流连惯了的老手，没有杀伐决断的心，将来必是个烂好人，且有对不起四姑娘的时候呢。这回的几句话不过是个引子，要彻底拆散他们，还得下猛药。”
沈澈惶然看着这位兄长，“殿前司的手段，不能用在淳之身上！”
沈润笑了笑，发现沈澈还算讲朋友义气，李从心也不是大奸大恶之辈，他自然要掂量着办事。
“放心，我没你想的那么龌龊，也不会害他受苦，管叫他受用就是了。”他把手里的饕餮牌放在面前的泥金纸上，一根手指点着饕餮的鼻尖说，“谢纾攻打石堡城，攻得十分不顺，你知道么？”
沈澈说知道，“六万精兵会战，打得你死我活的。”
沈润一哂道：“本就是赔本的买卖，送死的仗。六万人强渡药水河，死了好几千，石堡城打了两个月，尸首都垒成山了，也没能攻下来。前日下了死令，限期攻占，结果城里箭雨滚石，谢家军损兵折将，圣人勃然大怒，再打不下来，谢纾的脑袋恐怕就要保不住了。”
沈澈吃了一惊，“禁中下令了么？”
沈润说没有，“想也快了，就是这十来天的事。”
“要是还打不下来呢？”沈澈道，“等谢纾被杀了头，四姑娘守孝三年，丹阳侯府自然悔婚，可说是顺理成章。不过三年，哥哥等得及？这线也放得太长了些！”
沈润抬头瞧了他一眼，“你到现在还是个五品都使，不是没有道理的，为了让李从心退婚填进那么多条人命，值得么？”他的指尖从饕餮的鼻尖移到了獠牙上，“谢家老太太这回少不得又要来求我，既要求我，四姑娘就得出马……”他低头，牵着唇角一笑，“空口白话，哪里好意思一再求人，总得给些好处才能买通。我呢，倘或条件合适，殿前司驻守在剑南道的翼军，倒可以借谢纾一用。”
殿前司的精锐，不到危急时刻是不能随意调动的。谢纾带了六万人出征，这六万人里大多是厢兵，扛着大刀浴血奋战，平时虽操练，但那种应付式的伸胳膊踢腿，在两军对战时全凭肉搏，毫无机巧可言。殿前司的则不同，少而精，随意点出一个来，飞檐走壁不在话下。石堡城易守难攻，其实守城的不过六百来人，竟让谢纾的人死了一拨又一拨，看来老将老矣，没人相帮是不成了。
沈澈回过味儿来，“哥哥这回解的围，可有些大了，私自调动驻军，成倒还罢，不成会引火烧身的。”
沈润扶额叹息：“我当然要先同圣人通气……”说罢胡乱摆了摆手，“你媳妇有孕，为什么傻的人是你？你快回去吧，戳在我眼窝子里，我会想贬你的职，让你去守宫门。”
沈澈一听不敢逗留了，抹头就走。走了一程回头看，指挥使把腿搁在书案上，人半仰在圈椅里，一手高高吊着那面玉佩，颠颠荡荡看了半天。最后看得高兴了，把玉佩盖在眼皮上，要是猜得没错，他此刻应该正感慨，天助他也吧！

第67章
谢纾久攻石堡城不下的消息暂且没有传回谢府，谢家上下倒还算岁月静好。
家里轮番的喜信儿有了，又逢着李观灵就要往上京赶考，莲姨娘那日和老太太请了示下，“不拘兰山高中不高中，总算孩子来了幽州，在幽州也算有亲可靠。大丫头不放心他，却又不好送考，老太太瞧，咱们家里设个筵，把两位姑爷一并请来热闹热闹吧。”
老太太一想也是的，如今两对孩子都没有成婚，兰山和淳之也只能走亲戚似的来往。眼看秋闱的时候要到了，姑爷和家里哥儿都要应试，这会子办个家宴，吃一回席，就当给他们践行。便道好，“你看着张罗吧，太太这程子身上不大好，就不要劳动她了，有什么要紧的再去问她的意思就是了。”
莲姨娘应了个是，说起扈夫人，少不得撇嘴一笑。
什么身上不好，往常耀武扬威的，娘两个活像谢家的霸王。要是没有护国寺那件事，到如今还把众人踩在脚底下呢。到底老天有眼，这回风光不起来了，亏那扈氏脸皮也厚，原以为二姑娘会找个尼姑庵修行，结果竟还是死赖在府里，继续让谢家蒙羞。
跟前丫头搀着她走出荟芳园，小声道：“太太一气儿没了精气神，连家都不当了啊。”
莲姨娘听了发笑，很体谅地叹了声，“咱们老太太最体人意儿，怕她没脸，成全她的体面呢。只是这么躲着，总不是方儿，回头老爷回来了，见姑娘弄成了这样……”想着想着，大摇其头，“真是祖宗十八代的脸都叫她们丢尽了，看她怎么向老爷交代！”
主仆两个窃笑着，周详预备去了。
然后下帖子请人，女婿们没有不来的。老太太很欢喜，坐在上首笑吟吟道：“家里久没热闹了，如今只等你们成婚。咱们家娶过三回媳妇，嫁姑娘却还没有过，到时候定要好好操办一回。”
莲姨娘在旁听着，有心道：“四姑娘的喜日子还没定，料着没有咱们大姑娘早。大姑娘可是老太太的长孙女，到时候全赖老太太做主了。”
所谓的做主，无非就是姑娘的嫁妆。像这些子孙多的人家，十个手指头伸出来不是一样长短，原本老太太必定以二姑娘为主，眼下二姑娘不中用了，三姑娘又进了宫，她们的妆奁也该酌情添给剩下两位姑娘才好。
老太太心里有成算，姨娘敲竹杠似的叫她不喜欢，但因有客在场，囫囵应付了，又同李观灵闲谈，打听公府开春后关于大婚的预备去了。
清圆有些恹恹的，不知是不是天气太闷热的缘故，只觉浑身上下都难受，勉强作陪一会儿，从上房退了出来。
李从心自然跟她出来，亦步亦趋问：“四妹妹怎么了，瞧着脸色不大好。”
她嗯了声，“像是要发痧了。”边说边在眉心揪了两下。
树荫底下很凉爽，扶疏的枝叶间打下错落的光，他就着光柱看，那秀致的眉心很快便浮起一道菱形的红痕，胭脂色的，轻俏可爱，像时世妆里精巧的花钿。
“头疼么？”他仔细审视她的脸，“这痧发得有些重，随便揪一下就出来了。”
她拿手一抚眉心，道旁正有养着铜钱草的小石缸，便弯腰照了照。水里倒映出她的脸，她哎呀一声，赧然掩住了那块红痕，笑道：“像个二郎神。”
他喜欢她这种小姑娘的韵致，从骨头缝里透出灵动和鲜焕。她寻常是极自矜的，偶尔一调皮，顿时叫他心念大动。他伸过手来，“我替你按按吧。”
清圆笑着摇头，“还是回去叫春台替我刮痧吧，她是我们院子里手艺最好的，刮完了即刻就见效，回头好出来陪老太太用饭。只是要冷落了你，我没法子陪你，你在园子里逛逛，或是上前头找大哥哥他们去吧。”
他是个温存体贴的人，只说：“我送你回去，过会儿再去找他们。”
清圆便不推诿了，由他相送。今日小侯爷穿着月白的衣裳，一如她初次在春日宴上见到他时那样洁净温暖。她的余光里满载着这个人，其实好几回想同他聊一聊，又觉得无从说起，到底犹豫着，嗫嚅着，缓缓到了门上。她进了卧房，他又在外间徘徊了一阵子，才出院子往前头去。
春台沾了清水的铜钱落在那光洁的脊背上，刮上一道，皮下便有星星点点的痕迹浮现。再要刮第二道，清圆却合衣坐了起来，春台纳罕，“姑娘怎么了？”
清圆笑道：“我想起一件事，没同老太太说，还得往荟芳园去一趟。”说罢理好了衣裙，重又出门。
抱弦忙取了伞来替她遮阳，只是她一路上走得踟蹰，看样子并不急于见老太太。
四姑娘向来有成算，这种一时忘了，再跑一趟的事很少会发生，抱弦心里隐约知道了些什么，细声道：“姑娘是要找三公子吧？”
清圆没有说话，今天是家里设宴，原是一家子齐聚的好机会。上回护国寺拜佛到今儿，已经过去整半个月了，再沉重的伤痛，半个月总会有所缓解。一旦缓解，一些不安分的情绪就会滋生，世上并不是人人都善于自控，总有一些人为了执念，一次又一次飞蛾扑火
她心里总有奇怪的预感，说出来怕抱弦笑话，便一个人闷在心里头。循着石板路往花园深处去，走走停停全当游园了。幸好担心的事没有发生，她轻吁了口气，自嘲道：“我今儿果真中了暑气，脑子也糊涂了。”正欲回身折返，才走了十来步，袖子忽然被抱弦拽住了
她嗯了声，顺着抱弦的视线望过去，只见一颗乌桕树下站着两个人，一个是楚楚可怜的清如，一个是深表同情的李从心。
抱弦微讶，“姑娘……”
清圆抬手示意她别出声，带她从旁边绕过去。乌桕树后有一片蔷薇架子，盛夏正是枝繁叶茂的时候，像堵绿色的墙，恰能遮挡住身影。
心头隆隆地跳，她几乎猜得到清如会说些什么，她只想知道李从心怎么应对。风吹着蔷薇叶子沙沙地响，他们的嗓音也清晰地飘过来，起先是清如的抽泣，期期艾艾道：“我原本想着今生都不见你了，可你做什么要娶四丫头呢。既成了一家子，哪里逃得开……淳之哥哥，我对你的心，你不是不知道，我都是为了你……”
李从心道：“二妹妹，你别这样，我呈禀了家里父母，也向四妹妹下了定，这事是再难更改的了。你对我的心，我无以为报，日后你有用得上我的地方，我一定肝脑涂地替你办成，可好？”
然而清如并不打算就此罢休，她的语调里带着绵绵的恨，哽咽着说：“在你眼里，四丫头神仙似的，可你竟不知道她长了怎样一副蛇蝎心肠！我有今天，全是拜她所赐，是她串通沈润害我，一切都是他们设下的圈套。你们是场面上的人物，哪里知道内宅的厉害，她嫉恨我，知道我不敢声张，叫我吃了这样的哑巴亏……淳之哥哥，如今只有你能救我了……”
花架子那头的清圆听得直皱眉，清如真是可惜了，直到现在依旧这样颠倒黑白。早前自己还为事情演变到如此地步自责追悔，看来是大可不必啊，她有今日，完全是恶有恶报。
李从心的胳膊肘自然要往里拐，“四妹妹不是这样的人，二妹妹遇见这种事固然不幸，但也不能把怨气撒在她身上……”
清如呜呜恸哭起来，“要不是清圆打发跟前的人骗我，说你在那里等我，我哪里会上他们的当！若说这事我也有错，错就错在对你痴心一片……”
然后两下里沉默，略过了会儿听见李从心难堪的语调：“二妹妹，你别这样，仔细叫人看见……”
清如呜咽得更大声了，“淳之哥哥，我如今也不求名分了，只求你看见我的心，让我跟着你。就算当个外宅，我也认了。”
“二妹妹……嗳，二妹妹……”
后头的话，清圆就没再听下去了，牵了牵抱弦的袖子说走吧。回到淡月轩，倚着美人靠发了会儿呆，边上的人不敢说什么，隔了许久抱弦才送了一杯清茶过去，轻声道：“姑娘打算怎么处置？”
清圆低头抚着瓜棱碗，喃喃道：“二姐姐有句话说对了，既成了一家子，哪里逃得开……我才知道，世上什么人最可恶，瞻前顾后、拖泥带水的人最可恶！他要做好人，不肯得罪她，最后反倒害人。”
她先前一直等他说句决断的话，清如不知羞，那就狠狠断了她的念想，或是拂袖而去，往后绕开了走就是了。结果他不是这样，明明费尽心力和妹妹订了亲，转头又和姐姐纠缠不清。一面争取，一面又不知拒绝，将来也许真遂了清如的愿，把她养在外头做个外室，也不是不可能。横竖她已经成了这模样，再不会有人明媒正娶了，还顾什么名声不名声。
清圆放下手里的碗，起身慢慢在廊子下踱步。外头日光耀眼，她茫然看着远处，吁道：“这么下去，只怕要成为别人的笑柄。”然后清如就像个噩梦，一辈子纠缠着她，不是你死就是我活。那位对谁都不忍伤害的小侯爷呢，会一面愧疚着，一面寻求别的慰藉。可能他根本就分辨不清什么是喜欢，什么是爱。
贵公子温柔多情不是十恶不赦的罪过，但若对家里女眷也不清不楚，犹如枕边放了一把刀，就让人有些不寒而栗了。
其实只要动用些手段，设个局让老太太和家里众人都看见，就能让他哑口无言接受退婚，但那样做似乎有些残忍了，总要让他留些脸面才好。
家宴散后清圆没走，留在荟芳园伺候老太太吃药，老太太看出了端倪，什么也没问，等收拾得差不多了，才把屋里人都遣开，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坐，“我知道你心里有话，这会子没人，说罢。”
清圆也没兜圈子，直言道：“丹阳侯府这门亲，孙女怕是结不成了。”
老太太也不奇怪，淡声问为什么，“今儿不是还好好的吗。”
真话到底不大好说出口，可是不说，又没法子交代。她揉着衣角，支吾了下才道：“二姐姐今儿私会了小侯爷，连要给他做外室的话都说出来了。我们的亲事倘或成了，将来非但我闹个没脸，连谢家的颜面也会扫地。祖母，不是孙女不惜福，是穿鞋的怕光脚的。小侯爷为得家里首肯，回去少不得同侯爷和夫人闹，侯爷和夫人顾惜他，勉为其难答应，对我亦是睁只眼闭只眼而已。单是这样还能将就，要是将来又和二姐姐有牵扯，二姐姐的名声……祖母想，不说外头怎么编派，先是侯府里头，咱们一家子就抬不起头来。”
清圆说一句，老太太脸上颜色便难看一分，及到最后，几乎拍着炕桌说：“家门不幸，竟出了这样狗屁的事情！那二丫头……她……竟没有一点廉耻之心？”
清圆垂着眼睛不说话，女不教，自然是母之过，发生了这一连串的事情，老太太未必不恨扈夫人。只要恨，就够了，家里两位姨娘，一位是贵妾，一位生养了两个哥儿，当家主母再尊贵，也不是无可替代。
老太太气得缓了半天才平静下来，她起先只当清圆是后悔了，想放弃丹阳侯府，重选指挥使府，没想到扒开了，竟是这样的原因。怎么办呢，清如就算再混账，总不好弄死她，她凡心不灭，送进庙里也休想关得住她。清圆倘或真嫁了李从心，到时候妻姐妹婿的，怎么办？思来想去，似乎也只有退亲这一条路可走了。
老太太闷声叹气，“可惜沈指挥使也要定亲了，这么一来你可就是两头没着落，自己千万要想明白才好。”
清圆点了点头道：“我知道，越性儿一个都不选，也是个不得罪人的法子。”
老太太的惆怅比她还大，心里只管懊恼着，这样顶好的两门婚事都错过了，将来只怕也越不过这个成就了。真回绝，又有些舍不得，便斟酌道：“我看这样，暂且先含糊着，横竖你父亲还没回来，大定也下不成。你再细瞧瞧，要紧一宗是淳之的为人。我想着，你们将来成亲也不在幽州，兴许走远了，二丫头就消停了。”
老太太既然这么说，清圆不能过于执拗，再仔细分辨分辨也好。对于李从心，她倒算不上恨或怨，只是觉得失望，本以为那样千辛万苦争取来的，总会看重几分，但尘埃落定了，大约也不过如此，他喜欢的是猎艳的过程。
时候不早了，该说的都和老太太交了底，是非轻重由老太太裁度。清圆起身行了一礼退出上房，才走到廊下，便见正伦急匆匆赶来，跑得气喘吁吁的，把提灯的小厮甩在身后老远。
清圆站住脚，正要问二哥哥怎么了，就听正伦道：“四妹妹先别走，出大事了。”
清圆不解地瞧着他，正伦拍着大腿嗐了一声，“禁中有消息传出来，父亲这回攻打石堡城，月余未建寸功，六万兵马死伤过半，圣人大怒，令具案闻奏，据说要斩罪流三千里上定断。”
清圆怔住了，实在没想到，前头的困局还没过去多久，这回又迎来更大的风浪。什么斩罪，什么流放，听得人头皮发麻。
正伦没等她回话，叫着祖母疾步冲进了上房，她正惶惶然，听见老太太大声喊“四丫头”，她嗳了声重新折回去，老太太哆嗦着说：“你可听见了，你父亲的仗打得不顺，圣人要降罪。怎么办……难不成咱们家祖坟上坏了风水么，坏事一桩接着一桩……你快想想法子，再去找一找沈指挥使，请他探探消息，可好不好？”

第68章
如今再去求人，显然不合时宜了。沈润就要同穆家的姑娘结亲，她巴巴儿的登门，叫人说起来，像什么话！
清圆摇了摇头，“家里三位哥哥都上沈家赴过宴，同指挥使兄弟也都说过话，大可请三位哥哥去。早前我还能借着小侯爷的排头求见，现在却不能了，总要避嫌才好。祖母还是让哥哥们去吧，先试一试，倘或不成，咱们再想法子。”
正伦有些着急，摸着脑袋说：“不是咱们不乐意去，实在是指挥使不好相与。”说着闷声嘟囔，“早知如此，四妹妹许了指挥使多好，父亲那头要是有变故，他先一步就替咱们解了围，何至于现在临时抱佛脚，再削尖了脑袋四处求人。”
清圆听了，真对这番论调无话可说。谢家人似乎总是这样，他们的立场随时会随处境变化，只要有需要，什么都能两说。
老太太撑着额叹气儿，“真是……家里头一切顺遂，倒不觉得什么，一旦风波来了，才知道手上有实权的好处。”
正伦见老太太为难，蹙眉对清圆道：“四妹妹，你也是谢家人，这个时候就别站干岸了吧！淳之不是个小肚鸡肠的人，我这个做哥哥的亲送你去，他就算有什么想头，也有我替你扛着。”
清圆抬起头来，那双眼冷冷看向正伦，“二哥哥能堵淳之的口，那我呢？姑娘不知自重，何以为人？二哥哥能送我去见沈润，能代我嫁进侯府么？”
这下正伦被堵住了话头，脸红脖子粗地看着清圆，把手一抬指向她，“你……”
“好了。”老太太只好打圆场，“你妹妹说得也有道理，她如今和小侯爷过了小定，也算有人家的人了，不能一径以咱们自己为主，也得顾一顾侯府的体面。哪个高门大户的人家，愿意儿媳妇抛头露面来着。”
正伦气得跺脚，“祖母竟忘了，要是父亲出了差池，四妹妹能不能嫁进侯府，还未可知呢！”
反正各有各的坚持，直到大爷和三爷闻讯赶来，家里女眷们也惶然聚集在上房，清圆至始至终没有松这个口。
扈夫人这程子确实成了霜打的茄子，这会儿露面，大热天的也带着抹额，脸色蜡黄，撑着圈椅的把手吩咐正则，“你和太尉府长史不是相熟吗，先去找了人探清消息再说。还有檄龙卫和虎贲的副都统，他们曾在你父亲麾下，请他们也帮着打听，倘或禁中传令要派增援，万请他们通融才好。”
正则道是，匆匆踏着夜色去了，扈夫人又望向正伦，“二哥儿，你四妹妹既然不答应，你男人大丈夫的怕什么，跑一趟殿前司，沈指挥使还能吃了你不成？如今什么时候，火烧了眉毛了，一个个的还是能推则推，想是都不要你们父亲的命了。咱们谢家门头究竟要靠老爷撑着，靠你们这些小辈儿，早了八百年了！都站干岸，瞧热闹吧，回头覆巢之下无完卵，到时候我看你们哪个跑得掉！”
扈夫人到底是当家的主母，这个节骨眼上还得靠她定夺。虽说夹枪带棒把这些儿辈都损了一通，也没人敢同她叫板。正伦依言去了，正钧见单剩自己一个，忙道：“我有两个朋友是御龙直的，我这就找他们去。”也同正伦前后脚出了门。
扈夫人的视线调过来，在清圆脸上转了一圈，凉笑道：“二哥儿这趟去，只怕连沈指挥使的面都见不着。四丫头，你和人家交情深，料着最后还得你跑一趟，才能解了这个局啊。”
清圆照旧不疾不徐的样子，掖着手道：“我若真去了，岂不是落人口实么。我虽不是太太生的，但也管太太叫母亲，母亲倒舍得毁了我的名声？”眼见着扈夫人脸上不是颜色，她也没有同她过多纠缠，转身对老太太说，“祖母，依我的意思，二哥哥先去探一探殿帅的口风。这件事看来比上回凶险十分，最后还是要祖母亲自出面为好。”
老太太枯坐着，定了会子神，慢慢冷静下来，自言自语道：“虽凶险，却不像上回似的，只有殿前司一条道儿能走。咱们各处都想想法子，实在不成，还有我娘家子侄们，如今他们都有了岁数，仕途也稳当了……”
既然老太太有成算，大家也没有什么可说的了，各自回了院子，提心吊胆歇下了。
第二日天还蒙蒙亮，又在上房集结，正则带回了消息，说圣人有降罪的意思，但也只同近身的侍中说起。沈润眼下是掌管殿前司，但早前和沈澈一同在圣人跟前任侍中，到现在身上还带着侍中的衔儿。这事转了几个圈子，眼看着又回到老路上了。
至于正伦，正如扈夫人说的那样，连沈润的影子都没见着。殿前司站班的一句话就把他打发了，只说殿帅入了禁中，横亘在门口，哪里让他踏进官署半步！
于是一家子又巴巴儿望清圆，清圆眼观鼻鼻观心，不为所动。其实她心里明镜似的，沈润一向精于算计，一切都在他掌握之中。他就是在等着，等她被逼无奈再去找他，那么她信誓旦旦遵守和李从心的承诺就变成了笑话，她根本争不了这口气。
况且他如今也要定亲了，让她再去找他，她舍不下这个脸。幸好传闻也只在禁中，并没有追责的诏书下达，但那座三面险绝的石堡城易守难攻，若是再拿不下，谢纾早晚是个掉脑袋祭旗的命。
谢家悄悄地乱，面上看着风平浪静，暗里老荷塘底的淤泥都快翻起来了。毕竟一损俱损，清圆心里也有些急，老太太还是指着她出马，仿佛她按兵不动，就成了谢家的罪人。
“这个时候，三公子在忙什么？”抱弦无奈道，“过了小定也算半个女婿，他难道不知道姑娘的处境？”
清圆以前孑然一身，行事没有那么多顾忌，现在既然有了婚约，自己不便抛头露面，总指着李从心能替她解围。他交游广阔，即便不去麻烦沈澈，京中还有许多任要职的朋友，无论如何，活动活动总有些指望。
然而她在淡月轩等了一整天，李从心那头稳如泰山。她站在檐下望着月亮，那月亮游丝一般悬在天边，她叹了口气，“他大约真没得着信儿，我明天一早去找他吧。”
丹阳侯府在幽州有别业，她知道府邸在哪里，只是从未去过。次日回过了老太太就出门，谢家请晨安的时间一向很早，因此马车到侯府别业门前，太阳也才是将升不升的时候。
李从心平常管教家奴不太严苛，因此这个时辰大门半开半阖着，只有一个小厮打着呵欠倚在门边。清圆下了马车，差陶嬷嬷过去通传，说节使府四姑娘来了。那小厮虽然没见过真佛，却知道和自家公子定亲的就是谢四姑娘，不敢怠慢，忙点头哈腰迎进来，笑着说：“我们公子爷昨儿和上峰吃酒来着，这会子还没起来，四姑娘先进园子，小的这就传话去。”
恰在这时，李从心跟前的子午迎上来啐那小厮，“你糊涂了，三爷还没起，倒叫四姑娘在园子里白等着？还不迎到花厅里去！”边说边使眼色。
清圆瞧出来了，笑着说：“不碍的，横竖不是外人。”绕过子午往他的院子里去。
子午在后头干着急，守门的哪里知道内院的情况，就这么把人引进来了。四姑娘聪明，万一瞧出什么来可怎么好！他捏着心，加紧步子赶上去，可喜的是三爷听见禀报出门来了，姑娘总不好直往男人屋子里闯。三爷笑道：“四妹妹怎么一大清早就赶过来了？”
子午长出了一口气，瞧瞧四姑娘，四姑娘永远都是一副和软的模样，温声道：“我有件事，要同哥哥商量……”
谁知话还没说完，就听见一个娇滴滴的声音从他身后的卧房里传出来，大嗔着：“冤家，我的衣裳呢！”
李从心顿时变了脸色，结结巴巴道：“四妹妹，不是的，我……我昨儿陪尚书令赴宴，那宴……宴上多喝了两杯……”
清圆的眉眼逐渐凉下来，只觉胸口一团火窝着，几乎叫她恶心得吐出来。可是不能失了风度啊，多尴尬多狼狈，都不能失了风度，便勉强笑道：“唉，我来得不是时候，原来三公子有客在。”
李从心脑子里轰然一声，听她又叫他三公子，分明有划清界限的意思，知道这回大事不好了。他本来没想这样，只是男人应酬时，莺歌燕舞葡萄美酒，一瓯瓯地灌下去，到最后做不得自己的主了。他也后悔，自从春日宴上见了她，他就一心惦念她，这几个月当真没有碰过别的女人。他也想守身如玉，可昨晚上几杯黄汤下肚，这个女人就登了他的车，上了他的床。
先前他听见小厮在院子里通传，一时慌了神，千叮咛万嘱咐，让那女人别出声的，没想到最后终究功亏一篑。他忽然明白过来，自己是遭人算计了，有人设了这个局，让他陷入百口莫辩的境地。
“四妹妹……”他心慌意乱，试图向她解释，“不是你想的这样，里头有误会，你听我和你说……”
她把自己的手臂从他掌下抽了出来，“你我还没有大定呢，三公子有选择的余地。只是你这样做……”她皱着眉头微笑，“实在不雅。既打算成婚，通房丫头尚且要避讳，何况外头的人！我今儿真是来错了，碰得一鼻子灰，也不知说什么好……回头我就打发人把礼退回来，咱们的事，到此为止吧。”
她说了这些话，他心里刀绞似的，又悔又急想去拽他，“四妹妹……清圆……”
陶嬷嬷见势拦住了，凉声道：“小侯爷请自重，事已至此，就撂开手吧。我们姑娘知道贵府上并不十分赞同这门亲事，全是因小侯爷您，才壮着胆儿答应的。如今还没拜堂，小侯爷就负了我们姑娘，叫她哪里再敢托付终身呢。”
李从心羞愧难当，泫然欲泣唤四妹妹，可她连头也不回，径直往门上去了。
坐进马车，眼泪在眼眶子里翻滚，清圆低下头，拿手绢掖了掖。
抱弦替她不平，愤然道：“果真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可惜姑娘，白操了这份心。”
是该难过的，本以为那样翩翩的君子，以前就算荒唐些，也有浪子回头的一日，但她显然想得太过理所当然了。她倒不后悔费了这番周折，一切的美好都源自距离，以前从没有走近他，看见的都是表象，其实他本来就是这样的人啊。她给过他机会，她也没有辜负他的一片赤诚，走到这里路断了，总算对得起他了。
眼泪慢慢冷却，她叹了口气，“家里这会子正乱，该退还的礼，咱们自己预备就是了。”
但回禀老太太是必要的，她进了园子，一五一十把事情经过说明了，老太太反倒松了弦儿，“这么着两不耽误，也好……”
只是轰轰烈烈的一场欢喜，最后惨淡收场，着实让人唏嘘。
清圆才和老太太回禀完，外头就传话进来，说小侯爷求见。
老太太瞧瞧清圆，听她的意思，清圆枯着眉道：“我不见他了，祖母打发了他吧。”
她避回了淡月轩，老太太只好命人把小侯爷请进上房。那么意气风发的贵公子，进来竟是一副狼狈的模样，叉手行了一礼道：“祖母，我这回犯了错，四妹妹不能原谅我了，求祖母替我求个情……我为这门亲事做了那么大的努力，要是就此放弃了，我愧对四妹妹，愧对父母，也愧对自己。”
老太太垂着眼皮叹息：“小侯爷，男人家逢场作戏也是有的，你大可不必自责。只是姑娘与姑娘不同，别人家兴许不觉得什么，我们四丫头平素心思重，这也是没法儿。她才刚来和我说了，我瞧她的口气，怕是没有商量的余地了，既这么，强扭的瓜不甜，你还是另作打算的好。”说罢摇头，无限惋惜，“她是实心想跟着你的呀，可你瞧……有缘无分，强求不得。你回去吧，退婚的缘故，咱们不会往外头说去的，你只管放心。”
女方不愿意嫁了，哪里需要宣扬什么，明眼人都瞧得出来，必是小侯爷风流的毛病又犯了。李从心失魂落魄在上房站了好久，终究是无用功，最后长叹一声，垂头丧气地走了。
月鉴在一旁给老太太打扇子，一面为四姑娘遗憾，“本来是多好的一门亲事啊。”
老太太抿着唇不说话，老爷生死存亡的关头，这门亲事还是断了的好。
这时园门上的婆子进来回话，说派出去的小子传口信进来，沈指挥使业已回府了。老太太振作起了精神，喃喃说：“是得我亲自去一趟，我知道，沈润这会子也正等着我呢。”
谢府的雕花马车穿城而过，到了沈府大门前，门户洞开着，正有络绎的家仆进出，搬运那些拿红绸包裹的物件。老太太略站了站，看这手笔场面，便知道沈润开始预备和穆家的结亲事宜了。
唉，这时候来，确实难堪得紧，但眼下老爷的处境也是进退不得。圣人不下诏命，这事只有亲近的人知道，活动起来很受限制；一旦圣人下了诏命，疾风骤雨转眼即至，再托人走关系便来不及了。所以思来想去，又只有沈润这一条路可走，清圆如今是断不肯来了，要谈条件，也只有她老太婆亲自出马。
沈府门上的管事倒很热络地迎了上来，“老夫人这是找人啊，还是有指教？”
老太太哦了声道：“劳烦管事通禀，我是节使府谢家的，求见沈指挥使。”
那管事的讶然，“原来是谢节使家太夫人啊，恕我眼拙了。”边说边往里头引，“太夫人请花厅里少待，小人即刻命人禀报家主。”
听令的小子领命，快步往园里去了，沈家待客十分周到，管事的命人奉茶，亲自呈到老太太面前。
老太太道了谢，有意无意地打听，“看来贵府上正预备办喜事啊，我听说这两日要下定？”
管事的对插着袖子笑道：“可不是嘛。我们殿帅公务忙，也没那么些空儿过六礼，和大尹家商量妥了，回头一气儿办了就完了。又瞧准了日子，下月大婚，殿帅和谢节使同朝为官，到时候必要下帖子，届时还请太夫人赏光。”
老太太惘惘的，心里愈发沉重起来，只不好再问什么，只管堆着笑，连声说好。

第69章
沈润向来目中无人，大约在他看来，除了圣人没有一个配他多瞧一眼吧！
他人来了，就算赏了谢老太太脸了，拱手敷衍道：“家下正忙，慢待老太君了。老太君来得真巧，我也是才到家，只因家里要办喜事，到底要我亲自主持，总不好叫人家觉得咱们不上心……这就是父母不在的难处啊，一应都要自己料理。”
老太太颔首说是，“天下没有十全十美的事，殿帅如今身在高位，能者多劳，究竟这也是终身大事，等闲不能马虎的。”
老太太虽眼热得很，眼热之余也只剩怅惘，果真失之交臂了，当初不应准了李从心倒好。原以为他一腔孤勇，为了清圆能奋不顾身，将来袭了爵位，谢家和侯府牢牢攀了亲，子侄辈再联姻捆绑，哪怕结亲结到帝王家去，也不是难事。谁知少年心性太靠不住，这份热忱显然不得长久。退一步说，婚前荒唐倒还犹可，最要紧一宗清如扒着他，他又积积黏黏没个决断，难怪清圆不称心。
一招错，满盘皆落索，否则现在何至于让她舍了老脸，亲自登门有求于后生晚辈，这满家子大红大绿的铺排，也该是清圆的才对。说实在话，人家正忙于迎娶别人家的姑娘，谢家和他沈家除了那一万两银子暗中往来的交情，实没有别的了，这会子麻烦人家，打哪儿说起呢。
老太太一时钝口，他不问来由，很难起这个头。正思量该怎么下手，只见他倚着圈椅一笑，抛开那份功成名就的笃定，论沈指挥使的长相气韵，当真不是一般人能比拟的。
“我也是有苦说不出，倘或家里没有遭难，倘或我父母健在，也不至于撂下公务，匆忙赶回来料理这些。”一壁说，一壁向谢老太太举举茶盏，“老太君喝茶。”
老太太嗳了声，把茶盏捧在手里，那温吞的热度拱着指腹，掌心也缓缓渗出热汗来。
沈润还是淡薄的模样，垂着眼睫道：“不过也因家里人丁单薄，愈发珍惜得来不易的缘分。老太君听说过三衙的恩例么？殿前都指挥司、侍卫马军司和侍卫步军司，都有圣人恩荫。我如今是殿前司指挥使，只要再加节度使，夫人就能诰封郡夫人。眼下正有立功的机会，这一仗下来，离节度使大约不远了。”他长长叹息，“我倒不在乎自己官职如何，拼尽全力只为成全夫人一个诰命的衔儿。人家既把女儿下嫁我，不能叫人家后悔错许了人。”
老太太愈发不是滋味儿了，因谢纾的缘故，自己受封郡太夫人，扈氏封郡夫人，却都是苦熬了十几年才得来的。穆家二姑娘小小年纪便有这样成就，怎么不叫人感慨时也运也！
沈润看谢老太太脸上神情万变，该下的料也下足了，便慢悠悠调回了正题，“我只顾和老太君闲谈了，竟忘了问老太君，今日怎么得闲上我府里来坐坐？”
老太太噢了声，斟酌再三，小心翼翼说明了此来的目的，最后讪讪道：“论理，不该在殿帅大喜的当口来叨扰殿帅，但如今实在危急得很，我们一家子昨儿奔走了一整天无果，思来想去，也只有殿帅能救谢家于水火了。”
沈润听了，应得模棱两可，“这事我听圣人提起过，回来还同澄冰说呢，谢节使是征战沙场多年的老将，不知这回哪里出了差池，连个小小的石堡城都打不下来。”
老太太愈发尴尬了，掖着手道：“打仗讲究天时地利人和，战场上局势瞬息万变，哪里能说得清呢。”
沈润点点头，“也是。”然而这两个字以后，就再没有下文了。
老太太知道，人家如今是不可能主动伸援手了，只得自己挑明，“无论如何，万请殿帅再替咱们想想法子，只要助谢家脱了这回困……”
“四姑娘怎么不来？”
谢老太太正说得声情并茂，不妨他忽然蹦出一句来，复又笑道：“可是如今四姑娘许了丹阳侯府，不便再与沈某来往了？”
老太太从他的话里隐约看见了一点希望，他对清圆似乎并没有完全放弃，便应道：“殿帅大约还不知道，我家四丫头同丹阳侯府的亲事早就不议了，她不来，是因为殿帅定了亲，她再出面怕招人闲话，传到穆二姑娘耳朵里也不好。”
沈润闻言一笑，“正大光明说事，倒怕招人闲话？我虽要娶亲了，也不见得不能结交其他姑娘。”
老太太哑然，窥出了他的言下之意，他的意思是和穆家的亲事虽落定了，却也不妨碍他另有所好。清圆若是来求他，他还是会瞧在她的面子上相帮，但求人办事总要付出代价，人来了，事能办，至于名分，可就不好说了。
横竖话到这里，取舍端看老太太的意思。沈润站起身踱到门前，外头家仆正热热闹闹布置，万事俱备了，只差一个新娘子。
他那种无可无不可的态度，像足了奸商做派，价只能出到这里，愿者上钩，不愿就一拍两散，人家这回不和你谈银子，只谈人。
羞愧啊，没脸透了，谢家钟鸣鼎食之家，没想到最后要拿女儿填窟窿。可悲的是从妻降为妾，更有甚者连妾都算不上，也许一辈子就这么当个没名没分的外宅，将来人家封妻荫子，全没有四丫头的份……可是眼下路走窄了，还能怎么样呢！
老太太站了起来，努力维持着体面，笑道：“也是的，你们年轻人之间好说话，和我这老太婆无甚可聊的。那我这就告辞了，回头还是让四丫头来向殿帅讨主意吧。”
这个表态撞到他心坎上来，沈指挥使一派温文气度，和煦道：“我命人送送老太君。老太君也不必着急，到底禁中还没有消息传出来，圣人跟前有我，出不了差池的。”
老太太应了两声，见府里管事的过来了，便婉拒了好意，说不必相送。
不送便不送吧，沈润站在阶前叉手，“如此，沈某便恭迎四姑娘莅临了，届时还请老太君亲自相送为宜。”
老太太记不清是怎么从沈府出来的了，只觉满心郁塞，边走边道：“这沈润趁人之危，真不是什么英雄好汉。”
伴在身旁的徐嬷嬷搀着她道：“人家从不在乎什么好名声，幽州哪个不知道他的为人，做出这种事来也没什么稀奇。只是四姑娘主意大，这事怕她不能答应。”
“她受她母亲带累，原不指望有多好的亲事，但如今落得这样，终究意难平。”老太太长叹道，“姑娘家生得太好了，像个大幌子顶在脑门上，眼馋的男人多了，算计起来什么事儿干不出？四丫头跟前……话不好明说，她那脾气，知道了怕要出大乱子。”
徐嬷嬷犹豫着：“老太太的意思是把人骗过去么？这么一来，四姑娘就白扔了，老太太倒舍得？”
若说舍不舍得，自然是舍不得的，这些孩子都传承了她的骨血，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但舍不得又如何？这种关头，保住老爷是第一要紧，这个半道上接回来的孙女，譬如从没有过，又怎么样呢。
老太太一路心事重重，回到园子里谁也没见，一个人呆坐到傍晚时分。长吁短叹无果，转头朝外看，晚霞铺排了漫天。一群鸟儿拍打着翅膀飞过，飞到天幕上，化成七八个小黑点，一瞬各分东西。
她终于下定决心了，扬声传话：“把四姑娘请来。”
月荃领了命往淡月轩去，春台恰在门前，迎上来道：“姐姐怎么这会子来了？”
月荃点了点头，“四姑娘在里头？”
话音才落，四姑娘从里间出来了，年轻的女孩儿身形有些单薄，穿一身玉簪绿的襦裙，立在落日余晖里，脸上依然带着一点笑，问：“祖母传我过去么？其他人到了么？”
月荃道：“只传了姑娘一个。老太太从指挥使府回来，就没见过旁人。”
清圆听了，说知道了，“你先回去，我换身衣裳就来。”
退回屋里，抱弦愁着眉替她抿头，轻声说：“看来老太太还是要打姑娘的主意，姑娘要仔细留意才好。”
清圆哪里会不知道呢，如今丹阳侯府的亲退了，便没有什么可顾忌的了。老太太去过一回指挥使府，沈润未必会给好脸色，临了还得让她出面。实在退无可退了，也只好硬着头皮跑一趟，只是人家要定亲了，现在再见，少不得难堪。
心里不大情愿，亦无可奈何，收拾齐整了上荟芳园去，进了月洞门便见老太太在檐下站着，她上前纳了个福，“祖母传我来，可是有什么吩咐？”
老太太几乎没有给她拒绝的机会，扭头吩咐徐嬷嬷备车，一面握了她的手道：“好孩子，沈指挥使竟是个油盐不进的主儿，我的面子人家半分也不卖，到了这样境地，你好歹瞧着父女一场，再替你父亲斡旋一回吧！只这一回，若不成，也是命该如此，你尽了心就是了。没的叫他们说嘴，说你站干岸，瞧着你父亲落难。”
清圆暗暗苦笑，个个都会扣帽子，要她识大体，要她尽孝，却从来没有人在乎过她的感受。她来前也有过准备，老太太会这么安排她并不意外，反正逃是逃不掉的了，便道：“眼看天要黑了，我一个人多有不便，或者祖母打发哪位哥哥送我过去吧。”
“不必他们了，还像上回似的，咱们祖孙一道去。”老太太捋了捋她的鬓发，就着天光看，粉嫩的小姑娘，这是她最小的孙女啊。忽然有些难过，黑不提白不提地把人填进去，于谢家来说真是极大的折辱。可是别无选择……别无选择……
清圆勉强笑道：“祖母这是怎么了？”
老太太回过神来，只说：“我心里知道你不愿意去，这会子还强求你，你受委屈了。四丫头，当初是我的私心，强把你从陈家讨回来，你一定怨我。可咱们是至亲无尽的骨肉，纵然你再恨再怨，也是谢家的子孙，没有你父亲，哪里来的你？”仿佛是说服了自己，能让自己心安理得些。看看天色，时候差不多了，便拽了清圆的手，紧紧拽着，带她登上了马车。
一路上老太太反倒不说话了，清圆隐约也察觉到了些什么，只是因为去见的是沈润，并不像头一回登门那么害怕。心里的忐忑，来自于如今各自的处境变化，马车到了指挥使府门外，看见门楣下挂着大红的灯笼，她才真切感知到，那个人是真的要定亲了。
老太太没有下车，轻声说：“你去吧，祖母在这里等你。”
清圆点了点头，同抱弦相携迈进了门槛。槛内早有上回那位嬷嬷等着了，见了清圆恭敬纳福，说：“四姑娘来了，给四姑娘请安。请姑娘随我来，老爷恭候姑娘多时了。”
清圆听周嬷嬷管沈润叫老爷，好好的，把人一气儿叫老了十岁。不过也是为了日后便于称呼穆家姑娘吧，总是当家的主母，叫大奶奶不像话。
她走上那条纵贯沈府的长廊，只是这回没有沿它走到尽头，半道上周嬷嬷顿下了步子，回身笑道：“姑娘知道的吧，东苑是老爷的府邸，西苑是二老爷的府邸。老爷在东苑等着姑娘，姑娘请吧。”
两个丫头挑灯上前来，盈盈一拜道：“给姑娘请安，请姑娘随婢子们来。”
清圆颔首说有劳，随她们迈进了朱红的门槛。抱弦待要跟上，却被周嬷嬷拦住了，周嬷嬷笑道：“老爷和四姑娘有话要说，抱弦姑娘在跟前，难免不便。前头茶房里预备了茶点小食，抱弦姑娘过去用些个，等四姑娘传你了，自有人知会你。”
抱弦今日总觉得惴惴的，姑娘独个儿往那府里去了，她实在不能放心，便道：“嬷嬷，我们姑娘年轻胆小，您瞧天都黑了……”
周嬷嬷脸上绽出个大大的笑来，“这是指挥使府，抱弦姑娘有什么好担心的！你心疼你们姑娘，焉知你家姑娘不是咱们府里的宝贝？”
抱弦被周嬷嬷说愣了，周嬷嬷也不辩解什么，招手叫人来，连拉带劝地，把她拽到长廊另一头去了。
清圆来往指挥使府有两遭了，但进沈润的园子还是头一回。他的住处，远比她想象的更灵巧，卷棚式的木作大屋，有雕成莲瓣和花萼的梁头。武将像他这么精致的，大约少之又少，他注重仪表，衣上要熏香，配饰要定制，每次见他，须发都一丝不苟。这样的男人，在那些满身汗臭的糙汉子堆里，简直像朵花儿。现在闯进他构建的世界里来，愈发惊讶，他到底在“活着”这件事上，花了多大的心思。
挑灯的小丫头把她送到檐下，然后轻俏退开了，她提裙登上台阶，灯影恍惚中，有个人佯佯从木廊那头过来，穿一身燕居的云纹绉纱袍，柔软的面料随步伐摇曳，错落光瀑下有种涉水而至的错觉。
他停在离她五步远的地方同她打招呼，“来了？”语气笃定。
这是吃准了她一定会来，清圆因自己的处境感到难堪，多余的弯子也不必绕了，低头道：“我的来意，你已经知道了吧？”
他抱着胸，散漫地靠向一旁的抱柱，“你啊你的，连个称呼都没有？”
清圆无奈，“殿帅，我的来意……”
“殿帅不知道你的来意。”他笑了笑，“四姑娘，再好好想想。”
清圆吸了口气，“沈润……”
他蹙眉，“听说四姑娘有求于我？原来这就是求人的口吻？”
她头都大了，这人矫情起来没完没了。左右看了看，横竖也没有外人，便厚着脸皮叫了声守雅哥哥，“我的来意……”
他举了举那只白净修长的右手，示意她不必说了，“别忙为谢家求情，先弄清楚一点，你家老太太把你送给我了，你知道么？”

第70章
原来先前隐约的预感，不是假的呀。
清圆站在那里，像是要努力消化这个消息，他说完了，她便微微窒了下，然后低头嗫嚅：“兴许……未必吧。”
一个能扛事的姑娘，经历了再大的风浪都会屹立不倒。他看她皱了皱眉，眼里有泪光闪过，忽然觉得自己费尽心机促成现在这样的局面，对她来说有些残忍了。
然而更残忍的是谢家人，她不是不知道，她也早有准备，但是事情真的发生了，被弃子一样抛了出来，她还是会觉得难过。
“你若不信，自己去瞧瞧吧。”他朝大门的方向递递眼色，大有快速助她看清现状的意思。
清圆听了，提起裙裾便往外跑，心里焦急，脚步也走得匆忙，他在后面跟着，扬声道：“慢些，别摔了。”她只当没听见。终于到了门上，大红灯笼洒下的光带浸透了府门前大片空旷的场地，戟架前，下马石旁，空荡荡的，不见载她前来的那辆马车，老太太真的扔下她走了。
这七月的夏夜真是冷啊，她垂着袖子站在那里，狠狠打了个寒噤。身后有人宽袍缓袖而来，停在她的余光里，以一种讽世的语调说：“看看，这世上人心果真有厚薄。四姑娘，你的家里人不要你了，幸好你遇上的是我。”
她不说话，看着夜色发呆，人要扎进这黑暗里似的。沈润很能体谅她，一个妙龄的姑娘，就这么不明不白被送到了男人家里，叫人焉能不伤悲！
她大约正惆怅，这浊世滔滔人微力孤，一个小小的女孩子，没了家，没了依仗，还剩什么？只是这谢家也真舍得下脸，那样鼎盛的门第，到了紧要关头拿小姐当礼送人，怪道谢家的子孙一代不如一代，想是荫及后辈的福泽快要到头了吧。
两个人肩并肩站着，肩并肩看着外面的夜色发呆，沈润道：“看开些，那样的人家，不回去也罢。往后你就没有家累了，谢家的存亡也不和你相干了，不值得高兴么？”
她半晌才道：“有什么值得高兴的！”
许是觉得生途杳杳，看不到彼岸。沈润叹息，到底还是孩子，主意再大，一旦被家族抛弃，那种惶恐和绝望还是会击垮她。
他想给她一点安慰，温声道：“放心，既到了我府上，我自会看顾你的。”
可是他话才说完，她就开始抹眼泪，他有些吃惊，料想她也许是在为他即将和穆家姑娘定亲而难过，正考虑要不要把实情告诉她，却听她喃喃抱怨：“纵是要拿我送人，也该说清了才好，陈家祖母给我的妆奁，我都没来得及收拾……”
他愣在那里，原来她的难过和他毫无关系。四姑娘果然是个清醒又现实的姑娘，这世上什么都靠不住，唯有钱最靠得住。她遗憾的并不是谢家不要她了，是没把梯己带上，现在身无分文了。
其实他不知道，这只是她为缓解尴尬寻来的说辞。她茫然不知何去何从，虽做过很坏的打算，譬如谢家会让她给沈润做妾，好歹有个说法，不至于这么连夜把她塞进人家府里。如今算什么呢，脸面被那些血亲踩在脚底下，在他们眼里她不算是个人，充其量是个讨好别人的物件吧。
巨大的落寞，巨大的不甘，她枯站了足有一炷香时间。他就在她身旁，也陪她站着，但彼此的心境大不一样。在沈指挥使看来，良辰美景，佳人在侧，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闲在地欣赏夜色了。
不过一直这么站下去也不是方儿，他说：“姑娘，咱们回去再从长计议吧。”
清圆确实是无处可去，只得跟他返回园里，边走边问：“今天的事，殿帅打算怎么处置？”
他唔了声，“怎么处置？自然是笑纳。”
清圆心头跳得隆隆，既是憋屈，又觉愤然，握着拳道：“谢家这么待我，我何必再为他们求情！殿帅只当我没有来过，你也可以省了麻烦，袖手旁观。”
小姑娘很有决断，他回过头来赞许地望了她一眼，可这么说泄愤还可以，当真却不能够。
“你终究是谢家人，既没从族谱上除名，也没从官府名籍上摘出来，如果谢纾犯了死罪，谢家满门入罪，你也无法置身事外。”他拢着袖子从花树下经过，忽然站住了脚，低头问她，“你听过连坐么？阖家女眷为奴，男丁充军。”
清圆怔忡着，知道他必是想起了沈家从前受过的苦。
茂盛的木莲树下挂着一盏帛灯，正悬在他头顶上，他站在那片淡淡的光晕里，抬手把身后披拂的头发挽到胸前，然后翻开领褖让她看，“看见了什么？”
清圆吃了一惊，在他后脖颈上发现了一枚黥印，圆形的圈子里，以墨刺了一个充字。天长日久，墨痕逐渐变成深蓝色，但点点针刺的轨迹依旧清晰可见，纵是再滔天的富贵，也抹不掉这段屈辱的岁月和丑陋的印记。
那双鹿一样的眼睛惶惑地看着他，他笑了笑，“原本应该刻在脸上才对，那时候圣人暗暗塞了银子，请他们手下留情，才没有让我破相。你瞧瞧，一旦入罪，就是这样光景，就算能侥幸逃脱，你一个小姑娘，娘家垮了也不是好事。”
清圆仍旧兀自愣神，视线落在那片黥印上无法移开。他察觉了，原本要阖上衣襟的手顿住了，嗯了声，“没看够？”边说边把肩头拉低，冲她眨了眨眼，“这样呢？这样你可喜欢？”
一个大男人，衣衫不整露着肩，到底不大雅观。清圆赧然看了两眼，也感慨殿帅骨相与色相俱佳，但他的身份明摆着，虽然是在自己府里，叫人落了眼也不好。
她红着脸，伸出两根手指，把他的衣领往上提了提，“别这样，仔细着凉。”
他眼波流转，笑意更盛，倒也不执拗，她替他掩上，他便重整了衣衫，将头发拨到身后。
清圆不敢看他了，觉得这人简直怪诞，穿上甲胄是凛凛的武将，摘下兜鍪放下头发，却比那些精致的贵公子还风流三分。
有些人显然美得很自觉，也爱借美猖狂，花树、帛灯、清雅的面庞……他的手指移过来，还带着一段发香，轻轻拨了拨她耳垂上摇曳的小坠子，哑声道：“你戴这个，很好看。”
清圆慌忙捂住自己的耳朵，让了让道：“咱们还是言归正传吧。”
他有些失望，怨她接不住他的多情，四姑娘太中规中矩了。于是抱着胸偏过头，傲慢地说：“让我想一想，刚才说到哪儿了。”
“说到要不要救谢家。”她好心地提点了一回。
他乜了她一眼，“哦，受人钱财与人消灾，何况这回不是钱财，是你，自然要救。再说我还指着立功加封节度使，好替我的夫人挣诰命呢。”
对啊，险些忘了，他有了要迎娶的人，再也不会等她点头了。
说难过，是有一些，心里酸酸的不是味儿，只是不好说出口。他要谋划一个未来，那个未来里有她在，便是最大的尴尬。穆家姑娘到底没做错什么，将要定亲的当口，被她横插一杠子，岂不也会怄得如她撞破李从心一样！
她悄悄叹息，敛神掖起了手，那个庄重端稳的四姑娘又回来了，淡声道：“殿帅成全功名之余能搭救谢家，那是再好不过，像你先头说的，谢家一败涂地，于我也没有益处。只是老太太拿我孝敬殿帅，我不平得很，到底我是个人，不是什么猫儿狗儿，不能这么任人作践。”
他倒也心平气和，“我知道四姑娘一身傲骨，不肯受人摆布，可你在幽州无亲无故，又刚同丹阳侯府解了婚约，身上没钱，也没有一个亲友可投靠，还能怎么样？依我之见，留在我府里吧，有我一口饭吃，便不会饿着你，你看怎么样？”
她脸上带着无奈的笑，摇了摇头，“若是殿帅能让我走，我会更感激你。”
他听了不悦，蹙眉道：“我不要你感激，只要你留在我府里。四姑娘是聪明人，应当知道我大费周章，就是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你要走，一个姑娘孤身一人，太危险了……”顿了顿抚额，“我想起来了，早前陈家替你备了人。不过这些人手都被我安排进檄龙卫了，他们如今吃着皇粮，有公职在身，顾不上你了。”
清圆目瞪口呆，除了发怔，真没什么可说的了。
“你怎么了？”他眉目缱绻望住她，“不愿意同我在一起么？”
那幽幽的，暧昧的语调递送，她甚至能感觉到他温暖的气息。
清圆低下头，耳根子灼烧起来，“殿帅快要定亲了，还请一心对待穆姑娘，别辜负了她。”
他挑起了眉，“我有我的打算，碍着她什么？况且感情也要论个先来后到，我心里，最先属意的是你。”
清圆听得出来，他是有意埋汰她，说什么先来后到，暗讽她和李从心。虽说她的选择确实错了，但她从不后悔自己言而有信。只是好的开端，未必有好的结果，现在举步维艰，确实是命。
“我已经走投无路了，殿帅还要如何呢。”她惨然道，“回不了谢家，也回不了横塘。”
“你哪里都不用去，留在我身边就够了。”沈润对目前的一切很满意，转头看看这月色，再看看眼前美景，低低一笑，“姑娘不知道，我早就盼着这一日了，到现在还像做梦似的。”
清圆望望他，无话可说，他却兴致盎然，撑着膝头放低了视线直视她的脸，“这些日子，你可曾梦见过我？”
她有点慌，摇了摇头。
他叹了口气，“我却梦见过你。离定亲还有好几日，这几日我是你一个人的，就趁着这几日，好好梦我一回，成吗？”
清圆脑子里乱得很，退后两步依旧摇头，“不要三心二意，做事应当善始善终。”
他蹙眉而笑，“可是贵府把你送给我，求我为令尊脱困，姑娘现在做得了自己的主吗？”
清圆愣了下，才发觉这局面真的无可挽回，自己和那些歌舞伎没有什么区别，都是任人摆布的。唯一的幸运，那个人是他，自己曾经对他动过心，到现在依然悄悄喜欢着他。可惜啊，人一旦不再平等，一切便都谈不上了。她不再是谢家的四姑娘，他却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指挥使，谈情说爱，再无可能，最后大约会成为他的妾，或是无名无分的外室，就像她母亲一样。
那盏帛灯的光线忽然刺眼，她仓促地转过身去，拿手捂住了双眼。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好像怎么捂都捂不住，想起她母亲便羞愧不已，长久的努力，只是不希望走母亲的老路，可是机关算尽，终究无用。
那瘦削的肩头因抽泣轻轻耸动，她背对着他，看上去伶仃无依。他开始犹豫，或者还是告诉她吧，其实他没打算和穆家姑娘定亲，放出这个消息也只是为了迫使谢家彻底放弃她。她不是一直想陈家的祖父母，想回陈家去么，只有让谢家无话可说，她才能如愿从陈家出嫁啊。
要保守一个秘密，要给她一个惊喜，实在是很煎熬的事。他也有些不高兴，恼她即便这样艰难了，还是不肯松口说心里有他，央他别娶穆家姑娘。这孩子太骄傲，太清高，她不屑与人争，到底还是因为不够爱他，即便他这头几乎要燃烧起来了，她也还是淡然处之。
他狠下心肠，就算为了罚她，也要继续瞒住她，“好了，别哭了，我命人给你准备了卧房，暂且先住下，过两日我另有安排。”他伸手拽拽她的袖子，“我送你去你的院子。”
清圆的好处在于情绪自控得当，虽有一时失态，但缓和得也极快。她擦了泪，拿团扇挡住脸，齉着鼻子说：“又让殿帅见笑了，我哭一哭，心里就敞亮了。”
他颔首，“我明白姑娘的苦处，也同情姑娘的境遇。咱们的事，目下不急，姑娘可以再细想想，等想明白了告诉我就是了。”
这话听上去很上道，清圆松了口气，缓步跟在他身后。一路上有灯亭，那石头铸成的小龛里拱着油灯，四面蒙上明瓦，就算起风，里头一星灯火不灭，会一直燃到天明。
然而他说送她去她的院子，最后还是把她引进了先前的园子，他眉眼间有得意之色，站在门上比了比手，“到了。”
她迟疑地瞅他，“你哄我？”
他说没有，“你和我住一个院子，我的就是你的。”
她警觉起来，戒备地看着他，“你在想什么？”
沈润心道想什么也不能告诉你，说出来怕你翻墙逃了，便云淡风轻地朝庭院深处张望，“夜深了，来不及准备，有现成的为什么不住？放心，我的院子很干净，从没收留过别的女人。”一面说着，一面悠然往前去。到了台阶前顿住脚，往边上厢房一指，“就算四姑娘觊觎我的美色，我也不会给你同住一室的机会，那间才是你的。”
清圆很嫌弃地瞥他，“你这个模样，都使和芳纯见过么？”
他慵懒地笑了笑，“我只在你面前这个模样，他们这辈子也别想长这个见识。”
这种见识她也不想长，无奈人在矮檐下，便不去计较太多了。只是抱弦不知被她们带到哪里去了，她朝院门上张望，“我的丫头……”
他完全没有把人传进来的想法，只道：“周嬷嬷会安排的，你不必担心。”说着踏上台阶，推开了直棂门。
屋子清幽整洁，有雪白的帐幔，和错落垂挂的金丝帘。他没有多说什么，告诉她后面有沐浴的地方，然后没有逗留，老老实实退了出去。她从半开的窗扉看过去，他慢悠悠回到他的卧房，关上门，烛火把他的身影投在高丽纸上，他甚至仔细别好了门栓，怕她半夜破门而入似的。
清圆腹诽了两句，转身四下打量，陌生的环境让她彷徨，这是她头一回离家，独自在别人府上过夜……但一切似乎都安排得很周到，床头有簇新的衣裳，妆台上还有未开封的铅粉和胭脂。她走过去，低头逐样查看，青瓷水碟上养着一株相思豆，手把镜的镜面上，放着那块龇牙咧嘴的饕餮牌。

第71章
这面玉佩终究还是回来了，她和沈润之间似乎一直是被它维系着，再见它，如故人重逢，有种熟稔的感觉。
清圆把它拿起来，托在掌心里，叹着气说：“好久不见。”只是自己现在这样处境，有些欢喜不起来。细想她的人生，一直是寄人篱下，从陈家到谢家，再到沈家。出身无法改变，唯一的希望大约就是婚配，找到个合适的人，有自己的几间屋子，心安理得地住着，可惜这样的一点希望，似乎也成了奢望。
这里的支摘窗正对着他的花窗，那红棕色的，六角雕花的精美画框里圈进了一盏料丝灯，一张长条案。案上一只梅瓶里插了两尾孔雀翎，幽蓝的花纹，像正对这里张望的一双眼睛。
他大概已经睡下了，那屋里静悄悄的，只有虫袤的鸣叫，一阵阵聒噪。她走过去，探手去摘撑窗的木棍，窗屉子挂到边上攲生的海棠枝桠，激起一串簌簌的轻颤。
轻轻把窗放下来，回身望，所谓的厢房不是寻常意义上的厢房，不是单单的一间屋子，这是设计精巧的一套居寝，也有主次和用以隔断的插屏宝格。一切恰到好处，一切以舒适为主，清圆甚至要怀疑，也许连这屋子都是沈润施了妖法，凭空搭建出来的。
摇摇头，管不了那许多了，伤心是件很累人的事。梳洗过后换了衣裳就躺下了，自小到大，她还没有一个人睡过，往常总有丫头在外间搭个床铺值夜的，今天连抱弦都不知被他们支到哪里去了……一个人，难免感觉凄清，再想想往后的路，像今晚这样的纯粹大概再也不会有了。等他要娶的人进了门，她不盐不酱的算什么？难怪他当初开玩笑，说要让她做通房丫头呢，这样下去，恐怕真要一语成谶了。
心思太沉重，翻来覆去睡不着，后来迷迷糊糊阖了眼，怪诞的梦便一车一车地往外冒。她梦见穆家姑娘了，用那冷冷的目光和冷冷的语调迎接她，凉声道：“谢四姑娘好歹也是大家子小姐，怎么沦落到这地步，巴巴儿的来给我们殿帅做妾？”
她在梦里微微哽咽，眼泪流出来，聚在眼窝里，那片指甲盖大的地方变成一个小水洼，承载了她无数的伤痛。蹲在她床前的人轻轻叹了口气，小姑娘，这么倔强做什么，要是服个软，说爱他，他就把她捧在手心里，不让她再受一点委屈。
算算时候，他派出去的人是和李从心同一天动身去横塘的，陈家二老上了年纪，长途跋涉耗时要多一倍，但离幽州应当也不远了，至多三五天，就能和她见面。这傻丫头还在难过，还在为前途未卜心事重重，他却觉得捉弄她有点好笑。沈指挥使把这一生全部的促狭心思都用在她身上了，谁让她总端着，总不肯老实承认自己的心，说想给他做夫人！
她又抽泣一声，闭着眼睛叫抱弦，“水……”说完广袖盖住了脸，继续哽咽。
他只得站起身替她倒了杯水，她听见脚步声来去，撑身坐了起来，人还有点发懵。看见送水来的是他，咦了声，愣了半天，仿佛不认得他了似的。
沈润的手往前递了递，“不是渴了么？”
清圆呆怔着，看那只白净修长的手握着精瓷杯子送到她面前，半晌才回过神来，朝门上瞧了一眼，“你是怎么进来的？”
他就势在她床前的脚踏上坐下，语调很平常，“我睡到半夜，想起你就在我的院子里，忽然很想你，想来看看你。”
门是关着的，她又朝窗户看了一眼，“所以你就爬窗进来了？”
他啧了一声，“爬字多不好听，我是翻窗进来的。”他朝东边槛窗指了指，“这屋子没旁的好处，就是窗户多。”说完无赖地笑了笑。
不论是爬窗还是翻窗，深更半夜的跑到她屋子里来，实在太不合礼数了。清圆匆匆喝了口水，又把杯子递还给他，“多谢你，现在你可以回去了。”
他随手把杯子放在案头，一臂横在床沿，把下巴支在上头，轻声说：“我不回去，你睡吧，我瞧着你。”
清圆郁塞不已，“你在这里，叫我怎么睡？”
“睡不着？”他想了想道，“那我陪你说说话。”
她感到气馁，“我不是睡不着，是你在这里，我不便睡觉啊。你快走吧，叫人看见像什么！”
他不以为意，“这是我的府邸，谁敢说半句闲话？你以后不必小心翼翼瞧谢家人的脸色了，在这府里……在正头夫人还没进门前，你就是指挥使府里的霸王。”
可是正头夫人进了门呢？这偷来的随心所欲，能受用到几时？
清圆摇头，“明日就让我走吧，我不能留在你这里。”
沈润蹙眉，“你打算去哪里？”
“回谢家。”她道，“我得想法子把我的东西拿出来，然后远走高飞，回升州，回横塘。”
他脸色一凉，“姑娘不要我了吗？只想远走高飞，从未想过我？”
清圆尴尬地看看他，“你高官厚禄，吃得好睡得好，不缺我一个记挂你的人。你瞧我现在一脑门子官司，留下也是个麻烦，倘或谢家的困局解不了，还要被他们说嘴，何必呢。”
他怏怏地，枕着手臂说：“我明日就往上京一趟，请旨调动驻扎剑南道的禁军。”
一个位列三衙之首的高官，说起这话来还有不顾一切的果勇，其实男人不管长到多大岁数，都有孩子气的一面吧。
清圆不懂朝中的那些事，只道：“殿帅还是量力而行吧，谢家的困局就算这回解了，往后只怕还有，你一个人，能拉扯他们到几时？”
沈润听了笑起来，看她的目光又多了几分缠绵的意味，“姑娘这样为我着想，真是沈润的福气。你不必担心，我心里有数，也没个帮人帮得自己栽跟头的道理。嗳，你躺下说话……”他拍拍床板，“坐着干什么，躺下嘛。”
清圆觉得他不怀好意，“你别以为我进了你府上，就成了砧板上的肉，你要是敢欺负我，我还能以死明志。”
他讶然，“你若有个三长两短，那岂不正合了谢家的意，让谢家有借口就此讹上我？”
所以现在是活又活不起，死又死不得，她不由有些灰心，撑着床榻道：“你非让我躺下做什么，可是有什么不轨的想法？”
看来她作为女孩子的警觉还是有的，只是对目前形势认识不足，他好心地提点她，“姑娘住着我的院子，睡着我的床，现在是夜半时分，万籁俱寂，周围没有一个人……我要是想对你做什么，非得等你躺下么？你是低估了沈某的手段，还是高估了自己反抗的本事？”
清圆没法子，还好床榻够宽绰，她往内侧让了让，勉强躺了下来。
他摸了摸下巴，“我瞧瞧，地方够大，好像能容我躺下……”
他才说完，她立刻挨了过来，讪讪道：“我离你近些，说话听得更明白，啊？”
他抿唇而笑，想是很满意。就这样，一个在床上躺着，一个坐在脚踏上，探着身子枕着胳膊，脸和脸可以离得很近。清圆想起小时候看过的话本子，青梅竹马的小儿女，一个出不得门，一个进不来，便一个攀在窗口墙头，一个在底下仰脖张望。那种纯真柔软像水一样从心头流淌过去，没想到沈指挥使活到这把年纪，还愿意屈就自己，做出这样一往情深的姿态。
视线相接，面面相觑，彼此从没有这样近距离地审视过对方，感觉有些奇怪。清圆仔细瞧他，他有一双英挺的眉，有一双长而深邃的眼睛，那眼睛只要微微乜着，就显出一种莫名妖冶的味道，仿佛摄魂不用刀，只需一道眼波就够了。
他呢，绵绵睇着她，她才十五岁，娇俏的年纪，娇俏的人，正是女孩子最绚烂的年华。夜里披散着头发，不施脂粉，栀子花般干净剔透，世间没有尘埃能污染她。她本该是无忧无虑的，如果没有回过谢家，不懂得世态炎凉，她会活的更好些，眼里也不会有这种沉沉的光。
沈润探过手去，替她掩了掩微袒的衣领，“你才刚说要回谢家……不要回去，就算妆奁再多，以后自有拿回来的时候，现在回去，会受他们羞辱。”
清圆因他这个动作红了脸，她有时候很糊涂，夜里也不像白天那么审慎，便一头压着衣领，一头说：“我就是不甘心啊，我不得谢家一分一毫，却把陈家祖母给的东西落下了。”
女孩子就是心眼儿小，沈润道：“府里什么都有，要什么吩咐一声就是了，除了回横塘的马车，其他都会想尽办法满足你的。”
她沉默下来，忽然发现现在的他和李从心没有什么区别，左手勾着，右手又不放，姐姐妹妹，卿卿我我，含糊着就是一辈子。
“我今天琢磨了一整天，有句话一直想问你，我去丹阳侯府别业遇上的事，是不是你事先安排的？”
沈润倒也爽快，直言说是。
清圆有些气恼，“你这么做，可是太卑鄙了？处心积虑算计来的东西，有意思么？”
他皱着眉道：“算计来的不是东西，是你，怎么没有意思？再说我只把人送到他面前，床上的事我左右不了，大丈夫行走天下，哪里没有莺莺燕燕？丹阳公子风流的名声早就朝野遍闻了，没有我安排的张三，也自有他中意的李四。我只是早些助你看清这个人，免得你将来后悔。你要想明白，以谢家的家风，是绝不会为你得罪丹阳侯府的，你可是想就此被他藏在深闺里，今天送个姨娘让你安排，明天领个私生子记在你的名下？”
清圆被他说得发怔，心里自然明白这些都是大实话，也做好了准备，将来内宅的争斗不会停止。她的要求并不高，不过要那个人婚前这一截清心寡欲罢了，可惜他也做不到。小侯爷生性如此，人不坏，只是对谁都太好，最后落进沈润设下的圈套里，便觉得他有些可怜。
“那晚的东皋夜宴呢？”她惨然问他，“也是你们做了局，有意让我听见的吧？”
沈润目光游移，“这种小事，过去了就不必纠缠了吧。”
可她却有些愤怒，寒声道：“你千方百计阻断我的婚约，究竟是为什么？那天我上官署见你，咱们不是说得很清楚了吗，我嫁我的小侯爷，你聘你的穆二姑娘，你我男婚女嫁各不相干。结果你现在却反悔了，到处设圈套下绊子，把我害得这样。我想问问你，你究竟是真好心，还是因我没有依你，有意报复我？”
她怒目相向，漂亮的姑娘，连生气的时候都是可爱的。沈润耽于美色，脑子一时没跟上嘴，调笑道：“我这么做，不过是为了让你回到我身边。”
结果这句话着实触怒了她，她一脚便朝他蹬过去，“沈润，你这个混账！”
他吃了一惊，还好眼疾手快避开了，嗳了一声道：“你怎么了？”
清圆气得不轻，跳起来握着双拳冲他喊：“你拿我当什么？打量我退了亲，就得给你做妾吗？我原以为你比李从心高明，谁知你也是吃着碗里看着锅里。你给我滚，再敢摸进我的屋子，我就和你同归于尽！”
沈润虽不知道她所谓的同归于尽指的是什么，但她真的生气了，他心里便有些慌。
“姑娘，我是同你闹着玩的……”
她把枕头被子一股脑儿朝他砸了过去，“快滚！”
他手忙脚乱接住了，这时候竟还指望她气不可遏，连自己一并朝他砸过来，他一定能稳稳把她接在怀里。可惜并没有，她在床上咚咚地跳，他才知道女人生气那么可怕。小心翼翼迈前几步，把枕头还回去，一面安抚道：“好、好……我滚，时候不早了，姑娘早些休息吧。”说着退向槛窗打算原路返回，想想又不对，还是光明正大出去，随手关上了门。
他走了，世界才清净下来，清圆坐在床上恸哭了一回，实在想不明白，是不是世上的男人都是这样。横竖这指挥使府不能留，天亮一定得想法子离开，心里忧惧，怕沈润再来，半梦半醒将就到了早上。迷迷糊糊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和说话的声音，像是抱弦，在隔扇门外头轻声问：“姑娘醒了么？”
她一激灵，撑起身说：“进来。”
门开开了，最先进门的不是抱弦，是这府里的丫头，她们把洗漱的用具一样一样铺排好，方纳福退了出去。
抱弦上前来，等人都走远了，紧紧抓着她的手问：“沈指挥使可对姑娘做了什么？昨晚上我要找姑娘，她们偏拦着不让……”
清圆摇了摇头，“这点他倒算个君子，不过咱们不能留在这里，要设法回横塘才好。”
抱弦想了想道：“回头我悄悄托人给春台和陶嬷嬷传话，不拘怎么，先把姑娘的梯己弄出来，不能白便宜了太太。等手上有了钱，咱们就雇车回横塘……”
“你们想得也太简单了，人进了指挥使府，还能叫你们说走就走？”门外人打碎了她们的计划，是芳纯捧着肚子驾到。不比清圆和抱弦的忧思，她的脸上堆满了笑，抚掌道，“我早就盼着你能来了，家里人口少，他们一回上京，只剩我一个，怪冷清的。如今可好，总算有了作伴的人，我昨儿就想来见你，可惜沈澈不让……”
清圆见了救命稻草似的，抓住了她的手道：“芳纯姐姐，你来得正好，这回只有你能帮我了……”
芳纯是个直肠子，笑道：“可别叫我姐姐了，我受不起。该是我，改口叫你大嫂子啦。”

第72章
这话一说出口，不单是清圆抱弦主仆，连芳纯自己都惊呆了。
抱弦忙就着话头追问：“夫人，你才刚说的……倒叫人不明白了。殿帅不是要和穆府尹家的二姑娘定亲吗，怎么您……”说着瞧瞧清圆，笑道，“您却管我们姑娘叫大嫂子，是夫人叫错了，还是里头有什么误会呀？”
芳纯简直恨死了自己的大嘴巴，早前被叮嘱再三，说清圆跟前不好透露半个字，那位大伯子暗暗筹备了好久，就是为了享受亲自揭开谜底的一刹那。她先前出门的时候还告诫自己要保守秘密来着，结果第二句话就露了馅儿。要是清圆和她身边的丫头都糊涂些，还好糊弄糊弄，可人家显然发现了，盯着追问，她顿时苦了脸，支支吾吾顾左右而言他，“什么……没什么误会，是我一时失言……口误……口误了。”
抱弦看了清圆一眼，她却安然得很，略沉吟了下问：“殿帅和穆二姑娘几时定亲？”
芳纯有点答不上来，含糊着说：“左不过……就是这几日吧！”
这么大的事，连礼都备周全了，竟说不出准确的日子，实在有些匪夷所思。清圆笑了笑，“那么大婚的日子定了么？”
芳纯脸上又是一片茫然，“好像是……下个月吧。”
“姐姐可见过穆二姑娘啊？”清圆道，“这府里上下只有姐姐一个内当家，殿帅的婚事少不得姐姐费心。那穆二姑娘长得什么样儿，好看么？”
芳纯头都大了，定亲的事子虚乌有，她上哪儿见那位穆二姑娘去呀。若说没见过，更说不通了，未来要做妯娌的人，怎么能不好奇，不先打一回交道？
“见过。”芳纯硬着头皮说，“自然是极漂亮的呀，生得一张明月一样的脸，笑起来有两个梨涡。脾气也很好，同我说了好些话，将来一个屋檐下过日子，必定能玩到一处去。”
清圆慢慢点头，“我听说过这位姑娘，早前和我三姐姐一道进宫应选的，说她百样具好，就是身形娇小了些，怕只有咱们肩头这么高。”
芳纯心道这么矮小实在说不过去，总得美化一些才好，便道：“那不至于，只是玲珑一些，矮却不矮。”边说边齐耳比了比，“大约到这儿。”
清圆听完她的应对，忽然长出了一口气。
是啊，自己怎么没有想到，这一切的一切分明是沈润亲手炮制的。他向外散播要定亲的消息，可惜连确切的日子都没有，因为究竟是哪一天，要看她这里的进度。老太太登门来，他花好稻好描述了一通封妻荫子的前景，老太太知道四丫头无望了，再也不能待价而沽，只好随便出了手，好去换沈润再救老爷一命。谢家的马车乘着夕阳的余晖来，在沈家大门掌灯时分把孙女送进了男人的家门，送完便走了，连一刻逗留都没有，将来还有什么脸面再来认亲？
他是为了彻底替她撇清和谢家的关系啊，这么煞费苦心周全，若是没有猜错，陈家祖父母已经在赶往幽州的路上了吧。
清圆鼻子直发酸，这个坏人，即便在情意绵绵的时候，也不忘了展示他的手段，唯恐叫她太得意了，短了他欺负她的机会。她吃了一夜的味儿，幸好没有把心里话说出来，否则岂不便宜了他，将来又是一个话柄——当初可是你哭着喊着要嫁给我的，我为了你，只好和穆家悔婚。
芳纯见她泪盈于睫，心里其实不大好受，她是搞不太懂那位大伯子的情趣，这么诓骗人家姑娘，到底有什么意思。她轻轻拽了拽清圆的袖子，“别哭了，你就留在我们府里吧，保准错不了的。”
岂知清圆黯然道：“我难过的不是谢家弃我于不顾，更不是要我给殿帅做妾。”
芳纯茫然，“那你难过什么？”
那双干净明亮的眼睛灼灼望向她，“我难过的是明明那么信任你，你却帮着他一道骗我。”
芳纯瞠目结舌，“我……我哪里骗你了！”
“那位穆二姑娘，你压根就没有见过。她生得很美是真的，只是话不多，看上去也不易亲近。且她个头很高，比咱们都要高出半个头去，你怎么说她比咱们矮，可见你是在唬弄我。以你的脾气，既要做一家人，没有不先会会的道理，你这回稳如泰山，分明是没有相见的必要，我说得对不对？”
这下子芳纯没什么可说的了，兀自嘀咕：“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大哥哥是管侦缉刑狱的，大嫂子竟也不遑多让，话赶话的就给我下套……这可不是我要抖落出来的，是人家自己分辨出来的，大哥哥你不能怨我。”
清圆见她无可应对，大石头愈发落了地。总算她不再觉得自己悬着，像浮萍一样不知该往哪里去了。
全世界辜负她，还有一个沈润，他不会辜负她。这个有了阅历的男人，过尽千帆，看遍了繁花灯霓，相中一个便心如磐石不择手段。以前她瞧不上那样声名狼藉的人，和所有闺中女孩儿一样，对这种人退避三舍，可是她忽略了一点好处，她不爱的，别人也不爱，便少了那些想尽法子攀附纠缠的，竟是省了好多麻烦。
“姐姐。”她拉了芳纯的手，“我想听你一句真话来着，殿帅这回大张旗鼓，究竟是为了谁？”
芳纯垂头丧气，“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会说的。”
清圆失笑，“你放心，悄悄告诉我，我绝不会出卖你的。我才刚还打算想法子从沈府出去呢，你若告诉我，我就不走了，也免得费那些周章。”
芳纯叹了口气，想想这会儿大伯子赶往上京去了，人不在，她说完了可以逃回她的院子，然后赖得一干二净。其实怀揣着秘密，要守住真是太痛苦了，便讪笑道：“那……我就瞧着咱们的情分，偷偷告诉你。什么穆二姑娘，穆三姑娘，只是殿帅和穆家做的交易罢了。穆家不愿意姑娘进宫，百般推搪，最后求到殿帅门上来，殿帅答应替他们周全，但要穆家默认他往外宣扬和二姑娘结亲的消息。穆家自然没有异议，空口白话的，只要不下定，也碍不着二姑娘名声，殿帅借着这个幌子，才好大张旗鼓在府里折腾。”她顿了顿又道，“不过我听着一点风声，穆家是当真有要结亲的意思。你想想，殿帅好歹是从二品的大员，圣人对三衙的恩荫叫多少人眼馋，真要是嫁了殿帅，那一个诰命的衔儿是跑不了的，穆家巴不得弄假成真呢。”
这一说，清圆心里倒生生紧迫起来，油锅里的钱还有人捞呢，何况这么一个除了名声，什么都无可挑剔的男人。
“穆家打发人上门了？”
清圆有心打听，芳纯便痛快交了底，“大尹托了均州防御使，前几日的筵宴上趁势说了一回，说穆家老太太常对殿帅赞不绝口，又说二姑娘虽不言不语，却能持家，殿帅和她很是般配。”
清圆听了，沉默了下道：“那殿帅怎么应对呢？”
芳纯把手一挥，“殿帅自然谢绝了，不遮不掩说心有所属。我们二爷回来告诉我，当着那么些人的面呢，怪臊的，大哥哥竟是这么不要脸的人。”
这话莫说清圆，连抱弦都极称意，悄悄拽了拽她们姑娘，眼里都是欢喜的笑。
不知真假，也许是芳纯有意这么说，就是为了拿沈润和李从心对比。但清圆倒也相信，那位指挥使确实不怎么顾及脸面，再说朋友也不多，用不着在那些人面前装样儿，要不然哪里来这样的风评，但凡提起沈指挥使，头一句就是不好相与。
芳纯把该抖的老底都抖完了，这时候才知道害怕，再三再四说：“你听过则罢，千万别说是我嘴里漏出来的，大哥哥对家里人虽很好，但我还是有些怕他。”
清圆含笑道：“放心，我绝不说出去。那……”她朝外看了眼，“就是要出门子，也该有礼有节才好。谢家就这么把我塞进了你们府里，他们不顾体面，我却还要脸。。”
芳纯道：“谢家没个规矩体统，将来你不从谢家出门，瞧他们怎么样！这幽州遍地都是达官显贵，谁还不知道谁？你有养大你的祖父母，不是外头无依无靠的姑娘，你比他们谢家哪个都金贵。你只管放心，咱们家没人敢看轻了你，你还没来，殿帅就发过话，谁敢对你不恭，便要一脚踹死他……”
芳纯说完了，然后才发现又捅了篓子，绝望地捂住了嘴哀嚎：“我这是怎么了，怎么管不住自己的嘴？大哥哥知道了，只怕要先踹死我。”
抱弦忙笑着安抚她：“夫人这才是和咱们姑娘心贴着心呢，咱们姑娘有了成算，就知道往后的路该怎么走了，她心里感念夫人，断不会把内情告诉殿帅。”
芳纯摸了摸肚子，“这就好，我倒不在乎自己，唯在乎这个小的。我们二爷如今都不敢高声和我说话，怕吓着孩子，动了胎气。”
一个将要做母亲的人，满心满眼都是丈夫孩子。芳纯喋喋和她说了好些家常，到最后无非一点，沈家的男人真是百里挑一的，让清圆一定好好珍惜。
怎么能不惜福呢，就像他说的，幸好遇见的是他。一个姑娘家，就算有再大的本事也抵抗不过这世道。幸好是他，幸好不是个脑满肠肥的昏官，要是落进了那样的人手里，才真是死路一条。
原本还想方设法要走的，现在却放弃了，抱弦笑着同她说：“殿帅是实心为姑娘，不过玩性也忒大了些，可是吓着姑娘了？才刚董夫人说的，穆家真想同殿帅结亲呢，姑娘好歹要留神。到底满幽州都知道指挥使要和大尹府过礼，这会子不笼络住了殿帅，要是他剑走偏锋，那可不是顽的了。”
清圆坐在窗前，抬起眼朝他的屋子瞧了瞧，细细咬着牙道：“他捉弄得我够了，我也得回敬回敬他才好。且等着瞧吧！”
观德殿里正回禀公务的沈润，眼皮一阵急跳。
圣人还在为谢纾的办事不力大怒，“六万人，攻了近两个月，损兵折将，如今只余半数人马，叫朕说他什么好！当初是谁夸下海口，说对石堡城一带了如指掌的？吐蕃人，药水河，只要他谢纾出马，必能一举拿下。现在呢？朕不是没给他机会，是他躺在功劳簿上太久，忘了自己是谁了。”
雷霆震怒，总要发泄一下才好，殿里议事的官员们噤若寒蝉，一味执笏躬腰，连大气都不敢喘。
太傅的主意，无非是主将换人，“眼下武胜军相距不远，倒不如当着全军斩杀谢纾，以儆效尤，让江兆堂接手强攻。”
沈润听了，笑道：“斩杀谢纾大不妥，毕竟谢纾也曾为驱赶吐蕃人立下过汗马功劳。圣人以仁孝治天下，倘或轻易斩杀往日功臣，难免寒了一众老将的心。且随他出征的将士，都是当年同他一道出生入死的，眼下大敌当前，群龙无首势必自乱阵脚，到时候别说一个武胜军，就算再加上天平军，只怕都不够使的。”
朝堂之上议政，政见不合常会从细微处入手，动不动上点眼药说说私情。沈润的好处在于大肆宣扬和穆府尹家结亲，完全和谢家没有半点交集，因此也没人拿那点私事，作为驳斥他的手段。
圣人因早前就听取了他的提议，知道他正作什么打算，便没有再多言，冲殿内议事的臣工道：“此事朕自有定夺，前两日率臣的上疏朕也看了，剑南道驻扎的禁军听殿前都指挥司指派，人不在多，在精，调遣一路奇袭，巧取比强攻好，不伤脾胃。今日也议了许久，既然没有更好的提议，那就由殿前司指派禁军出征吧。”
众臣道喏，却行退出了观德殿。
殿里只余他们君臣，圣人瞧了沈润一眼，“你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沈润道：“托圣人的福，已经筹办得差不多了，人到了我府上，只等横塘的人一到，就能把婚事办了。”
圣人叹气：“世上好姑娘多了，何必为了这一个费那么大的力气。率臣的心思当用在公务上，这京畿驻防，刑狱案件，哪一样不要你费心？”
他只是笑，“世上好姑娘再多，臣只属意这一个，请圣人成全臣这一片痴心。最后还要讨圣人恩旨替臣指婚，那臣这桩婚事才算圆满。”
圣人点点头，“谢纾折损了我三万兵马，要她一个女儿算便宜他了。只要你这回能助他攻下石堡城，别说一个四姑娘，他们家几个姑娘全给你，也不为过。”
沈润忙道：“臣只要这一个就够了，因她不是谢家长大的，才会教养得这样合臣的心意。剩下几位……”他大摇其头，“臣无福消受。届时还请圣人替她正名，将她归置到陈家门下，谢家那个脏窝儿，我不想再叫她回去了。”
圣人看着他，由衷地感慨，人到了这把年纪，娶个媳妇果真不容易，又当丈夫又当爹，真算为这小夫人操碎了心了。
沈润却乐此不疲，甚至当日往返幽州和上京，也一点不觉得乏累。只是路上很担心，怕家里下人拦不住她，她那样大的主意，要是到家发现她不见了，又该如何是好。
于是鞭子抽得愈发急，赶到家时太阳还没有下山，进门便问门上小厮，“四姑娘出去过么？”
小厮垂着袖子说：“回老爷，小的镇日瞪眼瞧着呢，四姑娘没出过二门。”
他心里稍稍踏实了些，把手里的鞭子一扔，扔给了身后的近侍，自己匆匆往东苑去。到了院门上见了周嬷嬷，又问四姑娘今日怎么样。
周嬷嬷道：“上半晌二太太来了，想是劝动了四姑娘，姑娘今儿一天都没什么动静，也没说要走。”
这就有些奇了，沈润迟疑着，朝厢房望了一眼，见隔扇门后有身影款款走过，才确信她真的还在府里。
想即刻去见她，走了两步抬袖闻闻，又怕身上汗味熏着她。这样不行，还是得先洗干净了，洗得香香的，回头才好亲近她啊。

第73章
惦记着一个姑娘，连沐浴都有些忙乱。极快地擦洗完了，换了件干净的衣裳，站在镜前仔细整理了头发，再待出门时，天色已经慢慢暗下来了。
清圆的住处离他不远，迈出门槛便看见她站在廊子底下，正仰着头，看婢女上灯笼。灯下的圈口泻下一地的光，她就站在那片光带下，一身星蓝的襦裙，头上松松挽着一支发簪。她生得极白净，什么颜色在她身上都是相宜的，从这里看过去，玲珑的侧影，纤细的脖颈，无一处不叫他魂牵梦萦。
小小的姑娘，就像一朵娇脆的花，需要仔细呵护，才不至于碾碎了她。他花了那么多心力，也许以往任何一次办成的大事，都不及这次来得专注和谨慎。以前她养在别人的花瓶里，他想欣赏，还得想尽法子找借口上门；如今移植到他的花园里，给她沃土给她雨露，让她随心所欲地生长，他所求，不过是时时能看到她罢了。
他甚至收拾好了上京的别业，因为早前就有这个想法，两地来去耗时太长，如果日日奔波，他怕以后生不了儿子。等成了亲，还是得把她带到上京去，那里画堂楼阁都现成，是他查办安抚使司贪墨一案后圣人赏赐的，彼时因为放不下幽州老宅，才没有仔细打点。
他把这个想法告诉了沈澈，沈澈当即十分鄙视他，“哥哥，你有没有考虑过，我和芳纯成亲两年没怀上孩子，就是因为我骑马骑得太多了？现在你倒好，想得真周全，早知如此，我也该把芳纯接到上京去才对。”
他自知理亏，囫囵道：“你自己房里的事，不自己定夺，还指着我吗？再说也是因有你这前车之鉴，才让我预先有了防备……我是为了沈家的香火传承，你少废话。”
横竖不是自己的，哪怕亲弟弟也无关痛痒。等自己有了，思虑得便越来越多，多到令人发指的地步。只要看见她，他就不由自主琢磨，将来是生男好，还是生女好。万一孩子不听话，是送到官塾好呢，还是该在家里多请两个西席严加管教。
多年水里来火里去的沈润，如今也将是有家有口的人了，当年他提着剑，把脑袋别在裤腰上的时候，从没想过会有这样一天。娶一个真心喜欢的，和娶一个应付过日子的，本来就有很大的区别，只要看见她，心里便生出一种充实的感觉——沈润也快有后了。
婢女撤下了挑灯的撑杆，清圆方收回视线，正想转身进门，见他在门前的青石路上站着，不由顿住了脚。这人才清洗过，头发还是湿的，发梢滴下的水珠浸透了身上的素缎，紧紧贴在胸前……她脸颊发烫，稳住了心神道：“守雅哥哥回来了？”
沈润的心猛地趔趄一下，发现今天的四姑娘不寻常了。先前几次，他是想尽了办法才诱她叫声哥哥，今天竟这么主动，事出反常必有妖。
然而就算如此，也甘之如饴啊。他笑了笑，扬声道：“姑娘站在这里做什么？”
她掖着两手，手里摆弄着酪黄绣小金鱼的团扇，人袅袅婷婷，看上去水葱似的。
她比他笑得更甜，“等你回来。”
沈润有些受宠若惊，反倒不敢过去了，脚下挫后半步，“是么……”转头看看，月亮淡淡挂在天边，他轻咳了声，“吃饭了么？”
清圆又朝里间一递眼色，“正等你。”
这下更叫人忐忑了，沈指挥使大风大浪都经历过，唯独这回进退不得。他瞧着她，犹豫地微笑，“姑娘今日真是……太体人意儿了。”
清圆耐心地诱哄他，“哥哥打马扬鞭当日往返，不就是赶着回来同我一道吃饭么。”见他踟蹰，提了裙裾一步步向他走来。到了近前欲说还休一瞥他，伸手牵了他广袖的一角，微微拽了下道，“走呀。”
沈润心头突突地跳，前两年他也遍览花丛，可唯有清圆的一颦一顾会让他浑身酥麻。这小姑娘，手段分明不高明，来拉扯他的时候自己也羞红了脸，可就是这样别具江南风情的况味，竟让他不知如何是好。
飘飘的分量落在他袖上，他不由自主跟她进了屋子。西边的小厅里，临窗的地方摆着小桌，三两小菜，一壶清酒，她抿唇一笑，说坐吧，一面牵起袖子，替他斟了杯酒。
“我要多谢你，诸事为我周全。昨儿老太太这么做，着实叫我乱了方寸，可今天细想想，其实也没什么不好，谢家不是久留之地，他们弃了我，反倒是我的福气。”她举起银箸替他布菜，那纤纤的腕子轻转，视线碰上他的，笑了笑道，“嗳，我借花献佛，哥哥不要笑话我才好。”
沈润呆呆抿了口酒，竟是不敢多喝，怕她在酒里下毒。
“姑娘今天……”他尴尬地笑，“和以往不大一样。”
她嗯了声，抬起眼道：“不一样么？哪里不一样？我是实心实意想同你好好说回话，你又觉得我怪异了么？你帮了我这一回，我该怎么报答你才好呢，你可是……真要我以身相许？”
沈润咽了口唾沫，即便有这想法，这刻也不敢点头，怕她觉得他轻浮，失了君子风度，便垂首说没有，“我敬重姑娘，倘或只为这个，就太对不起姑娘了。”
清圆点了点头，“幸好……我知道你不是这样的人。不过我平白在你府上，有些说不过去，既然府里正筹办定亲事宜，那我也一块儿搭把手吧，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千万别客气。”一头说着，一头纯质地眨眨眼，“哥哥，你预备什么时候向穆家下聘？”
虽然他确实很渴望她同他不生分，但这样不离口的“哥哥”，也叫他有些受用不起。他为掩饰慌张，端起酒杯抵在唇上，喃喃说：“快了……你要干什么？”
清圆低头道：“我盼穆二姑娘快些进门啊。那天我在寺里见过她，真是天上有地下无的绝色，和你正相配。你看我同丹阳侯府的亲事断了，自然盼着你们好好的，你千万要珍视她，要善待她，别让她像我似的。”说着，笑弯了眼，“哥哥，你明儿就去下聘吧，然后好人做到底，认我做干妹妹好不好？”
沈润大惊，“四姑娘，天底下的好事全被你占光了。”
她有些失望，“这样不好么？枉我一口一个哥哥的叫你。”
他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拧着眉心打量她，“什么时候下聘我说了算，姑娘不必催促。你如今只管安心住在府里，将来我对你自有安排。”
她听了，闷闷地答应，然后又觑他一眼，“你心里，可还是放不下我？”
这个问题的答案原本无伤大雅，但到了两个人互相较劲使心眼子的时候，就变得尤其重要了。沈润满脸提防，嘴上却曼应：“沈某官场上来去，春花秋月的事见得多了，这点儿女情长……还真是放不下。”
“怪道……”她含蓄地笑了笑，“你今儿的熏香很好闻呀，是为了来见我，才特特儿沐浴更衣的么？”
沈润哑了口，看她坐在杌子上轻轻调整一下坐姿，在他眼里便是缠绵的扭动，心底里升起一股痒来，痒得抓挠不着，痒得叫人手足无措。
“其实你踏进院门，我就瞧着你呢。”她托腮望住他，“你可是很怕我跑了？要是回来发现我不在了，你会去找我么？”
他装出一副散淡的样子来，笑道：“自然要去找你，外头世道险恶，只要你踏出指挥使府，保管没走上一里地，就有人伢子等着你。”说罢勾魂儿般一乜她，“姑娘这么美的样貌，多少人眼馋着呢，那些抢人的可不管你是谁心尖上的人……”忽然发现说漏了嘴，忙又调转了话头，“再者我不能白替谢家解围，我这人名声不好，从来不做赔本买卖，你应当知道。”
清圆想了想，“哪里赔本，你原本不就想着靠石堡城一役加封节度使，好替你的夫人挣诰命嘛。说到底，这是桩双赢的买卖，哥哥就不必敷衍我了。”
所以啊，女人太聪明了也不好，分析问题太透彻，抓住了一点把柄就不肯松手。沈润不甘被她拿捏，抚了抚下巴道：“我这里没有鱼与熊掌不可兼得一说，既要功勋也要谢家的贿赂，不行么？”
于是她荡悠悠牵起了那块饕餮佩，在他面前晃了晃，“哎呀，奇得很，这面玉佩长了脚，自己又回来了。”
沈润也是一副意外的模样，讶然道：“可不是么，我昨儿还说，怎么不见了呢。”
彼此都装糊涂，两两相觑，笑得矜持又虚伪。清圆知道，要叫这老狐狸自己招认，想必是不大可能了，便收回了这兽面佩，低头挂在胸前的纽子上。
“哥哥吃菜。”如今她叫哥哥叫得顺口，他却垂着眼不看她，大约怕视线一交汇，她又要出什么幺蛾子吧。
清圆逗弄他的心思更盛了，一个可心的人，便是人间最好的爱匠，能激发出好多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创举来。她假意抚了抚桌沿，忽然哎呀一声，他果然抬起眼来，“怎么了？伤着了？”
如此上佳的紫檀桌，哪里会有倒刺呢，可她煞有介事地点头，委屈地嘟囔，“扎着我了。”
他立刻牵过她的手来看，那纤细的指尖温软粉嫩，像白玉雕成的花枝。只是这刻顾不得欣赏美，一根根地仔细查验，“伤到哪里了？”
清圆暗暗地笑，“喏，这里……”
这里是哪里？她抬了抬食指，他看了个遍，连一点红痕都没有发现。
“找不见么？”她嘶嘶地吸气，“你再细找找。”
桌上一角燃着灯，他不由凑近了就光看，结果她的指尖忽然向上一挑，正擦在他唇角，在他愕然的时候收回了手，嘟嘟囔囔道：“大概只是刮了一下，没伤着皮肉。”边说边站起来，走到门前扬声唤抱弦，“叫人来，把桌子撤下去吧。”
沈润明白过来，这丫头学会了撩拨的手段，开始小试牛刀了。他既喜欢，又心痒难搔，且乐于享受这样朦胧的试探。可惜才品出一点滋味就戛然而止，剩下的便是绵绵的暗涌和战栗。想和她好好分辩分辨，门外的婢女鱼贯而入，人一多，他也只有望洋兴叹了。
“时候不早了，你回去吧。”她守礼地欠了欠身，转头吩咐抱弦，“替我送送殿帅。”
抱弦上前来，低眉顺眼向外比手，“殿帅请。”
怎么办，赖在这里总不能够，他轻吁了口气，笑道：“姑娘歇着吧，明儿我有件好事要告诉你。”
是什么好事，下了个钩，清圆再想追问，他却转身出去了。
主仆两个开始揣测，抱弦道：“八成和谢家有关，或是老爷那头有了消息，或是殿帅打算再坑谢家一把。”
清圆思量了下，“没准儿替我把梯己拿回来了。”
抱弦掩唇笑，瞧人都散尽了，挨过去小声打趣：“我在外头听着呢，姑娘真像个情场老手。”
清圆红了脸，嘀咕着：“谁叫他这么捉弄我，我得扳回一城来才踏实。”
里头内情，其实她还是没有说出口，那个原可不必当真的穆家二姑娘，或多或少还是令她惶惶。她也害怕芳纯说的弄假成真，倘或不在乎沈润，那一切的困扰便不存在了，但她在乎啊，越是在乎，便越提心吊胆。可是又不好去问，他到这时候还憋着呢，于是两个人就得比手段，看谁先服输。他倒有一点好，即便嘴上占足了便宜，也不越雷池一步，所以纵得她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同他闹一闹。
清圆这头因那一挑回味无穷，相隔不远的屋子里，被轻薄的人站在镜子前，慢悠悠摸了摸自己的唇角。
门半掩，窗半开，一只萤火虫在院里的桂花树上停了停，然后明明灭灭间，飞到树顶上去了。
起先很好的天气，将到亥时前后，忽然下起雨来。狂风吹进窗底，吹灭了案头的灯，细密的雨丝打在窗纸上，像小孩扬沙。
轰然一声雷鸣，有闪电划过天际，照得屋里幽幽的蓝。一张清白的人脸停在他床前，乍一见，吓他一跳。
到底来了，他在黑暗里浮起笑，闭着眼睛问：“怎么了？怕打雷？”
床前蹲着的人没说话，沉默了良久才问：“你喝水么？”
他说不喝，翻了个身，低低的嗓音像呓语，“你不睡觉，来我这里做什么？”
清圆扒着床沿问：“你先前说的好事，是什么？”
他失笑，唔了声，不答她。她等不来他的回答，伸出一根手指捅捅他，“你睡着了吗？”
任是哪个男人，都不能对半夜闯进来的女人视若无睹吧！他在黑暗里仔细寻找她，就着檐下灯笼照来的些微的光，看见一个模糊的剪影。
“想知道？”
她嗯了声，真是一点都不怕他。
他忽然伸出手臂把她捞起来，“什么时辰了？你知道半夜跑到男人的屋子里来，会有什么下场么？”
可是这昏沉的夜，与世隔绝的深宅里，没有虎视眈眈的长辈和宿敌，她就有些放肆了。
她小心翼翼摸摸他的脸，“沈润，你喜欢我么？”
他嗯了声，“我喜欢你。”
“以后心里只有我一个人么？”
他又嗯了声，“从来只有你一个人。”
“那你告诉我，府里张灯结彩，是为了谁呀？”
他原本晕淘淘的，但听见这个问题，忽然就清醒过来。也不上她的套，一句话岔出去十万八千里，含含糊糊说：“姑娘，我抱抱你吧。”

第74章
抱一抱，软玉温香，她在他怀里停靠，虽然只有谨守分寸的那么一点接触，他也觉得此生无憾了。
若说礼数，大大的不合，清圆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有那么大的胆儿。也许因为这个人是他，曾经在她最委屈的时候提供胸膛让她倚靠，别人看来坏得入骨的人，于她来说却是这寒凉人世间唯一的温暖。
他心跳得隆隆，她听见了，沈指挥使面上波澜不惊，心里已经掀起滔天巨浪了吧！她靠着他的颈窝，黑暗里谁也看不见谁，只觉一蓬蓬的热浪翻滚起来，这屋子变成一口大锅，人在里头蒸煮，慢慢脑子就木了，四肢百骸也要融化了。
他低下头，脸颊轻触她的额，一手搭上她的肩，向下去，找见她的手，与她十指紧扣。到这刻时可以确定了，她心里也有他，只是太守信用太自矜，周身便壁垒高起，让人亲近不得。她不知道，十五六岁，正是姑娘最有权出尔反尔的年纪，那天只要她来说，说不想嫁给李从心，说让他想想办法，他当夜就会预备好大雁，往谢府去提亲。可她偏不说，她以为夫妻不过如此，就算不喜欢李从心，她也必须履行承诺。
何必呢，其实她不明白，夫妻未必全是她看见的怨偶，还有一种蜜里调油一辈子的，将来他自然让她知道。
他曾听他父亲说过，妻子像一面镜子，会反射不一样的光。如果你挚爱她，那么她便会光华灿烂，如果你轻贱她，她便蒙尘，不管怎么拂拭，也亮不起来了。他见过三十来岁愁容满面的贵妇，也见过荆钗布衣鲜焕柔软的农妇，他那时想，将来就算再大的风浪，也要保他的妻子安然无虞，这个念头在见到清圆后，愈发强烈。
青面獠牙，一往情深，他的种种只有沈澈和圣人知道，他们不约而同地，都觉得他吃错了药。疯了就疯了吧，当他怀里抱着她的时候，他可以什么都不在乎。
清圆轻轻摇了摇他的手，“咱们认识很久了吧？”
他嗯了声，外头暴雨如注，他在雨声里闭上了眼睛，“可能上辈子就认识。”
“咱们不谈上辈子，只谈今生，既然认识了那么久，有什么不能直言呢。”她的嗓音像糊了一层蜜，紧紧包裹上他，“有个词儿很好，叫过犹不及，你说呢？”
他心里明白，以她今天这一连串的奇怪举动看来，她八成已经知道内情了。
沈澈房里的人来找过她，还有什么可说的，芳纯那鱼脑子，只怕没两句话就被她探出底细来了。只是彼此都硬撑着，仿佛谁先开口谁就败了，低低的轻笑在他鼻腔里震荡，“姑娘有什么话，想同我说么？”
清圆有些气恼，勉强耐住了性子道：“我想听你说，不拘什么都可以说。”又撼了撼他，“说呀。”
他沉吟了下，微醺般嘟囔，“你很香，腰也很软。”
这是赤裸裸的轻薄，清圆气得咬牙，又不好打他，只能继续诱哄：“别在我身上打转，说点别的，还有么？”
他又想了想，“圣人已经下旨，命我调拨驻扎在剑南道的禁军了。这一仗只能赢，不能输，倘或攻不下来，少不得要我亲自出马。”
清圆吃了一惊，“你要亲去么？”
他说是啊，揽住她肩背的手缓缓滑下来，轨迹旖旎，口中曼应着：“我在军营里呆了十年，多少大小战役都参加过，对吐蕃人的用兵也熟悉。”
清圆只管发怔，打仗事关生死，她以前觉得征战沙场离她很远，但上回碧痕寺回来的路上遇了那伙强梁，眼睁睁看着那个小厮死在她面前，她就知道这事有多可怖。
“战场上刀剑无眼……”她嗫嚅着，“你不是掌管殿前司的么，怎么也要打仗？”
“殿前司麾下禁军，不单负责帝王仪仗警跸，紧要关头也是要上战场的。”他笑了笑，“你以为我们这些人全是花架子，穿着漂亮的公服和甲胄，就是为了好看？”
清圆被他带偏了，等醒一醒神，才发现自己浑身上下长满了沈润的手，便红着脸把他推开了。
脑子里有点乱，他要出征让她悬心，但更可气的是他老奸巨猾，就算拿美色相诱也不顶用。她泄了气，站起身道：“你真的没有旁的和我说了么？”
外面闪电划过，他支着头，神情惬意，作势想了想，还是说没有。
清圆点了点头，“那就当我没来过吧。”
他嗳了声，“要走么？来都来了，还是留下过夜吧。”
清圆负气说不了，“将来殿帅身边自有佳人相伴，我就不凑这个趣儿了。”言罢循着门上的光，从槛内迈了出去。
白天的燥热因这一场豪雨消弭了，扑面全是清冽的空气。清圆在廊下站了站，看雨打蕉叶簌簌作响，虽没能诈出他的实话来，但心里却是安定的。
明天的好消息，想来必是陈家祖父母入幽州了。谢家如今对她不闻不问，总算她可以大大方方同二老团聚，再也不必担心谢家诬告祖父诱拐了。至于沈润，这会子不承认不打紧，来日且有时间和他慢慢清算。
不过这府里终究还是沈润的天下，唯一能帮上忙的只有芳纯了。次日延捱到辰时往西苑去，芳纯才起来，脸也只洗了一半，见她来了大觉意外，意有所指地取笑着：“到底年轻人，身子骨就是强健。这么一大清早便赶到我这里来，怎么不多睡会子？可是大哥哥又往上京去了？”边调侃边擦牙，口齿不清地说，“我早前还感慨大哥哥端稳，原来却错看了，瞧瞧这两地奔波，和我们二爷当初一样……大嫂子，不知大驾光临，有何吩咐呀？”
近前侍奉的婢女只是笑，清圆也老大的不好意思，“姐姐快别笑话我了，这话屋里说说犹可，没的让别人听见。我这回来，是有事请你相帮。”
芳纯扭头看她，“什么事？只要不是让我给你预备车马出府，一切都好商量。”
清圆笑道：“你多虑了，我不过想问姐姐借两个人，替我打探外头的情况。今儿我祖父和祖母应当要入幽州了，他们早前一直在横塘，我不放心，就算殿帅有安排，也唯恐老人家不习惯。他们奔波千里，全是为了我，我想早早得了消息，好去迎一迎他们。”
芳纯有些迟疑，“你何不去问殿帅？”
清圆慢吞吞冲她一笑，“你忘了，这事还是你透露给我的，我怎么去问殿帅？问了岂不是告诉他，是你泄了密？”
芳纯被揪住了小辫子，一时大呼倒灶，无奈之下只能答应她，悄悄打发两个小子在门外候着，一有消息即刻往二门内禀报。
清圆坐立不安，勉强喝了两盏茶，便起身在廊下等消息。雨后初晴，空气里已经隐约起了凉意，幽州的气候总比横塘快一步，横塘的这个时节，大雨过后仍是骄阳似火呢。
她心里急，不免来回踱步，芳纯被她转得眼晕，撑着下巴道：“且坐会儿吧，人一到，还怕他们不进来报信儿？”相比迎接陈家二老，她更好奇的是清圆在东苑这两夜是怎么过的，便靦脸打探，“你和大哥哥两个人，到底怎么样了？”
清圆明白她想问的是什么，园子里值夜的人都给打发了，怎么能不引人遐想。她尴尬道：“殿帅是守礼守节的人，对我很客气。”然而想起这两夜的你方唱罢我登场，又觉得心虚，怏怏红了脸。
芳纯仔细审视她，越是盯着她瞧，她的脸就越红，顿时捂住了嘴哑笑，“我可是过来人，还瞒我？”
清圆百口莫辩，“我说的都是实话……”
“知道、知道……孤男寡女同住在一个院子里，姑娘豆蔻年华，大哥哥虎狼年纪……”
说完彼此都讶然，芳纯慌忙捂住了自己的嘴，“罪过，我一向敬重大哥哥，怎么拿他打起趣来！”
清圆叹了口气苦笑，“原也不能怪你，好好的一个姑娘，不明不白叫人送进别人府里，不说住在一个园子里，单是在沈府过了夜，我这辈子就抬不起头来。至亲骨肉这么算计我，多叫人寒心，我们老太太是冲着把我送给指挥使做妾的……真是半点脸面都不顾，枉我叫了她这么长时候的祖母。”
芳纯只好安慰她，“你不必想那么多，这件事谢家不会说出去，咱们府里更不会往外宣扬。你入府当天，东苑里头就传令出来，叫个个管住了自己的嘴，咱们家主是干什么吃的，要是连府里下人都约束不了，白担了这朝中重任了。”
才说完，就见一个婆子匆匆从抄手游廊上过来，到了槛外一纳福道：“回二太太话，小子听了门房上的壁角，说往横塘去的人回来了。马车进了东平门，可要接的人没往府里来，往钦安街去了。”
芳纯大惑不解，“去钦安街做什么？陈家在幽州也有产业？”
清圆摇了摇头，“这我倒没听说过……”顿了顿问那婆子，“能摸准是进了哪一户吗？”
婆子面露难色，“这却不知道。要不姑娘且等等，我出去和外头小子说，让他们再去探探，等探明了就来回姑娘。”
清圆道好，看人又快步去了，略思量了下，回身对芳纯道：“我得想法子出去一趟，殿帅这会子往卢龙军大营去了，我悄悄出去，再悄悄回来，成不成？”
芳纯大摇其头，“快别打这个主意，各处府门上都接了令儿的，哪个敢随意放你出去？再说我也没这个胆子，要是让大哥哥知道了，只怕连沈澈都救不了我——你现在可是人家的心肝肉，眼珠子！”
清圆知道，要想出去简直是痴心妄想，只得暂且按捺，先打听清了消息再说。将要到午间的时候，东苑里的管事婆子过来了，纳了个福笑道：“姑娘，老爷回来了，正找姑娘一道用饭呢，姑娘快回去吧。”
芳纯朝清圆吐了吐舌头，老房子着火真是了不得，如今沈指挥使是一刻也离不开心上人了。以前瞧他，心狠手黑人人都怕他，没想到冷漠的皮囊下藏着一颗嗷嗷待哺的心啊，要是外面死对头知道他在家这么粘人，怕是笑得肠子都要断了吧！
芳纯暧昧地递递眼色，“快回去吧，没的人家亲自杀来，白费脚程。”
清圆也没辙了，一面叮嘱：“万一探明了是哪一家，一定打发人来告诉我。”一面下了回廊，往东苑去了。
丫头在前面引路，引进了花厅里，进门就见他一身锦衣站在鱼缸前，正往里头撒鱼食儿。
“又去陪芳纯解闷？”他笑着问。
窗外的一束阳光照在水面上，金鱼在水里游曳，粼粼的波光倒映在他眼眸，他含着那微光，眼里有风烟俱静的美好。
清圆嗳了声，“我闲着也是闲着。”
她在白天倒是一副端方的模样，很难同昨晚上大胆的她联系起来，横竖哪样的她他都喜欢，在他看来只有这样的姑娘才惹人爱，人前一张主母脸，人后软糯得团子一样，可以任他揉搓，任他予取予求。
然而算盘打得好，人家却有自己的主张，清圆道：“昨儿你说的好事，现在能告诉我了吧？”
其实她应该已经料到了，但比预计的提前了几天，一定让她惊喜。他对插着袖子得意道：“你猜猜，我把谁接到幽州来了？”
清圆看着他，忽然发现这人有些幼稚，为了给他留点脸面，装模作样道：“猜不着，谁呀？”
“是养大你的陈家二老。”他哈哈一笑，“如今人已经到幽州了，我原想先把他们接到府里来同你见面，再去另安置一个府邸，没想到他们竟先一步差人打点好了。”
果真这样有谋划的人，才能教养出面面俱到的姑娘来。陈家早前也不是寻常人家，祖父仕途虽平平，但祖上却是经商的大户，人脉必定不窄。老人家不愿仰仗他人，这点是令人敬重的，让清圆回陈家出嫁，并不辱没了她。
于是他眼巴巴看着她，等她来夸他，结果等了半天，等来清圆微微一笑，“这件事我是要多谢殿帅。”
沈润迟疑了，昨晚上要套他的话，一口一个哥哥叫得热闹，今天家里人来了，就管他叫殿帅，难道是要划清界限吗？
他隐隐有了不祥的预感，“姑娘，你不高兴吗？”
清圆说高兴，弯弯的眉眼，看上去真是欢喜的。她攥紧了团扇的象牙柄，攥得用力，手也微微颤抖，抬眼问他：“我现在能去见他们吗？”
沈润道：“他们才到，也要安顿一下，咱们先吃饭，吃了饭我就带你去……”
但话音未落，周嬷嬷进了园子，站在滴水下回禀：“老爷，陈家二老到了，求见老爷及四姑娘呢。”
清圆的心都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她正念着盼着，不想他们就来了。
所以哪里还等沈润答应，她提裙便跑了出去。一气儿跑到前院，远远见年迈的祖父和祖母风尘仆仆的样子，她进门便跪下了，嚎啕大哭：“孙女太不孝了，让二老这么大年纪还要受颠踬之苦，孙女万死不能赎其罪。”
旁观的沈润长叹了口气，这才是骨肉相见的样子，不是谢家老太太那样，牵一牵手，摸一摸脸颊就作罢的。
陈家老太太和清圆抱头痛哭，老太爷在一旁看着，眼里也浮出泪光来，但因在别人府上，不能失了体统，便向沈润拱手，“沈指挥使，家下姑娘多蒙沈指挥使照顾，老朽感激不尽。原先我们在横塘，鞭长莫及，如今人来了，不便再叨扰殿帅，我们这就接姑娘回去了。”
沈润略怔了下，发现事态的发展和他想象的大不一样，不过也因清圆，愈发敬重陈家二老，叉手长揖道：“沈润与姑娘很有些交情，姑娘既遇了难，沈润自当全力相助，陈老不必客气。只是……”他望了望清圆，“只是我与姑娘……”
陈老太太掖了泪，向沈润行了一礼，复笑道：“多谢殿帅思虑周全，把我们接到幽州来。我们这一路上听见些传闻，说殿帅要与穆府尹家姑娘定亲了，真是恭喜殿帅。”
这个时候要是再不说清，后果就会很严重了，沈润忙回了一礼，正色道：“都是坊间传闻，沈润和穆府尹家往来甚少，定亲一事更是无从谈起。”
陈老太太听了，长长哦了声，“竟是一场误会，既这么，我们陈家原也是横塘的好人家，好人家的姑娘，当以好人家的规矩来办。人我们先带回去，殿帅若有什么打算，还请依礼行事。今日之后我们姑娘仍是深闺中的姑娘，殿帅若要求亲，三书六礼一样不可欠缺，一样不可怠慢。诚意到了，还需我们姑娘考量，若姑娘点了头，到时候咱们请期定黄道吉日，殿帅再来迎人，如何？”
沈润摸了摸额角，汗都出来了，忽然发现和那样上规矩的人家打交道，远比和谢家打交道更难，但他不敢怒也不敢言，俯首道是，“沈润听老夫人教诲。”说完看看清圆，清圆对他简直满脸鄙夷，他讪笑了下，尴尬地问，“姑娘，你喜欢养猫么？我的通引官家里才生了一窝猫，过两日我带你去聘狸奴，好么？”

第75章
人还没聘上，先聘只猫练练手？
虽然清圆很喜欢猫儿狗儿，但记恨他忍到这刻才说实话，便冷冷道：“我暂且没有聘狸奴的打算，多谢殿帅好意。”
所以有冤报冤有仇报仇的时候到了，陈家老太太的话说得很明白，一切要看姑娘自己的意思，只要姑娘不松口，那么沈指挥使就要做好受刁难的准备，不管你官位再高，再一手遮天，在陈家面前，你就是个求娶他家孙女的寻常人。
沈润有些急，“姑娘，有什么话，咱们可以好好商议。”
清圆得体地向他微笑，“殿帅忘了，我昨儿和你说过同样的话，当时你是怎么应我的？不是没有内情要告诉我么。”
沈润也开始后悔，错过了就坡下驴的好机会，这会儿再来说好话，显然晚了。
姑娘生气的时候，除了咚咚地一蹦三尺高，还会拒人于千里之外。他最怕的就是这个，板起脸来，谁都不爱，他就开始新一轮的自我否认，清圆对他的感情还是不够深。
不够深就得加深，最苦难的岁月都不曾弯过腰的指挥使，这回学会了低声下气，“现在有了，我有内情要告诉姑娘。”
她好整以暇看着他，“我都知道了你才来告诉我，我不想听了。”说罢摇摇陈老太太的胳膊，“祖母，咱们不在这里了，回去吧。”
陈老太太在见到沈润之前，一直提心吊胆，这位沈指挥使打发人千里迢迢赶赴横塘来接他们，使者见面就说得明明白白，指挥使想与陈家永结秦晋之好，求二老移驾幽州，安排姑娘出阁事宜。
这样的做法，虽说一切是为云芽，但细论起来却跋扈得很。一个掌管着全国禁军的人，一个从二品的高官，酒色二字必少不了，许是贪图云芽生得好，一时眼热了偏要强占，那本人定是实没法子瞧的了。老太太这一路上没少和老太爷商量，真要是个五大三粗的悍匪模样，那孩子岂不白糟蹋了。可喜，一见了真佛，那股子忧心顿时化成了灰。老太太活到这么大年纪，竟是没有见过这么齐全的孩子，当年老太爷的模样算是上乘的了，但同沈润比起来，究竟还差了些，若说差了多少，大概也就十八丈吧。
沈指挥使有真情实意，云芽想必也喜欢他，姑娘有了心事，眼神骗不了人。老太太悬着的心彻底放下来了，只是见他们小儿女怄气，护犊的心思难免，众人拾柴火焰才高嘛，遂笑道：“殿帅，我们虽不敢高攀公侯门第，殷实之家却不在话下。姑娘既没什么可同殿帅说的，那我们暂且就先回去了，倘或殿帅有旁的吩咐，屈尊来我们钦安街府邸，我们必敞开大门欢迎殿帅。”
陈家二老说笑着就把人领出了厅房，抱弦在门外候着，举起团扇给姑娘遮阳，沈润追了两步，“陈老，老夫人，何不用了便饭再走……”人家相携，已经往门上去了。
清圆迈出门槛前，悄悄回头望了他一眼，他站在檐下，倒还是一副克制自持的模样，但目光相随，分明不忍离别。
“怎么了？”陈老太太察觉了，笑道，“可是怨祖母有意为难他？”
清圆说不，“他先前瞒着我，一本正经张罗和穆家的亲事，害我以为自己要给他做妾。祖母这么说才好，杀杀他的威风，叫他得意不起来。”
陈老太太点头，“世上不拘人和物，必是要花心思得来的才珍贵。咱们这会子不是不能允了他，只是这样做未免自轻，咱们好好的姑娘，不能落了人家话柄。”一头说，一头捋捋她的头发，她虽安然无恙，可陈老太太仍是觉得心酸，“我辛苦拉扯大的孩子，就被谢家这么作践，实在叫我咽不下这口气！那谢老太君是石头做的心肝吗，你也是她的骨肉，她就这么把你送到沈家，亏得殿帅是个好人，倘或是个酒色之徒，始乱终弃，那还叫不叫你活？”
清圆偎在祖母怀里，马车轻摇，摇出了她眼里的泪。她转过脸去，紧紧搂住陈老太太的脖子，“祖母，我这会子觉得老天爷对我怪好的，别人再亏待我，我有你们呢。我不是孤零零一个人，我还有长辈给我做主……真好。”
人生有根源，有来路，即便不是骨肉至亲，心里也不会慌。先前她在指挥使府上，就算知道沈润真心待她，但她孑然一身，便觉得自己和他是不对等的。只有亲人长辈都在，即便祖父祖母都上了岁数，她身后也有人撑腰——姑娘家丢了退路，大抵别指望有好结果。
陈家老太太最舍不得她的云芽哭，不住拍着她的背安抚：“好孩子，不破不立，这样也好。谢家既把你送了人，你往后就和他们不相干了，你回到我和你祖父身边，咱们一家子还和以前一样，太太平平过咱们自己的日子。横塘的产业，咱们只留了老宅子，另分了几处铺子和田地给全哥儿和他几个哥哥，剩下的都折变，带到幽州来了。我和你祖父往后就不回横塘了，你在哪里，我们就在哪里。殿帅打发人来的时候说，你上庙里替你母亲做祭，回来遇上了强盗险些送命，我们肠子都要急断了，后悔早该跟着一道上幽州来，不该放着你孤零零一个人，遇上了难处也没处投奔。”
清圆又哭又笑，“多谢祖母，你们不走，我就安心了。”她也只有在祖父祖母身边，才像个小姑娘模样，哭啊笑的都随性，不必装得老成干练，不必像个上了年纪的人那样思前想后，苦大仇深。
抱弦也抹眼泪，“老太爷和老太太来了，我们姑娘就有了依仗。老太太不知道，我们姑娘可怜见儿的……”
陈老太太颔首，拍了拍抱弦的手道：“姑娘，多谢你在她危难的时候还伴在她身边。我常说的，万两黄金也不及有情有义的人心，姑娘说她有福，你何尝不是她的福气。”
这便是陈家和谢家的不同，陈家家风未必不严，但还能听见窝心的话。不像谢家，主子眼睛长在头顶上，连着底下奴才，一个个也心比天高。
马车到了钦安街，这里离指挥使府并不远，想是祖父早就吩咐了，就近找一处合适的宅邸买下来。
清圆下车看，横塘原先的家仆也来了，个个站在门外，见了她便纳福作揖，笑着招呼：“大姑娘回来啦。”
她如今又是陈大姑娘，不再是谢四姑娘了。清圆长叹了口气，这才是回家，宅子不是老宅，人却都是故人啊。
众人热热闹闹把她迎进门，管事的说：“这是前翰林家的宅子，保存得很好，咱们进来擦洗打点一番，就能舒坦住下了。大姑娘快瞧瞧，可都妥帖？”
清圆说很好，复又悄悄问：“老太爷的酒窖预备了没有？”
管事的还没答，先被老太太听见了，嗔道：“我要让他少喝些酒，偏你还纵着他。喝酒误事，上回就因喝一回酒，借给酒肉朋友三千两，原说好三五日就还的，你去问问他，咱们都动身了，这钱还了没有。”
老太爷啧地一声，“你这人，怪道没朋友！朋友是什么，互通有无知道么，人家手上吃紧当你是个人儿，这才和你开口。”
老太太嘲笑：“照你这么说，和你借钱是看得起你？”
“可不是！”老太爷嘟嘟囔囔说，“借都借了，又来啰唣，什么趣儿！”转头嘱咐清圆，“你往后千万别学得你祖母样式，成日间又尖酸又小气。”
清圆失笑，他们一向是这样，活到老斗到老，但也因为如此，这家里才有人气，才正经像个家的样子。
于是忙着左右敷衍说合，又想起沈润来，那回他借酒盖脸给她塞玉佩，不知是有意还是当真酒上了头。万一以后也这样，那还了得？必要每次出门前，把身上贵重的物件都收缴了才行。
祖父祖母间关千里地来，到了幽州连歇都没歇，就直奔沈家把她接了出来。清圆心疼他们，劝他们且去睡会子，老两口这才吵吵闹闹去了。清圆得了闲，便带着抱弦四处查看，果真这园子无一处不好，三进的院落，有东西跨院，还连着大花园，想必祖父买下它花了不少银子。
抱弦感慨不已，“太爷和太夫人待姑娘真是没话说，自己嫡亲的竟不如人家分毫。”
清圆嗯了声，“对我来说他们才是嫡亲的，旁人都不是。”
抱弦听了怅惘，复又喃喃：“只可惜春台和陶嬷嬷还在谢家，要是她们也能来，那多好！”
清圆道：“没法儿，她们是谢家人，谢家不发话，她们就得留在那里。”
横竖安定下来了，不像先前那样颠沛，如今心是踏实的，也不去奢望太多，就保持现在这样，已经很好了。
原以为沈指挥使忙，要调遣禁军增援石堡城，这两日是不得闲了，没想到他第二日就登了门，把家里早前预备好的东西全送到陈家门上，有些拘谨，但又诚挚地说：“我原想请圣人指婚的，可圣旨一下，不从也得从，对姑娘似乎不公。老太太说了，一切要听姑娘自己的意思，我先把礼都送来，然后再讨姑娘的示下。”
陈府的前厅里，老太太和太爷相迎，清圆自然是不出面的。老太太看看面前堆得像小山一样的各色礼盒，笑道：“殿帅有心了，我也瞧出来了，殿帅对我们云芽是真心实意的。我们两个老的，一辈子没有生养，得了云芽一个，自小捧在手心里养大。前阵子是咱们糊涂，让孩子受了委屈，但愿日后她能一路顺遂。今日殿帅来，咱们没有什么可说的，只盼着云芽好，只要她自己答应，我们绝无二话。”
老太爷在边上敲缸沿，“我看云芽不会不答应，她一向心软，就算有什么误会，说开了就罢了。”边说边朝后院看，“要不然……把姑娘叫出来吧！”
老太太却说不忙，“算我老婆子多嘴，问殿帅一句，殿帅位高权重，将来可打算纳妾呀？”说罢一笑，“我也知道，这么问失礼了，还请殿帅体谅咱们的心。男人纳妾是常事，纳几个，几时纳，却大有讲究。早前丹阳侯家小侯爷的事儿，姑娘也和我说了，咱们的意思是，殿帅是场面上人物，不叫纳妾总说不过去，但这时间上头，还是约法三章为好。”
沈润道不必，“沈某既聘了姑娘，一辈子只有她一个。”
老太爷和老太太有些吃惊，待交换了眼色，老太太方道：“殿帅府上人丁单薄，一家子还指着殿帅开枝散叶，若是咱们姑娘子嗣上头不健旺，殿帅难道也不纳妾么？”
沈润一笑，把应付圣人那套都拿出来了，“她的子嗣不健旺，合该沈润命里子嗣艰难，怨不得她，怨我。”
老太太听了这话大加赞许，眼梢一瞥老太爷，叹道：“愈是齐全的男人，愈是心如磐石。不像那起子歪瓜裂枣，分明长得不怎么样，还整日间作妖。”
老太爷听出来了，这是含沙射影，在说他呀，当即气得吹胡子瞪眼，只是碍于有客在，不便和她理论。不过事关孙女的终身，少不得顺风吹，摇头道：“妾不妾的，真没意思……没意思得很啊。好些人常爱说恨不相逢未娶时，其实今儿就算真娶了新欢，将来也还是要同别的女人这么说，一辈子都在唏嘘，一辈子都在撒谎。”
沈润一径地奉承，“沈润不娶便罢，娶了心无二致，纵是到八十岁，老妻也是个宝。”
老太爷点头不迭，“正是、正是……说得很好。”
可见陈家祖父母这一关是无惊无险地过了，剩下就是清圆，她避而不见，八成还在生他的气。
心里不太踏实，压在膝上的手无措地捏放了好几回，上门的新女婿到底不像官场上运筹帷幄，迟疑了很久才道：“不知能否请姑娘出来一见？或是二老首肯，容沈润进去拜见姑娘也成。”
老太爷和老太太这头很是庆幸云芽有好造化，能遇见这样本分熨帖的姻缘，自然不会横加阻拦，便招了婆子来，“你给殿帅引路，带殿帅去见大姑娘。”
婆子领了命，呵腰比手，“请殿帅随奴婢来。”
清圆的院子是个玲珑的去处，有小桥流水，底下活水潺潺，水上有架空的木亭子。他从抄手游廊上过去，循着木梯拾级而上，见她正蘸了笔，聚精会神坐在桌前写着什么，忙向婆子示意噤声，挥手把人屏退了。
走过去看，文房四宝俱全，边上还放着一本《象吉备要通书》。一张白纸平整铺开，上首端端正正写了四个字——纳猫儿契。这是聘狸奴前必要准备的文书，就像下聘迎娶姑娘一样，还要准备聘礼送到猫的娘家，才好与猫缔结契约，把小猫接回来。
她唉声叹气，“我以前听人说过的，要请东王公西王母来作见证，可是这对子怎么写来着，竟想不起来了。”
他昂首站在她身后，清了清嗓子道：“上联东王公证见南不去，下联西王母证见北不游。”
他忽然出声，吓了清圆一跳。她站起身，拿团扇遮住了脸，一双妙目望住他，“这是谁家登徒子，跑到我院里来了！快来人，把他给我打出去！”

第76章
这世上敢打沈指挥使的人不多，一旁的抱弦听见主子一声令下，壮胆上前了几步，但一想，又觉的不对劲，一时站住了，回头看了清圆一眼。
清圆咂了咂嘴，“叫人。”
沈润挑起了眉毛。
抱弦立刻矮下去三分，缩着脖子道：“奴婢去给殿帅端茶。”然后便撂下清圆匆匆走了。
清圆气得傻眼，但也知道这种口头上的恫吓根本吓唬不了他，看见抱弦落荒而逃，他甚至嘲讽地冲她笑了笑，“姑娘消消气，我今儿是来向你提亲的。”
既然提亲，那就有一说了，她阴阳怪气道：“殿帅走错了，这家姓陈，不是姓穆，殿帅要聘的穆二姑娘，这里可没有。”言罢也不管他，踅身过来坐下，自顾自提笔，把那个对子写了下来。
沈润站在边上看，一面借机解释，语气淡淡的，淡得像外面飘拂的柳枝，“我眼高于顶，若是那么轻易就去和别的姑娘下定，遇见你之前的二十五年，多少姑娘定不得？我以为你我是一样的人，你应当很了解我，看来我高估你了。”
清圆鼓着腮帮子气恼，一边冷笑，“沈指挥使，就凭你这两句话，这辈子都别想讨我的欢心。”
他果然怔愣了，细想之下，打算推心置腹同她谈一谈，“我是心里不痛快，你明明有我，还要去和李从心定亲，于是情极生怨，假意和穆家姑娘定亲，想气你一回。原本打算撑上一两日，等二老到了再告诉你实情，谁知千算万算，算漏了芳纯。”
清圆永远很讲义气，从不出卖朋友，“不是芳纯，是我自己看出来的。你以为那些伎俩，能瞒得住我？”
他便顺着话头子奉承，“姑娘说得是，我分明丑人多作怪，让姑娘见笑了。”嘴里说着，看她的笔尖在契约上方起起落落，总是下不得笔，便好心道，“你以前从没写过纳猫契么？”
清圆心里暗暗痛快，面上还是漠然，瞥了他一眼道：“我没养过猫，哪里会写这个！殿帅是大忙人，这种聘猫的事儿，你竟会么？”
沈润自然不会告诉她，为了讨她喜欢，他连夜学了聘猫的所有流程，包括写纳猫儿契。家里书房的纸篓子里，写废的纸张装了满满一篓子，现在别说那上下两句对子信手拈来，就连契约中间的猫像，他也能画得有模有样。
譬如兄弟，就是在紧要关头拿来利用的，沈润道：“早前沈澈喜欢养猫，我替他画过好几张纳猫契，到如今还记得。”边说边接了她手里的笔，她起身让开了，他便撩袍在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清圆看他蘸墨，熟练地画了个半圆，然后仔细勾勒，纸上猫的轮廓逐渐丰满。那双舞刀弄剑的手，握笔的时候全是文人模样，他有清秀有力的手腕，拇指上的虎骨扳指是作拉弓之用的，这种兵戈之气的东西，竟在他手上显现出一种别样灵巧的气韵。
其实她还是不太了解他，这个人有太多不为人知的面孔，竟是要一层层地剥开，才能看见最核心的他。她如今不像以前那样怕他了，以前当真的，说起沈指挥使，她心头就发紧，那种感觉真不是喜欢和爱，是实实在在的恐惧。
他今天穿天青色的衣裳，肩头稠密的锦羽暗纹，像池塘里接天的莲叶。他来提亲，堵在她胸口的一团气忽然就消了，原来她对他，真谈不上记仇。清圆晓得，也许真到了人生转折的时候，她该预备预备，嫁作人妇了。
悄悄看他的侧脸，平静温暖，他专心致志做学问的样子，多像私塾里学画的孩子。她拿团扇遮住半张脸，扇下无声的笑他看不见，边笑边指点，“嗳，你怎么知道这猫长得这个模样？”
沈润抬起头，不解地看她，“你要聘的，难道不是通引官家的猫？”
清圆斜了眼乜他，“世上只有通引官家养猫？”
他有些怅惘，“你果真要去聘别人家的猫了……既这么，你要聘的猫长什么模样，我替你画下来。”
她说不上来了，支支吾吾地催促，“哎呀，就这么画吧，横竖猫都长得差不多。”
他说那不行，“回头还要写符咒，要是写错了，猫就养不住，会跑的。”
清圆愈发难堪了，一双灵动的眼睛东瞧一眼，西瞧一眼，“就是这个，白底黑斑。”
他眼里浮起笑，又牵了袖子蘸墨，曼声吟诵起来：“一只猫儿是黑斑，本在西方诸佛前，三藏带归家长养，护持经卷在民间……”
她终于心服口服了，“殿帅真叫我刮目相看，还懂养猫经。”
他的一手小楷写得极漂亮，边写边喃喃：“因为我不知道怎么样才能逗你高兴，这些年我不是在军中，就是在衙门，没怎么和女孩儿打过交道。那天和圣人说起，圣人教了我这一招，说姑娘家除了爱胭脂水粉，就爱小狗小猫。”
清圆恍然大悟，“圣人果真见多识广。”
他笑了笑，“像咱们带兵打仗一样，稳定军心很重要。”
可是清圆又听出了自相矛盾的地方，“那你才刚又说，是当年给二爷聘猫聘得多了，才熟知画纳猫契的方法。”
他也抱怨，“姑娘还不是明明他处无猫，在润面前强装有猫。”
清圆红了脸，倒不是因他揭穿了她，反正一个说别处有猫，一个说别处有人，彼此彼此罢了。叫她心神一荡的是他的自称，从沈某到润，单单这一个字，便充满了性感缠绵的味道。
反正不讨厌这个人，虽然他笨拙幼稚，但这样也好，太娴熟的男人油滑，她拿捏不住。只是有些不好意思，便垂着眼催促他快写完，然后试探着问他，“你看什么时候得闲，带我去聘猫？”
他放下笔，语气里颇有一唱三叹的婉转：“聘猫事小，聘人事才大。姑娘，我今日是为什么来的，你还记得么？”
清圆的眼神又开始飘忽，“总要让我想一想才好，你先带我聘了猫再说。”
所以女人就是善于讨价还价，他无可奈何，说也罢，拿镇纸压住了桌上的纳猫契，自己起身走下木亭，慢悠悠往河边的柳树走去。
清圆站在露台的一角看他，颀长的身影徜徉在水泽之间，扬手折柳的样子，很有少年般的优雅纯真。待折下柳条，朝她扬了扬手，“走吧，咱们上市集买鱼去。”
清圆雀跃起来，姑娘家没有可信可靠的人相伴不得出门，如今他在，仿佛去哪里都不用怕了。她提着裙子下去，走得匆匆，他仍旧是那样，含笑看着，让她慢些，别摔了。
清圆嘀咕：“我走路从来不会摔着，你就不能盼着我点好！”一头接过了柳条晃晃，“要预备鱼做聘礼么？”
他嗯了声，“买盐和鱼，送到猫主家，再缴了纳猫契式，就能把小猫带走了。”
她不大明白：“为什么要盐？猫又不吃盐……难道是为了辟邪么？”
沈润摸着下巴琢磨，“鱼吃不完就腌起来，大概是腌鱼用的吧！”
两个人在一起，两个脑子得合起来才够用，仿佛总是不清醒，糊里糊涂的。清圆得了一个新玩伴，这会儿把抱弦忘在脑后了，忙着去请长辈示下，扭扭捏捏问：“祖母，我这会子能出去一趟么？殿帅说，要带我去聘狸奴。”
陈老太太是打心眼里的欢喜，见他们好，实在别无所求了，连连点头说可以，复向沈润笑道：“殿帅，云芽便托付你了。眼见着天要黑，你们在外头吃了饭再回来吧。”
沈润道是，“老太太叫我守雅吧，总是叫官称，太不亲近了。”
老太爷在旁边拍手，“这个名字好，一听就是方正齐楚的君子。令尊不愧是宰相出身，果然生得好儿子，取得好名字。”
陈老太太笑着啐他，“整日间胡诹！”一面替清圆抿了头，叫人拿钱袋子来，仔细替她挂在腰上，“在外头不许胡闹，要听人家的话，记着了？”
老太太眼里，姑娘还是孩子，跟着沈润出去，便像孩子跟了大人，千万要叮嘱两句才好。还有钱袋子，老太太自有她的用意，没有定亲之前不用人家一个铜子儿，这是作为姑娘的气节，将来好与不好，也不落人口实，拿人的手短，吃人的嘴软。
清圆嗳了声，“知道了。”
他们出了门，抱弦正要跟上去，老太太轻扯了下她的袖子，把她留下了。
老太爷不解，“怎么不叫人跟着？天都要黑了。”
老太太嫌他老糊涂，“谢家把人送到指挥使府，那两夜在一个院子里头住着，要出岔子早出了，还等到这会子？我瞧沈润真不错，如今这年月，有权有势还这么敬重姑娘的人不多了，我不管他外头名声多不好，只要对咱们云芽实心，他就是好孩子。”
老人家善意的期盼就这么简单，可老太爷还是不大放心，“我远远跟着吧，万一有事，也好照应。”
老太太给他泼冷水，“你这把老骨头，真要有点什么，当劈柴烧都不够使。”眼见老太爷要发作，忙道，“好了好了，今晚准你吃酒。先说好，就吃两盅。”
老太爷听了便回头喊：“来人，快把我那大套杯拿来……”
那厢清圆同沈润往集市上去，幽州有早集晚集，早集更热闹些，晚集除了铺面开着，只有几个零星小贩出摊儿，但鸡鸭鱼肉倒是一应俱全。
清圆十指不沾阳春水，大家子小姐没来过这种地方，连走路都不大自在。沈润瞧了她一眼，笑道：“这地方污水多，你挑个干净的地方呆着，我去买来就是了。”
她说不必，提着裙裾，小心翼翼跟在他身后。夏日里蚊蝇多，她拿团扇拍拂着，轻声道：“殿帅来过集市么，倒像熟门熟道的。”
她的想象中，他应当是高坐公衙发号施令的主儿，离市井生活很远。沈润在她面前并不晦言，“充军的十年里，我什么都干过，上阵杀过敌，也当过伙头军。你知道伙头军么，给全军做饭，锅铲大得像锹一样，一口锅能装下三个你。”他笑着说，落日余晖下露出一排齐整的牙，“后来在圣人跟前做侍中，又进殿前司，侦缉起案子来，比这脏臭的地方多了，该蹚还是得蹚过去。”
清圆叹息：“你果然吃过很多苦。”心底一处隐隐牵痛起来，就算时隔多年，还是怜惜当年的他。
他倒不以为意，“早些吃过苦，以后便只剩享福了，只要你在我身边，我哪一天不像过节似的！”他一说好话，她便赧然，她难为情时候的样子有点呆呆的，尤其可爱。他心头荡漾起来，回头道，“地上不干净，怕弄脏了姑娘的鞋，我背你好么？”
清圆说不好，“我自己能走，要你背什么。”嘴上说着，跟在他身后，踏着他的足迹慢慢前行。
他看见了，步子便愈发迈得小些，那大脚印里刚好装进她的，彼此都不说破，心里愈发柔软。
卖鱼的摊子在前头，大鱼盆里五六尾鲤鱼游曳，年迈的摊主点头哈腰，“客人要几尾？都是潜江里打上来的，肉质又鲜又紧实。”
聘猫大约只要一尾就够了，沈润却说要两尾，“好事成双。”
清圆掏荷包付鱼钱，他也不争，拿柳枝穿好了鱼又去买了两包盐，带她穿过长街，往通引官所在的坊院去。
严复早在门前等候了，见指挥使带着四姑娘，摇着广袖翩翩而来，忙迎出门叉手作揖，“殿帅，家下老猫生了五只，早前您来看的那只，如今倒不如底下小的好看了。”
沈润轻咳了一声，不大愿意让清圆知道自己曾亲自登门相看过，嘴里只管敷衍，“恭喜恭喜，贵府上人丁兴旺。”
满脸络腮胡的严复，笑起来莫名显得厚道，忙还了一礼，“同喜同喜……”
他们男人打交道，严复的夫人便上前迎接清圆，因这位是丈夫上宪的意中人，接待起来自是十二万分的盛情。
“姑娘莅临家下，真令鄙宅蓬荜生辉。天儿还热着呢，姑娘快些进屋，我命人预备了冰雪荔枝膏，姑娘且用一盏。”
清圆笑道：“我冒昧登门，还请夫人不要见怪。只因听殿帅说了，贵府上的猫生得好看，我才央他带我来讨要的。”
严夫人是个热络的小妇人，边把人往里间引，边道：“不知哪一只有这样造化呢！如今这窝将有两个月了，这么大的已是很好养活的了。姑娘不知道，这猫儿是半年前到我们家的，来了就不走了，可不是有缘？后来看它肚子日渐大了，才知道怀了小猫，我专门请了稳婆给它接生，一气儿生了五只，尽是白底黑花的。”
来认猫，自然说的都是猫言猫语，清圆心里着急想见猫，可又不好催促，只得耐着性子在堂上安坐受款待。
还是沈润更直接，“我们过会子还有要事，就先见一见正主吧。”说着把鱼和盐呈上去，“请家主笑纳。”
严复接了东西交给下人，命丫头把文书压在佛龛前，笑道：“殿帅真是太客气了，一只猫，值什么……”
沈润说要的，又掏出一串小鱼干，说这是孝敬老猫的。一行人钻进柴房，在一个角落里找到挤作一团的猫崽子，其中一只就是严复说的，浑身都是白的，只有脸颊上生了圆圆的两块黑斑，看上去像擦了两块胭脂，又虎头虎脑胖大可爱，清圆一眼便看上了，轻轻地嗟叹着：“哎呀，这个多好看呀！”
严复是糙人，拎着猫的后脖子提溜起来，宏声说：“姑娘喜欢这个就带回去吧，它是垫窝儿，我只当养不活的，没想到后来越长越好，都越过前头大的去了。”
清圆笑着问沈润，“你说这只好不好？”
沈润说好，“猫随主人，仔细养着，将来必定更好。”
他意有所指，她听得明白，可不是吗，既有他在，这垫窝儿自不会比人差。
猫聘成了，严家预备了装猫的草笼子，小猫虽羸弱，反抗的精神不小，尖尖的爪子不留神会抓破皮肉，但装在笼子里倒乖巧。清圆透过缝隙看这猫儿，连它眨一眨眼都觉得心要化了，从严家辞出来，走两步便要弯腰。
沈润把草笼子提得高些，让她看个痛快，待她看完了抬手击掌，也不知从哪里窜出来两个班直，压着刀垂首待命。
沈润将草笼子递给他们，吩咐先送到陈府上，对清圆道：“老太太说的，不叫咱们回去吃饭，我带你上前头胭脂河畔去吧，那里吃的玩的一应都有，咱们也去走走看看？”
夕阳已经落下去了，唯余昏暗的天光。清圆还记得初次见他时，也是这样时分，天色朦胧，人也朦胧。
他向她伸出手，她犹豫了下，把手递了过去。长袖掩住一切，只觉他的掌心温暖柔软，牵住了，就像系住了一辈子似的。

第77章
如今太平盛世，圣人的励精图治，将这江山经营得固若金汤。晚间街市各处点起了灯，幽州是贵胄巨贾云集的地方，十里纸醉金迷，一路绚烂的灯河向前蜿蜒流淌，看那景象，恍惚一夕回到了秦淮河畔。
向前走，不慌不忙，就这么走下去，就算走上一辈子都不会倦。清圆的手指蜷在他指根，他虚虚拢着拳，恰到好处的一点牵绊，即便早就垂涎三尺，也会保持良好的风度和教养。他的个头高，她在他身边真像孩子一样，她悄悄抬眼觑觑，心里又有些不服气，摇了摇他的手道：“你说，我还会长高吗？”
沈润听了，低头打量她，“不长高也够了，这样的身形配我正相宜。”
清圆却毫不气馁，“还会长高一点点，就算比不过穆二姑娘……”拿手在他肩头比了比，“也可以长到这儿。”
沈润听了，立刻便明白她心里在想些什么了，停下脚踪转身正对着她，“姑娘，你这是在吃穆二姑娘的味儿吗？”
清圆愣了下，忽然发现竟然真的有一点。虽然口头不愿意承认，剖开了心肝，实在自欺欺人。
她低下头，“我只说要长个儿，你扯人家姑娘做什么！”
他含笑道：“先提人家姑娘的不是你么？”
啊，好像是的……不过他似乎不懂这个道理，女孩儿可以意有所指，男人不能追根究底。
“姑娘提姑娘又不用避讳。”她低声嘟囔，“人家姑娘的名讳，被你一个外男提起，就大大的不相宜。往后还是绕开了说，避嫌，啊？”
沈润哦了声，“听你的。”
她听得称意，袖下的手钩得愈发缠绵了，若即若离的接触从掌心换到了指尖，呼吸间尽是战栗的心悸。
在他指根的缝隙间轻轻撩拨一下，他的气息有些乱，见识过酒席间柔若无骨栖在人身上的舞姬，但那种粗俗的狂乱，哪里及她方寸间的轻挑。
这手，是她得的新玩意儿，她对他身体的认知，就从这指尖的探寻开始。他忍得牙根发酸，全身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指缝间，然后无限放大再放大，一种酥麻的感觉笼罩全身。
她可能是有意恶作剧，为什么偏偏在那处流连？也许她正研习怎么引诱他，他深深吸了口气，看远处的灯霓开始旋转，无数光点，旋转成了无数阴阳鱼的形状。
本以为只有指缝间连着心，可他好像错了，她的手指移到哪里，哪里就有野火花。他避不开，想尽办法，然而处处都有她。
清圆最大的本事，就是行促狭之事而面不改色。要不是知道她的为人，他简直要误以为一切都是他的错觉，她的手指没有灵巧穿行，没有顺流而上，也没有落在他的手腕上。
所幸他的腕子生得精致，多年的军中岁月，没有让他关节粗大，失了韵味。纵然浑身上下一点即燃，他还是努力按捺住了，僵着一条胳膊，让她扣住了手腕。
“殿帅，你的心为什么跳得那么快？”她忽然灿烂地冲他一笑，“可是被我说中了什么，心虚？”
沈润才发现被她捉弄了，也不露怯，俯下身子把脸贴近她耳畔，“我只当姑娘对我的身子有兴趣，正想找个地方，让姑娘从上到下查验一番。”
她的唇角还含着笑，就那样天真又向往地望住他，“我要回去，把你说的话原原本本告诉祖母。”
只这一句，他便败下阵来，“别，咱们私下里的玩笑，告诉老夫人多没意思。”
清圆挑眉看着她，一脸得意模样。他不由叹息，伸手替她捋了捋鬓发，“我喜欢你回到陈家的样子，谁也不怕，老子天下第一。”
可是他不知道，她的放肆不但是因为身后有了祖父母，更是因为有了他。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举步维艰时就会想到他，明明是一个频频戏谑她的人，她却把他当做救命稻草，如今想来像一场豪赌，可喜的是她赌赢了，他是真心喜欢她的。
就这样，一个仰面，一个俯视，身边人来人往都像在世界的另一端。他的两手紧紧握住她的，靠近一些，近得几乎听得见她的鼻息，心底的某处莫名渴望，要不是这里人潮如织，他就要吻她了。
清圆还是有点慌，小声说：“我饿了。”
饿了是大事，嫁汉嫁汉，穿衣吃饭，沈润很知道在姑娘面前应当如何尽职尽责。抬眼一顾，“前面鸿雁楼，我请姑娘吃席。”边说边握住她的手，快步带她过去。
人愈发多了，这是幽州最繁华的街市，两侧高楼林立，道旁有外邦商户的驼队，小铺子设在驼峰上，各种琳琅的玩意儿，还有美艳的胡姬，在搭起的高台上转腾起落，把自己转成一只陀螺。
鸿雁楼前揽客的小二，生了满幽州最利的一双慧眼，他认得每一位官场上的人物，尤其沈润这种叱咤风云的，即便身边没有重重班直护卫，也足以令这厮儿像见了亲爹一样热血沸腾。
“殿帅……殿帅事忙，今日竟有闲暇上小店来！”那小二上前，簇新的手巾毫不吝啬地往沈润的官靴上擦，嘴里热闹地招呼着，“哎呀，殿帅不曾用车马，瞧瞧，脏了殿帅的金足……快快，小的伺候殿帅和姑娘往楼上雅座。今日天字一号房还空着，昨儿才重新修葺过的，姑娘进去坐坐，正对着底下戏台，开窗就能看见胭脂河的全景。”
许是因为沈润身边从来没有带过女伴，那小二不免多看清圆两眼，视线遇个正着，便讪讪发笑，“姑娘爱喝什么茶？咱们这里的铁观音最好，给殿帅和姑娘泡上一壶？”
沈润不喜欢这种搭讪，尤其是对清圆的，当即寒声道：“挑最好的上就是了，啰嗦什么？”
所以这才是人前的指挥使，一双冷眼，一身戾气。纡尊降贵光临，还要听你废话，再敢嚼舌，就把你从楼里踢出去。
小二吓得缩脖，一径应是，把人往楼上引。
这鸿雁楼建得壮阔，分上下两层，大厅中央有木作的巨大楼梯，三五个人并排通行不成问题。
清圆提着裙裾，跟在沈润身后上楼，才走了一半，听见有人叫四妹妹。她抬起眼，见李从心和正伦站在木梯的另一边，正伦巴结地朝沈润拱手，“殿帅，正想明日往府上请安，没想到竟在这里遇上殿帅了。”
李从心眼里只有清圆，故人重逢，目光里透出无限的哀伤。那日被退亲后他还是不死心，往谢府上去了两回，都没有再见到她。老太太只说让他另择佳偶，却没有告诉他，四姑娘已经跟了沈润。好好的，竟去给人做小，实在辱没了她。如今遇见她，佳人伴在虎狼身侧，那种打心底里泛起的酸涩和苦楚，真如滔滔江河，说也说不尽。
“是我害了你。”小侯爷这刻的自责是真心实意的，如果他没有着了沈润的道，四姑娘就不会退亲，更不会去给姓沈的做妾。他恨沈润，恨谢老太太不顾祖孙之情，但绝不会去恨她。他知道她是被逼无奈，一个小小的庶女，胳膊哪里拧得过大腿！
清圆还是那样知礼且疏淡的样子，撤步纳了个福道：“三公子，我如今过得很好。”
李从心欲言又止，几番踌躇，低声道：“你不必瞒我，我知道……并不好，都怪我。”
清圆不由蹙眉，这位贵公子多情的毛病又犯了，不住的揽责，仿佛亏欠了她，也是一桩功勋。
她笑了笑，“三公子，到了如今地步，自责也无用了，我想你不会愿意与我重新定亲吧？”
他果然迟疑了，这是不可能的事啊，若她还在谢家，他自然一心求娶，可她现在跟了沈润……不说这阎王似的人物肯不肯放了她，就算肯，侯府也断不会答应的了。
眼看气氛尴尬，正伦忙道：“四妹妹，你怎么不回家？祖母天天念着你，眼泪都快流干了……”
清圆听了气涌如山，“二爷，分明是你们谢家拿我当礼送了人，当真还指望我回去么？世上哪里有你们这样的门户，亲生的骨肉往外推，只要于你们有益，脸面也罢，体统也罢，哪里管他分毫！”
正伦吃了一顿挂落儿，面上很不是颜色，但又怵边上冷眼旁观的沈润，不好反驳她。
清圆撒了气，到底这事不和正伦有直接关系，便慢慢冷静下来，问：“老太太果然念着我？”
正伦忙点头，“实在是念着四妹妹的，这两日一则为老爷，二则为你……”
“那府里怎么不派车来接我？”她凉声道，“恐怕本就预备白扔了这个孙女吧，否则那日老太太怎么把我丢在指挥使府上，自己独个儿回去了？”
正伦习惯了那个做小伏低的四丫头，如今见她咄咄逼人，惊讶之余也有些气恼了，愠声道：“四妹妹，别得理不饶人……”
沈润却一哂，“谢二爷，如今她可不是贵府里的四姑娘了，既求我办事，把人送到我府上，我少不得要为她主张。姑娘仍旧做回陈家大姑娘，横竖你们谢府只给她吃了半年的饭，她拿这半年保谢节使无虞，总算对得起谢家上下了。”
正伦被他说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勉强道：“殿帅，骨肉至亲，哪里说断就能断……”
“怎么不能？我麾下禁军还没往关外调遣呢，谢节使的生死悬于一线，我说能，便是能。”他言罢，复冷冷一笑道，“差点忘了，二爷回去，替我带句话给你家老太君，本帅正缺一位当家主母，没想到老太君就把姑娘丢出了府。本帅要多谢老太君，没有她的成全，本帅哪里去寻这么好的夫人！”
此话一出，正伦和李从心都呆住了，沈润明明要和穆家定亲了，中途正头夫人怎么换人了？一种巨大的惆怅从四面八方涌来，一时说不清，是因错过了清圆这个人而遗憾，还是因错过了她，反倒使她有了大出息而遗憾。
沈润觉得不必再让她面对这些不快了，牵了她的手道：“姑娘，上头的席面应当已经布好了，你不是说饿了么，还在这里耽搁什么？”
清圆没有多言，微微向他们颔首，便转身随沈润往楼上去。闷在心里几天的话终于对着谢家人说了出来，且又有他撑了一回腰，痛快是极痛快的，但痛快过后回过神来，咦了声道：“我还没答应你的提亲呢，你怎么胡乱宣扬？”
沈润笑出了岁月静好的美态，“你不觉得做了我的夫人，才是对他们最有力的报复么？”
这话很是啊，她托着腮思量，看了他一眼，看完了叹着气摇头。
他心里忐忑，笑道：“姑娘，怎么了？是我不够让你扬眉吐气，还是我今日表现不好，带你聘的猫你不满意？”
清圆又叹了口气，“我在想，我虽回到了陈家，但要是没了殿帅的庇佑，他们会不会再把我抢回谢家？”
沈润神情高深，“你说呢？”
“可是我又不想这么轻易答应你，到底我那夜的气还没消。”她百无聊赖地蘸了杯里的水，慢慢在桌面上画他的脸，两只细长的眼睛，一个高挺的鼻子，画完了讶然，竟像个狐狸。
往往不平，都可以通过美色来相诱。他坐过去一些，学她的样子撑住了半边脸颊，眼波递送间越靠越近，“姑娘要如何才能消气呢？”
清圆的耳根子火烧一样烫起来，疑心他是不是打算献身了？其实十五岁的姑娘不是什么都不懂，只是因为规矩体统，讳莫如深罢了。
看看他的模样，眼角含春，哪里有半点指挥使的样子！她把椅子拖开一些，结结巴巴道：“你想……想干什么？这里人来人往，众目睽睽……”
“你要喊么？闹起来对你不利，我大不了娶你，正中我下怀。”
清圆怒目相向，一口气泄了大半。
“那天夜里，姑娘可不是这样的……”他怅然说着，手指却爬上她的唇角，在她唇上轻柔抚触，“我欠姑娘的，今夜还给你好了，姑娘爱摸哪里便摸哪里……然后我再容你抱一抱。”
清圆脑子有点发懵，但亏本买卖不用细想就能察觉不对劲，“你这是补偿我，还是存心占我便宜？”
他抚得兴浓，感慨真是唇如蜜，眼如钩，单是那点抚触，就已经叫人欲罢不能。
眼看自己要吃亏，眼看这指腹越抚越缠绵，清圆负气，一口咬住了他的指头。
他起先一惊，惊过之后眼底浮起粼粼水色来，笑道：“我真是迫不及待想与姑娘成亲了，姑娘如此聪慧，将来必很……得趣。”

第78章
无论如何都是她吃亏，女孩子在这上头，总不及男人来得占优势。
他爱说些模棱两可的荤话，清圆脸皮薄，也不好和他过多理论。咬在唇间的手指还有一段茶香，她讪讪张了嘴，移开牙道：“好了，菜都上齐了，吃饭吧。”
沈润收回手，皮肉上还有隐约的两排牙印，他仔细看了眼，“姑娘的牙口很好。”
清圆讪讪的，“咬疼你了？”
他说没有，脉脉看着她道：“我喜欢姑娘留在我身上的印记，日后，也希望姑娘喜欢我留在你身上的东西。”
清圆到底还是闺阁里的姑娘，并不理解他的一语双关，只是疑惑地看着他。他扬眉笑了笑，替她布置碗碟，复斟了一杯樱桃酒，嘱咐她可以略饮两口。
“你先前，可看清李从心其人了？”他垂着眼布菜，一面道，“若说小侯爷超脱，其实未必，他对你的情，不过略比其他姑娘多了一些，也只多了一些而已，不足以让他不顾一切娶你为妻。我早前满以为他会是一个很好的对手，如今看来，胜他毫无意义。”
这是胜利者站在制高点的姿态，清圆道：“情是经不得试探的，糊涂着过，才能过得好。”
沈润沉默下来，知道她虽点到即止，心里还在因前几日的伤心介怀。探过手来，轻触了触她的手背，“我往后再也不会骗你了。”
清圆听他这样下保，没有油滑的说辞，只要他说，她就信了。她点了点头，“看在你长得好看的份上，我再信你一回。”
沈润是头一回听她夸他，这一夸了不得，他顿时有些飘了，“没想到长得好看还有这样的便利！也是的，没钱了可以去抢，长得不好看，只有去投胎了。”
她失笑，“你究竟是官员还是盗匪？没钱了为什么不去挣，却要去抢？”
沈润亲疏分得很清楚，这是将来要当她夫人的女人，在她面前也不需过多隐瞒，横竖得来的钱都要靠她打点，想瞒也瞒不住的。便道：“这个法子来钱最快，当初谢家请我赴宴，那十几个大酒瓮子，不就是因此而来嘛。我的抢，从来不是明抢，我要他们求着我收，我若不收，他们反倒提心吊胆。所以这抢，也不可谓抢，充其量是与人方便罢了。”说罢悠闲地抿了口酒，“对了，我明日让人送六万两银子过陈府，你好好收着，给你添妆奁用。”
清圆吃了一惊，“六万两？怎么那么多银子？”
他笑起来，“看谢家那样子，是不打算在你身上花一个子儿了，我得早早替你预备起来，好让你十里红妆，风光出阁。那六万银子，一万两是他们先头的孝敬，剩下五万两是扈夫人给的封口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你也不亏。我想着，陈家教养你一场，到了临了，不能再动他们压箱底的钱了。你自己瞧着，酌情贴补祖父祖母一些，别寒了他们的心。”
他一递一声，全是家常的温暖，清圆从来不知道，这个官场上喊打喊杀的人，会这样熨帖慰心。
她低下头，无措地拨了拨面前小碟里的菜，“祖母昨儿和我说了，妆奁他们早有预备……”
他暗笑，姑娘面上拿乔，其实心里早就答应嫁给他了。
在来陈家之前，他看着那些装了车的小定礼，心头还有些打鼓，唯恐她真的生气，真的不愿意理他。可是登了陈家门，见了她，那种不安反倒不见了。她就在那里，不送不迎，即便扬言要把他打出去，他也觉得彼此间的缘分斩不断。
他放下筷子道：“他们有预备，是他们的心意，咱们给梯己，是咱们的孝道。”
她轻轻嗳了声，“我晓得了。”
就是那声晓得了，温暖柔顺，着实叫他心念一动。
一个将娶，一个将嫁，两个人坐在一起，便有绵绵的暗潮涌动。他现在的心境，她未必能体会，早年沈家遭难，父亲屈死后，门庭和血亲都凋零了，钱财再万能，买不来亲情，他要想重振家业，在感情的寄托上，只有靠将来的夫人。清圆同他一样悲哀，但总算还有疼爱她的祖父和祖母，这么一来他夫人也有了，长辈也有了，竟是一笔大赚的买卖，越想越有奔头。
所以不必一再追问她肯不肯嫁，他斟酌了下道：“石堡城的战事一平定，我就请期把日子定下来。这程子你好好准备，缺什么短什么只管打发人传话。还有指挥使府，我不能亲自料理的地方，要劳烦姑娘拿主意，一切以你欢喜为主，横竖我是不打紧的。”
这么的，真像要过日子的模样了。清圆忽然觉得鼻子发酸，怕他看见，低头悄悄掖去了泪。
他什么都没说，探手紧紧握了她的手，这浊世纷乱，有这一握，便什么都足了。
从鸿雁楼里出来，他领她顺着胭脂河游玩，拉她到胡人的摊子前，尽挑那些奇怪的东西给她戴上。云芽姑娘花容月貌，怎么折腾都是美的，最后搬出天竺的首饰，一头连着耳朵，一头粘在鼻子上，他嗤地一声笑出来，“怎么像只牛！”
这东西原本是天竺女子的鼻环，不过中原的人不兴这种打扮，便将鼻环改成了精巧的贴片。清圆气恼，摘下来强行给他戴上，戴完了也抚掌大笑，“你还不是一样，像个牛魔王。”
若是殿前司的班直看见他们的指挥使被人打扮成这样，不知作何感想，可能沈指挥使会威严扫地，足够他们笑上一年半载的了。
两个人在繁华的街头笑闹，远处观望了半晌的李从心和正伦不免长叹。
李从心道：“四妹妹和沈润在一起，是当真高兴么？我从没见过她这样，她往常和我总是端着，我叫她一声四妹妹，她就回敬我一声三公子。”
正伦对他的惆怅半分也同情不起来，作为朋友，甚至有些很铁不成钢。不过转念想想，他们不成，才有了谢家脱困的机会，沈润无论如何还是帮了老爷一把。只是可惜了，老太太因小失大，中了沈润的圈套，就这么把四丫头推出去了。终究是沈润老奸巨猾，要是没有穆府尹家做幌子，老太太断不会失算，只要把人紧紧攥在掌心里，这头亲事不就结定了么。
他拍了拍李从心的肩，“命里无时莫强求，世上好姑娘多了，再找一个就是了。”
李从心落寞地摇头，清圆是纵贯整个春夏全部的向往。姑娘在春日宴上，举着团扇遮挡阳光的模样，还有扇底那张皎然的脸，到现在都深深印在他心上。
正伦没空陪他多愁善感，一心惦念着赶紧回去，向老太太通禀这个消息。
“我就不陪你了，眼下有要事待办。”说罢便分道扬镳，快马加鞭赶回了谢府。
府门前的小厮迎上来，垂袖向内传话：“二爷回来了。”他径直进了垂花门，往老太太上房去。
因老爷的事悬而未决，阖家这几天都是愁云惨淡，纵是饭桌上也没人说话，纷纷低着头，只管自己碗里的米饭。正伦快步进去，脚步声过大，惊扰了花厅里用饭的人。老太太不悦，抬起眼道：“怎么一点规矩也没有，慌里慌张，成什么体统！”
正伦道：“祖母这会子就别管什么规矩体统了，孙儿才刚和淳之在外头，半道上遇见了两个人，祖母猜是谁？”
老太太一脸不耐烦，“你只管说就是了，哪个有心思同你猜谜！”
正伦呼了口气，高声道：“是四妹妹和沈润！他们也上鸿雁楼吃席，两个人手牵着手，别提多亲热。”
老太太有些吃惊，边上同席的人也都纷纷放下了筷子。扈夫人哂笑道：“看来咱们四姑娘在沈指挥使跟前很得宠啊。”
清如撇了撇嘴，“瞧她心气儿那么高，到最后还不是给人做小。”
老太太蹙眉，“你是姑娘家，开口闭口小不小的，叫人听着好听来着？”
清和因不满老太太的做法，如今又听清如这么说，凉凉瞥了她一眼道：“二妹妹，四妹妹是为了咱们家，才落得这样田地，你嘴上也积些德吧，不修今生，修修来世。”
清如破了身子，本来就心虚，如今愈发乖僻，半分也说不得，动辄哭天抹泪，说一家子骨肉都瞧不起她。这回正拍了筷子要发作，正伦抢先道：“她哪里给人做小了，沈润亲口说的，要聘她做当家娘子！祖母，咱们全被沈润骗了，他和穆家定亲不过是个幌子，府里张罗的那些，全是给四妹妹预备的。祖母还不知道，陈家两个老的往幽州来了，四妹妹这会儿回了陈家，只待指挥使府下了定就过门，当她的指挥使夫人去了。”
一家老小这回彻底惊呆了，老太太愣了半天，捧着脑袋长嚎：“天爷，可坑死人了！”
在谢家人看来，怎么不是个深不见底的大坑？四丫头回了陈家，将来从陈家出门，那谢家横是成了全幽州的笑柄，叫人说起来连姑娘都瞧不上他们，谢家看来是不成气候了。老太太大作头疼起来，事办砸了，总少不得一个“早知如此”。怪只怪沈润太奸诈，自己活了这把年纪，竟被这二十几岁的后生算计了，实在不甘得很。
一个天大的宝贝，就这么拱手让人了，连蒋氏和裴氏也遗憾不已。蒋氏道：“多可惜的，我就说这事办得太急了。幽州的贵人圈子可不大，将来新晋的指挥使夫人必定引得众人巴结，到时候可怎么好，咱们这家子的脸，岂不要放到裤裆里去！”
话虽糙得很，但理却不糙，正伦道：“二婶子说得很是，我今儿见了心里也发虚，倘或四妹妹干脆做了小，倒也不管那许多了……”
清和直皱眉，“二哥哥这话叫人听了不是滋味儿，四妹妹好歹是咱们家的骨肉，怎么不盼着她好，竟盼她做妾！”
正伦支吾，明氏忙道：“大妹妹，你二哥哥不是这个意思，眼下不是……处境尴尬了嘛。”
清如哼笑一声，“我看二哥哥未必说错了，她要是真做了妾，就没了这会子的难处了。她原就是庶出，做正头夫人可不是抬举到天上去了。”
清和大觉惊讶，这位妹妹受了那样的教训还不够，嘴里照旧不盐不酱的，便起身道：“二妹妹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也是庶出，偏开国伯长子也聘了我。”
清如立起两个眼睛来，厉声道：“大姐姐别往自己身上揽，我多早晚说你来着？再者我又没捏造，本就是庶出，我还冤枉了谁不成？”
清和最恨她拿嫡庶说事，又因嘴笨说不过她，气得人也打颤起来。蒋氏惯会上眼药，掖着手瞎掺合，“二姑娘有气也不必往大姑娘身上撒，她好好的女孩儿，哪里知道你的委屈……”
扈夫人终于听不下去了，拍案对蒋氏道：“二太太，你们家自己的污糟事儿，可理明白没有？我听说元哥儿得罪了幽州最大的盐商，把人家养在外头的人招惹了，人家正满世界要砍他的腿呢。自己家里一团糟，我们家的事儿，竟不劳你费心了。”
所以真真是一家子烂账，有时候老太太自己冷眼看，也觉得实在看不下去，心力交瘁之余大呼：“祖宗们，且消停会子吧！”
白氏在边上摇头，“家要败，出妖怪。”
老太太亦不去管她们了，自己挪到隔壁去，走时瞧了清和一眼，“大丫头，你跟我来。”
清和本想回去的，老太太既叫了，推脱不得，只得跟着挪过去。
花厅里的声音渐次也小了，想是人都散了吧，老太太让她坐，叹着气道：“家里的事儿，你也瞧见了，如今这样局面，全是我的错，是我糊涂了。当时只为救你父亲，沈润又一口咬定要你四妹妹出面，我还能怎么样呢，实在是逼得没法儿……你瞧，你和你四妹妹亲厚，这阖家上下唯有你的话，她还能听几句。明儿你往陈家去一趟，竟是劝劝她，要是能劝得她回来，那是最好……”
清和一向俯首帖耳，但自打定了出嫁的日子，便不像以前那样畏缩了，心里有话，也敢于和老太太直言。
“祖母想，四妹妹还会愿意回来么？”她冷着脸道，“她在陈家长到十四岁，陈家对她怎么样，她自己心里知道。照说咱们是她的至亲，可咱们……对不起她。如今沈指挥使要聘她做正头夫人，咱们这会儿去认她，怕她心里误会咱们。再说让我去……我也没这个脸，登他陈家的门。”
老太太脸色愈发阴沉，望着案头上那架博山炉，望得眼睛发酸，半晌道：“也不怕她误会，就是瞧着她攀了好亲事，为你父亲和几个哥哥打算。好孩子，我是没脸去见她了，总要你出面跑一趟才好。四丫头是聪明人，她往后既要封诰，叫人说她宁要养恩不要生恩，攀得高官之主就不认亲爹了，总不好。”
清和听罢了，真被这论调堵得说不出话来。这刻倒也明白了清圆当时的处境和心情，自己因有亲娘护着，挡去了多少风雨，清圆是独个儿，这半年来经历的种种，是不是早叫她恶心得呕出几盆血来了。
老太太见她不说话，掀起眼皮瞧了她一眼，“大丫头，你是要出阁的人了，在这家也待不到几时，可你娘还要在谢家门里过下去的。谢家好，总是大家都好，你就是到了婆家，娘家荣耀，他们也不敢低看你。眼下是叫你们姊妹好好说一回话，不为难的，你替祖母劝回了四丫头，将来你的妆奁，祖母大大给你预备，管叫你体面就是了，啊？”
清和听到后来，心也木了，并不为所谓的妆奁，只为她母亲。老太太真是善于拿捏人啊，软刀子抵在脖子上，虽不要命，也叫你流血。
后来从老太太跟前辞出来，新雨惨然看着她问：“姑娘，咱们明儿真去么？”
清和重重叹息：“叫我拿什么脸去！”说罢哭出来，“我竟是上辈子造了什么孽，生在这样狗屁不通的人家！”

第79章
然而即便再苦恼，去还是要去的。女孩儿家不像男人，男人能往外头闯荡，倘或不乐意了，不回来也就是了。女孩儿家不一样，女孩儿是插在瓶里的花枝，做姑娘的时候靠娘家这只花瓶供养，出了阁便插到婆家那只花瓶里去。别以为另寻了生路就无虞了，新的花瓶未必有旧的花瓶可靠，倘或新的不合适，旧的还在便是一条退路。为人处世若没有了退路，那才是真的死路一条。
清和坐在马车里，蹙眉对新雨道：“其实四姑娘不回去反倒好，那个家……怪叫人寒心的。”
只盼着婆家好，那娘家只当寻常亲戚走动就是了。新雨点了点头，“我瞧着老太太和太太都爱把事做绝，四姑娘才走了两日，太太就把淡月轩封了，里头伺候的人也发往各处，竟是当从来没有过四姑娘这个人。”
“那还叫我去求人做什么？”清和气恼地绞着帕子抱怨，“横竖谁去说合，谁就没脸，他们都缩在后头，拿我往外推，敢情我是第二个清圆。这家里的人，我真是愈发看轻了。”
嘴里怨怼着，又能怎么样，说话儿马车就到了陈家门上。
门房上的小厮见车上下来一位姑娘，忙上前叉手行礼，“姑娘寻哪一位？”
新雨堆着笑应付：“请问，这是横塘陈老府上么？”
小厮说是，笑道：“竟是听出了横塘口音，难道二位是咱们老爷贵戚？”
新雨瞧瞧清和，清和其实有些羞于自报家门，踟蹰了下方道：“我同你家大姑娘相熟，劳你通禀一声，就说清和前来拜访，她自然知道。”
但陈家门上的小厮，精得猴儿一样，他上下打量了访客一眼，“我们姑娘在那府上就是排清字辈儿的，难道您是谢家人？”
清和有些难堪，颔首说是，“还请行方便，替我传句话。”
陈家人就有这宗好，不管主子还是奴才，从不刻意刁难人。小厮请人进门廊下等待，“姑娘进来吧，外头太阳怪大的。且少待会子，容我先通禀了老夫人，再往咱们大姑娘跟前呈报。”
清和道了谢，看人疾步去了，她站在人家府上，实在有些不大自在。
不多会儿，便见那小厮又快步折返回来，到了跟前拱手作揖，“我们老夫人有请，姑娘随我来吧。”
清和同新雨相携往后面厅房里去，陈老夫人已然在门前等候了。那是个精干清秀的老太太，并不因她们是谢家人便有意做脸，照旧还是笑着，语气也是客气且和善的，“谢家有三位小姐，不知姑娘行几？”
清和向陈老太太纳了个福道：“回老夫人话，我是家里长女，四妹妹当初在家时，和我最亲厚。我昨儿才听人说起，说老夫人来幽州了，四妹妹也回了府上，我这一向惦念她，今日冒昧登门，还请老夫人别见怪。”
陈老太太道：“哪里，既是和我们姑娘亲厚的，我们自然扫庭以待。”一壁说，一壁回头吩咐婢女，“快去瞧瞧，大姑娘梳妆好了没有。”见清和有些纳罕，便笑道，“我们家里人口不多，不像贵府上，一家子晚辈要掐着时候晨昏定省。我们家里，睁开眼各有各的事忙，老太爷天一亮就出去钓鱼去了，我呢，要做晨课，就免了请安这一项，由着我们姑娘多睡会子，小孩儿家，到底贪睡些。”
清和听了，心里倒是五味杂陈起来。谢家繁文缛节由来多，他们做小辈儿的，从来不知道睡到日上三竿是什么滋味儿。如今想想，别人家和自己家，真真是天壤之别，清圆能认祖归宗是于谢家有益，但留在陈家，却是清圆自己的造化。
小丫头子去姑娘的院子通传了，陈老太太请清和坐，对谢家人的提防到底还是有的，半真半假道：“今儿来的是大姑娘，我才大开方便之门，要是换了你家老太太，那就两说了。我们姑娘两个月大就没了娘，她又不肯吃别人的奶，是我一口一口拿米糊把她喂大的，里头艰辛，姑娘不知道。后来贵府上要人，我想着终是至亲骨肉，就叫她回去了，可到了你们谢府，祖母不疼爱，嫡母还要处处设局坑害，到最后竟拿她填窟窿送人……神天菩萨，哪一户有体面的人家，能做出这样的事来？”
清和红了脸，低头道：“老夫人这么说，真叫我无地自容。”
陈老太太复道：“这事和大姑娘不相干，我在横塘时就听说了，大姑娘许了开国伯长子，自是闺阁里无可挑剔的姑娘，才能入得伯夫人的眼。我只一句话要说，姑娘来瞧咱们姑娘，单是说话取乐，我没有不欢迎的。但要是为了旁的……”话不必说透彻，只是笑了笑，意思全在里头了。
清和本就亏心，心头愈发跳得急起来。好在小丫头进来回话，说姑娘梳洗完了，请谢大姑娘过去，遂站起来，欠身道：“老夫人放心，只是我们姊妹说说体己话，绝没有旁的。”
陈老太太含笑说好，发话让人领谢大姑娘过去，清和方跟着丫头入了花园。一重美景一重门，过了三四道月洞门，进了一处玲珑小院，老远就见清圆在台阶前站着，还是原来的样子，衣着素淡，笑得没心没肺的样子。
如今再见她，心里真是百般滋味，言说不尽。亏心有之，惭愧也有之，她甚至有些没脸见她。可清圆显然比她想象的大度得多，还是清圆先开口的，笑吟吟道：“大姐姐不必说了，我知道你的来意。”
既知道来意，也免得她讨这个没趣，清和低头道：“我原是不想来的，我知道你在陈家，远比在谢家滋润。”
清圆和她照旧心无芥蒂，携她进了屋子，边走边道：“谢家上下，只有大姐姐明白我的心，老太太派你来，少不得要游说，说全是出于无奈，才拿我送人的。横竖不管无奈与否，这事做成了，我往后就与谢家不相干了。大姐姐瞧，我眼下过得很好，有什么道理要回谢家去？大姐姐常来我这里坐坐，我高兴得很，至于那些伤心的事，就不必再提了吧。”
也是啊，清和来前琢磨了半天的话，全被她堵了回去，于是叹道：“既这么，我就不劝你了。不瞒你说，昨儿二哥哥回去一提，家里都炸了锅了。老太太单把我叫到偏厅商议，别说你，就连我，听着都不是味儿。我才刚见了陈家老夫人，这位老夫人同咱们老太太不一样，我先头还担心，怕她不待见我，叫我吃闭门羹呢。”
清圆道：“那不能够，我祖母最是和气，谁是好的，谁是不好的，她都瞧得出来。”
清和点了点头，“那天你被老太太送到指挥使府，我总怕你将来过得不好，给人做姨娘，在人手底下讨口饭吃，那份罪，谁还不知道！后来听正伦回来报信儿，我心里倒暗暗痛快，早前就说了，不拘是小侯爷还是沈指挥使，亲都是好亲，只要是正头夫人，面上就过得去。家里头姊妹四个，还数咱们两个亲厚，二丫头和三丫头自不必去管她们了，将来各有各的造化，我只盼着咱们两个好，管她们死活呢！”
清和是个实在人，清圆才回谢家的时候，她也同他们一样，并不十分接受她，后来时候长了，慢慢便交了心。人还是得多相处，要是好人，处起来不费劲儿，要是坏人，自然也走不到今儿。
清和同她打探，“你和沈指挥使，可定下了？”
清圆笑得赧然，“算是定下了……”
话才说了一半，就见一只巴掌大的小猫崽子匍匐钻出桌底，又匍匐钻进柜底去了。清和咦了声，“这猫长得真有趣，脸上那两块，像点了胭脂。”
小猫才来，认生得很，不过也有一颗急于亲近人的心。夜里蹦上床，枕着她的胳膊睡了半夜，只是今早人多又吓着了它，在屋里窜来窜去，神龙见首不见尾。
“是殿帅带我去聘的，买了鱼和盐，把礼都做足了，才把它请回来。”清圆细声道，心底里的欢喜，不好意思在祖父祖母面前透露，清和同李观灵感情也极好，说与她听，她能明白。
牵过袖子，给清和斟了杯茶，姑娘一低头间的那份缠绵，在她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她笑了笑，“大姐姐，他真的很好，待我很好，也知道孝敬祖父祖母。我早前听说他是个又跋扈又冷血的人，也觉得怕他，现在慢慢知道了他的好处，便恨那些人这么坏，把他传得豺狼虎豹似的。”
清和嗤笑，“你是情人眼里出西施，他对外人可不像对你似的。”
清圆一笑，“不论亲疏一味对人好，那才是祸患。”
这里正闲聊，外头有婆子站在廊下回话，说：“大姑娘，沈指挥使打发人送了两车东西来，让姑娘亲自查验。”
清圆哦了声，知道是那六万两银子，也知道清和回去少不得要和谢老太太回禀，因此不打算避讳她，笑道：“姐姐同我一道去吧，这园子很大，我也领着姐姐各处逛逛。”
清和随她往前厅去，到的时候马车已经卸了货，清一色的镶铆钉大木箱子，满满当当摆了一屋子。
陈老太太在边上看着，拢着袖子喃喃：“咱们这位姑爷，性子也忒急了点儿，昨儿小定送了那许多，今儿又来。这么送法，别把指挥使府搬空了。”
清圆笑了笑，示意抱弦过去拆封条开箱。箱盖子打开了，众人一看之下愕然，只见雪白的银子齐整码放着，那数目，细算起来实在惊人。
陈老太太不明白，“怎么送了这些银子过来？”
清圆道：“他昨儿说给我添妆奁来着。”
陈老太太心里自然欢喜，啧啧道：“总算他有心，咱们这么好的姑娘，也当得起他这份厚爱。”
后来清和告辞，清圆送她出门，牵着她的手道：“我没同大姐姐说，那天老太太诓我去指挥使府，事先半点风声也没透露，我是空着两手出门的。早前我祖母给我的首饰和梯己都留下了，总有四五千两，老太太要是诚心让我回去，我的东西，怎么不托大姐姐带给我？总这样，这么有头有脸的人家，做的事竟连小家子都不如，咱们自己人倒也罢了，有了姑爷，姑爷眼里怎么看？大姐姐往后多替自己想想，像贴补娘家这等事，能少干便少干，没的自己辛苦攒的梯己，最后填了别人的腰包。”
清圆说的话总是不错的，清和应了，牢记在心上。回到谢家给老太太回话，一家子都等着听信儿呢，她痛快把今天的见闻都抖露出来，“我在那会儿，沈指挥使往陈家运银子，给四妹妹添妆奁，十几口大箱子里头全是纹银，少说也有几万两。四妹妹还说，她留在淡月轩的首饰匣子，怎么不见有人给她送过去？她这是回了陈家，要是真给人做了妾，身上一个子儿也没有，只怕活不下去。老太太只叫她回来，她满肚子委屈，哪里肯回来！”
这就不必说了，淡月轩封了院子，太太处置起来只当人死了，自然收缴个一干二净。那时候是没想到清圆还有翻身的一日，以为她赶在正头夫人进门前给沈润做了小，将来必要被穆家姑娘整治死，谁曾想她鱼跃龙门，又以这样的姿态杀了个回马枪。阖家十几双眼睛都瞧着扈夫人，心说这钱没捂热，反被抹了一脸黑，太太如今是愈发颜面无存了。
可扈夫人并不慌，整了整衣角道：“她的东西都替她收着呢，我料她瞧着这些梯己自会回来，谁知道人家攀了高枝，大把的银子添妆奁，竟是不在乎了。”
说起那大把银子，扈夫人心里就刺痛，那些银子是打哪儿来的，别人不知道，她还能不知道么！沈润这头坑了她一大笔，那头借花献佛装门面，真是好算计。可气的是自己吃了天大的哑巴亏，还不能声张，越想越不平，只是碍于人多，只好暂且按捺。
老太太那头气得没辙，哼了一声，哼出了惊天动地的气势。
正则相较之下还是比较中庸的，他坐在那里，唉声叹气道：“依我说，竟是撒手吧，何必拿热脸贴冷屁股。”
邱氏悄悄扯了扯他的衣裳，示意他别吭气儿。当初是盼着他嫡亲的妹子有出息，可谁知道清如弄得半人半鬼，连着他们哥们儿的脸都给丢尽了。眼看武举要到，老爷指望不上，自然要指望沈润。这满京畿的禁军都是他说了算，只要他一个眼色，这家子爷们儿，少走多少弯路！
只是可恨，太太和清如偏要挤兑四丫头，如今只盼着他们大房别在四丫头跟前连坐，瞧在手足的份上，多少提携一把吧。
大伙儿都愁云惨雾，扈夫人数着念珠沉默不语，她要说的话，自有孙嬷嬷代她说。
“老太太这会子别烦心，姑娘和娘家哪有隔夜的仇，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四姑娘不愿意回来，那就不回来，到了大喜的日子，老太太亲自上指挥使府坐着，还愁新郎官和新娘子不给您磕头？四姑娘到天上都是谢家的人，老太太到时候只管拿户籍册子拍在他们面前，他们不认亲也不打紧，叫幽州的达官贵人们都瞧瞧，指挥使和夫人忤逆长辈，不遵旧礼，四姑娘还想在贵人圈子里抬头，竟是不能够了。”
老太太听罢，长出了一口气，自言自语着：“倘或她还认咱们这门亲，也不必闹到这步田地。可要是她眼里当真没了我和她父亲，那好好让她受一回教，也未尝不可。”

第80章
个人的婚姻大事预备得差不多了，便要顾一顾江山社稷。只是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沈指挥使聘的姑娘原来就是谢纾的女儿，当初政见不合的同僚们，便找到了借势揶揄的机会。
“到底胳膊肘往内拐，我原说呢，殿帅和谢节使没什么交集，石堡城久攻不下，换做平常，殿帅早就弹劾了，这次竟想方设法为谢纾开脱，原来里头连了姻亲，这便说得通了。”御史中丞打着哈哈，边说边冲人使眼色，唯恐沈润不知道他话里有话。
宽大的殿前天街上，散了朝的官员三三两两结伴而行，方心曲领的朝服里混入一伙锦衣玉带的殿前司官员，繁复的金银丝袖襕衬着高大的身形，颇有鹤立鸡群之感。
沈润停下步子，身后的人便纷纷站定了。他转了转手上赤金的筒戒，皮笑肉不笑道：“中丞是正三品的官员，如何眼界还这么窄？眼下关外正打仗呢，不拘主帅是谁，将吐蕃人驱逐出石堡城，才是我等当务之急。本帅要迎娶哪位姑娘，和我为主分忧有关么？不娶谢纾的女儿，便看着几万大军埋尸关外不成？”言罢调开了视线，那放眼远方的模样，颇有目空一切的姿态，“中丞平时点子多得很，但在战事上，到底外行，就算圣人也拨六万大军给你，你也持不得帅印，挥不得战旗。所以还是听我的吧，横竖胜败与中丞无干，将来日子可长着呢，焉知贵府没有与我殿前司打交道的一日？”
他这是光明正大的威胁，朝中官员但凡和殿前司有瓜葛，那就是倒了八辈子霉了。御史中丞有些胆怯，但又指望输人不输阵，哂笑道：“都是玩笑话，殿帅何必当真。咱们在朝为官，乌纱帽三五年的换着戴，殿帅掌管殿前司不假，却也不会掌管一辈子，殿帅说可是？”
这话显然有挑衅的意味了，边上的人都惶惶，毕竟敢和沈润叫板的不多。御史中丞也不是成心要同他过不去，只是话赶话的，口舌之争时难免负气，专挑捅人肺管子的话说。
人堆儿里也有官员打圆场，“二位到了这样品阶，必是步步高升，哪里一顶乌纱帽戴到老……”
沈润的目光专注起来鹰隼一般，他盯着你，就能让你不寒而栗。这种言语上的冒犯，他已经很久没有听到了，但也不恼，凉声道：“殿前司三五年内换不了指挥使，殿前官署三五年能查办多少官员案件，中丞知道么？”
单这一句，便让御史中丞涨红了脸。
沈润复又一哼道：“再者中丞弄错了，沈某要娶的夫人，自小就长在横塘富户，谢家从不曾拿她当骨肉看待。这次石堡城一役出动禁军，并非是为了谢纾，而是为大局着想，中丞官居三品，不会听不懂沈某的话吧？”
御史中丞被拂了面子，很有些意难平，冲口道：“指挥使夫人的传闻，刘某也曾听说过，据闻夫人的母亲因妒生恨，毒杀了谢节使的另一名妾侍，这才被逐出……”
话没说完，只听噌地一声响，一道银光闪电般划过，顷刻便抵在了御史中丞的脖子上。
众人大惊，虽说殿前司是特许带刀的，但在宫中随意亮出兵戈，也足够叫人参一本的了。但弹劾事小，御史中丞的性命安危才是最要紧的，可惜沈润身后的人并不劝谏，只是左右望了望，抱胸道：“已然出了承天门，不算禁内了。”替上宪开脱得干脆利索。
沈润起先阴沉着脸，叫他听见有人诋毁清圆，他就恨不得将此人砍成十截。可御史中丞毕竟是正三品的官员，众目睽睽下吓唬吓唬还可以，一剑捅了却不大好。眼见这狗官吓得脸色发青，他忽然笑起来，抬指弹了弹剑身，剑首在离他脖子寸许的地方一阵轻晃，“中丞看，这是我才让人做的佩剑，亮不亮？”
阳光照在剑脊上，反射的光着实刺人眼。御史中丞不过是个文官，这种人耍嘴皮子有一套，果真动刀动枪，他却不行了。剑尖一动，他便直咽唾沫，沈润看那喉结有趣地滑动，嗤笑了声道：“中丞别怕，我要成亲了，心情很好，不会乱开杀戒的。不过关于我夫人的传闻，你还是少打听些为妙，这世上谣言才是杀人的利器，中丞是做学问的，别把自己弄得市井妇人架势，叫沈某看不上。”
他将剑镶回了剑鞘，领着殿前司官员们扬长而去，留下那些文官们直愣眼，就算对他颇有微词，也不敢声张。
沈润手下都虞侯啐了口道：“这刘昂如今过得滋润，想给自己找不痛快了。”
沈润倒是淡淡的模样，但这份淡然也不过表面文章。他这人记仇，和清圆一样，早前沈家受的欺压多了，他砍瓜切菜般把不服的人收拾了个遍，现在有了心爱的姑娘，自然要为姑娘浴血奋战。
他拖着长腔道：“中丞大人大约以为自己是完人，殿前司拽不住他的小辫子，可他入股经商，以权谋私的事，做得还少么？前阵子我事忙，没得闲收拾他，今儿竟犯到我门上来了……”他大步进了衙门，边走边吩咐，“先打发人盯着他的买卖，等石堡城的事办妥了，我再好好和他算账。”
边上待立的人应了个喏，却行退出去承办了，这深宏的殿宇上，只剩沈澈和通引官，及几个亲近的副都检点留下协赞。
沈澈道：“剑南道的翼军接了令，已经奉命出征了。御龙直抽调的人也已八百里加急赶赴关外，代殿帅行布兵之权。”
沈润坐在座上，一手支着脑袋，有点意兴阑珊，嘴里喃喃着：“这几日要留下听信儿，倒是哪里也不能去了……”
沈澈听了一顿鄙夷，指挥使近来承办公事的时候颇有放水的嫌疑，那一颗干涸了多年的心忽然有清泉注入，顿时枝繁叶茂大树参天起来。于是日日盼着回幽州，日日想同他的准夫人聚上一聚，叫他们这些自以为了解他的人，感到十分难以适应。
严复摸着他的络腮胡道：“倘或前线战绩不佳，殿帅可是要亲自出征？这么一来耗时可长，没有三五个月回不来。”
这也是没辙，真到了紧要关头不去也得去。后来的几日，殿前司有大宗的案子要办，一头还要听着战场上的消息，着实忙得昏天黑地。不过再忙，也不忘惦念清圆，隔日就打发人上陈家去探望姑娘近况。回来的人禀报得一本正经，说姑娘正忙于训猫，姑娘很好，胭脂也很好。
胭脂是她给猫取的名字，说它脸上长了圆圆的斑点，又是个猫姑娘，叫这个名字很应景。沈润听了摇头，“叫什么胭脂，多俗气的名字。”回身提了笔，在桃花笺上挥毫写下三个字——大圆子，让人快马加鞭送回幽州去。
清圆看见那三个字，惊讶之余大皱其眉，“大圆子？他这是在给我起绰号，打量我看不出来？”
抱弦也歪着脑袋瞧那纸上墨宝，“我觉得这是殿帅的一片美意啊，大圆子……听着多圆润，多可爱！姑娘想想，猫胖了才圆，圆了皮毛就好……毛好，胃口就好……胃口好了，多拿耗子，护持家宅……”见她主子直直看着她，她讪讪笑了笑，“姑娘，我编不下去了。”
所以要替沈润说好话，真得费不少心力。清圆拿这着桃花笺坐回书案后，端端正正摆在面前，眷恋地看着他的笔迹，既是嫌弃，又觉牵挂。
他倒还记着给猫取名字，不知道给她写封信。虽说上京离幽州不算太远、虽说他每隔两天便差人传话、虽说他很忙……
清圆叹了口气，“其实大圆子这个名字……也怪好听的。”
如今姑娘几乎没有什么特别坚持的事，但凡与沈指挥使有关的，至多抱怨几句，很快便也妥协了。抱弦含笑看着她，见她一忽儿凝眉一忽儿笑，少不得要感慨一番，情之一事多奇妙，原本多冷静克己的两个人啊，凑到一处，竟会变得那么柔软。
清圆见她深深望着自己，不大自在起来，“你瞧我做什么？”
抱弦笑道：“没什么，我只是替姑娘高兴。姑娘自小没有娘，可是老夫人像嫡亲的祖母一样疼爱你。后来回谢家，吃了半年的苦，譬如下凡历了一回劫，也就罢了。十五岁上遇见沈指挥使，等不到十六岁想是就要成亲的。往后夫妻恩爱，儿女成群，姑娘一辈子没有什么不圆满了。”
清圆听了，不由也叹，“所以我不去怨天尤人，这样已是很齐全了。”说着又同她打趣，“你也别急，将来有了适合你的好亲事，我自会替你做主。还有春台……可惜谢家既不还我梯己，也不放她和陶嬷嬷来。”
抱弦正唏嘘，陈老太太从门上进来了，迈进门槛说：“老太爷说我尖酸小气，我瞧你才是心眼儿小得针鼻似的。那盒子梯己，能拿回来固然好，拿不回来也大可不必放在心上。其实依我说，你该感激谢家才对，他们家多灾多难，才让你有了遇上姑爷的机会。多好的姑爷，打着灯笼也难找，那四五千两值什么，你短了四五千两，他给你六万两，还不够填你的亏空么？”
清圆赧然笑着，上去搀了老太太进门来，“我也不是心疼那盒子梯己，只是不愿意落进扈夫人手里，白便宜了她。”
老太太回头，示意身后的人把大红漆盒搁在案上，一面宽慰她，“有失方有得，像雨天里屋檐底下的水缸，滴满了就得漏出些来，你瞧着觉得可惜么？你要是不平，来日自有讨回来的时候，他们既打发人登门，可见心不死。只是为了那点子钱，还要和他们兜搭，其实大可不必。”
后头也不再提谢家了，过去开了盒盖，从里头小心翼翼取出一件喜服来，“快瞧瞧，我请了六个绣娘，日夜赶工做出来的，好看么？”
清圆放下手里团扇来看，这翠色的大袖衫上绣满牡丹飞凤，其精美华贵，实在超出她的想象了。
陈老太太对绣娘的手艺还是很满意的，牵了袖子给她看，“丝线用的是真金，所以分量是有些的，但也不碍，只一天罢了，忍一忍就过去了。将来这礼衣是你的一份家私，留着给你的姑娘出嫁时穿。你祖父才刚瞧了，说唯恐太张扬，我竟不是这么想。姑爷是幽州新贵，圣人跟前红人，外头不缺那些碎嘴子，拿你的出身来嚼舌根。我就是要他们眼热，这世上什么最叫人难受？就是分明瞧不起的人，偏强压他们一头。我要你风风光光的出嫁，不叫人说咱们高攀，陈家原也是富甲一方的大户，商场上别说从二品，正一品也够格了。如今我们只你一个，不给你给谁？”
清圆鼻子直发酸，“祖母……”
陈老太太也红了眼眶，只怕气氛过于凝重了，忙含笑招呼她来试穿。
清圆站在铜镜前，看着一层又一层的礼服套上身来，重虽重了些，心里却是欢喜的。老太太叫人重新给她绾了发，博鬓钗钿都妆点上来，打扮完了上下查看，抚掌道：“好得很，很庄重，这么一收拾，真是新娘子的模样了。”
清圆看着镜子里，实在有些陌生。她扶着头上花钗打趣：“祖母，我的脖子都快被舂短了。”
老太太却道：“这才几支钗钿，我盼着你能戴八钗八钿才好。”边说边在她身前反复打量，“还是少了样东西……”
清圆低头瞧瞧，礼服从云肩到蔽膝一应俱全，不明白祖母觉得哪样欠缺了。
老太太见她疑惑，笑着说：“还缺一封霞帔。但愿姑爷能替你带回来，到时候可真就是百样齐全，妒杀一众眼红的鬼了。”
清圆方明白过来，老太太惦记的是这个。其实她对诰命倒从来不稀图，正如祖父说的，过于张扬了未必好。沈润在那样一个招人恨的位置上，圣人固然宠信，也经不得众口铄金。早在他没脸没皮招惹她的时候，她就曾担忧过，如今果真要嫁给他了，这种隐隐的惶恐并没有减淡，她也要想法子，替他在别处笼络住了好名声才行。
只是目下高兴，不必和老太太说那些。取过托盘里的羽扇把玩，扇面上又是镶珠，又是粘点翠，底下还有个指甲盖大的元宝扇坠子。
清圆是小孩儿心性，嘴里说着好看，便剌剌扇起风来。老太太一见非同小可，“仔细了，这不是让你纳凉的，是障面使的！”
就这样，闺阁里的岁月静静流淌过去，清圆对这一切都满怀感激。回到至亲的人身边，用不着日日提心吊胆，还有一个可记挂的人，现在在幽州，不知怎么样了。
她是很想去瞧他的，又怕成亲之前奔波，叫人说起来不端稳，只好尽力忍耐。掐着手指头算，五日了、十日了、半个月了……只有同他派来的人打听，只要说殿帅一切都好，她也就放心了。
眼下暑气渐次消退，早晚已经有了凉意，她白天跟着师傅学调香，一日下来也有些累，天刚擦黑就躺下了。只是今晚还没来得及做梦，便听见廊下有轻微的脚步声。她忽然惊醒了，猛地坐了起来，因为她认得那个步伐，知道是沈润来了。
怎么办，心里又急又羞，这就跑出去迎他，好像还是有些失脸面。她思忖了下，倒头又躺了下来，扯起小被子高高盖起，眯觑着眼，从细微的一线天里，偷着往门上张望。
他八成把通传的丫头封了口，一个人蹑手蹑脚挨在门前看，见她没有醒转的迹象方进来，然后轻轻坐在她床沿，撑着胳膊仔细在她脸上看了又看。
不知道她醒了没有，看她呼吸匀停，不好判断。若是没醒，就偷个香，这等风流韵事谁不喜欢！
他慢慢俯下身子，脸孔离她越来越近，清圆在那朦胧的一线中看着他，知道他要做什么，心头跳得咚咚作响。
有些事注定要发生，她便安然做好了准备迎接。可不知为什么，他俯了一半又顿住了，她等了又等，无论如何都等不来他。
谁知他蓄谋已久，忽然出声：“大圆子！”
清圆一个没绷住，哧地笑出来。笑完之后又气恼，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扬手勾住了他的脖子恫吓：“你要是不亲我，我可是要亲你了！”

第81章
清圆还是小姑娘，她不懂所谓的“亲”，究竟有怎样一种深刻的内涵。她只知道欢喜了，亲亲脸颊，至多再碰一下嘴唇，虽想起来羞人答答的，但既是和心爱的人亲近，自然都不碍的。
如此良夜啊，外头月色清朗，院里枝叶沙沙，她像个葫芦似的吊在他脖子上，那种甜蜜的负担，反有种妥帖的笃实感。
他心里有火烧起来，她离得很近，近得几乎鼻尖相抵，近处看她，也是纤尘不染，完美无瑕的。她来索吻，撞进他心坎里来，但她傻乎乎的，不知道逗得男人兴起了，会引发怎样的后果。
他微微眯着眼，在她唇上啄了一下，“怎么样？”
她脸红起来，但也没什么余味，只感觉软软的唇瓣，盖章般印过来……不过时间停留得太短，不大尽兴的样子。
“这就亲完啦？”她天真地问，成就感倒是实实在在。
她从来意识不到，自己在不经意间的娇憨，对男人来说有多大的吸引力。他气息有些急促，低笑道：“这只是开胃小菜，后头还有呢。真正的亲，能把心吸出来。”
她觉得他在危言耸听，“又唬人！”
“你不信？”他笑得很坏，掬着她道，“不信……我做给你看。”
他复又吻上来，唇齿相依，清圆很惊讶，才发现原来两个人之间可以有这样极致的亲昵。她尝到一种男人的气息，幽幽的，像龙涎的气味，瞬间充盈她的思维。她看见他亲得投入，眉眼间的那种惬意，孩子得了糖般满足。
他好像很高兴，清圆悄悄想，他高兴就很好，她也高兴了。可是他迷蒙地睁开眼，见她直勾勾看着他，哑然失笑，一手盖过来，遮断她的视线，轻声说：“不许看。”
做这种事是不能看的，看了就做不下去了。清圆乖乖闭上眼，原来闭眼后的感觉又不一样，大约是……星火燎原。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得越来越急，一种奇怪的，想要呐喊的欲望填满她的咽喉。他珍而重之捧着她的脸，气势汹汹后又是一江秋月，啄一下，再啄一下。她也不知怎么，昏昏地嗯了声，绵长的气息和尾音，听得他一怔。
他有些咬牙切齿似的，揉碎她，揉碎这个人，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肉里。清圆也有同样的感觉，揉碎他，环着他宽厚的脊背，虽然她力量很小，但也很努力地回敬他。
然后亲着亲着，便笑了。他说：“你在做什么？”
清圆的手还结实扣着他的背，难堪又无辜地说：“我抱着你呐。”
他背过手去，挠了挠后背，“我以为大圆子跳到我背上了……”总有抓挠不着的地方，他嘶地吸了口气，“好痒。”
像他们这样，亲着亲着又去挠痒痒的，恐怕真不多。清圆揪着他背后的衣裳替他蹭，“哪里？是这里么？”
他扭过来又扭过去，那种追着她指尖挪动的样子，和猫有点像。
清圆挠得尽心尽力，仿佛挠痒痒也是互相增进感情的好手段。其实她不明白，他中途退出了这场游戏，是怕自己定力不够。陈老夫人是极相信他的，天都黑了还让他进闺中见她，要是婚前逾越了，对长辈也没法子交代。
但这并不妨碍他打趣她，“你痒么，我也替你挠挠吧。”
可惜清圆不上他的套，“我有抱弦，不用你挠。你怎么这时候回来？在上京的这几天，你可是没洗澡啊？”
他当然说不，“我日日都洗。”对于精致的殿帅来说，洗漱和吃饭一样重要。不过她既然这么问，自己一点表示都没有也不好，便凑过去一点，凑在她颈间闻了闻，“姑娘今儿洗了，洗得很香，我闻出来了。”
清圆把他推开些，尴尬道：“我当然很香，就算不洗也很香。”一面说，一面站起来问，“你可要喝水呀，我替你倒一杯吧。”
他摇头，眄睐间语调暧昧，“姑娘才敬过我香茶，这会儿还不渴。”
清圆起先没明白，后来回过神来，结结巴巴说：“不……不许取笑我，我可是要……要生气的。”
他便上来拥住她，笑道：“夫妻间的私房话，笑一笑就完了，可不许生气。”
她又扭捏起来，“谁和你是夫妻……”
“你呀。”他捧住她的脸，在那肉嘟嘟的红唇上又吻了下，然后把她抱进怀里长叹，“可怎么好，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铁血的指挥使也有儿女情长的时候，清圆圈着他的腰，小声道：“我也同你一样……前几日祖母把大婚的礼衣拿来让我看了，我试了试，穿在身上才觉得，自己竟是真的要嫁人了。”
他笑着说：“能嫁给我，是不是觉得像做梦一样？我每日都在怨时候过得太慢，怨关外没有好消息传回来，不过今日倒接了飞鸽传书，说禁军派出去的一翼人马，助谢节使攻下了石堡城。牺牲两万多条性命才夺取的一处关卡，连俘获带剿灭的吐蕃人竟只有六百，圣人虽喜犹悲，说当初不该执着于脸面，闹得如今这样损兵折将。”
清圆听了怅惘，“早前老爷不肯攻克石堡城，因此与圣人政见不合。这回仗打完了，圣人才发现他当初的坚持有道理，料着功过相抵，应当不会过于为难老爷。”
沈润拉着她在榻上坐下，懒洋洋道：“天命如此，没有节使的这番坎坷，哪里成全我的今日。他那头功过相抵，我这头却擢升有望。圣人早前就想替我加节度使，只是朝中一向安稳，找不到好时机。如今这衔儿是稳了，卢龙军镇守幽州，上任节度使罢了职，一向在我手上捏着。这会儿师出有名，圣人也不为难。”
清圆点了点头，见他官运亨通，她也喜欢。不过才刚牵了他的手，发现他掌心磨出了茧子，便翻了他的手掌看，边看边摩挲，心疼地问他：“这十几日在上京，你一日都不得闲吧？”
他笑了笑，“衙门里堆积了些公务，这两日加紧办完了，好自在成亲。”
她眼里有滟滟的光，瞧了瞧他，复垂下眼又抚抚他的掌心，“都是因为我，叫你这么忙。”
他怕她多心，压声道：“我乐意。再说也不单是因为亲事才忙，衙门里公务本来就多。手里的茧子不算什么，我骑马奔波……你要不要看看别处？”
清圆立时便明白他的意思了，红着脸打他，“你再浑说！”
他挨了两下，“自我回京，就再没人敢打我了，如今只有娘子才对我下手。”说到最后竟还有些委屈。
她又来哄他，替他抚了抚胳膊，“我打人不疼的……你要是心不甘，你也打我两下？”
他哪里舍得打，笑道：“打女人，那还了得？”边说边摇头，“我不打女人，尤其是自己的女人。”
这点也是好的，早前她在横塘的时候，祖父有个侄儿总打自己的夫人。每回那位婶子来，脸上手上总是青一块紫一块，为了顾全面子还要强说撞的，实在可怜。
她偎着他问：“石堡城的战事算平定了么？”
他嗯了声，“御龙直派出去的人先传了消息回来，战后人马要清点整顿，节使正式回朝，少说也得个把月。明儿我就备了礼来请期，早日成亲，早生儿子。”
清圆听了面红耳赤，“你只想着生儿子……”
他微顿了下，笑道：“也不是只想生儿子，是想着能日日见到你。我知道你太年轻，这会儿生孩子，对你身子不好。”不过生孩子的准备还是可以先做起来的，其实她不知道，他最看重的还是那个。
说定了第二日来请期，果真第二日如约而至。指挥使上门过礼，一向是气派十足，清圆明白，他是想给她挣脸。不管外头怎么传言，他就是要抬举她，横竖认定了一个人便不动摇，她有时候也不明白，他怎么会有那样坚定的信念。
她坐在隔壁偏厅里听着，听他们排日子下礼单，到底定下来，就在十一月初六。
抱弦笑着向她行礼，“恭喜姑娘，还有整三个月。”
清圆低头盘算，三个月……零零碎碎的预备起来，三个月时候倒是够用了。
只是他忙，定了日子就急于赶回上京，因沈家没有长辈操持，芳纯如今又有了身孕，身子日渐沉重了，也不好劳烦她，少不得清圆自己过问。
那日往指挥使府去，是门下人来报，说大婚的院子重新休整预备了，请姑娘过目。她携抱弦过了府，里外细细查看了一遍，沈府上的下人办事倒还熨帖，只是费用上头，似有些经不得推敲。譬如一张螺钿柜，市面顶好的也才百两上下，他们的账册上却要翻倍记档。到底没有内当家的苦处，沈润是个男人，家里的挑费他就算知道不对，也没有那个时间和精力去细究。
清圆看罢了账册，重新阖上，面上不动声色，对下面几个管事的道：“我从前跟着祖母管过家，深知道当家的不易，余下三个月，一应还要靠周嬷嬷并几位妈妈打点。”
婆子们道是，心里知道这位新夫人将来不好糊弄。这账册子过了目，未必看不出里头猫儿腻，不过不说，成全大家的体面罢了。
周婆子虽有些惴惴的，但总还存着一点侥幸，料着十几岁的姑娘，并没有想象中那么老辣，便笑着应承：“姑娘且放心吧，咱们都是府里老人儿，当初府上遭了难，我们分散各处，后来老爷重振门庭，才把我们召回来的。我们是实心为这个家，共过患难的，还有什么可说。老爷未娶亲前，我们多操些心，等姑娘过了门，由姑娘裁度着，我们再行事。”
听这话头子，竟是不打算交账，清圆也不去深究，闲谈似的问：“老爷如今的职田和禄米各有多少？都交由谁在打点？”
王婆子道：“回姑娘话，都是我们男人打点。老爷职田七百亩，每年禄米三百六十石……”
“错了。”清圆未等她说完，便截断了她的话，“按本朝的诏定，老爷职田应当是一千亩，从二品禄米四百六十石。”眼见这婆子脸色骤变，她笑着话又说回来，“外头的事，有外头人打理，内院里头闹不清，也是有的。不打紧，这个往后再议，眼下首要一宗就是庭院布置。我今儿看了，很好，回头老爷跟前，我必为大家请赏。”
就是这样，碍于人没进门，有些事得隐忍。不过敲打一番还是有必要的，这意思摆得很明了，将来掌家的人什么都知道，过去她们贪墨的不去追究，但从现下开始就要仔细了。既然请得赏，当然也请得罚，家里老爷是干刑狱的，倘或真到了颜面不保的时候，可不管你是多有道行的老人，再亲总也亲不过枕边人。
几个婆子都发憷，一叠声道：“这原是婢子们分内，不敢在姑娘跟前邀功。”
清圆也不同她们争辩，笑道：“妈妈们辛苦了，且下去歇着吧，我再瞧瞧，过会子就回去了。”
婆子们领命退出了院子，抱弦见她们走远了方道：“果真没有哪家后院的账目是一干二净的，姑爷是二品大员，那些管家婆子该坑骗他的，照样不手软。”
清圆道：“每日间大把银子从手上过，得是多清廉的人，才半文也不贪？只是今儿给她们抻了筋骨，到大婚前需从咱们家里派人过来，婚房每一处都要仔细查验。”
抱弦一听便明白了，俗话说宁得罪君子，莫得罪小人，小人常怀报复之心，难免会做些手脚。成亲这件事顺与不顺，关乎一辈子，倘或哪里坏了风水，或是多出些不该有的东西来，那事便大了。
抱弦道：“姑娘放心，到时候挑几位老资历的妈妈，我也跟着一道来。”
清圆颔首，转过身，正瞧见芳纯和一位没见过的姑娘往这里来。她忙迎上去，搀了芳纯道：“我怕惊动你，特意没叫人传话，你却又来了。”
芳纯道：“大嫂子驾临，我哪能不来呢。这院子才开始修葺，我倒还常来看看，这几日身上不大好，就懒于走动的。”
清圆扶她坐下，边道：“家里办事的人多，也不必你亲自过问，你只管养着就是了。眼下有了身孕，更要处处小心，身上哪里不好？请大夫看了没有？”
她终究还是个姑娘，这种怀孕的事说与她听，她也未必知道，芳纯便笑着敷衍，“也不是多要紧的，大夫说有些气虚，开了两副药先吃着，调理调理就好了。”说罢哦了声，“光顾着和你闲谈，竟忘了给你引荐，这位是宣州少尹家的小姐，闺名叫皓雪，和我娘家连着亲。他们家上月才搬到幽州来，晧雪见我一个人寂寞，常过府来陪我。”
那位少尹家的小姐上来纳福，笑吟吟道：“我常听芳纯姐姐提起姑娘，早就想结识姑娘了，只是一直不得机会。”
清圆欠身让了一礼，“这程子事忙了些，实在不得闲往这府里来……”
“大婚前想是有许多要准备的，难怪姑娘忙。”她的话很体人意儿，边说边幽幽打量了清圆一眼，“芳纯姐姐说姑娘年轻，如今一见果真的。姑娘真好福气，我先给姑娘道喜了。”
清圆打量这位少尹家的小姐，样貌很周正，也很知书达理的模样，但不知怎么，眼神总叫人觉得不大自在。不过人家道喜，总不好不接着，遂又还了一礼，说多谢。
芳纯是个没心眼儿的，大喇喇道：“等大嫂子过了门，咱们三个就能常在一处了，到时候不知多热闹。”
清圆笑了笑，“只怕皓雪姑娘家里不叫她时常出来。”
皓雪道：“原本家下是管得很严，但因和芳纯姐姐沾着亲，倒也不拘束我。”
“是啊，他们才搬来一个月，竟是大半个月同我在一处。”芳纯牵了皓雪的手道，“沈澈事忙，常不着家，多亏了皓雪陪我解闷儿。”
清圆只是笑，倒也没说旁的，心里暗暗琢磨，宣州少尹，从六品的官儿，家风若好，府上小姐哪能大半个月往人家家里跑。但见芳纯喜欢，她也没什么可置喙的，单让她好生将养着，有什么事只管打发人往陈府传话，便辞出来了。
回去的路上抱弦感慨：“都使夫人当真是闷坏了，得了个人作伴，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清圆也叹，“她很不容易，娘家离得远，镇日一个人住着大宅子，坐牢似的。”
然而不容易的还在后头，没过两日，沈家便有仆妇来报，满脸焦急地说：“了不得了，姑娘快瞧瞧去吧，二太太跌了一跤，疼得正在家哭呢。”

第82章
芳纯如今也有五个月身孕了，这时候摔了一跤，确是大得不能再大的事了。
清圆急得团团转，因自己是个姑娘家，没经历过那些，怕思虑得不周全，央着祖母陪她一道过去。马车急急往沈府赶，好在相距不远，一炷香时间便也到了。
门上婆子早已候着了，见车到了门外，即刻上来迎接，给陈老夫人请了安，又给清圆纳福，说：“姑娘快瞧瞧我们太太去吧……见了红，怕是不好。”
清圆忙搀着老太太往西苑去，进了院门，见上房檐下齐整吊了一排灯笼，光带之中人影往来，端盆的，抬热水的，迎头相撞乱成一团。
芳纯的哭喊在这夜色下倍显凄凉，清圆一时竟有些怕，回头瞧了陈老夫人一眼，“祖母……”
陈老太太拍了拍她的手，“别慌。”一面牵了她，随仆妇引领进了上房。
浓重的血腥气在屋子里蔓延，一盆盆的血水端出来，看得人眼晕。清圆知道不妙了，忙上去看芳纯，她满脸的汗，一双大眼睛里蓄满了泪，看见她，呜咽起来，“清圆……”
清圆忙去握住她的手，“别怕……别怕……大夫在呢。”一面回头看，老太太正询问大夫境况，大夫不说话，只摇了摇头。她心里顿时凉了半截，是啊，照这样出血法儿，别说孩子，就是芳纯自己的性命，能保住就不错了。
清圆心里也害怕，一头忙于给芳纯拭汗，一头温言安抚她：“你这会子什么都别想，也别哭，自己留着气力才好。”复问边上人，“打发小子往上京报信儿没有？快叫二爷回来是正经。”
不曾想回话的是皓雪，她掖着帕子道：“芳纯姐姐才摔下来那会子，就已经打发人去了，料着过不了多久都使便会回来吧。”
清圆哦了声，心里虽纳闷于这位大家子小姐的无时不在，但眼下情急，也顾不上深究。
芳纯的痛，似乎并未因时间的流逝减轻，反倒愈发严重起来，起先还知道哭喊呻吟，后来竟虚脱晕厥过去。满屋子人个个惊慌失措，清圆急得直哭，老太太拉她让到一旁，容大夫把脉施针，折腾了好久，人虽醒过来了，孩子也落了地。
那是个男孩儿，五个月大了，手脚俱全，裹在白布里头捧出来，看着真叫人心疼。
仆妇问：“姑娘，怎么处置？”
清圆也觉得为难，忖了忖道：“二老爷想是快到家了，让他过了目再说吧。”
她这里话音才落，便听见皓雪在芳纯边上抽泣，轻声说：“姐姐，你别难过，总是咱们没福气，留他不住。”
芳纯木着一双眼问：“是男是女？”
皓雪愈发哭出来，“是个男孩儿……”
老太太在一旁直皱眉，又不好说得太过，和声道：“姑娘别引得她哭，孩子三岁才生根呢，来了又走，是缘分不够，别太伤情了。二太太年轻，往后还能再生，眼下要紧是保养好身子，小月子里不能哭，哭坏了眼睛追悔莫及的。”
好好的，竟出了这样的事，家里乱得不成个样子。也有老妈子趁乱做法的，站在院子里什么都不干，低着头只管窃窃私语。清圆冷眼看着，实在不成个体统，老太太在屋里支应，她便让人传了西苑的管事来，站在檐下扬声道：“西府的事，原不该我管，只是眼下你们太太不便，咱们又是一个大门进出的，我少不得要替她行事。如今入了夜，各处院门该落锁就落锁，上房的留下张罗，不是上房的都回去各司其职，看管好了宅院是第一要紧。回头二老爷回来，连个迎接的人都没有，像什么话？杨嬷嬷给我看着，若有不服管教，胡乱走动嚼舌的，只管记下来报予周嬷嬷，事后再一并清算。”
将要过门的大太太发了话，谁也不敢不遵，杨嬷嬷忙给众人使眼色，“戳着做什么，还不快散了！”
众人忙道是，潮水般退出了正院。这时又下起雨来，稠密的雨势打得院里芭蕉直点头，清圆不由叹气，芳纯和沈澈成亲两年，一直盼着这个孩子，好容易怀到五个月，就这么丢了，想来哪里能甘心！
只是原本一切好好的，怎么会平白摔一跤呢，便招了芳纯身边伺候的人来问话。那个叫集萤的丫头抹着泪说：“回姑娘话，自打我们太太有了身孕，咱们处处都小心着，连桌角都换成圆的，唯恐磕着碰着。可今儿也是巧了，我们太太因嘴里生了疮，又不好吃药，便剪了一片象胆叶子，挖出里头的肉来含着，说是能清火的。后来不知怎么，用剩的皮儿落在地上，我们太太没瞧见，踩上去了，就……”说着嚎啕起来，“都是奴婢们不好，要是多留神，就不会出这样的事了。姑娘狠狠责罚奴婢们吧，是奴婢们没伺候好太太，辜负了二爷的重托。”
这哭声哭得清圆头疼，她蹙眉道：“噤声，你们太太眼下身子弱，你这么大哭大闹，她心里好受来着？”言罢回头望了眼，“皓雪姑娘什么时候来的？”
集萤道：“回姑娘，姚九姑娘今儿一天都在，陪着我们太太说话取乐。”
清圆听了这排序，暗道乖乖，姚家的人口着实壮大，竟都排到第九去了。女儿多的人家，越是小的越不得关心，难怪许她整日流连在别人家呢。
“那你们太太摔倒的时候，姚九姑娘应当也在场，她也没瞧见那片象胆皮？”
集萤犹豫了下，慢慢摇头，“那么点大的东西，落在木地板上头，不细看委实难分辨。”
清圆沉默下来，半晌没有再言语，正待要转身，见沈澈从外头进来，因奔波在了雨里，浑身上下都是湿的，边走边抹脸上水珠，到她跟前叫了声姑娘，“这么晚了，还劳烦姑娘走这一遭……”
这就是沈家的家风严谨，芳纯还会开玩笑叫声大嫂子，但在未正式过门行礼前，沈澈是绝不会让人难堪的。清圆颔首，“都使言重了，我们离得近，过来也不费什么工夫。孩子……”
沈澈一脸哀伤的神情，眼里甚至隐隐有泪，抬了抬手，示意她不必说，“我已经见了。”
清圆很少看见大男人那么难过的样子，她瞧着也不大落忍，叹了口气道：“进去瞧瞧她吧，再者这件事……也要仔细查问为宜。”
沈澈点了点头，快步往屋里去了。
芳纯原本昏昏欲睡，听见丈夫唤她，勉强睁开了眼。待分辨清来人，搂着他的脖子恸哭不止：“澄冰……我对不起你……”
他们这样，真有种患难夫妻的模样。沈澈抱紧她，不住安抚：“不打紧的，这个掉了，是他没福分生在咱们家。等你养好了身子，咱们可以再怀，怀他个一男一女龙凤胎，到时候只怕你忙得招架不住。”
芳纯现在的情况，除了那个最亲近的人，没有第二个人能宽慰她。沈澈一递一声温言煦语，全无武将雷厉风行的样子，满心都是对妻子的怜惜。清圆看得心里酸楚，屋里的人料理得差不多了，见此情景也纷纷退了出来。皓雪一步三回头地，走得倒比别人还慢些，也不知是在瞧芳纯，还是在瞧沈澈。
清圆叫了声皓雪姑娘，“难为姑娘忙到这么晚，再不回去，恐怕府上要怪罪。我打发人送姑娘一程，姑娘不必记挂芳纯姐姐，反正都使回来了，没人比他更知道怎么安慰她。”
皓雪嗳了声，“没想到竟会出这样的事。”
清圆并不多言，传人过来，把她送出了西府。
该收拾的都收拾熨帖了，清圆方同祖母回府。路上老太太嗟叹，“可惜，要是再过两个月，生下来都能养活了。我瞧着那小人儿，真是可怜。”
这变故来得太快，不过一眨眼的工夫生死已定，可惜沈家盼了这么久的孩子，到最后一场空，实在叫人难过。
老太太复又拍了拍她的手，“原说都使夫人能早你一步，你肩上担子还轻些，眼下这样，倒是全家都指着你呢。”
清圆有些不好意思，“这事急也急不得，再说就算成了亲，也不是只奔着生孩子去的。”
老太太笑道：“你不着急，怕姑爷要着急。他们门子里子息太少了，哥儿两个又都是不纳妾的……我在家也和你祖父说呢，当初的沈公和夫人，得是多好的教养，才教出这样两个孩子来。只不过门第人品太好，未必不招人觊觎。”老太太顿了顿道，“今儿二太太床前那位姑娘，是沈家哪路亲戚？”
清圆道：“不是沈家亲戚，是芳纯娘家的人，家里任宣州少尹，才举家搬到幽州来。”
老太太哦了声，“怪道办事说话逾越呢，原来是娘家亲戚。不过这个时辰，她一个姑娘家也没个长辈陪同，怎么跑到人家府里来了？”
这事清圆也琢磨不透，要是按着礼数，再亲厚也不至于这样，毕竟芳纯出了门子，嫁到了人家府上。这是沈家没有公婆坐镇，倘或有公婆，她也能这么没有忌讳地往来么？
她把打听来的细节同老太太说了，“她这程子一直在沈府上，说是陪芳纯解闷的。我问了底下小丫头，据说芳纯是踩了象胆的皮，才跌了这一跤，祖母想，可是太巧合了？”
陈老太太斟酌了下，也缓缓点头，“是天灾还是人祸，着实说不清。你也不能去劝，人家是自己人，闹得不好怪罪你。你只需管好自己府上，别给那姑娘亲近的机会，须知亲近你，便是亲近姑爷，别怕自己小人之心，这种事防患于未然的好。早前他们兄弟只二爷成了亲，这才没分家，将来要是时机成熟，还是分府过吧，这么着能省了你许多麻烦。”
清圆知道老太太是为她好，但因沈家只余兄弟两个人，娶了亲便要分府而居，实在太没人情味了。于是嘴里只管诺诺答应，并不当真十分上心。
第二日先着人过指挥使府打听了一回，说沈澈还在，她便没去探望芳纯。到了第三日，听说沈澈一早便回上京去了，清圆才命人套了车过去。
从长廊往西，一路上边走边问周婆子，“今儿皓雪姑娘可来？”
周婆子道：“来了，不单今日，昨日也在。”
清圆站住了脚，“昨日都使不是在府里吗？”
周婆子涩涩笑了笑，“是，是在呢。”可架不住人家要来，既到了门上，总不好往外轰。
清圆长长叹息，这么着可就不妥了，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夹在人家夫妻之间，算怎么回事！
所以去时留了份心，没叫人通传，到了外间正听见里头喁喁低语，皓雪道：“要是我，就算再要紧的事，也要放一放才好。姐姐滑了孩子，生死攸关的大事，人家只陪了一日，就这么一走了之了，我瞧在眼里，也替姐姐不值。当初他上云中求亲，姐姐二话不说，抛家舍业的跟他来幽州，他既知道姐姐孤身一人，就该愈发体谅。小事上头且不论了，如今这么大的事，也是说走就走，倘或姑父知道，不知怎么心疼姐姐呢。”
芳纯自然要替丈夫周全，气息幽幽地说：“殿前司那么大的衙门，公务巨万，他走了两日，不知屯下多少差事去……”
“公务再多，也不及姐姐要紧。姐姐真是好性儿，外人只说你过得风光，竟不知道里头这么苦……”
清圆听不下去了，到这会儿是真的应证了自己先前的猜测，这姑娘并不冲着他们夫妻和睦来。芳纯正是脆弱的时候，现在不开解她，一径地给她添堵，细想起来，真可说居心叵测。
她走进了里屋，淡声道：“皓雪姑娘不知道殿前司的差事，也应当知道官场上不进则退的道理。他们直接听令于圣人，不同于其他官员五日一休沐，只要圣人有令，不管是正吃饭还是正睡觉，立起来就要走，这是皇命，不是儿戏。这府里伺候的人不少，再说都使还托付了我，不管芳纯姐姐有什么事，或是吩咐下人，或是着人传话给我，都是不相干的，不必都使日日守着。我也知道，姐姐受了这么大的难，总要丈夫在身边才安心，料着都使回了衙门会再告假的，姐姐不妨等他两日。”一面在芳纯床前坐下，一面软语开解，“殿帅那日来请期，定下了日子二话不说就往上京去了，我瞧他掌心里全磨出了茧子，想必近日官署里有要案亟待办理。等忙过了这程，他们都会回来的，这阵子我多来陪陪你，你有什么心事，只管和我说罢。”
芳纯嘴里应着，脸上还是愁眉不展的样子。这回丢了孩子，对她的打击太大，不管怎么劝慰，她都是怏怏的。
人总有钻牛角尖的时候，就像吃了迷魂汤，好话听不进去，坏话却声声入耳。皓雪因清圆那几句反驳尴尬不已，芳纯唯恐她下不来台，少不得两下里说合，便道：“你不必替我担心，你要筹备婚事，自己也忙得很，我怎么好意思再劳烦你。横竖我这儿有皓雪呢，有她陪我就成了，你只管张罗你自己的事吧。倒是我，原该帮忙的，如今竟躺在床上下不来了。”
清圆听出了她言语间的推脱，还是更相信娘家人。这皓雪分明在挑拨离间，她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这样看来只好作罢，到底人家的家务事，自己还未过门，不便过多干涉。
从西苑里出来，清圆慢慢走在木作的长廊上，已然入了秋，风里也有了丝丝凉意。
周嬷嬷在边上亦步亦趋跟着，“姑娘，可要往咱们自己府里瞧瞧去？上京有人孝敬了老爷一架紫檀大插屏，才运进府里来。”
清圆说不必了，只是低低吩咐她，“嬷嬷替我多留意西府吧，二太太眼下身子不好，耳根子也软，别叫有心人鼓动了，回头再闹得家宅不宁。”
周嬷嬷一点就透，“是，我明白姑娘的意思，那位皓雪姑娘来得是忒勤了些儿，我们做下人的又不好多说什么。眼下姑娘既吩咐了，我们自然好生盯着，请姑娘放心。”

第83章
清圆既尽了心，余下的全看各人造化，她也不好过问太多。
说忙，倒确实是忙的，成亲是一场浩大的搬家，从一个地方搬到另一个地方生活，桩桩件件都需要重新布置。
祖母对这一切饶有兴致，像孩子得了个玩偶，给它预备小屋子小床等等，这里有了一套完备的，还要另外再预备一套替换。祖母的周详不单如此，她对送到沈家去的嫁妆也有极高的要求，大到家什摆设，小到妆盒上的一件铜活儿，都要仔细勘验再三，才能点头通过。
老太爷有时候嫌她麻烦，因为她不单自己操心，还要拽着老太爷一块儿商量。老太爷说：“花了大价钱的，必是最好的，还愁什么？”
老太太并不认同，“一辈子只这一次，怎么能不处处小心！”
清圆知道祖母对她的爱有多深，一个姑娘，到了张罗人生大事的时候，有长辈事无巨细地替你操持，那是天大的福气。她只是担心祖母的身体，歪在老太太怀里撒娇，“那府里也准备得差不多了，祖母歇一歇吧，没的我成个亲，倒累坏了您老。”
老太太笑吟吟地，“人愁闷了才易累倒呢，高兴的事就算挣，也要直直站着。”
清圆见她有兴致，便不再劝她了，每日见她忙进忙出，精神倒确实愈发好了。
后来隔了五日，周嬷嬷来钦安街回话，说二老爷回来了，可二太太同他闹别扭，半夜里把人赶到书房过夜了。
“以前从来没有的，二老爷自打娶了二太太，两个人见面必是蜜里调油，恨不得长在一处才甘心。这回不知怎么，二太太像变了个人似的，也不知道体谅二老爷的辛苦。上京离幽州虽说不远，打马奔波在路上，也不是顽的。人不在家，伸长脖子盼着；人回来了，又做脸子轰人，实在不明白二太太心里怎么想的。”
清圆听了叹息，“想是她才滑了孩子，心里不好受，二爷知道她的难处，也会体谅她的。”
周嬷嬷道是，“是这个理儿，可不拘怎么，二太太也该想想，她滑了孩子不是二老爷害的，二老爷心里就好受来着？”边说边摇头，“二太太以前真不是这样，依我说，都是那位皓雪姑娘挑唆的。她日日在咱们府上，真是难得一日不见她的踪迹。咱们有心开导二太太，引着她想想旁的事儿，才说三句话她就念着皓雪，人家不来，又琢磨着打发人去请，真像入了迷似的。”
清圆转头瞧瞧陈老太太，老太太也枯了眉，“人和人来往，都得有个度，闺阁里头谁没个手帕交，可交情再好不能当饭吃。况且一个做了人家的夫人，一个还未出阁。”
然而劝是劝不了的，芳纯就是这样，一旦信任谁，能把心掏出来给人家。要是那人正派倒也罢了，倘或那人心术不正，那她就要吃暗亏，到最后打落牙齿和血吞，连哭都找不着坟头。
清圆没计奈何，对周嬷嬷说：“这回许是二太太还没想明白，等下回就好了。二老爷如今人呢？”
周嬷嬷道：“二老爷第二日有公务，一早就带着班直办差去了。”
清圆点了点头，“闹过了，心里的怨气也撒了。你且回去，照旧仔细留意西府，有什么再来回禀。”
周嬷嬷应了个是，领命去了。
清圆有些怅然，“遭了一回难，果真性情大变了。”
老太太道：“要紧还得看身边的人，身边人开导着，好好往正道上引，过程子就又活蹦乱跳了；身边人要是日日同她说些有的没的，她心思重了，哪里好得起来。”
清圆沉默下来，半晌慢悠悠道：“我有时候插花，花在清水里养了十来日后，再去瞧，又有些不大认得了。像虞美人，原是花瓣紧密的，像个茶杯，后来时候一长，花瓣四散，开得巴掌似的，实在面目全非。人是不是也像这样？时候一长就变了？”
老太太一怔，怔过之后便发笑，“你年纪不大，倒像活了七老八十似的，来问我这个！人非草木，变不变的，得看你自己的心。你若是信念不变，那你永远是朵虞美人，你若是自己松了弦儿，那还做什么虞美人，做孩子手里的风车，也就罢了。”
是啊，被风一吹，身不由己地转动，然后奔忙，焦头烂额，无止无尽。
清圆笑了笑，拉着老太太的手说知道了，复道：“祖母，指挥使府寻常只有芳纯一位主子，所以那位姚家姑娘来去自如。要是咱们把芳纯接到咱们府上住几日，皓雪总不能跟着往这里来。倘或一里一里远了，想必也就消停了。祖母看，把芳纯接来住几日可好？”
老太太自是没什么说的，“只要她愿意，咱们屋子多得是，爱住到几时便几时。”
清圆很高兴，祖母跟前请了命，就往指挥使府去。见了芳纯，把这提议同她说了，温言道：“你一个人在这府里住着，难免孤寂，倒不如跟我往陈府上去住两日，家里人多热闹，我也好时时陪着你，你看好么？”
芳纯瞧了瞧皓雪，皓雪笑道：“这样也好啊，姐姐过去住两日散散，没的一个人闷在家里头胡思乱想。”
但她越是这么说，芳纯越是打了退堂鼓，对清圆道：“我身上不便，上陈府去，倒给老夫人和你添麻烦。还是哪里也不去的好，别人家不比自己府里，做什么都方便。”
她说什么都不愿意挪地方，清圆能尽的心都尽了，劝不动她，又拿不住皓雪什么把柄，暂且只好由她去了。
从沈府出来后抱弦嘀咕：“这都使夫人怎么油盐不进的，真叫人没法料理。”
清圆摇头，“她是个爱钻牛角尖的，果然不听劝，我也不能把人绑了去。如今他们都在上京，有些话我不好随意说，说了倒像我搬弄是非似的，回头再招人怨恨。”朝西苑的方向瞧瞧，那皓雪竟是要在这里安家了，真不知道那是个什么人家，任由姑娘这样。
无奈她眼下没过门，且又关系芳纯的娘家，唯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回去同祖母说了，祖母劝她尽人事知天命。芳纯年纪也不小了，日子该怎么过，她自己应当知道。
后来这事就撂下了，清圆自己也忙，嫁妆预备妥当后，祖母又开始着手替她置办衣裳。
“我们云芽长大了，要做指挥使夫人了，往常闺阁里穿的衣裳一团孩子气，那不成，必要做几套像样子的备着。将来贵人圈子里的筵宴少不了，总不能现上花轿，现扎耳朵眼儿。”
老太太带她进了幽州城最大的布庄，让掌柜拿上好的货出来，一匹一匹挑选。清圆瞧着这满目锦绣，实在有些无从下手。
掌柜力推灯笼锦，说：“这是上京最时兴的料子，前儿观察使夫人才定了一匹，还有检校司空的夫人，也定了两匹送人。”
老太太细看了两眼，笑道：“太艳了些，我们姑娘爱素净的。”不过想想，又觉得偶尔做件鲜焕的也不错，便扯起一角往她身上比，讶然道，“这个颜色衬得脸愈发白净了，我芽儿穿什么都好看。”
在祖母眼里，云芽没有不齐全的时候。清圆笑着由她打扮，自己并不替自己挑选，只管给祖母找合适的料子。绸缎堆里发现了一匹云雁细锦，待要唤祖母来看，一回头，却见二太太蒋氏和正元媳妇站在门前。那婆媳俩也不知看了多久，既然落了清圆的眼，便越性儿上来打了招呼。
蒋氏道：“这是四姑娘不是？我们才刚瞧了半天，只不敢过来相认。细算算时候，将有两个月未见了，快瞧瞧……”一壁说一壁细打量她，“气色愈发好了，可见人逢喜事精神爽。听闻你要成亲了，婶子还没给你道喜呐。”
老太太听这几句话，便知道定是谢家的人。她一向护犊，怕清圆不能应付，微微偏过些身子将她拉到身旁，笑道：“云芽，可是遇见熟人了？”
清圆哦了声，“祖母，这是东府悯二老爷的夫人和少奶奶。”复又向蒋氏介绍，“婶子，这是我祖母。”
总算她还愿意叫声婶子，足见这孩子是知礼数的。如今要感慨，全感慨老太太不干人事，白断送了这门好亲戚。横竖自己和长房从来不对付，也不必同他们捆绑。这会儿遇见了清圆，自己这头先巴结了，管他们那些人怎么样呢！
蒋氏堆足了笑脸，向陈老太太纳了个福，“给老夫人见礼，我早就听说过老夫人，今儿可算见了真佛了。早前我们就背后说呢，四姑娘这样好的品行，全亏了老夫人教养。只可惜谢家没造化，这么好的姑娘，生生给弄丢了。上回他们还合计让大姑娘来劝四姑娘，我就说了，姑娘回去，白给自己添不自在，还是不回去的好。”
要巴结，当然要挑人家爱听的说，这么一来人家大约还愿意搭理搭理你。
清圆道：“婶子是知道内情的，谢家不拿我当骨肉，我看明白了，就不做那个白日梦了。如今也好，我祖父祖母上了年纪，我在跟前好尽孝道。婶子回去别说见过我，老太太有了岁数，善自保养为宜，别因我生气，大没个意思。”
她说罢便搀了陈老太太要走，蒋氏心里发急，嗳了声道：“四姑娘这就回去了？”
清圆回头笑了笑，“料子我已经挑完了，二位再逛逛，我就少陪了。”
蒋氏再要说话，人已经登上马车，扬鞭去了。
正则媳妇扯了扯婆婆的袖子，“母亲，咱们瞧瞧四姑娘挑的什么料子。”
叫了掌柜的来问，一问之下全是价值千金的，不由咋舌，“在横塘时就听说陈家是富户，陈老太爷做人不张扬，也不知他们家底儿多丰厚。如今又添了个沈润，四丫头的福气这么好，可是老鼠落进米瓮里了！日子过成这样，傻子才回谢家，回去了扈氏乌眼鸡似的，还有那个糊家雀儿清如日日寻衅，和那起子人较劲，岂不自跌身价！”
正元媳妇道：“可您先前还盼着她能回来呢，回来了娘家好沾光。”
“糊涂！”蒋氏道，“你懂什么，此一时彼一时，她这模样，像是愿意回头的吗？这会子沈家大定都过了，只等日子一到就拜堂成亲，还稀图谢家什么？咱们劝她，说生恩大似天，人家不啐你一脸唾沫星儿才怪。”
正元媳妇茫然，“那您打算怎么办？”
蒋氏望着她们马车离开的方向，料子也不买了，拽了正元媳妇道：“走，上陈府瞧瞧去。”
钦安街，前翰林的府邸，找起来十分便利，又大又气派的那家必定是。到了门上打发婆子传话，府里的人虽觉得意外，但总会让她们进门。果真没多会儿里面就发话有请，蒋氏顾不上欣赏这府邸美景，便携正元媳妇进了前厅。
陈家来者是客，耐着性子接待，清圆道：“婶子还有指教么？倘或是为劝我回谢家，那就恕我失礼了。”
“不、不……才刚你走得快，我有些话还未来得及对你说。”蒋氏言罢，冲陈老太太笑道，“老夫人不知道，我们二房原不是我家老太太养的，在他们面前总不得脸，事事要被他们压一头。大房的大太太，仗着自己是当家太太，娘家又还算体面，平常颐指气使的，没少让咱们吃亏。四姑娘回来后常受她们母女挤兑，咱们看在眼里虽不平，也只好背后为姑娘叫屈，哪个有胆子和大太太叫板呢。”
她说了一大套，无非想证明她们对清圆是不怀恶意的。老太太料准了，她们这回特意追来总有说法，为了套出话来少不得虚与委蛇，“我们姑娘回来也说的，自己家里亲厚的不多，倒是婶子们还心疼她些。”
蒋氏讪讪笑了笑，“上回我们老太太打发大姑娘来，当时我在场，话都听得真真的。后来大姑娘复命，说四姑娘不愿意回去，老太太又是怎么应对，我也门儿清……说真的，他们府里那些黑心肝的事儿，连我都瞧不上。才刚人多，我不好言语，越性儿到府上来，把老太太的计划说给四姑娘听，姑娘知道了，也好有个防备，别到时候叫他们得了势，折损了沈指挥使的颜面。”
清圆瞧了老太太一眼，对蒋氏道：“婶子最是心善，知道我们不易。究竟老太太有什么打算，还请婶子告知。”
蒋氏道：“喏，扈氏跟前那个孙嬷嬷出的主意，说等你们成亲那日，让老太太带着户籍册子往指挥使府去。到时候宾客云集，指挥使又是场面上的人物，老太太到底是长辈，必要逼得你和指挥使给她磕头，否则就让宾客们评理，叫你在幽州贵人圈子里抬不起头来。”
清圆本也做好了准备，谢家不会善罢甘休，但却没有想到那些人做事这么绝，真叫人心肝凉透了。她站在地心长叹：“太太做贼心虚，处处坑害我也就罢了，老太太也这么不依不饶。她和太太不像婆媳，倒像是嫡亲的母女。”
边上陈老夫人听得冷笑连连，“这老货，我原瞧着我们姑娘也是她的骨血，还敬她三分。没想到她这么舍得下脸，那咱们到时候就好好理论理论，看看究竟是我们姑爷没脸，还是她闹个没脸。”
蒋氏告完了密，其实还是有些后怕的，掖着手道：“我和他们本是一门的，今儿冒了这个险，着实是见不得姑娘再受委屈了。只是……委实也撇不清这层关系，谢家当真成了全幽州的笑柄，又要连累我那两个哥儿……”
言下之意明白得很了，既冒大风险，必要谋些合理的回报，清圆是聪明人，自然听得懂她的意思。
“婶子放心，殿帅跟前，我自然替两位哥哥美言。”清圆笑着，微顿了下道，“我们大婚前这阵子，谢家再有什么风吹草动，还请婶子替我盯着点儿。只要顺利过了喜日子，我一定记着婶子的好处。”
这么一来蒋氏彻底放心了，谢家本就各人自扫门前雪，只要她的两个儿子有了着落，还管他娘的大房！

第84章
时间过起来总是飞快，转眼便到了谢纾班师回朝的日子。
不同于以往，虽这次也算打了胜仗，但损耗过大，朝廷白白赔了两万条性命才攻下石堡城，这样的军功大可忽略不计。谢纾跪在朝堂上，肩头的铠甲低着金砖，撑得人也木了。圣人并不发话让他起身，这样的漠视，对于二十年征战沙场的老将来说，实在颜面无存。他甚至想到了死，苟延残喘回来，终究是太惜命了。早知如此，还不如战死在关外，战场上得个好名声，强过这样觍脸活着。
宝座上的圣人正与臣工商议盐粮道的事，圣人侃侃而谈，诸臣一径附议，仿佛没有人记得起还跪在甬道上的他。后来又说到京中的禁军防御，圣人哦了声，“朕恰好有旨颁布，此次夺取石堡城，殿前司所辖剑南道翼军功不可没。着令出征的三百人官升两等，殿前司率臣统领有方，加卢龙军指挥使，荫封其母、妻，日后补亲子或孙一人为閤职。”
一双描金的官靴踏进谢纾眼尾的余光里，沈润的声线朗朗响起，“臣率麾下翼军，叩谢圣人恩典。”
反正圣人偏袒是满朝皆知的事，沈润平步青云，只要有个小小的契机，便能加官进爵。这回因着他要成亲了，封妻的旨意已经下了，圣人爱屋及乌，连那个还没投胎的孩子都事先预备好了閤职。众人即便眼红也无可奈何，政途上的交情，本来就是拿血拿泪换的。沈知白当年满门获罪，到如今换来儿孙发迹，本也无可厚非。
谢纾闭闭眼，一口气泄到了脚后跟。一场战役，有人立功有人受责，他们在关外苦战了两个月，不及三百禁军两日突袭。这也是技不如人啊，还能如何！这会儿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便也足够了。
可是圣人不发令，似乎不打算赏老臣颜面，满朝文武也无一人提及他，最后还是沈润看不过去了，随口替他说了句好话。圣人略沉吟了片刻才准他平身，倒也没说旁的，只说出征辛苦，回去好好歇息两日，就完了。
朝散了，圣人返回禁中，众人俯首送了驾，回身头一件事便是恭喜沈润。乱糟糟的一通恭维，有人笑问：“如今是当称指挥使呢，还是当称节使？”
还有人啧啧，“殿帅双喜临门啊，情场官场两得意，羡煞旁人。”
说起情场，自然不能漏了谢纾，于是众人的视线又转向他，笑道：“殿帅的夫人是谢节使家小姐，节使有乘龙快婿相助，日后自然在圣人跟前吃香。”
谢纾正魂不守舍，听见他们这么说，一时惘惘的，竟不知道自己的女儿要嫁给沈润了。
他张了张嘴，正要说话，可惜这位官衔已同他平级的女婿显然并不买他的帐。旁人起哄架秧子，沈润抬了抬手道：“沈某不敢高攀谢府，谢节使家有好几位千金，别误传误听，坏了人家姑娘名声。”
沈润不认这门亲，众人都瞧出来了，只有谢纾还一头雾水。他才从战场上赶回来，一路上忧心忡忡，也没人同他说起家里的事，因此并不知道他走后的这番变故。
百官散出太极殿，他快步赶上了沈润，一来要感谢他解围，否则关外战事现在还胶着呢。二来也想打听一回，究竟他要娶的夫人，和谢家有没有关系。
“殿帅留步！”他拱起了手，“谢某此次脱困，多亏殿帅的禁军相助。谢纾老矣，果真不如当年了。”
沈润依旧是那种倨傲且疏淡的神气，回了一礼道：“节使客气了，都是为圣人分忧，不谈相助不相助。”
谢纾碰了个软钉子，面上讪讪的，顿了顿道：“适才听同僚们说起，殿帅大喜了，不知夫人……”
他倒也不讳言，“曾是谢节使家的四姑娘，不过她如今和谢府没什么瓜葛了，咱们也不能乱认亲，高攀节使不是？”
谢纾呆住了，惶然道：“怎么……四丫头是我谢家人啊，怎么同谢家没有瓜葛了？”
沈润道：“节使出征多月，府里发生了不少变化，节使还是回去问一问贵府老太君吧。”他走了两步，又顿下哦了声，“还有……贵府上二姑娘的案子，烦请节使带话给尊夫人，沈某手上业已结案，请夫人放心。”
他说罢，牵唇笑了笑，这一笑里藏着无尽的含义，冷嘲有之，玩味有之，更多的缺是一种警告。谢纾不解，心里也惴惴，忙交了差事，打马赶回幽州。
谢府因老爷回来了，一家子又哭又笑聚到一处。
谢纾给老太太磕头，跪在地上哽咽：“儿子不孝，让母亲担忧了。”
老太太把他搀起来，上下打量个遍，抹着泪道：“回来就好，这世上哪有迈不过去的坎儿，只要人在，家业在，一切便还有望。”
家里子孙乱哄哄磕头请安，谢纾在人堆里寻找，只不见那个惯常站在角落里的小姑娘。他心里七上八下，转头问老太太，“母亲，四丫头如今何在？”
老太太正掖泪呢，掖了一半倒怔住了，支支吾吾，不知怎么答复他才好。
一家子都不吭声，这话老太太不开口，大家都不好解释，于是你看我我看你，个个俱是一脸为难的样子。
老太太也瞧出来了，如今家里怨她的人不在少数，得陇望蜀，人性本就如此。她也有些负气，蹙眉道：“你在关外遇了难处，我急得没辙，恰好沈润做了个局，我一时糊涂，就把四丫头填进去了。如今四丫头不认咱们了，也不知是怨恨我呢，还是早和沈润通了气，给自己找了个正大光明的理由离开谢家。孩子啊，到底要自己养大的才亲。眼下陈家两个老的也追到幽州来了，四丫头回陈家去了，瞧这模样，是打算和咱们老死不相往来了。”
谢纾怔住了，颓然坐在圈椅里，一下下捶打自己的膝头。怪谁呢，只能怪他自己，若不是仗打得不顺，也不至于闹到这步田地。
他不说话，屋子里静得连针落地的声音都能听见。半晌他才长叹，“沈润今儿加了卢龙军节度使，有这两重官衔在身，四丫头过门就是二品的诰命。”
众人愈发怔愣了，谁也没想到，那个笑嘻嘻、软塌塌的女孩子，才十五岁便有这样的成就。原说大丫头能进伯府，已是不小的造化，但和四丫头相比，却是差了好几重。
历来妻凭夫贵，不外乎如此，老太太只能退一步自解，“所幸，咱们三丫头进了宫，回头疏通疏通，要是能入神龙殿，封个婉仪或是修仪，那也不枉咱们生养她一场。”
谢纾的目光却调转向了清如，“我听沈润说什么二丫头的案子……一个闺阁里的姑娘，能牵扯什么案子？”
扈夫人脸色骤变，清如缩在她母亲身后，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家子总不乏看好戏的，梅姨娘轻轻唤了扈夫人一声，“太太，这事瞒是瞒不住的。”
谢纾拧起了眉，“到底出什么事了？”
扈夫人冷冷看了梅姨娘一眼，转头对谢纾道：“老爷，这件事回头我再同你慢慢细说。”
谢纾闻言也只能按捺，复斟酌着对老太太道：“四丫头如今在陈家么？还是要想法子把人劝回来才好。自己家里骨肉，连祖宗都不认了，外头不知怎么笑话咱们呢。”
老太太垂眼道：“我让大丫头去劝过，人家铁了心不回来，有什么办法。”
谢纾窒了窒，到临了横下一条心来，“既这么，少不得我亲去一趟，我这个做爹的面子，她总不好不让。”
一旁的蒋氏听在耳里，暗暗哼笑了声。瞧着人家要封诰命了，舍了老脸往上凑。老太太拿她送人的时候怎么没想到这一日，如今别说亲爹，就是天王老子，人家只怕也不买账。
当然了，这种事，二婶子少不得通风报信。消息很快便到了清圆跟前，陈老太太道：“毕竟是你亲生父亲，他来了，你要认他，我和你祖父也不怪你。”
清圆慢慢绣鸳鸯的眼睛，一针一线落得稳稳当当，“当初他吞了我娘的家产，把她撵出谢府的时候，可是半点没有手软。后来我也曾问过他，有没有怀疑过夏姨娘的死因，他只让我别管，过去的事也不愿再提了。但凡他对我娘还有一点情义，我也不会对他灰了心。我娘落得这样收场，他是帮凶，我做什么还要认他？”
陈老太太颔首，“这件事你自己拿主意吧，要是下了决心，就别再更改了。眼看大喜的日子就要到了，静下心来，也免于节外生枝。”
清圆朝窗外望了眼，从夏到秋，似乎只一眨眼的工夫。树上原本层叠的翠叶，慢慢落得只剩枝桠，倒是两棵柿子树上挂满了橘红的柿子，因无人采摘，在这萧条苍白的世界里火一样鲜明，充满希望。
谢纾来时，只一仆一马。到了门上请人通传，看门的小厮满脸堆了假笑，“不巧得很，我们老太爷、老太太，并大姑娘都上指挥使府去了，不在家。您是哪一位？回头等家主回来了，小的一定呈报。”
谢纾心里明白，哪里是不在家，分明是不愿意相见。他在冷风里站了很久，站出了满身凄凉的味道，小厮还在追问，他摇了摇头，落寞地走出门廊，往坊院那头去了。
清圆一直看着，看那身影渐行渐远，心里溢满了无尽的酸楚。
身旁的人说：“你要是后悔，大可现在追上去，把前因后果同他说清——谢老太君口中，必是另一番说法。”
可是说了又有什么用，明知道谢家家风如此，他也不会因几句话，便来为她主持公道。
“我心里留恋的只是父亲，不是谢纾。”她喃喃说，“我在谢家这些日子，看得很明白了，也不会再指望什么。眼下要是因一时心软认回这门亲，将来咱们就有数不清的麻烦。”
沈润有心调侃她，“果真是要做人娘子的了，一应为自己的小家考虑。我倒不强求你与谢家断得一干二净，如果你想认，谢家那几路牛鬼蛇神，我可以替你收拾得服服贴贴。”
清圆扭头瞧他，“你替我细算算，谢家除了大姐姐，还有谁是真心对我的？一个个都是巴结头儿，见我好了便来认我，要是我给你做了妾，只怕他们全当我死了。再者……”她皱了皱眉道，“老太太还预备婚宴上来闹呢，这样的娘家，谁消受得起！”
沈润对于她，一贯足够宽容，“那咱们就再看看，倘或谢家果然一心求和，婚宴上拿你当亲生的姑娘，不拘多少，哪怕是送了一方帕子给你做陪嫁，那第三日我就陪你回门，照旧认他们。说实在话，我累官到如今，并不怕事，只要你喜欢，上刀山下火海我都陪着你。但若是谢家来闹，那我可不管什么亲的疏的，到时候乱棍打出去，也由我。”
清圆舒了口气，说好，也明白他的一片苦心，“多谢你这样替我着想。”
他抬手捋了捋她的发，“我花了那么大的心思才抢来的夫人，不小心爱护着，怕你跑了。”
不知为什么，有时候他也会生出隐隐的不安来，大约还是因为姑娘太过冷静自主的缘故。她不是那种在家从父，出嫁从夫的女孩儿，男人也从来不会成为她的全部。他和她的相处，更多是平等的，互相倚重，互相抬爱，这样就很好了，是他最理想的夫妻相处之道。
再有三日……该预备的都预备妥当了，一辈子只这一次的大事，不能发生任何不圆满。他的手滑下来，紧紧握住她的指尖，“后三日我们不能见面，这三日你什么都不要做，哪里都不要去，一心待嫁就好。”
他怕生变故，要求提得极其慎重。清圆失笑，“好，我什么都不做，哪里都不去，一心待嫁。那你呢？这三日不许见一个女人，跟前伺候的全换成小厮，成么？”
他笑了，像大人溺爱孩子的模样，“那有什么难的，原本那些婢女就不近我的身。”
他知道她害怕，怕他像李从心似的，紧要关头心念不坚定，婚事筹备到这个份上出了岔子，实在骑虎难下。小姑娘的防备，难免小人之心，可他也庆幸，要是没有这样的忧虑，便不见得有真情了。
总算要成亲了，回来后他一个人上祠堂跪了一炷香，向祖先和父亲母亲禀报这个好消息。以前的一切，自记事起，到父母枉死，家业凋零，一大片的记忆从脑海里汤汤流过，直至今日才能说苦难终于到头了。
他扒着冰冷的砖缝深深叩首，“往后我会过得很好，请父亲母亲放心。”
然而他的顺遂，不足以保全阖家的太平。从祠堂里出来，迈进院门的时候见沈澈背靠门框，垂首站着。这两个月来西府里鸡犬不宁，芳纯变了个人似的，对沈澈百般挑剔，不是冷眼相待，就是恶语相向。清圆同他说了她的担忧，但闺闱内的事，外人不好插嘴，他虽心疼兄弟，也不能对他院里的人指手画脚。
“又闹了？”他蹙眉问，“你可同她好好交过心？她究竟是怎么想的，你问过没有？夫妻之间，有什么是不能说的，何苦这样置气？她要是嫌你陪得她少了，那你暂且就别视事了，我准你一个月假，在家好好陪她。”
可是沈澈却摇头，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这么多年了，也只有当初落难的时候见他这么颓丧过，沈润心头愈发沉重，“到底怎么了？”
沈澈弓着身，捧住了脑袋，“她今日说了，后悔背井离乡嫁给我，不愿意再这么下去了，要同我和离。”

第85章
“胡闹！”沈润厉声道，“我后日要成亲，你们倒要和离，外头人怎么看？不知道的以为妯娌两个没法子相处，一个要给另一个腾地方，叫云芽脸上有光？大好的日子，又是闹的哪一出，是不是姚家的丫头挑唆的？要是，你赶紧把话说明了，不叫她们来往就是了。”
沈澈一径叹气，“姚家的姑娘和芳纯是姑表姊妹，当初芳纯的母亲早逝，是那位表姑母诸事照应她。芳纯这人耳根子软，心又善，你让她这么直剌剌轰人，办得到么？再说咱们自己的事，无凭无据怎么好去怨怪人家姑娘？哥哥也别多心，这事和嫂子不相干，我们夫妻相处再不顺，也不能挑在这个节骨眼上当真和离。我只是心里难过，我待她这样的……她竟然同我说和离……”
沈润无奈，拍了拍他的肩道：“上回那个孩子丢了，她到这会儿大概都未走出来。我料她这么闹，里头恐怕不乏自责，过门两年没能生下一男半女，好容易怀上又掉了，大觉得对不起你。女人的脑子和咱们长得不一样，咱们男人想的是掉了一个不打紧，下足力气再生一个就是了；女人想的是自己往后不知能不能再怀上，要是怀不上，趁早别耽误你。”
沈澈听完他的这番话，茅塞顿开，立刻换了个仰慕的眼神看向他，“哥哥这些年的刑狱没白干，把人的心思都琢磨透了，尤其是女人的。”
沈润面上一僵，“你浑说什么，这话叫你那嫂子听见可了不得。来龙去脉，云芽都和我说了，横竖你先稳住芳纯，等眼下的婚事办完，再好好掰扯里头缘故。倘或当真是姚家的姑娘嚼舌头，把她的舌头拽出来，割了喂狗也不难。区区从六品官员家的女儿，你还收拾不了她？”
在沈润眼里，天下万事，除了清圆不跟他，都算不得大事。沈澈和他聊上几句，便也觉得世上没有解决不了的难题了。
沈澈重新振作精神回去了，西府里的事，沈润不便过问太多，大婚的流程召了管事的来仔细听了一遍，当日值守的卢龙军和殿前司人员布置也重新检点调整，待觉得万无一失了，方闲下来试了喜服。
对于清圆的吩咐，他倒是执行得一丝不苟，除了布置上房的婢女，他现住的地方看不见一个女的，近前也是两个一向跟着他的小厮伺候。
他在镜前再三调整玉带，这喜服是陈府上老太太预备的，同清圆的相辅相成，繁复的织锦和上乘的缎面，比殿前司的官服还要富贵三分。
鹤棠在一旁感慨，“老太太是真上心，周嬷嬷原说喜服咱们府里预备的，老太太把这活儿也给揽过去了，做得这叫一个好！”一面拿肩头顶寿松，“你瞧瞧咱们爷，穿上这喜服愈发衬出雪白的脸来，世上哪有这么俊的新郎官！”
寿松一扬眉，“可不是，殿前司班直个个都是高门出身的少爷，我们爷在里头照样艳压群芳。”
说得鹤棠直凿他脑门，“老爷又不是姑娘，艳压什么群芳！我常看你捧着本书，原来字都认到狗肚子里去了！”
他们打打闹闹，沈润对身边的人并不苛责，加上好事将近，也由得他们嬉闹去。
只是沈澈那头还是让他悬心，打发寿松过去探探消息，寿松领了命在西府门上蹉跎了半日才回来，进门直摇头，“元嬷嬷说了，我去前还听见二太太哭呢。她跟前两个陪房也是不顶事的，站在滴水下头，鹅一般伸长了脖子看，连劝都不敢劝一句。”
沈润听了也只有蹙眉，如果单就芳纯的阅历来看，变成今日模样也不难理解。她出身虽不高，父亲只是个八品曹参军事，亲生母亲去得早，但她父亲把个填房调理得话都不敢多说一句，这位小姐就那么放羊般惯着长大。后来遇见沈澈，一心要嫁，沈家起复后，沈澈二话不说把她娶回了家，从此顶着都使夫人的衔儿，无风无浪地在富贵窝里打滚。家里既没有公婆，也没有姑嫂，她懂得什么是人间疾苦？
沈澈常说她孩子似的，一回广平侯夫人设宴，她和人闲谈时把白布说成“白不”，仅因这云中口音招人笑话，回来臊得哭了三天，后来再也不肯参加筵宴了，这也由得她。可如今闹着要和离，这样荒唐的事也想得出来，可见糊涂人惯着只会越来越糊涂，果真娶妻这件事，还是要眼睛长得好方好。
他对他的新娘子是极放心的，清圆也确实乖巧，她是那种只要有个安乐的去处，就能踏踏实实过日子的人。这三天老太太同她说了不少，教她夫妻相处之道，哪些是要忌讳的，哪些又该求全退让。
说到最后老太太也笑了，拍着膝道：“我们以前上人家过日子，最担心的就是婆媳相处，可沈家二老都仙游了，你们小夫妻过日子，只要你敬他，他敬你，还愁两个人过不到一处去么！你是个知进退的孩子，只记住两桩就够了，一是要和丈夫有商有量，二是要顾全丈夫的面子。男人在家不管怎么同你好，那是背着人的，上外头去，你要知道如何成全他的脸面。他有了面子，便是你有面子，我见过自己抖威风，把丈夫踩到泥地里去的，男人抬不起头来，别人背后怎么高看你？所以啊，你要做个聪明的小媳妇，活着不单活着，要动脑子活着，这样日子才得长久，门庭才得兴旺。”
清圆说是，“我记着祖母的教诲了。”一时又孩子般腻上身来，搂着老太太的腰说，“祖母，我舍不得祖父和您。”
说舍得，哪里能舍得，往后出了门子，就是别人家的人了，纵是时时能看见，终究和做姑娘时不一样。
陈老太太眨了眨眼，眨去了泪花和酸涩，捋着她的头发道：“我只愿你好好的，夫妻敦睦，家业和顺，这样我和你祖父就没什么可挂心的了。”
老太爷在廊下举着草棍儿逗鸟，听见她们唧唧哝哝说私房话，宏声道：“这里离指挥使府才几步远，抬脚就迈过去了，世上还有比咱们更方便见姑娘的？别弄得孩子远嫁似的，总算云芽找了个好女婿，她母亲泉下有知，也会替她高兴的。”
老太爷说得很有道理，也很冷静，老太太听了便宽怀了。
本以为云芽出嫁，他一定乐呵呵的，可到了正日子，却发现他一个人躲在书房里枯坐着抹泪。老太太长叹，说这老头子上了年纪，也变得婆婆妈妈的。清圆已经梳妆好了，只待吉时一到沈润来接，听见祖母这么说，心里难过，便起身上书房瞧老太爷去。
老太爷擦泪不及，强颜欢笑着：“不在屋子里等着，上我这儿来做什么？”
清圆牵了他的袖子道：“我自小是祖父背着长大的，在我心里，您和祖母是我最亲的人，今时今日是，今生今世都是。我知道您舍不得我，但瞧着沈润，他是个可以托付的人，您就放心吧。若他对我不好，我一定回来投奔二老，我也是有娘家的人，不会任人欺负的。”
老太爷听了，叹息着点了点头。再上下打量她，这孙女昨儿看着还是孩子，今日盛装打扮起来，竟有些不敢相认了。他心里涩涩的，替她扶了扶髻上的钗环，“到了沈家，好好过日子。”
清圆说是，搀着他往上房去，回头接亲的人来了，还要向他行礼。
前厅里宾客盈门，老太爷当初做买卖时的旧友都来了，连那个借了三千两不还的酒肉朋友也来了，随了一百两份子，以图往后继续走动。清圆嘴里不说，心里其实也隐隐期盼，就像沈润说的，谢家哪怕送一方帕子做嫁妆，她也愿意再认这门亲。
可惜啊，等到最后，也不见谢家有人来，一片欢声笑语里，新郎官却登了门。
清圆轻舒一口气，看见木作的廊庑那头，有个红衣如火的青年翩翩而来，一如她初见他那日俊秀威严。沈指挥使……她那时小心翼翼地应对他，他语气又不善，只要他眼风瞥来，她就吓得心头打颤……可是这人，现在居然要成为她的丈夫了。
她有些不敢置信，脑子里昏沉，见他走近了、走近了……她的盛装，他大加赞赏，眼里迸出惊艳的光来。只是什么都不能说，垂下袖子，暗暗勾住了她的食指。
老太爷和老太太已经在上首安坐，版门拉开了，沈润携清圆拜别长辈，跪在锦垫上向上揖手，“云芽下嫁沈润，是润上辈子修来的福气。自今日起，夫妻同心，休戚与共，请祖父祖母放心。”
老太太又哭又笑，连连说好，“快起来……快起来……”
清圆举起羽扇，障面后热泪滚滚而下。也许会冲散了妆面吧，可是管不上了，今日起就要和幼时的闺中岁月诀别了，在谢家的那段时日并不让她快乐，但在陈家的十四年，却是她无比留恋的。
府外人山人海，她听见汹涌的人声，也看见层层人影充斥她的余光。起先是有些难过的，可哽咽之间发现一点白色的雪沫子落下来，落在她袖缘繁复的镶滚上。然后浩浩的初雪撒盐般降落，她悄悄抬眼看，满世界纷纷扬扬，这刻倒又快乐起来，连那清冽的空气，也不觉得十分呛人了。
登车，往指挥使府去，那里往后就是她的家了。清圆在谢家的半年，不知多渴望有个自己的宅子，有真正属于自己的院落，现在好了，总算如愿了。她放下羽扇，隔着朱红的盖头看出去，那雪也有红色的经纬，一片片，下得寂静而盛大。
天终于暗下来了，迎亲队伍途径的这一路都有红灯高悬，将到指挥使府，那府邸前更是成了灯海。抱弦和以前侍奉她的红棉上来搀扶她，脚下的蒲桃锦地衣上攒了一层薄雪，踩上去沙沙作响。
捧宝瓶，跨火盆，人群里笑声不断。来给沈润道贺的几乎都是朝中高官及家眷，那些贵妇窃窃私语，“哎呀，今日这婚宴好大的排场”、“新娘子这件嫁衣华贵，不是禁中赏赐的吧？”
清圆有些紧张，还好沈润就在离她不远的地方。这场婚礼到目前为止，没有什么不圆满的，唯一的缺憾，就是上无高堂。
沈润的父母都不在了，唯有对着空座参拜。这头赞者正高唱告天，仆婢也搬了垫子过来，正要施礼时，却听见人声忽然静下来。清圆望了沈润一眼，红纱盖头那端，他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
该来的总是要来的，果真听见门廊上小厮唱礼，“剑南道节度使府老太君及夫人道贺。”
谢老太太因清圆不念父女之情，愈发怀恨在心，倘或清圆那天见了她父亲，便也没有今天这出了。可惜她吃了秤砣铁了心，那就怨不得旁人了。眼下大半个朝廷的官员几乎都在，闹一闹，是非曲直也请众人评断。
老太太一步一步过来，龙头拐杖杵地，一声声笃笃作响，边走边道：“沈指挥使，听说你今日迎娶我谢家的女儿，无媒无聘，凭什么大婚？”
沈润凉凉拱一拱手，“沈某的婚事，惊动老太君大驾，实不敢当。来者是客，请老太君安坐，待我与夫人行完礼，再同老太君叙话。”
然而人既来了，怎么可能善罢甘休。谢老太太冷笑道：“沈指挥使只拜你沈家高堂，却不知来我谢家磕头？我要请问沈指挥使，这羽扇之后是谁家的骨肉？可是我谢家的？谢清圆的名字还在我谢家的宗谱和户籍册子上头，沈指挥使娶她，可告知过我谢家？”
一时宾客哗然，这大约是今年最大的闹剧了。沈润不认丈人爹，这件事大家都知道，因为此人跋扈惯了，在他身上发生多离经叛道的事，似乎都没什么奇怪的。但叫人没想到的是，谢家人会登门上户讨公道。不管早前谢家有什么欠缺的地方，从国法家规上讲，沈润夫妇还是理亏了。
众人存了七分看笑话的心，其实大家都是场面上走交情罢了，有热闹不看，除非是傻子。奇怪的是殿前司的官员居然也毫无动静，还有门外那些站班的禁军和卢龙军，就这么放着找茬的大摇大摆进来了，细想想，里头似乎又有蹊跷。
沈润是何许人也，偌大的京畿，驻防警跸全在他股掌之间，他怎么会忽略这么要紧的事？他是存心让谢家没脸，当着堂上宾客道：“老太君莫不是上了年纪，忘了自己早前做过的事？为了求沈润为谢节使解围，入夜将姑娘送到我府上，试问天底下哪里有这样的至亲骨肉？老太君是因我夫人不是吃你谢家的饭长大，有意苛待作贱她，但沈润却爱慕夫人高洁，定要明媒正娶她。一个你们谢家丢弃的姑娘，到了可堪一用的时候又想认回，老太君未免太儿戏了。”
谢老太太今日能来，自然做好了受他奚落的准备，如今也不指望四丫头再认谢家，不过是出口气，让他们在幽州抬不起头来罢了。
谢老太太吭哧一声冷笑，“沈指挥使的为人，满朝文武谁不知道？那么好的算计，岂会算漏了我老太太？我今日来，不是同你争长短的，是为讨个公道。人既是我谢家人，那么婚配与否还需我谢家说了算，沈指挥使的这场喜宴铺排得再大也不中用，若当真要聘谢家女儿，就请上我谢府磕头，再来领人吧。”
老太太说着便要上来抢夺清圆，她是仗着自己有了岁数，身上又有郡太夫人的诰命，量沈润不敢动她。可清圆身边的丫头婆子不是吃素的，七手八脚把她隔开了，嘴里不住劝慰着：“老太君，请自重。”
扈夫人心里暗自痛快，能搅了这场婚宴，也算出了一口鸟气。想想清如，现在弄得半人半鬼，清圆倒风光嫁进了指挥使府，改日就是二品的诰命，实在太没天理了。老太太闹吧，闹得越大越好看，只要清圆这贱蹄子落到她手上，她就有法子叫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可是事情就是那样凑巧，这厢正不可开交，三个身穿公服的黄门手托玉轴诏书到了门上，见里头乱，高声咳嗽清嗓，那异于常人的声调，简直比惊堂木更好使。
“肃静！”为首的黄门垂着眼，一副目中无人的姿态，扬声道，“圣人有旨，殿前司都指挥使沈润，并陈氏夫人接旨。”

第86章
堂上顿时安静下来，连一声咳嗽都不闻。原说沈家大喜，宫里怎么连一点表示都没有，原来是姗姗来迟了。
陈氏夫人，这个称呼足可令人品咂玩味，连宫里都不认新娘子是谢家人，那谢家来闹，岂不自讨没趣？一时众人眼光往来如梭，这一场纠葛，总是有人丢脸，有人笑到最后，端看圣人这道旨意怎么颁。
沈家的大厅深广，黄门宣旨的嗓音在屋顶檐角回荡——
“沈润铃阁宣劳，著边疆安攘之绩，功德贤均，内外恩并，着加封幽州卢龙军节度使。沈妻陈氏，禀柔成性，蕴粹含章。叶沼沚之芳猷，茂频繁之雅韵。是用加封尔为广阳郡夫人。荷天之宠光，弥耀于鱼轩。惟德之行儆，益勤于鸾壶，钦此。”
清圆还在发愣，沈润扯了扯她的衣袖，嘴里高呼“万岁”，带她伏拜下去。
他原先是想请旨赐婚的，但因得知了谢家的计划，临时又求圣人下了这道旨意。他加封节度使在今日正式颁布，那么清圆就能顺理成章得个诰命的衔儿了。圣旨上既然已经将她归到陈氏门下，谢家还有什么道理来争？人人都说沈润专横跋扈，一手遮天，若是连自己夫人的户籍都无法改动，岂不是枉担了这个恶名？
面无表情的黄门，在宣读完旨意后，立时脸上堆起了花儿。示意左右承托着大红漆盘的中黄门上前，掀开覆盖的红布请沈氏夫妇过目，一盘是二品诰命的冠服，一盘是红纸封裹的黄金。
黄门垂着手呵着腰，笑道：“节使和夫人快请起吧，小底奉圣人及中宫之命前来宣召。圣人与中宫不便出禁中，特命赐百两黄金，以贺节使大婚之喜。另赐夫人珍珠一斛，凤冠霞帔一套，中宫说了，过两日还请节使与夫人一道入禁中，好让中宫见一见。”
沈润道是，“多谢圣人及皇后殿下恩典，后日沈润必携内子入宫谢恩。三位辛苦，今日沈润大喜，还请喝杯喜酒再走。”
黄门婉拒，推辞身上还有差事，要回禁中复命。沈润便示意管事的招呼，大加赏赐，不在话下。
禁内的人去了，接下来便是满室的贺喜，今日沈家可说是风光无两了，又是成婚，又是擢升节度使，又是晋封郡夫人，放眼满朝文武，有几家得过这样的殊荣？
来理论的谢家人见此情景，几乎要气得厥过去了，谢老太太不住地咦了几声，“纵是圣人，也不能这样篡改别人的户籍！父精母血、父精母血啊……”
清圆透过覆面的红纱望过去，那个拄着龙头拐的人，陌生得仿佛从来没有见过。
她叫了声老太太，“父精母血，这话说得很好。父亲虽生了我，却不曾养育过我，父亲的生恩，我几次三番救他于危难，想来这份恩情也该还尽了。老太太只知父亲生恩，怎么忘了我母亲？我母亲含冤被你们驱逐出门，你们侵吞靳家家产，欺负我母亲孤身一人，害她最后枉死，这份仇，我又该怎么向你们讨要？今日是我大喜，你们若真是我的亲人，真心实意心疼我，就当来道一声喜，而非大闹我的婚宴。你们从来不曾将我当自己骨肉，你们只拿我当取悦高官的工具。所幸我遇见的是他，若是别人，我这会子怕是和我母亲一样，被你们屈死了。”
她一句一句说得平淡，没有愤懑，也没有激昂，她只是静静站在那里陈述事实，让在场的宾客都听得明白。在从陈家出门之前，她还悄悄奢望过谢家示好，到现在失望透顶反倒平静，知道这门亲是必断无疑了。她才活了十五年罢了，这十五年里见到了最丑陋的人性，将来的年月，大约没有什么再能令她震惊了。
也好，她轻叹了口气，回到沈润身旁。沈润对谢家老太太道：“圣旨既已下了，也不必我多言，你们的宗谱和户籍册子，还是早些改了为好，别等日后又来纠缠不清。”言罢一双利眼望向扈夫人，冷笑道，“人说妻贤夫祸少，谢节使能有今日，非谢节使一人之过。夫人，早早儿搀着你家老太君回去歇息吧，自己内宅都是一团乱麻，我府里的事，就不劳你们费心了。”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沈家的胜局已定，众人便又换了个调侃的语调问：“今日这么要紧的日子，谢节使怎么没来？”
“虽说内宅由夫人掌舵，但也不好任凭胡来，瞧瞧闹的这一出，人家好好的婚宴……”
“沈夫人今年才十五吧？十五岁便封诰命，本朝还没有过呢……”
沈润到这刻是彻底不留情面了，扬声道来人，“再有闹事者，给我乱棍打死。出了人命，沈某自去圣人面前领罪。”
大门外进来一列班直，甲胄一抬，哗啦一声骤响。那兜鍪戴得深，灯火下眉目都掩入阴影里，看上去像庙里的金甲神。连声音也像擂鼓似的，道一声“请”，把人吓一跳。
谢家众人几乎是在铺天盖地的嘲笑声里落荒而逃的，老太太到了门外直喘粗气，扈夫人跟前孙嬷嬷上来宽解，说：“老太太消消气，且叫他们得意两日……”
话没说完，就被老太太狠狠扇了一耳光。
“你害得我丢了这么大的脸还不够！我真是猪油蒙了心，竟听你这混账婆子挑唆。早知如此……”老太太悲凄地喃喃，“早知如此……莫如好好替她预备一份嫁妆送来，她要是一时心软了，或许还能认回咱们……”
谢家人去了，这婚宴终于能好好进行了，拜过了天地便送新娘子入洞房。沈指挥使拿秤杆挑了盖头，还有一把羽扇挡在新娘子面前。众人起哄，让他唱歌，他笨嘴拙舌的，不知该唱什么，只好躬着腰向清圆长揖：“请娘子却扇……请娘子却扇……”
清圆到底舍不得难为他，羞答答撤了羽扇。年轻鲜洁的新娘子，有美丽丰盈的脸庞，满头珠翠，一肩霞帔，坐在那里，既是端庄，又是妩媚。
沈润的那些朋友们笑闹，又推又搡，“守雅好福气，嫂子真好看！”
喜房里的嬷嬷们笑着把人劝出去，“诸位大人，外头开筵了，快请入席吧。”
把那些凑热闹的都轰走了，才轮着夫妇两个行同牢合卺礼。彼此对坐着吃白肉，你一块来我一块……清圆真有些饿了，连吃了好几块，连边上喜娘都发笑，她有些不好意思，“我怎么觉得这肉怪好吃的……”
沈润偏疼她，亲手替她布了两块，又递酒来。合卺礼是拿匏瓜劈成两半用以盛酒，喝完了再把它拼起来，拿红丝线缠上，大礼便完成了。
只是他还要去宴饮宾客，恋恋不舍让她等他回来，一步三回头地去了。清圆到这时才松口气，抱弦笑道：“姑娘辛苦了，今儿一气发生了这么多事，才刚我瞧老太太，气得脸色都变了。”
清圆笑了笑，“替我重新绾发吧。”一面起来，摘了头上钗环。
因有蒋氏事先告密，她同沈润说了，他让她不必担心，他自有应对，连陈家祖母都不用惊动，原来是请了圣人的旨意。家里有了这样的主心骨，真是万事不必她忧虑了，所以总有女孩儿想入沈府，不是没有道理的。
先前却扇的时候还看见芳纯来着，眼下又不见了人影，大约是回去了。她抿了发，回头问周嬷嬷：“西府里这几日，可还太平啊？”
周嬷嬷摇头，“前儿二太太闹和离，话都传到老爷耳朵里了，老爷也生气，又不能出言教训，只叫二老爷回去好好同她说合。奴婢们早盼着夫人过门了，这家里到底要个正经的内当家才好，二太太由来不问事，只知道饿了要吃的，冷了要穿的，谁说两句她爱听的，就对人掏心窝子。我是想着，眼下夫人进了门，那位皓雪姑娘多少也忌讳些，只要她不在二太太耳边吹风，二太太缓过劲儿来，自然就好了。”
可是清圆摇头，只怕是好不了。人家下了几个月的功夫，短时间内积重难返。今天她婚宴的经过，姚家未必没瞧见，这会儿八成眼红得滴出血来了。沈润身上没人敢下手，他脾气不好难亲近，三句话不对就喊打喊杀，再会撒娇的姑娘到他跟前，他也能把人肠子掏出来。沈澈不一样，沈澈的性子更温和，也更易亲近，想进沈家门，自然是二房更好做手脚。
清圆卸下镯子放进妆盒里，“这阵子皓雪姑娘还来？”
“来啊，怎么不来！”周嬷嬷道，“前几日西府上房伺候的人出来学舌，那位姑娘还劝二老爷呢，说姐姐在娘家时脾气就倔强，请姐夫别放在心上。”
清圆听了直皱眉，“二爷和二太太做了这么长时候的夫妻，倒要她一个外人打圆场？”
周嬷嬷对插着袖子说可不，“叫人恶心得慌，一头在二太太跟前挑唆，一头又在二老爷跟前充好人，小小的年纪，用心这么险恶。”
清圆哂笑，自己心里明白，这件事后头少不得姚家人推波助澜。当初谢家不也是这样么，老太太甚至想过让她给沈澈做填房。皓雪家里是从六品，连八品曹参军事的女儿都能做正头夫人，以她的出身，做个填房绰绰有余了。
“这事我知道了，先别声张，回头我自有主意。”她说着，仰起脸，等红棉替她重新傅粉。
陪房傅嬷嬷笑着岔开了话题，“我的大姑娘，今儿是什么日子呢，往后有的是时候琢磨，何苦偏挑在今儿！”
周嬷嬷也笑起来，“怨我不好，引得夫人说这个，我该打！夫人且梳妆吧，过会子老爷就回来了，洞房花烛夜，别因那起子小人，败了自己的兴致。”
清圆抿唇笑，想起眼下境况，心里倒又紧张起来。那些婆子都退出去了，屋里安静下来，她起身慢慢踱了两圈，把窗推开一道小小的缝儿，从这一线里看外头下雪。
“下到明儿早上，应该能积得很厚了。嗳，我们在横塘的时候哪里见过这么大的雪，幽州真好，能看雪景……”
“还有那么好的人，滚滚红尘中和你依偎作伴。”身后人说着拥上来，把小小的人揽进怀里，像半圆外头又套了个更大的半圆，紧紧把她掬住。
侍立的抱弦和红棉相视而笑，却行退了出去。屋里只剩他们俩，清圆有些害臊，扭头瞧了他一眼，闻见他身上酒香，轻声说：“可喝多了？宾客都散了么？”
他的语调有些懒懒的，“今儿高兴，多喝了两杯，不打紧，离醉还远着呢。客都散了，毕竟都是朝中官员，知情识趣得很，知道我今晚洞房花烛……”他在她耳后脖颈那片吻了下，愉快地嗡哝，“这回好了，你总算是我的人了。”
清圆赧然缩脖儿，“殿帅今日辛苦了。”
他听了，长长嗯了声，“怎么还叫我殿帅呢，该换个称呼才好。”
她捂着嘴笑，“我叫顺了口，一时忘了。”
他把她转过来，烛火下一双秀目迷蒙地望住她，“重叫。”
她含笑抚了抚他的脸，“守雅。”
他点点头，“还有。”
“郎君。”
他把这声唤听进心里去，两手压着她的肩，低下头，那姿势沉重，她看不见他的神情。
清圆知道他现在所想，轻声说：“将来不管苦也好，甜也好，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的，你不要害怕。”
他听了发笑，“我怎么会害怕……”可是他有时真的会害怕，喜欢极了，患得患失。
然而一个大男人，有些话还是说不出口。他朝窗外望望，枝头檐下的雪已经攒了薄薄的一层，他问她：“你喜欢雪？”
她说是呀，弯弯的眉眼，眸中有跳跃的火光，“等明日，咱们去堆个雪人好不好？”
他不说话，推开窗户跳了出去，牵起袍角把积雪都揽过来，然后隔窗捧到她面前，“外头太冷，你别出去了，要玩雪，我给你送过来。”
清圆的眼眶子有点发酸，“我也没说现在就要玩雪……你怎么孩子似的。”
忙拍净他的袍裾让他进来，捧着他的手仔细搓磨。他的指尖微凉，其实扒雪的时候并不长，她却也心疼得慌。
“冷么？”她抬起眼望他，盈盈的目光，望得他心猿意马。
他说冷，“娘子给我捂一捂。”
她听了便把他的手捧起来，捧到唇边呵热气。呵啊呵的，那唇瓣便贴在他手背上，嘴里嘟囔着：“我来亲一下吧！”
这新婚夜，新娘子这么体人意儿，哪里还受得住。
他一把抱起她，双双跌进鸳鸯被里。天太冷，屋里却温暖如春，即便没有炭火，夫妻同体彼此是对方的慰藉。她稚气未脱，如今嫁做人妇，有少女的天真，兼具少妇的生涩。他撑着身子看她，她眼睫低垂，羞红了脸。他便绵绵地吻她，从额头，一直到足尖。
她化成了一滩春水，原来比他想象的更惑人。雪白的臂弯软软搭在朱红的被褥上，他寻着温暖延伸，找见她的手，紧紧同她十指相扣。
“怕不怕？”他在她耳边问，低哑的嗓音，有种诱哄的味道。
她的脚趾扭动，踩在他小腿上，微微睁开眼，说不怕。
床榻不远处，供着一架错金温炉，镂空的纹样里透出或长或短的波光，他发髻凌乱，深刻的五官在朦胧的光线下极具别样的美感。他有烈火一样跳动的灵魂，后来她才知道，烈火一样的，其实不单只有他的灵魂。
雷来电往，她觉得自己要碎了，可他却有那样的妙手，把打破的她重新锔起来。长夜漫漫，她不觉得难耐，也不觉得厌烦。她只是满心欢喜地迎接他，也热爱这种身在云端的感觉。
他埋在她颈间的时候，她紧紧抱住他，“守雅，我们要一直这样到老。”
他轻笑，说好，“每日都这样……一直到老。”

第87章
每日都这样，怕是要把人磨死了，可是这种折磨不算坏。这一夜风雪不断，沈指挥使也没闲着，像要把这几年的亏空一气儿填上。只是小夫人初经人事，有些招架不住，到后来半梦半醒地，他还腻上来，被她一巴掌拍开了，“天都要亮了，你是属牛的么？”
沈指挥使说：“我不是属牛的，我属龙。”
龙性最淫，无所不交，清圆觉得他连她都骂上了。可惜她腰酸背痛睁不开眼，便胡乱搂住了他，腻声说：“郎君，咱们睡会子，起得晚了，要招人笑话的……”
于是那一睡，睡到了中晌。
这就是没有公婆的好处，否则新婚第二日，当早早起来给长辈见礼才好。清圆睁开眼的时候，有些分辨不清人在何方，左右看了看，这满屋子大红大绿的布置，才想起来自己成亲了，嫁到沈府上了。
沈润拱在她胸前睡得香，她有些不好意思，掩上了衣襟，推了他两把，“快起来，咱们睡过头了。”
沈润这些年难得这样好眠，他身处高位，殿前司的差事又是时刻架在火上，照严复的话说，睡觉只能闭一只眼睛，有点风吹草动，站起来就得走。可是昨儿夜里太操劳，再加上她在身边，尤其心安，一觉睡到现在，也没觉得有任何不妥。
他惺忪着眼，探过长臂来搂住她的腰，“什么时辰了？”
清圆手忙脚乱，“快午时了……哎呀，快起来，底下人不知等了多久了。还有祠堂，我要进祠堂给公公婆婆上香。”说着泫然欲泣，“怎么办，可是要叫人笑话死了，都怪你！都怪你！”
沈润不以为然，她忙着要去找衣裳，又被他拽了回来，剥开她的交领，在那圆而玲珑的肩头亲了一口。
“这府里你最大，谁敢笑话你？父亲和母亲那头你不必担心，他们体谅我这个二十六岁才娶媳妇的老儿子，不会责怪你的。”他说完，无赖地圈住她，“睡个回笼觉吧。”
她气闷不已，“我以前不知道，你竟是这样的人。”
他闭着眼睛笑，“我只在娘子跟前这样。”
清圆听他叫娘子，叫得那么顺理成章，忽然有些感慨，如今自己真的为人妻了。
他眉舒目展，就着窗口的天光看，那容貌简直像才弱冠的少年公子，谁知道他穿上铠甲戴上兜鍪，是那样威风凛凛的模样。清圆头一回对一个人有爱不释手之感，连大圆子都没那样让她心痒难搔过，唯有他，他微微仰起的唇角，也让她觉得无比勾人。
她伏在他耳边说：“你睡吧，再睡一会儿，就一小会儿，别管我。”然后亲亲他的唇角，再亲亲他的眼皮，轻声嘟囔着，“我好喜欢你呀。”
他哪里睡得着，笑得也愈发得意，闭着眼睛指指自己的嘴唇，“亲这里。”
她唔了声，“还没擦牙呢。”在他唇上吻一下，吻得又脆又响。
他忽然把她翻转过来，身手矫捷地压住她，“娘子，要再来一回么？”
清圆扭捏着说不成，“你想弄死我么？再说我还得去瞧瞧芳纯。”
提起起这个沈润也觉得败兴，原本家里好好的办一场喜事，一家子和乐多好，偏他们在这个节骨眼儿上闹和离。沈家的家风，从来都是夫妇和敬，没出过这样的事，芳纯就是太闲了，想一出是一出，弄得沈澈没头苍蝇似的。
他叹了口气，倒在一旁，拿手盖住了眼睛，“其实我是想着，不要去管他们的事。你虽当了嫂子，可芳纯还年长你几岁，又牵扯她娘家的人，要是处置不好，你反落埋怨。”
清圆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但她不能眼看着好好的一家人就这么散了。她也是少年侠气，自顾自道：“我先头没有进门，家里的事确实不好插手，如今既当家了，过问两句总是应当的。昨儿周婆子和我说，那个姚九姑娘像是有别的心思……”到底不好和男人说得太细，笑了笑道，“芳纯眼下蒙在鼓里，没人点醒她，只怕她糊涂下去，把个好姻缘葬送了。”
沈润是什么脑子，就算清圆不说破他也知道，蹙眉道：“世上倒有这样不知羞耻的人。”
清圆起身穿好衣裳，边系衣带边道：“你们男人有外头的天地好闯荡，女人们整日屈在后宅里，不是柴米油盐，就是婚嫁寿诞。方寸之间能搅起腥风血雨来，螺丝壳里也好做道场嘛。”回身拉他起来穿戴，仔细替他扣好了玉带道，“芳纯那里我来说合，二爷这头还需你叮嘱两句。那位姚姑娘，千万让他防备些，别让她趁着芳纯糊涂的时候做出什么来。姑娘家名节最要紧，要是这上头错了半步，不进门也得进门了。”
沈润听她嘱咐，明明小小的姑娘，思虑却那么周详长远，便抱住她打趣，“哪个才是你？昨晚上那个娇滴滴的可人儿，还是今天的当家主母？”
清圆腼腆，红着脸轻推一下他的手，“我在外头是当家主母，在你跟前就做娇滴滴的可人儿。”
这话说得他心头又鼓噪起来，把人抱在怀里好一通揉搓，“我上辈子肯定做了什么好事，这辈子才娶到你。”
新婚燕尔，能多粘缠就多粘缠，几乎是难舍难分地撒开了手，才招门外的丫头进来伺候。
仆妇们抬着热水到门前，抱弦和红棉捧着妆盒和银盆入内室，清圆见她们脸上带着笑，觉得有点尴尬，无所适从地在栽绒毯上站着。
沙沙地，廊下传来竹帘卷动的声响，她扭头朝外看，果真雪下了一夜，下得庭院都白了。这会儿势头小了些，细细地，纷纷扬扬地坠落……有时枝头的积雪太沉重，扑簌簌砸下来，那枝桠便一阵颤抖，连带着其他枝头的雪也摇摇欲坠。
沈润在一旁整理领缘的狐毛，拖着长腔道：“这种天气要是架起一只红泥小火炉来，我与狸奴不出门，那该多好。”
清圆知道他又要调侃她，自己嘟囔着：“什么狸奴……”
他挨过来，喏了声，“我与……”一根手指指向她，“狸奴不出门。”气得她差点咬掉他的手指。
可是雪下得那样温柔而无声，人心也像被漂洗了似的。她两手撑住木作的围栏，半个身子探出去，扭过头，拿脸接那些雪花。抱弦在一旁无奈地规劝着，“夫人，快些进来吧，回头别着了凉。”
这样的闺中岁月，慢悠悠不疾不徐，真好。清圆瞥了沈润一眼，他的眼神里全是溺爱，反倒不好意思了。忙收回身子，端端正正坐在妆台前，红棉上来给她绾了发，以前姑娘时候的发髻不能再用了，鬓发和刘海全抹了头油梳上去。连钗环也换了样式，珠花呀、步摇呀，都显得富贵且端庄。
她在里头挑选，挑来挑起，挑中了一支鎏金点翠小金鱼，往后一举，“用这个。”
红棉有些为难，“这个太小孩儿气了……”
沈润却接了，簪在她发间，“就用这个，这个好看。”
然后便是镜中眼波流转，眉目传情，新婚的夫妇，真是腻得人牙疼。
抱弦却很高兴，姑娘在谢家那半年的不易她亲眼目睹了，单是耳光就吃了扈氏母女两个，平时的委屈更是数不胜数。如今好了，嫁得一个好人家，郎君有地位，又揉心揉肝地疼爱她，总算补了以前的不足，往后便能享福了。
待梳妆打扮齐全，沈润便打着伞，带她往祠堂去。进了门点蜡拈香叩拜，清圆虔诚地跪在蒲团上念念有词：“父亲，母亲，今日我睡迟了，是媳妇的不周到，请二老恕罪。我入了沈家门，这一辈子都是沈家的人，媳妇虽年轻，也会学着好好侍奉丈夫，执掌门庭，二老在天之灵请保佑我们，无风无浪，早日开枝散叶……”
沈润跪在边上，听她闭着眼睛嘀嘀咕咕，实在觉得好笑。她还是一团孩子气，下人面前是不好糊弄的主子，在他面前傻乎乎的，甚至有些没心没肺。
他向祖先灵位拜了拜，便去问她说了些什么。清圆自然不能据实告诉他，含含糊糊道：“我同父亲母亲说了，你将来一定会好好照顾我的，让二老不要担心。”
他挑了眉，斜眼看着她，她心虚了，咧嘴笑着挽住他的胳膊，“我也同父亲母亲说了，我会好好照顾你，不让你饿着冷着，也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其实最后那句最要紧，男人不是铁水浇筑的，也有受委屈的时候，只是他们不说罢了。像沈澈，眼下不知过着什么样的日子，沈润心里牵挂着，对清圆道：“晚间咱们一处吃个团圆饭，把西府里的也叫来吧。”
清圆道好，“趁着你们都在家，该说的话说透了，或许芳纯就回心转意了。”
沈润颔首，只是觉得有点对不起她，“大喜第二日，就让你操心那些事。”
清圆道：“家宅太平是第一要紧，否则光是我们美满了，他们散了，这个家哪里好得起来。”
于是回去就吩咐底下人安排，让抱弦和红棉亲去，把沈澈夫妇请到东府里来。席间兄弟两个人照常说笑，沈澈毕竟经历过三刀六洞，即便心里再不受用，也不能在新嫂子面前失了礼数。
芳纯则有些讪讪的，举了杯子恭喜清圆，说：“大嫂子，自打大哥哥相中了你，我就盼着你早日过门，好和我作伴。现在你到底来了，我心里真高兴，我敬你一杯。”
其实她还是那个直爽的性情，不过受人挑唆了，自发筑起了心墙，对沈家人都不再掏心窝子了。
清圆举杯同她碰了一下，“我知道你一向寂寞，在我心里你不是妯娌，照旧和姊妹一样。往后我陪着你，他们不在，咱们就彼此作伴。”
沈润嗯了声，“殿前司的差事确实忙，年后澄冰的官衔也要再升一品，到时候只怕更不得闲，你们两个有了伴儿，我们兄弟在外头也放心。上京的府邸预备得差不多了，年前还在幽州住着，等过了年，天儿暖和些，咱们就举家搬入上京，这样夫妻常在一处，不生嫌隙。”他顿下来，叫了声弟妹，“家里父亲和母亲都不在了，我这个做哥哥的算是当家做主的人，你先头掉了个孩子，这家里没有一个人怨怪你。你和澄冰都年轻，这点子波折算什么？养好了身子，将来还能再生。”
其实做大伯子的，和弟媳妇说这番话，实在有些尴尬，但都是为着家里好，也没顾得上忌讳那些。芳纯听后怔愣了片刻，只管低头抹眼泪，清圆握了握她的手道：“别哭，我带你上后头洗把脸，看粉都冲散了。”
清圆携她离了席，穿过回廊进了后身屋。丫头绞来热手巾伺候，待擦了脸，清圆替她重补了一层粉，一面道：“姐姐，我还叫你姐姐，你年纪比我大，我在你跟前，不以嫂子自居。我是实心盼着我们大家好，你瞧他们哥们儿，平步青云，外头不知多少人眼热咱们，咱们要自己守得住，千万别自毁长城，自乱了阵脚。”
芳纯听了，垂眼把粉扑放进粉盒里，叹了口气道：“你不明白……”
“我明白。你和二老爷的事，我早有耳闻，你那时候告诉我，你愿意下嫁他，等了他三年，他发迹了，头一件事就是赶了十车聘礼来聘你，你们都是重情重义的人啊，怎么到了如今，反倒不好了？你听我说，这世上有两种人，一种是劈开心肝为你的，一种是诸样以你为重，实则捧杀你的。你心里知道谁是为你好，谁是有心把你拉进深渊，不过你听得久了，便信以为真了。你有娘家人，我也有，娘家人分三六九等，有我祖父祖母那样的，也有谢家那样的。”清圆说着顿下来，赧然看了她一眼，“有件事，连我们爷都不知道，我一直不好意思告诉你，你可要听一听？”
她这么说，芳纯便愈发好奇，迟疑道：“什么事？”
清圆拉她坐下，轻声道：“早前我和你来往，都是听了谢家老太太的吩咐。老太太当时的意思虽未说透，但我瞧出来了，她是想让我入指挥使府，却不是冲着殿帅，是冲着都使。”
芳纯讶然，“这老豺儿，哪里来这么黑的心肝？”
清圆摇摇头，“世上黑心肝的多了，谢老太太不是头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咱们的出身能嫁入指挥使府，可不是做梦似的？我倒还好些，虽说母亲含冤莫白，但父亲毕竟是节度使。你呢，从云中来，父亲官职不高，你无权无势，背后无人可靠，想取你而代之的人多了，你要是当真和离，多少人拍手称快，你可知道？”
她说了半天，芳纯似乎受了些触动，但还是不大听得进去的样子，低头道：“我明白你的意思，可也不是个个娘家人都是坏了良心的。我自小没有母亲，是我表姑母拉扯我，在我眼里，她同我亲生母亲没什么两样。至于皓雪，她是当真心疼我，我最艰难的时候日日来陪我。她好好的官宦人家小姐，见天的往人家府上跑，背后就不招人议论么？”
清圆笑了笑，心道这皓雪的苦口婆心，当真是说进芳纯心坎里去了。人家几个月的念叨，哪里是她三言两语便能说动的，必要拿事实摆在芳纯面前，恐怕才能让她信服。
这时候强辩没有用，还是先捋顺了她为好，便道：“这样吧，我求姐姐答应我一件事，我昨儿才成亲，你们要是闹了和离，外头人不知怎么编派我。姐姐要是心疼我，年前不许提这两个字，一切等年后再说，成不成？”
芳纯迟迟看向她，见她秋水无尘殷切地望着自己，也不忍心拒绝。算算时候，还有一个多月，这程子不提也罢。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么，一头深爱沈澈，一头心里又拧巴着，无论如何不得纾解，日夜折磨自己。
她点头，算是答应了。清圆松了口气，“皓雪姑娘跟前也绝口不提，好么？”
芳纯没计奈何，又点了点头。
清圆有把握，如此一来姚家必坐不住。既坐不住，就要生乱，一旦乱了阵脚，狐狸尾巴便露出来了。

第88章
人算是暂且稳住了，沈澈夫妇回去后，沈润问清圆：“你预备怎么料理？”
他是带着一种欣赏的口吻问她，因为知道他的夫人无所不能，后宅中的事，自有她处置的好手段。
清圆不告诉他，坐在妆台前摘耳坠子，笑道：“你只关心你职上的差事就够了，家里的事情不必你烦心。我才刚和芳纯说话，听得出来她还是舍不得二叔，同他闹和离，也未必是她心里所想。人有时候就爱钻牛角尖，等过了这一程，自然就好了。”顿了顿问，“二叔那头呢？你跟他提了一回，他可察觉有什么不对劲的？”
沈润对这弟弟的迟钝也算无话可说，他叹着气道：“他这辈子只芳纯一个女人，和别的女人没打过什么交道，我问了，他才后知后觉，说姚家姑娘好像确实有那个意思。他也劝过芳纯少和她来往，可惜芳纯不听，一心维护她的娘家人。这两日又气得不和他说话了，芳纯那个糊涂虫，旁的不会，闺房里吵闹倒是一把好手。”
清圆失笑，“你怎么这么说人家，她变成今天这模样，也不是她一个人的错。”言罢忽然沉默了，一双眼直直盯着他，盯得他手足无措，盯得他哭笑不得。
“娘子……”他搓着手，不等她问，自己就坦白了，“我在回京畿之后一步步擢升，平时别人拉关系走人情的不少。头几年我也随人去喝花酒，后来愈发觉得没意思，到如今已经回头是岸了。娘子你是大智之人，不会因我以前的事来翻旧账吧？官场上同人打交道，不过是应付应付，我洁身自好，没有胡乱和女人攀搭过。”
清圆叹了口气，并不去计较他说的话是真是假。宦海沉浮，没有人能清高一辈子，有些时候不得不同流合污，到了他这样的品阶，有几个人是一尘不染的！一件事上揪着不放，就成了另一个芳纯，过日子最忌这样。她出阁前祖母千叮咛万嘱咐过，一个人再好，也经不得你扒开了揉碎了细打量。该明白时明白，该糊涂时就要糊涂，这上头学会了，就能太太平平过一辈子，家里省了多少鸡飞狗跳的麻烦。
她从杌子上转过身来，端端把手压在膝上，“你放心，我这人最不爱翻小帐。以前我不管你怎么样，以后诚心和我过日子就好了。”
他听了，很欣慰的模样，高兴起来一把抱住她，“娘子，你嘴上的胭脂借我尝尝吧。”然后便是绵绵的吻，铺天盖地，堵得她喘不上气来。
清圆好不容易从虎口里夺下了嘴，细声说：“别胡来，看把我咬破了，明儿还要进宫谢恩呢。”
于是他换了方向下手，专找衣裳能遮盖的地方，吻出一片巨大的酥麻来，吻得她辨不清方向。
这人竟说自己洁身自好，就凭这手段，当真自打嘴巴。当然了，也可能他生来聪明，聪明的人善于研究，聪明的人也常会无师自通。清圆觉得自己也不赖，她要学一样本事，领会能力快得超乎他的想象。他又该来感慨了，哎呀，娶得一个好夫人，哎呀，得了宝贝了。夫妻间的那点乐趣，最大限度发挥奇妙的作用，只要瞥见对方的身影，就会浑身发烫。
一夜又不曾歇好，第二日一早还要起身往上京去，婚宴那天圣人发挥了定海神针般的作用，要是没有那封诏书，这件事虽不至于不好收场，但也无法表里兼顾。
两个人坐在马车里，清圆有些紧张，不住扶头上的销金博鬓。沈润很少见她这个样子，轻声道：“别怕，中宫人很和善，咱们家的前因后果她也知道，不会成心为难你的。”
清圆嗯了声，“中宫母仪天下，必是世上最和气的人。我只是有些拘谨，到底头一回见那样的大人物。”
沈润和她玩笑，“我也是大人物，你还不是天天枕在我臂弯上！同我这个大人物同床共枕，也没能把你的胆子练得大一点儿？”
“那不一样！”她嗔着，一面扭身让他看她的脸，“瞧瞧我的胭脂好不好？可要再添些？还有我的口脂……”说着回过神来，忙捂住了自己的嘴，“算了，不要你瞧了。”
可是躲不掉，最后下车前，还是重新补了一回。
新郎官小登科，意气风发不在话下，冰天雪地里他一袭朱衣下来接应，清圆推开雕花版门，便见他眉眼深浓，含笑向她伸出手来。她心里暖暖的，把手放进他掌心，他微微一扽，她便降落在他身旁。
眯眼看向大宫门，门券深深，只看见风雪中高大的门楼和金甲的禁军。清圆转头问他，“你不同我一道进长秋宫么？”
他抬手替她擦了擦唇角多余的口脂，温声道：“圣人在路寝，我得去拜谢圣人。后宫只有女眷能入，你须一个人进去叩拜中宫。”复抬头看，宫门上有侍者抱着拂尘出来接应，到了近前叉手向他行礼，他笑道，“夫人只管去吧，大长秋同我交好，进了宫该怎么做，他自会教导你的。”
小黄门在边上应承，请节使夫人只管放宽心。清圆轻舒了口气，不再多言，转身跟着往宫门上去了。
她先前倒是来过殿前司，殿前司在拱辰门外，虽也在皇城内，但和真正的禁中不一样。她慢慢走在笔直的夹道里，抬眼望，只见一重又一重的殿顶向远处延伸，若没有人引路，只怕会迷失在这宫闱中。前朝和内庭的分割是一条宽广的天街，待过了左银台门，前面便是长秋门了。
遥遥见有人在宫门上候着，想必那就是大长秋。大长秋是皇后的卿，皇后官署由他负责，一般是皇后亲信的宦官担任。沈润长期执掌皇城警备，和宫中的官员大多有交情，因此大长秋待她格外礼遇，见人到了便殷勤地迎上来，掖着手做了一揖道：“恭贺夫人大喜，前日是殿帅与夫人大婚，某因公务在身无法道贺，还请夫人见谅。”
清圆忙还了一礼，“多谢中贵人，中贵人人未到，却特意命人随礼，实在破费了。外子才刚还说，婚宴当日分身乏术，实在多有慢待，改日必要在上京重新设宴款待至交好友，届时还请中贵人一定赏光。”
大长秋含笑点头，“一定一定。”一面退到一旁比手，“皇后殿下正等着夫人呢，夫人请。”
清圆望向那座巍峨的宫殿，沉下心来，沈润在家时教过她一些觐见的礼仪，眼下入了禁中，倒也不觉得毫无头绪。只是殿内的人是这世上顶尊贵的人，万一有个差错怕给沈润丢人，因此每行一步都小心翼翼。
这长秋宫里布置华美得很，她不敢抬眼四顾，但光可鉴人的地板上早把一切倒映出来。上首的皇后端庄坐着，两旁女官林立，清圆屏息凝神上前，在锦垫上跪拜下去，“妾沈陈氏，叩请中宫殿下万福金安。”
皇后有道好听的嗓音，温软的，清风拂面一般，说夫人不必多礼，让一旁的女官将人搀扶起来。
一把髹金的圈椅随即搬来，皇后赐了座，怡然说：“率臣与夫人前日方大喜，其实不必那么着忙进宫来的。这两日正下雪，路上也不好走，冰天雪地的，难为你们赶了那么远的路。”
清圆起身道：“圣人与殿下厚爱，妾感激不尽，妾是微末之人，偏劳圣人与殿下这样费心，理当即刻进宫来谢恩才是。”
皇后见她恭敬有礼，又是年轻可亲的模样，心里也喜欢她。中宫召见臣妻，起先很有一番规矩要遵循，待三跪九叩过了，便能家常说话了。着令女官送了手炉过来给她捂着，屏退了左右，只余两个长御在边上服侍，笑道：“我常和圣人说呢，守雅到了这个年纪，怎么还不成婚，圣人几次三番要给他指婚，他都婉拒了，原来是心里有了人。今日我见了夫人，很觉得投缘，日后常入禁中坐坐罢，咱们虽属君臣，圣人与守雅私交却好得很，也不必那样拘礼。”
清圆到这时才略感轻松，皇后如此高贵的身份，说话却一递一声软语温存，想是人到了极致的地位，愈发从容淡泊了。
她抿唇一笑，在椅上欠身道：“这是圣人与殿下的恩德，多番栽培他，我等才有今日的荣耀。”
荣耀不是白得的，多少血泪在里头，如今也不去细说了。皇后人生得很美，当初圣人还是皇子的时候便跟着他，也是一路艰辛过来，才有了今天的地位。只因沈润和圣人之间交情非同寻常，因此皇后待清圆也比常人亲厚，细细说了好些，说得越多，便越有交心之感。
“圣人前日来同我商议这诏书该怎么写，原本官员任命是一道，内眷封诰又是一道，后来仔细合计了半晌，还是放在一卷里头更好。如今你和谢家算是撇清了，他们可再来纠缠？”
清圆摇头，“禁中下了旨意，说得明明白白，还有什么可纠缠的呢。”
皇后长叹，“谢家早前也是名门望族，祖辈开国时狠立过战功的，可惜到了这辈，竟闹得如此田地。这家子眼瞧着大不如前了，你抽身出来也好。”
清圆嗳了声，“家下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事，污了殿下的耳朵，实在惭愧得很。”
皇后笑了笑，复又哦了声，“谢家有个姑娘充了才人，眼下在我宫里伺候呢，是你哪个姊妹？”
清圆道：“是妾的三姐姐。”心下明白了，谢家不受抬举，清容入选神龙殿的资格也彻底被剥夺了。只入长秋宫做个才人，不得圣人垂青，便一辈子同那些长御一样，不过是个女官罢了。
她有些惆怅，因两个人的母亲有那样的纠葛，清容一向仇视她，她对清容的感情可说复杂，半是厌恶，半又觉得愧疚。眼下清容在长秋宫，自己也是进来谢恩，不好多说什么，略顿了顿，便岔开了话头，同皇后谈论别的去了。
不过今日她也是有备而来的，待和皇后熟络些了，便小心翼翼道：“殿下，妾有两桩事，想讨殿下主意。”
皇后颔首，“你说。”
她正了正身子，字斟句酌道：“外子早年在蜀地和云中待过，两地军需匮乏，一直是他心里记挂的。眼看年关将至，咱们商议着，自己拿些梯己出来，以殿下之名犒劳将士们，或是添些衣物棉被，或是添上几两饷银容他们贴补家里，也让那些将士过个好年。再者上京城里很有些无家可归的孤儿，和无儿无女的老人，到了寒冬过于难熬了。妾想捐个孤独园，瞻给衣食，令孤幼有归，如此一来既是咱们夫妻的善举，也是圣人体天格物的政绩，不知殿下以为如何？”
皇后听了，愈发对这年轻的诰命夫人刮目相看起来。
其实沈润在职这几年，做的那些以权谋私的事，早就有人传到御前了，但因圣人念旧，不予追究，沈家兄弟才能加官进爵直到今日。然而再深的私交，到了满朝弹劾的时候也难办，若是不给圣人一个反驳臣工的理由，沈家最后只怕免不得要获罪。所幸沈润娶了这样一位夫人，小小年纪知道居安思危，未雨绸缪，这不单是取悦君王，更是日后自保的手段。
皇后牵了清圆的手感慨：“守雅何其有幸，得了这样一位贤妻！你才刚说的都极好，我和圣人没有不答应的。既然要办，就早些着手，声势不必太大，免得叫有心人曲解了，反倒不好。”
清圆大喜，站起身纳了个福道是，“妾遵懿旨，多谢殿下成全。”心里一直隐隐存在的重压，到现在才得以纾解。嫁给沈润之前，她就知道身在高位如临深渊，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力弥补，像前路上有了沟坎，预先一锹一锹填进砖瓦，等到行经的时候才不至于颠簸，才能出入平安。
皇后是个极好的人，又替她出了些主意，她一一记下了，方才从长秋宫退出来。这刻急着见到沈润，急于告诉他这个消息，脚下走得匆匆，倒是巧得很，迈出宫门时，恰好遇见了清容。
清容的一张脸，如今愈发寡淡了，迎面撞上好一阵怔忡，听清圆叫了声三姐姐，她才回过神来。
一个人长久以来的性情不易改变，成见根深蒂固也不好拔除，应答的语调还是阴阳怪气的，哂道：“四妹妹……哦，如今该称你沈夫人了。”
清圆并不同她计较，只是问她：“三姐姐眼下过得好不好？”
清容的眉头直蹙起来，“四妹妹自己过得好便罢了，何必来问我！”
清圆被她回了个倒噎气，连边上黄门都大觉谢才人不妥。待要打圆场，清圆转身对他笑道：“中贵人，我与姐姐有两句话要说，请中贵人稍等我片刻。”
黄门明白她话里意思，笑道：“那我在前头等夫人。”说罢便先去了。
清圆这才望向清容，心平气和道：“三姐姐，这宫里不是话家常的地方，我就长话短说了。早前在谢家，我不得机会告诉你，如今咱们都脱离出来，我料姐姐也能听得进我的话了。关于你母亲的死，我知道你心里有怨恨，认定了我娘是下毒的人，连带对我也是恨之入骨。但你可曾想过，其实真凶另有其人？这事我暗暗查过，也试探过，我不敢说太太就是真凶，但这件事必定和她有关。你自小养在她跟前，她的为人如何，你比我更知道。这些年你当真半点没有怀疑么？还是你宁愿相信我母亲害了你们母女，好有人让你恨着，支撑你继续心安理得在太太手底下活下去？”
清容倏地白了脸，“你在胡说些什么……”
“我有没有胡说，你心里知道。”清圆见她这模样，反倒踏实了，复笑了笑道，“姐姐在宫里多保重吧，若缺什么短什么，托人捎话给我，我下回进宫时带给你。”说完不再逗留，错身往夹道那头去了。
沈润早就在左银台门上等她了，见她走来，远远便笑了。
“一切顺遂么？”他边问，边把她的手合进掌心呵气取暖。
清圆笑着说都好，“你在这里等了多久？”
沈润道：“总有一刻了。”
男人说话不像女人，家长里短有好些可聊的，他面见圣人谢了恩，没两句话就被打发出来，让他快去陪新夫人，圣人在这上头还是很体人意的。他也确实牵挂她，分开不多时就开始惦念，等见了人，心里才安定下来。
原想着雪要是还下，今夜就不回幽州了，可明天又是三朝回门的日子，没办法，只能当即赶回去。清圆进了门，头一件事便是问周嬷嬷，“今日有客来么？”
周嬷嬷朝西府方向飞了个眼儿，“姚姑娘来了。”
清圆摘下暖袖递给红棉，“二老爷呢？”
周嬷嬷道：“二老爷应了徐将军的邀约，赴宴去了。”
清圆哦了声，气定神闲坐在妆台前拆头，冲镜子里的抱弦一笑，“兴许明儿还有贵客呢，等着瞧吧。”

第89章
雪下到今早四更天的时候，终于停了。
打起门上厚厚的绵帘，因屋里燃着炭盆，迎面冷冽的空气，叫人生生噎了好大一口。
伙房里养着的鸡亮了嗓，然后整片坊院乃至整个幽州的公鸡都开始打鸣，此起彼伏的声浪在城池上空回荡。院子里的炉子点起来，引火的木屑和着煤球燃烧的气味，组成一个浩大的烟火人间。
有人淘米，有人磨刀，有人擦牙漱口招惹了嗓子，咳得几欲呕吐。崔婆子站在炉子边上等铜吊子里的水烧热，好拎到上房伺候二太太洗漱。天实在太冷了，尽可能地挨近炉口，煤球泛起的气味有点呛人，但好过受冻。
“周妈妈来了？”小丫头子瞧见门上身影，热闹地招呼了一声。
周嬷嬷嗳了声，“我找崔嬷嬷。”
崔婆子直起身笑道：“一大早过我们院子来，可是有什么要紧事吩咐？”
周嬷嬷嘴上只应着：“我来瞧瞧你。”一壁吩咐边上丫头，“你替崔妈妈看着火。”
崔婆子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正要问，周嬷嬷压声道：“你跟我来，东府夫人有话吩咐你。”
崔婆子一听，忙在围裙上擦了手，疾步跟着周嬷嬷过去。那条分隔两府的木长廊旁，树都掉光了枝叶，有风吹过，没遮没挡的，寒气直往领子里灌。
崔婆子对插着袖子缩了脖儿，一路跟着周嬷嬷进了东府的院门。这是大老爷新婚妆点的院落，和别处大为不同，喜庆的气氛还是热腾腾的，迈进来，仿佛迈进了一个安乐窝。
崔婆子不由伤感，原先他们西府里也是这样儿的，主子夫妻和顺，她们姑娘是个懂得享福的，她在的地方必是热热闹闹的。可如今和姑爷闹了生分，门庭显得格外冷清，连她们这些做下人的，都是憋着一口气在当差。
听说新进门的夫人是个厉害主儿，三两下就叫东府那些作威作福的婆子煞了性子，自己虽是二太太的陪房，毕竟也受当家的管束，因此崔婆子战战兢兢的，抚鬓抻衣，垂着手站在台阶前候命。
上房檐下的竹帘半垂半卷，从底下能看见婢女来往的身影，崔婆子偷眼觑，忽然听见有人叫了声“嬷嬷”，吓得她打了个寒噤。
她匆忙应了，见一个打扮光鲜的大丫头走到门前，掖着手说：“嬷嬷进来吧。”
周嬷嬷冲她递眼色，崔婆子忙捋了衣角进上房，见正座上坐着一个年轻的姑娘，穿蹙金妆缎狐肷褃袄，底下一条木兰青的瑞锦襦裙，手里捧着南瓜鎏金手炉，雪白的狐毛领褖衬着雪白的脸，精致的模样，像个瓷做的美人一般。
周嬷嬷笑着向上回禀，“夫人，崔婆子到了。”
这位正头夫人抬起眼来，脸上神情和软，温声说：“嬷嬷，我今儿叫你来，是有件事想托付你。”
崔婆子诚惶诚恐说不敢，“夫人只管吩咐，奴婢没有不从命的。”
这夫人年纪不大，但话里那种不疾不徐的端稳，却是一般人学不来的。她曼声道：“我今儿要回门，原想和你们太太说话的，也不得闲。这程子你们西府不太平，我和老爷心里也着急，想着嬷嬷是二太太陪房，必定向着她，所以一早就把你请了来，我人不在府里，务请你寸步不离在二太太跟前。要是有人借着由头拜访二太太，等我回来，劳你把来人说的话一句不差告诉我。”
崔婆子是出了名的老实头儿，云中跟来的陪房，到了幽州天子脚下，不比这府里老人儿地位高半分。但她一心为着二太太，那倒是没得说的，只是二太太性子耿，有时候她们规劝了，她也不往心里去，这让边上伺候的人实在束手无策。
如今夫人要过问，再好不过。崔婆子忙道是，“请夫人放心，这事就交给奴婢吧。不瞒夫人说，我们太太耳根子太软，那起子小人总说我们二老爷不好，咱们做下人的听了都堵心。俗话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也不知调唆着我们太太这么闹，于她有什么好处。”
可见底下人对皓雪也是大大的不满，心正些的都能察觉她的用意，唯有芳纯当局者迷罢了。
座上的人点点头，“那一切就拜托嬷嬷了，将来你们太太醒过味儿来，自会感激你的。”
崔婆子诺诺应了，回到西府，便依着夫人的吩咐处处留意。一个早上倒是风平浪静，二老爷上卢龙军巡视去了，二太太独自歪在榻上看书。本以为今天不会有人来了，没想到将至巳时前后，姚九姑娘没来，表姑太太竟驾到了。
这位表姑太太姓汪，二太太自小受她照顾，在二太太眼里能顶半个娘。
听说表姑母来了，芳纯忙翻身起来迎接，嘴里说着：“大冷的天儿，姑母怎么来了？”一面吩咐人加炭取手炉来，上热热的茶，给姑母暖身子。
汪氏笑着打量她，“早就想来瞧你了，可惜家里头人口多，日日有事，耽搁到今儿。我看你气色不大好，可是昨儿没睡踏实？”
芳纯勉强笑了笑，“这阵子梦多得很，鲜少有睡得踏实的时候。”从丫头的茶盘上接了茶盏，亲自交到汪氏手里。
汪氏道：“先前府里都是你操劳，如今你那新嫂子进了门，也该替你分担才好，你怎么反倒睡得不踏实？我也是为着这个来瞧你，毕竟一个府里住着，也不知你们妯娌处得怎么样。她进门那么大的排场，圣人亲自下旨封了二品诰命，我只担心你……回头闹得不好，受人欺凌。”
芳纯对清圆倒是很实心的，也知道清圆一向为她好，便道：“姑母别担心，她的为人我最明白，不是那样的人……”
“你呀……”汪氏摇头，“她刚进门，这才哪儿到哪儿！人不经历三个寒冬四个夏，能瞧出什么来？时候且长着呢，世上一条心的妯娌可不多。”说罢又一笑，“倘或你们真和睦，那最好不过，可要是人家欺你一头，你是个厚道人，只怕在这家里不好立足。”
芳纯听在耳里，心情更觉得沉重，颇有雪上加霜之感。
总有人在你耳边念叨，这世上人心多险恶，高门大户里过日子多艰难，男人眼里女人多不值一提，时候久了，便让人厌世。自从孩子没了，她愈发像被砌进了墙里，自己听得见外面人说话，却没人听得见她的呐喊。
不过娘家人，总是为你好的。她恹恹坐在那里，垂着头道：“我比她早进门两年多呢，姑母就放心吧。”
汪氏见她不以为意，便不再多说了，喝了口茶，转头四下瞧了瞧，“姑爷不在么？”
芳纯道：“他有公务出去了，一时半刻回不来。姑母难得上我们家，留在这里吃个便饭，我这就吩咐人预备去。”
汪氏说不忙，“吃饭不是什么要紧事，我昨日听皓雪说，你精神头不好，所以今日赶来瞧瞧你。”一面说一面叹息，“可怜见的，你娘早早病故了，跟前也没个贴心的人，怎么不叫我悬心！前几日皓雪回来告诉我，说你一心要和离，这和离可是大事，不能随便挂在嘴上，你当真打定主意了？”
芳纯想起答应清圆的话，蔫头耷脑道：“再说吧，我近日脑子乱得很，不想提这个。”
汪氏哦了声，“是该好好斟酌才是。”脸上笑着，那笑容却在唇角慢慢凝固成了冰。
世上并非个个人道心如恒，面对弱小时出于怜悯诚心相帮，但若干年后那个不起眼的孩子出人头地，成就超过自己每一个亲生骨肉，那么心境就变了。不服、不甘，甚至感到被愚弄被辜负，毕竟优越感大打折扣，是件令人不愉快的事。
让她和离，把她打回原形，其实就算芳纯回云中去，也不至于过得太难，毕竟她父亲还算宠爱她，家里那个继母也不敢多说半句。但不知为什么，原本板上钉钉的事，这会儿又绝口不提了。皓雪回来同她商议，这么耽搁下去八成要生变故，莫如换个法子，至多费些手脚，最后也能得到想要的结果。
汪氏搁下茶盏道：“你原说和离，其实我心里头是极不赞同的，成个婚多不容易，半道上回了娘家，难免叫人戳脊梁骨。这程子我仔细思量了，你和姑爷之间的岔子，还是出在孩子上头。你成亲快三年了，好容易怀上一个又掉了，难怪姑爷第二日就撇下你回值上去了。沈家子嗣不健旺，他嘴上不说，心里不知什么想头，要是哪天领了外头女人，带个孩子回来认祖归宗，到时候只怕有你哭的。”复牵了她的手，语重心长道，“姑娘，咱们是至亲无尽的骨肉，你母亲不在了，我少不得事事为你着想。像才刚我说的变故，你可有什么应对的好手段？”
芳纯被她说得发怔，她从没想过沈澈会在外头有女人，甚至在外头养儿子。她觉得恐惧，心底最深处疯长出无数的手来，紧紧攥住她的命脉，她惶然说：“姑母，你说我该怎么办？”
汪氏看着她，深深叹了口气，“我只当你心里有算计，谁知你压根就没思量过！这年头，哪里有不纳妾的男人，你进门三年无所出，这是偏巧沈家老夫人不在了，倘或上头有婆婆盯着，只怕早就往姑爷房里添人了。依我说，与其他外头带些不三不四的人进来，倒不如你自己挑个知根知底的，没的将来弄出宠妾灭妻的笑话，白费了这场心血。”
芳纯脑子都木了，“纳妾……知根知底的……”
汪氏看准了道：“小门小户的姑娘自然是纳妾，要是大家子正经的小姐，只要知书达理，能和你一心，也不能亏待人家，给个平妻的位分就是了。”说罢话锋一转，笑道，“虽说是平妻，到底地位还是不及你。你也不必怕，不过是放了恩典不叫人家行妾礼罢了，说到根儿上照旧低你一头。”
不知二太太怎么打算，边上的崔婆子算是听出来了，这位表姑太太只差没把人选递到二太太嘴里去。又是大家子小姐，又是知根知底，又是和你一心，这说的不是他们九姑娘是谁？
崔婆子直撇嘴，真真其心可诛，这是哪路娘家好亲戚！要是二太太松了这个口，可真是挖了坑，要把自己活埋了。
芳纯那头呢，不是听不出姑母的意思，可是当初成亲时沈澈就和她许诺过的，一辈子不会纳妾，自己怎么能上赶着往丈夫床上塞人？她对沈澈的感情从来没有减淡，她闹，只是发泄自己的郁塞不满，一旦想起沈澈身边有了别人，她心里头又像刀绞似的，着实比死还难过。
再说皓雪那样清清白白的姑娘，怎么能委屈人家来共侍一夫！表姑母大约是想着皓雪能和她作伴，遇着难事的时候让她有个商量的人，可这全是表姑母的意思，皓雪自己必定是不愿意的，毕竟她那么反感沈澈。
芳纯只好推说要再想想，含糊敷衍过去了，总不能让长辈下不来台。崔婆子长出了一口气，心道还好，她们姑娘尚未糊涂得那样。
汪氏后来便没再细说下去，芳纯的性子她知道，说她守旧，她大胆得很，说她要强，又似个面人儿，紧要关头没有自己的主张。
“我的话，你再琢磨琢磨吧，姑母总不会害了你。”汪氏走前这么交代了一句，“这事也别同东府的商量，人心隔肚皮，谁知道人家存着什么心思。”
丫头前脚把汪氏送出了府，崔婆子后脚便扒心扒肺说：“姑娘，皓雪姑娘这是想跟咱们姑爷呢，你瞧出来没有？”
芳纯迟迟的，还是摇头，“这是她母亲的意思，她自己未必知道。”
崔婆子只剩叹气的份儿，心里焦灼，便上东府垂花门上等着，等到将入夜，大老爷和夫人才回来。
清圆同沈润有说有笑走在长廊上，想起先头蒋氏的嘱托，清圆道：“难为二婶子，瞧准了我今天回门，特特儿赶到陈府上。今年武举，谢家三位爷都算有了功名，她哪能不急呢。早前就和我说过，想替两个哥儿谋份差事，只是她那两个儿子都不长进，怕是栽培不起来，略提拔一回，尽了意思就成了。”
沈润忖了忖道：“谢家那三个也算正经武举出身，上军中拜了校尉，谢训家的既托了我，总不能差得太远。殿前司骑胄案缺两个押班，让他们上库里管军械去，要是干得好，再在班直里头替他们谋两个位置。”
清圆不大放心，“管军械的可要紧？我怕他们出了差池殃及你。”
沈润笑道：“不是什么要紧的差事，再说还有底下人核实。”
清圆点点头，才下台阶，便听红棉道：“夫人，崔嬷嬷来了。”
她哦了声，“先让她在偏厅等一等。”自己照旧陪沈润回房。
沈润到了天黑就要找床，有些撒娇似的拽住她道：“娘子，你要保重自己的身子，府里的杂事太多，交给底下人去办，事事亲力亲为，没的累坏了自己。”
清圆枯着眉冲他笑，“殿帅，我在这屋子里难道不是更累吗？”
他怔了怔，“这种累你不喜欢吗？”
清圆细想想，脸上又红起来，扭捏一下道：“其实还是喜欢的，我只怕你亏了身子。”
她哪里知道，在迎娶她之前，他足足大补了一个月，那些鹿茸鹿血岂是白吃的。不过不好意思说，毕竟谁还没点秘密呢。
“事情留到明天再办成不成？让那婆子明早来。”
她推他坐在床上，含笑说不成，“既然等到这么晚，必是有要事。你先洗漱，洗干净在床上等我，我办完了事就回来。”说罢在他额上亲了一口，这才脱身往外去。

第90章
崔婆子在偏厅里搓手等着，总算听见廊子那头传来脚步声。檐下灯笼高悬，几个人影投在窗纸上，很快往门廊处来了。她忙迎上去，呵腰叫了声“夫人”。
清圆在上首坐下，“嬷嬷可是得了什么消息？”
崔婆子说正是，“今儿姚家姑娘不曾来，姚家主母倒是来了。见了我们太太，又说她精神头不好，又说生不出孩子姑爷将来容不得她。最后竟游说我们太太，与其二老爷外头弄女人，莫如太太自己给二老爷物色个平妻。要知根知底的，要和我们太太一条心的，只差没脱口，让二老爷娶他们家闺女。”
清圆听着有些惊讶，“平妻？”说着转头瞧傅嬷嬷，笑道，“我早前倒听说过贵妾，谢家的莲姨娘就是，却没听说哪家娶平妻的。”
傅嬷嬷道：“别说京畿地界上，就是咱们横塘那样的小地方，也没听说哪户有体面的人家娶什么平妻。贵妾这话是有，家里头原就有身份，不属小门小户，譬如那些经商的，有钱欠缺些地位，想入官宦人家又不得正妻做，便谋个好听的名头，对外称贵妾，到底也只是妾罢了。平妻却不一样，同当家主母可说平起平坐，场面上有要打点的地方，她也能出面斡旋。夫人想，正经门第，哪一家养两位主母？这要是传出去，可没人艳羡齐人之福，只会说没个规矩体统，要叫人笑掉大牙的。”
清圆点了点头，“我也是闻所未闻，这姚家太太，把我们沈家当什么人家了！”
崔婆子道是，“夫人不知道，我那时候在边上听着，真真不是滋味儿。她们娘两个拿我们太太当猴儿耍，天底下只她们是聪明人，旁人都是蠢的。”
清圆冷笑了声道：“我不叫你们太太在皓雪姑娘面前松口说和离，就是这个缘故。我要瞧瞧姚家还有什么花样好使，果真的，这就叫我猜着了。只是我没想到，这姚家太太胃口大，劝着纳妾就罢了，还要做平妻。”
红棉不解，掖着手问：“她们非撺掇二太太和离是什么缘故？就算西府里散了，幽州那么多达官贵人家有小姐，二老爷也未必娶他们家姑娘去，费那老鼻子劲儿，岂不为他人作嫁衣裳？”
清圆说你不懂，“如今人常出入西府，就算二老爷在，她也不避讳。二太太要是当真和离了，外头即刻就会谣言四起，说二老爷招惹姚家姑娘，逼得二老爷不得不娶她。”言罢一顿，皱了皱眉道，“这还是往轻了说的，要是她舍得下脸，比这个更厉害的还有呢。倘或……做出什么来，讹上了二老爷，到那时候才是真拿她没法子了。”
这么一说大家就都明白了，细想想，浑身起栗，要是叫这么个属黄鼠狼的闯进来，那往后家宅可就不太平了。到最后大抵是分府过日子，好好的二老爷，岂不生生叫她给祸害了？
傅嬷嬷道：“到了这地步，只盼着二太太别犯糊涂，能看出人家的险恶用心来。”
清圆问崔婆子，“你们太太是怎么个意思？总不至于应下了吧？”
“阿弥陀佛，那倒没有。我那时候心都快从嗓子眼儿里蹦出来了，这要是一松口，还了得！”崔婆子说完，又有些为难的样子，“可惜我们太太还向着姚姑娘，说全是姑母的意思，和皓雪姑娘不相干。”
清圆蹙眉，这芳纯糊涂是真糊涂，好在尚没到那样无可救药的地步。要是果真答应了，那她也没了法子，小叔子屋里的事不由大嫂子管，也只能由着芳纯自己去处置了。
她冲崔婆子笑了笑，“多谢嬷嬷了，把消息一五一十告诉我。你回去后还是得仔细盯着，等捱过了这程子，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崔婆子连连道是，“夫人全是为着我们太太，自己才大喜，就来替我们西府操心，连咱们做奴婢的都觉得对不住夫人。”
清圆只说不打紧，摆了摆手，让她退下了。
起身走出偏厅，夜里寒风如刀，吹过檐角呜呜作响。抱弦轻声道：“二太太虽推辞了，只怕姚家不死心。她性子又好，回头姚家太太多唠叨两回，万一她拗不过答应了，那可怎么办？”
清圆长叹，腊月里呵气成云，拢着暖袖道：“总要下一剂猛药，才能让她醒过神来。不着急，我再想想办法，离过年还有日子呢。”
只是眼下不能再记挂那些，得去记挂她新婚的丈夫了。她在次间里洗漱妥当，换上寝衣才往卧房去，进门屋里暖融融的，地上铺满了栽绒毯，赤脚踏上去寂静无声。
原想着他大约又在看上京送来的公文，或是摆足了架势，正风情万种地等着她，结果进门见他跪在榻上，把窗推开了一道缝，正凑在上头往外看。
清圆不解，压声问：“怎么了？”
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你听……”
外面传来凄厉的叫声，尖而直地在院墙上空回荡，无星无月的夜里，格外瘆人。
清圆站在那里不敢动，“这是什么？”
沈润说：“闹猫呢，大冬天的，兴致倒好。”
清圆想不明白，“闹猫不是春天才有的事吗，这么冷的天，谁家不长进的色胚，这时候胡来？”
沈润很气愤的样子，盯着外头道：“它是发现了大圆子。真是不要脸得紧，大圆子才三个月，就来打它的主意，怎么不去找那些长成的母猫！”
清圆震惊于他的无聊和护短，心说这样的人，将来要是生了姑娘，对付起女婿来大概不会手软。可是再细品咂，忽然忍不住大笑起来，揉着肚子，倒在了床上。
沈润觉得莫名，忙关上窗户回身，“你笑什么？”
清圆说：“你刚才那几句话，很让人有似曾相识之感。”
他怔住了，发现这番话用在自己身上，居然如同量身定制般贴切。
是啊，那时候谢家顶小的女儿被他落了眼，人家才十五岁，他还不是想尽办法纠缠。如今养的猫经历了清圆一模一样的遭遇，他就在这里义愤填膺，恨不得将入侵者杀之而后快，被她拿来一调侃，他顿时觉得哑口无言了。
她还在笑，傻乎乎的没完没了，他恼羞成怒，把她拽进怀里一顿揉搓，“这事怎么能怪我，是娘子太招人喜欢。”
清圆气喘吁吁辩驳：“那咱们大圆子也是个可爱的姑娘，君子慕少艾，你做什么对人家喊打喊杀？”
可是有些事自己做得，别人就做不得，沈指挥使一向这么霸道。他开始横挑鼻子竖挑眼，“哪只家境殷实的猫，三更半夜爬到人家院墙上来叫？咱们家门第高，野猫配不上，横竖把大圆子看好了，别被那小子拐跑。”
清圆无可奈何说知道了，被褥下迎接他横行无忌的手。
十五岁的少女，其实已经出落得风姿妖娆，他拿手指丈量，从肩头往下，闭着眼喃喃：“尤物杀人不用刀，追魂夺命全在腰。”
她便打他，“哪里学来的淫词浪语！”
他笑起来，“那叫我说什么？甘豆汤、鹿梨浆、冰雪荔枝膏？”
她唔了声，“你说骑马能骑出茧子来，让我瞧瞧。”
他知道他的小妻子又想研究他，便拉着她的手去触。其实腿根上只有一小片，不算茧子，至多是磨得皮肤略微粗糙些罢了。可是那纤纤的，绣花用的手指在方寸间织出了经纬，横着来四道，竖着来四道，再打上五指盘金绣……他就有些忍不住了。
清圆还在心疼，“你挣得今日的地位，真是不容易。”
他嗯了声，“娘子要好好犒劳我……我在家也待不了几天了，年前还得往上京去。”
她听了心里不自在，抚着锦缎下光滑的脊背惆怅，“我舍不得你走。”
他含含糊糊嗡哝，“跟我往上京去。”
她也想去，想什么都不管了，就同自己的丈夫夜夜相守，然而这头走不开啊，“芳纯的事……夜长梦多。还有祖父……说这阵子夜里总出虚汗，白天也没什么精神，我不放心……”
后面的话，自然是说不下去了。他沉身而入，她紧紧含住他，晕眩着，火烧火燎，却觉得成亲真好。有个人这样和你亲近，宠爱你，取悦你，他是另一个你。
他做什么事都极专心，大功告成的时候埋在她胸口轻喘，“这么下去，我怕你要怀身子了。”原本是想她太年轻，过早生养不好，可自己没法禁欲，又不能让她胡乱吃药，思量了再三道，“我明儿，想想办法……”
清圆昏昏说不必，“缘分来了，就顺其自然。芳纯这么着……咱们家是缺两个孩子……”
这一夜猫叫声不断，将到二更才渐渐消停。第二日起来，沈润要上卢龙军去查阅兵事，毕竟拜了节度使还没正经到任，好歹要露一回面才好。
清圆替他挑了衣裳仔细打扮上，收拾好了在他胸口拍了拍，“殿帅好俊俏模样！”
他甚得意，“不俊俏，也骗不得夫人上钩。”一面回身摘了剑，临走前没忘了吩咐，“这两日忙坏你了，今儿哪里都别去了，好好在家歇着。”
她道好，一直将他送到门上，待和沈澈碰了头，兄弟两个方一起出门了。
原以为芳纯没有来送，但清圆回头朝沈澈的来路上看，却见芳纯远远站在月洞门前，披着织锦镶毛的斗篷，大半张脸掩在狐裘底下。大约是偷偷相送的，见清圆瞧过来，甚至还避让了一下。清圆不由有些可怜她，钻了牛角尖，心情不得舒展，如今的芳纯和早前时候大不一样了，人发蔫，又瘦，看上去整日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
清圆迎了过去，问：“姐姐可吃了？”
芳纯摇摇头，“只给澄冰预备了，我早起没什么胃口。”
清圆便上去挽了她的胳膊，笑着说：“我今早没有吃饱，我陪姐姐再吃一回吧！”
于是一道去了西府，两府的厨房是各用各的，厨子做出来的东西味道不一样。两个人坐在一起吃了牛乳竹节卷，攒盒里头并四五样小菜，还有粳米粥，清圆满足地说：“我许久没吃得这么饱了，明儿你上我那里去，我们俩伙着吃，这才吃得香。”
芳纯知道她费了这番心思，全是为了慰她的心。其实照着道理来说长嫂如母，就算不端那个架子，也用不着处处逢迎她。她觉得惭愧，“我年纪比你还大，自己不成器，叫你见笑了。”
清圆讶然，“这是哪里的话，咱们既进了一个门子，就是一家人，什么笑话不笑话的！”一面过来携她挪进小暖阁里，又传了温炉，两个人坐在窗前，悠闲地拿松木取火煎茶吃。
清圆很想同她提一提姚家太太和皓雪，但又怕她多心，只好远兜远转先同她闲聊。看看外面风雪欲来，靠着引枕问：“姐姐在家制过香吗？”
芳纯自小跟着父亲在军中，因为母亲在她开蒙前就病故了，那些姑娘家的小细腻、小情调，没有人手把手教过她。
她摸了摸额头，“我用香都上外头买去的。”
清圆道：“市面上的香不醇，没有自己做的好，等开春了，我教你制香吧！有一种香叫百和香，拿沉水、鸡骨、白檀、青木、甘松等二十味香调和，春天放入瓷器中，冬月取出来，开封的那日可了不得，能香飘十里。”
芳纯听完哦了声，“说起制香，我记起来，上年广平侯夫人送了我一套上好的香炉。我也不懂那些，叫什么彝炉、乳炉……个个像茶杯那样大，说是整天都可以用。”忙命丫头去取，取来了摆在清圆面前，“你拿回去使吧，放在我这里耽误了。”
清圆垂眼看着这套锦盒包裹的香炉，心里说不出的惆怅。芳纯真是极好的人，她没什么城府，心思也单纯，只是刻意亲近她的人心怀叵测，才把她闹得如今这样。
她合上了锦盒，笑着说：“侯夫人真是大手笔，这可是好东西，像是御供的，外头买不着。”
芳纯百无聊赖，“可惜鲜花插在牛粪上，送我也是搁在那里落灰。”
清圆探过去，握了握她的手，“姐姐，你才刚送二爷出门，他不知道吧？”
芳纯愣了下，摇摇头，面色有些尴尬。
“其实你心里那么在乎他，为什么要闹别扭呢。你这样，自己心里难过，二爷也整天魂不守舍的。”清圆左右瞧了瞧道，“这里没有外人，你告诉我，要是你气得二爷不着家了，可怎么办？要是他外头有了人，你又怎么办？”
芳纯一听，挺腰道：“我没死，能容他外头有人？”
清圆这回算是肯定了，她对沈澈心不变，还是那样眼里不揉沙。
“这就是了。”她慢慢说，“两个人过日子，断乎容不下第三个人，倘或我们爷要纳妾，我八成会发疯的。那些有心想进门的，嘴上说得好听，一定恭敬听话，一应以太太为主，丈夫都叫她抢去了一半，说那些虚的有什么意思！”
她说得漫不经心，但芳纯听得很明白，丈夫纳妾关乎切身利益，这世上除了脑子不好的，谁会愿意给丈夫找别的女人。
“还有那起子拿孩子说事的……”清圆垂着眼，拿竹筴在沸水中搅拌碾好的茶末，一面道，“什么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不是我生的孩子，同我有什么相干？找个女人来替我丈夫生孩子，生了也是他们的骨肉，只能叫他们愈发恩爱，我倒成了外人，何苦？”
芳纯听得发了一回呆，猛地豁然开朗了。
昨儿姑母说的，找个知根知底的生孩子，强似外室先斩后奏，她居然觉得有道理。如今听清圆这么开解，她才发现谁生的本质上根本没有区别，反正不是她生的。
她张了张嘴，正要说话，听见廊子上崔嬷嬷传话，说皓雪姑娘来了。
清圆转头往外瞧，搁下手里竹筴，笑道：“来得正好，先前一直没能好好说上话，今天恰巧得闲。”
芳纯便扬声吩咐崔嬷嬷：“快把人请进来吧。”

第91章
皓雪见清圆在，略有些不自在，但很快便扮起了笑脸，上前纳了个福道：“那日夫人大婚，怕给夫人添乱，没有亲自向夫人道贺，今儿要补上这个礼才好。”
要说表面文章，皓雪善于做，清圆更是个中好手。她热络地拉了皓雪坐下，扭头吩咐边上侍立的婢女，另给皓雪姑娘上茶。
皓雪偏身坐在椅上，倒是一副不见外的模样，轻声细语道：“夫人和姐姐好兴致，竟自己煎茶吃，既有现成的，便不必麻烦了。”
清圆说那不成，“这原是我们妯娌胡乱煎着顽的，姑娘是客，怎么能和咱们同饮呢。”仍旧发了话，让丫头去预备了。
皓雪是聪明人，哪里能不明白她的意思。她们亲手炮制的茶，是专供她们自己吃的，至于外人，自然没有分一杯羹的资格。
她强压下难堪的感觉来，脸上仍旧挂着得体的笑，原想这位新夫人再了得，也不过十五六岁年纪，没过过招儿，万不能服气。可如今看她细微处的处置，和芳纯大不相同，方寸之间便让人知难而退。可见年轻轻嫁得高官之主，又加封诰命夫人，并不单是运气好的缘故。
丫头送了清茶到皓雪手上，清圆自己给芳纯舀茶，温声道：“我多时没有亲自动手了，手艺生疏，也不知煎得怎么样，姐姐尝尝。”
芳纯不懂她们明里暗里打眉眼官司，只管自己品茶，呷了一口，咂咂嘴道：“香得很，好茶！”
清圆自己也低头饮了，笑道：“第一碗茶汤最隽永，后头的都不及头一碗，色香味依次递减，最后饮者藐藐，要不是渴得没法儿，谁去喝它！”一头说了，一头让人把温炉撤下去，只留手里的一杯茶，剩下的吩咐抱弦，“拿到墙根儿泼了，仔细茶色重，别沾了墙皮，也别浇了花草。”
抱弦嗳了声，“打发人泼到外头水沟里倒好，不污了院里的地皮。”
清圆听了说也好，脸上那点轻浅的笑意刺痛了皓雪的眼。皓雪愈发听得不是滋味，隐忍再三后勉强道：“夫人吃茶果然讲究，外头门户，哪一家不吃上三道四道的！”
清圆闻言一哂，“那是外头人家，我们家却没有这个规矩。取之精华，弃之糟粕，好茶尝过一杯就够了，底下的越喝越淡，倒不如不喝。”
如此你来我往暗潮汹涌，听得边上侍立的人都不禁咋舌。果真当家夫人就是当家夫人，在她面前哪里容得宵小乱舞。早前周嬷嬷等人也有欺她年轻的心思，到如今是借上几个胆儿都不敢的了。果然老爷眼光独到，要是个面人儿，也执掌不了沈家门庭。
皓雪品出了她话里的意思，那一字一句钢针般扎人，她才意识到面前杀出了这样一只拦路虎。难怪芳纯这头忽然没了下文，想来里头不乏这位大嫂子的功劳。可惜她身上还有诰命的衔儿，等闲不能冒犯，也是今儿走了背运，好巧不巧，偏撞上她了。
人家既有心刁难，接下来坐着也是难熬，芳纯那个傻子还在说合，希望彼此往后能玩儿到一处去。皓雪没法儿，嘴上敷衍着，心里自是大不情愿。
清圆瞧出她的心不在焉来，反倒要和她闲话家常，“姑娘今年多大？”
皓雪哦了声，“我今年十七了，比夫人还大两岁。”
清圆抿唇一笑，唇角浅浅的梨涡隐现，很有少女般的天真，“十七了……那家里可替姑娘张罗亲事？”
皓雪说没有，“早前在云中的时候倒是说过一家，只是打听得这家姑嫂难缠，后来就没有再提。”
“是么……”清圆虚应着，里头缘故却是一清二楚。
殿前司是干什么吃的，但凡有必要，京中大小官员的祖宗十八代都能挖出来，凭她三两句搪塞，就能含糊过去么？
清圆早就让沈润查明了，这姚家是个欺贫爱富的人家。姚少尹一辈子大大小小生了十个，九个是姑娘，一个是儿子。女孩儿多了，婚事上头便不那么考究了，皓雪自小和云中一家富户定了娃娃亲，那富户家经商，虽说门第不高，但胜在有钱，九姑娘过去仗着官家小姐的出身，没人敢不把她放在眼里。原本上年九月里就该成亲了，谁知那户人家买卖做赔了，老爷旋即病死，已经成了家的兄弟们闹着要分家，姚家一看再没个意思，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打发人把聘礼退回去，这个婚约就作罢了。
姑娘家许了人又退亲，原也不是翻不得身了，另找个门当户对的人家不是难事。可是入了幽州，眼界开阔了，再随意说合个寻常小吏，哪里能填得满那份胃口！芳纯在她们看来并不是多出众的人，自己活着没个章程，娘家爹又是个八品官儿，要是拿来和姚家相比，真是甩出十万八千里不止。沈澈连这样出身的夫人都能娶，换个身份高上好几等的姑娘给他做填房，姚家自觉不算辱没了沈家。
清圆放下了手里的瓜棱碗，“我们家亲戚里头，倒有个和姑娘年纪相当的，也算殷实人家，只是还没有功名，但哥儿人很上进，家里也打算给他捐个官做。要是姑娘答应，我替姑娘牵回线好么？”说罢一笑，“嗳，我如今成了亲，也是可以替人说媒的了。咱们在一处玩得很好，话也投机，只是我们家都成双成对，姑娘还一个人，我也愿意姑娘有个好归宿，这么着大家好，方才真的好。”
芳纯是个糊涂虫，听了便来追问，“哪户亲戚？是谢家那头的，还是陈家那头的？”
清圆暗里感慨，这么没心眼儿的人，当真要叫人操碎心了。她哪里来这样的亲戚，纵是有，也不能把皓雪说给人家。她不过是想看看皓雪的反应，看她对沈家究竟有多执着，倘或是吃了秤砣铁了心，那不动用些手段，恐怕是赶不走的了。
“谢家那头早就断了，亲戚纵是有，也不来往了。”清圆说得煞有介事，“自然是陈家那头的。你也知道，陈家早前在横塘是大富之家，家境自是不必说的，唯一不足就是商户人家门第不高，不过辈辈都去捐官，七品八品的，虽不显赫，正经也是个功名。我是想，皓雪姑娘看着这样兢业的人，日后当家必是好手，要是真有缘分，咱们可不亲上加亲了么！”
芳纯转头对皓雪道：“听着倒不错，妹妹斟酌斟酌？”
皓雪笑得尴尬，“我的婚事全凭父母做主，这会儿同我说这个，我也答不上来。”然后便低头不再接话了。
女大当嫁，也得对方门第入得了眼才好，一说家境殷实但身无功名，单这点就出局了。捐来的官儿大抵不入流，到底也还是个生意人，这点就和正经官宦出身的不一样。况且有沈家珠玉在前，后来者哪里能叫人看得上！她和芳纯厮混了这几个月，沈澈也见了好几回，对于沈澈，她心里确实偷偷喜欢着，倒也不全是因他家境品阶的缘故。她喜欢他的好性情，喜欢他的不羁随性，也喜欢他对芳纯的纵容和软语温存。
以前不了解沈家，只知道满朝文武皆忌惮他们兄弟，沈家定是龙潭虎穴，她甚至有些同情芳纯。可谁知相处日深，越发现并不是她想象的那样。沈润且不去说，毕竟二品大员呼风唤雨惯了，人像淬火的钢刃，断断不敢去招惹。单说沈澈，他和沈润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他随和，没有那样棱角毕现，但又似乎遥不可及。越美好的事物，越勾起人急欲亲近的愿望，向往得久了，便生觊觎之心，芳纯成了她追求爱情的绊脚石，她连做梦都在琢磨，到底怎么做才能取而代之。所以这会儿别说一个寻常门第的男人，就算是公侯府邸的贵公子都不能让她移情，她自己也感到惊讶，她对沈澈居然如此志在必得。
清圆听出了她的不屑一顾，便知道这件事到最后必要伤筋动骨。要保全这个家，要保全芳纯，那么对这位皓雪姑娘就不能手软。她淡然笑了笑，“也罢，姑娘回去和家里商议商议，要是家里觉得可行，再往下议不迟。”
说着朝窗外看，天上又纷纷扬扬下起雪来，便幽幽感慨，“时候过得真快，眼看就要过年了。我们爷说，上京的宅子都准备好了，我看过完年就搬过去吧！上京比幽州还要热闹些，听说咱们的宅子离皇城不远，站在院子里能看见宫楼的殿顶。”
芳纯还是无可无不可的样子，皓雪心头却一凛。毕竟人在幽州，她还能常来常往慢慢计较，一旦他们搬到上京去，那先前做的努力显然要打水漂了。芳纯这人有个毛病，同谁亲近就听谁的，东府这位虽年轻，却不是善茬，只要有她在，用不了多久就能扭转芳纯的想法，届时自己的目的达不成不算，恐怕还会招来沈家的记恨，官场上对她父亲也大大不利。
“过了年就去么？天还冷着呢！”她不动声色，也随着往外头瞧，“年前不知能不能放晴，大冬天里路上结冰湿滑，何不等到天儿暖和些再搬？”
清圆道：“爷们都在上京，两地到底有些路，这么骑马来回太乏累，有那工夫，还不如坐着躺着舒坦。”
边上的崔婆子也积极附和，笑着说：“既定了年后就搬，倒要早早预备起来了。咱们太太家当多，单置的那些冰鉴就有五六个，回头打发人先运一车过新府。开了春后即刻就热起来，没的要用的时候又慌了手脚。”
她们已然开始为搬家做准备了，皓雪面上笑着，心里却隐隐起了紧迫感。成也罢，败也罢，只这一个月时间了，芳纯现在又不闹和离，叫人想使劲也找不着下手的地方。原想今天再来探探她的口风，看昨儿太太的游说有没有见成效，可惜东府的在这里，她也不好往那上头岔。要是芳纯被太太说动了，这事到底还是她一句话，当嫂子的总不能强行阻拦；但要是没说动，那就得另想法子了，毕竟听她话音，东府的要保媒，她还热心撮合，看来是压根儿没往那上头想。
可气得很，你就是有通天的本事，也扶不稳墙头草。皓雪后来没坐多会儿就借故回去了，清圆望着她的背影一笑，“皓雪姑娘今年十七，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了，我说的那门亲不是官宦人家，但也吃穿不愁，怎么入不得她的眼呢。难道是心里有了人，或是家里已经替她物色了好人家？”
芳纯一本正经地琢磨，“家里应当还没定下。”否则表姑母不会有那样的暗示。但心里有没有人，这却说不准了，“兴许真有了合适的人，碍于家里管束，不好说出口吧。”
她还是以善意的目光来看待那些娘家亲戚，皓雪在她眼里也不是那么穷凶极恶的，她把皓雪描摹成内心丰盈，又身不由己的形象，这点实在让清圆感到无奈。
“既见识了江海，如何看得上细流啊。”清圆拢着暖袖挪到了门前，眯眼看外面细雪纷飞。有些话不能说得太透彻，过了便适得其反。芳纯这样的人，就得让她看清了事实才会死心。
“不知那位姚姑娘可听懂夫人的意思。”回去的路上抱弦搀着她道，“没准儿她误以为二太太把内情说出来了，就此恨上了二太太也说不定。”
清圆并不放在心上，慢吞吞道，“恨不恨的，不都一样吗，横竖她从来就没盼着二太太好。”顶风冒雪地走过来长廊，终于回到自己院子里，进门便打了个呵欠道，“这两日太累人了，我得好好歇一歇。下半晌让周嬷嬷把府里的账册子搬到上房来，往军中调拨的银子要尽快分发下去。还有上京的孤独园，先由外头管事的打点着，我得了闲就过去看看。”
抱弦一一应了，替她解下斗篷，温声道：“从姑娘到夫人，也就这么一眨眼的工夫，亏得您百样玲珑，招架得住。”
清圆拍拍榻沿，大圆子跳上来，她顺势把猫圈进怀里，悠哉抚着那小脑瓜子打趣：“因为我生来皮实。”
抱弦失笑，“千金万金的小姐，哪里就皮实了！这府里看着太平，其实底下麻烦事也不少，往后还有姑娘操心的。只是事再多，也要一桩一桩地来，自己身子最要紧，千万别累坏了。”
清圆闭上眼睛喃喃：“我心里有数……忙过了这一程，慢慢就会好起来的。”一面说着，一面有笑意流淌过唇角，“辛苦固然是辛苦，可我也高兴。我虽忙，却是为他分忧……往常他们过日子，原来就是这么糊里糊涂蒙混，外头人看着风光，里头一堆烂账。”
好在那些琐碎于她来说并不费力气，于是踏踏实实歇了个午觉，睡足了起来查看账目，待得沈润回来，一切也处置得差不多了。
她还有些收尾的活儿要指派，他换了衣裳便坐在一边旁听，听她一桩一件有条不紊地吩咐。屋里掌了灯，她坐在灯下，端庄的神情威严的做派，然而脸还是一样稚嫩，他看得想笑，忙憋住了，不能在她发威的时候拆她的台。等她全部安排妥当，众人领了命退出去，他才起身过去扶她下了脚炉，一面道：“夫人把家里治理得井井有条，下人们也宾服，这样很好，很有当家主母的风范。”
清圆在他面前总有些腼腆，偏厅里摆了饭，她牵他过去坐下，含笑说：“我在家时，祖母早早儿就教我看账册子了，所以应付起来不费力气。头几年的账目我瞧了一遍，疏漏的地方不少，虽不去追究了，但谁主的事，我心里都知道。早前东府没有掌家的，他们又都是老人儿，公账上吃些亏就罢了，才刚我都说明白了，自我接管起，要是再有人耍手段抖机灵，叫我查出来，可是要新帐旧账一齐算的。”
沈润颔首，“府里办事的人贪墨，家家户户都有，像天子治理天下也一样，水至清则无鱼，这个道理圣人明白，你也明白。他们贪，只要不过，容他们些细缝儿让他们钻，也是不碍的。但若是贪得过了，不必你处置，打发人告诉我，我先抽了他的筋，再扔到山里喂狼去，你看他们还敢不敢。”
所以身后有个名声不好的人撑腰，其实是件很轻省的事。下人们再油滑，也畏惧主人的手段，不会闹出恶奴欺主的事来。
清圆往他碟里布菜，一面道：“昨儿姚家太太来见了芳纯，劝她给二叔娶平妻……”
沈润嗯地一声，声调拔高了半尺，“什么？”
清圆知道他要骂娘，忙安抚道：“幸好芳纯这回没上套，含糊敷衍过去了。”
沈润说万幸万幸，“否则我沈家家风都被她们败尽了。那个姚家，可是安稳日子过得太久了，惹到我头上来。”哼笑一声道，“明儿就罗织些罪名，远远把那一家子打发了一了百了。”
清圆并不认同，淡声道：“这个法子是最快最奏效的，可你想过没有，今天有姚家，明天还有王家、李家……芳纯认人不清，咱们只管去收拾别人，什么时候是个头？况且你如今也该慢慢收敛锋芒，朝堂上对圣人有二心的都清剿得差不多了，往后咱们该博个贤名儿才好。别因那些心怀叵测的人让自己涉险，不是不对付，对付也得师出有名。”
沈润心里称意她的见解，也很听得进她的劝，喟然道：“夫人说得有理，没家没口时孤勇，如今有了家业，也该安稳下来了。不过内宅里的事不动用公权，只怕小人仗打个没完，万一芳纯犯糊涂……”
清圆说快了，“年前会有定论的，不过到时候还要麻烦二叔一回。”
沈润狐疑地瞅着她，“你打算怎么办？”
她笑了笑，没应他，“快吃饭吧。”

第92章
可惜他第二日就要回上京去，朝中给予官员的婚假也不过五日。他现在身兼二职，卢龙军到作战时方动用，平时不过作警跸驻防之用，殿前司的差事还是重中之重。临近年关了，上京的巡防愈发重要，大到刑狱案件，小到火烛排水，事事都要他操心。
清圆在被窝里极尽腻歪之能事，抱着他的腰说：“我舍不得你走。”
沈润这个时候姿态闲雅，餍足过后便懒懒的，支着脑袋居高临下看着她。
他的小妻子，人前人后真是两副面孔，他喜欢她一本正经处置家事的样子，也喜欢她撒娇耍赖纠缠他的积黏。他抬起指尖，轻轻地，缠绵地揉捏她的耳垂，温声说：“公务在身，实在没法子。我让你跟我去上京，你又放不下这里，再忍一个月吧，回头我抽了空就回来瞧你。”
可是她不忍心叫他这样来回奔波，便说算了，“你忙你的吧，不必记挂家里。眼下天儿太冷，我不让你走在寒风里，要是着了凉可怎么好！”
他嗤笑，“我为了你，夏练三伏，冬练三九。”
她愈发蛇一样游上来，蹭啊蹭地，拱在他颈间吹气，“如今媳妇娶回家了，还犯得上这样费心么。”
他沉默了下，半晌忽然说：“娘子，我会一辈子对你好的。”
清圆怔了怔，其实这话不像他以前说的那么花哨，但不知为什么，直击她的心。
她嗯了声，把手覆在他的手背上，娇声说：“你摸摸我的耳垂，大不大？”
他说大，“不光耳垂大……”说着视线便滑下去，意有所指地往她胸前瞥了一眼。
清圆嗔着，把锦被拽得高些，掩住底下风光，正色同他言归正传，“祖母说了，耳垂大的人有福气。才定亲那时候我有些惆怅，及笄没多久就要出嫁，总觉得姑娘还没做够。”
他眼神蒙蒙的，看得人发软，“现在呢？”
她抿唇笑，仰起脸在他唇角亲了一下，“现在觉得很好，我当真是个有福气的人，虽没了母亲，但有祖父祖母疼爱我。后来回谢家，受了些委屈，最难熬的时候又遇见你。我稍稍尝了一回人间疾苦，转头就掉进蜜罐子里，你不知道，我多高兴能嫁给你。”
他发笑，笑她孩子气，什么都直剌剌说出来。
“为什么不说？”她抚着他的肩，他是练家子，肩颈的线条尤其美，不是那种女人式的美，是充满力量的，骨感但不羸弱的美，恰到好处，多一分过于健硕，少一分又显得单薄。她抚得兴起，喃喃自语着，“我喜欢了，就要说出来，让你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往后要是你惹我不高兴了，我也会据实告诉你，让你自省，站直了挨打。”
沈指挥使心里哆嗦了一下，“还要打么？”
那双秀目抬起来，不屑地看了他一眼，“你要是犯了错，怎么不挨打？不挨打记不住的呀，我得帮你长记性。”
沈润叹气，“那你呢？你要是做错了事，该怎么办？”
她想了想，“我不会做错事的。”
“我是说万一，万一你做错了事呢？”
“那肯定是你先犯了错，我才夫唱妇随的。”
这个时候拿这种借口说事很管用，沈润被她绕进去了，反正就是夫人永远不会错，即便错了，也是他有错在先。
他点了点头，认命了，红纱帐里看美人，美人既温顺又妩媚。他崴身躺下来，把她抱进怀里，“先前你说很高兴嫁给我，我也替你高兴。倘或你嫁给李从心，现在不知过着怎样的日子，睁开眼就是公婆妯娌，闭上眼还得想他今晚在哪里过夜……唉，要是你过得那么可怜，我会心疼的。”
清圆捶了他一下，“人家的夫人，要你心疼什么！”
他把她的腿捞起来，让她挂在他腰间，笑着说：“正因为是你我才心疼，到时候还得费心思让你们和离，我才能把你抢过来……幸好你明辨是非，没有嫁给他。”
这就是男人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嘴脸，两个人又闹起来，在被窝里推推搡搡，把褥子弄得冰凉。后来发觉冷上身来，忙又抱在一起互相取暖，闺房里的时候沈润不是高官，清圆也不是当家主母，有什么傻话和小性子只管使出来，自有那个和你一同犯傻的人替你接着。
只是天一亮，各自都要归位，清圆伺候他穿上公服，垂着眼说：“等你年前休沐，咱们在家办一回宴，好好答谢婚宴上随了份子却不得空亲来的同僚们。再者三衙唇齿相依，咱们也得和那两司打好交道。步军和马军的指挥使夫人，到时候我亲自下帖子请，女眷之间只要处好了，于你有大助益。”
沈润托着两臂任她捯饬，听得欢喜了，淡淡一笑道：“夫人是我的贤内助，以前我也苦于没有人背后拉关系，官场上和那些人来往丁是丁卯是卯，少了好些人情转圜。如今有你斡旋，你同那些贵夫人们有了往来，我在场面上办事也轻省。”边说着，趁一旁伺候的人不留意，捧住她的脸，在她唇上狠狠亲了一口。
清圆被他偷了香，只管赧然笑，复又替他扣上了玉带钩，仔细嘱咐着：“连着下了这几天雪，路上怕是不好走，你一定慢些，别只管扬鞭，知道么？”
他说知道了，这是丈夫出远门，家里娇妻的殷殷叮嘱，话虽说得平实，却让人有窝心之感。
她还在忙碌，他顺势把她的手拉过来，合在掌心里，“你倒是事事为我打算，可好好想过你自己？这阵子我看你忙里忙外，果真嫁了人不如做姑娘的时候闲在，我也觉得有些对不住你。我不在得时候，你好好作养自己，管得过来的事伸把手，若管不过来就由她去，回头我一气儿收拾就完了，记着了？”
清圆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含笑答应了，待一切收拾停当挪到偏厅吃了早饭。鹤棠和寿松在廊下通传，说随行的班直都预备好了，沈润站起身往外去，清圆直把他送到府门上。他手里攥着马鞭，回头见她依依望着自己，真有些迈不开步子了。
她送到台阶下，人站在细雪里，他蹙眉挥了挥手，“回去。”
她微微退后半步算是听话了，看着他翻身上马，看他率众往大道那头去，直到那身影匿进风雪里，她才怅然退回门廊上。
他又上职去了，才分开，好像就开始想他。
抱弦在一旁轻声说：“夫人，咱回吧，没的着了凉。”
她嗳了声，方恋恋不舍回了内院。
要说闲，她眼下真闲不下来，天气太冷，祖父犯了喘症又添风寒，自她婚后就没消停。如今沈润往上京去了，她也能回去瞧一瞧了，便嘱咐红棉备车，这就往钦安街去。
车刚停稳，人还没露面，就听见门上小厮欢快地通传：“咱们大姑奶奶回来啦！”
如今从姑娘换成了姑奶奶，就像抱弦说的，身份地位的转换，只在须臾之间罢了。
陈老太太闻讯迎了出来，瞧瞧她，又往她身后看，“姑爷没一道来么？”
清圆笑道：“祖母忘了，他今儿回京述职，我得了闲，正好回来瞧瞧。”
“哎呀，我真是糊涂了。”老太太抚抚额头道，“全是被你祖父闹的。”
清圆问祖父眼下怎么样，“守雅说幽州城里有个致仕的太医，医术高超得很。回头咱们就去登门拜访吧，不拘怎么，把人请来给祖父瞧病要紧。”
老太太摆手，“他好得差不多了，如今是恃病扬威，吵着要吃这个，要吃那个。半点不顺他的心，就蹦起来要出去钓鱼。”
清圆讶然，“那怎么成，外头冰天雪地，会冻出病来的。”
“他可不就是借这个势头吓唬人么，别理他！”
说笑着进了里屋，见老太爷正仰在床上看棋谱，清圆上前叫了声祖父，“您老今儿觉得好些了？”
老太爷吭哧着又咳了两声，拖腔走板地告状，“原早该好了，可惜不得人尽心伺候。我要吃卤鸭爪子也不让我吃，心里头憋闷，还得再躺几天。”
清圆失笑，老太爷上了年纪，愈发孩子气了。其实年轻的时候就是个活泛的性子，到老了虽别扭，也不招人讨厌。可是老小孩儿还需哄着，老太太没那个闲心忍受他撒娇，只差没拿竹竿儿把他鞭起来。清圆很有耐心，细声说：“您的喘症那么厉害，吃卤的对身子不好，等过两日病势褪尽了，那时候再吃不迟。我才刚来的路上，正遇着鸿雁楼点心出炉，就买了两盒回来。您下床洗漱吧，回头咱们一块儿吃，啊？”
老太爷一听有兴致，况且孙女回来，不能再赖在床上了，便掀被下床，慢悠悠挪到耳房里收拾去了。
清圆和老太太退回前厅等候，这风雪夹杂的天气，坐在一起围炉喝茶倒是很相宜。老太太和她闲话家常，也问及西府的近况，清圆把姚家母女的心思同老太太说了，老太太长叹：“总有那些眼馋肚饱的，自己门头也不算矮，这山望着那山高，恨不得世上好事全让她们占尽。西府里二太太也是个糊涂的，知道她姑母有这心思，就该断了来往才是。哪家愿意拿自己的姑娘去给人做小？真有这样当娘的，要不是傻，就是心里有十成把握，将来姑娘能后来者居上。”
祖母看事一向透彻，受她教导多年，清圆耳濡目染，现在才能这么游刃有余。不过这些扫兴的事，暂且不去说他了，她拿通条拨了拨炉火，一面道：“守雅收拾了上京的别业，明年打算搬到那里去住，也免得往来奔波。可我放着您和祖父在幽州，不能放心，到时候咱们一道去吧，也好有个照应。”
祖母却摇头，“既然出嫁了，就该有个出嫁的样子，没听说把娘家带着一块儿走的。你们小夫妻恩爱，回头有了喜，我去看顾你倒是个名目，否则叫我胡乱住到你们家去，那我是断乎不能去的。”
老太太的练达，不单是对付老太爷时的直击要害，更多是对人情世故的解读。姻亲中再好的关系，也经不得朝夕相处的磋磨。小夫妻间难免偶尔拌嘴，气头上话赶话的，就要找亲近的人告状。娘家人心疼，自然帮腔，小事反倒闹大了。所以姑爷岳母也好，婆婆儿媳也好，定要适当地远着，远香近臭，就是这个道理。
清圆便也不强求了，只是笑着说：“祖母想得长远，等我有喜才来，那且有日子了。”
老太太笑吟吟道：“快得很，天儿一放晴，我就上护国寺替你求神符去。”一面感慨，“人这一辈子不就是这样么，小时盼大，大了盼成家，成家了盼子孙，这么一天天地，一不小心就老了。”
清圆年纪不大，但听了祖母这番话，竟也能感同身受。自己算是走过一小半来了，盼子孙早了点儿，只一心思念那个奔赴上京的人。
老太太见她心不在焉，笑道：“可是记挂姑爷？你们才成婚就分开，朝廷这上头办事不厚道。”
清圆有些不好意思，低头抚着手炉道：“眼看要过年了，殿前司的差事多得忙不过来，必要他去坐镇才好。我也不是记挂，就是他人一走，心里空落落的。”
老太太却很欣慰，他们夫妇感情深，这是盲婚哑嫁下难以促成的美满。早前还说沈润算计深，步步为营谋来了这场婚事，如今看看，有些缘分就得靠手段，要是听之任之，现在便是各在东西，各谋前程。
这头祖孙正喁喁低语，一个婆子从中路上过来，停在廊下向内回禀：“老夫人，才刚有个人老在咱们府门外头打转，门上小子出去问了，说是谢家的人，求见咱们大姑娘。”
老太太一听便冷了脸，“谢家人？都闹到这步田地了，怎么还敢登门？这回又是打的什么主意，又想算计谁？”老太太站起身道，“把人打发了，就说姑娘才大婚，头三个月里不见那些晦气的人。”
婆子应了个是，“那人想是知道姑娘不会见，另让小子传了话，说谢节使病得不轻，求姑娘念在骨肉一场的份上，回去看看。”
清圆也站起身来，一时有些怔忡，“好好的，怎么说病就病了？”
老太太忖了忖道：“估摸着上回石堡城一战大伤元气，回来又不得圣人待见，心思一重便病倒了。人到缠绵病榻的时候，想事情比以往更深些，或者就想到了你，你究竟还是他的骨肉。”
老太太从不阻止孩子认祖归宗，只因先前谢家老太君闹得太过了，她也觉得这条路断了干净。但眼下又不同，清圆和谢老太太隔了一层，与谢纾却是嫡亲的父女。谢老太太的死活可以不去过问，到了谢纾身上，便需要再合计合计了。
不过清圆办事向来决断，她扬声吩咐婆子：“你传话给那个送信的人，就说是我说的，我与谢家再无瓜葛，往后谢家有什么事，都不必上我这里来报信儿。”
婆子领了命匆匆去了，陈老太太道：“谢节使到底是你父亲……”
“祖母别心软，谁知道这里头有几分真假。倘或又是他们耍的手段，我糊里糊涂回去，岂不正中他们下怀？”
然而话虽如此，心里若说半点没有波动，却也做不到。只是嘴上闭口不谈，在陈府上陪着祖父祖母吃了饭，下半晌才返回指挥使府。
将要入夜的时候，她已经预备歇下了，外头周婆子进来回话，说谢府上大姑娘和大爷来了，正在前厅候着夫人呢。她听了心头一沉，知道清和是等闲不肯来当说客的。还有正则，他是府里长子，一向不拿她这个妹妹放在眼里，今天两个人一道来，想是老爷当真不好了。
她呆站在那里，眼前划过那个陈府外吃了闭门羹的身影，细想起来仍觉得怅惘。其实谢家人原可不见的，但既然清和来了，总不好做绝。便让红棉重新替她梳妆，打扮停当了方往前厅去。

第93章
正则在厅房里搓着手来回踱步，一忽儿往外头探看，一忽儿瞧清和，“大妹妹，你说四妹妹会不会见咱们？”
清和脸上木木的，连眼神都是木的，凉声道：“见不见我可说不准，倘或不见，也有她不见的道理，横竖咱们怨不上人家。”
上回老太太和太太带着人来大闹婚宴，原以为攥着户籍册子就是最好的把柄，谁知一道圣旨下来，当众打了谢家的脸。如今谢家在幽州可说是人人茶余饭后的笑柄，京畿一带名门望族多了，哪一家没点琐碎，但绝没有一家像谢家这么尊严扫地的。
细说说这一家子，今年也不知是怎么了，出了那么多的事，桩桩都是要人命的，老爷如何能不病倒！官途不顺是一宗，更要紧一宗是清如，也不知太太是怎么同他说的，反正老爷听后在上房捶胸顿足，高呼家门不幸，想必里头不乏太太的加油添醋，老爷信了她，才任由老太太带着人上沈家闹去的。只是没曾想，连圣人都出手干预，谢家这回是一败涂地，败得再也抬不起头来。老爷毕竟要支撑门庭的，自觉羞于见人，又气又恼两下里夹攻，便一病不起了。
其实这时候偏又惦记四丫头，倒叫人有些摸不着头脑。老太太发了话，让她和正则一道跑一趟，似乎仍是存着求和的意思。可是老爷不记恨清圆么？太太嘴里哪会有好话，八成一口咬定清圆害了清如，万一清圆回去，老爷对她不利怎么办？
清和心里惴惴的，熬到二月里自己就要出门子，但愿在这之前风平浪静。起先她是不愿意来，老太太说到最后长叹，“让你老爷解了这个心结，兴许慢慢就好起来了。你瞧瞧眼下光景，万一老爷有个三长两短，不单咱们一家子天要塌，就连你，怕是也要受牵连。”话说得很明白了，倘或老爷伸腿死了，她就得守三年孝，还指着出阁嫁人？所以她只好厚着脸皮再跑这一回，终究还是私心作祟。
正则呢，像热锅上的蚂蚁，他本来就和四丫头不对付，又因清如的事红眉毛绿眼睛的，见了清圆也尴尬。可又没法子，老太太没脸来，太太更是不可能来，阖家除了他和清和再没旁人了，他是赶鸭子上架，不来也得来。
这头正油煎似的难熬，那头廊下传来脚步声，先是几个婆子侍女打头阵，后来便见清圆露了面。她现在是节度使夫人了，诰命也同家里老太太、太太一样，圣人恩旨封了郡夫人，看这通身的气派，倒确实和以前那个笑嘻嘻的女孩不一样了。
好在她不甩派头，见了他们倒还是客客气气的，牵袖请他们坐，“这么晚了，二位怎么想起上我这里来串门子？”
唉，眼下是连大哥哥大姐姐也不叫了，笼统地称作“二位”，可见是有心和谢家划清界限。
清和怅然看了正则一眼，“大哥哥说罢。”
正则顶在杠头上没辙，硬着头皮叫了声四妹妹，“咱们到底是至亲手足，纵是先头有不快，你大人有大量，便不要放在心上了。老太太上了年纪，难免听小人挑唆做出糊涂事来，回去后悔得不知怎么才好……”嘴里说着，发现清圆脸上淡漠得很，便知道这样浅表的说合并不能让她对那个家有任何改观。越性儿不兜圈子了，直直道，“四妹妹，实话同你说了吧，老爷病了，病得不轻，昨儿夜里谵语连连，把老太太吓坏了。老爷犯迷糊的时候还在叫着四丫头，可见父亲心里是记挂你的。咱们这回是为了父亲的心愿，明知你不喜欢也得来这一遭，但愿四妹妹能瞧着血脉相连的份上，回去看看老爷。”
“回去？”清圆笑了笑，那双乌黑的眼睛望向正则，“谢府阖家上下，恐怕都恨我恨得牙根儿痒痒，我要是回去，怕是会被生吞活剥了的。”
正则窒了窒，“四妹妹别说这话，一家子骨肉，哪里来什么深仇大恨！如今你又封了诰命夫人，谁敢对你不恭，朝廷一道旨意下来，哪个也吃罪不起，你怕什么？”
可惜清圆依旧摇头，“我同谢家再也没有瓜葛了，没首没尾的，白送上门去受人轻贱，实在没有必要。”
清和沉默半晌，终于还是开了口，“四妹妹，有些话不说不透。老爷想见你，你避而不见，父女之间多少误会在里头，不揭开了，谁也闹不清。老太太固然糊涂，你这次回去不是冲着她，大可不去理会她。只去见一见老爷吧，他想是有话和你说。我又要闲扯那些没用的了，什么骨肉亲情，老生常谈的话……你如今确实和谢家没有关系，满幽州的人都知道。回去瞧一瞧，只当是发了善心，对将死之人的一点善念吧。”
清圆听她这么说，心头一片惨痛。以前她没有想过生死的事，只觉离得太远了，也许隔上十年八年才会触及，没想到忽然就砸在眼前，让她措手不及。
清和见她脸上有动容之色，忙又添了一句，“你自小没了母亲，如今父亲也危在旦夕，倘或他也走了，你可真成了没有来处的人了，妹妹！”
这话说得很是，草木有根，水有源头，人亦有来处，即便她再不情愿，谢纾就是她的来处，这点无论如何无法否认。她曾经也希望他像寻常的父亲一样，对她有拳拳爱心，她本来是个念旧的人啊，那时他从关外回横塘，老太太设宴让父女同席，他给她舀了两勺白龙臛，让她惦记到今儿。
“四妹妹……”正则看着她，心里七上八下，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了，若她还是不答应，又能怎么样！
清和眼巴巴地，“这会子家里因老爷的病，都快散了摊子了，你别怕有人对你不利……”一头说，一头瞥了正则一眼，“纵是有人存这个心，大哥哥也不能答应，哥哥你说呀！”
正则忙不迭道是，这件事上他看得很清，谢家已经到了这步田地了，再闹下去必定获罪满门。这家里头可不光有太太和清如，还有他的妻妾儿女，要这些人全为母亲和妹妹的莽撞陪葬，他是万万不会认同的。
清圆抻了抻衣角，并没有立时答应，“容我再想想，今儿时候不早了，你们先回去吧。”
她不像之前那样决绝了，至少是个好兆头。正则同清和交换了下眼色，说好，“咱们在家候着四妹妹。”
清圆吩咐傅嬷嬷：“替我送送大爷和大姑娘。”
傅嬷嬷道是，上前比了比手，兄妹两个方才犹豫着去了。
他们走后，清圆一直没有说话，默默回了卧房，默默坐在床上发呆。抱弦收拾了妆匣，看她还在那里坐着，便上前叫了声姑娘，“你心里是怎么想的，便怎么做吧。要是姑爷在，必定也是这句话，一切以姑娘喜欢为主，不必勉强自己。”
清圆歪在枕上点了点头，“回去是尽父女之情，虽说这份情本就没有多少。不回去旁人也不好说嘴，我如今是沈家的人了，圣旨上替我和谢家划清了界限，谁敢置喙！”
抱弦笑了笑，“那你在为难什么呢？”
清圆撑着脸道：“我心里记挂春台和陶嬷嬷，不知她们怎么样了，大约又被打发去做粗使了吧！还有大姐姐的话，老爷只听太太的一面之词，恐怕对我成见颇深，如果真有个闪失，我岂不被人记恨到死？”
“姑娘是打算回去了吧？”抱弦道，“也好，回去看扈氏怎么样，姑娘的那盒子妆奁，好歹让她吐出来。”
清圆失笑，原来小肚鸡肠的不止她一个，抱弦还在记挂那盒首饰，她却记挂着扈夫人。那些陈年旧账翻出来未必有用，但可以让她活得不那么舒心，人总要为自己做过的事付出代价。
那厢谢家不免要盼着，既然话没说绝，兴许人还是会回来的。
清和冷眼旁观着，如今是一人一个心思，老太太除了发话让她和正则出面，后来就再没了动静。扈夫人显然不愿意清圆回来，心里烦躁，手里念珠数得飞快，也不知在计较什么。家里的媳妇们呢，个个都伸长了脖子瞧着门上，正则三兄弟虽在武举中出仕，但品阶都不高，军中任校尉罢了。倘或老爷出了差池，连扶植的人都没有，将来官儿肯定做不大。还是东府的蒋氏乖滑，悄悄攀着四姑娘不曾放手，她那两个不长进的儿子倒进了殿前司。看吧，连武举都不必参加，人家就给谋了好前程，他们哥儿三个读书习武这些年，竟还不比那些成日间斗鸡走狗的实惠。
说来说去怨老太太和太太，是她们不容人，把回来的姑娘重又推了出去。如今只求四姑娘不念旧恶，万一老爷有个好歹，将来还愿意帮衬一把。
“打发人到巷口瞧着，只要见了车轿，即刻进来回禀。”邱氏指派罢了下人，回头见扈夫人蹙了蹙眉，也不去管她，兀自照着她的心思说话，对老太太道，“祖母，这回四姑娘要是回来，咱们就以礼待人家吧！四姑娘是吃软不吃硬的脾气，只要说些好话，她也不是不好通融的。”
一旁的清如别过脸去，嗤地一声，“巴结头儿！”
邱氏回身瞧着她，本想好好呲打她两句，因忌讳长辈跟前不好放肆，便哂笑道：“二姑娘怎么还在这儿呢？这场面上，你还是回避为宜吧！”
正说着，忽然听见门上通传，说四姑奶奶回来了。上房候着的人顿时精神一震，忙站了起来。
不过她成了指挥使夫人，再不像以前那样，带个丫头，摇着团扇就来了。眼下是人还未到，排场先至，沈府上戍卫的班直在垂花门外钉子式的站着，垂花门内是女眷的世界，外男不好轻易入内，但单这气势，也足以震慑谢家人，叫他们不敢轻举妄动了。
今时不同往日，谢老太太大有兴叹之感，站在门前看着那个顶小的孙女往上房来，一身妆花锦衣，披了件羽缎镶狐毛的斗篷，忽然觉得有些不认得了。其实再见是很尴尬，毕竟她成亲那日，自己还去闹过，所以见了面也讪讪的，想着该怎么开口才好。
还是清圆先见了礼，撤步纳福，叫了声老太君。
谢老太太怔了怔，果真她是不愿意再相认了，猛听见她管自己叫老太君，不由一阵惆怅。
气氛再想像从前一样，那是不能够了，几个媳妇迎上来，热络地上来支应，“天儿冷，快进来暖和暖和吧。”
清圆脸上带着笑，可是笑容疏离，只说不必忙，“我是来探望节使的，家里事多，瞧了一眼就要走的。”
听他管老爷叫官称，大家都讪讪的。清和忙上来携了她，对老太太道：“祖母，我送四妹妹去瞧父亲吧，祖母有什么话，回头再说不迟。”
谢老太太怅然点头，到底启了启唇道：“四丫头，你今儿能来，我们阖家都欣慰。早前祖母有做得过的地方，望你别往心里去，终是……”说着顿下来，再没说下去，长长叹了口气，对清和道，“你带你四妹妹过去吧。”
清圆随清和一道入了园子，清和边走边道：“老爷病后挪到以前的书斋修养，看那模样不想与人往来了似的，如今每日只留两个小厮并两个婆子伺候着。”
清圆心里明白，官场上闯荡了二十年，到头来名声尽毁，再细想前尘，大概觉得事事都不值当了。
“你回头见了老爷，也开导两句吧。”清和在她手上轻轻一握，低声道，“家里发生那些倒灶事时，老爷人在关外。虽说就算他在，也未见得好多少，但总要念一个不知者不罪。”
清圆微点了点头，“你放心，我既然来了，自有我的道理。”一面又道，“听说姐夫官拜集英殿修撰，我还没来得及恭喜你呢。”
清和赧然笑，“总是看着他的出身，毕竟是公府出来的，祖上还有恩荫，出仕就赏了正六品。”
清圆笑道：“这样很好，我如今有了着落，也盼着姐姐能好。二月说话儿就到，一切都预备停当了吧？”
清和道：“不过是我们母女自己张罗，老太太那头再添些，面上过得去就成了。”一头说着，一头引清圆进了老爷的清溪斋。
眼下正值隆冬，万物萧条，院子里的石榴树落光了叶子，枝头却还悬着几只干瘪的果子。书房檐下挂着一架空鸟笼，早前养的鸟儿大约是死了，空空的笼子还在那里，看上去让人有些心酸。
清和先进屋子，到床前叫了声父亲，“您瞧瞧，谁来看您了？”
清圆是头一回看见躺在床上的老爷，谢纾纵横沙场多年，凛凛武将到了这个时候，颇有英雄末路的悲凉。听见清和叫他，方才睁开眼望过去，看到清圆便五味杂陈起来，叹息着叫了声四丫头。
清和退到槛外，容他们说话，清圆在床前的杌子上坐了下来，对待病势沉疴的人，语调便放得和软了些，“您可好些了？”
谢纾颔首，“比昨儿略好些……”然后父女竟相对无话，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勒住了嗓子，一切不知从何说起。
干干对坐了半晌，清圆站起身道：“我既来见过了节使，也算尽了心意了，节使保重身子吧，待开了春，慢慢就会好起来的。”
谢纾听她这样称呼自己，眼里涌起失望来，转念想想，一道圣旨彻底割断了她和谢家的关联，她拿官称来称呼自己，似乎也没什么不对。
但终归血脉相连，生生砍断了怎么能不叫人遗憾呢。他仰在枕上没有说话，抬手摘了脖子上悬挂的东西，向她递了过去。

第94章
清圆不知道那是什么，犹豫着去接了，捧在手里看，才发现是一块龙衔珠的玉佩。
这玉是他贴身的物件，还带着他的体温，想是很有些年头了，养得细腻温润，只是栓挂的五色丝已经发白，辨不出原来的颜色了。她抬眼望他，似乎明白了什么，但仍是问他：“您给我这个做什么？”
谢纾道：“这是当年你娘给我的，也算她的遗物。如今我交给你保管，不拘怎么，是个念想。”
清圆捧着这玉佩，忽然辛酸难言。
是啊，靳家的家产都被谢家收入囊中了，只剩下这块玉佩，尚且能称作她母亲的遗物。一个年轻的姑娘，父母双亡后遇见个口口声声要对她好的男人，飞蛾扑火般带着身家投奔，结果落得两手空空扫地出门的下场，何其可悲！这些年来，这个辜负了她的男人一直戴着这块玉佩，又能说明什么？说明他对这个屈死的妾侍心怀愧疚？直到今日还对她念念不忘？
清圆把玉佩紧紧攥在掌心，轻吁了口气道：“我还记得在横塘时，我曾问过您，是否怀疑过我娘是遭人陷害的，那时您并未答复我。现在呢？若我再问您，您仍觉得是我娘毒杀了夏姨娘么？”
谢纾的双眼空洞地望着帐顶，喃喃说：“那时候的事，其实我不愿意再回忆了，府里好好的出了人命官司，放在哪户门庭都不是好事。夏姨娘当时的死状可怜，三丫头又在襁褓里，我怒火攻心下，没能明辨真假，是我的错。我很喜欢你母亲，她做出这种事来，我虽对她恨之入骨，却也不是半点情分也不念。古来名门望族处置家事，死活都不会闹到明面上，要以她的罪论，该当绞杀……”他顿下来，吃力地喘了口气才又道，“是我……不忍让你母亲死，才暗示太太把她撵出府，她到了外头，至少还有机会活命。”
清圆到如今才明白，原来先前是她误会了，误会扈夫人手下留情，只把她母亲赶出了府，结果说到底，还是老爷的意思。
她平静地听完了，平静地问：“那么后来呢？节使可是察觉了蛛丝马迹，知道我娘是被冤枉的？”
谢纾的视线迟迟移过来，看了她一眼道：“维持体面，不是那么容易的事，祖辈把家业传到我手里，我不能为了一个女人，动摇了谢家根基。这件事后来只有不了了之，再细究下去又如何呢。这十几年我为什么不去认你……因为我知道，你在陈家，远比在谢家好。”
所以他什么都知道，却一直揣着明白装糊涂，只是为了保全扈夫人。清圆咽下眼泪，咬牙道：“您所谓的体面是什么？抬举着一个心狠手黑的当家主母，维持谢家的圆满，就是体面么？”
谢纾闭了闭眼，“你们总说姑娘嫁人是一辈子的大事，焉知男人娶妻，不是关乎一辈子？嫡妻不下堂，这是世家大族心照不宣的规矩，若是哪家破了例，到底会成为别人口中的笑柄，我没有那个勇气。我知道你恨我，恨整个谢家，便是后来做出什么事来，我也不怪你……”
清圆一怔，顿时觉得可笑起来，“节使难道认为我做过不利于谢家的事么？分明是你谢家对不起我们母女，现在竟倒打一耙，反来宽恕我？”
谢纾激动起来，死灰般的脸上浮起了一层红晕，挣扎着撑身道：“你也不必狡赖，你对清如……”
看来果真应证了她的猜想，扈夫人把一切都栽到她头上来了，愈发证明她这趟来得对，就如清和所说，话不说不透，她何必枉担这个罪名！
她冷笑着，一字一句道：“谢家从不拿我当骨肉看待，在横塘时不去说他，自搬到幽州，节使领兵出征后，我遭人算计险些送命，节使知道么？殿前司衙门现在还留着卷宗呢，太太伙同檄龙卫震威校尉梁翼买凶杀我，幸亏沈润救了我，这些太太可同你说了？至于清如，那个局本来是为我设的，我留了个心眼不曾上套，将计就计把清如送过去了而已。事发之后我确实后悔，要是早知会毁了她的清白，我也不能那么做。但请节使细思量，若她们心眼不那么狠毒，这恶果又怎么会报应到清如身上？”
谢纾听得有些懵了，太太分明和他说，清如那事是四丫头联合了沈润来替她母亲寻仇，怎么现在又有了新说辞？
清圆知道他受了蒙蔽，只是嗟叹他为什么到现在，还肯听信扈夫人的一面之词。
“兼听则明，偏信则暗，节使难道不明白这个道理？其实是你宁愿含糊着，就像十六年前含糊处置我娘一样。太太如今可是仗着结了案，那些人证死的死逃的逃，她便有恃无恐了？别忘了沈润手上还有案宗呢！早前我是瞧着几位哥哥，要留谢家一点脸面，可她既然反来诬陷我，那就公堂上见真章吧！”
她放了狠话，转身就要走，谢纾直坐起来，边咳边喊“站住”，把外头的清和都惊动了，忙赶了进来。
“四妹妹，你才刚不是答应我好好说话的么！”清和急得跺脚，“别气坏了父亲，他眼下正病着呢！”
谢纾直喘，嘴里还在喃喃着“站住”，清圆见他怒极攻心，到底不能再刺激他了，只好折回来，平了心气道：“节使息怒，保重身子要紧。”
谢纾拗着脖子低喊：“你何必把事做绝！你才成婚，一嫁人转头便对付娘家，叫人……叫人说起来好听？纵是那道圣旨改了你的户籍，可你身上还流着我谢纾的血，你就是到天上，也没法子改变！”
清圆站在那里，惨然道：“要是能，我真想把这一身骨血还给你。都是因你的纵容，太太才胆大包天，做出那么多龌龊的事来，不仅害我，连她自己的女儿都害了。如今清如这模样，你们高兴么？扈氏找了两个假和尚，原是来□□我的，这是什么样的心肠，才能做出这种事来！好在老天有眼，让她们自食恶果，若那个受辱的人是我，我想知道，你们还能容我这个不清不白的女儿活到现在么？”
谢纾起先脸红脖子粗，但听她说到底，忽然萎顿下来，咬牙切齿敲着床榻，“那个贱人！贱人！”
清和在一旁幽幽道：“我本不想说的，今日四妹妹既提起，那我也少不得说两句。父亲，二丫头被太太纵得无法无天，就算受了这么大的挫折，也没能叫她收敛，反比以前更猖狂了。知道的说她是大家子小姐，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哪家的泼妇，尖酸刻薄，无所不用其极！早前四妹妹许了丹阳侯公子，要不是她死乞白赖，这门婚事也不会就此断送，父亲还要容忍她们到几时？难道真要等她们把谢家都祸害完了才甘心吗？因为二丫头的事，眼下家里个个抬不起头来，连兰山在外头都招人嘲笑，明里暗里说伯府怎么和这样人家结亲。父亲，您睁眼瞧瞧吧，我们百年望族何以走到今日，祖宗泉下有知，难道不心痛吗！”
清和寻常是锯了嘴子的葫芦，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开口说话，现在想是果真忍无可忍了，才会一气儿说了那么多。谢纾无力地歪在枕上，眨了眨酸涩的眼睛道：“你们姐儿俩的意思我都明白了，这件事我定会处置的。我们谢家，百年煊赫，到如今……真是一败涂地。”
清圆长出了一口气，此来的目的已然达成了，不管最后他是否发落扈氏，谢家留给她的心结也解了一半，端看以后怎么样吧。
“您好好养病，石堡城一战虽损兵折将，到底这件战事是圣人坚持，要细说起来，您原是不答应的，圣人也不会旧事重提。剑门关外一带，您戍守了二十年，地形布阵没有比您更熟识的将领，圣人还有倚仗您的地方。老将未老，仍堪一用，您大可放宽心，会有东山再起之日的。”
她很知道他的心病是什么，只要开解得当，他还是会好起来的。且谢家人的秉性她最是明白，老爷眼下官途受阻，如果能和沈润重修旧好，则一切迎刃而解。所以为了拉拢这个官居二品的女婿和受封诰命的女儿，会不会牺牲扈氏，当真大可掂量。
谢纾长长叹息，眉宇间的焦躁果然减轻了。清圆抿唇笑了笑，“您养着吧，我府里还有家务要处置，就先回去了。”说着行个礼，退了出来。走了两步方想起来，回身道，“我婚后一切平安顺遂，沈润敬重我，待我也极好，您放心。”
谢纾心头颤了颤，眼眶红起来，待点头，她已经翩翩往院外去了。
姐妹两个走在园子里，清和的手一直微微颤抖，清圆问：“大姐姐这是怎么了？”
清和尴尬道：“我从没有告过状，到这会儿手脚还哆嗦呢。”
清圆失笑，“大姐姐是良善之人，受了委屈也不吱声的。不过两句实话罢了，不必害怕。”
“你不懂，我想扳倒太太。”清和直言不讳，转头看着她，一双眼睛灼灼发亮，“我就要出阁了，我娘只有我这一个女儿，我走了，留她仍活在太太手心里，我不安心。我也动心思，算不得什么良善之人，你会看不起我吧？”
清圆说不，“就算我们都不良善，也不及太太的恶，我为什么要看不起你？”
清和缓缓点头，一面感慨着：“我从没想过，还有那些我不知道的事发生在你身上，你怎么早不说？”
清圆望着灰蒙蒙的天顶，涩然道：“说了也没用，徒增烦恼罢了。这家里，没有一个能为我做主的人。”
好在她运气不算坏，嫁了个疼她的丈夫，想起沈润她心里便有脉脉温情，身后不是无人可靠，在老爷跟前底气终于也足了一回。
两个人携手，慢慢到了荟芳园，清圆本想就此告辞的，不料谢老太太在檐下等着她，见她来了便道：“四丫头，祖母有几句话想同你说。”
清圆无奈，只得随她进去，进门便迎上了扈夫人虎视眈眈的眼睛。她顿住了步子明知故问，“夫人怎么了？怎么这样看着我？”
扈夫人和她横竖是有仇怨的，也用不着做表面文章，凉凉道：“四姑娘，你没同你父亲胡言乱语吧？”
清圆蹙眉轻笑，“你说呢？”
清如到底是个草包，也不知她从哪里蹦出来的，惯是那种挑衅的口气，锐声道：“她能有什么好话，不来编派就不错了。”
可是话刚说完，便被清圆身后的傅嬷嬷呵斥了，“谢二姑娘，你可仔细了，我们夫人是圣人御封的二品诰命夫人，你敢口出狂言对夫人不恭，不必请旨，就可以掌你的嘴！”
清如一怔，她从没被个奴婢这样教训过，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应对了。清圆也不和她理论，只是轻蔑一笑，举步往上房去了。
老太太站在那里，比手请她坐，待她坐定了方道：“祖母先前真是老糊涂了，听了小人的挑唆，在你大婚那日不似个长辈的样子，竟去你们婚宴上闹。如今想来肠子都悔青了，我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分明平常那么好面子，这回却撕破了脸，叫满堂宾客看了笑话，回来真真臊得无地自容，恨不能立时死了干净。我知道你气未消，也确实该给你个交代……”说罢扬声，“把人带进来！”
外面传来讨饶声，还有太太和清如的呼喝，然后一个被捆绑得粽子一样的婆子被推得跪在地上，太太随后也追进来，白着脸道：“母亲，这是做什么？”
老太太把眼一瞪，厉声道：“就是这老货，在我面前嚼舌根出主意，引我做了这么荒唐的事，不处置了她，难消我心头之恨。”
清圆偏头打量，原来是太太的陪房孙嬷嬷，她连哭带喊着：“老太太，奴婢是……奴婢是猪油蒙了窍，一心想讨好主子，才……才出了这样的馊主意。老太太，四姑娘，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求老太太和四姑娘超生，饶了我这一遭吧！”
扈夫人急得冷汗直流，捏着帕子道：“母亲，她是我房里的人，是我娘家带来的人啊，怎么能平白随意处置？”
老太太哼了一声，“你不说倒好，说了我且要问问你，你寻常是怎么管束奴才的，让她生了这样一颗牛胆？我如今只问她的罪，你少来开脱！你嫁进我们家，就是我们家的人，你带来的奴才我却治不得，这是哪里来的道理？你们扈家虽不及早年了，却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怎么教得你这样长幼不分，尊卑不别？”
扈夫人被老太太骂呆了，她进门二十来年，老太太从未这样疾言厉色对她。早前做小媳妇的时候尚且抬举着，到了这把年纪竟当众训斥，实在让她颜面无存。
众人都在看笑话，扈夫人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腿颤身摇几乎站立不住。孙嬷嬷见连太太都护不住自己，越性儿扯开了嗓子哭嚎，求老太太饶命，求四姑娘饶命。
谢老太太还要听清圆的意思，清圆一脸局外人的样子，气定神闲笑道：“这是你们谢家自己的事，怎么让我来处置？”
老太太明白，她要看是不是动真格的，便咬了咬牙道：“把这婆子打上五十板子，倘或不死，发到庄子上喂猪去，一辈子不许回来！”
孙嬷嬷被听令的婆子叉走了，贴身伺候的人，又是娘家带来的陪房，被替死鬼般发落了，无异于当众打了扈夫人的脸。扈夫人心急气短，几乎晕厥过去，清如又尖声吵闹，一忽儿“娘”一忽儿“祖母”的。老太太不耐烦，摆了摆手让人把太太送回去歇着，上房这才安静下来。
“好孩子，你的院子我又替你收拾出来了，你惯使的人也都在原处，只要你愿意，照旧能回来小住。”
老太太极尽笼络之能事，清圆笑着摇头，“那里一时也离不得我……哦，我想起来，上回走时，有一个妆匣未来得及带走，里头有三千两银票，并十几件首饰，合起来总有四五千两。眼下这妆匣我也不要了，请老太太卖我个人情，我想拿这些银子首饰换春台和陶嬷嬷，不知老太太可愿意割爱？”

第95章
谢老太太这时候哪有不答应的道理，忙道：“自己家里人，说什么买不买的！她们本就是伺候你的，原本你出门子，她们该做陪房才是，是我那时候思虑得不周全，没想到这一层。”边说边打发人去把春台和陶嬷嬷叫来，“你只管把她们带回去使，那匣子妆奁我也会叫人给你送过去的。”
清圆说不必，“老太君知道我的脾气，我从不白占人便宜，那些钱全当我买人用的，老太君要是不收下，那人我便不要了。”
谢老太太拗不过她，只得暂且应了。
正则媳妇妯娌三人到这时方进来，怯怯说：“四妹妹，我们大家都惦记着你呢，不知你大婚后过得怎么样。”
“终是至亲的人啊，往后要常来常往才好。过去的事就不要放在心上了，老太太是惦念你，一事情急，才听了孙婆子的挑唆……”
“妹妹在家好歹也住了半年，这半年咱们一个屋檐下住着，一个桌上吃饭，总有三分情分不是？”
任她们舌灿莲花，清圆只是笑着，并不理会。
谢家这一门，她早就看得透透的，贪有嫌无，世上最势利不过如此。这是看她嫁了沈润，无论如何要认亲，倘或嫁了个寻常白丁，只怕早就老死不相往来了。她还记得老太太当初和人谈论她的婚事，话里话外全无维护的意思，拿她母亲做文章，说她只配嫁个小门小户，高官之主要让清如去配，如今呢？还有这些嫂子，哪个眼里有过她？连朝她们请安，她们都偏过身子只装没瞧见，现在倒来套近乎，真真今儿人脸，明儿狗脸。
她这会儿还耐着性子坐在这里，全是为了带走春台和陶嬷嬷，否则这腌臜地方，她多呆一刻都嫌恶心。她们只管说她们的，她偏过头朝门外望着，心里又牵挂，不知沈润在做什么，官衙里炭盆子够不够使，他办事的时候坐着冷不冷。如今只盼着快些过年吧，把皓雪的事理清了，她可等不到开春天儿暖和了，一定要搬到上京的宅子里去，好天天见到他。
老太太后来不知说了些什么，她过耳不入，一句都未听见。终于看见月洞门上有人进来，她站起身迎了出去，春台和陶嬷嬷跑过来，又哭又笑地抓住她的手，“姑娘，可算又见到你了！”
主仆相见皆大欢喜，清圆这时没什么不足了，转过身向老太太行礼，“人我就带走了，多谢老太君通融。”
她这就要走，谢老太太忙问：“四丫头，你还会再回来吗？”
清圆笑了笑，“再说吧。”模棱两可地答了，携春台和陶嬷嬷出了垂花门。
虽说彼此相处只半年，但这半年也足够建立起深厚的感情了，春台抽着鼻子说：“姑娘，我们以为再也见不着你了。你走后太太就封了淡月轩，把我们发还原处，院子里的东西横是遭了贼，叫她们清扫了个干净。还有小喜，太太拿住她，据说打脱了一层皮，后来配给一个癞头小厮做老婆了，现在也不知死活。”
清圆听了叹息，“她本来就是太太的人，一朝倒戈，再落进人家手里必定落不着好处。我也顾不得她了，等过两天打发人去寻访寻访，给她送几两银子吧。毕竟她听过我的话，要不是如此，太太也不会那么难为她。”
身边的人都应是，这时车也到了指挥使府门前。
春台和陶嬷嬷一进门便赞叹：“乖乖，这就是姑娘的家？”
抱弦笑道：“往后只能私底下叫姑娘，场面上要叫夫人才好。眼下家里事物夫人才上手，咱们是夫人带来的人，千万不能给夫人丢脸。”
春台和陶嬷嬷诺诺答应，见廊子上婢女鱼贯出来行礼接应，指挥使府上规矩怪重的，比谢府上更胜一筹。且那些人个个对姑娘恭敬有礼，她们才醒过味儿来，原来姑娘果真有了好归宿，做上别人家的当家主母了。
清圆这两天都在外头奔走，不得好好休息，到这时才松散下来，蹬了鞋上榻歪着。才稍歇了一会儿，让红棉传周嬷嬷进来问话，问今儿西府那头有什么动静没有。
周嬷嬷道：“姚姑娘连着两日没来了，不知是不是夫人前儿的以茶喻人，让她知难而退了。”
清圆一哂，“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要是因这两句话就知难而退，也不会狠下那几个月的工夫了。”
要是料得没错，那位皓雪姑娘是在有意晾着芳纯，等她耐不住寂寞再去请她。既这么就不能让芳纯闲着，她想了想道：“回头嬷嬷跑一趟，就说今儿夜里让二太太的小厨房歇了，上我这儿来吃吧，我叫厨子做我们南方的小食招待她。”
周嬷嬷道是，过去传话了。清圆本以为她大约没心思来，谁知竟一口答应了，于是忙让厨房预备起来。不一会儿她就到了，和她一块儿坐在榻上闲聊，问她回去一趟怎么样，谢家人有没有为难她。
清圆同她对吃蜜饯，摇头说没有，“反倒换了个拉拢的路数，真叫人难堪。你呢，今儿做了什么？”
芳纯道：“没什么可做的，总是下雪，你又不在家，人都僵住了。”
清圆拿手巾掖了嘴道：“眼看要过年了，府里该预备的都预备得差不多了，只差过年的新衣裳。你晓得老爷的，处处讲究，别人做的怕他看不上。明儿咱们自己动手吧，替老爷和二老爷各做一件，总是咱们的心意，他们穿着也熨帖。”
芳纯讶然看着她，“你还会做衣裳？”
清圆说会呀，“我六岁起便学女红，后来每年过年，祖父祖母的新衣裳都是我做的。”
芳纯听完了简直无地自容，“同你一比，我就像个男人。我只会绣花，纳鞋底，唯一送过我们爷的，就是一只兽爪囊。”
清圆倒有些可怜她，自己虽然没了娘，但有祖母悉心教导，所有姑娘必须具备的手艺和品质，她都如数从祖母那里得到了承袭。但芳纯不一样，因为父亲的偏爱，继母不敢也无心教导她，你若让她舞刀弄剑她还在行，像量体裁衣之类的活计，她就不行了。
但总得以鼓励为主，清圆道：“兽爪囊就很好，可以放官印和鱼符。我总看见二爷腰上挂的那个绣狮子的，就是你赠他的吧？”边说边轻轻一笑，“你瞧，二爷心里一直装着你，否则以咱们家的用度，哪有一样东西使几年的道理？”
芳纯顿住了，若有所思的样子，嘴里喃喃应着：“这点倒是……”
清圆复又哎呀了声，“这上头我还不及你，当初老爷倒是强行塞了块随身的玉给我，我却从未送过什么给他，细想起来真对不起他。”
芳纯来了兴致，“那咱们先做衣裳，然后你也给他绣兽爪囊，绣两个，替换着戴。”说罢嘻嘻笑起来，“大嫂子，真真儿的，自我见大哥哥第一面起，我就觉得这人像天上的太阳，不敢直眼瞧。没想到他后来想娶你，那样抓耳挠腮和澄冰商量，我在窗外偷听，一边听一边笑，才觉得他面上装正经，其实很不容易。”
清圆红了脸，低头笑得甜腻。
芳纯拿肩顶她两下，“你想他不想？你们才成婚五日就分开了，很是惦记他吧？”
清圆愈发不好意思，含糊笑道：“总是想的……你说我做什么，你和二爷成婚快三年了，你如今不想？”
芳纯的性子直爽，也不遮瞒，绞着帕子说：“哪里能不想……可是我觉得对不起他，我是个下不出蛋的母鸡，再跟着他，会耽误他一辈子的。”
清圆直到现在才听见她的真心话，原本只是猜测，谁知她果然是这么想的。便牵了她的手道：“可是有人在你耳边念叨了，你才生出这种顾虑来？你怕耽误二叔，自作主张想要和离，可问过二叔的意思？姐姐，夫妻聚少离多，想怀孩子自然不容易，等明年咱们都搬到上京去，你还愁什么？退一万步，就算当真生不出孩子，只要二叔不嫌你，你就该心安理得霸占着他。咱们处世为人，虽要替别人着想，但操心过了头，反增添别人的烦恼。你可万万不能让亲者痛仇者快，你知道都使夫人的位置一旦出缺，谁会头一个填上来么？”
芳纯怔忡看着她，“你是说皓雪么？其实我不明白，为什么你们都不待见她。”
都不待见，就说明她心怀叵测，要拆散这个家。可是眼下和芳纯说这些，她压根儿不会听，反会觉得他们是有意针对皓雪，愈发要维护那位娘家表妹。清圆笑了笑，“我们和她无仇无怨，怎么会同她过不去呢。”一头岔开了话题，“腊月二十五朝中休沐了，我打算趁着年前办一回宴，一则答谢那些婚宴上来与没来的宾客们，二则也替两位爷笼络好同僚，让他们官场上少些阻碍。”
芳纯说好，“亏你想得周到。”
清圆成心替她找事做，郑重其事道：“筵宴提前便要准备，我怕自己一个人忙不过来，你可要帮我才好。”
芳纯当然一口答应，没心眼的人就是这点好，委屈和愤懑都不会持续太久。同阴暗的人在一处，她会被染黑，同光明的人在一处，她便也熠熠生辉。
妯娌两个就此有了伴，开始专心为节下的一切做准备。
芳纯对裁衣不精通，清圆手把手地教她，日头旸起来，两个人坐在檐下，边晒太阳边做针线。等衣裳做成了，各自穿上细细打量，估猜着那个人穿上了是什么模样，那时心就雀跃起来。
清圆很高兴，自己费心引导总算不是无用功，芳纯的心思渐渐被扭转过来，手上有事可做，她就想不起皓雪了。
这么着过了有十来日，还是皓雪先沉不住气，寻上门来，见她们在花厅里写拜帖，迟迟道：“府上要办宴么？”
清圆说是，“昏礼那日我不便招待宾客，错失了结交诸路夫人的好时机，借这个筵宴，以补缺憾。”一面道，“那日皓雪姑娘可一定要来，姚府是芳纯姐姐的娘家，若你们不来，那这个筵宴就不圆满了。”
这位新晋的指挥使夫人有张漂亮单纯的脸，在初升的日光下温润可爱，足可让男人迷醉。皓雪暗自感慨她的容貌和心智，她过年也才十六罢了，这诰命夫人当得八面玲珑如鱼得水，实在叫人大大领会了一番，高位虽虚，尤以能者居之的道理。
至于这宴席，怎么能错过，皓雪笑道：“夫人盛情，我们不免要来叨扰了。”
芳纯对她仍不设防，托着手里写成的拜帖吹气晾干，抽空道：“对了，你上回说我的狐裘好看，我那里正好有张皮子，是上年刘侍郎打了送给澄冰的。你拿回去收拾收拾，上好的皮毛，比市面上卖的强多了。”
这原是皓雪私底下同芳纯说的话，谁知她大喇喇当着东府的说出来，皓雪顿时有些难堪，讪讪道：“既是姐夫带回来的，我怎么能夺人所好呢。”
清圆笑了笑，提着笔道：“都是自己人，一张皮子不值什么，收着就是了。”
这头拜帖写得差不多了，芳纯便抽身领她回西府取。皓雪跟在她身后，轻声问：“陈夫人办的这个筵宴，单是款待各路命妇的么？”
芳纯道：“不单是那些命妇们，年下朝廷休沐了，都是官员们携内眷前来。到时候男人们设在一处，女人们另设一处，她才封了诰命，必要多结交些人才好。”
皓雪听了点头，复一笑道：“你上回说姐夫年后要升官儿，到时候向朝廷请了旨，姐姐也是正经诰命夫人了。”
她提这个，不过是想看看芳纯还有没有和离的心思，结果不出所料，芳纯是再也不松口了，反在琢磨：“这回要擢升，想是四品了吧！”
后来她从指挥使府出来，心里七上八下，满是郁塞。
她贴身的侍女雀儿和她一条心，同仇敌忾着：“这位都使夫人真是个扶不起来的阿斗，先头分明打定了主意要和都使和离的，如今看他升发了，竟指着做诰命夫人，绝口不提这事了。”
皓雪脸上淡淡的，比起雀儿的咬牙切齿，她显然要镇定得多。
那张狐毛皮子端端正正铺在膝上，她抬手慢慢捋着，沈府用的东西果真都是上好的，芳纯何德何能受用！过完了年他们就要举家搬进上京的府邸了，这场筵宴是她最后的机会，过了这村，可就没有这店了。
澄冰啊……喜欢一个人，真没什么道理可讲，她也知道不该的，但却忍不住那颗急欲占为己有的心。沈澈生得一表人才，且前途不可限量，有了这样一个人作比较，不管自己将来嫁给谁，都不会幸福了。
清圆那头呢，不急不慢安排她的宴席，开宴前三日，和芳纯一同乘着马车，挨家挨户送请帖。
芳纯对京畿一带的民俗并不十分了解，她嫁给沈澈后从没有在家办过宴，仅有的一回也是设在鸿雁楼里，一切都是沈澈安排，她只要按时出席就好，因此对清圆提前三天下帖感到迷茫。
“这个有什么说头么？”她抱着手炉问。
清圆把拜帖送到步军司指挥使府的门房上，低声告诉她：“京畿有个规矩，三天为请，两天为叫，当天为提溜。为显郑重，咱们必要提前三日下帖子，客人才好安排妥当家中事务，以便当日从容赴宴。”
芳纯哦了声，愈发觉得自己活得如同一根棒槌，这个小了她三岁的姑娘哪里是嫂子，根本就是长辈，自己半点没有帮衬到她不说，还要事事烦她教导。
正兀自惭愧的时候，步军指挥使的夫人亲自出迎，满脸堆着笑道：“哎呀，沈夫人何必多礼，打发人送来就是了，怎么劳动你亲自跑一趟。”
芳纯偷眼觑清圆，她抿唇笑着，姿态娴雅地向伸出手的韩夫人走了过去。

第96章
如果说以前的谢四姑娘还招人背后议论，那么如今的广阳郡夫人，是再也不会有人来说嘴的了。妻凭夫贵，这个世道就是如此，只要男人在朝中排得上号，那么不管夫人是何出身，到了人前照样显赫且值得抬举。
韩夫人受宠若惊，对上门下帖的年轻夫人以礼相待，不单是瞧着沈润的面子，更是因为他们婚宴当场圣人亲手书写的那道圣旨。诰命夫人们和宫中常有来往，只要一人从中宫口中听到过对这位夫人的赞美，那么幽州乃至上京的贵妇们便个个都心领神会了。正因此，清圆不单在步军司都指挥使府上受到了礼遇，在其他公侯府邸上也是如此。加之她办事练达，人也周到稳妥，这幽州达官贵人的圈子，很快便欢迎了她的加入。
后来稍稍处得熟络些，便常听见有人感慨：“谢节使家也不知怎么的了，想是南方呆惯了，到了幽州怎么缩手缩脚的。横是家里主事的上不得台面，男人外头打仗，女人连门面都懒得撑了。路越走越窄，幸好夫人不属他家了，否则焦头烂额的时候且有呢。”
连外人都看得清楚，清圆自是没什么可说的，对谢家种种保持沉默，是她的修养。
距上次回谢家，半个月过去了，后来并没听见谢家有什么动作。她也让陶嬷嬷打听了，说谢纾的病似乎渐好，家里的下人常看见他出来走动，反正命是保住了。
能活着就好，像清和说的，总算她还有来处。只是谢家的这份优柔寡断实在让她感到失望，那回和谢纾说了许多，似乎未起任何作用，她暂且也没放在心上，待芳纯的事办妥之后，有的是时间来对付扈夫人。
她开始掐着指头算，再有三天沈润就该回来了。虽然他不在时，仍旧每隔两日派班直报平安，但这点消息远不够填充她的思念。
筵宴筹备得差不多了，次日百无聊赖约芳纯一道出去挑丝线，从布庄出来，忽然听见抱弦咦了声，“对面那辆马车，像是谢家的。”
清圆抬眼望过去，这条街上全是商铺，对面恰开了一家文房店，想是谢家哪个主子出来采买文房四宝吧，她也不曾在意。
原打算登车回去的，可一错眼，看见雕花窗支起了一半，窗后露出绿缀的脸来。她忙让了让，让到布庄巨大的招牌后，心里纳罕起来，清如一向不爱读书写字，难道现在转了性子？再细琢磨，似乎也不对，断没有丫头坐在车里，小姐下去采买的道理。
芳纯不明就里，看她们主仆探头探脑，压声问：“你们瞧什么呢？”
清圆示意她噤声，悄悄探看着，不一会儿见李观灵从店里出来，马车上的门旋即推开了，清如探出了半个身子。
清圆心头一跳，不知究竟是怎么回事。抱弦也惶惶的，“那是大姑爷？二姑娘怎么和大姑爷在一处？了不得了……”
芳纯这回方听明白，“谢家可真是一团乱麻啊，姐夫和小姨子搅合在一起了？”
所幸并不像她们想象的那样，李观灵也不是李从心，他老实本分，读书为上，虽生在伯爵府邸，却不是胡乱攀搭的脾气。对于清如的出现，他似乎很意外，脸上闪过一丝错愕，随意应付两句，便带着小厮落荒而逃了。
抱弦怔怔问清圆，“这是怎么回事？”
清圆蹙眉道：“清如真是个惯会挖墙脚的好手，家里姐姐妹妹挖了个遍。如今体面没了，越性儿破罐子破摔了。”
可这件事却不能看见只当没看见，李观灵是个和善人，被清如缠上又不好说出口，长此以往，连清和在他面前也跌份子，说家里头妹妹怎么这种浪荡模样。自己虽和谢家不相往来了，但清和一向待她亲厚，这件事上，无论如何要给清和提个醒儿。
于是踅身对陶嬷嬷道：“才刚的事嬷嬷瞧见了，一五一十告诉大姑娘，别添减也别夸大，让大姑娘自己拿主意。”
当然了，她心里也暗暗琢磨，兴许这又是个由头。坏疽烂透了，才好下刀子，把腐肉挖出来。清和其实很聪明，先前扈夫人做主要给她退亲，自己没法子让人传话，不过掰了个饼子她就明白了。如今给她一个机会，能不能把戏唱足，就看她自己的本事了。
陶嬷嬷领了命，忙往谢府上去，因归了四姑娘，不好正大光明求见大姑娘，只好通过灶房的商婆子通传，自己搓着手在后门外等着。
不到一炷香工夫，大姑娘便现身了，见了她有些奇怪，“嬷嬷怎么来了？是四妹妹打发你来的？”
陶嬷嬷嗳了声，顺势把清和拉到一边说：“大姑娘，出大事儿了！才刚我们姑娘和西府二太太出门挑丝线，在观花街上遇见二姑娘了。她的车停在文房店外头，起先倒也没人在意，后来你猜怎么着，大姑爷从店里出来，二姑娘就从车里头出来搭讪，您瞧瞧……”
清和听了，脸色顿时发白，心里突突急跳，结结巴巴道：“他……他们……好上了？”
“不不不……”陶嬷嬷眼见要起误会，急忙摆手，“大姑爷应付了两句就走了，可二姑娘的车事先停在那里有阵子，可见是有意等大姑爷的。我们姑娘恰好撞上，不放心大姑娘，特命我来告知大姑娘，请大姑娘留点神，那么好的大姑爷，千万别叫二姑娘祸害了名声。”
清和听她说完方长出了一口气，可转瞬又火冒三丈，咬牙唾骂：“好不要脸的东西！横竖她也不在乎体面，索性闹一闹，大家痛快！”说罢便转身往园子里去了。
老爷的身子已经大好，今儿中晌要在一处吃饭，看来那日清圆对扈夫人的指控，八成要有下文了。清和本不是多事的人，她想瞧瞧老爷究竟怎么处置，能办了扈夫人当然好，若还是心软姑息，她也只有叹一句这娘家不能再来往，日后得想想法子，怎么把她母亲择出去了。可谁知这当口，竟出了这样的事，她浑身火烧似的，非要把清如撕成八瓣，才能解她心头之恨。
至于有没有凭据，清圆的话根本不需要验证真伪，自己知道今早李观灵要去买文房，清如先前也确实出门了，倘或她不是在外头现世，清圆哪里能编得出来！这幽州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时候多了，一不留神就落了别人的眼，清如不要脸，自己还要脸呢！自这门婚事定下，也是坎坎坷坷才到今儿，自己是万分惜福的，要是被清如横插一杠子，那自己又如何自处？
越想越委屈，越想越愤怒，快步进了荟芳园。目下家里人都集齐了，正则媳妇等忙于置办席面，老爷沉默着坐在老太太下手，扈夫人也惴惴在一旁。清如想是才回来，正解了斗篷交给绿缀，清和大步上前叫了声“清如”，在她回身的一刹那，响亮地赏了她一记耳光。
啪地一声，震惊四座，所有人都懵了，门外忙碌的赶了进来，座上坐着的也站了起来。
清如起先目瞪口呆，待回过神来便尖叫：“你疯了么，打我干什么！”
清和高声道：“打的就是你这娼妇！我不说你，天也瞧着你，你倒好意思在祖母和父亲跟前点眼！你今儿做了什么，打量我不知道，你是八百年没见过汉子，先是李从心，后是李观灵，我们姐妹许一个你眼热一个，专吃窝边草！”一头说，一头扑倒在母亲怀里，嚎啕大哭，“娘，咱们忙前忙后的值班，还置办什么，到最后替人作嫁衣裳罢了。先是四妹妹和小侯爷退了亲，如今轮着我了，再有两个月我就出阁了，这时候亲妹妹来撬我的墙角，我活着做什么，不如死了干净！”
然后便是乱哄哄找绫子，要吊死在老太太和老爷面前。
清如虽心虚，但也练就了一张铁口，和绝不吃亏的秉性。她扑过去要还手，被屋里的婆子丫头拦住了，于是越过重重胳膊反唇相讥，“你空口白牙诬陷人，是瞧准了我落难好欺负，什么屎盆子都往我头上扣！你有什么证据，说我眼热李观灵，今儿不说出个子丑寅卯来，我不能依！”
“你还要证据？只怕找来了人证，臊也臊得死你！我只问你，今儿是不是去了观花街？兰山在里头买文房，你凭什么在外头候着？姐夫小姨子的，本就要避嫌，你却一个劲儿往上凑，可是嫌丢谢家的脸丢得不够，还要上外头宣扬去？”清和这回是怒极了，也顾不得什么端庄不端庄了，厉声道，“你早前是怎么勾引小侯爷的，明知他和四妹妹订了亲，还缠着人家要给人做外室，这事连祖母都知道，只瞒着我们大家，真是保全了你的脸面。四妹妹好性儿不和你计较，我却是小心眼儿的，叫人说起来娶了姐姐还饶个妹妹，横竖你是没羞没臊的，我却不愿意跟着你一块儿丢人！”
满屋子人，连着那些姨娘嫂嫂丫头婆子们，个个讶然看着清如，吃惊过后便是眼波来往窃窃私语。
清如被她说得哑口无言，心里有些怕了，朝老太太和老爷觑了觑。
这时候扈夫人拍案而起，“大姑娘，你可真是了不得，知道你许了个好人家，也不必天天儿的挂在嘴上，拿人当贼防。原是要做一家人的，路上遇见了打个招呼，总也不为过……”
结果莲姨娘冷笑着接了口，“不怕贼偷，只怕贼惦记。咱们二姑娘如今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她可有什么好忌讳的！太太也别忙替她开脱，我说句难听的，家里人知道二姑娘是被歹人算计了，外头怎么传闻，太太怕是还没听见呢！都说二姑娘是找了相好的，被人撞破才借此开脱，谁提起谢家不是捂着嘴囫囵笑？依我的意思，既然二姑娘着急找男人，那两个假和尚如今何在？越性儿让她配了他们，也是个圆满！”
这话太戳人肺管子了，内宅里的女人，都是上眼药穿小鞋的好手，知道哪里痛往哪里撒盐。
梅姨娘抚掌，“一客不烦二主，这么着齐全。”末了哈哈了两声。
明氏掩嘴一笑，“二妹妹，你可听嫂子一句劝吧，如今身不正影子斜，不是你的错儿尚要算在你头上，你怎么还是学不会避讳，要往外头跑？倘或日日吃斋念佛老实为人，这些闲话从何说起？亏得你，没事儿人似的，我要是你，早就臊得找个地洞钻进去了。”
这偌大的上房，乱糟糟全是对骂的声音，谢纾只觉一寸寸灰了心，以前还不觉得，今天方发现这个家是真的没规没矩，无可救药了。主母不像主母，妾室不像妾室，小姐不像小姐，媳妇不像媳妇，哪里还有半点百年望族的样子！这一切是谁之过？是扈氏之过，更是自己之过！
他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苍天啊，谢家要败了！”
就是他这个举动，吓得众人立时安静下来，个个惶惑地立在那里，雨打的泥胎似的。
他走下脚踏，一步步走向扈夫人，满目悲怆地看着她，“我把一个好好的家交给你，你就是这样替我经营的？你瞧瞧，清如在你手里变成了什么样子！果真娘坏坏一窝，你残害侍妾，买凶杀女，一计不成又生一计，最后害得亲生女儿被贼人奸淫，你有什么脸活着？我原本念着夫妻之情，想把你送回横塘颐养，现在看来是不必了。你善妒、性恶、无主母之德，谢家再也容不得你了，我这就写休书，你交了手上账务，回扈家去吧。”
俨然是晴天霹雳，扈夫人呆怔在那里，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老爷，你说什么？”
谢纾说出那句话来，心里反倒踏实了。关于对扈氏的处置，他和老太太商议了很久，总要念在她生儿育女的份上，至多发配一般送到横塘，毕竟出妻于他自身来说也是极大的损害。可是今天他亲眼目睹了这个家走向衰败，这已经不是他能承受的了。天下谁人不利己啊，这一切的一切都要找个人来承担，谢家的不堪和屈辱，也许通过扈氏被休，就能彻底洗清了。
思及此，心念愈发坚定，扬声唤来人，“取纸笔来！”
扈夫人知道不妙了，嘴里絮絮念着：“大哥儿还没回来……大哥儿还没回来……”
彩练悄悄往后退，眼下唯一的救兵就是大爷了，她退出上房，撒腿跑出了月洞门。
清如魂不附体，哭喊着：“父亲，你不能这么做，母亲和你是二十多年的结发夫妻啊！”
可是谢纾抬起血红的眼，狠狠看了她一眼，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小贱人，我回头再和你算账！”吓得清如噤了口。
扈夫人看他一笔一划书写，总觉得这是一场噩梦，不是真的。虽说她前几日就有预感，清圆此来必定没什么好事，她也静静等着，等老爷和她商议，哪怕是质问她，结果并没有，风平浪静直到今日。她以为老爷就算再生气，也会念及旧情，岂知为了清和大闹这一场，他竟要休妻，这让她实在想不通。
她还抱着希望，哀声道：“老爷，我和你做了这些年夫妻，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怎么忍心，把我打入那样万劫不复的境地里去！”
谢纾是铁了心了，面沉似水，连瞧都不瞧她一眼。
扈夫人知道无望，转而去求老太太，抱着老太太的腿道：“母亲……母亲，您是知道我的，我都是为着这个家啊！如今哥儿姐儿都大了，老爷竟要休了我，这不是把我往死里逼吗！”
老太太眉眼低垂，像个悲天悯人的佛，叹息道：“文琢啊，你来我们谢家二十多年，掌家掌了二十多年，我是瞧你样样妥帖，才放心将一切交由你打点的。可你纵是功劳再深，也不能做出那样的事来啊，四丫头碧痕寺回来遇了强梁，可是你联合了外人安排的？二丫头在护国寺里……那两个假和尚也是你派来算计四丫头的，你害人害己，怎么还不悔悟？老爷休你，是保全了你，倘或四丫头闹上公堂，不单这些，你身上还有两桩人命官司，按律你就是个死，你自己难道不知道？所以认了吧，什么都别说了，你父母健在，家里又有兄弟，不论好坏，总会给你个安身之处的。老爷的决定，必然经过深思熟虑，我如今上了年纪，也管不得你们那许多了，全凭你们自己吧！”
老太太是精于世故的人，她知道什么时候该挣一挣，什么时候该放弃。扈夫人松了弦儿，颓然坐在地上，可是想起有那么多双眼睛看着呢，不能把最后的尊严也丢了，便摇摇晃晃，勉强站了起来。

第97章
本来她以为，谢家一直在她掌握之中，当家主母的地位稳如泰山，只要谢家还要颜面，就没有人动得了她，原来她错了。
这二十余年白驹过隙，她得到了什么？丈夫的冷漠，婆婆的轻视，和一身埋怨。他们是早就商量好的，到了这种时候母子才是至亲，她永远是个外人。在大势所趋时，她和那些妾一样，都是可以被牺牲的，除了她的儿女，没有一个人会真正心疼她。
清如在恸哭，被清和打过的半边脸颊上，指痕还没有消退，看上去像个可怜的孩子。对于她，自己这个做母亲的万分羞愧，一念之差害了她一辈子，一个失去了清白的女孩儿，连自己家里的人都瞧不起她，叫她如何不慌张？她们拿她愿意做外室来嘲笑她，可母亲却听出了满满的辛酸，曾经她是谢家最尊贵的嫡女，本该有美满的姻缘，哪里会沦落到这种地步，让这些猪狗不如的人来耻笑她。
如果自己在，倒还能护着清如，可如今老爷要休了她……竟要休了她，她觉得不可思议，简直像儿戏一般。可都是真的，是不能更改的了，那将来清如怎么办？
她的视线移过来，看着这些幸灾乐祸的脸。那两房妾也就算了，她只是没想到，最后却是折在两个不起眼的丫头手里。
正则媳妇到这时才急起来，在场的似乎只有她不愿意这件事发生。她有她的道理，当然并不是为了这个婆婆。
她跪在老太太和老爷跟前，焦急道：“祖母，父亲，万万不能啊！不念在太太多年的劳心劳力上，也请念在我们儿女的面子上。幽州哪一户人家的当家夫人被休弃的，这叫我们往后怎么见人啊！尤其是大爷，他才入仕，倘或叫人知道母亲成了这样，那他在军中还怎么立足？将来岂不是要受尽白眼，任人耻笑吗！”
所以邱氏急的，也只是丈夫的仕途，这阖家上下没有一个真心替她求情的，细想之下真是悲哀。
然而大爷的光芒不再，却是二爷和三爷崭露头角的好机会，梅姨娘淡淡道：“大奶奶也别一心为自己，多为全家想想吧。你在娘家不是饱读诗书吗，怎么没有半点大局为重的情操？”
人人作壁上观，人人只等老爷把休书写成。
终于老爷撂下了笔，正待要发落，正则从门上跑了进来。他身上甲胄还未来得及除，白着脸道：“父亲三思，家败从何而起，就是从各怀鬼胎，分崩离析而起！母亲纵是有错，父亲也该念在二十多年的夫妻情分上，怎么动辄要休妻，有头有脸的门户，哪一家出过这样荒唐的事？”
谢纾这刻是当真动了怒，盯着正则连连冷笑，“好、好得很，如今连你也来忤逆我，果真是扈氏生的好儿子！”那满腔怒火，转头便全数发泄到了扈夫人身上，“你瞧瞧吧，你养的好儿子，好闺女，儿子不孝不悌反来教训当爹的，闺女不知羞耻，人尽可夫，我谢家一门全败在你手里了！”一面说，一面狠狠将休书甩到了她脸上，“你给我滚，即刻滚回扈家去，从此谢家和你再无瓜葛。念在你跟了我一场的份上，准你带走你的首饰梯己，但谢家其余的东西，一砖一瓦，一草一苗，不准你染指分毫。”
扈夫人倒退了两步，忽然发现这场景似曾相识，原来当初撵靳春晴出府时，也是这样光景。
到了这时候，似乎不得不感慨因果循环了，她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也会走上靳春晴的老路。清圆是她娘派来报复她的，那个看着人畜无害的丫头，终于一点点把她逼到了这步田地，让她变成丧家之犬，而那个丫头的双手，却还是干干净净的。
不得不认输，她输在了枕边人的弃车保帅上，她阻碍了谢家和沈家重归于好，当然会被毫不犹豫地处置掉。二十余年大梦一场，当家主母最后落到什么了？那样费尽心机，不过是替谢家做了多年不收工钱的管家罢了。
她的儿女都不敢为她求情了，她垂下手，拾起了那张休书。她想尽量维持体面，她也想走得洒脱，可扬起的唇角在抽搐，脸上的每一块肌肉都在颤抖……她走到槛外，彻底被绝望淹没了，看见合抱粗的檐柱，一头碰过去——与其被休，不如死了干净。
眼见她触柱，瘫软下来，所有人都吃了一惊。清如和正则扑过来抱起她，仓惶大喊：“大夫呢？快叫大夫！”
于是人被移到了廊下，大夫来了，细细把脉查看伤势。老太太站在一旁，掖着鼻子问：“怎么样了？”心里不无那样的想法，要是真死了倒干净，也免于谢家丢丑了。
可惜她命不该绝，这一撞并没有要了她的命。大夫战战兢兢说：“只是震动了脑子，流了点血，暂时晕厥了，安心静养两日就会好的。”
谢纾蹙了蹙眉，转头吩咐管事的，“去通知扈家，让他们派车来接人。”
后来扈家自然要和谢家大大理论，姑奶奶在谢家日久，当初老太爷的丧她也守了，这点至少在“三不去”之内。他谢纾是瞧姑奶奶人老珠黄了，心生嫌弃才执意休妻的，扈家打算告官，非要办谢纾一个无故休妻的罪责不可。
清圆听说了，端端抱着她的南瓜手炉笑着，“告了倒好了，公堂上所有一切不需我抖露，谢家自会如数说出来，那我娘的冤屈就能洗刷了。”
可扈夫人毕竟不傻，既然闹到了鱼死网破的境地，也别指着谢家能手下留情。无故出妻，杖一百，徒一年半，你都要毁了谢纾了，还怕他们不为脱罪，把休妻的缘故说出来吗！到时候就如老太太所言，夏姨娘和那小厮的两条性命在手上，加上一个靳春晴，虽不是她亲手所为，毕竟也因她而死，陈年旧案翻出来，不光自己活不得，还要连累儿女，让他们无颜见人。
最后谢家主母被休的事闹了两天，到第三日就如雨点落进了湖里，再也没有声息了。芳纯听清圆说了当年的恩怨，攥拳撸袖道：“就这么便宜她了？等咱们的宴办完，我去会会她，打她一顿，替你娘报仇。”
清圆却说不必，“她有儿有女有梯己，是比我娘当初强了些，可她还有哥哥兄弟，有四个厉害的嫂子弟媳，在扈家的日子不会好过，用不着我们动手，自有人收拾她。”
这年月，可不兴女人孤身一人自立门户，扈家舍不下这个脸，老父老母必要把她圈在府里。既在一个门子，牙齿磕舌头的时候多了，一个被休回娘家的女人，靠着兄弟们过日子，其中委屈可想而知。
清圆如今没有什么不足，她还等着看扈家的好戏呢。
第三日清和登门拜访，这是不哼不哈的大姑娘人生中的首场胜利，一见清圆便满面红光，抓着她的手说：“四妹妹，我总算把扈氏挤兑走了。这下好了，你娘的仇报了一半，我娘往后也平安无虞了。”
清圆颔首，“姐姐在家小试了身手，将来到了夫家也不怕事。如今府上怎么样？可还太平？”
清和道：“没什么不太平的，愁云惨雾两日，马上就会好起来的。眼下家里是老太太主事，我娘和梅姨娘帮着料理，少了个扈氏反倒消停。”
“日后家业会交到莲姨娘手里的，你愈发不必担心了。”清圆抱着大圆子说，见清和迟疑，笑道，“你母亲是贵妾，莲姨娘虽生了两个儿子，但她是通房丫头出身，谢家还不至于让她当家。况且姨娘只有你一个，心不会偏，老爷到了这个年纪也不会续弦了，一定会抬举姨娘的。”
清和到这时才放心，赧然道：“其实我也这么想过，只怕自己瞎琢磨，空欢喜一场。听你这么说了，我总算能放心出阁了，谢家一门个个不是省油的灯，我娘没儿子，我怕留她一个人在谢家，日后吃亏。”
有人可牵挂，总是一件温情的事啊。清圆握了握清和的手，“姐姐往后不必担心了。”
又说起清如，清和很不屑的模样，“老爷下令封死了绮兰苑的院门，日后家里不论大小场合，一律不许清如露面。老爷说了，要磨磨她的性子，她这种人送进寺庙，缺了管束更要无法无天。”
清圆点了点头，“是这话，万一成心让谢家丢丑，一家子都别想抬起头来了。”
清和觑她脸色，“那你往后会回去吗？”
清圆一笑，“回去？祖母不是还在么，还有老爷，昨日种种都是他之过，处置了扈氏也洗不清他们的罪业，我回去做什么？我如今姓陈，不姓谢。”
清和到现在才真正发现这妹妹城府深，她回去一遭儿不过是给谢家一口糖吃，让谢家以为遂了她的心愿就能重修旧好，结果只是一厢情愿。她的目的虽达到了，但并不表示她愿意认祖归宗，横竖她如今有好姻缘，有陈家可投奔，谢家于她来说毫无意义，认了做什么？多增烦恼？
也罢，她有她的考量，无须强求。清和仍是高高兴兴的，总算清圆同她还是贴心的，复又闲坐一会儿方才回去。
清和走后，清圆便挪到妆台前梳妆，今日沈润要回来了，估摸时间，午后便能到家。
果然不一会儿就有小厮在垂花门外通禀，说老爷已经入幽州了。她忙抿了口脂，匆匆让人去请芳纯，妯娌两个迎出去，在巷口等着。天寒地冻，冷风吹着，倒也不觉得冷，只是殷殷朝远处盼着，心头急切。
芳纯看了看这小嫂子，狐裘之下红晕浅生，眼睛里藏着星芒，那是牵挂心上人的温情。她的幸福是会传染人的，自己对沈澈似乎很久没有那样主动了，不由开始反省，是不是自己习惯成自然，不懂得感恩，也忽略了对丈夫的关心。
他们来了，赫赫扬扬一队快马。为首的锦衣轻裘，将到的时候一个翻身下马直奔过来，清圆便扔了手炉跑过去，炉火落了满地，他们在众目睽睽下抱在一起，指挥使这时候可没什么威严可言，反正娶了妻，同夫人你侬我侬本来就是天经地义。
清圆仰脸打量他，“可冷啊？赶了这么远的路，冻坏了吧？”忙去寻他的手，替他捂着。
被她触到小臂的时候，沈润轻蹙了下眉，不过转瞬便又笑了，只说不冷，“你在家里等着就是了，跑出来做什么？站在风口上半日，万一冻着了怎么办，嗯？”
他那声“嗯”，尤其缠绵。清圆含笑牵住他的手，但小心翼翼地，避开了他的手臂。
他们相携回家，进了卧房清圆便问：“你的胳膊怎么了？伤着了么？”
沈润略一怔，复又打趣：“娘子不去办案子可惜了，我掩饰得这么好，也被你发现了？”
她沉默着，抬手替他解了斗篷，又脱下罩衣，见他中衣袖下缠着厚厚的纱布，血迹渗透过来，染红了大片，心里便不住哆嗦。
沈润自己倒不觉得什么，可她如临大敌，单看那张一本正经的小脸，自己也笑不出来了。
她不说话，转头示意红棉取金疮药和干净的棉布来，自己低着头，放轻动作替他解开缠裹。事先虽有准备，但真正看见底下伤势，她还是白了脸。一道三寸来长的口子纵贯小臂，伤口深得很，皮开肉绽，几乎能镶得进一粒米。
她惶然抬眼看他，他故作轻松安慰她：“不要紧，捉拿一个江洋大盗，不慎受了埋伏。”
可她不好糊弄，“殿前司那么多当值的，抓人要你亲自出马？你别瞒我，我可是要生气的。”
他无奈，只好老实招供了，“以前办的一个案子，没想到有漏网之鱼，在雪地里伏守了几天几夜想杀我，被我一刀砍了。”
他说得云淡风轻，不过是为安她的心，她想的是这次虽有惊无险，下次又怎么样？可因他身在其位，不便说什么，只是替他重新包扎起来，然后便进了内室，一个人默默坐在那里擦泪。
沈润隔着垂帘看见，一面笑她没出息，一面又感慨，自己十几岁上出生入死到今日，可算有个人心疼自己，为那一点小伤耿耿于怀了。
他走进去，蹲在她脚边，挥了一下手臂让她瞧，“没什么大碍，养两日就好了。”
她红着眼睛说：“要不然，你递个折子辞官吧。”
沈润失笑，“我们做武将的，哪个身上没两道疤，为了这个就要辞官，说出去叫人笑话。”
她鼓着腮帮子，不大高兴的样子。其实她也知道，他身在高位，四处树敌，只有在这位置上继续坐下去才是最安全的。她是护夫心切，闺阁里说说傻话罢了，他要是真去辞官，她倒要劝他三思了。
她叹了口气，捧住他的脸，“我是可惜，你如今坏了品相，不值钱了。”
他没脸没皮地，“胡说，这处坏了那处没坏，要是不信，我亮给你验验，看到底值不值钱。”
清圆红了脸，轻轻打了他一下，“这时候还胡诌呢。”
他抬手搂住她，轻笑道：“只要没伤在不该伤的地方，哪一日不惦记？娘子，我受了伤，要好好休养，你可得照顾我，别让我寂寞，也不能让我累着。”
清圆蹙眉嗤笑，“你真是……伤成这样还贼心不死。”一面说，一面惨然看他的胳膊，“这事可上报圣人啊？如果余孽未除，还得继续深挖才好。”
他嗯了声，“我已经命人严查了，顺藤摸瓜，或许能牵扯出别的什么来。圣人跟前也禀报了，伤势装得重些，多得了十日假，年后正好陪你搬家。”

第98章
唉，也算因祸得福，能多在家逗留两日总是好的。
两个人腻在一起，总也不足，从杌子上挪到床榻上，自然顾不得忌讳白日宣淫，做尽了沈润爱做的事。
他伤了手，果真既不能寂寞，也不能累着，偏劳的当然成了清圆。年轻的新媳妇，没有学会太多的本事，一切全凭他的引导和奇思妙想。她很惊讶，居然还有这种花样，居高临下看着他时，他受用又喜欢，后来种种必定得趣非常。
当然姑娘的力量和坚持总是不太够，几个起落便怏怏伏在他胸前，那时候的殿帅可忘了手臂上的伤了，动作矫健利落，纵是单手，盘弄起他的小人儿来，也驾轻就熟。
她被他颠得支离破碎，轻声说：“仔细伤口……”
他埋头苦干，眉心鬓角汗气氤氲，通身的皮肤，在窗口照进的微光里白净细致。
清圆慢慢闭上了眼，心想将来得个男孩儿，像他一样也就足了……只是还没想完，便一个巨浪拍过来，他在她耳边气息咻咻，轻啮了啮她的耳垂，“得妻若此，夫复何求啊！”
这感慨真是由衷的，半点也不掺假，倒不单是夫妇和谐，更因清圆为这家所做的努力。开办孤独园为他博贤名儿也好，设宴拉拢同僚也罢，哪一样是她这个年纪应当做的事呢！还有芳纯，先前看见芳纯跟着一道来接沈澈，他就知道清圆在她身上花了多少力气。老实人其实是世上最不易重塑的人，这种人通常认死理，要把她扭转过来，只怕清圆嘴皮子都快磨破了吧！
难为她，自己还这样年轻，却要帮着那个成亲三年，不知维护夫妻感情的傻子理清思路。不过她身体力行的引导可见有用，芳纯至少不像先前那样犯蠢了，纵是糊涂，也有可以挽救的余地。
清圆枕在他臂弯，急于告诉他近日发生的事，“我父亲把扈氏休了，前日发回娘家，这事你听说了么？”
殿前司什么消息会落于人后，谢纾休妻这样的大事，当然眨眼功夫就传入上京了。他的嗓音里有赞许的味道，“为夫该恭喜你，大仇得报。”
她嗯了声，“这回大姐姐帮了大忙，要不是她闹，我且要费一番手脚。”
沈润闲适地捋着她的发，闭上眼睛说：“各有目的罢了，她帮了你，也是帮她自己。如今谢家获利最多的，不就是她们母女么……扈氏回了娘家，你打算就此放过她了？”
清圆忖了忖，“她落得这样下场，同我母亲当年无异了，我再去动她，脏了我的手。横竖扈家人也不会给她好脸色，让她活着，余生受尽煎熬也不错。”
沈润曼声道：“扈家两个儿子，一个在龙神卫任都虞侯，一个在卢龙军任团练使……”
清圆讶然抬头，“都在你手里攥着？”
他慢慢笑起来，“可不是么，官大一级的好处就在此啊。”
他话不说透，但清圆已经明白他的意思了，只要他紧紧弦儿，他们的日子就不好过，头一个怨恨的是谁？自然是那个闯了祸，把火引到娘家的扈夫人。
夫妇两个相视而笑，颇有狼狈为奸之感。世上最好的事，莫过于有这样一个心意相通的伴侣，不光好事与你同享，做起坏事来也有商有量。
清圆还是善性的，“扈家旁人没有得罪咱们，牵连得太过了不好。”
他垂手抚那玲珑的肩头，慢悠悠说放心，“言语上敲打几句足矣，伤不到他们的根基。”边说边低头蹭了她一下，“跋涉几十里，回来又让你验身，可累坏我了。娘子陪我睡会子吧，有话咱们回头再说。”
于是相拥而眠，睡在他怀里太踏实，以至于一觉醒来，天都黑了。
次日就要办宴，所幸之前都准备好了，加上府里下人尽心，并不需要他们夫妇操劳。
时候差不多时，换上盛装等客人莅临。清圆特意挑了前头的留春园宴客，那里东西分两座大花厅，中间有回廊相连，不甚近也不甚远，正适合分别款待男女宾客。
指挥使府老辈里遭难后，这个门庭就冷落下来，即便到了沈润兄弟起复，因没有正经主事的主母，多年来从未大宴过朝中同僚。如今新夫人进门，家才有了家的样子，沈润身上也带了三分人气，总算给了那些早有意愿亲近的官员们以示好的时机。
客人来了，一辆辆妆点华美的车轿停在门前，清圆同沈润亲自迎接，相貌绝佳的夫妇，立在大红门楣前俨然一对璧人。
清圆的记性很好，这幽州达官贵人云集，单是受邀的就有三十六户，她在短短一日内便记住了每一位夫人的长相，这是敬成侯夫人，那是检校司空夫人……不用人提点，也分毫不差。
她把人迎进来，槛内便由芳纯招呼。芳纯妥帖地将人引到院门上，交由内府管事请入花厅里。妯娌两个搭档，每一位贵客都不曾慢待，即便没有长辈坐镇，她们也能应付得当。
姚家母女来了，门上同清圆一通热闹，待进门后便开始打量芳纯。几日没见罢了，那个平时蔫头耷脑的丫头竟像换了个人似的，举止大方，笑容得体，一进一退和以前大不一样，身上似乎也学到了几分小嫂子的精干。
皓雪涩涩上前搭话，“姐姐以前最烦这样的应酬，今儿倒奇了，赏脸款待起宾客来。”
芳纯笑得没心没肺，朝门上望了一眼道：“云芽比我晚进门三年，原该我照应她的，如今却要她处处指点。今天既然要宴客，我少不得帮她的忙，否则她一个人哪里应付得过来！”
汪氏听后一笑，嗟叹着：“我们家这位姑奶奶啊，就是心眼实，人家自恃是当嫂子的，让你在门内打下手，你还乐颠颠的。原本你们住在一个府里，但内院也分东西，怎么到了露脸的时候，场面上全凭她？”边说边摇头，“这为人处世的门道可深，日后有你学的了。”
芳纯原本还欢欢喜喜的，被她们这么一说，顿时心情坏了一大半，站在这里忽然别扭起来。有客来了，勉强浮起笑脸支应，但全没了先前的由心而发，笑得也十分勉强了。
恰在这时，槛外人回头朝门内看了一眼，两道眼波清澈，却钻筋斗骨，直抵灵魂。汪氏和皓雪不好再逗留，圆滑地笑着，相携往花厅里去了。
沈润一直关心清圆的一举一动，见她回望，轻声道：“怎么了？姚家又出幺蛾子了？”
清圆叹了口气，“你瞧芳纯，眼见不高兴了，那娘两个八成又没说什么好话。”
沈润也无奈，“她的耳根子是粉皮做的么？好赖不分，可惜了澄冰。”
所以这样性子绵软的人，当真需要当头棒喝，才好惊醒她。所幸今天就要见分晓了，否则她倒真赞同沈润那种直截了当的做法，干脆寻个由头把姚父调离幽州，一切就迎刃而解了。
“云芽……”台阶下有人叫她。
清圆回头，是陈家老夫妇来了，忙和沈润下去接应。
沈润便是到了现在，一见二老还是叉手长揖，“祖父祖母，我昨儿下半晌才到家，本想过府请安的，后来睡过头了。”
清圆有点脸红，顺势敷衍，“嗳，顶风冒雪的，这两日衙门里又忙，到家倒头就睡了，叫也叫不醒。”
这种事，其实不需要解释，越解释越容易穿帮。老太爷和老太太都是过来人，赏脸地笑着，老太爷道：“守雅，我前儿得了一幅好画，等得闲拿给你瞧。”
沈润立时捧场，“祖父的眼光必是好的，多少银子我出了，全当我孝敬祖父的。”
就是这样活络的头子，常哄得老太爷高兴，人前人后一个劲地夸孙女婿。
只是外头还忙，顾不上照应，沈润便唤了鹤棠来，让他送老太爷上宴客的厅堂里去，寸步不离伺候着老爷子。
清圆悄悄朝祖母使眼色，示意她瞧芳纯。芳纯实在是个没城府的，稍有不如意就做在脸上，看她百无聊赖的模样，就知道她又不欢喜了。
陈老太太说不急，走进府门，含笑叫了声二太太。
芳纯对陈老太太是很敬重的，毕竟她掉了孩子那日，浑浑噩噩间看见的是老太太的脸。自己没有祖母，每回看到她，就莫名觉得亲厚。
“祖母来了？”她迎上前，随清圆一样称呼她，一面笑着说，“我同您说过的，叫我芳纯就是了，做什么叫我二太太，倒把人叫疏远了。”
老太太点头，赞叹着，“这样真好，一家子齐心协力，外头人瞧着多圆满。日子是自己过的，好不好自己知道。这满幽州，多少人羡慕你们妯娌呢，男人外头建功立业，家里和睦同进同退，知道的说你们是妯娌，不知道的只当你们是嫡亲的姊妹。”
芳纯听她这么一说，有些讪讪的。她这人没什么立场，常是你说好，她也觉得好，你说不好，她便立刻感到糟糕。像先前表姑母的话，她就委屈自己受了压制，如今陈老太太说合一回，她又开始反省自己是不是误会了清圆，明明这些日子两个人处得那么好，真如亲姐妹一般。
场面上不便多言，她笑道：“外头怪冷的，祖母进去吧。”边说边把人往花厅里引，“客来得差不多了，过会儿咱们就进来，今儿一定陪您老喝一杯。”
老太太道好，随婆子引领进了宴客的地方。原本这是诰命夫人云集的宴会，她身上无品级，是没有资格参加的，但因圣旨上把广阳郡夫人归到了他们家，因此她一露面，便受到这些贵妇们的热情相待。甚至有人感慨，“老天爷总不会亏待好人，这上头不足了，那上头自然补齐。”
老太太知道她们说的是什么，又见姚家母女在场，便有意道：“我这辈子是没有生养，可我那孙女孙女婿，绝不比人差分毫。有了他们，我再没什么不圆满的了，只盼他们两口子，并二爷两口子都和和睦睦的，家宅平安，我这一生可还有什么所求？”
众人都连声附和，充分对主家表示了绝对的尊重。
客终于齐了，清圆同芳纯一道进来，热热闹闹招呼众人就坐，下半晌有牌局还有小戏，吃罢了席面可以各自消遣。幽州请客向来要到深夜，这一整日便就是吃喝玩乐聚在一起闲聊，时间过起来也快得很。
今儿天不错，雨雪过后放晴，日光透过疏朗的帘子照进花厅里，暖炉烘烤出热暾暾的香气，恍惚有春日之感。清圆安排妥当了，从花厅里退出来，人多周旋很费神，应酬得久了头昏脑涨，加上中晌稍喝了一杯，脸上也隐隐发烫，正需上外头凉快凉快。
于是顺着廊庑往那头去，走到半道上，听见有人叫四妹妹。她转头看，见李从心在对面站着，一身牙白的缎袍，围着玄狐的领圈，清朗的眉眼专注地望向她，仍旧是当初的模样。
清圆站定了，笑道：“三公子今日赏光，定要尽兴才好。”
她还是那样称呼他，当初曾短暂叫过他“淳之哥哥”，如今也遥远得，像个依稀的梦。
李从心点了点头，“我原不得闲的，是殿帅盛情……”
无论如何，随了礼人不到，总不能平白得人礼金。清圆坦然得很，但他分明有些拘谨了，脸上带着少年般的惆怅。他是多情的人，自十六岁起见识了太多女孩儿，或多或少动过心思，但至今为止，唯有她，给过他无比的震撼和遗憾。即便时至今日，见到她，依旧能让他晃神，要不是彼时一步错，今天站在她身旁的应该是他才对。
成了别人的，愈发让人惦念，他本以为已经释然了，却原来从不曾忘记。
彼此间相隔好几丈，他没有走过去，想了想问：“你如今过得好么？”其实单看她的样子，就觉得她的婚姻应当一帆风顺，但不去确认一回，又似乎不放心。
清圆笑着说：“我过得很好，多谢三公子。你呢，眼下还在尚书省？”
李从心点了点头，像他这种恩荫入仕的，不论放在哪个衙门，都得积累上一年半载方可转调。官场上种种，他无心和她谈论，见了她，自发变得苦情起来，喃喃说：“只要你过得好，我就安心了。以前都是我的不是……”
到这时再来说这个，没有多大意思，清圆不愿意他说下去，抢先一步截断了他的话头，“我听闻三公子也说了亲事，姑娘的家世很不错。”
他微怔了怔道：“是成国公长女，我母亲很中意这门亲事。”
“那就很好，你们原都是公侯人家，彼此结亲门第相当。”因看出他还是那种余情未了的样子，这点让她很看不上，但又不能开罪他，只半带劝慰地说，“三公子万要珍惜这段姻缘，结成一门亲事很不容易，好姑娘值得有情人善待。”
她说罢，没有再逗留，客气地颔首致意，往廊庑那头去了。
抱弦回头望了眼，见他还怅然站在那里，叹了口气道：“这位小侯爷生来多情，将来公府上的小姐只怕要厉害些，才好镇得住门庭了。”
那就是别人的故事了，同她再不相干。她立在随墙门前朝对面花厅望了望，男人的笑闹声乱哄哄传过来，两个花厅相距不过十来丈，要是有心留意，还是能窥得见对面动静的。
她牵唇一笑，转身往后院厨房检点夜里的席面，厨房里蒸笼垒得高，满世界都是澎湃的热浪和烟雾，管事的嬷嬷上来回话，笑着说：“夫人放心吧，一切都预备妥当了，出不了差池的。”
清圆嗯了声，方慢吞吞回西花厅，陪着那些贵妇们摸了一圈雀牌，再抽身出来时，天已经逐渐暗下来了。
料丝灯悠悠在檐下转动，泻了满地柔旖的光，皓雪坐在窗前，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几个待字的姑娘闲聊，连席上也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芳纯就坐在她邻座，不明就里，一味问：“菜色不合妹妹胃口？”
皓雪哦了声，“我夜里吃得少，怕积了食。”
这时清圆过来，低声对芳纯道：“底下人办事不力，给客人的回礼还没分派好。姐姐同我一道去瞧瞧吧，要是有缺的，还得即刻打发人去置办。”
芳纯不疑有他，站起身说好。清圆便对皓雪一笑，“姑娘略坐坐，等回头忙完了，咱们自己人坐下叙话。”言罢便牵着芳纯出去了。

第99章
时间很有限，她也知道的，本想着今天大宴宾客，至少能和沈澈有交集，谁知只在进门时见了他一面，之后便再也不见他的踪影了。
人就在长廊那头的花厅，其实相距不算远，但也隔着千山万水似的。下半晌她在园子里走动过，沈润倒是带着两位贵客露过面，沈澈却寂然无声，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好些事，总要遇上了方有开端，连人都见不着，她花再多心思也枉然。后来晚宴时分隐约听见他和同僚笑闹的声音，人虽在，可惜不得机会亲近。皓雪的心高高悬着，这一晚上心事重重，纵是坐在这里，也熬成了热锅上的蚂蚁。
她往门上瞥了眼，开始盘算着，是否应当走出花厅，走到可能碰上他的地方去。这是大好的时机啊，满京畿的达官贵人都在，如果趁此闹出点风波来，于她的名声有损，那么沈澈就算再不情愿，也得娶她。她向往沈府的生活，向往一个那样完美的丈夫，她并不担心沈澈不会爱上自己，男人嘛，哪个会对送上门的肥肉置之不理？
姚家一共有九个姐妹，她自小活在八位姐姐的重压下，吃人吃剩的，穿人穿旧的，她厌恶这种拮据的日子，做梦都想离开姚家。因为身处环境的缘故，她懂得没有时机创造时机的道理，沈澈对家里人是不设防的，只要她假借芳纯的名义叫他出来，届时只要有一星半点落了人眼，那这事便可一搏了。
宴已过了一半，渐渐有人离席走动，她打定了主意正想站起身，见芳纯院里的丫头玉簟匆匆从门上进来，四周望了一圈，大约在找芳纯。没见着人，便朝她走过来，压声问：“姑娘，可见着我们太太？”
皓雪留了个心眼，迟迟摇头，“怎么了？”
“二老爷吃醉了酒，要回去歇息，我找了一圈也没找见我们太太，这可怎么好！”玉簟愁眉苦脸，频频张望。
皓雪哦了声，转头瞧瞧汪氏，“母亲，那我帮着一道找找吧！”
汪氏自然明白她的意思，微微颔首，“去吧。”
于是名正言顺地出来，名正言顺地往与东花厅相接的长廊上去。才走到半道上，就见一个小厮搀着摇摇晃晃的沈澈走出了隔扇门，她心头一紧，忙迎上去，轻声道：“姐夫，你吃醉了？”
沈澈慢悠悠抬起眼，长而浓的眼睫交错起来，含出一点迷蒙的缱绻。醉了的男人没有锋棱，甚至迷迷糊糊带着孩子气，动作缓慢，眼神也缓慢，一慢，就有种多情的况味。
他轻轻喘了口气，唇角微仰，“妹妹，你怎么在这里？”
噢，原来你在这里，多少有些意外，加之唇角若有似无的笑，也许还隐含着惊喜。
女孩子想得一多，自己就能编织出一场华丽的梦来。他忽然踉跄一下，小厮搀扶不住，她自然要伸援手。触到他身体的刹那，才发现他是个鲜活的、触手可及的人。
他身上的酒香，臂弯的温暖，这些都令她心跳大作。她努力克制住羞赧和雀跃，温声道：“姐夫，我送你回去歇着。”
他像是迷糊了，嗯了声，半倚着她，脚下蹒跚着往园里去。穿过随墙门，他的书房就在前面不远的小院。那院子玲珑得很，环境清幽，平时除了洒扫的人，也没有小厮丫头看守，同前面的热闹喧哗比起来，这里静得叫人有些心慌。
只是这静，却正合她的心意，先前的暗中盘算，哪里及天意顺理成章。酒醉了，一切便说不清了啊，届时她有了难言的委屈，沈澈对她便没有怨怼只有愧疚，到那时候芳纯莫说独占他，就连留在沈家都难了。
人到了雕花门前，她并未松手，待小厮去开门，然后吩咐：“让厨房煎碗醒酒汤，再上前院瞧瞧二太太找见没有。”
小厮有些迟疑，“姑娘，这不合礼数，还是小的来吧……”
她笑道：“不碍的，都是自己人，说什么礼数不礼数。你们府里我不熟，原该我上厨房去的，又怕找不着地方。”
她是客，怎么能让人上厨房呢！小厮没法儿，只得道是，“那就偏劳姑娘照应了，小的这就去办，等找见了我们太太，即刻让她来。”
皓雪点点头，看那小厮快步去了，自己搀着沈澈进了屋子。
书房的东梢间里有床榻，她扶他躺下，替他脱了鞋，他仰在枕上昏昏欲睡，就着檐下的灯光看，那英朗的五官，在朦胧的光线里格外温和柔软。沈家兄弟的相貌确实无可挑剔，她还记得当年他来下聘时的样子，那时才起复，官阶还未到都使，穿着一身寻常的袍衫，也挡不住眉眼间的磊落。亲戚中有姐妹成婚了，那个新女婿便要接受所有人的检阅，自己家里不是没办过婚宴，可是那些姐夫里头，却没有一个能赛过沈澈。
所以少年时的执念最难解，那时躲在柱子后的惊鸿一瞥让人情根深种。姐夫这个字眼总有玄妙的牵连在里头，说不清道不明的牵连，隔了一层，却隔靴搔痒，越搔越痒。
她轻轻推了他一下，“姐夫？”
他动了动，偏过头，依旧沉沉好眠。
她慢慢扶着床沿凑过去，在他耳边悄声说：“你是真睡，还是装睡？这里就只有我和你，何必装呢！我的心意，你不是不知道，如今大家子，哪家不是三妻四妾的，你沈家门庭里，难道容不下我么？澄冰，只要你答应，我会同姐姐好好相处的，绝不争风吃醋，也不会给你添麻烦。你总在外头奔忙，多一个人伺候你，有什么不好？为什么我对你暗示了多次，你还不能领会我的意思，难道你是个榆木疙瘩么！”
她说得幽怨，可他依旧无知无觉，似乎是真的睡着了。
她不甘心，站起身低头看着他。事到如今机不可失，也许再过一会儿芳纯就要来了，不说生米煮成熟饭，只要让她看见，误会了，那么沈澈就得八抬大轿，把她抬进门做平妻。
天寒地冻，但颊上滚烫，她甚至有些晕眩了，双手颤抖着，解开了自己的衣裳。
那件云锦的小袄落在足旁，黑暗里像盘踞的乌云。中衣下的皮肉上顶起细栗，寒意从四面八方涌来，但她心沉似铁，咬着牙解下了腰上的裙带。
还差一点儿，只要扯开他的衣襟，脱下他的裤子，那就再也说不清了。她向他伸出手，指尖触到腰上冰冷的鸾带，待要解开玉带钩，忽然听见屏风后发出一阵毛骨悚然的尖叫，这时四周围亮起来，脚步声错综，灯影也一重重压来，恍惚从黑夜跳进了极昼，所有一切都暴露在了光天化日之下。
那声尖叫是芳纯发出来的，她被清圆从花厅带进这个小院，起先不明白，奇异地问：“不是要分派随礼吗，你带我来书房做什么？”
清圆笑了笑，“姐姐稍安勿躁，我让你看一场好戏。”
当然这好戏能不能成，她心里也没底，如果不成，那么皓雪这人还不至于那么不堪；但如果成了，就能一气儿惊醒芳纯，让她看清这娘家妹妹的真面目，是不是如她以为的一样，一心为她着想。
后来脚步声来了，三个身影投在窗纸上，芳纯听见皓雪的话，打发小厮去煎醒酒汤，她就发现事态有些不对劲了。
一个未出阁的大姑娘，怎么能黑灯瞎火独自留下照顾男人呢，姚家也算诗礼人家，皓雪自小受了那么多教诲，难道不知道避嫌？芳纯的手脚开始乱哆嗦，惊恐地望向清圆，她却对插着袖子，气定神闲等待事情进一步发展。
然后皓雪开始吐露心声，所有一切和她以前的认识大相径庭，原来她说了沈澈那么多坏话都是假的，说得越狠，越是因为她觊觎他。
她脱了自己的衣裳，又向沈澈伸出了魔爪。芳纯隐忍再三，终于忍不住了，一声尖叫，叫出了石破天惊的味道。
早就等候在外的班直高擎火把鱼贯而入，清圆看着芳纯冲过去，对准皓雪就是一脚。
“世上还有你这样不要脸的货色！”她指着皓雪的鼻子破口大骂，“我拿你当亲姐妹，你竟眼热我的丈夫，千方百计挑唆我和离，好趁虚而入，真是打的一手好算盘！”
皓雪狼狈地倒在地上，勉强撑起身子，发现原先寂静的庭院里站满了人，自己衣衫不整的样子，暴露在了众目睽睽之下。
床上躺着的人也坐了起来，蹙眉厌恶地弹弹衣襟，“好险，差点被这女人轻薄了。”
清圆从屏后走了出来，笑道：“二叔辛苦了，不演这出戏，怎么能让她露出狐狸尾巴。”
皓雪到这时才回过神来，仓惶四顾，颤声道：“你们……你们设下圈套，陷害我！”
芳纯到现在方看清这位表妹的嘴脸，当初因孤身在幽州的缘故，娘家有人搬进京畿，她真是全心全意地欢喜着。皓雪常来常往，她觉得自己不再孤单了，有什么好的都不忘匀她一份，渐渐地，让她对沈澈起了歹念。她那时不查，居然会听她挑拨离间，打算和沈澈和离，现在想起来，真是悔断了肠子。
失望、气极，被亲人在心上扎刀，那种感觉简直令人恶心。芳纯到这时才哭出来，抹着眼泪狠狠啐她：“亏你说得出口，那么多双眼睛瞧着呢，你的衣裳是谁脱的，还不是你自己！我真是瞎了眼，往日错看了你，哪里想到你一个闺阁里的姑娘，这样没脸没皮，不光脱了自己的，还对男人下手！”
清圆垂眼打量皓雪，她又冷又惊，抖作一团。清圆笑了笑，“姚姑娘，今日是咱们府里宴客，前厅都是朝中勋贵，不能因你这样的人，让我们指挥使府蒙羞。你放心，这事咱们不会宣扬出去的，回头自会把你父亲母亲叫进来，让你们见上一面。”
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还要扣人不成？皓雪瑟缩道：“纵……纵是我今日做错了事，你们也不能……不能私自扣押我。”
沈澈的官靴移过来，踏进她的视野，冷笑道：“是么？投怀送抱确实够不上罪过，可你害了我夫人肚子里的孩子，这点我又该怎么同你清算？”言罢扬声，“带进来！”
一列甲胄琅琅的动静，伴随纷踏的脚步声到了面前。皓雪骇然抬眼看，雀儿像个小鸡子似的被两名班直押了过来。深闺里伺候的丫头，没经历过这种阵仗，吓得面无人色，颤抖着哭喊：“姑娘……姑娘……”
那声声呼喊，简直像催命符似的，皓雪被抽光了气力，心在腔子里痉挛，一阵阵的血潮拍打着耳膜，几乎要把她的心脏撕碎。可她还存着一点奢望，试图让雀儿狡赖，哆嗦着说：“你们抓我的丫头做什么，难道还想屈打成招不成！”一面冲雀儿大喊，“他们无凭无据，你别怕。”
沈澈很少和女人打交道，往常殿前司有犯事官员家的女眷，都是沈润处置，他以为女人只分芳纯和清圆两类，或是大大咧咧，或是细腻温软，却没想到，还有姚皓雪这样至恶的玩意儿存在。她动心思想进沈府，就如她说的，算不上罪大恶极，一番跳梁不过让芳纯看清人性罢了。但她因此害了他的孩子，这份仇，足以让他将她碎尸万段了。
她一张铁口还在狡辩，他噌地抽出班直的佩刀挥过去，停在雀儿脖颈半寸的地方，沉声道：“你说，当日究竟是怎么回事，一五一十说出来，否则现在就让你人头落地。”
雀儿吓得尖哭，“别……别……我说，二太太怀了身子上火，嘴里长疮不能吃药，我们姑娘就鼓动二太太含象胆的肉，说那东西有清火的疗效，含着不咽下去，对孩子没什么损害。我们姑娘看着是好心，可她有她自己的用意，她想让二太太滑胎，这么着二太太早晚会因生不出孩子为沈家所不容。一旦二太太腾了地方，自己就有了机会……我们姑娘爱慕都使，爱慕了好些年，打进沈家串门起，她就没对二太太安好心。那……那天，她假意让人给二太太剖象胆叶子，事先预备了一块皮，悄悄扔在二太太脚踏前，反正自己面上没经手，事儿出来了也是府上丫头的罪过，她可以择得干干净净……后来二太太果然滑倒掉了孩子，她就在二太太耳边念秧儿，说都使多不看重二太太，说了一车都使的坏话，离间都使和二太太。这回……这回来府上赴宴，她也和我们太太商量好了，想法子和都使牵搭上，弄得满城风雨，叫都使不得不娶她。我……我只是个丫头，我不敢作姑娘的主，只管把我知道的说出来，求求……求求都使和二太太超生，放我一条生路吧……”
这些细节，听得在场的人蹙眉，芳纯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我的孩子，原来是你害死的？”
没有什么比这种损害更令人崩溃，她盼了三年的孩子，就被人这样活生生算计了。她想不明白，为什么世上有这么恶毒的人，就因她拥有的一切让她们眼红，她们就要往死了坑她？
她跌跌撞撞走过去，蹲下问皓雪，“我做过对不起你们姚家的事么？”
皓雪知道，这刻唯有求她才能活命，她像落水的人抓住了浮木，焦急道：“姐姐……姐姐……你不要听她胡说，咱们是自小一起长大的呀……你忘了，我母亲当初是怎么待你的，她拿你当亲生女儿一样疼爱，我们怎么会……怎么会那样害你……”
恰好说曹操，曹操便到了。汪氏得了消息从门上跑进来，先是狠狠抽了皓雪一耳光，厉声呵斥：“你猪油蒙了窍，做出这样的事来，对得起谁？”然后噗通一声跪在芳纯面前，声泪俱下哀告，“姑奶奶，我们姑娘年轻不尊重，我一定好好教训她。求你念在咱们姑侄往日的情分上，好歹饶了她这一回吧！”

第100章
这就是活成了精的毒妇，惯会做的样子。当面扒心扒肺装足好人，背后则是一把尖刀，挑断你的筋骨，剁碎你的皮肉。
到了这个时候，清圆能做的都已经做到了，至于原谅不原谅，全看芳纯自己的选择。对于一个小时候有恩的长辈，要狠下心来处置，确实不容易。但人何以变得那样不堪呢，果真自己优越时能容人，一旦那猫狗一样的孩子比自己强，心理便失衡了。
芳纯低头看着跪在脚边的汪氏，并没有让她起身，弯下腰道：“表姑母，你早知道皓雪的心思，非但没有劝她，还在我跟前提议，让我给澄冰娶平妻，你也很希望自己的女儿能取我而代之吧？小时候你明明很疼我，可为什么如今忍心这样对我？你们一径鼓动我和离，若我当真和离了，将来的日子要怎么过，你们替我想过么？还有我的孩子……”她哽咽着哭起来，“怀了五个月了，那是一条命啊，你们何其歹毒，生生害死了他。现在竟来求我，让我宽宥你们，那我的孩子，谁给过他机会？”
她一向很好说话，仿佛天大的事到她面前都能一笑置之，这让汪氏误以为说几句好话，提一提陈年旧事，她心一软，就能把这场风波掀过去。可是这回好像不太一样，她血红着两眼，脸色铁青，在猎猎的火旗下看上去面目狰狞，倒吓得她不敢开口了。
然而不求告怎么办，皓雪叫他们拿了个现形儿，有东府的在，且惊动了班直，若是芳纯不发话，皓雪怕是要出大事。这时候可顾不得长辈的威严了，她挣扎着抱住芳纯的腿，哭道：“姑奶奶，咱们是至亲的人啊，你怎么能信一个丫头的话，这样生死仇人般看待我和你妹妹。我知道你恨皓雪，她今儿做了这么丢丑的事，是她的不是，可你滑胎绝不是她所为，我敢打保票。你妹妹的性子你还不知道么，她是小孩儿心性，一心想同你作伴，眼热是有的，可她绝没有那么大的胆子，敢做出那种事来……”
清圆听得反胃，冷冷一哂道：“夫人可真是生得一张巧嘴，她都敢趁着爷们儿酒醉扒自己的衣裳了，还是小孩儿心性，还是想同我们二太太作伴？这世上所谓的娘家人，并非个个都是好的，我以为我早前遇见的已经够坏了，没想到你们不遑多让。妒人有恨我无，这种损阴骘的买卖做起来半点不手软。等案发了，以为打死不承认就能糊弄过去，看来你们是低估了咱们家的营生，当咱们家的人都是吃干饭的了。”
沈家的营生，不就是查办官员，罗织罪名，大兴刑狱么！既然连高官都能拉下马，区区一个姑娘，自然有法子叫她说实话。
汪氏见皓雪衣裳不整，抖得枝头枯叶一般，既是心疼，又恨她呆蠢。人家设了个局让她钻，她果真就这样糊里糊涂撞进去了。这种请君入瓮的手段，芳纯是绝想不出来的，看来又是东府里的主意。
真是好厉害的女孩儿啊，年纪不大，城府却深得海一样，怪道谢纾府上被她搅得鸡犬不宁呢。汪氏提着一口气道：“陈夫人，我早就听过你的威名，也知道你是个六亲不认的，但你的手未免伸得太长了些儿。你们沈家虽在一个门里头进出，可东府是东府，西府是西府，西府自有当家的主母，也没个嫂子过问小叔子房里事的道理。”
清圆听了，冷冷横过眼来，“姚夫人，你们眼下什么境况，怕还没闹清呢，倒来操心替咱们分家。既是一个门里进出，就是一笔写不出两个字的亲兄弟，你欺负二太太良善，把我撇到一边去，好来继续摆布她，打量人不知道？”
汪氏勉强笑了笑，唇角牵扯着，那笑也不可称之为笑，只道：“夫人误会了，我断没有这个意思，不过好心提点夫人一句，得饶人处且饶人，将来自会有福报的。夫人幼年失恃，何不替自己的儿孙积点福？谢家让夫人如愿弄成了幽州的笑柄，如今入了沈家，别教得二太太也同你一样，让人说起来夫人专唆使人对付娘家，于夫人的名声不好。”
可这话才说完，门上便有一道颀长的身影挪进来，负着手感慨：“死到临头还在逞口舌之快，看来是太便宜你们了。”一面扬声叫来人，“给我把这两只猪猡捆起来！”
他一声令下，眨眼间门外班直拿着麻绳进来，不顾她们挣扎尖叫，一端绑在拇指上，一端缠绕打结，三两下便把姚家母女绑成了肉粽。
“最好不要挣。殿前司绑人的手段高超，越挣绳结越紧，到时候把手指头拽下来，可怨不得人。”他边说着，脸上浮起阴冷的笑来，“沈润是粗人，不会文绉绉和你们讲道理，人证既在，证据确凿，明白？再敢多言一句，别怪我把你们推到外头游街示众。姚皓雪趁人不备潜入书房欲图刺杀都使，要办你满门轻而易举，还废什么话！你们害的是我沈家骨肉，这时候还有闲心为我夫人的名声操心，倒不如操心操心自己，看看皮肉要受多少苦，脑袋还能在脖子上装几日。”
他的语气也不算声色俱厉，但一字一句有万斤重压。干他们这行的，欲加之罪信手拈来，因为有的人不见棺材不掉泪，尤其是这种心如蛇蝎的毒妇。
姚家母女果然不敢再啰唣了，沈润既然出马，必是一锤定音。清圆转头瞧芳纯，她没有那么好的口才，伤心到了极处，也只是死死盯着皓雪问：“你害我肚子里的孩子时，根本就没顾过我的死活吧？是不是我送了命，正中你的下怀，你好借着安慰沈澈，正大光明坐上我的位置？”
皓雪到这时已经不想同她理论了，瞥了她一眼，语气里满含轻蔑，“姐姐，你何德何能……何德何能啊！”
芳纯心头火起，上去用尽全力掐住了她的脖子，咬牙切齿念着：“我要你偿命！我要你偿命！”
皓雪被她掐得续不上气来，面皮胀得通红，汪氏见势大喊起来：“住手，你要掐死她了……芳纯！芳纯！”
到底还是沈澈拉开了她，抱在怀里竭力安抚着：“好了、好了……别让那条贱命脏了你的手，且让她活着，我自会收拾她的。”
诸班直将人押了出去，因官署有些路程，又将近年尾了，路上来回不便，遂先把人关进卢龙军大牢，年后再发落。
一场大戏落幕，清圆到这时才长出一口气，想起前院的宾客来，呀了声，对沈润道：“你怎么也进来了，前头谁在支应？”
沈润笑道：“我把人送走才进来，有祖母帮衬着，并没有失了礼数，你放心。”
“那我预备的那些回礼呢？都送出去了吗？”
沈润眉眼间有得意之色，“我一件件送到那些夫人手上的，且逐一打了招呼，谎称内子偶感不适，替你告了假。”
清圆有些惊讶，沈指挥使以前目中无人，如今竟学会了圆融处世，实在难得。
陈家老夫妇待前院都收拾妥当了，才从院门上进来，错过了最精彩的一截，不知事态如何了，见芳纯哭得大泪滂沱，悄悄拿眼神询问清圆。
清圆道：“姚家母女被押进大牢了，待过完年再行处置。”
陈老太太点了点头，“这事也算水落石出了，没了这块心病好过年。”
这时芳纯过来，红着眼说：“大哥哥，大嫂子，我这程子糊涂成那样，让你们替我费心了。现在想想，我真是臊死了，听别人挑唆，在家胡天胡地的闹……”
沈润嗯了声，“知道错了就好，人要懂得惜福，你们不是盲婚哑嫁，自己挑的人，怎么能轻易放弃！”
他借势敲打，芳纯挨了两句教训，讪讪低头说是。
清圆扯了扯沈润的衣袖，笑着对芳纯道：“不见识一回，哪里知道人心险恶。好了，总算都过去了，有些事该放下的，就放下吧。”
陈老太太含笑应承，“这话很是，往后好好过日子就是了。我早前就说过的，满幽州不知多少人羡慕你们，你们只不往心里去。如今活脱脱见着真的了，总该相信我的话了。”
是啊，这京畿上下，不知多少眼睛瞧着她们呢，丈夫年轻轻就做了高官，上没有公婆伺候，下没有庶子庶女添堵，还求什么？芳纯回身走到沈澈跟前，低头嗫嚅：“澄冰，我对不起你，孩子没养住不说，还要你出卖色相诱敌上钩。”
沈澈的笑容有些僵，抬手凿了凿她的脑袋，“只要能让你清醒，这点牺牲不算什么，别说出卖色相，就算出卖身子，我也干。”
结果芳纯大叫起来，“你想得倒美！”
这样一场风波，在后院悄悄上演，又悄悄落幕了。收拾姚家母女并不很费手脚，麻烦的是后续的事。
姚少尹得知了消息，没消多少时候便赶到了沈府。敲开沈府大门，他语不成调：“我要求见沈指挥使和都使，万请通传。”
看门的小厮上下打量他，“尊驾是哪位？这个时辰我们家二位爷都睡下了，尊驾有事，还请明日再来。”
姚少尹说不成，“我是宣州少尹姚绍，因内子和犬女的事特来求见殿帅和都使，烦请通传。”
看门的小厮自然知道他是谁，一径推搪只是为了刁难罢了。当然客套还是要客套一下的，长揖下去：“噢，姚少尹，并非小的不给您通传，实在是今儿天色太晚了……”
小厮话还没说完，姚绍便推开他闯了进去，但因指挥使府太大，他也不知该往哪里寻人，只好边走边高呼：“殿帅，殿帅……宣州少尹姚绍求见，请殿帅一露金面。殿帅……”
满府的灯火都亮起来，极快地向前院汇拢，他的这番大肆喧哗终于引出了沈润。
沈润早知道他会来，并未歇下，反倒一直在等着他。他不得允许擅闯指挥使府，又是一个由头，待慢吞吞走出垂花门时，这位少尹果然已经被戍守的班直团团围住了。
沈润一手挑灯，站在台阶前，狐裘的斗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剩一双眉眼灼灼，洞悉人心般锐利。看清了来人的脸后，哦了声道：“我当是谁，有胆子夜闯我指挥使府，原来是姚少尹。”
姚绍拱手不迭，“殿帅，事情的经过我都听随行的下人回禀了……殿帅，是我治家不严，才让她们铸成大错，求殿帅看在……看在她们同董家沾着亲的份上，饶了她们这一回吧！”
“和董家沾着亲？”沈润蹙了蹙眉，“原本拿董家求情是最管用的，可惜，她们害的正是董家人啊，少尹不知道么？”
姚绍一时哑了口，但这时候也顾不上面子不面子了，连连长揖：“殿帅……只要殿帅网开一面，姚谋愿意奉上五万两银子，以作赔罪之用。小女年幼无知，夫人又过于溺爱，这才闯下弥天大祸，弄得无法收场。殿帅……殿帅，您如今也是有家有口的人了，也知道撑起门庭不易。妇人长居内宅，见识浅薄，我又忙于公务鲜少过问她们……说来说去都是我的罪过，万请殿帅通融啊。”
然而狐裘下的脸冷若冰霜，那声冷哼也如钢刀拭雪般没有温度，“看来在少尹眼里，沈润是个见钱眼开的人，连至亲的性命都是能够拿来换钱的。不过少尹有句话说对了，沈某如今成了家，脾气见好，要是换做以往，哪里还有少尹求情的余地，早就命人把你逐出去了。”他看看天色，夜浓得像墨一样，呼出的气息在眼前交织成白茫茫的一片，有些意兴阑珊地说，“时候不早了，少尹还是回去吧。这件事，不是谁来求情就能作罢的，待年后审上一审，按着律法，该放便放，该收监便收监，沈某绝不会平白冤枉了谁。”
“可……可……”姚绍结结巴巴道，“这个年，可让我们家怎么过啊！”
这就不是他该操心的了，他散淡地转过身去，边走边吩咐：“寿松，送客！”
寿松应了个是，呵腰上前比手，“少尹，请吧。”
姚绍正茫茫，见他走了几步又顿下了，微微偏过头来，灯火下映照出一个高鼻深目的侧影，垂着眼道：“人在卢龙军大牢里，命人给她们送些衣物吧，深闺里的太太小姐，怕过不惯牢里的日子。话又说回来，这京畿上下，只有姚少尹的家眷，是因残害朝廷命官夫人而锒铛入狱的，真真开了我朝官员家眷犯事的先河，佩服佩服！”
他冷嘲热讽，干笑两声往内院去了，留下姚绍捶胸顿足，仰天长哭。
清圆已经上床捂着了，坐在被褥间等他回来。直棂窗上浮起清俊的身影，转瞬移进了卧房，她探脖问：“打发了么？”
沈润脱下罩衣麻利地钻进被窝，嘀咕着：“打发了……今日这么忙，还要腾出时间来收拾这伙蠢物，凭她们也配！”边说边瞧她一眼，“你坐着干什么，仔细着了凉，还不躺下？”
清圆忙缩进来，他探出手臂把她揽进怀里，闭上眼喃喃：“娶了个聪明的夫人，功在当代利在千秋啊，往后不愁我的内宅不太平，儿女必定被你管束得妥妥帖帖的。”
清圆眯着眼睛笑，“那你呢？”
他在她额上亲了一口，认命地说：“我也被你管得妥妥帖帖的……听娘子的总不会错。”
清圆很称意，环过胳膊在他背上轻轻拍着，“这回放心了，咱们总算可以安安稳稳过个年了。”

第101章
这是来沈家的头一个年，往常还做姑娘时，上头有长辈安排，还能像孩子似的悠然自得，如今自己当了家，才知道过日子真不简单。
办年货、家里各处布置、年后各位诰命夫人间人情往来的礼物，还有宫里必须奉上的年礼，这些都得她过问。好容易安排妥当了，到了大年三十这一日，要往祠堂里清理祖宗牌位。这种事是不能让下人代劳的，须得他们亲力亲为，于是四个人扛着笤帚鸡毛掸子，抬着水桶抹布，浩浩荡荡向祠堂进发了。
男人干这个，好像不怎么在行，擦桌的时候几乎横亘在供桌上，嘴里恭敬说着：“高祖，我给您洗个脸。”转头就把烈祖的牌位碰倒了。
清圆看得直皱眉，对芳纯道：“早前你们过年，不来洒扫的么？”
芳纯绞着抹布叹气，“每回都是我干活儿，他们在边上做做样子。”
这里刚说完，那里“呲啦”一声，大家转头看，沈澈把悬挂的幢幡撕下来了，无措地捧在手里讪笑：“挂了一整年，都朽了……”
沈润枯着眉责怪他，“你是来干活的，还是来捣乱的？”结果五十步笑百步，清剿檐下蛛网的时候，长杆的把儿杵进地心的香炉里，把香灰扬了满地。
清圆头疼起来，“你们快出去吧，上外头搅蛛网去。”把那兄弟两个轰到廊上去了。索性她和芳纯两个人干还好些，姑娘家擅长做细活儿，把祖宗牌位一个个伺候得好好的，蜡扦上换了新蜡，案上铜活儿每一件都擦得锃亮，看上去就是一派新气象。
芳纯手上忙着，一边偷眼觑清圆。那天的事发生后，她还没找到机会同清圆说上话，心里憋了好些，有点不好意思，也不知从何说起，于是欲言又止，只管瞄她。
清圆察觉了，笑道：“姐姐有话同我说？”
芳纯点点头，扭捏道：“那件事，我还没和你道谢，多亏了有你，我年纪虽比你大了几岁，可在你跟前蠢得像头牛似的。先前你几次三番提点我，我总不相信，心里还有些不痛快，误会你瞧不起我娘家人。现如今事儿出来了，我才知道你是一心为了我好，我以前小人之心，实在对不住你。”
清圆听完一笑，“这事怎么能怪你呢，怪只怪姚家人太坏了。其实说来巧得很，咱们的娘家都不济，你是错信了姑母和妹妹，我是摊上了那样一大家子，祖母也好，父亲也好，没有一个真正心疼我。好在我有陈家祖父祖母，他们待我比至亲还好，我想着你在幽州也没有娘家，往后就认了亲戚走动吧。沈家人丁凋敝，咱们府里光四个人，太冷清了，过节聚在一起，也好热闹些。”
芳纯如今是百样都听清圆的，她说好，自己当然没什么异议。应承过后又有些迟疑，小心翼翼说：“我昨天还和澄冰商议，你瞧你和大哥哥也成亲了，按理说咱们该分府单过才对，毕竟上头父亲母亲都不在了……大嫂子，你的意思呢？”
清圆不解地看着她，“你是觉得，同我们住在一个府里不方便么？”
“不不不……”芳纯摆手不迭，“我是怕，我那么蠢笨，往后会带累你。原本你和大哥哥两个人没什么周折，偏为我的事闹得鸡飞狗跳，我心里实在有愧。”
清圆知道她的不安，笑着说：“咱们是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人活着，谁能保证一辈子不犯糊涂，今儿我明白，提点提点你，明儿你明白了，也来告诫告诫我，这样不好么？我和老爷也商议过，我们的意思是，幽州的府邸够大，上京的宅子也不小，四个人住绰绰有余，犯不着另建府第。家里人口本来就少，再拆分开，门庭愈发冷落了。”说完顿了顿，细细分辨她脸上神色，话又说回来，“不过你们要是觉得同咱们住在一起拘束，那另外建府也没什么不好。”
芳纯知道她误会了，忙不迭道：“我们绝没有这个意思，只是怕哥哥嫂子嫌我们，自己不得知趣么。”一头说，一头觍脸笑着，“既然大嫂子发了话，那咱们可就厚着脸皮同你们在一起了。其实我说句心里话，住在一个府里真好，哪天我吃腻了自己的小厨房，还能上你那儿蹭吃蹭喝。要是分了府，吃一顿饭还得坐马车，实在太不方便了。”
正是因为至亲太少，他们四个人聚在一起才能互相取暖。清圆想起来，当初芳纯同沈澈胡闹时，祖母担心将来妯娌不好相处，曾建议她分府而居，她却从来没有动过这样的念头。她心疼沈润，他嘴里虽不说，但对沈澈的感情太深太深，她怎么能因自己过了门子，便拆散他们兄弟呢。
这样就很好了，只要大家都不生二心，将来下一代的孩子还能像亲兄弟一样相处。这门庭里的人紧紧拧在一起，很快沈家便能枝繁叶茂，重新振兴起来。
她们这里正说得投机，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吆喝，清圆和芳纯忙出门看，原来那两个人正举着竹竿追打一只野猫。那猫清圆记得，就是沈润扒在窗后监视的那只。他恨它打大圆子的主意，仇人相见分外眼红，连白天遇上了都要驱赶。于是联合了沈澈，拿出飞檐走壁的本事来前后包抄，可惜人的动作没有猫那么灵敏，那猫儿走投无路从沈澈胯下钻过去逃了，兄弟两个扑空，脑袋对撞在一起，那蠢相，真是惨不忍睹。
清圆和芳纯纷纷扶住了额头，心里惊讶，官场上人五人六的家伙，私底下竟笨得这样。男人有时候真的不能太拿他当大人看，这类人偶尔脑子不好，即便长到八十岁，也有无聊呆傻的一面。
“二位……”清圆扬声喊，“别玩儿了，该回去了。”
两人这才怅然作罢，沈润一步三回头地问她：“娘子，你有没有看见那只猫？”
清圆说看见了。
“就是那只猫，一直阴魂不散，半夜里爬在墙头上叫。”
清圆叹了口气，“那你逮住它，打算怎么处置它？”
沈润道：“让人快马送到开封去，我看它还怎么回来。”
所以这人坐在殿前司里威风八面，回到家就是个傻子吧！清圆干笑着：“咱们年后就要搬到上京去了，你大费周章把它送到开封，岂不多此一举？”
沈润忽然醒过味来，讶然说对啊，“我竟忘了……”这回连沈澈都有点看不起他了。
所以祠堂这一场洒扫，基本都是清圆芳纯妯娌操持，两个男人是来点卯充人数的，举着鸡毛掸子只管追猫，力气全没花在正经事上。
可是有什么法子，还是得宠着。清圆到家拿出新做的衣裳，让他上身试穿，倘或哪里不对，好及时改。
沈润站在镜前扭身看，果真是娘子亲手做的啊，这细密的针脚和繁复的绣花，一针一线都是深情，没有一处不熨帖。
清圆在一旁替他整理，仔细抻好了袍角，再束上蹀躞带，摆正了上面悬挂的算袋，笑道：“我那天还同芳纯说呢，她倒给二叔做过荷包，我却什么都没赠过你。往后你身上的小物件都由我准备，再也不用外头的东西了。”
他说好，“外头采买的绣工太差，又不结实，哪里及娘子做的窝心。”一头说着，一头回身抱她，“你不知道，那些同僚有多羡慕我，说我夫人既年轻又贤惠，长得还那么好看。”
清圆赧然，“又来贫嘴！恐怕拿出身说事的也不少，我在他们眼里，到底高攀了你。”
他听了略一沉默，复高深笑了笑，“你放心，这事我有成算，早晚会替你正名的。再说门第出身，我官居二品，犯不上靠联姻替自己找靠山。要是真有那心思，皇亲国戚家有的是贵女，娶个媳妇还不容易！”
清圆听来觉得有理，不过这个问题也曾让她百思不得其解，“是啊，为什么你不去求娶那些贵女呢？”
沈润想了想，“因为李家的姑娘不好看，没有一个比你美。”
清圆斜着眼打量他，“不是没人愿意嫁给你么？”
实话总是叫人下不来台，他讪笑道：“咱们这些人都是为圣人出生入死的，说得好听是新贵，说得不好听是鹰犬爪牙，今日不知明日事，多少鸟尽弓藏的例子在前头摆着，好出身的女孩儿不敢嫁给我。我呢，也有我的骨气，明知别人没意思，何必拿热脸贴冷屁股。她们不嫁，自然有比她们好千倍万倍的嫁给我，我堂堂男子汉，还能被尿憋死么……”说完便挨了清圆的打。
她红着脸，“尿什么尿……你这人……”
他忙赔笑，“我失言了，对不住、对不住。”
清圆叹息，“却也不能怪人家，人家安乐惯了，哪个愿意陪你风里来浪里去……”惨然看了看他，“也只有我了。”遗憾的目光，换来沈润一顿缠绵的亲吻。
不过这样的门户，确实到年三十也不得消停。下半晌派出去巡视孤独园的管事进来回话，说夫人预备的米粮煤炭，及衣裳棉被都已经分发到了伙房和老幼手中，“那些人都冲幽州方向磕头，叩谢老爷和夫人的恩德。小的顺带也打听了，往年到了这个时令，街头倒卧没有二十也有十八，今年可好，竟是一个也没有。就如夫人说的，老幼有归，吃得饱穿得暖，还有郎中坐堂替他们瞧病，百姓一径称道圣人仁政，昨儿还上承天门外磕头谢恩了呢。”
清圆端端坐在厅上颔首，“这就好，只要百姓对圣人感恩戴德，那咱们所做的一切便都是值得的。你回头给账房传个话，让他预备起来，年后的用度造个册子给我。开了春衣裳要换，春天疫病又多，那些寻常的药材要预备起来，该采买的命人采买，别到要用的时候短缺了误事。”
管事的应了个是，“夫人放心，小的这就传话去。”
他待要走，清圆让等等，笑眯眯说：“今年大家忙了整年，府里上下一心，我和老爷很是感激。年下除月例银子外，戍守的班直每人赏五两，掌事的赏二两，底下丫头小厮并粗使每人赏一两，全当咱们给的利市，让大家好好过个年吧。”
管事的一听眉花眼笑，“多谢老爷夫人恩赏，老爷夫人新禧，来年得个大胖少爷。”
下人们没读过书，愿望也是最实际的，沈润坐在一旁笑了，清圆有些不好意思，点了点头道：“去吧。”
待人一走，她才轻轻抱怨，“你怎么单坐着，也不说话？”
沈润如今是乐得逍遥，“夫人办事，我没有不放心的。横竖一切夫人做主，不必问我。”
清圆才明白，原来祖父两袖清风诸事不问，不是没有道理的，沈润还没上年纪呢，不是已然如此了吗。
唉，女人生来操劳，她无奈地笑，好在他懂得在炭盆里给她烘红薯。仔细拿炭火盖着，等她办完事，红薯差不多熟了，他就蹲在那里，举着火筷子把红薯挖出来，然后顾不得烫，替她剥了皮送过来，手上弄得漆黑，不小心摸了鼻子，活像煤山里挖煤的长工。
她举起手绢，笑着替他擦了脸，感慨这红薯真甜，两个人对坐着，一口红薯一口茶，一个下去竟吃得半饱了。
门上又有人进来，站在门前斜照的光带里，向上回禀庄子和职田的收成。清圆打开账册过目，账面上的出入她一眼就能看出来。这些人拖到这个时辰进来回事，不过是瞧准了时间匆促，等着主母看走眼罢了。
她合上账册，垂眼道：“谷种这项错了，账房里登入的不是这个数，拿回去，对准了再来。还有，下年这两处收成腊月二十八报进来，也好腾出时间对账，没的年下仓促，不留神错漏了。”
她说话向来留一线，不到万不得已，绝不拉脸。所以明知下人糊弄，仍说“不留神”，到底这么大的家业，单靠主子派头不成事。你就算有通天彻地的本事，也没法子事事亲力亲为，还是要这些人替你打下手的。
领教过主母厉害的下人，再也不敢在她跟前抖机灵了，账册去了又来，这回条条清晰，糊涂账也弄明了，这时就可以封账收官，踏实过年了。
兄弟妯娌对坐着，互相斟酒互道新禧，酒过三巡听见外面响起爆竹的声响，下人们扛着巨大的烟火在空地上燃放。幽州多勋贵，各家离得都不算太远，于是你方唱罢我登场，站在门前看，幽幽的夜被各色礼花填满了，连那天顶都是湛蓝的。若天上有人，一定会赞叹，好一个热闹的烟火人间吧！
沈润呢，奇思妙想花在了一些小细节上。守岁的时候要给压岁钱，他们家没有孩子，他就拿她当孩子。事先命人做了指甲盖大小的金元宝，一个个钻了孔，拿线穿起来，给她挂在脖子上，然后向她拱手，“愿娘子青春常在，多福多寿。”
清圆呆呆的，只觉浑身金光闪闪，简直像乡下的土财主。可他却不这么认为，在他眼里她戴金比戴银好看，浑身挂满金子，不但皮肤变得更光洁了，连眼波也分外柔软。
第二日去给祖父祖母拜年，清圆从罩衣下扯出这条元宝项链给祖母看，苦着脸说：“我以前不知道，他是个这么俗气的人。”
芳纯挖出一根一模一样的来，兀自盘弄着，“我倒觉得很好看。”
祖母只是笑，见他们各自安好就放心了。难得家里人齐全，必要张罗好吃喝，一上午全在忙这个。到中晌不见老太爷和沈润兄弟，叫人来一问，据说往门前小河里钓鱼去了。
“这老头子可是疯了，大年初一钓什么鱼！”
老太太嘀嘀咕咕抱怨，正要打发人去叫，见一个管事的婆子急匆匆从门上进来，边跑边喊大姑娘。
老太太不悦，“大节下，毛脚鸡似的做什么！”
婆子嗳了声，“老夫人，不好了，外头来了两位军爷，说姚家母女在牢里上吊，死了一个，另一个只会喘气，不会睁眼了！”

第102章
这个消息惊坏了清圆，她惶惶站起来，“什么？”
指挥使府内宅出的事，对外没有交代来龙去脉，就把人押进了大牢，没出事便罢，一旦出事，沈润难逃一个私设刑狱，逼死朝廷命官家眷的罪名。
新年的头一天便出了这样的事，这个年算是过不好了。皓雪和汪氏虽然可恶，但双双上吊自尽大可不必。众人忙赶到卢龙军大营，死的那个是皓雪，先前还牙尖嘴利的人，转眼如物件一样僵卧在那里，看上去实在可怖。
芳纯见状又惊又慌，恸哭起来，捂着脸说：“我没想让她死，她这是何苦啊……”
也许失了脸面，让她再没有活下去的勇气了，毕竟进过一回大牢，待年后断下来免不得牢狱之灾，对于一个姑娘来说一辈子就此毁了，不如死了干净。但也有蹊跷，皓雪自尽还说得通，汪氏的罪过了不得是教女无方，结果她也凑热闹般寻了短见，实在让人匪夷所思。
殿前司的班直开始侦查，仵作也来了，在牢房各处细细查看，又验过了尸首，疑点愈发多起来。
“死者上吊用的是裙带，也就是说她们自尽时衣衫不整，连襦裙都没穿，这分明与她们寻死的初衷有悖。死是为了成全名节，结果死得那么不体面，还有死的必要么？”严复摇头晃脑分析，“我不是女人，却也知道裙子要紧，这娘两个宁愿不穿裙子都要死，我觉得其中有诈。”
沈润瞥了他一眼，“说得有道理，还有呢？”
严复掀开白布，指了指姚皓雪脖子上的勒痕，“据尸斑推断，姚氏应当死在今早五更时分。那时恰逢狱卒换班，又正好遇上过节，巡视的人懈怠了，待发现时她已经身亡，但汪氏因绳结松动坠地，侥幸捡回了一条命。殿帅请看，裙带宽约三寸，就算叠在一处也有寸许，可姚氏颈上勒痕隐约有两道，颜色稍深处仅一指宽，似乎不合常理。”
沈润颔首，调转视线问仵作：“本帅记得你们有法门，可令伤痕显见。”
仵作道是，“只要以葱白拍碎涂抹伤痕处，再以醋蘸纸覆盖其上，略等一炷香时候，以水清洗便能令伤痕显现。”说罢就带着手下徒弟布置起来，将殓房里的人暂时请了出去。
众人退回前堂，清圆和芳纯见他们出来，忙上前询问结果，沈润摇了摇头，“仵作正验伤，过会儿才知道结果。这地方晦气，你们先回去吧，留在这里也帮不上什么忙。”一面转头问押班，“汪氏怎么样了？”
押班呵腰道：“回殿帅，人还没醒。已经派大夫施治了，一有消息会立时回禀的。”
芳纯虽恨她们，但人真的死了，难免有负罪感，站在那里抹着眼泪不住自责：“我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早知道不予追究就算了，她们也犯不着去死呀……”
沈澈却蹙眉，“害死了我的孩子，怎么能就此算了？她们寻死是畏罪自尽，就算闹起来，我来担责就是了。”
然而话虽这样说，事情却远没有那么简单，毕竟那母女俩不是平头百姓，姚家追究起来，必要闹得轰轰烈烈。
清圆瞧了瞧芳纯，她眼下只会哭，留在下反而让他们分心，便低声道：“这里交由他们处置，咱们回去等消息吧。”
芳纯哭哭啼啼挪动步子，沈润命人往炭火上泼了醋，让她们迈过去。死了人的地方脏，必要以这种办法祛除邪祟，但仍不放心，亲点了得力的人护送，复又吩咐：“派人守好门户，我过会儿就回去。”
清圆应了声，搀着芳纯走了，这时仵作出来请他们进去查看，果然勒痕边缘淡色的淤血褪去了大半，只余窄窄一道血痕鲜明，一眼便能看出是麻绳勒毙的，甚至连绞花的纹路都清晰可辨。
这就很明白了，分明是有人刻意引了这把火，要将沈家兄弟拉下马。只是这世上除了提刑司，就数殿前司侦办的案子最多，人死了，口虽不能言，尸体却会说话。
当然，那个幕后真凶希望看见的结果，很快就显现了。姚家一门得知了消息，老老少少全都赶到了卢龙军大营，一时哭声震天，高呼冤枉的，厉声唾骂的，叫嚣成了一片。
姚绍没想到，那日一别后，再见居然是女儿的尸首和不省人事的夫人。他天旋地转，几乎昏死过去，好容易缓过来，咬着槽牙呼天抢地：“沈润，你草菅人命，害得我家破人亡。我要进宫告御状，拼着这官不做了，也要为我夫人小女讨个公道！”
转眼姚家出了人命的消息不胫而走，姚绍也说到做到，入上京告御状，在圣人面前声泪俱下地控诉沈润仗势欺人，滥用私刑。
还沉浸在过年气氛中，预备节后改年号的圣人一头雾水，“你的家眷怎么会被押入卢龙军大营？前几日沈家不是正大办筵宴答谢宾客么，这好端端的，沈家兄弟为什么要这么做？事情总得有个来龙去脉吧！”
这来龙去脉说出来不便，但既然事情到了这步田地，也顾不得许多了。姚绍道：“臣的内人与沈澈的夫人本是姑侄，我家小女自幼和董氏交好，臣任宣州少尹后举家搬入幽州，因董氏寂寞，小女常过沈府探望董氏。董氏那时怀了身孕，一日不慎跌倒以至滑胎，沈家兄弟便迁怒小女，唆使婢女陷害小女，连夜将内人与小女打入了大牢。”说罢长哭，“圣人明鉴，臣的内人与小女都是深宅中的人啊，且又与董氏沾亲，怎么能做出那种事来！沈润权倾朝野，只手遮天，但凡针对谁，便将人往死里整治，百官皆对其敢怒不敢言。臣家遭此横祸，四处求告无门，原想年后入上京呈禀圣人的，没曾想接到了如此噩耗。圣人啊，臣的小女屈死，夫人如今生死未卜，求圣人替臣做主，万要铲除佞臣，还这江山河清海晏啊。”
姚绍说得动情，圣人却不甚欢喜，回身道：“依姚卿之见，朕的天下不够太平，以致佞臣当道，生灵涂炭……朕是个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昏君吗？”
姚绍大惊，吓得脸色骤变，结结巴巴道：“不、不……臣断没有……没有这个意思。臣是说……沈润兄弟揽权，朝野上下怨声载道。如今他们无端将臣妻女投入大牢，臣的妻女含冤莫白，若非走投无路了，何必以死明志？臣那小女，今年才十八啊，大好的年华自尽，纵是死，也是个屈死的鬼。圣人爱民如子，街头老幼尚且怜恤，于臣一家岂有不爱惜的。因此臣斗胆御前状告沈润兄弟，请圣人明断，为臣一家主持公道。”
这件事，其实撇开人情不谈，确实是沈润做得过了。官员女眷纵是犯了大罪，也应当另辟个清净的地方关押，不该就此把人送进军营大牢里。如今人死了，死无对证，就成了他沈润仗权行凶。人家既来告了御状，终不能偏袒得太厉害，沈润骄纵也是事实，借此敲打一回，面上过得去就是了。
圣人叹了口气，见姚绍哭得泗泪滂沱，和声安抚道：“你家里遭遇这样不幸，朕深表同情，但眼下正是息朝的时候，这件事也不是听一人之言就能定夺的。待初四，百官回朝再作商议。届时你们当面锣对面鼓，若沈润兄弟果真枉法，朕绝不徇私，必定严惩不贷。”
姚绍呆了呆，本以为圣人至少会勉为其难将人传至上京问话，结果竟要等他们安稳过完年再作决断。一番义正言辞的金口玉言，用的也是绝不“徇私”二字。可见沈润和圣人的交情早已是私交了，他顿时有些失望，凭自己区区的六品小官，果真撼得动这当朝权臣吗？
姚绍在宫里使劲儿，清圆在家坐卧不宁。晚间吃饭也举着筷子三心二意，大觉食不知味。
沈润替她布菜，“怎么不吃？这是庄子上刚送来的野鸡崽子，味道鲜美得很。我命人逮几个活的圈养起来，回头下了蛋，比家养的鸡蛋更好。”
清圆嗯了声，筷子起落好几回，到底还是放下了，“我吃不下。”
沈润知道她担忧，宽慰道：“你只管把心放在肚子里，这事我自有主张。虽说最后难免要受责难，但比起我要达到的目的，根本就算不得什么。”
清圆讶然，这话越听越玄妙，她有些不敢置信，“难道姚家母女的下场，是你一手安排的？”
他垂着眼，气定神闲吃他的饭，半晌才说不是，“不过她们残害我沈家骨肉，确实该死。”
清圆明白他对芳纯的孩子被害一事深恶痛绝，换做一般人家尚且要追究到底，何况沈家这样好容易有了头一个后代的。对于沈润，她不是不知道他的为人，在她面前虽是个极好的丈夫，但在外头照样呼风唤雨手段狠辣。她也有些怕，怕他因恨痛下杀手，因为按着律法皓雪罪不至死，要她偿命，只有伪造自尽，才好替那未出世的孩子报仇。
可这么做，恐怕会引火烧身啊。人是他下令押入大牢的，如今不明不白死了，姚家必不能善罢甘休。所幸他一向恶名在外，皓雪那八个姐姐不敢造次，要是换了旁的小吏，只怕房顶都叫人掀了。
再觑他一眼，他并不多言，吃饭照例吃得优雅。清圆踟蹰再三没好问出口，怕追问不休增添他的烦恼，自己在官场上帮不了他什么忙，能做的不过是同进同退，迎接风雨罢了。
后来的两日，也不见他有什么焦躁的，没事人一般吃喝玩乐，陪着老太爷钓鱼赏画。
过年休沐的七日眼见用完了，因情况有变，沈润那十天额外的假也得先搁置。清圆心事重重伺候他换上朝服，边替他整理衣襟边道：“你的伤还没好利索，我和你一同入京吧，留在幽州……实在是不大放心。”
他听了一笑，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有什么不放心的？我做事向来有把握，你别蛇蛇蝎蝎老婆子架势。”
清圆没法子，只得作罢。送他到门上时还是愁眉苦脸的，站在台阶下招招手，“千万要小心才好。”
沈润锦衣玉带，上马便是意气风发的样子，笑道：“我有数，你在家等我的消息罢。”
那兄弟俩打马扬鞭去了，剩下清圆和芳纯对视了一眼，芳纯道：“咱们收拾起来，等他们一发话，咱们就搬家吧。”
清圆点了点头，对插着袖子往直道尽头看，那一队人马渐渐变成细小的黑点，渐渐消失了。吞云吐雾的时令，满世界都是寒凉的苍白，冷硬的路面，落光了叶子的树枝，连天幕都是白的，又淡又空，让人伤怀。
对于沈润兄弟栽跟头，朝中自然有人拍手称快，但更多官员因吃了人家的酬谢宴，拿了人家的回礼，夫人之间又相处甚欢，拉不下这个面子来。
姚绍跪在庙堂上痛哭，字字血泪都是对沈润的控诉。唯恐天下不乱的大谈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和稀泥的则捧着笏板沉吟：“其中必有蹊跷。”
御史中丞刘昂原本就和沈润不对付，沈润娶亲他并未随礼，后来的谢宴无从参加，因此关系没有任何缓和的迹象。但人不到，沈府上一切动静他却了如指掌，当着沈润的面也照说不误，“纵是官阶再高，也不当六亲不认。早前沈大人的夫人与谢节使家反目成仇，倒还可有一说，但一个门子里同样的事重来一遍，就不得不让人怀疑，究竟是巧合还是必然了。姚少尹的夫人原是沈都使夫人的姑母，血浓于水，就算彼此间有了误会，也不至于将人送进军营大牢看押。如今一死一伤，沈大人难辞其咎，早前只说沈大人打压同僚，没想到处置起家务事来，竟也毫不手软。”
步军指挥使韩玉瞥了刘昂一眼，因家里夫人对沈润的夫人大加赞赏，他同沈润也比往常亲厚了不少。加上同是三衙最高将领，彼此间常有互帮互助的时候，便向上拱了拱手道：“圣人，姚少尹的夫人不过是都使夫人的表姑母罢了，一表三千里，什么亲的疏的！那日臣等在沈府宴饮，席间小沈大人醉酒离席，据臣的夫人说，姚家姑娘中途悄悄溜了出去，打算生米煮成熟饭，逼小沈大人娶她做平妻。还有小沈大人的夫人滑胎，也是她姚家姑娘有意扔了象胆皮害她跌倒，这样的事还是家务事？刘中丞，落井下石是小人行径，你不能因为平时和沈大人交恶便借机构陷，也别因私心作祟，糟蹋了这些年读的圣贤书。”
刘昂被韩玉说得脸红脖子粗，“韩指挥使，刘某从不因私报复，说的也都是实情。先有谢家，后有姚家，难道谁还诬陷谁不成？”
于是满朝文武的视线都移到了谢纾身上，他举着笏板出列，众人本以为他会借此一抒胸中块垒，没想到他心平气和地长揖，又心平气和地说：“圣人，俗语清官难断家务事，但臣家中发生的种种，臣却心知肚明。臣一生有四女，上头的三个女儿都长在我手，唯有小女自小不在身边……”
沈润偏过头，含笑接过了他的话，“既说到这份上了，节使何不坦言？也免得总有人拿我夫人反出谢家说事，节使也背个无故休妻的罪名。”
这事确实满城风雨，他也不便把那样丢丑的事说出来。可现在退无可退了，再隐瞒也没有意义，挣扎一番后垂首道：“前阵子臣休妻，想必圣人及诸位大人都听说了，里头隐情……实在叫人难以开口。臣家门不幸，也是臣疏于管教，出了主母毒杀妾室，嫁祸另一名妾室的事。臣为颜面多番遮掩，因此骨肉流落在外也不曾相认，臣有愧于我那四女。万事总有因果，故此她与沈大人成亲不愿再回我谢家门庭，不是她之过，是臣之过。”
一位从二品的官员，抖露出家里那些隐藏在黑暗处的内情，需要莫大的勇气。沈润等他当着满朝文武表态，只要他亲口说出来，那么清圆就再也不必背负母亲杀人的罪名了。
总算谢纾还有良心，这个时候没有继续糊涂下去。沈润称意了，迈出一步站在宽大的甬道上长揖：“圣人，姚家母女并非自戕，而是遭人毒手。臣已将人犯擒获，押入官署大牢，等候圣人发落。”
——
一个女人被发还了娘家，日子很不好过。
扈夫人在谢家撞破了头但求一死，可惜没能死成。谢纾做事狠绝，他连养伤都不容她，在她还昏沉的时候打发人给扈家报了信儿。老父老母丢不起这个人，自然不会出面，接人的是她最小的兄弟，家里就数他没有功名，在衙门做个排不上号的承奉郎，带了两名婆子，赶了一驾马车就来了。进门见姐姐成了这模样，炮仗似的蹦起来就要理论。谢纾没好气，冷笑道：“谢家都被她祸害垮了，我没找你们扈家讲理，你倒先来闹？还是别言声，悄悄把人领回去吧，有什么不明白的，只管问你姐姐，别在我府上现眼，我们家容不下这尊大佛。”
扈四爷有些懵，“我姐姐在你们家二十余年，给你当家，给你生儿育女，你一封休书，这就完了？”
谢纾恼起来，“她败得我们家不够，还要什么？赶紧滚，再不滚，我命人把你们叉出去！”
扈四爷见他吃了秤砣铁了心，知道这事暂且没缓。正则默默上来抱起母亲送进马车里，然后回身道：“四舅舅，你先接我娘回去住两日，我再想想法子，兴许父亲火气消了，还会准我娘回来的。”一面说一面从怀里摸出一个荷囊放在她枕边，小声道，“母亲，我得了闲就去瞧你。”
扈四爷看看那个荷囊，装的是银票，看不出有多少数目，且姐姐随身还准许带走两个大包袱，做了几十年当家主母，一定攒了不少梯己。实在没辙了只有先这样，丈夫没了，有钱也行。
马车吱扭，进了扈府所在的巷子，老太太并几个媳妇在门前候着，对于突来的变故还有些无法适应。
早前谢府传出的丑闻，她们也知道，那时候就惴惴的，毕竟二姑娘出了那么大的事，恐怕谢纾回来要怪罪。如今料得没错，果真发作起来了，这大姑姐被发还了娘家，男人休妻可不是小事，尤其谢家那样的百年望族。大家看见了那封休书，都觉得大势已去了，大姑姐是彻底落了架。可转念再想想，谢家的嫡长子是她生的，或许谢纾只是生几日气，最后家宅无人料理，再看在大爷的份上，没准儿还有重新接她回去的一日。于是众人决定先耐下性子辨一辨风向，毕竟当家二十年的主母被休还娘家，是闻所未闻的事啊。
因此头几日，那些弟媳对她倒尚可，嘘寒问暖宽解她，没有半句不恭顺的话。可是五日过去了，十日过去了，别说谢纾，连正则也不登门了，这下子扈家有点慌了，这逐出婆家的姑奶奶，不会真的要赖在娘家一辈子了吧！
扈家老父老母都上了年纪，家务事已经不料理了，加上四个媳妇又都不是省油的灯，只发话让她住回原来的院子，吃饭让她开小厨房自便。四个弟媳轮番过来说酸话，先是大骂谢纾无情无义，后是怨怪正则不孝顺，由着她母亲落难。
“不是我说，大爷也是个没出息的，但凡有点气性，这会儿早闹得分府，自立门户好把母亲接过去一道过日子了。他倒好，八成还贪图谢家的家私不肯吃亏，只好任大姐姐在娘家凑合。唉……生了这样的儿子，争如生了根棒槌。”
扈夫人听得心里发酸，又自觉说不响嘴，只好一径隐忍。
当初她才回来，扈家也炸过锅，几个弟弟要替她讨说法，合计好了打算告谢纾无端休妻。然而自己有把柄叫人拿捏着，当真闹上公堂落不着好处，斟酌再三只好息事宁人。那些弟媳们惊叹她手段狠辣，倒有几日不敢招惹她，但时间略一长，难听话就来了，指桑骂槐地在院墙外数落，“哪家没个三妻四妾，竟是这么不容人！那时候一个才生，一个肚子里还怀着，这得多狠的心肠，才能玩出这种一箭双雕的把戏来。咱们是不中用的，面团捏的人，生了颗豆腐心，学不会人家的招数。不过好心总有好报，儿孙出息，全在里头啦。”
扈夫人无奈，只得拿钱出来买太平，借着要过年，每个院子贴补十两八两的，另给跟前伺候的人打赏。那四房弟媳见她手上有钱，态度一下子又转变了，闲谈的内容变成了埋怨过日子挑费大，手上拮据。从开头的暗示，终于转变成了借。
她从夫家出来，身上确实落了点钱，但那么一大家子个个来刮油，她纵是铁做的，又能打几个钉儿？二十天下来，三百两银子填了进去，她开始收紧荷包，可寄人篱下的日子，哪里那么好过！
大奶奶来了，皮笑肉不笑道：“大姐姐，这么下去不是方儿啊。你还年轻，又不是七老八十，越性儿再找个人，纵是过去做填房，至少有口饭吃。”
扈夫人当即险些一口气不来，破口大骂，“哪里来的混账老婆，我再不济，也是你男人的亲姐姐。往常上我那儿打秋风，百依百顺好听话说尽，如今见我失势，竟叫我改嫁，好恶毒的心肠！”
老大媳妇哟了声，嗓门又尖又厉，“大姐姐自恃是做过诰命夫人的，拉不下这个脸来。可有什么法子，你叫人休了，郡夫人的头衔也褫夺了，朝廷不会再给你一个子儿的俸禄，不叫人养活你，难道还让咱们给你养老送终不成？”
扈夫人气得倒下了，家家户户热闹地预备过节，自己却成了丧家之犬，叫那些烂了心的这么羞辱。越是气恼，便越生恨，这一切的根源全在清圆身上，她是仗着嫁了沈润才来拿捏谢家的，倘或哪天沈润倒了台，她又能神气到几时？
所以得盯着沈家，但凡有点风吹草动，也许就是她翻身的机会。
沈家大宴宾客，当日二房出了乱子，把姚家母女投入大牢了，她得知了这个消息，欢喜得站不住坐不住。她那第二个兄弟在卢龙军做团练使，这样近水楼台，没有平白错过的道理。
要过节了，所有官员都准予休沐，那天扈重宽正好在家，二奶奶又因采买出门了，她便进他们的院子，特意找这个兄弟说话。
扈重宽那时正在檐下逗鹦鹉，见她从门上进来，很有些惊讶，迎出来叫了声大姐姐。一家子兄弟姊妹多，就算是一个娘生的，也不是个个都亲厚，但唯独重宽不一样，他是她亲手带大的，兄弟姊妹之间，也只有这二弟和她感情最深。
扈重宽对大姐姐的遭遇深表同情，但男人成了家之后，有很多地方身不由己，因此除了言语上的关怀，实在没有其他救助的办法。今日因二奶奶不在，姐弟说话才方便些，忙把人迎到屋里坐定，让婢女上了茶和糕点，这才问：“姐姐这阵子过得好不好？我一直在军营里，实在顾不上你那头。才刚想去看你的，丫头又说你身上不好正静养，就没去打搅你。”
扈夫人脸上露出唏嘘的神情，“我如今活得狗都不如，能好到哪里去？病也全是被气出来的，前几日大奶奶来，劝我给鳏夫做填房，这种话，是一家子骨肉能说出来的吗？我算是看透了，早前个个巴结着，不过是看重谢家钱权，一旦我失了势，最先瞧不起我的也是自己人。”
扈重宽跟着叹气，“世态炎凉本就如此，大姐姐还是看开些，保重自己要紧。”
姐弟两个相对无言，枯坐了会儿扈夫人才道：“我有今日，全是沈润夫妇害的，这口气我实在咽不下，定要报以牙还牙才好。”一面眼神殷切地看向他，“重宽，你可希望姐姐有东山再起的一日？”
扈重宽是兄弟四个里面最重感情，也最没心机的一个，他呆呆说：“自然，我怎么能不盼着姐姐好？”
扈夫人挪了挪身子坐近一些，“眼下有个法子，能助我摆脱困局，重回谢家去，你愿不愿意助我一臂之力？”
扈重宽不知她说的是什么，但依旧点头，“姐姐请讲。”
“沈家出的事，你可听说了？”她急切道，“姚少尹家夫人小姐被押入了卢龙军大牢，只要利用得当，就是个扳倒沈润的大好机会。你想想，清圆那丫头恨我入骨，我如今回来了，你又在沈润手下办事，他焉有不为难你的道理？现如今正值节下，他还没抽出手来处置你，等节过完了，只怕你这个团练使的差事就保不住了。”
扈重宽迟疑地望着她，“姐姐的意思是？”
扈夫人道：“我问你一句，倘或姚家母女含冤自尽了，沈润可会受牵连？”
“那是当然。”扈重宽道，“还未定罪便收押，必要确保人犯安全。女子押入男囚大牢本就是不应当，若上头怪罪下来，恐怕落不着好处……”他渐说渐慢，顿下来觑她的表情，她眉眼间有肃杀之气，看得他心头一跳，“姚家母女未必有自尽的打算……”
“那就想法子让她们‘自尽’。大节下的，军营里驻防必定松懈，那些狱卒也无心看守，伪造出她们自尽的样子，不会太难。”
扈重宽被她的大胆吓着了，“姐姐，这可是人命关天的事啊。”
扈夫人一哂：“我知道人命关天，可咱们这么做是在自救，再等下去，沈润会来寻你和重良的麻烦，到时候咱们毫无招架之力，扈家会变成下一个谢家的。”
然而扈重宽还在犹豫，不知道这样铤而走险，究竟值不值得。他六神无主，在地心茫然踱步，看看这眼神哀恳的姐姐，再想想自己未卜的仕途，人命其实在武将眼里，并不像一般人看得那么重。尤其经历过大小战役的，当年横刀立马的岁月经历过了，想办法要两条人命，似乎也不难。
他在卢龙军日久，要说各衙各部，甚至比沈润更熟。那些狱卒里头，多的是壮志未酬的生兵，毕竟参军并不是为了做这种下等差事，一旦有调动的机会，谁不愿意争取？
他找到了初一换岗的麻三，请他吃了一顿酒，说明了自己的目的。他也想过，若是麻三推辞，那这事就作罢，谁知守狱的都是脑袋别在裤腰上的兵痞，麻三先是委婉表示沈润送进来的人，要杀得冒大风险，随即又话锋一转，笑道：“小的也不求谋得一官半职，人死了，我倒调出牢房，白叫人怀疑。这样吧，团练赏几个酒钱，容我还了赌帐好好过个年，这事包在我身上。”
扈重宽的气松了一半，回去和姐姐商议，扈夫人拿出一张一百两的银票交给他，那动作神情，没有半分犹豫。
也罢，开弓没有回头箭，他把银子送到麻三手上，又同他重复了一遍，“这事不论成败，都要守口如瓶。别忘了你还有妻儿老娘，不为自己，也要为他们想想。”
麻三两指夹过银票，灯下狞笑道：“受人钱财与人消灾，团练只管放心。”
后来等来了消息，姚家母女一死一伤，这可不是好预兆，万一姚夫人醒了指证凶手，那大事就不妙了。
扈重宽慌忙派得力的小厮去找麻三，可惜到处寻人不见，扈夫人怔怔坐在那里，脑子里转得走马灯似的，“会不会是沈润谎称姚夫人没死，诱麻三上钩……”
话才说完，一队班直闯了进来，不由分说将他们姐弟押解起来，寒声道：“扈团练新禧啊，殿帅有令，请团练上殿前司衙门喝杯茶。”
全家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眼见丈夫被人押走了，二奶奶拍腿嚎哭：“这个娼妇，丧门星！败坏了谢家又来败坏娘家，苍天啊，二爷……二爷！”一直追出去，扑倒在门前的直道上。
——
殿堂上鸦雀无声，听沈润慢慢说完，圣人切齿：“妇人之恶，恶起来真是叫人胆寒。那姚夫人眼下是死是活？”
沈润道：“回圣人，母女皆已毙命，臣若是不放出这样的消息，无法令真凶现形。”
姚绍像被雨淋坏的泥胎，原本以为至少夫人还活着，原来却是沈润的障眼法罢了。他垂着袖子喃喃：“难怪……难怪不让我见夫人一面……”
沈润转过身去，向姚绍叉手作了一揖，“姚夫人母女虽确有害人之实，沈某也还是要向少尹赔罪。按律，她二人不过是杖五十，徒三年的罪责，如今竟丢了性命，沈某很觉愧对少尹。”
姚绍看着他，冷冷道：“两条人命，凭沈大人一句话，就能一笔勾销了么？”
髹金龙椅上的圣人蹙了蹙眉，知道过于偏袒沈润，难免引得众臣私议。略沉吟了下道：“沈润有错，错在看押囚犯不力。卢龙军乃我朝精锐之师，拱卫京畿，这样的大营里竟发生人犯遭人暗杀的混账事，沈润难辞其咎。念在沈氏夫妇创建孤独园，抚恤城中老幼的份上，着令罚奉半年，解职一月，许以自新，以观后效。”
二品大员的俸禄每月五百石，罚了半年对沈润来说不痛不痒。至于解职一月，这不是惩处，简直是婚假。
沈润面上悲凉，心头暗喜，跪下叩拜，额头结实抵在手背上，“臣领旨，万岁万岁万万岁。”
散朝了，众臣从太极殿里退出来，这年月人命当真不值钱。姚绍的落寞没有人抚慰，毕竟从六品官员，又是治家不严导致的，后宅妇人死了便死了。相比起姚家，大家宁愿去同情谢纾。扈氏虽被休了，但恶事做尽，谢节使究竟是什么眼神，居然和那样的豺狼同床共枕那些年。
沈润同韩玉一并出门，打量了韩玉一眼道：“今日多谢蓝田兄了，不过我后院发生的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韩玉笑了笑，“尊夫人初二登门拜访我夫人，把前因后果都告知我夫人了。”
沈润恍然大悟，“女人！女人一遇着事就想找人商量……”边说边无奈地摇头，“唉，女人！”
身边的人都笑他得了便宜还卖乖，一行人出了太极门渐渐分散，各自往官署去了。沈润顿住步子看向谢纾，只觉那背影倏忽老迈，扈氏即便和他再无瓜葛，毕竟是他长子的母亲，这回的事一出，谢家也不能独善其身。
但无论如何，解职一个月，对沈润来说是件好事，官署有沈澈和底下亲信打点，他没有什么不放心的。散朝过后直回了幽州，到家清圆正收拾细软包裹，见他回来有些意外。
“案子查办得怎么样了？”她朝外看了看，“圣人怪罪了么？”
他一脸菜色，进门唉声叹气，“圣人大怒，解了我的职。”
清圆目瞪口呆，但转瞬又释然了，她不是那种贪恋权势的人，既然他不做官了，那一定有旁的出路，一样可以过得很好。
她拍拍他的肩，“我早想和你一同出去游历名山大川，如今可算有机会了。”
沈润疑惑地看着她，“你诰命夫人的头衔也丢了，不觉得可惜么？”
她笑了笑，“这个头衔原就是你给我挣的，过了两日瘾足够了，丢了就丢了吧，只要你没丢就好……”
可是话才说完，就被他一把抱进怀里，响亮地在她颊上亲了一口，哈哈大笑起来，“列祖列宗看，我娶了个能同富贵，也可共患难的好媳妇！”
清圆被他闹得摸不着头脑，待他洋洋自得把这几天发生的事说完，她忍不住踹了他一脚，“你总这样，吓唬人好玩儿么，我的肝都快被你吓碎了！”
他笑着揉揉自己的小腿肚，“娘子，我替你母亲，替芳纯的孩子报了仇，你可喜欢？”
她明白过来，“所以你是有意把姚家母女送进卢龙军大牢的？因为扈氏的兄弟在卢龙军任职，料准他们不会错失了时机，好来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难怪他那天说什么要达到目的，原来就是这个。清圆一向知道他算计深，若不深，也不能走到今日。现在要报的仇报了，可无端的，心里又惆怅起来。
她黯然抱紧了他的腰，“多谢你，我娘和夏姨娘九泉下也可安息了。可是姚家母女……不该拿她们做饵啊！以后万不能这样了，杀业太重，于咱们自己不利。”
他却并不后悔，“善恶到头终有报，可有些事，时候一久老天爷就忘了，既然如此，还是我来代劳更直接。我不是什么好人，只知道以命抵命，可惜扈氏只有一条命，否则该砍她四回脑袋才对。”
也许这就是因果循环，谁也不知道行差踏错后，会摔在哪把铡刀下。
姚家的案子很快便判定了，涉案的三人斩立决。行刑那天清圆带着母亲的牌位去了法场，沈润不叫她下马车，只停在路边远望。她看着扈氏等三人被推上高台，看着侩子手摘了他们领后的招子。挥刀的那刻沈润抬手遮住了她的眼睛，她高高把手里的牌位捧起来，她想让她娘看见，今日终于沉冤得雪了。
只是姚家，到底觉得愧对，清圆和芳纯凑了五百两银子做赙仪命人送去，姚绍暴跳如雷把人往外赶，还是那些出了阁的姑奶奶们合计着收下了。毕竟死者已矣，活着的人还要忍辱负重活下去。沈润兄弟的官阶太高，又有圣人护持，一径作对是以卵击石，那些有了婆家的姑奶奶们深知道这个道理。
“和姚家的这个梁子结得太深了，单凭几百两赙仪，恐怕不能解人家心头之恨。”沈润坐在圈椅里，抱着大圆子喃喃自语，“得想个一劳永逸的办法才好。”
他虽解职在家，但宫里仍可以走动，在圣人跟前提了提这个隐忧，圣人解决得很直接，“留在京畿怕再生事端，远远打发出去就是了。他如今是从六品，赏他个正六品的都水使者，让他往蜀地管理河渠陂池灌溉吧。”
沈润道是，“臣这就传令秘书省拟旨。”
圣人却说不忙，“还有一桩事让朕困扰，吐蕃派遣使臣进京求娶我朝公主。朕思量再三，公主是不成的，一则不能让骨肉至亲远嫁那种蛮荒之地，二则公主们多骄矜，回头闹得不好打起来，会引发两国战事的。”
沈润忖了忖道：“那就从王公府邸中选取一名适龄女子，赏以公主封号，也不是不行。”
圣人愁眉，“我大景自开国起，从未有过皇族女子出塞的先例，到了朕这一朝，倘或坏了规矩，将来朕如何面对列祖列宗？”
这就很明白了，沈润一直挂着侍中的衔儿，没有人比他更了解圣人内心的想法。
有些话，皇帝不好说出口，那就必须有个体人意儿的在一旁出主意，替皇帝说出来。沈润惯会这个，掖手笑道：“圣人既然不忍金枝玉叶远嫁，宫里佳丽颇多，挑个出身显贵的充作公主，也不算辱没了吐蕃王。”
圣人露出了赞许的微笑，“那以率臣之见，遣谁为宜？”
他转头望向层层宫阙，或许有个人，正适合填这个缺。
第二日清圆便入了长秋宫，拜见中宫后闲话家常，皇后问上京的宅子安顿妥当没有，她含笑道是，“样样都是现成的，上京比幽州更繁华富庶，妾和家里妯娌闲逛了两日，也不曾把东西市逛遍。”
皇后颔首，“今年外邦的商人比往年更多，带进好些稀奇的物件来，我光是听底下人说，就觉得眼花缭乱。”
清圆应承：“足见圣人治下国泰民安。如今边关战事也平定了，那些商队往来畅通，货源自然充足。”
正说着，清容托着茶盘进来，恭恭敬敬上了茶盏，又恭恭敬敬退了下去。清圆仔细留意她的眉眼，在长秋宫里受了几个月管教，倒不像先前那样愤世嫉俗了。但妹妹做了诰命，姐姐却要伺候茶水，这种现状，难免让人觉得讽刺。
清圆冲皇后笑了笑，“殿下，妾求殿下一个恩典，容妾同谢才人说几句话。”
皇后了然，颔首应了，她便起身行礼，退出了长秋殿。
已到了春暖花开的时节了，宫里的花树慢慢发芽，树冠上覆盖了一层浅绿的绒毛，隐约的花骨朵儿冒出来，像尖尖的嫩芽。清容夹着茶盘，站在树下仰头看，近处的树，远处天边的飞鸟，组成一个清朗的春日。
眼梢瞥见有人停在她身边，同她并肩站着，也学她的样子仰头远望，她不需看，就知道是清圆。
“扈氏伏法了，姐姐知道吗？”清圆说，轻浅的语调，如同感慨春意正好。
“这件事，终还是你办到了。”清容漠然道，“当初我进宫，也曾想出人头地，想得圣人恩宠，然后杀她而后快……可惜，我没有这样的造化。如今你报了仇，也好，就算我借了你的东风吧。”
清圆转过头来看她，“三姐姐，你有没有想过出去？”
清容微怔了怔，“出去？”
“与其留在这深宫为奴为婢，不如远走高飞，过自在的日子。这宫里太多色艺双绝的美人，圣人何时才能看见你？我不忍心见你在这宫闱里蹉跎一生，眼下你年轻，还能留在长秋宫，待将来年纪大了，无儿无女，当真要在上阳宫里孤独终老么？”
这些事，她不是没想过，但又能如何！
“一入宫门深似海……”清容苦笑着摇头，“哪里还能出去。”
清圆道：“如果有个法子既能让你出去，又能救谢家于水火，你可愿意试试？”
清容终于转过头来，那死水般的眼眸里漾起微澜，满含希冀地望向她。
谢家因扈夫人被斩一事，名声算是彻底毁了，自己人在深宫，外面的事并非一无所知。自小长大的家，纵然没什么温情，但败落成那个样子，怎么叫人不心寒？
她张了张口，难堪地问：“你有什么法子？”
清圆道：“昨日圣人传沈润进宫议事，说吐蕃赞普正向我朝请婚。圣人不愿公主远嫁，想在名门闺秀中择一人，代公主出塞联姻。”说罢微顿了下，复又道，“塞外苦寒，气候必定没有中原宜人，但我想着，若能代公主联姻，圣人一定会赏以公主之名，去了便是赞普的正妻，不比在宫里苦守好么？只是有利必然有弊，背井离乡，也许一辈子再也回不来了，这一桩要想好才行。”
清容听了，沉默下来，半晌道：“这里没有什么让我惦念的，说来说去只有一个父亲罢了，可这父亲……原也没有多亲。我在谢家忍气吞声十六年，亲生母亲不在了，父亲眼里只有清如，我是谢家最不起眼的女儿。要是果然能出塞，再挽救一回谢家门庭，也算还了父亲的养育之恩了。”
这是最无奈，也最有利的选择，当你即将腐朽在一个地方，只有动起来，才能找到新的出路。
清圆点了点头，“你要是打定了主意，我就让沈润为你请命。只是三姐姐，你可要再斟酌斟酌？”
清容说不必了，凄凉地笑着，“大姐姐许了开国伯家，你许了指挥使府，我若是做了王妃，总算不比你们差，是不是？”
有些人一辈子争强好胜，到最后但凡有一点点优势聊以自慰，也足够支撑接下来的几十年了。
清圆说是，“论地位，我和大姐姐都不如你。”
她脸上的笑变成无边的苦，边笑边点头，“好……好……就这么办吧，我要离开这里，永生永世都不回来了，这样很好。”
清圆从长秋宫退出来，沈润还在左银台门上等着她，见她露面，向她伸出了手。
那手指温暖，一如成婚那日一样，轻轻将她的手握在掌心，带着她在宫墙之外护城河畔缓行。草长莺飞二月天，柳条轻拂，偶尔擦过他肩头，柔软的日光下，他的侧脸仍像方弱冠的清俊公子，嗓音也是懒懒的，“她怎么说？”
清圆细细地惆怅，“她答应了，原本于她于谢家都是好事，可不知为什么，我心里有些难过。大约因为我在这世上的亲人太少，一个个都走远了，人生会变得越来越孤单。”
沈润忽然站住了脚，“娘子，你最近变得多愁善感起来了。”
清圆咦了声，“我以前不是这样的吗？”
他中肯地评价：“睚眦必报，坏而坚定。”
她一脸愕然，“我是那样的人？”
沈润沉重地点点头。
“那我现在怎么会变得这么软弱？”
他想了想，想出个最合情合理的答案——
“你不会怀上了吧？”
——正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