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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岁千岁千千岁
作者：江枫愁眠
内容简介
 二十余年，慕良从不敢正眼看那人一眼。 无数个暗不见光的日子里，他靠着那一点点卑微的念想熬过去。 臣叩见郡主。 像是这样，能跪在她面前，吻一吻她足前的地，就足够了。 兰沁禾于他而言，是遥不可及的太阳，是梦中也不敢亲近的神祇，更是支撑他活下去的唯一信仰。 温和郡主X自卑忠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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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浩德二十一年，冬，京城酉初
将军府的高墙之内，外廊之上，传来一阵脚步声。
“二小姐，给夫人准备的膳食已经准备妥当，您现在就出府么？”
“嗯，”稚嫩的女声响起，“驱寒的汤饮呢？”
“按照您的吩咐，准备了三屉，一共九碗。”
在一群婢女之中，有一抹极不协调的娇小身影走在最前方，从身形判断，不过七.八岁的模样。
“三妹呢，怎么还不见她人。”
“三小姐说，今日功课繁忙，就不同您一起去给夫人送膳了。”
那抹幼小的身影一顿，片刻，传来一声轻轻地叹息，“是么，那就让她今日晚膳不必等我和母亲了。”
大门之前，停着一辆青布小木轿，辅以两名轿夫。这种普通庶民用的简陋轿舆，和这座精美的骠骑将军府似乎格格不入，更别提即将坐上这副轿舆的，是骠骑将军的嫡长之女。
“二小姐，真的不需要奴婢陪同么，”旁边的侍女弯腰，将手里的披风系到女孩身上。“不管怎么说，您也是兰家的嫡长女，出行连婢女都不带，只有两个轿夫陪同的话……”
别说圣上亲封的正二品骠骑将军的嫡女，就算是九品小官的女儿出门，也能有丫鬟婆子跟随。
“只是送饭而已，有轿夫帮忙提食盒就够了。”女孩接过暖手的汤婆子，返身走入轿内坐下，“母亲常常教导我们在外切忌张扬，更何况翰林院的大人们公务繁忙，去的人多了会打扰他们公务。”
轿帘放下，遮住了女孩的面容。
轿子缓缓升起，大门打开，外部的金漆兽面和锡环随之显露。
这一顶简陋到寒酸的轿子，慢慢从门里驶向了街外。
酉时一刻，天小雪
轿夫虽训练有素，但车厢内免不了颠簸。
兰沁禾双手抱着汤婆子，在寒冷的环境内，一摇一晃得有些昏昏欲睡。
七岁的女孩还是嗜睡的年纪，从将军府到承天门前的翰林院有三刻多的距离，这段时间可以用来小憩。
兰沁禾掩着唇稍稍打了个哈欠，侧身从坐旁的食盒上抽出一本书来。
她翻到熟悉的那页，就着偶尔从车帘外飘进来的暗光，默诵了起来。
明天是书院一月一次的考试，也是今年最后一场考试，现在没有时间休息。
身为翰林编修的女儿，她不能给母亲丢了面子。
六年前，兰沁禾一岁时，父亲兰国骑被任命为骠骑大将军出征伐敌，留下妻儿和整个兰家。
母亲万清不得不一边照料家务，一边顶着压力在翰林院苦熬。
当年高中探花的母亲，如今已在翰林院做了七年的七品编修，同届甚至后两界的进士都早已晋升加官，独独万清日复一日的留在了苦行僧一般的翰林底层。
按理凭探花的才华，编修一职不过是累积资历罢了，七年的时间，早该位列大员。可天有不测风云，边疆的战事屡战屡败，皇上早已对兰家心生不耐。
受出征的丈夫牵连，母亲万清不但无法升迁，就连同僚亲戚都对其避之不及。
一旦战败，等着兰家的就只有满门抄斩。
是以，虽然是正二品的钟鼎之家，但悬在他们头上的利刃比谁都容易落下。
六年之间，局势愈演愈烈，再无法大捷的话，兰家只有死路一条。
更糟糕的是，母亲在前年才得知，因为军需不足，父亲在临走前变卖了家中财产垫补，就连那个富丽堂皇的将军府，也被抵给了当铺。
因为战事的不利，各个当铺的老板们接连上门提前催债。
虽然西朝奉行男女平等，女子同样也能为官上朝，可即便如此，父亲的月俸和母亲的月俸加起来，也无法填补其中沟壑。
家中的仆人大多遣散，能变卖的东西也全部变卖。
现在的日子，确实过得还不如小官小吏来得富裕。
兰沁禾背了两页书，轿撵停在了翰林院门口，轿夫将帘子掀开，对着兰沁禾弯腰道，“二小姐，我们到了。”
“好。”
兰沁禾提裙下轿，身后由一个轿夫提着食盒，两人通报之后便朝内走去。
官员申时散值，但现在逼近除夕，事物繁忙，万清要处理好公务才能回去。
翰林院只负责正常作息内的午膳，像是这样加值，则需要官员自备饭食。
兰沁禾就是来给母亲送晚膳的。
门口的两个小太监早已眼熟了兰沁禾的脸，虽然兰家岌岌可危，但是不管是万清还是这位兰小姐都待人温和有礼，在底下名声很好。
他冲小姑娘笑了笑，“兰小姐又来给万大人送饭？快些进来，别冻着了。”
兰沁禾抬头，那张娃娃脸上鼻子被冻得泛红。她呵出一口白气，冲着小太监低头，“又要劳烦公公了。”
她没有钱，没办法“讲规矩”，只能尽量在言语举止上讨好这些公公。
“这是家里做的糖糕，这次特地带过来给公公们吃。”兰沁禾将自己手上捧的小盒子递过去，“公公不介意的话，请收下吧。”
七岁女孩的声音，又软又糯，偏偏说出的是这样体统正经的话。再联想到兰家的情况，两个小太监不免心软，当即接过来，呵呵一笑，“哪里的话，能吃到兰小姐送的糖糕，是奴才们天大的福气，您快请进，万大人正等着您呢。”
“谢谢公公。”兰沁禾又冲着他们各行了一礼，带着轿夫慢慢朝里走去。
她知道自己送得东西那些太监瞧不上眼，这些在门口当差的太监手上的油水不比宫里的少。更何况这里是翰林院，聚集了历届状元郎的地方。
科举制举行至今，前三甲早已不再是学问上的竞争，大多都是背后财力的比拼。
像是万清这样苦寒学子出生的，能考上前三甲，已经是千载难逢的清明之届了。别的学子大半家世富贵，因此在这富贵子弟云集的翰林之中，太监们也能收到不少好处。
和别人送的东西比起来，兰沁禾送的简直就像是乡下俗物，实在不值一提。
也正是因为家中情况窘迫，万清这些年都无法四处打通，导致她的官运愈加滞碍不前。
在兰沁禾走后，门口的两个太监叹了口气，颇有些怜悯道，“兰将军要是再不胜仗，以后怕就再也见不到兰小姐和万大人了。”
“马上除夕，过完了正月十五，兰家就危险了。”另个跟着附和，“朝中难得有万大人这样的刚正之臣，要是真的受到牵连，未免太过可惜。”
“你疯了，朝中的大人们哪里是我们可以议论的！”
“我就是随便说说而已。”
“祸从口出，快别说这些闲话了。”
“知道了知道了。”
……
另一边，兰沁禾进入了值务室，今天果然事物繁忙，留下来加值的官员一眼望去有七.八个。
兰沁禾快步走到母亲的位置旁，悄悄地唤了声，“母亲，我带晚膳来了。”
万清本在看手上的上代文书，听到熟悉的声音后甫一抬头，对上了女儿冻得青白的脸。
她放下笔，透过女儿小小的身子，看到后面轿夫提得两个食盒。
一个是给万清的晚膳，一个是分给同僚的热汤。
“冷不冷？”女子小声地问道，一边提了提沁禾身上的衣领，把她裹得更紧一点。
兰沁禾摇了摇头，“抱着汤婆子过来的。”
万清看着她这副青白的脸色，也不多说什么，起身对着边上的同僚笑道，“天寒，大家喝点热汤暖暖身子再忙如何？”
兰沁禾听到这话，自觉地从轿夫手中接过热汤的食盒，准备给母亲的同僚们分发汤饮。
然而还没等她打开盖子，其中一人便抬头笑道，“万大人有心了，我们家一会儿也送饭过来，我就不必了。”
笑容礼貌而疏远。
其余几人或跟着微笑附和，或连头也没有抬起。
兰家式微，他们都是些有前途的新晋进士，不想在这个时候和兰家扯上关系。
兰沁禾打开食盒的手一顿，半是茫然地抬头去看母亲。
万清被拒绝后并不尴尬或是恼火，这些年月她已习惯这样的境遇，不过是把该做的礼数做到而已。
“那我就不打扰各位大人办公了。”她笑着一拱手，揽着女儿的肩膀朝外面走去，准备解决今天的晚膳。
到了休息的小室，轿夫回去守着轿子，万清将自己的膳食拿出来，在长条的凳子上摆好，自己和女儿坐在地上的蒲团上吃饭。
两碗米饭，一盘煮青菜。
万清舒了口浊气，揉了揉眼睛，又松了松手腕，对着女儿道，“吃吧。”
干了一天的活，她也实在是累了。
兰沁禾应了一声，等到万清休息好，拿起筷子夹了第一口饭后，才跟着动筷。
食不言。
母女沉默无声地将饭菜吃完之后，万清才开始同女儿说说话。
“一直都是这样的饭菜，真是苦了你了。”她蹙着眉，有些心疼自己的女儿跟着自己受苦。
兰沁禾摇头，“不苦，文正公日食粥一釜，断齑数茎啖之。贫者士之常也。”
她说着，将碗筷收进食盒中。
万清一时心中感慨良多，她摸了摸女儿的头，笑叹着道，“你的三妹妹要是有你一半懂事就好了。”
兰国骑膝下一共二子三女，其中长子、长女和次女皆是万夫人所出。
兰沁禾排行第二，上面有个同胞的哥哥，下面有个孪生的妹妹。
西朝男女平等，不管是男是女都可娶亲，除了像是兰国骑这样娶了妻妾的男人，也有不少女人娶了三夫四君。
虽然是在男女上平等，但等级制度严明，婚假之前需立好字据，娶方可以再娶妾，嫁方却再不能娶夫娶妻，除非被休。
万清遇上兰国骑时，她还只是个寒门学子，在两者身份地位的因素下，她成了“嫁”的那方。
吃完饭，等兰沁禾收拾好东西，万清就要回去公务。
她对着女儿嘱咐道，“你先回去吧，今晚不用等我了，早些歇息，明天你还要考试是不是？”
兰沁禾跟着起身，“没事的母亲。考试我已经准备好了，女儿留在这等您一起回去吧。”
万清想了想，又问，“带书了吗？”
“带了。”
“那好，你就在此看书，等我公事结束后，同你一起回去。”
她说完打开休息室门，却不想门口站着个熟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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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来人一身侍讲学士的红色官服，身姿妙曼，面容和善，是位颇有气质的女子。
万清见到她后，连忙作揖道，“凌大人。”
兰沁禾眨了眨眼，认出是谁后，跟着母亲一起行礼，“凌姨。”
凌翕将万清扶起后笑道，“我听他们说沁禾来了，就过来看看。”
她面容白皙，柳眉大眼，笑起来格外好看。
“这点小事凌大人何必特意跑一趟，”万清面露愧色，“是卑职疏忽，应该带着她先来拜见您的才是。”
“你我之间哪里需要这般客套。”凌翕俯身，冲着兰沁禾招了招手，“沁禾过来，凌姨好久没见到你了。”
兰沁禾走上前，被女子一把抱了起来。
她已经不是三岁小孩了，七岁的孩子被大人抱，让兰沁禾有点不好意思，她羞涩地小声轻唤，“凌姨……”
“哎呦，大姑娘了，知道害羞了。”女子刮了刮小姑娘的鼻子，扭头冲万清道，“你去忙你的吧，我刚刚散值，在这儿陪沁禾玩一会儿。”
这位侍讲学士是万清的同届考生，同时也是那届的金科状元。
七年的时间，她从六品修撰先后担任过两年的临安知县、四川佥士，去年刚刚调派回京。虽然看似是从正五品的佥士贬到了从五品的侍讲学士，却实则从四川调回了京城，即将进入内阁。
凌翕同兰沁禾的母亲万清交好，她常常感叹，如果万清身在富贵家，绝轮不到她来登这金榜第一。
在这几年里凌翕不仅是少数不同兰家断交的人，更是唯一愿意鼎力相助的人。
万清向凌翕道谢后，又叮嘱兰沁禾不要胡闹，接着匆匆朝值班处走去。
等她彻底走远后，凌翕将怀里的兰沁禾放下来，同她说话，“沁禾最近闲时都做些什么？”
“每日下学后读书、练琴、习武，”兰沁禾一五一十地答了，“有时候同妹妹们一起玩。”
“都跟妹妹们玩什么？”
“踢毽子之类的，大哥回来的话，还会和邻家的哥哥姊姊们一起蹴鞠。”
凌翕坐到休息室内唯一的一张长条凳上，示意女孩也一起坐下，“沁禾也大了，以后想同母亲那样从文，还是像父亲那样保家卫国？”
兰沁禾一怔，这些日子里，少有人对她说“你父亲是在保家卫国”这种话。她听到的全是“你父亲害得我们丢失了城池，害得国库空虚民不聊生”，仿佛她的父亲才是侵略西朝的敌人一样。
“我……”她张了张嘴，两手撑着凳子，低下头看自己的脚。
凌翕见她这般模样，心里暗暗叹息。
她的儿子同沁禾一般年纪，去年转入了沁禾所在的书院，从儿子口中听说，兰沁禾六艺四书成绩皆名列前茅，很得先生们喜欢，但却少有知心朋友。
兰将军的事，实在是影响太大了。
她装作没有察觉的样子，微笑着接话，“我听说书院马上就要放假了，到时候带着妹妹们来凌姨家住几天如何？你金叔也好久没有见你了，一直都说想看看沁禾最近如何。”
和万清嫁人不同，富贵出生的凌翕娶了一夫三君。
“我也许久没有去给金叔请安了。”沁禾应道，“他最近身体还好吗？”
“好，怎么不好。”凌翕失笑，她总是不能理解，万清是怎么养女孩的，一个规矩懂事得不像孩子，一个又嚣张跋扈得鬼见了都瞅。怕是兰家姑娘们最好的部分都集中到兰沁禾一人身上去了。
聊了一会儿，凌翕起身，“你母亲再过一个多时辰就该散值了，凌姨家中还有事，就先回去了。”
兰沁禾跟着起身，“耽搁凌姨那么久，真是不好意思。凌姨家里有事的话，就快些回去吧。”
凌翕走到门口，忽地转身，从袖中抽出一个荷包来递给沁禾，“对了，这件东西转交给你母亲。”
兰沁禾结果，触手的一霎，她微微睁大了眼睛，“凌姨……”
“好了，我就先回去了。外面风大，你不必送了，就在里面看会儿书吧。”
女子说完，笑着离开。
兰沁禾低头，她手里还留着那个荷包。
手指轻捻，能听到里面轻微的沙沙声，感受到纸张摩擦的触感。
她知道这是什么，银票。
沁禾忍不住眼睛泛红，这么多年，再没有人像凌姨一样照拂着他们了。
兰沁禾的母亲万清为人刚直，虽是出自寒门，却一身的清高傲骨，向来不愿意接受别人的接济。
恐怕今日凌翕赶过来，就是想借着沁禾这个媒介。刚才特地留下来的说话，也只不过是为了背着万清送出荷包而已。
兰沁禾吸了吸鼻子，抬手拭掉睫毛上的碎泪。
她一定要好好读书，将来努力回报凌姨，也不再让母亲这般辛苦。
正准备关门背书，忽然门前走来一提着水桶的小太监，约莫十岁的模样，瘦骨嶙峋，双手和露出的脚脖一片紫红。
他提着水桶到走廊旁边，将抹布打湿了开始擦廊柱。
兰沁禾从门里往外探出了半个身子，好奇地偷看他的脸。
这是新来的太监吗？她之前好像没有见过。
那小太监面色苍白，唇上毫无血色，浸泡在冷水里的双手上长满了冻疮，看起来触目惊心。
兰沁禾看了看他，又扭头看了看那笼没送出去的热汤。
食盒下面放了滚水保温，现在还是温热的。
她打定主意，提着那盒食盒朝小太监走去，在离对方还有一丈远的时候，那人扭头发现了她。
他连忙退到旁边，低头弯腰给前面的贵族小姐让出路来。
按理兰沁禾并无品级官职，而翰林院的太监隶属二十四衙门，单从身份上而言，该兰沁禾对他行礼才是。
“小公公……”见他那么拘束，兰沁禾也不免有些拘束，她走到那人面前，将食盒递了出去，“天气寒冷，喝点热汤吧。”
听到这话后，瘦弱的小太监明显一颤，他悄悄抬头，迅速地瞥了一眼兰沁禾后猛地低下。
“小姐好意，奴才不敢妄取。”
他就连声音也是沙哑的。
近距离之下，兰沁禾看见他的领口随着弯腰的动作空出一圈，甚至可以从领口望见里面的身体。
他太瘦了，衣服也太单薄了。
底层小太监的日子并不好过。
不过更让兰沁禾在意的是，“小公公瞧着有些面善，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这个小太监让她有种熟悉的感觉，似乎曾经见过面。
“奴、奴才……”
还未等对方回答，远处就传来一声厉喝，“沁禾，你在做什么？”
兰沁禾扭头望去，就见万清站在走廊前头，双眉紧皱地快步朝这边走来。
“母亲，我想送汤给这位公公喝。”
兰沁禾从小的教导中，就习惯这样的举止。
不管是倒恭桶的太监也好，还是路边的乞丐也好，都应该尽量交好。在这样的行为习惯下，加上心生怜悯，她便打算给这位小太监暖暖身子。
这本该是没错的。
万清疾步走进，她脸上不复在同僚面前的笑容，严肃地看了兰沁禾一眼，紧接着做出了让兰沁禾震惊地举动。
她那颇为强硬的母亲对着一个洒扫太监低了头，“小女不懂事，给公公添麻烦了。”
说完，她瞥向兰沁禾，厉声道，“还不快给公公道歉。”
兰沁禾茫然懵懂地看着母亲，根本不明白为什么她要道歉。
她做错了什么？不是母亲说的要与人为善么，不是母亲说的一定要礼遇这些底层的宫女太监么，为什么她要道歉？
心里又是惊疑又是委屈，但沁禾到底还是听话的，她对着面前的小太监鞠了一躬，“对不起公公，给您添麻烦了。”
对方显然也十分震惊，连连后退几步，“奴才不敢，奴才不敢。”
让女儿道完歉之后，万清脸色不好地带她离开，回到了那件休息室里。
她明白女儿此时一定是满腹委屈，不等她开口提问，便先一步解释道，“你这汤本来是为谁准备的？”
兰沁禾一愣，不明白母亲要说什么，乖乖答了，“是为翰林院的大人们准备的。”
“你刚才打算把它给谁？”
“给外面的……洒扫太监。”说到这里，兰沁禾赫然一惊，已然明白了大概。
“现在是什么时候！”
“是、是哪些大人要散值的时候……”
女孩低着头，知道自己做错了事情，难过地小声道，“对不起母亲，女儿知错了。”
在兰沁禾一开始的想法中，既然那些翰林说不要，那这些汤如何处置就是她的权力。
殊不知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正值散值时分，翰林们陆续回家，出门时一旦看见兰沁禾拿着他们不要的汤给一个卑贱的小太监，必定心中不满。
翰林院的这些都是多心敏感的文人，保不齐有人怀疑这是万清在羞辱他们，以报平日的排挤之仇。
而那个小太监，也会因为兰沁禾的这一举动受到牵连。这便是万清要兰沁禾给人道歉的原因。
“以后遇事要三思。”万清严厉过后，恢复了母亲的温和，“不要将我的话照本宣科。”
“是……”被母亲批评了的小姑娘有点恹恹的，整个人都变得没精神了起来。
万清也明白女儿还小，很多事需要慢慢教导，她也不再深究，对着兰沁禾道，“我刚刚才想起来，凌大人走之前有没有给你什么东西？”
“有，给了这个。”兰沁禾伸手，从衣服里掏出那个荷包递给万清。
万清接过，打开一看，懊恼地拍了拍自己的额头。
她真是看了一天的文书看到脑子发昏了，居然忘记了这一茬，直到刚才才隐约觉得不对劲。
“下次凌大人再给你这些东西，你万不可收下。”
她捏着荷包，闭了闭眼睛。
这份恩情，这辈子都无法还清。
“我知道了母亲。”
万清交代完事情，接着回去办公。剩下的时间里兰沁禾便一直待着逼仄的休息室内看书。
一直到亥初，万清才来接女儿回家。
借着月光踏出门外，走在母亲身旁的兰沁禾下意识又朝走廊望了一眼。
那个小太监早已不在。
是错觉吗，她总觉得十分眼熟，该是见过面的。
“在看什么？”察觉到女儿的目光后，万清跟着朝那处看去。
兰沁禾摇摇头，“没什么，母亲。”

第3章
书院靶场
“中！兰沁禾，甲！”
“中！兰沁酥，甲！”
随着最后一场射礼考核的结束，今年书院最后一次考试也圆满的结束了。
过年了，书院要放假了。
兰沁禾放下手上的弓箭，轻舒了一口气。
今天天气很好，下午未初的阳光照得人暖洋洋的，运动过后背上出了不少汗。
她甩了甩脑袋，将被汗水黏在脖子上的马尾辫甩开，接着朝边上的小女孩露出了笑颜，“好厉害呀三妹妹，得到甲了呢！”
被称作三妹妹的小姑娘瞥了一眼灿烂的兰沁禾，一言不发地背上自己的弓箭离开。
好厉害呀？得到甲了呢？
兰沁禾还是这么喜欢软刀子说话，对于她来说喝水一样容易的十甲，轮到自己的时候，拿到一个甲就是很厉害了？
讽刺谁啊。
兰沁禾站在原地，看着妹妹走远。
虽然她已经习惯了三妹妹不喜欢自己，但是被这样冷淡或是敌视，再坚强的七岁小姑娘都会心里不好受。
三妹妹兰沁酥，是兰沁禾的孪生妹妹，兰沁禾唯一的胞妹。虽然是孪生姐妹，不过两人不管是脸还是性子都完全不一样。
兰沁禾隐约记得很早之前她们关系是很好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后来关系越来越差，差到妹妹连和自己相似的衣物都绝不穿的程度。
作为姐姐，兰沁禾很想修复这样的关系，兄弟睦孝在中，这样的话她从三岁就开始诵读了。
但好像不管兰沁禾再怎么的“兄道友”，妹妹也没有任何改善，依旧是那副不喜欢她的模样。
“沁禾，准备回家了吗？”
正出神，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兰沁禾回头，看见一清秀的小姑娘背着书正站在自己身后。
“殷姐姐。”她打了招呼，接着点点头，“我收拾下马上回家。”
“那我们一起回去吧。”女孩冲她弯了弯眸，“我在这里等你。”
“好。”兰沁禾疾步朝内舍走去，将自己的书笔纸收拾好，她一边收拾一边朝妹妹的座位上看了一眼。
果然东西已经没了，妹妹已经先回去了。
她心里有些失落，接着想起在外等候的殷姐姐，于是加快了收拾的动作。
这位殷姐姐比她大三岁，在前面一点的上舍学习。
在这座书院念书的都是小官员的子女，是些不温不火的官家子弟，父母大多九到六品。
兰沁禾的父亲兰国骑虽然官居正二，但一来本朝文官节制武官，武将的地位较低，这个正二品的武官根本不代表什么；二则如今兰家的情况，她也不可能以“正二品骠骑大将军嫡长女”这样的身份自居。
兰家除了那个圣上赏的将军府，平时的礼仪、规制，一切都按照万清七品编修的来算。
那位比她大三岁的殷姐姐家里情况则有些不同，殷家世代从医，她父亲和祖父都在太医院当差，按理可以去更高的学府。
但是殷家处事低调，把她送到了这里。
五岁那年兰沁禾进入书院念书的时候，便听说过这位殷姐姐殷姮的大名。
京城里都传，那是为聪慧过人的小神童，五岁便能背诵数十本医书，七岁便能识得百草，是殷家给予厚望的下代家主。
因为在一个书院读书的原因，机缘巧合之下兰沁禾结识到了这位小神童。
在大部分人对兰家避之不及的情况下，这位神童不仅没有任何的抵触，反而十分友好和善，两人很快成为了好友。
“殷姐姐，我好了，我们回去吧。”她走出门，同殷姮说道。
“好。”殷姮看了看她身后，发现没有别人后，问了句，“你妹妹又先走了？”
“嗯。”兰沁禾勉强笑了笑，难掩低落，“她先回去了。”
两人边聊边朝家的方向走去，虽然住的地方不一样，但还有一段路同路。
“真是辛苦你了，还好我没有妹妹。”殷姮半是玩笑着开口，“对了，你大哥回来了吗？”
“他之前来信，说是有事要在浙江留一段时间，初三才能到家。”兰沁禾的大哥比她大了四岁，一直在浙江求学。
“这样啊，那除夕你就见不到他了。”殷姮偏了偏头，“这次放假要来我家玩吗，父亲新带回来一批书，还有一副林宝清的画，他说可以借我看。”
“林宝清？”兰沁禾睁大了眼睛，“林先生不是已经很久不作画了吗？”
“是啊，不过上个月父亲替他治好了他母亲的病，作为答谢，他这才动笔的。”
“真好啊，”兰沁禾眼里露出向往，“我什么时候才能画出林先生那样的画来。”
“噗，”殷姮掩唇笑了出声，“等沁禾头发变白了，脸上长满皱纹的时候就可以了。”
兰沁禾故作不悦，“讨厌啊殷姐姐，我就不能更有天赋一点吗？”
“我已经把你的天赋算得很高了，毕竟那可是林先生啊。”
两人一路说笑打趣，没有发现后面远处有一双眼睛，正死死地盯着她们。
“好学生就是不一样啊。”半是嘲讽的声音小声地响起。
“是啊，我们玩蛐蛐的时候，人家正看书呢。”
“兰沁酥，你真的和兰沁禾是孪生姐妹吗，完全不像啊。”
“真的，哪里都不像。你家大哥好像也挺厉害的吧，听我爹说现在浙江的教谕都知道他了。你别不会其实是小妾生的孩子吧哈哈哈哈哈哈哈……”
砰——
扎着马尾的女孩一拳打在了正说笑的男孩额头上，力道之大直接将他打倒在地。
她抽出一支今天没用完的箭矢握在手上，居高临下地俯视地上的男孩。
“多嘴可是要被割舌的。”
那支长箭箭头锐利，在冬日的阳光下，反射出寒芒。
忽然的变故让两个男孩都愣了愣，紧接着地上的讶异开口，“不是吧，这你就生气了？正二品的嫡小姐尊贵到玩笑都开不起了？”
他们三人平时经常一起玩，这种程度的打打闹闹是小意思。没想到今天才说了几句话，兰沁酥就发了脾气，让二人有些措手不及。
兰沁酥眯了眯眼睛，那张稚嫩的脸上显露出发怒的前兆。
“好了好了，就是说着玩而已。”旁边那个急忙打圆场，将地上的拉起来，“谁不知道你是兰家的嫡女啊，就你对兰沁禾那个态度，要是庶女，早死八百遍了，我们又不是真的觉得你是庶出的。”
兰沁酥收回了箭，转身后才发现，前面的兰沁禾和殷姮早已走远消失不见。
“嘶，真疼，快过年了我不要脸的啊。”从地上爬起来的男孩摸了摸自己额头，“你下手也太重了。”
“谁让你嘴欠。”
兰沁酥不理后面的两人，独自快步朝家走去。
一个两个都这么说……
没错，她就是没有自己那个天才姐姐优秀，就是招人讨厌，就是不成气候。
那又如何，她依旧是兰家的嫡女，永远都是兰家嫡出的女孩！
那些不把她放在眼里的，她兰沁酥早晚会让他们后悔。
……
兰沁禾在回家的路上耽搁了一点时间，在与殷姮分开之前，殷姮借了她两本书。
书在西朝是极为贵重的东西，不仅仅是其内涵贵重，在价格上也有些贵重，对于现在的兰家，是很难负担起书费的。
兰沁禾看书大多是从书店或是先生和母亲交好的人家借来，由丫鬟和自己誊抄。
父亲留下的书房里也有不少书，不过都是关于武学、排兵布阵等方面，对于小沁禾来说，有些深奥了，她从来不去看书房里的书籍。
这次殷姮借给她的书，兰沁禾已经心心念念了很久了，她一直不敢向母亲开口，本打算正月十五过后去书店借阅，没想到“天降横财”，这个年假就能看到了！
小沁禾像是捡到钱一样高高兴兴回了家，刚刚进门，她就觉得不对。
“二小姐，您回来了。”开门的是管家李伯，他对着兰沁禾笑了笑，从她手里接过东西。
“李伯，发生什么事了吗？”兰沁禾疑惑道。往常李伯也是这样笑着迎接自己，但是今天这个笑容里多了几分尴尬和忧愁。
老人苦笑了一下，对着兰沁禾小声说，“三小姐她，闯祸了。”
兰沁禾一愣，“三妹妹？她怎么了。”
“三小姐刚刚回来，一副发怒的模样，我问她怎么了，她也不告诉我。”李伯很无奈，“过了不久，我就听说她把老爷桌上的镇纸打碎了。”
“镇纸？”兰沁禾想了想，随后陡然大惊，“是那块琉璃的？”
“是啊。”
糟了。
兰沁禾急忙朝书房赶去，那块镇纸是十二年前父亲升昭武将军时，圣上亲赏的宝物。
本朝武官地位低下，大多数武将粗野蛮横，连字都不识。圣上赏给兰国骑这块琉璃镇纸，就是希望他多多读书，带动武将学习的风气。
但凡是圣上赏赐的东西，是绝不能碰的，更别说毁坏。
兰家这些年就算是再穷，万清都不敢打这块琉璃镇纸的主意。
可是今天居然被妹妹打碎了，母亲回来知道了，肯定要大发雷霆。
兰沁禾还没进书房，就听到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哭声，还有丫鬟们一声声的劝慰。
她顿了顿，许久没有见到三妹妹哭了。
也是，三妹妹再怎么强硬，碰到这种事肯定心里慌乱。
兰沁禾蹙着眉，抬脚走上了石阶，将门推开。
门内果然一片狼藉。
兰沁酥坐在地上抽噎，两三个丫鬟围在她身边好声安慰，“三小姐别哭了，哭久了一会儿您该头疼了。”
旁边的地上碎着一地琉璃，从桌子上掉在大理石地面，这块脆弱的镇纸变成了三块。
“二小姐，您回来了。”有丫鬟发现了门口的兰沁禾，急忙朝她行礼。
“二小姐。”
听到丫鬟们的声音，兰沁酥暂时止住了哭声，泪眼朦胧地抬头看了眼兰沁禾。
这时候她顾不得自己之前闹的脾气，哭着朝兰沁禾道，“姐姐，怎么办……母亲会打死我的……我、我不是故意、故意的。”
兰沁禾一怔，她望着地上双眼通红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妹妹，有一瞬的恍惚。
两年了，起码两年三妹妹都没叫过她一声姐姐了。
女孩抿了抿唇，两侧的双拳握紧。
片刻，她走上前，从袖中抽出帕子给妹妹拭去了脸上的泪珠。
“没关系，母亲不会知道的。”她偏头对着几个丫鬟道，“把东西收拾好，放到旁边。”
兰沁酥根本不听，她此时六神无主，“母亲肯定、肯定会知道的，这么重要的东西，她肯定会知道的。”
“母亲不会知道是你打碎的。”兰沁禾伸手，替妹妹将碎发勾到耳后，安抚道，“你就说，是姐姐打碎的。”

第4章
兰将军府正厅
万清还没来得及换上常服，她在回府后第一时间将所有人召集到了这里。
她的左手边放着一盘碎琉璃，正是被兰沁酥打碎的镇纸。
“谁能给我一个解释。”万清坐在主位上，一双细长的凤眸扫过下方所有人的脸色，甚是威严。
兰家这几年遣散家仆无数，留下的只有三名丫鬟，四个家丁和管家李伯。
妾刘氏坐在万清下方，再下面站着以兰沁禾为首的四个孩子。
兰家多产双子，兰沁禾和兰沁酥是孪生姐妹，刘氏的一儿一女也是龙凤胎，分别名为兰熠、兰露，比兰沁禾小了一岁。
此时这两个孩子正幸灾乐祸地瞄向了兰沁酥。
想想也知道，肯定就是兰沁酥干的。
兰沁酥平时嚣张跋扈，仗着自己是嫡女，总是拿他们和刘氏出气。往常李伯和二姐姐都护着她，母亲万清也公务繁忙，没空理会，这次打碎了圣上的东西，看她怎么逃。
正等着看讨厌鬼的笑话，忽然前方有人迈步上前，跪倒了中央。
“母亲，是女儿打碎的。”
出去的人是兰沁禾！
两兄妹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怎么可能，二姐平日做事稳重，怎么可能是二姐干的。
他们立即扭头去看兰沁酥，只见对方低着头，双手攥着两旁的衣摆。
这个反应，熟悉兰沁酥的两兄妹立刻明白了什么。
万清看着下方的大女儿，握着扶手的手紧了紧。
“你再说一遍？”
她放缓了声音，几乎是一字一句地发问。
兰沁禾咽了咽唾沫，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惶恐，将额头磕在了地上，“回母亲，是女儿打碎的。今日本想去书房查书，一不小心碰碎了镇纸，请母亲惩罚。”
万清冷冷地看着下方，良久无言不语。
全屋的人大气都不敢出，夫人这副模样，是真的气到了。
“兰沁禾，你想好了，”万清缓缓吐气，“我最后再给你一次机会，镇纸到底是谁打碎的。”
兰沁禾，而不是沁禾。
女孩指尖一颤，她能感受到，母亲前所未有的恼火。
可是三妹妹……
脑海中又浮现出兰沁酥哭着喊自己姐姐的画面，小沁禾咬了牙，坚定道，“是我打碎的。”
砰——！
上方万清重重一拍扶手，猛地起身，一手指向门外，“把这逆子给我拖出去，扒了她的衣服，打二十篾片，关去祠堂禁闭思过！”
兰沁禾猛地抬头，不可思议地看向母亲。
大厅里一时嘈杂起来，伺候兰沁禾的丫鬟急忙跪到地上，“夫人，求您开恩，二小姐才七岁，如何受得了这么重的刑罚，您就再给她一次机会吧。”
旁边的刘氏也跟着说话，“是啊，夫人，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冬夜里凉，二小姐会受不住的。”
“谁再多求一句情，就多加一片。”万清俯视着地下的兰沁禾，“毁坏了御赐的宝物，今天就是打死你也不够折罪。扒了衣服以后，所有人都在旁边看着，看看我们懂事伶俐的二小姐，到底有多么厉害。”
说完，她一甩袖，离开了大厅。
场上的家仆们面面相觑，篾片倒还好说，但是扒衣服……
二小姐已经七岁了，平日里大家都对她既尊敬又喜爱，哪里有人敢去扒二小姐的衣服。
地上的兰沁禾沉默不语，片刻，她率先打破了宁静。
一件
两件……
在十二月末的夜里，她褪去了身上的衣服，只留最里面一件薄薄的单衣。
“二小姐！”旁边的丫鬟大惊失色，急忙将地上的衣裳捡起，往她身上披。
这如何使得，哪个千金小姐穿着这样在仆人面前挨打的？
夫人的心未免太狠毒了，明明夫人早就知道这事和二小姐无关，全是三小姐做的。
兰沁禾拂开身上的衣物，一步一步朝庭院走去。
“兰沁酥！你太过分了！”兰露终于忍不住朝身边的三姐叫了出来，“明明就是你打碎的，为什么你不承认！”
“二姐姐平时对你那么好，你的良心都被狗吃了吗！”小姑娘眼里泛着泪，一时忘记了嫡庶尊卑。
上方的刘氏厉喝阻止，“五小姐慎言，三小姐也是你的姐姐！”
“我才不要她这样的姐姐！”兰露毫不顾忌生母的阻拦，反而愈加激动，“我的姐姐只要二姐姐就够了！”
“算了五妹。”兰熠拉住妹妹的手，厌恶地瞥了眼兰沁酥，“不必和这种人浪费口舌，我们去看二姐吧。”
至始至终，兰沁酥低着头，一声不吭。
碍于夫人的命令，所有家仆被迫去观看二小姐挨打。
篾片的打法分抽和拍，一竹片子抽下去，可以将人的皮肤抽烂，底下的家仆当然不会上这么重的刑罚，夫人也没说要怎么打，他们自然用的是拍。如手掌打孩子屁股的力道，对于七岁的孩子来说，不重却也不轻。
兰沁禾嘴里咬着白布，用力到咬掉了一颗乳牙。
她不怕痛，却知道羞耻。
被扒了衣服、被所有人围着看、趴在大庭广众之下被打屁股，这是前所未有的羞辱。
“轻点呀！”站在家丁后面的丫鬟们一边扭头确认夫人不在，一边焦急地小声惊呼。
“轻点轻点！你会不会做事啊，二小姐的骨头还软着，哪里受得了那么大的力！”
“狗奴才，戳瞎了你的眼睛，你往哪里看呢？这可是二小姐。”
“二姐姐你痛不痛？”兰露趴在兰沁禾面前，哭得满脸都是泪痕，“我给你呼呼，呼呼就不痛了。”
兰沁禾勉强冲她弯了弯嘴角，示意小妹妹放心，却不知道她此时脸色苍白得有多么难看。
背后的竹片实在是雷声大雨点小，都是看着二小姐长起来的家仆，怎么可能舍得用力。
但是再怎么轻，对于七岁的孩子而言，都痛苦非常。
所幸夫人不在，他们可以稍稍糊弄一下，原定的二十板直接减到了十板。
“好了好了别打了。”府里的乳娘——喂过老爷兰国骑的乳娘，刚数到十就忙不迭是地喊停，把一直抱在怀里保温的大袄给兰沁禾披上。
“诶呦我的二小姐这是受了什么委屈哦，”老人抹了把眼泪，“快把衣服穿上，天寒地冻的，夫人怎么忍心。”
“阿婆，我没事的。”兰沁禾拿出了嘴里的白布，满头冷汗，“还有十下。”
“阿婆去给你母亲说，这十下不要了，我们回去，啊。”
“不行。”兰沁禾摇头，扯掉了身上的大袄，固执地趴在长凳上，“还有十下。”
众人面面相觑，心中难受。
他们的二小姐就是太老实了，才总会被三小姐欺负。
这一回的琉璃镇纸是这样，还记得二小姐刚刚四岁时，也是这样。
那时候二小姐在大门口等夫人回家，不知怎么的，有个小乞丐倒在了将军府墙外。
才四岁的二小姐居然偷偷把人带了回来，藏在自己屋子里，神不知鬼不觉地足足养了两天。
还好后来那个小乞丐自己走掉了，府里也没有少什么东西。如果是个坏人，真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
这一次也是，虽然说做人应该仁厚，可是二小姐是不是仁厚过了头？再这么下去，长大不知道还要吃多少亏。
当二十篾片结束，兰沁禾已然感受不到了臀部的知觉。
她被家丁抱在怀里，送进了祠堂。
惩罚还没有结束，要在这里思过到什么时候，万清并没有明说。
祠堂供着兰家历代的牌位，桌上点了一盏油灯，勉强照亮方寸。
小沁禾趴在地上，肚子下面被铺了一层褥子。
这个地方他们兄妹五个并不陌生，从小到大一旦犯错，轻则在这跪上两刻钟，重则关上三五天，旁边的柜橱里甚至都一直放着给孩子们过夜的地铺。
兰沁禾趴在被褥上面，胸口腹部都压迫着难受，可稍稍翻身又不免牵扯到后面的伤口。
丫鬟给她上了药，还偷偷在触手可及的地方留了一个馒头。
她没有去动吃的，闭着眼睛努力让自己睡着。
虽然在祠堂过夜不是第一次，可兰沁禾却是切切实实第一次被罚以篾片。
往常不管是学院里的先生还是母亲，在教育孩子的时候，都选择用戒尺打劳宫穴，以清心智，从来没有听说有谁给家里的孩子上篾片的。
兰沁禾稍稍挪动了身体，把重心从左换到右，刚一动作就忍不住痛得抽气。
伴随着这样的疼痛，她终究忍不住哭了出来。
是自己做错了吗。
可是哥哥不在，身为长姐的她本就该照顾好弟弟妹妹不是么。虽然撒了谎，可是作为姐姐，她是不是也保护好了妹妹？
今天被打的不是她的话，那就是三妹妹。总要有人挨打的，作为姐姐，她替妹妹抗下这件事到底对不对？
被打之前，兰沁禾从没想过这么多，只是在胞妹的哭泣下，头脑发热，一时冲动便下了这个决定，至于更深的东西，兰沁禾还没来得及分析思考。
她真的错了吗，以后不该这样子了吗？
兰沁禾不知道，不止这件事，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还有太多的不知道，而唯一能解惑的圣贤书上，又很难找到精准的答案。
她低头，把眼泪擦在了身下的褥子上，正准备重新睡觉，忽然听见祠堂的门传来一声轻微的“吱呀”声。
有谁进来了。
借着月光和昏暗的油灯，兰沁禾勉强能看到，那是个和自己相似的身形。

第5章
两年前浩德十九年
“三妹妹，今天发生什么事了吗，”兰沁禾五岁时，上学回家还由家里派轿子接送，她今日散学坐上小轿后，就见里面的兰沁酥攥着手，一副不高兴的模样。
“是有人欺负你了？”
“没有。”兰沁酥别过头，把脸对着车壁。
兰沁禾放下准备登轿的腿，扭头看向旁边的陪读丫鬟。
新生入学的前半年，是允许带丫鬟书童的。妹妹不肯说，旁边的丫鬟一定知道发生了什么。自从分班之后，兰沁禾大多是从丫鬟那里了解的妹妹。
对方欠了欠身子，小声答道，“三小姐今日被先生打了手心。”
“打了几板？”兰沁禾当即上轿坐到兰沁酥旁边，拉过她的手要看。
“十下。”外面的丫鬟答道。
“给姐姐看看，痛不痛？”兰沁禾更要去看了，偏偏兰沁酥死死用力，攥着裙子非不肯给她看。
两人僵持了一会儿，眼见从书院出来的学生们都好奇地往这里打量，兰沁禾只好放了帘子，对着轿夫道，“先回府吧。”
“是。”
轿子抬起，一摇一摆地往兰府走，兰沁酥还是一言不发面朝着轿壁，她双手放在大腿上，就是不和兰沁禾说一句话。
“三妹妹……”沁禾抬了抬手，想要摸摸妹妹，却陡然看见对方泛红的眼角流出一行泪来。
“我……”团子似的姑娘张了张嘴，颤抖着哽咽开口，“我不想念书了，姐姐，你去求求母亲，我不想念书了。”
“可是，可是你总归是要念书的啊。”兰沁禾蹙眉，“到明年，四弟和五妹也要入学了，难道三妹妹想一个人在家里吗？”
兰沁酥不语，抿紧了嘴。
虽然没有说话，但是兰沁禾知道，妹妹已经打消了不念书的念头。
她抬起袖子给妹妹拭了拭脸上的泪，“好了快别哭了，笑一笑，一会儿到家里弟弟妹妹瞧见了，可要笑话你了。”
一听这话兰沁酥立即止住了泪，她胡乱擦了两下，哼了一声，“他们才不敢笑话我。”
“这就是了。”小沁禾弯眸，低头将妹妹的双手执起，又回到了最初的话题，“让姐姐看看，痛不痛？”
那双稚童的手打开，手掌烂红一片，可见这次先生是用了力气的。
兰沁酥之前一直紧紧地握着，现在摊开，忍不住低呼了起来，两眼又变得通红。
“痛，痛死了。”小姑娘泪眼朦胧，半是霸道半是撒娇地把手往前一放，“要吹吹，姐姐吹吹。”
偌大的兰府，兰国骑远征，大哥在外求学，母亲万清强势严厉，兰沁酥从来不敢靠近；底下刘氏和她所出的一对儿女，兰沁酥又瞧不上。这般一来，她唯一能说话和依靠的，只有自己的孪生姐姐。
“先上药，再吹吹。”兰沁禾冲外面的丫鬟唤了声，“带药了么。”
“回二小姐，奴婢带了。”轿帘被掀起一条缝，接着一盒伤药被递了进来。
兰沁禾接过，捻了一点在指尖上化开，等冰凉的药膏变得温热后，她便涂在妹妹掌心，边涂边轻轻吹气。
“嘶——”兰沁酥抽搐了一下，细细的两条腿都蜷缩了起来。
和姐姐不一样，三小姐向来吃不得苦受不了痛。
“痛，好痛，痛死了。”
这话传到了外边，随行的丫鬟听了下意识一颤，若是此时给三小姐上药的人是自己，恐怕就要挨上一顿打了。
老爷兰国骑出征前给两位小姐留下了一些小兵器，都是他在两个闺女出生的时候，特地请人定做的。老爷自己是武将，也叮嘱夫人一定要好好督促二位小姐习武。
三小姐的武习得一般，一根鞭子却时常带在身上，但凡家仆犯错或是惹她不顺心，就要拿出来抽上一顿。
得亏今天是二小姐给她上药，若换做是自己……丫鬟打了个寒颤，浑身的肉都隐隐泛疼。
真羡慕二小姐身边的丫鬟，若是当初她多给管家塞点银子，说不定现在她就是二小姐的人了。
“不痛不痛，三妹妹真勇敢。”里面接着又传来同样稚嫩的声音，“要是姐姐肯定会哭的，三妹妹一点都没有哭，好厉害呀，太乖了，姐姐最喜欢三妹妹了。”
兰沁酥本来想哭想喊疼的，但是姐姐这么一说，她就什么都不说了。
“也、也不是很痛……”她把视线从手上移开，咬着自己的舌头。
其实是骗人的，她快要痛死掉了。
兰沁禾抬头，悄悄瞄了一眼妹妹的神色，接着低头，努力掩去脸上的笑意，佯装正经道，“三妹妹这么勇敢，我回去一定和母亲说，让她表扬你。”
“随便你，”兰沁酥微微抬高了点下巴，磕磕绊绊道，“这点小事也不必和她讲，但你要是想和她讲，那你、你自己去讲好了，反正我是觉得不用和她讲的。”
“噗……”兰沁禾终于没崩住，笑了出声。
“你笑什么！”女孩猛地瞪大了眼睛，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炸了起来。
“没什么没什么。”兰沁禾连连摆手，“就是觉得妹妹真可爱。”
“是这样吗。”
“真的是这样。”
之后的气氛轻松了许多，药膏敷在手上，将红肿疼痛的伤口浸凉，灼烧似的痛感降低了不少，兰沁酥的气也消了不少。
“我现在在内舍，先生管得严，不能常常出来。你若是有事尽管来内舍找姐姐。”
如今书院开设“三舍”，新生入学进入外舍，成绩优异者进入内舍，再优异者进入上舍。半年之内，兰沁禾破格升入了内舍，兰沁酥却还留在外舍。
她摸了摸妹妹的头，“你我是同胞姐妹，天大的事姐姐也会站在你这头，日后不要再瞒我了。”
年后若是撤掉了陪读丫鬟，三妹妹又不同自己说话，那她真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我不想你知道这种事。”兰沁酥垂眸，平时在家中看不出，入学这半年，让她看清了自己和姐姐之间的距离。
每次考试，姐姐永远是第一名；六艺四书，姐姐永远是学生的范本；同学之间，姐姐也能和所有人相处融洽。
在她被先生打手心时，姐姐已经收到了无数张免帖，哪怕姐姐也许这辈子都不需要用到。
明明同样都是兰家的嫡女，她们还是孪生的姐妹，差别却如此之大。
兰沁酥觉得自己应该是嫉妒兰沁禾的，可是在她生命中，除了兰沁禾，似乎再没有别人了。
而兰沁禾也不免抱着这种想法，父亲长兄不在，母亲又如此劳累，除了她再没有别人能照顾三妹妹了。
她扶着兰沁酥的肩膀，认真道，“别说这种话了，你可是我唯一的亲妹妹。”
兰沁酥一颤，她望着面前和自己相似却又不同的面容，内心泛起了点点涟漪。
“你也是我唯一的亲姐姐……”她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这句话咽了下去，只是轻轻点头，状似敷衍地嗯了一声。
轿子进了兰府，刚刚停下，就听见了欢呼雀跃的声音传来——
“二姐姐、姐姐！”
兰沁禾甫一下轿，怀里就冲进来一个女娃娃的身影。
正是兰露。
“姐姐，四哥抓到了好大一只蚯蚓，你快来看你快来看。”她扯着兰沁禾的手把她往里拉，“我们把它放在小房子里了，谁都不知道，只给你看。”
“等等，五妹妹。”兰沁禾被她拉得踉跄了一下，扭头看向还坐在轿子里的兰沁酥，“我们也请三姐姐一起去看好不好？”
“不好！”兰露张嘴就喊，“我只给二姐姐看。”
她才不喜欢兰沁酥，老是欺负她。
“可是三姐姐也是你的姐姐呀，”兰沁禾站在原地不走了。
“我只要二姐姐一个姐姐就够了。”兰露撅起了嘴，一把抱住了兰沁禾的腰，把脸贴在她胸口，“姐姐也只要我一个妹妹就够了，我比三姐姐乖多了，从来不惹母亲生气。”
哐——
身后的轿子传来声响，兰沁禾扭头，就见兰沁酥将手里的伤药砸向了外面的丫鬟。
五岁女孩的脸阴沉得可怕，她独自下了轿子，转身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妹妹！”兰沁禾愣怔地想要唤她回来，她却仿若未闻，一步也没有停下。
……
阴冷的兰家祠堂内，借着月光和昏暗的油灯，兰沁禾勉强能看到，那是个和自己相似的身形。
有人偷偷溜进来了？
忍着后背的伤痛，她开口问了句，“谁？”
对方没有答话，只是一直静静地站在那里。
小沁禾有点怕了，这里是祠堂，放着列祖列宗牌位的地方，虽然都是兰家的老祖宗，可是对于一个七岁的小女孩，她还是忍不住有些心颤。
“是、”她眯起眼睛，努力辨认那身形，有些悚然地又问道，“是三妹妹么……”
那身影这才往前走了几步，从阴影中显出形来。
确实是兰沁酥。
“三妹妹？”兰沁禾看清对方的面容后长舒了一口气，接着勉强笑了笑，“大晚上你跑到这里来做什么，一会儿母亲知道了，又要责罚你了。”
“对不起……”
却不想兰沁酥忽然跪了下去。她跪在兰沁禾面前，那张脸上满是泪痕，哭得双眼红肿，说话都一抽一抽地提不起气。
“我、我太害怕了，”她断断续续地边哭边说话，“对不起姐姐，我不知道、不知道会这样，我以后不这样了，我不是故意的……”
她兀自哭着，颤巍巍地伸出一只手握住了兰沁禾的食指，她知道兰沁禾身上痛，不敢轻易碰别的地方，只能像抓着支柱似的把人家一只手指攥在掌心里，“我跟母亲、跟母亲说了，那个是我打碎的……但是她还、她还是不肯放你出去。”
“我只是想去书房……拿书，书太高了，掉下来了，那个被碰碎了，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第6章
兰沁禾望着跪在自己面前的三妹妹，在她的印象里，三妹妹经常哭闹，但是像这样哭到背气的时候，似乎少之又少。
方才心里的那一星半点的委屈、气恼，全在妹妹的眼泪下冲洗干净了。
她总是记得大哥走前说的话：
禾妹，父亲和我不在家，除了母亲，你就是三妹唯一的亲人了。
“别哭了……”兰沁禾抬了抬手，帮妹妹擦掉眼泪，“姐姐没有怪你，本来就是我的主意，母亲罚我是应该的。”
兰沁酥不语，只是跪在那里啪嗒啪嗒地掉眼泪。
兰沁禾想了想，打算讲点别的什么让妹妹转移注意力，她遂问道，“平日里鲜少见你读书，今天怎么会想到去书房？”
这么一说确实奇怪，莫说此时放假，就算是考试前夕兰沁酥也未必肯读书，怎么会突发奇想去书房拿书？
“我……”兰沁酥咬着唇，吐字似有些艰涩。
“明年就是入学第三年了……”她微微抬眸，眼睫上沾着的泪水跟着落下来，支支吾吾地吐出了两个字，“上舍……”
兰沁禾一愣，明年是入学第三年，又该是考核分班的时间了。
学院分外舍、内舍和上舍，兰沁禾在内舍待了两年多，放假前殷姐姐刚和自己说过这件事，说是要自己好好复习，来年同自己在上舍见面。
虽然殷姐姐这么说，但是兰沁禾也没有十足的把握能考进上舍。但不是明年就是后年，总归是要考的。
依妹妹兰沁酥现在的成绩看，保持住内舍的位置就已经十分吃力，再想进入上舍，恐怕有些勉强。
“兰熠说，他明年要考进内舍，要和姐姐在一起。”兰沁酥握着兰沁禾的那根食指不撒手，吸了吸鼻子，哑着声道，“我不喜欢他，我不要和他一起读书，我想和姐姐一起去上舍。”
这番说辞让兰沁禾意外非常，一直以来，她还以为三妹妹十分厌恶自己，没想到有朝一日能从她嘴里听到“想和姐姐一起”这样的话来。
“你想和我一起？”她重复了一遍，以保证自己没听错。
兰沁酥抿着唇不语，半晌，轻轻地点了点头。
“三妹妹……”兰沁禾将自己撑起来了一些，神情复杂道，“我还以为你不喜欢我。”
“因为……”兰沁酥放低了声音，“因为你总是不正眼看我，我才不想理你。”
“怎么会，我什么时候不正眼看你了？”
说到这兰沁酥抬眸看了兰沁禾一眼，那眼里满是埋怨，“你对那两个庶子和对我都是一样的，你同兰露，都比同我亲热。”
自己这位姐姐，好像没有一点点嫡庶的概念。明明自己才是她唯一的妹妹，明明兰露兰熠只是庶子而已。
庶出的孩子，和奴婢奴才有什么区别？
兰沁禾用对待奴才的方式对待自己，她根本没有把自己当做是嫡亲的妹妹。
“可是，他们也是兰家的孩子呀。”兰沁禾懵了，她从来不知道三妹妹会这么想。虽然是庶出，但都是父亲的血肉，都是母亲的孩子，本也就是她的弟弟妹妹。
兰沁酥一口气堵在胸口，之前的愧疚一下子烟消云散，她被兰沁禾这副理所当然的表情气得不轻，猛地站起来。
“那你就找他们当你的弟弟妹妹吧！”她气恼地吼了出来，“我可是嫡女，我才不要和两个奴婢一样！”
说完，她不顾还在地上趴着的兰沁禾，转身就往外面走。
“妹妹！”兰沁禾急忙叫她，兰沁酥却愈加不快，头也不回地喊，“什么妹妹，找你的兰露妹妹去！”
眼看着对方就要走出祠堂大门，兰沁禾急中生智，忽地喊出了她自己也没想到的称谓——
“酥酥！”
原本气冲冲的女孩脚步一顿，惊诧地扭头，望向了地上的兰沁禾。
黑暗之中，距离太远，兰沁禾看不清她的表情，却隐隐约约能感受到，妹妹对于这种叫法，是不讨厌的。
于是她又叫了一边，放柔了声音。
“酥酥。”
“喊、喊得那么肉麻，”兰沁酥跺了跺脚，“我才不喜欢你这么叫我呢。”她说着，语气却平缓了下来，转身回到了兰沁禾身边。
……
在祠堂被关了三天，第三天晚上，也是除夕前夕，兰沁禾被拎了出来，跪到了万清的书桌前。
此时朝中开始放假，大家准备过年，就是简朴的兰府也开始张罗起来。
家仆们准备了对联窗花还有几个灯笼，正在外面系贴，几个小主子跟在一旁，叽叽喳喳地说话。下了两天的雪，此时阳光出头，照的雪色明亮轻快，枝头的鸟雀声也响了起来，颇为一副欣欣向荣的生机景象。
和外面的热闹截然相反，书房内只余几丝翻页的轻声。
万清让人把兰沁禾叫过来之后，一直端坐在桌后，一手翻书一手摘抄，为来年的公务做着准备。一刻钟过去了，都似乎没有发觉自己的女儿跪在前面。
小沁禾忍不住稍稍动了动膝盖，她跪了一刻钟，也保持了一个姿势了一刻钟，此时小腿酸麻难忍，已是到了疼痛的程度。
又是半刻钟过去，门外有丫鬟进来，手里捧着两张红纸，对着万清道，“夫人，该写春联了。”
万清搁了笔，等那丫鬟将红纸放到面前后，微微颔首，“知道了，你先下去吧，将门带上。”
“是。”
大门一关，隔绝了外面的喧嚣。兰沁禾呼吸一禀，知道母亲终于要处理自己的事情了。
万清起身，果然对着兰沁禾开口，“你过来。”
“是。”兰沁禾撑着自己起来，刚朝前迈出一步，便觉得双腿如针扎般的刺痛。
跪得太久，腿脚都麻了。
她刚一停顿，就见万清朝自己瞥了一眼，小沁禾急忙低头，咬牙忍着难受，快步走到母亲身边。
万清面前的桌上搁着两列红纸，她提袖重新拿起了笔。兰沁禾见此，自觉地站到一旁，替母亲磨墨。
万清此时已经三十有五，翰林院清苦的生活、兰家糟糕的境遇，让她眼角攀了两分皱纹。
可这个女人身上一股文人的清傲自始至终没有改变，只要万清站在那里，就像是一笔青松，敛而不俗。
她在兰沁禾磨好的墨上舔笔，接着抬手，将笔尖落在了纸上。
皓腕轻转，一气呵成。
兰沁禾偷偷瞄了眼，之间那两行对联，一边是“但见丹诚赤如血”，一边是“谁知伪言巧似簧”。
啪嗒——
女孩手指一抖，捏着的磨条掉在了砚台旁，溅出了两星墨点。
“先生教过这句么？”万清瞥了她一眼。
“未曾。”
“你可知这是谁的句子？”万清又问。
兰沁禾面色惨白，双唇颤着，片刻后才答道，“是白居易的《天可度》。”
“讲的是什么。”
“讲的是……人心叵测，需防范笑里藏刀之人。”讲到这里兰沁禾终于支撑不住，噗通跪倒在地，抬头满面凄惶地看着万清，哭泣道，“母亲，女儿没有……不是、不是这样……”
无论如何，把一个袒护妹妹的七岁女孩定义成“笑里藏刀的小人”，也委实太重了些。
兰沁禾从没想过有天自己会被这般看待，这两句诗落在纸上，比那天扒了衣服在所有人面前挨打，更让她难堪痛苦。
万清却不为所动，她搁了笔，望着面前的对联，淡淡开口，“原本我是想将这诗送给沁酥的，不过想来她也没读过那篇天可度，你读过，就送于你了。”
“不要，”兰沁禾连连摇头，脸上满是泪水，她扯住万清的裤脚，哭得口齿不清，“女儿不要这个，不要这个。”
她不是笑里藏刀的坏人，更不是伪言似簧的小人，为什么母亲要把她说得这般不堪，难道就只是因为她保护了妹妹吗？那可是她的亲生妹妹啊！
“噤声！”万清蹙眉，退开了一步。
小沁禾被这句威严的声音吓得一颤，随后贝齿咬着下唇，努力止住哭声，身体却不受控制地抽搐着。
万清打量了她片刻，忽地叹了口气，叹气声疲惫之至。
她双手负后，仰头闭目，“事到如今，你还是不知道错在了哪里。”
“我……”兰沁禾刚刚张口，就吐出个哭嗝，她抽噎着答道，“女儿错在不该撒谎、欺瞒您。”
“这话真是你心中所想？”万清摇了摇头，“不过是敷衍交差的空话罢了。”
“是我疏于管教了你们，不过七岁，姐姐便知道欺上瞒下，敷衍谄媚；妹妹更是嚣张跋扈，毫无担当。”她失了力气，瘫坐在了椅子上，“我有何面目再见你们父亲，有何面目再立于庙堂，我……不过是个连一双女儿都管不好的废物而已。”
兰沁禾愣怔地看着万清，此时细看之下她才发现，母亲的鬓角已经生出了几缕白发。
累啊。
“不是的母亲，这与母亲无关。”回过神来，她急忙叩首与地，痛哭流涕着请罪，“母亲为了朝廷、为了兰家操劳，我身为长女却不能为您分忧，不能为弟弟妹妹们作出表率，这些都是女儿的错，您不要自责了，都是女儿不好，是女儿不孝。”
万清睁开眼睛，挥了挥手，叹息道，“坐吧，别跪着了。”
兰沁禾抬眸，小心翼翼地观察母亲的神色，接着手撑着地，慢慢从地上爬起来。
她刚刚起身，方才还没舒活的腿脚又是一麻，刺痛得无法动作。
等小沁禾坐到旁边的凳子上时，已是面色青白，牙关紧咬了。
“痛么？”万清扭头，看着她问。
兰沁禾怯怯地点头，无措地将手放在膝盖上，忍耐着刺痛地感觉过去。
“痛就对了。”
万清起身，走到她面前，单膝跪下，抬起了女儿的一条腿放在自己大腿上，给她按摩。
“母亲！”兰沁禾低呼一声，想要阻止，却被万清伸手拂开。
“遭殃的是腿，可痛得却是整个人，浑身上下没有哪里能摘得出去。”万清揉着女儿细嫩的膝盖，低着头搓揉。
她一边动作一边用平淡地口吻说道，“你之前考试的策论我看了，你说你日后想为万民造福，成就一番事业，在史书上留名，先生向我夸你大志。”
兰沁禾没想到自己的考卷会被母亲看见，这让她不免有些羞涩。“先生谬赞了。”
“是，我也这么同先生说，真是谬赞了。”万清放下已经舒活好的腿，又抬起了兰沁禾的另条腿，“加以时日，等你真的进入官场，为万民造福暂且不论，史书留名倒是简单。”
“不过留的是芳名还是臭名，就不一定了。”她毫不留情地补充道。
兰沁禾抿唇，小声唤道，“母亲……”
“怎么？不愿意承认？”万清抬头，对上了女儿沾满泪珠的眼睛。
“包庇亲妹、欺瞒母亲；这和包庇底下污吏、欺瞒圣上的恶官有何不同？”
“我……”
“今日毁的，不过是我兰家的一方镇纸，推而论之，日后毁的就是百姓的田地、毁的就是数千万的国帑。”
万清放下了兰沁禾的腿，抬头同她对视。
“国体如身体，底下的烂了，全国万千子民跟着一起痛，上到君父下到黎民，没有一个人能摘得出去。一人的腿脚好治，万千人的腿脚如何治好？”
女子起身，“这两句诗你拿回去，贴在屋里，每天起床入睡前看一遍。”
但见丹诚赤如血，谁知伪言巧似簧。万清叹了口气，“日后不要在做这种自以为是的善事。
别人骗人，你倒好，自己都把自己骗了进去，还以为自己是在保护妹妹。我送你去读书，也不是为了让你伪言似簧欺上瞒下的。”
万清伸手放在了女孩的头上，“长长记性，别再这般糊涂了。”

第7章
那天兰沁禾将母亲的两句诗抱了回去，贴在了屋子里，足足看了一个时辰。
这一个时辰的所思所想，比起在祠堂的三天都要丰富深沉。
兰府里的人能感觉得到，本就乖巧懂事的二小姐，在那次之后变得更加沉稳，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不少。
“夫人，您这是何必。”陪在万清身边的奶娘说道，“二小姐不过才七岁，一个娃娃而已，您把她逼得那么紧，未免太可怜了。”
“有些东西教得越早越好，我怕现在不教，以后就来不及了。”万清沿着外廊缓缓走着，时不时看一眼兰府里的景色。
十年前这庭院里还种满了奇花异草，如今只剩下了皑皑白雪。
“兰家这副情形，容不得她一直做个孩子啊。”后半句已是带了些叹息。
奶娘急忙道，“夫人别难过，等老爷打了胜仗回来，就什么都好了。”
万清驻足，望着远处的大门双眼放空，呢喃着跟了一句，“是啊，就什么都好了。”
怎么可能什么都好了。
若是败仗，最多也就是杀了他们一家。
可若是胜仗，也绝不是什么荣华富贵锦衣玉食。
手握重兵的将军得胜归来，兵权、民心、军心皆在兰国骑一人身上，皇上将如何看待兰家？
只怕日后要比现在更加如履薄冰。
兰家的嫡子中，有可能继承家主之位的，一是嫡长子兰贺栎，二就是嫡长女兰沁禾。
兰国骑偏爱女儿，十有八.九会想将家产传给沁禾。
她的小姑娘，日后怎么才担得起这个担子啊……
万清抬头，今日除夕，天上又落雪了。正月十五之内衙门不捉人，十五之后，兰国骑若是还未有胜绩传来，她这辈子都不用再操什么心了。
奶娘跟着万清抬头，看见了片片雪花后笑道，“瑞雪兆丰年，是个好兆头啊夫人。”
万清点了点头，“但愿吧。”
正说着话，忽然大门传来一阵响声，有谁在外面敲门。
管家李伯搓着冻僵的手，小跑着赶去，“来了来了，谁啊？”
他刚刚将门打开，就变了脸色。
“呦，李管家，你们夫人呢？”
来人有七.八个，自顾自地推开李伯进来。为首的女人美艳动人，一双明眸自进来后扫了一圈，目光立刻凝在不远处万清的脸上。
“诶呀，大嫂！”她捏着帕子掩着唇，笑着朝万清的方向走来，边走边寒暄道，“几日不见，您又清减了，都怪我那不成器的哥哥，居然把你这么位大才女留在家里忍饥挨饿，连我这个做妹妹的都看不下去了。”
她的笑声清越响亮，一句话下来，半个兰府都听得到。
万清冲她微微点头，“有劳子熙挂念，快请进屋里坐。”
她说完侧身，看见了站在墙角领着弟弟妹妹的兰沁禾，显然孩子们也听到了客人来的声音。
“呀，这是沁禾和沁酥吧？”女人眼尖瞧见了，“长得更加漂亮了，真是打小的美人胚子。”
“姑姑。”兰沁禾站出来，冲她行了一礼。旁边的兰沁酥不屑一顾，看了自己姑姑一眼，扭头就走了。
“见笑了，孩子小不懂事。”万清笑笑，对着兰沁禾道，“我和你姑姑谈话，你回屋里看书吧。”
“别介，”女人却抓住了兰沁禾的胳膊，将她往怀里带，“这难得见上一面，让沁禾也跟着一起吧。”
万清暗暗皱眉，她是极不愿意让女儿跟着的。但望了望女人身后的一群人，只好道，“既然子熙这么说了，就让她在一旁待着吧。”
兰沁禾感觉自己胳膊被抓得生疼，女人步子大，她几乎是被半扯着进的花厅，踉跄了一路。
待安顿客人坐下，兰子熙端起边上的茶轻抿一口，惊讶道，“这可是二十两一斤的龙井，大嫂，什么时候偷偷发财了也不告诉妹妹。”
万清眼眸微动，她知道自己的小姑子接下来要说什么，便浅笑着答道，“不是我买的，实在是家里太过寒酸，同僚看不下去，才把家里不要的茶送给我喝。平日里我也就喝喝白水，特地等着子熙你来，才泡了一壶。”
“呦，什么同僚啊，这么阔绰。”兰子熙挑着眉笑了，“大嫂你在翰林院任职那么多年了，想来也结实了不少权贵，怕是早就忘了我们这些穷鬼亲戚了吧。”
“哪里的话，我刚才还和孩子们说，明天去给姑姑拜年，可巧你就来了。”她说完又问，“两个外甥可好？”
兰子熙将茶盏放到一旁，磕出一声脆响。
“两个小子都好。”她看着万清，眉眼带笑，“大嫂既然还认我这个小姑子，孩子们也还认我这个姑姑，那自家人，有些话我就明说了。”
万清指尖微动，知道接下来的话是不可避免了。
“大哥远征，在前线杀敌，我知道他这是为了朝廷为了百姓，我身为兰家的女儿，自然也要鼎力相助。”她说着，面色不改，“不过大嫂，我们家的情况你也知道，伯常就是个九品小官，一年也挣不了几个子；我呢，要抚养两个儿子，没法出去挣钱。”
“这些年京里的东西是越来越贵了，两个小子长大了，花销也是越来越大，就连家里的家仆我都发不出月钱了，再这么下去，日子实在是没法过了。”
“大过年的，我也不想说这么伤人的话，可是欠债还钱是天经地义。”她手指点了点旁边的茶盏，冲着万清道，“大嫂，你夫君出征前问我们家借的钱，你什么时候给个说法？”
兰沁禾坐在母亲身边，小手抓着袄子，低头不语。
万清听完，笑了笑，“你哥当时的借条不是写了日子吗。”
国库亏空，军饷不足，兰国骑不仅将家产抵给了各处当铺，也向亲戚朋友借了不少银子。
当初的借条一律写了十年，可如今才不过一半。
“是写了日子，”兰子熙忧愁地叹了口气，“可我就怕……”
她说着又立刻换了副笑脸，“啊大嫂，你别在意，我哥肯定会凯旋而归的。只不过我们家现在实在是缺钱，您就当可怜可怜我这个苦命的女人，也可怜可怜你那两个苦命的外甥吧。”
兰沁禾忍不住朝母亲的方向挪了挪。
万清沉吟片刻，“我知道你的难处，六月的时候，不是已经还给你们一百两了么，还请你再通融些时候。”
兰国骑问自己妹妹借的不算多，统共三百两。
“一百两连利息都不够啊大嫂。”兰子熙有些不耐地垫脚。
“子熙，若是能还，我哪里会故意拖着你。只是你也看到了，今天除夕我们家里也只能买上两斤肉，就连这座将军府都被递给了当铺，我一时真的没法弄出钱来。”
“哎呀，大嫂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这是御赐的将军府，我怎么会想让你把它卖了？”兰子熙不赞同地说道，“宅邸得留着，但是你可以把那些奴婢奴才卖了嘛，也省得浪费你的口粮了。”
“我已经将家仆遣散了不少了，剩下的都得留下派用场。”
“谁说的，我刚刚还看见两个闲置的呢。”
万清一怔，就听兰子熙道，“那个小妾生的两个孩子你把他们卖了不就成了，六岁的孩子最好卖，你若是不会，交给我处理也行。”
万清眯了眯眼，声音沉了下去，“那是你大哥的骨肉。”
“什么骨肉不骨肉的，小妾生的孩子也算是骨肉？”兰子熙瞅见万清脸色越来越不好看，遂挥了挥帕子，“好好好，您是个有容人之心的主母，妹妹我比不上。”
“但是现在你们家这副模样，我做姑姑的，得把我哥的骨肉带走，孩子还小，可不能受了委屈了。”
兰沁禾这回立即抓住了母亲的衣摆。
每回来，每回姑姑都要提两件事，一是还钱，二是要她走。
果然，兰子熙下一瞬就朝着兰沁禾笑眯眯道，“沁禾想不想吃肉呀，姑姑家里有好多鱼好多肉，你过来住几天，姑姑保证你吃的白白胖胖的，变成个胖姑娘。”
她这是抓住了刚才万清说的，“过年才买了两斤肉”说事。
“多谢姑姑，等母亲有空了，我就和母亲一起去姑姑家吃饭。”兰沁禾抬头，苍白地冲她笑了笑。
“你…”兰子熙一噎，却未有愠色。
万清冷眼看着，她当然明白自己的小姑子在打什么主意。
无非是因为这两年听说了沁禾是个好孩子，又见她长得讨喜，想抢过去给自己的儿子当妻妾。
可笑，那两个肥头猪脑的男孩也敢肖想她的女儿，真是不看看自己的模样。她家沁禾未来绝不嫁人，只能娶夫做妻主。
别的都好说，谈到自己孩子身上的时候，万清多少有些气恼。
她深吸一口气，勉强将怒气压下去，陪着笑脸道，“沁禾还小，平时若是两天见不到我，必定要大吵大闹。”
她起身，“这孩子去子熙家里，肯定要给你添麻烦，就不去你们家里吃饭了。今日年夜，不如子熙留下来一起吃个年饭吧。我派人把老夫人和伯常，还有两个外甥接过来，咱们兰家一起过个团圆年。”
兰子熙刚要说话，就见万清又不经意似道，“前几日凌翕凌大人同我说，有奏报从边关进宫了，也不知道是喜是优。咱们今天一同吃饭，就当为你大哥祈个福吧。”
这句话顿时将兰子熙的话堵了回去。
有边关的奏报了？
她一直待在家里，倒是不知道这事是不是真的。但两个月没有消息了，此时边关传来消息也属正常。
若是真的是捷报，那她也不好把这层面子撕破。
衡量了一下，兰子熙一抬眉一睁眼，惊喜道，“大嫂说的可是真的？那可得赶紧告诉母亲，我这就让人将母亲接过来，咱们一起吃个团圆饭，等过完年为我大哥接风洗尘。”
她说着，一副欢喜道不知如何是好的模样，对着一同来的人招呼道，“你们愣着干什么，快些去请老夫人。再把我们府里的食材带过来些，再带两挂鞭炮，大过年的，给孩子们闹一闹。”
兰沁禾扭头，看着万清眉眼舒缓，嘴角含笑。
她知道，并不是真的有奏报。
父亲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呢。
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呢。
……
这个年过得并不太平，万清在翰林院当值，讨债的债主们不敢上翰林院讨债，因着欠条上的日子都没到，债主们平日也不敢太过分的堵将军府，怕被衙门以聚众闹事之类的罪名关押。
但是过年不同，十五衙门不拿人，从除夕到十五这几天里，成了上门要债的好时候。
至于十五债主不讨债？去他的吧。
眼看着兰国骑败绩连连，再不把帐要回来，恐怕以后就要不回来了。
债主走了一波来一波，兰沁禾有时帮着母亲一起接待，有时候只是远远地望见一眼。
在府里严厉的母亲，在外总是笑脸迎人。
没有办法，他们没有办法，除了陪着笑脸说好话，没有别的办法。
凌翕那日说的，请万清带着孩子在过年时去她家住，怕是早就预料到这个情形。
但是万清没有叨扰她，独自一人将整个兰府撑了起来，就如前面六年里的每一天一样。
她既是母亲又是父亲，既是夫人又是家主。这个宅邸里还能主事的，除了她再没有别人了。
“母亲，您休息一会儿吧。”兰沁禾走进书房，见偌大的书房里点了一盏小小的油灯。
万清正对着那盏油灯书写。
当年的探花郎写的一手好字，篆隶楷行草皆有造诣，本是拿来写治国之策的手，这两年为了补贴家用，写了不少民书。
当朝官员不得在集市摆摊，万清就让家仆白天在外摆个写字摊接单子，晚上散值回来后，再帮人写字画画。
因为字写得好看，倒是有不少生意，过年期间接了不少请帖、对联的单子，这几日除了应付债主，万清便忙于这些字画。
兰沁禾见那灯光实在是昏暗，又拿了盏出来，打算点上。
“不用，够亮。”万清制止了她。
灯芯也是要钱的。
她松了松手腕，抬头看了眼兰沁禾，“这么晚了，你不睡觉跑来这里干什么。”
“我来陪陪您。”兰沁禾站到她身边研磨，“明天就是十六了，过了元宵，您又要去翰林院了，母亲您早点休息吧。”
“十六了……”万清晃神，“是，也该是十六了。”
“母亲……”兰沁禾将她的手拉下来，捧在自己手中。
入手一片冰凉。
她小心地捧着，对着母亲的手呵气，“都怪女儿蠢笨，若是字写得再好些，就能帮你分担一些了。”
万清听了，心里一时酸涩。她弯了弯嘴角，看着小小的女儿，失笑道，“你有这份心就够了，好好念书，这才是最为母亲分担的大事。”
“是，我一定好好努力，决不让母亲失望。”
万清欣慰，从衣襟里拿出五个铜板递给女儿，“明天从书院回来的时候，给你自己和弟弟妹妹买点糖吧。”整个年也没见的吃什么好的，这会子甜甜嘴吧。
兰沁禾接过，又数了两枚还给万清。“我不喜欢吃糖，给弟弟妹妹买，三个就够了。”
万清鼻尖一酸，背过身来，不让女儿看见自己的表情。
“好了，夜深了，你明日也要上学，早些休息吧，我也要歇了。”
两人正说着，忽然打从街上传来一声洪亮的报声——
“大捷了——边关大捷了——兰将军大捷了！”
浩德二十二年初，长达五年多的西北战事平定。
西朝击退了侵犯的祁氏。骠骑大将军兰国骑活捉了祁式王，至此，西北祁氏归顺于西朝。
帝甚喜，封兰国骑为镇国公，封其女为西宁郡主。
“母亲！母亲！”
在响起那声报捷之后，万清忽地软倒在地上，她双眼前一片昏黑，什么都感觉不到，什么都听不到，只留下一句话在心中回响——
大捷了……大捷了！
终于，终于大捷了，终于要回来了，终于要结束了。
好半晌她才隐约听到耳边女儿的尖叫。
“母亲，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万清睁开眼，她猛地抓住了兰沁禾的胳膊，泪流满脸，又哭又笑，整个人都近乎癫狂。
“沁禾……”她笑着哭，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女儿，一字一句格外沉重，“日后、日后你要……上进啊。”
说完，双眼一黑，又是昏厥过去。
终于，大捷了。

第8章
二十年后
明宣五年秋，京师绮水楼
优雅婉转的戏声从绮水楼的三楼传出，在京师之中，鲜少能听到这般唯美秀气的昆曲，给这个秋日炎炎的下午，泼出去了一缸水墨。
路过的百姓抬头望一眼，能看见络绎不绝的达官贵人们穿着绫罗绸缎往绮水楼走去。
“这是怎么了？”有人问道。
绮水楼是座清坊，更是京师里有名的“贵族茶楼”。平时虽然常有不少贵人在里面议事休息，但像今日这般热闹的场景，是不多见的。
“嗐，一看你就是外边来的。”旁边的小贩指了指三楼，“喏，听到这声了吗，咱们京师能上得了三楼，还喜欢听昆曲的就一位。”
“谁啊。”
“西宁郡主啊！”小贩抱着臂，“今儿她包了绮水楼三楼摆茶宴，这不，半个京城的新贵们都来了。”
“西宁郡主？就是那个万阁老的女儿？”
“对，就是她。”
西宁郡主兰沁禾，骠骑将军镇国公兰国骑和内阁次辅万清的女儿，虽然自己只是个六品司业，但光是父母的名头，就让她身份无比显贵。
二十年河东二十年河西，如今的兰沁禾再不是同学都避之不及的小姑娘，而成了京师里炙手可热的大人物，也是新贵们最乐意结交的对象。
“她在这摆啥宴呢，是她过寿辰吗？”那人又问。
“郡主寿辰怎么会在这种地方。西宁郡主是个风雅的人，每月都会有时候在这里宴请新贵，就在这听听曲喝喝茶聊聊天什么的。等哪天你能进去了，就知道了。”
“哈哈哈像我这种人，这辈子恐怕也进不去了。”
……
进入绮水楼，一楼是大厅，嘈杂人多；二楼是雅间，谈事休息；三楼常年被西宁郡主包下，每月都会请江南的戏班子在这演一场。
在西宁郡主宴请的宾客里，一部分是她国子监的学生，一部分是官职较低的文官清流，再有一部分，才是她私交甚好的达官贵人们。
每个月，清苦修习的国子监监生和清流，能在这里见到平常难以见到的贵人，贵人们也能为自己找到新的血液，相当于建立起了一个机会难得的社交平台。
再有国库亏空，各部衙门俸禄常常拖欠，家里本就有田有钱的人还好，不少监生和清流穷困潦倒，而在西宁郡主的宴席上，凡能出彩者，皆能拿到一笔不菲的奖励。
这两种原因之下，每逢西宁郡主摆宴，新贵们便蜂拥而至，从未空席。
虽说常有达官贵人过来，但是今天过来的这个阵仗，委实太大了一些。
就见一辆双马马车缓缓朝着绮水楼门驶来，骏马四蹄如玉，高大健壮；车旁左右随着八个丫鬟四个小厮，最令人咋舌的，是那车厢上印着鸾纹！
若非今日没有清道回避，众人还以为这是哪个皇妃出宫游玩了。
事实上这两马车在京城里也是家喻户晓的存在，新皇上位后的第二年，就将这辆马车赏给了如今的光禄寺卿。在印着鸾纹的车前，就算是遇到了一品首辅也不必避让。
车子停在了绮水楼门口，一个丫鬟掀起了车帘，一个小厮跪在了地上，打直了背，双手撑着地，作板凳状。
“主子，咱们到了。”
不消片刻，打车厢内伸出了一只手来，白皙似玉，匀称修长，那五指的指甲上染了豆蔻，红艳明媚。纤细的皓腕上覆着一层绯红的衣袖，衣袖口子里，又隐隐约约露出一根金镯。
倚沐伸手，扶着里面的人走出来，那双乌金官靴先是踩在那跪着的小厮背上，再是踏到地上。
从轿中出来的女子年约二十五六，穿着一身从三品的官服，绯红的官袍衬得她肤白若雪，腰间一条玉带，勒出女子丰腴高挑的身姿。她摘了头上的纱帽，随手递给边上的丫鬟，又有丫鬟捧着一奁匣子小跑着上来，里头装了一支殷红的血玉簪。
官帽下的发髻不好簪饰，这些首饰丫鬟们总是随时备在身上。此时时间匆忙，不能重新梳妆，暂且就先用一支簪子替代。
“主子，咱们是不是先去换了衣裳的好？”她轻声询问。穿着三品大员的官服来这样的地方，到底还是有失脸面。
女子不耐烦地挥手，“换什么衣裳，这都什么时候了，再换衣裳，姐姐的茶宴就该结束了。”
倚沐捻起了簪子，一边跟着女子快步朝绮水楼内走去，一边踮起脚将血玉簪插入对方的发髻里。
几人才刚落轿不到片刻，绮水楼的掌柜便忙不迭是地跑了出来，站在门口迎接。
“兰大人。”他低头耸肩，战战兢兢地行礼。
先皇去后，整个京师没有一人敢得罪这位光禄寺卿，偏生这位主又脾气乖张，惹得周围的人提心吊胆，像是供祖宗一样供着。
女子没有看一眼边上的掌柜，她毫不停顿地抬脚跨入门内，一边问道，“姐姐到这儿多久了。”
出口的声音带着两分媚气和凉意，听起来傲慢得很。
掌柜急忙答道，“郡主是散值后来的，茶宴开了也有小半个时辰了。”
倚沐应和道，“主子别急，往常郡主的茶宴都要开一个半时辰，这会儿还早着呢。”
“你懂什么。”女子轻啐一声，脚下的步子并未放慢。
此人正是西宁郡主的胞妹，兰沁酥。
二十七岁能升到从三品的例子屈指可数，且无一不是聪慧近妖之人，亦或者在某处有了极大的建树者，才能破格提升。但兰沁酥不同。
先皇去世之前，她不过是个七品闲官，殿试的成绩也只是勉强踏入了第一榜而已。待到新皇上任后的五年里，忽地平步青云，连连迁升。
顶着圣上赠与的鸾轿，一时间京里京外风头无两，就连其母万清，都奈何她不得。
兰沁酥行事狠绝脾气火爆，手下官员稍有犯错，动辄上刑，大凡官员都不敢与她共事，对她避之不及。
上了三楼，昆曲的声音停歇，接着响起了丝竹之声。
兰沁酥脚步一顿，停在楼梯拐弯处掸了掸衣袍，又扶了扶头上的发簪，再小声清了喉咙。
她忽地弯唇，之前的不耐和冷肃消失殆尽，脸上只留下一派的甜美娇俏，一双狐狸眼里尽是二八少女般的单纯明媚。
前后神情差别之大，让人一时反应不及。
她整理好了自己，抬步朝上方走去。
倚沐瞥了眼旁边的掌柜，“这里没你事了，下去吧。”
“诶，那小人就先下去了。”掌柜巴不得早点离开。
甫一进入三楼，人声嘈杂，典雅华美的大厅设了满座，这里的座位不按名分制定，来了坐，走了离，也许一个落榜的监生旁边坐着首辅的儿子，也许一个学士旁边坐着武夫，都不一定。
在这里美酒、清茶都和着乐声融为一体，人们或肆意交谈，或交流家中的文宝，俨然一副热闹的场景。
这热闹在兰沁酥进入的一刻，暂停了片刻。
“姐姐！”
在那声充满欢欣的声音响起之后，所有人停下了动作，齐齐扭头朝门口看去。
门口的兰沁酥丝毫不怯这些目光，她抬眸直视着最里面的位置。
最里面的上座上坐着一年轻女子，年龄与兰沁酥相仿，黛眉杏眼，朱唇挺鼻，面色柔和，身着白底褐纹长袍，正偏着身子听边上人说话。
此时听到门口的动静，女子一双清眸望了过来，整张脸也随之显露。
这毫无疑问是个美人，同兰沁酥美艳似妖不同，她仪态端庄、眉眼舒和，一如秋水温凉清澈，是极为符合西朝人心中美人的形象的。
此人正是西宁郡主，兰沁禾。
“酥酥。”她有些微讶地抬眉，意外妹妹的突然到来，接着莞尔一笑，对着她遥遥伸出一只手来，“过来姐姐这边。”
那一瞬，倚沐明显看见自己旁边的兰沁酥身体颤了颤。
她提步上前，三并两步地穿过人群，扑入女子的怀里，紧紧抱住了对方的腰肢。
“怎么穿着这身衣服就来了。”女子抬手，轻轻抚了抚妹妹的乌发，“穿着官服，可不能随意进出这种地方。”
“对不起姐姐。”兰沁酥抬头，一双狐狸眼紧紧注视着上面女子的面容，仿佛要将她看进骨子里似的，视线半是孺慕半是痴缠。
她抓住了女子的手，同她五指相扣，声音微颤着开口，“是酥酥不好，实在是太想见姐姐了，没有来得及换衣服，下次一定不会这样了。”

第9章
大厅因为兰沁酥的进入而静止了一瞬，不过很快又重新恢复了热闹。
大体上，有西宁郡主在的时候，这位光禄寺卿不会做得太过分。
兰沁禾松了松自己被妹妹抓住的手指，却一时无法松开，她无奈道，“去隔间把衣服换了，被御史们知道了会有麻烦。”
“可我刚从光禄寺赶过来，没带衣服。”兰沁酥歪在姐姐身上不肯挪窝。倚沐瞄了自己的主子一眼，对着旁边的丫鬟使了眼色。
赶紧把马车上备的常服藏好，别让主子露陷了。
“隔间里有我的衣服，你暂且对付一下。”兰沁禾扭头，对着自己身后的侍女吩咐，“银耳，带三小姐去换了衣服。”
“是。”唤做银耳的丫鬟欠了欠身，对着兰沁酥抬手，“三小姐，请跟奴婢来。”
兰沁酥状似不满地噘唇，“那好吧，酥酥去了。”
兰沁禾失笑，“去吧，又不是生离死别，做什么那么不情愿。”
看着兰沁酥走远，她又看向了方才讲话的男子，“你继续，刚才说到什么了？”
“回老师，刚才说道司礼监林公公病了。”男子低头致意，声音不轻不响，刚刚好能够入耳，听起来分外舒服。
“林公公今年也六十九了，”兰沁禾端起旁边的茶盏递给他，“要古稀的人了，身子确实容易不利索，这才刚九月，他已经病了五次了吧。”
杨士冼双手接过茶盏，“他服侍了先皇一辈子，先皇去世后，他老人家悲伤欲绝，这几年身子一直不好。”
“难为他为宫里宫外操劳了一辈子，”兰沁禾叹了口气，“明天沐休，我该进宫给太后请安了，到时候也顺道去看看林公公。”
“老师有这番心，相信林公公知道了，一定会病情好转。”杨士冼笑着，那双眼睛里却隐约有些担忧，“只是不知道等他老人家百年以后，这司礼监还有谁能够接他老人家的班。”
兰沁禾微微垂眸，掸了掸衣袍上的浮尘，唇边挂着浅笑，“二十四衙门那么多太监，虽说是各司其职，可说白了就是一条，为皇上办事。”
她重新看向青年，“林公公一向是最念着先皇的，先皇便也念着他，将才这掌印的位置给了他老人家。”
杨士冼抚着茶盏的手指在杯盖上敲了敲，思忖道，“老师这么想？”
“这只是我妄自揣度罢了，该提拔谁那是圣上的事，我们做臣子的哪里需要操这份心思。”兰沁禾挥了挥手，旁边有丫鬟端着茶盏上前，放在了杨士冼面前。
“喝茶吧，今年的御前龙井，特地给你留了半斤。”
说到这里杨士冼便明白了。
兰沁禾十八岁便被特招进国子监教琴，西宁郡主一手七弦琴弹得天下闻名，加之又是钦封的郡主，在满是老头子老妇人的国子监里，颇受欢迎。
杨士冼就是她教的第一批学生，当时他已然二十六岁，比兰沁禾还要大八岁。
虽然后来科考的成绩一般，但他为人踏实细致，如今不过三十五，也做到了五品郎中的位置。
这其中少不了兰家在背后的提拔，九年来他同兰沁禾感情颇深，遇事都先同她商量，今天也是如此。
司礼监掌印太监林公公身体一年不如一年，只怕这个位子很快就要换人了。
杨士冼过来，就是想问问自己的老师还有万阁老会站在哪个候选人那边，免得他不小心站错了队。
从方才兰沁禾的言辞中，他已然明白了兰家的选择。
心里最念着皇上的……便是指的那位了——司礼监首席禀笔、提督太监慕良，慕公公。
“劳烦老师惦记，学生实在受之有愧。”他喝完茶，颇有些腼腆地看了眼兰沁禾。
一个五品官一年的俸禄四十二两，一斤新摘的御前龙井恐怕就要他两年的俸禄。
“什么有愧不有愧的，”兰沁禾摆手，“私底下称我老师，是你为人忠厚孝顺，可真要走到了外面，我一个六品司业，可得叫你一声杨大人。”
“学生不敢。”
说到这里不免让人有些惋惜，倒退十年，兰沁禾的名字享誉整个京师。
十七岁的少女坐下提笔能写文，上马挽弓能穿杨，礼乐射御书数无一不精，十二岁会元，十五岁解元，十九岁摘下状元，那时候哪有什么光禄寺卿兰沁酥，整个京师提起兰家女儿只知道兰沁禾。
无奈，万般种原因下，老师不得不被困在了国子监足足九年。
从十八岁进入国子监后，兰沁禾就再没有出来过，她的境遇和当年困在了翰林院的万清，一模一样。
当年那个意气风发，在策论里挥斥方遒的少女兰沁禾，也在日复一日的死水生活中，渐渐磨平了性子。
……
“三小姐，这些都是郡主的衣服了。”银耳领着兰沁酥进了隔间。兰沁禾经常来绮水楼，这里备了她的两三套衣服，银耳拿出来，摆在了兰沁酥面前。
兰沁酥不在姐姐面前，面上便没什么兴致。她粗粗扫了眼面前的衣物，问道，“这些都是姐姐穿过的？”
“是，穿过一两次。”
“行了我知道了，你回去吧。”她挥了挥手，赶人走。
“那奴婢就在外等候，您有吩咐随时叫奴婢。”
“不用，我让你回去。”
银耳抬眸，赫然撞上兰沁酥的眼睛。那双狐狸眼眼角上挑，在昏暗的隔间里，露出点点冷光，乍一对上，后背一阵发凉。
和姐姐兰沁禾不同，兰沁酥长了一张凶相，笑起来的时候美艳似妖，沉下脸来让人不敢对视。
“那奴婢就先回去了。”银耳欠了欠身，退出了隔间。
她是西宁郡主身边的贴身丫鬟，并没有那么惧怕兰沁酥，兰沁酥也不会对她怎么样。
隔间的门关上，兰沁酥这才慢悠悠地上前两步。
她褪去了身上的官服，脱掉了脚上的官靴，赤身.裸.体地站在榻前，静静地俯视着榻上的三套衣服。
半晌，她弯腰勾起了其中的一件，将它拎至空中，细细打量着。
松纹的开襟，内衬青灰色的里衫，是前两天姐姐刚穿过的。
望着望着，女子的两颊渐渐泛红，眼中也弥漫起了一层水雾。
姐姐、姐姐的衣服……
她倏地将整件衣服抱入怀中，整个人坐到了榻上，抽出另只手来回抚摸榻上的另外两套衣服。
女子鼻前的气息有些急促，她将脸埋进了榻上的衣物中，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好香，都是姐姐的味道……
念着外面的茶宴还在继续，兰沁酥恋恋不舍地将脸从另外两套衣服上抬起，双手颤抖着将手里的衣服套在了身上。
如果不是时间来不及，她一定要每套都试穿过去。
她们是孪生姐妹，虽然长相不相同，但是身形相似，兰沁禾的衣服穿在兰沁酥身上，十分妥帖，就连鞋子也大小刚好。
待兰沁酥穿戴整齐之后，她站在水银镜前打量着自己。
两姐妹的穿衣风格截然相反，兰沁禾大抵是随了母亲，喜欢清浅淡雅一些的颜色，妹妹却只穿明艳的华服。
如今穿上了这身青色的衣裳，她往镜中粗粗一望，竟有种自己就是兰沁禾的感觉。
衣服上染着郡主府常用熏香的味道，柔滑的丝绸贴裹在身上，兰沁酥咬着唇，每走一步都觉得骨头发痒，呼吸难耐。
只要一想到两天前姐姐才刚刚穿过这套衣服，她便浑身软得站不住。
女子撑着梳妆镜，蹒跚着朝前走了两步，伸出了手描摹着镜中的自己。
兰沁禾……她是兰沁禾……
……
外面兰沁禾同杨士冼又聊了一会儿，有些奇怪地问向身后的银耳，“去看看，三小姐怎么还没过来。”
“是。”银耳刚一点头，就望见对面走出了熟悉的身影。
“回主子，三小姐过来了。”
杨士冼也望见了走来的兰沁酥，他遂起身，对着兰沁禾拱手拜辞，“今日多谢老师指点，学生先走一步了。”
“你去吧，”兰沁禾颔首，“回去路上小心些。”
她话音刚落，身边就一暖，半个身子都陷入了女子馥郁的怀抱里。
“姐姐刚才同他说了什么？”正是换完衣服出来的兰沁酥。
她也不坐在旁边的空位上，非要同兰沁禾挤在一起，腻腻歪歪地将姐姐的胳膊抱进怀里，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
“说了林公公生病的事情。”兰沁禾一边回答她，一边朝另一侧坐了坐，给她腾出些位置来。
“他是不是来套姐姐的话了？”
“什么叫套话，”兰沁禾望着朝外走的杨士冼背影，轻声道，“他这是请我的意来了，士冼为人谨慎，他这么做是对的。”
兰沁酥顿时不满了起来，“不就是九年前的一个学生？姐姐你干嘛那么向着他。”
她说话的时候，嘴唇似是不经意擦过了女子的耳垂，一触及分。
“他是我们兰家的门人，我自然该向着他。”兰沁禾收回视线，点了点兰沁酥的鼻子，“你呀，别这么小心眼，士冼家中贫困，在官场上不容易。”
“我才没有小心眼，是姐姐太偏心他了。”兰沁酥娇嗔着将脸埋在兰沁禾颈窝，“而且他一直没有娶妻，肯定是想对姐姐不轨。”
兰沁禾忍不住笑了出声，强调道，“他称我为老师。”
兰沁酥没有说话，心里却不以为然，称老师又如何，她不也称兰沁禾为姐姐么。
这些穷儒的心思她再了解不过，明面上一口一个仁义道德，私心里想得比谁都要龌龊，就想扒住棵大树，好给自己荫蔽。
“明日沐休，我该进宫去看看太后，也顺道去司礼监看望一下林公公，你要不要同我一同入宫？”
“太后不喜欢我，”兰沁酥摇头，“司礼监那种地方，姐姐还是别去了，你毕竟是郡主，去看望一个太监算是怎么回事？”
“慎言。”兰沁禾立刻掩住了兰沁酥的唇，颇不赞同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你怎么能说出这么大不敬的话来。林公公伺候了先皇一辈子，我去看看他有何不可。”
兰沁禾心中清楚，自己头上这个西宁郡主的称号不过是个虚名，和司礼监比起来，根本什么都不是。
“难得的沐休，姐姐要把时间花在别人身上，”兰沁酥抓着兰沁禾的手，不依地轻晃，“看望太后的机会多得是，林公公那里送点东西过去就是了，姐姐就不想和酥酥在一起吗。”
“难道和你在一起的机会就少了？”
“听话，”她摸了摸小姑娘的头发，“莫要任性。”
兰沁酥本想反驳，可女子那双手放到自己头上的一瞬，她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想点头说好。
“摸摸，姐姐再摸摸。”她黏黏糊糊地抱住女子的腰肢，像是只顺了毛似的猫，紧紧地不肯撒手。
身后的银耳看着这副场景，忍不住朝兰沁酥的丫鬟倚沐递了个眼神。
怎么每次三小姐同二小姐在一起，她都觉得哪里怪怪的。
倚沐冲银耳咧了咧嘴，她才不管怪不怪，只要主子不对着她发脾气，干什么她都乐意，嘿嘿。

第10章
茶宴的后半段，陆陆续续有人给兰沁禾递文章，西宁郡主同在场的几位老先生一一看过后，照例诗词文章画卷里都选了佳作，给了赏银。
虽然奖金不菲，但是能拿到赏银并不是什么稀罕的事情。西宁郡主的茶宴，早就是出了名的救济站，专门救济生活艰难的学子，每月二十一办，正好是大家缺钱的时候。
办完宴天色已暗，兰沁禾将妹妹送上鸾轿，自己翻身上马准备回郡主府。
十八岁去国子监供职时，她便从兰府搬了出来，住到离国子监较近的郡主府中，方便上值。
月色方露，月光同女子身上的白底袍相交，丝绸的质地反射出莹莹水光，将兰沁禾笼罩在一层光晕里。
她单手扯着缰绳，牵着骏马在原地转了一圈后稳定下来。兰沁酥坐在马车里，掀开了车窗帘子，“姐姐真的不同我一起回去么？”
“明日准备进宫，今日就不回去了，待我向父母亲请安，明日再回府里用膳。”兰沁禾拉着马头朝鸾轿近了些，弯腰伸出手背贴上了妹妹的面颊，触手一片冰凉。
“秋夜里凉，你身子弱，多披件衣服再走。”
兰沁酥透过那方小小的窗子，见自己姐姐高坐马背上，月光都在她身后，她却折了腰，眼里只印了自己。
“姐姐……”她伸手抚上脸庞的那只手，忍不住再次央求，“不进宫了好不好，酥酥今晚想和姐姐睡，我们好久都没有一起睡了。”
马背上的女子笑了起来，她胸腔微震，抽回了自己的手，“可不？你如今是天天美人在怀了，我哪里能去抢那些美人的位置。”
兰沁酥虽一直没有娶夫，府里却养了不少男妾。
“姐姐不喜欢他们？”兰沁酥立即道，“酥酥明日就将他们送回去。”
“人家伺候你了那么久，说不要就不要了？”兰沁禾退开了一些距离，“时候不早了，快些回去吧，姐姐明日再来看你。”
她说完一甩缰绳，伴着骏马的一声嘶鸣出了绮水楼，后面跟了同样骑马的银耳和两个跑腿小厮。
兰沁酥看着，看着那抹背影在夜色中消失不见后，才怅然着放下窗帘。
“主子，咱们回去吗？”倚沐按照兰沁禾的话，将那身官服披到兰沁酥身上。
却不想女子猛地挥手，将衣服打落。
“难不成还留在这儿过夜？”
她靠在座背上，眉宇之间透出点点阴沉。
倚沐胆战心惊地跪了下去，从三品的官服掉在面前，她却捡也不敢捡起。
……
西宁郡主府
兰沁禾下马进屋，旁边迎来两个伺候的丫鬟将其身上的衣服换了，又有人打来热水，替她擦脸。
“主子，”银耳跟在后面，她见着面前这副丫鬟环绕的场景，忍不住担忧道，“明日您进宫，见了太后，她老人家怕是又要拿您的婚事说事了。”
“那就让她说。”兰沁禾抬起下巴，让丫鬟擦拭脖颈，接着在另边的金盆里洗了洗手。
她边洗边睨了眼银耳，“还是说你也想问问我的婚事？”
“奴婢不敢。”
“是父亲遣你来当的说客吧。”她走上主位坐下，喝了口茶润润嗓子，似笑非笑地问道，“他又有什么好人选了？”
银耳见兰沁禾已然洞悉，便不再隐瞒，“老爷说纳兰家的小公子人品端正，是个好的。”
“纳兰家的小公子？”兰沁禾在脑里想了好一阵，才想起来那是谁，“我记得他今年不过十六吧？父亲也真是的，人家哪里看得上我这个老太婆。”
“主子才不老。”银耳刚要说话，就听见里间传来一娇俏甜美的声音。
穿着粉裙的小姑娘从里面走了出来，方才的声音就是她发出的。
“一个天天养在深闺里的小白脸，哪里配得上我们主子。”小姑娘唤做莲儿，是幼时便伴在兰沁禾身边的丫鬟，在府中极为受宠。
她是兰府管家的小女儿，六岁的时候调到了兰沁禾身边，比兰沁禾小了八岁。
“莲儿慎言！”银耳蹙眉，纳兰将军是兰国骑的旧部，如今接替了兰国骑的班子，在武将中颇有地位。他愿意将唯一的儿子嫁给兰沁禾，也是在向兰国骑表明忠心。
“听听，多和你银耳姐姐学学。”兰沁禾丝毫不恼，反倒满脸笑意，“下次可不能这么没规矩了。”
“主子就是奴婢的规矩，”莲儿嬉笑着，“奴婢才不跟银耳学，能让主子开心才是正经的。”
兰沁禾笑得愈加开了，“就你吃了蜜。”
“主子刚才说明日进宫，您进宫带上莲儿好不好？今天都把莲儿一个人丢在府里，奴婢快无聊死了。”
“问你银耳姐姐同不同意。”兰沁禾往后一靠，将题丢给了银耳。
“奴婢哪敢替主子决定，”银耳低头，“自然是主子说带谁，那就带谁。”
莲儿当即扭头，兴高采烈道，“主子，银耳姐姐同意了。”
兰沁禾挑眉，“我怎么没听到她说要带你去？”
“银耳说主子带谁就带谁，主子一向最疼莲儿了，怎么可能不带莲儿呢。”莲儿跪到了兰沁禾跟前，讨好着给她捶腿，“主子您肯定会带上奴婢的，是不是？”
兰沁禾失笑，“你说的还真有几分道理，倒叫我不好反驳了。”
“天天跟在主子身边，说话当然会有道理。”
“成了，”兰沁禾收回腿，“本宫说不过你，银耳赶紧把带回来的糕点拿出来，堵上这小妮子的嘴，免得一会儿我整个人都被你绕进去。”
在王爵里，男性分亲王、郡王等，女性则分公主、郡主、县主之属。
像是王爷自称本王、尊称为爷，同样的，西朝的公主郡主也自称本宫，下面的人可称一声娘娘。
“是，主子。”
“一会儿你再辛苦下，安排好明天进宫的事宜，”兰沁禾起身，“我在房里看会儿书，有事情随时来问。”
“是，主子。”
兰沁禾身边的丫鬟各司其职，主管整个郡主府的是银耳。当初莲儿来到她身边，做的是书童，现在关着梳头更衣的活儿。与其说是丫鬟，更像是个小妹妹一样，十分受到兰沁禾的宠爱。
翌日一早，兰沁禾坐上了进宫的车舆。
当今的太后不是圣上的母亲，而是先皇的母亲。如今的圣上不过二十五岁，膝下只有两个皇子，孙辈之中，太后竟是只有兰沁禾这一个外封的郡主。
二十年前，兰国骑大捷，先皇赏赐了兰家一个王爵，按理是该给嫡长子兰贺栎的，然而兰国骑疼爱女儿，硬是在册封的名单上写了女儿的名字，这才变成了西宁郡主兰沁禾。
全天下都以为这是兰家天大的荣耀，可只有兰家人自己清楚，这件事有多麻烦。
王、公、候、伯，封兰国骑为公，却给他的孩子封王；一边收了兰国骑的权，一边不断提拔万清，先皇什么意思不言而喻。
这二十年来，兰国骑交割兵权后一直当了个闲官，再未领过一次兵。哪怕二十年之中东南倭寇不断，他也从未南下过。
于此相反的是，万清一路畅通，从翰林院渐渐步入内阁，如今已是当朝的次辅。
“沁禾，父亲对不起你。”
兰国骑看孩子们的眼神总是愧疚的，嫡长子兰贺栎年少成名，在江南一代极有美名，却在成年后进入了钦天监，远离的政堂。
兰沁禾连中三元，却也在状元及第后待在了国子监，甚至连四书五经都不敢教，只做一个教琴教礼的副职。
“母亲，女儿是不是还是不要考取功名为好。”当年她曾这么问过万清，被万清驳回了。
“你如今的才名考不考进士都无差别，不如大大方方的去考，考完了依旧留在国子监，让圣上以为你不过是个风流才子，并不想沾染朝堂之事。”万清吩咐道，“在殿试时千万记得，你兰沁禾是个无心朝政的雅士，皇上吩咐你什么差事，都要拒绝。”
“是，女儿谨记。”
七岁那年，母亲的哭泣成了笑话。
“沁禾……你日后要上进啊。”
她上进什么呢。
她不过是个，无心朝政、沉溺风月的风流雅士罢了。

第11章
过北安门，再过玄武门，一连串的通报检查，好不容易才进了慈宁宫的殿门。
兰沁禾下轿，整了整仪容，领着莲儿进了内殿。
小姑娘在府里闹腾，到了外面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还是拎得清的，一路上乖乖的一声不吭，只是跟在兰沁禾身后。
宫女一早通报过了，她直接进去，见太后正半眯着眼睛，坐在榻上听琴。雍容华贵的老人怀里抱着一只波斯猫，纯白的毛发，两只眼睛一只碧一只蓝，看见兰沁禾后，喵了一声。
“太后，西宁郡主来了。”旁边的姑姑小声提醒道。
老人睁开眼睛，朝兰沁禾的方向看去。
“皇奶奶。”兰沁禾挽了笑，提裙快步过去跪下，“沁禾来给您请安了。”
“是沁禾来了？”太后上了年纪，眯着眼睛辨认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
“是沁禾来了。”
“啊，是沁禾。快点，快点坐到皇奶奶身边来。”太后招呼着，把手里的猫递给丫鬟，“什么时候进的宫，就你一人来了？”
“刚刚进的，就是来看看您老人家。”兰沁禾坐到了太后身边，“母亲本也想来，但她最近公务繁忙，南边犯了倭寇，她正加值呢。”
“哦，”太后迟缓地点了点头，“她是忙，是忙的，国事要紧，让她不用惦记着我。”
她说罢，转头对着边上的丫鬟道，“去，之前皇后带过来的什么糕，拿出来，给沁禾尝尝。”
兰沁禾急忙阻拦，“皇奶奶，那是皇后娘娘孝敬您的，我如何能吃？”
“唉……”太后叹了口气，“你母亲忙，皇上忙，皇后也忙，大家都忙着，只有你愿意来这慈宁宫了。我老了吃不了那些东西，你不吃，也没人能吃了。”
“皇奶奶，都是孙女不孝，早该来见您的。”兰沁禾眼睛一红，跪在地上请罪，“我这就跟皇后娘娘说去，准我搬来慈宁宫同您一块儿住。”
“诶，不像话。”太后摇了摇头，“快起来，西朝所有的栋梁都等着你雕，你怎么能一天到晚陪着我个老太婆呢。”
“你呀，在国子监好好当值，替我们西朝多出几个人才，我和先皇还有列祖列宗就都高兴了。啊，快起来吧，起来吧。”
“皇奶奶……”兰沁禾有些哽咽，“您这般深明大义，天下的士子若是知道了，必定一心报国好好念书。”
“好、好好啊，念书是好的。”太后拉着兰沁禾重新坐到身边，“但也不能光念书，你母亲之前来给我讲理学，她是怎么说来着，知、知…”
“知行合一。”兰沁禾接话。
“啊对喽，知行合一，咱不能一天到晚就扎在书里，还是要落到实处，要干事啊沁禾。”
兰沁禾沉默，这话她没法回答太后，只能摆出个好看的笑脸来作陪。
太后见她不说话，难过地叹了口气，“你是个好的，当年多好啊，先祖爷还在世的时候，我就跟他说过，沁禾以后是能成大事的，你看看她适合入阁在京呢，还是适合封疆在外？”
“皇奶奶！”兰沁禾忍不住轻呼一声。
太后却自顾自地讲了下去，“先祖爷说，沁禾就是咱们唯一的孙女，戚家就这么个女孩儿，不管她想在京还是在外面，朕都会护着她。”
“可是你瞅瞅，”太后蹙着眉看向了兰沁禾，“怎么变成现在这样了呢？内阁的椅子，皇奶奶一直让彦韬给你留着，说是我孙女要坐的，把首辅开了都要留出位置给沁禾。”
她拍了拍兰沁禾的手，“留了这么多年了，皇奶奶死之前，还能看到吗？”
兰沁禾一时有些心冷，二十年了，父亲交割兵权，赋闲在家已经二十年了，可皇家还是对他们兰家疑虑忌惮。
她无奈一笑，“皇奶奶，您也见到我母亲那个样子了，每日子时才睡下，寅时末就要起，才五十六的人，已经老成了七十的模样。您就饶了我，让孙女当个逍遥王吧。”
太后听罢，又是一声长叹，“这样不好，年轻的时候要累点好，累点，老了才能有些回想。”
兰沁禾笑道，“您孙女是锦衣玉食、蜜罐子里头长起来的，如今再要我吃苦，怕是已经受不住了。”她起身，“让那琴师退下，孙女给您弹奏一曲吧。”
“你每日在国子监就弹琴弹琴的，我在这宫里也是每天听琴听琴的，腻味了。”太后撑着起身，兰沁禾和旁边的宫女赶忙上前搀扶。
“我要看你舞剑。听外面的人说，兰将军的孩子里，就属你功夫最好，皇奶奶今日要开开眼。”
“皇奶奶，我今日穿的衣服，不便舞剑。”
太后一顿，接着道，“取我年轻时的衣服来，圣祖爷当年秋狩时赐我的衣服，还有佩剑，拿来给我孙女换上。”
兰沁禾大惊，“皇奶奶，这可使不得。”
“没什么使不得的，一件衣服而已。”
兰沁禾只好应是，她穿上了太后年轻时的衣服，到庭院中为太后舞剑。
老人搬了凳子坐在廊上，旁边辅以丝竹伴乐。
这身骑服以银线缝合，苍青为底，穿在身上清爽内敛亦不失华贵气息。唯一有些尴尬之处，就是这件衣服对兰沁禾而言有些小了，好在它原本是宽松的款式。
三四十年前的衣服，拿出来还是这般光彩照人，可见平时保养之妥帖。如果太后所说，确实是件贵重的衣服。
兰沁禾去了头饰，只余一根簪子扎了个干练的发髻，接着抽出了佩剑。
时隔三十年宝剑出鞘，但听一声清嗡，如果琴弦颤动之音一般，令人一凛。
剑是好剑，衣是好衣，关键是使剑穿衣的人如何。
万清的说法是，兰沁禾在外不必藏拙，刻意藏拙反倒显得他们兰家别有用心，不如大大方方将才学全部摆到外人面前，晒个干净。
譬如茶宴，皇上收回兰国骑兵权后，最怕的就是兰家结党营私。既然如此，他们便每月都办茶宴，让皇上看看，他们到底有没有结党营私。
此时在太后面前，兰沁禾也没有抱着故意藏拙的想法，执剑立定，待乐声响起，挥剑舞腰。
太后眯着眼，怀里抱着那只纯白的波斯猫。
秋日的金阳下，年轻的女子剑出如白龙闹海，却又带着舞的柔媚，这毕竟不是打斗，而是以欣赏为主的舞剑，但兰沁禾的剑中，不论是力还是美，都完美地揉和其中。
霍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
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
唐时杜甫的诗句，用在此处正当合适。
一曲终了，兰沁禾挽剑入鞘，她对着太后展颜一笑，背后的秋日太过耀眼，太后一怔，也笑着抚掌。
“好啊，好啊沁禾。”老人起身，“你的剑比你的琴练得好，我爱看，以后不要来慈宁宫弹琴了，就把剑带上。”
“皇奶奶说笑了，要是被母亲知道了我佩剑入宫，可不得骂死我了。”
“不要管她，我是太后，我说了算。”太后攥着兰沁禾的手，“累了吧，擦擦汗，回屋我叫人给你端银耳粥来，瞧你一头的汗。”
兰沁禾将剑递给旁边的莲儿，“只要让皇奶奶高兴，莫说是舞剑，就算是十八般武器样样来一遍，孙女也浑身都是劲。”
“好、好、好啊，”太后笑了，“我孙女是好的，皇奶奶就爱看你有朝气的模样。”
……
兰沁禾又陪着太后说了话，在慈宁宫待到了下午，用过午膳后才告辞回去。
望着女子远去的身影，太后身边的姑姑忍不住叹息，“老祖宗，你说西宁郡主若真是您的亲孙女该有多好。”
“是啊，可惜了。”太后拄着拐杖，眯着眼看走出宫门的女子，可不管怎么用劲，她也看不清了。
十年前的兰沁禾，任谁都看得出意气风发。她能同国子监的师傅们辩论，能在猎场逐鹿觅豹，一心就想建功立业，张嘴都是天下民生，所写文章无一不是关于社稷之论。
十年过去，成了今天这副样子。
只谈风花雪月，对朝政避之不及，交的朋友里，有大半都是酒肉之徒，每日泡在赌场红楼。
“方才她的剑气凌厉刚直，我就想起了圣祖皇帝，”太后喃喃着，“圣祖爷当年，也是这番模样，满心满眼的都是宏图伟业，天下人都称那是西朝的盛世。若是沁禾是我的亲孙女，哪怕不是嫡出，我也是要帮她的。”
“太后……”
“二十年了，兰国骑都交了二十年的兵权了。”太后仰着头，不知道在看哪，“先帝啊，你若是在世，也该相信兰家了。他们是忠臣，没有坏的心思，沁禾也是个好孩子。你的亲儿子不孝顺，只有沁禾愿意来看我，母后不想难为她了。”
她说着，伛偻了脊背，颤巍巍地朝门内走去。
旁边的丫鬟一惊，扶着太后，小声问道，“老祖宗，您的意思是？”
“再看吧，往后不要再为难她了。”
她也快要活到底了，朝局、政局，那都是年轻人的事情，她也管不了几年了。
……
兰沁禾出了宫，接着直奔司礼监。
“诶呀奴才的娘娘，您怎么到这里来了？”接待的小太监大吃一惊，诚惶诚恐地将她引到厅里。
“我来看看林公公，他老人家的病好些了吗。”兰沁禾也是第二次来司礼监，她的官职只是个六品的司业，基本和宫里扯不上什么关系，除了林公公，司礼监别的太监她是一概不曾见过。
莲儿将准备的两只人参拿出来，“我家主子听说林公公病了，着急得不行，昨天听说了，今儿就赶来了。林公公现在可方便见人？”
“哎呦，您瞧这，不赶巧了这。”小太监苦笑道，“昨儿皇上让人将林公公接去了太医院，免得路上浪费时间。”
兰沁禾一思忖，“司礼监确实离太医院有些距离，送到太医院是好的。”
“主子，那我们现在去太医院吗？”莲儿问。
“来都来了，带我见见今天司礼监当值的公公吧。”兰沁禾道，“今天是谁当值？”
“回郡主的话，今儿是慕公公当值。”
“慕公公？”兰沁禾微讶，“是慕良，慕公公？”
“回郡主，是他老人家。”小太监道，“这会儿他刚吃了饭休息呢，您且在这稍等片刻，奴才去通报一声。”

第12章
“干爹，干爹。”平喜从外小跑进来，手里的浮尘都飘了起来。
他跑到屋内，就见慕良正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这人虽然穿了一身象牙白的锦袍，却难压身上的阴沉。那张脸哪怕是闭目休息时，眉头都紧紧皱着，眼下也是一片青黑。本就平平无奇的脸，因着这副神情，愈加寡淡了几分。
他靠在椅子上，就像是副骷髅架子一般，浑身上下没有多少肉，让人担心走两步就散了。
慕良，司礼监提督太监，掌皇城礼仪刑名门禁，同时兼领镇抚司和东厂事物。
宦官所领的二十四衙门之中，司礼监职权最大，司礼监之中，则掌印最大。自新皇上任，司礼监掌印林公公常有身体不适，其事物自然由提督太监分担。
若说谁是如今的司礼监掌权者，必然是提督慕良。
“吵什么。”他听见外面的动静，闭着眼颇有些不耐地问道。
“干爹，西宁郡主来了。”
“来就来了，让她把票拟放下就是，要是有什么话，去跟内阁说去。”
“干爹，是西宁郡主。”平喜忍不住提醒。
男人猛地睁眼，“你说谁？”
“是西宁郡主兰沁禾、兰娘娘来了。”平喜道，“她本是来看望林公公的，得知林公公去太医院了，就说来见见今日当值的公公，这会儿马上要去太医院了。”
男人手指一颤，如梦初醒一般倏地起身。
“伺候我梳洗，”他扶着椅子，朝前走了两步又退回来，“你去前面接待她，就说我马上过来，请娘娘稍等。”
“诶好，”平喜转身，“那儿子去了。”
慕良快步走向旁边的水盆，他拿了巾帕打湿，刚想擦脸却不小心将盆子打翻，里面的水溅了一地。
平喜听到声音回头一看，“干爹，要不还是儿子伺候您吧，娘娘那里有人接待着呢。”
“让你去。”慕良一脚踢开前面的水盆，发出一声巨响，平喜见此，瑟缩着后退，只能应是。
慕良没有收拾盆子，他将湿鞋换了，慌忙去扯挂在椅背上的官服，一边穿一边对着镜子擦了擦脸，却在看到镜子中自己的相貌后，攥紧了帕子。
这张脸再怎么拾掇，也是这般不忍直视。
他深吸了口气，甩开脑子里的杂念，低头看了看头发，紧着将帽子戴好，快步朝外走去。
郡主……西宁郡主……
西宁郡主正由平喜陪着说话，她看了看天色，迟疑道，“我来的唐突，是不是打扰慕公公了？若是他公务繁忙，我便下次再来。”
“娘娘您瞧您说的什么话，哪有什么打扰不打扰的，”平喜一张娃娃脸上堆满了笑，“平日里干爹和我想见您都没机会，您这会儿来了，我们是久逢望甘霖，高兴地没边了，怎么会打扰。”
莲儿站在后面听到这话，忍不住噗嗤一笑。
“主子，他吃的蜜比奴婢多多了。”她俯身凑到兰沁禾耳边小声说。
兰沁禾敲了敲小姑娘的头，“不许胡说，给平喜公公行过礼了没有？”
“诶使不得使不得。”平喜站起来，“奴才怎么敢受。”
莲儿就当没听见他的话，这些在宫里当差的太监，油嘴滑舌的，惯喜欢把三分说成七分。什么不敢受，若是今天主子不在，他哪里会这么客气。
她规规矩矩欠了身，“见过平喜公公。”
平喜也弯着腰，没敢受全礼。
虽然西宁郡主并无实权，但只有他明白，这位主的特殊之处。
正说着话，打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兰沁禾扭头望去，就有一抹红影撞进视野。
司礼监禀笔太监的绯袍，领口一簇蟒龙纹，头上顶着金边的三山帽，腰间围着一条玉带。来人浑身上下整整齐齐的没有一丝毛糙。
兰沁禾顺道望了眼那人身后的太阳，此时不过九月，天气还热得很，司礼监也没有摆什么冰。寻常公公们值班，到了这儿都不太穿官服了，最少也该不戴帽了，像这人这般一丝不苟的，真是少见。
“娘娘。”那人走近了，一边行礼一边掀起衣袍就要跪下。
兰沁禾还沉浸在“第一次见到司礼监的二祖宗”的新奇感中，冷不丁见他行大礼，心里惊了一下。
“慕公公这是作甚？”她急忙上前，弯腰扶着人两臂，“快些起来，我怎么能受您的大礼。”
她并非皇室血脉，慕良行不行礼，都是不打紧的事。
“娘娘是我西朝的郡主，奴才当然该给您行礼。”
兰沁禾感觉到手下的身体一颤，他像是被烫着了似的一震。待礼行完，慕良抬头，两人四目相对。
在红色的两边帽页下，兰沁禾才发现这人脸色苍白得可怕，嘴唇也没有什么血色，一双眼睛眼窝深陷，眼底一片青黑，眉宇之间沉着些许的阴鸷，许是因为管着东厂和锦衣卫，自己也沾染了这些戾气。
兰国骑身高九尺，万清也并不矮，自然的，兰沁禾也身材高挑，大半男子都不如她。可面前这位慕公公却比她还要高出一些，在太监中少有见到这么高的人。
虽然身形高大，可瘦得惊人。她目光微移，见这人的玉带收得极细，还是松松垮垮露出些许空档来。
这腰细得过分了。
“娘、娘娘？”慕良微微低头，避开了兰沁禾的目光。他双臂还被兰沁禾扶着，不上不下得不敢动作。
兰沁禾回神，啊了一声后退两步，松开了慕良。
她怎么会这么失态。
“慕公公伺候皇上辛苦，自己也要多保重才是。”她坐回了位置，有些掩饰地开口关心。
“多谢娘娘挂念。”慕良弯了腰，“娘娘也是，秋日多病，千万保重身子。”
兰沁禾端起茶轻抿一口，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这位二祖宗看自己的眼神深邃得紧。
昨天杨士冼来问自己“谁会接林公公的班”，这个事情母亲一早就和她提过，兰家是支持慕良掌印的，也只能支持慕良掌印。
司礼监几个禀笔中，慕良最受皇帝宠爱。他自小入宫，一开始做洒扫太监，后来调到了当时的太子身边。
太子年幼，慕良是陪着太子长起来的，这份情谊非常人所能比。正因如此，太子一继位之后，便赐了慕良司礼监提督一职。
慕良用这样的眼神看自己并不奇怪，这些日子应该有不少人都想攀他这根高枝。
而她兰沁禾身份着实尴尬，这般突然来司礼监，很难让人不联想她是不是算好了日子，打着看望林公公的名头来接近慕良。
兰沁禾猜得不错，从上午开始，陆续有人偷偷进了司礼监来见慕良，像她这样明目张胆的，倒还是第一个。
兰沁禾本想着不打招呼就走不礼貌，可既然如此，这里就不能久待了。
她打定主意，盘算着三两言语让自己脱身，遂笑道，“本来是想来看望林公公，谁想他老人家不在这，我便想来都来了，好歹和今日当值的公公打个招呼再走，不想耽搁了您老的公务，是我唐突了。”
“娘娘这么说就折煞奴才了。”慕良从小太监手里取了茶盏，弯着腰托着茶盏递给兰沁禾。
兰沁禾从未见到哪个司礼监的大太监，在面对皇上以外的人时有这般恭敬。她接过，视线落到那人递茶的手上，忍不住眼神一暗。
青瓷上的手指修长匀称，手背上能见到突起的根骨，皮肤和脸色一样，带着点病态的苍白，可却肉眼可见的细腻漂亮。
贴身伺候皇上的，这双手经常保养。
兰沁禾的手虽然形状好看，但是提笔抚琴多了，再加上自小习武，手心里全是薄茧。
她在国子监当久了瑶琴师傅，此时看见慕良的手，忍不住赞叹一句，“慕公公这手适合抚琴。”
慕良呼吸一禀，将头低得更低。
“奴才、奴才不会抚琴。”
“那若是公公哪日得了空，来我府上，我教公公抚琴。”兰沁禾自然而然道，“司礼监离我的郡主府不远，公公想来，随时欢迎。”
这本是句客套话，可慕良听着，忽地感觉浑身的血液都直冲头顶。
“奴才记住了。”他咬着唇，半有些踉跄地退到对面的座椅坐下，双手藏在袖子里，死死地攥着，手心里全是汗水。
兰沁禾有些奇怪，什么叫记住了？她只是礼貌而已，又不是命令。
“公公身体不适？”她望着对面那人脸上泛起了不正常的红晕，额上也隐约出了些细汗。
“干爹？”平喜也吓了一跳，半蹲下来给慕良擦汗，“可是中了暑了，儿子去给您请太医来。”
慕良伸手将他拂开，“就是天太热，我没事。”说着他将头上的三山帽取了下来，没了帽子的遮掩，兰沁禾瞅见对方的一双耳朵红到了发紫。
她当即起身，上前道，“我还读过两本医书，慕公公不介意的话，太医来之前我可以替您诊诊脉。”
慕良刚要拒绝，边上的平喜就欢喜道，“那真是麻烦郡主了，奴才这就去太医院请太医过来。”
兰沁禾便当慕良也同意了，执起他的手，搭在了脉上。
这些年同殷姐姐在一块儿，兰沁禾对简单的病理还是通晓的，她断了一会儿脉，心中有些疑惑。一抬头，就见这人将视线飘到了别处。
这就有些怪了，但凡病人看病，诊脉的时候不是看着自己的手，就是焦急地看着大夫。
可慕良却仿佛刻意避着她一般，眼神飘忽不定。
“慕公公？”她轻唤了一声，那人才将视线移过来，只是依旧没有看兰沁禾的脸，仅仅盯着自己的手而已。
“我医术浅薄，没瞧出是什么症状。只是公公的心脉有些快，可是这段时间受到了什么刺激？”
慕良被女子那双杏眼逼着，他连呼吸都不敢呼，唯恐吐出的浊气沾染到了贵人身上。
“恐怕是熬了几个晚上，身子有点吃不消了。”他努力压下窒息般的紧张，轻轻地将手腕从兰沁禾手中抽出来，心里越是汹涌万分，面上的语气越是恭敬有加。
“怪我鲁莽，公公这般繁忙今日还被我打搅了时间。”兰沁禾琢磨着差不多该走了，低头致意道，“公公要是有急事需要处理，不必管我。”
慕良抿了抿唇，眸色里有些惶恐。
他要不是陪在皇上身边，要不是在司礼监或是御前处理事情，鲜少同别人说闲话，此时到了这一步，他竟是一时不知道该同兰沁禾说什么。
“娘娘的事就是大事。”他努力让自己端出些大气来，一边却又害怕兰沁禾会不会觉得他脾气大不好相处，左右为难，不知如何是好。
兰沁禾也有些拘束，她平时见平辈小辈和长辈都有一套话可以拿出来说。乍一见到司礼监的祖宗，还是年纪同自己相仿的太监，不知该如何相处。
太医还没来，她此时也不好先走，只能尴尬地陪坐在一旁。
只是来打个招呼而已，她又无事可谈，弄不好慕良还在等她先开口，听她的“攀枝之言”，这可真是……
不消片刻，还是慕良主动开口，打破了平静，“娘娘这身装扮，是去见过太后了么。”
“慕公公如何得知？”
“宫中不得佩剑，奴才斗胆猜测，这是太后娘娘赐予您的。”
兰沁禾转头，看见了莲儿手里提的剑，对慕良递的这个台阶十分感激，顺着他的话说下去，“慕公公好眼力。我本是来为太后抚琴清忧的，她老人家听腻了琴，让我为她舞剑，这才赏了我这套衣服。”
说到舞剑就可以谈到秋猎，“宫里也快张罗秋猎了，慕公公今年可会伴驾？”
“这个奴才还不知。”慕良倾身，“一切都得等着圣上的旨意。”
兰沁禾不免感慨，难怪慕良能这般得皇上宠爱，他就算在面对自己一个徒有其名的郡主面前，都这般的谦卑有礼。
“往年我似乎没见过慕公公跟去秋猎，若是今年林公公和慕公公能一起去，必然会更加热闹些。”
慕良目光一沉，捏着袖口的手指用了几分力气，他马上回道，“郡主说笑了，奴才一不一起去，该热闹的都该热闹。林公公是掌印，伺候了先皇二十年，奴才就算真的去了，也是跟着他老人家做事，这秋猎不会和以往有什么不同的。”
兰沁禾微怔，她万没想到慕良心思敏感到了这般地步。
不过是随口一句恭维的话，他都原封不动地给自己打回来。
看来人家真以为她是来过问朝堂上的事了，这是在这给她含沙射影。
“慕公公说的是，”兰沁禾弯了嘴角，“总归去的还是那班子旧人，想也和以往差不了多少。”
她心里有些郁闷，这算是被人擅自揣度后警告了一番？虽然今日自己确实举止有歧义，但她是真没想和司礼监、和内阁有什么牵连。
“娘娘说的是，去的还是那班子旧人，奴才想着，往年秋猎，娘娘拿的都是首揆，往后也会一直是首揆。”
兰沁禾眯了眯眼，她分不清慕良这是在敷衍她还是真的打算站在兰家这边。
不论如何，再在这坐下去她恐怕招架不住了。于是起身，“借公公吉言，今年若是猎到了什么好物件，我一定给公公送来一份。天色也不早了，我还要去太医院见林公公，就先走了。”
“那奴才也不多留娘娘了，”慕良起身弯腰，“奴才送您。”
“不劳烦，司礼监还得公公坐镇，您快些回去吧。”兰沁禾冲他笑了笑，提步带着莲儿走出了司礼监的大门。
母亲说的不错，这种地方她现在还来不起，能坐在这个位置的太监，都是人精里的人精。
只是已经迈出司礼监的兰沁禾没有看到，那抹红影一直望着自己，眼神低落懊恼。
“主子，您想什么呢。”回去的路上，莲儿好奇地问道。
“没什么。”兰沁禾对着她吩咐，“回兰府，派人看看母亲今日回来了没有，我有事和她说。”
“什么事呀？”
“司礼监的事。”

第13章
“你说慕良？”万清回到家里，就听说大女儿在书房等自己。
“你怎么突然问起他来。”
“女儿今日去了司礼监没见着林公公，本想同当值的禀笔打了招呼再走，接着就遇见他了。”兰沁禾答道。
“慕良。”万清抿了口茶，想了想关于这个人的事情。“我从前跟你讲过不少他的事儿，也没见你这么上心过。怎么，是他今天对你说了什么话？”
“母亲，”兰沁禾又无奈又好笑，“您就别套女儿的话了。”
万清哼笑了一声，停止了发问，说道，“他这个人还是实心办事的，手段是狠了些，但是大局上是靠谱的。”
“我听说慕良每年都从各地甄选不少美女送进自己的府里，那些都是伺候他的？”
“慕良贪权，但是不贪人。”万清摇了摇头，“他搜罗那么多美女都是献给皇上的，自己倒是周围连个伺候丫鬟都不见。”
“他今年，也就三十出头吧。”万清算了算，“若是他能当上掌印的位置，又能同我们交好，工部也就好办些了。”
工部在下面同各处的河道衙门、制造局、针工局等等都有千丝万缕的关系。若是慕良成了掌印，又同兰家交好，不管什么事都会少很多麻烦。
他打个招呼的事情，轮到万清和下面的官员，便是艰难险阻。
“母亲想同慕良交好？”兰沁禾问。
“司礼监的那些人，谁不想交好。”万清道，“这个慕良对皇帝是极为忠心的，要想拉拢他不容易。只要他不倒向……便是好事了。”
“母亲，有件事女儿得告诉您。”兰沁禾有些迟疑，不知道今天自己冒然去司礼监见了慕良、同他说了那些话，是不是犯了忌讳。
她将今天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万清听完后皱起了眉。
“他真这么说？”
“是。”
“你确定他真说‘你以后还是首揆’这种话？”
“千真万确。”兰沁禾一顿，“是不是有什么不妥。”
万清起身，背着手在房间踱步了片刻，“你不知道慕良，他嘴巴紧得很，从不向外人透口风。如今日这般赤.裸.裸的明示，是绝不会有的。”
她狐疑地看了眼兰沁禾，“你是第一次见他，他怎么会同你说这些话。”
“想来是要我做个传声筒，将这些话告诉母亲。”
“不可能，内阁的票拟都要司礼监批红，我同他打了五年的交道了，算上先帝在时，也差不多认识八年了，他要说早该说了。”
“怕是不方便对母亲直言。”兰沁禾猜测道。
“你不会是给他什么孝敬了吧。”万清依旧怀疑。
“母亲。”兰沁禾哭笑不得地喊了句，“您当您女儿有多富可敌国，人家能瞧得上我给的孝敬吗。”
“这倒也是，”万清皱着眉，愈发不解，“待我见慕公公时，再一探究竟，这事儿也不急。先去吃饭吧，你父亲还有妹妹都等着了。”
“哥哥呢？”
“贺栎去了秋家，今日在那里过夜，不必等他了。”
……
司礼监
“干爹，歇了吧。”平喜端着灯，看着依旧阅览密报的慕良，有些心疼。
“今晚不歇了。”慕良没有抬头，拿了笔在上面细细批复。
他今年开始渐渐接了林公公的权，但还得料理好自己手下的东厂和镇抚司。
司礼监每日收到无数条锦衣卫的勘察密报，从北京到南京到十三省的大小事务都要看过去，着实忙碌。
平喜见他今晚还要熬，忍不住红了眼睛，跪在地上，“您都几个晚上没合眼了，再这样下去如何使得。今儿娘娘见您第一句都是要您保重身子，干爹，儿子求您了，早些休息吧。”
慕良写字的手一顿，熬得有些发红的眼睛看向平喜，不悦道“哭什么，我还没死。”
话是这么说着，他还是听了劝，起身朝房内走去，“行了，过来替我梳洗更衣。”
“诶。”平喜擦了擦眼泪走上前，将慕良的鞋袜脱了，伺候他洗脚。
男人闭着眼坐在床上，由着平喜动作。他漫不经心似地开口，“今日娘娘去看过老祖宗了？”
平喜一早就知道慕良要问这事，他答道，“是的，送了两支人参，陪老祖宗说了好一会儿的话，说是过两天得空了再去看他。”
“老祖宗之前也没怎么同娘娘有交集，娘娘为何这般惦记着他？”
“准是娘娘心地善良，因着每年的宴席上都见过老祖宗，所以把他当做长辈相待了。”平喜一边这么说，一边心中腹诽：
可不是么，您老也没同西宁郡主有什么交集，怎么就这般惦记着人家了。
慕良睁眼，他两眼放空望着前方，“是啊，老祖宗伴在先皇身边、伴在皇上身边，宫里大大小小的事他都得出面，自然经常见到娘娘。”
他说话的声音很轻，似是说给平喜听，又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平喜抬起慕良的一只脚，给他拿帕子擦干净了。“干爹，儿子今日去太医院的时候，也去见了老祖宗。他疾病缠身，话都有些说不清了，一直就念着先皇。”
“忠奴随主。”慕良将双脚放到床上，“老祖宗是最忠于先皇的人了。”
“干爹说的是，”平喜扯开被褥，扶着慕良躺下，“儿子都安排好了，老祖宗的药只要每日用到了，不出一个月就能见好。”
慕良不耐地闭了眼睛，“再一个月就要忙秋猎的事儿了，让他们用点好药，最多半个月我要见到老祖宗。”
他几乎日日熬夜，平日对着皇上和内阁还能绷得住，对内里的奴才就摆不出什么好脸色，精神差得很。
“诶，那儿子再去催催。”平喜端着水盆出去，将屋里的灯都熄了，“干爹您老好好歇着，老祖宗那边不用太操心了，交给儿子们办便好。”
半个月，用点好药。
平喜出门后琢磨着，往太医院的方向去了。
慕良躺在床上，他脑子里一边想着宫里的事，一边想着宫外的事，等一闭眼，这些琐事全都消失不见，只留下一抹苍青色的倩影。
他忽地侧身面朝床里，整个人都如虾米似的蜷了起来。
今日娘娘穿的是骑服，和平时穿裙袍不一样，英姿飒爽得让人想跪在她剑下。
不，娘娘不管穿什么都那样好看。
慕良咬着嘴里的软肉，他想起今日娘娘扶他起来、奉茶时说的要教他弹琴，还有后来替他诊脉。
娘娘对谁都那么温和有礼，对谁都不吝啬给予温暖。
就像二十三年前那样，顶着风险也要将他偷偷藏在兰府里，每天都去偷吃食给他。
又亦如二十年前那样，见到冻得发抖的小太监，便心生怜悯，送他热汤。
娘娘是天人，是他这些年每日每夜都仰慕的存在。
吟诗悲月的娘娘、忧国忧民的娘娘、野心勃勃的娘娘、温文尔雅的娘娘……不管哪种，慕良只要一想就浑身战栗脊椎发麻。
曾经他想过往郡主府里插人，送了两个美男子给万清，万清又送给了自己的大女儿，兰沁禾虽然收下了，却只把他们当做一般小厮使唤。
慕良说不出那是什么感觉。
他想了解兰沁禾的一切，他知道自己这辈子是绝无可能去兰沁禾身边伺候了，至少，能从别人嘴里听一听。
可是兰沁禾拒绝了，甚至她长到二十七岁，府里也没有任何一个侍君。
慕良一边高兴没有人玷污娘娘，一边又心里难受。
他太渴望兰沁禾了。
渴望到哪怕只是听别人说说也好。
当一个小太监是无法和娘娘这样的天人有接触的，他得向上爬，爬到足够高的位置，才能窥见她的裙摆，才能让她知道，原来世上还有个叫做慕良的太监。
仰慕西宁郡主的人太多太多，慢说全国，就是整个京师，有谁不想同兰沁禾说上话。他慕良不过是个太监，又老又丑，名声又坏，何德何能才能突显而出。
慕良翻了个身，他低头将鼻子抵在手腕上，想要嗅出兰沁禾留下的味道。
娘娘……
哪怕是一个人独处的时候，慕良也不敢叫出这两个字，只能藏在心里一遍遍地想。
再有半个月……再等半个月，这司礼监最后一个碍事的老东西就不在了，皇上就会提拔他为司礼监掌印。
到时候，他就能更好的伺候娘娘了。
男人眉宇间的阴霾化开了些许，他抵着手腕那处的皮肤，许久才沉沉睡去。

第14章
兰沁禾同家人用完了膳，兰沁酥扒着她的手臂，要和她去沐浴，被兰父兰国骑拦下了。
“老二，你随我来一趟。”
兰国骑是个不苟言笑的武将，身高九尺，年近花甲了也还一身腱子肉，高大威猛，常人不敢靠近。
“我要和姐姐一起去。”兰沁酥抱着兰沁禾不放手，整个人都黏在她身上。
“站好，”兰国骑眉头一皱，见不得兰沁酥这副模样，“歪歪扭扭的像什么样子，我同你姐姐说话，你来做什么。”
“爹爹~”兰沁酥咬着唇，一双狐狸眼水灵灵地眨巴着，望向了兰国骑，拖长了音撒娇。
兰国骑转身，自己在前面走，没有理她，也不再训斥。
兰沁酥冲兰沁禾哼唧了两声，声音里满是得意。
兰沁禾抿着唇笑，也就只有妹妹敢这样对待父亲，她和兰家别的孩子哪里敢这么没规矩。
兰国骑将两个女儿带到了小厅中，自己往主位上一坐，高大的身躯将整个太师椅坐得满满当当，煞有气势。
“我前几日见了纳兰家的公子，他说他心悦你，我瞧着他也还不错，打算让你们俩见一面。”他开口直奔主题，语气没有丝毫迂回的余地。
兰沁禾还没说话，兰沁酥就瞪大了眼睛抗议，“纳兰杰？一个病鸡草包，凭他也配嫁给姐姐？”
“多嘴！”兰国骑一拍扶手，呵斥道，“我同你姐姐说话，没有你插嘴的地。”
若是兰家其他孩子，这时候就要跪下去请罪了，但兰沁酥不同，她媚眼一瞌，再睁开里面便是一片泪光，呜咽着开口，满脸委屈要溢出来似的，“爹爹你凶人家……”
兰国骑脸上划过一丝不自在，“不许哭，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
他急忙将话题扯到兰沁禾身上，“你是西朝的郡主，论家世，纳兰杰只能做你的男妾，既是男妾，长得耐看就行。我问过了，他也上过学认得字，和你应该也还能说话。”
西朝文官节制武将，在武将地位极低的情况下，鲜少有武将能识文断字。兰国骑知道自己女儿心气高，还好纳兰杰也是个能写能画，配兰沁禾不会太委屈她。
“父亲，人家才十六岁。”兰沁禾提醒。
“十六岁怎么了，十六岁配你正好。”兰国骑浑然不觉的有什么问题，“他要是二十六了，我还得思量思量他能不能让你生孩子，十六岁正好，还能多用几年。”
兰沁禾一口茶呛在喉咙里，连连咳嗽了两声。
这段时间天天在国子监待着，回来又是开茶宴又是进宫，倒是鲜少听到父亲这样的豪爽之言。
“十六岁的男人，什么都不懂，到底是他伺候姐姐，还是姐姐伺候他。”兰沁酥不以为然。
“甭管谁伺候谁。”兰国骑道，“他出嫁之前，会有人教他规矩，用不着你来操心。兰沁禾，你今年也二十有七了，二十七还不谈婚论嫁的，你是想气死我和你母亲？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男人？”
兰沁酥也看向兰沁禾，她也想知道姐姐喜欢什么样的男人。
“父亲，我们家有大哥传承香火就够了。”兰沁禾拿出老一套的话术来敷衍，“我无意娶夫，这事不急。”
“混账话！”兰国骑猛地起身，“你下个月沐休就去给我见纳兰杰，这事成也得成不成也得成，没得商量。”
他说完气势汹汹地离开，留下厅里的姐妹俩。
兰沁禾撑着额头，头大地叹了口气。她知道父亲说得没错，二十七了，就算不娶夫，怎么着也该有一两个侍君了。
她也想早点成家让父母放心，可看来看去，整个京城的青年才俊她都见完了，竟是没有一个能让她体会到“情爱”滋味的。
男女之情她见得不少，可还真从未亲自体会过。
“姐姐，”兰沁酥一双美眸紧紧地盯着兰沁禾，“你真的要去见那个男的？”
“父亲都这么说了，我只能去见他。”兰沁禾起身，“若是纳兰公子无意于我，我就回来再和父亲说。”
“他要是有意于你呢？”
“有意也不行，我们兰家花了二十年，好不容易才让圣上放心。往后断不可再与权臣重将牵上关系。”纳兰将军在东南抵御倭寇，他将纳兰杰送来，是存了托孤的意思。父亲重情，不会推辞，可她不得不辞。
今日母亲没有过来跟着一起劝说，也存了这个意思。
“你也是，”兰沁禾瞥向妹妹，“寻常的男子没关系，千万不要与那些大家族有所来往。”
“酥酥知道的。”兰沁酥搭上姐姐的手腕，凑到她耳旁小声道，“姐姐不喜欢谁，酥酥就不和谁好，酥酥只要能在姐姐身边，就什么男子都不要。”
“多大的人了，还这么粘姐姐？”兰沁禾捏了捏妹妹的脸，“你终究还是要娶夫的，姐姐陪不了你一辈子。”
兰沁酥委屈地红了眼，“难道姐姐不想一辈子陪着酥酥？”
“没有谁能陪谁一辈子，”兰沁禾垂眸，嘴角挂着一抹寡淡的微笑，“能走到哪算哪吧，谁知道是不是走着走着，就走不动了。”
“姐姐就不能说点好听的吗，难得见面，还要惹我难过。”兰沁酥扯着姐姐的手往外走，“姐姐惹了酥酥不高兴了，要罚姐姐伺候酥酥沐浴。”
兰沁禾被她扯着往前走，方才刚刚升起的一丝惆怅，被小姑娘蛮横到可爱的话击碎了。
兰沁禾永远没法对兰沁酥生气，哪怕她知道妹妹这个从三品的光禄寺卿是怎么来的，她也没有办法生气。
不知道是因为孪生姐妹的缘故还是什么，只要兰沁酥待在她身边，露出或是张扬或是娇俏的笑容来，兰沁禾心里就软得一塌糊涂。
每当妹妹抱住自己，像只奶狗似的往自己怀里拱，再娇娇地唤她姐姐时，兰沁禾便什么气都没有了。
她想自己一直找不到如意郎君，兰沁酥得负起一半责任来。
看惯了酥酥，鲜少有什么美人能入兰沁禾的眼。父亲母亲为她挑选出的那些青年才俊，身上总是带着点傲骨或者颐指气使的贵气。
他们毫不吝啬地展示自己的豪气才华，却忘了当年的兰沁禾也是个年少成名的主，虽然消沉了这些年，可皮里傲骨绝没有软下去。
双方皆是一样的性格，做朋友合适，但升不起男女之爱的绮念。
若是从伴侣的角度而言，兰沁禾不喜欢和同样有脾气的人在一起，只喜欢酥酥这样撒娇的性子。
她像万清，在外客客气气的，回到家里绝不会向谁低头。若是和那些清流贵公子在一起，兰沁禾想想都有些坎坷。
兰沁禾想，实在不行，她去扬州买个人，调.教好了，装成普通百姓接回来。
父亲说的不错，只是为了尽孝延后的话，娶夫娶个性子好的就行，不必非得志同道合。
此时的兰沁禾没有想到，她这个想法在一个月后，将彻底颠覆。
不过此时不是想男人的时候，她还得紧着面前的妹妹，替她更衣赔罪。
……
兰家厢房
盈盈水雾中，身姿妖娆丰腴的女子趴在浴桶边上，她露出的后背白皙莹润，被热水浸泡后，熏染出一层薄红。
乌黑的长发披在后背上，黑与白的对比，将她的肌肤衬得愈发白嫩。
“姐姐，方才父亲问你喜欢什么样的男子。”
兰沁禾舀起水来，淋在妹妹背上。小时候家中贫寒，有时候丫鬟们都得出去找活做补贴家用，弟弟妹妹就得她来照顾，她做起这些事来十分得心应手。
“怎么问这个。”
“酥酥就是想知道。”
兰沁禾执着被浸湿的帕子，从后抬起妹妹的下巴，给她擦拭脖颈。
兰沁酥顺势一躺，隔着木桶壁靠进了姐姐的怀里，动作之间溅出了些水来，将兰沁禾的衣襟也打湿一片。
“顽皮。”兰沁禾嗔了她一句，接着回答妹妹的话，“胃口都被你养叼了，日后若能找个和酥酥似的男子，我便心满意足了。”
兰沁酥呼吸一滞，贝齿咬住了下唇，脸色微红，“那姐姐娶了酥酥不就好了？”
“那父亲母亲可不得要了我的命。”
“那我们就去个父亲母亲找不到的地方。”兰沁酥转身，抬头望着兰沁禾。
女子的眼睛晶亮，却又带了三分羞怯，长卷的睫毛上凝了水汽，眨一眨便有细碎的水珠落下。
她从水中伸出胳膊来，沾着剔透水珠的藕臂松松地勾住了兰沁禾的脖子，逼得她不得不看着自己。
“去江南、去戈壁，去哪里都行，去没有人能找得到我们的地方，酥酥愿意嫁给姐姐。”
兰沁酥说这话的模样，犹如开了大半的红月季，带着七分的热烈，又含着三分少女的羞意。那花蕊完全朝着兰沁禾绽开，颤巍巍着吐露着精华，半是期待半是惶恐地将花蜜献上，任由汲取。
这样的兰沁酥无疑是动人的，哪怕同为女子的兰沁禾，也时常为妹妹所惊艳。
普通百姓不喜欢兰沁酥这副面孔，背后说她是狐狸精，不是因为长得不好看，而是这副面孔好看得超出了常理，才显得如此格格不入。
她过了片刻才回神，将勾着自己脖子的手臂摘下，笑着拂去妹妹的脸的水珠，“这玩笑你说了十多年了还不腻？”
兰沁酥的眼一瞬间暗了下去，她微微低头，掩盖住眼中的情绪，“姐姐以前还会哄哄酥酥的，现在已经对酥酥没耐心了吗。”
“不是，怎么会。”兰沁禾捧起妹妹的双颊，“方才是我不好，我们重来。”
她低头同妹妹额头相抵、鼻尖相碰，手指扶在对方耳窝处，郑重地重新回答了妹妹的问题。
去江南、去戈壁，去哪里都行，去没有人能找得到我们的地方，酥酥愿意嫁给姐姐。
“好，姐姐答应你，带酥酥去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只和姐姐在一起。”
兰沁酥眼睫一颤，粘在睫毛上的水珠顺着面颊流落，犹如泪珠。
“嗯。”
她攥紧了兰沁禾的袖子，手上的水在布料上晕开，濡湿一片。

第15章
沐休结束，又开始了上值的日子。
兰府离国子监有些距离，兰沁禾不得不比以往起得早了许多。
“主子，该起了。”莲儿在外小声提醒。
昨天晚上主子和三小姐很晚才歇下，每次一回兰府，主子都要被三小姐缠着，莲儿很不高兴。
她刚唤了一声，床帘里就伸出一只素白的手来，将帘子掀起一条缝隙。兰沁禾醒了。
透过缝隙，莲儿隐约能看见主子和睡在主子身后的三小姐。
“主子。”莲儿走上前给兰沁禾穿衣。
兰沁禾抬手，示意去外间，不要吵醒妹妹。
“主子，昨天郡主府里传来了消息，”莲儿偕同两个丫鬟伺候兰沁禾穿衣梳洗，一边道，“张公子昨天傍晚来了郡主府，来跟你道别，结果没见到人，就留了一盒珠宝，银耳没有收，把它退回去了。”
“张公子？”兰沁禾想了圈，“是诚心堂的那个……安徽来的孩子？”
“对，就是他，他说父亲病逝，他得回去，就不参加科考了。”
“可惜了，他下个月就能升到率性堂，若是参加这届的科举，第一榜中该有他的名字。”
国子监的学社按照学生的质量，从低到高排，依次是正义堂、崇志堂、广业堂、修道堂、诚心堂和率性堂。
兰沁禾主教乐中的琴，虽是六艺之一，但是科举不考，她的活儿就清闲了一点。
因着身上有司业的官职和郡主的头衔，偶尔也管管监生们的实践课，例如那些无有家世的监生在参与督修水利、军籍清理、丈量土地之类的活儿时，总是少不得私底下有牵绊，这时候兰沁禾也会出面，帮助自己的学生周旋周旋。
同那些教四书五经、大诰的博士而言，兰沁禾基本上就是个吉祥物，顶着郡主的头衔，吸引天下学子来国子监读书；再顶着郡主的头衔，教几节乐理课；再顶着郡主的头衔，招待外国来的使者学生。
从兰府出来，踏入国子监后，兰沁禾便听到了几位博士在窃窃私语。
还有一年就是恩科，和优哉游哉的兰沁禾不同，那些教“主科”的博士们比学子还要发疯。兰沁禾本以为他们是在讨论科考的事情，却不想忽然有人叫住了她。
“兰大人！”几位博士见到她后行了一礼，其中一人上前道，“祭酒在公署里等您，说是有事要找您商量。”
祭酒，国子监的最高长官，居正五品，是兰沁禾这个国子监司业唯一的上司，司业平日最主要的工作，就是辅佐祭酒，相当于副手。
“好，多谢告知，我这就去。”兰沁禾点头致意后，赶去了公署。
一路上她发现今日的国子监热闹得反常，没有几句读书的声音，倒更像是菜场似的嘈杂混乱。
发生什么大事了？
她狐疑着走进了祭酒的公署，对着桌后的老人行了一礼，“李大人，您找我？”
“啊，兰大人来了。”老人招了招手，“坐。”
旁边的小厮给兰沁禾递了茶退到一边，李祭酒等兰沁禾接过后，同她道，“今日监里发生了大事，你可有听闻？”
“我在来时的路上听见监生们议论纷纷，没怎么听真切。”兰沁禾道，“不知是发生了什么事？”
“昨夜刮了风，把一座号房的屋顶给掀了。”
兰沁禾有些惊诧，“有这等事？可有学生受伤？”
昨夜确实刮了风，可并不是什么大风，竟然能把国子监的号房屋顶给掀了？
因为体谅家住得远的监生，西朝国子监为监生们配备了号房居住，不止监生自己可以住，陪读来的家属也可以住。
现在住的地方没了屋顶，难怪学生们无心读书，忧心忡忡了。
“万幸，没有人受伤。”李祭酒叹了口气，“这也不是什么怪事了。馔堂的饭食越来越差，每月该给监生们发的白米也拖欠了好几个月。这都没什么，关键是，太学门上的匾额已经掉了七.八次，砸伤学生事小，那可是高祖爷亲题的字啊。”
“咱们的号房，自圣祖继位起就没有翻修过，日晒雨淋的，是该坏了。”
兰沁禾掀起茶盖的手指一顿，明白了上官的意思。
“既然这样，我来拟个折子，让几位博士都签名，再由大人领衔上奏，请朝廷给我们国子监拨发修缮的银两。不知大人以为这样处理如何？”
“唉，”李祭酒不以为然地叹了口气，“这样的折子国子监上过多少次了，根本没有用。北边干旱，东边抵御倭寇，西边还有内乱，内阁哪里顾得上我们。”
就算能顾得上，也不会顾。
国库空虚，各部衙门的俸禄都拖欠了不少，自圣祖之后，国子监地位愈发下降，真的有银子，也会先照顾别的衙门，轮不上他们国子监。
这里的最高长官不过五品，丢到朝堂上，压根没人理他们一眼。
兰沁禾也犯愁，她倒是无所谓司业那点俸禄，统共一年也就三十五两，她一个月摆次茶宴都得花百两银子，并不在乎。可国子监里别的官员还有学生缺不了这些粮米。
“那……照大人的意思是？”
“你可知后日是什么日子？”李祭酒问。
“后日该是皇上大朝的日子了。”兰沁禾道，“大人是想直接同皇上说？”
“不是我说，是你说。”
李祭酒撑着椅子起来，踱步到兰沁禾面前，“虽然我是祭酒，可这事你办比我合适。”
兰沁禾张口欲言，被老人挡了回去，“我知道你难办，今日散值后，我就去兰府求见你母亲，求她在后日为你说话。不止你母亲，还有几位同我有过交情的大人，我都会去一一拜访。”
他负手站在窗子前，看着窗外已经黄了的桂花，听着外堂传来的读书声，长叹一声，“你也不要有压力，我知道这事难，五十多年了这事都没办成过，就算你没有要来钱，我也不会怪你的。”
还有一年便是秋闱，“但尽人事而已。”
话到了这个地步，兰沁禾起身，对着李祭酒行了一礼，“是，下官这就回去准备。”
要银子的事都不是好差事，但她身在其位，哪怕明知道李祭酒这是推脱给自己，兰沁禾也得接下。
李祭酒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能调走，可她兰沁禾调不走，是要长长久久在这个国子监待下去的。
中午兰沁禾去馔堂吃饭，果然听到边上的学生在议论这件事。
她教三个堂，这时看见了不少熟面孔，兰沁禾便找了个隐蔽的地方，想听听学生们的看法。
“听说张伦回家，继承他家里的祖产了。”
只听前面桌上的三个学生小声道，“他家是安徽一代赫赫有名的地主，是说是为宫里做事的。”
“为宫里做事？怪不得我看他既不住号房也不领国子监的粮米，还经常在京师里买字画，他家可真有钱。”
“那他以后还回来吗？”
“回什么回啊，你想想看，咱们来这不就是为了考取功名么，就算老天瞎了眼，让咱们中了状元，也就是去翰林院当修撰，一年才三十六两银子，估摸着，还不够人家喝上一壶酒呢。”
“唉，我西朝哪哪都好，就是官员的俸禄太低，这般下去，还不如做个商人快活。”
“你哭什么穷啊，前天不是刚在郡主的茶宴上得了首揆，拿了奖赏吗？”
“一共五两银子，我全寄回家让母亲看病了。”
“啊……对不住。”
兰沁禾听罢，心里颇不是滋味。西朝看似繁荣安定，可内里的问题接连不断。
高祖努力想营造清廉的官场，将官员俸禄定得极低，但是为官入仕哪里能少得了开销。
为了弥补窟窿，西朝官场贪墨横行，上到首辅下到县丞无一不贪。
如今国库空虚，各部衙门发不出钱粮来，官员们只好自己想法子糊口。如此一来，贪者愈贪，清者也被逼着贪。
“怎么，这青菜豆腐入不了你郡主娘娘的口？”
正思忖着，对面忽然坐下一人来，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兰沁禾一抬头，惊讶地开口，“殷姐姐？”
来人是一女子，一身茶白的绸直裰，头上用两根包银玉簪挽着，腰间一条祥云纹锦带，坠着一块流苏小玉。
兰沁禾开口之后才想起这里是什么地方，立即站起来就要行礼，“下官见过侍郎大人。”
此人正是同兰沁禾幼时便交好的殷姮。
“我今日穿的是便服，没有什么侍郎。”殷姮打断她，让她坐回来。
兰沁禾重新坐下，脸上露出了点意外的惊喜，“殷姐姐今日怎么来国子监了，吏部那边不需要当值吗？”
殷姮只长了兰沁禾三岁，但此时已是坐到了吏部侍郎的位置，比从三品的兰沁酥，还要高上半级。
“昨日你清闲时，可曾想到了我？”她笑着开口，“我这两日调班，今日休息，便来国子监问你讨顿饭吃。”
“只是刚刚过来时，看见放饭的地方都是学生，恐怕是轮不上我了。”
兰沁禾便将自己的饭推过去，“殷姐姐这是离开了国子监多久，连放饭的时候都记不得了，现在排队自然轮不上，你吃我的吧。”
“小妮子胆子越来越大了，竟敢让我堂堂侍郎吃你的剩饭？”
兰沁禾笑了两声，“我才吃了两口，你绕过那里吃就是了，不要就还给我，反正你总归是有的吃的。”说着作势要去拿回饭碗。
“别介。”殷姮挡下了她的手，毫无芥蒂地执起兰沁禾吃过的筷子用起膳来。
她并未如兰沁禾所说的那样“绕过吃过的地方”，相反，直接从兰沁禾吃的缺口那里，一筷一筷地吃了过去。
她一边吃一边摇了摇头，“明年就是秋闱了，国子监就给考生们吃这样的饭食，恐怕就算满腹经纶也要被饿扁肚子了。”
兰沁禾支着头笑吟吟地看她，“那就请侍郎大人多替我们国子监美言几句，行行好，拟了票拟让司礼监批红吧。”
殷姮挑眉，瞟了她一眼，“张嘴。”
兰沁禾凑过去，咬住了对面伸过来的筷子，叼下了一片青菜叶子。
“堵上你的嘴，”殷姮半是说笑着，“这回饱了吗，饱了就别哭饿了。”
兰沁禾将菜叶吞入腹中，听到殷姮这句话，忽地抬起袖子拭眼泪，“下官没饱，下官好饿，饿到走不动道了，下官都饿了五十年了，您老下个月再不发米，下官就真的要饿死了。”
殷姮放下筷子，好笑地摇摇头，“你的规矩都被谁吃了。”
“被下官自己吃了，大人要是再不想办法，下官还能把廉耻也给吃了。”
“这话你可得去跟户部说，”殷姮稍微正了色，“我正是为了这件事来的，听说昨夜大风，国子监号房的屋顶被掀了一座，可有这事？”
说起正事，兰沁禾也不嬉笑了，她点了点头，“殷姐姐消息真快。”接着起身，“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带你去我的公署里谈。”
“好。”
……
两人移步公署，殷姮没有上座，她坐在兰沁禾对面，接着谈刚才的事情。
“国子监缺钱少粮也不是一两日的事情了，你们这里的情况，内阁清楚，司礼监也清楚。”她端起茶盏，捧在手里，也不喝，就这么捧着。
兰沁禾问：“殷姐姐来这儿，是内阁的意思，还是你自己的意思？”
殷姮身为吏部侍郎兼内阁大学士，首辅王瑞是她的老师。
“是我自己的意思。”殷姮将手里的茶盏搁到一边，认真地看着兰沁禾，“号房被风吹毁，这一回确实有些过了，我猜测李祭酒是否要你在后日的早朝上，直接禀明皇上？”
兰沁禾微讶，“殷姐姐所猜不错。”
“你万不可去。”
“为何？”兰沁禾眼眸微动，随即反应过来，“可是宫里……”
“正是如此，皇上继位已满五年，有意在南直隶修建园林，告慰先祖。”殷姮劝道，“皇上年初时就有这个心思，因为南边倭寇的事情，一直压到了现在，如今马上就要十月了，圣上也忍耐许久了，你这个时候再去要钱，不太合适。”
兰沁禾皱起了眉，“如果是这样，恐怕三年之内国子监都得不到拨款。”
“是的，起码三年，若是想大修，恐怕五年之内都有些勉强。”
“国库空虚，尚能抄商家或是重赋税捱过去，国子监缺钱少粮，可没有办法啊。”
三年，实在是太久了。先生和学生们的饭断一天都不行，建筑老旧，住在里面也有很大风险，哪里等的了三年。
“我这倒有个主意，”殷姮一笑，“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听。”
“还请殷姐姐赐教。”
殷姮道，“历朝商贾皆想入仕，你们可以单独设置一堂，单给那些商贾之子学习。”
这是想让商贾出大钱来买国子监的座位。
兰沁禾想了想，“这倒是个好主意，可是殷姐姐你也知道国子监都是些什么人，上到祭酒下到博士监生恐怕都不会同意，再加上还有那么多御史，我怕这事不可行。”
“这事不难。”殷姮朝后一靠，风轻云淡地浅笑道，“你是郡主，家财万贯锦衣玉食，哪里明白那些博士的苦。”
她这时候才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清了清茶，送到嘴边抿一口。
“国子监祭酒说出去也是个不小官，还能落得一场美名，可你知道为何西朝的祭酒替换极快，每代不过一年便会调走？”
兰沁禾看着她，殷姮替她答了，“穷啊——”
什么位置都有“孝敬”可拿，唯独国子监的官职不行，下面都是些穷学生，朝廷又不重视，几乎无甚可贪。
“博士和祭酒那边好说，你私底下拿个百八两的，就什么都成了。”殷姮勾唇一笑，“这些人都是穷疯了的，换做是你，是愿意看着家里高堂子女都没饭吃，还是愿意少说两句话？”
自然是会愿意闭上嘴巴拿钱。
“那御史呢？”兰沁禾问。
“御史那边，我去跟王阁老讲明实情，你再同万阁老商量着，国子监毕竟是为我西朝输送人才的重要之地，两位阁老会体谅的。”
首辅和次辅若是不表态，哪有几个御史敢说话。
“之后你再去见见慕公公，他老人家是个通情达理之人，只要你态度诚恳，他不会同你过不去。”
兰沁禾垂眸，“但不知这态度如何才是诚恳。”
殷姮微微抬了左手，比了个五。
这不是扰乱朝纲的事情，慕良不会放在心上，这个数字让他闭起眼睛来，不算难。
“剩下若是真的还有不明事理、打定心思同你过不去的，我会想办法，你不必担心。”
几个御史的折子罢了，压下来就是。
兰沁禾听完这套环环相扣的法子，半是钦佩地笑着摇了摇头，“殷姐姐如此帮我，沁禾实在感激不尽。”
她起身，“不过我事先答应好了李祭酒，后日早朝，还是先将实情告于圣上，一切等圣上裁决后再议。为官处事，尽人事听天命而已。”
殷姮被拒绝了也不恼，她脸上笑意不减，一双狭长的凤眸里七分笑三分嘲，仿佛是在看一个不谙世事的稚童一般。
半晌，她悠悠地开口感慨了一句，
“沁禾，你果真还是太书生气了。”

第16章
兰沁禾从国子监散值后，没有回郡主府，先回了兰府求见万清。
她将今日殷姮的话一五一十地说了，万清听罢，问她，“你以为如何？”
“年初的时候，殷姐姐就在内阁提过修建园林的事情，那时候被母亲以军饷不足为由压了下去。我本以为她们起码今明两年不会再有想法，毕竟南方军情如火，一旦后援不支，她们也担不起这个后果。”兰沁禾微微蹙眉，“没有想到战局稍缓，她们便又开始蠢蠢欲动。”
修建园林，是个从上到下可以大贪一笔的好机会。
殷姮今日来劝说兰沁禾，除了明面上那层“为友谋划”的善意，更多的还是尊她老师王阁老的意思，想要借修园一事发笔横财。
皇上还年轻，耳根子软，万一真的被说动修葺国子监，今年的园林就无法再修建了。王阁老和殷姮当然不愿意这种事情发生。
兰沁禾难过的倒不是这点，她只是有些伤感，十几二十年前的殷姐姐，也是颇有傲骨气节的姑娘，进了官场不过十来年，便成了这副模样。
难过归难过，公事不该私谈，这就是为什么中午的时候，兰沁禾拒绝了殷姮的提议。
她一早料定其中必有文章，绝不止是单纯为了她、为了国子监好。
“你可知为何他们对修园一事如此紧张。”万清问。
“按理说底下的官员日子难过，想要捞点好处是正常的。可是王阁老和殷姐姐家中不至于艰难如此。”这也是兰沁禾疑惑的地方。
万清扯了扯嘴角，有些讽刺地笑了一声，“大肆挪用公款，又填补不上，谁不紧张。”
“挪用公款？”
“王阁老的老家为他竖碑建庙，还大修了王宅和祖庙，你知道花了多少钱？”
万清没等兰沁禾回答，也没有给出具体的数据，“他们未同王阁老商量，私自去了福建，将那年拨给河道衙门修堤建坝的钱借了过去。”
“他们怎敢这样的做？”兰沁禾猛地睁大眼睛，“河道衙门的人问都不问就借给了他们？”
“也不知道他们从哪拿到了楼公公的亲信，河道衙门的人归宫里管，福建那边又都是王党的人，竟真把钱都借给了他们。”
“王阁老知道吗？”
“他今年年初才知道，气得不轻。”万清靠在椅子上，腰背有些发酸。“福建多发洪水，此时又有倭寇侵犯，堤坝若是出了差子，一旦发了洪灾，内忧外患，届时就大乱了。”
“虽然今年福建没有大的水灾，可明年、后年呢？现已是九月，赶在明年开春之前，他是一定要把河道衙门的钱还回去的。”
难怪就连小小国子监出现了有可能挡路的事情，王瑞都要派殷姮过来。
兰沁酥思忖片刻，脸色凝重，“母亲，若真是这样，女儿似乎确实不该在这时候，请皇上修葺国子监。”
“你想护着殷姮？”
“当然不是，公私之情，我还是分的清的。”兰沁禾起身，对着万清沉声道，“王党之罪行，不可不谓十恶不赦，可是他有一点想的不错。”
“哪一点？”
“一旦堤坝毁坏，洪水涌入，百姓无粮可食无家可归，瘟疫也将横行，兼之以倭寇为患，就真的乱了。”
她皱着眉，心里细细盘算，“今年国子监的修葺费用，还有博士和学生们的俸禄，女儿可以暂且填上。”
万清问她，“怎么填，你拿什么填？”
“我还有几处庄子和宅子。女儿打算亲自去苏州一趟，以郡主的名义，将那苏州的几座宅院卖给当地的商人，想来价格不会低。”
万清定定地看着兰沁禾，忽地，唇边绽出点点笑意来。
“别人都说你的性子像我，可现在看来，你真是同你父亲一模一样。”
二十多年前兰国骑将自己的私产变卖，拿去充当军饷；二十多年之后，兰沁禾选择了和父亲一样的方法。
“你不必如此。”万清撑着扶手站了起来，兰沁禾连忙上前扶住她。
“你这样做也不过是杯水车薪，能救得了国子监一时，救不了一世，还是得拿出个成体统的章程来才行。”万清被女儿搀着，朝外面走去，一边晒晒太阳，一边接着同她说话。
“还请母亲赐教。”
“殷姮说的没有错，引商入监，这是个好方法。
商人有钱，渴望官学；你们缺钱，有一排的博士师傅，为什么不那么做呢。”
“只是西朝规定了不许商贾之子入仕……”
“谁说让他们入仕了，只是留在国子监学习而已，又没说给他们考取功名的资格。”万清望着外面的秋日，被阳光刺得眯了眯眼。“你们那些个监生、贡生，不都带着陪读伴读么
，那些陪读伴读也在国子监读书，他们其中不是也有商人之子么。”
“母亲说的是，”兰沁禾犹有些不放心，“我当时也觉得殷姐姐的方法不错。这样一来，便是为国子监开了一条源，日后也能自给自足，不必向朝廷伸手了。可国子监毕竟是我西朝的最高学府，里面的人都是些清高之士，就怕他们觉得同商贾之子一起读书，有伤脸面和自尊，到时候闹将起来……”
“所以这事儿，你不能担担子。”万清扭头看向兰沁禾，“李祭酒把你推出去，你再推回去就是了。今晚他不是要来见我么，你在他见我之前，把殷姮的那个法子同他说了，要他拿主意。”
“他若是不肯呢？”
“那我就不肯。”万清拍了拍女儿的手，“若是国子监在他当祭酒时，弄得一片狼藉，他日后也没什么出路了。现在最着急修缮国子监的，不是你这个郡主，是他这个祭酒。”
“女儿晓得了。”兰沁禾又道，“那后日早朝，还需上奏皇上么。”
“穷是要哭的，自古商贾清流面上都水火不容，引商入监非同小可，没有皇上的首肯，这件事你是办不下去的。”万清道，“但是国库也确实空虚，直接让皇上给你拨钱，那就是让圣上为难了，得将这个法子说出来，再问圣上可行不可行。”
若是不可行，他们西朝最高学府的门面何在？几千考生的口粮何在？
这是不得不解决的。
“皇上届时便不会彻底反驳这个提案，最多将它推迟、容后再议。只要这个话没说死，我们就有回旋的余地，往后就能慢慢想办法把它办成了。
皇上同意了的事，不管什么清流什么学生，也就不会闹事了。”
交代得差不多了，万清停下了脚步，叮嘱了兰沁禾，“为官最重要的，是一个忠字。对皇上、对宫里，都不要有所欺瞒。以后像这件事，你必须得先禀明了皇上，万不可自己拿主意。”
“女儿记住了，多谢母亲教诲。”
“还有，殷姮说得不错，这件事最好能让人提前给圣上透点风声过去。”万清想了想，“明日慕公公当值，你可以去找他说说，再看看他的意思，他跟在圣上身边久，最了解圣上。
若是他能应下，此事便能成；若是他严辞，那后日上奏时，便要再琢磨琢磨章程。”
兰沁禾问，“那这件事，是我去见慕公公，还是由李祭酒出面？”
“当然是你。一个小小的祭酒，如何能见到慕公公，只有你拿着郡主的名头去，他才有可能见你。”
万清被兰沁禾扶着，走了一会儿乏了，便坐到了院中的石凳上。
“你不要穿着官服去，就当是替我送公文的，只当自己是个小吏。上次你在慕公公面前，就是太冒失了。”
想到上次女儿去司礼监的事情，万清依旧心有余悸，顿时皱着眉斥责道，“你以前鲜少接触司礼监，往后可要记着了，说话谨慎三思，别以为都是和你那些酒肉朋友似的。哪些话该说，哪些话不该说，心里想明白了。”
“知道了母亲。”兰沁禾也有点后怕。那天说的话，慕公公若真以为她在惦记着什么，捅到圣上那里，兰家这些年的努力就全都白费了。
“对了母亲，酥酥呢，今日怎么不见她？”
万清本来还正常的眼神，在兰沁禾提到兰沁酥后，不禁一暗。
她叹了口气，挥了挥手，“圣上今日留她在宫里议事。”
兰沁禾一怔，便明白了其中意思。
二十七岁升光禄寺卿，谁都知道兰沁酥这个从三品是怎么来的。
“我已经管不住她了，”万清垂眸，说出的话苦涩迟缓，被风一吹，轻飘飘地散了，“随她去吧。”
对于这个女儿，她是一直存了歉疚之心的，以至于到了这个地步，她再想管教却已是力不从心。
这时，远处有丫鬟走过来禀报，“夫人、二小姐，李祭酒李大人来了，在前面候着呢。”
兰沁禾起身，对着万清低头，“母亲，那女儿就先去了。”
“嗯，去吧。”
兰沁禾侧身，对着旁边的丫鬟交代了一句，“留在这伺候夫人。”接着提步朝前厅走去。
她按照万清的教导，同李祭酒寒暄一阵后，将引商入监的法子说了。
“李大人以为，此法可行否？”
李祭酒心中一跳，他见对面的女子面色淡然，眼笑吟吟，恐怕这番话里已经是有万清授意了。
“此法甚好，”他抚着胡须，斟酌答道，“商贾出钱，我们出力，确实是个一劳永逸的方法。可是国子监乃我西朝第一学府，当初高祖办学时便有言，太学乃为西朝培育官员之圣地。”
他沉吟片刻，抬眸去打量兰沁禾的脸色，斟酌道，“花钱来买圣地的位置，是不是不太合适啊。”
“李大人此言差矣。”兰沁禾道，“当年高祖说的是‘学校以教育之，科目以登进之，荐举以旁招之，铨选以布列之，天下人才尽于是矣。[1]’”
“我们国子监乃天下第一学府，任务只有一个，就是教育人才。孔圣人早有言在先，所谓有教无类，为什么我们要将商贾之子拒之门外呢？是我们的博士水平不够教不了，还是我西朝国子监无容人之量，还是高祖觉得孔圣人的话说得不对？”
后面三个问题压下来，李祭酒的神情立刻变了，他急忙摆手，“当然不是，当然不是。”
这三个问题，他哪敢说是。
“这就对了，我们国子监对面便是孔庙，祭酒您也是每年都带着学生们祭拜孔圣人的，自然应该遵循孔圣人的话来做。”
兰沁禾笑了，“国子监当为天下学府之表率，是自高祖以来钦点的学府，士农工商皆是我西朝的子民，如果连我们都拒西朝子民与门外，君父该是何等的心寒。”
“郡主所言甚是，所言甚是。”帽子扣到了这个份上，除了答应，也没了别的方法。
“那这引商入监一事，后日朝会时，还请李大人多多费心了。”
“我可以禀明圣上，”李祭酒还有一丝犹豫，“只是背后的打点……”
“大人放心，您为国子监劳心费神，下官又岂敢在旁边躲清闲。”兰沁禾给李祭酒递了颗安心丸，“背后的那些琐事，还请交由下官去办。”
老人捻着胡须沉思片刻，半晌点了点头，“好吧，那就都有劳郡主了。”

第17章
兰沁禾晚膳后便辞别父母，骑着马回了郡主府。
郡主府离国子监近，离司礼监也近，明天去见慕良的话，从郡主府出发更方便一些。
“主子，您就这么骑马赶回来的？”银耳见兰沁禾回来，急忙上前，扶她下马。“秋夜里凉，您若是出了汗再着风，可别惹了风寒。”
兰沁禾跳下马背，毫不在意地笑道，“你当你主子是谁，骠骑将军的女儿怎会如此弱不禁风。”
“话虽如此，但如今冬夏交替，京里不少人都得了风寒，主子也得小心些才是。”
“好，尊姐姐的命，我一定仔细着自己。”
银耳蹙眉，“主子您又取笑奴婢。”
“你就是太过老成，”兰沁禾边往里走，边由着银耳帮她卸衣，“你要是有莲儿一半活泼，那便有意思多了。诶对了，莲儿呢。”
“莲儿今日病了，在屋里歇息呢。”
“病了？”兰沁禾脚尖一转，变了前进的方向，“带我去瞧瞧她，病的重么。”
“不是什么大病，就是普通的风寒，已经让大夫看过了。就怕把病气传染给了主子，她一天内都待在屋里没有出来。”银耳解释道，“主子这会儿还是别去了，她吃了药刚刚睡下，衣冠不整的，恐污了主子的眼。”
兰沁禾想了想，“也好，那就让她好好休息，明天我再去看她。”
她接着又补充道，“别让她闷在屋子里，明日阳光好的时候让她见见光，晒一会儿病气就化了。”
“知道了主子。”
“明天我去司礼监，你随我一起去，取两张银票来。”
银耳应了一声，招呼旁边的丫鬟给兰沁禾打水洗手，自己拿着巾帕在旁边俟候着，“奴婢正想和主子说这事儿呢，白天的时候司礼监来人过了。”
兰沁禾洗手的动作一顿，“来了谁？”
“是慕公公身边的平喜公公。”
兰沁禾一下子扔了擦手的帕子，“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也不来跟我说一声。”
“主子恕罪。奴婢本想留他下来喝茶，再差人去告诉主子。可是平喜公公留下东西就走了，怎么也不肯留下。”银耳忐忑地抬眼，望了望兰沁禾的神色，接着道，“奴婢想主子今日在兰府，是有要事和夫人商议，这便没敢前去打扰主子。”
她说完跪下，“奴婢该死，都是奴婢做事不周，还请主子责罚。”
兰沁禾摆摆手，“罢了，你也不是有意的，这次便算了。往后但凡牵涉到宫里的事，一定要尽快向我汇报。”
“是。”
“平喜公公来做什么了？”
“他留了个匣子，说是昨日司礼监招待娘娘不周，还请容他们将功赎罪。”银耳转身，早有丫鬟捧了匣子过来，她接过以后，递到了兰沁禾手中。
“将功赎罪？”兰沁禾讶异地抬眉。这话实在是严重了，昨天司礼监的招待中规中矩，慕公公对她十分客气，哪里来的“招待不周”。
她视线触及到那匣子后，微微一愣。
那匣子大约小半尺长，通体灰黑，触手如砖瓦之感，瞧起来也颇为熟悉。
兰沁禾将盖子抽开，赫然看见里面是一只笔尖染着朱砂的笔。
这只笔不是什么名贵之物，非同寻常的是笔尖沾染着浓浓的朱砂。
她忽地想到了什么，猛地将盖子盖回去，脸上表情大变。
“主子？”银耳见兰沁禾面色不对，担忧问道，“这里面是什么？主子怎么这般神色。”
“快收起来。”兰沁禾如将灰黑色的匣子递给银耳，严厉地扫了圈旁边的丫鬟小厮，“今日司礼监来过这件事，不许告诉任何人，如有泄密者，立即打死。”
一圈的侍女惶恐地跪下，她们郡主鲜少有这般严肃的时候，但不知那匣子装的是什么，能将郡主吓成那样。
底下的人不知道，兰沁禾却是知道的。
看见那匣子时，她便有些眼熟，寻常的匣子大多是木头宝玉一类，可那个匣子，却是用青瓦制的。
青瓦，国子监昨夜被风掀了的号房屋顶，便是用青瓦盖的。
笔染朱砂，司礼监批红。
兰沁禾手心有些濡湿，冷汗布满掌心，之前的手全当白洗了。
慕良这是什么意思。
他知道国子监号房塌毁并不奇怪，全国遍布锦衣卫、厂卫，这么大一件事他肯定知道。
但是难道他连自己打算去找他都猜着了？
想到这里兰沁禾一阵毛骨悚然。
西朝这几代皇帝鲜少上朝，先皇尚且还每月一朝，到了当今皇上，一年不定上朝两次。平时百官上奏，都是交由内阁，由内阁的阁员拟成票拟，再由通政使司递交司礼监。
是否准奏，司礼监掌印都会用朱砂在票拟上批复。真正传到皇上跟前的折子，少之又少，因此大部分的事宜都由内阁偕同司礼监决定。
如今司礼监掌印林公公身体抱恙，由司礼监提督慕良代为掌印。
他送这样的匣子过来，明显指的是国子监一事，那里面的朱砂笔，又该如何理解。
准与不准，都是用朱砂批复。
兰沁禾清退了下人，独自在房中踱步沉思。
平喜的态度很好，说的又是“将功补过”，这笔更大的可能是，慕良同意了帮她们办事。
可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兰沁禾想不明白，她同慕良并无交集，只是有个郡主头衔而已。但这个头衔并无实用，宦官只听命于皇上，她并没有皇家的血脉，只是先皇用来警告父亲的一个棋子罢了，这些慕良不会不知道。
就连内阁首辅见到掌印都得行平礼，慕良才不会屑于理会她一个虚名郡主。
难道是因为母亲的关系？
不，更不可能。
慕良忠于皇上，并没有陷入王阁老和母亲之间的派系之争。一直以来他都站在中间，让两边都求着他、看他脸色，这才是他想要维持的局面。
兰沁禾百思不得解，她前思后想都没找到这位司礼监二祖宗愿意帮助自己的缘由。
国子监这事，同他干系不大，帮不帮自己对于司礼监而言都无所谓。慕良之举，实属白费力气不捞好。
这件事兰沁禾躺在床上时都还在想，想久了忽然灵光一闪，真被她找到个慕良同自己的联系。
最早她开办茶宴，是浩德三十四年，也就是七年前。
先皇自然不放心让兰沁禾每月都领着那么多新贵共处一室，担心她这是在结党营私，每次都派锦衣卫和厂卫乔装进入。
这件事兰沁禾是知道的，或者说，这正是万清的目的。
开办茶宴，让锦衣卫进入，正好回去禀报先皇，自己是真的没有旁的心思，所为不过风月而已。
但随着茶宴越办越大、越办越久，每月官员学子们共处交谈，锦衣卫、厂卫能从中探听到不少消息。久而久之，这里成了司礼监和皇上搜罗消息的一个重要之处，成了京中一个特别的情报场所。
慕良掌管镇抚司和东厂也有五年了，兰沁禾估摸着，他是觉得自己这个地方探听消息便利，所以才打算暗中帮衬她一把。
免得自己到时候为了国子监的事焦头烂额，暂停了茶宴。待到那时，对他来说也是一种损失。
原来是这么回事。
兰沁禾想通透了，终于长舒一口气，困意也涌了上来。
想通了这事，她明天才敢去见慕公公，否则心里云雾一团，她还真不敢去司礼监。
……
翌日
平常除了进宫，兰沁禾鲜少坐轿，一是轿子速度慢，二是轿子里面闷。
郡主府离司礼监距离不远，她便连马也不要，也不带丫鬟小厮，独自步行前去。
今天慕良当值，余下的禀笔太监要不是伺候皇上去了，要不在屋里休息，司礼监的办公署里只有慕良一人。
兰沁禾拿着母亲的折子，穿了身藏青的直裰，假装自己是过来送公文的。
她也来过两次司礼监，一次是十年前，也是替万清送奏疏，一次就是前天，来探林公公的病。
要说司礼监和其他太监衙门最大的不同，就是这里的气氛。
这里的太监从不看外人眼色，出去架子要比普通官员都大两分。太监们拜干爹，收了的干儿子再收干儿子，自己就成了“爷爷”一辈。
全国的所有太监的祖宗就落在司礼监。像是林公公这般的两朝掌印，下面不知多少孙子曾孙，就算是慕良这样的“新秀”，也是儿孙遍布，故此平日的小太监们遇见了他，都会喊一声二祖宗。
然而这声二祖宗恐怕叫不了多久了。林公公老了，又深染重病，前天兰沁禾见他时，清楚他老人家时日无多。
等林公公一走，慕良升到司礼监掌印，他便能把这二祖宗的二字去了。
兰沁禾私心里其实是不想林公公离开的，她没有爷爷，林公公对她来说就是个温和慈祥的老爷爷，每年过年过节宫里办宴都会记着兰沁禾。
更重要的是，在万清初入内阁时，林公公对她们也多有照拂，并未因为王瑞势力雄厚便向着王阁老。
于公于私，兰沁禾都是喜欢林公公的。
等慕良掌印之后，不知会发生什么变故。
此人手段之狠毒残忍无比，掌权以来排除异己，从前不显山露水，这两年林公公常生病不在，他的狼子野心便日益显露出来。
这样的人若是和王瑞沆瀣一气，他们兰家便难以立足了。
兰沁禾忧心忡忡，司礼监代朝换代在即，即将上位的慕良态度又捉摸不定，今日之事不知道能不能成。
五百两对于慕良来说不足挂齿，兰沁禾带了一千两，但除非必要，她一点也不想贿.赂这位二祖宗。
实在是贿.赂不动，反招其辱。
从六部侍郎到内阁次辅再到司礼监，不过是想修个国子监，弄得这般复杂。
国子监到底是皇上的国子监，是她兰家的国子监，真是愈发不可理喻了。
但局势如此，西朝官场的惯例便是这般，但凡要办事情，尤其是涉及钱的事情，不上下打点是不行的。
国子监五十年未有修葺，若是引商入监这事成了，不但能解决之前的诸多麻烦，以后遇到事情也能自解。
兰沁禾估计自己这辈子都会在国子监当个教琴师傅了，能一劳永逸，这一趟也是值的。
“奴才慕良，拜见西宁娘娘。”
一声从前传来的声音让兰沁禾回神。她甫一抬头，就看见一声绯红蟒袍的男人跪在司礼监门口的台阶下，额头紧贴着地面，看模样已经等了有些时候了。
兰沁禾心中一紧，若不是不得已，她现在就想转身回去。

第18章
心中再是不愿意同慕良这号人打交道，兰沁禾还是挽了笑容，快步走上前扶起慕良，“慕公公见外了，我不过是来替万阁老送奏本的，哪里当得起您这么大的礼。”
慕良的小臂被她托着，他微微抬眸，目光在触到女子温和的笑容后，像是被烫着似的垂了下去，只盯着自己脚尖看，僵硬地一动都不敢动。
“娘娘是贵人，奴才不能在娘娘跟前伺候，好不容易见到了，本就该行礼的。”
慕良嗅到了一股淡淡的香气，那是郡主府惯用的熏香味。香气如丝，从他的鼻尖涌入，直接缠住了心脑，慕良屏住了呼吸，连大口吸气都不敢。
他怎敢把这味道吸入自己这腌臜身体里。
“慕公公还是这般客气，”兰沁禾愈是紧张，脸上的笑容愈是灿烂，她寒暄地差不多了，虚扶着慕良的胳膊请他进屋，“外头风大，我们进去说话吧。”
慕良膝盖一软，本来低垂的视线里多出一只女子的臂弯，那人正扶着自己，她正笑着同自己说话、那双眼睛里此时只有自己。
这样的事情，在三天之前慕良就是做梦都不敢想。
他的梦里，最多不过是能跪在娘娘的面前，替她打水洗脚，或不过是充当人凳，在娘娘上下马车的时候，能被她踩在脚下。
像是如今这样的画面，慕良从来不敢奢望。
女子的香气萦绕鼻间，美好的声音充斥耳畔。
慕良当然知道兰沁禾过来所为何事，他心脏不禁又酸又涨。
原来这就是当掌印的感觉么，这就是掌管整个司礼监时能有的感觉么。
他恨自己怎么没早点对姓林的下手，若是能早点除掉林公公，他早就能得到娘娘的青眼了。
慕良偷偷瞄了一眼兰沁禾的侧脸，只是一眼他就急忙收回了视线。
女子唇角微扬，那张脸上是让人舒适的笑意，是兰沁禾二十七年来惯用的笑容，各个场合都适用的笑容，却并不是发自内心的笑。
想到这里慕良又有些眼眶酸热，他怎么忍心让娘娘摆出这副姿态来求自己一个奴才。
娘娘这会儿在想什么呢。
她是不是在小心翼翼地逢和自己？娘娘心系国子监一众学生，为了千百学子和朝廷栋梁，她宁愿委屈自己，跑来逢和一个太监。
亦或者是厌恶恶心地应付自己？慕良知道自己的名声有多么差劲，他贪婪残酷，谄媚皇上，这些都是天人似的娘娘最讨厌的事情。
兰沁禾一边想早点回去，一边默念不能操切。昨天那支笔到底什么意思，说到底不过是她的猜测而已，今日还得好好看看这位慕公公的态度。
进了屋以后，如消息所说，今日司礼监厅里没有别的禀笔，只有慕良一人值班。可奇的是连个伺候倒水的人也不见，刚刚坐下，大门也被人从外关了起来，四周安静异常。
想来慕良已经猜到她的来意了，提前将人屏退，方便她说话。
态度摆到这个地步，兰沁禾基本心里有底了。
“前日我走得匆忙，不知慕公公的身子如何了？”说正事之前，她还是寒暄两句，问起了上次慕良请太医的事情。
慕良衣袖里的双手攥紧，他说不上这是什么滋味，他明白这不过是随口客套而已，但是……
“回娘娘的话，奴才已无大碍。”
哪怕知道，他也抑制不住地鼻尖一酸。
娘娘怎么能这么温柔，连他一个卑贱的下人都记挂于心。
兰沁禾本来稍安了的心，因为慕良这句话又提了起来。
敬语太多了。
“慕公公，您若是还这么同我见外，我可不敢多留了。”她半是打趣地笑道，“我今日不过是替万阁老送奏本来，您只当我是个跑腿的就是。”
“娘娘是御封的郡主，奴才这不算多礼。”
事不过三，既然人家执意放低姿态，兰沁禾也不好再说什么。
“这封是昨天从山西呈来的奏疏，”她还记得自己是假装来送东西的，将手里的信函递了过去，“万阁老今日身体有恙，不能亲自来司礼监呈报，还望公公见谅。”
慕良当然见谅，他巴不得万清天天不能来司礼监，让兰沁禾过来。
但面上他还得一片忧色，“万阁老得的是什么病，可曾找大夫看过了？”
“她就是累着了，休息一天就好了。”
两人一人胡扯，另一人配合着胡扯，聊得倒还算是融洽。
慕良收下了奏疏，“请娘娘回去转告万阁老，朝中的事情不必忧心，司礼监和内阁的几位大人都会处理的，让她老人家好好休息。”
“有慕公公在前面顶着，想必母亲就算休养个几个月，也不会耽搁什么政务。”兰沁禾开始将话题引入正道，“公公也要注意休息，现下林公公不在，您既兼着提督的事情，又要操心掌印，倘若累坏了身子，不知还有谁能担得起这个担子来。”
她说了一段话，口舌有些干渴，顺道抄起旁边的茶盏。
触手的一瞬，兰沁禾顿了顿，这茶不冷不热，温度适宜，怕不是掐着点备下的。
她抬眸，目光不经意似地从慕良面上划过。
伺候人的功夫，这人当了那么多年提督也没有落下。
“千难万难，奴才也没有娘娘辛苦。”慕良战战兢兢地抬眸望了眼兰沁禾，“娘娘一边有高堂需要照顾，一边还得为我西朝呕心沥血地栽培人才，奴才瞧着，都替娘娘辛酸。”
兰沁禾本来在喝茶，她刚刚回味嘴里的茶叶似乎价格不菲，就听见慕良说了这么一句话。
饶是兰沁禾见惯了世面，听到着都心里一抖。
还不待她说话，对面的人又开了口，“就比如前天，奴才听闻国子监的号房坏了，心里着急得很，所幸没有人受伤。
可就算没有人受伤，这马上就要秋闱了，正是要紧关头，怎么能让我西朝未来的栋梁们在破房里读书，这要是再下场雨，把书卷都淋坏了可如何使得。”
他确认完兰沁禾的脸色后，便一直盯着她的衣袖，一点也不敢僭越。
“奴才昨儿傍晚的时候，便将实情禀明了万岁爷，万岁爷也对此十分忧心，若不是国库里没有银子，万岁爷是立刻就要拨款的。”
兰沁禾听着，竟是诡异地从这位大太监的语气里，听出了丝丝的如履薄冰。
就好像他对着的不是个可有可无的郡主，而是在对着皇上回话。
“万岁爷说了，让我们司礼监同内阁拟出个章程来，只要能解决国子监的问题，他一概批准。”
兰沁禾换了个姿势坐着，不动声色地将袖中的那张银票塞到了最深处。
区区一个茶宴，这位慕公公何以替她做到这个份上。
女子面上的笑意不减，眸色却深了些。
不对劲，这里面肯定有什么是她和母亲都不知道的隐情。
别说是慕良，就算是同兰家交好的林公公也不会做到这个份上。
昨天到今天，这一连串下来，他未免太殷勤了些。
事出反常必有妖，如此得顺利，兰沁禾心里愈发警惕。
“圣上真是这么说的？”她需要确认一遍。
“自然是真的。”慕良欠身，“娘娘是国子监的司业，不知道有没有什么法子可解眼下的难题。”
这句话简直说到了兰沁禾心坎里，本来今天兰沁禾是该来同慕良商量引商入监的事情的，但到了这里，她反倒有些迟疑了。
她沉吟片刻，叹了口气，“国子监算起来足有五十三年没有修缮了，学生和博士们的禄米也常常拖欠。身在其位，却迟迟不能解决这个问题，我这个司业当得实在是愧对圣上。”
兰沁禾改变了主意，尽管慕良似乎已经给她搭好了梯子，但今日得就此打住。
她单手扶额，头痛地摇了摇头，“如今圣上如此开恩，慕公公又这般关照，可我竟是一个章程都拿不出来。这……唉……”
“娘娘切莫如此自责。”慕良霍然起身，一只手朝前伸了两寸，却在意识到什么后，倏地收了回去。
他抿了抿唇，那张苍白的脸在一瞬间竟是露出些可怜的意味来，兰沁禾瞥见了这一幕，心里莫名升起了种奇妙的想法。
都说慕良其貌不扬，她瞧着，分明有些可爱。
“娘娘一时想不到不要紧，回去同祭酒和万阁老商量商量，不必急于一时。”
“慕公公……”她复杂地看向面前的慕良，似是感动到说不出话来，连忙跟着起身，“我、我真是不知如何才能报答您的恩情了，您就是国子监的恩人啊。”
“娘娘言重。”慕良低头，避开了女子那微带水光的杏眼。“一切都是为了我西朝的江山社稷，奴才一个小小的太监，哪里配称作国子监的恩人。”
兰沁禾偏了偏头，视线追着要去看慕良的神情。
两次接触下来，她发现慕良好像特别喜欢盯着地上看。
难道是以前养出来的习惯？
慕良是做洒扫太监出身的，还在浣衣局待过，被欺压久了的宫女太监身上确实会有一股挥之不去的卑微。可他进司礼监也有七年了，当上禀笔也有五年，早该把一身的奴气去了才是，怎么连看她都不看一眼。
兰沁禾忍不住回想了下自己今天的妆容，她为了表示诚意，还特意画了眉眼抿了口脂。
自己太丑了入不了慕良的眼么。
算了，这些都是无所谓的事情，今天的事情发展超出了常理，她得赶紧回去禀告母亲，看看是不是哪里出了岔子。
兰沁禾想到这里，对着慕良深深行了一礼，“多谢慕公公提点，我这就回去同母亲和祭酒商量，务必尽快拟出一个章程来，给皇上一个答复。”
双方对弈，谁能先一步猜出对方的心思，谁就占领了高地，就能操控全局。
慕良已然将她的每一步心思都猜得一清二楚，她却从昨天开始就被他弄得心惊胆战。
这样不行，得赶紧打破这个局面，以免一不小心掉进了圈套。
兰沁禾实在不了解慕良，也没他那么深的城府，还是和母亲商量着来，更加保险。
慕良松了口气，他倒没有什么想要留人的想法。娘娘不想见到自己是一定的，既然如此，能早点回去就早点回去。
慕良心里还挺高兴，娘娘终于不用花心思同自己这个阉人说话了。
他当即恭送兰沁禾出去，心里半是替娘娘松了口气，半是有些模糊的伤心。
兰沁禾辞别了慕良，转身就往兰府走去。
“干爹。”平喜看着兰沁禾离开之后，推开了门走了进来。
他瞧见慕良一个人坐在椅子上，手里捧着一盏茶，苍白的脸上面无表情。
“干爹？”平喜走近，小声地又叫了声。
“什么事。”慕良低着头看手里的杯子，食指指腹轻轻地在茶杯的杯口摩挲。
今日似乎拿捏得有些不当，他一步步倒回来回想。
太过殷勤，惹了娘娘起疑，开始提防起他了。
“王阁老差人过来，说今晚想见您一面。”平喜打量着慕良的脸色，斟酌着回话，“他说有要紧的事情要与您商量。”
“要紧的事情让他明天跟皇上说去。”慕良起身，不耐地看向平喜，细长的眼里流露出阴冷的怒意，“他自己捅了天大的窟窿，还想拉我下水？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年号。”
平喜噗通跪下，把头磕在了地上，“干爹恕罪干爹恕罪，儿子这就去回绝了他，绝不让他扯上干爹。”
他本想着西宁郡主刚来，这会儿干爹的心情应该是大好的，果然这件事实在是没得商量。
“还有一件事……”平喜一张娃娃脸皱成了一团，苦哈哈地望着慕良，“干爹，圣上方才下了旨意，明儿的早朝取消了，说……有什么事儿，就让您和内阁看着办。”
“取消了？”慕良轻念着这三个字，接着反问，“兰沁酥是不是还在宫里。”
“干爹英明，从昨儿晌午来的，到现在都没出过殿门。”
慕良脱了身上的绯红蟒袍，抬步朝门外走去。
“今日我回府，你留在司礼监看着。”他说着，由门外的两个小太监抬了顶轿子，送出了司礼监。

第19章
万清听完兰沁禾的转述，垂着眼沉默了许久。
“不会是茶宴的缘故，”她摇了摇头，“小小一个集会，他才不会放在眼里。”
“那慕公公为何这般主动帮助我们？”兰沁禾问。
万清不说话了。
“你不要再同他有接触了。”半晌，她起身挥退了室内所有家仆，等大门紧闭后才轻声说道，“慕良锱铢必较，城府手段都远超常人。他是从最底层爬起来的，过的是刀尖舔血的日子，不是那些可以被你哄得晕头转向的富家子弟。”
兰沁禾上前去扶她，被万清抬手示意走开。
她不喜欢别人觉得她老，她今年才五十五，年轻得很。
“你今天这么做是对的，”万清走到窗前，见外面空无一人后接着说道，“五年前皇上接了先皇的班，如今林公公的班也要被人接去了，这种时候你凡事都要谨慎小心，遇到拿不定主意的，马上来和我商量，不要担心打扰我休息。”
兰沁禾俯身，恭敬道，“是。”
“刚才从宫里来了消息，明日的早朝取消了。”万清转头看向女儿，“既然这样，你就让李祭酒写个呈奏递送内阁，我同王阁老商量后拟了票再交由司礼监。”
“慕公公既然今天这么和你说，这件事十有八.九是成了。你回去和李祭酒商量一下，具体怎么操办，拿个章程出来。”
兰沁禾应了声是，接着委婉提到，“李祭酒是去年年底的时候来的，等过了秋天，也该任满一年了。”
国子监这碗清汤寡水的汤，没有多少人能长久地喝下去，往上数的几任祭酒，都是任职一年后便想法子调走的。
“这就不是你该操心的事情了，”万清道，“不管以后的祭酒是谁，都没几个人敢找你麻烦，你该做什么就做什么，不用想那么多。”
何况任谁都看得出，引商入监是个可以捞一笔的好事，若是真的成了，李祭酒未必会调走。
“是，女儿明白了。”兰沁禾对着万清弯腰行礼，“那女儿就先回去了，母亲您早点歇息。”
“你等等。”万清叫住了她，“今天我对外称病，纳兰夫人过来探病了。”
纳兰夫人，纳兰将军娶的妻子，也就是下个月沐休时，兰沁禾不得不见的纳兰杰的母亲。
万清在这个时候提起这件事，兰沁禾便知道她要说什么。
“我不好直接回绝你父亲，你也不能直接回绝纳兰杰。倭寇还要靠纳兰将军扫除，这种关头朝廷必须安抚好他的妻儿，若是惹恼了他们，纳兰夫人跑去皇后太后和皇上面前哭诉，到时候你就不得不娶夫了。”
“母亲，女儿省得的。”这一层关系，兰沁禾一早明了，她知道该怎么处理这般暧昧的关系。
万清叹了口气，“暂且委屈你和纳兰公子了，你只把他当做弟弟对待便是了。”
兰家的情况决定了她不能娶纳兰杰，可朝廷的情况又决定了她必须好好哄着纳兰杰。
简而言之，就是要她拖着，拖到再不用拖为止。
这种事情兰沁禾其实做起来得心应手，过去的年月里，她远离朝堂政务，却天天同这种事情打交道，周旋于各种公子小姐之间。
事到如今也没有她说不的权利，兰沁禾也不想做出矫情的姿态让母亲难过。她坦然地应了下来。
“母亲放心，女儿知道该怎么做，能陪美人同游，总归吃亏的不是我就是了。”
万清定定地看着她，那双细长的眼睛里有不少复杂的情绪。
她似是想要说话，却最终一字不言。
“来人，把我屋里的披风拿过来。”万清打开了门，对着外面喊了一句，接着扭头看向兰沁禾。
“秋夜里凉，骑马风大，多加件衣服再走。”
兰沁禾冲她笑了笑，“好。”
……
西朝重用宦官，太监们的权利非同小可。
不说大太监们，就是底下不少小太监都能在外置办田地房屋、买上几个妻妾，生活过得比普通的官员要滋润许多。
慕良在外也是有自己的院子的，和西宁郡主府隔了两个胡同，除了身边的人，没人知道那是慕良的宅子。
此时这座宅院里一片通明，是主人回来了。
正厅之中，一片歌舞丝竹之声，推门进去，厅内帷幔四束，两旁皆摆着一些名贵饰物，或一人高的瓷瓶，或翡翠色的花觚，或血玉的珊瑚，都被门口的一副仕女图的屏风挡了起来。
这些装饰物动辄千百两银子，而西朝一个正一品的官员，一年的俸禄也才两百余两。
光光这么一个正厅，耗费的银钱就令人震惊。
紫檀木制的座椅上坐着一人，面容还算年轻，可肤色苍白，眼底一片青黑，双眉间也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阴鸷，浑身没点活气。
他披着一件丝织的黑袍，手里捧着个茶盏，有一搭没一搭地望着前面的歌舞宴，兴致缺缺。
“干爹，这些都是从扬州、杭州还有洛阳送来的美女，您瞧是不是能送进宫里了？”站在身后的小太监等了许久也没得到慕良的旨意，忍不住发问了。
慕良抬了抬眸，漆黑如墨的瞳孔照印出五光十色的场景，目光从十几位舞女身上扫过，下了决定，“中间那个留下。”
“诶，是。”小太监得了命令，冲着前面唤道，“都下去，中间那个留下。”
“让她去学两个月规矩，调.教好了再送进宫。”慕良低头，又只看着手里的杯子了。
旁边伺候的太监眼尖，见慕良一直盯着杯子看，拎了壶热水走了过来，笑道，“干爹，儿子给您添点水吧？”
慕良抬眉，黑色的眼眸凉凉地扫向那太监，也不把杯子伸出去，也不说话，就静静地坐在位上盯着他看。
提着茶壶的小太监茫然地回视，隐约觉得是惹了慕良不快了，可又不知道原因，直到被从门外赶回来的平喜呵斥，“没让你添水，瞎献什么殷勤。”
“师兄回来啦。”那小太监悻悻一笑，给平喜打了招呼后退到了后边。
平喜刚从司礼监赶回来，跪下给慕良请了安，目光瞅见他手里那只茶盏的花色后，心里明白了几分。
“干爹，您老这么捧着，也不是个事，再过几个时辰，这茶隔了夜味儿就变了。”他长了一张娃娃脸，笑起来说什么都显得讨喜真诚，“来，儿子帮您把这些茶叶取出来，用火烘一烘，再碾碎了作成香囊。这样味儿就能长长久久伴在干爹身边了。”
那双一直紧紧捧着茶盏的手指动了动，慕良半瞌着眸子，应允了这个方法。
“拿火来，我自己做。”
“诶，”平喜应道，扭头对旁边的小太监吩咐，“没听到干爹的话？还愣着干什么。”
几人连忙退下，在外找了火台，在上面架了隔离，搬到慕良跟前。
“行了，这里我来伺候，你们都下去吧。”
厅里的仆人们见慕良没有反对，便应了一声，纷纷离开，走之前将厅门也给关了起来。
慕良伸手，从平喜手里拿过茶夹，将还剩半盏茶水中的茶叶夹起一片来，放在台上。
他用纤细的茶夹将叶片铺平，把小小的一片绿叶完全展开，再夹起另一片如法炮制。
看着小小的叶子一一铺好，他面色都柔和了几分。
“说吧。”他专注着手中的活儿，话却是对平喜说的，“又出什么事了。”
“回干爹的话，工部的军器局和咱们的兵仗局闹了点小矛盾，本来不是什么大事，一点账本上的问题而已。”平喜半弯着腰，伴在慕良身侧，“谁知道军器局那边的人那么蛮横不讲理，给朝廷上了道疏，里面把兵仗局的掌印还有提督好一顿臭骂。”
这简直是为所未闻的事情，工部下面一个小小的军器局竟然敢上书辱骂二十四衙门之一的兵仗局。
“何必搭理。”慕良神情不改，望着台面上那几片茶叶都铺好以后，半是有些纠结地望向茶盏里的半盏茶水。
他还没想好要怎么处理娘娘的这半盏水，姑且先找个玉瓶供起来。
“是，儿子也是这么想的。本来这种奏疏送到内阁，王阁老要么压下去，要么呈送司礼监，这事也就过去了。”他苦了脸，“但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直接把这份奏疏放到户部，还让户部每个主事都传阅。”
“户部的那个陈宝国扬言要彻查，直接写了本子送到了万岁爷跟前去了。万岁爷下旨，派了都察院下去查这件事。”
慕良把台上的茶叶翻了面，他好不容易升起的一点柔和退了下去，唇角染上了抹冷笑，半是讥讽地感叹道，“王阁老这是在警告谁啊。”
因为他没答应帮忙，王瑞就拿了这么件事来找他麻烦。
现在他兼着司礼监掌印的职，二十四衙门哪个衙门出了事，都会算在慕良头上。虽然没仔细查到底兵仗局哪里账本不对了，但是想也知道是里面的太监贪.污了银钱。
“派去的那个都察，是谁的人？”慕良坐了下去，拿起另一边的茶盏抿了一口润嗓，两眼的目光已经从茶叶移到了平喜身上。
“是王阁老的门生。”
慕良哼笑一声，将茶盏放到了边上。“好啊，人家首辅在给咱们面子呢。”
派自己的人过去，查出什么结果也就是王瑞一念之间的事情。
慕良要是答应了帮忙遮河道衙门的丑，这件事就作罢；若是不肯，指不定能扯出多少脏事来。
实在两难。
平喜伸手从衣襟里掏出一封信，“干爹，这是兵仗局掌印送来的密信，您瞧瞧。”
慕良接过，拆开扫了两眼。
兵仗局的掌印和提督还算老实，在信里老实坦白了事情始末。如慕良所料，就是一点银钱上的问题。
宫里二十四衙门再加上内务府、朝廷六部九卿两府十三司，从上到下哪个地方不贪，哪个地方能查得清。
慕良垂手，想将那信丢在茶叶下的火台里烧了，却在意识到什么后，交给了平喜，“烧了。”
这种腌臜事，别污了娘娘的茶。
“诶。”平喜接过，接着问道，“干爹，那咱们怎么办啊。”
他看着慕良的脸色，试探道，“是不是也从王阁老下面挖一挖？”
“那是大臣们的事。”慕良拈起一抹白色的方巾，将已经烤干的茶叶从台面上取下来，包进去。
“宫里的人犯了错，本都该由万岁爷裁决。王瑞想替万岁爷分忧，那咱们跟着就是了。”他将包好的茶叶递给平喜，“去找针工局的人做成香囊。”
平喜茫然了一瞬，随即恍然大悟。
要变天了。
慕良这是打算借着王瑞这一次，彻底血洗了二十四衙门里的异己。
这一次整顿之后，之前林公公和其他禀笔的人，恐怕要元气大伤，而他们的人则可以堂而皇之地把手各个关口。
这可确实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他心里一喜，接过了帕子高高兴兴地嗳了一声，退下了。

第20章
引商入监的事情很快安排了下去，打着国子监和郡主的名号，事情办得十分顺利。
既然是拿了兰沁禾郡主的名头做旗号，这件事大部分都落在了兰沁禾头上，几乎是她一手操持的。
虽然忙了点，但是看见这么些银子流进了国子监，终归是高兴的。
不过兰沁禾所不知道的是，在他们刚刚实施这套方法的时候，两京一十三省便已然得到了消息，各地的商贾都有所听闻。
在暗中一股强大力量的推波助澜之下，短短二十天便筹集到了修葺号房的银两。等到明年，估计就可以将整个国子监都修缮一遍。
按照规制，大兴土木的事情，宫里都会派来督建，这一次也不例外。
兰沁禾站在李祭酒身旁，两人早早在外恭候从宫里来的督建。
从宫里派人过来，说明皇上对这件事上心，该感激君父隆恩；这一次能这么快筹集到修房的钱，更是因为皇上天威煌煌，做臣子的应该上书歌赞。
兰沁禾想好了该说什么话，只等着接待完宫里的人后，下午还要给从俄罗斯国来的几个使者办入学事宜，这个才是更需要准备的。
西朝文臣众多，但是懂得外国语的人却很少。
一来是科考之前大家一心读圣贤书，根本没时间去学这种东西，二来科考之后也基本不会用到外国语，公务又如此繁忙，更加没有时间。
少有人像兰沁禾这般清闲的，一年到头可能一份奏疏都不用上。
站着等了一会儿，就见由四个锦衣卫抬了一顶轿子过来。
那轿子藏蓝一片，上边又用金线绣着蟒纹，一看便知道是从宫里出来的。轿子旁边又辅以两位锦衣卫保护，其中左边的人穿着副千户的袍子，于另外五人并不相同。
轿子落下，里面的人还没出来，兰沁禾就看见那副千户冲自己咧嘴一笑，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来。
这位副千户极为年轻，约莫二十五六，面容同兰沁禾有些相似，身姿欣长，皮肤偏白，剑眉星目，英姿飒爽，这么一笑之后，又多了两分年轻人的活泼。
兰沁禾以拳掩唇，轻轻咳嗽了一声，提醒对方严肃些，这里毕竟不是家里。
此人正是比兰沁禾小一岁的庶弟兰熠。
轿帘掀开，从里走出一削瘦的身形来。兰沁禾眼角一抽，在那熟悉的绯红蟒袍入目时，便觉得有些不妙。
果然。
“这位是圣上派来督建的慕公公。”兰熠对着李祭酒介绍。
李祭酒茫然了一瞬，侧眸望向兰沁禾。
皇上鲜少上朝，像是李祭酒这类官员能见到皇上的机会屈指可数，更别说什么司礼监的大太监，那是从来见不到面的存在。
兰沁禾俯身到李祭酒身边小声提醒，“大人，这位就是司礼监的提督慕良慕公公，现下还兼着掌印的职。”
听到这句话，李祭酒一口气提不过来，直接跪了下去。
“下官、下官见过慕公公……”
国子监修个宿舍，皇上把司礼监的大太监派过来，这如何不让人诚惶诚恐。
慕良站在跟前，也没有去扶，首先对着兰沁禾跪了下去，“奴才叩见郡主。”
慕良没去扶李祭酒，兰沁禾却不能不扶慕良，手碰到对方的一刻，兰沁禾几乎以为他那袖子是空的，一个人怎么能瘦成这个模样。
司礼监当差就连吃口饭的时间都没有么，她府里的舞娘都要比慕良胖。
顺着自上而下的视线，兰沁禾又看见了这人眼下的青黑。
她不禁有些奇怪，皇上一天到晚看着慕良这个模样，心里都不难受么。
换做是她，一定先停了慕良所有差事，给他灌到胖了再放出来，省的一天到晚看了心里担心这人会不会被风吹跑。
目光再往下移，能看见慕良微陷的两颊和苍白的唇色。
兰沁禾又开始别扭了。这感觉就和自己的书有一页书角卷了起来一样难受。
“慕公公客气了，快起来吧。”
她都怕这人跪久了会把膝盖跪碎，髌骨前估计也只有薄薄的一层皮。
慕良谢了恩，这才爬起来，对着李祭酒道，“皇上对国子监十分重视，派我过来看看情况，若是有什么难处，李大人只管告诉我，我会回去禀告皇上的。”
兰沁禾目光微瞥，就见李祭酒激动地快要昏过去了，直接抓住了慕良的手，痛哭流涕着赞颂皇上恩泽四海，感谢慕公公对国子监上心用力。
一般而言，只有内阁阁员才有机会和司礼监的大太监们一起共事，一个小小的国子监祭酒，确实很难见到慕良这样的大太监。
但这也太过分了吧。
兰沁禾感叹，看来明年是要见不到李祭酒了，此人功名心太强，就算引商入监成功了以后，他也会想着往上爬。
在门口简单寒暄一阵后，慕良提出要进去仔细问问这次修建的事宜，包括学生们在这段时间的安置情况。
这么一谈，保不准再吃个午饭，再让慕良代表皇上去各个堂里给学生们宣达皇上的关心。
兰沁禾算了算时间，于是对着李祭酒和慕良一拱手，歉意道，“慕公公难得来国子监一趟，我本该作陪，但是有几个外来的使者还需安顿，就烦李大人多担待了。”
慕良猛地看向兰沁禾，再同对方目光相对后，反应过来自己反应过激了，下意识便垂下了眼睑，把视线移到地上。
“公事要紧，你去吧。”李祭酒点点头答应了，“这里我陪着慕公公就是。”
“娘娘不必顾忌奴才。”慕良跟着道。
两人都没有意见，兰沁禾便朝国子监里走去。她走了两步，想到还没跟兰熠道别，便打算回头看一眼兰熠，叫他安心。
一回头，她却赫然看见慕良正望着自己的背影。
其目光痴然，带了两分渴望和三分委屈，和他那副阴沉的面孔极不相配。
在看见兰沁禾回头之后，他慌忙低头，双手更是无措地握在了一起，甚至整个人都侧过了身子。
兰沁禾一怔，忽然之间有什么荒谬的想法涌现了出来。
从第一次见慕良时，对方谦卑恭敬的姿态，以及后面的灰匣朱笔，到现在一个掌印居然来督建小小的国子监。
兰沁禾恍惚之间，竟是被门槛拌得一个踉跄。好在学武了这么些年，很快让她稳住了身形。
但刚刚身形不稳之际，她分明听到后面传来一声焦急的“娘娘！”
兰沁禾闭了闭眼，感觉这事如果被父亲知道了，她会被打断腿，然后关上八十年的禁闭。
慕良？慕公公？三十二岁的大太监？
这件事太过荒谬，直到接待完几个西洋使者、回到郡主府之后，兰沁禾依旧恍惚。
她满脑子都是慕良的模样。之前没有在意，现在不知是带了主观还是怎么的，她回想起慕良每次见自己的眼神，似乎都多了两分情愫。
“娘娘……”那人哑着嗓子，悄悄抬眸唤自己的声音，如今想起来，竟是那般的忍耐压抑。
“主子您怎么了？今儿脸色这般难看。”莲儿端了水给兰沁禾，再用湿帕子帮她拭去额上的汗。“是不是今天外面太热了？奴婢让厨房给您昨晚莲子羹吧。”
“不用。”兰沁禾喝了两口水，打算让自己想点别的事情，“银耳去哪了？”
“哦，银耳姐姐在准备明天茶宴的事儿。”
一转眼已到了十月，再过两日就该沐休了，兰沁禾的茶宴一般都在沐休前一天的下午举办，算算时间也是时候了。
“啊对了主子，老爷派人给你写了封信。”莲儿递上来一个信封，“他说要您立刻看。”
兰沁禾拆开一看，里面一个三个磅礴遒劲的大字——
纳兰杰。
她撑着额头，头疼地叹了口气。
“莲儿。”
“怎么了主子？”莲儿问。
“给我做碗莲子羹去。”败败火。

第21章
兰府
万清接了兰沁禾回府，有事情叮嘱，“你明日在茶宴上，听听他们都在说什么。”
“怎么了母亲？”被叫来的兰沁禾疑惑道，“可是朝中出了大事？”
“大事，天大的事。”万清脸上的神情很严肃，“林公公今天走了。”
“什么？”兰沁禾大惊，从她上次去看望林公公到现在，也才半个月多一会儿的时间，怎么会就这么走了。
“皇上有了旨意，赐慕公公为掌印，楼公公为提督。”
兰沁禾一听到慕良两个字，忍不住心尖一颤，脸上的表情也有些许不自在。
“这也是意料中的事情了。”万清将手负在身后，“我要说的不是这个，你还记得我之前同你说的，兵仗局一事么。”
“记得。”
王瑞想让慕良帮他掩盖福建河道衙门的事情，却被慕良拒绝，他便让军器局的人找兵仗局的麻烦，一直捅到了皇上面前。
这件事和万清有莫大的联系，她兼着工部尚书的职，军器局隶属工部。一来二去，倒成了她找兵仗局、找慕良的不痛快了。
王瑞这一招实在是高，既打了慕良，又推万清出去挡枪，到时候什么事都落不到他头上。
“出了事情吗母亲？”兰沁禾问，“是不是查出了……”贪污的赃款。
“是，而且数目巨大。”万清扶着桌子，桌子上有一份誊抄的奏疏，上面还压着万清的叆叇[1]，显然她是刚刚看完。
“你看看吧。”她抬了抬下巴，示意兰沁禾去看。
兰沁禾拿起来，刚扫了一眼就变了脸色，等她看完，已是满面震惊。“母亲，这……”
上面所列宫中七个衙门，何止一个兵仗局的贪.污钱款，足足七个衙门的都涉及其中。而且所贪.污的钱款写得极为清楚，西朝建国以来，还从来没有人敢这么查宫中的衙门。
粗粗算去，将近五百万的国帑！如何不让人触目惊心。
“皇上发了大火，将这七个衙门的掌印、提督太监都关了起来，等候处决。”万清道，“这个时候，慕良应该乾清宫在请罪。”
“怎么会这样？”兰沁禾不解，“这种牵涉到宫里、牵涉到皇上的事情，怎么会闹得这么大？王阁老他想干什么。”
二十四衙门里都是太监掌权，直接隶属皇上。谁敢打这些太监的脸，就是打皇上的脸，就是要和皇上过不去。
西朝的官场上，和二十四衙门有所牵连的事情，大半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实在不行就由官员背锅，绝不会让二十四衙门沾上干系。
王瑞就算是首辅，这一回也太胆大妄为了。
“这不是他干的，他没这个胆子。”万清皱着眉，语气沉重，“这是慕良干的。”
兰沁禾一惊，仔细又把那七个衙门看去，这一次看了，她心中更是震撼。
“母亲，您是说……”
王瑞要查兵仗局，只是吓唬吓唬慕良而已，可慕良尽然摆出“同归于尽”的架势来，向皇上进谏将宫中二十四衙门都彻查一遍。
这样一查，贪.污的钱是不是都查干净了倒不一定，但是林公公和楼公公一派的人大半都查出了猫腻、纷纷入狱。
“慕良还年轻，底下根基不稳，这一回，是长势了啊。”万清叹息着，“他今天明面上去皇上跟前请罪，但皇上知道，他才刚刚掌印不久，这下面的事情和他根本毫无干系，并不会对他有多少责罚。”
兰沁禾抿了抿唇，猜测道，“圣上会不会让慕良接手处理这件事？”
一个太监还好说，足足七个衙门，这件事朝臣就不能插手了，后续的一切处理审案都得由内宫的人来办。
“七个掌印七个提督，能审这个案子的，只有司礼监了。”万清看向兰沁禾，“听说慕良接了督建国子监的差事，我本不想你同他走近，但事不由人，你找了机会，探探他的口风。”
这件事说到底是工部的军器局捅上去的，万清难辞其咎，只希望慕良心里清楚，算账的时候别把她也算进去就好。
兰沁禾一噎，她心里对慕良还有点复杂，可兹事体大，她也推拖不得，只好应下。
“明天你摆茶宴的时候，再注意注意下面的官员对这件事的看法。”万清道，“出了那么大的乱子，我怕会有谣言四起，若是明日有人谈论这件事，你今年就不要再摆茶宴了。”
“知道了母亲。”
这个时候，自然是能摘出去就摘出去，明哲保身要紧。
兰沁禾又同万清说了会儿话，见时间不早了，便伺候她歇下，自己也回屋准备睡了。
她今晚就住在兰府，等明天办完茶宴再回郡主府。
草草梳洗了之后，兰沁禾挥退了屋里的丫鬟，“不用留灯了，你们也去歇了吧。”
等屋内的丫鬟散去，房门紧闭之后，整个室内只有半窗月光洒入。
这是难得的静谧，兰沁禾去了头上的发簪，掀开床帐准备入睡。
没有睡着。
她望着棉被里凸出来的人形，沉默了一下。
是父亲又送人到她床上了，还是酥酥今天回府了？
那人连着头都包裹在被子里，光看身形还真不好判断。若是酥酥就算了，如果是父亲送来的男子，她冒然去掀被子……后果不堪设想。
在西朝，女子看了男子的身体，也是需要负责的。
“咳。”兰沁禾咳嗽了一声，想提醒里面的人，可对方却丝毫没有动静。
难不成是睡着了？
兰沁禾目光微瞥，在床脚后面的衣架上，看见了件绯色的官袍。
还好，不是男人。
她单膝跪在床上，另只脚支撑在地，一手撑床，一手去掀开那人头上的棉被，果然看见自家妹妹那张熟悉的脸。
小姑娘被闷久了，睡得两颊粉红，被这动作吵醒，睁开了半只眼，看清了来人后，迷迷糊糊伸出了手勾住兰沁禾的脖子。
“……姐姐。”
“怎么不回自己房间睡。”兰沁禾放轻了声音，伸手替她揩去额上的细汗。
“这里有姐姐的味道。”兰沁酥又困倦地闭上了眼睛，勾着兰沁禾脖颈的手倒是没有放下。“在这里……很安心。”
兰沁禾顺着她的意思上了床。棉被之下，兰沁酥只松松垮垮地穿了件抹胸，她感受到身边有人，把手放了下来，改成搂住兰沁禾的腰，头也自然而然地靠在了姐姐胸口。
“姐姐在。”兰沁禾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背，眼神黯淡了下来。
她明白为什么酥酥这么喜欢黏着她，也从来不会拒绝妹妹同自己亲近，哪怕已经隔了十二年，那件事仍然让人心有余悸。
那都是她的错，是她剥夺了妹妹的身体，是她害得兰家差点失去这个女儿。
……
八岁的时候，书院教骑射，原本射术不错的兰沁酥突然从马背上摔下来，从那天以后，便时不时就生病。
大夫说，这是兰沁禾在胎中吸走了本属于兰沁酥的精气。
“我还没死呢……”病床上的兰沁酥总是有气无力地对着兰沁禾这么说。
兰沁禾双手握着妹妹的一只手，跪在床榻边隐忍呜咽，眼泪一颗接一颗地落，哭得两肩止不住地颤抖。
“二小姐，三小姐只是风寒而已。”旁边的丫鬟劝道，“睡一觉明天就会好的，您不必这么难过。”
只是身体较为孱弱，容易染病而已，这点病连请三天假都不行。
但是兰沁禾不这么想，大夫说了是她抢走了妹妹的精气，才会害得妹妹变成现在的模样，是她剥夺了妹妹健康的身体，这些都是她的原因。
“你要是真的那么想补偿我，就给我买飨灵楼的糖糕。”病床上的兰沁酥翻了个身，正对着兰沁禾，一改病恹恹的模样，张口就提要求，“我要五块，而且要热的，你去给我买来。”
“可是……”兰沁禾愣了愣，“大夫说你现在要吃些清淡的。”
兰沁酥躺了回去，两脚一蹬，望着床顶，“好啊，那就让我病死好了，今天吃不到糖糕我就死。”
兰沁禾立即站起来往外走，“备马！”
倚沐瞧见了这一幕，有点不忍，对着兰沁酥道，“主子，您这样对二小姐是不是有点……”
“管她呢，总比在我床前哭丧好。”兰沁酥拉了拉被子，“我睡一会儿，糖糕到了叫醒我。”
虽然过年的时候兰沁禾帮她背了锅，两姐妹的关系有了缓和，但兰沁酥性格如此，要她像兰露那样撒娇作态她才学不来。
那都是小妾妓.女的狐媚招数，她身为兰家嫡女，怎么可能如此不知廉耻。
往后的日子里兰沁酥过得极为滋润，和同学打架，姐姐去道歉；想吃什么玩什么，姐姐去买；不想做的事情，姐姐去做。
这段时间里，兰国骑还留在西北善后，万清则被升官加职忙得不可开交，兰沁酥上头没人压着，在兰府里可以说是随心所欲如鱼得水。
久而久之，等兰父兰母缓过劲有力气顾及家里的时候，这种风气竟是已然成型，再难改变。
“三小姐，二小姐最近要准备乡试了，您就消停些吧。”府里的丫鬟头疼地劝说。
“谁不消停了。”已经十五岁的兰沁酥身姿高挑，一双狐狸眼一眯一瞪之间，颇有兰国骑的威严。
“我这不就是给我的好姐姐送饭去了么。”她轻哼了一声，路过那丫鬟时，讥讽道，“兰沁禾都没说话，你一个奴婢倒是替她叫冤？怎么着，要不要兰沁禾的郡主也让你给替了？”
“奴、奴婢不敢。”
“知道自己是个奴婢就好。”兰沁酥扯了扯嘴角，“走了倚沐。”
兰沁禾最近一直在书院待到很晚，方便随时向先生请教问题，兰家便派人去送饭食。今天大概是兰沁酥心情特别好，主动说要给姐姐送饭。
三小姐的命令，也没有人敢驳，只能给她安排了马车，又配了个奴婢跟着。
兰沁酥进了书院，心里想着，一会儿那人见到自己给她亲自送饭，一定又会露出感动得手足无措的模样来，接着还得拉着她，跟个婆子似的问这问那，好像自己走两步路就会死了似的。
对于这种反应，兰沁酥面上嫌弃，心里其实十分得意。
是郡主是嫡长女是好学生又怎么样，还不是天天围着自己转。
进了上舍，兰沁酥站在门口，远远就看见里面的兰沁禾。
“喂……”她本想喊兰沁禾出来，却见旁边一少年带着两个提着食盒的小厮，走到了兰沁禾身边。
“郡主，”眉清目秀的少年俯身轻唤道，“您学了一天了，吃点东西吧，别饿坏了身子。”
座上的少女停了笔，抬头望向那人。
“不了，一会儿我家里人也该送饭来了。”她弯着眸子抿唇一笑，“我还不饿，子甫你先去吧。”
“就算不饿，先喝点热汤吧，这可是家母特定为您做的，熬了好些个时辰呢。”
“这……”兰沁禾稍有迟疑，对方已经拉着她站起来，“走吧走吧，喝碗汤再来。”
两人一起走远，门外的倚沐问，“主子，咱们不叫二小姐吗？”
“闭嘴。”兰沁酥靠着墙，隐去了自己身形。
她这时候才发现，书舍里留下的都是些男人。
她看着那个男人拉着兰沁禾起来、站在她身侧谈笑，说着一些她根本不知道的事情。
最恶心的是，那双眼睛里，带着让兰沁酥想呕吐的羞涩。
“走！”她猛地转身，大步就朝书院外走去。
倚沐一愣，“主子，那这饭？”
“没看见那儿排队等着送她饭吃么。”兰沁酥冷笑一声，“人家才不稀罕我们的东西。”
她怒气冲冲地出了书院，把马从马车上拆下来，骑了马直往城外冲。
“主子？”倚沐大惊，“主子你去哪啊！”
兰沁酥丝毫不顾后面的叫喊，她现在满脑子都是兰沁禾和别的男人在一起的画面。
什么考试什么读书，兰沁禾分明就是来书院和这些男的卿卿我我的！
真是下贱，得多不知羞耻的人才会在书院里搞这些事情，就她这样的人也敢张嘴孔孟闭嘴心理的？一会儿回去，她一定告诉父亲，把兰沁禾关一年的禁闭！
亏她这几日体谅她忙，还特地送饭来给她，结果倒好，人家在那里逍遥惬意的很，怪不得天天那么晚回家，早就是乐不思蜀了。
兰沁酥驾着马乱冲一气，一直冲到了城门外边，吹了好久冷风才稍微冷静下来。
生气归生气……她明白，早晚会有这么一天。
兰沁禾有了自己的郡主府，她迟早会搬出去住。她们已经及笄了，虽然现在学业为主，可是确实到了可以成家的年纪。
也许明年，也许等兰沁禾科甲之后，她会娶夫生子，就算不是为了自己，为了父母她也会这么做。
晚风习习，兰沁酥坐在马上，脸色晦涩不明。
如果兰沁禾搬了出去、有了夫子，那她生病了怎么办，还会有谁愿意寸步不离地守着自己；
她闯祸打架了怎么办，还有谁会帮自己善后处理；
出了新衣服新首饰怎么办，她的钱不够的话，还会有谁能帮自己买……
兰沁酥一直知道兰沁禾对自己有多么重要，可她却从未想过，兰沁禾不过是她的姐姐而已，她们迟早是要分开的。
曾经对自己宠爱有加的人，有一天也会拥别人入怀，把别的人放在心尖。
她们只是姐妹而已。
少女抿了抿唇，胯.下的马匹在她胡思乱想之际，走出了不少路程。待她回神，发现四周的场景有些陌生。
这里应该是西郊……
兰沁酥调转马头，马上门禁，她还是先回去好了。不然等倚沐回去报告万清，她又没好果子吃了。
刚准备回去，忽然后肩一痛，紧接着酸麻的感觉遍布全身。
兰沁酥猛地回眸，就见一只毒镖陷入了自己后肩。她眼前黑晕一片，牵着缰绳的手也渐渐无力。
昏厥之前，兰沁酥只来得及看见远处有什么人在朝自己靠近。
砰——
……
“二小姐！二小姐！”
兰沁禾正准备拿书去问先生，忽然听见远处传来熟悉的叫声。
这声音似乎是倚沐，听起来十分焦急，甚至带了哭腔。
书舍里的同学都被这声音惊起，纷纷抬头看向门外。兰沁禾起身，对着周边的同学们歉意一笑，接着快步朝门外走去。
“什么事？”她压低了声音，免得打扰了里面读书的同学。
“二小姐，三小姐一个人骑了马不见了，奴婢找了许久都没找到她的人。”倚沐是真的急哭了，她又不敢告诉万清，否则三小姐回来一定会扒了她的皮的。
“酥酥不见了？”兰沁禾脸色一变，扶住了倚沐的肩膀，“你冷静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刚才三小姐和奴婢来给您送饭，三小姐看见您喝了别人的汤，便气冲冲地离开了。她卸了马车上的马跑走的，奴婢追不上。”倚沐一边抹泪一边道，“奴婢以为她就是散散心，于是就回府了，可是一直等到现在也不见三小姐。”
她哭着抓住了兰沁禾的手，“二小姐怎么办啊，奴婢去了三小姐常去的地方，他们都说没有看见，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啊。”
“她走的时候是往哪个方向？”
“是西边。”
兰沁禾吸了口凉气，西边……在城内还好说，可是城外的西郊最近出现了贼寇，专门掳掠官家小姐用来取乐。
倚沐见她不说话了，更加心急如焚，哭得连气都喘不过来了。“二小姐怎么办啊……三小姐会不会……”
脑中闪过无数让她慌乱的猜想，兰沁禾脸色极为难看。
她从怀里拿出一块透雕的祥龙白玉佩给倚沐，“你立刻拿我的王牌去兵部…不，去中军都督府调兵，一队随我去西郊，一队让他们在城里寻找。”
兵部调兵还要申请调令，现在她没有时间，只能拜托原来父亲的旧部所在的中军都督府派人。
“西郊？”倚沐泪眼朦胧地接过玉佩，“可是城门已经关了。”
“他们不会拦我的。”兰沁禾催促道，“快别哭了，赶紧去都督府。”
“是。”倚沐听了急忙返身出院。
外面的动静里面已然听了七.八分，梁子甫在倚沐离去后，立即走了出来，他看向兰沁禾，不说什么废话，直接将自己的佩剑递了过去。
兰沁禾深深地望了一眼他，也不说谢，稍一点头，接过剑后转身就走。
她牵了书院的马，直朝西边冲去。
……
兰沁酥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只觉得浑身剧痛无比，被抽了二三十鞭，血液粘住了衣服，稍稍一动就是火烧火燎地刺痛。
和她关在一起的四个女孩中，三个已经死了，还有一个被拉了出去，到现在也没有回来，只有她因为长相格外艳丽，才得到了手下留情的恩宠，被抽了鞭子之后，就扔在这间房中。
她浑浑噩噩地趴在地上，被关在狭小的囚笼中，双手反剪用了一根麻绳捆了起来。
已经谈不上愤怒或是恨意了，十五岁的少女茫然混沌，她近乎失去了意识，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会想。
外面似乎有什么吵闹的动静，这动静响了很久，分明是尖锐的声音，可传到兰沁酥耳中后，只变成模糊的一团，嗡嗡地堵在脑子里。
砰——
忽然眼前亮起刺眼的白光，大门被谁一脚踹开。
她懵懂僵硬地抬眸望去，看见已经大亮的天光下，站了一提着剑的少女。
来人右手上的剑满是血色，血液自剑刃滑落，碧色的衣袍上也溅了半边鲜血，似黑红色的魔纹一般，刻在那清浅的衣袍上，突兀非常。
牢门被上了插销，她却一脚就将其踹了开来，不知道是用了多大的力气。断裂的木销破碎地端在门上，晃了两晃，咚的一声砸了下来。
逆着光，那张稍有稚嫩脸上充斥着刚刚杀戮后的阴沉和杀气，配着那身血衣和长剑，看起来森然如修罗，让人退避三尺不敢靠近。
兰沁酥眯着眼，混沌的脑子良久才辨认出，这样可怕的人到底是谁。
她眨一眨眼，两串泪珠落了下去。
姐姐……
兰沁禾看清里面的情况后，猛地踉跄了两步，她那双杏眼里甚至隐隐冒出了薄红，握着剑的手更是止不住的颤栗。
旁边的士兵见此情况，急忙将部下拦在外边，又伸手解了自己的披风递给兰沁禾。
她不记得自己是用怎么样的心情将妹妹抱出来的，被披风裹着的女孩紧紧依偎在她胸口，缩成小小的一团。
她走一步，妹妹的身子就抽搐一阵，直到最后痛得忍受不住，一口咬在了兰沁禾胸口。
她横抱着妹妹，一步一步地朝家走，刚走了两步就膝盖一软朝前栽了下去。
也是一夜没有合眼坐下了。
士兵的队长见此，连忙扶住她，小声道，“郡主，是不是将那些贼寇全都杀了？”
按律法他们当然不能私自处决人犯，但这件事涉及了郡主的妹妹。
兰沁禾身体一顿，僵硬地微微偏头，望向了那队长。
“不，请全部交给刑部。等他们入狱后，有劳您替我给牢头传个话。”
少女说这话时，面若冰霜，双眼泛红，声音低哑，哪怕身处白昼，依然让人不禁寒颤。
队长只觉得尾椎发麻，被西宁郡主用这样的眼神看着，真是太难受了，明明传言里的西宁郡主是个极为亲和友善的人，根本不是眼前这副冷面修罗的模样。
“请您帮我告诉他们，一定要让人犯……洗心革面，永不再犯。”
这句话说得沉重，被西宁郡主打了招呼，进去之后还不如死了痛快。
但这个时候，谁说不出一句劝慰的话来。
兰沁禾抱紧了怀里的妹妹，一手将她紧紧按在怀中，一手控着缰绳，朝着兰府疾行而去。
山路颠簸，可她揽着妹妹的那只手，稳如磐石。
兰沁禾胸襟之处，兰沁酥脸埋着的地方，牙齿之下渐渐透出了血色，濡湿了一片红意，她却仿若未觉。

第22章
兰家出了这样的事，三小姐兰沁酥自从被救出来之后，就一直疯疯癫癫的，只要看见男人就会忽然尖叫、抓自己头发。
不止男人，寻常的丫鬟和万清去看她，她也总是蒙在被子里，不肯见人。可要是屋子里一个人都没有，她又会哭喊着叫救命。
大家都说三小姐这是染上了脏东西，得去请和尚道士来。
但请了道士又请了和尚，依旧什么用都没有，她还是那副寒蝉若惊的模样，只有兰沁禾陪着的时候，才能消停下来。
这一陪足足陪了三个月，兰沁酥才渐渐恢复正常。
“要不这次考试我就不去了。”乡试早上，兰沁禾早就穿好了衣服，却迟迟没有赶赴考场。
她扭头担忧地望着床上的妹妹，这三个月来，兰沁酥没有了之前的神气骄傲，整个人裹在被子里，脸色苍白，眼神都黯淡了许多。
“下届再考，我不去了。”兰沁禾放下书箱，返身折回妹妹身边。
她今年不过十五，下届也不过十八。考试每三年都有，可是妹妹只有一个。
万清负着手，她看了看兰沁禾，又看了看缩在房内的小女儿，沉思了半天，也只能在心里叹口气。
“也好，多陪陪你妹妹，下次再去考吧。”
那件事说到底，是她做母亲的没有顾好子女。
兰沁酥在看见姐姐回来时，眼里的光芒立刻亮了起来，像看见护法神回来似的，一下子就安心了许多，却又在想到了什么之后，愈加失落黯然。
“酥酥没事……”她很小声很小声地对兰沁禾说，“姐姐去考试吧。”
这一段时间来，兰沁酥说话的声音总是很小声，像是怕引来什么人似的，有时候得贴在她嘴前才能听清她在说什么。
“不打紧。”兰沁禾笑了笑，脱了鞋袜上床，陪在妹妹身边，“正好我这次也没准备好，去了也只是浪费时间而已，不如在家偷个懒。”
她试着把妹妹身上的棉被打开一点，还是八月，一天到晚披着棉被，热得小姑娘满头汗。
“走，姐姐带你听戏去。九王爷养的戏班子借给我了一个月，你听了要是欢喜，姐姐就把他们安置到你院子里来，你什么时候想听了都给你唱。”
兰沁禾算着自己乡试的时间，把人家请来给妹妹解闷，一早就安排好了章程。
“不听戏。”兰沁酥摇了摇头，抬眸看了眼兰沁禾，嗫语道，“想姐姐中举。”
她知道这三个月来姐姐都是陪着自己、等自己睡着之后，才从衣襟里抽出书来，对着月光抹黑看。
她甚至不敢点灯，怕惊醒妹妹。
那一段时光，成了兰沁酥印象最深的日子。
在那人提着剑踹开牢门的一瞬，她对兰沁禾的感觉就发生了悄然的转变。
回去的路上，她闻着那人一身的血腥味，脸埋在她胸口，牙齿用力地咬住可以咬到的肉，她什么都看不到，只有耳边呼呼的风声。
兰沁酥从未这么安心过，哪怕那时，她什么都看不到。
……
天光未亮兰沁酥就醒了过来，她昨日又梦见了十五岁时候的事情，睡了不久便惊醒了过来。
刚刚撑了半个身子起来，后脑就被一只修长的手按了下去，接着响起了女子的声音，“还早，再睡会儿。”
声音带着刚醒来的沙哑和一点点鼻音，旁边的兰沁禾还闭着眼，却知道妹妹已经醒了。
那三个月里，她每夜都守着兰沁酥，只要妹妹一梦魇，兰沁禾睡得再死都醒得过来，早就练出了这等本事，根本不需要睁眼看。
兰沁酥顺着后脑的力道，乖巧地重新躺下，正好枕在兰沁禾的臂弯上。
她睁着眼，悄悄打量睡觉时候的兰沁禾。
和她喜欢侧卧蜷身不同，兰沁禾封了郡主之后就有宫里的麽麽教导她礼仪，举手投足皆有标准，就连睡觉都是笔直中正的，一夜过去，头发连一丝都没乱过。
兰沁酥咬着唇，用脸蹭了蹭头下的胳膊，嗅着姐姐的气息，不知不觉中又睡了过去。
等她再次醒来，身边的人已经不见，床榻也凉了下去。
到了上值的时间，兰沁禾已经在前往国子监的路上了。
今日是沐休前最后一天，大家免不了精神有些松懈，兰沁禾坐在自己的公署里，也有些犯愁。
明日就要同那位纳兰公子见面，京城里的公子哥她大多交好，但纳兰杰有些特殊。
一是年纪差的有些大，二是他之前并非嫡出，是小妾所生，自然也踏不进兰沁禾的圈子。
三年前纳兰将军的夫人病逝，妾严氏才成为主母。
在那之前，纳兰家只有一个嫡小姐，叫做纳兰珏，就连她都没怎么见过兰沁禾，更别说是后来才居上的纳兰杰了。
可如今朝廷在用纳兰将军抗倭，那不管他是谁的孩子，哪怕是个妓.女的孩子，兰沁禾都必须妥善对待、好好捧着。
她思忖片刻，提笔草草写了下安排，让人送去郡主府，交银耳提前打点。
事实上，不止兰沁禾这边在想明日的见面，纳兰杰又如何不会心心念念明日的相遇。
……
纳兰府&#183;西院
纳兰珏睁开眼睛时，入目的是一片枯黄的杂草，还不等她细看，身上剧烈的疼痛就激得她再次闭上眼睛。
除了背上一片火辣辣的炽痛，胸口的尖锐刺痛，更是逼得她全身颤抖。
鼻腔的微弱呼吸间是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她闭着眼，仔细感受了一番，还好不是肋骨戳进肺里，只是鼻子被打出血了而已。
但情况更糟的是腿，整个下半身已经失去了知觉。
咬了牙，纳兰珏忍着剧痛扭头看了眼，确定双腿还在才松了口气。
就这么趴在地上好一会，她攒了几分力气，那漆黑的瞳孔里终于爆出坚定，满是血污和泥土的手猛地撑地，动作之间拉扯到了伤处，疼得她面色惨败，冷汗直冒。
眼看着快要站起来，被打得快残的膝盖却是一软，整个人又跌坐了回去。
嘶——
后槽牙被身上的疼痛刺得上下打颤，纳兰珏皱着眉，估摸着背部和膝盖应该是被什么钝器打过。
她再没有力气再次尝试起身，只能艰难地抬头，打量这破败的院子来。
自己正坐在房前的草地上，原先应该是用作养花草的，不过现在荒芜了，只留下疯长的杂草。后面的房子青砖白瓦，看起来还不错，却因为没人打理，已经屋不避雨了。
这……是哪里？
她闭了闭眼睛，只觉得脑子里被棍子搅了一番，疼得眼晕。
半晌，她才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这具身子唤作纳兰珏，纳兰家的嫡长女。
父亲纳兰忌是大明有名的铁血将军，官拜三品。奈何原身的母亲早逝，父亲又常年在外，新主母容不下沙子，便故意使绊。
这次是因为她打碎了弟弟纳兰杰的玉佩，才被人打了个半死不活。
纳兰杰是新夫人严氏唯一的孩子，也是纳兰将军唯一的儿子，在家里极为受宠，可头上压了个纳兰珏才是真正的嫡长，这让他十分不快。
接受完这些信息后，纳兰珏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把自己撑了起来。
不管如何，先养好这个身体再说，这里的日子过得乱七八糟的，等她养好的伤，立即离开，否则纳兰珏就算有九条命，也捱不了几年。
刚准备进那个长满草的屋子，忽然院门口传来动静。
纳兰珏望去，就见一群丫鬟小厮当中，有一个衣着亮丽的少年朝自己走来。
那少年面色俊俏，比孩童还要白嫩三分；腰若扶柳，走路之间，比女子更要多一份妩媚。
纳兰珏皱了皱眉，这是什么，所谓的男宠？
“把这个丑八怪收拾收拾，明天让她陪我去郡主的茶宴。”
那少年唰的打开折扇，挡住了下巴。扇子上面一双眼睛望着纳兰珏，里面满是嘲笑，显然他并不友善。
纳兰珏刚到这副身子里，记忆还有些断断续续，这一会儿才想起来，这人就是和她同岁的弟弟，纳兰杰。
还不等她说话，几个婆子就围了上来，其中一个伸手就要抓纳兰珏。
多年特殊的生活，让纳兰珏下意识就想避开生人的触碰，可刚一动作浑身的伤口就全都被牵扯，她肌肉一阵痉挛，直接软倒在婆子的身上，更方便了她们动作。
好在她们没有刁难纳兰珏的意思，带她进去洗了澡，冲了遍凉水，接着捞起她放到床上，给各个伤处上药。
纳兰珏趴在床上，一边咬着牙忍受上药的痛楚，一边回想刚才纳兰杰的话。
什么郡主的……茶宴？
她在脑子里搜了一圈，这个郡主应该指的是西宁郡主，一个挺受欢迎的人。再多的信息就没有了。
原身对这个西宁郡主的印象非常好，哪怕她只是小时候在街上望到过一眼，两人根本不认识。
这个世界特别奇怪，和男尊女卑的古代不一样，竟然男女平等，女子也同样能娶夫为官。
这是个好消息，意味她溜出去以后，也能靠着手脚吃饭，不至于饿死。
那些婆子给纳兰珏上完了药，对她喊了声，“好好养着吧，明天下午来叫你。”语气浑然不像是在对大小姐说话。
纳兰珏也没有力气和她们计较，等陌生的气息一离开房间，她便再也支撑不住昏睡了过去。
暂且先在纳兰府里养伤，看看周围情势，等养好之后或许去找个镖局、或许直接从军，哪个都比待在这高门宅院里强。
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不知今夕何夕，直到被一阵脚步声吵醒，才结束了这漫长的一觉。
多年的习惯让纳兰珏立刻清醒了过来，刚睁开眼睛，就见大门被人推开，接着一个婆子伸手就要把她从床上拎起来。
少女眸光微闪，不着痕迹地侧了侧身，躲过了婆子的手，自己从床上坐了起来。
“什么事。”她问。
婆子愣了一下，这句话纳兰珏说得语气低沉、节奏偏快，那双漆黑的眸子里带着难以言喻的命令感，不像是寻常小姐，倒像是帐中的将军看见来报战况似的斥候一般。
“少爷叫你出去。”她不由自主地回答，把怀里的衣服放在床上，“穿好就出去。”
纳兰珏稍一点头，“还有别的事么。”
“没、没了。”
“我知道了，你出去吧。”
等婆子出了门，纳兰珏看向了她留下的衣服。
这套衣服比不上昨日看见的纳兰杰所穿，但起码干净整洁，比她身上的好得多了。
伤似乎好了一点，两条腿走路还是勉强，不知道纳兰杰要让她怎么陪在身边。
纳兰珏一瘸一拐地出了院，她眯了眯眼看太阳，感觉现在大概下午三四点的模样。
她还以为自己只是睡了几个小时，没想到直接从昨天中午睡到了今天下午。
一整天没有进食，纳兰杰的人也没有给她吃东西的打算，纳兰珏走出自己的小破院，穿过纳兰府前院时，停下了脚步。
“快走啊，怎么不走了？”前头的婆子转身问道，刚一回头，赫然看见那丑丫头站在花坛前，伸出了手抓住了棵开得可喜的菊花，接着一把扯了下来，塞进了嘴里！
婆子看到这一幕近乎昏厥，她尖叫了起来，“你在干什么！”
纳兰珏的嘴被菊花塞得满满的，原本凹陷的两颊也鼓了起来。
她扭头望向快疯了的婆子，把嘴里的花嚼烂了咽下去后，才慢慢答道，“我饿了。”
说着又去摘了一朵。
旁边的家丁看得目瞪口呆，这可是摆在前院、装点门面的家伙，更是夫人的心头肉，就这么被扯了，纳兰珏是不想活了么！
“出什么事了。”纳兰杰闻声赶来，等看清面前发生的事情后，面色大惊，杵在了原地。
“来人！把这个…”他下意识想要教训教训纳兰珏，可忽地想起来今天还要带这个丑丫头出去，要是现在打废了，还怎么把她带出去羞辱。
“暂且先记着，等晚上回来你可就等着吧！”纳兰杰瞪了眼还在嚼花的纳兰珏，冲着旁边的人吼道，“把她的脸遮起来，省的吓死了人！”
纳兰珏本来还想再来一朵，但看看情况好像有点不行。
她接过递过来的面纱，摸了摸自己的脸。难怪要面纱，她的脸上左右各有伤疤，应该是破了相了。
戴好了面纱，纳兰珏被人丢去了外面的马车车架上。
纳兰杰不想和她坐一起，让她坐在车夫身边，纳兰珏也正好借此机会看看这个世界的面目。
她估算的不错，此时正是申时末，各部衙门的官员散值纷纷回家，街坊里的人家出来买晚饭的东西，小贩们抓着机会大声叫卖，正值街上里人多的时候，整条街熙熙攘攘好不热闹。
陌生的时代，熟悉的场景，让纳兰珏心里多少有了些安慰。
这个世界很不错，没有吵闹的枪声，没有刺鼻的弹药味，更没有随时会出现的怪物，她喜欢这样踏实的世界。
马车似乎是在往繁华的地段去的，可是人声却越来越稀，周边的店铺的装潢也越来越幽雅。
纳兰珏望了望，这条街都是些古玩乐器书斋还有茶楼一类，来往于这条街上的人，也全都穿着绫罗绸缎。
能穿绫罗绸缎，那便都是官家的人。
再仔细一瞧，其中不少人都进了一家名为绮水楼的店里，纳兰珏刚奇怪这是什么店，他们的马车就停了下来。
哦，怪不得，看来都是去什么郡主茶宴的。
纳兰杰被人从车里扶了下来，他整了整衣冠，手里拿着把扇子，路过纳兰珏的时候，冷笑一声，“走吧丑八怪，也不知道你修了几辈子的福，才能进这种地方。”
纳兰珏懒得和十六岁的毛头小子吵架，她一声不吭地跟在纳兰杰身后，心里想象了一下郡主的宴会，里面应该有很多吃的。
这个身体太孱弱了，现在急需食物，把它好好养起来。
天不遂人愿，等纳兰珏进入宴会后，希望彻底破灭。
她坐在纳兰杰边上，靠近外廊的位置，面前的桌子上只有一套文房四宝和一杯茶。
他们来得早，来的人不多，那个什么郡主也还没有出现。
不过很快进入的人就多了起来，纳兰杰的右边忽然坐下了一女子，二三十的模样，穿着素雅的衣裳，面目温文尔雅，坐下来就自来熟地同纳兰杰说话。
“小公子看着眼生，是西宁郡主的新学生？”那人侧着身，笑吟吟地问纳兰杰。
纳兰杰上下打量了下这人，见她穿着不俗，语气又似乎同西宁郡主熟络，便回答道，“是啊，我第一次来这里，请问姑娘是？”
殷姮弯了弯嘴角，“我姓殷。”
纳兰杰一怔，重新比对了下女子的年纪，“是吏部侍郎殷大人？”
“不是，那是我的表姐。”
听到这个回答纳兰杰心里失望了许多，也不再那么热情，“那殷姐姐是做什么的？”
殷姮心里忍不住笑了，她身为吏部侍郎，看过的人不胜凡几，两句话之间，便大致探出了纳兰杰的底。
她心里不禁感叹，同样都是武将的孩子，看来母亲的教导还是尤为致命的。
“唉，没什么正经的差事，”殷姮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前两日赌输了钱，听说西宁郡主这里能拿到赏银，我就过来瞧瞧，不知道这赏银有多少呢。”
纳兰杰的脸色顿时冷了下来，原本侧对着殷姮的身子也转了过去，一副不想和她说话的模样。
“还好我那做侍郎的表姐答应了我，过两天给我兑三百两白银过来，不然这日子真不知道怎么过了。”殷姮不紧不慢地接着补充。
“三百两？”纳兰杰倒吸了口凉气，震惊地看向殷姮，却见对方习以为常道，“是啊，往常她都给我五百两的，这次不知为什么那么小气。”
纳兰将军为人正直，纳兰家一年也就靠他八十多两的俸禄过日，纳兰杰何曾听到过三百两这样的数字。
纳兰珏在旁边喝茶充饥，一边听纳兰杰被人当猴耍。
十六岁的男孩子，确实是无知的年纪，她的余光都看见那个女人眼里的笑意了，纳兰杰却浑然不觉。
他甚至还得意地瞥了纳兰珏一眼，一副自己和贵人交好的模样。
这一次的茶宴，纳兰杰就是想来看看西宁郡主的，虽然京城里都传西宁郡主是个好的，可是眼见为实，他未来的妻子，他得亲眼看看。
若真的不错，他明天便好好准备，若是不行，明天就推脱生病，免得坏了自己的名声。
纳兰杰自然不想带自己姐姐过来，可是严氏非要让他带上，说是纳兰珏心气高，指不定一看到这种场面，回来就一头撞死了，省了他们的功夫。
纳兰珏和她那个娘压在了他们母子头上十多年，现在好不容易有机会羞辱她，自然要竭尽所能。
自我了断了最好，也省的严氏担心家产继承的事，就算是没死成，也能让她难受好一阵子。
听了母亲的话，纳兰杰才不情愿地带了纳兰珏过来。对他来说，绮水楼这种地方都是贵人们来的，像纳兰珏这样的丑八怪怎么配来这里，得让她好好看清楚，她和自己的差距来。
这么想着，他愈加卖力的和殷姮说话，两人聊得极为火热，纳兰珏就一个人冷冷清清地坐在一边喝茶。
还别说，这茶挺好喝的。
纳兰珏这个身体十六岁，只比纳兰杰大了两个月，她瘦的皮包骨头，本该是女孩子抽条的年纪，却看见起来跟个十二三岁的小丫头似的。旁边添茶的小丫鬟见了，给她上的是甜甜的果茶，纳兰珏喝了三四杯还意犹未尽。
她喜欢甜的东西，热量高。
刚准备再来一杯，忽地听闻楼梯口传来一声高呼——“西宁郡主到——”
原本还交谈的人们顿时迎上前去，站成两排，接着纷纷跪下叩拜。
纳兰杰慢了两步，等他跪下去的时候，就见一抹霜色红纹的衣摆从自己面前过去。
只是匆匆一眼，那衣摆褶皱出反射出的光泽，就让纳兰杰立即断定，这料子极为昂贵。
众人跪着，等西宁郡主走到了主位上坐下，才传来一声清朗的女声，“诸公免礼。”
“谢郡主隆恩。”大家继而回席，不像寻常宴会那样等着主人致辞，一回到座位就接着刚才的交谈。
整个茶宴，除了中间西宁郡主驾到时严肃了一瞬，接下来的气氛自由而热烈。纳兰珏看了会儿，感觉跟普通茶楼里聊天的感觉差不多，还挺自在。
唯一的坏处就是这里什么吃的都没有。
她盯了一会儿面前的茶盏，实在不想再喝水，于是掀了盖子，捻起里面的果干来放在嘴里嚼，一边嚼一边斜着眼睛看纳兰杰和别人聊天扯淡。
她听见纳兰杰的身份从西宁郡主的学生变成了九王爷的堂弟、又到了皇贵妃的干儿子，种类多样，无不显赫，到最后恐怕他都忘记自己姓什么了，两颊红通通的，异常兴奋地融入这个圈子中。
嚼。
纳兰珏一手撩起面纱，一手又喂了自己一颗果干。
纳兰杰一边胡言乱语着，一边拿眼睛瞟上面的西宁郡主。
传闻不错，西宁郡主确实长得绰约多姿。
她站在人群中，谈笑怡然，正和自己明年要科考的学生们讲话，这样的西宁郡主不仅身负郡王贵气，更带了些许为师者的从容不迫。
纳兰珏也得承认，这个西宁郡主看起来人模人样的，很能吸引十来岁的傻小子，不怪纳兰杰对着她露出了看肉包子的眼神。
说起肉包子，纳兰珏更饿了，她感觉自己胃一抽一抽的泛酸，越是喝水越是难受。她原来是习惯挨饿的，但这个身子不习惯，胃酸泛滥，难受得想吐。
捏起杯子里最后一颗果干，纳兰珏正准备吃，忽然两盘奶香四溢香甜可口地糕饼被摆到了她的面前。
茫然抬头，摆盘子的小丫鬟冲她一笑，“喏，吃吧，是娘娘赏你的，别再捡杯子里的果子了。”
什么娘娘。
纳兰珏朝前望去，就看到那个人模人样的西宁郡主，冲着自己微微勾唇，摇了摇手上的扇子。
纳兰珏想了下，伸手拿了块糕饼，也冲她摇了摇。
对方一愣，接着笑了出来，胸腔都震了起来，很是愉悦的模样。
直到兰沁禾又看向旁边的人时，纳兰珏才低头，狼吞虎咽地将两盘糕点全吃了下去。
全球资源匮乏，上一次吃奶酥，好像是上辈子，不对，上上辈子的事情了。

第23章
“气死我了，他是个什么东西，竟然敢让主子等那么久！”
东湖之上，停了一艘两层的画舫，正是巳时末，水面被照得波光粼粼，水温温热可亲，散发着一股好闻的水香。
这样漂亮的湖，这样奢华的画舫，本来该是次享受的游湖，却因为客人的迟到，变得难耐了起来。
兰沁禾抱了本书躺在床边的摇椅上，她一下一下地晃，被金秋的太阳晒着，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书页，边上的莲儿不停地跺脚。
“气死我了，气死我了，什么东西，真真是给他脸了。主子，咱们现在就回去，别理那什么纳兰杰了。”
兰沁禾翻了页书，没有接话。边上的银耳替她道，“你安静些，别再惹主子烦了。”
“我就是生气。”莲儿嗔道，“他不过是个妾生的庶子，侥幸了现在能当个主子，可别说是他，就算是他老子来，也得给咱主子跪下磕头，他怎么敢迟一个多时辰，叫我们主子白白地等？”
莲儿又跑到兰沁禾耳边，气呼呼地道，“从纳兰府到这儿，也就半个多时辰的路，他就是只用三条腿爬，也该爬来了。依奴婢看，他就是仗着自己的老子爷，故意在给主子您难堪，主子，咱们回吧。”
莲儿气得半死，整个京城里除了宫里的人，还没谁给她这种气受。正头顶冒着火，却听兰沁禾懒懒地读书道，“鈒镂银盘盛蛤蜊，镜湖莼菜乱如丝。咱这湖下面有没有莼菜？弄点上来。”
“主子！”莲儿撅着嘴，趴到她身边，“您怎么一点都不气啊，还有心情吃什么莼菜。”
兰沁禾动了动身子，让摇椅摇得幅度大一些。她将书盖在脸上，扯了一旁的薄被给自己盖好。
“这么好的地方，有湖有日有风有书，我急什么。”她懒洋洋地喟叹一声，“你们也歇一会儿，九爷这画舫可不轻易借人啊。”
见兰沁禾一副要午睡的模样，莲儿也只好噤了声，银耳帮兰沁禾把薄被往上提了提，给莲儿使了眼色，让她出去。
兰沁禾心里一点都不急，她巴不得纳兰杰不来了。
一个月一天的沐休，多么难得的休息日，她实在懒得花力气在这种应酬上。
这里日光正好，湖风徐徐，适合好眠。
昨天茶宴结束的时候，殷姐姐来找她，一脸隐忍想笑地望着她，望得兰沁禾茫然不解。
“沁禾，”她终于忍不住笑了出声，拍着兰沁禾的肩连连道，“你的未婚夫很不错，很不错，又可怜又可爱。”
兰沁禾并不知道纳兰杰来茶宴看自己了，她摸不着头脑地问殷姮何出此言，对方却摆着手，笑着离开了。
想起纳兰杰，兰沁禾就不可避免地想起了慕良。
她叹了口气，心里更加烦闷了。
这都是些什么事儿，纳兰杰她好应付，可慕良那边如何是好。要是慕公公真的对自己有了别样的心思，今日她见纳兰杰，不知道会不会让他心生不快。
兰沁禾只希望那些猜测都是她自作多情，否则真是摊上□□烦了。
不过……
她摘下脸上的书，仰着头靠在躺椅上，出神地盯了会儿船顶。
慕良的手是她见过最好看的手，手指修长匀称，手背上根骨突出，那双手比女子还白，比女子还细腻。
伺候皇上的手，不知每日都要如何保养。
这样一双手，怎么摆都赏心悦目，不弹琴实在是可惜了。
她从躺椅上坐了起来，摩挲着下巴，脑子里又想起那日慕良看自己的眼神。
“娘娘……”
明明只是个太监，抬眸轻唤之间，竟有两分可怜的意味，像是在求人垂怜似的。
兰沁禾眯着眼睛，记起第一次见慕良时，那人通红的耳朵，她那时还以为慕良病了，现在再想，恐怕是犯了羞。
说两句话就羞成那样，若是……
“咳。”兰沁禾猛地回了神，她左右四顾，发现四周无人后，才颇为尴尬地轻咳一声。
她方才都想了些什么龌龊的东西，慕良还兼着国子监督建的职，这让她以后还怎么面对慕良。
但是那人整日都穿的一丝不苟严严实实的，真让她想看看里面的模样。
兰沁禾把书往旁边一丢，捂住了脸。
父亲说得对，她确实年纪不小了，该得有个男人，否则整日想东想西的，竟是对着一个太监起了绮念。
野史上说，瑄喜帝重用宦官，尤以陈泽为甚，只因为陈泽生得昳丽，还精通床笫之术，比后宫的妃子还得皇帝喜欢。
那慕良有没有……
兰沁禾忍不住想了下，接着敲了敲自己额头。
她想什么呢，怎么一想慕良就往那边去想，她是到了虎狼之年？
懊恼之际，银耳打了帘子进来，“主子，纳兰公子到了。”
兰沁禾霍地站起来，“快请进来。”
终于来了事可做，省的她再肖想人家司礼监掌印了，那种人，也是可以随便想的？
银耳应了一声，冲外面喊道，“郡主有请。”
过了片刻，就见一年轻的小公子走了进来，穿着一身金红的褙子，头上戴了顶银冠，稍有羞怯地对着兰沁禾一拜，嘴里念道，“见过郡主。”
兰沁禾曾经说过，她喜欢酥酥的性子，日后若是能遇见个酥酥类似的男子，就娶了。
面前的纳兰杰穿着风格同兰沁酥极像，神态之间也有点酥酥对自己的小女儿意味。
可她却是心里一咯噔，生出些不尴不尬的滋味来。
算她那日想差了，男子还是该刚硬清冷些的好，就连慕良一个太监都比面前这个纳兰杰看起来利索。
心里这么想着，兰沁禾还是上去扶他，她怕吓着这个姑娘似的少年，放柔了声音道，“怎么这会儿才来，是不是路上出了什么岔子了？”
“是、是马车坏了，然后又等家里送来。”纳兰杰低着头，闻见了女子身上的熏香味，只要一想到扶着自己的人是西朝的郡主、万阁老的女儿、京城里炙手可热的人物，他就心脏狂跳，胸口生出些尖锐的兴奋来。
“原来是这样。”兰沁禾道，“难为你在车子里闷了那么久，银耳，给纳兰公子取冰屑。”
马车半路坏了，完全可以在路上拦个车，就算是从家里派新的马车过来，也不需要一个多时辰。
兰沁禾没有戳穿纳兰杰的意思，安慰了几句后，目光停在了他背后的婢女身上。
这婢女有些眼熟，长得又黑又瘦，看起来不过十二三岁的模样，脸上还戴了个面纱。
看到那个面纱，兰沁禾记起来了，这就是昨天在她茶宴上吃果茶的小姑娘。
在一众文人墨客之中，这个小丫头格外显眼，戴着面纱，一直不停地捡茶杯里的东西吃，兰沁禾很快就注意到了。
纳兰杰穿得不差，怎么身边的婢女瘦成这样，眼角处好像还有伤疤？
“这位是？”她有点不确定，这到底是不是纳兰杰的婢女。
纳兰杰解释，“这是我丫鬟，长相粗鄙，怕污了外人的眼，所以出门都戴着面纱。”
那个丫头听见这话之后，瞥了眼纳兰杰，一声不吭。
眼神哪里像是个丫鬟。
兰沁禾心里生疑，但也无意管纳兰家的闲事，遂对着莲儿道，“带小丫头出去歇歇，吃点东西。”
“不用了郡主。”纳兰杰却抢话道，“她就是卑贱的下人，哪里能劳烦您，让她站在旁边就好了。”
莲儿听了这话，顿时皱了眉。
“纳兰公子客气了，都是丫鬟，我也不过是个卑贱的下人而已，算不上劳烦。”
纳兰杰迟到那么久，莲儿本就对他一肚子气，这会儿又听他这么刻薄自己的婢女，明眼人都看得出这小妹妹是受了虐待，指不定这个纳兰杰私底下有多么恶毒。
她这会儿满心不快，说出来的话也尖酸。
和普通的丫头不一样，莲儿是兰府管家的小女儿，长大一点后直接送到了兰沁禾身边，按着贵家小姐的方式养起来的，吃穿都是半个主子，还真没把纳兰杰放在眼里，此时连奴婢也不自称了。
“莲儿！”兰沁禾呵斥了一声，就见纳兰杰无措委屈地望着自己，“既然姑姑这么说，那就是我的不是了，我给姑姑赔礼。”
少年说着，真给莲儿行了一礼，被莲儿避开。
她心里对纳兰杰更加厌恶，玩这种小把戏，比宅子里的姨太太还要酸。
兰沁禾见此，大概明白了为什么昨天殷姐姐这么评价纳兰杰。
确实太过小家子气了。
“既然这样，就让你的婢女一起留下来吧。”兰沁禾没让莲儿道歉，也没再安慰纳兰杰，直接绕过了这一茬。
“我听说纳兰公子平日喜欢听曲，特地请了南园子来，咱们一块儿听会儿曲儿，等人从湖里钓新鲜的鱼上来，就吃午膳，你看可好？”
正巧银耳端了冰屑过来，摆到纳兰杰椅子旁的小几上，笑道，“不知道纳兰公子爱吃什么，这几叠汁奴婢就放在旁边，您自个儿挑着淋。”
纳兰杰一眼望去，见水晶杯里盛着一杯子的碎冰，旁边还有五个小碟，里面是些颜色各异的汁水。
冰块有所管制，他之前没吃过这种东西，这会儿不知道该怎么吃，说了声谢谢之后，没有去动，害怕自己出了丑，被人笑话。
兰沁禾坐在他旁边，见纳兰杰有些拘束，稍一思索便明白了缘由。
“蜂蜜、牛乳、桃子、葡萄还有糖梨，纳兰公子喜欢哪种？”
他愣了愣，不知道是什么意思，试探道，“葡萄吧……”
兰沁禾伸手，取了调羹舀了一些葡萄汁淋于冰屑上，紫色的汁液顺着冰屑之间的缝隙渗入，在剔透的水晶杯中，这样的颜色极为好看，杯子上还冒着丝丝的凉气，让人看了精神一振。
她调好味道，将杯子递给纳兰杰，笑道，“我家弟弟在你这么大时，一天能吃上三杯，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纳兰杰接过，一听西宁郡主的弟弟喜欢吃，当下就舀了一勺放入嘴中。甜滋滋的凉味在他嘴里融化，他只感觉一生都没吃过这么奇特的甜品。
身处九王爷的画舫，四周是温暖宁静的湖景，面前是顶顶尊贵的人，纳兰杰心情一下子就飞扬了起来，脸上直白可见的欢喜。
兰沁禾陪着纳兰杰，忽然感觉一股视线正紧紧盯着自己，她一抬头，看见那个戴着面纱的丫头一眨不眨地看着冰屑，黑曜石似的眼里满是渴望，像是馋得不行了。
她觉得可爱，对着银耳吩咐，“去给这小丫头也取一碗来。”
纳兰珏猛地看向兰沁禾，这会儿她是真的觉得这个郡主人不错了。
纳兰珏高兴了，纳兰杰就没了心情。
严氏让他带纳兰珏过来，就是为了让她看看，自己的未婚妻有多么优秀，而她这辈子恐怕都嫁不出去了。可不是为了让她过来享福的。
“娘娘，这是曲单，您看看要点哪些？”有小厮捧了册子过来请旨，兰沁禾摆摆手，“让纳兰公子点吧。”
“是。”小厮便捧着册子到纳兰杰面前。
纳兰杰扫了一眼上面的曲名，将视线从册子移到兰沁禾身上。
“郡主……”
兰沁禾见他神色犹豫，还以为他有什么难处，于是柔声问道，“怎么了？”
“我听说郡主的琴弹得天下一绝，如今郡主坐在这里，我怎么听得了那些俗人的曲儿。”
这一下，在场的几人脸色变了变。
就连刚准备开心吃冰沙的纳兰珏都忍不住去看自己的傻弟弟。
莲儿气黑了脸，“放肆！你是什么身份，也敢让当朝郡主给你弹琴？你学堂里的先生可曾教过你礼仪尊卑了没有！”
纳兰杰看了莲儿一眼，竟是立刻就红了眼，“对不起，我只是随口一说，家父常年在外，所以没有人教我这些……”
“好啊你，还敢拿纳兰将军威胁郡主。”莲儿愈加气恼，差点没想拔了门口侍卫的剑出来。
兰沁禾目光微沉，数遍京城里的公子小姐们，确实还没谁敢让她等一个多时辰后还叫她弹琴的。
可如今朝廷少不了纳兰将军，他又是纳兰将军的爱子，若是在这个节骨眼上闹将起来，皇上、太后都饶不了自己。
她抬手阻止了莲儿的话，低喝道，“不成体统，给纳兰公子道歉。”
莲儿看了半晌兰沁禾的脸色，许久才不情不愿地对着纳兰杰道，“奴婢失礼，还请纳兰公子见谅。”
说完站到兰沁禾身后，气愤地扯着自己的帕子。
什么东西，还没嫁过来就敢这般模样，要知道他过来也就是个侧君，甩哪门子威风。
“下人不懂事，是我没教好。”兰沁禾起身，对着纳兰杰歉意道，“纳兰公子不会怪我吧？”
纳兰杰怯怯地摇了摇头，一副被莲儿吓到的模样，“既然是郡主的丫鬟，我哪里敢怪。”
莲儿翻了个白眼，她真讨厌这男的阴阳怪气的模样。
“那就好，”纳兰杰的心情似乎对兰沁禾很重要，她松了口气，笑道，“来人，取我的琴来，我亲自给纳兰公子赔罪。”
纳兰珏在旁边嚼着蜂蜜味的冰沙，心里有点同情兰沁禾。
这个世界的郡主应该和她们以前的郡王差不多一个等级，也不知道这郡主心里压了多少火气，这会儿还得赔笑着，像个艺伎似的给纳兰杰弹琴。
真甜。
她扭头看向旁边的银耳，把空了的杯子递给她，在“再来一碗”和“谢谢”之间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选择说谢谢。
不知道一会儿午饭吃什么。
……
东湖岸上，走过一顶藏青色的轿子，忽地一只苍白的手掀起了轿帘。
平喜忙喊，“停轿！”，接着小跑到轿门口问，“怎么了干爹，有什么吩咐？”
“你有没有听到琴声。”
“听到了。”娃娃脸的小太监一点头，指向了湖中的画舫，“西宁郡主在里头呢，今儿请了南园子的人来唱曲儿，就是里面传来的声音。”
轿里沉默了良久，接着响起一声沙哑的男声，“找个旁边的楼坐一会儿。”
那才不是什么南园子的声儿，那是西宁郡主的琴。
慕良握紧了拳，四指紧紧陷进了掌心。
娘娘，在给一个庶子弹琴。

第24章
银耳转身出了船厢，催促午膳做得快些，否则还不知道娘娘得给那人弹多久的琴。
这几乎算得上是羞辱，她都奇怪纳兰杰到底想干什么。
纳兰杰想干的很简单，他想看看自己未来的妻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今早故意迟到也是为了这个。他要看看兰沁禾到底重不重视自己、疼不疼爱自己，这样才能放心嫁过去。
他俨然认为自己一定会入主郡主府了。
兰沁禾弹了两三首，午膳便被银耳催上来了。
她陪着纳兰杰用完饭，心想差不多今天就到这儿，可以送人回去了，然而纳兰杰没有一点想走的意思，开始缠着她问东问西。
“郡主，您再给我讲讲，宫里的年宴都玩些什么？”少年趴在茶几上，一双眼睛炽热地望着兰沁禾，指望她再说些有趣的事情来。
“也就是看看歌舞，吃吃酒菜，和寻常的宴会差不多。”兰沁禾想了会儿，“皇后皇上还有太后照例会赏赐小辈们东西，谁诗词做得好，谁就能拿的多。”
“那郡主您是不是次次都拿了首揆？”
兰沁禾笑着摇了摇头，“宫中能人比比皆是，我不算什么。”
她说是连中三元，但到后来进了国子监，兰沁禾就明白了自己的状元是怎么考来的。
每当有贵人要去科考的时候，批卷的文官都会提前去国子监调出那些贵人的笔迹，等到正式阅卷时，就按着笔迹把贵人的卷子翻出来，给个好名次。
她那状元，掺了不知多少水分，而真正有才学的人，却可能因为没钱打点而名落孙山。
这就是当时兰沁禾决定办茶宴的原因，寒门学子不易，她母亲当年也是这么辛苦过来的，如今家中有闲钱，与其闲置在那儿，不如发给这些学生过活。
不过到了现在，茶宴仅是名义上是兰沁禾主持，私底下已经成了皇上获取密报的重要场所，早已不是她一个人的事情了，东厂、镇抚司皆有参与。
想到东厂镇抚司，兰沁禾又想到了慕良。
说来好笑，司礼监掌印都对着她小心翼翼的，到了纳兰杰面前，自己倒是得退让了。
读书愈甚，方知无知。像是纳兰杰整日待在自家院子里，还真对贵人的身份没什么敬畏感。
现在回想起来，兰沁禾才明白那日进司礼监，慕良为什么直接告诉她事情已经办妥了。
他知道自己拘束、不喜欢在司礼监待着，更舍不得让自己拉下脸来求他，索性一个人竹筒倒豆子似的，帮她把话都说了，好不叫她为难。
怎么会有这么可爱的人，难怪皇上喜欢用他。
“那太后和皇上皇后都会赏什么东西？”纳兰杰看见兰沁禾手的时候眼睛一亮，指着她手上一枚蓝宝石戒指道，“这是太后赏的么？”
这枚戒指上镶的宝石通体幽蓝，足有拇指甲大小，一看就不是凡物。
“不是，这是我自己的。”兰沁禾解释。
纳兰杰抬眸，一双眼睛水汪汪地望着兰沁禾，软了声音，“郡主，它好漂亮，能送给我么？”
兰沁禾垂了眼睑，笑了。
这孩子，未免太得寸进尺。
“你若是喜欢这些，我明日挑两匣子送去纳兰府上。”
“可我就喜欢这个。”纳兰杰去拉兰沁禾的手，“这个不能送给我么。”
兰沁禾轻轻挣脱开他的手，“抱歉，这是私物。”
她不能把任何贴身的东西给纳兰杰，否则日后就说不清了。兰沁禾可没有送定情信物的打算。
纳兰杰一下子变了脸色，他在家向来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从未被人拒绝过，更何况纳兰珏还在一旁看着，他不能丢这个脸。
“再说了，这款式太老颜色太素了，配不上纳兰公子的模样。”兰沁禾反握住少年的手，将他的手握在掌心，眼睛盯着那只手，轻哑地同他私语，“带你去藏珍阁，我来帮公子定制两套。”
女子抬眸，长长的乌睫翻起，撞进了少年眼眸深处。她冲着纳兰杰轻笑一声，身子前倾，俯身凑到了他耳畔，近乎呢喃着开口，“帮小杰定两套……天下独一无二的，以后也不许任何人穿戴，只有你能用。”
纳兰杰腾的一下红了脸，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来，心里再没有一丝的不快和恼怒。
兰沁禾是没有男人，可她这些年见的风月场面无数，只是对付一个还没成年的小少年，手段实在是绰绰有余。
纳兰杰是什么人，接触了一个多时辰她也明白了，自己那句“只有你能用”绝对击中了他心坎。
他不会拒绝的。
纳兰杰也确实没拒绝，红着脸，支支吾吾地扭捏道，“那、那我们什么时候去……”
“现在。”兰沁禾坐了回去，对着银耳道，“把船停了，备好马车，去藏珍阁。”
她指望着给这小公子买了东西，就能送他回去。
停了船，上了车，兰沁禾自己单乘了马，以还未有婚约、男女授受不亲为由，拒绝了和纳兰杰一起坐车。
银耳和莲儿一个驾车一个坐在了车栏上，只剩下一个纳兰珏需要徒步。
她刚走了两步，兰沁禾就发现了不对。
“小丫头，你的腿怎么了？”之前没仔细看，这会子这个小姑娘的走路姿势极不自然，兰沁禾习过武，一眼看出了她的不正常。
纳兰杰在车子里，纳兰珏也懒得撒谎，很诚实道，“被他打的。”
接着她抬头看向马背上的兰沁禾，“我叫纳兰珏，我走不了路了。”
兰沁禾吓了一跳，迅速瞥了眼马车，紧忙对着银耳挥挥手，“你们先去，我一会儿来。”
“是。”银耳和莲儿也听到纳兰珏那三个字，心里震惊无比，对视了一眼后，忍不住往后面的车厢看去。
怎么会这种人……
她们心里厌恶非常，却也明白主子的意思，当即就把车赶了出去，只留下原地的兰沁禾和纳兰珏。
“你刚才说你叫什么？”兰沁禾拉着她退回湖边，仔仔细细将她打量了一遍。
纳兰珏重复了一遍，“我叫纳兰珏。”
“你就是纳兰将军的嫡长女？纳兰杰的姐姐？”兰沁禾弯着腰双手扶着她的肩，感觉到衣料下尽是膈人的骨头。
“是。”
既然是纳兰珏，她应该也是十六了，可如今却瘦成这般模样。
兰沁禾忽然有了不好的猜想，她伸出手碰了碰纳兰珏脸上的面纱，“能让我看看么？”
纳兰珏二话不说掀了面纱。少女面纱之下的脸，让兰沁禾倒吸一口凉气。
那张黑瘦的脸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伤痕，最恐怖的是，一道从眼角到鼻翼的伤疤，像是一把刀似的将女孩的脸劈成两半，直接毁了她的整张脸。
再往下看，少女的膝盖不自然扭曲着，她今天站了太久，此时已经在战栗。
“岂有此理！欺人太甚！”兰沁禾胸口起伏着，她双眼微热，气得呼吸不畅。
“如此虐待嫡长，还堂而皇之把亲姊称为奴婢，我西朝还有没有王法了！”
她实在是气得不轻，打横抱起纳兰珏就要上马，“走，我先带你去医馆，你母亲那里我一定会去说，叫他们把嫡长女的配置都给你配齐全了。”
“我不要嫡长女的配置。”纳兰珏抓着兰沁禾的衣襟，“我想跟着您。”
兰沁禾一愣，低下头同怀里的女孩对视，“你说什么？”
女孩仰着头，认认真真地看向她，“您是个好人，请您让我跟着您，等我病好了，不管是丫鬟还是侍卫我都可以做。”
兰沁禾沉默片刻，纳兰珏在府里受了这样的委屈，不想再回去也是正常的。
“这不合礼制，”她为难道，“你是纳兰将军家的嫡长女，也是纳兰家未来的家主，我不能就这么接你过来。”
她一低头，就对上了女孩执拗的眼神，和满脸的伤痕。
像是匹小狼似的，野性十足，受伤了也一声不吭。
兰沁禾顿时心软，改了口，“等我修书一封，取得了纳兰将军的同意，才能接你过来。”
君子以仁存心，以礼存心。严氏和纳兰杰能做没有心的蛇蝎，她却不能。
纳兰珏何辜，她也着实不忍心将人送回那蛇窝中。
纳兰珏定定地看着兰沁禾，半晌，挣扎着想要下来。
“别动。”兰沁禾按住她。
“我给您磕个头吧。”她说。
她对兰沁禾来说只是个陌生人，对方却这么愿意帮助她。入乡随俗，在这里她该给兰沁禾磕个头。
“行礼不急着一时，”兰沁禾被这样直爽的话逗笑了，“走，先送你去医馆疗伤。”
她先不打算直接将人接回郡主府，毕竟这只是一面之词，到底事情如何、她是不是纳兰珏，都还未可知。等自己派了人好好查明真相，再给纳兰将军写信不迟。
……
兰沁禾离去的时候，没有发现对面的楼上，有一人透过了窗口看着这一切。
那人着一身黑底的开襟，从头黑到脚，偏偏肤色苍白到泛青。
他望着下面，不知在这里坐了多久，直到后面传来一声，“禀慕公公，人往藏珍阁去了，郡主作陪，给他定了四套衣裳、一枚尾戒，又买了一方玉佩和两个香囊，这会儿正去聚贤楼的路上，准备吃茶。”
座位上的人终于动了动，他张开了那双干燥发白的唇，半是嗫语道，“花了多少银子。”
“一共是三百六十两。”
慕良垂眸，他双手之中捧着一个小小的香囊。之前的茶叶做好了料，他每日就把这个香囊揣在怀里，闲时拿出来摸一摸，从没有佩戴过。
“三百六十两……”他默念着，抬了手示意，平喜上前问道，“干爹？”
“找人去郡主的铺子里，给她补上两千。”还有两个月就要过年，郡主府那么大的开支，可少不了钱。
“以后郡主带人出去，花了多少，你们回头就去想法子补上。”
平喜点了点头，“诶，知道了干爹。”
他心里着实替干爹委屈，哪有这样的司礼监掌印，实在是卑微到了骨子里了。
过了一会儿，有厂卫把今日西宁郡主在船上做的事情写好了，递给慕良看。
慕良接过，细细读去，眉头却越皱越紧，紧而倏地将纸拍在桌上，低喝一声，“反了！”
周围的人一个激灵，平喜率先跪了下去，他心里本就为慕良不平，这时候找到了机会，立即道，“干爹息怒，这算什么呀，还有更过分的。”
慕良扫了他一眼，那眼神满含凉意，平喜明白他的意思，倒豆子似得张口说，“纳兰将军不在，他为了家产就虐待亲姊，把纳兰小姐好好的一个姑娘几番差点打死过去。这样蛇蝎心肠的人，留在郡主身边真是个祸患，要是真的进了郡主府，还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
慕良深吸了一口气，眼眸微沉。
纳兰将军在前线，可打仗打的是军需粮草，只要他这边稍微卡一卡，就能让前方这些年的努力功败垂成。
若是纳兰将军败了，娘娘自然不需要委曲求全去哄纳兰杰。西朝的武将有的是，怎就非纳兰家不可了。
但这是下策，慕良并不打算这么做。
“再去探探娘娘的意思，若真的是个祸害，我自有法子应对，现在这些话不是你说的算。”他一甩袖子，拂了平喜的意。
他还不知道娘娘对纳兰杰是个什么意思，密报上所说的，在舫中“举止亲密”像是一根刺一样死死钉在慕良心中。
举止亲密，有多亲密……
纳兰杰长相偏柔，衣着相貌都同兰沁酥相似，娘娘未必不会对他爱屋及乌，再加上父亲的催促，娘娘是不是真的想收了纳兰杰，也还未可知。
他一低头，又看见了举止亲密这四个字。
慕良叫了写这东西的厂卫过来，他不说话，平喜替他问，“你仔细回话，娘娘在船上到底做了什么，怎么就举止亲密了。”
“回公公，纳兰杰想要娘娘手上的戒指，娘娘说这戒指太素了配不上他，要带他去做新的，说着就握住了纳兰杰的手。船上的人回来禀报，说娘娘那时同他亲近密切，像是要将人搂进怀里似的。”
慕良听罢，站在原地，他一张嘴凉气就直冲心肺，胸口清凉得像是压了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女子那日一句“慕公公这手适合抚琴”犹在耳畔。
那日过后，慕良整夜整夜的做梦，他梦见自己坐在琴前，背后被人揽着，双手也被人带着在琴弦上抚弄。
他僵着一动也不敢动，就连在梦里，都没敢回头看一眼那人的面容。
可如今，娘娘已是执着别人的手，早已忘记那日的玩笑话了。
慕良从没有过妄念，他连在心里想想的勇气都没有。
纳兰杰纵使有再多的不是，可他正值二八，长相昳丽。
而自己呢，又老又丑，甚至连个男人都不是，手上沾过无数条人命，早不是可以见得了光的人了。
像他这样活在腌臜地里的蛆，怎么敢有胆量，去靠近那样风光霁月的娘娘。
他不过是挣扎在粪土里，渴望有朝一日能被那人瞥过一眼罢了。
慕良拇指划过香囊，刚摸了两下，他又觉得自己这举止龌龊肮脏得很，急忙把香囊收到盒子里，放回了衣襟。
这样恶心的事情，如果被娘娘知道了，他也就再也不用活了。

第25章
兰沁禾送纳兰珏去了医馆后赶去了藏珍阁，她陪着纳兰杰挑东西，又亲自同掌柜商议了定做的样式，接着又带他去了定好的茶楼吃茶点，这一通下来，已是快要黄昏了。
“时间也不早了，我送公子回去吧。”兰沁禾之前只当纳兰杰年纪小有些任性，可自从知道这人虐待亲姐后，心里就不大愉快。她忍耐着陪了一天，终于熬到了可以送人走的时候。
湖也游了，曲也听了，东西也买了，肚子也饱了，他再没有逗留的理由。
可兰沁禾想得太简单了。
“郡主……”少年低着头，含羞带怯地轻轻开口，兰沁禾一听这话就知道他又有事情要说。
“怎么了？”她耐着性子柔声问，甚至做好了直接塞给纳兰杰一百两银票的准备。
少年不好意思地看着她，小声道，“我想去郡主府里看看，可以吗？”
兰沁禾心里无奈，又不能对他说重话，只得委婉道，“可天色这么晚了，你母亲还等着你回去用膳呢。”
“母亲说了，今天我跟着郡主就好，吃过晚膳再回去也可以。”
莲儿连白眼都懒得翻了，直接鄙夷地望着纳兰杰，从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男人。
“纳兰公子，”兰沁禾稍微正了下神色，“你我并无婚约，天黑之后要是还共处一室，对你我的名声都不好。”
这话说的已经有点严厉了，接着她又安抚道，“往后的日子还长，何必争这一顿晚膳，等你父亲凯旋归来，我们再好好聚聚。今日便到这里，好么。”
“可我就想多和郡主待一会儿。”纳兰杰浑然不觉，耍上了性子，“除非……郡主把手上的戒指给我，我回去还能有个念想，不然我今日就跟定郡主了。”
莲儿往上蹿了一步，睁大了眼睛就要骂人，被兰沁禾拦下。
她定定地看了会儿面前的纳兰杰，眼神深邃，嘴角处惯有的微笑却反而浓了两分。
但凡遇事，西宁郡主心里却是恼火紧张担忧，面子上就越要做得漂亮些，用以遮掩。
纳兰杰被这样的目光看得有些发怵，可他就想看看西宁郡主有多重视自己。若是现在就对自己不耐烦了，如何让他放心嫁过去。
兰沁禾就这么看了纳兰杰半晌，倏地一笑，拔下了手上的戒指递给他。
“好，我给你。”
纳兰杰一怔，他再怎么没有城府，也有点明白了兰沁禾是在不快了。
“郡主，我就是随口一说。”他解释道。
“不过是个小玩意，你想要给你就是了。”兰沁禾道，“马车已经备好了，我们下去吧。”
她说完自己先下了楼，纳兰杰赶紧提步追上，小心翼翼地打量了几番兰沁禾的面色，见她脸上还是一片柔和，并无一点怒气，这才安了心。
“对了，”兰沁禾扶着纳兰杰上车，“你那个婢女身体不适，我把她送到了医馆，等治好了再把她送回来。”
纳兰杰这才想起来自己姐姐不见了，他无所谓地摆摆手，“郡主不必管她，一个奴婢而已。”
兰沁禾听到这话，不置可否地扯了扯嘴角，退开了两步，将轿帘放下。
“走吧，送你回家。”
……
兰沁禾送走了纳兰杰，感觉全身乏得很，从纳兰府离开后，天已经暗了下来。
这一月的沐休又要结束了。
回到府里，派去查纳兰府的人已经回来了，果然如纳兰珏所言，自从原来的纳兰夫人去世后，严氏便开始在府里作威作福。她仗着纳兰将军不常在家，自己又有孩子傍身，将一个嫡女当做了下等丫头使唤，行径恶劣，实在令人发指。
兰沁禾当即提笔修书给纳兰将军，用了四百里急递，半个月之内就能知道消息。
写完之后兰沁禾沐了浴，连晚膳都懒得吃，直接上了床。
银耳给她铺好了床，熄了灯，刚走出去就听到外边有声响。
“什么事？”她提着灯笼问道。
“回银耳姐姐，是前面三小姐那边打发了人过来，莲儿姐姐正和人说话呢。”
银耳稍一思忖，将手里的灯笼递给了旁边的小丫鬟，嘱咐一句后，便也去了前边。
进了门房，果然看见莲儿正和兰沁酥身边的丫鬟说话，小妮子说得眉飞色舞的，一边说还一边比划。银耳站在门口，等她送走了兰沁酥的丫鬟后，才招她过来。
“三小姐派人来有什么事？”她问。
“哦，就是问了问今天主子和纳兰杰的事儿。”
“你都跟她说了什么了，说得那么激烈。”
莲儿得意地哼笑了一声，“我当然是一五一十地说了。对了，你可知道今日纳兰杰问主子讨的戒指是何来头？”
银耳想了想，梳头穿衣这些向来是莲儿在管，她并不清楚这些衣裳首饰，于是摇了摇头，表示不知。
莲儿掩着唇，笑咯咯地凑到银耳耳边，“我告诉你，那是前年主子打了送给三小姐的，原本是一对儿，那枚红的被三小姐拿了，蓝的她留给了主子，央主子常常戴着。现在好了，到了纳兰杰手里了。”
她这话说得极为幸灾乐祸，脸上的笑跟偷腥狐狸似的，止也止不住。
银耳一惊，“你把这事儿告诉三小姐的丫鬟了？”
“当然！”莲儿挺起了胸，“你就等着瞧吧，三小姐可不是个阿弥陀佛，她最讨厌不尊嫡长的庶子了，这一回就叫那个纳兰杰脱一层皮下来。”
“你这么做，主子要是知道了……”
“你懂什么，”莲儿伶牙俐齿地反驳，“你瞧见主子今日给他戒指时的脸色了？主子早就知道，这事儿传到三小姐耳朵里是早晚的事，主子也是厌恶极了纳兰杰，想让三小姐整治整治他呢。”
“咱们主子最重什么你不知道？纳兰杰就是叫主子给他唱大戏主子说不定都受了，可他千不该万不该犯了主子的忌讳，活该他的。”
兰沁禾向来重视家人和睦，她身为长姊，把底下的弟弟妹妹们看得很重，就希望兰家上下都能和气一团，父母子女之间不要生了嫌隙。
就如兰国骑的事一般，兰沁酥忍受不了低人一头的生活，铆足了劲也要往庙堂上爬。可兰沁禾更希望兰家能长久平安，宁愿舍了半生的志气，甘愿缩在国子监当一辈子的先生。
纳兰杰这么对待嫡亲姐姐，兰沁禾看了，恼怒可想而知。她明日就要去找父亲说这件事，纳兰杰也绝不可能进郡主府了。
“只可惜了那三四百两银子，”莲儿蹙着眉，惋惜道，“主子一年的吃穿也用不了那么多钱，这一天下来，全花在那个畜生身上了。”
她已经直接叫人畜生了。
“算了吧，”银耳安抚她，“若是花钱能消停，也是好的。”
“这都是些什么事儿啊，纳兰将军给朝廷打仗，又不是给主子打仗，凭什么他的儿子得归主子管，真是莫名其妙。”
“好啦，食君禄、忠君事，咱们郡主府每月那么多的俸禄还不都是朝廷给的，羊毛出在羊身上。”
“这不一样嘛。”莲儿抱怨着，和银耳去吃了点晚饭，接着收拾收拾，也各自休息去了。
翌日
又是该去上值的日子，兰沁禾前往国子监的路上，开始盘算今日要做的事情。
一是国子监的引商入监还在初期，她还需多加关注，二来沐休之前，母亲同她说过，去探探慕良的口风。
王阁老家里贪墨了福建河道的银两，为了补这个亏空，王党向皇上提议去南京修建园林，好让他从中榨油，把河道衙门的银两还回去，免得遭了水灾动摇国本。
他想同慕良商议，却被慕良毫不犹豫地拒绝，于是王党便拿出了兵仗局贪墨国帑的事情来要挟。
慕良该是明白其中缘由的，将计就计索性向皇上请求彻查二十四衙门。这一查将七个原来林公公把持的衙门都换上了自己的人。
虽然最后受益方看起来是慕良，但中间肯定费了他不少力气。
兵仗局这事是工部下面的军器局捅上去的，万清掌着工部，如果慕良心里记恨，可千万不要在账上添万清一笔。
万清要兰沁禾去探口风，就因为慕良现在兼着督建国子监的差事，两人便宜说话。可就算有这个差事，他一个司礼监掌印，也不可能天天待在国子监里瞅工程。
兰沁禾有些发愁，沐休前两日慕良刚刚来过，下一次来不知道会是什么时候。
就是这个时候。
兰沁禾望着国子监门口的蟒纹轿子，门房见了，热切地开口告诉她，“司业大人，慕公公前一脚来的，李祭酒正作陪呢！”
“好，我知道了。”兰沁禾还没来得及打腹稿，人就已经到了，这让她有点意料不及。
她快步迈入国子监，想到了什么之后又退了回来，问向门房，“还有谁跟着慕公公来的？”
“哦，还有四个锦衣卫老爷，在离风厅里歇息喝茶呢。”
“多谢。”兰沁禾改了方向，这个时候也不好打扰李祭酒和慕良说话，她去见见那四位锦衣卫好了。
她进了离风厅，远远就瞧见四位身姿矫健的汉子穿着统一的便服，一板一眼地端坐在两旁，气质非常人所比，一看就是镇抚司出来的锦衣卫。
兰沁禾在外面掸了掸身上的官袍，挽起了笑，提步迈入门内。
门里的锦衣卫一早注意到了外面有人，等看清来人是谁后，当即起身，单膝下跪。
“参见郡主！”
兰沁禾听过无数请安的声音，唯有锦衣卫的声音最为洪亮，中气十足也内敛有力，让人精神一震，脑袋都清醒起来。
“弟兄们这一趟辛苦了，快请起。”兰沁禾伸手在空中虚浮一把，接着从四人中间穿了过去，并不扭捏地坐上了主位。
四个汉子谢恩之后，又回到了原来坐如钟的姿态。
坐在左前的年轻男子正是兰沁禾的庶弟兰熠，他今年二十六，十六岁的时候就瞒着家里偷偷跑去了镇抚司，因为镇抚司的特性使然，平日里鲜少回家，一直和前辈们住在一起，姐弟两见面的时间也少之又少，但情分并没有生疏。
“几位是送慕公公来的？”兰沁禾虽然知道，可还是要照例问上一句。
兰熠答道，“是，奉命来察看国子监号房的修缮情况。”
他一板一眼地答了，语气也正经得很。
兰沁禾看向自己愈发沉稳的弟弟，心里高兴，于是又问，“慕公公现在何处？”
“正在号房工地上同李祭酒谈话。”
“既然李祭酒陪着慕公公，那就委屈你们被我陪着了，诸公可别嫌弃。”兰沁禾一笑，四人也跟着笑了出来，“郡主这是怎么说的，我们也是沾了十九爷的福气，才能跟着来见您。”
兰熠在北镇抚司中排行十九，下面的人叫他一声十九爷，领着他的前辈都管他叫小十九，基本不叫名字。
兰沁禾挑眉，“哦？我倒不知道他有这么大的能耐，没了他，咱们就见不着面了？”
“郡主还不知道？咱十九爷昨天刚刚升了千户，慕公公有命，以后他老人家出宫，都由十九爷陪着。”
兰沁禾心里一咯噔，望了眼下面的兰熠。
这孩子才多大，哪能这么快就升了千户，还被慕良调到了身边。
她望着兰熠，兰熠也正望着她，冲了兰沁禾咧嘴一笑，明晃晃地讨赏。
难怪刚才装得那么沉稳，原来是在这儿等夸呢。
“瞧你这傻样。”兰沁禾被他这傻笑破了功，“就算是千户了，也不许忘了当初的兄弟们，你是被他们捧起来的，要不是他们见你年纪小让着你，这位子哪里轮得到你来坐。往上走了以后，要时时念着底下兄弟们的好，有什么好的东西多顾着点自家弟兄，若是你敢一个人全贪了，不用我说，慕公公也饶不了你。”
这话夸了底下的弟兄，也说了慕良的好话，她已经贬了自家弟弟，自然会有别人来赞扬了。
“郡主，十九爷不是吃完饭就拔腿的人，他捱着高兴，好不容易才见您，您多少夸他两句，让他美一会儿。”
另外的三人笑着帮腔，“是啊，夸他两句吧。”
“瞧见没，”兰沁禾看向兰熠，“这才是自家兄弟，字字句句都向着你呢。”
她下巴微抬，“我今天看在兄弟们的面子上夸了你，回去了可不许翘尾巴。”
“诶，知道了。”兰熠还是很敬重自己的长姊的，小时候父亲远征，万清事忙，大哥又在浙江，兰沁禾虽然大不了他们多少，做得却是主母的事。
兰府里的家仆把兰沁禾当做主事，底下的弟弟妹妹既把她当姐姐，也当做母亲来看，对她十分孺慕。
“这会儿子后面的武场也开堂了，机会难得，几位兄弟要是有闲暇，可否去给那些学生们露两手？”兰沁禾道。
几人明白这是兰沁禾有话要和弟弟说，纷纷知趣地前往武场，给他们腾出空间来。
外人一走，兰熠愈加放松了起来，在下属们面前强撑的“官威”也瘪了下去，笑嘻嘻地望着兰沁禾，眼神多有亲昵。
“没正形的样。”兰沁禾说了他一句，语气里却没什么责怪的意思。
“走，陪我去外面走走。”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慕良随时都会回来。
兰熠立即站起来，大声喊，“尊娘娘的旨！”夸张的模样又让兰沁禾笑了出来。
姐弟移步去了后院的竹园，那里环境清幽，平日只有兰沁禾会带学生来，这会儿没人，正好谈话。
“军器局和兵仗局的事你都知道了吧。”兰沁禾开门见山，不和自己家弟弟绕弯子了。
谈及正事，兰熠也收敛的嬉皮笑脸的模样，“知道，罢了七个内宫衙门的掌印和提督，朝野都震惊着呢。”
“母亲托我来探探慕公公的口风。”兰沁禾确认了遍四周无人，压低了声音道，“这事坏就坏在是工部捅出来的，慕公公会不会误会了母亲？”
“姐姐多心了，您还不知道为什么慕公公提拔我做千户吗？”兰熠对着她眨了眨眼，“日后我就跟在慕公公身边效力了。”
兰沁禾脚步一顿，说不上来心里什么感觉。
提拔兰熠，慕良的意思很清楚：他没有误会万清，以后也不会针对兰家。
可一想到他这么做的缘由，兰沁禾心里就堵得慌。
“姐姐怎么了？”兰熠见她面带愁容，无措地问道，“我是不是不该升得那么快？”
“你…”兰沁禾刚要说话，打前面来了一抹黑色的人影。
她遥遥望去，赫然是穿着便服的慕良，正由李祭酒陪着慢慢朝这里过来。
两人目光相触，这一回兰沁禾清楚地看见，慕良猛地低下头，脚步在停顿了一瞬后，才快步朝自己走来。
他撩起了衣袍，忙不迭是地跪在了兰沁禾一丈远的地方。
“奴才…叩见娘娘。”
就连那声音，都带了点轻颤。

第26章
再见慕良，兰沁禾心里的复杂可想而知。
她该是厌恶的，被一个太监肖想，对于郡主来说是一种莫大的侮辱和冒犯。
可看着这人跪在自己面前、额头触地时，兰沁禾一点点生气的感觉都升不起来。
她只想把慕良喂胖些，别再这么跟个骷髅似的，看着都提心吊胆。
这一愣神，耽搁了点功夫。可跪在地上的慕良别说起来，就连抬头都没抬半寸，老老实实地磕在地上，把脸埋进了竹林的土里，一动不动。
兰熠吃了一惊，急忙去扯姐姐的袖子。
他从未见过慕良对谁这么恭敬过，姐姐怎么好让他在土里跪那么久？
兰沁禾回了神，暗暗地叹了口气。这一回没有去亲自扶慕良，只是站在原地，客气道，“慕公公请起。”
她实在是没法回应这份感情。
慕良一怔，这样疏远冷淡的态度，让他错愕地只微微抬起了眼眸，连起身都没起来。
娘娘每一次见自己，每一次都是亲自扶他起身，每一次都是热络地同他说话，从没有一次是像今天这样冷淡。
难道、难道昨日他盯着画舫的事被娘娘知道了？
这么一想，慕良瞬间如入冰窖，撑着地的双臂不自觉微微发抖，两眼的瞳孔都缩小了几分。
他额头渗出了冷汗，绝望而哀求地望着兰沁禾，那漆黑的眸中，一时间藏了沉重过分的情绪。
兰沁禾被这样的眼神看得心头一紧。
不就是没扶他起来么，怎么好像她要慕良去死似的，露出这样可怜的模样，边上还有李祭酒和兰熠，被外人瞧见了可怎么办。
她侧一步挡在了兰熠身前，无奈扶慕良起来。
“慕公公，每次都那么客气。”她心中半是叹息着半是苦笑，这可怎么是好。
她不讨厌慕良，说得僭越一些，慕良要是个普通的小太监，说不定兰沁禾还会把他收进府里。
二十七年来，从未有谁在她心里升起过那样的绮念。
兰沁禾身边豢养宦宠的人并不少，但面前这个是司礼监掌印，掌着半个天下的老祖宗，她就算当了女皇也没有收慕良的胆子，况且要是父亲母亲知道了，绝对会把她打死。
慕良哪里知道兰沁禾已经猜到了自己的心思。西宁郡主无心朝政，是京城里出了名的风流雅士，整日待的地方、做的事情、接触的东西让她对情字敏感非常。
他只以为是自己偷窥兰沁禾的事情被她知道，引得了她的猜忌，心中一时惶恐不已，被兰沁禾扶起来之后，依旧战战兢兢地琢磨她的脸色，打算一会儿直接去人跟前请罪去了。
兰沁禾错了身位挡住了自己身后的兰熠，李祭酒站在慕良身后，也没有看见什么猫腻，这一瞬的神情转变，只有当事的双方才了然。
“我穿着这身衣服，就不是郡主，只是国子监的司业。”兰沁禾对着慕良道，“以后慕公公切不可如此多礼了。”
慕良动了动嘴巴，那嘴唇苍白干燥，看得兰沁禾想给他拿点胭脂润一润。
他听先生教诲似的低着头，半晌只干巴巴地说出一句，“礼数不可废……”
今日的慕良格外颓靡，一个多余的字都不敢乱说。
他没有戴帽子，兰沁禾看着他低垂的头顶，差点想要伸手摸摸他，叫他别难过了。
一个司礼监掌印，之前也是管着镇抚司和东厂的提督，怎么会老是让人想要怜惜他呢。
兰沁禾想，比起手段，慕良身上这种让人不自觉想要怜爱他的气质，更加杀人不见血。
明明慕良长得并不像纳兰杰那样柔弱，也不是需要关心的青涩少年。这人站直了背，比兰沁禾都要高出一些，根本没有让人怜爱的理由。
可当他小心翼翼望向兰沁禾时，那份怜惜就自然而然生了出来；当他看向别的地方时，脸上的冷漠和阴沉，又使得兰沁禾心生难耐，想要将这人一丝不苟的衣袍扒拉下去，打碎他隐有傲气的矜持平静。
尽管这样，那又如何呢，她只是在心里想想罢了。
李祭酒这会儿走了过来，对着兰沁禾道，“刚才按照慕公公的意思，跟修号房的人吩咐了，年底之前就能竣工。受到影响的学生，每人补发一两银钱，兰大人看这样如何呀？”
兰沁禾看了眼慕良，慕良正低着头看地，他从来不敢正眼瞧她。
“既然是慕公公的安排，自然都好。”
“啊对了，慕公公刚才不是说想知道具体的账目么。”李祭酒乐呵呵地指向兰沁禾，“这一个月引商入监的事儿，都是兰大人在管，咱们回去，让兰大人将各笔明细都给您说说，您回宫了也好呈报皇上。”
这话兰沁禾实在不想应承，她已经知道了慕良对母亲的态度，任务已经完成，现在应该离慕良越远越好。
但李祭酒话一说完，她就看见慕良稍稍抬头，看了自己一眼。
那神情分明是在请示自己——可以么。
虽是请示，他本身又流露出极强的渴望来，跟个走到糖铺前的孩子似的，一边想要，一边又念着家里没钱。
兰沁禾能说什么，她只能说，“好，下官给公公带路，公公这边走。”
她接着冲兰熠使了眼色，叫他不用再跟着了，去找自己的弟兄。
兰熠意会，对着几人行了礼之后转身离开。
去公署的路上，李祭酒一边对着慕良夸赞国子监学生努力、先生用心，一边感叹皇恩浩浩、慕公公年轻有为。
倒省了兰沁禾的口舌。
慕良对李祭酒的明示暗示并不热切，偶尔嗯一声，附和两句，看得出来，他并不是个多话的人。三人就在这样的气氛中，走进了公署。
兰沁禾兀自进内室取账本，留李祭酒在外和慕良说话。上个月来的引商入监基本都是她在操持，这些账册也都是她在保存。
司业的工作说清闲也忙得很，各种杂碎的事情堆积下来，也没有几天是真正无聊的。所幸兰沁禾教课不多，三天下来最多只去一个堂，像是现在即将科考，她便连率性堂也不必去了。
等她抱着账本出来时，兰沁禾脚步一顿。
这公署里空无一人，大门和窗户也都锁了起来，只有中央突兀地站了一人——
慕良
这是想做什么。
兰沁禾下意识戒备起来，抱着账本的手也紧了紧。
“怎么不见李祭酒？”她状似随意地问了句，转身将账本放到了桌上，接着微讶地看着慕良，“慕公公坐呀。”
慕良没有动作，他双手放在两侧，像是在酝酿什么，让兰沁禾隐隐不安。
噗通——
他忽然跪下，膝盖骨磕在地板上发出了好大的声响，直接把兰沁禾吓退半步。
“奴才欺瞒了娘娘，请娘娘责罚。”
穿着黑袍的人在地上缩成一团，像只被踢了肚子似的大黑狗，蜷缩起来瑟瑟发抖。
兰沁禾现在知道为什么要关门关窗了，这个场景要是传出去，她就真的别想活了。
“欺瞒什么？”她完全不明白慕良在说什么，茫然得连脸上功夫都忘了做，震惊地睁大了眼睛。
“奴、奴才昨日不该偷窥娘娘的画舫……奴才只是、只是……”慕良说着，语气早已不是简单的惶恐，竟是已经染上了哽咽地呜咽，“奴才只是偶然路过，听到了娘娘的琴声……”
原来是这件事。
兰沁禾一拍额头，明白了慕良为什么来向自己请罪，怕是刚才自己疏远的态度，让这人“做贼心虚”了。
画舫约见纳兰杰的事情，她早明白慕良会知道。这不是什么绝密的事情，那么大条画舫停在湖上，锦衣卫或是厂卫肯定回去报告慕良。
再说了，何止这一次，平日茶宴里的厂卫也没有少，漫说是她，王阁老都活在慕良的眼皮子底下。
这算什么事啊。
“慕公公快请起，我没有怪你。”她去扶慕良，不想对方一点起来的意思都没有，执拗地跪在地上，对着兰沁禾的方向不停叩头。
“都是奴才的错，是奴才鬼迷心窍了，求娘娘责罚、求娘娘责罚。”
他一边说一边叩头，额头砸在地上每一记都发出了惊人的声响，光是听着就觉得头骨作痛。
可慕良一星半点的感觉都无，他不敢抬头去看娘娘的表情，不敢去想娘娘是怎么看他的，更不敢想以后，还如何面见娘娘。
心脏被极度的恐惧攥紧，他伏在地上，只能感觉到十指触地的冰凉。
二十多年的辛酸隐忍，他终于攀上了自己能达到的巅峰，可以遥遥地抬头望一眼上面的天人。
可他做了什么……他将自己前面所有的努力都化成了飞灰。
不论谁知道有人监视自己，都会心生不快，更遑论他是司礼监的太监，背后牵着多少干系。
娘娘不会再看他了，不会再同他说一句话。她那样周全善良的人，最后恐怕连一声滚都不会同自己说。
他没有用了……什么东厂镇抚司，什么掌印老祖宗，他已经没用了！
绝望自心底蔓延，心脏被无数的凄楚撑得发痛，慕良不知道到底是哪里出了纰漏，才让娘娘知道的，可这一切都没有意义了。
就算他现在剥了身上那层蟒袍，求娘娘让他去郡主府当个倒恭桶的太监，娘娘也绝不会留他的。
一个心生忌惮的奴才，还何必留着。
慕良闭着眼睛，一时间万念俱灰，感觉自己已经死在了昨天，现在就连魂魄都被狂风吹得松松散散的。
二十多年的步步为营，二十多年的忍辱负重，为的就是有一天他能为娘娘效力；为的就是当娘娘有了难事时，能够想起来一句“这事可以让慕良那个奴才去办”。
可现在全部都被毁了，全都毁了！他的努力全部毁于一旦，再也没有什么别的企盼了。
他不想表现的那么慌张，慕良的打算里绝没有在娘娘面前哭哭啼啼要死要活这一项，可他忍不住，锥心的痛楚痛得他直想索性磕破了头，起码还能在死前给娘娘留下一点痕迹。
“请娘娘责罚、请娘娘责罚……”他麻木地磕着头，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只是一味地重复这个动作，好像每磕一次就能消去一丝罪孽。
忽然，他隐约在耳畔听到一声叹息，接着脸被人捧了起来，再也低不下去。
慕良茫然地抬眸，雾蒙蒙的视线看不清面前人的脸，额头上的伤口却被手指轻轻拂过。
“这是何苦呢慕公公。”兰沁禾苦笑，“您是司礼监掌印，我不过是个外封的小郡主，您就是想杀了我也不难事。”
“奴才不敢！”慕良只听到了杀了二字，仓惶地又要低下头去磕头。
“好了好了，别磕了我的好公公，”兰沁禾连忙阻止，“我真的没有怪您，日后每月我去给太后请安时，也去看看您好不好？您平日里若是得了空，就来郡主府，不管什么时候我一定作陪。”
她用哄孩子的语气说，“您帮了我那么多，我怎么会讨厌您？今日是我不好，不该冷落了您，只是那时候人多，我也不好做什么，可绝没有厌恶您的意思。说句僭越的，您若不在司礼监当值，我都想向圣上讨了您。”
后一句是真心的。
慕良愣愣地眨眼，心狠手辣的大太监傻了似的，定定地同兰沁禾对视。
半晌他才意识过来，半敛了眼睑，嗫嚅道，“奴才、奴才……”

第27章
“别奴才奴才的了，”兰沁禾拉他起来，不想听这人又说什么自辱的话，“额头伤成这样，出去被人看了可怎么是好。快坐到椅子上，我去给您找药。”
慕良听话地坐在了椅子上，双手放在膝前，无措地攥紧了袖口。
兰沁禾转身回来时，就见这人一动不动地坐着，乖巧异常。
她回想起刚才摸慕良头发的感觉，慕良浑身上下都皮包骨头，唯有一头长发乌黑顺滑，像是妖草吸走了他全身的精气似的。
兰沁禾偏着头看了一会儿慕良，慕良也终于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他稍一抬头，发现是兰沁禾之后，又猛地低下头去。
这人连抬头看一眼自己都不敢。
此消彼长，慕良这般弱气，助长了兰沁禾的气焰。她将药放到茶几上，先用帕子沾了水给他擦伤口。
这个姿势有点微妙，慕良坐着，他腿又长，兰沁禾得弯足了腰才能碰到他的额头。
兰沁禾从小习武，这么点时间腰力自然支撑的住。可慕良眼前就是女子丰满圆润的胸口，他再低头，又是女子纤细妙曼的腰肢，再下去又是脚。
看哪儿都不适宜。
他情急之下直接闭上了眼睛，耳朵也通红一片。
兰沁禾刚想问慕良痛不痛，一瞥就瞥见了这人面红耳赤闭着眼的模样。
昨日画舫上肖想的东西全都跑了出来，兰沁禾眼神暗了暗，伸出了左手，撑在了慕良身侧的扶手上，假装方便自己动作。
才见了几面，她的胆子倒是越来越大了。
如果不是慕良衣服袖口上的蟒纹，兰沁禾怕自己撑的就不是扶手那么简单了。
察觉到有什么她无法控制的东西在心中逐渐蔓延，兰沁禾接下来麻利地上好了药，退到了对面。
“好了公公，”她轻声道，“这账本我差人送到司礼监，您慢慢看就是，先回去找太医治治伤吧。”
慕良这才堪堪睁眼，那表情恍如隔世。
他沉默地起身，对兰沁禾行礼，低低地告辞，“有劳娘娘了，奴才就先回去了。”
他冷静下来，早已想明白了一切，这恐怕是他最后一次同娘娘说话了。
慕良当然听得出刚才兰沁禾是在哄自己，没有人会和司礼监掌印撕破脸，就算心里再怎么厌恶，面子上也要和和气气的。
娘娘……只是在客套而已。
他挺直了背，僵硬地朝前走去，被外面刺眼的阳光一照，耳朵上的红意散去，徒留一脸的苍白。
他受不了阳光，更适合待在暗里。
兰沁禾不解地看着这人失魂落魄的背影，她说得还不透彻么，怎么看着比每年落榜的考生还生无可恋。
她想着多少还是送一送，却听远处传来一声急报，兰熠匆匆跑了过来，在慕良身侧单膝跪下禀告，“禀公公，东厂的人请您过去，是关于审七衙门的事。”
“知道了。”慕良最后偷偷瞥了眼屋里的人，下一次再同娘娘这么近，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或许这辈子都没有机会了。
他一步一步地朝外走，等出了国子监，倏地泄了气儿，双腿一软栽了下去。
“慕公公！慕公公！”兰熠扶住他，“您怎么了。”
慕良握着拳，视线在兰熠那张和兰沁禾有三分像的脸上停留了一会儿
“无事。”他低声道，眼里黯淡无光。
再没有以后了。
再没有以后了……
……
东厂
厅里四周围满了厂卫，中央跪了一人，蓬头垢面浑身恶臭，上半身被麻绳捆得死紧。
随着门外一声，“慕公公到——”，那人原本放空的眼睛忽然炯炯有神了起来，双腿也有了力气，站起来就往门口冲。
才走了两步，就被厂卫压住。可就算被人压到了地上，犯人依旧挣扎着朝门口望去，他双眼赤红，尖叫着大喊，“慕良你个狗奴才！忘恩负义的东西！竟然敢把我关起来！”
他骂了两句，门外的人也走了进来。
慕良没有换官服，还是白天那身黑底的白纹蟒袍，腰间一条玉带收得极细，勾得他身姿愈发欣长。
只是那张脸苍白得泛青，面上没有一丝神情，那双细长的黑眸沉沉地望了眼人犯之后，他漠然地从叫嚣着的人犯身边跨过，接着抬了抬手。
“给我打！”厂卫明白了慕良的意思，一脚就踹在了犯人肚子上，只是一下，那人就呕出一口黄水，倒了下去，再也不说话了。
屋子里彻底安静了下来。
平喜见状，对着屋里的厂卫使了眼色，由他身后带来的人交替换班，原本乌央央的屋子只剩下四个厂卫两个锦衣卫，大门也被严密地关上。
要动私刑了。
慕良掀起袍子坐到了主位上，他拿起案牍上的供词扫了两眼，接着阴沉沉地望向了下面的人。
他头上还绑着兰沁禾系的纱布，心情差得非同以往，客气也懒得客气了，向椅背一靠，沉着声吐字，“剩下的七百万在哪？”
跪着的人正是兵仗局的掌印，他听到这话后，忍着剧痛朝慕良啐了口口水，“下贱的奴才，你也敢这么和老子说话，我当上兵仗局掌印的时候，你在哪都不知道！要不是干爹护着你，你也能进司礼监？你倒好，没良心的东西，竟然害死了干爹！狗奴才，你生生世世不得好死！”
慕良神色不变，边上的平喜指着他就喊，“上刑！”
两旁立即有厂卫上前，一人用布堵了人犯的嘴，一人剥下了他的裤子，再有人按住他的双脚，取了一柄乌黑的铁刷子来，对着大腿根肉多的地方，重重一刷。
“呜呜！呜！”
哪怕隔着布，发出的叫声依旧凄厉可怖。
慕良坐在高位上，淡漠地望着下面，这二十多年来，他早已习惯这样的场面。
他这会儿懒得去想什么巧取，冷眼瞧着差不多了才喊停，“让他说话。”
厂卫取了人犯嘴里的布，这一次，他再也没有力气骂人，只是颤抖痉挛着望着上面，眼神阴毒。
“你想……拿我们的命讨圣上欢心，我告诉你……没门！老子就是死了，也不会说……”
慕良起身，踱步到他身边蹲下。
他从袖中抖落出一张纸来，给兵仗局掌印看，“你屋里有个对食，叫景儿？”
这话一出，那人的眼神立刻变了，“你、你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他将那张纸又收回了袖中，扯着一边的嘴角，“王公公好福气，不像我，三十多了也没个伴，孤苦伶仃了一辈子。”
他俯身，凑到了那人耳旁，呢喃道，“她伺候了王公公十年，一定是有什么奇招才能讨您的欢心吧……您这会儿也用不上了，不如就借给师弟我吧。”
这话犹如冰冷的毒蛇钻进了耳中，王掌印陡然一震，又很快镇定下来，“做你娘的梦！你这辈子也别想找到她！”
“是么。”慕良起身，双手负后，淡淡道，“来人。”
王掌印猛地抬头，不可思议地看向了门口，果然见一个貌美的姑娘被厂卫提溜了进来。进来之后望着他就哭。
“景、景儿！”他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睛，还不等他反应，慕良就挥了挥手。
下一瞬，女子身上的衣服被人扯去，脸被压在地上，那柄刚刚刷过王公公的铁刷就要往她的背上靠去。
刷子上还沾着碎肉和浓浓的血，滴滴答答地往下掉落。
“王公公！王公公救我！”景儿哭叫着，这声音听在王掌印耳中，如若断肠。
“慕良！”他疯了似地冲慕良吼叫，“你还是不是人！她只是我的丫鬟而已！”
慕良嗤笑一声，“被你用国帑养大的丫鬟，这点刑，她受了不冤。”
“你！你！”王掌印浑身颤抖着，半晌颓废着软了下去，“我说……”
他垂着头，万念俱灰，“我说……那七百万两银子在哪里，我告诉你就是。”
慕良扬了扬下巴，平喜立即取了纸笔，将王公公说的话记录下来。
除了第一波明面上查出来的五百万两，这一回又挖出了七百万两，加起来足以维持一年半的西朝开销！若是再审审，指不定还能再挖出来一点。
平喜心里喜滋滋的，王阁老真是送的好差事，既让他们把七个衙门的头儿都换成了自己的人，又挖出来那么多银子，万岁爷肯定要褒奖干爹了。
但是慕良丝毫没有开心的样子，还是那副不咸不淡地脸色。
王公公说完，也缓过神来了，他冲着慕良冷冷一笑，“慕掌印，你现在是得了势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你要知道，你不过就是两年前的林公公，他是什么下场，你也跑不出多远去。”
慕良听了，不置一词。
王掌印望了眼旁边的景儿，忽地脸上的神情温柔了下来，五十岁的人了，在这一刻容光焕发，一时间竟像是年轻了几十岁。
“景儿莫怕，”他冲着满脸泪痕的姑娘道，“万岁爷没发话，他还不敢杀了我。”
景儿怯怯地点了点头，哭得一抽一抽的，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
慕良见了这一幕，忽地心底有股戾气横冲上来，他想起今日娘娘对他疏远的模样，想起他日后再也不能同娘娘说话……只要一想起这些，他眉宇间的阴沉就深了几分。
王公公敏锐地察觉了，他仰头大笑，“怎么样，纵使你家私万贯，有数不清的儿子孙子鞍前马后，可又有谁喜欢你这个可怜虫呢。到头来，你还不是一个人孤零零的，连个对着吃饭的人都没有，真是可悲啊、真是可悲啊哈哈哈哈！”
平喜大惊，对着厂卫喝到，“还不堵了他的嘴拉下去！”
“是！”
慕良却抬手，阻止了上前的厂卫。
他居高临下地望着跪在地上的王公公，黑眸中一片幽深晦涩。
倏地，他扯了嘴角，勾起一抹轻慢的讥笑来，漫不经心地念道，“是么。”
王公公有了不好的预感，接着就见穿着黑袍的男人转身，抽出了边上厂卫的佩剑，一剑架在了景儿脖子上。
剑光泠泠，冰冷的金属贴在脖子上，景儿一下子吓得跪了下去。
“慕公公饶命、慕公公饶命！”她哭得眼睛睁也睁不开，浑身的血液都似集中到了脖子上，感觉下一瞬就会人头落地。
“他说我这辈子连个爱我的人都没有。”慕良轻轻转腕，那剑刃在女子白皙的脖颈上留下了一丝红痕。
景儿当即爬上前，一把抱住慕良的腿，哭着喊，“奴婢爱慕公公，奴婢求慕公公垂怜，求慕公公要了奴婢……”
慕良偏头，望向了呆滞的王掌印。
看，爱不爱的，不就这么回事么。

第28章
兰沁禾散值就去找兰国骑，将纳兰杰的事情说了一遍。
“岂有此理！欺人太甚！”正练武的老爷子一拳杂碎了庭中的石桌，说出了和兰沁禾一样的话来。
“你不要管了，”他皱着眉怒气冲冲，“我立刻给纳兰给信，倒要问问他是怎么管教儿子的！”
接着做出了和女儿一样的处理方法。
纳兰将军现在能收到两封信了。
“这个暂且不提，”兰沁禾道，“我昨日将纳兰小姐安置在了殷姐姐的医馆，刚才医馆里的人来说，纳兰夫人要将纳兰小姐接回去。”
那是人家的姑娘，要接回去他们也没有资格阻拦。
“接个屁！”老爷子又一掌拍在了碎裂的石桌上，“你把她接到你府上，让他们滚蛋。”
兰沁禾咳嗽一声，“父亲。”，提醒兰国骑失言了。
“就这么办。”兰国骑却并不觉得哪里不对，“你把她认了干妹妹或者什么干女儿，让她在你府里念书，等纳兰回来我再领着人去他跟前，让他自己想办法。”
“可如果严氏要让她回去……”
兰国骑恨铁不成钢地看了眼兰沁禾，“拿出点你郡主的样子来！她敢到郡主府问你讨人，你就不会把她轰出去？”
兰沁禾失笑，“有了父亲这句话，女儿就可以做事了。”
轰当然不会轰，朝廷还用着纳兰将军，她哪敢得罪严氏，只是尽量两边顾全而已。
她说完了事，对着兰国骑鞠了一躬，“不打扰父亲了，女儿告退。”
兰国骑原本坐在凳子上，忽然想到了什么，站起来对兰沁禾一招手，“等等你回来。”
“怎么了父亲？”
却见兰国骑那张刚毅的脸上露出了些许不自在，他背着手来回踱步，显得十分犹豫。
“父亲，您有什么话就说吧。”兰沁禾心里奇怪，还从没见过老爷子这副迟疑的模样。
“你急什么。”兰国骑不悦地瞪了她一眼，接着走到女儿面前，小声道，“我听人说，京城开了间什么娟秀坊，你不许去那里知不知道！要是被我知道你去了那里，回来我打断了你的腰！”
娟秀坊？
兰沁禾茫然了一瞬，接着猛地回神。娟秀坊是一间专门为女贵人开的楼，但里面接客的不是男子，而是些貌美的姑娘们，在京城里很受欢迎。
兰国骑一直奇怪女儿怎么还没有男人，同老友们酒后谈了这件心事，就有人告诉他，“现在不少女子都养女宠，唤做磨镜。”
当场把老爷子的酒吓醒了。
他看见兰沁禾震惊的神色后，愈加觉得不自在，从衣服里掏出了两锭银子给她，“多去点你该去的地方！”
兰沁禾更加震惊，她实在不敢相信会有一天父亲主动让她去那种地方，以至于她不敢置信地反问了一遍，“什么该去的地方？”
“这种事你心里清楚！”兰国骑又瞪了她一眼，“不孝子，老子在你这个年纪都有你大哥了，现在六十的人了还要操心你的事情。”
兰沁禾收起了两锭银子，心里欲哭无泪，面上十分惭愧，“都是女儿不孝。”
“知道就好，拿着钱快走。”兰国骑哼了一声，没气好气地甩袖离开。
一个个都不省心。
兰沁禾拿着钱走了，她心里确实有点愧疚。父亲多么古板保守的人，现在被她逼得给女儿钱去吃花酒了。
饥不择食到了这种地步，兰国骑是真的慌了。
兰沁禾想了想，这确实不是个事，她也二十七了，真的不能再让父母操心了。
过两日好像秋家要办宴，要是可以，她去问秋家妹妹要两个人过来好了，她院子里的各个都是好的，买回来就光是养着也能让父母安心一些。
不过当务之急不是这个，兰沁禾跨上了马背，朝着西街医馆驶去。
她得去看看纳兰珏，那小姑娘吃了不少苦头，怪让人心疼的。
慕良她没有办法，纳兰家的姑娘，她一定得给养胖了。
到了医馆，将马给了小厮，兰沁禾提步直上二楼。
这间医馆是十五年前她同殷姮开的。那时候殷家遭了极大的变故，殷父因为给贵妃误诊了脉，关了三年后被杀了头，整个殷家一下子支离破碎。
百年的太医世家，出了误诊的事情，殷家下面的各家药铺医馆一时间无人问津，殷姮陷入了兰沁禾幼时的窘境。
“我不念书了。”刚刚考上了会元的殷姮回学堂收拾东西，她冲着兰沁禾笑笑，“母亲和我商议，回外祖母家去。”
“可你刚刚收到了国子监的请函呀！”兰沁禾焦急道，“凭殷姐姐的才能，再过几年一定能名列三甲，到时候不就都好了吗？”
殷姮低头，望着桌上的子集，自嘲一笑，“沁禾，现在的殷家，是不配有人名列三甲的。”
前三甲从不是学问的比拼而已。
她很快调整好情绪，反过来安慰兰沁禾，“别难过，我外祖母在当地还是挺有名望的，我回去了之后也能安心念书。国子监嘛……你也知道，我并不有意仕途，这一下子我还轻松不少呢。”
殷姮从来不喜欢官场上的勾心斗角，兰沁禾和她一起长起来，知道她的志向。
她想当个游医，逍遥江湖，治病研药。
“不行，不能就这么回去了！”兰沁禾一拍桌子，按住了她收拾东西的手。
十二岁的兰沁禾还一股子少年冲劲儿，她看着殷姮，眼眸坚定，“你现在逃了，日后人们谈起殷家来会是什么样子，千古之后史书上会怎么评论伯父和殷家？祖辈们百年的名声，不能就这么砸了。”
殷姮一愣，她望着面前的兰沁禾说不出来。
半晌，她别过头去，眼角泛红。“可我……可家里已经没有……”为了救狱中的父亲，他们上下打点花了不知多少钱，药铺里的药卖不出去，全都白费了，还有工人仆人的月钱……这么多算下来，本就清廉的殷家，更是一穷二白了。
她如何不想挽回殷家的名誉？
那是先祖耗费百年打拼下来的，到现在，竟是变成了人人都喊他们卖假药、开假方、是庸医的地步。
百年的名声，毁在了她这一辈，就是死后都无法安魂。
“不过是银子的事，我身上还有个王爵，每年那么多的俸禄我也没处使。”兰沁禾执起殷姮的手来，“就当我借你的，等你日后成了名医，人家排着队来给你送钱，到时候你多给我两分利就是了。”
殷姮怔怔地望着兰沁禾，片刻，她忽地埋在少女的肩膀上痛哭了出来。
那之后兰沁禾在西街最繁华的地方，给殷姮盘了座两层的店铺。殷姮每天散学之后就来店里坐两个时辰，店里的所有进项都归殷姮。
除此之外，每月兰沁禾还打着孝敬的名义，给殷夫人送去八两银和一石米。
这样的收入，比殷姮父亲供职时，有过之而无不及。
兰沁禾养了殷家四年，直到四年后，殷姮高中状元，进翰林院供职。
殷姮知道，这个状元，是那些人看在谁的面子上给的。
……
这间医馆一开就是十五年，到了现在，成了吏部侍郎的殷姮自然不会再来坐馆，里面的大夫都是她推荐的殷家本家，医术精湛，治个纳兰珏绰绰有余。
兰沁禾上了二楼，敲开了纳兰珏的房门。
二楼专门供伤患居住，她让纳兰珏住进了医馆给自己预留的小间里。
一开门，她看见纳兰珏趴在床上啃馒头，啃得津津有味、啃得心无旁骛。
她一进来，小姑娘就警觉地抬头，和她望了个正着。
兰沁禾发现，纳兰珏下意识将馒头往自己胸口塞了点进去，可当意识到来人是谁后，又伸手将馒头递了出来。
“您吃。”
那上面还有她的口水和牙印。
兰沁禾被逗笑了，搬了椅子坐到纳兰珏跟前，对她说，“我不饿，你吃吧。”
从第一次见面到现在，这个小丫头好像一直不停地在吃东西，怕不是在纳兰家被饿怕了。
这么一想，兰沁禾心情又差了起来，暗骂严氏没有良心。
纳兰珏很实在，兰沁禾刚说一声你吃吧，她就立刻缩回了手，吭哧吭哧啃了起来。
上辈子白面馒头是很宝贵的东西，所以纳兰珏在这里待了一天，已经吃了二十个解馋了。
这里的生活真好，她想死在这里，最好有馒头做陪葬。
那个只有硝烟的末世，打断了肋骨也不一定能抢到包方便面。
纳兰珏指的是打断别人的肋骨，没几个人能打断她的肋骨。
兰沁禾看她吃得高兴，小腮帮子一股一股得分外可爱，心里愈加怜惜。
她伸手想摸摸小丫头的头发，却被人一下子躲开。
躲开了的纳兰珏同兰沁禾对视，她似乎僵硬了片刻，接着才把头放到了兰沁禾手下。
她不习惯被人摸头这样致命的地方。
兰沁禾见她不喜欢被人碰，就收回了手，只说话，“刚才你母亲派人来找你回去，我打发她走了。”
纳兰珏抬眸，听兰沁禾接着道，“我给你父亲写了信，恐怕要半个月才能见回复，这段时间，你是打算回家，还是去我府上暂住？”
“我要跟着您。”纳兰珏又重复了一次。她不顾背后的伤痛，爬下床就要给兰沁禾磕头，被兰沁禾按着又坐回了床上。
“我什么都能做，”她郑重道，“您让我干什么都行，我也不用月钱，有一口饭吃就好。”
兰沁禾一下子鼻尖泛酸，十二岁的贵家女孩，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酥酥十二岁的时候，整个京城见谁不顺眼就抽谁，别说是馒头，就是御赐的糕点，她都嫌弃冷了油了不肯吃。
“别怕，”她忍不住抱住了纳兰珏，轻轻抚着她的背，“以后郡主府就是你的家，你想住到什么时候就住到什么时候，没有人再敢欺负你了。”
抱着纳兰珏，她感觉像是抱了一根木头，柴硬得很。
纳兰珏懵懂地点了点头，她脸埋在兰沁禾胸口，感觉软乎乎的香喷喷的，末世里少有人抱起来这么舒服。
她喜欢这个女人，特别是胸。
“我今天来接你回去，大夫说你这都是皮肉伤，回去静养就好。”兰沁禾稍稍退开了些，“楼下已经停了轿子，咱们这就回去吧？”
“好的。”纳兰珏没有意见，郡主府里的东西一定更好吃。
她说着就要下床找自己的鞋，被兰沁禾又一次拦住。
“都叫你静养了，怎么还乱动。”她俯身，直接将人打横抱了起来。这是纳兰珏第二次被女人抱了，她不觉得不好意思，反正都抱过一次了。
况且兰沁禾身上香香软软的，她很喜欢。
“娘娘，你经常抱人吗？”纳兰珏问。感觉兰沁禾抱人的动作很熟练。
兰沁禾点了点头，“我家妹妹身体不好，人也娇气，有时候走两步就累了，要我抱她回去。”
“哦，那她可以多走走。”纳兰珏这么中规中矩地建议着，其实内心压根想象不到，什么样的人走两步就累了。
她就算肠子被掏出来，也还能爬百十米，这世上怎么会有连路都走不动的人呢。想不明白。
下了楼，将人放进轿子里，兰沁禾带着纳兰珏回了自己的郡主府。银耳和莲儿一早安排好了事宜，将纳兰珏安置进了东厢房，紧挨着兰沁禾住。
“纳兰小姐您瞧瞧，还算可以住吗？”
“很好，我很喜欢，谢谢。”纳兰珏坐着轮椅看了一圈，感觉自己进了桃花源似的，看什么都觉得隔了层纱，不真切。
这个西宁郡主很有钱的样子。
“喜欢就好。”兰沁禾招了莲儿过来，“纳兰小姐在医馆闷了一天了，现在日头不辣，你推她去园子里玩一会儿，仔细风口，别找了凉。”
“诶奴婢知道了。”莲儿握住了轮椅的握把，冲纳兰珏甜甜一笑，“纳兰小姐，咱们走吧。”

第29章
那边纳兰珏被接近了西宁郡主府，这边纳兰夫人严氏被请进了兰府。
到这里已经有一个时辰了，她忐忑不安地坐着，自从昨日接到光禄寺卿的帖子，她就心里直突突。
光禄寺卿，兰家的三小姐兰沁酥是出了名的刁钻，她上有皇上宠爱，下有西宁郡主的庇护，中间还有万阁老和兰将军，做起什么来都无法无天，跟个疯子似的，看谁不爽就从谁身上撕下一块肉来。
三小姐的院子是兰府里最大的一处院子，原本是分开的两处，她十五岁的时候，让人打通了隔壁姐姐那的围墙，把二小姐的院子也给并了过来。
平时兰沁禾不在府里，这偌大的院子就她一个主子，两边的丫鬟小厮都听她调遣。
严氏坐在小厅里，一个时辰下来，起码有二十个丫鬟在进进出出，脚步匆忙却有条不紊，各个穿得跟大家小姐似的，还有几个身上甚至着了丝绸。
“那个，劳驾……”她等久了，忍不住想问问。
可谁想刚问了一句，就挨了训斥。“放肆，三小姐也是你能叫的？”那丫鬟瞪了她一眼，“你身无诰命，得唤我们主子光禄勋大人。”
严氏没想到一个小丫鬟有这么大的架势，被呵斥了一通后，心中又慌又恼，却又奈何人不得。
这时，内门的珠帘被掀开，响起了一串叮咚清脆的声音。
就见从里屋走出一女子来，狐眼朱唇，十指染红，身穿金罗蹙鸾华服，臂间挽了条较短的镜花绫披帛，梳了个盛气凌人的双刀髻，上面的发饰晶莹闪烁，让人看了就忍不住低头。
她从里屋出来，走路时腰肢微晃，每一步都走得摇曳生姿，配着那丰满妙曼的身段，难怪传言兰沁酥常常在内宫一待就是三两天。
女子坐上了贵妃榻，手肘撑着右侧的方枕，手支着脸，放浪形骸，没有一点点见客人的尊重，跟自己一个人在屋休息似的。
她见了严氏就笑，“好个无礼的奴才，见到纳兰夫人在这儿，连碗茶也不倒，倒对着客人教训起来了。”
那丫鬟欠了欠身，下去拿茶了，徒留严氏尴尬地跪下行礼，“妾身见过光禄勋大人。”
她总觉的刚才那话是兰沁酥对她说的。
“真是不好意思，你远来一趟，还让你等久了，实在是衙门里事情忙，我也是没有办法。”兰沁酥睨着跪在脚下的严氏，“行了，别跪了，纳兰将军在外劳苦功高的，我怎么好叫你多跪呢。”
这话说得阴阳怪气，严氏的心一下子就提了起来。
她坐了回去，仔细陪着兰沁酥说话，“光禄勋大人说笑了，妾身跪您是应该的。”
“呦，可别介，”兰沁酥勾了勾嘴角，将划下的披帛提了提，“赶明儿还得我跪您呢，哪敢让您跪我？”
严氏吃了一惊，“大人这话从何说起啊？”
兰沁酥挑着眉，似笑非笑地望了她许久，半晌，抬起了自己左手，手上带着一枚龙眼大的红宝石戒指。
“怎么着，您儿子都接了我的定情信物了，我这个做儿媳的，难道不该跪跪您？”
严氏一看，当场软了膝盖，噗通就给兰沁酥跪下了。
“大人恕罪，是犬子不懂事，胡闹着玩的，妾身明日、不、今日就让他给您还过来！”
她一边磕头一边心里叫苦连天，那小子说什么是西宁郡主的信物，怎么成了兰沁酥的东西？这可怎么得了，她哪敢让儿子嫁到兰沁酥的院子里，且不说兰沁酥是个厉害的主儿，就说她院里已经有了五个侍君，小杰嫁过来指定要被脱层皮。
有些高枝要攀，有些人他们是万万不敢沾惹的。
兰沁酥就是严氏不敢沾惹的一根枝。
“瞧瞧，瞧瞧，这说的是什么话？”兰沁酥嗤笑一声，俯下身来贴近了严氏，“我的东西送出去了，你的宝贝儿子也接了，你情我愿一对儿的事儿，哪能说改就改？锦衣卫的日报都传到圣上耳朵里去了，现在你说退了就退了，要不然咱们去趟大理寺，看看这事儿该怎么评理？”
女子靠近，身上那抹压抑的冷香直钻人心，逼得严氏连呼吸都不顺畅了，差点就想一翻白眼昏死过去。
严氏趴在地上，满头冷汗，她颤着声问，“这事……圣上知道了？”
兰沁酥哼笑一声，“这东西我带了三年了，莫说圣上，整个京城里的大人谁没见过。纳兰公子接了我的对戒，这么大的事儿，你说圣上知不知道？”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严氏终于绷不住镇静，哭着给兰沁酥磕头，“小孩子一时糊涂，他就是看着好玩儿才拿的，哪里知道这些，求您看在他父亲的份上，就饶了他这一次吧！”
倚沐及时喝到，“光禄勋面前，哭哭啼啼像什么样！”
严氏这才意识到自己失礼了，她悻悻收声，“大、大人恕罪……”
兰沁酥冷眼看她一副寒蝉若惊的模样，心里愈发恼怒。
姐姐给她的东西，现在被别人碰了，她也不想再拿回来，就算拿回来也是平白污了姐姐的手。
姐姐送她的……姐姐送她的！这是姐姐送她的！就为了这么个畜生全毁了！
兰沁酥气得直想把手上的戒指砸了。
她恨不得能将纳兰杰杀了泄愤，却也知道这个时候动不了纳兰家的人。
“罢了。”她被严氏吵得心烦，一抬手挑着眉道，“你这副作态，想来是瞧不起我，不肯将纳兰公子嫁过来了。”
“妾身没…”
“呵，有没有我也懒得去管，这戒指让他留着就是，姐姐送出去的东西，我再要回来，那就是我做妹妹的在打姐姐的脸。”说到这她瞥了严氏一脸，笑道，“我可不像有些人，连亲姐姐都敢当做奴婢使唤着。戒指的事儿就算了。”
严氏刚刚放晴的脸一僵，不可置信地抬头去看兰沁酥，“大人您这是什么意思……”
兰沁酥听了真是差点被逗笑了，她勾着红唇，“我的夫人，您如今也是纳兰家的主母了，别一天到晚闷在屋里头，多出去走动走动，好歹别把外面的人都当成了蠢猪了。”
兰沁酥的话一句比一句刻薄，听得严氏白了脸，她确实常年待在屋里，之前因为是妾，后来虽然成了夫人，可既无诰命也无娘家，丈夫也只是个武将，没有多少真正的贵人愿意同她说话。
她日复一日地待在自己的将军府里，早已把握不住外面的情形，哪里想得到纳兰珏的事情早就被人发现了。
“姐姐最近事忙，又要替朝廷操持国子监的大事儿，又要替你们纳兰家养孩子，就连我这个亲妹妹都不敢去打扰她。”兰沁酥望着严氏，别有深意地缓缓吐字，“纳兰夫人，可别再去给她添乱了吧？”
这就是兰沁酥今日要说的重点——不许纳兰杰再去见兰沁禾。
这么一番敲打，是吓得严氏魂飞魄散、冷汗淋漓，哪里敢说不好，忙不迭是地点头称是，就希望兰沁酥能放过自己。
“既然纳兰夫人愿意体谅，我这里自然也能行个方便。”兰沁酥抬了抬下巴，“倚翠，抬了我的轿子，亲自送纳兰夫人回去。”
“这、这如何……”严氏心惊肉跳的，哪里敢坐兰沁酥的轿子回去，可她刚一抬头，就见兰沁酥挑了眉，那张狐狸精似的脸满是高高在上的凶相，跟要吃人的女妖精似的，她便再也不敢多说半个字。
“妾身谢、谢大人。”严氏磕磕绊绊地道谢，说完低着头退了出去，这辈子都不想踏进兰府了。
屋中的兰沁酥见她走了出去，脸色一下子沉了下去，她呸了一声，一字一句地骂，“老贱货。”
“主子莫气。”倚沐跪坐到了贵妃榻前，给兰沁酥捶腿，一边仰着头同她说话，“她就是个商人的女儿，进了纳兰府一开始也不过是奴婢而已，主子何必和这种人见识，慢说什么礼义廉耻，恐怕她连字都不识两个呢。”
兰沁酥火气未消，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来，“不认识字，倒学得一身的好手段，自己是个以下犯上的狐媚子，生了个儿子也是个贱货。”
“气死我了！”她越想越气，拔了手上的戒指就要砸，被倚沐急忙拦下，“主子使不得呀，这宝贝可金贵着呢！”
兰沁酥听罢，胸腔起伏着，却终是收了手，“把它锁起来，这辈子都别让我见到它！”
真真是气死她了！

第30章
“纳兰小姐！纳兰小姐！这个不能吃！”莲儿慌忙将纳兰珏手上的宝剑夺下，“这是郡主的佩剑，不是用来吃的。”
纳兰珏愣了下，剑就被夺走了。
她无法想象自己在这些人心中是个什么模样，她不过是闻一闻这剑的味道而已，还没有傻到这个地步。
她只是闻闻，闻剑上的血气，看看这把剑被用过多久罢了。
“哊，这是在吵什么呢。”外厅传来脚步声，紧接着四周的丫鬟太监们朝门外的来人低头躬身，不用看也知道，是郡主府的主人回来了。
纳兰珏还没说话，莲儿就说道，“没什么，奴婢正和纳兰小姐玩儿呢，主子今日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兰沁禾摘下自己头顶的乌纱，由旁边的丫鬟接了过去，然后走进了遮挡的屏风后面换下了官袍，一边道，“今日秋家摆宴，小孩子们都在那里闹，他们也给我递了帖子，我打算带珏儿去玩玩。”
她换了身常服出来，走到纳兰珏跟前，“你也在府里闷了五六天了，别憋闷坏了。”
她底下的三个弟弟妹妹在十六岁的时候，都是关不住的，一天往外跑三趟都嫌少。兰沁禾怕纳兰珏也闷厌了。
纳兰珏坐在轮椅上，她对参加什么上流宴会没有半点兴趣，于是诚恳道，“谢谢您，可是我不想去。”
兰沁禾和她处了一段时间，大致了解了这孩子的性格，耿直得跟莲花茎似的，中通外直，看事也简单得很，从不搞那弯弯绕绕。
她笑了笑，蹲下来对纳兰珏说，“你知道秋家是做什么的吗？”
莲儿听了，噗嗤一下就笑了出来，抢着回答，“纳兰小姐，秋家是开糕点铺的，专门给宫里供呢。”
纳兰珏神色一凛，立刻正色道，“我愿意去。”
莲儿顿时笑得更大声了，就连兰沁禾也忍俊不禁。她们觉着纳兰珏好玩可爱，可只有纳兰珏自己知道，在上辈子那样环境出生的人，对食物有多么渴望。
糖分，最高热量的代表，她永远不能拒绝糖分地摄入。
既是要去，莲儿便替纳兰珏拾掇了一下，重新梳了头换了衣裳，对着镜子拿发饰给她比划，“纳兰小姐要用哪支？”
“都行。”在她看来哪支都一样。
兰沁禾凑了过来，扶着纳兰珏的脸左右看了看，“嗯不错，好了许多了，出门前再擦道药，下个月就能都好了。”
她问殷姐姐讨了殷家的秘药，大凡伤疤都可祛除，给纳兰珏用了五日，脸上的疤痕已经淡了许多了。
纳兰珏看在眼里，就算她并不药理，也明白这是很贵重的东西。
兰沁禾这么说，莲儿便取来药，拔了瓶塞，从里面舀出一勺黑乎乎的膏体来，对纳兰杰道，“纳兰小姐，奴婢要给您上药了，您把眼睛闭起来吧。”
纳兰珏眉头一皱，“我自己来。”
她不习惯闭着眼睛让别人摸脸。
“您自个儿上不齐全，有些地方看不见呢。”
纳兰珏不说话了，她执拗地盯着莲儿，无声抵抗。
两人僵持不下，兰沁禾从莲儿手里接过药来，“我来吧。”
纳兰珏皱了皱鼻子，对这个结果并不满意。她心里权衡再三，最后还是念着兰沁禾给她吃给她住的份上，把眼睛闭了起来。
兰沁禾实在是非常熟练上药了，这药十分金贵，一点都浪费不得，她紧挨着小丫头脸上的伤疤抹开，手指抵在纳兰珏的脸上，一点少女该有的柔韧都感受不到。
这样的瘦……不禁让她想起了个人来。
兰沁禾一晃神，指尖从伤疤处滑开了半寸。
那日之后，也不知道那人怎么样了。
二十四衙门里贪.污的银两不用想也知道不会少，慕良如果这次发狠彻查，是能查出不少来的。
这是个立功的好机会，他年纪轻，刚刚当上掌印，如果这一仗打好了，既能给下面立威，又能在皇上大臣们面前站住脚。
兰沁禾乱七八糟地想着，很快又反应过来，那人比她熟悉这些东西多了，何须她来担心。
纳兰珏感觉脸上的手渐渐松了力，她疑惑地睁开眼，抬头一眨不眨地盯着兰沁禾，观察了一会儿。
“娘娘你在想别人吗？”
兰沁禾一挑眉，点了点纳兰珏的鼻子，“是呀，想怎么把家里的小猫儿喂胖点儿，瘦得连脸都硌得慌。”
“那我晚上可以吃烤鸡吗？”
“不行，从秋家回来很晚了，睡觉前不能吃这么油腻的东西。”
“哦。”那还说什么把她喂胖。
这般收拾了一番，兰沁禾携着纳兰珏坐在马车里，几个丫鬟侍卫带上了纳兰珏的轮椅跟在后面。
因着脸上的伤还没有好，纳兰珏出门戴了面纱，只露出一双黑溜溜的眼睛来。她长得瘦，那双眼睛更显得又大又水灵，可见胚子是好的。
秋家并不是莲儿对着纳兰珏说说的开食铺的，秋家的老爷任刑部尚书，太奶奶六年前从首辅的位置上退下来，她算是万清的老师，也是举荐万清入阁的人。
这是家真正的名门望族。
这会儿宴席已经开了两刻钟，兰沁禾今日加急处理完了公事，也要带纳兰珏来这趟迟了的宴会，为的就是如此。
她在带着纳兰珏进入京城真正的圈子。
纳兰珏到底是别人家的女儿，兰沁禾不可能一直抢着纳兰家的嫡女养在身边，这不像话，早晚有一天她都得回去。
她得自己立起来。
对于纳兰杰兰沁禾没有这种心思，只当个小弟弟哄着就行，借条船来游湖，包个小团唱曲，再陪着去买点衣服首饰就算打发了，说白了跟哄楼里的头牌花魁差不多。
可当兰沁禾知道纳兰家这样的事后，她是极为气愤的。
西朝以孝治天下，从高祖时就留下的规矩，兄弟之案，曲在弟而不在兄，纳兰杰这样的做法，她可以直接扭送大理寺定罪。
但现在不行，纳兰将军还在抵御倭寇，这个时候纳兰家什么变故都不能出，更别提纳兰杰还是纳兰家唯一的儿子。
她没法对纳兰杰下手，于是默认了妹妹去敲打严氏，自己这边再着手纳兰珏的培养。
等她自己有了底气，不管是家主的位置也好还是别的什么也好，都能自己争来。
秋家里郡主府不远，三刻钟便到了，此时宴席约莫已是过了大半个时辰，门口也没几个迎客的小厮丫鬟。
兰沁禾虽然收了帖，秋家也给她备了位，但是眼看着到了这个时辰，都以为她不来了，便没有再安排排场。她是自己带纳兰珏进去的。
“不坐那个。”下马车的时候纳兰珏拒绝了轮椅，“我可以走了。”
穿越过来第二天她就被纳兰杰拎着去茶宴，养了这么多天，虽然没好全，但是走路早就不是问题了。
她上辈子死之前，可是肠子被挖出来之后都爬了百十米，这会儿也没有那么娇贵。
兰沁禾瞅了瞅那个门槛，秋家是大户，门廊层重，这么一槛一槛下去，确实不方便轮椅，于是又问了遍纳兰珏，“真的可以了么？”
纳兰珏踢了踢腿，示意她真的没有问题。
门口的小厮瞧着这个阵仗有点大，跑过来问走在前面的莲儿，“贵价是？”
莲儿正走过来递帖子，见他自己跑过来了，便将名帖给他，“西宁郡主府的。”
那小厮行了一礼，在秋家当值，见过的贵人多了，倒也没有大变脸色，“稍等，小人这就去通报。”
“不用了，这都开场那么久了，不必再打扰他们。”后面的兰沁禾扬声道，“我们自己进去就是。”
这会儿一大院子的人都该吃喝上了，再把人叫出来给自己磕头行礼，实在是麻烦人家。尤其是秋家的老太太，年纪大了，能少折腾就少折腾。
兰沁禾也不是第一次来秋府，自己就能找对路，不需要别人再引。
“这……”那小厮有点犹豫，莲儿便对他道，“郡主既然这么说了，这里就没你事了。”
“好吧，娘娘请。”他只得退下，过会儿再去私下禀报自己的主子，西宁郡主来了这件事。
纳兰珏抬头，看了会儿秋家的大门。
臣子和郡主还是不一样的，郡主府要比这里庄严大气很多。她对古代建筑没什么研究，说不上什么具体的，但就是能感觉到差距。
皇权至上的社会，当个皇亲国戚可真好。
兰沁禾携着纳兰珏进去，这次的宴会是秋大公子办的，多是些十几二十来岁的年轻人，聚在一起吃茶玩闹，老一辈的人并不在其中。
她跨入设宴的庭院，远远能看见屋子里给自己设的座，中间的高处座位空着，显眼的很。
“娘娘，我们坐哪？”纳兰珏扭头问她。
屋子里坐不下，主家的公子小姐还有些玩得久的都在屋子里，外面的院子里还摆了好几桌，是些家里品级较低的官家子女。
这会儿人多，兰沁禾不想去坐秋家给自己设的座。
一是得从院门口穿到屋子里，中间隔了那么多人，珏儿腿脚不方便，被绊了绊、碰了碰都不好。二是屋里只有自己的座，并未给纳兰珏设座，突然进去岂不尴尬。
她这次来是带纳兰珏出来认识朋友的，倒也不必非得立刻进到屋子里头，等吃完饭看戏的时候，再同主家的人坐一块就是了，外面的这些小姐公子们，认识认识也是好的。
但很快兰沁禾发现自己错了。
她带着纳兰珏随意找了处有空位的地方坐下，可扫了一圈，却发现桌上的人都面生的很，自己完全没有印象。
“娘娘？”唯有一个圆脸绿裙的小姑娘喊出了她，立即要给兰沁禾跪下行礼。
“别，坐着说话吧。”兰沁禾抬手，认出了这是自己国子监的同僚、教理学的陆博士的女儿。
桌上的人正在说笑吵闹，没听到陆小姐这声惊讶的低呼。
陆婉起身走到兰沁禾身边，拍了拍兰沁禾边上女孩的肩膀，示意跟她换座。
女孩毫不犹豫地就答应了，倒像是陆小姐是她们的主子似的。
陆小姐坐到兰沁禾身边后，意外道，“娘娘怎么坐到这儿来了，里头给您设了座呢。”
兰沁禾道，“里面正玩得高兴，我就不进去打搅了，今天是带纳兰家的小丫头过来散散心，这都在玩什么呢。”
陆小姐这才注意到了兰沁禾旁边的小女孩，戴着个面纱，坐下来就开始吃东西，这宴席开了大半个时辰了，桌上都是些剩下的她也不介意，吃得十分专注。
她有些奇怪西宁郡主什么时候和纳兰家的小姐好上了，竟然还亲自带人出来，这是要把纳兰珏往圈子里带的意思？不知道这个小丫头做了什么，能让郡主对她这般上心。
一边奇怪，一边还是先回答了兰沁禾的话，“没什么新鲜的，也就是老一套的东西，一会儿再赛两句诗，再赏赏花听听戏而已。”
兰沁禾又问，“这院子里坐的都是谁，我怎么一个都没见过。”
陆小姐冲着兰沁禾笑了笑，“都是秋家大公子和二小姐找来的人。”
听到这兰沁禾便彻底明白了，她会心一笑，点点头，“热闹。”
既然这样，她就只能给纳兰珏介绍陆小姐了。一扭头，却发现纳兰珏正仔仔细细地再啃什么东西。
她戴着面纱，东西都藏在面纱下面，看起来像个鸡脖子。
注意到兰沁禾的目光，她咬着肉转过来，漆黑的眼睛里目光澄澈，明晃晃地写了三个字——什么事？
兰沁禾好笑地拍拍她，“这位是国子监陆博士的女儿陆婉姐姐，比你大了一岁，以后学问上若是有什么不懂的，你多请教请教陆小姐，她是京城里出了名的大才女，被人称作四姝之一，夏天的时候就中了会元。”
陆婉听兰沁禾这么介绍自己，当即会意，对着纳兰珏甜甜一笑，“娘娘谬赞了，不过妹妹以后要是想找我玩，尽管来铃儿胡同，我家就在里面第二间。”
纳兰珏懵懂地点了点头，“好。”
这一瞬的情形对刚刚穿越过来的纳兰珏而言，有些复杂了。
她从没什么继承家主的概念，一时更猜不到兰沁禾是在给她铺垫人脉，只当做兰沁禾真的想带她出来玩而已。
但是这么大桌子人，兰沁禾只介绍陆婉给她，应该是这个陆婉比较特殊。纳兰珏于是给兰沁禾面子，热情道，“我叫纳兰珏。”
热情地介绍了下自己的名字。
陆婉捏着帕子掩唇，乐不可支，“妹妹真可爱。”
纳兰珏没觉得自己哪里可爱，也不懂这个博士的小姐在笑什么，胡乱地点了点头，“你更可爱。”说完接着啃自己的鸡骨头去了。
陆婉本来还想同她多说说话，问问她平日读什么书，好顾忌兰沁禾的面子。可纳兰珏这般作态，她只好再绕回来同兰沁禾说话，“这菜上了有会儿功夫了，郡主和纳兰小姐就别吃了，我去问厨房讨两碗羹来吧。”
“没事，”兰沁禾摆手，“我不饿。”珏儿比起羹也更喜欢吃肉。
这桌上的菜确实吃得差不多了，有仆人过来撤盘子，换上了水果茶点一类。
兰沁禾打算再和陆婉坐一会儿，就进去找秋家的主家。
里头才是她想带纳兰珏认识的人，外面不过是玩笑罢了。
上完了水果甜品，外面又有托着茶盏的丫鬟们鱼贯而入。这些茶刚刚泡好，还滚烫的很，等凉下来之后，正好胃里也将饭食消化的差不多了。
纳兰珏对茶不感兴趣，却见有一红衣的丫鬟，托着一盘果酒走到了他们桌前。
那果酒用小小的酒杯装好，一顶一顶的分外可爱，颜色也各不相同。
她托着这些酒，也不直接放到桌上，而是绕着每个人身后，一一走过去。
纳兰珏眨了眨眼，感觉那个酒看起来跟果汁似的，很好喝的样子，于是在丫鬟走到她身边的时候，也伸手拿了一杯。
那丫鬟脸上没多少笑容，等纳兰珏拿了以后，问道，“姑娘姓名？”
纳兰珏纳闷，拿杯酒还要报名字？刚才上茶的时候，也没人问她。
兰沁禾正和陆婉说话，余光一瞥正好瞥见了这一幕。她眼眸沉了沉，旁边的陆婉见她突然不说话，也跟着看了过去，等看明白情形后，吓得脸都白了。
秋家这是不要命了？哪来的丫头，这么没眼力见！
纳兰珏发现兰沁禾在看自己，而且神情不对，拿着酒杯的手便停在了空中。
怎么了，这个酒不能喝吗？
旁边的丫鬟等得不耐，加重了语气又问了句，“姑娘姓名？”
兰沁禾抬眸看了眼不耐烦的丫鬟，将纳兰珏手里的酒杯拿了过来，一仰头，自己喝了下去。
“记我的吧，”她对着那丫鬟笑笑，“告诉你家主子，就说是禾姑娘拿了酒。”

第31章
“哪个禾？”
“禾苗的禾。”
那丫鬟知道后就走了，纳兰珏看见自己桌上又有两个女孩拿了酒，报上了名字。
她不解地看向兰沁禾，小声同她耳语，“娘娘，我不能喝吗？”
兰沁禾不打算直接讲给纳兰珏听，她只是轻声道，“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那丫鬟端着托盘在院子后面的几桌转了一圈，很快所有酒杯都被拿掉了。
陆婉看得心惊肉跳，问兰沁禾，“郡主刚才怎么不告诉她？”不告诉她：面前这位是西宁郡主。
“她就是个小丫鬟，能知道什么，不过是奉命办事罢了。”兰沁禾给纳兰珏取了盘芙蓉酥过来，一边道，“我刚才要是告诉了她，又得是好大一通规矩，好好的宴又要被搅了，闹得秋家大太太和太太老爷们面前，今天还玩不玩了？”
那些酒在纳兰珏眼里就是酒而已，可他们这些人明白，那是一种隐秘的暗语。
拿了酒留下名字，这就是愿意这几日在主人家留下来。颜色各异的酒杯事实上是明码标价，譬如刚才纳兰珏拿的红杯子，意思就是一两一晚，算是偏上的价格。此外还有蓝的绿色黄的，颜色各异，价格各异，大家心里都是明了的。
兰沁禾刚才进来觉得桌上的人眼生，便是这个原因，这里坐着的少有正经官家的孩子，大多是小门小户或是庶出的孩子。
至于楼里的姑娘男子，秋家是不敢这么明目张胆请来的，若是那样，保不齐几日就要有御史说话了。
这边刚说了两句，忽地里屋的人齐齐往外走去，直往兰沁禾的方向过来，脚步匆忙，神情恭敬。
兰沁禾见了，便知晓主家已经知道自己来了，拍了拍旁边还鼓着腮帮子吃的纳兰珏，同陆婉告辞，“那我就先带着丫头过去了，你玩一会儿也早些回家，路上小心。”
“诶，我知道了。”陆婉冲她笑笑，又侧过身子同纳兰珏打招呼，“纳兰小姐，下次要来我家里玩呀。”
“好。”纳兰珏应下了。
……
等宴会结束，已经是酉时，秋天天黑得厉害，纳兰珏这个身子太过孱弱，吃饱了，回去的路上就迷迷糊糊的了。
后半场兰沁禾是和秋家主家的人一块儿的。这次来的孩子多，一屋子五品大员往上走的公子小姐，她挑了有用的给纳兰珏介绍了，本来想在回去的路上问问她记住了几个，但看着小丫头脑袋一点一点的困样，只好作罢。
日子还长，不必急于一时，等丫头在她身边一年后，就什么都清楚了。
刚回到了郡主府，银耳就迎了上来，告诉了兰沁禾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圣上刚刚下旨，封慕良为九千岁，赐王爷府，享亲王禄。
兰沁禾一怔，脑子空白了一下，整个人顿在了厅中。
直到纳兰珏揉着眼睛问，“慕良是谁？”，她才缓过神来，摸了摸小丫头的脑袋，对莲儿道，“伺候纳兰小姐安寝。”
莲儿听了这消息也是分外吃惊，她知道兰沁禾这会儿要自己静静，便哄着纳兰珏走开了，也顺便将屋子里的奴仆赶出去，只留下银耳和兰沁禾。
“这是夫人的手信，”银耳将信递给兰沁禾，“方才夫人派人叫奴婢亲自过去取的。”
兰沁禾接过，找了个椅子坐下，仔细读去，愈发心惊。
从下派都察到现在，不过一个月的时间，慕良竟是能从内宫衙门中挖出了足一千五百万两的银子，这是朝廷两年的开支啊！
这等功劳，就是内阁也难以匹敌。譬如万清，身为次辅，但每年都还在为了能不能从哪里挤出一百万来，发愁得睡不着觉。
慕良这一下，足足一千五百万两，确实是天大的功劳。
“主子，夫人叫您准备准备，圣上有旨，这月二十八迁千岁府，那日京中有空的官员都要去贺。”
兰家有空的官员，兰沁禾。
当然这只是委婉的说法，到时候不管忙不忙，都是要过去露面的，兰家不可能只去一个兰沁禾。
九千岁的荣光已经将近一百年没有出现了，皇上这么快赐予慕良这样的荣耀，也许并非偶然，而是在等候一个可以捧他的时机。
慕良进司礼监并不是新皇上位后的事，早在先帝在时，他就位列司礼监禀笔。
这或许是先帝一早就埋下的伏笔。
新皇年轻，性格优柔寡断，遇事踌躇不定，朝中政党盘根错节，小皇帝是没办法和权臣相争的。
先帝和如今的皇上用慕良，用得就是他的心狠手辣和他的忠心不二。
先皇将这条恶犬牵给了小皇帝，用它来保自己儿子的性命，慕良便只能凶狠，学不了前任掌印圆滑的那一套。
他明白自己为什么被重用，于是加倍放大自己的丑恶面。
这样一来，虽然是得皇上宠爱了，可是古往今来，没有哪一个以狠辣治下的权宦能够善终的。当皇帝独立起来，不需要慕良的时候，背负恶名的他又会沦为怎样的下场。
慕良走了条看不见头的路，而且没法回头。
兰沁禾想到这里，轻叹一声。
哪有什么无上的荣光，不过都是背地里咬着牙踩刀尖罢了，谁的日子又比谁滋润。
“备礼吧，”她对着银耳道，“先按照之前给四爷乔迁的规制办。再去九爷和七公主那里问问，看看他们是怎么操办的，要是要添什么，就都添上，如果有什么东西和他们撞了，那就由我们这边换。”
“是，奴婢知道了。”
“对了，还有样东西，你去药库给我取来，那日我去的时候要贴身带着。”
“主子要的是什么？”
她报了个名字，银耳记下之后就出去了。兰沁禾又坐了会儿，理了理自己对慕良的事儿。
“主子，”忽然银耳从门外又跑了回来，“秋家打发人过来了，是秋家老祖宗身边的人，说是要见主子。”
兰沁禾稍一思忖就明白是什么事，她拉了拉蔽膝，“请人进来吧。”
“是。”
很快就见一五十岁的老妈妈走了进来，脸上神情凄楚，见了兰沁禾就往下跪，嘴里念着，“老奴给娘娘磕头了。”
兰沁禾认得她，是秋家老太太贴身的人，地位不低。
“嬷嬷起来吧，难为你大晚上还跑一趟。”兰沁禾抬了抬下巴，“看茶。”
老人颤巍巍地起来，也不敢坐，就站在兰沁禾面前，“今日大公子他们做的混账事老太太都知道了，刚才把屋里的公子姑娘们都拉出去打了，关一个月的禁闭，娘娘可千万不要生气。”
当晚丫鬟递给秋公子名单时，秋公子一看上面写的禾姑娘，在叫来丫鬟一问，就什么都明白了。年纪不大的小公子如雷轰顶，吓得血色都没了。
“老太太说，今日晚了不好打扰郡主，明日一早就领着老爷和那些畜生来给您还有纳兰小姐请罪。”
她说着又拿出一个盒子来，放到旁边的桌上，给兰沁禾解释，“这是一点小的心意，给纳兰小姐赔罪的。老太太还说了，以后纳兰小姐就是她的亲孙女儿，想要什么吃的玩的，直接差人去秋府支一声就是，断不会怠慢。”
兰沁禾听她说完这一堆，不免感叹秋老太太不愧是当了二十年首辅的人，她才刚把纳兰珏带去秋府，秋老太太就立刻猜出了她的意思。
赔罪的才不是这盒子里的东西，真正的重头是后面那句“把她当做亲孙女儿”。
兰沁禾要给纳兰珏铺人脉，老太太立刻就懂了。
她今日没有当场发作，给了秋家这个面子，并非没有道理的。
“替我谢过老太太。”兰沁禾收下了，“你回去告诉她，孩子们之间的打闹而已，一个小丫鬟不懂事，何必这么兴师动众，老爷们都要上值，哥儿姐儿们明日也要念书，不必来我这了。”
嬷嬷看了兰沁禾两眼，低着头低低地应了声是，“娘娘仁慈，老奴这就回去禀明老太太。”
“天黑，我也不留你了。”兰沁禾问，“回去替我向老太太问安，今日匆忙，也没来得及好好看看她老人家。”
“是。”
打发走了人，兰沁禾也懒得再去想慕良的事，船到桥头自然直，他总不至于拿刀架在自己脖子上，逼她做什么吧。

第32章
过了两日，兰沁禾收到了从南边加急的信件。
纳兰将军的回信。
她拆开看了两眼，纳兰将军还是为人正直的，只是有时顾不上家里才弄出这样的事来。
兰沁禾看完，将信直接转寄给了纳兰夫人，想必接下来能清净很久，也无人会提接纳兰珏回去的事了。
算算日子，纳兰珏来到郡主也有八天了，她身上的伤好了七七.八八，现在再也不肯坐轮椅，倒是对兰沁禾的武器架很感兴趣。
到底是将门出生，骨子里的血就好这个。
兰沁禾打算等她身子再好些的时候，请个武学师父来，等脸上的疤好全了，再送去自己以前念书的学堂，一考完乡试就调到国子监里，自己也能常常看着。
接触了几日，她发觉纳兰珏比自家跑进镇抚司的弟弟还会隐忍，伤口痛了还跟没事人一样乱跑，饿了也不说，最多用渴望的目光瞄两眼桌上的果盘，问她热不热冷不冷也一概是“我很好”。
这样的性子真让人担心，太不会邀宠了。
这一日兰沁禾从国子监回来，远远地又看见纳兰珏拿着她的剑比划，听到了有人朝这边走来的响动，她迅速把剑放回到架子上，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干。
身体彻底好之前，娘娘不许她乱动的。
兰沁禾只当做自己没看到，进屋换了衣服后招她过来。
“坐这儿。”她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纳兰珏乖乖坐了。
“我问你，之前是在哪儿念的书？”
纳兰珏搜了搜记忆，“好像叫白橡书院。”
“什么叫好像？”
“我已经一年多没去了。”她老实答了，“后来就待在家里不念了。”
兰沁禾一蹙眉，心里对严氏愈加气愤，可这个节骨眼上，她也只能摸摸纳兰珏的脑袋，叹息道，“好孩子，以后不会有再有那种事了。”
纳兰珏不是这个身体的主人，她没什么苦尽甘来的感觉，兰沁禾这么说，她就配合地点点头，心里毫无波澜。
“之前都念了什么书？”
纳兰珏想了想，“忘记了。”
“忘记了？”兰沁禾一愣，“一点都不记得了？”
“是的。”她诚恳地望着兰沁禾，两只黑漆漆的大眼睛清澈无比，说的是真话，“一点都不记得了。”
“四书总还会背吧？”
纳兰珏摇摇头，她的记忆没那么详细。
兰沁禾无奈地点了点小丫头的额头，“这都忘了，你先生若是知道了，怕是会活活气死过去。”
纳兰珏立即正色道，“您不要生气，我可以现在开始学。”
态度倒是好的。
兰沁禾看着她这股认真劲，心里软了点，笑道，“你若是想走你父亲的路子，我也就不强求你考个什么功名出来，只求涉略了解就行。我先给你拟份单子，什么该看、什么该记、什么该抄，你先按着做，晚点再送你去书院。”
这几日她也看出来了，纳兰珏对书籍毫无兴趣，对刀枪棍棒倒是十分欢喜。
别的公子小姐再不爱读书的，这么些日子下来也该捧点书看看了，纳兰珏却连莲儿屋里的话本子都懒得瞧。
术业有专攻，她就不强迫人家了。
纳兰珏点点头，“好。”
学习的事暂且不急，急得还是纳兰珏脸上的疤，药用得差不多了，兰沁禾盘算还得再问殷姮讨点回来。
想起殷姮，就不得不提殷姐姐的老师，王阁老。
王阁老本想钳制慕良，却被他反将一军，这两日修圆的奏疏，已由王阁老领衔、百官联名求下来了，等过完年立刻动工。
哪怕知道他提出建圆为的是贪墨公款，可举朝上下、宫里宫外没有一个人反对。
王阁老不拿这批公款，福建河道衙门那里的空缺就填不上，空缺填不上，修建的河坝就会偷工减料，往后就极为容易发大水。
外边是倭寇，里面又是涝灾，那整个南方就都乱了。
是以，哪怕明知道他要从中贪墨，可大家不能反对、无法反对，就连万清万阁老这一派的人也拿他无法。
这一次王家是白白从福建河道拿走了一百万两的银子，且只能等日后再找时机清算了。
所幸慕良没有帮着王瑞说话，否则修圆的时候，他不仅会拿一百万两去填补福建的亏空，自己肯定也是要再捞一笔的。
慕良是个明白人，他知道万清如果想要倒王，日后一定会把这件事拎出来提，那时候一旦发现他也是帮凶，就说也说不清了。
他爱财，但是谨慎。这样举朝上下心知肚明的事情，慕良不做，他只做最暗处的事儿。
十月过了大半，很快就是九千岁迁居千岁府的日子。
这种场合兰沁禾不带纳兰珏去，她把丫头放在家里练字。
几天下来，纳兰珏的书法览之不甚惊骇，兰沁禾长这么大还从未见过如此有粗犷豪放的字，于是让人从描红开始，一笔一划的重新练习。
日后就算做个走卒，写个军令状都让人啼笑皆非，太跌她父亲的脸面了。
再说九千岁的贺喜，银耳一早打听好了各路王侯出门的时间，前面要等九爷七公主这些皇族血亲过去，后面要赶在侯爷公爷之前，一点差错也不能有。
这些安排各府之间早已互通了，毕竟谁也不想撞了谁。等进了千岁府前面的马钱街，就都由千岁府的人主管。
慕良被封九千岁，这比一般的世子继承王位更加富有政治意义，各路的神仙都盯着，虽然面上一派喜气洋洋，心里怎么想就不知道了。
拿兰沁禾从小交好的九王爷来说，他本是先帝爷最小的胞弟、当今圣上的叔叔，是唯一一个留在了京城的血亲王爷，可忽然一个太监跑到他头上了，他如何服气？
王爷千岁，指的是一千岁；而九千岁这个称号，指的是九千九百九十九岁，只比万岁爷少一岁，一下子压了九爷八千九百九十九岁。
他按捺着火气，面上还得和慕良称兄道弟，可二十年前慕良只是个给他提鞋都不配的奴才。
九王爷暗地里给兰沁禾还有一众年轻的世子们写了信，叫人不许跟慕良玩儿，让这个奴才知道被排挤的厉害，就算封了王，这辈子也别想踏进他们的圈子里来。
兰沁禾斟酌着回了，表示自己永远尊敬爱戴九爷，只字不提慕良。
想也知道，这些信件刚发出去就会被厂卫们知道内容，九爷还是一如既往地行事冲动。
慕良啊……
她又忍不住晃了会儿神。
上次离开后一直没有见面，他最近应该是审案审得焦头烂额的，不知道额头上的伤口怎么样了，有没有胖了点。
兰沁禾实在惋惜，慕良怎么就是个大太监呢，就是个四五品的，她都能想法子讨过来，偏生是个老祖宗。
兰沁禾知道自己不该乱想这些，可她越是压抑着、越是不想去念，就越是忍不住。心里冒了根绿芽芽似的，每天都钻来钻去的痒。
这种感觉在她见到衣冠整齐的慕良之后，就愈是一发不可收拾。
各路王侯的马车按次停在了千岁府前，这座府邸上一任的主人还是六代之前的司礼监掌印，到现在已经荒废了百年。
这是规矩的场合，兰沁禾不能再随心所欲地插根簪子了事，一早起来就由莲儿兼三位丫鬟梳了郡主的发饰，穿了郡主的朝服，一身装扮繁琐得紧。
在京的三位公主最年轻的也已经三十六了，她们的车舆停在最前面，旁边还附着她们小世子的车；接着是九王爷的车舆，王爵的最后，才是西宁郡主一行。
王爵们出发的比臣工们的早，这样车子才能排在臣工前头，可却不能早早地下来，一定要在车里坐到后面的臣子都进了门，再下车。
否则皇家先进去等臣下，就是乱了套了。
兰沁禾等了一会儿，她许久不这么全副武装了，硕大的金凤步摇压在头上，重得难以想象。
身上的朝服华丽热烈，橘黄的底，金色的纹，肩上还背着黑色的锦缎，一派的威严奢华。
这会儿十月底，天气凉了，可兰沁禾昨日还在穿轻衫，一下子穿得那么厚有点不习惯。
她自小练武，九岁后兰国骑回来，更是由父亲亲自调.教，阳气旺得很。被马车闷了一路，这会儿居然要调息才能把热汗压下去。
见个美人还真是艰难。
她无不打趣地这么想。
秀色可餐，兰沁禾已经把慕良算成美人了。
等了好一会儿，才听到唱礼官唱到了她的名字。兰沁禾拉了拉衣服，前面由银耳掀了车帘，下面由太监跪成了人凳，兰沁禾终于得以“重见天日”。
下了车，脚踩在了实地，她一抬眸就能看见，那个迎在门口的人。
这一回慕良不再穿司礼监的绯红官袍，他换上了玄色的王服，宽袖窄腰，银线刺绣，四爪大蟒盘旋于身，在黑色的底色上，犹如在乌云滚滚中翻倒的银白妖物。
同样的凶兽，王服上的蟒要比司礼监的凶恶许多，哪怕此时早晨的阳光正暖，也在那银线上折射出了冷冷的光泽。
慕良今日没有戴乌纱，也没有戴三山，头上只有一支羊脂玉的簪子。他头发生得乌黑亮丽，被美玉簪子一衬，实在是恰当的好看。
他还是那样瘦，可骨架子不小，这身衣服花了大功夫，将他勾得肩宽腰挺，竟真的有皇家亲王爷的气势出来。
到底是在太子府和宫里长大的人，该露面的时候慕良绝不露怯。兰沁禾瞧着，面前这煞神似的人，和从前私底下怯怯地唤她娘娘的人，一点也对不上号。
慕良刚迎着九王爷进门，待他一转头，就看见台阶下的女子笑吟吟地望着自己。
“来不及恭喜千岁爷，千岁爷这一向安否？”
兰沁禾袖中的手指动了动，目光不经意地瞥过慕良的衣领子。
果然一如既往的一丝不苟，十分正经。

第33章
“来不及恭喜千岁爷，千岁爷这一向安否？”
慕良有一瞬的怔然，他望着台阶下的西宁郡主，有多少次她穿着这身华服，而他躲在大殿的柱后偷偷望一眼谈笑怡然的西宁郡主，然后拖着疲惫的身子躺回下人房里，蜷缩着回想。
十五年了，自他能随着太子进宫开始，他就悄悄地望着，望着望着，就忘记了自己是个什么东西，就好像也能变得尊贵些、能有那么一霎的忘形。
没有人比西宁郡主更完美了，哪怕是母仪天下的皇后，也总有背后迁怒撒泼的时候。可慕良不管从哪里看，娘娘都挑不出一丝错。
她不像是个人，更像是来人间受难的神仙，就连走路的姿势仪态，都完美得胜过教习嬷嬷。
慕良只要一看见面前这人，就什么都想不了、就什么都做不了，只想跪伏在她身下，只企盼能被娘娘的余光扫过一刹。
他黑夜望日那样，只要远远地被光芒照拂到一瞬，就全然满足了。
可如挺直了腰同娘娘对视的事情，慕良一点也不觉得欢喜，他心里只有无限的惶恐和自卑。
离太阳近了并不会觉得温暖，只会觉得灼.热刺眼。
他习惯性地在兰沁禾面前低了头，快步走到了她跟前弯腰行礼，“奴才见过娘娘，娘娘安。”
兰沁禾眼眸微弯，上一刻还威风的九千岁，只是看了自己一眼就变回了那个小太监。
慕良总是这副作态，怎么能让她心里不想念。
臣工诰命早已进去，王族之中，兰沁禾是最后一位，此时门外只有他们两和门口的奴仆。
四周人少，她起了歹念，这一回不像往常客气的将慕良虚扶起来，而是伸手握住了他交叠的双手，实实在在的肌肤相触。
“千岁爷，”她加重了这个称呼的语气，声音带笑，“您现在可不能再自称奴才了。”
男人的手被握住之后，受惊地颤了颤，往后缩了下。
兰沁禾偏不放手，她不能把慕良带回府里，偶尔遇见了，不过火的小动作总能做一做、解解馋。
“娘娘教诲的是，奴才、臣……”慕良心里一阵的惊涛骇浪，他想将手抽出来，可对面却一直不放，他全副心神都在女子那只修长白皙的手上，连该说什么都不清楚了。
娘娘这、这是什么意思……
兰沁禾从来不敢招惹慕良这种人——在亲自接触过慕良之前。
年轻的司礼监提督、两年就将东厂和镇抚司镇压得归顺自己、从底层爬上的吃人不吐骨头的权宦、皇帝座前的恶狗疯犬。
听着多吓人呀。
可每一次接触，兰沁禾每次都能瞧出些端倪来，尤其是上一次国子监的相遇，这人疯了似地给自己磕头。
从那时起兰沁禾就拿捏准了慕良。
今天这么“非礼”了一番，更加佐证了她的猜想。
不过是个软得流馅的包子罢了，她确实没胆量啃，但是偶尔闻一闻还是可以的。
到底外面还有人，兰沁禾握了一会儿慕良的手就松开了，装作毫不知情的模样，退开了半步。
“九千岁在我面前称什么？”她问，“您说这话，我可是要折寿了。”
哪有九千岁在一千岁面前称臣的，兰沁禾又不是皇帝。
“娘娘说笑了，慕良只是个奴才，只剩半个身子的东西，哪里配在娘娘和众皇亲面前抬脸。”慕良答道，“称一个臣字，已经是忘了身份的僭越了。”
他看得清自己，也看得清那些不服气的王公，不止在兰沁禾面前，在别的公主王爷面前也是这么个叫法。
然而他越是这么毕恭毕敬的作践自己，兰沁禾就越是想让他僭越。
她了然地笑笑，不再这个问题上多纠结，“那好，千岁爷我们这就进去吧。”
慕良退了半步，“娘娘请。”
……
这一次的宴会上，兰沁禾眼熟的面孔就多了，屋里屋外的就连一些婢女她都叫得出名字。
如果不是今天的宴席太过波谲云诡，她倒挺想把珏儿带过来一起。
兰沁禾进屋之后，就被旁边的丫鬟引到了设好的位置上。万清坐在她斜对面，正和王阁老一起笑着说什么。
王瑞今年七十一，头发胡子全花白了，可精神好得很，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又带着老人家特有的慈祥，很有首辅的气度姿态。
他的后面坐着殷姮，殷姮也正好瞧见了她，冲着兰沁禾摇了摇扇子，算是打招呼。
兰家只来了兰沁禾和万清，这会儿慕良还未出来，大家正随意谈笑，兰沁禾刚坐下就被左边的九王爷扯了衣袖。
“诶，纳兰杰怎么样，你和他成了没？”
九王爷和兰沁禾同岁，两人一起长大，说起话来随意的很。
他还记得上次兰沁禾问自己借画舫的事，兰沁禾二十七岁府里都没个人，这事已经成了圈子里大家都好奇的事了，就算纳兰杰不怎么样，他们也巴望着有谁能在西宁郡主府的冰面上率先凿个窟窿出来，好方便后人取水。
“你的舫不错，马上沐休了，再借我一天。”兰沁禾避重就轻道。
“你要就放你那儿，等我要用了再派人来取。”九王爷不在意这个，又问了遍，“你和纳兰杰到底怎么样了，成是不成，总得有个说法吧？”
兰沁禾瞅了他一眼，“我把他姐姐接进了府里。”
纳兰珏的事情不再是秘密，现在不少人都知道严氏和纳兰杰克扣嫡女。兰沁禾想，九王爷也是该知道自己的为人的，这句话就表明了她的立场。
“什么！”却不想对方瞪圆了眼睛低呼一声，“兰沁禾，你可真是辣手摧花，人家十六岁的女孩子，你连个轿子都不给，直接押在了府里，你也太过分了。”
兰沁禾眉梢一抽，旁边的七公主已然听到了这句话，正不可思议地打量着自己，接着把怀里的小世子挪到了另一边，不许他听这些。
“人家已经够可怜的，你不说八抬大轿吧，总得半个私宴、给人送几千两聘礼吧？”那边九王爷还浑然不觉，滔滔不绝地指责，“怎么说纳兰将军也是抗倭有功的，你这样闷声不响地藏人，算怎么回事？”
这些年来，京城里女风盛行，兰沁禾又到二十七岁都没个男人，大家难免这么猜测。
在兰沁禾右边的南立候听到这话也凑了过来，加入了这热烈的讨论中，“禾姐姐怎么不早说，明儿来妹妹家里，妹妹给你瞧几件宝物。”
兰沁禾：“……”
这要是再不说话，明天传出去，传到了父亲耳中，她又要在湖上练两个时辰的轻功了。
兰沁禾无奈地开口，“你们别瞎说，我是把她当妹妹看的。”
“得了吧，你家妹妹还少？亲的表的一大群，你哪还差妹妹了。”九王爷不给她申辩的机会，“京里都传，这些日子你各家的玩儿，总是把纳兰珏带在身边，你这是什么意思我还不懂？不就是带媳妇儿出来认人了吗？”
“王爷误会了。”兰沁禾感觉有点累，这人别的不行，捣风弄月一把好手，院子里开了朵花，都能觉得是花仙子看上他了，凡事都能往那边想。
“她之前在纳兰府待了快两年，一步都没能踏出门外。我带她出来见人，不过只是把从前少的补回去罢了。”
她神色正经，九王爷打量了几番，狐疑道，“这么说你是纯粹的路见不平了？”
“心生怜惜罢了。”
“既然是这样你早说呀。还枉费了南立候妹妹欢喜一场。”
兰沁禾沉默，一口气堵在胸口，片刻笑了笑，“是我不好，没有早点说清楚。”
刚说完话，上边就唤——九千岁到。
按照一般的流程，等主人过来说两句话，他们再上去敬酒，接下来就是吃喝玩闹了。
不过兰沁禾觉着，这满堂的人估计没一个能留到玩闹这一步，吃完喝完也就该散了。
众人起身，兰沁禾往上看去，就见慕良走到了前面，他脸上带着笑，和平常很不一样。
他举起了桌上的酒杯，对着满堂的客人道，“蒙万岁爷恩，蒙各位大人瞧得起我一个奴才，慕良先干为敬。”说着一饮而尽，将杯底示人。
举止极为爽快利落，没有一点那个阴沉沉的骷髅架子的模样。
什么时候摆什么脸，慕良还是清楚的。
主人先示好了，底下的人也端起了酒杯，微微俯身，嘴里齐呼，“万岁爷安，九千岁安。”接着纷纷饮下。
“各位大人一路辛劳，快坐下吧。”
“谢九千岁。”说完一一入席。
这一会儿三公主带着带着世子上前敬酒，她辈分大，头一个上去，慕良立即站了起来，跨出了桌子，往前迎了好几步。
兰沁禾正打算看看慕良对外的表现如何，袖子就又被拉了拉。
还是九王爷。
他歪着身子凑到兰沁禾耳边，同她贴面咬耳朵，“一会儿你我同去敬酒，邀他明儿去春泽楼，咱们把他灌醉了，看他是个什么德行。”
兰沁禾几乎是被吓得笑了出来，她好笑地看向九王爷，“我的爷，您饶了我吧，您是万岁爷的亲叔叔，我算个什么呀，哪有胆子去灌九千岁的酒？”
“这有什么好怕的，出了事你尽管推我头上就是。”九王爷一瞄眼，见自己前面的七公主已经敬完酒回来了，连忙拉着兰沁禾的手起来，“走走走，该咱们了。”
“我不说。”兰沁禾顺着他起身，但坚持表明自己的立场，“您要说就自个儿说去。”
“诶你！”九王爷一转头，委屈地皱了眉，“你真没意思，一天到晚的也不出来玩，这会儿连我求你都不肯。好啊，现在人家比我多了八千岁，你就瞧不起我这个一千岁了是不是？真是惯会捧高踩低的，谁还不是个千岁爷了不成。”
“九爷，您这话我怎么担待的起。”兰沁禾念着后面的人还等着敬酒，于是晃了晃自己被他抓着的手，催促道，“回来再说好不好？别让大家等急了。”
九王爷颇为哀怨，“知道了知道了，难为你一直把我当个孩子哄，你要是这么不耐烦，以后咱们就一刀两断，都落个清净。”
他这么说着，还是依言上前，去给慕良敬酒去了。
在兰沁禾这里还心不甘情不愿的脸色，到了慕良跟前变戏法似的立刻换了，变成了一派爽朗的笑。
他刚准备说话，却见慕良神色有恙，神情也不同之前给别人敬酒时来得欢喜。
九千岁的目光从小王爷的手上轻轻扫过，犹如点水一般，不着痕迹。
方才的一幕，一丝不落地落进了他的眼里。

第34章
“我怎么感觉他对我们怪怪的？”下去之后，九王爷凝重地对兰沁禾道，“刚才他看都不看你一眼，对我也笑得很敷衍，他也太傲了吧？”
兰沁禾敬酒的时候也发现了，慕良的眼神扫过一眼她和九王爷的手，她立刻明白了这人心里在想什么。
“他哪有对你笑得很敷衍？”这点兰沁禾倒是真没看出来，“九千岁对谁都一样啊。”
“他就有。”九王爷在这方面极为敏感，“我觉得他不喜欢我。”
兰沁禾睨他。
“正好我也不喜欢他，他这么对我，我明儿不请他喝酒了。”
太好了……兰沁禾松了口气。
那边慕良已经接受了满屋的敬酒，他果真对谁的态度都一样，脸上也一直都是恰到好处的高兴。
可怎么轮到自己跟前，就一点笑脸都没了？兰沁禾不免奇怪，她和慕良独处时，都没怎么见过他笑。
这会儿喝了那么多杯酒，从一品首辅到七八品的小官，他无一不敬过去，慕良脸上泛出红意，失仪了。
他同旁边的平喜耳语了几句，就从后面离开，要去别的屋子醒酒换衣。
兰沁禾看着他脚步有些虚浮，想了想，还是绕道跟了上去。
慕良体弱，本来就受不了酒的火气，别半路绊一跤才好。
她出了正厅，招了旁边的小太监问，“千岁爷去哪了？”
“回娘娘的话，他去后面抱厦了。”
兰沁禾点点头，提步往抱厦去，到了门口，果然见有人里面外面的伺候，屋里也隐隐传来了呕吐的声音。
“见过西宁娘娘。”丫鬟太监们没想到有人忽然跑到这里，疑惑道，“娘娘怎么不在前面待着？”
“我方才见千岁难受，就跟过来看看。”兰沁禾从袖中拿出一小盒子来，递给门口的太监，“这药和着温水服下，一刻钟就舒坦了，劳烦转交给千岁。”
这便是之前兰沁禾嘱咐银耳从药库拿的东西。
“哎呦这…这……”那太监也不知道怎么说话才好，直接提了蔽膝，往下跪，“奴才替干爹给娘娘磕头了。”
“去吧。”兰沁禾没受他的礼，“我也要回前面去了。”
“外面什么事。”里头却忽然响起了一声沙哑的问话。
声音不仅沙哑低沉，更带了些许的不悦。慕良吐得酸水损了嗓子，身体也难受得很，被外面的动静一吵，就越加的烦闷。
“回干爹，是西宁娘娘来了，给您送了药，儿子正谢她呢！”
屋里立马安静了，也不吐了，也不问了，也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兰沁禾就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接着门口就冲出个人来，跪在了兰沁禾脚前，“奴才…臣该死，污了娘娘的耳。”
老祖宗一跪，周围的太监丫鬟们都跪下了，兰沁禾“鹤立鸡群”着，气氛有一瞬的凝滞。
“快些起来。”她弯腰去拉慕良，“都是九千岁了，还跪什么，你是存心折我的寿了。”
“臣不敢！”
兰沁禾看着外面这一片乱糟糟的，面前的人却连看她一眼都不敢看，索性强硬地拉着他进里屋。否则这样的场景被传出去，又要惹出什么流言来。
屋子里面一股酸臭味，慕良脚步一顿，惶恐地抬眸对兰沁禾道，“娘娘，臣带您去别的屋子吧。”
“坐着。”兰沁禾没有答他的话，将人按在了床上，自己转身找了一旁的水壶，倒了温水，喂他吃药。
“我听说圣旨的时候就想，你的身子是受不住酒火的。今早到了半路却又觉得自己是多此一举，你在太子府、在宫里周旋了那么多年了，总该知道怎么保全自己。”
兰沁禾蹙着眉打量面色潮红的慕良，“可现在瞧了，才知道这药没有带错，你怎么就让它用上了呢？”
慕良正想伸手，接兰沁禾递过来的水，听到这话双手颤了颤，呆滞道，“娘娘……是特地为臣准备的？”
这话说的暧昧，要是平时兰沁禾少不了打趣一番，可现在见慕良双颊涨红，吐得泪水都糊了眼，嗓子也哑得不行，她就没了那份心思。
“自然是为了你，除了你还有谁要我惦记这个？”慕良双眼泛着红，里面的泪光还未消去，兰沁禾看得心软，放柔了声音，“吃药吧。”
慕良心脏收紧，全身都暖了起来。
他一边高兴娘娘离自己这样的近，一边别过头去，不想让自己一身酒气熏到贵人。
“把头扭过去干什么？”兰沁禾挑眉，“是药丸，不苦的，你别怕。”
“臣没有怕苦。”慕良被这句“你别怕”揉碎了心，像是飘在暖云中，比吐之前更加晕晕乎乎了。
“臣身上脏，臣是怕冲撞了娘娘。”
“我方才也喝了不少酒，身上一股酒味儿。千岁爷这么说，倒是我该先退下了。”
“臣不敢。”慕良一着急，立即接过了兰沁禾手上的药生吞了下去。
兰沁禾端着的水一点也没送出去，她歪着头看着慕良狼吞虎咽的样，忍俊不禁，“好吃吗？”
这话是在调侃慕良，可对方却谦卑恭敬地答了，“娘娘赏的，什么都好。”
兰沁禾把水递过去，“真是会说话，娘娘现在赏你水。”想到了刚才慕良吃药的急猛样子，她又补充道，“不是琼浆玉液，喝了没法长寿，千岁爷慢点喝，不着急啊。”
慕良耳朵红了，他这回听懂兰沁禾是在打趣自己了。
他窘迫地想找个洞钻下去，一时分了神，喝水把自己呛到了，弯着腰强忍着咳嗽了两声。
兰沁禾帮他拍了拍背顺气。
这么毛手毛脚的，哪像是伺候圣上的人。
慕良喝多了酒，手颤抖着没有力气，这会儿又咳嗽，一不小心就把水洒了。
他面色一白，也知道自己这会儿实在是太失仪了，这么冒冒失失的模样全露在了娘娘面前，不知道娘娘会如何想他。
兰沁禾心里叹了口气，明白自己在这里慕良不自在，他这会儿正难受，自己就别打扰人家了。
她挽着帕子，给慕良拭去唇边沾到了水，轻声道，“好了，我去前面了。千岁爷好生休息，实在受不住就差人去前面说一声，各位大人都体谅着您呢。”
她起身准备走，忽然后面传来一声沙哑的轻唤，“娘娘……”
兰沁禾回眸，看见慕良一手撑着床沿，像是想要往自己的方向靠过来，却又没敢动脚，只是上半身稍稍倾斜罢了。
他仰着面，双眼微红地望着自己。
那人身上还穿着黑色的蟒袍，上面的银蟒可怖张扬，他却难受般地蹙着眉，一双细长的黑眸望着兰沁禾，似有万语千言要说，眉宇间都透着点点哀伤；又像是在乞求着些什么、期翼着什么，目光复杂非常。
这一次的失礼，上一次的僭越，慕良总是以为自己要被厌弃了。
兰沁禾俯视着他，将慕良脸上的一切神情尽收眼底。
喝了酒的慕良，胆子大了不少，若是清醒时，是绝不会叫住她的。
这事真是不应该。他是司礼监的掌印，这道身份就是天壑，兰沁禾是不能跨过去的。
可她到底是打心底喜欢他的。
“娘娘……”慕良又哑着嗓子唤了一声，唤得兰沁禾折返了回来。
“又不是见不到面了。”她终是俯身，碰了碰慕良动乱的束发，开口的声音像是在哄孩子入睡，眉眼柔和，“叫个人来，给你梳梳头吧。”
慕良怔怔地坐在床上，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外面的小太监来唤他，他才发现，女子早已远去。
娘娘……
鬓角还残留被抚摸的触感，他捂着胸口，那股眩晕的酒劲再也退不下去了。

第35章
热闹的宴席散去，各人各回各人的家，兰沁禾回到郡主府时，天已经黑透了。
今天在场的全是认识的人，兰沁禾喝了不少酒，先紧着送母亲回去，自己才转到了郡主府。
就算醉死了，明天还是要当值的。
“哎呀，主子怎么醉成这样。”莲儿跑了出来，“不是把醒酒丹带去了吗？”
银耳正搀着兰沁禾，听了这话对莲儿道，“别光站着看了，还不过来扶主子一把。”接着又扭头对旁边的丫鬟吩咐，“快拧了帕子来给主子擦脸，我之前让厨房备的醒酒汤呢？木耳，帮主子把头上的东西拆了。”
“不忙。”兰沁禾抚着太阳穴，头昏昏沉沉得难受，“我还没醉到那个地步。”
她不是慕良，整日待在宫里头。兰沁禾在外各处应酬要喝酒、在家里要陪着兰国骑喝酒，酒量并不差。
谁叫今日来的大人实在太多，敬了又还，连吃菜的功夫也没有。到后来九王爷还问人要了大碗来，准备去灌慕良让人家出丑，兰沁禾急忙拦他。
“你干嘛那么关心他。”九王爷很不高兴，他是皇上的亲叔叔、老太后最小的儿子，今日就算在这里把慕良大骂一顿也没人能管他。
兰沁禾又不能说“我心疼他”，只能道，“人家冷着脸对你，你干嘛非要贴上去，外人看了显得你多在乎慕良似的，还是咱们一起玩吧。”
“有道理。”九王爷摸着下巴也觉得是这样，他干嘛非得围着一个奴才转。“那咱俩喝。”
“酒就不必了……”
“诶呀我倒都倒出来了。要不然还是慕良……”
……
“醒酒汤来了醒酒汤来了。”有丫鬟捧着碗跑来，银耳接了，拿勺子喂给兰沁禾喝，她却皱着眉偏头不肯。
“这么苦的东西，我不要一勺一勺地喝。”她自己拿过碗来，仰着头一饮而下，嘴角有汤水流了下去，顺着白皙的脖子直进了衣衫。
这副语气，是有点醉了。
莲儿用帕子给她擦了，兰沁禾嫌被众人围着闷热，挥手让他们散开，自己靠在长椅上闭目养神。
“珏儿呢。”她一边闭着眼睛，一边还要问家里的事。
“我在这里。”
纳兰珏在屋里就听到了动静，怕碍手碍脚的就一直站在门口，这会儿兰沁禾叫她了，她才上前。
“娘娘，你很难受吗？”她好奇地盯着兰沁禾，上辈子别说酒，水都不怎么有的喝，纳兰珏完全无法想象喝醉的感觉。
兰沁禾呼出一口灼热的酒气，缓缓睁开了眼，那杏眼里一片雾蒙蒙的水汽，眼角还带了点红意。
这时候的兰沁禾，总算是和兰沁酥有点像了。
她望了好一会儿面前的人，才认出确实是纳兰珏，于是招了招手让她再过来些。
“今日的功课如何？”
“我都写完了。”纳兰珏回答，“论语也会背了。”
兰沁禾听得满意，勾了勾嘴角表扬道，“乖孩子。”
她醉了酒，面带潮红，眼眸微湿，说起话来也又缓又缠人，吐字有点模糊了。
兰沁禾还穿着那身华丽的朝服，醉了之后，她的坐姿就不那么规矩，一双修长的腿随意地分开，一条曲着，一条伸直了，带了点不规矩的狂放。
纳兰珏看着，觉得像传说中的狐狸精，勾人又有点让人不敢靠近。
“银耳，把东西拿出来。”兰沁禾今日在宴会上没空吃菜，只能随便尝了两块糕饼垫胃，她觉得那盘银丝糕味道好，就问千岁府的人讨了点，带回来给纳兰珏吃。
银耳应了是，将食盒打开，里头的糕点通体银白，在灯下还折射出润润的银光，漂亮得紧。
纳兰珏立刻就精神了，大声道谢，“谢谢娘娘，我明天会把孟子背出来的。”
兰沁禾轻笑了两声，胸腔震动着，带动头上的珠翠流苏跟着摇曳，“行了，尝两块就去睡吧，剩下的明儿再吃。”
“好。”纳兰珏抱着得到的礼物走了，走得非常开心，虽然她脸上没有太明显的笑意，但那双眼睛是亮晶晶的。
兰沁禾顾好小的，要开始顾上面的了。
她这会儿还是难受，蹙着眉闭眼，将头靠在椅背上，莲儿在后面给她按摩，银耳去准备沐浴用的水。
“打发人去兰府，问问母亲的安。”今日万清也喝了不少酒，她年纪大了，年轻的时候又没吃好，身子亏损得厉害，兰沁禾得再差人去看看才行。
“要是夫人身体不舒服，就去太医院请张太医过去瞧瞧。”她一项一项吩咐着，“对了，我走之前要你们发的帖子都发了么？”
上月沐休前万清就嘱咐兰沁禾，如果茶宴上有什么流言的话，今年就别办了。
那时虽然没有太多关于朝中的言论，可这个月发生了不少事，一是王阁老领衔请皇上在南京修圆的奏疏批了，一是慕良接替林公公成了掌印，接着又被封了九千岁。这两件每件都非同小可，下面牵着不少盘根错节的关系。
节骨眼上，兰沁禾要避避风头，通知那些常客，今年的茶宴不办了。
“主子放心，各处都已经知晓了。”
“那就好。”
兰沁禾这会儿脑子有点迷糊，只记得这三件事，别的一时想不起来，便作罢了。
莲儿见她说完了正事，从后面低下脑袋来，贴在兰沁禾脸边，要问自己关心的事，“主子主子，您之前带去的醒酒药呢，奴婢再喂您吃一颗吧。”
“喂我吃什么？”兰沁禾闭着眼抬手，捏了捏莲儿光滑的小脸。
莲儿：“醒酒药呀。”
“什么药？”
“醒酒药。”
“你要醒酒药做什么？”
“喂您吃呀。”
“喂我吃什么？”
莲儿鼓了鼓脸颊，被问烦了不再回答，“主子您真是醉糊涂了。”
“噗……哈哈哈哈。”可接着却听到兰沁禾一声没有憋住的笑。
莲儿偏头，见兰沁禾正笑着看自己，那双有点泛红的眸子里，全是止不住的笑意。
“你刚才说什么来着，再说一遍。”兰沁禾哑着声，逗着莲儿继续说话。
莲儿恼了，“主子您怎么这样，奴婢担心挂念着您，您还拿奴婢取笑。”她说着气呼呼地一甩手就要跑走。
兰沁禾忽地迅速转身，膝盖跪在了榻上，一把拉住了莲儿的手。
“奴婢生气了，您放开奴婢。”莲儿猝不及防被拉住，她鼓了鼓脸，嘴巴也嘟了起来。
“别恼别恼，是我错了，我给小姑姑赔不是。”兰沁禾握着她那只小小的手，将自己腕上的赤金镯子撸下来，顺着两人交握的地方，推到了莲儿手上。
“够不够？”她弯着眼眸，抓着莲儿戴上镯子的手晃了晃。脸上的笑比往常浓了许多，显然心情十分不错。
莲儿的怒气立刻就散了，心里欢喜着，面上还要拿乔，不悦道，“哼，且少着呢。”
“哎呀，我的小丫头果然大气。”兰沁禾不但不恼，反而愈加高兴了，接着将手上的戒指也拔了下来给她戴好。“现在够了吗？”
莲儿不说话，一双水灵灵的眸子望着别处，脸上一副不以为然的神色。兰沁禾便又把头上的两支红玉簪也拔下来给她戴。
银耳方才出去给兰沁禾准备水，这会儿进屋，就看见兰沁禾把身上的首饰一件件往莲儿身上戴。她心里骂了声作孽，对着莲儿呵斥道，“好没规矩的丫头，主子这会儿醉着，你怎么敢这样骗赏。”
莲儿还没来得及叫冤，兰沁禾就对银耳招了招手。
银耳应声上前，“主子？”
兰沁禾二话不说，懒洋洋地解了自己的两串景泰蓝红珊瑚的耳环给她戴上，“好姐姐别气，我怎么会忘了你呢。”
她戴完之后觉得银耳好看，拉着人一把带进了怀里抱着。
银耳坐在她腿上，腰肢被兰沁禾环着，偏生这个醉了的人还凑到她颈边吃吃地笑，“你还想要什么，同我说，明儿我就置办好送你屋子里去。”
合着那醒酒汤一点用都没，酒水的后劲倒是越来越上来了。
莲儿冲着银耳笑嘻嘻地扮鬼脸，“好姐姐别气，我这就干活去。”
她那句好姐姐学着兰沁禾的语气，说完就笑着跑走了，捂着手腕上的镯子眉开眼笑的，喊也喊不住。
银耳无奈，扶着兰沁禾起来，“主子，奴婢什么也不要，就想您沐了浴好好睡一觉，明儿一早您还得去国子监呢。”
旁边的丫鬟瞧了，心里有羡慕有嫉妒的。银耳有能耐、管得了整个郡主府便也罢了，莲儿不过是比别人早跟郡主了几年，可现在哪里像个奴婢，每日想要什么有什么，偶尔还能耍个性子让主子哄她。不知道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你怎么比我这个先生还像个先生，笑都不笑，怪没意思的。”兰沁禾摇摇晃晃地起来，嘴上说着，可还是顺着银耳的力道往外走。
她走了一半，歪着头去蹭银耳的鬓角，“你家主子可没法烽火戏诸侯啊。好姐姐，你就疼疼我吧，整个府里的丫头，就你不愿意对着我笑，你怎么这么讨厌。”
“主子乖乖睡了，奴婢就笑。”
“一言为定。”
银耳叹了口气，幸好三小姐不在这里，否则不知道要和主子闹到什么时候。
“银耳姐姐，里边热，我想去院里洗。”
银耳：“……不行。”
“那我唱西厢记给你听，你让我去外面洗行不行？”
“更不行了主子！您哪学的那种东西啊。”

第36章
兰沁禾底子好，昨日也不算烂醉， 第二天一早没事人似的爬起来当值去了，又恢复了平日那样温和有礼的模样。
今日难得有她的课，大概是教课的先生们看这几日学生们太累了，才商量着匀出一节课来，让兰沁禾带他们去松快松快。
率性堂的孩子们这些日子看书看得眼睛都花了，兰沁禾稍一思忖，叫他们去了竹林，然后抱着自己的琴也过去。
秋高气爽、闻闻竹香听听琴音，忙里偷闲这半个时辰，一会儿他们又得关进书舍里背书了。
半个月没见到兰沁禾，大家都兴奋得紧。兰沁禾抬了抬手，示意他们安静。
“这堂课本就是你们的先生给你们休息的，咱们就不做那些累人的事儿了。”兰沁禾盘腿坐在竹林地上，将瑶琴搁在腿上，众监生们也席地而坐，同自己的好友们坐在一块儿，三五成群，并不规矩。
“这样，我弹一首曲子，你们以此作诗填词，谁做得最好，我就去跟博士们说，免他一日的功课。”
能少一日功课，学生们立刻兴致勃勃了起来。
“好，那我现在就出题。”和这群朝气蓬勃的学生们在一起，兰沁禾心里也被带着高兴。
她刚伸手按上琴弦，就瞥见竹林外站了一个人影。在她望过去之后，那人对着她恭敬地鞠了一躬，可见并不是偶然路过，而是特意等候。
杨士冼，兰沁禾第一届的学生，兰家的门人，现在户部担任五品郎中。
他今日过来找兰沁禾，定然不是只为说闲话而已。
……
兰沁禾托了旁的礼乐师傅来，自己抱着琴出了竹林。
杨士冼一等她出来就迎了上去，兰沁禾知道他有话要说，不等他开口，就带着他往自己在国子监的休息室走，“你跟我来。”
杨士冼应是，帮兰沁禾抱着琴，错了她半步跟着。
进了屋里，兰沁禾掀了袍子坐下，“这个时候你该在户部当差，怎么跑到我这儿来了。”
“老师，出大事了。”杨士冼简明扼要道，“刚刚接到的八百里急递，是从四川发来的，昨日四川地动了。”
兰沁禾一惊，“有这等事？伤亡如何？”
“死伤无数，还未全然知晓。”
兰沁禾皱着眉，稍一思索明白过来了。
“陈宝国大人是不是想请圣上推迟南京修圆的时间？”
“正是如此。”
陈宝国，户部尚书。
王阁老之前让军器局上疏参兵仗局贪污时，就是此人将事情禀明皇上的，也是此人大力主张彻查，是个率直的清官。
举朝上下，也只有陈宝国敢这么大胆的去御前告二十四衙门的状。王瑞知道这一点，这才把弹劾的章本送到他面前，果然被捅了出来。
这一次四川发了大灾，死了那么多人，赈济救灾哪里都少不了钱。慕良那边查出了两千万两，其中四百万两补发了这些年拖欠全国各地、各部衙门官员的俸禄，五百万两送去了南边给纳兰将军充作军需，四百万两送去了北边的军防。
剩下的七百万两全都要用作南京的修圆。
陈宝国掌着户部，对这些银子的去向非常清楚。
官员们的俸禄已经补发了，军需也不能耽搁，于实情、于道理，他都会问圣上要修圆的钱，也只有这部分的钱可以拿给四川。
大家心知肚明，建个圆根本不用七百万两，四五百万也就足够了。
剩下那部分，是要王阁老抽走拿去补贴福建河道衙门的。
陈宝国若是动了这部分的银子，王阁老绝不会答应。
兰沁禾一想就明白其中的曲折了，这实在是个大难题。
四川情形危及，必须立刻拨银赈灾；可如果王瑞不能赶紧从修圆的钱里抽出一百多万还给福建的话，明年开春之后发了大水，情况会比现在的四川更加危急，要知道那外面可还是有一海的倭寇在虎视眈眈着。
这不是修个国子监号房的事，都是天大的数目，没有人能说从自己口袋里掏出来，都得指望着国库。
两边都是死人，两边都是动摇国本，太难了。
“这个时候万阁老和王阁老在一块，学生不好进去找她，只能先来禀告老师。”杨士冼忧心忡忡，心急如焚，“陈大人正写奏疏，打算下午就去面见圣上。”
现在已经是午时了。
兰沁禾起身，“你先拖住他，万不能让陈大人就这么单枪匹马地进去。”
这件事王瑞不会答应，陈宝国一人冒然去见圣上，里无应、外无合，还会给王瑞留下把柄。
官场上盘根错节的，哪能靠着一股大义办了一切。
杨士冼苦笑，“老师，您也知道陈大人的性子，哪里是我们能拦得住的。”
在陈宝国看来，朝廷的银两发慢了一刻，四川那边就要死个人，人命关天的大事，他怎么可能愿意停一停。
兰沁禾抿了抿唇，“这样，你先回去，能拖一刻是一刻，我会想办法尽快将事情告诉万阁老。”说着她拿起桌上的乌纱帽，快步朝外走出去。
“老师，你去哪？”杨士冼在后面问。
兰沁禾脚步顿了顿，背着身子道，“千岁府。”
她绊不住陈宝国陈大人，就只能去绊住皇上。
……
兰沁禾托人请了半天假，自己骑马直奔千岁府。
皇帝给慕良的乔迁发了三日假，看他昨日喝得那个样子，恐怕现在还在头痛，不一定知道了四川的事情。
兰沁禾出发的时候，其实是犹豫过的。
牵绊住皇上，从旁观者的角度来看，慕良并不是首选，首选是兰沁酥。
可兰沁禾不是旁观者，她是兰沁酥的嫡亲姐姐，是同兰沁酥一母同胎、一块长大的人。
她知道酥酥在圣上身边都做着什么事，要她亲自劝妹妹做那些，兰沁禾还没这么大公无私。
如今能轻松左右皇帝内心的，除了兰沁酥，大概就是慕良了。
兰沁禾内心极为犹豫，这淌浑水，慕良当初拒绝了王瑞，就是不想沾湿他自己的衣服。
可如今自己却……
“吁！”眼看着还有小半里就是九千岁的府邸，兰沁禾勒马停了下来。
她蹙着眉，拉着缰绳原地转了两圈，踌躇不决。
自己毕竟没有和慕良熟到这个地步，可这是牵动国本的大事，于情于理她都该求慕良相助。
但……
只是让慕良牵住皇上一个下午，并不需要他做别的，这似乎好像也不会让他太为难。母亲那里她已经派人去说了，只要能留出时间，让母亲能赶在陈大人见到皇上之前，先一步见到陈大人，这事就和慕良再无关系了。
兰沁禾咬着牙，终究还是一夹马肚子，冲到了九千岁门前。
人命关天、国之根本的大事，她不能为了一点私情就畏畏缩缩踌躇不定。
……
千岁府内，慕良确实如兰沁禾所想，正头疼欲裂。
他昨日被兰沁禾喂了药，稍微缓和了一些就换了衣裳出去，又陪着喝了不少酒。
兰沁禾给的盒子里还有几丸醒酒丹，他没舍得吃，放到柜子里锁起来了。这会儿闭着眼躺在床上，难受得直皱眉。
虽然是假期，他也身体不适，可并未闲着。床边坐着平喜，手里拿着不少信函，正一句句地念给慕良听。
慕良听了心里烦，却又不得不听着。他心里不爽快，就将额头上的湿巾摘下来，用力扔出去，算作发泄。
湿巾扔到了门外跑来的小太监脚上，他惊恐地停在原地，低头看着这突然飞过来的湿巾，不知道是怎么了，于是用眼神向平喜求助。
平喜知道慕良心里不舒坦，只好收了信函，对小太监道，“什么事？”
“回千岁爷，门外西宁郡主求见，她说她有要事找您。”
平喜眼眸微动，他重新打开了手里的信函，刚刚才念到四川地动的事情。
方才还烦躁的的慕良猛地睁眼，他下了床，却因为冲劲过猛一阵头疼眼花，平喜急忙去扶，“干爹，没事吧？”
“没事，伺候我穿衣。”慕良还是皱着眉，但神情已经不是烦闷，而是凝重。
四川地动，户部陈国宝性子直，户部侍郎杨士冼是娘娘的学生……
他只听平喜念了个四川地动，便将后面全部推算了出来，全然已经明白兰沁禾所为何事。
“快请她进来，好生伺候着，叫娘娘别急，我马上过去。”
“是。”
慕良一边忙着穿衣，一边又吩咐，“去找人问问，万岁爷这会儿在做什么、心情如何，知道了直接来前面告诉我。”
“是。”
“诶干爹，你怎么把衣服脱了？”平喜帮着慕良穿衣，刚给慕良穿上，慕良就脱了。
“不要这件。”慕良下巴指了指衣柜，“把那套绛紫的祥云袍拿来。”
绛紫的祥云袍？平喜想了想，记起了是哪件。
“干爹，今日天儿冷，穿那件有点凉了。”
慕良眸色微冷，“让你拿来就拿来，多嘴。”
那件穿着，稍微体面一些……
……
慕良换好了衣服，马上去前厅见兰沁禾。
他昨日醉得厉害，本来身子也被熬夜熬坏了，哪能像兰沁禾那样，第二日起来又是生龙活虎的安稳如常。
现在的慕良面色愈加苍白，嘴巴也没有颜色，下眼睑的青黑更重，眼睛里也掺了些血丝。
兰沁禾一抬眸就看见他这副从病榻上爬起来的模样，憔悴坏了。
慕良见到兰沁禾，习惯性地掀袍子往下跪，“臣，见过娘娘。”被兰沁禾一把拉起来。
她都懒得说不必多礼了，反正每次说，每次慕良都不放在心上。
“我本不该这时候来打扰你。”她蹙着眉，担忧地望着慕良的眼睛，里面的血丝清晰可见，看起来直叫人忧心。
“头还痛着么？”她问。
“劳娘娘记挂，已无大碍了。”女子同自己站得极近，慕良下意识就想往后退，被兰沁禾拉住了手不放。
他呼吸乱了起来，眼神也四处游移，不知道该往哪看，急忙转移话题道，“四川的事，臣已经听闻了。娘娘别急，臣派人去打听了万岁爷现下的行程，姑且先通知了神宫监备着，到时候将四川的实情讲了，请万岁爷去一趟仁寿宫祈福，万岁爷不会不答应的。”
为灾区祈福。
祈福之前还需要沐浴更衣，祈福的中间更是不准任何外臣进来打扰，否则扰乱了神坛，惊动了上仙们的驾，祈福就不灵了。
这么一来，在天黑之前陈宝国是见不到皇上的。
兰沁禾一怔，这人……
她来这里一句话没说，慕良就已经全部猜到了，甚至在见她之前，就开始着手打点。
每一次都是这样，不用她说，甚至不需要她一个眼神，这人就早已妥帖地安排了。
无缘无故的，这份恩情她怎么还？
“干爹！干爹！”这时候打听消息的小太监回来了，对着兰沁禾行了一礼，就匆忙对慕良道，“儿子们去打听好了，万岁爷刚刚午睡醒来，原本是打算下午去御书房看书的，今儿没什么事叨扰他，他老人家也没有发怒过。”
“好，”慕良侧身，正对着那个小太监，“让徐公公把四川地动的事情立刻禀明万岁爷，神宫监和混堂司那边准备的如何？”
“都准备好了。”小太监鞠了一躬，“那儿子现在就去给徐公公传话，让他同万岁爷说，给四川祈福的事儿。”
“去吧。”
慕良安排好之后，一回头，就对上了兰沁禾的眸子。
那样直白的视线，慕良一下子红透了耳朵，抿着唇垂下了头颅。
“千岁爷，”兰沁禾轻轻地唤他，目光复杂，“这事本与您无关，您何必这么帮着我呢……”
就连她，都替慕良不值。

第37章
兰沁禾真的不懂，自己从未同慕良有过交集，他为什么愿意这么上赶着帮自己。
这件事情慕良最好的做法就是默不吭声，等着内阁来求他，到时候他想要什么条件都可以提，还能留下一个大人情。
哪里像现在这样，完全是亏本的买卖……
他喜欢自己？可他为什么会喜欢自己。
兰沁禾想来想去想不出来，自己哪里值得慕良喜欢了。
权和钱，这两项她在外头还算个人，跟慕良一比什么都不是。
她今年已经二十七了，过了女孩子漂亮的年纪，慕良每年搜罗那么多的美女送进宫里，他什么样的姑娘没有见过？
兰家的情形还那么复杂，他干嘛要沾惹自己呢。
平喜极有眼力见，他瞧着气氛有些古怪，立马赶了屋里的奴才奴婢出去，自己把门带上，在外面守着门。
慕良避开了兰沁禾的视线，规规矩矩地答道，“娘娘言重，您是西朝的郡主，臣本就该忧您所忧、思您所思，这是本分，算不得帮。”
听到这话，兰沁禾并不意外，可她心中却有些许的失望。
她后退了两步，暗暗自嘲，半瞌了眼眸，“您是司礼监的掌印，只有皇上才是您的主子，我也不姓彦，九千岁太客气了。”
方才一刹那的冲动，被慕良恭敬的态度冲灭。
慕良这样是对的，他们的身份地位实在太过特殊。
如果慕良是个小太监，如果兰沁禾是个宫女或是民女，这一切都还好说。
可惜偏生是这般。
慕良一瞬间就感觉出了兰沁禾的疏远，他彷徨惊惧地抬头，不知道自己又做错了什么惹得娘娘不快了。
他跟只被主人扔了的大黑狗似的，瘦骨嶙峋、皮毛纠结，精疲力竭到了极点，偷偷跑了回来可又不敢进门，只是耷拉着脑袋，小心翼翼地从门缝往里面瞄，喉咙里发出委屈的咕噜声。
兰沁禾快要被他这副样子看得化了，她知道慕良今天一定是从床上爬起来见自己的，那副憔悴的模样，不知道他是用多强大的毅力在支撑。
就连平喜都看出来了，她并非对慕良无意，所以在她开口问那句话时，把屋子清了干净，偏偏正主还浑然不知。
慕良从来不会往这方面想，在他心里，他就是奴才，兰沁禾就是主子，这想法根深蒂固，从未动摇。
兰沁禾有些不耐了，她并非拖泥带水的性格，出生将门，不论是兰国骑还是万清，都不是什么优柔寡断的人，在这样的熏陶之下，兰沁禾对慕良的犹豫也到此为止了。
“千岁爷。”她偏着头，深深地盯住了慕良，“昨儿宴上匆忙，没来得及同你说话。我今儿才想起来，您如今是九千岁了，原来伺候您的姑娘，我也该见见，唤一声夫人了。”
她不顾慕良窘迫的神情，兀自道，“您帮了我、帮了我母亲那么多回，我没什么能孝敬您的，好歹让我见见夫人，就让我同她结为金兰吧。”
慕良哪有什么对食，他弓着身，颇为艰涩道，“娘娘好意，可臣屋中并未有人。”
慕良身边没女人并不是什么秘密，不过外界传的终归是谣言，万一人家已经有了姑娘，兰沁禾下面就尴尬了。
她状似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怎么会，在宫中这么些年，千岁爷一个也没瞧上？”
慕良哪有时间瞧，他要是有时间，只想闭着眼睛休息一会儿，最好谁都别来打扰他。
被仰慕的人问这样直白的问题，慕良半是羞涩半是难堪，他如实答了，“宫中事忙，况且像我们这样连个人都算不上的奴才，哪敢整日去想那样的事，总归送葬的人有了就够了。”
“原来是这样。”兰沁禾了然地点点头，她朝前踱了两步，离慕良近了些，后知后觉似的，“啊，我问这些话，是不是太冒犯了？”
慕良摇头，“怎么会。”只要是娘娘想知道，就算要掏他的心，他都不会犹豫。
兰沁禾状似松了口气，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她随口一提，“对了千岁爷，您一会儿有事要忙么？”
慕良听到这话，以为兰沁禾还有什么要吩咐他去做的。他心里一片甜蜜，感觉自己终于在娘娘面前露了脸，终于能为娘娘效力了。
“这两日休假，并无公事要忙。”就算有，他也不会耽搁娘娘的吩咐的。
兰沁禾微笑着，点了点头，“那便好。”
“娘娘是唔…”
怀中一沉，慕良震惊地僵在原地，他瞳孔收缩到了极致，话才刚刚开了个头，却再也无法说下去。
——
女子一手环着他的腰，一手扣在了他的后脑，仰着头闭着眼，吻上了那张苍白的唇。
娘、娘娘……
慕良脑中空白一片，这个姿势保持了没有多久，他就被推得往后倒去，直接被吻着摁倒了后面的椅子上。
角度变换，可他却做不出相应的姿势来。
兰沁禾捧着他的下颚，帮助他抬头迎合自己。
她单膝跪在了慕良坐着的椅子上、另一条腿撑着地，现在要比他高出了许多，也更方便她动作了。
慕良呆愣着，这会儿连害羞都忘记了，睁着的眼睛里满是无与伦比的震撼。
他在做什么、娘娘在做什么……
兰沁禾闭着眼，抚着慕良的脸，她没有多余的动作，仅仅是贴着他的唇而已，没有进一步的深入放肆。
当真真实实把人锁在身下时，之前的难耐烦躁忽而全都消失不见。
她现在不急，一点都不着急，可以慢慢来。
唇肤相亲，呼吸相触，这样的感觉对于兰沁禾而言无比奇妙。她见惯了**的迷乱，本以为男女之事不过如此，可慕良是不同的。
她喜欢同他挨着，这样安安静静挨着什么都不做，都能让她心底生出欢喜和紧张来。
她终于是下了决心，就算日后会有包不住火的一天，也要把人拥进怀里。
就是他了，她喜欢的就是面前的这人了。
不知过了多久，兰沁禾退开了几寸，指尖缓缓划过底下那张苍白的脸。
“慕公公，”她微微弯着眸子，呢喃着同他耳语，语气带着点强装镇定的羞意，“叨扰了。您不介意吧。”
女子双颊泛起了薄红，声音如丝如磨，勾得慕良尾椎一阵发麻。
上方清浅的呼吸声近可耳闻，他僵硬了许久的眼睫颤了颤，在那双微敛的美眸中，望见了自己的倒影。
丑陋不堪。
他猛地起身，一把推开了身上的兰沁禾。

第38章
兰沁禾是不可置信地走出千岁府的。
按理自己这样表白心迹了，慕良就算不直接同她一块儿，也该扭扭捏捏地露出点害羞的模样来。
可慕良什么都没做，二话不说跪下请罪，弄得兰沁禾尴尬不已，最后给他赔了半天的不是，才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然后就这样道别分开了，和以往的道别毫无区别。甚至那人的眼神更加惶恐了，整个人都在发抖，像是被强.奸了的小姑娘一般，离自己远远的。
难道……是她误会了？
其实慕公公本来就是个乐于助人的好人，体贴又心细，因为受到过母亲的照顾，所以也特别照顾自己？
如果慕良真的对她无意，只是自己一头热的话……
兰沁禾想一头撞死。
太丢人了。
慕良会怎么看她？一个为了求他办事，而倒贴太监的郡主。
兰沁禾倒吸一口凉气，方才亲吻慕良时的那点羞涩，全部变成了要命。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她这辈子都不用见人了，早点找棵树吊死算了。
等过两日慕良遇见了母亲，将这事告诉了万清，说“你的好女儿强.奸了我”……
兰沁禾停下了马，望着尽头的歪脖子树看了一会儿，又低头从袖子里摸出了一锭金子，大小正好入口。
心里一边想死，她一边还是拐向了兰府。
情场暂且不管，今日宫里可谓千钧一发，不知道母亲那边顺不顺利。
兰沁禾去了兰府，没有见到母亲，说是还留在工部，没说什么时候回来。
她想了想，先回了郡主府，等母亲传自己过去后，再来兰府好了。
这件事她力尽于此，接下来如何，兰沁禾没有一点办法。
不在其位，她谋不了那里的事儿，但看母亲有什么吩咐，她照做就是。
……
回到郡主府，银耳禀报，给纳兰珏招的学武师傅已经来了，正在后院和纳兰珏说话。
兰沁禾知道后去瞧了一眼，来的是父亲原先的部下，现在老了退下来，教小姑娘是绰绰有余了。
“把束脩给我吧。”她接过银耳手里的袋子，亲自给师傅送去。
纳兰珏父亲不在，母亲走了，严氏也在纳兰府里，在这里兰沁禾就姑且代严氏行礼了。
“好好学，别伤到自己。”她摸了摸小丫头的头，“跪下给师傅磕个头吧。”
纳兰珏仰着脸看兰沁禾，她定定地看了会儿，撩起衣服跪了下去。
对着兰沁禾。
“谢谢您。”她额头砸在地上，发出砰的一声响。
纳兰珏想，所谓恩人，不过如此。
……
纳兰珏的学业渐渐走上正轨，身体也一天比一天结实，兰沁禾打算看看她的成绩，如果可以，秋猎的时候就能带上她了。
第二天晚上，万清唤了她过去。
兰沁禾心里一咯噔，四川和慕良两件事同时涌上心头，她忐忑地到了兰府，直进书房给万清请安。
“坐吧。”万清正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兰沁禾来了也没有看她。
看她满面疲惫却还平和的模样，兰沁禾松了口气，也是，慕良这两日休假，应该还不会特意去告她的状。既然不是慕良，想必就是陈宝国的事了。
“母亲这两日又吃睡的少了？”兰沁禾蹙眉，见她满面倦容，起身帮她到了杯热茶，“国事重要，您的身体也不能耽误啊。”
万清似乎叹了口气，缓缓睁开了眼睛，接过女儿递来的茶杯。
“难呐，难。”她摇着头，“安得两全法。”
这句话回答的不止是兰沁禾的话，也是再讲四川和福建的事。
“王阁老知道了吗？”兰沁禾问。
“知道了，你派人告诉我之前，他就知道了。”万清喝了口茶，兰沁禾扶她起来，给她腰后垫了块靠枕。
王瑞是绝不可能退步的，四川的人死了，那是天灾，就算整个四川都死绝了，也赖不到他的头上。
可福建这边如果出了水灾，完全是他的责任。
如何断舍，王阁老一目了然。
“陈大人那边呢？”兰沁禾问。
“他是个刚直的，福建现在还好好的什么事儿都没有，四川这边却是急用钱。大震之后有余震，不尽快安排下去，会愈加不可收拾。”
万清拍了拍兰沁禾的手，“我估摸着今天、最迟明天，殷姮就该来找你了。你告诉她，什么法子都行，我是不愿意耽搁四川的。”
这句话大有深意，兰沁禾记下了，
“四川那边的番库，只够支撑半个月，半个月之后，朝廷的拨款必须下去。”
万清身上还穿着绯色的朝服，次辅胸口绣着的是仙鹤，三十余年，中间多少辛酸苦楚，好不容易能换来了这块仙鹤补子，她不想弄脏了它。
她撑着扶手站起来，刚一起身，就是一个晃形，兰沁禾急忙扶住她，“母亲？”
“我没事。”万清推开她，“有事的是四川的子民。一个晚上，一个晚上死了一千人！受伤的百姓更是不计其数。”
她神情苍凉，“四川，天府啊！每年产那么多粮食，供那么多的蜀锦佳酿，可整个州府的番库里加起来，居然只能支撑半个月！”
这钱都去哪了！
兰沁禾心里也不好受，但她还得露出好看的脸色来宽慰母亲，“三尺之上有神明，他们做的恶事自会有天来收。母亲切勿太过悲恸了，您若是在这个时候气病了，那四川的百姓，才是真的无望了。”
万清闭了闭眼睛，没有说话。
这些不过是安慰话，她知道大女儿孝顺。
半晌，她挥了挥手，“你回去吧，这个时候，殷姮应该已经在你府里等着了。”
兰沁禾张了张嘴，实在不放心这个时候离开万清。可她知道母亲更重视什么。
欲言又止了半晌，她终是弯下了腰告辞，“那我先去了。”
“去吧。”
万清算得不错，兰沁禾甫一回府，就看见有人坐在她门前的石阶上。
正是殷姮。
这会儿郡主府的大门虽然关了，可里面有房门，敲两声也就开了，她却坐在最上面的石阶上，伸直了腿，手里拿了个西洋的小酒壶，巴掌大小，正仰着脖子喝酒。
月色方露，如水的月光湿了她半身，这整条街上再无一人，幽静的很。
兰沁禾翻身下马，笑着上前，“好个对影成三人。殷姐姐等着，我回去一趟，这就给你拿些花过来铺好。”
石阶上的人摘下了酒壶，睨着眼瞥见了兰沁禾，脸上跟着勾起一抹笑来，“好啊，拿些豆腐花来，我正好饿了。”
兰沁禾走到她边上，“饿了还喝？”她弯腰从殷姮手中将酒壶夺来，自己尝了两口，“还是冷的。你是学医的，怎么这事儿还要旁人来提醒？”
“真是刁蛮的郡主娘娘，抢了我的酒，回过头还要骂我。”殷姮笑着，拉了拉兰沁禾的衣摆，让她坐到自己身边。
“我还没怪你不请自来呢，你倒怪上我了。”兰沁禾没坐，伸手就要敲门，“走，进屋请你吃饭去。”
“不吃了，就借你这郡主府的台阶坐会儿。”
兰沁禾扭头看了看殷姮，思量了一下，便也撩起袍子坐在自家门口的台阶上了。
“你的马呢，停去哪了。”她问。
“没骑来，我从王阁老那里走着过来的。”殷姮从兰沁禾那，又把酒壶拿了过来，喝了一口，望着月亮。
“四川和沿海的月亮，现在都是血红色的了，难为咱们这儿的月亮还白得玉似的。”
兰沁禾垂下眼睑，轻声笑了笑。
自古文人崇玉，满朝的大臣，从两府到十三省，谁的头上不是天天顶着玉冠玉簪。
可又有多少玉能百世得留在他们头上，大多不过几十年，就滑下来碎了。
“白玉是玉，血玉就不是玉了？”她装作听不懂，“人家还卖得更贵呢。”
“太贵的东西没意思，又不敢戴出去，放柜子里又看不见摸不着。”殷姮摇摇头，“不如买两个馒头吃了实在。”
“你这会儿是饿昏了头，看什么都像吃的，还是随我进去，吃点东西吧。”
殷姮望着月亮，没有接兰沁禾的话，而是忽然问道，“万阁老是怎么个意思？”
兰沁禾沉默，半晌叹息道，“四川这个样子，她老人家能有什么意思。”
“我方才同王阁老议了，打算找几个富商的家抄。”她转过头来看着兰沁禾，“这会儿子再去收税是来不及了，就着临省的商人先抄了，然后立即买了粮送过去应急，再慢慢从江苏浙江调拨。今年江浙一带没有大的天灾，是个好丰年，粮价也便宜。”
兰沁禾没有评价，拉着殷姮拿着酒壶的手，让她喂自己了两口，“王阁老要是这个意思，我一会儿就差人告诉母亲。”
殷姮看着她，“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我的看法？”兰沁禾一挑眉，“我的看法就是在国子监当值的月俸太少了，你们内阁什么时候能议议这事儿？”
殷姮垂眸。
西宁郡主是不喜欢参与朝中政事的，这谁都知道。哪怕内阁、太后和皇上时常去请她做官，她也不愿意，就喜欢窝在国子监里，同先生学生们说说话、弹弹琴，是个乐得清闲的性子。
但殷姮是同她一起长起来的。
从小到大，她知道兰沁禾的志向。那个是七岁就翻《贞观政要》的女孩、是个在家里供伊尹、拜皋陶的姑娘。
她听了兰沁禾这话，点了点头，浅浅一笑，“好，哪日首辅和次辅心情好，我一准求他们，给你每月多长两钱。”
兰沁禾不想谈，她就不谈。
“酒都被你喝光了，”她撑着地起身，“借了你两刻钟的月亮，你也别恼，改明儿我府里的太阳也借给你，绝不亏了你的。今儿我就先回去了。”
兰沁禾冲她摆了摆手，“我才没那么小气。去吧，路上小心些。”
她坐在台阶上望她，眉宇柔和，朱唇噙着浅笑，再没有从前那个指着二十四史骂遍昏君庸臣的少女的锐气。
殷姮看了她一会儿，转身往家的方向走。
她背对着兰沁禾摆了摆手，半是叹息地笑道，“娘娘好梦。”

第39章
四川和福建的事，且由内阁司礼监烦着，兰沁禾又恢复了她优哉游哉的司业生活。
唯一让她辗转难眠的，是慕良。
这事想把利刃一样悬在头上，保不准什么时候就落下来。慕良那边没个动静，兰沁禾实在是憋不住了，打算找点法子自救。
恰巧明日就是沐休，九王爷南立候一群人约她去玩，兰沁禾应了，带上了纳兰珏一起。
一个月下来，小姑娘脸上的疤大好了，唯有眼角到鼻翼的一条长疤怎么也消不去，蜈蚣似的盘在脸上，一下子坏了面相。
不过好在她本人看起来并不难过，连面纱都不肯戴了，觉得碍着她吃东西。
“看着是个稳重的，可总干些顽皮的事儿，真叫人不放心。”兰沁禾同她坐在去王府的马车里，拉着纳兰珏说话，“今日是去九王爷的府邸，简世子、南立候都在，还有些别的大家公子和小姐，你别光顾着低头吃东西，多和他们玩玩，要是能交到两个朋友，叫我和你父亲也好放心一些。”
虽说君子独身，可小丫头一个能说话的朋友都没有，也确实让人担忧。
本该是活泼的年纪，纳兰珏这样子沉闷，别憋出病来。
“好。”纳兰珏答应得很爽快，接着把手上的东西一举，“那我能不拿着这个吗？”
这是早上丫鬟给她塞的团扇，上好的绢布做的，上边绣了双蝶扑花图，最难得是这是副双面绣，拿出去就算在那些王侯小姐之中，也极有面子。
兰沁禾翻过来看了眼，“这个不好看？”
“我觉得不习惯。”纳兰珏觉得太娘了，跟手里拿了个粉红裙子的芭比娃娃似的。
“你先收着，到时候她们同你说话，就拿这个挡在脸前面，外边看着文文气气的，里边你可以偷摸吃点东西。”
“喔！”纳兰珏恍然大悟，原来扇子是这么用的，怪不得大家都拿着扇子。
马车停了下来，兰沁禾下去，转身刚想扶着纳兰珏下车，小丫头自己就跳了下来，身形轻盈，灵巧非常，落地没发出一点声响。
她这几日被师傅绑着练轻功，已经有点成效了。
兰沁禾让人去清郡主府里的莲花池，等明年六月能让纳兰珏踩着荷叶练。
她自己当年就是被兰国骑赶在湖上练的，踩塌了一片叶子罚三刻钟的马步，到后来兰国骑直接把荷叶荷花全拔了，让她在水上练，每日往返一次，掉进水里就不许吃饭。
文有万清管着，武有兰国骑盯着，兰沁禾在兰府其实并不滋润，罚跪罚打罚禁闭是家常便饭。
纳兰珏从车上跳下来，手里握着那柄团扇，跟在兰沁禾后边。
九王府不是兰沁禾的郡主府可以比拟的，纳兰珏一抬头，看见上边正中央的位置有个垃圾桶状的木雕，花纹是盘旋起来的龙。
兰沁禾注意到她的目光，跟着抬头看上去，对她解释，“这是老物件了，九王爷出生的时候，高祖已经退位且过了七十岁了，这个年纪生出了他，再加上他是第九个儿子，龙生九子，人人都说高祖是真正的龙王转世。”
“这块透雕请了九位师傅制了一整年，花了不少的功夫，是九爷周岁的时候挂上去的。”她低头对纳兰珏道，“你要是喜欢，我改明儿给你买个小的来。”
纳兰珏不喜欢，她觉得这就是个漏洞的垃圾桶，但是她奇怪，“娘娘，王府皇宫里的龙不都是金色的么。”这个光秃秃的，也没有漆料在外保护，不是很容易坏么。
“这个啊就得另说。王府和宫中的龙一般都是浮雕，这一块蟠龙木用的是透雕，已经足够奢侈了。”兰沁禾不着急进去，她乐得给纳兰珏讲讲这些小常识。
“木类的透雕我们通常不会着色，这和玉是一个道理。好的透雕是通过流畅的线条和立体的感觉来表达美的。
如果往上面着色，一则过分张扬奢华，二则会让人觉得是雕刻的师傅技艺不精，得靠颜色才能做出作品来。”
“你看九爷门上的这块，二十七年过去了，还是一眼就能看出龙的威严和贵气，这就是顶级的好物。当时取得材料是两百年的梧桐木，凤凰栖梧桐，太后希望能靠这条梧桐蟠龙给九爷引一只凤凰来。”
可惜到现在他也没娶王妃。
纳兰珏长了知识，举一反三，“娘娘家里放的那个水晶凤凰给您招到龙了吗？”
龙住在水晶宫里。
兰沁禾一噎，片刻又觉得纳兰珏率真可爱，笑着摇头，“大概是因为我那个不值钱，还没招来呢。”
她刚以为招来了一个，结果立刻没了下文，还惹了一场祸事。
想到慕良，兰沁禾又是一阵郁闷。
“哦。”纳兰珏点了点头，“那我回去也给您雕这样的。”虽然不知道能不能雕出来。
“那我就先谢过你了。”兰沁禾笑着揽住她的肩膀，带着她往里面走。
进入王府，果然今天来客不少，且各个都是兰沁禾私交甚好的哥儿姐儿，真正的一屋子金枝玉叶。
“呀，禾姐姐来了！”窗边的小姑娘见到了兰沁禾，也不行礼，娇呼了一声爬下炕去，拎起酒壶倒酒，“来的这样晚，该罚酒！”
屋子里别的公子小姐也跟着闹起来，指着兰沁禾就笑，“就是就是，快罚她！”
纳兰珏还从没见过这样仗势，往常不管去哪都是一群人恭恭敬敬地跪下给兰沁禾请安，嘴里叫的也都是郡主、娘娘，更别提用手指指着兰沁禾了。
看来这屋里的人各个身份都不简单。
兰沁禾也不恼，虽然在纳兰珏眼里，兰沁禾去参加这些宴会，就从来没恼过。
她被人按在了椅子上罚酒，递过来的不是小巧的酒杯，而是婴儿头那么大的海碗。
“好啊，你们这是想灌醉了我，把我扔到边上，好不碍着你们。”兰沁禾拿着折扇敲了敲碗沿，佯装要起身，“既然这样，我就回去了。”
“诶禾姐姐别走。”后面的小姑娘扑上来，勾住了她的脖子压在她背上，“我们怎么会想让你走呢。您要是现在走了，一会儿我们玩牌输了，谁给我们银子呀是不是？”
此话一出，满堂的笑声，就连兰沁禾也没崩住，笑了出来。
“我今儿可没带钱来。”
“胡说，您今日要是带莲儿来也就罢了，可偏偏是银耳姐姐，她那么心细的人儿怎么会不带钱？”南立候扭头问向后边的银耳，“从实招来，你今儿带了多少？”
银耳知道这是玩笑，在这里也不像在别处那木着脸，于是也开着玩笑答了，“少说也有百八十，足够您闹的了。”当然其实只带了四十吊钱。
“百八十！”南立候指着屋中的哥儿姐儿转了一圈，嬉笑道，“听见了没，咱们发大财的机会来了，今天不把这些钱掏出来，都不准散啊。”
“对，立个规矩，今天谁赢得最多，谁就来负责还席。”
“怎么，我这边还没开始，你们就算着还席了？”正热闹着，门口响起了九王爷的声，“好大的胆子，是谁嫌我这儿不好玩了？我这就打发他回去，以后都不许来了。”
他身后跟着简世子，两人是一块儿来的。
南立候立刻一指兰沁禾，“是西宁娘娘说的。”
“哦？”九王爷看见了中央的兰沁禾，“我道是谁，原来咱们踩低捧高的墙头草。果真是她，说出这种话来也不稀奇。”
他还记着上回九千岁乔迁宴的仇。
兰沁禾一挑眉，敲打着扇子同九王爷拌上了，“好个小鸡肚肠的王爷，好事记不住，芝麻大的坏事倒是一件不落。你今儿请了我，算你一脚踏进了阎王殿，我现在就告诉大伙当年你在冰面上…”
“快来人灌她酒！”九王爷上前一把捂住兰沁禾的嘴，骂道，“在外衣冠楚楚的国子监先生，私底下就是个流氓，你再多说一个字，我以后再也不和你好了。”
“在冰面上怎么了？”简世子问。
“对呀，在冰面上怎么了？禾姐姐快说。”
兰沁禾瞥了九王爷一眼，九王爷垮了脸，“好妹妹别说，一会儿桌上我先开给你二十吊钱，你别说。”
“真没意思。”大家见听不到王爷的糗事了，失望至极。
南立候一拍手，“诶差点忘了大事，禾姐姐你还没罚酒呢！”
“对，罚酒！”
他们到底不敢闹九王爷，于是把话头转到兰沁禾身上，拍着手起哄让她喝。
兰沁禾手上的折扇一转，扇子头指向了身后的九王爷。九王爷苦着脸，只好帮她说话，“你们西宁娘娘金贵，我来替她喝。”说完就去捧那个大碗，苦大仇深地想哭。
这么大碗喝下去，之前又没吃东西，他指定得醉。
“诶，”南立候拂开他的手，“各人有各人的事儿，各人吃各人的酒，这是灵丫头给禾姐姐倒的，你喝去了，算什么事儿。改明儿禾姐姐的合卺酒难道你也代她喝？”
九王爷颔首，“我倒是乐意，就是不知道她这辈子还喝不喝合卺酒了。”
兰沁禾的婚事一直是被拿出来说笑的，这会儿众人又笑作一团，南立候等笑声歇了后，亲自捧着碗亲自送到兰沁禾面前，“怎么样？兰将军的女儿，不会连这点都喝不下去吧？”
“今儿我是非喝不可了？”兰沁禾问。
“那当然。”
她从小姑娘手里接过酒来，沉甸甸的一碗，喝下去连饭都不用吃了。
都在兴头上，兰沁禾也不打算拂了众人的趣，仰着头，一口气将酒全都喝了下去。
“好好好，好酒量！”屋子里的人欢呼着，“咱们这儿就属禾姐姐能喝，九王爷和简世子加起来都比不上呢。”
“谁说的。”九王爷一把勾住了简世子的脖子，“我一个人不行，加上他难道还喝不过兰沁禾？”
“你若是不服气，一会儿比比看如何？”
兰沁禾放下碗，就听到他们擅自给自己定了赌局，她扭头招纳兰珏过来，一边道，“我可没应，你们谁爱比谁比去。小丫头面前，别带坏了她。”
“呦，纳兰小姐是金贵的大小姐，我们就是都是泼皮无赖了不成？禾姐姐这心偏得好厉害。”
兰沁禾没有反对，牵着纳兰珏站起来，笑道，“我们家丫头还是头一遭见这种场面，你们收敛着些，别吓到她。来的时候她就喊肚子饿，九爷要是还不赏饭，我就只好带她回去吃了。”
这话听起来有意思。
纳兰将军的父亲虽然是三品将军，但却是从走卒升起来的，并无家底。因为作战优秀，被兰国骑看上调到了身边，之后又花了二十年的时间，才在去年抗倭的时候封了三品。
别说他是个庶民，就算纳兰将军真的是个名门出生，可一介武夫，这些公子小姐并不放在眼里。
像是今天这样的聚会，仅凭纳兰珏一个人是绝对进不来的。
这也是为什么方才他们并没有怎么理会纳兰珏，把她一个人晾在了旁边。
兰沁禾也发现了这点，她这会儿说的“我们家的丫头”，就像是根定海神针，插进了纳兰珏的脊柱中，众人待纳兰珏的态度也就跟着变了。
“你老是着急走什么。”九王爷是知道兰沁禾的意思的，帮着她说话，“就是这会儿回去，路上还要小半个时辰，你饿死了无所谓，纳兰姑娘哪里受得住。”
他冲着门外喊了声，“饭食都准备好了没？”
“回九爷，都已经准备好了。”
“那成，咱们现在就过去，吃饱饭了再去园子里听戏。”
兰沁禾心领了九王爷的好意，她推了推纳兰珏，“还不谢王爷的赏？”
有了九王爷在这些人面前的一句话，这以后纳兰珏的位子就彻底定了下来，现在把她放回纳兰府，严氏和纳兰杰也再无法动她了。
纳兰珏哪里晓得两句话之间自己的地位发生了变化，她只是单纯听兰沁禾的话，乖乖地跟九王爷说了声，“谢谢！”

第40章
纳兰珏被人放在心上之后，兰沁禾就不栓着她了，饭桌上把她推到了年轻的公子小姐那堆，自己坐在九王爷旁边。
虽然看似大家其乐融融不分彼此，但是在座位上可见端倪。
兰沁禾那桌的中央的是九王爷，他左边是简世子，简世子是三公主的长子，兰沁禾的郡主头衔虽然和他是同一级别，可他才是真真正正的皇室血脉。
右边是兰沁禾，她的右边是南立候。南立候去年继承了她父亲的爵，在这一屋子里是仅此于兰沁禾的地位。
席间他们四个是挨着说话的，旁的人虽然偶尔也同他们说笑，可并不长久，各个小团体之间都有天然的屏障，无法横跨。
纳兰珏坐在右下角的桌上，兰沁禾时不时瞥她一眼，见她安好也就放心了。
“真有这等事？”
“哈哈哈你还不知道，没见着这个月秋家的小子女儿们都没出门吗，是真的被秋老太太教训了。”
九王爷刚把上个月秋家宴的事情说了，简世子听了忍俊不禁，南立候直接取了小酒杯倒上酒给兰沁禾，沉着嗓子抬高了下巴，做出一副盛气凌人的架势来，冷冷地问，“姑娘姓名？”
兰沁禾无奈，九王爷直接越过她，伸长了手把那酒杯接过来，娘里娘气地比了兰花指，“啊，记我的名字吧。告诉你家主子，就说禾姑娘拿了酒~”
“哈哈哈哈哈哈哈，”两人一唱一和笑得前仰后俯，九王爷笑得最厉害，他乐得直拍兰沁禾大腿，接着顺手搂住她的腰，“禾姑娘，一两银子一晚未免太便宜了。爷买你一个月，给你一百两成不成啊？”
“有这等的好事？”兰沁禾故作欣喜，“说好了，往后六十年我都住在你这儿，赶紧给钱。”
“有这么好的宅子住，整日都吃吃喝喝的，那我也要留下来。”南立候跟着道，“我比禾姐姐贱些，五十两一个月，你要付现银。”
“你俩干脆一辈子住里面，还能结伴说话。”简世子撑在桌上，笑着对她俩道，“可巧了九叔没有王妃。”
“呦，这可不行，我夫君还在家里等我呢。”南立候灵光一闪，扶着兰沁禾的肩膀忽然道，“不过这主意不错，禾姐姐你干脆和九爷一块儿得了，以后我们也不用郡主府和王爷府两头跑，乐得方便。”
“合着我同他在一起，就为了方便你们少跑点路？”兰沁禾哼笑一声，“你干脆请九爷建个屋子，把大伙儿全安置进去，以后哪都不用跑了。”
“我倒是愿意，这样以后就能天天和你们一处，就怕你们不乐意。”九王爷还搂着兰沁禾的腰，一时忘了松手。
他对着兰沁禾道，“不过她说的在理，你天天这个瞧不上、那个不喜欢，但同我一块儿长那么大了，不说喜欢，总归不讨厌我吧？
你都这个年纪了，别一天到晚惹万阁老和兰将军担心，不如先嫁过来，咱们还像平日那样处，日后要是看上了谁，咱俩再和离，或是把他接进来也行，但凡是你瞧得上的人，一定不会差，咱们还能多个郎君一道同玩。”
九王爷自己也是被催得没办法了，他是很乐意兰沁禾嫁进来的。
他自觉这个法子一举两得，他和兰沁禾以后就都不用遭罪了，还能天天一块儿玩，多好。
兰沁禾拂开他的手，“这倒是个好法子，可我母亲一早认定了，我绝不能出嫁，只能娶人。”
“况且你们不知道，我早有看上了的美人儿，现在要为他守身如玉呢。”
“谁？”南立候满眼放光，一下子激动起来，拍着手大喊，“各位听听，咱们西宁娘娘铁树开花啦！”
“小妮子嚷什么。”兰沁禾笑着去拧她的脸，“我开花有什么用，人家可不稀罕。”
“哦？哪位英雄竟是不给咱们西宁娘娘面子。”简世子也来了兴趣，“若真有这般的豪杰，我是一定要认识认识的。”
“别介。”兰沁禾叹了口气，“我且郁闷着呢，别拿我打趣。”
“你这么一说，就叫人更想知道了。”九王爷直接侧过身子看她，“到底是谁，这天下还有人敢拒绝你？我看就算是后宫里的贵妃娘娘们，只要你说，太后都会赏了你。”
众所周知，所有王公贵族中，除了九王爷，就属西宁郡主最讨太后的喜欢。
兰沁禾摇头，眼里带了抹温存的柔光，“就算是杨贵妃在世，也比不了他的风情。他不是谁能一句话就摆布的，再说了，我也不想让他心不甘情不愿地跟我。”
这样的神情还从未在西宁郡主面上出现，几人看了咋舌，到底是哪路神仙能把见惯佳人才子的西宁郡主勾走了魂魄，相比一定是貌比潘安、才比杜白了。
“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九王爷问。
兰沁禾眸光微闪，她一手撑着下巴，一手执着玉箸，开口道，“是今年的事，你前不久也见过的，那人嗓音极好听，我都想一辈子把他留在府里。”
她似是无意识地动着手上的玉箸，九王爷见了一拍掌，胸有成竹地笑了起来。
“啊我知道是谁了！”
“是谁？”
兰沁禾唇边笑意愈深，不动声色地瞥向了九王爷。
她说到这个份上，九爷就该说出那人名字了。南立候的嘴是关不住的，等今日宴一散，全京城便也知道了。
“是今年新去你府上的那个、那个……”九王爷想了半天没想起名字来，“就是那个扮花旦的！”
简世子稍想了想，“你是说秦玉？”他点点头，“确实长得好看，最难得是一身青竹澈水似的气质，倒不像是个戏子，更像是书香门第出来的大公子。”
兰沁禾笑而不语。
“哎呀，难怪年初我问禾姐姐讨他，禾姐姐都不愿意。”南立候调笑着，“原来是暗藏了私心？”
“哪里是我不愿意，是他自己跑来跟我说不想去你那儿。南立候府里百花缭乱的，人家不敢踏进去，你倒还好意思说我。”她却并未直接否认南立候的话。
南立候年纪小，正是贪玩的性子。她娶了正经的夫君之后还招了不少侍妾，男男女女的都有，每日院子里热闹极了。
“好呀，这会儿臊了就开始找理由，我明儿就满大街地贴告示，告诉全北京的人，咱们的西宁郡主府要有喜了。”
兰沁禾端起桌上的汤来，轻轻抿了一口。
她正想有人把话传出去。
几人有些惊讶，虽然一个戏子不可能嫁给兰沁禾做正夫，但好歹终于后院住了人，这是郡主府开天辟地头一遭，实在让人惊奇。
就着这个话题，四人又笑闹了一阵，等吃完了饭，听了两处戏后，有的告辞回去了，有的留下，进屋里开始玩牌。
纳兰珏不会玩，她先是坐在兰沁禾身后，看着兰沁禾桌边的钱，问她，“娘娘，你很会玩这个吗？”
玩的是天九。
“你家娘娘明面上看着风光霁月的，其实这些个下三流的东西玩得比谁都好。”九王爷一边摸牌一边损自己的青梅竹马，“她就是个衣冠禽兽纨绔子弟。你等着瞧，看她一会儿这个匣子满起来，就缠着让她给你买脂粉首饰去。”
“九爷这话听得让人惶恐。我是衣冠禽兽不要紧，可人以群分，爷可别把自个儿也骂进去了。”兰沁禾笑意不减，摸完了牌，拿了几吊钱给纳兰珏，“你也去玩一会儿，不然光看着我们打怪无聊的。”
兰沁禾这话一出，隔壁的桌子上就站起两个小姑娘跑来拉纳兰珏，“是呀纳兰妹妹，我们这儿刚好缺人，你过来同我们一起。”
她们过来之后，纳兰珏分明看见他们原本四个人的桌子上，下去了一个，并不像她们说的“刚好缺人”。
虽然看似乐和，但其实谁都留着心眼。
“我不会玩。”纳兰珏说。
“没事儿，你过来，我们教你，玩两把就会了。”
“就是，快过来呀。”
纳兰珏被拉着走了，她被两个小姐一个少年围着，叽叽喳喳地在讲规则。
这一边兰沁禾已经打完了两把，可她匣子的钱并未如九王爷所说，反而少了不少。
“咦，今日我是走了什么运气。”相反，九王爷那里的钱是越堆越满，连他自己也惊喜不已。
“开门红，好兆头。”简世子嘴里说着好话，他微微抬眸，对上了兰沁禾的脸，浅浅地勾了勾唇。
兰沁禾仿若不觉，只当没注意到他的眼神。
“难得我今天牌运这么好，我可不能放过你们。”九王爷来了兴致，“熙儿拿酒来！”接着转头对着另外三人道，“光赌钱有什么意思，横竖桌上就两三百两，两件衣服的钱罢了。我们玩个有意思的，谁输了就喝一杯酒，最后输得最厉害的那个人，再多罚一整盅。”
南立候撅着嘴巴，“又是喝酒，你怎么不干脆罚我们喝醋算了。”
“诶，你要是愿意，也行啊。”
“谁说我愿意了。”
“那还是喝酒。”
南立候哼了一声，“天天吃酒吃酒，你可真是……干脆在这屋挂个匾、写上忠义堂得了。”
“挂忠义堂？”简世子打趣道，“那我要当玉麒麟。”
“呸，什么玉麒麟，我还金凤凰呢。”
兰沁禾理着手里的牌，偶尔搭句话，“既然今儿是九王爷做东，那我们就都听东家的，按照他的规矩走。”
“这就对了，”九王爷嘻嘻一笑，“怨不得是我的王妃，还没过门就知道帮夫君说话了。”
兰沁禾笑着骂了他一声。
屋子里象牙牌的碰响悦耳清脆，噼里啪啦地好不热闹。玩了一个多时辰，旁边的酒壶已经空了满满一地。
简世子无奈地看着已经醉倒了九王爷和南立候，对着兰沁禾道，“我看今天就到这儿吧。”
“说的是。”兰沁禾也玩累了，吐出口浊气，松了松手腕，接着唤来王府的丫鬟，把九王爷扶起来回房歇息，那边南立候的家仆也抱着她上了回去的马车。
简世子临走前，对着兰沁禾弯了弯眸子，意味深长道，“好姐姐，你可不能藏拙，有什么好的法子别瞒着我呀。”
“这算什么好法子，你安心读你的书去，别一天到晚跟着九爷钻研这些。”兰沁禾揽着纳兰珏的肩膀上了马车，“我先走了，下次还席再叫你们出来。”
“禾姐姐走好。”简世子摇了摇手，等她的马车走远了，自己也骑马离开了。
西宁郡主的马车内，纳兰珏好奇地抬头问兰沁禾，“娘娘，刚才他叫你不要藏什么？”
“一点小玩意儿罢了，没什么。”
兰沁禾今日不但没有赢钱，反倒输出去了三十两，南立候那边给了十两，九王爷那边又给了二十两，之前九王爷为了堵她的嘴给的二十吊钱，正好又回到了主人手里。
这样的巧合不得不让人怀疑，譬如简世子，从一开始他就明白兰沁禾是刻意的。
兰沁禾确实是故意的。
九王爷毫无城府，但玩牌玩久了，在堵桌上向来不动声色，可他控制的了表情，控制不了下意识的小动作。
在桌子底下，每当他的脚朝前踢时，兰沁禾就明白九爷这把牌不行了；当他腿脚左右轻晃，那就是手气不错。
这并非九王爷一人的习惯，常人大多会有。兰沁禾靠着这个大致就能控制自己的走向。
说是打小的情谊，可这些王公贵族都是要哄着的，尤其是九王爷，尊贵到顶尖的人，兰沁禾得把他哄得开开心心的才行。
她只是个外封的小郡主，哪里敢和皇上的亲叔叔比。
“对了，今儿后面都没见你到我跟前来，是赢了钱了？”兰沁禾记得她就给了纳兰珏两吊钱，小丫头一次都没过来问自己讨。
“嗯。”纳兰珏从怀里拿出个大元宝来给兰沁禾看，“他们说零零碎碎的太不方便了，给我换了这个。”
她还没搞懂这个世界的钱是什么样的，于是问兰沁禾，“这个是多少？”
兰沁禾一看，忍不住笑着摸纳兰珏的脑袋，“好丫头，给了你两吊钱你换来了五十两？你还真是不客气，人家回去都得气死了。”怕是把那桌的钱全都掏空了。
纳兰珏本来是想给娘娘的，听她这么一说，便道，“那我还回去？”
“留着吧。”哪能给人家还回去，“也算是留个纪念了。”
“对了娘娘，”纳兰珏又想起今天他们说的话，“您要和那个唱戏的结婚吗？”
兰沁禾摸了摸她的头，“还不定的事儿，我愿意，人家可未必呀。”
来九王爷玩了这一天，她所要的结果就是这一句能传到慕良耳朵里。
关于秦玉，兰沁禾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慕良若是真喜欢自己，那自然明白她的话中的美人儿指的是谁；若是不喜欢，她回去立刻娶了秦玉，只希望能让九千岁息怒。
娶秦玉，就是在向慕良表明态度，兰沁禾不会纠缠于他。到时候再负荆请罪，不管是出钱还是磕头还是让慕良把她打一顿都行，只求他忘了那件玩笑。
兰沁禾不敢想象，如果慕良对自己无意，那她那日的昏头，会给兰家带来怎样的麻烦。
……
回到屋里天已经彻底黑了，兰沁禾让人带纳兰珏去睡，自己拿了壶酒，坐到了外面。
一整天都在玩闹，那么多人闷在一间屋子里，她现在想出来换口气。
今日喝了整整七.八壶，这会儿兰沁禾脸上一点醉色都没有。她酒量确实好，可并不是一开始就好的。
经历了不知多少场这样的聚会，她也曾三杯就倒、半壶就吐得天翻地覆，可到了现在，已经再难醉倒了。
过完了今天就是十一月，天气越来越冷了。她自己给自己倒了杯冷酒，抬头看见天上的明月，没有被乌云遮住一丝，是个月明星稀的好天气。
夜晚清冷，但冷得干净、透彻。
兰沁禾提着酒，坐在了走廊的栏杆上，曲起一条腿踩在上边，抬着头在月中找桂影，耳边是秋虫的鸣声。
深秋的这个夜晚，褪去了喧嚣，宁静非常。
忽地，有丫鬟抱着两个卷轴过来，对着兰沁禾欠了欠身，“娘娘，今儿打扫的时候奴婢看见这两幅画有点潮了，您看是扔了还是重新安置？”
兰沁禾回头，“什么画？”
丫鬟依言上前，将盒子打开，露出两个发黄的画卷来。
兰沁禾将酒杯放到一边，拿起一副来缓缓展开。
人像画，伊尹像。
她眼睫一颤，半瞌了眸子，将画卷好放回了盒子里。
“扔了怪可惜的。找个干燥的地方，把它们封好吧。”
“是。”
女子失了力气，朝后靠在了背后的栏杆上。她捏着小巧的酒杯，抬头望着天上的明月，脸上没有平日惯有的微笑，眉宇间隐约萦绕着些许的寂寥。
半晌，她轻轻一叹，无人听到。

第41章
兰沁禾还没来得及打探千岁府的态度，隔日一散值就接到了兰府的消息，兰沁酥病了。
她直接从国子监赶去了兰府，官服都没来得及换，一路进了妹妹的屋子。
进门一股药味，她心下一紧，快步走到床前，就见妹妹闭着眼睛睡着了，双颊泛红，眉尖也蹙着。那张本就妖冶的脸因为发热而愈加娇艳，可偏偏唇上泛白，添了两分病气，显得格外脆弱。
再一摸额头，热度不低。
“回二小姐，中午就已经请过太医了，说是发热，吃两副药就好了。”倚沐给她递茶，被兰沁禾抬手拒了。
“您别担心，每年这个时候主子都会病两次，不过两三天又好了，没有大碍。”
“年年月月这么着病哪能行。”兰沁禾伸手，“把粥拿来，想必她又是一天没吃东西了。”
这话说到了倚沐心坎里，她立即把温好的粥递过来。
兰沁禾俯身，轻轻碰了碰妹妹的肩膀，柔声唤道，“酥酥，醒醒，醒醒吃了粥再睡。”
兰沁酥柳眉一皱，显然被人打搅了睡眠很不高兴。
她朦胧胧地睁眼，这会儿正难受着，一头青丝都被她自己折腾散了，微有凌乱地铺散在床榻上。散乱的乌发配着那张让人惊艳的脸，兰沁酥竟是连病着的时候，也还是妩媚的。
没人敢去替三小姐抚顺头发，就怕吵醒她后被打，她也确实想给现在吵自己的人一巴掌。
女子睁眼，眸中的不耐在看见兰沁禾的脸时，忽地一下子就泛起了泪。
“姐姐，酥酥好难受……”
女子呜咽着，说出来的声音都沙哑干燥，一眨眼，泪水说往下掉就往下掉，落进了鬓角，打湿了睫毛。
她侧过了身子埋在兰沁禾的大腿上，伸手抱了姐姐的腰，啜泣着，“姐姐怎么现在才来，酥酥还以为一闭眼就见不到姐姐了，姐姐不疼我了吗？”
兰沁禾被她说得满心酸楚，抱住了怀里的小姑娘，入手惊觉那娇躯滚烫。她急忙提了提被子，把兰沁酥的后背捂住了。
“什么一闭眼的，这种话怎么能乱说。”她一下一下拍着妹妹的后背，安慰道，“是姐姐不好来得太晚了，我跟你保证以后一定不会再犯，快别哭了啊。”
“我就要哭。”兰沁酥哭得更凶了，“姐姐，我好难受，头昏昏沉沉的，眼睛也好酸好热，想要睡一会儿，可后脑一着枕头就痛。酥酥好难受，难受得想死了。”
兰沁禾又是心疼又是焦急，愁眉不展地扭头望了眼倚沐，“请的是哪位太医？”
“是徐太医。”
“把方子拿过来我瞧瞧。”
倚沐取了方子给兰沁禾，她扫了一眼，“酥酥的身子一直都是殷家的大夫在调的，你去请殷家的本家过来，再重新开一副。”
“嗳。”倚沐去了。兰沁禾将怀里的人挖出来，扶着她靠在床头，坐正了好喂粥。
“恶心，”兰沁禾扭头，“不吃。”
“你这会儿不吃点东西，一会儿怎么喝药。”兰沁禾哄她，“早早的把病瞧好了，姐姐去求鸿恩寺的素云酥给你吃，好不好？”
鸿恩寺专门接待王公贵族，他们主持做的素云酥有市无价，除了皇上别人多少钱也不卖，就算是九王爷也得好声求一会儿才能拿来几罐。
是件比黄金还值钱的东西。
兰沁酥听了有点心动，可还是哽咽着，“我不痛快，要姐姐一起吃才能吃得下。”
这就是松口了。
兰沁禾端了碗，舀起半勺粥来，自己先吃了一口，再舀了递到妹妹嘴边喂她吃了。
兰沁酥咬着勺子的边，舌头抵在勺底，抗拒了半天才不情不愿地吞了。
一碗粥喂了好半天，好歹是喂下去了。兰沁禾安心了一些，眉宇也柔和了起来。
“我的宝贝丫头，可别再让姐姐担心了，你这一年年的病着，姐姐怎么放心的下。”她挽了帕子给妹妹擦嘴，“好歹娶个正经的夫君来。你后院里的侍君没一个是靠得住的，连妻主的身体都照料不好，留着有什么用，白费你的心思疼他们。”
兰沁酥一听这话又红了眼睛，她委屈地低声哭泣，把头埋在了兰沁禾肩上。
“他们就是群狼心狗肺的贱人，我这里有的赏了就围过来，我心里苦闷的时候便一个个都躲开了。”她攥着兰沁禾胸口的衣襟，委屈道，“母亲父亲也都不喜欢我，这会儿病了只有姐姐才记得我，可一个月里能见到姐姐几天？这世上一个贴心的人都没有，我活着真没意思。”
兰沁禾心里发酸，赶紧搂住了妹妹安慰，“别这么说，母亲父亲自然是挂念你的，只是这会儿怕打扰了你休息。你若是心里烦闷，这两日我就住在兰府陪你，等你病好了再走。”
“酥酥知道姐姐事忙，平日里压着多少思念也不敢叨扰姐姐。”兰沁酥依旧哭着，一抬头整张脸上都是泪水，梨花带雨的好不可怜，“往常还有姐姐给的东西伴着，多少尚可自.慰，如今却连那一点死物都被外人抢去了。”
这说的是那枚给了纳兰杰的戒指。
她哭得愈发厉害了，“姐姐再不喜欢酥酥了，连那些东西都可以送给他人，姐姐迟早是外人的了。到时候你怀抱佳人，就再也不会想起酥酥了。”
兰沁禾一阵头大，她最近事忙，倒真忘记来跟妹妹解释纳兰杰。
“一枚戒指罢了。”她想起妹妹敏感多心的性子，恐怕这一个月都矜持着在等自己过去解释，肚子里不知存了多少怨怼。
“等你病好了，别说一枚，就是把郡主府的地契改了你的名字又何妨。”
“别为这点小事哭坏了身子。”兰沁禾忙不迭是地给妹妹拭泪，“都是姐姐不好，早该来告诉你一声，结果忙忘了。”
“姐姐有功夫去秋府、去九王爷府里玩儿，倒没同我说话的空。”兰沁酥咬着唇，伤心地望着兰沁禾，“若不是今日我病了，恐怕要见姐姐一面，就只有在灵堂上了。”
兰沁禾无可奈何，只能抱着妹妹耐心地哄，直哄道兰沁酥自己哭累了睡过去才停下来。
她松了口气，扶她躺好掖了被子，望着满头是汗的妹妹无奈一笑，“怎么这么娇气啊。”
门外殷家来了人，兰沁禾退开了些让出位子给大夫，再接着诊脉、开方、熬药，一直折腾到了天黑。
“二小姐。”倚沐过来问她，“方才郡主府差人来问，您今儿还回去吗。”
兰沁禾看着面色潮红的妹妹，摇了摇头，“不回去了，这两日我都住在兰府。”
才闹过一场，她现在怎么敢离开，好歹等酥酥的病退了再说。
“是。”
到了这会儿兰沁禾终于有时间把身上的官服换了，对着屋里的几个丫鬟道，“今晚你们不必在这守着了，折腾了一天，大家也都累了，都回去休息吧，我陪着就行。”
倚沐有些犹豫，“二小姐还是回去睡吧，别染了病气。”
“不打紧的。”兰沁禾摆摆手，“你们去吧。”
她就这么一个同胞的妹妹，向来是如珠如宝的护着的，今日酥酥哭了那么久，半夜醒来一定头疼，要是一看她走了，肯定又要生气，到时候这病还好不好了？
这一夜如兰沁禾所料，兰沁酥白天睡多了，晚上头疼醒来，又闹了许久，天亮时才迟迟睡去。
等到了巳时才起，兰沁禾喂她吃粥也还是恹恹的，没什么精神。
“禀二小姐禀主子，”倚沐掀了帘进来，“殷姮殷大人来了，说是来探望主子。”
兰沁酥皱着眉哼了声，“姐姐一来，她倒是来得殷勤了。”说罢脸色很不好看。
兰沁禾放下碗，“快请她进来。”接着扭头对妹妹道，“人都到了，也不好撵她走，你让她给再瞧瞧，我也放心些。”
兰沁酥神色并未好转，又不悦地哼了一声，抱住了姐姐一条胳膊，把头枕在了她肩上。
殷姮进屋，瞧见的就是这副场景。
“我听说兰大人病了就过来瞧瞧，”她自然而然地坐在了兰沁禾面前的凳上，“现在瞧着气色还好，我也就放心了。”
兰沁禾冲她歉意一笑，“吏部那么多事，你还特地赶来一趟，太费心了。”
“哪有什么费不费心的，倒是你，想必又是一夜未睡。”女子微微倾身，覆上了兰沁禾放在膝上的手，凤眸里眼波流转，出口的话也脉脉温柔，“昨日怎么不派人来告诉我，若是我来了，你这会儿也不用那么遭罪了。”
兰沁酥当即被气得够呛，什么叫遭罪？合着同这个口蜜腹剑的女人在一起，姐姐就是欢喜的；和她这个亲妹妹在一起，倒成了受罪？
从小到大她最讨厌的就是殷姮，在外同她争势，在内同她抢人。早些年白受兰家那么多恩惠了，真是个冷骨头的贱人。
兰沁禾察觉到了妹妹的怒气，反手抚了抚她的鬓角眉梢，挠猫儿下巴似的理了理她的鬓发，眼睛却还是看着殷姮的，“那你既然这会儿来了，就帮我看看。这些年她好了不少，可还是一年四季的有病，有没有什么法子能够根治的？”
“胎里带出来的，能养成现在这样已是不易了。”殷姮道，“也算不上什么大毛病，平日里多注意休养，不要着风晒日的也就齐全了。”
谈到这里，兰沁禾忍不住跟殷姮小小地抱怨，“奈何她满院子的丫头侍君，竟是没一个能周全她的。我想找个学过医理的放在她屋里头，多少比现在这些强。”
兰沁酥身体一僵，接着将怀里的胳膊抱得更加紧了。
姐姐从来不会用这种语气和她说话，只有在殷姮面前，姐姐是这副模样的。
“兰大人若是瞧得上，我有个侄儿今年二十八，是跟着祖父学的医。”殷姮明白了兰沁禾的意思，对着兰沁酥道，“模样也还不错，就是傲了点，不愿意做小。”
兰沁禾低头看向妹妹，兰沁酥察觉到两人的目光，没气好气地闭上了眼睛，“姐姐还未娶正夫，我不敢先行。”
她才不要和殷家沾上一星半点的关系。
兰沁禾对着殷姮无奈地笑了下，“丫头被我惯坏了，你别介意。”
“怎么会，既然是你的妹妹，那也同我的亲妹无二，我怎么会和自家妹妹生气。”殷姮并无愠色，反而弯了弯眸子，“对了，我听说你如今为了一个戏子守身如玉？”
她这话一出，床上的兰沁酥立马睁开了眼睛，紧张地朝兰沁禾的侧脸看去。
她可没有听说过这种事。
“定是九爷或者南立候传的，子虚乌有的事儿，怎么连你都知道了？”
“那就好。”殷姮放下心似地笑道，“我还以为你真的被人勾去了魂魄，一头栽在个戏子身上了。倘若真是这样，你父亲必定要着急的。”
“他哪里会着急，”兰沁禾叹了口气，“他现在是什么都不挑了，只盼望我早日添人，哪怕是楼里的他都不介意。”
“这确实是你的不是，都这个年纪了，好的、歹的，多少让兰将军和万阁老放心啊。”
兰沁禾苦笑着点点头，“你说的是。”
遇到慕良之前她何曾不是这么想的，若是那人真的对她无意，等过了年她就准备婚事吧。
兰沁酥见两人旁若无人地讲话，心里窝火得狠，她刚要发作，倚沐就端着药进来了。
殷姮先她一步起身，“那我就不多打扰了，兰大人安心休养，缺了什么药就来我府上说一声，我马上就派人送来。”
兰沁酥一口赶人的酸话堵在嗓子眼，不上不下的难受得紧，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殷姮走掉。
这人到底是来干嘛的，就专门为了来气她？
偏生还在姐姐面前做足了样子，倒是她显得小家子气了。
兰沁酥咬碎了一口银牙，喝了药闷头就睡，心里烦闷得很。
其实兰沁禾如何不知道妹妹心里憋屈，她夹在两人之中，所做唯有调停罢了，一个是孪生的妹妹，一个是自幼就照顾她的姐姐，又能舍了哪个？
她只好另想法子，打算趁妹妹睡觉的这会儿功夫去鸿恩寺求了素云酥来，好回去哄她开心。
兰沁禾是同那里的主持打过交道的，这一次又给了二十两的香火钱，顺利地拿到了一盒素云酥，顺便替妹妹求了张祛病符。
主持亲自送兰沁禾出去，刚出了屋子，就见远处有绛紫色的车舆停着，四周还守着不少锦衣卫的人。
她好奇地问主持，“前面好热闹，今日是哪位王公也来了？”
“哦，是九千岁。他前几日乔迁，今日是来为新居请西方三圣的。”

第42章
“是九千岁，他前几日乔迁，今日是为新居来请西方三圣的。”主持道。
兰沁禾唇边绽出一抹笑来。可这真是巧了。
那日被慕良拒绝后，兰沁禾实在是心神不宁了许久。要是旁人就算了，可偏偏是司礼监的老祖宗，若是因为她的冒失导致慕良对兰家生了厌，她死千百遍也于事无补。
故此兰沁禾故意去了趟九王府，当着众人说出了那样的话，她知道这话肯定会传到慕良耳朵里。
只要今日再去探探他的态度，一切就都明了了。
若真的他对自己十分反感，兰沁禾还留了后手，她那日说的话模棱两可，又把戏子秦玉拖了出来，一旦今日发现慕良对自己厌烦，她回去立刻娶了秦玉再去千岁府负荆请罪，绝不纠缠慕良半分。
兰沁禾在远处等了会儿，那边人多，她打算等慕良出来再说。
可等了有半个多时辰了也不见人影。她不免奇怪，招来了姑子问，“可知千岁爷在做什么，怎么这么会儿功夫还不见出来？”
那姑子答道，“千岁爷牵着马去后山逛了，娘娘要找他？”
后山？
鸿恩寺的后山不止一座，是一片广袤的山林，高矮不低的山峰连绵，被誉为北京小龙脉。
慕良去那里逛什么？
兰沁禾牵了自己的马，翻身上去，也往后面走。
后山极大，她一时看不见人影，只在门口看见了两个守着的锦衣卫。
“叩见郡主！”两人训练有素地行礼，兰沁禾唤他们起来，“九千岁在里面？”
一人答了，“回郡主，千岁爷在里面练骑射。”
兰沁禾颔首，“这后山广袤，也没人看守，有失风险。你们劝着他往后去校场，别来这种未开化的地。”
另一人笑道，“郡主放心，有五六个弟兄跟着，还有两个东厂的厂卫，出不了差错。”
锦衣卫皆是万里挑一的精良，厂卫更是从其中选出来的精锐，这么些人，就算来了一伙山贼都不在话下。
兰沁禾听他这么说稍稍放心了一些，牵着缰绳道，“那好，我进去找他说两句话，辛苦你们守在这儿了。”
两人便又中气十足地抱拳喊道，“郡主走好！”
兰沁禾点了点头，接着一夹马肚朝里走去。
她走了有十四五里，可并未瞧见慕良的影子。
不应该。
就算再多人跟着，这些厂卫也不敢放慕良去深处，万一出了点事情，他们可担待不起。
忽地，空中传来一丝异响，兰沁禾耳尖一颤，停马仔细听去——
倒像是打斗的声音！
她双眉一皱，猛地有了不好的预感。
来不及细想，兰沁禾用力一甩马鞭，嘴里喝了一声，骑着马飞快朝前方跑去。
她一边跑一边倾听声音传来的方向，约莫奔了十多里，眼前遮挡的树木退去，紧接着赫然看到了让她心脏骤停的一幕。
就见前面的地上稀稀拉拉地倒着几个死尸，有的身上着锦衣卫的服侍，有的蒙着脸面，无一不是血流了一地，连呼吸也不可闻。
锦衣卫如此，那慕良现在如何？
再往前驶去，情形愈加惊心动魄，几丈远的一个土坡之下，围着一群人正打得不可开交。
慕良正在其中！
那土坡上长着苔藓，有明显的滑痕，想必是被追着一路逃到这里，又滑落了下去。
慕良身边只剩了两个厂卫，皆以负伤，而面前还有四五个蒙面的杀手。他背后是土坡，正好给对方形成了翁中之势，局势极为不利。
从那些蒙面者的身法来看，绝不是什么普通的反贼或是强盗，一定是有人出了钱雇来的专业杀手。这些人招招致命，眼神无一不是锁向慕良，目标十分明确。
慕良手里握着剑，可他一个内宫出身的太监，哪有机会学武，一旦两个厂卫倒下，他便是刀俎鱼肉，绝无生还的可能。
电光火石之间，兰沁禾看懂了大致情形，眼看着马儿就要跑到土坡边，她非但不停，右手还重重一抽马鞭，左手则收紧了缰绳，保证能最大限度的控制方向。
骏马嘶鸣，四蹄腾空，自土坡最上方一跃而起，直朝歹人的方位落去。
坡下的众人就见一抹巨大的黑影从上方越过，下意识抬头上望。
女子跨在马背上，身子前倾，背部下弓紧贴马背，毫无缝隙地贴在了马背上。
她手无寸铁，在骏马落地之前，狠狠朝右一拽缰绳，扯着马头横向落地，直接踩死了一个错估路径的杀手。
马儿吃痛，高鸣一声，后蹄不受控制地上下翻腾，兰沁禾也不再坐马，翻身而下，借着冲下来的力道朝前扣住了前面一人的脖子，五指用力，找准了软骨关节，就听见了咔哒一声脆响，那人的头便歪斜倒了一旁。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着实让杀手团慌乱了一阵，但又很快有条不紊起来。
剩下的三人里，两人还和厂卫缠斗着，一人趁着兰沁禾锁喉的空档，提着剑朝她后背刺去。
剑锋破空，兰沁禾眸光微瞥，看见了身后冲来的人影。
成年男子的体格不小，这点时间要让她把身前的人甩到身后挡剑已然太迟。
她另只手果断抽下了死尸手里的剑，长剑在女子手中忽地向后一转，迅速抛出一个半圆的弧度。日光被反射，那柄银光闪闪的剑方向一变，被她反握在手中，剑尖朝向了身后。
在这段时间内，身后的剑也刺了过来，不用眼睛看，后心窝已然传来了危险的信号。
兰沁禾迅速低头蹲下，锐利的剑尖紧贴着她头顶上方刺去，若是刚才慢了一步，立刻就会被刺中后脑或是脖颈。
随着身体下蹲，手里的剑尖自然而然朝上翘去。冲来的杀手立即改变招数，他下意识低头看蹲下去的兰沁禾，要将贴在女子头上的剑往下劈。
还未成功，却忽而脖子一凉，僵硬了动作。
他在低头的一瞬，脖子动脉被女子的剑反手挑破。这个姿势不好用力，那剑尖只擦着皮肉割破了薄薄一线，可就是这一线，倏地有大量的血液从中迸出，直喷上了一丈高。这样的精准度，实在令人心惊，没有十数年的日夜练习，是断不可能有这么准确的把控的。
不消片刻，那人亦倒在地上，成为了一具死尸，徒留脖子上的口子还在汩汩冒血。
再看那边的两个厂卫，一人已经残喘着跪在了地上，只有一人苦战着，却又被两个杀手相逼，一步步不得已朝后面慕良在的地方退去。
兰沁禾暗道一声不好，丢下了手里的长剑，弯腰捡起了地上给慕良备的长弓，搭箭而射。
平地挽弓，这对于向来练习骑射的兰沁禾来说简单许多。她胡乱抓了一把箭，三发齐射，两箭被打了下去，还有一箭箭头擦眼而过，直接刮烂了一名蒙面者的双眼，带走血肉一片。
他痛得捂脸尖叫，什么都再看不见了，跪在地上痛呼打滚。
另一人眼看不妙，当即脱身，兰沁禾再想射箭，脚下却没有了箭矢，只能眼睁睁看着他逃之夭夭。
厂卫没有去追，而是立刻绑了地上的杀手，打算带回去审问。
历经了这一场生死对局，慕良惨白着脸，手上的剑再也握不住，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晃出了几晃白光。
若是兰沁禾没有来，他今日就是一场死局。
敌人已灭，兰沁禾却并未放松，她手指放在嘴唇，吹出一声清亮的马哨，不稍片刻，之前吃痛发狂而走的骏马又跑了回来。
她扶着慕良快速的上下打量了一下，语气微疾，“千岁爷可有受伤？”
慕良摇了摇头，惊魂未定，一时间忘记了矫情，“无碍。”
“没事就好。”兰沁禾送他上马，接着自己跨坐在了慕良身后，“此处危险，我们先回去再说话。”
谁知这里还有没有埋伏，须尽快回到安全的地方。
女子双眉紧皱，面色很是难看，身上还沾染了血腥气，一股子肃杀的意味，这让慕良才刚刚安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那副模样……那副窝囊的模样全被娘娘看见了……
他脸色愈加苍白，就连嘴唇都微微轻颤。
兰沁禾这会儿注意不到慕良的心情，一直冲到了入口。
远远地，终于瞧见了锦衣卫，里面耽搁了太久，他们现才发现了不对劲，正集结了队伍朝这边赶来。
当看清领头的锦衣卫之后，兰沁禾眼前一黑，差点从马上掉下来，比刚才打斗时更加要命。
是兰熠。
“属下万死！”兰熠也是惨白着脸，后背一片冷汗。
出了这样的事，他回去一定会被处死的。
如果兰沁禾今日没有偶然赶到，慕良真的出了什么事，兰熠别说死一次，就是死千次万次都难以赎罪。皇上失去了慕良这个得力之臣，又会对兰家生出多少怒气来！
就算今日侥幸，可慕良回去就是把跟来的所有锦衣卫杀了都是在理的。
兰沁禾气弟弟的马虎，更担心弟弟现在如何保命。
一闪而过之间，需要兰沁禾做出决断，如何才能在这种情况下保住弟弟的性命。
她当即翻身下马，一脚踹在了兰熠心窝，用了大力气，直将八尺高的男儿踹翻在地，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混账东西！”
她脸上阴沉似水，接着又毫不留情，抬手一鞭子抽在了弟弟肩上，打出啪的一声，连着衣服也被抽烂了，兰熠的肩上立即多出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万岁爷怎么就把九千岁交给你这狗奴才了！”
西宁郡主马鞭指着兰熠，双眼发红，“没用的废物！这会儿你哪来的脸跑来献殷勤，给我滚回镇抚司领了罚，然后立即找个树掉吊死！兰家没你这黑了心肝的白眼狼！”
说着，又是一鞭子抽了下去，马鞭破空的凌厉呼啸过后，地上的土地都溅起了土屑，完全是下了狠手。

第43章
锦衣卫跪了一片，耳边是西宁郡主的鞭子抽打出厉响，谁也不敢上前去劝。
兰熠伏在地上咬着牙，被亲姊打得皮开肉绽，可一声也不敢哼出来。
慕良缓过了神，他知道兰沁禾这是在做给自己看，内里指不定多么心疼。
他赶紧下马，一撩袍子跪在兰沁禾面前，“娘娘息怒，此事同兰熠无关，都是臣莽撞无能，请您不要迁怒与他。”
兰沁禾这两鞭子抽得手指发抖。自家唯一的弟弟，她哪里舍得下这样的重手，可当着那么多厂卫还有慕良的面，这会儿她不做足了功夫，回去兰熠就是一死。
慕良这会儿能这样求情，她心里极为感激，提着的一口气也泄了下去。
“千岁爷快起，”慕良一求情兰沁禾就把鞭子扔了，连忙弯下腰去扶他起来，接着对倒在地上的兰熠喝到，“狗奴才，还不快滚！”
兰熠被姐姐踢得那一脚不可不谓不重，他咳嗽一声，喉间有些腥甜，刚一开口说话，就咳出一点血沫、洒在了地上，刺眼的一滩，谁都能瞧见。
“是。”他摇晃着起身，立即着手安排九千岁回府的事宜，一批人留下围了鸿恩寺，一批人顺着后山去追寻贼人的踪迹，又紧着另一批把慕良送走。
兰沁禾跟着一起同回千岁府。
她这会儿为的不是什么风月，是想在慕良面前保住自己弟弟的性命，代替自家弟弟护送慕良回府，算是将功赎罪。
虽然下过严命，不许朝外透露风声，可消息依旧不胫而走。等慕良回府时，京城里已经有不少人都知道了九千岁遇刺的事情。
现在兰沁禾倒不担心慕良了，因为有了比慕良更加值得担心的人——
她自己。
本该在国子监当值的西宁郡主，为什么那么巧出现在事发地；为什么那么顺利地救下了九千岁；为什么她弟弟那日担任出行统领却没有进入后山。
如果这事只有慕良一个人知道便罢了，可全京城该知道、不该知道的全知道了，就连皇宫之中、龙椅上的万岁爷也有所听闻。
这事情麻烦了。
她一开始就不该同慕良扯上关系，那样复杂的漩涡，母亲周旋了三十余年尚且才得一足之地，她算什么货色，也敢这般不知死活地踏进去。
但如果今日她同慕良错开了，那慕良就真的……
到时候提督楼公公上台，于兰家而言同样是种打击。
两祸相较，真不知取哪个才是轻。
慕良坐的轿子抵达了千岁府，这会儿府前早早跪出来了一片人，等慕良被搀着出来时，一群人齐刷刷地弯了腰，将头贴在了地上，大气也不敢出。
兰沁禾见人已送到，便急着回去禀明母亲，于是对慕良告辞，“今日千岁受了惊，早些回去休息，我也不打扰了。只是那个没用的奴才，还请千岁重重发落，不必顾忌着什么。”
慕良望着马上的女子，她脸上没有笑容，双眉紧皱着，一副怒气冲冲的模样，似乎被自己那个不成器的弟弟气得半死。
可慕良明白，兰沁禾这会儿是比他还要害怕的。
她怕弟弟被重罚，更怕因为自己的缘故使兰家遭殃。这会儿语气严厉，可那眼里的神光都慌散了。
“娘娘。”慕良鬼使神差地推开身边的人，奔到了兰沁禾马前，“今日如果不是娘娘，臣早已不见尸首，还请娘娘入府，好让臣聊表谢意。”
他甚至大胆地抓住了兰沁禾坐骑的缰绳，抬着头毫不避讳地直盯着兰沁禾看。
这是僭越，是放肆，可慕良如何忍心让娘娘心中惊慌恐惧。
兰沁禾一时错愕，觉得慕良这话是有深意的。既然都到了这一步，她便全顺着慕良的意思罢了。
“那就……”她下了马，抿了抿唇，“叨扰了。”
……
千岁府内，兰沁禾如坐针毡，她身处的地方不是正厅、庭院或是什么书房，她此时正坐在慕良的寝屋。
这是兰沁禾第一次进入九千岁的寝屋，也是九千岁的寝屋第一次有了宫外的人踏足。
这屋子奢豪，比兰沁禾的郡主府贵气了不知道多少，皇上果然是宠爱慕良的，比九王爷的府里差不了多少。
慕良清洗去了，他身上沾了灰尘和血，须得处理一番。
兰沁禾被他引进这件屋子之后就觉得别扭，主人去沐浴，她坐在人家床前，这算什么道理。
思来想去还是不妥，兰沁禾起身，打开了房门要出去。
门口的小太监见她出来，连忙跪下，“娘娘有何吩咐？”
“公公请起，”这边的太监是慕良的儿子一辈，放出去地位不低，兰沁禾得敬着他们，“我就是出去站站，等千岁爷回来我再同他说话。”
“娘娘，干爹走前说了，让您在这稍作歇息，他老人家马上回来。”那小太监还是跪着，“您要是出去，奴才回头怎么跟干爹交差啊。”
兰沁禾稍一思忖，想到了两全的法子，“那也罢，既然这样我就站在这里等他。”
她站在门口，旁边又有东家的人在，这样会好一点。
小太监有点犹豫，但兰沁禾现在确实人是在屋子里的，和干爹的命令不相冲。
兰沁禾闲着无事，心里又有些忐忑紧张，话就多了起来，她和边上的小太监闲聊，“公公跟着千岁爷多久了？”
“回娘娘，奴才是明宣元年跟的干爹。”
“那也足五年了。”兰沁禾问，“平喜公公是你师兄吗？”
“是，平喜公公跟干爹跟得最早，他人机灵，又得干爹喜欢又对我们不错，就是这些年越来越忙，我们已经不常见到他了。”
“他确实挺伶俐可爱的。”兰沁禾笑了，“你家干爹看人最是不错，手底下的儿子女儿们各个讨喜，他是怎么调.教你们的？你告诉我，我回去也让郡主府的掌事学学。”
小太监被兰沁禾说得乐了，腼腆一笑，“干爹的御人之术，奴才哪里通晓，只知道听他吩咐就是了。”
兰沁禾两句话就和看门的小太监谈笑了起来。
她现在极为不安，须得干点什么别的事，才好让自己安定下来。否则一个人待在屋子里，指不定越想越惶恐，越想越站不住了。
聊了几句，忽然面前的小太监脸色一变，收了笑容低头跪下，“见过干爹。”
兰沁禾回头，就见走廊的拐角处显出熟悉的身形来。
那人清洗了身子，头发还湿着就被一根玉簪束起，大冷的天，日头都落了，他居然就只穿了一件茶白的绸衣，脸都有点冻青了。
他走到跟前，没有理睬脚旁的小太监，兀自弯了腰给兰沁禾赔罪，“让娘娘久等了。”
接着身后又出现十来位婀娜的丫鬟来，排成两列，手里举着托盘，上面放着各式的碗盘。
兰沁禾一阵茫然，怎么就突然吃饭了？她还急着回去母亲那里领罚呢。
这个点也确实该吃晚膳了，兰沁禾欲言又止，最后因着现在一丁点儿也不敢得罪慕良，终是咽下了拒绝，笑道，“不久不久，您怎么穿这么点就来了？”
她边说着边和慕良跨入了房内，在一张圆桌前坐好，由那些丫鬟鱼贯而入、摆放佳肴。
“臣不冷。”慕良似乎比兰沁禾更紧张，他双手握拳放在膝上，后肩僵硬，呈现出一个很拘束的表现来。
兰沁禾在京圈里混得如鱼得水，一半是因为她很擅长察言观色，最喜欢透过这些小动作来看人。如之前发觉慕良对自己的心思，亦如和九王爷玩牌，都是如此。
这会儿慕良就坐在她对面，紧张的神情一览无遗，兰沁禾一眼就有底了。
这顿饭吃得好了，兰家、兰熠便能无恙，是个要好好把握的转机。
她静下心来，坐观其变。
丫鬟们上完了菜，慕良却挥了挥手，将其全部赶出。
这很不平常，桌上琳琅满目，却没有一个丫鬟在屋里伺候。
兰沁禾垂眸，看了眼桌底下慕良的脚。被桌布遮挡，她只能瞧见对面的人双脚并得极紧。
慕良非常忐忑。
兰沁禾才意识到，这似乎是她上次强吻慕良后，两人的第一次见面。
她也该紧张的，但她现在脑袋里全是“诛九族”、“抄家”、“交由大理寺刑部”这类要命的词，哪里顾得上情愫，憋不出半点旖旎来。
两人这么面对面的坐着，气氛有一瞬沉重。
兰沁禾正打算说点什么，对坐的人忽然站了起来，走向了自己身边。
他双手攥着袖口紧握成拳，每一步都走得踩刀子似的，兰沁禾有点郁闷，难不成她在慕良眼里已经是个强.奸犯了？有这么可怕么。
好像确实之前太唐突了点……
“娘、娘娘。”那人挨着她右侧坐下，屁股只沾了一点点凳，随时要起来的架势，说话的声音也微微发颤着，“让臣来…伺候您用膳。”
慕良低着头，不止耳朵，整张脸都泛了薄红，他整日苍白着脸，这会儿看起来倒像是个活人了。
男子那双修长似玉的手执着象牙筷，两种不同颜色的白交缠在一起，显得极为赏心悦目。
唯一突兀的，是那筷头明显发着抖，筛糠似的，夹了两次才好不容易夹起了一片菇来。
兰沁禾赶忙抬起碗去接，免得半路掉了，这人就更加紧张了。
“这怎么使得，”她接下之后拿起了自己的筷子，对着慕良道，“哪有让您伺候我吃饭的道理，今日您受了惊，应该好好歇息的，我已经够麻烦您的了，再不敢如此僭越。”
话音刚落，她那只执着筷的手却忽然被人覆上。
兰沁禾愣了愣，抬眸望去，旁边的慕良神情晦涩，已是把脸埋到了不能再低的地步。
“今天的事都是臣之罪，于兰熠无关，更和娘娘无关，是臣贪功冒进，想要在秋猎上讨您的欢心，才命人带臣出去练骑射的。”他低低地说着话，眼睛也只顾着看地上，覆在兰沁禾手上的那只手战栗得不像话，才稍稍挨了一下兰沁禾的手背，马上就朝上抬起，虚浮着不敢再放下。
可想他是鼓起了多大的勇气。
“您那日在九王府说的……臣意会了。”他停了下来，似乎在酝酿胆量，片刻后才颤着声道，“臣、臣去敬事房学过了。”
最后一句，他是闭着眼说的，“臣愿作舒铃，求娘娘成全。”
舒铃，百年前西朝有名的美人太监，是长公主的入幕之宾。
兰沁禾微微张着嘴，已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第44章
“臣愿作舒铃，求娘娘成全。”
这句话之后，屋里安静了很久。
兰沁禾震惊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预想之中的关系，该是梁山伯祝英台，可慕良想的却是舒铃那样暗地里的玩物。
这话题实在让人害臊，她今日毫无准备，一时间不知该怎么劝说。
察觉到兰沁禾的沉默，慕良脸上的那点羞红立马退了下去，又变回了惨白一片。
之前兰沁禾在九王府放话，众人都以为是秦玉，可慕良却是明白的。
秦玉是东厂的厂卫，他自己亲自插进郡主府的人，稍一问话就明白了绝不会是他。
兰沁禾最近的两个月一次都没见过秦玉，反倒是刚刚对自己……
慕良一下子就明白了，一定是娘娘从未见过司礼监的年轻太监，觉得有趣儿，起了玩心。
何止西宁郡主，那些权贵们谁不是如此，都喜欢看折金丝雀翅膀的模样，都喜欢将虎皮剥下来做成地毯、踩在脚下践踏。
慕良深谙这种扭曲的快感，他想兰沁禾也必定如此，想看看一个司礼监掌印的丑样。否则他实在想不通自己有哪里值得喜爱的，他又不在郡主府里主事，手段再厉害也和兰沁禾无关。
她起兴趣的是慕良身上的那层官皮，并非慕良本身。
慕良以为自己想通透了，这会儿他知道兰沁禾怕惹他生气使兰家遭殃，于是赶紧顺道把这事儿提了，好让兰沁禾放心。
这是最有效的安慰，更是最大程度的示诚。他不过是个奴才，怎么会同娘娘过不去呢。
兰沁禾这会儿确实不想兰家的事了，慕良这举把她震得笑容都挂不住了。
若是前几日，她必然顺水推舟地应下，可今日时机怎么瞧怎么不对。
两人坐了半晌，坐到慕良脸色越来越难看，忍不住惶恐地想要跪下时，兰沁禾动了。
她起身，解下自己了的外袍给慕良披上，裹住了他冰凉彻骨的身体。
“天凉，千岁莫要冻着了。”她给人穿上衣服后，朝后退了一步，拉开了距离。
“这件事我们往后再议，现在还多得是要紧的事，不容耽搁。”
不管是审讯歹徒还是京中的流言都需要处理。这个时候万清知道了消息，肯定是心急如焚，她也需要赶紧回家，同母亲说明情况。
这样火急的时候，没时间谈论情爱。
可慕良未必是这么想的。
他见兰沁禾后退拉开了距离，眼前一黑，连滚带爬地跪倒了兰沁禾脚前，“奴才该死！是奴才擅自揣度，奴才有罪！”
兰沁禾这一刻的举动，明显是在拒绝。
他磕了头之后犹觉得不够，抬起手就自扇巴掌，一边扇一边念，“是奴才瞎了眼迷了心，奴才该死，奴才万不敢玷污娘娘。”
兰沁禾一愣，猛地想起这人刚才是下了多大的勇气，才敢说出那些话来。
她这样未免太伤人心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她一着急也跪在了慕良面前，拉住他的手，神情焦急，“只是这个时候又忙又乱，不是细说的时候，你怎么又误会了。”
慕良缓缓抬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只一味傻傻地看兰沁禾。
兰沁禾索性闭上了嘴，将人搂进怀里抱着。
“你总是这样……我也是平生第一回，哪里就真的能懂你的心思了。”她蹙着眉，又好气又好笑。
说到底，二十七年来，她也是初尝情爱滋味，不可能做得面面俱到游刃有余，多少掺了些莽撞。
怀里的身体柔软，慕良确实是没练过武的，摸起来并不有力，比普通男子还要削瘦些，但也刚好适合兰沁禾抱住。
她抱完之后，稍稍退开了一些，抿着唇，伸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男子的侧脸。
“等事情了了，我再来找你。”她说着。也拉了慕良站起来。
那人懵着，木偶一般乖乖起身，还没反应过来兰沁禾的意思。
这个样子的慕良呆呆的，少了些阴鸷和自卑，兰沁禾越看越觉得可爱，于是顺手将他磕头时弄乱的鬓发勾去耳后，浅笑着同他叮嘱，“你乖乖的，我回去先禀告母亲，过两日再来看你。”
慕良听到她要走，终于回过神来，流露出几分慌乱，“娘、娘娘……”
像个被母亲丢下的孩子似的。
这模样比之前自然可爱多了，兰沁禾眼神柔软了下来，牵住了他的一只手捏了捏，“我不是诓你的，过不了两日一定来。”
说罢，她转身出门，留下慕良呆在屋里。
他神情怔然，身上还披着女子的外袍，久久无法回神。
那衣服温热，残留着郡主府的香薰，又有点点血腥味没有挥去，两般相交，织出了让慕良全身发软的气息。
噗通——
他跪了下去，跌坐在地上，双手于胸口.交叉，拽住了外袍两旁的衣襟，把自己裹得更紧了。
今日后山的场景又一次浮现脑海中，才和娘娘见了几次面，这却是第二次被她救下了性命。
慕良是乞丐出身，九岁那年的冬天下了大雪，他找不到吃的，终于没有捱住，摇摇晃晃地晕倒在了当时的将军府墙根下。
那时兰沁禾救了他一命，将他带回了将军府，偷偷藏在自己的房中。自己走后她一定挨了许多的责骂，也许还被罚了打。
而这一次他给兰沁禾带来的麻烦，远不是挨两句骂、罚两句打那么简单的结果。
想到这里，慕良霍然起身。冲着门外低喝，“来人，回司礼监！”
在还没闹大之前，他必须尽快处理好一切，否则以万清谨慎的性子，一定会不许兰沁禾再出门。
他还心心念念着娘娘走之前说的话……过两日、过两日要……
慕良并着脚，只要稍一想起女子走之前的话，就双颊通红，连眼睛都热腾了起来。
娘娘已经允了他，日后他就能、贴身服侍娘娘了……
想到这里慕良全身都热了，大冷的天后背居然还冒出了汗，尤其是耳朵那里，滚烫成了绛红色，脚趾也羞涩地蜷缩了起来。
要早点处理好，要早点找到幕后主使，还兰家一个清名。
但如果真的是兰家买的凶，制造出了这一慕“英雄救美”，好拉拢慕良呢？
那就更让慕良激动不已了！
他何德何能，竟然能让娘娘为他这般费心思，又花钱又花力气，还特意算着他的日程。
一想到娘娘在背后关注着自己，慕良心脏直跳得要蹦出来，呼吸也急促紊乱。
他这些年所做的努力，不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为娘娘效力么。
到了今天，已经再无遗憾了。
果如真的是兰家所为，他就想办法移花接木，只求万清不要责怪娘娘才好。
娘娘……
他咬着口中的软肉，小心地抚过那件外袍，指尖摩挲着上面的凤纹，脑子里什么都想不了了。
……
兰沁禾回到家，万清果然已经在等了。
“母亲您别急。”她先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如实说了一遍，万清听完后叹息着直摇头。
“好一套滴水不漏的连环计。”她闭着眼苦笑。
偏巧兰沁酥就病了，偏巧兰沁禾为了哄生病的妹妹去了鸿恩寺，偏巧那日带队的统领是兰熠，偏巧兰沁禾又在千钧一发之际救下了慕良。
这样的巧合，有谁会相信，只会觉得兰家城府极深罢了。
“我已经同慕公公说过了，他的口风是向着兰家的。”兰沁禾没法说自己已经和慕良私定终身了，只能这么表述，“事已至此，母亲也别太担心了。”
“我哪能不担心。”万清双手负在身后，“你不在朝中，有些事情不知道。万岁爷是将慕良看得极重的。皇上年轻，很多事情还不了解实情，可心思又谨慎，不愿意相信我们这些外臣。
慕良是随他一起长大的，又是先皇送他的人，我们同司礼监御前议事时，但凡圣上一时拿不定注意，竟都是去看慕良的脸色。”
这是大不敬的话，万清屏退了屋里的人，才小声地和女儿讲。
“慕良要是出了什么闪失，圣上怪罪起来，兰家算什么东西？”
万清说着，又接着问，“兰熠人呢？”
兰沁禾：“这会儿应该在镇抚司领罚。”
“他升得太过了，小小年纪哪里担得起千户的职。”万清皱着眉，“这一次他不知道会吃多少苦头。我明日去御前请罪，回来的时候再去千岁府请罪，求慕公公革了兰熠的职，让他回家待一阵子。”
九千岁遇刺，这件事到底背后牵着谁，实在不好断论。万清要做的，就是尽快把家人从里面抽出来。
革职也好、被罚也罢，只要能退出来，就什么都值。
“你这两日不要再出去闲逛了，既然是因为老三去的鸿恩寺，你就多在家陪陪的她，可别刚救下慕公公，第二日老三的病就好了。”
那这也太像作假的了。
“是，女儿明白。”
兰沁禾躬身退下，走了两步又被万清叫住，“对了，我昨日上朝，听人说你迷恋上了府里的一个戏子？”
消息果然传得快，兰沁禾笑着否认，“子虚乌有的事，都是闹着玩笑的。”
“那就好。”万清点点头，“虽说你年纪也大了，但是宁缺毋滥，不要老是和那些戏子艺妓混在一起。”
“是。”
“行了，去看看你妹妹吧，她这半天都吵着要见你，药碗都砸了几个了，你再不去，还不知道她要闹成什么样。”万清头疼地揉了揉眉心，“你劝劝她，什么时候能把脾气改改。”
十五岁西郊之事后，整个兰家上下都小心翼翼顺着兰沁酥，就连万清也不好对她严厉。
她终究是觉得愧对儿女的，只希望家人平安就好。

第45章
第二日一早万清去宫里请罪，兰沁禾留在家里陪妹妹。
慕良没革兰熠的职，降了三级后依旧放在身边。他明白这件事兰熠不过是被计算好的一环，当初有人故意拖住了他。
这件事最后查出了什么，外面没人知道，对于慕良而言，也其实根本不用查，只是走个形势罢了。
倒腾这些的，不过就是司礼监别的禀笔，如仅次于司礼监掌印的提督——楼月吟。
那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慕良刚升为九千岁就派人去刺杀，这种事情他做得出来。
这会儿审出了结果，慕良都懒得去看，直接将提前撰好的另一份口供拿出来，押着那个瞎眼杀手按了手模。
他动不了楼月吟，这种事楼月吟可以死不认账，到时候把脏水泼到娘娘身上，才真是麻烦。
慕良胡诌了是北边的反民凑钱买的杀手，把这份供纸交上去了，再暗暗地替兰沁禾说了好多好话，替她求了赏。
小皇帝想了想，“他们都说兰家暗藏祸心，但既然你这么说了，朕也不问缘由，万事你自己小心着就是了。”
整件事雷声大雨点小，高高地拿起，低低地放下，一点浪都没激出来，看似平静，细想起来却又诡异。
不止朝中，宫里的事情同样错综复杂，别说慕良，就是皇上也有奈何不得的事情。
这些尚且还与兰沁禾无关，她在家里陪了妹妹几日，终于等人病好全，可以回郡主府了。
一回到家，银耳就过来禀告，“主子，熙涞院的味儿已经散尽了，丫鬟婆子和小厮们也都挑全了。”
兰沁禾正检查这几日纳兰珏的功课，听到这话对着纳兰珏抬了抬下巴，“跟着银耳去看看，要是还算满意，今晚就搬过去吧。”
纳兰珏原本坐在炕上吃牛乳，听到这话愣了一下，“那是给我住的？”
“可不是吗。”莲儿笑道，“纳兰将军一来信，主子就安排人去打扫那座院子了，该添置的添置、该补漆的补漆，这会儿油味儿散了、可以住人了，日后纳兰小姐在郡主府就有家了。”
纳兰珏立刻问了自己最关心的事，“它远吗？”
“怎么会远呢。”莲儿掩着唇笑了，“那原本可是给郡主夫君备的地儿，离主子近得很。当然啦，没有您现在住得近。”
“那我不要去。”纳兰珏兴致缺缺，继续喝她的牛乳，“我要和娘娘住在一起。”
兰沁禾翻了两张她写得大字，抬眸望着纳兰珏笑了，“你一个大小姐一直住在我的厢房里，像什么样。”
“就是呀，”莲儿帮腔，“打理那件院子，前前后后可花了二十来两银子，小姐可不能辜负了主子的一片好意才是。”
纳兰珏整日待在郡主府不用花钱，并不清楚二十两是个什么概念，但既然郡主的贴身大丫鬟都拿这个钱说事了，应该是挺多的。
“哦好吧，那我过去。”她跳下了炕，随银耳去收拾入住。走之前小姑娘忽然转身，啪嗒啪嗒地跑回兰沁禾的面前，从袖子里掏了半晌，接着递给她一样东西。
她摊开手心，里面是个手指大小的木饰，看起来像是只盘旋而上的凤凰，可仔细一瞧，又像是别的什么鸟。
“我雕得不太好。”她说，“不成敬意。”
兰沁禾微讶，把东西接过，细细看了。
“我当日不过是随口一说，没想到你还真背着我去做了。”她心中一热，抬手抚上了小丫头的后脑。“跟谁学着做的？”
那日九王府面前，纳兰珏说要给她雕个凤凰引龙，她只当小孩子性情，过两日就忘了。
“我对着您衣服上的花样自己琢磨的。”纳兰珏给兰沁禾鞠了一躬，“一直承蒙您的照顾，我会好好报答您的。”
小孩一本正经的模样逗得兰沁禾又是好笑又是感动，“好孩子，难得你有这样的性情。有你这件东西，莫说二十两，两千两、两万两我也愿意给你花。”
她眼睛微红，扶着纳兰珏的胳膊，“好了好了，起来吧，去同你银耳姐姐看看，缺少了什么就说，我知道你的性子，特地给你开了个练武场，往后你就自个儿在里面，想怎么闹就怎么闹，再不必拘着了。”
“好，谢谢娘娘，那我去了。”纳兰珏点点头，被银耳拉着走了。
莲儿看着她离开，忍不住同兰沁禾道，“纳兰小姐真是率真又可爱，可惜不是主子的亲妹妹。”
“是不是亲的，有什么打紧。”兰沁禾勾唇，“她要是亲的，恐怕要和酥酥打起来，到时候我帮谁也不是。”
她太了解自家妹妹了，霸王似的主儿，心思又重，什么都想占上风。
“对了，去御马监挑匹温和的小母马过来，送到丫头的院子里。”
“主子是说，要带纳兰小姐去秋猎？”
“还有半个月，让她先熟悉起来，相应的衣服也准备好。到底是将门出生的姑娘，别在皇上面前现了眼。”
莲儿抿唇笑着行了一礼，“嗳，那奴婢现在就去准备。”
“嗯，去吧。”兰沁禾目光又落到手里的功课上，眼里笑意愈深。
上进的丫头。
才多少日子，这字已经有锋有骨了。
她要是有闺女，这个模样就不错。
……
莲儿是高高兴兴地出去的，吃晚饭的时候哭着跑回来的。
兰沁禾正要用膳，被她哭得一愣，“出什么事了？”
莲儿抹着眼泪，身子一扑就跪在了兰沁禾面前，泣不成声，“主子，您上月送奴婢的首饰，全……全都不见了！”
旁边布菜的银耳一惊，“是主子去九千岁迁居宴后，回来给你的那套？”
莲儿哭得一抽一抽地吸气，“就是那套，奴婢一直放在柜子里的，今日去看的时候，忽然就不见了。”
“你！”银耳瞪大了眼睛，焦急道，“那一套加起来也有四十多两银子啊！主子疼你，才赏了你几日你就给丢了？”
莲儿被人一骂，哭得更厉害了，“知道那个贵重，自主子赏，奴婢就不敢戴，日日夜夜都放着的，奴婢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没了。整个屋子里里外外奴婢都找过了，横竖都不见它。”
她朝前膝行了两步，抱住了兰沁禾的腿，双眼红肿地仰面望她，“都是奴婢不好，求主子责罚。”
兰沁禾暗暗皱眉，莲儿是专门负责管自己的衣服首饰的，这么些年她的东西从没丢过，可见莲儿是心细谨慎的。
她回想了遍当时赏莲儿东西的场景，屋子里还有不少别的丫鬟。四十多两……保不准是谁起了嫉妒，干了些不见光的腌臜事。
这种后宅的是非酸酸刺刺的，跟毒草一般，总是层出不穷。兰沁禾对这种事烦不胜烦，可偌大的王府，想要一尘不染又是不可能的事情。
得亏现在她后院还空着，要是再住进几房侍君什么的，就更加让人生厌了。
她当即对着银耳道，“那日留在厅里、瞧见我赏莲丫头东西的，都有谁？”
银耳一听这话的语气，赶忙跪下。
府里的人都是她管着的，若真的出了家贼，那就都是她的罪了。
“你现在就去他们屋子里看，要是找到了，不必回我，直接打发人出去。”兰沁禾拉起跪在自己面前的莲儿，带着她坐到自己身边，给她擦了泪。
“府里留不得这样的贼，才是个外屋的，就连我的丫头都敢欺负了，到时候要是封个女官，是不是就敢同我叫板了？”
莲儿小声啜泣着，埋在兰沁禾肩上，哭得好不委屈。
那可是四十两银子，就这么白白没了，要是查出来还好，查不出来，她连活都不想活了。
银耳应了是，心里忐忑，要真是她放进来的丫鬟偷了东西，在郡主府她就真是再没脸面了。
“好了好了不哭。”兰沁禾拍着莲儿的背，轻声哄着，“几件首饰罢了，为了这点事哭成这样，郡主府的大丫头不能这么小家子气啊，说出去白让人笑话。”
莲儿呜咽着开口，“那是主子赏奴婢的。”整个郡主府，有谁能从兰沁禾手里得那么重的赏？钱是一回事，得脸是另一回事。
“这个好办，明儿就让你银耳姐姐给你开了账，再去外边买一套就是了。那些东西配你本就老气了，这会儿马上过年，正好选套你喜欢的。”兰沁禾看向了银耳，“从我今年的衣服钱那儿划，你也一起去看看，好久没见你添置了。”
她明白出了这事银耳面上无光，便顺道给她点赏，免得下面的人觉得银耳失了宠、再不听她的话。
“奴婢不要。”莲儿满脸泪痕地摇头，“主子不罚就是天大的恩了，这会儿要是再受赏，奴婢这辈子都心不安了。”
年底郡主府是要给兰沁禾置办新衣新首饰的，这会儿从账上划去四十两，这个年还过不过了？到时候西宁郡主穿着旧衣服出去，整个京城都要笑话。
“奴婢也不敢受。”银耳磕了一头，“奴婢这就去查，绝不敢让这种蹄子留在府里陷害主子。”说完爬起来就匆匆往外去了。
纳兰珏坐在旁边的桌上，期间嘴里不停地在嚼。
她看了不禁心里暗想，在郡主府真好，偷东西被发现了也就是赶出去。不像她之前，纳兰杰可以因为一块玉佩把她打个半死。
她果然不想回家，最好死在郡主府。
兰沁禾又哄了莲儿两句，等人稍稍止住哭声后，拉着她一同吃饭，“哭得都没气儿了，吃点东西再继续，嗯？也好让我歇一歇，想想还能有什么词哄你。”
莲儿脸一红，小声娇嗔，“主子你又打趣奴婢。”说得好像她喜欢哭似的。
这边郡主府的气氛归于融洽，兰府兰沁酥的屋子，可就没那么多欢声笑语了。
兰府
“主子，东西全在这儿了。”倚沐打开匣子，匣子里一套赤金的首饰，仔细一看，赫然就是莲儿丢的那套。
兰沁酥斜倚着榻，这会儿放下手上的羹，去瞧了眼匣子。
一看那些东西，她嗤笑了一声，脸色也冷了下来。
“真真是金贵的丫头，这些东西我都不常有，她一个奴婢居然都穿戴起来了。”
这句话说得刻薄，其中情绪不言而喻，倚沐听了连忙跪下，就担心同莲儿一起长大自己也被迁怒了。
“你慌什么？”兰沁酥挑眉，一双上吊的狐狸眼不轻不重地瞥向倚沐。
“人家是管家家里头出生的，一会走路就被抱到郡主娘娘身边，当个大家小姐养起来的。我都不敢同她比，你倒是觉得自己有脸和她相提并论了？”
倚沐把头低得更加低了，“奴婢不敢。”
“呵。”兰沁酥不以为然地冷笑一声，“把东西好好洗两遍，找个太阳日晒一晒，再锁进库里。我可没莲丫头的福气，这样金贵的东西是万不敢戴的。”
她又靠回了椅背，羹也不吃了，拿起一面小小的水银镜对着脸四处照，另只手沾了红粉，涂在眼上，一点一点抹开了去。
上了妆，那双本就媚气的狐狸眼，愈加显得妖娆明艳。
顾好了眼睛，兰沁酥放下镜子，走到了梳妆台坐下。她拉开两旁的柜子，里面琳琅满目地金银发饰，珠光宝气得迷人眼。
“倚月。”兰沁酥唤了一声，望着镜中的自己，细细打量，“过来给我梳头。”
门外的小丫鬟听见了命令，忙不迭是地进来。和别的主子不一样，她家主子早中晚要换三套发饰，每一套都马虎不得。
就是深更半夜，兰沁酥也不敢放松一刻。她总是想着，万一姐姐会来呢……
女子对着镜中的人脸轻抚，指尖确认过每一处都完美无瑕。
她得永远漂亮着才好……永远让姐姐喜欢才好。

第46章
九千岁遇刺的事情告一段落，兰沁禾想着之前答应那人的话，于是差人给慕良递了信，约他去绮水楼见面。
之前万清不许她出门，好不容易解了禁，兰沁禾马上就着手准备了。
她平生第一次这么喜欢一个人，欢喜地想要将人永远抱在怀里，可碍于现实，又不得不克制着，每日都熬得辛苦难耐。
今日散了值，她先回郡主府换了衣服。
兰沁禾原本是不讲究穿着的，左右都是莲儿帮她采办好，什么场所穿什么都有旧例，不需要她来费神。
可今日不同。
她对着柜子踌躇了半晌，这套觉得太刻意、那套觉得太寡淡，许久都没决定下来。
“主子您要见谁啊？”莲儿好奇道。
兰沁禾比划着衣裳，抿唇一笑，生出了些羞涩，“见美人儿。”
“三小姐？”
往常兰沁禾嘴里的美人，就是自家妹妹了。
“不一样。”她放下了手里的衣服，去拿另一件，一边吩咐，“那套仙玉麟帮我找出来，今天梳那套的样子。”
莲儿哦了一声，意味深长地拖长了音。“到底是什么天神下凡，奴婢也要去看看！”
那套仙玉麟是太后赏赐的宝物，上好的冰琉璃打得头饰，花样简单，可冰清玉洁晶莹剔透，是难得的宝物。
因为太贵重，兰沁禾鲜少戴它，一直都被锁在柜子里。
今日竟然要戴，一定是约见的那个人十分重要了。
“是姑爷吗？”莲儿满眼兴奋，“主子您带上奴婢吧，带上吧，日后奴婢也能帮您送个玉佩啊、望个门风什么的，带上奴婢嘛。”
兰沁禾选好了衣服，绕过莲儿走向梳妆台，侧过脸笑道，“就不带你去。”
语气含着两分俏皮，对于西宁郡主而言，这是鲜少有的活泼，莲儿不禁一时看呆了。
主子高兴成这样，果真是姑爷不成？
既然是姑爷，干嘛不让她跟着，莲儿作为兰沁禾的大丫头，几乎对兰沁禾的事情无所不知。
有了姑爷是喜事，有什么必要藏着掖着？
莲儿不懂，心里不舒服，主子都有事瞒她了，想来是生分了。
不过好在兰沁禾一个丫鬟小厮都没带，是独自出门的，这让莲儿稍微高兴了一点，总归还没人跃到她头上去。
兰沁禾是坐着轿子去的，她让人准备了顶青色的小轿，又绕了两圈，跟做贼似的进了绮水楼。
她怀着隐秘的激动，提早了两刻上去，却在推开门的一瞬，就看见了站在门口的慕良。
“臣叩见娘娘。”
兰沁禾还没来得及有想法，慕良便对着她躬身行礼。
这里是三楼的雅间，外面是厅室，用以喝茶吃饭抚琴；内里是一张床，可供小憩。
慕良弯着腰，兰沁禾可以看见他发红的耳朵和白皙的后颈。
他显然明白兰沁禾找他是来做什么的，房中一个外人都没有，只是兰沁禾方才上楼时，看见绮水楼下面大厅里的客人无一不是太阳穴鼓起。
恐怕都是些便衣厂卫，将今日的绮水楼盘下来了。
她本是害羞的，可见了慕良比她更抖索的模样，胆子就大了起来。
屋子里没人，兰沁禾再不规矩地虚扶，一伸手直接握住了慕良的手肘，将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慕公公今日既然愿意来，我就明白你的心意了。”她望着慕良低垂的头，柔声道，“从今往后只有您拿捏我的份，没有我置喙的余地，您还怕什么呢。”
哪日慕良一翻脸，将兰沁禾强吻他的事情抖落出来，她就没有活路了。
别说流言蜚语淹死人，万清和兰国骑就会第一个打死她，然后去向慕良赔罪。
“臣不敢。”慕良慌忙之中，将头埋得更低了，“臣绝不会做对娘娘不忠之事，请娘娘明鉴。”说着一撩袍子就要往下跪。
兰沁禾拉着他不许他跪，“过来坐，别动不动就跪的。”
“什么时候来的？”她一边借了外袍放到边上挂着，一边往里走，“吃过晚膳了么？”
“臣刚来不久，还没吃。”
兰沁禾眼眸一转，似笑非笑地望着他，“刚来不久？”
绮水楼的人都被清空了，掌柜小二也都训过了话，可不像是不久的模样。
慕良避开了兰沁禾的目光，“确实不久。”
他规规矩矩的，跟皇上汇报奏疏一般，兰沁禾觉得怪没意思。
她拉住了慕良放在腿上的手，凑到他耳旁叹息，“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公公同我一般，也是迫不及待地想要见面呢。”
慕良一下子红了脸，“臣、臣两个时辰前就到了，也一直在思念、思念娘娘……”他结结巴巴的，还不小心咬到了舌头，又羞又窘，身上着了火似的不自在。
这不就说出来了嘛。
兰沁禾闷笑了两声，没想到竟会有这么白纸似的大太监。
按照一般而言，慕良就算没有亲自经历过，可身在宫里，多少应该见过。他自己也是每年从各地搜罗许多美女，有时还会亲自调.教，不该这样腼腆才对。
兰沁禾也不管他是装的还是真的，只觉得窘迫时的慕良有趣极了，怎么看怎么可爱。
“既然还没吃饭，那就先上菜吧。”她暂且放过了慕良，屈指扣了扣桌沿，很快就有小二进门。
小二先是朝慕良看了眼，接着才问，“娘娘有何吩咐？”
绮水楼被兰沁禾常年包下一层，这里占了她不少股份，小二和掌柜都是眼熟的，可面前这个却从未见过。
“倒是眼生，”她的笑有点淡了，“我习惯听小李报菜，你下去换他上来。”
那人站着没动，去看慕良的眼色。
慕良此时就算再怎么头昏脑涨，也立即明白了兰沁禾的不悦。
清客还好说，把她的人全都撤了就过分了。
兰沁禾明白慕良这是出于安全考虑，可若照此下去，她名下的几处产业都被慕良架空，等哪日慕良和她分了，她就什么都不剩了。
她喜欢慕良，可还没喜欢到不顾一切的份上。
慕良冲那人瞪了一眼，那人这才退下，换了原本的小二上来。
这件事慕良不能再像往常那样跪下请罪，一旦他挑明，兰沁禾只能原谅他，可心里的不快并不会消。
与其如此，不如默不作声只当不知，往后不要有第二次就好。
兰沁禾也确实是这个意思，要是慕良真的把这点事提溜出来说个明白，反而更加尴尬。
她假装不知，等小二上来后点了几个菜，便又笑着同慕良说话了。
西宁郡主是个外柔内刚的性子，每日温温和和的从不发怒，可那不过是外人不知道她已经不悦了而已。
上菜的速度很快，兰沁禾给慕良夹了一箸煎豆腐，“千岁爷是吃惯了御膳的，别嫌弃，就算为了身体当药吃吧。”
慕良念着不敢，缩在自己位置上，夹起碗里的豆腐，跟褚秀宫里的秀女似的，小口小口地吃着，一口下去咬得还没蚕豆大，嚼却要嚼上半晌。
兰沁禾看了惊奇，“你平日吃饭也是这般？”
她已经是学过规矩的人了，也没有这么秀气的吃法，这么吃一顿饭恐怕半个时辰都下不去。
兰沁禾一说话，慕良立即放下筷子，恭敬地躬身回答，“娘娘面前，不敢造次。”
“娘娘准你造次。”兰沁禾挨到他身边，取了筷子夹起他碗里东西，“来，张嘴。”
她从见慕良的第一天起，就想把这人喂胖了。
慕良眸中透出些许惊慌来，这动作太过亲密，他哪里敢让仰慕了二十多年的娘娘做这种事，赶忙道，“娘娘放着，臣自己来。”
到底是头一次出来，慕良又等了两个时辰了，还是填饱肚子要紧，像这样吃，估计慕良也吃不好。
兰沁禾作罢，不再执着，“那好，你自己吃。”
她说着放下筷子，支着下巴弯眸看着慕良吃东西的模样，“对了，上一回四川的事多亏了千岁爷，我正想着如何报答您，可又寻不着门路，不如您直接告诉我，也好叫我少去一项烦恼。”
这话说完，慕良忽地一顿，手里的碗筷也放下了，有些愧疚地垂下了头。
“娘娘，四川的事情……”他似乎在斟酌如何说才比较委婉。
兰沁禾本是随口一说，可见他这个模样，不免正色起来，“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没有大事，娘娘千万别担心。”慕良先安慰了兰沁禾，接着才道，“万岁爷允许了陈宝国大人的方案，打算先停了南京的修圆，把钱优先拨给四川。”
他不安地抬眸看了眼兰沁禾，艰难地说道，“这件事虽然还未下旨，可是王阁老已经知晓万岁爷的意思了。”
兰沁禾眸色一沉，心里只剩下四个字：
大事不妙。

第47章
京城&#183;王府
古色古香的梨花木屏隔开了里外，案牍上的红木镇纸旁搁着一块叆叇。才不过十一月，门窗已经紧闭，铜制的炭盆也被搬进了屋里。
两侧的紫檀书架中间，正挂了一块牌匾，上书方和斋三字，铺面的文墨气息、四处的雅客之味，整间房少金玉而多古木，尽显主人家的老成稳重。
这里是当朝首辅王瑞的书房。
七十多的老人坐在炕上，他手里捧着汤婆子，腿上盖着棉被，缩在暖和的地方，舒适地眯着眼。
“今年冬天真冷啊。”他悠悠地叹息，“河里八成要结冰，等明年春天化了，会不会有凌汛啊。”
他旁边的炕上坐着一年轻的女子，柳眉凤眸，薄唇微弯，身着竹纹裰，头上束玉簪。她神情柔和，气质典雅，在首辅身旁坐着也并未拘束。
“老师放心，东南的河道学生都已经叮嘱过了，明年开春只要没有特殊的天灾，是不会发灾的。”
此人正是吏部侍郎、王瑞的得意门生——殷姮。
王瑞感叹了一声，“唉……这些都是工部的事，你其实用不着费心。”
她看着身旁的殷姮，这般的音容相貌、斯文姿态，倒让他想起了一个人。
工部尚书，万清。
“道理如此，可东南一代的官员还是更在乎老师的意思一些。万阁老也上了年纪，下面的事情她多少精力不支，总归都是为了朝廷百姓，咱们这里再说一声，更为妥帖。”
“还是你做得周全。”王瑞想了想，“我记得万阁老也是怕寒的，今年她的俸禄一钱都没发，你一会儿出去的时候，叫人从我的屋子里拨些银丝碳送过去。她最近膝盖疼，不知道是不是受了寒了。”
殷姮点头应了，“是。”
“四川出了大事，还有十天就要断粮了，她一定心里着急，日日夜夜得睡不好。”王瑞叹了口气，“难为她了。”
“可不是。”殷姮将茶盏放到了桌上，身子正面朝向了王瑞，“陈宝国要从修圆的钱里划，可等朝廷的钱调出来送到下面、再分开去各省买粮、再将粮送到四川灾区，不说百姓们还等不等得到，就算等到了，真到他们手里的又有多少？”
层层剥削，百姓是分不了多少的。
她摇了摇头，无奈道，“陈大人一心为民，可到底在庙堂高处待久了，有些下面的实情就都忘了。”
王瑞忧心地闭上了眼睛，“我们同他说了多少次，他是一概也不听啊。”
殷姮抬眸，望向了王阁老。她明白这个时候该轮到她说话了。
“阁老，四川情急如火，这事关系到万千子民的性命，我们不能再让陈大人一意孤行了。”
王瑞睁开眼睛，看了眼殷姮，“他兼着户部尚书，就算我是首辅也没有办法啊。”
“事急从权，”女子微微勾唇，暗藏了两分深不可测的意味，“这件事其实还未请示过老师，我派人去陈大人的老家埋了十万两的现银。”
王瑞从炕上直起了背，眼睛睁得极大，“你、你怎么能这么做！”
殷姮拱手低头，铿锵坚定，“老师，千万之命和一人之命，舍何弃谁？”
老人深深地吸了口气，盯着殷姮的后脑看了半晌，许久才痛苦地闭上眼睛，悲戚道，“陈大人一生清廉，谁想竟会因为这样的事背负污名，是我们对不起他啊。”
殷姮抬头，“老师不必太过悲恸，只先将他关押诏狱，等四川的事情落定之后再说是冤假错案，到时候将他放出来官复原职，学生亲自向他赔罪。”
“唉……也罢也罢……”王瑞闭上眼睛，似是不忍再听了。他挥挥手，叫殷姮下去，“你现在大了，是个有主意的了，既然到了这一步，这件事就交由你去办吧。”
殷姮起身，对着王阁老又一拱手行礼，“是，那学生就去了。”
她走出了门，正面对上了给阁老送东西的丫鬟。
那丫鬟端着托盘，侧身对殷姮行了一礼，接着朝里走去，轻唤道，“老爷，燕窝粥好了。”
殷姮站了一会儿，听见里面传来了王瑞的声音，“我只吃血燕，叫厨房去换。”
她轻哂一声，掸了掸衣袍走出去。
外面秋风刺骨，内里春暖融融。
……
绮水楼
在慕良说出“皇上准了陈宝国大人的方案，但是旨意还未下”的那一刻，兰沁禾就再无旖旎的心情了。
殷姮一早提出的抄家，是难得的两全之策，既能保住福建又能就地解决四川之难。
万清是默许这个做法的。
但是陈宝国不愿意。
士农工商皆是西朝子民，现在国库里明明有大把的现成银子，为什么要去割别的子民的肉，去补以后的疮？
那些商贾何辜！
陈宝国不想听什么和光同尘，他只知道做人做事要光明磊落，如果连一点良心都不讲了，那这个官不做也罢，不如回家种地。
慕良没法保陈宝国，王瑞一党是坚决不同意陈宝国的方案的。
万清一党看似中立，可那默不作声的态度就是否定。甚至她有其他更深的打算，一旦王瑞真的动了陈宝国，这件事就能成为日后倒王的利刃。
内阁整个班子都不希望陈国宝这么做，那慕良就也不能这么做。
况且他本身也是不赞同陈宝国的。
兰沁禾垂眸，心里说不出来的滋味。
她幼时曾想，什么样的官是个好官？不过是上对得起皇上朝廷，下不负百姓。
可长大之后她才愈加明白，自古两难全，真要做到这两点，怕就是对不起家中父母和膝下儿女，难全孝道了。
她不想让慕良为难，听罢心里惆怅，面上还是笑着，“得了，您跟我说这些朝堂上的事，我也听不明白，总归有内阁和司礼监担着，什么事能出乱子呀？”
西宁郡主是最厌烦政事的，整个京城都知道。
慕良抿了抿唇，眼眸里闪过了许些思量，片刻，他还是顺着兰沁禾的意说起了别的事情。
“万岁爷这几日听说了娘娘将纳兰小姐养在身边，于是问了臣是何缘故。他听完后气得不轻，说想要将纳兰将军召回，另择良将前去。”
齐家、治天下。连后院都无法平定的将军，很难相信他能平定什么战乱。
兰沁禾明白慕良的意思，“那慕公公瞧着，该如何处理？”
慕良道，“兰将军是老将，京城中还在职的武将大半是他调.教出来的，不知他老人家觉得谁去合适？”
“若是这样，我得回去禀明父亲。”兰沁禾下巴微抬，倏地一笑，“不过眼下我有个人，倒想放去前线磨炼磨炼。”
慕良稍一思索，“娘娘是说，纳兰小姐？”
“慕公公好快的心思。”兰沁禾搭上了他的手，眉眼微垂，柔声慢语着，“可怎么轮到我这儿，就不明白了呢。那日您将我推开，可知我有多伤心，直想找棵树吊死罢了。”
想找棵树吊死是真的，不过是因为害怕和丢人。
慕良还在正经地说话，被兰沁禾的孟浪之词突然咬住了，原本的思绪全被打乱，无措到了可怜的地步。
其实这样轻佻的话，兰沁禾是很少说的，除开纳兰杰这个例外，她对外是君子之交，对内是兄弟之情，少有说这种话的时候。
但她偏生喜欢看慕良羞窘的模样，又是头一回拥人入怀，嘴里的话忍不住越来越放肆。
女子执起眼前的手，十指交缠，拉到了跟前打量。
“从第一次见到公公，我就在想了，这手怎么会生得怎么漂亮。我在国子监教了九年的琴，见过的青年才俊不胜凡几，可竟是没有一人的手能与慕公公相比。”兰沁禾低头，吻了吻男子的指尖，唇瓣触到了一片冰凉。
不仅是形状颜色，慕良手的温度都像是冷玉似的。
冰冷的手指像被烫伤了似的，猛地往回蜷缩。
兰沁禾抬眸，她凝视着慕良，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他，唇角微勾，将他手指缩起的手又朝自己拉过来了一些。
接着吻上了手背。
至始至终，那双含笑的杏眼都没从慕良脸上移开一寸。
她轻声问，“慕公公，你是怎么生得这么好看的？”
在美人云集的宫中，这是慕良第一次被夸俊美。
他下颚紧绷，另只手死死握拳，指甲掐进肉里，就连呼吸都在颤。
慕良想起来了，他之前同娘娘说过什么。
他是要做舒铃的。
左手被女子捧在唇前把玩，慕良恍惚竟觉得那只手和他无关，他是不值得被娘娘如此亲近喜爱的，那怎么可能会是他的手呢。
他小心地去打量兰沁禾的脸色，觉得娘娘都做到这一步了，他身为奴才到底该主动些。
慕良暗暗吸了口气，让胸口噗通噗通乱跳的心脏冷却一会儿，接着颤巍巍地起身。
他一只手还被兰沁禾握着，起得跟刚刚大婚后的皇后似的，一边那只手不敢动，要庄重；一边又不免羞涩含蓄，真有了刚过门的媳妇儿的意思。
“娘娘……”他站了起来，鼓足勇气去说这句话，“臣伺候您歇息吧。”
这是打兰沁禾吻了他之后，慕良日日夜夜在心里练习的话，他提前念了几千遍，说得极为顺畅，一点也不疙瘩，就是声音太小，还带着丝丝的战栗。
兰沁禾忍不住扑哧笑了出来，“你要怎么伺候？”
慕良不说话了，脸红得发烫。
那种事情……叫人怎好意思说出口。
高高瘦瘦的九千岁憋了一会儿，憋得脸都红了也不好意思说淫词秽语，最后逼急了，直接把身上的外袍脱了，跪在兰沁禾面前。
“臣……伺候娘娘安寝。”
他柔顺地垂着头，露出一截苍白的后颈，接着伸手，发着抖地去碰女子的鞋底。

第48章
眼看着那只美玉似的手就要触上自己的鞋，兰沁禾将脚收回了一些，避开了慕良的触碰。
慕良浑身一僵，在兰沁禾避开他的时候，瞬间白了脸。
“千岁爷，我请您来不是为了羞辱您的。”兰沁禾弯腰俯身，凑到慕良额前，“起来。”
女子的声音柔和而不容拒绝，慕良抬头，愣愣地望着兰沁禾，他不明白娘娘的意思。
这些日子他学了不少“规矩”，敬事房的太监和嬷嬷告诉他，这样跪下的姿态最能让主子们满意，他一直牢牢记在心里。
但是他的主子好像不喜欢。
慕良不起来，兰沁禾就拉他起来。她故意使坏，手腕一用力就带着慕良扑进了自己怀里，宫里长大的大太监哪里学过武，被兰沁禾有意控制，根本无法稳住身形。
“你看，这样就很好。”兰沁禾圈住了慕良的腰，下巴搁在他肩上，低低地笑，“我这回教你，下次见了我都要你自己来做，这可不比跪着说话强？”
慕良一动都不敢动，他感受贴着的身体柔软有力，不似男人的刚硬，又比寻常小姐多了几分韧性，待一回神发现自己竟然对着娘娘的凤体胡思乱想，他一下子乱了气息。
“臣、臣记住了。”他咬着牙把目光瞥到另一边，一点点也不敢放肆，努力弓着腰让自己和兰沁禾保持距离。
兰沁禾发现了，伸手抚上他的后背，用力一按，逼得两人愈加严丝合缝。
“您这样可怎么做舒铃呢。”她偏头挨上了慕良的耳垂，呼出的气息洒在上面，很快就见红了。
慕良无言，他什么都说不出话来。
到底念着是第一次，兰沁禾放过了他，私语呢喃，“罢了，还是我去学学对食的活儿，看看怎么伺候老祖宗罢。”
她说得暧昧，可一说完就松开了钳制放慕良出来。
慕良连连后退了两步，踉跄地撞上了后面的凳子，他六魄都散了三魄，抿着嘴结巴道，“不可！娘娘怎么能去学那种东西。是臣无能，臣回去一定好好钻研，再不会让娘娘失望。”
兰沁禾微讶，倒是没想到慕良能说出这种话来。
她起身，期翼地笑道，“好，我拭目以待。”
今天她约慕良出来，不过就是想把之前的关系确定清楚，让这人明白自己的心意。现在目的达成，也该回去了，凡事还需循序渐进，她可没有白日宣淫的想法，点到为止就行。
“日头已经落了，黑夜长，慕公公您也该回去了。”兰沁禾知道慕良出来必定有不少人在盯着，他离开千岁府和司礼监太久不好，再者皇上指不定什么时候也要传唤他，“我也不清楚您什么时候有空，往后您要是想见我了，就送信过来，若是见您，那我每日都是有空闲的。”
她抚平了慕良的衣领，方才拉扯之间乱了几分，兰沁禾本没有别的心思，可手指搭在那层层叠叠的衣襟上时，忍不住又去逗他。
“下次您别自个儿脱，给我留着点。”
短短大半个时辰，慕良被兰沁禾哄得面红耳赤，早已是七荤八素头晕脑胀了。
他听见兰沁禾这么说，惴惴地点点头，“臣记住了。”
两人分开，一前一后地出了绮水楼。
今日把这件事彻底说通，以后再要见面就水到渠成了。
暂不说兰沁禾终于抱得美人归有多么高兴，另一边慕良回去，立即换了衣服进宫伺候。
二十五岁的小皇帝招他过去，给他看了样东西，“刚才殷侍郎献上来的，朕送去给了酥姐姐一丸，你也拿一丸吧。”
递过来的盒子里是五颗金色的丹药，西朝历代皇帝奉行道教，求长生不死之身，皇上这几年的仙丹都是殷家在练。
“能呈出这色来，果真是一品仙丹了。”慕良弓着身拿了一颗，“奴才谢万岁爷天恩。”
“唉，你现在是九千九百九十九岁了，就比朕少一岁，不必日日称自己是奴才。”小皇帝见他拿了，心里欢喜，对他道，“虽说谦逊是好的，可你兼着司礼监掌印，要是处处都那么温和谦卑，倒叫人觉得你好欺负、要骑到你头上去了。”
“万岁爷在上头，谁敢欺负奴才。”慕良腼腆地笑了笑，“奴才这个九千岁是怎么来的，奴才心里清楚，知道谁面前该拿捏作态、谁面前该心怀感激，要是连本都忘了，万岁爷也不会如此提拔奴才了。”
皇帝在炕上盘起了脚，“好了好了，从小到大就是你的规矩多，你要是觉得这么着舒坦那就这么着吧。
诶对了，朕找你来还有两件事，一个就是这个仙丹，殷侍郎的父亲当年也是老实本分的，可惜卷进了那宗事，不得已落了冤屈。殷家委屈了那么多年，他们非但没有对皇家心生怨怼，还那么勤勤恳恳向着朝廷，委实不容易。朕想着给殷侍郎再提一提位子。你说呢？”
慕良捏着仙丹的手指转了转，心里叹息一声，陈宝国怕是完了。
“万岁爷说得有理，可现在在殷侍郎头上的不过就是六部尚书和各省的封疆，这些都是老臣了，一时也没得空缺呀。”
小皇帝道，“朕打算先让她进内阁班子，她身上不是早有内阁学士的封么，反正王阁老遇到事情也都和她商量，她早就半只脚踏入内阁了，现在彻底下旨，还能给她一个赏赐。其余的实物……那就等六部或是十三省有空缺了再考虑她。”
慕良欠身，“还是万岁爷想得周到，奴才一会儿就去拟旨，殷家还从没有人进过内阁，殷大人如此一来，也能告慰先父了。”
“正是这个理！”皇帝笑了笑，“还有一件事，这次的秋猎准备的如何？”
“万事俱备，不过还有一事要请万岁爷的旨。”
“什么事，你说。”
慕良道，“按照以往的规制，兰大人的车舆是跟着兰家，着从三品孔雀车。可前不久她才刚大病一场，只恐受不得孔雀车的劳苦。奴才想，是不是该由太医院的太医跟在旁边，或是赏她坐鸾轿、随御驾，那一个多时辰也能舒坦些。”
皇帝一喜，拉着慕良的手小声道，“这话朕不好说，你居然替朕说了出来，不愧是打小的默契，也不枉朕疼你。”
他说着又神情一变，沮丧道，“只恐皇后和皇奶奶还有那一干御史又不高兴。”
“这是哪里的话，”慕良一皱眉，“君臣共驾是难得的美谈，他们凭什么就又要不高兴了？”
接着他又劝慰道，“万岁爷实在是太过仁厚了，凡事都想着他们高不高兴，又有谁想着万岁爷的心呢？奴才看在眼里，都想为万岁爷抱不平，您多少也该为自个儿想想啊。”
“唉，罢了罢了，他们毕竟是外人，又不像咱俩一块长大的，一个个要不是只顾搜刮国帑，要不就天天想法子来骂朕，好留个名臣清名，朕也懒得去计较。”皇帝摆了摆手，“那就这么说定了，那日让酥姐姐和朕一块儿，嗯……要不然还是让年老体弱的三品以上官员都和朕一块儿吧，免得起流言蜚语。”
三品以上年老体弱的官员，也就再多一个王瑞了，可他估计是不会去秋猎的。
慕良点头，“是，奴才这就安排。”
他退了出去，离开乾清宫之后，一改弯腰低头的姿态，挺直了脊背双手负后，脸上的驯良也消失不见，变得淡漠且阴鸷。
慕良拿出袖中的那枚金丹，皱着眉凝视了一会儿，接着大步走向司礼监，准备叫平喜去办事。
刚刚进司礼监，就见原本他的位置上坐了一人。
那人形弱无骨，美眸潋滟，穿的是司礼监的绯红蟒袍，却比寻常女子更加妖娆。
“呦，慕公公回来了。”他见到慕良来了也不让位，伸出一只手来支着下巴，似笑非笑地望着慕良，“急匆匆的，是有什么要紧的事儿？”
此人正是接替了慕良提督之位的楼公公——楼月吟。也是慕良猜疑的刺杀他的背后主使。
慕良负手站在桌前看他，两人对峙了一会儿，他见楼月吟一点起来的意思也没有，便开口，“劳烦楼公公让一让。”
“我今日处理了镇抚司两个吃里扒外的畜生，乏得很，站不起来，您再让我坐一会儿，要不，您去我那儿坐也成。”
那双狭长的桃花眼里带着笑意、深藏挑衅。
镇抚司、东厂归司礼监提督直接管辖，自楼月吟当上提督时，按理这两个厂就彻底归他管了。
可慕良管了两厂多年，在里面养了不知多少的心腹，哪里能说变主就变主，楼月吟此时所说的吃里扒外的畜生，指的就是慕良在里面的心腹。
慕良当然不可能去坐楼月吟的位子，他看了楼月吟半晌，倏地嗤笑一声，“好，那您坐着，我回千岁府坐。”
说完一甩袖子离去。
比起司礼监掌印这个位子，九千岁才是百年难遇的荣耀，只要他是一天九千岁，哪怕离开司礼监，老祖宗这个名号也不会换主。
楼月吟眯了眯眼，轻轻勾唇。
真是条尖牙的狗。

第49章
慕良得了仙丹的没几日，朝廷传来了消息，陈宝国老家搜出了两箱白银，贪污证据确凿，即刻关押诏狱。
一个做了十二年户部尚书的贪污案，本该惊动朝廷，立即三方会审，然而比起审案更加热闹的，却是谁来接替户部尚书的职位。
又到了司礼监、内阁御前议事的时候，皇帝坐在后面，前面一边是司礼监禀笔太监，一边是内阁阁员。
“四川那边还急着赈灾，户部不可缺人，既然朝中这几日都在吵户部尚书的缺，那今日就在这里定了吧，也省的人心惶惶。”皇帝开了口，底下便开始议。
王瑞率先站了出来，他老了，佝偻着背，低头道，“回禀圣上，臣举荐吏部侍郎殷姮。”
他只提了个人名，理由浑然不讲。
内阁的班子原来一共三个人，王瑞、万清，再加上礼部尚书，前两日多了一个殷姮，她位置最次，站在靠近门的地方，听到王瑞举荐，殷姮脸上并无惊喜，只是垂着头以示恭敬。
王瑞说完，礼部侍郎也跟着道，“回圣上，臣附议王阁老。”
小皇帝看着内阁的队列，又问道，“万阁老呢？也是举荐殷姮吗？”
万清弯腰，“回圣上，臣举荐户部郎中杨士冼。他原本就在户部任职，对户部多有了解，此次四川之事情急如火，臣以为还是由户部原本的堂官来担任比较妥帖。殷侍郎确有才识，可到底之前从未接触过户部的差事，冒然上任，恐有耽搁。”
“你说的倒也有理。”皇帝点了点头，又看向司礼监那边，“你们说呢？”
司礼监五席，慕良站在最前面，他后面是提督，再后面是普通禀笔。这时候楼月吟抢在了慕良之前开口，“回万岁爷，奴才以为，还是该由殷大人任职。杨士冼是户部的堂官不错，可他这些年并未有什么显赫功绩，何德何能连升三级，这于理不合。”
尚书、侍郎、郎中，殷姮的官位是排在杨士冼之上的。
“是这个理。”皇帝念着之前同慕良的话和前两日殷姮进献的一品仙丹，心里还是偏向殷姮的。
“殷姮，万阁老说你不熟悉户部事物，担不好尚书的位子，会误了四川的事，你自以为呢？”
殷姮行了一礼，她不卑不亢地答了，“万千黎民之命，臣多日寝食难安，辗转之际，已翻阅了自尧舜起四川的地动之案，断不会耽误一人性命。”
“那你是胸有成竹了？”小皇帝笑了，“朕封太子以来，也似乎从未听说你出过差错，你殷家世代贤良，朕今日也愿意给你一个机会，你可千万不能让朕失望。”
殷姮跪下，“臣，领旨谢恩。”
万清见此忍不住心里叹气，说是商议，可大多事情其实早在商议之前就有了结果，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
户部管着整个朝廷的钱粮，往后尚书位落到了殷姮手中，王瑞愈加肆无忌惮了。
内阁原本三人，礼部尚书和王瑞沆瀣一气，司礼监楼公公也是王党的人。
现在多了个殷姮进来，又被封了户部尚书，楼公公也升了司礼监提督。万清真是孤立无援了。
早些年的情形还不是这般，若说八年前秋家老太太还是首辅时，她的立场哪有这么难，那时候林公公也还在，多少会为他们说话，往后还不知道要熬到什么时候才能有个助力。
万清不免有些心灰意冷，可忽然对面传来了声音。
“回万岁爷，虽说如此，可方才万阁老说的也不无道理。殷大人到底从未进过户部，对里面的实情一概不知，奴才以为，应该再择两人来辅佐殷大人，也好使她尽快熟悉户部的事物。”
说话的是慕良。
皇帝颔首，“这是正论，你接着说。”
“那奴才就斗胆妄言了。”他微一欠身，开口道，“奴才以为，刚才万阁老提名的杨士冼就很不错。他在户部待了十年，做事稳妥，对户部各处了如指掌，不如命他为户部侍郎，使其辅佐。”
皇帝想了想，“可以，还有呢。”
“还有一人，极为特殊。”慕良说到这顿了顿，接着从袖中抽出一本奏疏呈了上去。
皇帝狐疑地接过，“神神秘秘的，到底是谁？”
“是秋家的嫡孙秋瞿。”
这话一出，王瑞抬了抬眼，浑浊的眸子里极快地闪过一丝异样。
秋家，当了二十年的前任首辅。
“这是昨日秋老太太送来的奏疏，当初陈宝国是她举荐的，她知道贪污一事后心痛万分，昏死了四五个时辰，醒来后立即写了这道奏疏，请求万岁爷让秋瞿代她将功补过。”
二十年的宰辅，三朝元老，虽然已经退位了八年，但其影响根深蒂固，更别提秋老太太还是先皇的老师、太后结为金兰的姐妹。
小皇帝立刻正色起来，“虽然是她老人家举荐的，可她早已离开朝廷，这些事与她无关，你叫她不要自责了。”
他打开奏疏细细读去，读完后合上，当场宣布，“她老人家推荐的人大多不会错，司礼监现在就拟旨，除了殷姮调任户部尚书，再封杨士冼和秋瞿为户部侍郎，即刻上任。”
殷姮敛眸，方才还大好的形势，一刹那就被慕良掰了回来。
她心里沉重，九千岁慕公公……这是要同王党对立了？
万清也是一愣，她万没有想到慕良会在这样一边倒的情形下帮助自己。
如此一来，殷姮就算坐了户部尚书，可下面有万党的杨士冼、秋瞿这两个侍郎盯着，她很难放开手做什么。
议会散了之后，她忍不住去找慕良，对着慕良一拱手，“今日多谢慕公公了。”
慕良扶着万清直起身子，“万阁老哪里的话，我不过如实做事罢了。”
“惭愧，”万清笑着摇摇头，“这些日子家里不成器的孩子多有得罪，您却如此宽宏大量既往不咎，真叫我不知如何赔罪才好。”
慕良笑了笑，“这天下哪有不犯错的，孔圣人尚且还在武城失言，我初入司礼监时，万阁老不也是对我多加照顾么。”
他说着一拱手，“司礼监那边还有事，我就先回去了，万阁老也回工部忙吧。”
万清点点头，“好，慕公公去吧。”
两人分道扬镳，万清往前走了几步，看见前面一身仙鹤红袍的王瑞携着殷姮站着，似乎特地在等自己一般。
她眼神一暗，加快了步伐朝前走去，果然王瑞叫住了她。
“方才慕公公同你说什么呢。”他望了眼慕良离开的方向，随口问道。
王瑞随口问，万清也随口答，“没什么，就是问了下杨士冼是否堪用。”
“哦。”王瑞点点头，拉着万清的手慢慢往外走，“现在事情都定了下来，四川那边也落实了，咱们终于可以清闲一些了。”
万清伴在他身侧，两位西朝的老臣沿着朱红的宫墙慢慢走，一边走一边道，“事情还未彻底解决，恐怕还有的忙。”
“那就该是他们该忙的了，”王瑞看了眼另一边的殷姮，“你说是不是？”
殷姮微笑，“老师说的是，接下来该有学生代劳了。”
王瑞于是又看向万清，“我给你送的炭你用上了吗？这两日天气越来越冷了，来回路上多穿点，你也不是年轻的小姑娘了，别就想着爱美，老啦，还是要多保重身体啊。”
万清笑道，“我一个老婆子还爱什么美。炭用上了，多谢谢阁老，这个冬天家里都可以暖和了。”
“唉……虽然慕公公审出了一千五百两赃款，可各处都急着使，两三天居然就没了。拖欠的月俸要先紧着下边的官员发，咱俩前年的俸禄都还看不到边。”他拍了拍万清的手，“又要委屈万阁老一年了。”
“您的月钱都还未发，我哪里会觉得委屈。”
“好了，不谈这些政事了。”王瑞驻足，看向万清，“天气冷，我家里出了几坛桂花酿，你过两日带着沁禾沁酥一起来吃吃，要是好，我就给你送过去几坛，那酒不醉人，又能活血驱寒，对姑娘家是好的。”
最后半句说得妙，把万清也说成了姑娘。
她听了一笑，“那也好，许久没有去阁老家拜会了，我回去就同她们说。”
王瑞点点头，前面已是路的尽头，于是和万清告辞，“好了，我就不打扰你公务了，过两日在府里见吧。”
万清欠身，“嗳，阁老先请。”
两路人分开后，殷姮回头望了一眼万清，万清还留在原地目送王瑞，她看见殷姮回头后，也冲她笑了笑。
殷姮垂眸，说不清心里的滋味。
曾几何时，万清也是这样对她笑着道，“你马上就要科考了，想好拜入谁门下没有？”
“我……”殷姮迟疑着，久久没有说话。
兰沁禾坐在旁边，接话道，“外面都说殷姐姐是母亲的亲生女儿，就连相貌都比我们姐妹更像母亲呢。”
万清睨了女儿一眼，“你这是吃醋了还是怎么着？”
“我吃母亲的醋，”兰沁禾挽上殷姮的手臂，亲昵道，“明明我才是自幼同殷姐姐一块儿的，怎么外边就只说你们俩，偏不见我的姓名？”
万清笑着骂，“小妮子。”
殷姮也忍不住笑了，对着兰沁禾道，“你放心，我自然是同你好的。”
殷家几乎是兰沁禾与万清一手救活的，那段日子殷姮也常常住在兰家备考，任谁都会觉得，她一定会成为万清的门生。
可一年之后，金榜题名，她却转入了王瑞的门下，从此与兰家分道扬镳。
她见万清对自己笑，片刻后，也对她浅浅一笑，接着毫不犹豫回正了头，搀着王阁老向户部的公署走去。

第50章
殷姮被封为户部尚书，拜入内阁，这件事引起了轩然大波。
在她这个年纪能坐到这个位子，翻遍史书也鲜少看见。
万清隔了两日便尊王瑞的话，带着两个女儿去王府，一是应约，二是和殷姮贺喜，三则是为了不可明言的缘故。
兰沁禾本来今日打算去看看兰熠，之前他护驾不利被关起来受罚，今天是他被镇抚司放出来的日子，但再一想又觉得不妥，于是跟母亲一起来了王府。
万清坐在前面的车里，两姐妹坐在后面的车，兰沁酥一整日都没露过好脸色，若不是不放心姐姐，她压根不想见殷姮。
她总觉得殷姮笑里藏刀不是好人。
“马上就到了，你好歹笑一笑。”兰沁禾劝道，“你这模样被外人见了，岂不笑话你小鸡肚肠？”
面子上的功夫，好歹顾一顾。
“我下了车再笑。”兰沁酥挽着姐姐的胳膊，头枕在兰沁禾肩上，不满道，“姐姐，他们这回也太嚣张了，母亲就一点事儿也不做么。”
因为陈宝国要动修圆的银子去赈灾，于是王党索性给他扣个屎盆子关起来，这一关之后殷姮一边拿仙丹讨好圣上、王瑞一边在朝中上下打点，使得殷姮成了户部尚书的民心之选。
好不容易爬上去，又是户部这块肥缺，殷姮断不可能再下来，恐怕陈宝国要不是一辈子关在诏狱，要不是很快就会“狱中自尽”。
“这事儿母亲同我商量过，陈大人是必保的。”兰沁禾怕妹妹颠簸难受，将她搂紧了一些。兰沁酥抬起下巴，挨在姐姐身侧蹭了蹭，调整了舒服的位置。
“过两日我去见三弟，让他想办法派咱们的人去看守陈大人，以防王党诡计。”
现在急着赈灾和抗倭，等大事了却，万清立即就会将这件事翻出来，作为倒王的一把利刃。
有些事暂且不提是为了顾全大局，一旦时机到了，自有天收。
兰沁酥眼睛转了转，明白了过来，“那我也去给皇上透透风，多少让他知道殷姮手里不干净。”
这话让兰沁禾一阵沉默，片刻，她握住了妹妹的手，“伴君如伴虎，姐姐只想你开开心心平平安安过完一生。”
兰沁酥瞌眸，她厌烦家人同她说这些。
一直到了王府，两人都不再言语。
这是横在兰沁酥同兰家之间的槛，就算是兰沁禾也无法逾越。
兰沁酥面上不语，心里懊恼，她难得同姐姐待在一块儿，怎么就变成了这样，待会若是被殷姮瞧出了端倪，又要被她笑话。
她打定了主意，准备一下马车就主动缓和气氛，到时候姐姐先下车，然后肯定会转身来扶自己，她就趁着那个空档撒撒娇，姐姐就又会同自己说话了。
兰沁酥想好了一切，可没想到马车甫一停下、帘子刚一掀开，她就看见了外头有人——
殷姮。
她心里一咯噔隐约觉得不好，果见姐姐一下车就被殷姮抱住了腰。
“你可终于来了。”殷姮狠狠地松了口气似的，紧张地抱着兰沁禾不肯撒手，“我还以为抢了士冼的位置，你心里会恼我、再也不愿意见我了呢。”
杨士冼是兰沁禾的学生，也是关系最好的学生。
“瞎说什么。”兰沁禾扶住她的肩膀，笑道，“我早说了别拿官场上的那些俗事来烦我，这会儿你们争什么尚书那是你们的事儿，我只管同你喝酒吃茶。尚书的那份月钱原先又不算在我头上，我有什么可恼的。”
两人说笑了起来，兰沁酥不得不被倚沐扶着下车，心里气得七窍生烟，面上还得扯着笑脸。
她心里嫉恨，拿捏了架子，朝殷姮盈盈一拜，端的是身姿妙曼仪态万千，娇媚得不显刻意，垂眸睁眼之间尽显风情。
“恭喜殷大人、殷尚书了。”
这一声宛若黄鹂，听得人全身酥麻，惹得远处门口的小厮都看呆了。
难怪人们背后常说光禄寺卿是个祸国殃民的狐狸精，这般的容貌，一点也不过分。
兰沁酥贺完喜就站到了姐姐身边，她不经意地打量殷姮的脸。
呵，皮肤又粗又暗，身材也还是那么糟糕，当了尚书进了内阁又怎么样，恐怕用不了几年就会成一个黄脸婆。她今晚就去宫里见皇上，势必要把殷姮扯下来。
殷姮立刻回了她一礼，“侥幸而已、侥幸而已。”
兰沁禾见妹妹这个模样，知道她又在发闷火了，于是歉意地朝殷姮笑笑，希望她别见怪，暗地里也捏了捏妹妹的手，警告她不要过火。
另一边万清从车子里出来，殷姮见过了礼，领着几人一起进府拜会王瑞。
今日的聚会虽然是私下的玩闹，可谁的心眼也不比在公署里的少。
王瑞等候多时，他一见万清过来就极为高兴，坐在亭子里拍旁边的座位，“万阁老坐，快来坐。”
那亭子三周环草木，又围了纱幔防虫，前面有日光照进来，把纱幔围起的空气晒得暖洋洋的，成了个小小的暖房。
一行人进入，给王瑞见了礼，挨次坐下。
青石的桌上摆着烫好的两壶酒，王瑞站起来数了数杯子要倒，到第三杯时顿了顿，抬头看向兰沁禾，“诶，我给忘了，不该让你们陪着我们两个老骨头的。”
万清接过他手上的活儿，主动把剩下的酒倒了，淅沥的酒水声中，她颇不赞同道，“王阁老太客气了，她们就算不在这儿坐，也就是换个地方去胡闹，还不如在这里，多少能见识见识您的风骨学识。”
兰沁禾附声笑笑，默认了母亲的话。
“对了，”万清倒完了酒，想起了一茬，“咱们在这儿喝酒，是不是该给慕公公、楼公公也送些去？”
兰沁禾拿着酒杯的手指一紧，她背着父母对慕良做了那种事，心里虚得很，一听慕良的名字从万清嘴里出来，就有些做贼的紧张。
王阁老被万清一提醒也觉得有道理，于是抬起了下巴对殷姮吩咐，“殷姮，你跑一趟，给司礼监各位大人送了酒再回来。”
殷姮应了一声，正准备离席，却见对面的兰沁禾站了起来。
“在座的两位阁老、一位尚书、一位光禄勋，哪能劳烦四位大人，合该我去才对。”她笑了笑，“几位大人稍坐，我去去就回。”
王瑞有些迟疑，“这……”
万清望了眼兰沁禾，眼里藏了深意。她轻轻点头，“既如此，你就快去快回，不要打扰到司礼监公务。”
兰沁禾低头，“知道了，母亲。”
“这怎么好意思劳烦郡主呢。”王瑞惴惴不安，“还是让殷姮去吧。”
“哪有什么劳不劳烦的，咱们只管坐在这儿吃酒就是了，小孩子要多跑动的。”万清笑着拿起了酒杯，“来，敬阁老一杯。”
殷姮同兰沁禾的视线在桌子上方交汇了一霎，她站着没动，瞥了眼王瑞的脸色。王瑞放在桌下的手指摇了摇，示意她稍安勿躁。
桌下的手打完暗号后，提了上来接过万清递的酒，他笑呵呵地，“好好好，那我们先自个儿乐一会儿。殷姮啊，做首七言来听听。”
他心里清楚，万清让兰沁禾去司礼监，不止是送酒，也是在争陈宝国。
这两日两方都紧紧盯着诏狱，两边都有耳目，谁都还没对司礼监迈出一步，一旦迈出，就是彻底地宣战。
今日兰沁禾要是只去送酒便罢，若是真的借着这个由头去见了什么人，那他们也不得不有所动作了。
王瑞没有猜错，万清今日过来，就是向他宣战来了。
她带上了兰沁酥，彰显着兰家的皇宠；又派了兰沁禾当着王、殷的面去司礼监，明晃晃地吹响了开战的号角。
这小小亭子里座位十分有趣，王瑞和万清坐在一块，而王瑞另一边是兰沁酥，万清另一边是殷姮，成了一副相互制衡的半圈。
面对万清的宣战，王瑞没有退缩，他不带自己的儿女过来，只留了殷姮坐在万清旁边。
他在讽刺。
当年殷姮是万清带大的，可如今却成了兰家的拦路虎。日后工部所有开支都得殷姮这个户部尚书过目，殷姮就像是一根铁丝一样勒住了万清的脖子，她松，万清就能喘息；她紧，万清就窒息而亡。
丫鬟上了茶点，王瑞伸长脖子去看，“是热的吗？热的放到万阁老前面来。”
“快来尝尝，”他等不及丫鬟慢吞吞的动作，将一整盘都推到了万清跟前，“我知道你不爱吃甜的，这些都是咸口，来，沁酥也尝尝看。”
面前的老人，无疑是近百年来最和蔼可亲的首辅，他甚至有点老顽童的趣性，朝野上下名声极好。
可在座的几人都明白，王瑞背后做的事，大多是难以见光的。
兰沁酥夹了一块吃，嚼了两口就放下了。
她望着对面的殷姮一笑，桌子底下的手攥紧了帕子。
平平无奇，这种东西也配端上来？
……
原来的计划里，兰沁禾是去见兰熠，请他打点看守陈宝国的牢头。但是一则他刚刚受罚，自己急慌慌地就去见他，显得她包庇自家弟弟失职似的；二则兰熠被连降三级，想来这事做起来也多有勉强，不如直接找慕良的好。
虽说正事要紧，但……这是他们互通心意后的第一次见面，兰沁禾忍不住有些脸热。
内阁发生了大的变动，马上又是秋猎，慕良恐怕分身乏术，她一直不敢打扰，今日见了之后就只有秋猎再见了。
从前兰沁禾觉得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只要心意相通，天涯海角之隔也能共赏明月，何必非要黏在一起。现在想来，这话不适用她，她巴不得把慕良是个扇坠能随身带着，时时还能把玩。
想起扇坠，她低头看了看挂在自己腰间玉佩下方的凤凰。
那时纳兰珏说雕一只凤凰给她招龙她并未放在心上，只当是孩子的一片心意，没想到竟然真的招来了。
希望这条黑漆漆的骨龙能久久地伴在自己身边才好，可别中途跑了，让她又只剩一人。
再次来到司礼监，这里给兰沁禾的感觉完全不同。或许是因为慕良的关系，她竟然还觉得这里有几分亲切。
“哎呦，西宁娘娘？”门里的平喜见到了她，连忙放下手里的东西跑来请安，“奴才见过娘娘，给娘娘磕头了。”
旁的小太监或有不认识兰沁禾的，听到平喜这么一说，纷纷跪下行礼。
“起来吧。”兰沁禾问平喜，“你干爹在么。”
平喜爬了起来，娃娃脸上堆满了笑，怎么看怎么可爱，“娘娘来的不巧了，干爹这会儿在万岁爷跟前伺候呢，一时半会怕也出不来。娘娘您有什么要紧的事儿的话，奴才去给您通报一声？”
“是这样……”兰沁禾微微垂眸，思忖了片刻，接着道，“伺候万岁爷要紧，我倒也没什么事，这次是从王阁老那儿来的，他新得了桂花酿，正和万阁老、殷大人一起吃，想着也给司礼监送一点，请几位公公尝尝。”
她说着把酒递给了平喜，平喜接过，不好意思地笑了，“难为几位大人惦记着，干爹和其余公公们回来知道了，一定开心得紧。”
“也是难得了。”兰沁禾意有所指，压低了声音轻声道，“前段时间陈宝国出了那样的事儿，两位阁老夙夜难寐，今儿才得了空能歇一会儿。”
平喜抱着酒，一下子明白了过来。
王阁老那里来的、陈宝国的事情。
他知道一会儿该怎么和慕良回话了，于是对兰沁禾道，“唉，可不是？多事之秋，宫里宫外都忙乱了，娘娘要劝万阁老好生休息啊。”
兰沁禾话已至此，她相信能被慕良重用的平喜不是蠢人，应该是理会自己的意思了，便打算告辞。
正打算离开，忽然司礼监公署内走出一人来，凤眸丹唇，面若桃花，穿了一身绯色的蟒袍，明明是个太监，长得却比女子还要妩媚多情。
那人走出来后，瞧见了兰沁禾。
他眯着眼似乎心醉晃神了一会儿，继而倏地绽出一抹笑，咬着唇缓缓吐音，“这是哪来的九天神女，奴才怎么从未见过？”他像是把字句在嘴里含了许久一般，说出来的字又甜又腻，宛如情语。
兰沁禾一愣，这是她头一次见到能与酥酥相提并论的美人。
平喜后背发麻，他忽然有种不妙的感觉，今晚干爹回来，势必又要大发雷霆了……

第51章
啪——
半夜的千岁府惊起了一声脆响，紧接着又是几声瓷器破碎的声音，听得人心尖一颤，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
“干爹、诶……干爹别砸了。”平喜伸着手不知道该去顾汝窑的貔貅还是定窑的盘，这都是大银子买来的，可砸不得啊。
慕良从不听劝，他嫌砸得不过瘾，一脚踹倒了半人高的红瓷瓶，就听仓——的一声，血色的瓷瓶轰然倒地，碎成了数片，碎瓷溅开，飞得满地都是。
小太监们都躲到门外去了，徒留平喜这个大儿子走不得，只能苦哈哈地劝慰。
这会儿拆了半个屋子，慕良终于累了，坐在椅子上喘息，也不知道是被气得还是被累得胸口剧烈起伏着，满脸阴沉。
他整整三天没睡过觉了，眼前一片猩红，只有白天抽空在司礼监眯一个时辰，今晚好不容易有时间休息，却又把时间花在了恼怒上面。
平喜见他终于消停，急忙倒了水给他灭火气。
慕良刚喝了一口，又想起让自己冒火的事来了，将手里的碗砸了出去，怒喝，“酒！酒呢！”
酒被司礼监提督——楼月吟喝了。
兰沁禾今日走前见到了楼月吟，两人客套了一番，很快就分开了。
只是她离开之后，楼月吟瞄向了平喜怀里的酒。
“方才娘娘说，这是给司礼监禀笔们送的？”他这一句话直接将酒要了过去，慕良不在，平喜是闹不过提督的。
等慕良从乾清宫回来听说这件事后，桌上就只剩个空缸子，楼月吟微醺地执着杯望着慕良笑，“慕公公今儿实在是可惜了，京城里的美人儿娘娘难得来司礼监一趟，您怎就不在了？”
他坐在案牍上，绯袍下的腿轻轻晃着，当着慕良的面饮下了最后的酒。
“平日里咱们只见过光禄寺卿，果然是姊妹，怨不得太后她老人家把西宁郡主当做亲孙女儿疼呢。”他搁下杯子，有些醉意朦胧地看向慕良，“若我不在宫里，必然也是想嫁进郡主府的。对了，慕公公可曾见过她？”
这话要是旁人来说，慕良最多心里酸楚，可偏偏是楼月吟说的话，就让他当场气得发抖。
慕公公可曾见过她？
他自然是见过的，二十三年前就见过了！比谁都早！比谁都明白娘娘的好。
那是他连名字都不敢轻易出口的人物，到了楼月吟那里，居然如此放荡随意地说出了这等无礼之言。
慕良一句话都没说就走了，忍到千岁府他二话不说直接砸东西。
三天没怎么合眼，精神紧绷到了极限的时候楼月吟给他来了这么一出，他将屋子里的瓷玉都砸烂了尤不解气。
这不是慕良第一次砸东西。
太监的日子不好过，大家多少都有发泄的癖好，有的喜欢折磨下面的奴才奴婢，有的喜欢鞭打玩弄自己的对食；慕良平日在镇抚司见惯了血腥，对这些没兴趣，只喜欢听瓷玉碎在地上的声音。
那声音一响，他心里就能舒坦一些。
但是今日不行。
“酒！酒呢！”
平喜被吼得心里苦，他一个小小的五品，哪里能从司礼监提督手里抢夺。再说了这又不是娘娘的酒，是王阁老的，当初也说了是分给司礼监的禀笔公公们吃，又不是人家专门送给干爹的，他没有道理去抢啊。
平喜悄悄回头，冲着门口心惊胆战的小太监们使了个眼色，叫人去郡主府说一声，能不能请娘娘捎来句话或是个小物件，否则他就只得这么陪着挨骂。
“干爹，楼月吟也是不知道，否则他哪里敢这么做。”虽然平喜感觉楼公公要是知道郡主和干爹有一层关系，恐怕今天说话做事会更加嚣张。
“那酒是王瑞送来的，娘娘的本意只是陈宝国的事儿。”他走上前给慕良顺气，“干爹，一点普通的桂花酿罢了，您说您生什么气呢？”
慕良瞥了他一眼，目光冰冷。
平喜赶紧把后话说出来，“您想，漫说全国，单单京城里有多少青年才俊喜欢着娘娘，娘娘身边是从来不缺人的，咱们都亲自挑了几回人送进郡主府了，她愣是看都不看一眼。”
他脸上露出了笑，“可才见了干爹几面，竟是冒着整个兰家的风险都要同您好，您说娘娘得有多欢喜您呀。”
这话说到了慕良心坎里，他脸上柔和了下来，嘴里还是训斥，“妄言。”
“儿子说真的。”平喜蹲到了慕良面前，仰着头睁大眼睛道，“娘娘今日来第一句话就是‘你干爹呢’，肯定心里是念着您的。”
“娘娘岂会是耽于情爱之人。”慕良掸了掸衣袍起身，“她不过是心里担忧陈大人罢了，娘娘心里念着的是国之忠良，问我是为了好救陈大人于水火，哪像你这般满脑子淫.乱.情.色。”
见慕良终于消了气，平喜的心也终于可以收回肚子里了，他低着头自惭形秽，“干爹说的是，娘娘是满腔大义的。”
他心里腹诽，也就只有您自个儿会这么想。
慕良负手于身后，询问道，“陈大人现在是谁在看管？”
“是楼月吟的人在看。”
“楼月吟是王阁老扶起来的，不能用。”慕良沉吟道，“你叫僚徽去换，就说这是重案，万岁爷下旨要镇抚司亲自看管。”
平喜茫然道，“可万岁爷还没下旨啊？”
慕良轻哼一声，“光禄寺卿这会儿在宫里。”
兰沁酥会让皇上下旨的。
“原来如此，”平喜恍然大悟，“那奴才明日就去找僚徽。”
他看了看天色，劝慕良道，“干爹，已经是亥时末了，咱们梳洗一下歇了吧，明日一早您还得去看围场呢。”
慕良熬了三天又发了一场火，也着实是累了，便顺着平喜的意思，清洗了身子后睡下。
千岁府就和郡主府隔了两个胡同，这么久都没听到通报，平喜就当做那边没有来人的打算，最多一会儿有人送郡主的信啊物啊什么的过来，他接了明日再给干爹看好了。
他服侍慕良上床，熄了灯退出后，张罗人去收拾前厅，那里被慕良砸得一片狼藉，得赶紧清理后再去库房替换东西来。
千岁府又恢复了平静。
但是慕良房里没有。
他刚躺下不久，忽地听见有人推开了门走了进来。
慕良少眠，他从前给太子陪夜，床上发出一点声响他都得起来察看，这会儿的声音足够惊动他了。
大概是平喜来取什么东西。
他懒得管，皱着眉闭眼，还是忍不住想楼月吟今日放肆的行径。
楼月吟是什么东西，一个浣衣局出身的太监，私下里还同自己的儿子女儿们不清不楚，外面也买了几房妻妾，这样的东西也配说“嫁进郡主府”。
荒谬！可笑！
男子双眉越皱越紧，他烦躁地翻身，忽地听见了一声女音。
“还生气呢？”
这个声音……
慕良猛地睁眼，就见床帐之外立着一人影，他虽没看见面容，却听得出声音——那分明是娘娘的声音！
他伸手要去拉开窗帘，却被对方制止，“不忙，我就是来瞧瞧你，说两句话就走。”
他们到底还没走到那一步，白日捏捏手亲亲头发就已经过线了，现在孤男寡女月黑风高的，不好再见面。
慕良迟疑了一瞬，接着急忙理了理自己的头发，还是拉开了床帘，赤脚走了下去。
月光之下，女子半张脸与光糅合，慕良虽然知道那人就是娘娘，可眼前却有些不真切了。
“娘娘，您怎么来了。”他很快想到了什么，猛地皱眉，“是不是平喜那个奴才惹您了？臣这就去打杀了他！”
他真的往外走，兰沁禾一愣，转身拉住了他。
“不是他。”她随口就能扯谎糊弄慕良，“是我心口泛疼，可父母兄妹们都好好的，就想着往你这儿来看看。”
慕良停了脚步，垂眸脸红了。
“臣无事，让娘娘担心了。”他小声地说道。
兰沁禾没想到这样一句话都能羞了慕良，叫她真想把慕良抱在腿上亲一亲，说不定会跟煮熟的虾子一样，缩成一个小小的红球。
“我出来的时候街上有人巡夜，只好走上面的路。”兰沁禾给他解释，“你放心，没人见到我过来。”
慕良：“嗯……”
兰沁禾隐约感觉慕良似乎误会了什么。
她咳嗽一声掩饰略有升温的气氛，对着慕良道，“好了，既然你现在好好的，我就不打扰你休息了。”
大半夜的，这实在不应该。
慕良倏地抬头，他难得见到娘娘不想她这么快走，于是急忙去想一些自己能留下她的话来。
“娘娘，臣明日后日都要在河北的围场，陈大人那边臣会安排镇抚司的人去守护。”
这是慕良唯一能想到自己有用的地方了。
兰沁禾没想到慕良突然说这个，于是止住了要走的脚步，返身回来看他，“本来这事同你无关的……”她蹙着眉，有些许愧疚，“兰家多有麻烦你，可我思来想去也不知有何处能还你的人情。”
“不劳烦的。”慕良抬眸望了她一眼，“娘娘的事都不烦的。”
“事到如今我也没脸说出叫你公私分明的话。”兰沁禾握住了他的手，她感觉自己像个欺骗少年郎情意的混账。
这样下去不行，她好歹该给慕良一个凭证，不能白白吊着人家。
兰沁禾在身上摸了摸，最后只能把头上的蓝玉簪拔下来给慕良，“今日出来的时候没想着这遭。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只是我府里的下人大多都认得这支簪子的，我现在交给你，权当给个信，你等我两个月好好置办，年初前一定把聘礼送过来。”
慕良惊在了原地，什么聘礼？
兰沁禾见他不可置信的模样，心里愈发愧疚，“不能给你名分，旁的我能做的我尽量去做，你要是有什么想要的就来告诉我，委屈你不见光了。”
放眼天下，断没有把丈夫遮掩起来这一宗。兰沁禾预想的婚姻大事，不求夫家那边出什么十里红妆，自己这边是一定要做到尽善尽美的。
这样对慕良，实在是太委屈他了。
当然了，她是浑然没有想过让慕良娶自己的，兰沁禾的人生里，没有人敢跟她提一句“你要嫁给谁”这样的话。她打小就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和嫁不相干。
慕良也确实没有娶兰沁禾的胆子，他自然地认为，自己能给西宁郡主做个暗处的面首就已经是圆满了。
虽然细微之处有些出入，但两人的想法大致上还算契合。
慕良握着簪子，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怔然地望着兰沁禾，半晌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臣不委屈，能伺候娘娘，臣死而无憾。”他说着红了眼睛，鼻尖一阵酸涩，万没有想到有一天能从兰沁禾嘴里听到这样的话来。
慕良哽咽着，不知是哭二十多年的终于成全，还是哭心中的感激涕零，无语伦次地对着兰沁禾说，“臣不委屈，臣一点都不委屈，只要有娘娘的一句话，臣肝脑涂地绝无怨言。”
“哎呀，你哭什么。”兰沁禾又心疼又好笑，还是忍不住破了礼，把人抱进了怀里，“给个信物而已，谁家不是这么做的？真不明白你有什么好激动的。”
说到这里她又问，“你这么一哭，我倒是想起来事了，你如实告诉我，咱俩之前从未见过，为什么打从第一面起你见我就百般照顾？”
她可没觉得自己漂亮到让慕良一见钟情。
慕良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沙哑道，“奴才幼时见过娘娘，惊为天人。”
他不想说出自己是乞丐的事，已经如此不堪了，那些能遮掩的丑事，他尽量都想遮掩。
这个答案也是兰沁禾原本想的，估计是小时候慕良偶然见过自己罢。
“你那是隔雾看花，现在真同我接触了，过不久就明白我未必有你想得好。”她担忧道。
“不，不是！”慕良张口就道，“娘娘很好……比臣想得好很多……”
他太过惶恐，以至于都没发现自己说了往日不敢说的话。
兰沁禾抿着唇笑了，“我也是，没想到心狠手辣的慕公公是个说句话都会脸红的小姑娘，比我以为的可爱多了。”
于是慕公公又脸红了。
“在外面那么大的脾气，难为你能在我面前忍住。”兰沁禾抚上了他的眉间，那里常年地皱着，已有了淡淡的折痕。
“什么时候让我也见见慕公公的威风？”
她还真是蛮期待慕良凶恶的那副模样的，冷峻、阴戾，叫人想剥了他的衣裳，连着身上的官威一并揉碎在床上。
“臣也不是经常那般……”慕良不安地解释，他是不想让兰沁禾看到自己那一面的。
“嘘——”兰沁禾虚虚掩住了他的唇，“我明白，一点儿也不讨厌，你毕竟是司礼监掌印。”不凶一点儿下面谁会服他。
“好了，你明日还要早起，我真不能再留了。”她松开慕良，想要吻一吻他的额头，最后还是忍住了。
“秋猎还有时间，往后也都还有时间。”
寒来暑往，且长着呢。

第52章
郡主府
纳兰珏的马术已经练得像模像样了，她很喜欢那匹小母马，天天骑着跑，比之前的轮椅喜欢多了。
兰沁禾越同她接触，越发觉纳兰珏学东西神速，不止那些诗词文章过目不忘，武术也学得极快。
这大抵是因为小姑娘心里澄澈不含杂念，学什么都不带功利心，于是样样都学得干净，不像国子监里的学生，一看这个不考就不学了、那个考得不多就只看两眼，全然只为功名而已。
要是纳兰珏知道兰沁禾这么夸自己，她一定惭愧万分。她学诗词也全然只为吃食而已。
“丫头，过来。”看了一会儿她跑马，兰沁禾招手唤她过来。
纳兰珏翻身下马，跑到兰沁禾面前，“什么事娘娘？”
她满头都是汗，兰沁禾抽出帕子给她擦脸，一边问道，“还有八.九天就是秋猎，骑射练得如何了？”
“骑在马上射不准。”
“这是自然的，你才学了几天，不必着急。”兰沁禾让她坐在旁边的石凳上喝水歇息，“我来是想问你，司礼监这几日已经在安排仪仗了，按理你该坐纳兰府的车马，你是想同母亲兄弟一起，还是接着跟着我？”
纳兰珏听懂了这话背后的意思，她觉得自己已经麻烦兰沁禾许多了，不能再麻烦她，于是道，“我按理好了。”
“那也好。”不然小丫头日日待在自己身边不回去，倒叫严氏母子以为她怕了他们。
现在的纳兰珏不同以往，整个京城的年轻贵族圈子基本都眼熟了她，走到哪儿绝不会被欺负。
兰沁禾之前同慕良说，要把纳兰珏放到前线磨炼，她打算自己这里再养两年，养到她长好了身子、练好了武艺、熟读兵法后就送过去，交还纳兰将军。
到时候再等她回来，有了自己的能耐，就连别人的光也不必沾了，用不了十年就可以替纳兰将军的班。
自从父亲退下之后，西朝的高级将领中再没有添过兰家的新鲜血液，等老将们一退，兰老爷子半生戎马打下的江山就彻底于兰家无关。
万清年纪大了，兰沁禾和大哥一个国子监一个钦天监，都不是什么正经的官职，酥酥那边情况特殊，保不齐哪一日失了宠就再无前途。
不知什么时候整个兰家就会垮，她还是得多找些人拢起来，起码能让她风风光光地送走父亲母亲。
纳兰珏是个好苗子，兰沁禾从一开始的路见不平心存怜惜，到现在决定扶她上去，使其成为武将中兰家的新生力量，这中间的转变所耗时间并不长。
一时要谋，万世也要谋，她再不存什么留芳名于万世的妄念，只希望兰家这一辈能有个平安的结局就好。
“你莲儿姐姐取来了骑服，你一会儿去试试，大了小了让她们改。”兰沁禾道。
“谢谢娘娘。”纳兰珏一边道谢一边捡着桌上的糕点吃，上个月摘了不少桂花，现在郡主府多做桂花糕，香香软软的，还有点点弹牙，再配上一杯热腾腾的碧螺春，她一口气能吃五大盘。
不过甜的吃多了会腻，需要只烤乳猪或是油焖鸡来解腻。
纳兰珏这段时间圆润了不少，从原本的枯草变成了油麦菜，小姑娘白嫩嫩水灵灵的，连婴儿肥都若隐若现。
兰沁禾准备开始限制她的吃食了，再这么吃下去真得吃坏了。
她等纳兰珏休息好，再让演了一遍枪，就催人回去试衣服。
不日就是秋猎，这是整个京城的大事，跟过年一般，十分热闹。
兰沁禾在给纳兰珏做衣服时，悄悄让人一块做了条白貂滚边的披风给慕良送去，样式布料都选得一般，怕被有心人瞧出什么端倪。
两人鲜少见面，这次三天的秋狩，倒是个见面说话的好时机。
这般想着，兰沁禾又念起了慕良面红耳赤说话结巴的模样，那模样虽然可怜可爱，但她又想看看慕良在外头“耍官威”的样子，想必一定有趣。
她比对了旁人，所谓夫妻相敬如宾，对待夫君的态度应该是恭敬尊敬的，但她对慕良生不起尊敬的心，倒更想把他日日搂在怀里，做些不为人所道的事儿。
这似乎更像是对待侍妾的态度？
她是只觊觎慕良的美色么？
兰沁禾蹙着眉思索，那自己未免也太轻浮了些。
不过慕良说他回去要学习如何做舒铃，这让兰沁禾期待不已，她真想立刻抱着慕良回家，日日锁在府里。
说起这些，她这些日闲着的时候读了两本淫.书，一本是宫女丫鬟写的，上面是些如何讨好太监的法子；一本是早前的一位王爷写的，讲的是如何驯养宦宠。
看完后兰沁禾受益匪浅，感悟良多，是她从前浅薄了。
“主子，马备好了，时辰快到了。”
正胡思乱想着，银耳牵了马过来。今日是秋狩，文臣武将能骑马就骑马，只有一些弱不禁风的女眷和男眷会坐车轿。
兰沁禾自然是骑马的。她从郡主府出发，先去承天门等待圣驾，再向东行去河北的围场。
路途有些遥远，她忍不住又问了一遍纳兰珏，“你回了母亲兄弟身边，大可跋扈些，他们现在是不敢欺你的，你不要有顾忌。若是真的被欺负了就来找我，知道了么？”
严氏到底是纳兰珏的母亲，她怕小丫头过不去孝道那一关，还和从前一样闷声不敢说话。
“我知道的。”纳兰珏拉着自己的枣红小母马出来，她身上穿着锦衣，腰间系着玉带，头上戴了银冠，一看倒像个俊俏的小公子似的，除了脸上那条长疤消不下去，怎么看都是钟鼎之家的孩子。
关于母亲兄弟的事她倒一点都没放在心上，兰沁禾见她气定神闲，于是给她拉了拉衣襟，一拍她的肩膀道，“好孩子，去吧，让他们看看谁才是纳兰家未来的家主。”
纳兰珏原本没什么感觉，可听了兰沁禾这么讲，她突然心生凌云壮志。
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这种感觉，大概就是想冲过去砍人。
但严氏和纳兰杰其实和自己没什么仇，和他们有仇的“纳兰珏”早就死了，否则恐怕真的会冲过去砍人。
她稍一点头，翻身上马，这个动作纳兰珏练了很多遍，做起来行云流水一般流畅。
深秋金白色的阳光之下，少女身姿矫健，跨马上背满是少年郎的朝气和冲劲。她还年轻，有着光明的前途，心中是该有点豪气的。
银耳站在兰沁禾后面看着，忽然眼睛一红低下了头去。
十几年前，兰沁禾亦何尝不是这般。
兰沁禾送走了小姑娘，一回头就看见银耳在偷偷抹泪，她眼睑微垂，心中了然，抚着银耳的肩膀微笑道，“好了好了，知道带你们出去玩儿的少了，也不至于激动成这样啊。”
银耳跟着扯了扯嘴角，勉强笑道，“是奴婢太过了。”
两人纷纷上马，朝前边走去。
莲儿是经不起颠簸的，她被留在了郡主府管事，因着自己弄丢了首饰，这一次也没有吵闹，乖巧地就应下了。
“主子主子，奴婢要新鲜的兔皮做翻袖，您记得带回来呀。”临走之时她抓着兰沁禾的缰绳央求。
“好，知道了。”兰沁禾对她道，“府里就交给你了，有什么事你自己看着拿主意就是。”
“主子早点回来。”
送走了人，郡主府里一下子冷清了许多。不止西宁郡主府，整个京城都空了不少。
兰沁禾一路骑向承天门，那里早有文武百官和各家亲眷、诰命等候，车门琳琅，还竖着许些王旗。
西宁郡主府自然也带着王旗，由后面的礼冠骑在马上举着，上面印了偌大的“籣”字。血亲王族印名，外姓王印姓，这旗子惹人注目的很，一来大家就发现了。
特别是九王爷。
等兰沁禾骑着马进入自己的列队，前头的九王爷就扭头同她说话，“嘿，你架子比我还大，来得这么晚。”
“晚了吗？”
“当然晚了，”九王爷哼了一声，“不过好在你赶在了最最尊贵的千岁前头到，否则就惨了。”
兰沁禾环顾了一下，见三公主也到了，那这个“最最尊贵的千岁”想必就是指那人了。
她忍不住劝道，“你别老同他过不去，这话要是传到厂卫耳朵里被他知道了怎么办。”
“知道就知道，他能把我怎么着。”九王爷耸了耸肩，满不在乎。万岁爷都得恭恭敬敬地叫他九叔，慕良一个千岁爷能把他怎样。
正说着话，忽然打宫门里飘出一方王旗，紫色的旗布上印着祥云暗纹，中央一条狰狞的淡色蟒纹前赫然写着一个硕大漆黑的“慕”。
“呦，好大的威风，还是从午门那过来的。”九王爷酸唧唧地哼了一声。
兰沁禾挺直了背微微抬起下巴望去，就见队前的黑色大马上坐着一人，身着玄袍，头束玉冠，肤色苍白，眉眼阴沉，像是年轻的阎王驾着灵车出来索命，阴气极重。
她认出了那人。
九千岁，慕良。

第53章
慕良那副阴恻恻的样子在出了宫门之后，就被阳光晒化了。
他变得平淡宁和，像是一位普通的王爷一样，只是有几分贵族的冷傲矜持而已。
但跟在他后面的平喜知道，为了秋猎的事情，慕良这半个月少眠，常常一天只睡两个时辰不到。他睡得少了，精神绷得紧，火气也就大了，偏偏到处都有眼睛看着，叫他不能随便恼怒。
那些说太监阴晴不定、将对食折磨致死的话不假，在人面前当个赔笑脸的奴才，日日压抑着，回过头总得找个地方出气。
“真是人靠衣装。”九王爷不屑地哼了一声，对着兰沁禾小声道，“我小时候去太子府的时候，他哪有这么威风，还真是个吴下阿蒙了。”
不止九王爷，恐怕没有哪个王公贵族能接受突然有个太监跑到了他们上头。
兰沁禾没有接话，她仔细打量了下慕良骑马的姿势，接着扭头问后面的银耳，“吉云膏带了么？”
银耳坐在马上，她听到兰沁禾有吩咐便前倾了身子，凑近兰沁禾回话，“已经发给那些不常骑马的丫头了。”
“你那里还有么？”兰沁禾又问。
吉云膏治擦伤，那些不常骑马的丫头腿嫩，这一来回指定在马上磨破皮，银耳每回出来都会发给她们。
她算了算，“药箱里还有一点，不多。主子用的话，奴婢再去问揽月姐姐要一些来？”
揽月，殷姮身边的丫头。
“不用麻烦她了，你就把剩下那点给我好了。”兰沁禾看着慕良那一品亲王的队伍，想来也不差这点药，估计是不需要用自己的。
“是。”
慕良打宫里出来，他头一眼就看见对面的兰沁禾，刚刚亮了眼睛，那人却扭过了头去，错开了视线。
他心中一愣，继而酸酸麻麻的感觉涌了上来。
这时候那么多人看着，确实应该避嫌，是自己方才忘形了，还是娘娘周到。他这么想着，可心里莫名酸涩，有一种自己都瞧不起的委屈。
他忍不住又抬头瞄了一眼兰沁禾，这一回就见九王爷递了一张弓过去，两人握着弓的两头，正说笑着什么。
金秋日光下的那两人看起来是如此般配，一个是万岁爷的亲叔叔，京城里最得意的王族；一个是阁老的女儿，天下闻名的师傅。
他们坐下的马挨在一起，上面的主人也挨在一起，谈笑之间满是青梅竹马才有的放松和默契。
那日兰沁禾去九王府玩，九王爷就说了：你要是不嫌弃就嫁过来，就算在我府里养你喜欢的侍君又有何不可。
能让九王爷说出这种话，天下大抵除了兰沁禾再无别人。
同九王爷成婚其实对兰沁禾是个绝佳的选择，先皇忌惮兰家，步步紧逼；可兰将军早已放了兵权二十年，现在新皇上位，也早不挂念上一代的事儿了，真正盯着兰家的人不是当今皇帝，而是太后。
如果兰沁禾嫁进了九王府，兰家就再不是威胁，而成了一种皇室助力，到那时兰国骑想要复出也不是没有可能。
慕良坐在马上，心中无比落寞，若是哪一日娘娘嫁了九王爷，不知还会不会愿意来见他了。
真要做了王妃，按照规矩妻子是不可经常外出的，他也不好冒然进入九王府，两人恐怕再难相见。
思及此，慕良还是希望娘娘能自立门户、只娶不嫁为好。
众人在外面等到日头渐高，辰时末的时候，才响起了金銮起驾的动静。
那一刻诰命王爵无不低头，又等了三刻，朱漆的宫门后才缓缓移出一片明黄。
东行了。
……
这一路有个把时辰，前头的勋贵们暂且不提，后面纳兰珏回到了纳兰家的队伍里。
严氏坐在前头车中，纳兰杰骑着马，腰间配了佩剑，看见纳兰珏过来后冷冷地把脸扭向一边，去同右侧的公子说话。
纳兰珏不知道兰沁酥已经敲打过了严氏，更不知道严氏回去敲打了纳兰杰，只以为对方不高兴自己现在过得好了，于是也懒得理他。
“诶，这不是纳兰小姐吗，怎么没有跟着郡主一起？”
然而她不说话，左右两旁忽然聚集了目光过来，主动朝她搭话。
“纳兰小姐最近怎么不出来走动，我们大家前两日还想着请你一起吃桂花茶呢。”
纳兰珏茫然回视，她确定自己不认识这些人，兰沁禾带她去的席，但凡娘娘介绍过的，纳兰珏全都记下了脸，可这些人她确定自己是不认识的。
“娘娘要我背书。”虽然不知道是谁，但她还是认真答了，“她说秋猎之后再带我出去玩。”
这句话她自己说起来没什么感觉，听到周围的公子小姐耳里则非同寻常。
“娘娘要我背书”、“再带我出去玩”，这得是多受西宁郡主的宠爱才能说出这种话，顿时周围的眼神更加炽热了。
纳兰珏直觉这种目光不太好，但人家到底没做什么，她也不能说“转过头去，不许看我”。
“听说西宁娘娘把正君的院子腾出来给你住，是不是真的？”有嘴快的直接问了。
倒是有这回事，纳兰珏点点头，“我不知道，但莲儿姐姐是这么说的。”
又有人问，“莲儿姐姐？你同她们关系好吗？”
“她们很照顾我。”
“纳兰小姐身上的衣服好漂亮，这个料子是从郡主府出的吧？”
“嗯……我也不清楚，应该是吧。”
纳兰珏身旁很快被围得水泄不通，旁边的纳兰杰看了气得咬碎了牙齿，他着实不甘，原本自己的如意妻主被这个丑八怪抢了去。
这些人真是恶心，见纳兰珏得了势就瞎了眼地夸，她脸上还有那么长一条疤呢，居然也被称“纳兰小姐生得如珠如玉真是可爱”。
气死他了，往日这群人可不是这副嘴脸！
纳兰杰想闭上眼睛不看，可吵吵嚷嚷的声音如蛆附骨，他心中实在气不过，恼得大喊了一声，“姐姐你跟大伙儿说说，你是怎么服侍西宁郡主的呀，竟是能服侍到正君院子里去，真是让人佩服。”
他喊得声音不小，一下子周围全听见了，顿时鸦雀无声。
这句话实在是拿捏到了痛处，原本围在纳兰珏身旁七嘴八舌的公子小姐也悻悻住口，面上颇为尴尬。
纳兰珏扭头，漆黑的眼睛看了眼纳兰杰，纳兰杰回视，眸中的嘲笑犹如毒蛇，要人性命。
“姐姐，你不要藏拙，跟我们大伙儿说说啊。”他笑着逼纳兰珏开口，今日是非要她出丑不可了。
纳兰珏骑着自己的小母马，静静地看了会儿少年，半晌，比他更不会说话地开口了。
“你是不是在嫉妒我啊。”
“噗！”旁边立即有小姑娘笑了出来，没见过这么直白的。
“我！”纳兰杰瞪大了脸颊，众目睽睽下被戳中心思不免满脸通红，气得冷笑扭曲，“我嫉妒你什么？你这种人有什么可嫉妒的！”
“有很多。”纳兰珏一拉缰绳，驱着马挨到了纳兰杰身边，“你看，你的衣服没有我的好，莲儿姐姐说我这套衣服花了七两二钱银子。”
她也不知道七两银子是多少，更不清楚纳兰杰的衣服多少钱，但纳兰珏就是有自信——她的一定比纳兰杰贵。
“你！”纳兰杰错愕到骂不出话来，压根没有想到纳兰珏靠过来就是为了和他近距离对比衣服。
“还有我的剑，是娘娘小时候用的，你的这把好新，肯定是最近买的。”纳兰珏搜索了一下自己的词库，“你的剑没有年岁的淬炼，算不得好剑。”
“还有马，你的不行，我的是娘娘从御马监买来的，这是原本给宫里用的马。”
纳兰珏一一说完，总结了一下，“你一定是在嫉妒我。”
周遭一片窃窃私语和笑声，纳兰杰从未感到如此难堪，他看着纳兰珏，偏生那人目光澄澈，一派正直的模样，让他气得七巧生烟，忍不住想拔剑杀了这丑货。
“呵，你是穿金戴银，那又如何？”他压抑着熊熊怒意，一扯嘴角，“为了钱财做女人的禁脔，做那些败坏清白、不得好死的事情，我才不会嫉妒你这种恶心的贱骨头！”
这一回纳兰珏沉默了。
“怎么了，不说话了？被我戳破了窗户了？”纳兰杰冷笑了两声，“你以为那些人是喜欢你呢？你和西宁郡主的事全天下都知道了！就你还沾沾自喜以为多么光彩，我们纳兰家可没你这丢人的东西！”
他见纳兰珏不说话，终于消散了些怒气，觉得自己赢了一局，就算西宁郡主护着她又如何，从今往后纳兰珏再没法在京城做人了。
正得意着，忽然后面响起了一声低沉年轻的声音。
“谁和西宁郡主的什么事儿？”
纳兰杰一愣，回头看去。
身后三匹高头大马，配着金黑色的马鞍。为首的男人剑眉星目，脸色阴沉，着一身绯色的飞鱼服，腰间垂下了一块玄铁令，上面赫然四个烫金大字——
北镇抚司
锦衣卫十九爷，兰熠。

第54章
皇上百官出行，这是非同一般的大事，除了御林军等，镇抚司与东厂也紧随左右。纳兰杰这边闹出这么大动静，早就被随行的厂卫听到了。
兰熠本来跟在慕良身边，有人禀报说纳兰家的小儿子在诽谤西宁郡主，他自然要过来看看情况，果不其然，还未靠近就听到了纳兰杰那番污言秽语。
“你方才说了什么，现在再说一遍。”他手握马鞭，一身飞鱼服穿得肩宽腰窄，一双剑眉不怒自威，低沉的声音配着腰间那块镇抚司令，当即周遭一片死寂，无人敢发出一点声音。
纳兰杰脸色一白，他倒是不怕西宁郡主，可是全天下无人不畏锦衣卫，这会儿纳兰杰心脏骤停，几乎半死了过去。
他迟迟不回话，兰熠眉间一皱，冷了声音喝，“说！”
“没、没说什么。”纳兰杰张了张嘴，彻底慌乱了心神，他脑子空白一片，急乱之中下意识一指纳兰珏，“是她，她在这里说西宁郡主让她住在正君的院子，说西宁郡主宠爱她！”
兰熠身后两个锦衣卫对视一眼，可不是么，人家姑娘说的是实话啊。纳兰珏是最近贵族圈子里的新秀，被西宁郡主一手捧起来的，大队伍出发前西宁郡主府还派人请他们多多注意纳兰珏这边的动静呢。
“我问的是你说了什么。”兰熠阴着脸，坐下的马打了个响鼻，纳兰杰被吓得腰一软直接从马上摔了下去。
“你既然不愿意在这里说，那就随我回镇抚司慢慢说。”
前面车子里的严氏本来还窃喜儿子把纳兰珏骂得狗血淋头，一听这话急忙停了车，慌慌张张地扑了过来。
“大人、大人使不得啊。”她心疼地去搀自己唯一的儿子，“小孩子们闹着玩而已，何必惊动镇抚司呢。”
兰熠冷笑一声，“他一个身无品级的平民辱骂朝廷命官，按西朝律该杖打六十、流放三千。你是想让我按律处理呢，还是带他回镇抚司？”
他不拿姐姐的郡主说事，只拿国子监司业的职来判，免得落下仗势欺人的口舌。
严氏一听直接傻了眼，“我们没有骂西宁郡主啊。”不是一直在骂纳兰珏吗？
“你要是觉得不公，自有州府衙门和大理寺刑部可以上诉，这会儿可没功夫同你商量。”兰熠一抬马鞭喝道，“带走！”
严氏终于反应过来了，一把抱住纳兰杰就哭，“大人开恩、大人开恩啊，求求您看在这孩子父亲的面子上，饶了他一次吧。”
她按住纳兰杰的头，要他磕头，“快，你快求求大人，告诉他你知道错了，以后不会了。”
镇抚司是什么地方，进去不说要吃皮肉苦，出来之后前途就全毁了，她还等着儿子考取功名封疆入阁啊。
纳兰杰慌慌张张的，心里哪有主意，眼下只知道和母亲一起磕头求饶。
后面的锦衣卫看了，往上骑了两步同兰熠耳语，“十九爷，纳兰将军还在抗倭，这事儿要是闹到慕公公面前也叫他老人家为难，您看……”
事是这么个理，若是别的官员，锦衣卫自然不必看人眼色，可前线那边牵一发而动全身。他是慕良手下的人，要是就因为纳兰杰辱骂自己姐姐而把人关起来，捅到了皇上太后那边，不仅慕良不好做人，二姐也处境尴尬。
兰熠下巴微抬，对着下方不停磕头的母子冷喝，“今日看在纳兰老将军的面子上，再有下次，我当场剥了你的皮。”
他说完掉转马头，一抽马鞭，发出了一声令人胆战心惊地破响，带着两个属下离开了。
母子俩还跪着，纳兰珏驾着自己的小母马从他们身边走过，一本正经地劝道，“你看，我现在有权有势的，不要再来招惹我了。”
娘娘说了，她跋扈一点也可以的。
说完她夹了夹马肚，哒哒哒地跟上了前面的队伍。
纳兰杰被人恐吓了一番，到头还要受那个丑货的讥讽，他再也绷不住，扑进母亲怀里痛哭了起来。
“不哭不哭。”严氏同样泪眼婆娑，她拍着儿子的后背，“咱们好好读书，等考取了功名，就谁也不敢欺负咱娘俩了，啊。”
“嗯……”
……
下午时分，庞大的队伍终于抵达了围场，蒙古族的各部族长早已等候多时，第一天主要还是同这些部落的族长们吃宴，正式的狩猎在明天早上。
兰沁禾已然听说了途中发生的事情，她朝纳兰家的桌席望去，见严氏母子神色难看，纳兰珏还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就放心了。
应该是没有吃亏的。
纳兰家前面不远就是兰沁酥的席位，她在车里闷了一天，此时恹恹地歪着，面前的东西一口都不吃，发现姐姐在看自己之后更是撅了嘴，委屈地眨了眨狐狸眼。
兰沁禾便明白，一会儿散了席要先去哄哄自己娇气的妹妹。
旁边九王爷坐姿僵硬，他大腿根被磨破了皮，这会儿又是盘腿坐，动一动就是火辣辣的疼痛。
“王妃。”他苦哈哈地转脸看向边上的兰沁禾，“为夫身子不便，你喂我吃好不好？”
桌上是烤羊肉，得自己切割，偶有会不小心牵动伤处。
兰沁禾微微一笑，不经意瞥了眼左前方的慕良，“妾身要守身如玉。”
九王爷沉默，片刻后一抽嘴角，“你真恶心。”
他接着扭头看向了左边邻桌的六公主，六公主在切肉喂自己的小世子，小世子两颊鼓鼓的，满嘴油光，吃得很香。
“嘿嘿六姐姐，也分我一点吧。”他舔着脸凑上去了。六公主一愣，掩着唇笑了，“好呀。”
“九舅舅，你这么大了还不会自己吃饭吗？”小世子一边嚼一边问。
九王爷：“食不言，吃东西的时候不要说话！”
“奥。”
皇上年轻，对外面的世界充满了好奇，这会儿在听两个族长讲草原上的事，听完后兴致勃勃，又不免感叹，“几位真是有福气的人，不像朕，一天到晚被关在宫里，说说是九五之尊，可连出个家门都这个不许那个不行，倒不如平头百姓来得自在。”
这句话一出，下面的群臣不好接话，气氛僵了一瞬。
忽然通道口跑来了一侍卫，手里举着本奏疏，直接跪倒了皇帝跟前，“禀报万岁爷，京城王阁老上疏。”
兰沁禾手里割肉的刀一顿，稍稍斜着眼望去了上座。
王瑞年事高了，没有来秋猎，队伍刚刚来了围场，他的奏疏就急着跟过来了，恐怕所为四川。
对面的万清也放下了餐具，她面上没什么惊奇，那奏疏上的内容也早已猜到了九成，并不意外。
皇帝刚说了那句话，现在听到又有政事，不免心里郁闷，却还是接过来看了。
他看完一愣，接着喜上眉梢，合上本子对殷姮道，“殷姮，你恩师说有十多位四川籍的外地商人主动出钱帮朝廷赈灾，现在钱已经到了四川，户部前两日拨下去的银子可以收回了。”
这话一出，众人哗然。兰沁禾也实在是忍不住的佩服。
短短半个月，能把户部尚书拉下马关起来、把殷姮一个吏部的堂官送上户部尚书、顶进内阁，这会儿子明明钱都拨下去了，愣是能赶在到达四川之前找来十多位商人掏腰包，又把钱了赶回去。
能有这样的手段，整个西朝中皇上都不行，唯有王瑞可以做到。
这里有一处听着繁琐：王瑞既然能让商人出钱给四川，为何不直接问他们讨钱去还福建的空？
事实上这两件事大有不同。
若是所为福建，这会儿他问人逼要，那些老实本分的商人不敢得罪官家，确实是都会给的。可日后心中不服气闹将起来，把事情捅到了上面，那就麻烦了。
一个是为朝廷赈灾，一个是进王瑞的私囊。
前者是为公，容不得狡辩，既然不愿意花钱，为什么当时不说明白了？说什么王阁老逼迫？这钱给的是四川，同王阁老何关。王瑞手上没有沾他们的一分钱，照妖镜来查他都不怕。
总而言之，给南京修圆的钱刚过了西安，还差几步就进四川了，现在又原路返回了北京的国库，只等一过完年就流出一部分跑向王宅。
而如今掌管国库钥匙的人，是王瑞的得意门生——殷姮。
上下其手，这件事是板上钉钉了。
兰沁禾叹息，只是可怜那几个商人，本本分分地经营了几辈子，这一下全都完了。
有义商出钱，大家暗里怎么想暂且不提，面上都是一片欢喜，建议皇上下旨表扬他们的义举，使其成为万民楷模。
省下了几百万两银子，这顿饭吃得高兴，一直到了天黑才散。
兰沁禾本想去哄哄妹妹，可到了她那里才知道妹妹被皇上叫去了。
她稍一思索，转身去了别的帐子——慕良的帐子。
这里人多口杂，她特意换了身不常穿的衣服，避着巡逻队躲在暗处，借着一个个蒙古包的遮掩，好不容易才摸了进去。
“西宁郡主？”门口的小太监见了她极为吃惊，兰沁禾急忙抬手示意他不要说话，免得招来人。要是被人知道她晚上一个人进了慕良的帐子，指不定会有什么话传出来。
“我现在能进去吗？”她压低了声音小声问。
“这个……”小太监也不知道，“干爹说不要让人进去。”
但是来人是西宁郡主，他便迟疑道，“您等等，奴才通报一下？”
兰沁禾点点头，“有劳。”
那小太监进去了一会儿，很快就又出来了，他一手撑着帘子，恭敬道，“娘娘请。”
兰沁禾依言进入，那帐帘又垂下，把外面严丝合缝地挡了，一点也不透风。
慕良一见兰沁禾过来就起身行礼，他原本坐在床上，这会儿起身的动作有些僵硬，兰沁禾连忙上前按住他。
“我来的不巧，你是在上药么？”
她早明白慕良在马上骑了大半天，肯定是腿两侧的皮都磨破了，他又不肯像皇帝和各家小姐那样在马上多铺软垫，这会儿不知道怎样的惨不忍睹。
这帐中没有别人，还有太监在门口守着，平喜站在一旁，兰沁禾看去，他手里果然拿着药。
慕良不想让娘娘瞧不起他，淡淡道，“一点点擦红，不上也没事的。”
兰沁禾心里好笑，她蹲在慕良腿前，点点他并拢的膝盖，“果真如此，就脱下来让我瞧瞧？”

第55章
慕良倏地睁大了眼睛，平喜还在，娘娘竟然就让他脱……
但既然是娘娘的吩咐，他也知晓身为一个床宠做这些是本分，慕良忍不住浑身都臊了起来，耳尖都变得粉红一片。
他颤巍巍地伸手去解腰带，咬着牙不让自己显得扭扭捏捏，可一想到那残缺的身下要大咧咧地暴露在娘娘面前，实在有些难堪。
好在他刚刚沐过浴，至少没什么恶心的气味……
兰沁禾本是随口的一句玩笑，没想到慕良还真的照做了，她微微错愕地睁大了眼睛，接着急忙按住他的手。
“我说着玩的。”她呐呐地解释了一句，接着反应过来自己实在不对，于是同慕良道歉，“对不起，我不该说这种玩笑。”
慕良抬眸，他脸上还带着薄薄的红意，心里松了口气，却又有些失落。
被娘娘准许后已有大半个月了，可他还一次都没伺候过娘娘……
他刚生出这失落的想法，下一瞬就被女子揽进怀里，他坐在床上，刚好挨着了兰沁禾胸口，柔软的触感顿时让慕良脑袋一空。
“你别为难自己，日后觉得我哪里做的不好你都告诉我。”兰沁禾蹙眉，很担心慕良的状况，“我又不是把你当做奴才使的，一定会按正君之礼待你，聘礼送进千岁府之前，我断不会对你做什么。”
她一手扶在慕良肩后，那里摸起来半寸肉都没有，愈发惹人怜惜。
“就是日后我也不会强占你，你若是能把我当做平喜那样对待，我才真的高兴呢。”
一直在旁边但已背过身的平喜感觉牙根一酸，不愧是京城里出了名的风流佳人，西宁郡主还真是什么话都敢说，要是干爹真把她当做儿子对待了，看她还能欢喜干爹几日。
他们这些做儿子的，哪有外面看起来那么风光。
慕良被这温声细语的话哄得眼睛一热，三十二年来，他几乎从未听过如此体贴的话语。
他忍不住抓住了兰沁禾的袖子，轻轻哽咽，“娘娘……慕良只是个奴才，不值当的。”
他没有觉得勉强，也没有不快，就算是有外人在场，只要能讨得娘娘欢喜他愿意立即脱去身上的衣服。
兰沁禾捧住他的脸，低头同他对视，“什么奴才。你是皇上亲封的九千岁，今日外面所有的王爷公主世子加起来还没你岁数大，且端出些傲气来，何必这样作践自己。”
“更何况，”她微微垂眸，唇角的笑也微微含了羞意，“这里没有什么主子奴才的，只有你、我……”
平喜颇为尴尬地打算退出去。
“诶等等，你站站。”兰沁禾却忽然扭头，对着平喜道，“光顾着说话倒把正事忘了。我来本是想给你送药的，既然你自己有，就让平喜给你擦吧。”
慕良还没从那醉人的情话里站稳身形，女子已然退后一步了，“你给你干爹上药，我先回去了。”
平喜应了是，心里想：还上什么药呢，您瞧瞧干爹那模样，就算是两条腿烂了都无所谓的，就想和您说话。
果然兰沁禾一说要走，慕良那双沉沉的黑眸就黯淡了几分，他没日没夜地熬，把眼下熬出了一片青黑，这会儿耷拉着眼睑神色黯然，看起来仿佛都没活气儿了似的。
这样的表情只出现了一瞬就被他遮掩下去，他很快换上了平淡的神色，站起来要送兰沁禾。
兰沁禾按住他的肩膀，“别动了，可疼呢。”她笑了笑，对慕良告别，“明儿得了空咱们并行，这围场大得很，也不是处处都有人去的。”
慕良一怔，猛地明白过来兰沁禾的意思。他红着脸低头应，“臣明白。”
他会把明日的随行侍卫都换成心腹的。
兰沁禾被他这副模样勾得不行，只剩下细细的一根道德廉耻拦住了孟浪，可只怕再同慕良处久一会儿，她便又要忍不住了。
“我走了，你好好歇息，明早见。”
等兰沁禾走后，平喜试探性地朝慕良问道，“干爹，这药……”
慕良嗯了一声，打开了腿让平喜继续上药。
那里被磨破了皮，刚刚清洗过了，这会儿又涔涔地往外渗血。
他一边由平喜上药，一边从枕头底下抽出一封已开封的信函来。
那是兰沁禾来之前刚刚开封的。
“嘶——”
平喜手停了下来，抬头紧张地望去，“是不是儿子手重了？”
“无妨，你继续。”慕良眼神没有从信上挪开。
他读完信之后闭着眼皱眉思索了片刻，接着对平喜道，“拿围场的地图来。”
“是。”平喜心中疑惑，但还是拿了地图给慕良，一手点了灯为他照明。
慕良垂着眸，细长的黑眸从偌大的地图上一寸寸地扫去，接着用指甲在几处地方掐了痕迹，又皱着眉沉思了片刻。
“干爹，怎么了？”平喜问。
“你去办几件事，不要走漏风声。”
“诶好，干爹吩咐。”
他一一说了，平喜听完心中错愕，慕良今日尝到了甜头，难得多出几分耐性给平喜解释，“从现在到天亮还有四个时辰，你务必办好了。错过了今年的秋猎，纳兰珏再想在万岁爷跟前出彩就难了，这会儿时机正好，先让她在京城当个小头目过渡一段时日，等日后再去纳兰将军身边也有几分底气。”
平喜陪着笑，“真不知道纳兰小姐是几世修来的福气，能被您老这样呵护着，儿子都要嫉妒了。”
“不是我呵护她，是娘娘呵护她。”慕良抚着心口，那里仔细一摸能摸出一支簪子的形状。
“你去吧。”吩咐完之后慕良脱去衣服躺下了。
平喜应了一声，吹了灯退了出去。
屋里没了人，黑暗中，慕良才悄悄将簪子拿出来。他拇指划过簪尾那只龙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抿着唇将身子缩了起来。
信物……
他是娘娘的人了。
……
兰沁禾心情愉快地从九千岁的帐子摸出去，她照例避开了巡逻，回到自己的蒙古包里时，就见银耳面色焦急地走了上来，“主子，这么晚了您刚才去哪儿了？”
“随处转了转。”兰沁禾脱下外袍，准备梳洗睡觉。
银耳接过她脱下来的衣裳，禀报道，“方才三爷来了，说今日去时路上纳兰小姐受了欺负。”
“我听说了。”兰沁禾坐到床上，喝了两口水，详细问道，“她是怎么被欺负了？”
银耳语塞，似是很难开口，兰沁禾看了她一眼，她才吞吞吐吐道，“主子，您老是不娶亲，突然把一个外面的小姐接到府里，还把熙涞院给了她，这总归不太合适。”
兰沁禾便明白了。
“我晓得，”她点点头，“这不是长久之计，我也没准备把人一直留在府里。但她现在还小，又是个懵懂耿直的，还得养上两年才能成气候。”
兰沁禾把碗搁到一旁，思忖道，“最迟后年，早的话明年，我打算把她送去纳兰将军身边历练。”纳兰将军再过十年也就老了，谁也不想后继无人，他自会好好教导他亲生女儿的。
银耳终于放心了一些，“话虽如此，可这事的病根倒不在纳兰小姐身上。”
兰沁禾意味深长地望了银耳一眼，笑了。
“行了，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明日我就带你去见见未来的姑爷。”
银耳一愣，“姑爷？”
她不过是照例提两句，根本不抱希望，哪里想得到居然能从兰沁禾嘴里听到姑爷这两个字。
“主子莫不是在诓奴婢？”她将手里的东西放到一旁，睁大了眼睛凑过去，“什么时候的事儿，奴婢怎么不知道？”
“明儿你瞧了不就知道了？”兰沁禾脱了鞋，冲她笑道，“别告诉别人，否则传出去对人家名声不好。”
银耳十分不解，满天下的男子谁配西宁郡主会名声不好？这可是求不来的极好的姻缘，若她是那男子，巴不得一开始就闹得全城皆知，到时候西宁郡主想跑也跑不掉，这才是保险的法子，怎么会愿意藏着掖着呢。
直到第二天，银耳才明白为什么兰沁禾会说那句话。
确实是名声不好。
她看着旁边对自己笑的平喜，沉默了下来。银耳感觉那笑容里露着明明白白的一种意思——亲家以后多关照呀。
这是一种做好长久相处打算的笑，又热络又喜庆，银耳真想当做自己眼瞎看不见。
“没想到有一天居然能和西宁郡主府里的姐姐走在一块儿，真是沾了娘娘和干爹的光了。”平喜乐呵呵地骑在银耳边上，他那张娃娃脸笑起来就憨厚可喜，银耳心中再如何郁闷，面上也保持着好颜色。
前面并驾的两人怎么看怎么不合适，银耳宁愿主子告诉她纳兰杰要进府了，也不敢想象所谓的姑爷会是司礼监的掌印、亲封的九千岁。
这简直荒谬！
若是夫人老爷知道了，恐怕会把主子的头发绞了送去庙里，等主子清醒之后再让她回来。
“姐姐的马骑得真好，一眼看去就像个女将军一样，真威风。”偏偏旁边的平喜还孜孜不倦地在和她打好关系，“姐姐是同娘娘一道学的武吗？”
“不是，自个儿瞎练的。”
银耳越来越心塞了，平喜说话跟油一样，他那干爹想必比他还要厉害，不知道是何等的花言巧语。
这下子好了，主子哪是慕良的对手，人家把太子爷哄得团团转时，主子还在闷头读“友直友谅友多闻，益矣。友便辟友善柔友便佞，损矣。”呢，哪里抵得住人老祖宗的**阵。
前面的兰沁禾浑然不知后面银耳的欲哭无泪，她连路也懒得看，全身心都放在了慕良身上，这会儿见人紧张拘束，于是开口安慰，“这里我来了多次了，从未有人经过，不会被人看见的，就算真被看见了，我们只说是偶然遇到的就是了。”
慕良低着头，这一路娘娘的视线都缠绕在他身上，让他无所适从得耳根发烫。
“臣没有紧张。”他干巴巴地回应。
兰沁禾笑了一声，不置可否，“你腿上的伤还没好，我们就不到处跑了。前边有一条浅溪，我们去那边的石头上坐一会儿，弄两条鱼吃。”
慕良扭头看向兰沁禾，“可……”
他刚说一个字兰沁禾就明白了后话，“不妨事，过了申时你先回去，我自个儿再去猎只鹿或者獐子交差。”
诸王每天的猎物都要面呈圣上，排个名次。兰沁禾往年还有点兴趣，但今年有了慕良，她就再没心思放到别处了。
为了让大家面上好看，秋狩前两日围场里会被放满猎物，想要糊弄一下不难，申时过后时间也依旧充足。
“娘娘不必……”慕良刚刚开口，忽地女子朝他伸出了手。
他一怔，片刻之后才发现原来自己一直看着兰沁禾，没有注意到前面有束枝杈差点扫到他的脸。
女子伸出了手，手中对折着的马鞭将那束枝杈隔开，她轻轻开口，“小心。”等慕良弯着腰躲过去之后才收回手接着问，“嗯，刚才你说什么？”
慕良脸一红，摆正了头规规矩矩看路了。
“多、多谢娘娘。”
方才一霎，他眼睛扫到了女子纤细有力的皓腕，那里的肌肤细腻，稍稍用力就为他挡去了障碍。
娘娘正在呵护自己……
只是这么一想，慕良就浑身轻颤，什么也说不出了。
后面的银耳望着这一幕，同样浑身僵硬，什么也说不出。
不愧是三十万太监宫女的老祖宗，瞧瞧主子那个痴迷模样，真是作孽啊……

第56章
两人行至溪边，上游被提前放了鱼，跟个浅浅的鱼塘似的。兰沁禾捡了两颗石子，绕开那些肥硕呆滞连人都不怕的鱼，挑着巴掌大的野鱼打了几条。
她把鱼提上来，平喜赶忙去接，一边问，“娘娘，奴才不明白，那边那么多膏肥肉多的鱼，您为什么就捡着这样的……”
兰沁禾就着银耳带来的水壶里的水洗了洗手，接着用帕子擦干，听了这话之后，笑着看向了慕良，“你干爹什么鱼膏鱼肉没有吃过，早就尝腻了玉盘珍羞，既是出来玩，好歹尝尝真正的野物，否则还不如在家里吃来得便宜。”
先不说慕良听后作何感想，听兰沁禾的语气，平喜恍惚之间竟有些忘了自家干爹是什么角色，大抵是个娇弱的大家闺秀，还是又倾国倾城又矜持懂礼、惹人疼爱的那类。
平喜下意识往溪边的石头上看去，看见了慕良那张熟悉的脸。
……他一下子梦醒了，干爹果然还是那个干爹，说句造反的话，平喜觉得自己都比干爹长得好看一些。
但这就是干爹的厉害之处了，顶着这样一副平平无奇的面孔，愣是能在宫里宫外周旋得如鱼得水，上能讨得万岁爷的欢心，下能勾得出了名的风流佳人对他念念不舍。
要不怎么说还是干爹有手段。
兰沁禾洗了手就坐到了慕良身边，由着下人生火处理鱼，她撩起披风坐在石头上，这石头被中午的太阳晒过，暖呼呼得不冷人。
十一月中旬的正午，阳光和煦，溪水潺潺，兰沁禾有点想去牵慕良的手，可前面那么多人在看，她又有点不好意思、迈不过心里那道坎。
发乎情，止乎礼，不管怎么说，在外面她应该多尊重慕良一些。
鱼很快被处理好、串了签子递过来，慕良伸手去拿来烤，被兰沁禾倏地拦下。
“这样漂亮的手不要糟蹋了。”她趁机偷偷挨了会儿慕良的手，随后若无其事地分开，从他面前接过盘子，“还是我来吧。”
慕良从来不觉得自己的手有什么看头，但这已经是娘娘第三次称赞了，他琢磨想着要回去把手保养好，嘴上一边道，“这怎么使得，还是让臣来吧。”
君子远庖厨，娘娘哪能做这些。
“这鱼是我亲自杀了提上来的，这会儿还谈什么不忍食其肉。”兰沁禾不以为意，偏过头去看慕良，“不过慕公公要是心里有愧的话，就多怜惜怜惜我吧。”
她说这话时笑意吟吟，杏眸里含了汪秋泉似的脉脉柔和，叫慕良一下子晃了神，心律乱了起来。
“怎、怎么怜惜……”他说得支吾，尤其是最后两个字腼腆得没了声音。
看他这副模样，兰沁禾愈加想逗他，“我手里拿着东西，公公帮我擦擦额上的汗？”
她料定慕良又要扭捏为难半日，随口说着玩而已。
熟料下一瞬额上一软，慕良这次毫不犹豫地捏了帕子覆了上来。
擦汗这种活儿他十分熟练，从小就在太子身上练，这会儿竟也没什么羞意，毕竟对他而言这是为奴的基本功。
兰沁禾若是叫他做这些奴才做的事，慕良是极为爽快利索的，倒不如说他更加喜欢兰沁禾把他当做奴才来使，那样他才不会于心不安。
兰沁禾愣怔住了，这是慕良第一次主动触碰她。
在那人的身影真的靠过来、真的仔细耐心地为自己擦拭后，兰沁禾忽然就脸红了。
“多、多谢。”她结巴地说了一句，接着一言不发地烤鱼。
原本没什么旖旎，慕良就像块玉石一样安安静静由着自己逗弄，可今日他一主动，兰沁禾又羞窘了。
这到底是她第一次喜欢上谁，哪里就真的那么镇定自若了，不过是往常慕良表现得比她更害羞拘束，才放纵了兰沁禾的胆量。
银耳站在一旁看得直心里叹气。
她家主子真的陷进去了。怎么就一头栽在了个太监身上呢？这要是被老爷夫人知道了怎么得了，要是传出去更是会成为天大的丑闻，日后再难安身。
她心里对慕良不喜起来，她家主子年轻不谙世事也就罢了，慕良是谁，深宫之内从一个洒扫太监爬起来的，什么脏事没做过、什么道理不明白，怎么也同主子纠缠在一起。
不过是被封了九千岁，寻常的女子就看不上了，竟然打算找个娘娘尝尝滋味。
未免太过歹毒贪婪。
这可怎么是好。
她忧心忡忡满腹心思，另一边两人分吃完了鱼，慕良慢慢开始得寸进尺了，他敢去给兰沁禾擦嘴。
兰沁禾坐着一动不动，她目光停在了面前那只修长如玉的手上，心里极想抓住了吻一吻；又想看看慕良大腿内侧的伤怎么样了；还想在这样温暖的地方搂一搂慕良的腰，同他耳鬓厮磨一阵。
可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同慕良保持距离着坐着，装出正经的模样来。
本以为会是明媚的一个午后，似乎又变得缺憾。
越是同慕良相处，兰沁禾越是不满足，她想要离慕良更进一步，最好时时刻刻都挨着，时时刻刻都能抱在怀里。
这世间恐怕再没有比慕良更加惹人怜爱的了，兰沁禾克制住自己不去想乱七八糟的事儿，扭头打量了慕良一会儿，疑惑道，“公公好像从没在我跟前笑过。”
哪里都好，就是不对她笑。
慕良愣了下，急忙扯出个笑来，“臣日后一定改。”
兰沁禾蹙眉，她摇了摇头，“罢了，不必勉强。”他笑起来不是真心的，看着就敷衍。
不止不笑，慕良在她跟前一点火气也没有，等哪日他真能在自己面前喜怒哀乐一应俱全了，那才是交心。
慕良被勉强两字打得不安，他忐忑地看兰沁禾脸色，“臣没有勉强，只是……”他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对着兰沁禾他总是嘴拙。
但是如果把兰沁禾换成皇上呢？
慕良这么一替换，脑子马上清醒了过来，他腼腆着，“只是娘娘貌若天人，臣每次都看得忘形，一时做不出别的表情来。”
兰沁禾讶异地回视他，慕良对上女子的杏眸，脑子里刚刚浮现出的皇帝身影又消散了，只留女子温润的面庞。
他后知后觉地羞耻，直想把自己舌头咬了，竟然对着娘娘说这样孟浪的话。
“这不是很会说话吗。”兰沁禾掩着唇笑了两声，“怎么从前就木讷了？”
慕良被她打趣地再也抬不起头，鹌鹑一下缩着，脚趾都蜷缩成了一团。
“不必勉强。”兰沁禾伸出手按住了他身旁的披风一角，“宫里宫外已经够难了，在我这里不要勉强。”
慕良呼吸一滞，他看到了女子按着自己披风的手。
她虚虚地按着边角，和慕良的身体毫无接触。简单的动作里包含着的礼让克制让慕良一下子红了眼睛。
她是喜欢慕良的，但不会逼他。
慕良鼻尖酸涩，他替娘娘抱不平。这么好的娘娘怎么就和他在一起了？换做任何男子被娘娘这样体贴对待都会死心塌地的，他一个太监何德何能承受娘娘这样无微不至地关怀。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直到申时初，慕良骑着马先走了，兰沁禾松了松手腕，开始寻找自己的猎物交差。
银耳一等慕良离开，便上前劝说。可她还未张口就被兰沁禾挡了回去。
“若是劝我的话就不必说了。”她牵着马朝投放猎物的区域走去，“我今日带你来，就是知道你口风紧，有些事只能你去办。”
银耳不安道，“主子既然这样说了，奴婢自然可以保密，奴婢也知道您有自个儿的主意，好死奴婢都是您的人，自当听您的吩咐。”
兰沁禾听出了她的意思：她是极不赞同的。
但其中的情意兰沁禾无法跟银耳细说，况且她也知道和慕良私会实在是件骇人听闻的事，别说银耳，换成两个月前的她肯定也是绝不赞同的。
“我带你看了人，是想请你帮我一件事。”她转身看向银耳。
“主子请吩咐。”
“请你帮我去置办给他的聘礼。”
银耳心中沉沉地叹了口气，难道这事果真没有回旋的余地了么，竟已到了下聘的地步。
“单子我已经拟好了，等回去就交给你，最好能在过年前置办妥当。”兰沁禾停了下来，拉住了银耳的手，“好姐姐，我这辈子从没这么喜欢过谁，你就宠了我这一回吧。”
她见银耳还是沉默，于是红了眼睛背过身去，小声地哽咽道，“你是最了解我的，我断不是那种轻浮鲁莽的人，对慕良我是犹豫再三，多少次狠下心想要忘了他。可但凡有一日见不到他，我就浑浑噩噩什么都提不起劲，一见了他我才觉得日子有点滋味。”她抬起袖子拭泪，“我也没办法，若是不能同他在一起，我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了。”
银耳大惊，连忙去拉兰沁禾，“好端端的说什么死啊活的，奴婢答应您还不成？单子您给奴婢，奴婢保证年底前全部办齐。”
“真的？”
“真的。”银耳绕过去要给兰沁禾擦眼泪，“主子快别哭……”
她绕过去一抬头，才发现兰沁禾脸上哪有半点泪痕，笑意倒是装满了整双眼睛。
“主子！”银耳一甩帕子恼怒了起来。
“好姐姐，你已经答应了我。”兰沁禾握住她的手，开朗道，“不许反悔呀。”
银耳又气又无奈，这都是跟哪个小蹄子学得功夫，变得这样蔫儿坏。
她气了一会儿，心中又柔软下来。
兰沁禾是兰家的嫡长女、唯一外姓王，往上有父母看着，要孝顺稳重；往下有弟妹靠着，要成熟坚强；外头又有天下的权贵们盯着，里头又有宫里的太后皇上皇后瞧着，无时无刻不得端出贤良得体的形状，哪怕是同那些王公贵族一块吃酒玩牌时，也要时刻注意着分寸。
她从小就不像个孩子，长大了更是没有任性的资格。
早些时候，兰沁禾还能对着殷姮撒撒娇，如今形势暧昧，殷大人那边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况，主子只有在自己面前稍稍放松片刻了。
银耳不免有些心疼，一边叹息一边应了下来。
刚想到殷姮，就听见北边传来一阵马蹄，两人望去，赫然是刚升了尚书的殷姮携着几位户部、吏部的堂官朝这边赶来。
她看见兰沁禾后勒住了马，“正说怎么不见西宁郡主的踪影，原来是在这儿躲懒来了。”
一身银色骑服的殷姮翻身下马，笑着走了过来，行礼道，“微臣见过西宁娘娘。”

第57章
同殷姮一道来的有她从前在吏部的部下，更多还是户部的几位堂官，兰沁禾一眼就看见了自己升为户部侍郎的学生杨士冼，以及杨士冼边上同级的秋家嫡孙秋瞿。
殷姐姐才进去不过几日，倒是上下都一团和气了。
她扶着行礼的众人起身，略笑了笑，“几位大人收获如何？”
“我们倒没什么，不过殷大人射中了一对雪狐，还有一只紫貂，精贵的东西都在她那边呢。”
“哦？”兰沁禾往殷姮身后的侍卫看去，果见笼子装着什么，打开一看，她微微吃了一惊。
这三只猎物不仅是上等的皮货，最妙的是都是被射穿了眼珠子死的，没有伤到一点点皮毛。
殷姮见她惊奇，揽着兰沁禾的肩膀道，“天气冷了，这两只雪狐我打算给你做个肩坎，那只紫貂做成滚边的披风给万阁老送去，兰老爷子那儿我到一时想不出该送些什么。”
“你废这个心思做什么。”兰沁禾嗔了她一眼，“独我有父母长辈，你母亲和祖父呢？”
“他们不习惯穿皮的，我回去单做两件衣服给他们。”殷姮笑着，“你这会儿要去做什么？不如和我们一块儿同行，正巧杨大人也在。”
被提到名字的杨士冼低了低头，以示恭敬。
兰沁禾摆手，“我正要去找纳兰丫头，她第一次来，少不得惹人担心。”
“也好。”殷姮上了马，“听说昨日她又被继母兄弟欺负了，你去看看也好，我们就先走了。”
兰沁禾目送几人远去，心中颇有些凝重。
殷姮在朝中的名声一直很好，这她是知道的。只是从今日的阵仗来看，她是有野心将户部收入囊中的，就似从前她收下吏部一般。
那是个极有手段的人，她将陈宝国扯下去，明面上帮王瑞扫除障碍，可王瑞收下多少门生，比殷姮有资历的大有人在，偏偏她就坐上了户部尚书的位置。
能周旋于两位阁老、皇上和众臣之中，殷姮早已不是十几二十年前那个只顾寻觅药香、梦想游遍九州的姑娘了。
就是同她一道长起来的兰沁禾，也不能摸透她的心思。
殷姐姐这三个字，恐怕早已悄悄死去，只留下一个新的殷大人，长袖善舞、坚强且冷漠。
兰沁禾向着另一个方向行去，一路上顺手射了只幼鹿，又按照莲儿说的逮了两三只兔子，将就着了事。
都是些圈养的兽类，放出来肥嘟嘟地卧在地上，见了人都不怎么怕，打起来怪没意思。
兰沁禾走了两圈，偶尔见到奇珍异兽也捡了两只，可就是不见纳兰珏的踪影。
银耳猜测，“估计是先回去了吧，纳兰小姐练马术不久，骑一会儿就该累了。”
“你说得对。”兰沁禾想想也是这个道理，毕竟有侍卫跟着，这围场四处又有军队，不至于出什么大事。“那我们也该回去了。”
当晚回去，众人聚在一块儿，按功行赏。
前头的三位公主重心放在自己的世子身上，照例和前几年打得猎物差不多，唯有九王爷疯狗一样骑着马到处乱转，派出去的侦察兵都有七.八个，一有好东西就放信号弹召他过去，跟打仗似的热闹。
他带回来了一头花豹、三四只獐子和一头麋鹿，毫无意外地拔了头筹。
“来来来，新鲜的鹿血，咱俩干了。”他献宝似地推了一碗给兰沁禾，“这可是好东西，指不定你今天喝了，明天就添喜事。”
兰沁禾不忍拂他的好意，接了过来，“又不是灵丹妙药，我就是想添，也得有个对象才行啊。”
“嘿，你瞧瞧，下面乌央央一片人，找个对象还不容易。”九王爷自己咂摸了两口，扭头看向身后的婢女，“我要蜜饯。”这玩意儿也太难喝了。
他忍着味儿又喝了两口，接着把碗一推，抓起蜜饯往嘴里塞，“什么破东西，爷不用它也能金枪不倒。”
兰沁禾咳嗽了两声，“在外面呢。”说什么浑话。
上头皇帝正在看笼中的猎物，这会儿天黑了，中间摆了火，远处正在烤牛羊，一会儿就该到吃饭的点。
兰沁禾忍不住又往纳兰家的席位看去，依旧没有看见纳兰珏。
她有点坐不住了，怎么人还没有回来，那丫头到底跑哪去了？
正打算起身去找，忽然远处传来了几声异动，接着人声嘈杂起来。
兰沁禾一扭头，就见一个硕大的黑乎乎的身影从木栏门口缓缓移过来。
赫然是一只棕黑巨大的熊瞎子！
两旁的夫人小姐们掩着唇，男人们睁大了眼睛，刚有人要喊护驾，就看见从低垂着的熊脑袋下面又顶出一个脑袋来。
“那个……是纳兰珏？”九王爷张着嘴巴，看着小小的姑娘背着一头比她大的熊走了过来。
她把熊背到了中间放猎物的地方，弯腰松手，巨熊砰然落地，发出一阵响动，随之血腥味散开，只见熊的腹部正汩汩冒着血，纳兰珏的背后也是黑红一片。
她放下了熊往外面跑，过了会儿接着拎了两只死透了的半人高小熊回来，抛沙袋似的抛到了母熊身上。
她还没完，又折返回去，拖了一对金钱豹夫妇和一只羚羊，把这些东西堆在一块儿，跟小山一般。
“你是何人！”皇帝大惊，“我朝竟然还有这般的奇女子，朕之前怎么从未见过你。”
纳兰珏跟个过冬的松鼠似的，刚把猎物堆过来就听见皇帝问话，她把尾巴掉下来的豹尾踢回去，让它们整整齐齐地在一起，接着回答了皇帝的话，“我是纳兰珏，纳兰将军的女儿。”
她觉得皇帝不认识自己，贴心地报出自己父亲的名字来。
“原来是纳兰将军的千金，怪不得了！”小皇帝对纳兰珏不卑不亢地态度和神祗一样的力量很感兴趣，追着问，“这些都是你一个人猎得的？”
“是。”
“将门虎女，你今儿拔了头筹，朕应该赏你。”皇帝赞许道，“这边五百两黄金全部归你，除了这些俗物，朕还想赏你点别的，如今所镇抚还缺个副手，你愿不愿意来？”
纳兰珏并不知道所镇抚副手是个什么官，她扭头去找兰沁禾在哪，就见前方的兰沁禾冲她点了点头。
“我愿意。”娘娘点了头，纳兰珏也不管所镇抚是什么东西了，撩起血淋淋的袍子往下跪，“谢皇上恩典。”
“好。”皇帝高兴地去看慕良，“你尽快安排一下，不许有人欺负了她，回去的路上让纳兰侍驾，朕记得当年纳兰将军也为先皇侍驾过是不是？”
慕良起身，笑着答了，“可不是么，纳兰老将军回回秋猎都跟在先帝爷身边，现在又轮到了纳兰小姐，可见万岁爷是天下一等的伯乐，凡是贤才良将都不会被埋没了去的。”
兰沁禾抿了口茶水，怎么慕良在自己跟前就说不出这样好听的话呢。
“正是这个道理，只要是好的，朕就绝不会埋没了去。”皇帝往下看了一圈，接着道，“他们有的人还不知道，慕良你说，把今天下午送来的捷报念一遍。”
“是。”慕良转身，对着下方宣读，“十一月十四日，自沿水湾击退倭寇炮船九艘、歼灭倭寇三千六百，抓获倭寇首领松木等三位将领，已押送京城于十七日到。”
兰沁禾放下了茶盏，眸中划过思索。她道皇上多么慧眼识人，原来这才是封纳兰珏官职的真正原因。
不对！
她忽地朝慕良望去，往日但凡有捷报都是从外面一路报捷进来，这一回怎么他们谁都不知道，皇上倒是第一个知道了。
兰沁禾眯着眼睛望向了纳兰珏带回来的猎物，心中有了计较，一等散席之后就叫了纳兰珏过来。
纳兰珏中途去换了干净的衣服，她听说娘娘找她，很快便掀开了兰沁禾的帐子往里去。
“娘娘您叫我？”
兰沁禾先是扶着纳兰珏的臂膀上下打量了一番，笑着叹气，“没受伤就好，你今天可是吓到我了，怎么带回了那么危险的野兽来？”
关于这件事，纳兰珏诚实答了，“我也没有想到。一开始我只是骑马到处看看，不知道走去了哪里，见前面有一头大熊在吃蜂蜜，它吃了两口就捂着肚子倒下了，我想着机会难得，就刺了它的肚子把它带回来。”
“你可真是胆子大，那么大的熊，又是身体虚弱的时候，最是暴躁要人命。”兰沁禾心惊胆战，“你怎么敢去招惹它？”
“它一开始扑腾了两下，很快就不行了。”纳兰珏说，“然后洞里跑出来两只小的，被我给顺手捡了。”
“那对豹子呢？”
“我回去的路上遇见的，他们本来追羊追得好好的，结果追跑得太急，不知道踩中了谁的捕兽夹里。我等到天黑也没人过来认领，就用您给的弩.箭射死了拖回来了。”
兰沁禾听完，心里暗叹一声。
果然是他。
那人记着自己要捧纳兰珏，于是收到了捷报后提前压住，又安排了猎物，引导着纳兰珏去拿。
他上午同自己出来的，这些应该是出来前就安排了，可愣是一个字也不说，一句宠也不邀。
这可真不像个太监。

第58章
这场秋猎紧促而丰富，发生的两件事都十分有意思。
一件是四川有商人主动出钱赈灾，拨下去的银子又回到了国库；二是纳兰将军传来捷报，他的女儿接着就伴驾随行
后面一件看似没什么大碍，消息传回王府，王瑞说了个好字，叫人备了礼送去了郡主府。
身在局中的人深谙，往后起码十年，西朝的武将都会被兰家牢牢把控了。
“万清这一手玩得妙。”有门生点评道，“之前纳兰府打压嫡长的事情也不是什么大秘密，她偏偏紧着纳兰将军抗倭有功的时候让西宁郡主把人捞出来。再过十年纳兰将军老了，总要找人继承衣钵，一个是被女人宠坏了的纳兰杰，一个是西宁郡主花了大力气养的纳兰珏，纳兰家必定落到纳兰珏手中。”
“可惜当初我们怕惹了纳兰将军不痛快，没有去管他家里的事情，倒让万清白白捡了便宜。”
王瑞抱着汤婆子，听见这话抬了抬眼皮，“各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万阁老是个忠厚的人，你们不要这样去揣度她。”
他发了话，下面的人纷纷低头听教诲。
“再有了，什么叫可惜？西宁郡主是亲封的郡主，背后还牵着兰老将军，这事人家管得了，你们能行吗？”
有人叹息，“虽然如此，到底以后日益艰难了。”
京中的老将，大多是跟着兰国骑出来的；好不容易眼看新人换旧人了，他们各自准备了一批年轻的武官安插各处，结果又被纳兰珏抢了先。
一个十六岁的黄毛丫头，直接被封了所镇抚的副官，还伴驾回宫，皇上对纳兰珏是极为满意的，更关键的是——
“怎么这一回，慕公公也帮着纳兰珏说话？”
他那话的意思分明就是要把纳兰珏捧成下一个纳兰忌。
“这事说来蹊跷，按理边关大捷我们先知道，是谁把动静压住了？”有人思忖着，看向王瑞，“之前御前议事，提拔殷大人为户部尚书，我们也是跟慕公公打过招呼的，他却突然甩了一枪，弄了杨士冼和秋瞿掣我们的肘。这……”
事情到这里已经很明显了，慕良是万党一派的人。
王瑞敲了敲自己的膝盖，没有说话。
自从慕良拒绝了替他遮掩福建一事，他便知道此人大抵不会站在自己这边。
好在他在司礼监还有个楼月吟，倒不算毫无底牌。
“这事情再说，”他打断了各方猜测，另起一头，“现在重要的是南京修园的事，一定要快快地把园建好，造得漂亮大方、让圣上满意，这集天下人之力的事，万不能辜负了。”
“大体上倒没什么问题。不过……”有人迟疑道，“江苏巡抚凌翕是万清的同年，又是西宁郡主的老师，这个人在江苏，只怕有些难办。”
“这有什么难办的。”王瑞瞥向了那人，“你是说，万阁老会偕同凌翕阻碍皇上修园不成？”
“卑职不敢。”
王瑞仰着头，似乎在想什么，半晌缓缓道，“万阁老是识大体的人，凌翕也是个识大体的人，有些事她们是于我们政见不合，这是正常的，用不着大惊小怪把人打成敌人一样对待。都是为了西朝的江山社稷嘛。”
“王阁老说的是，我也以为在修园这件事上，凌大人、万阁老都是同我们一条心的。”
不把钱抽给福建，等明年发了大水、瘟疫横行，倭寇再犯，他们谁都吃不了好果子。
……
从围场回来过了几日，纳兰珏跑去公署报到了，她当天回来就告诉兰沁禾，“我见到娘娘的弟弟了，他说他会带着我的。”
兰沁禾便更加确定了，这其中一定有慕良的手笔。
她搂着纳兰珏好声嘱咐，“在宫中办差不比在外头，凡事你都要三思，实在拿捏不准的就来问我，或是去问万阁老，或是去问你十九爷。”
纳兰珏点了点头，表示知道。
兰沁禾又拉着她坐到自己身边，“你是个直肠子、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性子，往后可不一样了，有些事要争、有些事要躲，你年纪小，少不得有人嫉恨你，你不要同他们置气，那些人不必理会，他们那种人一辈子也就是走卒罢了。”
她说到这摸了摸小姑娘稚嫩的脸蛋，“你不一样，你父亲是大将军、抗倭的英雄，只要你肯努力上进、实心做事，日后的前途且光明着呢。”
纳兰珏睁着一双黑黝黝的眸子，一眨不眨地望着兰沁禾，“我知道是娘娘在帮我，我不会忘恩负义的。”
“谈不上什么帮不帮的。”兰沁禾瞌下了眼睑，掩住了几分惆怅，她轻笑一声，“我还等着以后你功成名就了，能替我养老送终，你可千万争气呀。”
若是有朝一日兰家惹来大祸，她怕是还要靠纳兰珏救父母一命。
“我会的，我会跟着十九爷好好学的。”
“好丫头。”兰沁禾深深地望着她，眸中似有泪光，又似藏着沉重的千言万语。她忽地站起来，对着纳兰珏一拜。
“这以后，就多拜托你了。”
纳兰珏会是一张王牌，一张起码能护住兰家十年的王牌。
……
郡主府里的事情，很快传到了殷府。
殷姮听后一叹，“她也是个惯会笼络人心的主。”
她的大丫头揽月递上了茶，开口道，“郡主也是怕了，这些日子您升得那样快，一会儿入阁、一会儿封尚书的，兰家焉能不做后路的打算？”
“是啊。”殷姮靠在榻上，垂眸自嘲一笑，“何止她，就连身为宰辅的万清不也睡不着觉了么。沁禾她进不了庙堂，看不见这里面的错综复杂，心里没有底，就愈加担忧，换做是谁都要提前做准备的。”
揽月有些不忍，“您当初何必走王阁老的路子，若是拜万阁老为师，兰家也不必那么心惊胆战了。”
“我若是拜入了万阁老门下，他们与王党相争时，也许能够减轻一二分担子。可你不要忘了，真正执掌天下之权的不是什么王瑞，而是宫里的那位。”
就连兰贺栎、兰沁禾都避其锋芒、隐而不出，若她真是万清的弟子，又岂敢在朝堂上放手争夺。
她不能安于平庸，既然注定要锋芒毕露，起码将兰家撇开，不与他们沾惹关系。
十五年前父亲入狱，那时候殷姮就明白了，什么百年太医世家、什么救治了数代帝王，这些都是狗屁。若没有实权在手，谁都能拉他们下水、谁都能轻而易举地要他们全族人头。
帝王嘴里一句愧疚当的什么用？能让她父亲死而复生么，能消去殷家那些年的苦痛么。
全都是虚的。
只有封疆入阁，真正将万千系于一身，才能保住她殷家的荣耀、才能随心所欲后安然于世。
她看透了，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这个词，哄那些书呆子罢的。就算是田中的老农、斗大字都不识的人，也知道民不与官斗，这世间本就没什么正义清明可言，都是权力的相争罢了。
殷姮要争，她势必要争，绝不会让十五年前的悲惨再度落到家中。
她忘不了母亲对债主卑躬屈膝的模样，忘不了祖母悲愤中死不瞑目的模样，更忘不了那些刁民跑到自家的医馆前，大声地辱骂肆意地践踏。
那段日子里，她就是走在街上都能听到人们的议论——
看，那个就是殷姮，父亲害得龙种死掉的那个。
而到了今日，那些曾经嘲讽唾骂她的人又像失了忆似的换了一副嘴脸。
他们笑着围着自己称赞——
王阁老老了，这半个西朝多亏殷大人撑起来了啊。
这便是她要争的道理。
而兰家……
殷姮抚过膝上的肩坎，那是条银灰色的肩坎，新鲜雪狐皮制的，摸起来柔软蓬松。
“她其实不必怕的。”
许久，殷姮轻轻开口。
揽月回头，“嗯？主子方才说什么？”
“没什么。”
殷姮仰头靠在了椅背上，她抱着怀里的肩坎，失神地望着屋顶。
你不必怕的，她就算再狼心狗肺也记得那时的恩情，如何会真的将兰家逼去绝路、如何真的会忘了打小的情谊。
别怕，至少在你面前，没有殷大人，只有殷姐姐啊。

第59章
转眼就近年底，这一个多月里纳兰珏渐渐少回来了，她时常歇在公署里，听弟弟说纳兰珏做事还算踏实，大错没有犯过，偶尔有三两小错也只是因为生疏的缘故，稍一指正就改了。
银耳在过年前将给慕良的聘礼办妥了，找了人偷偷送进了千岁府，兰沁禾跟着一起去的，把十五个箱子抬进了慕良的院子，弯着眼眸对他道，“看看喜不喜欢？”
平喜将箱子挨个打开，慕良看后一愣，“娘娘，这是……”
箱子中清一色的瓷器玉器。
兰沁禾抿着唇笑，“我听说九千岁没有别的嗜好，就喜欢在家里抛玉砸瓷。”
慕良双眸微睁，猛地低头请罪，“臣日后一定改。”
“改什么呀，我都给你买来了你还改。”兰沁禾拉着他的手进里屋，在外面站了一会儿慕良的手都冷得像冰似的。
她一边拉着慕良进屋，一边让人搬了一箱进来。
“这一箱放在这儿，你现在就砸，让我也见识见识九千岁发威的模样。”
兰沁禾心心念念着不怒自威的冷面千岁，可惜她总是和慕良相处的时间太少，这人在她面前也总是木头似的呆愣。
慕良哪里赶在兰沁禾面前砸东西，他露出哀求的眼神，“娘娘，臣如何敢砸您送来的东西。”
他是经不起这种玩笑的，兰沁禾也就不逼他了。
她清退了屋里的人，低头握住了慕良的手，那十指冷玉一般，看多少遍都不会腻，随随便便的一个动作都使人舒心。
兰沁禾看了两眼，从袖中取出一枚打好的红玉扳指戴到了慕良左手拇指上。
慕良愣了愣，低头去看那只扳指。
“美玉要用美玉配。”兰沁禾看着慕良的手，愈加满足了。
“我已经将聘礼送来了，你还有什么想让我做的？”
慕良红着脸摇头，他忽地有种自己是深宫宠妃的错觉。
难怪那些娘娘们就算什么都不缺，可得到了皇上赏赐的一块玉佩、一盘糕点也会欢喜异常。
若是他来说，只要能得到娘娘赏赐的一笑，他也就能欢喜好几日了。
“这是你说的。”兰沁禾逼近了慕良，伸手抚上了他的侧脸，杏眸中柔光似星碎，唇畔处温存如月芒。
“公公什么时候还我嫁妆？”
慕良呼吸一滞，他从来都知道西宁郡主是极美的，她像是块美玉，天然去雕饰，不需要多少粉黛就足够入画。
相由心生，兰沁禾的温和里带着书香，藏着坚强。
她比寻常的大家闺秀多了份见过潦倒的沉稳，又比穷苦女孩多了些王侯贵族的矜傲。
她吃过残羹冷炙，也饮过玉液琼浆，披过一身麻衣，也穿得了绫罗。这样的人无疑是可怕的，她拥有着一切，也善用着一切。
当她决定爱一个人的时候，她便能调动所有，使人觉得日转星移，什么都比不上她的一颦一笑。
譬如慕良。
归根到底他和纳兰杰一样，昏昏沉沉地溺在兰沁禾的身旁，像是落进了稠蜜里的虫子，甜得扇不动翅膀。
兰沁禾另一只手按上了慕良的玉带，她指尖勾住了边缘，一下又一下，露骨却又克制地轻敲。
“我可以……取走你的嫁妆了么。”
她的语气并不是不容置疑，只要慕良表现出为难，兰沁禾马上就会后退，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可慕良又怎么会为难呢，他咬着舌头，怕自己一张嘴就是难堪地呻.吟。
只是兰沁禾靠近，就足以让他发软战栗。
他很快点了点头，紧张地不知道手要放在哪里。得到了答案的兰沁禾眼眸一亮，她牵起慕良的手，俯身低头吻上了那苍白的指尖。
这个吻细碎而缠绵，甚至比直接相濡以沫还要旖旎。
……
兰沁禾第二日从千岁府离开时，天还未亮。
她回到府里以后连喝两大碗茶，胸口依旧打鼓似地砰砰乱跳。
虽然在慕良面前强装了镇定，可她心里的慌乱不比慕良少。
回想起昨夜的事，兰沁禾猛地把脸撞在了桌子上。
慕良……慕公公……
那人还说什么去学了舒铃，到头来连衣袋都抖抖索索得解不开，在床上也只会不停地喊娘娘。
兰沁禾被人叫了一辈子的娘娘，她从来不知道这两个字能被叫出那样的韵调来。一开始还像是奶猫求食，细细的带着甜味；到了后来累了，便像是病榻上的美人一般，沙哑中满是勾人。
兰沁禾又给自己倒了一整碗茶灌下去。
慕良那个模样，根本没有她害羞的余地，她要是表现的弱气一些，恐怕就剩两人脸红相对，什么都做不下去了。
又是一碗茶。
害羞归害羞，兰沁禾已经在盘算下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了。
食髓知味，她比以前更加惦记慕良了。
正不停喝茶冷静，外头有丫鬟敲了门，“主子，三小姐来了，在外面等着您呢。”
兰沁禾回神，这才发现她已经坐着思念慕良了快两个时辰，这会儿天已大亮，今儿她约好要陪妹妹去藏珍阁买过年戴的首饰。
她起身理了理衣裳，快步走去门外，兰沁酥已经等了好些时候了，她见兰沁禾出来，软着身子就要姐姐抱，“我还以为姐姐为了见我特意打扮了一番呢，叫人家好等。”
兰沁禾接住了妹妹，她手搭在小姑娘的腰上，稍稍一碰就问，“你是不是又清减了？”
感觉比秋猎时又瘦了一圈。
“都是姐姐不好。”兰沁酥腻在她肩头，撒娇抱怨着，“姐姐都不常回来看看酥酥，酥酥一个人吃饭怪没意思的，这几日就懒了。”
旁边的倚沐讶异抬眉，主子前两天还想吃羊排，可又念着说自己胖了一定要控制饮食，不许院子里任何人吃肉，免得勾得她闻着味道。
这会儿又成懒得吃饭了？
不过主子在外说话总是一天一个样，对着每个人说的内容都不尽相同，她也没资格过问就是了。
若是往常妹妹这么说，兰沁禾哄两句就过去了，可她昨晚刚刚采了花，神经还绷着，回想起来这两个月她都只心心念念着慕良，似乎真的把妹妹抛到脑后了。
她于心不安，拉着妹妹的手道歉，“是我不好，马上过年，姐姐一定多多陪你。”
“现在就要姐姐陪。”兰沁酥歪在兰沁禾怀中，仿佛兰沁禾是她的骨头，只要稍稍一抽她便站不住似的，吐出来的字又甜又娇，“姐姐坐酥酥的车子。藏珍阁那边已经备着了，一会儿买完东西酥酥还要去飨灵楼吃饭，咱们快些。”
她说着同兰沁禾的右手五指相扣，拉着那只手贴上了自己侧脸，亲昵地蹭了蹭，“姐姐今日可只许看着酥酥一人。”
女子领子上粘了一圈白色的狐狸毛，她鬓上缀满珠翠，脸上一对狐狸眼上了精致的粉妆，此时满心期翼满眼欢喜地望着兰沁禾，真像一只刚下地的小狐狸，毛茸茸地追着母亲的尾巴要叼。
兰沁禾还能说出什么拒绝的话呢。
虽然酥酥有些事确实让人心忧，不过好在她们家不似别的富贵家里，几个姐妹兄弟天天为了一点小事勾心斗角。整个兰家上下和气，妹妹又同自己一心，这便是最好不过的事了。
她带着妹妹去了藏珍阁，兰沁禾是懒得买衣服的，衣服首饰这些都由莲儿拟了单子置办，办完之后交给银耳核账，每个月花多少钱、买哪几件都有定量。要是她突然另拿了钱去额外买，少不得又多出些麻烦的程序。
前两日兰沁禾刚收了今年郡主的俸禄，怀里有张一千两的银票，正好这次出来捣碎拿回去供过年开支。
她等着妹妹挑完首饰，自然而然地去掏钱付账。
“一共是六十一两七钱，您是老主顾，就算您六十一。”
“好，包起来。”兰沁禾伸手拿钱，忽地面色一僵，又在袖中翻了一遍，那个昨日她就妥帖放好的钱袋居然哪里也找不到了。
兰沁酥还在看别的耳坠，见那边迟迟没有动静，奇怪地看了过来，“姐姐怎么了？”
兰沁禾倒吸了一口凉气，她倒不是觉得没带钱在外头丢脸了，而是赫然想起昨晚的事情。
千岁府，红床暖帐。
她莫不是把钱留在了慕良屋子里？
那人向来敏感多心，自己同他欢好了一晚，临了居然留下一千两的银票，他见了岂不会认为……
兰沁禾眉梢一抽，直想掐死自己算了。

第60章
慕良难得没有早起，今日下午才当值，有了一个上午的空。
他躺在床上，实在不记得兰沁禾是什么时候走的，自己竟然一点动静也没听到。
想起昨日种种，慕良恍惚不知今夕何夕。
他缩在被子里，只留一头散了的墨发在外头，昨日是第一次，不知兰沁禾是体贴还是自个儿也害羞，尽捡着手呀肩呀头发这种无所谓的地方碰了。
慕良只稍稍一回想，就大气也不敢出，躲在被子里屏气了许久，直到快把自己憋死才又露出头来。他看了两眼边上空出的位置，伸了手，颤巍巍地用指尖触上了那边的床褥。
他另一只手紧紧抓着自己身下的褥子，似是在酿什么决心一般。
半晌，他缓缓收回了触碰床褥的食指，盯着瞧了一会儿，接着慢慢放入口中。
满面酡红，黑眸微湿。
床帐把外界隔得严严实实，屋子里没有别人，慕良喘息着，放过了自己的手指，目光移向了兰沁禾不在的床被。
他已经是娘娘的人了，再不是从前的慕良，多少可以做些僭越的事了……
慕良跪在了床上，他战栗着俯身，那头被兰沁禾反复赞赏的墨发披散了一片，在昏暗中也折射出了莹莹润光。
他迟疑了许久，也酝酿了许久，最终还是拗不过心中的那点妄念，低头吻上了床褥。
那里早已没有了温度，连女子身上的气味也散了干净，可对慕良而言，依旧能使他心跳如鼓。
娘娘……
昨日的事情一幕幕浮现脑中，慕良闭着眼，脸上涨红。
这样狭小昏暗的空间给了他滋生绮念的沃土，他渐渐不满足单纯的亲吻，于是伸出了舌头用舔舐来膜拜。
说不出这是虔诚还是龌龊，慕良尾椎发麻，脑中只有两个字——
娘娘。
……
平喜在外头估摸着时间，这会儿实在该起来了。他硬着头皮去敲门，小心地轻唤，“干爹，儿子能进来了吗？”
他等了一会儿，里面才传来一声模棱两可的应答。
平喜立即推门进去，扭头给身后抬着水盆和衣裳的小太监们使眼色，“轻点。”
床帐还未掀开，平喜先让脸上堆了喜气洋洋的笑意，一连串的贺词也打好了腹稿，这会儿小步子上前，拉开床帐就要道喜。
他刚碰上床帐，忽地脚下踩着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个锦绣的钱袋。
“咦。”平喜捡了起来，“干爹，这儿落了个钱袋，怕是西宁娘娘的东西。”
慕良已经整理好了衣襟和头发，又恢复了淡漠阴沉的寡淡。
他掀了帐子接过来一看，这样的面料绣工又是新出现在他房里的，无疑是西宁郡主府。
“怕不是遗漏了，儿子给她送过去吧。”
慕良捏着那钱袋的手感就知道里面是银票，他刚准备递给平喜，却忽而一转，想到了别的什么。
若这是娘娘赏他的，他再送还回去，岂不是故作清高、打了娘娘的脸？
可这钱袋是在地上捡的，不是放在他枕边，应该只是不小心遗漏而已。
不……
慕良倏地瞳孔一收，那些这几日渐渐遗忘的事实冒出了水面。
谁告诉他娘娘非他不可了？当初他就明白，娘娘不过是新奇自己身上司礼监掌印、九千岁的皮而已，想要弄来玩玩看看，哪里就真的要娶他了？
昨日已经尝过了滋味，他那般死人似的表现莫不是让娘娘失了兴致，再不想同他往来了？
慕良脸色顿时煞白，他不禁想着娘娘走时是何等的模样，可兰沁禾走时他正睡着，昏昏沉沉的脑袋一点也记不起那时的光景了。
他脑海里顿时浮现出兰沁禾冷淡的模样，她不悦地皱着眉，连一声道别都厌烦说，穿了衣服后将银票掷在地上，接着毫不犹豫地大步离开千岁府，再也不想踏入。
心口像是被刺入了尖锥，痛得钻心入骨。
娘娘一定觉得自己无趣透了，既没有大家公子的内涵品性，又没有外边男子的讨喜知趣，甚至连个人都不算，肮脏恶心得不堪入目。
可娘娘又不能说明白了，就怕自己同兰家为敌，于是就用这种方法，叫他好聚好散。
平喜看着慕良的模样，猜出了他七成想法，无奈劝道，“干爹，您不要多虑了，这会儿就要过年，娘娘肯定是打算把这钱去钱铺里拆开了好分配，没有您想的那样。”
慕良恍若未闻，他全身血液冰凉，攥着手中的钱袋，低低自语，“我没有舒铃的美貌奇巧，多少得比他有点自知。”
当年的舒铃，仗着公主的喜爱忘了身份，最后被弃之如敝屣，到死了连个坟都不剩。
这话说的倒是。平喜也明白他们做奴才最重要的就是认清自己，万不可把主子偶尔的一句好话当做了尚方宝剑。没有自知的奴才从来不会有好下场。
他原本是笃定西宁郡主没有那个意思的，可他到底不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难道真是如此不成？
确实有些冷心的主子，疼爱的时候跟疼眼珠子似的，转头玩腻了就连把人卖去楼里都不可惜。
“西宁娘娘不至于是这样的人。”他犹豫着安慰，“要不您写个笺子或是拿些信物，儿子带给她，看看她是个什么反应？”
听了这话，慕良眼中露出了些神采，他猛地扒住了床沿探出身去，一把抓住平喜的手吩咐，“把之前打的玉佩送过去，快去！”那只手用力非常，让平喜感觉生疼。
早在兰沁禾告诉他要送聘礼过来时，慕良便也着手准备了。
“是。”平喜不敢耽搁，连忙转身出去。
慕良一直盯着他的背影，直到看不着了，才恍惚地摸着手上的红玉扳指。
那是昨日兰沁禾亲自给他戴上的。这会儿他捏着扳指就像捏着最后一根稻草似的，算是唯一的可怜的安慰了。
……
飨灵楼
兰沁禾一边和妹妹吃饭，一边忍不住去想慕良。她方才已经打发了银耳去千岁府拿钱，等人一到应该就不会误会了。
藏珍阁的钱最后还是兰沁酥结的，她这会儿抱怨道，“莲儿是做什么的，怎么主子出门连钱袋都会忘记放，姐姐真是把她惯坏了。”
兰沁禾哪里敢说自己是从别处穿了衣服过来的，只能笑笑，“今天不是她服侍，是我自己不小心漏了。”
“姐姐就是袒护她。”兰沁酥拉了拉兰沁禾的袖子，指向了桌子中央的八宝鸡，“要吃那个。”
兰沁禾帮她夹了过来，还没放进碗里兰沁酥就偏着头咬了下去。
她歪斜着头，贝齿咬住了筷子不放，朱色的唇瓣在干燥的冬季也水润饱满，那双狐狸眼巧笑着，充斥着小女儿家的娇气。
她故意任性，知道姐姐是纵着自己的。
兰沁酥永远是光芒万丈，她是被宠着长大的孩子，最艰苦的岁月里也有哥哥姐姐省钱给她买糖，这样长大的孩子无疑是骄傲而耀眼的。
“多大的人了。”兰沁禾确实不会像万清一样指责她的不规矩，只是笑道，“你同你的侍君们吃饭也是这般？”
“那是自然，他们不伺候我用膳，难不成还要我给他们布菜？”兰沁酥理所当然道。
这话确实有理，兰沁禾有点想尝尝慕良喂她的饭菜了。
“还有几日就放假了，年三十宫中有除夕宴，要见老太后、皇后和老太妃们，初一又要回祖母那里，”兰沁禾又夹了一筷子喂了妹妹，“你这几日乖些，免得长辈们见了又要挑你的不是。”
兰沁酥舀了甜羹，不以为意道，“随他们说去，能奈我何？我最不屑那些自个儿不做事、净捡着旁人指指点点的人了，才不会理会他们。”
“倒是姐姐。”她担忧地抚上兰沁禾的胳膊，“过年去见祖母，她又要为难你了。”
兰国骑的母亲、兰家的老太太一直住在女儿家，以前是因为将军府潦倒，后来是因为万清做大，她不愿意和阁老儿媳一块儿，于是一直在兰沁禾的姑姑家住着。
老太太年轻的时候家门遭了变故，她不得已选择了嫁人，放弃了仕途，老了后悔莫及，就督促着家中的小辈用心读书、考取功名。
尤其是女儿家，她感同身受，最不能忍受自家的姑娘不求上进。
兰沁禾就是那个不求上进的姑娘。
在兰老太太眼中，兰沁禾就是个玩物丧志的纨绔，明明小时候学得那样好，长大了就被纸醉金迷糊了眼、软了筋骨，连皇帝太后求她去做官都不愿意，实在是让人痛心疾首。
兰国骑和万清自然多次同老太太谈过兰家的处境，但局外哪知局中情。
在外人看来，兰国骑是救了西朝的大英雄，万清更是受重用的宰辅，皇帝和太后对兰家的赏赐那么多，还亲自请了好几回兰沁禾，怎么会提防兰家呢？
若是提防兰家，为什么还要用万清？为什么这些年四处征战的武将都是兰国骑调.教出来的将官？
什么明哲保身、什么低调蛰伏，都是这对夫妻溺爱女儿编出来的谎话。
兰沁禾想起往年的种种，也不免头疼。
“到时候再看吧。”亲祖母、兰家的老祖宗，她除了敬着顺着也没有别的方法。
……
陪妹妹吃完了饭，又顺道看了会儿年货，回去的时候钱袋已经从慕良那取了回来，一道来的还有块玉佩。
上好的和田暖玉，触手温凉。
兰沁禾握在手里翻看了片刻，倏地一笑，明白了慕良的小心思。
她将纳兰珏给自己雕的小木凤从原先的玉佩下面取下来，挂到了慕良送来的这块上，接着交给了莲儿保管，“好生收起来，这是贵重的东西。”
“嗳。”莲儿接了过来，随后道，“主子，这两日过年要置办的东西都办好了，奴婢拿单子给您瞧瞧吧。”
礼单放在桌子上，她手上还在处理玉佩，没来得及拿起来，忽地有旁边的丫鬟上前，将单子递给了兰沁禾。
这本不是什么大事，顺手递个东西而已，兰沁禾也顺手接了，她打开看了两眼，照例问一句，“给士冼他们的红包送去了么。”
这个他们指的是这些年从兰沁禾手里出去的学生，大多是些清贫子弟，兰沁禾便借着老师是半父的名头，每年置办年货时都送点压岁钱去。
“回娘娘，都已经送去了。各人十二吊钱、一石米，黄大人今年家里添了妻儿，便又多送了两吊钱，一共是一百三十四吊钱，十一石白米。”
答话的是递清单的丫鬟。
兰沁禾抬眸望了她一眼，这一眼让她翻页的手指顿住了。
“好标志的丫头，我从前怎么没见过你。”她问。
莲儿答了，“她原先在西院做洒扫，银耳姐姐见她琉璃似的，说，那样的粗活恐损了她的灵气，九月的时候就调到前头擦银器了。现在过节，哪里都缺人，奴婢便自作主张将她送来主子屋里伺候。”
她说着扶着小丫鬟的两肩推到兰沁禾面前，眉眼弯弯地欢喜问，“主子您瞧，这可真是赛貂蝉的胚子？”
小丫鬟听了赞赏，腼腆地低下了头。
兰沁禾望着面前的两人，笑着细看了一会儿，接着又低下了头翻看清单，“确实是个闭月的容貌，既如此就不要让这些俗物脏了人家，依旧送她回去同银玉作伴吧。”
两人一愣，小丫头含着泪差点要哭出来。
她来来回回看了几遍兰沁禾，见她丝毫没有动容的样子，只得盈盈一拜，委屈道，“那……奴婢告退。”
莲儿愣愣地看着人走了，有些着急，“主子您平日不是最喜欢和灵巧的姑娘们一处了么，她又没做什么坏事，您干嘛赶人家走。曦月虽然年纪小，可做事麻利，心也是好的，好几回都替我们收拾了屋子，院子里丫鬟的衣服有一半是她洗的呢。”
兰沁禾听了，嘴角的笑意愈甚，拉着莲儿坐到自己身边，“灵巧的姑娘郡主府有你一个就够了，我不用别人。”
这话听起来很是得宠，莲儿高兴了，忍不住还是替人家说两句话，“那您也不能把人家撵回去呀，您看她都哭了。”
兰沁禾将清单递给莲儿，“还有工夫担心别人，先把主子的差事做了。去拿笔去，有几处地方我说你改，一会儿再叫银耳过来入账，明日就去采办。”
“哦好，那奴婢去拿笔。”莲儿暂且忘了替小姑娘求情的话，先紧着主子的差事办了。
兰沁禾望着她的背影，暗暗地笑叹了一声：傻丫头。
果真跟千金小姐似的养起来的，整日跟绫罗绸缎胭脂珠翠打交道，一点腌臜都没见过。
真是个玉盅蜜液泡大的姑娘。

第61章
钱袋被拿了回来，慕良的心才安下。
不过这以后他可再没有机会回味情爱滋味了，年关将近，宫里宫外二十四衙门都由他操持着，内阁六部两京十三省漫天的折子奏疏都经由他手，慕良忙得没有回过一日千岁府，日日都在司礼监或是皇上身边打转。
与此相反，兰沁禾倒是愈发清闲了。
国子监放了假，她连值也不用上，纳兰珏也没有回来，过年的时候是戒备最严的时候，她每天早上点几个兵丁，跟着自己去巡逻守门，晚上回来就听前辈们吹牛打屁，感觉自己学到了很多无用的新知识。
过不了几日就是宫中的年宴，兰沁禾把郡主的朝服请出来，照例进宫，陪着那几位天下的主子喝了酒、守了年。
先紧着皇家， 第二日晚上才回自家吃年饭，这是兰家一直以来的惯例。
当年兰国骑出征，姑姑一家微妙的态度使得两家一直不怎么亲近。万清每日忙着朝中的大事，鲜少管什么妯娌关系，只有逢年过节的时候会偶尔聚聚。
兰沁酥是素来瞧不起姑姑兰子熙的，一个目不识丁的滑头，明明有那么好的哥哥却不善用，跟个市井小民似的没眼界。
这一次回姑姑家她也是如此，挽着兰沁禾的手臂，目中无人的神情都懒得收拾。
就是殷姮来看望她，她都不摆好脸色，这一家子算个什么东西，兰沁酥才不委屈自己。
“呦，嫂嫂来了？”二十年过去兰子熙也露了老态，她眼角多出了皱纹，从门里出来扶着万清拉她进去，又扭头看着后面的兰家小辈们，热络道，“好些时候没见，家里小子姑娘们一直吵着要同你们姐妹兄弟玩，今儿老太太正睡着呢，不用去拜见了，你们先去西厢同孩子们一块儿说笑吧。”
到底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戚，当初兰国骑走时，兰子熙上门要债是摆的是笑脸，断没有这会儿他们发达了就对长辈不屑一顾的道理。
兰沁禾站在大哥身后，携着妹妹给姑姑行了礼。
“好孩子好孩子，快去玩吧。”兰子熙笑着同他们挥帕子，接着挽着万清往厅里去了。
兰沁酥心里翻了个白眼，瞧见了等在门口的表兄弟们后愈发瞧不上眼。
一个个歪瓜裂枣，身上穿的都是什么，既是买不起金帛银布，那就扯两匹棉布好歹干净利索，像是现在这样大红大紫的打眼，可偏偏一眼望去就能瞧见线头，也亏他们敢穿出来。
他们丢得起这人，她兰沁酥可没脸说这是她的亲戚。
“哥哥姐姐们安。”为首的姑娘怯怯地喊了一声。
将军府的爷们姑娘一过来，身上的打扮气质就同他们不一样，这任谁都看得出来。
她这会儿不免有些弱气，好像被人削去一截似的矮了很多。
兰沁禾也同自己这几位表亲们不熟，但不妨碍她握住人姑娘的手，笑着道，“茜妹妹好久不见了，近日身子可好？手这样的冰，快些进屋别冻着了。”
总归就是这几句客套话，翻来覆去地说。
兰沁酥有点不高兴，姐姐竟然松了她的手去牵别人。
她最烦的就是这个，自家那两个庶的也就罢了，京里一群表的，京外一群堂的，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叫兰沁禾一声姐姐，让人又气又不好发作。
不能直说，可到底还是有别的方法的。
兰沁酥快步走上前，伸手就摸上了表妹的脸，“哎呦，谁说不是呢，妹妹这脸都冻得没血色了，快叫丫鬟婆子给你添件衣裳。”她说着就顺势隔开了后面的兰沁禾，自己搂住了姑娘的肩，顺势往里面一推，“走，我们进去吧。”
她以强硬的态度插进了兰沁禾和表妹之中，一句话的功夫分开了两人，接着不经意似的慢了几步落了后，又腻在姐姐身边了。
小姑娘尴尬地赔笑，二表姐倒还好，三表姐素来就不喜欢他们，为人也跋扈的很，叫人一声也不敢多吭。
她老老实实地走进屋坐着，一抬头就能看见兰沁酥的狐狸眼，那双狐狸眼又媚又毒，看人天生带了三分嘲讽，似乎谁也瞧不上眼，可怕得紧，实在不好招惹。
每每兰沁酥在场，这话就没法热闹起来，大家僵硬地坐着，一直到晚上吃年饭时才起身出去。
这本是每年都有的惯例，可论谁也没有想到，明宣六年的第一天，就带给了兰沁禾当头一棒，把她的脊柱砸了粉碎。
……
兰家的老太太当年是书香门第大家出生，后来家里没落了，才不得已嫁给了兰老爷。那时候兰老爷是老太太的救命恩人，养着她、敬着她，把老太太一个刚强的姑娘化了绕指柔，全心全意就想报答他。
这一来她就待在了家中，没有再去科考。
早些年还可以，可过了十年，小妾一房一房抬进来，当年的情意也流逝了去，老太太这才反应过来，她这一生的年华全都蹉跎了。
在院子里待了十年，没有人脉没有家产，连早年的学问都忘了干净，除了一屋子找她不痛快的莺莺燕燕，她什么都不剩。
老太太心里悔恨得几次寻死，最后还是含着泪忍了下来。
那以后她只得将半生的希望托在儿女身上，兰国骑倒是争气，可老太太一看到他就想起了自己花心的丈夫，心中总不是个滋味，她更想自己的女儿能有点出息。
偏巧了兰子熙厌烦读书，待在家里不想出去。
老太太愈加痛苦，无奈地把目光放到孙辈上面。
孙辈里面，兰沁禾无疑是最让她满意的女孩儿——十年前是。
兰沁禾一进大厅就感觉有些不妙。
年饭已经摆上了桌子，万清兰国骑和姑姑姑父陪在老太太身边，可本该热闹活泼的场地里没有一丝声音，实在诡异。
万清的脸色很不好，她低着头站在兰国骑身边，悄悄给兰沁禾使眼色。
这点小动作让兰老太太看见了，她冷哼一声，“你们母女不必私下串通，有什么话不如大大方方地说出来，还是说有什么话是不能明说的，我给你们腾位置就是。”
刚进门的小辈们懵了一下，不知道大过年的为什么祖母说这种话。还是兰子熙站出来，扶着母亲的手笑道，“母亲，您这是说什么话呢，好不容易过个年，孩子们难得聚一聚，您这样他们得吓得不敢说话了。”
“没有你的事。”老太太把她挡开，“就是要趁着过年，就是要趁着他们在！”
兰老太太高坐在上面，她年近耄耋，可浑身的威仪不少，没有人敢驳她一句话。
“当年老太爷还在的时候，每年除夕就赶着你们太爷和一帮子孙跪在雪地里，把各人的志气写下来按上手印埋进地中，等来年过年时再挖出来。谁要是没有做到，就当着全家的面打上十棍，这才有了我现在的兰家。”
她扫了一圈下面，“现在你们老太爷、太爷和爷都走了，这个家交到了我手里，我念着孙儿们自有福气，也各自有你们的父母管着，便不再多问你们的事。”
老太太忽地一拍扶手，眼眸炯炯，“到头来是我错了！是我放纵了你们！一个个都成了什么样子？我大不了撕了这张老脸去乱葬岗，左右我也不姓兰，不入兰家冢、不见列祖列宗罢了！可你们谁头上都挂着个兰字，就是挫骨扬灰撒进江里到头来也是要下去见人的！”
老祖宗发了火，全家立马跪下。
兰国骑跪在第一个，花甲的老将军戎马一生，红着眼睛请罪，“母亲息怒，都是孩儿不孝，是孩儿教子无方，您万不可如此动怒啊。”
他说完就趴在地上磕头，卯足了劲不怕疼似的磕出了声响，很快额上的血肉就模糊了。
“你确是头一个罪人，但我今天先不治你，起开。”老太太眯着眼睛扫向了更远的地方——兰沁禾跪着的地方。
“我除夕整理旧物，翻到了些旧物。”她稍稍平复语气，一边开口，一边有婆子抱着箱子上来。
兰沁禾稍一抬眸，呼吸一滞，那赫然是她幼时存放功课的书箱，里面全是她入国子监前写的文章。
她明白祖母这一回是发狠要治自己了。
果然，那上面传来了不疾不徐的念响。
“为君之道，必须先存百姓。若损百姓以奉其身，犹割股以啖腹，腹饱而身毙。朕每思伤其身者不在外物，皆由嗜欲以成其祸。若耽嗜滋味，玩悦声色，所欲既多，所损亦大，既妨政事，又扰生民。且复出一非理之言，万姓为之解体，怨一既作，离叛亦兴。朕每思此，不敢纵逸。”
老太太抽着里面的一张纸念了出来，继而问，“兰沁禾，你是国子监的博士又是司业，念过的书多，你告诉我，这是谁说的话？”
那是兰沁禾亲手抄背的句子，她自然知道，“回祖母，是唐太宗说过的话。”
“唐太宗是何人？”
“回祖母，是唐时的第二任帝王。”
“这就有意思了。”老太太的声音沉了下来，“九五至尊尚且还念着不敢纵逸，你一个小小的外封郡主，每年拿着你母亲十倍、百倍的俸禄，都去做什么去了？”
兰沁禾垂眸无言。
万清膝行上前，磕了一头，“母亲，这孩子都是儿媳管教不力，儿媳这就带她回去，将她关进祠堂里好生反省。”
“你是宰辅，天下万民都要你操心，这点小事不用你费力。”兰老太太是很不喜欢万清的。明明是嫁进来的儿媳妇，可她尽顾着自己的声名利禄，膝下的孩子一盖不管，兰家的子孙不出息，一半都是万清的缘故。
这话听着讽刺，万清连忙道，“母亲这话折煞儿媳了，儿媳知错，日后一定悉心管教他们，绝不会再让您失望。”
“我知道你在我这里说好话，转头就又心疼孩子放任他们去了。”老太太冷哼一声，“这么多年你倒是好做人，上不得罪我这个老太婆，下卖给西宁郡主和光禄寺卿面子，你既然不管，就别碍着我来管。还是说那位西宁郡主如今只管宫里的叫皇奶奶，瞧不上我这个兰奶奶了？”
这话一出万清和兰沁禾同时磕下，额头紧紧贴着地板，不敢抬起半寸。
老太太望着下面孙女儿毕恭毕敬的身影，遥远而生疏。
何曾几时兰沁禾还是喜欢往自己身边来的。
小时候的她会在自己房中找书读，会垫着脚去摸西洋钟，被万清训斥后还理直气壮地回答“母亲，我在格物致知”，会拒绝仆人给的软枕，“君子不贪床榻，我只用白玉冷枕”。
她会陪着自己手谈，陪着自己天不亮就起来练字，陪着自己跪坐半日品茗修禅。
老人家幽幽地开口，声音疲惫且沧桑，“七岁的姑娘家尚且还知道勤俭爱民，二十七岁的人了，每日拿着民脂民膏，今日去打牌花去三十吊钱，明日陪佳人游湖花去几百两，后日竟和府里的戏子纠缠不清。兰沁禾，你何德何能？”
兰老太太深深地望着下面跪着的孙女，说不清是痛心疾首还是如何，浑浊的眼里一片通红泪光。
“祖母老了，真不想为了这点事情伤了家里的和睦。”她望着纸上稚嫩字，终究舍不得太过冷峻，语气逐渐平缓，却也带上了哭腔，每一个字都痛心异常。
“你金榜题名，却不愿意步入庙堂，我想着沁禾这孩子从小受的苦太多了、过得太累了，在国子监松快两年也是好的。
“可过了年你就二十八了啊孩子。三十而立，你立了什么？”
她攥着手里的纸，下面的兰沁禾把脸埋在地上，一字不发。
老太太颤巍巍地起身，歪着头去看兰沁禾，“你这身上穿的、平日吃用的，一年要花去多少银子，这些银子是哪来的？都是百姓们从牙缝里给你省下来的啊。他们一年到头都吃不起两块肉，大雪的天还要卖了家里的棉被才能过年，他们把这钱送到了你身边，你就拿它去赌博、去买戏子？”
老人的双眉紧紧皱在了一起，红了眼、哑了声，“你小时候，不这样的啊。”
兰沁禾没有抬头，老太太心中满是失望。
她挥了挥手，吸了一大口凉气，让自己的心冷硬起来。
门外有丫鬟抱着一把瑶琴进来，递到了老太太面前。
“你屋子里的焦尾我让人取来了。”老人拭去了泪水，恢复了平静。
她忽然从椅子下抽出了一把斧头，兰国骑猛地一惊，上前去护，“母亲！”
“滚开！”兰老太太一把推开他，高举利斧发了狠往下劈，哭着厉喝，“我今日就砍了你的骄皮奢骨，把我从前的孙女儿还回来！还回来！”
嗡——
七弦迸断，梧桐裂烂。
兰沁禾跪在地上，缓缓闭上了双眼。

第62章
“主子！主子快别喝了！”
西宁郡主府院中一隅，银耳拉着兰沁禾从地上起来，她身旁倒了七.八个小酒坛，手里还在开新酒坛的红封。
“来了来了，衣服来了。”莲儿拿着大氅从院口过来，说话就要给兰沁禾披上。
初二的夜，刚落完小雪，月凉甚雪，她却只穿了一件薄衫，头发也只松松地用绳子扎了两圈。
“我不冷。”兰沁禾一把扯掉背后的氅，踉踉跄跄地爬起来，一伸手将酒坛对准了夜月，痴笑了一声，“梁园歌舞足风流，美酒如刀解断愁。忆得年少多乐事，夜深灯火上樊楼。”
她脸上酡红，眼神也清明不复，仰头饮酒，酒水洒了大片打湿了衣襟，寒风一吹冷冰冰地黏在胸口。
“来，让园子里的戏班子动起来。”她回头望向了银耳，脸上说不清是酒还是化了的雪，濡湿一片。
“我要听……武松，叫秦玉去扮潘金莲！”她鬓发凌乱，眉眼恍惚，嘴角还挂着傻笑，两个丫头见了心里无比惊骇。
“主子……”莲儿小心翼翼地看向了银耳，“主子是不是……我去请太医吧？”
“大年初二又是三更半夜，去哪找太医。”银耳望着院中疯疯癫癫的女子，忍不住红了眼圈。
她别过头去，按着帕子拭了拭眼泪，“你在这里看着主子，不许任何人靠近，我出去一趟马上回来。”
“你去哪啊！”
银耳没有回答，她步履匆匆，转眼就不见了人影。
……
这个点九千岁府中还亮着灯，主子没有睡，下面的众人也不敢睡。
凄冷的胡同里忽然响起了几声叩门声，门房开了房，被突入的寒风冻得哆嗦了一下，心情极差，“谁呀，大过年的这么晚了还敲门？”
他站定了往外一看，就见石阶上站着一个女人，戴着兜帽手提灯笼，见门打开后压着声音道，“西宁郡主府的，劳烦公公通报一声。”
……
慕良是在郡主府的西湖找到的兰沁禾，她站在白石桥上，拎着一坛酒望着下面的湖水，女子穿着一身茶白的里衫，背后是皎白的明月。
她站在桥上，不论是湖水还是明月都离她甚远，于是她只得一个人孤零零地站着，形单影只，连影子都散在桥壁上，不成全形。
兰沁禾似是察觉到了有谁在看她，于是缓缓朝慕良的方向望了过来，勾起了唇笑了起来。
“啊……公公。”
她呵笑着叹了一句，慕良被这样的神色看得一怔，紧忙小跑过去，站到了兰沁禾身旁。
“娘娘，外头冷，我们回去吧？”
女子身上的里衫松了领口又湿了大半，连露出的锁骨上都沾着酒水的湿光。大年初二的夜，又刚刚下过小雪，谁的身体都不能这么糟蹋。
兰沁禾听了这话，侧过了身握住了慕良的一只手，款款地开口，“方才还有点冷，一见到公公就一点儿也不冷了。”
她似是十分清明，眼睛里也是亮的，唯有脸上淡淡的红晕和满身的酒气证明她确实醉了。
慕良这会儿生不出羞涩来，兰老太太的事情他已经知道了，明白为何兰沁禾会在这时把自己灌醉，闹成这副模样。
“你吃过年饭了吗？”她甚至还记得寒暄问候，“今年没能陪着你，我本来想初四去看你的，没想到你先来了。”
慕良弓着身，他手被兰沁禾抓住了没有松开，但不碍着他回话，“吃过了，劳娘娘记挂。”
“你总是同我这么客气。”兰沁禾笑了，杏眼弯弯，挤出了一方水色，亮晶晶的又波光粼粼。
“你来，我要写首七言送给你。”她一手拿酒一手拉着慕良走去了前面的亭子，“新年佳节良辰美景，不要负了才好。”
慕良顺着她的意思，回头给了跟来的平喜一个眼神，便有人将纸笔铺好又退了出去。
兰沁禾左脚踩在了石凳上，一手抱着酒坛一手拿笔。慕良一惊，他还从未见过西宁郡主这般不规矩的姿态。
女子拿着笔舔墨，等那支笔吸饱了墨水之后，她提着手腕思量了一会儿，片刻才下笔游走。
亭子里没有点灯，只有半盏冷月，很难看清。她也不需要看清，只顾着感觉落笔，嘴角一直噙着浅浅的笑意，除了那狂放了些的举止衣着，似乎和平日的兰沁禾没什么两样。
慕良等着她写完，兰沁禾搁了笔仰头灌了自己一口酒，慕良便拿起了那张纸，对着月亮仔细辨认上面的字。
这字写得潦草又粗犷，和兰沁禾平日写得小楷全然不同，上面的墨又浓又重，笔锋之间处处戾气，慕良读完，猛地倒吸了口凉气。
“娘娘……”这东西写不得啊！
兰沁禾浑然未觉，她摇摇晃晃地走出了亭子，闷了一口酒哈哈大笑着，“迢递高城百尺楼，绿杨枝外尽汀洲。贾生年少虚垂涕，王粲春来更远游。”
她醉得站不住，却还有力气单手抬起那酒坛，斜着身子仰面喝酒，“永忆江湖归白发，欲回天地入扁舟。”
她喝得肆意，大半的酒水都洒在了身上，坛里便不甚多少。
最后一口酒尽，女子猛地一把将酒坛砸落，碎在地上炸起一阵惊响，她脸上的笑意也全然消退，那双一直以来温和的杏眸里布满阴沉，眉宇间也缠上了狠戾。
慕良低头看手上的纸，那最后一句是：
不知腐鼠成滋味，猜意鹓雏竟未休。
这是当年李商隐的诗，前头写的怀才不遇壮志未酬，最后一句写的是小人猜忌。
「小人们以为凤凰把腐鼠当做美味，没完没了地猜疑高洁的凤凰要同他们抢夺」
这话李商隐来说就罢了，可兰沁禾来说，那小人指的就是……
慕良当即撕了纸，将其生吞入腹。
兰家二十年的隐忍蛰伏，好不容易新皇换了旧皇，局势稍好了一些，若是这首诗传了出去，立即就能满门抄斩。
太后手里还有先皇的一道旨，随时能将兰家打入万劫不复的地界。
“你怎么撕了？”兰沁禾望见了慕良的动作，倚着亭柱挑着眉，“写得不好？”
慕良没有说话，这话他不敢回答。
兰沁禾倏地嗤笑一声，“是了，又不是我写的，我哪有这般的胆量，就连用古人的东西，也得借酒壮胆。”
她侧过了身，背靠着栏杆，眼神缥缈，不知望向了何处，“外有倭寇，内有奸佞，武缺良将，文缺直臣。慕公公，我十八进的国子监当博士，一数也快十年了，十年的时间，每一任的三甲都是我的学生，那么多的进士，可朝廷还是年年缺人，我亲眼看着他们从一腔正气变得长袖善舞，所学的心理也不知道还剩几成。”
女子回眸，侧着脸望向慕良，“我不知道他们到底怎么了，因为他们去的地方，我一辈子也进不去。”
……
“千字不到竟然错了三处，睡前连着下一篇一起过来重默，将文抄写二十遍，明早我出门之前送过来。”
“诵文落笔没有一点恭敬心，心性浮躁，连圣人的名讳都能写错，跪去祠堂念书，把气性洗干净了再过来。”
……
“把剑捡起来！这会儿就抖成这样，日后你在战场上是不是直接昏过去！”
“穿两件铁甲上马，再射不中不许吃饭。”
……
兰沁禾靠着栏杆坐在了地上，她吃吃地傻笑了两声，眼中说不清是悲哀还是嘲讽，笑着有泪滑下。
“祖母说得对，我就是一个占着民脂民膏的蠹虫。”她喃喃着不知道说给谁听，“酗酒赌博还豢养戏子，天下得我，是百姓之灾……”
声音渐轻，女子说完，坐在石阶上歪头睡了过去。
慕良上前，看见那张脸上泪痕纵横，浑身上下冰凉透骨，没有一丝暖意。
她身上满是酒气，比一旁地上碎裂的酒坛更加浓郁。

第63章
兰沁禾醒来时，脑袋一片昏沉。
她隐约听见了有人在说话，可眼皮子重的很，挣扎了好半晌才勉强睁了开来。
“沁禾？”
这声音十分熟悉，上头有谁在看着自己，她眼前模模糊糊的，许久才认出了坐在自己床头的是殷姮。
“可算醒了，我扶你起来吃药吧。”殷姮见她睁眼，心里宽慰了一些，扶着人坐了起来，又把被子帮她提到了颈口好生捂着。
兰沁禾昏昏沉沉的，有勺子喂到自己嘴前，想也不想就吞了。
她口舌僵硬，一时没有尝出味来，等一碗药下去被人塞了蜜饯后才反应过来苦。
“殷姐姐，你怎么来了。”
出口的声音虚弱而沙哑，殷姮给她擦了擦嘴角，笑道，“可不得我来么，你昏睡了一天，高热不退，把你几个丫头吓坏了，立马就来找我了。”
兰沁禾勉强扯了扯嘴角，“她们就是大惊小怪，我没有事，你快回去吧。”
“还没有事呢？”殷姮蹙眉，又扶着兰沁禾躺下，帮她理了理微乱的鬓发，“在旁人面前就算了，你在我这里多少放纵一些吧。兰老太太罚你的事情我都知道了，这么些年真是委屈你了。”
兰沁禾一听老太太几个字，猛地清醒了过来。
昨日晚上疯癫的一幕幕全都回忆了起来，她脸色一白，立即就想到了自己写的那首反诗。
滔天的惊骇涌上心头，待兰沁禾细细回想，又想起似乎当时慕良把那诗撕了，她才稍稍心安。
慕良……
得亏他当时在，否则不知生出多少祸乱。
殷姮见她神色有恙，奇怪道，“怎么了，还有哪处不舒服？”
兰沁禾摇了摇头，打起精神来同殷姮说话，“纵有千般的不爽快，一见到殷姐姐就上下通畅了。”
“还有力气说笑，看来确实没什么大碍。”殷姮被逗笑了两声，接着又叹了口气，“你的底子好，受点寒不碍事，只是心中郁结，不要再多想了。”
她担忧地望着兰沁禾，“你如今过得还不好么，锦衣玉食绫罗珍宝，每日弹琴交友没有俗事累身，多少人艳羡，何苦还惦记着外头。”
殷姮明白，兰沁禾的病因不是兰老太太，而是她自己迈不过那道坎。
兰沁禾躺在被子咳嗽了两声，没有接话。
有些人是想瞒也瞒不住的，殷姮实在是太了解她了。
“我知道你打小就念着横渠四句，可如今官场波谲云诡，多少明枪暗箭防不胜防。”殷姮蹙着眉，“你是个纯粹的人，面上知道和光同尘，可骨子里还是嫉恶如仇的。”
“沁禾，那里不适合你，安安心心地待在国子监，为往圣继绝学也就足够立世了，何必非要往污水潭里跳呢。”
兰沁禾别过了头，“殷姐姐不也跳进去了么。”
若论殷姮，兰沁禾心中的情感是十分复杂的。
她们打小一块儿长大，殷姮的梦想是做一游医，逍遥自在；兰沁禾却是被按着世家子弟宰辅之路养大的，如今两人长大，偏偏阴差阳错，一个入阁拜相，一个成了风流雅士。
殷姮站在了兰沁禾想要的地方，也站在了兰家对立的山头。
“若是可以，我真不想进去。”殷姮垂眸轻笑了一声，“不说别人，你看看万阁老，才五十多岁的人，苍老成了什么样子，一夜能有两个时辰安睡就是万幸。沁禾，个中滋味心酸艰苦，我实在不愿意看见你受伤。”
“听姐姐的话，不要再想那些了。”
兰沁禾笑了笑，她睁着眼看殷姮，乖巧地点头，“好，我不想了。”
殷姮心中叹了口气，知道她在敷衍自己，也愈加对自己疏远了。
门口传来银耳的声音，“夫人老爷还有三小姐来了。”
殷姮扭头看去，兰家来了人，她便对着兰沁禾告辞，“那我就先回去了，你好好养病，明日我再来给你诊脉。”
兰沁禾撑着身子坐了起来，“麻烦你了。”
“躺回去吧，别浪费了我的药。”殷姮笑着，出门同兰家的几位行了礼，接着往自己府中走去。
兰沁酥瞥了眼擦肩而过的殷姮，看在她给姐姐治病的份上就不同她怄气了，急匆匆地进了房，扑到了姐姐床边。
“姐姐怎么样了，还有哪里难受？”
兰沁禾摇了摇头，看见了随后进来的万清，她掀开被子就要下去行礼，被万清拦住了。
“你躺着。”她望着女儿苍白的唇叹了口气。
“母亲，女儿没事。”兰沁禾安抚道，“着点凉而已，都是丫头们大惊小怪，竟然把您老惊动过来了。”
万清看了她一会儿，心中千百滋味，片刻后抚着女儿的脸轻轻开口，“这两日的事情太后知道了，我刚刚从宫里回来，她老人家很挂念你。”
兰沁禾一愣，又听妹妹欢喜道，“姐姐还不知道，太后让皇上下了旨，封你去常州做知府呢。”
“什、什么……”
她愣怔着，大脑一片空白，脸上一点表情都做不出来，只留下“知府”二字。
知府……知府？
兰沁禾睁着眼睛，恍如梦中。
“我和太后商量过了，常州知府年老，上个月刚递了辞呈。这事是太后提的，等过了年就派你上任。”万清笑着红了眼圈，摸了摸女儿的头发，“你安心去吧。”
近三十年的日夜，委屈得够了。
……
慈宁宫
“娘娘，您真就让兰沁禾去了？”
太后躺在摇椅上，怀里抱着的波斯猫过完年又见胖了一些，她闭着眼睛给猫顺毛，“旨都下了，还有什么真不真的。”
陪在她身边的姑姑面色犹豫，显然不太赞同这个做法。
太后接着道，“殷姮上去了，又是尚书又是内阁学士，沁禾是同她一块儿长大的，她心里必定不好受。家里头还有个强硬的老太太，每年每月的逼着，她也可怜啊。”
“老祖宗，西宁郡主确实不差，可光禄寺卿在皇上那里小动作频繁，一句话就能左右皇帝的心思。万清已经在朝中立住了脚，若是西宁郡主在外面也定住了，兰家是不是太得势了一些？”
“比兰家得势的多了去了，凭什么就要委屈了我姑娘呀。”太后睁开了眼，那双眼睛苍老而不浑浊，比波斯猫的瞳孔更加清亮。
殷姮一人就霸占了户部和吏部，王瑞的树根愈发广袤，马上就能纵横西朝的整片国土。
得有人出来治治王门了。如今的党派之中，唯有兰家还算得势。
江苏常州，王瑞老家，她得派人去钉住王瑞的树根，不能再放任生长，否则早晚吸干了西朝的土地。
兰沁禾，或成或败，且由她去吧。
“喵呜——”趴在太后腿上的波斯猫忽地跳下了地，伸了个懒腰，跑走了。

第64章
过完了年兰沁禾便启程去了江苏，她是坐船去的，除了家里的人，还有平时结交的朋友和学生来送。
兰沁禾站在船上，直到船开了还没有回过神。
科考到现在快八年了，她已经做好了一辈子待在国子监的准备，这一道天降的旨意又将她抽了出来，放去了江苏。
走之前她做了许多打点，先是拜托殷姮注意妹妹和母亲的身体，殷姮应了，只是看兰沁禾的眼神略带踌躇。
“你这一去也不知道要多少时候。”她拍着兰沁禾的肩膀道，“以后只有过年还能见一面了。”
这句话听起来颇为伤感，虽然志愿得报，却又要遭离别之苦。
尤其是同那人……
兰沁禾去几次了千岁府才碰见慕良回来，两人对坐无言了一会儿，半晌还是慕良宽慰道，“江苏和京城不远，娘娘且放宽心，在那边任职两三年大多会调回京城的。”
当然也有可能往上升为按察使、布政使，那时间就不可计量了。
“我总是对不住你。”兰沁禾覆上了慕良的手，歉疚道，“之前给你添了那么多麻烦，前两日还惊动你来为我收拾残局，往后也没法多陪你。”
那夜酒疯之后，一点风声都没传出去，兰沁禾对慕良的情意似乎又往上升了一些，不再是单纯的心疼欢喜，她忽然意识到，面前的这个人是四方周全地护着自己的。
思及此，兰沁禾将手收了回去，“还不知道要在那里多久，你若是等不及了，便知会我一声，我不耽搁你。”
慕良眼睫一颤，猛地跪在了兰沁禾脚前，惊恐地攥住了她的衣摆，“娘娘……厌弃臣了吗。”
“快起来。”兰沁禾拉起了他，“你老是多心，我哪有这个意思。”
“你不知道我有多舍不得你。”她坐在椅子上，环住了慕良的腰，将头贴在他胸下，可以听见心律。
慕良顿时结巴了起来，他两手紧张地放在身侧，一动也不敢动。
兰沁禾仰起头去看他，“慕良……”
这是她头一回叫慕良的名字，不是千岁爷也不是慕公公，是慕良。
那个良字在口中千回百转，拖得又长又细，她紧紧挨着他，拿出了些小女儿家的姿态，“慕良，我要走了，你抱抱我好不好？”
慕良膝盖酥了一片，他咽了口唾沫，手拿起了又放下，酝酿了许久才轻轻搭在了兰沁禾后肩。
“我要走了，临了才发现没一个可以托付的人。”兰沁禾接着靠在了慕良胸下，“本不想麻烦你，可母亲在朝中势单力薄，你若是力所能及又有空闲，还请你多关照。”
“臣明白。”
“还有一件事，纳兰丫头如今在京城多承蒙你的照顾，我这一走便再也顾不上她了，你寻着了机会，看她可行便送去她父亲身边吧。”
兰沁禾抿了抿唇，“除却家中的老小，我最放心不下的还是你。”
她退开了一些，抚着慕良微微凹陷的两颊，“从初一到除夕，你就没几天的囫囵觉，饭吃的比我还少，这样下去怎么得了。”
慕良垂眸，“臣不碍事的。”
“你瘦成这样，膈得我眼睛疼。等明年我回来时，多少胖一些呀。”
“是。”
将该交代的事情都交代完之后，两人沉默了下来。
离别的愁绪太重，压得人喘息不过，兰沁禾见天色晚了，慕良又没有话，于是起身，“那好，我先回去了。”
这怕是他们今年最后一次见面了。
“娘娘！”
袖子忽然被人扯住，兰沁禾扭头，见慕良跪了下来，手指抚上了自己的靴子。
“娘娘，再让臣伺候您一回吧。”
这是最后一次见面了。
兰沁禾一下子心酸起来，她转过身，弯腰拔去了慕良头上的发簪。
霎时，乌黑的长发散落。男子抬头，怔然地望着她，眼眶微红。
“好。”
她抚着慕良的头发，轻轻应了下来。
……
兰沁禾走了，这位风流人物一走，京师似乎冷清了许多。
每个月让才子新贵们趋之若鹜的茶宴停了，豪门王公之间的宴席上也再无西宁郡主，好像少了什么似的空落落。
可又好像什么都没少，各人做各人的事，各司其职各有其命，按部就班地过着每一天。
纳兰珏按着腰上的剑，她请人替了班跑回去和娘娘说了再见。
现在她已经不需要西宁郡主的庇护了，她有自己的差事，而且办得很好，上头打算让她积攒几年的资历就往上升。
这个上头指的不是她的长官，指的是皇帝。
现在纳兰珏成了皇帝跟前的红人，将领之中的新星，再没有什么严氏纳兰杰来烦她了。
“你也别郁闷，二姐从小就想做个父母官，二十七年了，这事终于成了，你该为她高兴才是。”
兰熠这么告诉她。
“我知道。”纳兰珏点点头，她没有那么伤春悲秋，只是害怕娘娘在外面被欺负了。
“我这里腾不开手，你去司礼监送一趟日报。”兰熠把锦衣卫今日的日报递给了纳兰珏，“送了回来等你吃晚饭。”
“好。”纳兰珏戴好自己的帽子，拿了东西往司礼监跑。
司礼监这会儿忙得不可开交，原因在于江苏常州——兰沁禾即将赴任的地方。
“真是好笑，一条蛇而已，哪里就值得叨扰万岁爷了。”
厅内，一身绯袍的楼月吟端着茶盏，慢条斯理地掀起盖子去了去浮茶，“昨夜元宵，万岁爷看久了烟火刚睡了没多久，你们这时候就要拿这种小事烦他，也配得上衣服前的那块补子？”
掌印和提督打擂台，另外的几位禀笔默不作声，悄悄去看慕良的脸色。
“楼公公不愿意去，那就不去。”慕良下巴微抬，“可我既然穿着司礼监掌印的衣服，那就不能有一点儿事瞒着万岁爷。”
他拿起了桌上的奏报，说话就要出门，“慕良没什么本事，唯一的长处就是这颗忠贞不二的心。”
“慕公公这话说的，倒像是我对万岁爷不忠了？”楼月吟放下了茶盏，细长的凤眸一眯，自有千万风情流出，他笑了笑，“您要去我不拦着，只不过这会儿光禄寺卿还在宫里。我也是为了您着想，可别撞了枪口吃了火气。”
慕良颔首，“多谢提醒。”接着毫不犹豫地迈步出门，迎面刚好碰见纳兰珏。
“卑职来送日报。”纳兰珏低头避开了他。
慕良嗯了一声，“放进去吧。”
他手里捏着一份密报，坐着轿子去了乾清宫，外头守门的两个小太监见了他弯腰行礼，“老祖宗安。”
“万岁爷可起了？”慕良问。
“还没。”
慕良思忖了一会儿，决定站在门口等待，等了大约半个时辰，里面才传来了声响。
慕良接了正要送进去的早膳，整理了下表情迈步进去。
“咦，你怎么来了，今日是你当值吗？”小皇帝正在穿衣，见了慕良后有些惊奇。
慕良刚要说话，后边的床帐就被一只手掀了开来。
他微微睨眼，就见一穿着里衫的女子妖妖趫趫地钻了出来。
那人面若芙蓉，一双狐狸眼带着几分刚醒的朦胧，一闭一睁之间惯是妙曼勾人的情愫，就连屋里的太监都不敢轻易靠近，唯恐被她够了魂魄。
那华丽的床幔被她分开，就像是牡丹的层层花瓣之中走出了花妖，情而不色，媚而不俗。那是天生的尤物地长的妖灵，连散乱的头发都似乎散发着暧昧的香气。
“酥姐姐别起来。”小皇帝衣服穿了一半就急忙折了回去，半跪着，捧了女子将要落地的脚放到了自己膝盖上，帮她穿了鞋袜又找衣服。
“每年冬天你总要生病，都是不注意的缘故，到头来还不是苦了自己。”
兰沁酥双手撑着床，由着九五之尊给她穿鞋，她并不配合，抬起了白皙的脚背贴着皇帝的脸摩挲逗弄，不肯乖乖地让他握着穿袜。
“地上的毯子那么厚，冷不着我。”女子眼眸微弯，朱唇勾起了一抹妩媚的弧度，她脚尖顺着皇帝的脸往下，游移到了男子的侧颈，低低一笑，“更何况，看见了皇上，臣还有什么可冷的呢。”
慕良一怔，他猛然回想起了初二那夜，寒月下的女子也是这般拉着他的手，微微笑着，“我不冷。一见到公公就一点儿也不冷了。”

第65章
“酥姐姐你又逗我。”小皇帝一把抓住了兰沁酥的脚，“快点穿衣服，你的身体总是让我提心吊胆的。”
皇帝不是慕良，没他那么多的羞涩。
兰沁酥觉得无趣，随手扯过一旁的衣服披上了事，小皇帝弯着腰帮她系带子，事做的比慕良还娴熟。
他一边帮兰沁酥穿衣服，一边问身后的慕良，“对了，你来是有什么事儿？”
慕良这些年多少见过兰沁酥和皇帝独处时的模样，此时并不惊愕，他将手中的密报递了上去，欢喜道，“回万岁爷，是天大的喜事，江苏常州发现了一件奇物。”
“什么奇物？”皇帝没什么兴趣，左右不过是些空有名头的普通物件，这些年他被骗的多了，一开始还兴致勃勃，后来发现也不过如此。
“是一条通体金黄的巨蟒，近乎一丈，最奇的是那蟒蛇口中衔着一块玉，玉上刻了四个字呢，说是天佑祥瑞。”
皇帝接过了他手里举的密报，狐疑道，“你把那条蛇带来了没有？”
“奴才带不回来。”
“怎么个说法？”
“那蛇吐出了那块玉之后，立刻钻进了长江中再也找不到了，只剩下了这块玉。”慕良将一直拎着的锦囊呈了上去，皇帝打开一看，里面果然有一块玉，上面刻着四个字，写的是“天佑祥瑞”。
皇帝拿着玉左右看了看，这个空档慕良抬眸，同兰沁酥对视了一霎，女子红唇微勾，慕良便又低下了头去。
“慕公公方才说的是哪里？”兰沁酥问。
“是江苏常州。”
“哟，那不是王阁老的老家么，姐姐昨日才上了船赶过去呢，这蛇要是晚几日出现，姐姐说不定就能看见了。”
皇帝倏地抬头，眼神一凛，“谁的老家？”
兰沁酥被他急促的语气吓了一跳，“皇上不知道？常州是王阁老的老家呀。”
小皇帝低头，又去看了手上的玉，那上面的四个字“天佑祥瑞”一下子变得意味深长了起来。
王阁老……王瑞……
他吸了一口凉气，面色极不好看。
“这都是下面的官员为了引人注意瞎编出来的故事，哪来的什么金蟒，这玉也不过是普通玩意，几两银子一块的，没什么稀奇。”他皱着眉扔了玉，对着慕良喝斥，“以后这种事别来烦朕。”
慕良受了训诫，连忙低头捡了玉告退，“万岁爷息怒，奴才以后再也不敢了。”
“出去吧，让司礼监的人今日不许进来，各干各的活儿去。”
“是，奴才告退。”
慕良退了出去，他出了宫门才起身，接着抚上了左手拇指上的一抹红玉扳指，又恢复了司礼监掌印对外的矜持模样。
那张脸上无甚表情，唯有黑眸中显露出一些思忖。
这会儿楼月吟应该已经报信给了王瑞，王瑞历经两朝，在内阁坐了几十年，断不会因为这点风言风语就被动摇，还得再下点料才行。
慕良稍稍瞥了眼身后的宫宇，看样子兰沁酥今天还会陪在皇帝身边，她那种见缝必钻的性格一定不会放过这茬，金蟒衔玉这事就由她来发酵，自己可以开始着手第二局了。
另一边楼月吟果如慕良所料，派了人将消息递去了王府，王瑞知道后眼皮子都未抬起。
这是身为西朝第一权臣的傲气，他下面有大半个西朝的官员做他的底气，这样的小动作他还不屑于出手。
“恐怕是有奸人陷害老师。”殷姮请命，“这件事就让学生去查吧。”
“怎么查？”万瑞慢悠悠道，“是你一个户部尚书跑去常州查？还是让常州官府把看见金蟒的村民抓起来拷问？没有这个道理。”
他摆了摆手，“这些年加在我头上的污名太多了，也不差这一个，我们这边兴师动众的，反倒显得心虚，小人常在，清者自清，圣上心里懂的。”
殷姮受教地低头，“丹心不惧烈火，老师的这份气度宁静，果非常人能及。”
“唉……别拿这些虚话哄我。”王瑞抚了抚胡子，眼中流露出些许疑惑来，“这个暂且不提，慕公公……”
他斜了身子去问殷姮，“咱们下面是不是……有人得罪了慕公公啊？”
这已经是第三次慕良同他们作对了，这一次和之前不同，程度厉害得许多。
殷姮心里也不解，她双眉紧锁，细细地排想了一会儿，迟疑道，“或许是下面哪个不注意的？学生回去问问。”
“要问，一定要问。若是真有人哪里冲撞了慕公公，你就把人送来，我亲自带着去赔礼道歉。”
王党一派的官员实在是太多了，许多就连王瑞也不清楚名字，可往外面一站就贴着他的名牌，什么妖魔鬼怪的都有。
殷姮领命后退下了。
京城的另一边，这件事还远远没有结束，并在几天之后，又一次爆发了新的高度。
就在明宣六年的第一次大朝上，钦天监上了一道贺表——江苏上方龙气萦绕，可见此次南京修园又唤醒了列祖的龙魂。
南直隶应天府是西朝原本的首都，后才迁北京。前三位皇帝都葬在了南京，有龙气自然是正常的，也是好事。
皇帝听了，问了一句，“哪里？”
“回圣上，是江苏上方。”
江苏常州，王瑞老家。
慕良回眸，不经意瞥见了王瑞身边的万清。钦天监是兰家长子兰贺栎任职的地方，万清这一次是彻底要同王瑞开战了。
此时四川事了；南京修园的钱拨了下去，王瑞已将钱抽出来还给了福建河道；抗倭也取得了功绩。国之大事基本稳定，两派的斗争渐渐浮出水面。
他们像是时刻准备着的两条龙舟，在太后将兰沁禾调去了常州的那一刻，就被皇家吹响了开赛的号角。
大浪过去，可以开始赛舟了。
此时从外局的角度来看，两队不分伯仲。
首辅王瑞，兼刑部尚书衔。
次辅万清，兼工部尚书衔。
内阁大学士殷姮，兼户部尚书衔。
光禄寺卿兰沁酥、户部侍郎杨士冼、秋瞿。
司礼监提督楼月吟，掌镇抚司、东厂。
司礼监掌印慕良。
除此之外，在江苏的局面也十分微妙。
江苏是王瑞的老家，地绅豪强顽若磐石，可江苏巡抚兼布政使凌翕是万清的同年，也是至交好友；现如今王瑞的老巢里又被打下了西宁郡主。
宫里宫外，九州八荒，从顺天府到应天府，两党皆不相上下，四处攀争，一点也不肯示弱。
若说之前陈宝国入狱殷姮上位，还勉强算是暗斗，现在已经到了明争的地步。
今日钦天监上的贺表再次触动了皇帝的火气，可这还远远不够，慕良明白，皇帝断不会因为这样的风言风语就向西朝第一权臣挥刀。
他要准备更加高纯度的火.药，必须趁着前两波的余威未消之前，一举刺中皇帝的命门。
“干爹，事儿都处理好了。”
千岁府内，平喜穿着一身便服从后门进来。
屋子里摆着火盆，慕良是怕冷的，他坐在火盆边，一边看书一边抚着手上的红玉扳指。
娘娘离了京，好歹给他留了点念想。
“日子定在了下月二十五，万岁爷寿辰当日。”
这屋子里没有一个人，平喜说话却也小声得很。
慕良放下了书，听完后稍稍皱眉，“不行，那日整个北京城都结为森严，改了日子，换做下下个月的初五。”
皇上的寿辰是提前两三个月就准备起来的，一丝一毫都难有马虎，他们要在铜墙铁壁里钻洞不太容易，得尽量找宽松的时候。
“是。”
“人可靠么。”慕良又问。
“干爹放心，我们没漏马脚，那些人都是绿芜教的，本就是反民。”
“没漏就好。”
慕良将书合起，看向了平喜，“常州金蟒、钦天监……王瑞也该采取行动了，你仔细注意着他们的动向，看看他们打算从哪里下手。”
“保不齐要从光禄寺卿那边，”平喜蹙着眉，“她老人家一天天地待在宫里，万岁爷耳根子软，她说十句话能听进去□□句，王党恐留她不得。”
慕良眼眸微瞌，细细思量着，“倒也未必是她。”他又想起一件事来，问道，“纳兰小姐今日在做什么？”
“哦，新进的一批鸟铳到了，被纳兰小姐瞧见了，她觉得稀奇，正缠着上官说想去学呢，不过那东西哪是能随便碰的，上官否了她，她这几日闷闷不乐的。”
“她的位置也该变一变了，像现在这样天天守门巡逻跑腿，到头来也只混成一个好喽啰。”慕良抿着唇，食指轻轻敲着桌沿，“让她去学点实用的，能放出去的那种。”
平喜道，“纳兰小姐才到任了几个月，这么快换是不是不太好啊？”
“那是从前，现在由不得她安逸下去。”
娘娘到了常州，常州的情况远非别处能比，那里是王瑞的老巢，官府到乡绅都是王瑞的人，她一个空降的知府，是空有签子却无人使唤。
“我估计纳兰珏很快就要外调。”
“外调？”平喜疑惑，“外调去哪？”
“先让她学着，”慕良没有回答平喜的话，“她总归要替纳兰老将军的班的。”
“嗳，儿子知道了。”
慕良目光又回到了书里，他看着上面的字，忽地有些好奇，千百年后的自己会以何种姿态留于纸上。
大抵也就是飞扬跋扈、冷血残暴的奸宦一类。
他又抚上了拇指的红玉扳指，心里酸软，也就只有娘娘会如此的怜惜他。
娘娘……
慕良低头吻上了扳指，他心里默念着：
万请安心。京里的一切他都会打点好，只等您回来，到时路已经太平了，再也不会颠簸您的轿舆。
他拔去了发簪，披散了头发，捂着那扳指就寝，一如侍奉着佳人在时一般，谦卑且虔诚。
先皇没有看错，慕良是一条忠诚的恶犬，可他的忠诚几分在宫里又有几分在宫外，则不得而知。
三月初五，一场由司礼监掌印亲手推波的暴动，在京城外的夜空下炸开了。
“彦氏无德，天佑祥瑞”的口号惊起了整片林子的鸦雀。
这一下，彻底打翻了年轻帝王摇摇欲坠的怒火熔炉。

第66章
乾清宫&#183;丑时三刻，夜正浓。
“反了！都反了！”穿着亵衣的皇帝气得在房中来回踱步，他刚刚被城外反民一事吵醒，听说之后已经发了两刻的火气了。
宫女太监跪了一地，首当其冲的是慕良。
“朕念着他是两朝的老臣，又是朕当年的讲学师傅，一而再地相信他，他却变本加厉，真欺朕年少不敢压他吗！”小皇帝对外吼道，“把王瑞叫过来，朕要亲自问问他是什么意思！”
“彦氏无德，天佑祥瑞”这句话将前两个月皇帝的怒气全部勾了出来。他再年轻再懦弱也是西朝的帝王，凡事都可以忍，唯有涉及天命的事情一步也不能后退。
慕良跪着，“万岁爷息怒，保不齐是有人想陷害王阁老，这西朝里里外外那么多官员，王阁老又在内阁了几十年，没准哪个是和他有过节的。”
“有过节？”说起这件事小皇帝更恼了，他一扬袖子指着外头，“有个狗屁的过节！整个西朝谁不是他王阁老的人？连福建的河道衙门都能听他家人调遣，他有什么过节！”
是了，满朝都知道的事情，皇帝又怎么会不知道。
福建河道衙门的事情，兰沁酥和东厂一早就报到了皇上耳边。
他气得不轻，衣服也不穿，披头散发，就着一身亵衣走来走去，“好，朕倒要看看他是怎么说的，是谁又陷害他这个忠良了？反正已经治死了一个陈宝国，大不了就把朕也关去牢里，天佑祥瑞罢了！”
这话一出众人一声也不敢再吭，齐齐地贴着地，只希望不被迁怒。
外面传来一声——“王阁老觐见。”
皇帝冷笑一声，“来得倒是快。”接着低喝，“让他在外面等，慕良，伺候朕穿衣。”
“是。”
等整理好了衣袍，皇帝立即去见了王瑞，他一进厅就看见王瑞跪在地上，七十多的老人了，跪不住太久，不得已用手撑着地板。
“臣叩请圣安。”他颤巍巍地磕头，却惹来了皇帝的一声嘲讽，“你看看朕像是安的样子吗？”
王瑞稍稍抬头，一双眼里热泪盈眶，和皇帝对视一眼后，又磕了下去。
“千错万错，皆错于臣之一身，惊扰了圣上，臣实在死难谢罪。城外的反民已经悉数了。恳请陛下革去臣职，准臣回去闭门思过。”
慕良站在一旁看着，他不得不承认王瑞的随机应变能力极强。
在接到消息的第一时间他便派人镇压住了闹事的反民，接着很快做好了入宫的准备，皇帝派去找他的人还没出宫门，他就已经到了。
到了之后先跪下，三月初的夜，他只穿了两件薄薄的衣服，连官袍都没有披，冷到了骨头打颤也没有动一下。等皇帝出来后先露出悲恸哭泣的模样，接着请罪。
这样一个古稀之年的老人声泪俱下地跪着，常人都会心软，更何况他背后还牵着无数西朝的命脉，稍有城府的帝王都不会让他辞官的。
但是面前的这位是明宣帝，二十五岁厌烦朝政的小皇帝，不是从前的先皇。
“好，王阁老能有这样的自觉，朕就准了你。”皇帝双手负后，笑了一声，“明日起你就不必来了，慕良！”
“奴才在。”
“你现在就拟旨，把内阁的班子提一提，万清封首辅，殷姮封次辅，再把杨士冼补进来。让王阁老回家安安心心地思过去。”
他说完冷哼一声转身就走。
王瑞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是这个结果。
慕良负责替皇帝善后，他上前扶起了老人，叹了口气，“万岁爷正在气头上，您老何苦来得那么早呢。”
“慕公公……”他张了张嘴，似是想为自己辩解一下，却又明白再怎么巧言也无济于事。
半晌，老人颤抖着冰冷的手，仰天一叹，“是我福薄，伺候不了皇上了，以后皇上身边，还请您多费心。”
他说着撩起袍子要往下跪，脸上满是泪痕，“皇上年纪轻，慕公公，您一定要多顾着他啊，我、王瑞给您跪下了！”
“诶阁老！”慕良赶忙拉他起来，“这如何使得，分内的事情，您这样我怎么受得起，快起来。”
他一边拉着王瑞起来，一边对旁边的宫女吩咐道，“取件大氅来，给王阁老披上。”
“您不必太过忧心。”慕良将大氅给王瑞穿上，“万岁爷也就是这会儿在气头上，过两日消了气，回过神来就知道是错怪您了，本就是子虚乌有的事。您就当休两日的假，正好回去歇歇，年底年初的，也忙坏您了。”
王瑞流着泪，一句话没有说。
他一步步朝宫外走去，弯腰驼背，满是萧瑟的落寞。
慕良望着他远去的背影眯了眯眼，他知道王瑞还能卷土重来，不会那么容易被击垮，四五十年的经营不至于立刻倾颓。
可是他呢……
权宦这条路比起权臣更加艰难，永远是昙花一现，永远不可能万古长青。
他不过是尽量多争一些日子罢了。
等王党的羽翼被削减，万党也争得头破血流之时，太后和群臣要处理的，只怕就是他了。
慕良垂了垂眼睑，接着转身，毫不犹豫地踏回雕梁画栋的宫殿内。
等替娘娘铺平了路，他的灯也就该熄了。
……
王瑞是走回府的，殷姮在他门口候了许久，一见到他立马迎了上去。
“老师！”
她惊愕地睁大了眼睛，“您怎么没坐轿子，皇上说了什么？”
王瑞又往前迟钝地走了两步，过了会儿才发现了殷姮，扭过了头，对她咧嘴笑了笑，“没事，皇上恩准我告老了。”
“什、什么？”
“哦对了，”王瑞拍了拍殷姮的手，“皇上已经下旨，明日起你就是内阁次辅，我西朝还从未有过这么年轻的次辅，殷姮啊，你是前无古人，万不可辜负圣心啊。”
他说完，不顾殷姮的愣怔，一个人扶着门墙迈进了府中。
“回去吧，啊，回去吧。”他入了门，见殷姮还是愣愣地望着自己，于是挥了挥手，“我没事啊，你回去吧，明日还要上值，早点歇息吧。”
殷姮站了半晌，许久才弯腰抱拳，哽咽着道，“是，那学生……就先回去了，您老也早些休息。”
她转身离去，抬起袖子拭泪，王瑞站在门口看着，闭上了眼睛，许久才转身前行。他伛偻着脊背，幽幽地叹了口气。
腹背受敌啊。
殷姮回到了自己家中，她眼中的泪水早已在路上风干，揽月迎出来，“主子回来了？宫里怎么说？”
“阁老日后就在家中颐养了，万清升了首辅。”殷姮步履匆匆，直入寝屋，从枕头套子里抽出一张条子来。
那上面写着几个小字，隐约能看见“反民于初五……天佑祥瑞……万望警惕、提前应对”几个字，以及落款的日期，是二月二十八。
今天是三月初五，这是六天前的密报。
她眼眸中划过深思，接着握着那张条子走到了烛火前，将那张条子烧了干净。
女子唇角忽地勾起一抹笑意，鹤蚌相争，她这个渔夫也不能只是干看着。
王瑞暂且下去了，万清即将做大，万党一派对她来说实在是麻烦，她得想办法去掉些万党的羽翼，尤其是能左右皇上心思的人，绝不能久留。
兰沁酥……慕良……
前者就是个贪荣享贵的蠢货，沁禾不在，万清事忙，她自己就能把自己烧起来。
难的还是慕良，得想个法子把他从皇上身边支开才行。
殷姮捏着下巴踱步沉思，司礼监掌印不大可能离开宫里，慕良也没什么大的错处能让她捏，无法立即扳倒。
等等，宫里？
女子抬眸，顺天府有皇宫，应天府也有皇宫！
应天府……南直隶江苏。
她旋即坐下，摊开了纸，提笔落字，很快就写完了什么东西。
……
江苏&#183;常州
兰沁禾到任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和北京比起来，江苏多了水墨气息。二月底，满城湿润的冰雪气，是同北京不一样的风景。
她先去省里报道，拜见了江苏巡抚兼布政使的凌翕。
“老师！”
分离了十年，兰沁禾乍见凌翕忍不住鼻尖一酸，掀了袍子往下跪去。
“来了？”凌翕见了她也颇有感慨，她扶着兰沁禾起来，上下打量，红着眼睛点头，“这一路可好？”
“好，一切都好。”
“你母亲和家里呢？”
兰沁禾眨去了眼中的泪光，直直点头，“都好，老师呢？”
“我能有什么不好的。”凌翕笑着，她脸上着了浅浅的妆容，依旧不失二十年前的美人气度，尽管从前的凌翕是不上妆的。
两人坐下了说话。
“你也算是守的云开见月明了，”她拉着兰沁禾的手，眼神说不出是欢喜还是担忧，“这次你来常州，背后牵着什么你也该明白，纵使能出来做官了，可日子未必如从前痛快。”
“学生明白。”兰沁禾颔首，“尽力而为罢了。”
从国子监司业到常州知府，虽然看似只升了一级，可做的事大大不同，惹上的干系也极为复杂，寻常的官员有朝中的大员举荐，背后就只扯着政党的关系，而兰沁禾却是太后举荐的人，于是除了万党、她背后还牵了层太后。
凌翕实在是担心她这位空有抱负却无经历的学生，“常州不比别处，你凡事都得谨慎踏实，实在有过不去的坎就来找我，我能帮上的一定帮。”
她不仅是兰沁禾的老师，也是她的凌姨，是看着兰沁禾长大，把她当做半个女儿的。
这也许是人人都会说的客套话，可兰沁禾知道凌翕并不是随口敷衍。
从当初兰国骑远征，兰家负债累累开始，她就尽全力护着。
说是兰家的救命恩人也不为过。
“老师，江苏的情形真有那么糟糕么？”她问道。
凌翕听了，叹息一声，“我在江苏也待了十年了，到现在说起来是个抚台，可也得向地方的乡绅们低头。常州的情形更加艰难，你不要同他们硬碰硬，量力而行就是，万阁老也会体谅你的难处的。”
“是，学生记住了。”
兰沁禾这会儿还没有体会到凌翕口中的艰难是什么，直到她真的到了任上，才明白为什么凌翕会那样叮嘱她。
强龙难压地头蛇，这里是和京城完全不同的光景，没人在乎她是郡主还是宰辅的女儿。在这里，她仅仅是一个外来的年轻人罢了。
二月初，兰沁禾到常州任职了半个月时就迎来了她同当地大族的第一次对峙。
……
江苏&#183;常州
“主子，有李家的人求见。”
已经任知府的兰沁禾从公署回来，听见了银耳的禀报。
“李家？”她稍一思索，就明白了来人是谁——王家的亲家之一，常州有名的地主李氏，家中还有人在刑部担任堂官。
她摘下了头上的乌纱递给银耳，兀自朝厅里走去，就见一穿着布衣的中年男子坐在厅上喝茶，见自己过来才站了起来，鞠了一躬，“兰大人。”
这是在京城不曾有的光景，从来没有哪个府的管家敢在兰沁禾来之前坐在她正厅喝茶，见她也不下跪，单是鞠躬而已。
“李管家。”兰沁禾稍稍颔首示意，“坐。”
她身上还穿着官服，那人见了便问，“大人是刚刚从衙门里回来？”
“是。”
“兰大人初到任上，这半个月来的勤勉大家都是看得到的。”那人说着，露出了笑容，“小人这次来，就是代表常州的各家为大人洗尘，这里有一份薄礼请大人笑纳。”
兰沁禾没有说话，那人便冲着外边喊了一句，“进来吧。”
过了几息，门外传来了脚步声，兰沁禾抬眸，见一白衣公子抱着琴进来。他身姿欣长，面若玉冠，见了兰沁禾也并不拘谨瑟缩，大方地微微低头致意，接着席地而坐将琴搁在了腿上。
兰沁禾去看李管家，李管家笑了笑，又递上了一份礼单，“这是这个月的孝敬，请大人笑纳，过两日沐休，本地的乡绅老爷们在聚贤楼摆了酒席，指望能受大人的一二指点。”
他说完，座下的男子抬眸，淡淡望了眼兰沁禾。他浑然无一点艺伎的谄媚阴柔，表情淡漠如霜，似是不染烟尘的冷玉。
那只根骨分明的手松松地搭在了瑶琴上，琴弦微凹。
有一刹那，兰沁禾以为这是来同自己对技博弈的琴师。

第67章
送美人，送金银，请吃饭，这一套做全了，实在是很给兰沁禾面子。
今天的东西她要不收下，日后同常州的各位其乐融融；要不拒绝，根基还不稳就站到了常州的对立面。
作为一个外调的新官，她是不敢得罪常州的地主豪强们的。
“礼物就不必了。”兰沁禾将礼单还了回去，笑着道，“李管家你也知道，为什么我会来常州。”
她指了指白衣公子腿上的琴，“正月里我那柄焦尾刚被祖母砍断，她老人家都指着我骂我是蠹虫了，我实在是不敢一来常州就又惹她老人家不快。”
“至于酒席……”兰沁禾将目光回到李管家身上，“我刚到任上，诸事繁杂无力抽身。改日由我做东，请你们家老爷喝茶，断不敢白白受他恩惠呀。”
这一番拒绝有理有据，把孝道和官道端了出来，兰沁禾又是笑着说话的，真叫人不好再强求。
李管家沉吟了片刻，挥手让那还没开始弹琴的男子退下。
西宁郡主是万阁老的女儿，他早知道对方不可能那么容易接受他们，不过这也不打紧，关键是——
“大人既然这样说了，小人回去禀报老爷就是。只不过眼下还有一件事请大人做主。”
“什么事？”
“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只不过今年冬天的时候稍微冷了些，有些许老农自个儿不注意得了病，可非说是闹了鸡瘟。我们放出去的庄子今年被拖欠了好些地租，单我们一家就罢了，那些刁民竟然串通好了，连王家、吕家好些家的地租都不交了。”李管家说着，面露愤慨，“这会儿过完了年，各式的东西都缺着，他们既不交地租也不肯归还庄子，真是叫人没了活路啊。”
兰沁禾一怔，猛地抬眸，“有这等事？”
闹鸡瘟非同小可，冬天天气冷，禽类关在一处闷挤，极为容易出事。鸡瘟不止是家禽，连猪、马甚至人都会染上。冬春季节最是易发。
“我到任也快一个月了，怎么从未听说？”
“这不是看大人公事繁忙，又是家里头的小事儿，不敢劳烦大人么。”李管家道，“也是实在没了办法，恳请大人做主，替我们讨回地租吧。那么大的几座府，几千人等着吃用呢。”
兰沁禾微微蹙眉，“这事我知道了，下午就去查办。”
“嗳，小人叩谢大人了！”那人站起来，做了一揖，“那小人告退。”
李管家一走，兰沁禾立即动身，“银耳准备马匹，随我出去一趟。”
她换了官服，打算亲自去看看是否真的闹了鸡瘟。
银耳跟着兰沁禾一起走，两人穿着粗布去了城郊，没有特意去那几家的庄子，只是捡了一家较近的村庄察看。
村口挂着个木牌，上面模模糊糊地刻了两个字：锦村。
一进村子兰沁禾就察出不同来。这会儿二月底快三月，渐渐开始农忙了，江苏的农户该赶着时间准备早稻，可村子里却人来人往，好似没有多少人出农。
隐约听到了咳嗽声，兰沁禾翻身下马，她正打算牵着马往里走，被门口的阿婆拦了下来。
“姑娘，你来找谁呀？”
银耳下意识上前答话，被兰沁禾抢先了一步，“老妈妈，我是从北京来的监生，今年的科考无望了，就打算四处走走。诶，你们这村子里好热闹啊，怎么大家都不出农活吗？”
老婆婆打量了她几眼，“监生？看模样姑娘确像个读书的。”她接着道，“怎么不出呀，自然是要出的，但是月初的时候这附近就染了鸡瘟，大家都忙着照顾家里的病人，晚些时候再出。”
她拄着拐杖，指了指兰沁禾的马，“姑娘这样好的马，得离远些，不要也染上了。”这便是她拦下兰沁禾的原因。
兰沁禾扭头和银耳对视一眼，暗暗皱了眉。
方才听到咳嗽声她便知道不假，现在果然证实了。
“鸡瘟？那严重吗？”她问。
“不严重那么多年轻人谁舍得留在家里，早赶出去干活了。”
“老妈妈，那你们这一季粮税还要紧吗？”
老人叹了口气，“天要下雨，有什么办法。大不了就是被抓起来，或打死或关死，随他们去吧。”
兰沁禾之前鲜少同这些庄稼人接触过，不曾想到他们心中竟然悲观至此，遂说道，“您别这么说。你们将这里的实情上报给官府，出了这样的灾，朝廷就算不抚恤也断没有再逼你们交税的道理。”
“呵，官府？”老实憨厚的老人冷笑了一声，接着摇了摇头，叹道，“姑娘果真是从皇城里出来的读书人。”
她只说了这一句，没有接着往下讲，催促着兰沁禾回去，“这里有病气，姑娘还是早些离去吧，不要沾染了污秽。”
那声冷笑让兰沁禾心里极不是滋味，像是细细密密的针扎在了心上。她快步上前，拉住了老人的手，“老妈妈等等，我读过几本医书，让我进去给村里人瞧瞧吧？”
老人并不感激，“姑娘，你心地是好的。可刚刚交完年税，村里的人家拿不出钱来，你就算开了长生不老的方子，咱们也抓不起药。”
“我出钱。”兰沁禾扭头看向银耳，“你回去取钱，一会儿过来找我拿方子去买药。”
“这……”老人一惊，惊疑地来回打量兰沁禾，“姑娘，你图什么啊？”
兰沁禾垂眸，浅浅地苦笑，“图个无愧吧。”
……
村子里来了位皇城的大夫，挨家挨户地去诊脉看病，还免费给药吃。
这无疑是件稀奇的事儿，大家都翘首以盼盘算着什么时候轮到自家。
“大爷，您这不是鸡瘟，是着了凉了。”兰沁禾把老人的手放回了被子里，柔声开口，“是药三分毒，咱不吃药，多加两床被子，捂一身汗就好了。”
“大夫，我爹真的不是鸡瘟？”旁边站着的儿子担忧道。
“嗯，老人家身体弱，煨点热粥喂下去发发汗就好了。”
“我就说不是，偏你们瞎操心。”床上的老人又咳嗽了两声，接着对兰沁禾道，“大夫啊……我还有一件事想问问您。”
兰沁禾本来已经站起来的身子又坐下了，她倾身问，“您说。”
“大夫啊，”老人伸出了手抓住了她，“我家里四个儿子，您要是没有婚配……”
兰沁禾一噎，转而失笑，“老人家，我已经娶夫了。”
老人有些失望，眼睛一下子黯淡下去了，“哦……那是我们家没福气了。”
在村子里活了几十年，他还从未见过有像这位大夫似的仙女，看样子又是有钱人家的，还会治病，要是能结成亲家，是天大的好事。可惜了。
兰沁禾笑笑，站了起来，“那您好好休息，我再去下家看看。”
“嗳，老三，送大夫出去。”老人唤道。
旋即有一年轻的汉子跟了兰沁禾出去，到了门口兰沁禾侧身拦了他，“好了就到这吧，不必送了。”
“大夫……”那人却倏地拉过了兰沁禾的手，塞了什么东西过来。
兰沁禾低头，发现是十个钱，上面沾了油光，略微发黑。
“不不不，我不收钱的。”她忙把钱还给了人家，“你们还紧着这一季的田粮税，用钱的地方多着。”
地里的庄稼汉说不出漂亮话，他摇着头红着脸道，“您收下，您一定收下。”
“我今日来便没打算收钱。”兰沁禾依旧拒了，“你要是再强给我就走，往后再也不来了。”
国子监司业、西宁郡主这两项的俸禄让她已经拿了二十年的百姓血汗钱，这时候再没有拿钱的道理。
那人愣了愣，怕兰沁禾真的恼了这才将钱收了回去，呐呐地有点紧张。兰沁禾见他不再言语了，于是赶去了下一家。
走出了一段路，她稍稍回眸，就见那汉子跪在地上，朝着自己的方向磕着头，久久不起。
兰沁禾忽地眼睛一热，抿着唇别过头去，心中说不出的滋味。
是了，她都忘记了，曾经的一腔为生民立命，似乎真的在京城的纸醉金迷中渐渐淡去，再也记不起来了。
“主子！”
远处银耳跑了过来，她挑了个箩筐，“药都采办好了。”
药都是安份包好的，兰沁禾拿了一包拆开，指尖在药堆上扫了扫，皱眉道，“你是去哪家药铺捡的药，穿心莲都烂了。
银耳一愣，就听兰沁禾又问，“怎么没有带大夫过来？”
“回主子，他们一听说是去治鸡瘟大多都不情愿。”银耳也很为难，她总不能把人捆了来。
“岂有此理，放着满城的病人不治，就连卖的药都是坏的，这些不知道积压了多久，见你不识药理就挑出来哄骗你。”兰沁禾一把将药包扔回去，“你拿着这些药同他们质问，再告诉他们，是常州知府请他们来治病。”
银耳低头，“是，那奴婢去了。”她没有告诉兰沁禾，她打一开始就告诉了那些医馆是常州知府请他们过去，可对方依旧不冷不热毫不在意。
兰沁禾负手恼火了一会儿，接着转身还是先紧着给人瞧病。
她本以为将官府的名头抬出来，那些大夫必定不敢马虎。可她到底忘记了，这里是常州、王瑞的老家，不是那个西宁郡主呼风唤雨的京城。
到了傍晚，银耳重新抬了药回来，“主子，药都换过了，只是……”她面露愧色，“他们说若是官府请医治病，该由官府的大夫去办差，他们没有越俎代庖的道理。”
“那官医呢？”
“原本是有的，但是前任常州知府走的时候将他们聘去自家府里了，现在常州医官的缺还空着。”银耳道，“奴婢同他们说诊费好商量，他们还是不愿意来。”
兰沁禾抓着药的手指紧了紧，好啊，她下午刚刚拒绝了李家，这会儿就立竿见影了。
她深深吸了口气，当即就想去医馆和人理论，但是望着身后病气沉沉的村子，终是道，“咱们先把药煎了分发，等明日我亲自去看看。”
真是虎落平阳，未免太嚣张了一些。
她偕同村民在村子里架起了锅，家里可以煎药的便领药包回去，不方便的就由兰沁禾发熬好的药汁。
好在此时天冷，熬这样大的锅也不太难受。兰沁禾脱了外袍，这是她第一回做这种事情，往常就算给妹妹煎药，要不是底下的奴仆已经熬好了端上来，要不是只需她站在精致的紫砂壶边上等半刻就行了。
她端着木盆往大锅里面加水，被滚滚的药雾呛了几口，扭过头咳嗽了两声。
边上的村民看了，知道这是个没做过事的大家小姐，忍不住道，“大夫，我们来做好了，您看了一天的病了，坐一旁歇歇吧。”
“不必咳……”兰沁禾挥开面前的雾气，“你们回家各自照顾去吧。”除了家中的病人要照顾，牲畜也需处理，哪家也耽搁不起。
药雾之中，她露出笑容来安抚众人，“回去吧。”
村民们面面相觑，还是留了两个青年在兰沁禾身边，递个碗擦个汗。
一一发了药已经过了子时，兰沁禾没有停歇，回去查了常州各处医馆药铺的情况，又让人把招医官的告示贴出去，忙了一夜她没有心思合眼，天还未亮全，便换上了官袍带着人敲响了王家大宅的木门。
兰沁禾心里早已明白这些豪强的意思，如果她不出兵镇压着百姓把地租交全，像是昨日的事情还会接连上演，她这个常州知府别想安生一天。
可若是兰沁禾真顺着他们的意思，那朝中很快就有御史上奏，参她欺压百姓，勾结地方豪强。
太后给兰沁禾出了难题，她若是真有手段能将王瑞的常州摆平，那就等王瑞气短之后再慢慢收拾万党；若是兰沁禾连这点能耐都没有，那想要打压兰家也有了把柄。
皇权官场的制衡之中，陪伴了三代帝王的老太后无疑是最顶端上的人物，她不会算漏一个错处，比寻常的帝王更谙制衡之道。
不论是王党还是万党、不论是宫里宫外，她处在深宫也一样能够控制。不管黑子白子孰赢孰败，最后棋盘还是原来的模样。

第68章
兰沁禾所料不错，以王家为首的常州豪强们需要她把地租崔上来，否则常州之内，不会有任何一位大夫给兰沁禾好脸色。
知府两三年一换，可这些都是百年的家族，常州的大夫们不傻，他们知道自己要在常州生活一辈子。
兰沁禾深深吸了口气，今天是二月二十，早晨的天气还冷得很，可鸡瘟已经蔓延得热火朝天。
她回到公署里收到了死人的消息，是下面的两个知县报上来的，请州里派人医治。
不止医馆，如今下面的地方官也开始向她施威。
鸡瘟这种病极难医治，死亡率极高，又会传染。
兰沁禾坐在了椅子上闭目想了一会儿，接着提笔修了两封信，朝外唤道，“来人！”
跑进来的是衙门的书办，“大人有什么吩咐？”
“你帮我去送两封信。”兰沁禾将封了口的两份信推了过去，“一份寄给户部尚书殷姮，一份寄给万阁老，用六百里加急。”
她自己还要再上一份奏疏，向朝廷奏明常州的鸡瘟。
“六百里加急……”书办犹豫道，“大人，只有军国大事才能用六百里加急啊。”
“我说的就是大事！”兰沁禾熬了一夜，严厉了声辞，“你尽管去送，有什么事我担着。”
“是、是。”那人后退着往外走，又被兰沁禾叫住。
“你等等，”兰沁禾道，“送完信之后再去拟一道通函，通知常州各县将得了鸡瘟的人畜分离，不要再让病情扩散了。”
这个倒是好办，书办应了，转身出去办事。
江苏离北京并不远，估计几天殷姐姐那里就有回应，可是这几天的功夫兰沁禾也耽搁不起。
她起身踱步，思量片刻后决定在各县的衙门里发药。
这时候她无疑是感激殷姮的，若不是天天跟着殷姮一起看书学习，这会儿她还得再去翻看医书、踟蹰不定地找人试药，那一趟下来，不知道还要花费多少时间、死多少人。
话虽如此，她也只能开些保守的药方，凭她的医术只能推缓不能治愈。这种病一旦患上就再难活命，若是殷姐姐在这儿，不知道有没有什么好办法。
兰沁禾这边举步维艰，在她将药方分发各县后，还未等来北京的消息，就被省里叫了过去。
江苏&#183;巡抚衙门
坐在案牍后面的女子年近花甲，她穿着一身锦鸡纹绯袍，端坐在首。
议事厅中两边坐着各处的知府知府以及按察使和各参政参议，这副阵容，除非是极为重要的事情，否则是不会有的。
“今日叫诸位来，是有重要的事情。”果然凌翕开口了，她正襟危坐，面色严肃，“接到了呈报，南方的倭寇自十一月被纳兰将军大败后，又有了动作。现如今在淮海、扬州两处皆发现了倭寇的踪迹。”
这话一出，众人哗然。
南直隶应天府，这是西朝极为重要的中心、曾经的皇都，军事力量并不薄弱，倭寇竟胆敢从江苏进犯，这要不是他们疯了，要不是打算开启什么大的动作。
“淮安、扬州、苏州以及松江临海，这件事各位务必重视。”
几位当地的知府应了，“是。”
凌翕又道，“另外还有一件事，为圣上在南京修园的工程已经下来了，照例该由各府出人，但是今年诚如我方才所说，淮安扬州苏州和松江就不出人了，摊到后面的几个府里，大家匀一匀。国土要守住，修园也不可马虎。”
兰沁禾一怔，这样的安排让她有点不安。
江苏的地形来看，确实常州并不是第一临海州，但常州内一条长江通往外海，也算是危险地带。再有她前两日刚刚上报省里有鸡瘟这件事，这时候再让她出劳役哪里承受的起。
等各人散去之后，她立马去找了凌翕，将自己的顾虑说了。
凌翕听罢，笑着看她，“这两日初到任上，不太习惯吧？”
兰沁禾被戳中了心思，面露赫色，“是我之前想得浅薄了。”
她之前想过常州是块硬骨头，却没想到连她一个知府去求大夫给人治病都不成，这是京城里西宁郡主绝遇不上的事。
“我知道你难，”凌翕拉着她坐下，“前任留下的烂事、需要学习的新学问、那么大的府里的人情世故还有各式各样的俗事堆起来，谁都会乱了阵脚。连你这样素来圆滑周到的，都开始浮躁戾气了。”
她眨了眨眼，没明白凌翕的意思。
“你上报病情的时候，难道就没去临府打听打听？”凌翕反问。
兰沁禾恍然大悟，“老师是说，不止常州一处得了鸡瘟？”
凌翕点了点头。
兰沁禾顿时面露赧色，羞愧异常。她竟然连这点功夫都忘了做，还冒冒失失地冲到了抚台面前。
这样一来，常州确实没什么特殊的，沿海的那四处才是真的为难，外有倭寇内有瘟情。
“是学生轻率莽撞。”她低了头，“日后再也不会了。”
凌翕点点头，“我也没什么好嘱咐你的，有些事你总得慢慢经历，第一次，都是这样的。从前你总觉得抑郁不得志，巴望着能入仕为官，可你不知道，西宁娘娘的日子是多少人梦都梦不到的。”她失笑着叹气，“这下好了，出也出不去了，且熬个三五年，看是能调进省里还是能回北直隶。不过依我看来，不管哪边都比不上你曾经的日子啊。”
“老师说的是，可我并不觉得后悔。”
兰沁禾抬眸，目光炯炯明亮而热烈，“正是因为时局艰难，才必须有人站出来。我不是楚狂接舆，我五岁入学十五入国子监学得都是王阳明的致良知。
君子之士，行其义也，哪有贪享乐而废道义的说法？这个官我能当一天，就为民谋一日，能当一年就谋一年，哪日大厦倾颓，也算死而无憾。”
凌翕目光微闪，面前的女子熟悉而陌生，她有着西宁娘娘的容貌和少年兰沁禾的魂魄。
这样的兰沁禾，已经至少十年没有出现过了。
可她心里忍不住担忧，官场永远是和光同尘的地方，太纯粹的性子是无法待下去的。譬如万清，三十年了，她也有许多不得已求全的地方。
那兰沁禾呢？她是宁为玉碎还是同她母亲一样无奈折腰？
兰沁禾身上的书生气太重了，她一辈子都在学堂里，从前是学生，后来是博士，只和书卷书生打交道，哪怕她模糊的知道官场险恶，可到底没有亲身经历过。
凌翕覆上了兰沁禾的手，“这话说得好，日后每行一步都不要忘了。”
“学生明白。”
凌翕笑了笑，她起身打算送兰沁禾出去，却在刚一起身时，忽地眼前一黑跌倒在了地上。
兰沁禾一怔，接着急忙将人扶起来，“老师？老师？”
她扭头四顾，没有找到可以求救的人，于是高声朝外喊道，“来人！快请大夫！”
门口的小厮跑了进来，一看这情况吃了一惊，接着同兰沁禾一起将人扶去了床上，请了大夫过来诊脉。
兰沁禾心里起疑，拉着小厮站到了外间，“凌抚台病了多久了？”
怎么大夫来的这样快，像是一直候在边上似的。
“病了两年多了。”小厮如实答道，“说是心力交瘁，要好好休养，可大人愣是不听，依旧是每日每夜地熬。”
他叹了口气，“过了年她发病的次数愈加多了，不知道还能熬多久。”
这些话如当头棒喝，凌翕每年都同兰家有书信往来，他们从不知她竟然犯了这样的病。
难怪、难怪她来了江苏后几次见到凌翕，她都化着从前不用的妆容，是为了遮掩病气罢了。
花甲的年纪，就是死也是喜丧了。
兰沁禾在凌翕的床头守了一夜，她卸掉了妆容，现在才得以窥探，老人的眼角眉间遍布皱纹，满头银丝，唇色也泛着灰白，气血极亏。
可她印象中的凌翕还是二十年那个身姿绰约、谈笑风生的美人，还是那个单手就能将她抱起来的凌姨。
被打成了万党一派的凌翕，孤身在王瑞的江苏，实在是太难了。
全国两京一十三省，哪里出了天灾**都要从江浙调粮，哪里出了乱子都要江浙一带加重赋税。
身在南直隶，她实在是太难了。
兰沁禾转过身去拭泪，第二日天亮凌翕才缓缓睁眼。
她看见床头的兰沁禾后恍惚了一下，似是不解又似是疑惑，半晌才反应过来，冲她笑了笑，“这几日有点乏，让你担心了，现在睡了一觉元气大好了，你也快回常州处理事务吧。”
她的语气外强中干，努力维持着精神，内里中气依旧难掩不足。
兰沁禾刚准备好的笑脸又因为这句话朦胧了泪眼，她努力控制着不要落泪，笑着起身，“老师既然好了，那我就先回去了，您多休养两日，万事还是身体重要啊。”
“劳你担心了，我知道的。”凌翕冲她点头，“还有些困，我再眯一会儿，就不送你了。”
“嗳，学生告退。”
兰沁禾退了出去，走出门之后，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
她看得出来，她的凌姨要走了。

第69章
二月二十六，这是皇帝刚刚过了寿辰的下午，离三月初五反民闹事、王瑞被废还有七日，此时京师一片歌舞升平，不远处曾经的皇城江苏却陷入了死寂。
“沁禾，沁禾。”
兰沁禾听到有人在叫她，她张了张嘴，还没发出声音嘴里就被灌进了一口苦汁。
不止是有人在叫她，好像还有小姑娘哭泣的声音。
“殷大人，主子的病还能好么？”
“别担心，她是隆冬伏暑里练出来的身子，哪那么容易垮。去熬点粥，一会儿她醒来就饿了。”
这声音听着耳熟，兰沁禾每次病中都能听见。
源源不断的苦汁灌下来，口中苦涩，胃里却暖洋洋的，她有了点力气，睁开了眼，果然见坐在自己床头的是殷姮。
“殷姐姐……”
兰沁禾有些茫然，她不是在江苏么，怎么见到殷姮了，自己又生病了？
殷姮放下了碗，拿了帕子给她擦沾在唇上的药汁。
“沁禾呀沁禾，你才离了我几日，就又病了。”她笑着，又沾了水给兰沁禾满是冷汗的鬓角擦拭。
“我病了？”兰沁禾细细回想了一下，“什么时候？”
“在你不自量力给人家看鸡瘟的时候。”殷姮俯身，用额头试了试兰沁禾的热度，两人在一刹那贴得极近，兰沁禾脑袋晕乎乎的，一时忘记了躲。
殷姮眼眸微暗，也只有生了病的兰沁禾是这样软软糯糯的，平日里不是给她耍滑头就是装乖巧，油盐不进得很。
两人一触及分，殷姮试完了温度自然而然地回正了身子，她无奈道，“满城的大夫都不敢去，你倒是敢在那里待上半日，真是无知无畏了。”
“我得了……鸡瘟？”兰沁禾一怔，连忙侧过身子将口鼻背对了殷姮，避免染给她。女子原本涣散的瞳孔缩紧，接连咳嗽了两声。
“转过来。”殷姮按着她的肩膀，“这会儿知道怕了？你冒然前去的时候想必已经布置好了身后事了，家中的老父老母和年轻的弟弟妹妹是不是都有着落了？”
兰沁禾说不出话来。
殷姮见她这副模样，只好压下了心中的恼怒先安慰道，“好了，我到底不至于让你死在我眼前，安心吧，再吃几副药就无碍了。”
“这可是鸡瘟。”兰沁禾回身，不可置信地望向了殷姮。
“别说鸡瘟，凤瘟臣也得给娘娘治啊。”殷氏勾唇，眉眼柔和了下来，“从小到大，你的身体在我手上可出现过一点差错？就是这会儿你去了阴曹地府我也必把你拉回来，安心吧。”
兰沁禾张了张嘴，接着猛地起身，被子也不顾了，抓着殷姮的手问，“姐姐既有治鸡瘟的法子，还请快告诉我，我好发给下面各县，让他们赶紧分药治病。”
“早就吩咐下去了，你当我是为什么来的？还不是见了你的信。”殷姮扶着她躺下，“来的路上我就派人去县衙发药方督促他们分药了，这会儿百姓们都在领药，你别担心。”
兰沁禾彻底放下心来，殷姮虽然没有到过常州，但是她的命令比自己好使的多，全天下都知道殷姮是王阁老的高足，常州人自然也会优待她的。
“对了，殷姐姐怎么会在这里？”她这时候想起来这件事了。
“昨晚皇上寿辰，给百官放了三日的假，我又请了一日假，去掉来回路上能来这里待一天。看见你的信我就知道你保不准要同病人接触，十有**要染上这病。我心中放不下，索性就来看看你。”殷姮帮她把被子掖好。
她凑近了兰沁禾耳畔小声道，“你在这里的委屈，王阁老都知道了，他让我过来替你在乡绅中间打点一番，让他们不再为难你。”
兰沁禾叹了口气，“阁老体恤，我却辜负了他老人家的心意，现在常州这副样子，都是我无能。”
“傻丫头。”殷姮伸手抚上了她的脸，“我早劝你不要出来做官，就待在京师里快快乐乐的多好，你非要淌这趟浑水。你现在吃穿用度一律不比从前，又要百般受累、受委屈，日后我若是不在你身边，你又病了可如何是好？”
她蹙着眉，忧心道，“跟姐姐回去吧，还做你的国子监司业，每日弹琴吟诗，闲时赏花品茶，世间再难有这般逍遥的乐事了。我也能时常见着你，多少心安呐。”
兰沁禾咬牙，喊了一声，“殷姐姐！”
她心中失望无比，殷姮是同她一道长大的，知道她年少时的日子如何，她从不是贪图安逸的人，更不是不能吃苦的金娃娃。
殷姮沉默了下来，她微微偏首，眼中藏了两分哀伤。
“罢，你是从不听劝的，我早该知道。”
兰沁禾猛然意识到自己语气太重了，殷姮一路赶来看她，恐怕连觉都没有睡一个，自己这样实在使人寒心。
她连忙去拉殷姮的袖子，同她道歉，“殷姐姐你别生气，是我错了，我这几日焦头烂额的，你别恼我。”
实在是太乱了。
自打她来江苏，麻烦事一件接着一件，这让在京城顺风顺水了近十年的西宁郡主有些措不及防。她还需要点时间来调整自己的状态。
殷姮回头看她，摇了摇头，“我怎么会恼你，只是心疼你的境遇罢了。”
“我倒是不要紧。”兰沁禾坐正了身子，“昨日我从巡抚衙门回来时，抚台大人身体有恙。”她攥住了殷姮的衣袖，期翼地望着她，“你能不能去给她瞧瞧？”
这话兰沁禾说得忐忑，她心里已经做好了被回绝的打算。
果然，殷姮轻轻拂下了她的手，“她那边有跟着的大夫，不缺我一个。我从你这儿再赶去南直隶，路上来回的时间恐怕就来不及了。”
殷姮来看兰沁禾为她打点常州，是因为两人的情分，可她背后还牵着王阁老，这是局势。
凌翕在江苏就像一把锁，不松不紧却实实在在地锁在了王瑞喉上。
她的故去会成为王瑞挣脱锁链的机会，而这个机会他已经等了十年了。
殷姮说罢起身，“好了，我这会儿也累了，去客房歇一会儿，晚点再来看看你，接着就得赶回去了。”
“京师很忙吗？”兰沁禾问。
“确实有点事。”殷姮没有说出口，此时的京城平静之下已经是一锅沸水。
常州金蟒衔玉，上刻了天佑祥瑞四字；接着钦天监又说江苏上方有龙气。
万清已经开始出手了，这两件在殷姮看来不过是铺垫，她料定过几日必然会有更大的动静。
但这些她现在不打算和兰沁禾说，说了也不过是徒添愁绪罢了，毕竟两人的身份就注定了她们是水火不容的政敌。
“好，你去吧。”兰沁禾缩在被子里点了点头，露出的一双杏眸圆圆地睁着，殷姮见了觉得可爱，忍不住碰了碰她的眼睛。
“闭起来，乖乖睡觉。”
也只有这个时候，她的沁禾能有点小姑娘的模样。
……
殷姮很快就走了，回去的路上揽月问她，“主子，江苏各处都有鸡瘟，您为什么不把药方送去省里，只单单留给了常州？”
“我自然是有道理的。”
殷姮望着远处的京师，凤眸沉沉。
她这次来直接将药方给了各县县令，没有留给沁禾，就是知道一旦给了沁禾，她立马会送去省里。
到时候江苏各处都病着，唯有常州安宁祥和，常州知府的政绩就出来了。
但光是这样还太过小家子气，不免惹得别的知府生怨。
于是等沁禾缓过了神，一定会去问那些知县要药方，晚上几日送去各府，也还能说是“先在本府试过了药效”，听起来更让人觉得兰沁禾稳妥。
这是一点小聪明，可殷姮知道兰沁禾不会往那边想。
正如从前的她一样，从书生变成天子之臣，实在是太累了。
殷姮回了京师，她在常州逗留得久了，赶的夜路，回府后换了套衣服就直接去户部当值，两天一宿得没有歇息。
停了四天，该处理的事情堆积了起来，殷姮捡着重要的先拟好奏疏，抱着去了内阁同几位大人商议，等她从内阁公署出来时，恍然已是下午。
殷姮将打回的账目抱在怀里，沿着朱红的宫墙慢慢走回去。她眼前有点晕黑，不仅是三餐不律，也是长时间没合眼的缘故。
“殷大人。”
前方走来一抹人影，殷姮打起精神抬头，微讶地招呼，“慕公公？”
来人正是司礼监掌印慕良，他先是看了看殷姮的脸色，继而关心道，“大人身体不适？”
殷姮笑着点了点头，“去了趟常州看望旧友，路途有些劳累，不打紧。”
慕良是特意等在这的，就为了等殷姮出来。
“听说常州出了鸡瘟，大人小心些才是。”
“那些地方官尽喜欢把芝麻小事说成西瓜大，我亲自去瞧过了，没有奏报上说得那么严重，开了方子在各处衙门口分药，过两天也就好了。”
慕良松了口气，如此就好，否则娘娘刚去就闹出大灾，未免不好看。
他知道了想要的情报，遂对着殷姮低头致意，“既是如此，我回去转呈万岁爷，也好叫他老人家放心。”
“好，公公去吧。”殷姮笑着同他告辞，目光却瞥到了抹红意，她下意识喊了出声，“公公手上的这块扳指是……”
慕良一顿，抬起了自己的左手，那修长白皙的手指上套了一抹血红色的玉扳指，使得那只手看起来更加白得惊人。
“年前下面得来的，怎么，殷大人见过？”
他敢将这东西戴出来，一早就查过底细，虽然是块名贵的红玉，倒也没有独一无二，看不出是娘娘送的。
殷姮意识到自己失了态，立即改变颜色，“这样的好玉难得一见，一时痴了，公公莫怪。”
她垂了眸，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沁禾啊，你可真是……胆大包天了。

第70章
每一块玉都有各自独特的玉理，慕良手上的那块也不例外。
这本是极细微的小事，那块玉也并不是兰沁禾从殷姮那里得的。
十五年前的一次游戏，京师中的富家少年们坐在一块赌诗，每人出点小玩意儿，首揆可得全部。
当时兰沁禾出的是一块未打磨的红玉，殷姮坐在她旁边，拿过来把玩了一会儿。
“好难得的颜色，你从何处得的？”她玩了这一句话的功夫，不久后就放下了。
只是随着日月增长，人们只看到了朝廷上如鱼得水的殷姮，忘却了她曾经的名号——过目不忘的殷家神童。
殷姮五岁便能背诵数十本医书，七岁便能识得百草，是殷家给予厚望的下代家主。那一句话的功夫她将玉块看了个遍，其中的玉理也记在了脑中。
这样十五年前的事，别说是慕良，就连兰沁禾都忘了。
殷姮倒吸了一口凉气，看着慕良越行越远的身影，女子身形一个恍惚。她急忙伸手扶住了宫墙，手里的账本却有两本掉了下来。
沁禾……
殷姮闭着眼苦笑不止，难怪、难怪她迟迟不肯娶亲，兰沁酥尚且只是和皇帝有染指，她竟然是和司礼监……
脑中的眩晕愈加严重，殷姮从衣襟里摸出一个小瓷瓶，从中倒了两粒药丸吞了下去。
她在宫墙上靠了一会儿，等待那股眩晕过去，才蹲下了身子捡起了账本，缓缓朝外走去。
……
暂且不提南直隶，北直隶这边过了没几日便如慕良所想，发生了反民暴动。
他放出了天佑祥瑞的口号，立即有伺机的反民集团借题发挥。皇帝大怒，准了王瑞告老，接着封万清为首辅，殷姮次之，杨士冼入内阁。
这一次由金蟒衔玉开启的博弈，万清暂且赢下了城池，而王瑞又将如何反击，还是一场未知的变数。
帝王发怒，慕良陪了两日，第三日才敢从内宫回千岁府。
他躺在床上，看见了帐子一角挂的银色镂空球状香囊，那是去年兰沁禾在司礼监喝过的茶叶制的，他原本放在身上，后来觉得不保险，便挂在了床头。
那日兰沁禾突然过来，他没来得及收掉，被她瞧见了。
“这是什么香？”兰沁禾捻着那枚精致的香囊，凑近了嗅，“好淡的味道，是茶树花？”
慕良心立即悬了起来，他原本的羞怯都僵住了，只得干干地回应，“是……”他无法想象如果娘娘知道自己私藏她吃剩的茶叶会是什么后果。
“可你身上不是这个味儿呀。”兰沁禾转身低头，覆在了慕良肩头仔细嗅闻。
“公公用的是什么香。”她扒着慕良的肩头，得寸进尺地贴近了他的脖颈，那里的皮肤细腻，稍稍一摩挲就露出淡粉。
慕良屏着呼吸，脑子一半是浆糊一半又清晰地想起了敬事房太监教过他的话——
伺候主子千万不能把外面的规矩端着，能常被万岁爷临幸的娘娘们外面看着端庄贤淑，可内里谁都有讨巧的法宝。
慕良是见过那些嫔妃同万岁爷相处的，就单说兰沁酥，她在皇上面前很会拿捏火候，什么时候是人臣、什么时候是贴心的姐姐、什么时候又是娇媚的尤物，她都变换自如。
他也该做出些改变来，好歹让娘娘觉得新奇。
这么想着，慕良横了心，侧身揽上了兰沁禾的肩膀。
兰沁禾讶然，抬眸去看慕良，他还从没那么主动过。她一动不动，像是害惊吓了刚到新环境的猫崽子，耐心地给慕良时间，让他自己动作。
这确实给了慕良酝酿勇气的环境。
他咽了咽唾沫，想学着寻常宦宠的法子，看着兰沁禾深情地说点什么。
但他很快就想了起来，这几日熬夜，他的眼睛难看得很，于是连忙又别过脸去，说出来的话也十足不自信。
他说，“臣更喜欢……娘娘用的香。”
哈。
兰沁禾忍不住笑了。她摸摸慕良散下来的头发，表扬他敢伸出小爪子的勇气，“那是府里特有的贡品，我不好送给你，你要是喜欢，就趁现在多闻闻。”
慕良感觉自己出了糗，红着脸支吾着不肯动作了。
……
想起曾经的事情，慕良忽然有些难受。
才一个多月没有见到娘娘，他就涩然得被挖了心一般。那最后一点阳光远去，四周又只剩下了无穷无尽的枯燥公务。
司礼监——皇宫，永远都在这两个地方打转，重复着让人心力交瘁的琐事。
这样的日子熟悉而陌生，才和娘娘相处了半年，慕良竟无法想象自己之前的二十年是如何捱过来的。
由奢入俭难，曾经的他被娘娘偶尔扫过一眼都会欢喜一个月，现在却是越来越不知足了。这样下去，若是哪日娘娘厌弃他，慕良不知道自己会变得如何。
这个问题慕良不是第一次想，兰沁禾下个月就要二十八了，三十而立，兰家再不能纵容她拖延婚事。
兰沁禾的娶夫一般会是两种结果，要不是娶官场中的新起之秀用以壮大家族，要不是娶她合心意的寻常男子。
万清和兰国骑并不是太注重门第的人，他们心里又觉得亏欠兰沁禾颇多，所以只要是家里干净的，兰沁禾喜欢就行。
娘娘喜欢什么样的呢，慕良睁着眼思忖。他要提前做好准备，免得到时候冲撞了人家，惹得娘娘起疑自己是不是在嫉恨。
娘娘对自己都这样的好，换成是明媒正娶的丈夫，一定更是如珠如宝地捧在手心疼爱的。
这么一想慕良心里忍不住泛酸，娘娘日后会娶什么样的人呢？
或许是能听懂她琴音诗意的钟子期，或许是武功高强又风雅的公孙子都，或许是知趣谦逊可以持家之类的男子。
总归不可能会是一个太监。
那些欢好时的话慕良心里清楚，大半都是假的。兰沁禾不可能去跟父母说她要娶司礼监掌印，慕良也不可能请皇上放他出宫。
兰沁禾可以仗着父母的歉疚拖一会儿婚事，可过了三十就不一样了，就算万清和兰国骑不管，兰老太太和太后皇后也是要管的。
她是西朝的郡主，这是荣耀也是枷锁。
当年封王爵的旨意流到了兰家，照理是该由嫡长子领旨的。
兰国骑知道大儿子一直待在浙江，大女儿受的委屈多，于是把这份荣耀给了她作为弥补，长子兰贺栎知道后大闹了一场质问父亲，被兰国骑拿着棍子揍。
“这个爵位你知道是怎么得来的！”他红着眼睛指着被打得乱窜的儿子，“是十八万将士的骨头堆起来的！混账东西，你有什么资格担得起！”
兰贺栎担不起，兰沁禾同样担不起。
十八万血骨的王爵实在是太重了，不仅得丢下志气，还会陷入泥沼。
“你就是西宁郡主？”那些真正的龙子凤雏找上了她，“以后大家都是自己人，别客气，过来一起玩呀。”
兰沁禾懵懂地被拉过去，那些奢华的屋子里的东西她一件都没见过，更别提知道怎么玩。
但她只是个外封的郡主，这四周的人没有一个是她可以不给脸的。
“哎呀这点酒算什么，喝嘛喝嘛，大家都喝，郡主是瞧不起我们？”
在那之前，兰沁禾跟着万清，她只喝清茶修清身。
“这么大的郡主府每次来还得请外面的戏班子，干脆养几个，又花不了多少钱。”
在那之前，她的琴房里挂的是：忌杂音以乱心，使玉琴以拂尘。兰沁禾在郡主府、绮水楼养戏班子，但她心里并不喜欢嘈杂聒耳的热闹。
荣耀背后十八万白骨的重量，再刚强的人都会被压弯脊梁。
太后年初的那一道旨，虽然暂时将兰沁禾从泥沼里拔了出来，却又使她陷入了荆棘险地。
慕良实在担心，万清这一次扳倒王瑞后，王党会不会拿兰沁禾开刀。
常州处处都是王瑞的势力，掐死一个新任的知府实在太容易不过了。
这会儿他还没有来得及担心够兰沁禾，两个月后皇帝的一次忽然召见，使得情形又发生了巨变。
“慕良，朕有件事问你。”小皇帝盘腿坐在炕上，谈天似地随口问道，“你愿不愿意去南直隶督建修园？”
南直隶——江苏，兰沁禾的所在之地。

第71章
王瑞辞官已经过去两个月了，但他的日子和从前并未有太大的改变，照例下面各处的事情都有堂官跑来请他的意思，这其中也包括殷姮。
她如今胸口绣的是仙鹤，这身宰辅的官袍从西朝开朝至今还从未有过这样年轻的主人，以至于有些王党的官员开始替殷姮散布消息，称她是天下第一宰辅。这样的言论一时充满了京城。
殷姮本人不为所动，她更关心眼前的实事，“慕公公同圣上一起长大，对圣上难免溺爱。从去年开始，见圣上年轻，便处处勾他玩耍，全然不顾政务。”
她面色凝重，沉吟着问王瑞，“偏生您又不在朝中理事了，这样的关口，学生想……是不是该让慕公公同圣上分开一段时日？”
王瑞深谙自己这一次的败局有大半是慕良的谗言，比起眼光短浅的兰沁酥，慕良对皇帝的影响更加可怕。
这个人不能留，一定要让他走，起码走一段时间，给他重返内阁的时间。
王瑞嗯了一声，他闭着眼睛像是昏昏欲睡，也不知听没听进去。
殷姮勾唇，她这位老师从来都是这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凡事装聋作哑，让下面的人憋不住了率先开口，他再半推半就勉为其难地应下来。
陈宝国案是，此时也是，他是半点责任也不愿意担。
但他不着急，殷姮却不得不着急。王瑞离开了内阁，万清担当首辅，又有杨士冼进了来，她在内阁的处境一下子变得无比艰难。
这时候她必须将万清的最大助力——慕良除去。
“学生打算过两日进献仙丹时，请圣上派慕公公去南京督建。”
修建皇家园林，有太监去督建不奇怪，可让司礼监掌印去就很奇怪了。
王瑞摇了摇头，“不妥。”
“这么说自然不妥，”殷姮恭敬地低头，“学生想了个周全的法子，不过还得请老师示下。”
“你说。”
“二月底学生去了常州，西宁郡主刚到任上，难免被当地的乡绅们为难，处境颇艰。老师久不回江苏，那边的人多有打着您的名号行乱事，从前还好些，可西宁郡主背后直接牵着万阁老，学生怕她心里一憋屈就将那些事情告诉万阁老，到时候内阁问责起来，恐怕平白污了老师的名声。”
就如王瑞老家敢跑去福建河道拿钱一样，王家在地方上犹如长满青苔的磐石，又重又滑，王瑞也是鞭长莫及。
这个问题确实让王瑞头疼，他颔首，“你接着说。”
“学生打算将这其中的实情呈报圣上，让他明面上派慕公公督建，暗里带上镇抚司的人，去镇一镇南直隶的公公和地方官们，也使那边的豪强有所顾忌，收敛一些。”
宦官、官员们诚惶诚恐，那么那些同官员勾结的乡绅们也得偃旗息鼓。
皇上对王瑞不喜，殷姮请他派人去收拾江苏这滩臭石头，他心里必然是愿意的。
皇上心里一旦动摇，只要慕良也松口，这件事八成能行。
那慕良会愿意去吗？
殷姮在看见慕良手指上的扳指时，便有了些许答案。这个答案只有很小的几率，毕竟从她的立场来看，慕良这般冷血暴戾的人是不会被情爱冲昏头的。
这个时机太过特殊，有一丝的可能性殷姮都愿意去赌。
赌对了，慕良离开，她得以喘息；赌错了也并无损失，这件事她做起来不亏。
况且这其中还有一层她的私心——
沁禾在江苏孤身一人，慕良去了，多少也好给她点帮衬。
王瑞被殷姮说动了，他慢悠悠地点了点头，“大可一试。”
“那学生这就去安排。”殷姮起身，行了礼退下了。
……
殷姮的动作很快，五月初六和王瑞商量了这件事，五月初八慕良就被叫过去了。
“大致就是这个意思。”皇帝问他，“朕一时拿不定主意，你以为如何呢？”
慕良一愣，这是出乎他预料的走势，他万没有想到王党会把主意打到他身上来，毕竟正常人都不会觉得慕良会愿意去南京。
他这一走，至少也有几个月的时间，等他回来王瑞恐怕已经官复原职东山再起了。
但那又如何呢？
万清和王瑞斗得越狠，他在娘娘心中就分量就越是重，甚至可能哪日娘娘厌烦他之后，也会碍于局势，不得不同他说笑谈天。
这样一想，慕良一下子心中酸楚。他是舍不得娘娘委曲求全的，不应该答应去南京才是。
可他已经快四个月没有见着娘娘了……
理智让慕良留在北京，冲动却驱使着他前往南京。
皇帝见他迟疑，于是安慰道，“朕明白你的顾虑，你放心，司礼监掌印这个位子是你的就是你的，楼月吟的司马昭之心朕知道，绝没有你离开北京几个月权力就归他的道理。”
他接着说，“南京是旧都，那边的太监们不比别处，一个个都张狂得很，又不像京师有上头管着，除了你这个老祖宗，谁去那里都压不住。
至于江苏的官员们，顽固也不是一日两日了，他们仗着王党的势力作威作福，上下抱团结党营私，朕早就想治他们。你这次去朕拨给你几个锦衣卫，看见奸佞的直接押送回京。”
自王瑞告老后也有两个月了，可年轻的小皇帝日渐发现这件事没那么简单。王瑞虽然离开了内阁，却胜似在内阁，下面的官员有了事第一时间还是去请王瑞的意思，王瑞点头便能办，王瑞不愿意便不办。
这无疑是视他这个皇帝为虚设，让他十分恼火，这会儿有机会打压王党了，皇帝立马就有些心动。
“朕估摸着你也就去三个月，给那边的太监们摆摆脸色，再抓几个贪官墨吏打消王党的气焰就回来吧。”
只是三个月，慕良抿了抿唇，片刻，他低了头，“是，奴才这就准备。”
娘娘……他实在是太想见您了。
……
江苏&#183;常州&#183;五月初
兰沁禾的病早已大好，拖殷姮的福，常州也退去了病气。她问县衙拿了药方送去省里，凌翕上疏表彰了兰沁禾的功绩。
她猛地反应过来这件事中殷姮帮了自己多少。
虽然是政敌，可这份情谊并不掺假。
近四个月的时间，让兰沁禾基本稳了下来，虽然麻烦依旧接连不断，但至少她已经调整好了心态，摸清了各样事物处理的常规程序，再不像一开始那样浮躁轻率。
现下最让她为难的就是倭寇一事。
如她所料，常州和海上之间虽然有苏州府作为缓冲，但依旧有小股的倭寇潜入。
自春天开始，兰沁禾总能时不时接到呈报，说是又有村落被倭寇洗劫，好一点的是被抢了财物，糟糕的是连人也杀掠了过去。
就在昨天，靖江的一个村子被洗劫一空，更有十数位少年少女被掳掠而走。身为一府的长官，兰沁禾的愤怒可想而知。
“王千户！”她从案牍后面站了起身，扬声怒喝，“我上个月就同你说过，靖江地处孤立，势必要森严戒备，你今天不把事情说清楚了，我立即就可以革你的职！”
“大人，卑职确实听您的话好好排查靖江各处了。”站在下面说话的男人委屈道，“可昨夜偷袭的倭寇不是从咱们常州过的，是打廖角咀过通州进的靖江，那都是扬州府的地界，卑职也没有办法。”
在扬州府和常州之间有一道狭窄的水路，从黄海可通常州的靖江北部，而那到狭窄的水路是划分在扬州府的地界内的。
换而言之——他们管不了。
兰沁禾闭了闭眼，有时候她真想杀人。
确实靖江北部的河道归扬州府管辖，可南边、东边、西边呢！那些都是他们常州的地界，就没有一处防范！
何止是这一次，这些月来每回有倭寇伤人劫财，每次都有新的说辞。
说到底他们就没有想过让兰沁禾好过。
整个常州的士卒没有一个听从她调遣，最好常州乱起来，兰沁禾被革职查办遣送回京，这才是他们想要的结果。
她深吸了口气，冷了眼眸。
满朝的高级将领，从五军都督府到镇抚司、从兵部到前线，大半都是兰国骑的人马，若是在京城，别说一个小小的千户，就是她要召镇抚司的指挥使也就是一句话的功夫，偏生到了常州，竟然连一个走卒都使唤不动。
蛟龙搁浅，兰沁禾的憋屈达到了顶峰。
她怒极反笑，点了点头，“好，不愧是王家出来的将才，办事果真让人拿捏不到错处。”
这会儿王瑞辞官的消息已经遍布了南北，可底下的人依旧唤他为阁老，万清并不得心。
王千户扁了扁嘴，“您要是这么揣度卑职，那卑职也无话可说，大不了就是砍了头为大人解气。”
“我怎敢砍你的头。”兰沁禾笑了，“这里没你的事了，你下去吧。”
王千户看了她一眼，也不说话，行了礼转身就走。
兰沁禾眉头紧锁，当即提了笔写奏疏。
她本不想这么快就用掉那张王牌，可现在看来，是该有所动作了。
常州官兵沆瀣一气，他们是根深蒂固的烂藤，想要使其重新变回茁壮健康的绿植恐怕已经不现实。
既然如此她只得将其连根拔起，在这片地上重新播种。
纳兰丫头，她要提前用了。
兰沁禾将弹劾的奏疏加急递去了内阁，在她等待朝廷回复的廷寄时，从京师来了一位让她夜不能寐的人——
司礼监掌印、九千岁慕良来南直隶督建了。
老祖宗来了江苏，凌翕马上召了各州府的长官过来为他践行。
常州毗邻应天府，路程很短。两天前兰沁禾还在常州，此时已经到了应天府的省衙门里了。
她坐在最末的位置上，看见了从门外进来的慕良，突然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原来她曾经还是个有头有脸的郡主，原来她还同这样厉害的人物有着羁绊。
常州的四个月，实在是让兰沁禾尝尽了千般滋味，那皇城的纸醉金迷舞榭歌台，似乎只是曾几何时的一场梦幻罢了。

第72章
慕良进来第一眼就看的就是娘娘。
她清减了，眉宇间还是同样的温和，却少了几分雅气，多了些疲倦，同万清愈加相像了。
慕良差点控制不住自己，他第一时间想跪倒兰沁禾面前，问问她好不好、有哪些不长眼的冲撞她了，可又不得不碍于场面，同她装作不认识的模样。
他路过兰沁禾时瞥见她低头致意，于是更加心酸了。
他的娘娘本是天人，来了凡间受罪，这会儿又被打进了泥潭沾满了泥浆，竟对着自己一个奴才低头。
分别之后慕良日日夜夜等着兰沁禾给他来信，或是告诉他常州有哪些人可恨，或是告诉他衙门里的开销短缺，或是同他说说还有什么事情要办的。
可他等来的信永远都是“我很好，不必挂怀，公公保重自身要紧”。
兰沁禾只给他写最简单的家信，旁的一字不提，就连病了也是慕良从呈上来的锦衣卫日报中得知的。
这是为了不泄密，否则信件被人拦截下来就糟了。慕良这般安慰着自己。
所以哪怕兰沁禾不说，他依旧在京城布局点棋，从金蟒衔玉到反民闹事，直到王瑞辞官，他闹出的动静越来越大，消息传遍五湖四海，偏偏兰沁禾依旧什么也不说。
慕良快要被这样的疏远逼疯，他像是失了智的猎狗，一次次屠杀猎物，拖着猎物跑到主人面前邀赏，可主人无动于衷，连摸摸他的头也吝啬地做。
是不是常州太忙？娘娘是个先天下的人，他不该拿这样小家子气的儿女私情打扰她。
又会不会是娘娘在常州遇见了合心意的男子，于是用这样的方式婉拒他？
慕良不知道，分隔两地，他连躲在柱子后面悄悄窥一眼兰沁禾的裙摆都做不到。
终于他来了，连夜赶来了南直隶，得以亲眼见一见娘娘。
凌翕请了慕良上座，她今日依旧上了妆，美人风骨韵味犹在，只是席间偶尔掩着唇小声咳嗽，病得愈加重了。
“慕公公远道，一路辛苦，圣上龙体安否？”
慕良倾身，答了，“圣躬安。”
“这一次南京修园，集天下万民之力，我和诸位大人都不敢懈怠。今日晚了，我们为公公布了洗尘宴，明日一早再让人带公公亲自去看。”
凌翕还在微笑着说官话，慕良一边应和一边忍不住偷偷望一眼兰沁禾。
这里多是知府、省里的高官，她一个常州知府坐在了靠门的地方。
慕良心又揪了起来，娘娘怎么能坐那种地方，已经过了三刻钟，竟然连个给她换茶的人都没有。
这会儿的茶水还能喝么，怎么茶点也不放？都酉时了，饿坏了凤体怎么办。
他心急火燎的，恨不得马上起身亲自去伺候，手都焦虑地交握在了一起，压根没有心思听喋喋不休的场面话，就连后面的宴席也吃得敷衍。
凌翕看出了这位老祖宗的不耐，知趣地放下了筷子，“我看今日也晚了，慕公公赶了几日的路，不如先回去休息，别的我们改日再谈。”
全国十五位布政使，可司礼监掌印只有一个，连首辅都敬着的公公，她自然也得供着。
慕良放下了筷子，他心里满意，凌翕还是有眼色的，他要马上去娘娘跟前请安，一刻也不能耽搁。
兰沁禾知道慕良要来见自己，她心中半是欣喜半是踟蹰。
来了常州一段时日，她才猛地发现自己什么也不是，连一个县令都敢明里暗里地和她作对，这还是在她背后有兰家支撑的情况下，若是没有父母给予的荫蔽，她大概一个月之内就能被遣送回京。
而慕良呢，他是靠着自己一步步爬到了万人之上的位置。
他们之间的差距宛如天堑。她难免自惭形秽。
这样微妙的心里变化在慕良得见兰沁禾时，很快察觉了出来。
夜深，他派人打点好了四周的眼线，兀自去了兰沁禾的屋子里。
兰沁禾还没有睡，她在算这一次被倭寇侵略的村子的损失，同时也在等慕良过来。
门被叩了三声，她起身去开门，看见门外的慕良后笑了笑，退开两步请他进来。
“公公赶路劳累，今日本不该来的。”
这句话抢在了慕良请安之前说，他愣了愣，出口的话被堵了回去，接着被人请进了屋坐下。
兰沁禾去拿旁边倒扣的茶盅给他倒茶，递到了慕良跟前。这一串动作下来，慕良再也坐不住了。
他慌忙起身，觉得似乎哪里变了，又似乎并无异样。
片刻之后，慕良反应过来了。
往常的娘娘总是谦和，可身上的王侯傲气是在的，除了对待长辈她从不会率先开口，向来是等别人跟她问安之后再回礼。
这是见礼的规矩，从来都是下人先问候上人。此时兰沁禾却抢在了慕良之前开口，她在心里已是将慕良的地位放在了自己上面。
慕良变了脸色，他不知道是自己在京师做了什么让娘娘心里不痛快了，还是常州的这四个月碾碎了兰沁禾的傲气。
不管如何，他当即撂了袍子，对着兰沁禾重重一跪，磕头行礼。
这是兰沁禾自己都没有觉察出来的细微变化，故而见慕良跪拜后，她愣了愣，“都说了不必跪，怎么几个月不见又忘了。”
她伸手去拉慕良，没拉动。
“奴才跪娘娘是天经地义的事，该跪的。”慕良额头贴着地，一身的谦卑表现得淋漓尽致。
底层爬上来的太监和宫女最大的不一样，就是他们的言行之间满是最卑微的奴气。这是宫女不常有的，她们更偏向于学习如何在一颦一笑一举一动时不经意流露风情和柔美。
这是皇宫里才能见到的风景，兰沁禾看着慕良，一刹那像是被拉回了自己被众星拱月的皇都。更记起了在皇都时的抑郁惆怅。
是了，常州再难，也好过西宁郡主府，这是她二十年来梦寐以求的抱负，如何能因为艰难便颓丧。
“起来。”
她再去扶慕良，这一次手上加重了力道，不似之前的虚礼客套。
慕良抬眸，撑着地爬了起来。
兰沁禾这才得以好好看他，这一看她又蹙了眉，“我走前同你说要多进食，这会儿怎么又瘦了。”
慕良低垂着头，还保持着那副驯良的姿态，“娘娘，臣没有瘦。”他悄悄打量了眼兰沁禾，语气酸涩，“倒是娘娘清减多了。”
兰沁禾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旋即笑道，“秋冬养膘，现在五月自然消退了。”她决口不提生病操劳的事情，拉过了慕良的手，看见这人还带着自己送的扳指，于是满心熨烫，“南直隶到京师一路上关卡重重，我不方便给你去信，你的回信又总是模棱两可的。今日既然来了，便好好告诉我详情。”
慕良指尖一颤。
这是分离四个月后，娘娘第一次同他肌肤相处。
兰沁禾说话之间，眼看着慕良又别扭了，她轻笑出声，“我确实不该离你太久，好不容易把慕公公捂热了，这一走怎的又变回去了。”变得愈加腼腆羞涩。
慕良红着脸说不出话，兰沁禾也不为难他，接着问了自己最关心的事。
“你怎么会来常州？”
司礼监掌印跑来别省督建，这简直是失宠垮台了的意思，兰沁禾知道必定是王党的报复，可他们怎么能够一个多月的时间就将慕良扯下来？实在让人匪夷所思。
谈到正事，慕良面上的红晕消去了一些，他压低了声音小声道，“江苏上下沆瀣一气，万岁爷派臣过来是想撕一个口子，镇镇他们的邪火。”
他大摇大摆地从北直隶到南直隶，坐的是九千岁的蟒舆，配的是镇抚司的锦衣卫，这一路下来消息飞蹿，有心人都明白慕良是来常州找王瑞的茬了。
“可是京师那边怎么办呢。”那边才是真正的大头，“你一走，王瑞势必会官复原职的。”
说到这个慕良心里发虚，他不敢去看兰沁禾，“不论臣在不在，王瑞都会回内阁的。”
两朝元老、皇帝的师傅、先皇在位时就定了根基的首辅，哪那么容易一击就垮。不过是慕良在京师的话，他办事难一些罢了，结果并不会变。
“臣若是不来，他们就会把矛头转向光禄寺卿。”他期期艾艾地望了一眼兰沁禾，很快又低下，“臣怕娘娘伤心。”
他竟然是为了酥酥才丢弃了整个皇城的事物，自愿迁来外省。
兰沁禾心中一紧，当即将人搂进怀里。
“我总是……”她声音微哑，有些哽咽，“抱歉，总是连累你。”
慕良抿唇，他心中唾弃着自己。
只有慕良明白，他来江苏并非为了什么光禄寺卿，而是藏了私心，故意给王瑞喘息修复的时机。
他希望王瑞不要那么快倒下，只有这样娘娘才会愿意多用他一会儿，他才是个有价值的东西。
在兰沁禾的自责中，慕良轻轻扯上了她的袖子，小心翼翼地开口，“娘娘切勿自责，为了您，臣做什么都是欢喜的。”
几个月的时间里，变得何止是兰沁禾，换做从前的慕良，是绝对不会在兰沁禾面前耍这样的小心思的。
被雨水滋润，干旱的土地起了贪婪。他开始试探着将二十多年为奴的龌龊用了起来，将不得见光的阴私触角一点点地伸展到了兰沁禾身上。
他拉着兰沁禾的袖子，漆黑的衣袍挨上了女子月白的衣裳。
娘娘，您多看看奴才，奴才是有用的。

第73章
慕良一去江苏，必然会让兰沁禾小许多的压力。可远在京城的万清就不好过了。
本来单凭她的能耐，断然无法做到这么快将王瑞扳倒，不论是头一回的金蟒衔玉还是最后的反民闹事以及期间各种的进谏谗言，都是慕良一己之力，万清只是请钦天监上了一道模棱两可的贺表罢了。
换而言之，她都没有预料进展会如此迅速。
此时慕良抽身离去，这样的场面万清必然控制不住。
五月十五，就在慕良离开京师的第七天，六部群臣纷纷上表，请求皇帝重用贤良。
没有慕良在身旁的皇帝仿佛失去了诸葛亮的阿斗，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他心中愤怒，可面对百官的要挟逼迫，不得不咬着牙请王瑞回来。
王瑞果真如慕良当初所言，只是回家休息了几个月，很快又官复原职，成为了首辅。万清退了下来，当了两个多月的首揆最终还是回到了次辅的位置上，而殷姮自然也顺次退了下来，被剥了阁老的尊称。
慕良这一走走得漂亮，他不仅在兰沁禾面前打起了同情牌表明了自己的忠心，也让皇帝知道他有多么重要。
万清总是和女儿诉苦，说皇帝多心敏感，不愿意相信他们这些外臣。这其中是有慕良的手笔的。
他从一开始就离间了皇帝和廷臣。
不想上朝？
他安慰皇帝，“隶祖爷十年都不上朝，依旧国泰民安。万岁爷年少，若是每日上朝，那些大臣们还会怨恨您管得多，碍着了他们办事。奴才以为不如不去，以静制动，反能使他们摸不清您的脾性，只好兢兢业业不敢出一丝差错。”
被太后训斥不该和兰沁酥厮混？
他安慰皇帝，“万岁爷您想想，您高坐深宫，下面的人又有几个是愿意同您说真话的？但是兰大人不同，这些年月里，她纵使有些做的不妥的地方，可她每回进宫都将下面的实情告诉了您。
说句僭越的话，若不是太后娘娘阻拦，您真应该将这样的忠臣放入内阁，这样往后六部九卿两京十一三省，您只需询问兰大人一人便可知天下。”
皇帝愈发厌恶外臣，愈发不愿意上朝，从原本的一年三次到现在可能一年都不上朝一次。
总归外面的大臣说的都是虚话，哄骗他而已，何必废这些心思。
年轻的帝王嫉恶如仇，极其厌烦虚与委蛇。
慕良潜移默化之中，将皇帝和百官分离，中间只建起了一根独木桥——那就是他。
此时没了慕良的皇帝倍感烦闷，这一次慕良回京师之后，必将更得圣宠。
他是蛰伏在皇帝身边的毒蛇，伪装成了良犬的姿态，直到先皇去世，他陪伴着的小太子入主中宫，才稍稍露出了毒牙。
太后或许是明白的，可她还需要慕良这块铁板为她的小孙子遮风挡雨。治理国家是文臣武将的事情，作为皇族最大的作用则是协调那些臣将。
慕良不会把西朝拖垮，起码他还活着的时候不敢把西朝拖垮。一旦生出了祸乱，第一个被推出去的就是皇帝身边谄媚弄权的奸宦。这一点太后明白慕良是清楚的，这个国家里，最期望安泰的就是慕良本人。
她留着慕良，利大于弊远甚。
看似风光无比的九千岁，可所有的荣宠全都是慕良自己处心积虑争过来的，他当初刚进太子府时，哪里有这样的光景，每日低头哈腰跪在地上给太子当马骑。
那对拿着马鞭的太子而言是游戏，不过是个普通的太监而已，就是打死了也没有关系。
每回太子犯了错，那些事情全由慕良来背，他替太子挨打，打到以为自己要死了过去，最终也就得太子的一句叹息，“唉，这次连累了你，等你好了本宫带你出府玩。”
尽管往事不堪，可慕良并不怨恨太子。因为比起其他主子，太子实在是个仁厚的好人，至少他没有故意为难过慕良。
太子府的差事没什么好挑剔的，毕竟全天下的主子都是这般的，从不会把奴才当人看，只有娘娘……
慕良跌坐在椅子上，他仰着头，闭着眼睛接受女子的亲吻。
“唔……”
啧啧的水声中，他快要溺死在了娘娘的恩赐中，脑子里一片绚烂，心脏快活得打鼓一般。
再多给奴才一些……娘娘，求您多怜惜奴才一会儿……
他柔顺至极，展现着一个忠心的奴才该有的样貌。
反观上方的兰沁禾，她满脸歉疚，抚着慕良的后脑，努力使他不至于难受。
一察觉慕良有些气短之后，她立刻退开给他喘息的时间。
唇舌分开的一霎，慕良几乎忘了身份，拉着兰沁禾的衣袖想要追上去继续。
但他很快清明过来，克制住了自己。
他是个百依百顺的奴才，是绝不会僭越、冲撞主子的。
“天晚了，你该去休息。”兰沁禾轻轻地抚摸他的脊背，给气喘吁吁的慕良顺气。
慕良红着脸支吾了一声，留恋道，“明日娘娘就要回常州了……”他则必须留在南京。
“省里时常议会，过不了两日我会再来的。”兰沁禾被他眼中的依依不舍看得心软，好声安慰道，“你在这里好好的，办完差事就回京师吧。纵使酥酥那边……也不能这样委屈你。”
她实在不忍心再让慕良为她委曲求全了，这些原本是跟他毫无关系的事情，若是没有自己，他哪里需要这样反复折腾。
慕良沉默着起身，弯了弯腰，“那臣就先回去了。”他知道进退。
“等等。”兰沁禾忽而叫住他，转身将桌上的小木盒递给他。
“席上你什么都没吃，这是江苏特产的梅花糕，回去吃两块垫垫胃吧。”她本来在慕良进门的时候就想给他吃，熟料这人突然行了个大礼，把她的思绪都打乱了。
慕良愣怔了一下，他接过盒子，看着女子清澈的带笑杏眸，忽地浑身发冷。
娘娘这样的关心他，他却背地里使那样的腌臜心思……
他实在不配待在娘娘身边。
巨浪似的罪恶感让慕良喘不过气，他接了过来，回去的路上还记得兰沁禾温和如玉的面容。
他的娘娘是天上的神女，到了凡间也是个坦坦荡荡的君子，唯有他像是地沟中的老鼠一般，哪怕有幸得了阳光的青眼，还是死性不改的恶臭满身。
慕良难受得无法形容，甚至想要立刻逃回京师，再不被娘娘那双清泉似的眼睛看见。
可内心隐秘的躁动又在蛊惑着他——
今天往后，娘娘会愈加怜惜他、重视他。
这样的小手段上不得台面，但却行之有效，是刻在慕良骨子里的本能，是任何一个底层爬起来的奴才都掌握的生存之道。
短短两句话的效果，比他从前二十年默默无言更加有用。
慕良尝到了甜头，并且食髓知味。

第74章
兰沁禾回了常州，在她离开之前上的常州官兵办事不力的奏疏有了批复。
着北直隶飞骑卫纳兰珏调江苏卫指挥，驻常州府。
五月十九，新来的卫指挥到的那个晚上，四周灯火通明，数百位官兵举着火把。
那个一身银甲的少女拒绝下船休息，骑着马直接破开了卫所的门，将常州的两位千户抓了起来。
“圣上口谕。”她坐在高头的大马上，黑眸里只有火光的暖度，出口的话中气十足，凌厉凛然，“尔等渎职，使常州百姓屡遭倭患之苦，朕虽百死亦难向父老谢罪，即令纳兰珏将人押解送京，关押刑部听候发落！”
传达完了圣谕，那纤细的少女低喝一声，“将人抓起来，立刻押送京师！”
这一位指挥卫一下船就给了常州下马威，在发落了常州仅有的两位千户之后，她依旧不停歇，马不停蹄地奔去了常州府衙，招摇过市地连夜拜见了知府。
这一个晚上的一切都极其富有深意。
一个指挥卫管五个千户，常州原来的指挥卫驻在隔壁应天府，但是这一次，朝廷一改往常的惯例，竟然将人驻扎到了常州，并且一来就把常州仅有的两个千户给查办了。
这是一个恐怖的信号，朝廷虽然一时动不了常州，可他们正在慢慢地把新人注进来，一点点地瓦解分离这块磐石。
万党官员何其多，太后却指定了兰沁禾任常州知府，其中自然包含着卖给兰家一个情面的缘故，但更多的是，她明白这里只有兰沁禾可以扎根。
她不是普通的小知府，她是西宁郡主，手握西朝王令，更是内阁阁老的女儿，有半个朝廷和京师的资源做她的后备供给。
短时间内兰沁禾处事艰难，但只要她在江苏与京师之间凿开一条细细的水渠，从京师来的甘泉就会源源不断流入，日子也就好起来了。
西朝的文官集团是一个复杂且庞大的集团，就连皇帝也难以触动，常州是全国的一个缩影，兰沁禾想要对文官下手绝非易事，于是她选择了武将——
她大刀阔斧地将常州老旧的刀枪剑戟全部扔掉，换来了她在京师使惯了兵器。
这里面自然有另外三人的功劳。
一是慕良，他在年初便猜到了兰沁禾的处境，提前帮她擦好了兵刃，把纳兰珏放置到了飞骑尉的位置上历练。
二是万清，她坐镇内阁，在接到女儿奏疏的第一刻就四处周旋，成功使纳兰珏入驻了常州府而非应天府。
三是兰沁酥，久不上朝、厌烦政务的皇帝，如何能知道一个小小的常州发生的官兵办事不利的消息？这里面自然是有某些人的推波助澜的。
常州迎来了最年轻的知府，也是最难啃的硬骨头。
这一回如果王瑞不能及时采取行动，他迟早将失去这块为他提供财力的沃土。
到了这个时候，局面变得紧张起来。
年初万清联合慕良刚刚扳倒了王瑞，五月份王党就逼慕良离开京城，使得万清一下子孤立无援，司礼监由楼月吟代为掌印。
紧接着王瑞重回内阁，依旧担任首辅。万清跌落回次辅的位置，兵败了一局。她毫不气馁，眼看着在京师不能撼动王瑞，便立即派纳兰珏驻扎常州，用以钳制王家。
小半年的时间，两边斗得热火朝天，你来我往，好不热闹。而这份热闹，恐怕还会愈演愈烈。
暂不提波谲云诡的京师，常州这边一改之前的风气。
常州&#183;府衙
五月三十，这一天的上午，常州府衙里跪了一位老态龙钟的老人，他似是头一次来这样大的地方，抖抖索索得说话不利索。
“府台大人，十年前常州晚上发了大水，那天晚上不知道淹死了多少孩子，我们甲里确实没有多少壮年了啊。”
坐在上头的女子一边听，旁边的书办一边记录。
女子穿着白鹇的靛青官袍，腰间束一条银鈒花的腰带，坐在案后浑然不像是久居官场的官员，更像是临时旁听的年轻王侯，身上徒有贵气，并无官威。
她望着下方快要哭出来的老人，略微沉吟了片刻。
这件事情说来气人，西朝使用鱼鳞黄册记录所有人口信息，如果黄册上记载的家庭里没有青壮年，那么这个家庭就可以免交赋税。
于是民间常有百姓故意将青壮年藏起来，用以逃税。
这点小事本来官府是不管、也很难管的，可她前段时间发现了不对劲。
一个甲里有几家家逃税不奇怪，可这个甲里一共一百户人家，足有三十六户是不必交税的！
她回去一查，果真发现了端倪。
事实上不止这一处，常州许多地方的人家都处于“家中没有壮年”的情况。
再一深究，兰沁禾便气到无奈了。
原来常州的几家乡绅士族将田地庄子租给了这些百姓经营，每年的官税由他们收集起来后再交给官府。
他们暗地里逼着百姓们撒谎，谎称家中没有壮丁，这样一来其中不必交的赋税就被他们从中贪去。
江苏是赋税种地，每年不知道被他们吞去了多少钱粮，到头来官府查起来，处罚的还是撒谎了的百姓。
下面的老甲长已经惶恐地汗如雨下了，兰沁禾到口中的话绕了几绕，最终还是站起来将人扶起，“今日只是同您了解一下情况，既然您这么说，那就容府里再去核实一遍。”
按连坐制，尽管这位甲长并不存在逃税的行为，可他是第一个要受刑的人。
这件事情十分棘手，比先前的鸡瘟更加难办。
保甲连坐制，一个甲里出了一个逃税的，整个甲的百户人家都要跟着被罚，百姓们自然互相遮掩，竭力逃避官府的追查，使得官府无从下手。他们绝不想这件事被发现，整个常州的百姓都站到了兰沁禾的对立面。
她得直接拿出几位乡绅逼迫百姓的证据，并且使百姓相信，他们不会受到一点牵连，否则哪怕税收上来了，她在常州的民心也就散了。
兰沁禾静坐着思忖了片刻，若是在京师她第一个反应就是去请母亲的教诲，可常州不同，来回路上费时费力不说，她也不想再处处依靠母亲了。
她沉思了一会儿，站起来查看常州的地图。
半晌，兰沁禾将目光移向了一个不起眼的小村子——锦村，那个她亲自医治过鸡瘟的地方。
兰沁禾立即换了身常服去了那里，按照她所想的，只要有一个百姓跟写下诉状，她立即能查办那些乡绅。
村口的老婆婆见着了兰沁禾来了后果然很高兴，她站了起来和她打招呼，“大夫，您来了？”她一边说一边扭头朝村子里喊，“大家伙，治病的菩萨来了，快出来迎接！”
对于他们来说，兰沁禾是救了整个村子的恩人，她的到来立即受到了热情的接待。
兰沁禾心里颇为不好意思，这病说到底不是她治的，全靠殷姐姐的药方，她没有那么大的能耐。
村民并一窝蜂地跑出来，拥着兰沁禾去了村长家里，要杀鸡给她造饭。
“大夫，您这次来是给谁看病啊。”老婆婆夹了鸡腿给她，问道。
兰沁禾捧着碗接了过来，对着她道，“倒不是治病，只是有件事想向你们打听。”
“什么事，您说。”
“我有亲戚在府衙任职，听他说府台大人最近召见了常州好几个甲长，似乎在询问家中有无壮年的事情。”
兰沁禾这句话一出，之前还热络的气氛一下子变了。
她心里凉了半截，坚持把后半句话说完，“官府正在查逃税呢，听说要整治几个乡绅，还百姓一个公道。您知不知道这件事？”
老人立即冷了脸，“官府和乡绅老爷们的事，我怎么会知道。”
兰沁禾没有放弃，“不瞒您说，我这次来就是想求大家伙帮个忙。我那个亲戚被上头催的急，想找几个农户出面告那些恶霸，府里说了，谁要是敢站出来，官府还会拨下赏银呢。”
“子虚乌有的事，我们就是想帮您也帮不了。”
兰沁禾一怔，蹙着眉恳求，“您老再想想？这是为国除害的好事。那些乡绅欺压百姓也不是一日两日了，你们这里出人，官府会护着百姓的，断不会让你们受到伤害。到时候恶人得除，你们往后的日子不也轻松许多么。”
话说到这个份上，老人依旧不为所动，她把碗筷一推，索性给兰沁禾跪了下去，哭泣道，“大夫，您是救人的活菩萨，怎么就不明白这点道理？官官相护，那些老爷们家里都是有人在朝中当官的，不说知府大人到底是不是真心的，就算她是真心的，可她势单力薄怎么能斗得过那么多乡绅？
我们都是平头百姓，实在经不起折腾，到时候知府调任，留下我们这些人，又有谁能护着我们？”
她抱住了兰沁禾的脚，一屋子的人全给兰沁禾跪下了，“您救了我们的命，我们也不想忘恩负义，可这件事情实在办不到。不如我老婆子现在就把命还您，求求您以后不要再来了。”
她说着就要往墙上撞，兰沁禾大惊，急忙把人拦下。
底下的百姓是极其害怕沾惹官家豪强的事情的，他们宁愿把几条命还给兰沁禾也不敢惹事。
兰沁禾站在不停磕头的百姓前面，心里不是滋味。
其实说来说去，就算将税收起来，最后落入的也是贪官墨吏的手中，西朝的国库年年亏空，真不是就缺常州那么一点的小钱。
往任的常州知府不处理这件事就是这个道理，他们并非不知道，只是这件事百姓们不愿意、当地的大族们不愿意，上面的朝廷也无所谓。
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何必呢，真逼急了指不定还会出什么乱子。
兰沁禾叹了口气，她想起了殷姮常对自己说的那句话——沁禾，你太书生了。
她苦笑着离开了锦村，告诉他们自己不会再来。
回到府衙里，兰沁禾对着银耳吩咐，“去拿二十两，找个百姓来伸冤，告李家强迫他们藏儿匿女、逃避赋税。”
银耳低头，“要是他们不愿意呢？”
兰沁禾双手负后，闭了闭眼，“那就告诉他们，知府已经知道了他们逃税，按律该杖打一百，三族之内，永世为奴。”
“是。”
和光同尘，这四个字要一个从小闻着书香长大的人来做，实在太难了。
她心中生出些无奈，尽管如此，可这件事兰沁禾必须办，且要大办、办得热热闹闹。
这是件能把上下抱团的常州撕出口子的匕首，一旦把这件事捅到上面，王瑞首当其冲。再联合陈宝国的案子，他们翻盘的机会也就到来了。
除了找百姓上诉，还有不少别的工作需要事先准备。
兰沁禾松了松手腕，大步走向内屋。
她要开始布置了。

第75章
于之前苦口婆心地劝说相比，威逼利诱的效果奇好，第二日就有百姓拿着状纸告上了李家。
李家收到了通传，很快来了人，来的是李家如今的主事李二爷。
“大人冤枉啊，”他跪在庭中，满面委屈，“这些刁民私自逃税，同小人有什么关系？您说我家里有着高祖亲封的世袭，大老爷还在吏部担任堂官，下面有五六处庄子十来家的店铺。说句不要老脸的话，我家里既不缺钱，何必冒险去拿这等朝廷的税银呢？”
兰沁禾近乎发笑，这个意思是说，人家压根看不上这点税钱。
“更何况，但凡事情总得讲个证据吧。”那人接着道，“这个刁民确实租了我们家的田地不假，可想来是嫉恨我家中的钱财也未可知，大人若说是我们逼迫他们逃税，那也得拿出证据来。”
兰沁禾缓和面色，安抚道，“李氏，我既然叫你来自然不会冤屈了你。听闻你好善乐施，经常将穷苦人家的子女买回去接济，这位老伯手里也有一份你府的卖身契。”
她将案上的两张纸拿了起来，“这里两张，一张是十年前的，买的老伯的女儿秀儿，一张是十五年前，买的他的儿子敏儿。”
李二爷点点头，对答如流，“回府台大人，十年前常州遭了大水，家家户户都过得艰难，我们大老爷便出钱接济穷人，把好些原本养不起要抛弃的孩子买回府做个使唤。”
“怎么了，难道这有什么错吗？”这一套滴水不漏，他说完理直气壮地反问。
“确实是好事。”兰沁禾笑意愈深了，“只不过你们一共开了五百六十三张卖身契，前年的黄册上记载李家共人丁八百六十二口。”
她倾身靠前，直勾勾地望着李氏，“来了常州那么久，还不曾去你府上拜会。李二爷，咱们现在就去一趟吧？”
除了逼迫老人说自己孩子死了、失踪了，这些乡绅还会将这些老农户的女儿儿子买过来，开一张卖身契，这样老农户就属于“家中无壮丁”的状态，不必交税。等官府盘查结束后，他们再把儿子女儿送回原来的家中干活。
李氏心里嗤笑，他在昨天听说有人告他逼民逃税时就做好了准备。这位兰知府过去无非就是点点府里的人数，他一早请了人过来充当奴仆，数量上挑不出一点错处的。
果然还是年轻不经事，这套法子他们常州实行了十多年，唯一碰上一个不长眼同他们对着干的兰沁禾，也有的是法子满混过关。
兰沁禾随着李氏去了李府，果然看见一个府里满满当当的奴仆。
“怎么样大人，需要小人将他们赶到庭中，大人亲自点数吗？”李氏的语气里含了两分优哉游哉的嘲笑。
兰沁禾侧身睨他，轻笑一声，“不必了，我自然是相信二爷的。”
这句话刚刚说完，忽地前方发出一声尖响：“大人！府台大人！求府台大人为我做主！”
就见一位年轻的姑娘朝两人所处的地方扑了过来，她跪在了兰沁禾面前，令兰沁禾微讶地后退了半步。
“你是何人？”
那姑娘跪在地上哭泣道，“小人是陇上的农户，昨日本来在田里干活，忽然来了人将我掳走，说要我去李府里当两日的丫鬟，还强塞给了我两百钱。”
李二爷脸色猛地一变，他不可置信地去看兰沁禾，正好兰沁禾也侧眸看着他。那双杏眼里是毫不遮掩的揶揄，李二爷这才知道，他们被这位新知府耍了！
没错，他确实临时买了人，可都是自愿的，从没有什么强掳过来的人！
事到如今已经明了了，这个女人是兰沁禾派来的奸细，混进了府里，就等着他带兰沁禾过来后演上一出。那二百钱的雇佣金不假，只要去搜就能搜到，铁证如山，他只能装傻。
“你胡说！”李二当即上前一步指向了地上的女子，“我府里那么多丫鬟婆子，无缘无故地为什么要掳你一个乡下女人！”
那姑娘呜咽一声，“这我怎么知道，府台大人您看，这就是他们给我的钱，他们昨天买了好多丫鬟奴仆，您去仔细搜搜，大家身上都是有两百钱的。”
她说完又抬起了自己的手，那双手上布满老茧，肤色黝黑，“您看看我这手，这怎么会是李府丫头的手，都是干活干出来的，小人不敢说假。”
兰沁禾看向了李二，“二爷，这是怎么回事？”
李二满头冷汗，双唇上的血色退尽，哆嗦着跪了下来，“一定是有人陷害！一定是有人要陷害我啊！”
兰沁禾收敛了笑意，冷声喝到，“事到临头还狡辩，你若是再不从实招来，我即刻上书递送朝廷，李家还得背负个欺上瞒下的罪名！”
地上的李二怔怔地抬头，他看着上方女子冷峻的颜色，那人穿着一身青蓝的官袍立在初夏的日光下，可同午日比白。
他倒吸一口凉气，气得牙根发颤。
好个兰知府，竟然如此下作地设计陷害他！
男人胸腔剧烈起伏着，忽地眼前一片晕黑，翻着白眼昏厥了过去。
李家……难保。
跪在地上的姑娘不经意抬头和兰沁禾对视一眼，兰沁禾微微点头。
那人低头，敛去眼中的锐光，又变成了普通农家姑娘的模样。
待这场纷乱结束，她才回了纳兰珏旗下的指挥所复命。
……
常州知府查出了李家逼迫百姓逃税一事风一样吹遍了南北，李家在职的几位官员即刻捉拿查办，全府抄家清算入库，几日之间一座大厦便倒了下去。
这是件惊动朝野的大事，殷姮在京师听到了消息，笑着叹了口气。
沁禾，好利落的速度。
常州知府的名号一时引起了热议。有了这一件砝码，官路想不通畅也难。
她到了常州任职四个月，先后治好了一省的鸡瘟，接着将兵防全部替换，现在又查了件这么大的案子，对于普通官员来说，这些功绩足以保调入省。
但这会儿比起常州知府的政绩，他们更在乎的是这一系列事情背后牵动的根本——王万两党之争。
京师&#183;内阁公署
殷姮坐在位子上翻看两日以来各地送的奏疏，当她打开江苏的急递后，她愣了愣，接着起身，犹豫地走到了万清位子前。
“万阁老。”她轻轻唤了一声。
万清手里的笔停了一下，抬头看她，“是出了什么大事吗？先拿给王阁老看吧。”
殷姮勉强笑了笑，她没有说话，默默地将手中的奏报递给了万清。
万清接过一看，上面的内容十分简洁明了——
江苏巡抚兼布政使凌翕于六月初二暴毙，请内阁拟定新任官员。
她愣了一下，随后面色如常地将奏疏还给了殷姮，轻声道，“好，请王阁老过目吧。”
殷姮看着面前的老人，讶异她的平静。
凌翕和万清是三十年的患难至交，她怎么会对凌翕的去世这般淡然？
“那……下官去了。”她迟疑地走了两步，回头看见了万清接着提笔写字，面上没有分毫的动容，还不如听到一个陌生的同僚去世来得感伤。
王瑞接过了奏疏，看完后第一反应也是去看万清，见她戴着叆叇不动如山，遂疑惑地同殷姮对视一眼。
“万阁老……”他小声开口，小心地打量万清的神色，“要不然今天您回去歇一晚吧？”
万清搁了笔，坐在椅子上转身看向王瑞，笑道，“阁老都还没走，我有什么可歇的。”她下巴指了指王瑞手里的奏疏，“江苏有倭寇出现，布政使的缺不能耽搁，咱们快些议个人选吧。”
王瑞啊了一声，迟缓地将奏疏铺在了桌上，“万阁老说的是，那准备一下，我们先拟出几个候选，明日再由圣上定夺。”
这话一出，公署里的群辅们纷纷起身，低头拱手道，“是。”
江苏位置特殊，是从前的皇都，又是赋税种地和沿海的岸口，这是个不亚于京师的重要枢纽，要在这里担任布政使的人必须是国士样的人物。
王瑞前两日就接到了老家的信函，哭诉常州知府对他们百般刁难。
兰沁禾以雷霆之势处理了李家，王家她暂时还没动，但也只不过是在静候时机罢了。兰沁禾在常州一天，王瑞就不得安宁一日。
现在常州文有兰沁禾，武有纳兰珏，被万清咬得死死的，如果江苏布政使再是万清的人，那就真是一场灾难。
因此这个江苏巡抚兼布政使，王瑞是一定要争的。
而对于万清来说，损失了凌翕已经是少了她半只臂膀，若是再让王瑞抢占了江苏，她就再无后背支撑了。
“万阁老，万阁老？”礼部尚书轻轻碰了碰万清，“阁老在等您回话呢。”
万清一怔，接着回神对着王瑞歉意地笑了笑，“方才有些困顿，阁老问我什么？”
“阁老问您，您打算举荐何人去江苏。”吏部尚书提醒道。
王瑞将万清的模样看在眼里，他心里叹了口气。
人老了，经不起这样的离别，刚强如万清，终还是迈不过七情六欲的。
这会儿的万清心中并无伤痛，她面色如常，议论着如何处理凌翕的后事，仿佛那同她无关一般。
生死之恸从来不是疾风骤雨，它是在往后的日子里看见故人留下的踪迹后，才一点一滴地漫过口鼻。那样的痛如跗骨之蛆，甩也甩不走，一日日地发酵膨胀。
万清茫然着，她知道凌翕去了，可没有一点实感，仿佛一切都还是两人并肩前往殿试那日一般。
“老妹妹，我先走了。”恍惚之间她似乎听到了有谁在说话。
万清猛地扭头，她站在内阁中堂，门外的汉白玉石阶直通正门，朱墙黄瓦，浩然巍巍。
皇宫的正门天下只有三位人能走，一是皇帝，二是皇后，三是被皇帝召见后出城的新科三甲。
三十多年前，她就是在这条路上和凌翕一道出了正门。他们是天下士子的表率，担负着浩荡的皇恩，承载着治理天下的重任，依次从那道辉宏的朱门走向天下。
“万骨难成一将荣。我走了，浩德十一年间的进士只留你一个人在朝中了。政务放一放，多多保重自身罢。”
那声音回荡在大气辉煌的公署之中。穿着鹤袍的老人瞳孔微缩，惶然四顾，却怎么也找不到说话的人。
从此往后，阴阳分隔，约期不定。
那条白玉路、那道琉璃门只见昌荣，不见别离。

第76章
凌翕是五十九走的，算是喜丧，江苏百姓给她立了碑庙，又大办了一场。
逝者已逝，活的人还得为她空出来的缺勾心斗角。
紫禁城&#183;乾清宫
小皇帝兴高采烈地跑回宫，他手里提着一只五彩斑斓的鹦鹉，朝里面高声呼道，“酥姐姐！酥姐姐你看！”
他刚跑进去，就见女子坐在榻上，百无聊赖地翻着书，眉间一股懒气，听见了他的话也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怎的？”
皇帝一愣，将鸟笼丢给了边上的太监，坐到了兰沁酥身边，弯着腰去看她的脸色。
“酥姐姐，你这两日怎么闷闷不乐的？”他问，“是不是中暑了？我摸摸。”
兰沁酥拂开了他的手，“又不是发热，您摸什么。”
“那你是怎么了。”小皇帝搭着她的肩膀，担忧非常，“是不是朝里又有人给你摆脸色了？谁欺负了你，我现在就把他叫过来，你别难过。”
兰沁酥哼笑一声，“臣的万岁爷，有您在臣的身后，谁还敢欺负了臣去。”
小皇帝摸着头嘿嘿一笑，“说的也是，只有你欺负人家的。”他乐完接着问，“那你到底怎么了？”
兰沁酥扔了书，手肘撑在小几上支着下巴，幽幽一叹。
近了六月，她受不得热，此时换了薄衫，轻薄的袖口顺着手腕落下，露出了一截白玉似的小臂，莹润白皙。
“我已经半年没有见到姐姐了。”女子垂着眸，狐狸眼失去了往日的娇媚活气，神色都黯淡了许多。“自打我们出生，还从未分开那么久过。”
皇帝听了，不甚在意，“我当是什么事儿，这个好办，一会儿我就下旨，请她回京述职，等你见了她解了相思之苦再让她回去就是。”他摸了摸下巴，“说起来我也挺久没见到西宁姐姐了，正好我们三个一起聚聚。”
“别。”兰沁酥伸手抵住男子的唇，又是一叹，“你将她遣回来，路途酷热艰辛不说，就算见到了也不过相伴几日她就又要走了，臣又得经一次离别之苦，不如不见的好。”
“那怎么办？”
他看着女子寂寥的神情，也跟着不好受起来，想了想他很快开口，“要不然我把西宁姐姐调去六部，还在北直隶当差，她之前在常州有了功绩，提拔她回来也是合情合理的。”
“万岁爷，您莫不是忘了为何姐姐要在常州任职？”
是了，这不是随便找个空缺给兰沁禾当的，这里面牵扯到的关系复杂万分，起码现在兰沁禾还不能离开江苏。
兰沁酥将头转向了另一边，眼睛有些发红，她吸了吸鼻子，黯然道，“罢了，臣也就是随口一说，您不必往心里去。总归臣这样的性子，没有人能够受住，就算是打小在一起的亲姐姐恐怕也是不愿意同臣再有来往的。”
“酥姐姐别这么说。”小皇帝拉着她的手，哀求道，“你别哭了，你一哭我心里就又慌又空。”
兰沁酥将头扭得更过去了，不让皇帝看见自己的面容，可那颤抖得愈来愈烈的肩膀分明是说，她哭得极为伤心。
“这、这……”皇帝慌了神，从衣襟里扯了帕子给兰沁酥擦眼泪，“昨日内阁说江苏布政使的缺空出来了，这么着，我现在就派你去江苏，再把西宁姐姐从常州知府提到省里给你做参议，这样你们俩就又能在一块儿了，好不好？”
兰沁酥倏地回头，惊喜地望着皇帝，“万岁爷是说真的？”片刻她又摇了摇头，咬着唇低泣，“不可能，西律有规定，亲族之间在官场上要回避，臣怎么能同姐姐都在江苏呢。您又在哄骗臣。”
“嗳，这个容易。西宁姐姐头上冠了王爵，皇奶奶又认她做了孙女儿，把她算成我们彦氏的族人，不就和你无关了吗？”
“真的？”兰沁酥旋即起身，她一双狐狸眼睁得极大，卷长的睫毛上还沾着泪珠，眸子里却全然都是欣喜。
“可是万岁爷……”她又想到了什么，落寞了下来，背过身去，“臣还是愿意留在万岁爷身边。”
小皇帝跟着站了起来，他蹙眉道，“酥姐姐你不必这样，过不了一年半载你再回来就是了。再说凌翕去了，万阁老正和王阁老争江苏呢，你去那里对你母亲也是好的。”
他去牵兰沁酥的手，“你现在就算留在我身边，心里还是会惦念西宁姐姐，你身子本来就不好，要是郁结于心，指不定又要病了。”
兰沁酥肩膀一颤，猛地转身扑进了皇帝怀里，哭泣着道，“万岁爷，您这样体贴关怀，叫臣怎么受得起……”
女子瑟缩着，没有往日的趾高气昂，像是只受了委屈似的垂耳兔。皇帝顿时心软。他环住了女子纤细的腰肢，将下巴搁在她头顶，柔声道，“这有什么，若不是有俗事缠身，我一定陪着你一起去江苏。只是你去了那里要时常回信，不要再多收男宠了。”
他说着说着，语气里夹了些蔫巴巴的委屈，“我再怎么说也是个皇帝，酥姐姐你总是收人，我也会难过的。”
还在哭的兰沁酥被这句话逗得噗嗤一笑，“您是帝王，海乃百川的气量怎么连几个男人都容不下？”
“又不是我自己想当帝王的。”小皇帝不满地抗议，“他们有什么好的，有我俊美吗？有我了解酥姐姐吗？”
“臣不敢明言。”
“好啊你，真是一点都不把我放在眼里。”
两人离了江苏的话题，恢复了以往的说笑。
内阁两位宰辅绞尽脑汁的江苏布政使之位，就在一个有名无实的光禄寺卿几句话的功夫里得了手。
尽管这样令百官和天下士子寒心的事情屡有发生，可不管是内阁还是司礼监，都会死死地帮帝王保住秘密。
内里如何漆黑一团，外面始终纯洁光明。
兰沁酥从乾清宫里出来时，正遇上了来递江苏布政使候选名册的万清和吏部尚书。
她站在白玉石阶上，俯视着下方的老人，老人也抬着头有些愣神地望着她。
一上一下的视线对视了片刻，很快兰沁酥收敛了目光，踏着石阶下去，从万清身旁擦肩而过，浑然如不相识一般。
“沁酥……”万清开口喊了一声，句末又悻悻收声，似乎有些局促。
兰沁酥停下了脚步，扭头看她，笑道，“万阁老叫我？”
“你……”她张了张口，欲言又止，想要劝说却又碍于场面，最后半敛了眼睑，“无事。”
“圣上这会儿心情不错，万阁老要是有什么棘手的事儿，可以现在去说。”兰沁酥整了整官袍上肩处的褶皱，接着转身朝着远处走去，“下官就先失陪了。”
她微抬着下巴，娉娉婷婷地踩在白玉道上，只是一个背影就散发着强势尊贵的意味。
吏部尚书看向了万清，万清歉意地笑了笑，“耽搁了，我们进去吧。”
自从兰沁禾离开北京到常州任职，她同小女儿吵了无数次架。倒王的紧要关头，兰沁酥提出了许多方案全部被万清否决，甚至还有几次被她赶去了祠堂罚跪省过。
“万阁老，您看清楚了，我身上的这件孔雀袍是皇上赐的，要打要罚也该由皇上处置，断没有内阁阁员直接发落朝廷官员的道理。”
可万清面前的这个不是十年前的兰沁酥，她连夜出府去了外面的房子，已经有半个月没有回家了。
“女孩儿大了，多少都会有脾气的。”吏部尚书打着圆场，“这个年纪的小姑娘正锐利着呢，等她有了孩子，自然就明白做母亲的苦了。”
万清苦笑了下，“但愿吧。”
两人进了乾清宫，将名册递交了皇帝过目。
小皇帝没有打开，直接道，“关于江苏布政使兼巡抚的人选，朕已经有了。就派兰沁酥去吧。”
两人错愕，接着又听皇帝说，“对了，常州知府政绩不错，趁这个功夫给她提一提位置，让她进省里担任布政使右参议，你们拟了票就送去司礼监批红吧。”
“圣上！万万不可啊！”万清伏地高呼，“兰沁酥顽劣，江苏重地，怎么能派她前去！”
“那你说，应该派谁去。”皇帝皱眉，呵斥道，“好没有道理，朕给你们兰家这等赏赐你却这般不情愿。姐姐去得江苏，妹妹却去不得？都是你的孩子，身为母亲怎么能如此偏心？”
“兰沁酥胆识学识皆不如她姐姐，去了江苏，是国之大难。”万清顾不得天子不悦，疾声道，“求圣上收回成命。”
“一派胡言！”小皇帝恼了，从座位上直接站了起来，“兰沁酥去江苏就是国之大难了，那她在朕身边待了那么多年西朝岂不是早该亡了？”
万清一颤，“臣不敢。”
“为人母却把自己的孩子看得如此不堪，我看兰沁酥有你这样的母亲才是大难！”皇帝喝道，“朕意已决，万阁老是准备抗旨吗？”
万清跪在地上，她沉痛地闭上了双眼，叩首，“臣不敢。”
……
圣旨传到江苏的时候，兰沁禾刚处理完凌翕的丧事，还停留在南直隶。
她和慕良待了几天，这会儿正在他的屋子里谈天。
“王瑞果然趁你不在的时候回了内阁，如今江苏群龙无首，他势必是要争的。”兰沁禾忧心忡忡，“若是新的布政使也是他的门人，可如何是好。”
慕良捧了茶给兰沁禾，“臣前昨晚接到了密报，似乎说新布政使的人选已经定下来了。”
“是谁？”
他沉默了片刻，接着才道，“兰沁酥。”
“胡闹！”兰沁禾皱眉，“我同她是嫡亲的姐妹，我在江苏，她也来江苏，这像什么话！”
“万岁爷发了话，您是皇族的郡主，吃住也不在兰府，同兰家无关，和兰沁酥也用不着回避。”
兰沁禾马上就明白酥酥是怎么来的江苏，她头疼地扶额，单手撑在了桌上。
“她越大越不听劝了，眼下江苏局势扑朔迷离，她哪里担得起这个担子。怎么就来了呢，怎么能让她来呢！”
她闭着眼心乱如麻，“都说九千岁治下有方，短短两年时间就把东厂镇抚司管得服帖，若酥酥是您的妹妹，您该如何？”
慕良沉吟道，“娘娘，治下和治家是不同的。慕良没有家人，不懂其中的奥妙。”
若兰沁酥是他的下属，他可以留着以利驱之，以刑镇之。她是个好懂的人，典型的不择手段见缝就钻。兰沁酥和万清最大的不同，就是她见不得母亲死守什么虚礼道义，她只用最有效的方法做最利己的事。这一点倒是和慕良如出一辙。
兰沁禾眨了眨眼，“对了，你还从未同我说过你家里的事，你是怎么进宫的？”
“……臣不记得了，打有记忆起就待在了宫里。”这是慕良第二次对兰沁禾撒谎，同第一次仅隔半个月而已。
是了，他终究做不了君子，心里再怎么尊敬娘娘，依旧忍不住露出恶奴的嘴脸。
“真可惜。”兰沁禾笑道，“若是我能早点碰上公公，您这会儿就该在郡主府里了。”
“您怎么不早点来见我？”她搭上了慕良的手，那只手在夏天也冰凉似玉，摸起来格外舒服。
慕良红了脸，低头不说话了。他默默把手往前移了移，方便娘娘把玩。
他每日都有好好保养，涂着二十两一盒的护手膏，只希望娘娘能摸得舒心痛快。

第77章
慕良期翼地等待宠幸，但凌翕尸首未寒，兰沁禾不可能有那份心思。
她碰了碰慕良的手，很快就收了回来。
慕良心里一阵失落，可又觉得这样才是对的。娘娘不是明宣帝，她是有抱负的国士，他应当支持娘娘，不该勾着她往坏处堕落。
兰沁禾是从没想过在这个时候和慕良亲热的，她压根就不觉得有人能刚刚参加完丧礼后还想着那种事，于是也没注意慕良的小心思，开口道，“老师的事情也处理得差不多了，我明日一早就要赶回常州，你自己在南京要多保重。”
慕良张了张嘴，他刚想说话外面就传来了宣兰沁禾的声音。
兰沁禾和慕良对视一眼，随后起身对他道，“我去去就来。”
“是。”
慕良是知道传唤兰沁禾所为何事的，为褒奖兰沁禾在常州解决了鸡瘟，并且处理了李门逼迫百姓逃税这两件大事，朝廷升她为江苏布政使右参议，日后她就该留在南直隶的省衙里了。
慕良打从心底里高兴，他日后再想见娘娘便容易得多，甚至可以和娘娘朝夕相伴，随时伺候了。
兰沁禾出去接了旨，在听到升她为布政使右参议后猛地抬头。
“恭喜兰大人了，快接旨吧。”宣旨的官员笑眯眯地让她起来，可兰沁禾却一动不动。
她好不容易在常州有了起色，可以将从前积压的冤情、府里的歪风邪气一件件着手处理了，现在竟然让她做什么参议，一切又得重新开始，而常州那边好不容易积累的一层砖墙也必然要塌。
虽然在旁人的眼里升迁是好事，但兰沁禾私心里是极不情愿的，她宁愿就当一个县令，好好的把一县的百姓给安顿好，不要刚坐热一个凳子又换一把椅子。
但再不情愿，圣旨已经下了，她无法抗旨不尊。
于是慕良看见兰沁禾回来时，便是一脸凝重。
他立马收敛起了自己的窃喜，端出惴惴不安的表情问，“发生什么事了？”
兰沁禾将圣旨拿给他看，淡淡地笑了笑，“没出什么事，是好事。”她的笑不及眼底，并不喜悦。
慕良搁了圣旨没有看，“娘娘，休息两日吧。”
现在的兰沁禾，连在京城惯有的客套笑容都寡淡了两分。
半年来她没有休息过一日，用的灯油费都比从前翻了一倍。
兰沁禾愣了愣，没料到慕良忽然说这个，好笑道，“怎么突然说这个？我没病没灾的休息什么？”
慕良张口，最终只是呐呐道，“臣只是……怕娘娘太累了。”
这样暖心的话让兰沁禾柔和了眉眼，她抿着唇浅笑，“不累，体肤之劳而已，比在郡主府时快活。”
虽然常有被气得冒火的时候，可她现在是踏实的，比在郡主府听戏打牌要开心许多。
兰沁禾这样说，慕良便没了言语。
“不过我确实该歇两日，”兰沁禾歉意地看向他，“你来了江苏那么久，我还没有好好陪过你，之前实在是分身乏术，趁着上任之前还有三日空闲，你想做什么我都依你。”
现在的常州已经不归她管辖，左右也没什么天大的事情，她应该顾忌下慕良的感受。
政事要做，家人也不能疏忽。
慕良睁眼，望着女子含情的双眸，他心里咕噜咕噜地冒气了甜泡泡，但面上他只是腼腆道，“娘娘不必迁就臣……”他哪里敢让娘娘陪着他浪费时光呢。
“不是迁就。”兰沁禾正经地纠正他的措辞，“我是觉得欢喜才待在公公身边的。”
她已经和慕良交换了信物，聘礼嫁妆都齐备了，就连欢好都有了两次，怎么会只把他当做消遣呢。
说是陪伴，但最后慕良还是揣度着兰沁禾的心意，提出想在南直隶的田垄散心。在明白慕良提议的深意之前，先需要了解一下西朝一个省内的官僚结构。
巡抚、总督是临时的官职，一般都由布政使来兼任。一个省内最高长官被称作布政使，掌管一省民事；其次为按察使，掌管一省刑名。
所谓布政使、按察使并不仅仅是两个人，而是两个机构，其中还包裹参政、参议、佥士等一系列官职，这两个机构里的最高长官被称为布政使、按察使。
兰沁禾即将担任布政使参议就是布政使机构中的一个官职，需要兼管兵备道。
西朝兵备道除了最开始的练兵、剿匪、屯田和粮饷等军事职能，发展至今还包括了抚民、处理道内冤假错案等民事职能。掌管兵备道的长官都是各省布政使、按察使的参议、佥士。
一个兵备道内，除了最高长官，还会有指挥卫等辅佐。换而言之，从现在开始兰沁禾成了纳兰珏的上级，她们开始在公务上有了交集。
兰沁禾的官路从这里开始有了偏向军事的趋势，按照西朝文官节制武官、武官地位低下的情况来看，她虽然有这样的趋势，但大体上不可能接过兰国骑的衣钵、真正地跑到沙场上杀敌，更大的可能还是在复杂的文官集团里面徘徊。
慕良所提出的让兰沁禾陪他到城郊走走，一个是看看外面的治安，使她对辖地有大概的了解；另一个原因是此时正值六月，江苏的早稻和蚕丝已经成熟了，正好可以去审查一下民情。
他知道兰沁禾心底还是惦记着公事和百姓的，不敢耽误她的时间，更不想让兰沁禾以后回想起来，自己就是个累赘。
两人脱了绫罗，换上了麻衣，牵了一匹马走了出去。
兰沁禾已经许久没有穿过麻布了，她看着自己卷起半截的袖子，颇为感慨，“丝绸穿久了，连粗布都穿不惯了，日后还是要多穿粗布。”
“娘娘说的是。”慕良恭敬地附和着，心里不以为然。
肉糜吃惯了，偶尔喝粥算是养胃，可若是顿顿喝粥，那就半点乐趣也无了。
兰沁禾牵着马，她看着两边田地里的农户，倏地一笑，“你说等我们老了，也在江南租个院子置办些田地好不好？”
“娘娘是记起陶渊明了？”
两人说了一句，接着很快沉默了下来。
兰沁禾想要这么做容易，慕良却不行。他是太监，死也要死在宫里。
“慕良，我从前就在想……”兰沁禾低头看着脚下的泥路，“你这样子不是个正道。”
一旦有了矛盾冲突，皇帝身边的奸宦首当其冲。慕良现在的做派，等王万之争有了结果，小皇帝又长大了，太后就要开始收拾他了。
这其中的关系慕良又何尝不知。
“生死有命。”最终他只是低低地这么说道，“打进了宫，做奴才的就没指望什么了。”
风光一日算一日吧。
兰沁禾停了脚步，松开了缰绳。
六月的上午日头已经烈了，慕良体虚，走了这么会儿路额上出了汗。
她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拿出了帕子给慕良拭汗，接着扶他上了马，“中午了，我们找个地方坐一坐，吃点东西吧。”
难得的休息，她不想继续这些扫兴的话题。
慕良睁大了眼睛，要他坐在马上让娘娘给他牵马，这成何体统！
他急忙抓住了缰绳，想要下来，“娘娘您坐，臣想要走。”
兰沁禾回头，“你想要走？”
“是。”慕良点点头。
女子弯起了眸子，“那你继续想。”她说着转回了头，拉着马往前面走，甚至还走得更快了。
慕良一愣，一边扶着马维持平衡，一边扶着斗笠防止掉落。
娘娘方才是在同他玩笑？
他怔怔地回想着刚才女子笑意吟吟的面容，在慕良的印象里，娘娘还从未对他露出过这般轻松的姿态。
霍然之间，慕良反应了过来，娘娘是同他更亲近了么。
胸口升起了一股酸涩的暖流，温暖但是尖锐。每当兰沁禾朝慕良走近一步时，他就免不了去想：这样的光景还有多长、娘娘日后厌弃了他怎么办？
不管兰沁禾承诺多少，慕良并不相信。
他看得太多了，那些将主子的一两句喜爱信以为真的奴才，没有一个有好下场。
聘礼也好、表白也罢，兰沁禾撼动不了慕良二十年来见证的血腥黑暗。
他能爬到司礼监老祖宗的位置，除了狠，最大的长处就是看得清自己。
三十多岁的老太监，长得又丑又不知趣，娘娘可以贪他五年、十年的新鲜，可谁能保证一辈子都是如此？别说他一个太监，就是满天下门当户对的才子佳人，又有几个能一辈子恩爱如初。
万事利当头，要想娘娘永远愿意看他，除了证明自己的价值、让自己和兰门绑在一起别无他法。
他不会是第二个舒铃，绝不会被主子偶尔的好言好语骄纵了内心。
慕良永远恪守着心中的警戒线，他在娘娘面前只有一个身份，那就是奴才。
兰沁禾带着慕良走进了家小饭馆，她伸手去扶从马上下来的慕良，帮他掸了掸衣上的褶皱。她在帮慕良整理衣裳的时候一直不见小二来牵马，这才想起来这里不是京师，只是个村头小店罢了，于是自己去栓好了马。
慕良打量了一下这家两层的客栈，这里远离市区，地租倒是便宜，这家店占地不算小。可是屋檐屋顶都积了灰尘，门前的梁柱也有点烂了，从门里往内往更是昏暗一团，浑然一副肮脏油腻的模样，娘娘怎么能在这里吃饭？
兰沁禾拴好马回来，就见慕良站在店门口，面色犹豫不决。
“怎么了？”她问，“是想回城里吃吗？”那路上就要花不少时间了。
这时候正是饭点，里面坐了不少人，慕良再一看那些食客的穿着打扮，都是些粗蛮的农户，就更加不愿意让娘娘在这里待了。
他踟蹰道，“娘娘，我们还是回去吃吧。”
兰沁禾愣了下，她昨日听慕良说要来外面走走，特地问了衙门里的人有哪里好玩，这家店是百年的老店，盐水鸭做得南京闻名，她是打算带着慕良来尝尝鲜的。
不过慕良毕竟在宫里待惯了，这样的地方确实为难他。
思及此兰沁禾便颔首，“也好，那还是回去吧。”
两人说话之间就要走，忽然打后方传来了马蹄声。回视过去，就见尘土纷扬，打马上下来了几个扛着大刀斧子的壮汉，直直地朝这边走来。
为首的男人身高九尺，将一柄九环刀抗在肩上。
他一眼看见了门口的兰沁禾，鱼珠似的眼里绽出了两分邪佞，嘴角也忍不住上扬，露出了一口结实发黄的牙齿。
兰沁禾目光一沉，错步上前，将慕良挡在了身后。
倭患肆行，江苏布政使病逝，她便料到民间会不太平。

第78章
来者不善，兰沁禾这次出门又没有佩刀，她扫了一圈面前的人，约莫十七.八个，浑身上下一股匪气。
收割的季节，是抢劫掳掠的好时机。
为首的壮汉将肩上的九环刀放了下来，抵在地上，狞笑着望向客栈前的女子。
“小娘子好眼生，新到的南京？”
此时的兰沁禾穿着普通麻衣，三千青丝只用一根木簪挽起，这代表了她是无害的猎物，同官府和乡绅没有关系。
不过如果对面的不是劫匪而是真正世家的子弟，就会注意到，兰沁禾头上那根木簪看似朴素，实则价格不菲。
西宁郡主的做派一向如此，毫不起眼的一根络子都是莲儿精挑细选出来的，难为她能从全天下的宝物堆里找出最简单的样式来。
尽管穿着朴素，但兰沁禾在钟鼎之家养了快三十年，又一辈子同书琴作伴，就算不看相貌，那周身的气度也足以吸引人。
她前一刻望着慕良充满爱意的神情一丝不落地入了这群山匪的眼，那名动京师的美人像是一株亭亭玉立的木兰，花朵洁白靓丽，枝干清隽干净，自她身上就散发出一股清新的香气，和身后老旧的客栈格格不入，极为显眼。
客栈的老板见势不妙，连忙搬着木板出来把门关了，急着和外面划清界限。
“大哥，同她废话什么，赶紧抱回去，今年冬天的被窝就有人暖了。”周围的男人放肆地笑了起来。
慕良顿时气血翻涌，兰沁禾还没有什么反应，他气急败坏地怒喝一声，“滚出来！”
就见两旁的墙角、树木后面倏地冒出了数道身影，乍一看皆是穿着普通的农户，细看之下这些人神情刚毅，手里都还提着统一的佩剑。
镇抚司锦衣卫。
兰沁禾在这帮匪寇出现的第一瞬就挡在了慕良前面，她想起了去年的鸿恩寺，不和这帮土匪废口舌，护着慕良往后退了两步，对着冒出的锦衣卫们下了命令，“捉活口，带回臬司衙门。”
她今天出来不止是自己一个人，身边还有个司礼监的老祖宗、皇帝依赖的九千岁，怎么可能就这样大摇大摆地出来。这些护卫一路都跟在后面，随时准备护驾。
突然出现的锦衣卫们让山匪愣了下，他们很快从这些人训练有素的动作上看出了——这对男女大有来头，立马打算逃离。
兰沁禾也不去看结果，她扶着慕良上马，安抚道，“别怕，别看。”她怕慕良又想起鸿恩寺的那场刺杀。
这里不需要她，若是西朝的锦衣卫连几个土匪都收拾不了，他们也该趁早亡国了。
慕良被安抚了依旧气得不轻，他坐在马上还要扭头去看那几个土匪被揍得如何，而兰沁禾心中更多的则是忧虑。
江苏此时内忧外患，果如她所料贼匪也多了起来。这会儿还是正午，这些人竟然敢这般明目张胆地走出来，若是到了晚上还不知道会如何为非作歹。
看那店家的神情，虽然恐慌但并不惊愕，关门的速度极快，想来不是第一次遇到了。
这么下去不行，倭寇进攻了江苏，这是个可怕的信号，预示着他们有了一举进攻西朝的计划，要是国内的反民盗匪再闹起来，恐怕不久就要动摇国本了。
她一边驾着马飞速回了城内，一边心里想着这糟糕的局势，脸上的表情便也十分严肃。
慕良见她疑似不悦，心里愈加懊恼。虽说是体察民情，可他实在是太放松了些，和娘娘出来竟然没有事先清道，还闹出了这种事。换做是皇上，慕良这样的失职砍头也不为过。
他一时心中焦急，自打遇见了娘娘，他干什么都毛手毛脚的，比底下的洒扫太监还要浮躁。
娘娘会怎么想自己？
就是慕良自个儿都断不会再用这种浮躁轻率的人，更何况风口浪尖上的娘娘。
他确实该好好反省了。
现在的他越来越心安理得地接受娘娘的宠爱，真变成了普通的脔宠，再这么下去迟早会被娘娘厌弃。
慕良深吸了口气，闭上了眼睛摒弃杂念。
他要好好调整状态，不能失去自己唯一的价值。
若是兰沁禾知道自己的行为不但没能让慕良软化，反倒让他内心的防御墙更高了，她恐怕会十分头疼。不过此时她是察觉不到慕良的变化的，将他送回千岁别苑后，拉着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吓到了吗？”
她带慕良离开的速度很快，但还是让他听到了几声惨叫。
慕良摇了摇头，对着兰沁禾跪了下去。
“臣办事不周，求娘娘责罚。”
兰沁禾无奈，用了力气把他拉起来，“这事同你何干？你再这样我就生气了。”
她皱着眉，说得很严肃，真把慕良唬住了。
兰沁禾哪里忍心看慕良这副无措的可怜样，刚板了一息的严肃瞬间消融，把他按进了怀里揉头，“还说什么在敬事房学了伺候主子，你知道今日换做是宫妃或是舒铃该做什么吗？”
慕良抬头，茫然地看着兰沁禾，主子遇刺，不管是谁都该回来跪下请罪。
兰沁禾笑了下，捧着慕良的脸轻声道，“你该瑟瑟发抖，露出副受惊了的模样，然后求我留下来好生安慰你。”
她的气息轻轻柔柔地洒在慕良下巴上，像是绒毛拂过，又痒又暖，暖得慕良脸都热了。
“这、这……”他干巴巴地憋出句话来，“这样有失体统。”
慕良不是靠妩媚多情上位的，他从不走这条路子，没有矫揉造作的经验。
兰沁禾被他逗笑了，弯着眸子退开了两步，“好，是我受惊了，还请慕公公垂怜。”
她话是这么说，可到底也没有寻常弱女子的姿态，笑意吟吟地望着慕良，反倒更加让人慌乱了。
慕良知道兰沁禾在逗她，从遇见土匪到现在她都没有一点受惊的样子，只是插科打诨地让他移开注意力，生怕旧事重演，让他受到惊吓。
但既然娘娘想让他这么做，慕良就配合着。
他伸出了手，想要揽一揽兰沁禾的肩膀，可手伸出去了，却在半空颤巍巍地僵硬住，迟迟不敢落下。
他没有胆子去搂兰沁禾。
兰沁禾站着没动，等着老祖宗的爱抚，她开口安慰道，“把我当做你的干女儿们一样对待就好了。”末了还轻笑了两声，调侃道，“她们怎么叫你来着，老祖宗还是干爹？”
被娘娘叫了干爹，慕良浑身的血液从脚蹿到头顶，结巴了起来，“臣、臣没有干女儿，只有孙女儿，不常见。”
他不怎么涉足后宫，不认宫女，只认宦官。唯一眼熟的孙女也就是平喜几个认的女儿，他才偶尔见过几面。
“您这样可不行，连点安慰人的话都说不出么，老祖宗。”兰沁禾按着他的手放到自己肩上，倚进了慕良怀里，“说点好听的，慕公公对着谁都能又说又笑，凭什么委屈了我。”
慕良感觉怀里一软，他跟着腿脚也酥软了，差点站不住。
脑子里磕磕绊绊地蹦出些句子来，他生硬得仿佛背书，“娘娘莫怕，您身上有龙凤之气护着，几个匪寇怎么能伤得了您……臣现在就让锦衣卫把他们送来给您出气。”
噗嗤。
兰沁禾忍俊不禁。
“好没意思。”她这么说着，脸上的笑可没有一点“没意思”的模样，分明是觉得有趣极了。
慕良呐呐地收声，他也觉得自己总在娘娘面前嘴笨。
不过提到了那些匪寇，兰沁禾确实得下午回衙门一堂处理。
她逗弄够了慕良，直起了身子道，“跑了一个上午，你去梳洗一下，我陪你用完午膳要出去一趟，晚上再回来。”
虽然是休假，该做的事情也拖不得，这便是常有的无奈了，到底正事要比儿女私情重要些。
这不仅仅是匪寇本身的问题，而是从这些匪寇背后投影出来的江苏官员的懒政、怠政现象。如此重要的江苏，何以至于她第一次出门就遇见匪寇，可见平时管理松散、将官们维护不当。
既然接了这块的兵备道，她就得好好整顿一番风气。
慕良也明白兰沁禾心中所虑，他们刚才回来的路上兰沁禾便面色严肃，恐怕是急着回去处理的，只是为了安抚他才留下说笑吃饭。
她念着慕良心里有阴影，按捺着急虑，直到吃饭完、确定他真的无碍才准备离开。
兰沁禾去了臬司衙门，要求提了人犯审问，负责的牢头对着她陪着笑脸，“兰大人，这件事您就不必操心了，罪犯已悉数斩首，您回去歇息吧。”
兰沁禾一怔，不可置信地追问，“已悉数斩首？锦衣卫的上差们将他们送来才不过一二个时辰。”
牢头道，“您也知道是锦衣卫上差送来的，上头自然得重视，按察使大人亲自吩咐的事儿，都已经处理好了，您老安心吧。”
“那罪犯们的供纸呢？”兰沁禾抬手指向牢房，“十几个人犯，就是抄录口供挨个的签字画押也得一个时辰，你们审出来的供纸呢？”
“哊，那个您就得去省里调了，小人手里可拿不出来。”
听到这样荒谬的答复，兰沁禾不免心中震撼，继而生出了无限的愤懑，天理王法具在，江苏的官员何至于如此大胆！
她在常州翻看案卷，好些三年前的案子都挤压着没有处理，怎么可能她前脚将那么多人犯送来，后脚就已经行刑了。
女子咬牙，眉间沉重，旋即转身，那身靛蓝的官袍在臬司衙门前留下了一道蓝影，接着转向了千岁别苑。
既身披锦袍，食其官禄，这件事她势必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第79章
应天府溧阳，丑时三刻，夜正浓。
这里是应天府和常州府相交的地界，本来宁静的凌晨之时忽然有一阵浩大的马蹄声踏过。守在溧阳的官兵揉了揉眼睛，跑出来拦人，“站住！你们是哪个衙门的！”
为首的骏马上是一抹不相配的娇小身影，她侧身勒马，动作麻利，面目隐在夜色中，抛了块令牌出来。
“江苏指挥卫，奉命前往应天府办案。”
守卫看了眼令牌，“我们没有接到有指挥卫要经过的消息。”
马上的少女没有说话，半晌才低低地吐字——“急令。”
守卫还想盘查，一抬头就看见少女脸上有一道恐怖的长疤，她跨在马上，居高临下地俯视自己，黑眸里的眼神极为骇人。
守卫咽了口唾沫，面前这一群浩浩荡荡的少说有二三十人，又有官府佩刀又有令牌，自己还是别找不自在了。
“过去吧过去吧。”他挥挥手退了开来，将令牌还了回去。那刀疤少女目光抬起，夹了马肚低喝一声，带着队伍飞速离去。
守卫打了个哈欠，摇了摇头，连夜赶路也真是不容易，不知道是哪个上官又有急事。
来人正是纳兰珏，她接到兰沁禾的急信，马不停蹄地连夜赶来。
进入应天府之后，纳兰珏让下属们去了应天府指挥所通知那里的千户准备出兵，自己直奔别苑，去见了兰沁禾。
兰沁禾的住处里灯火通明，显然是在等人，见纳兰珏一道，不等她行礼马上拉着她往里走，“时间紧迫，得劳你熬两日了。”
她带着纳兰珏进了别厅，那里坐了几个锦衣卫，也是一副整装待发的架势。这个夜晚处处都充斥着紧张。
他们见了兰沁禾立马起身，兰沁禾也一反常态的没有让人落座，站着就说话，“我同慕公公已经查出了几个匪窝的大致方位，或有些许差错的，大家不必死究，只要能抓到足够的人就行。”
纳兰珏还懵懂着，她三个时辰之前收到了娘娘的亲笔信，上面什么都没写，就让她速来，她还不知道自己要来干嘛。因为只有兰沁禾的私信，没有正式的公文，她连人都带不出几个。
兰沁禾明白她的疑惑，但是现在没有时间解释，纳兰珏一路来常州必然惊动了某些人，她动作要快，得在他们面前抢时间。
她侧过身，按住了纳兰珏的肩膀，眼睛看着三位锦衣卫，“前因后果路上这几位锦衣卫兄弟跟你详细说，你现在立刻去应天府的指挥所调三百人，兵分四路，由你和几位上差分别去剿，动作一定要快。”
纳兰珏道，“娘娘，没有省里的调令，我调不出那么多人的。”
“这个好办。”兰沁禾从衣襟里拿出一份信函，“这是司礼监慕公公的亲笔信，有了这份东西，再加上几位锦衣卫兄弟和你一同前往，指挥所会给你调兵的。”
纳兰珏接过，“好。”
几位锦衣卫对着兰沁禾一抱拳，同纳兰珏一道出去，边走边告诉她，“昨日慕公公和娘娘遇见了匪寇，把人送到了臬司衙门后立即被斩了。这件事不对劲，十有八.九是应天府的官员和匪寇有勾结，我们要立刻抓来新活口审问。”
纳兰珏这才了然，怪不得娘娘不用应天府的兵，要让她火速赶来。她翻身上了马，冲同行的锦衣卫颔首，“既然是慕公公和娘娘的命令，那今夜就辛苦几位弟兄了。”
在京城、江苏当了快一年的差，纳兰珏别的不说，这些官话已经如臂使指。
几人策马直奔指挥所，而与此同时的另一边，纳兰珏掉出那么多的兵，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江苏按察使立即知道了消息。
他此时坐立不安，打兰沁禾把匪寇送来臬司衙门他就感觉大事不妙。
这几年同倭寇开战，官员俸禄时常拖欠，衙门里的预算批下来的也是越来越少，他不得已想点别的法子贴补开销。
他同江苏几个匪头达成了协议，劫掠可以，但是得到的财物必须分官府七成，否则立即围剿。
抓了那么多人，还牵涉到了慕公公和镇抚司，兰沁禾又一副要在管辖的兵道里肃清风气的架势，她势必是要提审这些山匪的，到时候一旦审出来这件辛密，那就绝对是个死。
他焉能不先下手灭口？
这时候反正人都死了，他糊弄糊弄过去挨几句骂就是。
可纳兰珏怎么来的那么快！
省里调兵是一定要经过他的批准的，若是没有纳兰珏在江苏，兰沁禾使唤不动千户，没法聚力剿匪。可纳兰珏都不需要兰沁禾向省里申请调令，单凭兰沁禾的一句话她就能带着兵赶过来。
真是养了一条好狗，好个忠心不二！
按察使皱着眉在屋子里来回踱步，事已至此，他必须立刻赶到慕公公那里，只要慕公公开口了，这件事兰沁禾想查也查不下去。
思及此他高呼一声，“来人！叫布政使左参议去找兰沁禾，把她控住！”
兰沁禾的上任现在升为了左参议，原管地出了这种事他也难辞其咎。现在必须一边求得慕公公的首肯，一边拦下兰沁禾，这一切必须赶在纳兰珏他们回来之前解决。
江苏按察使换上了常服，带着人匆匆赶去了千岁别苑。
此时是寅时二刻，离天亮还有一个时辰。
千岁别苑内，按察使局促不安地坐在外间等着谒见，这个点忽然上门，为的还是不入流的腌臜事，他心里忐忑，觉得艰难。
这件事对他来说是诛族的大事，可对于司礼监掌印而言，只是一句话而已。端看慕良愿意不愿意。
等了半刻钟，里间才施施然地走出来一抹身影。
那位司礼监掌印穿着玄色的单衣，头发只用了根簪子随意固定，面上有些不耐，看样子是被吵醒的。
“哊，这不是按察使许大人么。”他见了来人挑眉一笑，单手倒了茶推过去，“这个点您不在府里歇息，跑来咱家这里做什么。”
语气神情皆含着不悦，任谁凌晨被叫起来都会不高兴，更何况是司礼监的祖宗，除了皇上是没人敢这么做的。
江苏按察使如何不知这样会使慕良不快，可时间紧迫，他实在没有办法。
他连忙起身，撩起袍子跪在了慕良脚前，“慕公公，求您救我一家！”
慕良皱眉，后退了一步，“快起来，何事至于此啊。”
“兰沁禾、兰沁禾要杀我全家啊慕公公！”男人跪在地上，仰着头双眼噙泪，慕良一后退他就膝行上前，抱住了他的腿哭求道，“这事儿我不敢瞒慕公公，这些年江苏衙门批下来的银子是越来越少，开销是越来越大，您在司礼监，那些票拟都是您批的红，其中艰难您也知道。下官实在是没了法子，于是、于是一时昏了头、走了偏路，现在兰沁禾借了您的威名彻查，您若是不帮下官，下官就只有一死了！”
这件事一开始就不能瞒着慕良，锦衣卫迟早会查到，他不如自己趁早说了实在。
慕良静静地听着，末了，他弯下了腰，近距离地盯着涕泗横流的按察使。
男人那张苍白削瘦的脸近在咫尺，按察使被那双黑漆漆的眼睛看得后背发凉，心里顿时忐忑起来。
片刻，慕良扯了扯嘴角，“许大人，您这是在怪我克扣江苏了？”
“不、不是！怎么会！”地上的人愣了下，反应过来自己刚才说了什么话。
衙门里没钱、都是您批的红、所以他才不得已勾结匪寇为衙门贴补。
这话的意思分明是说“都是慕良不给钱，害得他不得不勾结匪寇”。
“下官失言，下官失言，实在是糊涂了，慕公公不要往心里去！”
“好了。”慕良扬了声音，转身漫步到椅子上，自己喝了自己倒的茶，“您也是三品大员、堂堂江苏省的按察使，管着一省的刑名，现在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
按察使赶忙拭了拭眼泪，爬了起来，呐呐道，“慕公公……”
“若说查这件事的是别人就算了，可那是兰…沁禾，背后牵着万阁老不说，她自己还是个郡主，我见了也得下跪喊一声娘娘。”慕良望向他，“她到时候写封奏疏递到内阁，万阁老必然是会管的，我不过是万岁爷脚下的一个奴才，我有什么办法？”
“只要您将锦衣卫的上差们请回来，兰大人那里下官会再想法子。”他期期艾艾地恳求。
慕良喝茶的手一顿，捏着茶盅停在了半空，“锦衣卫的上差？大人这话有趣了，镇抚司归司礼监提督楼公公管，您要求也该去求他才是。”
“您才是司礼监的老祖宗，您要是发话了，楼公公也得听您的不是？”他陪着笑，“慕公公，您不看别的，光看江苏每年送进宫的那么多美女，您就开开恩吧。”
“这就更有意思了，我慕良不过是个太监，要她们做什么？”慕良放下了茶盏，掸了掸衣袍，似乎想到了什么，冲着按察使笑了，“我倒忘了，那些美女是进献给万岁爷的，万岁爷受了你们的恩，不如你去求求他老人家去？”
按察使哑口无言，急得满头冷汗，又一次给慕良跪了下去，“慕公公，下官一人死了不要紧，可家中上有年迈的母亲，下有襁褓的孩子，求求您发了慈悲，若是能救下官一命，您要什么下官都答应啊！”
慕良叹了口气，闭着眼睛有点不耐烦了。
“好了好了，您要是能让…兰沁禾罢休，这件事我便睁只眼闭只眼，若是她不同意，那我也没有办法。”他说罢起身，往里间走去，不愿意再谈。
按察使愣怔地抬头，他眼中浮现欣喜，“是，下官这就去办。”
威逼利诱，他势必要让兰沁禾闭嘴。
不过兰沁禾在哪呢……江苏按察使出了千岁别苑，他接到下人的来报，说是到处都找不到兰沁禾。
“继续找！”他气得抽了小厮一巴掌，“就是把整个江苏翻过来都要找到，否则大家一块等死！”
“是、是……”被打的小厮退下了，他心里叫苦，鬼知道兰沁禾在哪，那么大个江苏，又是晚上，她不会出城跟着一起剿匪去了吧……
令按察使想破脑袋都想不到的是，此时的兰沁禾，正在千岁别苑，两人半刻钟前只隔了不到两丈远。
慕良打发走了按察使，连忙进了里间，屏风后面走出来一人，赫然就是江苏按察使要找的兰沁禾。
她迎上了慕良，握住了他的手，歉意地笑道，“又误了你休息的时间。现在还早，你快去睡吧，接下来的事我处理就行了。”
慕良咬着下唇，他方才在外面叫了娘娘的名讳，心如打鼓，迟迟难以平复。
这是慕良第一次叫出娘娘的名讳，他觉得心脏被火煎熬似的，这种以下犯上的滋味一点都不好受。
“臣不困。”他腼腆地垂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小声地开口，“臣想跟在娘娘身边伺候。”

第80章
兰沁禾拒绝了慕良的提议，赶他回去休息。
“本来说好这三日陪你散心，恐怕又得耽搁了。”她无比愧疚，自己已经不能陪伴慕良了，总不能再让人陪着自己忙。
“正事要紧，臣不碍事的。”慕良说着，心里倒是挺高兴，娘娘此时一定愈发觉得他可用了，他又在娘娘心目中多了一重分量。
兰沁禾确实越来越怜惜他了，于是愈加坚持不肯让他跟着，亲眼看着慕良躺下盖了被子才离开。
她去了外间，背对着慕良点了一盏灯，坐下开始翻江苏官员的名册。
夏季天热，慕良的床没有放下床帐，他透过月门看见了女子坐在凳子上的背影。为了躲避搜查，她是骑马赶过来的，长发高束，穿着黑色的衣裳夜行，在那昏暗的房间里几乎看不见形状。
可他心里就是知道，娘娘是在的，甚至比两人面对面时更有存在感。
慕良想，自己应该上去，为娘娘掌灯或是研墨倒茶，不管怎么样都不该娘娘还累着自己却在床上休息。可他又不想起身，因为这被子是娘娘亲自帮他盖上的，临了还吻了自己的额头，理了理他的头发。
慕良把膝盖蜷缩到腹部，他一点也不想动了。
此时寅时末，天露鱼肚，晨光未兴。
兰沁禾在外面坐了半日，日上三竿待她熄灯回眸时，就见床上的慕良已经闭了眼。
门外响起了敲门声，兰沁禾走去开了门，站在外面的是剿匪的锦衣卫，他见了兰沁禾后干练地单膝下跪，“奴才带回来了二十一人，纳兰大人和另外两位还未回来，娘娘看，是不是先抓紧审了带回来的人犯？”
兰沁禾点头，“辛苦了。”她从门里走出来，将门轻轻地合上，“我先去看看，你回去眯一会儿吧，下午人齐了再过来审。”
锦衣卫抱拳，“是。”
……
另一边的按察使快要急疯了，整个应天府他都搜完了还不见兰沁禾的人影，再有一天新任江苏巡抚就要到了，官场上谁都知道兰沁酥是个近臣，这件事兰沁禾一定会告诉她，她一定会再告诉皇上，到时候九个头都不够他被砍的。
“大人，要不然贴缉查令吧，就说兰沁禾私藏官府密函跑走了。”
“缉你妈个头！”按察使一巴掌打在布政使左参议的后脑上，“我们现在是去求她！你把脸都撕破了，人家凭什么帮我们遮掩！”
“下官、下官也是着急。”
兰沁禾背后是万清，除非王阁老要做打算，否则没人能动她。
按察使背着手走来走去，他忍着骂人的冲动，一挥袖子往外走去，“走走走，再去求求那个祖宗。”
那个祖宗指的是兰沁禾的贴身丫头——莲儿。
他们找不到兰沁禾，只得把希望寄托在她的亲近之人上面，莲儿从昨晚就被吵醒，这会儿听见敲门声，不由怒气冲冲，连门都懒得开，直接对外喊，“我主子没回来，大人们请回吧！”
“别这么说，莲儿姑娘，您先开个门嘛。”
莲儿不高兴地拧着眉，磨磨蹭蹭地去开门，“开了门我也是这个说法，主子不在，您几位过两日再来吧。”
“诶诶诶姑娘。”按察使一把拉住了她的手，嘿嘿地笑，“您在兰大人身边的日子最久，也最得她的倚重，多少该知道点她的去向。”
莲儿刚想甩手，就察觉有什么东西被塞了过来。一低头，赫然是一张二百两的银票。
一个五口之家的农户一年的用度也才五两，兰沁酥跑去外面买两件首饰也不过七八十，现在堂堂江苏按察使陪着笑递给一个丫头二百两，实在是给足了莲儿面子。
“大人，说话就说话，我们主子规矩多，若是知道了我拿了您的钱，呵，会活活打死我的。”莲儿一把把钱塞了回去。
可笑，真把她当个乡野村妇了。
她可是西宁郡主的贴身大丫头，管着整个郡主府的衣裳首饰香粉珍宝，莫说二百两，两千两的衣服她都是从小摸到大的，哪里稀罕这点钱。
“莲儿姑娘…”按察使还想再说点什么，忽打旁边街道跑来了他府中的小厮，急赤白脸地边跑边喊，“老爷！老爷不好了！新巡抚已经到了，说要见您呢！”
按察使睁大了眼睛，如雷轰顶，也不管莲儿了，对着那小厮问，“兰沁酥已经到应天府了？”
小厮擦了擦头上跑出来的汗，气喘吁吁，“已经到了个把时辰了，刚吃完午膳，让人来府里招您过去呢。”
“知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事？”
“她说她是布政使，您是按察使，自然该在会见其他官员前先和您聊聊。”
按察使苦大仇深地啧了一声，气地跺脚“唉，早不来晚不来，这真是…”他一个脑袋两个大，扶住了小厮的肩膀，“你去让左参议继续找兰沁禾，再派人去拦住纳兰珏，我去见了兰沁酥之后马上回来。”
“嗳，是。”
此时的情形非常紧急，一方面剿匪回来的纳兰珏和另外两个锦衣卫在路上遇到了各式盘查，层层阻碍她们回城；另一方面兰沁禾久等不到人犯押送回来，审问就不能继续，一旦拖下去势必会坏事。
而兰沁酥那边也十分困惑，自己没有给姐姐写信告知来的时间，可她的官船靠在岸上，那么大的动静姐姐理应知道了才是，怎么还不来见自己。
按察使一边要拖着兰沁酥，一边又想知道兰沁禾找到了没有，坐如针扎心如火烧。
这一日，大家都过得急迫又漫长。
但不管如何，时间都在一点一点地过去，它的脚步不会为了任何人停歇。
六月十一的上午，一场牵动数人生死的官场剧变，在江苏的巡抚衙门里爆发了。
……
新的江苏布政使兼巡抚到了任上，照理各府的知府和省里的主事都要汇聚一堂，向新来的抚台汇报工作。
兰沁禾升了布政使参议，在巡抚衙门的座位往前挪了一大截，凌驾在江苏十四个知府和三个知州之上。
然而她本人此时却并不在厅里，那张属于她的座位空空荡荡。
巡抚衙门里气氛有些凝重，升到这个位置，大家都有耳闻新任巡抚是个什么人。恐怕日子要比之前凌翕在的时候艰难数倍。
兰沁酥就像是一只疯狼，偏偏她身上的狈——兰沁禾又不在。这两日的异常在座多少听闻了一些动静，对于没有出现的兰沁禾抱了忐忑的心情。
座位两边排开，坐在兰沁禾位子前的布政使左参议有些紧张，不停地在擦汗。
凌翕是不敢太刺激他们的，因为她上得顾忌着的万清王瑞，下得顾忌着千万百姓，可这位新巡抚是个敢同亲生母亲叫板的狠人，自然也不会在意什么民生大局。
她没有约束，是个疯子，谁惹她就会被撕下肉来。而
他刚刚惹了这个疯子的姐姐。
众人正心惊胆战着，就听外面响起了通报——“抚台大人到——”
厅中的人忙不迭是地起身，对着中间的过道弯腰低头。
片刻之后，一抹红色的官服踏上了中道，妙曼的女身自外走进，她步伐键稳，却在半道停顿了一下。布政使左参议一愣，接着心脏提了起来，大气都不敢出，头上也冒出了冷汗。
怎、怎么停在他面前了？难道已经被揭发了？
好在这个停留十分短暂，很快新巡抚又往前走上了上座。
“劳各位大人久等了，”上方响起了女子妖媚的声音，“坐。”
众人这才坐下，小心翼翼去看传说中的新巡抚到底长什么样。
就见案牍后面的女子柳眉妖眸，上了正妆的脸上娇趫明艳，朱唇似笑非笑地勾着，将一身大气的绯袍穿出了凌厉之感。
所言不虚，果然是副狐媚凶相，叫人不敢多看。
“承蒙圣上错爱，将这整个江苏的事物都交给了我兰沁酥。”女子坐在上座，一双狐狸眼冲下面笑了一圈，并不和善，反倒愈显泼辣，出口的话也是抑扬顿挫的，溢满了上位者的傲气。
“圣上如此过蒙拔擢，我不敢辜负皇恩，乞望各位大人能同我齐心协力风雨同舟，好好的把江苏料理好了，让圣上安心。”兰沁酥在简单地开场后驶入了正题，“在公言公，我这个人最讨厌拖泥带水，那些互相推诿或是含糊不清的，不管是王阁老举荐的，还是万阁老举荐的，我手里的王命旗牌都可以先斩后奏。”
她扫视了一圈众人的表情，笑了一声，“各位大人也不必紧张，我兰沁酥向来是按规矩办事，只要大家都按着规矩来，那该上疏请赏的我也不会吝啬。都是同僚，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我也不想和各位大人闹得不愉快，这对我也没什么好处。”
众人赔笑，“抚台大人说的是。”
“好了，闲话少叙，各位将要呈报的事情都呈报上来，也好早点散了各去歇息。”她训完了话，才做似漫不经心地将目光飘到了那个空着的位置，“那个空位是谁？”
“禀抚台大人，那是兰参议的位置。她已经失踪两日了，我们四处都找不到她。”
兰沁酥一怔，继而猛地皱眉，“失踪了？”她去过一次姐姐的住处，莲儿跟她说姐姐出城办事了，可从没有听过失踪这件事！
坐在她下方的按察使半是焦急半是松了口气，最好兰沁禾永远别出现了，他现在只希望兰沁禾是真的出城剿匪然后被匪寇杀死，否则要死的就是他了。
“荒谬！”上面的兰沁酥可不是这种想法，她一拍桌子站起来，怒斥道，“堂堂南直隶应天府，连自己的官员都能弄失踪，指挥所和臬司衙门的兵是干什么的！还不快去找！”
“是、是。”按察使巴不得去找，他马上转身出去，可刚走了两步，赫然看见门口走来一抹靛蓝的倩影。
兰沁禾。
他面色一白，待看见兰沁禾手上的奏函后浑身都发起了颤，宛如看见了来索命的厉鬼。
兰沁禾来了……她带着那些证据来了！
女子面色如水，淡然之中带着点滴沉重。她在众人的注视之下一步步走到了厅中，不紧不慢，不徐不急。
“下官江苏布政使右参议兰沁禾，见过抚台大人。”女子弯腰，背脊依旧平直。
兰沁禾这副作态，立即让厅里的一些官员紧张了起来。
谁都明白，这副模样，她即将要说的东西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兰沁酥也愣了下，她同兰沁禾一母同胎，能感觉的出来姐姐此时压抑着怒气。
在京师，兰沁禾是鲜少发怒的。
她不安地发问，“兰参议怎么来得这么晚？”
女子抬眸，“禀抚台大人，因为要案缠身，耽搁了时辰。”
那靛青色的官服勾勒出了一身凛然，开口的第一句话就低沉铿锵。
一如号角，吹出了一声绵长厚重的战声，展开了厮杀。

第81章
兰沁酥正襟危坐，也正了颜色，“什么要案，你说。”
“那下官就斗胆呈报了。”
兰沁禾直起了身子，目光耿然，不闪不避、不卑不亢，徐徐地开始讲述，“禀抚台，六月初九午时初，我在所属兵备道内巡视，遇上了一伙山匪，统共十八人。”
打第一句话，就让人有些坐不住了，特别是刚回到座位上的江苏按察使。
兰沁禾的上任也就是如今的布政使左参议扶住了扶手，勾结匪寇他并非主谋，可六月初九那块地方还是他治理的，出了山匪，撞到了兰沁禾头上，这件事势必难了。
就听女子接着道“幸有锦衣卫的诸位上差协助，下官当即将其捕获，送去了臬司衙门。”
她目光微沉，拔高了声音，“可下午未时三刻下官再去的时候，臬司衙门的人告诉下官，那些山匪已经全部处死了。”
臬司衙门由按察使主管，坐在兰沁酥下面的按察使咽了口唾沫，立即站出来，对着兰沁酥一拜，“禀抚台大人，按照西朝律令，贼匪理当执以死刑。”处死是应该的。
兰沁酥一听就明白了，她哦了一声，“我倒不知道江苏的办事效率如此之高，一个时辰之内就能完成十八人的审理、行刑，这是镇抚司都望尘莫及的速度啊。”
按察使背上渗出了冷汗，他一早想好了说辞，对着兰沁酥赔笑，“原本是没有那么快的，可那是西宁郡主同锦衣卫们送来的山匪，下官诚惶诚恐，自然得优先处理。”
这个理由得体而自然，挑不出错处。
兰沁酥也没办法，总归人都死了，好话歹话都由活人说去。
兰沁禾却并没有作罢，“许大人这话不假，下官当时也是这么想的，于是离开了臬司衙门。可回去的路上，下官越想越心惊胆战：下官第一次出城就能遇上匪徒，那江苏百姓长年累月地留在这里，岂不是日日都要遇上！”
布政使左参议也马上站了出来，“兰参议言重了，不过是前段时间倭寇肆虐，上任抚台又忽然去世，所以我有些疏忽，平日里是绝不可能闹出匪患的。”
他说罢对着兰沁酥一拱手，“抚台大人，您可以去查臬司衙门的记录，自明宣三年、下官上任以来，三年时间一共才出过一次匪患，所耗时常也不过一个时辰就镇压了。”
兰沁酥不悦，“大人急什么，且听兰参议后话如何。”
“下官放心不下，请了应天府指挥卫在遇到山匪的地界加紧排查。”兰沁禾顿了顿，“果然查到了匪窝。”
“你！”按察使猛地扭头去看她，脸上一片苍白。
他可是王阁老亲自举荐的，兰沁禾竟然真的敢！
他很快调整了面色，笑着道，“既然人都抓来了，那就请兰参议尽快将人犯送进臬司衙门，好让我们审问。”
听到这话兰沁禾轻轻一笑，眉眼清厉，“忘了告诉大人，这一次不仅是纳兰指挥卫的功劳，慕公公带来的几个锦衣卫上差也有参与。所以那些山匪就留由镇抚司的人审问了。”
已经审了？按察使倒吸一口凉气，怎么会这么快！他可是让人把纳兰珏拦到昨日晚上才放进城的！怎么会这么快！
就见兰沁禾对着兰沁酥一拱手，扬声疾语，“禀抚台大人，锦衣卫的几位上差连夜审讯，已经得到了那窝山匪的口供，请您过目。”
她说着走上前递交上了一个厚厚的信封。
“且慢！”他再也坐不住，拂袖上前，“兰沁禾！你一个小小的布政使右参议根本没有资格过问省里的要案。我是江苏按察使，但凡涉及刑名，一切都该我来呈报巡抚。这件事暂且不提。”他转身对着兰沁酥拱手，“抚台大人，下官有另请禀报。”
兰沁酥挑了挑眉，按察使便道，“六月初九晚，兰沁禾私召江苏指挥卫带兵入应天府，她手里并无省里的调令，却敢如此嚣张地私自调兵，此罪视同谋逆，兰参议要是非要论案，这件事就得头一个论论！”
兰沁酥刚想说话，就见兰沁禾先一步开口，“许大人要是同我论这件事，不错，我是没有省里的调令，可那兵到底是谁调的，您不如去问问慕公公其中的巨细？”
“兰沁禾，你休要往慕公公身上掰扯。”按察使胸口起伏着，“纳兰珏去应天府指挥所调兵，的确是拿了慕公公的亲笔信，可是她从常州私入应天府，根本没有慕公公的传唤，全都是你一人指使而已！”
他冷笑一声，“没有省里的调令，一个指挥卫就能凭借你的一纸书信连夜带兵进入南直隶。兰沁禾，你想勾结纳兰珏造反吗！”
“放肆！”兰沁酥一拍醒堂木，“兰参议身上有郡主王牌，休说一个江苏的指挥卫，就是调镇抚司的指挥卫过来也无不可！”
“那站在这里的到底是郡主娘娘还是江苏布政使右参议？”按察使高呼，“还请抚台大人示下。”
这句话看似垂死挣扎，却给兰沁禾在江苏埋下了一颗极为麻烦的种子。
若是右参议，那为何顶撞上级，不按章程办事；若是郡主娘娘，日后就别想融入江苏官府，他们得罪不起。
这个时候兰沁禾是不能说自己是右参议的，江苏巡抚前一句刚说她是郡主，后一句她就驳了巡抚的话，那就更坐实了目无长官的跋扈。
按察使这句话接得好，让人进退维谷哑口无言。
兰沁禾唇边泛起了冷意，“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站着这里的莫说是食君禄的兰沁禾，今日我就是一介白丁，也要站上来问一问，在座的诸位到底拿了百姓的税钱去干什么了！”
她扬起了手上的口供怒吼，“官不为民何以为官！江苏南直隶，你们就敢如此的为非作歹，勾结匪寇掠夺于民！”女子手臂直指东方，“西朝五位列祖的龙墓就在这里，我不说举头三尺，你们在龙冢之上行这等奸佞大罪，就不怕君父之魂不得安息、就不怕西朝气数败在你们手里！”
她气极反笑，将口供呈了上去，“我不管许大人要给我安什么罪名，口供就在这里，今日就是诛连九族、乃至十族！我也要将这份供纸呈到内阁司礼监，让朝中众臣看看！让圣上看看！”
这番话掷地有声，震撼人心。大局已定，再没有人敢多说一句。
兰沁禾手伸出了片刻都不见兰沁酥接过，她疑惑地抬头，就见妹妹一副愣怔的模样，好像呆住了似的。
“抚台大人？”她轻声提醒，不知道妹妹怎么会在这个时候神游天际、发起了呆。
兰沁酥回神，看着面前兰沁禾担忧的面庞，忽地红了脸。
刚才的姐姐……好气魄……
她咳嗽了两声掩饰走神，将供纸接了过来，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
“呦，”兰沁酥勾唇嗤笑了一声，“几位大人，一起拿过去看看吧？”
第一个接过供纸的是江苏按察使，他心里已经有了准备，可真的看见实打实的供纸后，冷汗涔涔，当即两眼一翻，昏了过去。
完了，彻底完了……镇抚司审出来的，王阁老都不会再保他……
“诶！许大人！许大人！”
厅里乱成了一团，急着扶人的、急着喊大夫的，声音和动作乱成一团。
兰沁禾站在厅中沉默不语，兰沁酥看了这副乌烟瘴气的乱象，便开口道，“得了，这件事就由我和兰参议上疏朝廷，该怎么定论就看内阁和司礼监的意思吧。”
她从案后起身，那身红袍下的妙曼身姿美若毒蛇，说出来的话也像毒蛇似的裹了要命的毒。
“时间不早了，我看今儿就到这，诸位大人还有什么要说的，明日再议。”说完她率先离开了巡抚衙门。
兰沁禾瞥了一眼厅中混乱的人影，垂了眼眸也跟着离开。
此等丧心病狂的勾当，这些人竟也干得出来。
就算朝廷不收他们，自有上天收拾！
她甩袖离开，刚出了巡抚衙门就见外面停了一辆奢华的马车，车前的绯袍女子看见她出来后眼睛一亮，三两步就扑进了兰沁禾怀里。
“姐姐。”她终于得以抒发思念，贪婪且痴迷地望着兰沁禾的脸，紧紧地同她贴在一起，声音战栗，“酥酥好想你。”
方才厅里宛如雪中青松的兰沁禾，实在是让她心悸不已。
兰沁禾在妹妹冲进怀里后，膝盖一软往后踉跄了半步，但她很快稳住身形，抱住了妹妹，拍了拍她的后肩，“姐姐也想你。”
她收敛了在厅里的余威，又回到了温柔的姐姐的身份上。
“那姐姐今晚和酥酥一起睡。”兰沁酥没有察觉方才的异样，拉着兰沁禾就坐上了回府的车，亲亲热热地和她挨在一起。
她好不容易来了江苏，一定要日日夜夜的和姐姐相伴，一刻也不能耽搁。
回到府里后兰沁酥刚换完常服，又抱住姐姐的腰不肯撒手了，一边娇嗔道，“姐姐好过分，半年了才来了几封信，一点都不在乎酥酥。”
“实在是事忙。”兰沁禾给她道歉，“家中一切可好？”
“都好，就是都思念姐姐。”她才不会告诉兰沁禾，月初她和万清大吵了一架搬出去住了。
兰沁禾又问，“母亲在朝中本就孤立无援，你怎么也跑来了江苏？”
兰沁酥自然不会照实说，是因为她想姐姐了，而是道，“母亲和王阁老争江苏巡抚争得头破血流，我怕江苏落到了王瑞手里，索性先下手了。”
这话真真假假，兰沁禾叹了口气，“你真不该来，且不说我们是嫡亲姐妹，理应回避的，再者现在江苏又是闹倭又是两党之争的地方，你现在任了江苏巡抚，这里出一点点差错都会归到你的头上。”
“这不是有姐姐当我的参议吗，能出什么错。”兰沁酥睁着狐狸眼，抱着兰沁禾的腰，仰头讨好地去蹭她的脸，拖长了声音撒娇，“姐姐，难得我们相见，你就不要再说这些政事了。”
她才不关心什么朝局政务，她只知道姐姐在这里，她要待在姐姐身边。就算真的出了什么岔子，总归她有法子避祸，现在国泰民安的，瞎操什么心。
“好，那我们说点别的。”兰沁禾脸上挂着笑，不想扫妹妹的兴，强打了精神说话。
可刚笑着说完，她便眼前一黑，直接栽倒了下去。
“姐姐？姐姐！”意识最后的几声惊呼渐行渐远，她倒在了妹妹身上，想安抚她，叫妹妹别担心，却一动也动不了。
调查、调兵、围剿、审案，这么大的一件事在两天之内了结，这三日加起来兰沁禾才睡了一个多时辰，方才又在巡抚衙门和江苏诸臣打了擂台，现在再也支撑不住。
她的身体开始强制她休息。

第82章
江苏官匪勾结一案有慕公公带来的锦衣卫参与，慕公公要办的事情，等同于皇上要办。
果然这件事一路畅通无阻地传到了京师，皇上看了冷笑一声，“王瑞，江苏的事情你怎么看啊。”
王瑞走出了列队，颤巍巍地跪在了地上。
“同匪寇勾结的官员，大多都是臣和臣的门生举荐，臣身为师者，没有管教好学生；身为内阁首辅，没有约束好官员；身为西朝官员，又辜负了千万百姓，三罪加身，臣理应受罚。”
小皇帝哼了一声，“你知道就好。”
嘴上训斥着，他也没法罚王瑞什么实罪，就算是王瑞自己请求革职，过不了两日群臣百官还是会上书逼迫皇帝重用他。
他心里十分憋屈，有点想让慕良回来了。
算起来他给慕良这次去南京的任务，就是抓几个贪官污吏，消消王瑞的气焰。现在办了一个江苏的按察使、一个布政使左参议、一个按察使佥士，已经达到了皇帝的目的。
慕良回来的日子也该提上议程了。
小皇帝越来越发现，没有慕良在身边的日子，他就像是失去了母狼的幼崽，外面这些廷臣谁都能给他找不自在。
外臣就算了，司礼监也乱七八糟的。楼月吟什么都不肯告诉他，大事小事都按在自己手里，只会拿一些无关痛痒的好话搪塞自己，简直是想把他包进鼓里。
总而言之，没有慕良的小皇帝感觉自己少了一只手，做什么都别扭。
等着皇帝训斥完王瑞后，兵部尚书硬着头皮上前上奏。
“禀圣上，江苏送来急报，六月十七于竹岛、开山、长沙、金子沙、茶山、舟山等十二处海口遭受到了倭寇的大举侵袭，情形危及，请朝廷速速派兵前往支援。”
小皇帝一惊，“去年年底纳兰将军刚刚击溃了倭寇，现在他们又来了？”
“回圣上，据江苏的急递来看，恐怕比去年的情况更加紧急。”
“那你们可有良将？”
“是，昨晚兵部和内阁商议了，倭寇将兵力集中在了江苏，而南边的局势已经明朗，故请圣上调纳兰将军入驻江苏抗倭。”
“那就这么办，赶紧让纳兰忌去江苏，应天府不能有任何闪失。”
兵部侍郎应了，接着艰涩道，“只是……”
小皇帝皱眉，“只是什么？”
“只是军需粮草还需户部先行调配，年初进的那批鸟铳也多有折损，需要补充，江苏是重地，未免闪失，还请户部拨出银两置办一百门红衣大炮，另还有…”
他支支吾吾的，听得皇帝焦急，“含糊不清，快说！”
“另外这几年战船损坏了不少，同日寇的新式战船相比，我们的船实在脆弱，恳请圣上开库拨银，建造新式的战船。”
海上作战，一是炮，二是船，这两样东西缺一不可，且都是西洋的先进。
可是自从倭寇横行，西朝海上的商路就被截断，很难从西洋购买，装备就都比倭寇的差了一大截。战备要是差了一点，就得拿十倍、百倍的人命去换，毕竟再是厉害的武功高手，在海上战船对炮时也毫无用处。
死伤惨重啊。
皇帝怔住了，不用户部尚书殷姮给他算他也知道，这是比巨款。
皇帝为难，臣子自然要站出来为君父分忧。
殷姮开口了，“顾大人，兵部和前线的艰难我们都知道。鸟铳和粮草都好说，将士浴血，我们就算是卖了冬衣也要挤钱出来。可是红衣大炮和战船……”她笑了笑，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倭寇截断了海上的商路，您也知道现在从西洋卖大炮和战船过来几乎是不可能的，难不成要让户部把钱拨给工部，让工部派工匠来现成赶造吗？”
那时候恐怕战都打完了。
“只是艰难，并不是不能。”兵部尚书皱眉，“现在倭寇的兵力都集中在江苏，南边他们的兵力薄弱，我们完全可以从福建、广东出船前往西洋购买，中间还有台.湾做掩护，来回快一点也就一个月的时间。殷大人，这不是不可能的事情，倒不如说现在是前往置办战船的最好时机。”
殷姮慢条斯理道，“那顾大人如何确定倭寇是不是在声东击西。”
“这……”
如果他们只是佯攻江苏，真正的伏兵还留在南边呢？
兵部尚书顿时语塞，殷姮接着道，“更何况如今国库空虚，江苏本是我国的赋税重地，可年初的一场鸡瘟，朝廷免去了他们第一季的五成赋税，现在库里的银子就那么多。顾大人，别说是战船，就算是粮草户部都凑不齐多少了啊。”
兵部尚书被她屡屡拦截，语气不悦起来，“那这就是你户部尚书该管的事了，难不成殷大人的意思是这仗不打了，放任倭寇进入西朝？”
“好了好了别吵了。”皇帝听得头疼，他也知道殷姮说的是实情，“战船先放一放，紧着炮和粮草先办。殷姮你说，国库的银子还剩多少？”
殷姮粗略地算了下，“置办两百门鸟铳，算上中间会报废的，平均一门大概是一百七十两，再供纳兰将军二十万士兵的粮草，约莫还能撑上三个月。”
这话一出，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也就是说，若是三个月之内他们无法筹集到更多的钱粮，整个西朝就会陷入瘫痪。
“你、你可有应对之法？”小皇帝彻底慌了。
“圣上莫急。”殷姮叹了口气，怅然道，“只能苦一苦百姓了。”
加税。
……
西宁郡主府
兰沁禾下马进屋，旁边迎来两个伺候的丫鬟将其身上的衣服换了，又有人打来热水，替她擦脸。
“主子，”银耳跟在后面，她见着面前这副丫鬟环绕的场景，忍不住担忧道，“明日您进宫，见了太后，她老人家怕是又要拿您的婚事说事了。”
“那就让她说。”兰沁禾抬起下巴，让丫鬟擦拭脖颈，接着在另边的金盆里洗了洗手。
她边洗边睨了眼银耳，“还是说你也想问问我的婚事？”
“奴婢不敢。”
“是父亲遣你来当的说客吧。”她走上主位坐下，喝了口茶润润嗓子，似笑非笑地问道，“他又有什么好人选了？”
银耳见兰沁禾已然洞悉，便不再隐瞒，“老爷说纳兰家的小公子人品端正，是个好的。”
“纳兰家的小公子？”兰沁禾在脑里想了好一阵，才想起来那是谁，“我记得他今年不过十六吧？父亲也真是的，人家哪里看得上我这个老太婆。”
“主子才不老。”银耳刚要说话，就听见里间传来一娇俏甜美的声音。
穿着粉裙的小姑娘从里面走了出来，方才的声音就是她发出的。
“一个天天养在深闺里的小白脸，哪里配得上我们主子。”小姑娘唤做莲儿，是幼时便伴在兰沁禾身边的丫鬟，在府中极为受宠。
她是兰府管家的小女儿，六岁的时候调到了兰沁禾身边，比兰沁禾小了八岁。
“莲儿慎言！”银耳蹙眉，纳兰将军是兰国骑的旧部，如今接替了兰国骑的班子，在武将中颇有地位。他愿意将唯一的儿子嫁给兰沁禾，也是在向兰国骑表明忠心。
“听听，多和你银耳姐姐学学。”兰沁禾丝毫不恼，反倒满脸笑意，“下次可不能这么没规矩了。”
“主子就是奴婢的规矩，”莲儿嬉笑着，“奴婢才不跟银耳学，能让主子开心才是正经的。”
兰沁禾笑得愈加开了，“就你吃了蜜。”
“主子刚才说明日进宫，您进宫带上莲儿好不好？今天都把莲儿一个人丢在府里，奴婢快无聊死了。”
“问你银耳姐姐同不同意。”兰沁禾往后一靠，将题丢给了银耳。
“奴婢哪敢替主子决定，”银耳低头，“自然是主子说带谁，那就带谁。”
莲儿当即扭头，兴高采烈道，“主子，银耳姐姐同意了。”
兰沁禾挑眉，“我怎么没听到她说要带你去？”
“银耳说主子带谁就带谁，主子一向最疼莲儿了，怎么可能不带莲儿呢。”莲儿跪到了兰沁禾跟前，讨好着给她捶腿，“主子您肯定会带上奴婢的，是不是？”
兰沁禾失笑，“你说的还真有几分道理，倒叫我不好反驳了。”
“天天跟在主子身边，说话当然会有道理。”
“成了，”兰沁禾收回腿，“本宫说不过你，银耳赶紧把带回来的糕点拿出来，堵上这小妮子的嘴，免得一会儿我整个人都被你绕进去。”
在王爵里，男性分亲王、郡王等，女性则分公主、郡主、县主之属。
像是王爷自称本王、尊称为爷，同样的，西朝的公主郡主也自称本宫，下面的人可称一声娘娘。
“是，主子。”
“一会儿你再辛苦下，安排好明天进宫的事宜，”兰沁禾起身，“我在房里看会儿书，有事情随时来问。”
“是，主子。”
兰沁禾身边的丫鬟各司其职，主管整个郡主府的是银耳。当初莲儿来到她身边，做的是书童，现在关着梳头更衣的活儿。与其说是丫鬟，更像是个小妹妹一样，十分受到兰沁禾的宠爱。
翌日一早，兰沁禾坐上了进宫的车舆。
当今的太后不是圣上的母亲，而是先皇的母亲。如今的圣上不过二十五岁，膝下只有两个皇子，孙辈之中，太后竟是只有兰沁禾这一个外封的郡主。
二十年前，兰国骑大捷，先皇赏赐了兰家一个王爵，按理是该给嫡长子兰贺栎的，然而兰国骑疼爱女儿，硬是在册封的名单上写了女儿的名字，这才变成了西宁郡主兰沁禾。
全天下都以为这是兰家天大的荣耀，可只有兰家人自己清楚，这件事有多麻烦。
王、公、候、伯，封兰国骑为公，却给他的孩子封王；一边收了兰国骑的权，一边不断提拔万清，先皇什么意思不言而喻。
这二十年来，兰国骑交割兵权后一直当了个闲官，再未领过一次兵。哪怕二十年之中东南倭寇不断，他也从未南下过。
于此相反的是，万清一路畅通，从翰林院渐渐步入内阁，如今已是当朝的次辅。
“沁禾，父亲对不起你。”
兰国骑看孩子们的眼神总是愧疚的，嫡长子兰贺栎年少成名，在江南一代极有美名，却在成年后进入了钦天监，远离的政堂。
兰沁禾连中三元，却也在状元及第后待在了国子监，甚至连四书五经都不敢教，只做一个教琴教礼的副职。
“母亲，女儿是不是还是不要考取功名为好。”当年她曾这么问过万清，被万清驳回了。
“你如今的才名考不考进士都无差别，不如大大方方的去考，考完了依旧留在国子监，让圣上以为你不过是个风流才子，并不想沾染朝堂之事。”万清吩咐道，“在殿试时千万记得，你兰沁禾是个无心朝政的雅士，皇上吩咐你什么差事，都要拒绝。”
“是，女儿谨记。”
七岁那年，母亲的哭泣成了笑话。
“沁禾……你日后要上进啊。”
她上进什么呢。
她不过是个，无心朝政、沉溺风月的风流雅士罢了。
茶宴的后半段，陆陆续续有人给兰沁禾递文章，西宁郡主同在场的几位老先生一一看过后，照例诗词文章画卷里都选了佳作，给了赏银。

第83章
王府
王瑞躺在躺椅上，身边放了几个冰盆，他年纪大了，冷热都受不住，才六月整个房子里就布满了冰。
镂空的月门后有琴女抚琴，古色的琴音悠扬，掩盖了窗外聒噪的蝉声。
殷姮坐在书桌后，两边各放一摞奏疏，她从右边拿起一份打开念，念完提起笔等着王瑞的指示。
“好了，不要念了。”王瑞挥了挥手，示意她放下。“剩下的送去给万阁老过目，就说酷暑难耐，我病了，由她看着办吧。”
殷姮应道，“是。”接着将桌子上的奏疏全部收拾好，放在了一起。
王瑞脚尖点着地，撑着自己的摇椅一下一下地摇起来，慢吞吞地开口，“我今年七十二了，这个首辅也当不了几年，我走了以后万清就是下任首辅，为了你自己打算，你也该多去请请她的意思，不用老是在我跟前转悠。”
殷姮手上的动作一顿，很快笑道，“殷姮唤您老师，这与首辅不首辅的无关。”
王瑞闭着眼感叹，“老师……一晃你也在我门下十二年了，王家那么多的门生，只有你最体贴稳妥。好……好啊，得你我王瑞之幸，好啊。”
殷姮垂眸，“老师谬赞。”这句话听起来似乎是很满意自己在江苏的布置，但深藏之下是否还有别的意思，则很耐人寻味。
兰沁酥去江苏担任巡抚是他们所料不及的。
官场上亲族回避，皇上竟然真的宠爱她到了这等地步，本来去了个纳兰珏已经是给兰沁禾如虎添翼了，现在兰沁酥又去了那里，她做什么都能肆无忌惮。
兰沁酥是个疯子，有圣上的宠爱，她做江苏巡抚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大不了就调回北京；可兰沁禾犯不了错，她没有回头路。
现在兰沁禾躲在她妹妹身后，干什么都不必顾忌，比她自己来做江苏巡抚都更加得力。
兰沁酥到任第一天就把他们在江苏的一半棋子刮了下去，再放任不管，恐怕会酿出更大的祸事。
兰沁酥不能留在江苏，必须得把人赶走，不止是为了万王之争，也是为了国家安宁。她是个外强中干的草包，担不起江苏的担子。
于公于私，兰沁酥都不能再由之放任。
为了彻底拉下兰沁酥，也敲打一下过分张扬的兰沁禾，殷姮策划了江苏反民罢工一事。
江浙两地的赋税永远是最重的，这一次为收集军饷，殷姮又特意把江苏的赋税算重了一笔。
她刚拟定税率后立即告知了江苏的官员们，请他们从中运作，势必在最短时间内激起民反。
江苏的官员们在接到命令后也十分为难。
江苏要是大举民变，万党必然会弹劾他们，皇上也会震怒，他们罪无可赦。可要是不按照殷姮的密令行事，他们又会得罪王阁老。
左右不是人啊。
于是他们选择了一个特殊的地方——南直隶皇家园林。
这是个敏感的地方，比起整个江苏而言，一个园林实在是太小了，就算是闹了事也能迅速镇压住，但是它能激发出比一个省会都要强大尖锐的力量。
那里是为皇上修园的地方，一旦出事，就是直指天子。
虽然只是小小的一个园林，却比整个江苏都更加富有政治意义。
这样一来，闹事的程度不大，范围也可控，所产生的效果也能让王阁老和殷姮满意。
江苏的官员们真是为这件事难破了头。
天上神仙打架，他们底下的就不得不陪着遭殃。
果然，殷姮得到了消息后就立即将这件事呈报了皇上。
小皇帝听完烦不胜烦，“江苏正在打仗，这些刁民还要闹事。交来的税又不是朕拿去花了，那些钱收上来还不是为了护住他们的家乡？”
他烦躁地走来走去，一甩袖子置气道，“不愿意交就别交了！让纳兰忌回来，由着倭寇进江苏，让他们自己闹吧！”
在给皇帝修建的园林里闹事，摆明了是在顶撞皇权，帝王的愤怒可想而知。
“圣上息怒。”殷姮知道皇帝说的是气话，“这件事江苏的官员们势必会处理妥当，估计过两日请罪的奏疏就会上来了，您不必忧心。臣今日前来是有另外的难事，求圣上定夺。”
皇帝瞥了一眼她，“又有什么烦事了？”
殷姮跪地俯首，将手上的几道奏疏递上，“这是都察院左都御史同左副御史弹劾江苏巡抚的奏本，请圣上过目。”
小皇帝睁大了眼睛，紧接着一股滔天的怒火蹿了起来，他一把接过殷姮手里的奏本扔远，在光滑的地上甩出了数丈。
“他们还记不记得自己是谁的臣子！”天子一怒，整个宫里的太监宫女立马噤若寒蝉，猛地跪下。
兰沁酥和皇帝的关系朝野皆知，就算不提这层关系，她这次出任江苏巡抚是皇帝亲自提的，才去了十天竟然就有人弹劾。
皇帝拍着桌子大喊，“其心可诛！其心可诛！”
这是赤.裸裸地要和皇帝过不去，是臣子要同君父相反！
他很快把怒火对准了殷姮，“这样的奏本你也拿过来。殷姮，朕本以为你是个识大体的，所以才破格让你管户部这么重要的地方。”
皇帝一手指向了宫外，怒火中烧，“现在外有强敌，内有反民，户部一分钱都拿不出来，你这个户部尚书万死难辞其咎！居然还有心思去管吏部该管的事情。”他弯着腰去看殷姮的脸，厉喝道，“你要是觉得从前在吏部的差事好，朕立马下旨让你回去！这个户部尚书你不想做有的是人想做！”
殷姮垂着眸，这副平静如水的模样更加激怒了皇帝，他霍地扫掉了桌上的茶盏，气得浑身发抖，“天下一片大乱，你们还要这样斗来斗去！好好好，是不是要把西朝斗没了才满意！”
“圣上！”殷姮高喊。
她跪在地上，耳边的红玛瑙串垂在空中，没有一丝歪斜摇晃。
“臣就是为了西朝的天下，才斗胆把这几份奏疏送到您面前。”她抬起了头，挺直了脊柱，目光炯炯。
皇帝被她这副神情看得一愣，忘记了发火。
殷姮沉声道，“自古以来江苏都是赋税种地，二十年倭患，江苏更加危及的时候不是没有过，可自西朝开国，江苏从未发生过民怨，为何兰沁酥去了江苏十日就成了这副光景。身为江苏巡抚，其任在何？”
皇帝一噎，接着又听殷姮道，“据江苏的官员呈报，兰沁酥所用车舆皆配宝马宝石，所用常服一日三套，每日的开销足三十到四十两之巨。国库空虚，全国上至天子下至黎民，孰人不念国事艰难？唯她如此铺张浪费！
江苏重税的消息已然下达，百姓们为护国缴税，一日一餐，或是两日一餐！菜不见油，粥不见米。她身为江苏巡抚却此等做派，天下百姓该是何等心寒！朝廷命官如此，又有谁会相信缴税是真的为了前方军需！”
她额头磕在地上，“外及国荣、内系千万生黎，江苏之地事关重大，兰沁酥此等无才无德之辈安能担负！恳请圣上将其革职，召回京师！臣殷姮今日——死谏。”
这一番话铿锵有力又满含悲愤。
皇帝张了张嘴，呐呐地说不出话来。
宫殿里寂静了许久，半晌，他将殷姮扶起来，面露愧色，“方才是朕有点过了，你是谋国之臣，说得是实话。”
他末了叹息了一声，心里明白。从没有人敢到他面前告酥姐姐的状，百官都看着他的脸色阿谀奉承，殷姮肯定也明白酥姐姐在他心中的分量，今日她来，许是真的如她所说，是做死谏的打算。
“那就把她召回来吧，”他无力地闭了闭眼，叹息一声，“你们内阁派个可用之人出任江苏巡抚。江苏现在内忧外患，一定要派可靠的人去。”
殷姮松了口气，她明白今日可以全身而退了。
“臣确实有一人选可担大任。”
“谁？”
“江苏布政使右参议，兰沁禾。”
皇帝想了想，“她不是才升了参议么，这么快就连升布政使不合道理吧？”
“事可从权。”殷姮道，“她前几日解了江苏官匪勾结那么大的案子，挖出了江苏十数年的毒瘤，功不可没，单凭这一件，升她为巡抚又有何不可。”
皇帝诧异地看了殷姮一眼，忍不住道，“你可是王阁老的门生啊。”让兰沁禾出任江苏巡抚，对王党是极为不利的。
殷姮低头笑了笑，“圣上，臣更是您的门生啊。”
“殷姮啊，”皇帝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拍了拍她的肩膀，“你真的是国士。”
他颔首道，“好，那这几件事就尽快拟旨吩咐下去，江苏一日都不能耽搁。”
“是，臣这就去办。”
殷姮恭敬地退了出去。
她望着外面的碧空，继而垂下眼睑，长长地吸了一口气。
只有殷姮自己知道，她后背的里衫已经完全被冷汗浸湿。
王瑞已经不可靠了，她得尽快安排自己的后路。兰沁酥尚且身后有母亲和姐姐支撑，她只有自己一个人，得自个儿站稳了。

第84章
殷姮在皇帝面前的一场生死博弈此时外界还不知道，兰沁禾也依旧是一个小小的参议，正要忙着处理反民。
她和慕良分头赶去了园林，不止他们，应天府的大半官员都赶来了。
此时的皇家园林里一片混乱，来服劳役的本就是身强体壮的壮年，他们绑架了督建的几个太监，挥舞着各样的工具抗议。
加收了一倍的赋税，还是三年的期限，根据西律，纵使服役的家庭可以免去一半的税，可依旧不比正常税要少，他们家中根本负担不起。
这些劳役的要求很简单，要不然免去他们家里的赋税，要不然放他们回去务农。
兰沁禾骑马赶过去，比慕良快了许多。
她一眼就看见了官员当中的兰沁酥，她身后站着弓箭手，一副要射杀反民的模样，其余的官员则事不关己，面无表情，反正出事了遭殃的先是万党。
“且慢！”兰沁禾连忙拦下那些弓箭手，快步走到妹妹跟前，“不能杀人，让这些士兵退下。”
兰沁酥见到姐姐来了很高兴，但是没有听从她的话，“这些刁民正激动着，万一伤人怎么办？还是得留士兵在这里，不能退下。”
这也是合情合理的，有人情绪激动杀了他们这些官员倒不要紧，若是把里面的宦官杀了，江苏是承担不起的。
“我去劝劝他们。”于是不仅是为了尽快平息怒气，也是为了里面那些公公的安全，兰沁禾必须得有所行动，不能放任这种紧张的氛围下去。
“姐姐别去。”兰沁酥拉住她，“里面不知道有多乱，要是有什么不测……”
“里面的公公们要是受了伤，整个江苏都担不起。”兰沁禾拂下她的手，“不要人跟着，我自己进去。”
“那我也去。”兰沁酥道，“我是江苏巡抚，我更该去。”
兰沁禾摇摇头，“主将如何能冲锋陷阵，你站在这里控制局面。”
她哪里敢让酥酥去，她那副艳丽的模样恐怕会更加刺激民愤，百姓是不接受这样的巡抚的。
兰沁禾拨开人群，来到了园门口。
里面果然如消息所言，群民激愤。兰沁禾一眼看见了被绑在中央柱子上的江苏内宫监总管。他身下堆满了柴火，两旁有百姓举着火把，被围在了最里面的位置。
兰沁禾倒吸一口凉气，名不见经传的小太监也就算了，内宫监的总管太监竟然被绑了起来。
内宫监的总理闻讯赶来，看见兰沁禾就怒气冲冲道，劈头盖脸一顿怒斥，“兰参议，你们江苏到底是什么意思！竟然有人敢在万岁爷的园子里造反，还绑了我们宫里的人。”
“公公息怒。”兰沁禾低头，“你们放心，我一定会让里面的公公全部安然无恙的。”
“那你还愣着干什么，快去啊，晚一步就要闹出人命了！”内宫监总理愤然道，“到时候莫说是你，就算是万阁老也担不起这个责任。”
“那不知我但不担得起。”
忽地一声低喝从后面传来，众人望去，就见一座蟒轿落在了不远处，轿帘掀开，一身司礼监绯袍的削瘦男人走了出来。
他面色青白眸色阴鸷，说话间就朝兰沁禾快走去。
“老祖宗！”内宫监的几位见了大惊失色，连忙跑过去请安，顺道诉苦，“老祖宗您看啊，江苏这些人是一点都不把咱们放在眼里，竟然敢纵容这些刁民把监里的总管绑了起来，分明是打万岁爷的脸！”
宦官背后就是皇帝，宦官在外就代表了皇帝，哪怕是首辅也不敢得罪任何一个宦官。
“放肆！”熟料慕良怒喝一声，他身后跟着的小太监立马一个耳光扇在了内宫监掌印的脸上，直接把人打得嘴角流血。
被打的太监茫然不知所措，“老、老祖宗？”
“你一个没了半身的东西，连人都算不上，谁给你的胆子代表万岁爷？”慕良出口的声音极为阴冷，“那边的西宁郡主才是太后认的孙女、先帝爷亲封的王室、万岁爷亲口认的姐姐，她才是万岁爷的人，你算个什么东西。”
“滚去请罪！”他一脚踢在了内宫监总理的膝盖上，把人直接踢得跪了下来。
对方一愣，接着想起了慕良似乎是万党的人，他立马变了脸，涕泗横流地爬过去给兰沁禾磕头，“奴才罪该万死，请娘娘赐罪。”
兰沁禾又是无奈又是好笑，心里到底还是为慕良呵护自己而熨烫的。
她弯腰将人扶起来，为他掸去了身上的尘土，“公公千万别。这件事是我们江苏的错，您也是为里面的公公着急，哪有什么错，该赔礼道歉的是我们才是。”
这番话递出的台阶很好走，对方悻悻地点头，“娘娘宽宏大量，方才是奴才急躁了。”
兰沁酥也注意到了这边的情况，她看见慕良过来，便知道这件事瞒不住了，于是携着众官员过来跟他赔罪。
“慕公公且稍坐一坐，我们一定会把里面的公公们救出来的。”
慕良淡淡地嗯了一声，虽然方才教训了顶撞娘娘的奴才，可要是真的园子里的太监出了事，江苏官府势必不会好过，娘娘也会受到牵连，瞒不住的。
他皱着眉，暗骂王瑞不识时务，前面正在打仗，他还弄这些乌烟瘴气的诡计，难不成真要江苏大乱才肯罢休么。
万清迟迟没有翻案陈宝国，就是因为现在内忧外患，她不敢再添乱。王瑞身为首辅，难道连这点道理都不懂？
王瑞自然是懂的，江苏的官员们也是懂的，否则今日就不会是只在一个园林里闹事，恐怕会在江苏各处起火了。
慕良担忧地望着兰沁禾，这一劫娘娘该怎么过啊……
兰沁禾遥遥地回望一眼慕良，唇角向两边拉开，贝齿轻咬下唇——
飞？
慕良愣了下，很快明白兰沁禾说的是——匪。
他瞳孔微缩，明白了什么，接着冲兰沁禾点了点头，兰沁禾见他意会，再不毫不犹豫，分开守卫，进入了园林
里面闹哄哄的一团，他们早就从门里望见了有司礼监的掌印到了，于是对着闯进来的兰沁禾喝到，“你是什么人，让司礼监的公公过来和我们说话！”
兰沁禾单枪匹马进入，手无寸铁，面前却是一千多个举着铁器火把的壮汉。
她镇定地回话道，“我是江苏布政使右参议，诸位乡亲有什么诉求都可以告诉我，抚台大人和司礼监掌印就在门外，你们的任何诉求他们都能听到。”
为首的人大喊，“我们没什么诉求，就是请朝廷放我们一条生路！”
“对！要不然免去我们家里的赋税，要不然放我们回去！”
“朝廷要是非逼死我们，那我们就和朝廷同归于尽！”
兰沁禾抬起双手，示意他们安静，放开了嗓子，让声音传遍每一处，“乡亲们，你们是在为皇上修园，你们的功劳皇上也都知道，朝廷一定会妥善安排你们和你们的家人，怎么可能会逼死你们呢？”
“那为什么还要让我们家里交那么多的税！”
“那都是误传！”她道，“提高赋税是针对家中没有劳役的人家，你们现在为皇上做事，自然不用再多交税银。”
“胡说！告示我们看了，根本就没有说要免除我们的税！你们这些官老爷就会哄骗人！”
“我没有欺骗你们，如果朝廷这三年多问你们要一分钱，我替你们出！”
“说的好听，到时候你调走了，我们去哪里找你！”
“去西宁郡主府找我。”兰沁禾将自己身上的王牌扔给了为首的男人，对方下意识接过，他拿过来一看，那是块白玉九尾凤印，上面有浮雕的字——西宁郡主。
“好像是听说江苏来了个郡主。”劳役们小声议论。
“但这东西谁知道是真是假？”
兰沁禾站在原地等着他们商量，片刻人们有了结果，对着她道，“谁知道你是不是在骗我们！除非你能把免去我们三年税收的圣旨拿过来看，否则我们是不会相信的。”
“可以！”这正是兰沁禾一开始就想的，“我留在这里陪你们等圣旨，但是你们必须把那几位公公放了。”
“你想蒙我们？这些公公可比官家来得金贵。”兰沁禾万一不是什么郡主，那他们就吃亏了。
“我还可以让官府每日给你们送来粮食，并且保证没有人会伤害你们。”兰沁禾继续抛出饵食。
这片园子已经被士兵包围的水泄不通，他们出不去又没有人送食物进来，要不了几天就不攻自破。
“乡亲们，你们也知道这次赋税是为了什么。纳兰将军的大军已经驻扎在了江苏，你们的血肉之躯再如何顽强，几门红衣大炮过来，又能剩下什么？”
食物、兵力，这两点是客观的痛处。
人群沉默了片刻，接着有人喊“交不了税是死，被你们打死也是死，我们宁愿被打死！这破园子我们不修了！”
“对！不修了！”一语惊醒众人，顿时附和声又响了起来。
这声势浩大如潮，外面的慕良和兰沁酥有点坐不住了，兰沁酥走到几个弓箭手面前，小声耳语，“若是有人靠近兰参议，立刻射杀。”
兰沁禾湮没在了民愤之中，这会儿日头落了，余晖暗沉，夜风习习，她一个人站在千人之前，显得单薄纤细。
她用上了内力，努力使自己的声音传播出去，“我知道，朝廷对不起你们，对不起你们的家人！你们在这里为风吹日晒，从严冬劳作到酷暑，被迫和家人分离，还要时不时地被鞭打训斥。
可你们还是留了下来，毫无怨言的日夜劳作，这份忠君之心，沁禾五体投地。”
喧闹声安静了下来，众人举着铁器，听面前这位大小姐要说什么。
兰沁禾振臂高呼，“可是乡亲们，倭寇已经打到了江苏！现在一千多艘战船就停在我们家的外面，他们的炮火对准了江苏，对准了我们的兄弟姐妹，对准了我们的家！
朝廷着急啊，皇上也是真的害怕他的子民受伤啊！”
她眼眶微红，眼眸里湿润了起来，“这样十万火急的时候，确实有些地方我们疏忽了，是我们做错了。譬如这道征税令，衙门在通告圣旨的时候有了些许的出入。但这都是我们江苏衙门的过错，这些宫里的公公何辜？”
她近乎哀求地望着众人，“他们不过是来督建的，朝事政事一概和他们无关，要债也得找对人，你们就是把他们凌迟了，也没有用啊！”
“江苏，文化毓秀之地，开朝至今出过三任首辅、五位次辅、二十余位内阁大学士，人杰地灵的地方，你们都是通情达理的淳朴良民，何以忍心伤害无辜？”
她朝前走了两步，面上热泪纵横，“这件事巡抚衙门布政使衙门和朝廷对不起你们，我们有错，错在一身，还请乡亲们宽容几日，皇上免税的圣旨一定会下到，万请…万请不要迁怒于无辜！”
女子提起了靛青色的官袍，重重地跪在了地上，她哭着恳求呐喊，“沁禾替朝廷，给乡亲们赔罪了！”
咚——
自女子额头和地面接触的地方，凹陷了寸余。

第85章
女主根本不可能当上皇帝。
她和慕良都没有兵权，就算有兵权也没钱，就算又有兵又有钱又有热.武.器，想想曹操，想想刘备，想想孙权，能咋的，打了一辈子还就是那三块。
退一万步，小皇帝脑子真进屎了，要禅位给一个外人，太后呢，全天下的王族能同意么。
再退一亿步，她真成皇帝了，现在一个江苏就能把女主累成这样，当了皇帝十三个省、二十四监，还有党派争斗。她的人设不可能是享乐型，大家也都知道雍正是怎么死的。
而且她也当不了一个好皇帝，好的皇帝从来就不会是一个好人，可她姑且还算是一个好人。
另外关于司礼监掌印，你们好像误会了什么。
太监尊敬他是因为他是太监的老大，其他人尊敬他完全只是给皇帝脸而已。
所以一旦皇帝不喜欢慕良了，随口就能杀了他，他只是个奴才，根本没王瑞那样复杂，不会有百官要挟这种事。
（这也是为什么他对兰沁禾一直不自信，他一辈子都活在这种“被厌弃就会被杀”的恐惧里）
他权力没那么大啊，就是能给皇帝吹风，所以别人怕他而已。只是个太监奴才，不是啥摄政王。
兰沁禾一番感人肺腑的话，不仅戳到了劳役们没有粮食、火器的痛处，也使他们内心触动。
他们也不是真的冥顽不灵的反民，只是想求个活路而已，都还心存良知。几番交涉，劳役们同意了兰沁禾的提议，放了园子里的宦官们，改为囚.禁兰沁禾为人质，并且要求官府每日送来三餐。
兰沁禾在进入园子前对慕良说了个“匪”字，细腻如慕
良当时就明白了兰沁禾的意思。
虽然她对着劳役们把免税说得很容易，好像是板上钉钉的事，但是为了一千个反民特意修改旨意，朝廷是不会松口的，一旦朝廷松了口，就是再向别的百姓传递一个讯息——只要你们闹事，朝廷就能给你们免税。
这样一来势必天下大乱。
哪个省闹事就该由哪个省摆平，摆平不了就革去省里官员的职，换新的省官去摆平。一千个劳役想要直接和朝廷谈条件，天方夜谭。
但如果闹出了一大批人命就不一样了。
月初刚刚捕获的土匪们已经打入了死牢，兰沁禾的意思便是将他们行刑，冒充劳役的尸体上报朝廷。
“为皇上修园的百姓因为交不起过重的赋税，于是自尽”，这样的消息报上去，未免全国动荡，内阁一定会免去这些劳役的赋税。
只有死了人，朝廷才好松口。
娘娘被关在一群反民之中，慕良的焦急担忧可想而知，他立马着手这件事，出动了锦衣卫，连夜把这件事直接摆到了王瑞面前。
此时皇上已经罢黜兰沁酥的巡抚一职，王党所制造这一场民变的效果已然达到，于是卖了兰沁禾一个顺水人情，交由殷姮批复——准免去江苏修建皇园的一千三百二十一位劳役的三年赋税，且日后不再追讨。
圣旨一到江苏，慕良马上拿着它去救兰沁禾。
他送了兰沁禾回住所，红着眼睛快要哭出来。
兰沁禾忍不住笑他，“前几日还那么威风，怎么现在事情解决了反倒哭起鼻子了？”
她身上脏，就没有靠近慕良，远远地站在房间的一角。
“臣……心疼娘娘。”慕良后悔了，娘娘还是带在京城做一个国子监司业好。
“我有什么好心疼的。你不知道，这几日我同那些百姓一块吃住谈天，比在衙门里松快不知多少，气色都好了许多。”
兰沁禾说着，笑道，“好了，好几日没有梳洗，你去前面花厅坐坐，我过会儿再去找你。”
慕良眨去了眼中的水雾，意识到兰沁禾要做的事情后，红着脸退了出去，“是。”
外面的小厮搬了浴桶进来，正好和他擦肩而过。慕良瞧见了那圆圆的木桶，一时浑身臊得慌，马上扭头盯着脚下的地，快步离开了兰沁禾的屋子。
兰沁禾还不知道慕良看个木桶都能把自己臊得抬不起头，她脱去了穿了五日的官袍，抽了头上的玉簪，修长的腿跨入水中。
“唉……”
半晌，屋子里响起一声疲乏的叹息。
潮湿的水雾中，女子后颈靠着木桶桶沿，闭着眼浸在水里。
终于解决了免税的事情，她心里多少松快了一些，可身体上的劳累还在。
从前兰沁禾对殷姮不以为然，殷姮总是劝她不要入仕，说害怕她受伤。那时候的兰沁禾不明白，做个文官怎么会受伤呢？每日待在衙门公署里，风吹不到日晒不着，哪有受伤的机会。
如今看来，还是她想得太简单了。
从皇园出来，她先是去了巡抚衙门跟省里汇报了情况，接着才拖着身子回住处。
她现在太累了，于是婉拒了妹妹过来，现在的自己是照顾不了酥酥的。
兰沁禾睁开眼，她看着雅致华美的房屋，又想起了这几日在皇园里的日子。
哗——水声激动。
她倏地捂住了脸，心中刺痛酸涩。
在有人为了几百钱的税银而奋命时，她在赌局上两个时辰就能玩掉二十两，甚至还为了讨好慕良，买了几千两的瓷玉供他砸。
京师的生活太过奢靡，小时候的兰沁禾跟在母亲和祖母身边尚且还能坚持粗茶淡饭，然而自打进入了贵族的圈子里，因为人人都是王公贵族、人人都比她更加挥霍无度，所以她也渐渐软和了，竟然还觉得自己已然独立于闹市，甚至不知廉耻地去劝诫妹妹要勤俭。
兰沁禾低着头，将脸埋在手里，无颜于世，羞于见人。
她看着身下的木桶，想起了那些劳役的生活，每隔七八日才能去河边轮流清洗，就是这样还有侍卫太监盯着他们，防止这些劳役逃跑。
这般想着，连澡兰沁禾也没有心情洗了。
她快速清洗完身子跨出浴桶，换上了干净的衣服，再去拿簪子时，她望着满柜的珠翠金银，愈加难受怅然，最后选了支角落里的木簪，把微湿的头发松松挽起。
慕良这些日子一定担心自己极了，她让银耳去请慕良过来，把晚膳也端上来。
慕良踏入房门就嗅到了一股比往常更浓郁的香味，待他反应过来是什么香味后，马上退了出去，等在门口，让夜风把那香味吹散。
那是娘娘沐浴时留下的味道，他不敢放肆。
捧着膳食经过门口的莲儿诧异地看了眼慕良，问道，“慕公公，您怎么不进去？”她到现在也不知道这就是未来的姑爷，只以为娘娘要和他谈公事。
里头的兰沁禾坐在书桌后，正捡着这几日落下的政务看，听到莲儿的话，便走了出来，果然见慕良局促不安地站在外面。
“怎么不进来？”她疑惑道。
不进来的原因慕良怎么好细说，他红着脸摇头，“正准备进来。”
兰沁禾便跟着他进门，呼吸了外面的空气，从外进入门内，兰沁禾才闻到了室内的香气。
她顿时明白了慕良窘迫的原因。
本想开口调侃逗弄他两句，可设身处之，若是她闯入了慕良刚刚沐浴后的屋子……
兰沁禾以拳掩唇，轻咳了几声，也脸热了起来。
她身上穿着较为随意的常服，黛色的绸衣轻薄，腰间的一条绣带将纤细的腰肢勾了出来。
兰沁禾的身段无疑是极好的，她不像兰沁酥那样绝食，是实打实练出来的架子，每一处都优美适宜，像是一只肌肉紧实的猎豹，曲线流畅内敛且蕴藏力量。
夏季，又是沐浴之后，她没有穿里衫，修长的脖颈下露出了半对精致的锁骨，被黛色的衣裳一衬，益发显得肤色莹白。
这是和慕良的白不一样的白，健康且生机勃勃，看起来像是块自然的羊脂玉。偏偏她此时脸颊泛起了些许薄红，愈加美得富有层次。
慕良看到了这样的娘娘，下意识把目光移开，感觉自己的眼神都会亵渎了神祗，呼吸也不安了起来。
“先吃饭吧。”察觉到了气氛忽然变得暧昧，兰沁禾也不免紧张了起来。
慕良这几日为了自己和江苏前后打点连夜奔波，她一出来竟然还想着什么沐浴、什么香气……兰沁禾都唾弃自己。
她不能这么想慕良，这样实在是太混蛋、太轻浮了。如今国难当头，满腹淫.色，像什么样。
两人各怀隐秘的心思坐了下来，慕良不敢吭声，他现在总想起之前娘娘宠幸他时的场景，面红耳赤的，手指都绞在一起。
娘娘沐了浴，还留他吃晚膳，又是在娘娘的寝屋……今晚是不是……也能得到娘娘的恩赏。
“我有件事实在犹豫不决，想问问公公的意思。”
却不想身旁的女子一本正经地开口了。
慕良愣了下，寻声看去，就见兰沁禾屏退了屋子里的下人，把房门也关了起来，她伸手给慕良盛汤，一边道，“如今国库空虚，战备老旧，去年是丰年，年初又只下过一场小雪，今年的收成一般，粮价也贵，所支军队粮草也就艰难。国事困苦，百姓的日子更加困苦，我想……除了抄家赋税，是不是还有别的法子开源？”
慕良的一腔蜜意被兰沁禾打散了，他心里失落，面上恭敬道，“娘娘有什么妙策。”
兰沁禾把汤放到了慕良面前，她沉默了一段时间，许久才缓缓道，“我想请皇上下旨，增收皇室宗亲的田税。”
慕良睁大了眼睛，这下不止柔情，连那点失落都被吓没了。
“娘娘慎言！”他太过震惊，以至于搭上了兰沁禾放在桌上的手，“这话是万万不可说的。”
西朝天下近半的土地都在王室宗亲手里，可他们不管是开店、耕地、采矿、练器还是开办工厂一律不需要缴税，除此之外，一个郡王每年的俸禄就相当于全国内阁大学士的总和。
拿兰沁禾这个最末等的郡主来说，万清一辈子不发俸禄，她都养得起五座兰将军府。往上的亲王俸禄更是不可想象。
西朝如今国库空虚，官员们主动、被迫贪墨是一方面，可更大的原因在皇族身上。
不说那些皇族旗下的店铺工厂，若是能让他们缴纳一项农税，纳兰将军这一仗就很好打了，整个户部就都能活起来。
但是……
慕良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兰沁禾有报国之心、清世之志可以，唯有彦氏的利益是绝对不能触碰的。
为什么一个内宫监的小主事被反民抓了，整个江苏都那么紧张？因为二十四衙门直属皇上，任何一个宦官出去就能代表皇帝的脸。
为什么慕良明明只是一个奴才却被文武百官敬着，他没有门生、没有家资，仅仅是因为他是皇帝最宠幸的奴才而已。
内阁首辅都不敢轻易处置一个小太监，就是因为皇权至上，无人敢触碰皇权的龙威。
西朝之前近四千年，历时二十四朝，每朝的大臣在朝会上都有设座，唯有西朝撤了座椅让臣子站着、甚至跪着。
四千年来，西朝达到了有史以来的皇权巅峰。
现在兰沁禾竟然有想要从整个皇室宗亲手里夺食的念头，真要做起来，别说是万清慕良，就算是皇帝太后都保她不了。这背后涉及的利益实在是太过庞大了，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触动，内阁不行，皇上不行，就算是太后也不行。
兰沁禾也明白其中的厉害关系，她收敛了正色，露出了笑意，“你安心，我明白的，只是有感而发而已。”
若是殷姮在这里，她就看得出来，兰沁禾说这话的神色，跟她答应殷姮不入仕的神情一模一样。
她只是暂且按捺，日后一旦有机会，是不会放过的。
但慕良不是殷姮，他没有和兰沁禾相处二十年，见娘娘缓和了神色，他也就相信了。
毕竟这件事太过令人瞠目结舌，从古至今还没有哪个狂徒会有这么大的胆子。
两人结束了这个荒谬的话题，默不作声地开始吃饭。
吃完之后慕良起身要走，兰沁禾拉住了他，“天晚了，留下来吧。”
她抬着眸，神色温存，手也攀上了慕良的鬓角，爱恋地望着他那一头亮丽的乌发。
“你恐怕马上就要回京师了，让我再给你篦一次头发。我许久都不曾抚过它们了。”
慕良抿着唇，感觉被女子触碰过的地方哪怕是头发，却也都战栗了起来。
他明白为什么娘娘刚回来就要碰他，无关相思，皆因愧疚。
两人分隔的几日里慕良殚精竭虑，兰沁禾感念他的功劳苦劳，必然想方设法地补偿。
到底是真情还是愧疚已经不重要了，慕良打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过能靠什么爱意在娘娘面前立足。
他躬了声，由着女子触碰鬓角，顺从道，“是。”

第86章
慕良沐了浴，他坐在兰沁禾的梳妆镜前，头发披散了一身。
兰沁禾自小就给妹妹梳头，如今给他梳起来也颇为顺手。慕良的头发又浓又密，且并不纤细，兰沁禾挑了一缕衬在手心，拿着篦子一点点地篦开，看着那发丝折出润光，忍不住赞叹：“公公是怎么养出来的？”
慕良耳尖一颤，他被迫看着镜子里丑陋的自己和神仙般的娘娘本就已经十分煎熬，偏偏娘娘还对着自己的头发露出惊艳的目光。
他艰涩地咽了口唾沫，说不出话来。
兰沁禾篦好了那头乌发，手指一松，带有韧性的长发便回归到主人身边，有几缕零零散散地滑到了慕良身前。那发丝并不柔软轻盈，故而沉沉地落在他胸前，笔直得贴在两颊侧边。
墨发垂散，美人羞怯。兰沁禾望着镜子里的慕良有些心醉了。
她从后贴上了慕良的脊背，勾住了他脸庞的一缕乌发，牵到了自己面前，低头轻吻。
“鬓云欲度香腮雪。”她吻着那缕发叹息，另只手穿过慕良撑在了桌上，从后将人全部囚进了怀里。
“抱歉，这半年冷落你了。”
慕良看着镜子里女子吻发的姿态，耳边是兰沁禾低哑的声音，他呼吸不畅，脑中一片晕沉绚烂，低了头，僵硬着无法动作。
然而他刚刚低下头，下巴就被人捏住向后勾去。还未来得及反应，湿润的吻便落在了他的唇上。
“唔……”
他侧着头仰面，女子闭着眼睛，同他近在咫尺相濡以沫。
不冷落……怎么能算冷落呢。
慕良瞌眸，心神都烫化了。只要娘娘的心里还有一分他，就不算冷落。
水声渐响，红烛已灭。慕良靠在了兰沁禾肩头，眼中水雾弥漫。
……
夜中，慕良迷迷糊糊地听到了什么动静，他睁开眼，发现身侧已经无人。
这会儿天气有些热了，床里就没有放下床帐，他躺在枕上，看见窗前站着一抹笔直的倩影。
兰沁禾肩上披了件薄薄的外套，她立在窗前，手里捏着一顶茶盅，微微仰头望着明月。
黑夜月光下，慕良只能看见女子半张脸，那上面眉眼低垂，没有喜色，平添忧愁。
顺利解决了江苏的反民，可兰沁禾并不开心。
她听着窗外的虫鸣，被月光撒了半身的寒，又抿了口冷透的茶，轻轻叹了口气。
片刻，她将茶盅搁在了窗台上，转身回床，顿时和慕良四目相对。
兰沁禾愣了下，很快收敛起了所有怅然，那张冠绝天下的脸上对着慕良露出了温和的笑意。她快步走到了慕良身前，侧坐在了床上，“抱歉，吵醒你了。”
慕良心里一紧，一种说不出来的酸涩涨了起来。
他撑着床起身，担忧地望向了兰沁禾，“娘娘还在为皇园一事忧心？”
兰沁禾垂眸，“近在咫尺，惊心动魄。”如何能说忘就忘。
“娘娘……”慕良呢喃着轻唤，“那些劳役已经得到了安抚，往后三年都不用缴税，他们心里是高兴的，娘娘也不要再过感伤了。”
兰沁禾听到这话笑了笑，不再多言，扶着慕良躺下，“我知道的，这件事已经过去了，不会再多想。”
她把慕良当做丈夫、当做家人，有些事可以和他商量，但是有些心绪她不想拿出来烦他。
慕良张了张口，最终还是沉默。
娘娘是个刚强的人，很多时候她其实并不喜欢别人强加干涉。既然如此，他便不说。
……
第二日兰沁禾刚到布政使衙门上值就接到了诏令，让她去一趟巡抚衙门。
到了那里，赫然看见有上差站在大门口，手里拿着一卷明黄的圣旨。
兰沁酥脸色很不好看，她跪在地上迟迟没有起来。
见妹妹这副模样，兰沁禾眼眸微动，大抵猜到了什么。
果然，当她跪下之后，上差便又宣读了一遍：圣上有旨，江苏民反，革去兰沁酥的巡抚一职，遣送回京；江苏巡抚兼布政使由兰沁禾担任。
前一道命令兰沁禾是猜到了的，后一道让她震在了原地。
怎么可能，她才刚升了布政使参议，怎么能连升巡抚？
“多亏了殷大人在皇上面前死谏，说兰大人是德才兼备的。圣上一开始不悦，后来被殷大人感动了，这才封您出任巡抚。”上差将圣旨递给了兰沁禾，笑呵呵地提醒，“您可不要辜负殷大人的一片恩情啊，兰抚台。”
兰沁禾接了圣旨，一时百感交集。
殷姐姐弄了出民怨，一是为了敲打她办的官匪勾结一案。
这是在严厉地警告她，再敢触碰王党的势力利益，她是吃不到好果子的。
敲打完之后又封她为江苏巡抚，揉了揉她的脑袋给了安慰。
二是为了让酥酥回京。
兰沁禾松了口，眼下江苏又乱又艰难，酥酥并没有能力撑起这片要塞，不如趁早离开，免得沾惹祸事。
明打暗护，光从酥酥这一点来说，她也是要感谢殷姮的。
挑拨出民怨，殷姮相信兰沁禾可以摆平，于是她毫不客气地着手去做。可兰沁酥要是继续留在江苏，不仅江苏要完，兰家也有可能摊上灭族的祸事。这个时候的江苏，还是需要贤能者撑住的。
小打小闹可以，大是大非上她终究还是偏袒兰沁禾的。
自然，封兰沁禾出任巡抚，不仅是殷姮的意思，更是王瑞的意思，否则这道旨是没法这么顺利下来的。
国难当头，江苏不可乱。
暂不提兰沁禾这里安慰着妹妹，替她收拾东西回京，京城里内阁中一片紧张。
六部尚书侍郎坐在公署中办公，礼部尚书拿着票拟走到了王阁老面前，弯着腰道，“阁老，秋闱的预算已经算出来了，考虑到今年前方要打仗，库银紧张，礼部只要八万两。”
八万两。
王瑞摘下了叆叇，揉了揉眼睛，“这种事情不必问我，你去找户部吧。”
对方笑了笑，“您是首揆，凡事都还得由您先看过。”
“哦。”王瑞点点头，“秋闱是大事，八万确实不多，你去问问殷姮，让她给你批了吧。”
“嗳。”礼部尚书又去了殷姮的桌前，对着殷姮道，“方才已经给王阁老看过了，这次秋闱一切从简，礼部只要八万两。”
殷姮搁了笔，拿过单子细看了一遍。
确实是一切从简，比往年都少了很多银子。可现在别说八万两，八千两国库都拨不出来了。
“能不能再削减一些。”她问。
礼部一愣，“殷大人，开国以来，秋闱的预算就没有比这更少了的啊。”
殷姮面露难色，“八万两确实不多，若是平常户部理应批的。可是现在前方军需耗费巨大，这笔钱实在拨不出来了。”
“殷大人，那您说能给礼部拨出多少？”
“最多两万。”
“什么？两万！”礼部尚书睁大了眼睛，“两万我拿去买笔墨纸卷都不够！”
他情绪激动，声音一下子就吸引了整个公署人的注意。礼部的几个侍郎纷纷围了过来，“殷大人，我们体谅户部的难处，这份预算是我们整个礼部算了好几天才算出来的，比起上一届秋闱所需减少了近半。您这样是不是有点过了，还是说如今只顾打仗，就不用考试了？那就请您去跟圣上说，今年这场秋闱我们不办就是！”
“几位息怒，我自然不是这个意思。”
殷姮头疼无比，若是有钱她自然会批，可眼下实在多一厘都没有了。
“拿不出钱来，这是你户部的失职。”对方不依不饶，“当初圣上亲口问你，能不能胜任户部尚书的职责，殷大人那时候是如何回答的？怎么这才过了半年就亏损至此了。”
这句话十分严厉，大骂殷姮逞强无能。
国事紧张，这样压抑的氛围持续了太久，俸禄又总是不发，这些官员找到了殷姮做发泄口，竟已有些失去了理智。
这样吵闹的环境下，万清不得不停了笔，她望向了王瑞，却见他仿若未闻，依旧低着头做自己手里的事，没有一点要上前帮殷姮说话的样子。
万清皱眉，这是怎么了，殷姮哪里惹到王瑞了？
她不清楚两人私下的关系，但是不能放任这些人在中堂大吵大闹，这未免太不成体统。
思及此，万清站了起来，走到了殷姮的背后，“几位大人莫急，秋闱是一定要办的。你们先将单子给我，我一会儿再同殷大人仔细算算，那么大个西朝，何至于连一场考试的钱都没有啊。”
她笑着，礼部尚书听她这么说话，便将单子递给万清，“万阁老可得给个期限啊。”
“最迟后日，后日一定给你们批复。”
“那好。”礼部尚书点点头，带着人散了。
殷姮见人散去，松了口气，继而起身给万清行礼，“多谢万阁老解围。”
万清笑笑，把单子递给她，“户部是最难的，难为你了。”
殷姮苦笑着，“再这么赤下去，我今年就可以辞官回乡了。”
“殷大人言重，哪里就到这一步了。”万清拍了拍殷姮的手，示意她跟自己出去谈话，不要吵到里面的人办公。
殷姮跟着她走出去，忍不住问道，“方才万阁老说后日给他们答复，可后日户部还是一样的回答，这可如何是好啊。”
万清沉吟了片刻，“秋闱是一定要办的，若是暂停秋闱，流言四起民心涣散，到时天下将震动。”三年一次的秋闱，除非国家将覆，否则是万万不能暂停或是延期的。
殷姮低头一拜，“还请万阁老赐教。”
万清转身，看向了殷姮，目光意味深长，“顺天府的库里确实是没有钱了，可应天府的库里，要拿出八万两还是容易的。”
殷姮睁眼，“您是说……”
南京修园拨下去七百万，到现在才花了一半。
“可那是给皇上修园的钱啊，每一两都有用处，总不能建了一半不建了，这、这不是损了圣上的颜面么。”
一个帝王，连盖一间屋子都因为没钱而搁置，说出去会让天下耻笑。
万清拍了拍殷姮的肩膀，笑着道，“我也就是提个醒，具体如何操办，还是要看您户部尚书的决断啊。”
她说完兀自进了公署内，徒留殷姮一人站在外面的台阶上。
女子垂着眼睑，万清确实给她提了个醒，不仅是关于钱，更是关于安身立命。
方才公署内闹成那样，连万清都看不下去出手安抚了，可王瑞却视若无睹。
殷姮深吸了口气，目光冷然。
看来那只老狐狸已是窥探到自己背后的小动作，开始要整治自己了。
也罢，她今年开始也在布局着如何脱身，正好就借这一次的事情彻底解决吧。
江苏应天府，她得求一次沁禾了。从方才万清别有深意的话语来看，她是不会插手的。
万清不做声，这件事她就有了九成的把握。
沁禾……
她思索着，相处二十余年，殷姮太清楚兰沁禾的弱点了，对于兰沁禾而言，她永远迈不过一个情字。

第87章
兰沁酥被送回了京师，兰沁禾送她出城。
“如今不比往日，你回去多少收敛一点。”她说是这么说，心里也明白妹妹是不会听的。
果然兰沁酥嘴上应着知道了，可话中没几分郑重，腻腻歪歪地靠在姐姐怀里，“姐姐放心，没人能真能伤的了我，皇上私下里给我来了信，等过两个月就继续当我的光禄寺卿。”
“酥酥。”兰沁禾扶着她的肩膀，让她站好，和自己四目相对。她蹙着眉满目担忧，语重心长，“自古以颜色侍君，不是长久之计啊。”
这话说的露骨了，北京的官员们都知道兰沁酥和皇帝是怎么回事，可从未有人敢明白地说出来，就是万清和兰国骑稍稍一提，兰沁酥便会暴跳如雷，甩袖出门。
这是禁忌，可兰沁禾终于还是忍不住说出了口，果然，兰沁酥脸上的笑容褪得一干二净。
“那姐姐告诉我，什么才是长久之计？”
“自当忠君…”
她话还未说完，就被兰沁酥打断，“忠君爱国？姐姐，父亲还不够忠君爱国么。”
她唇边泛着讥笑，眼里满是苍凉，“整个西朝，还有谁比父亲更加忠君体国的？拿了家里的钱去补贴朝廷，可到头来得到了什么。前有比干，后有岳飞，几千年多少精忠之臣，下场一个比一个凄惨。”
兰沁酥冷笑一声，“看看殷家，出过多少太医，救了多少龙子龙孙，还不是那个下场。殷姮现在虽然顶了上去，可就算她能爬到王瑞的位置，还不是皇上一句话就革职回家。
前两日她为了拉我下马，差点被皇上处死。而我呢，我就是个什么都不会的草包，满朝文武却没有一个敢欺我，哪怕江苏闹出了这样的事，皇上也还召我回去做风风光光的光禄寺卿。”
她上前一步，握住了兰沁禾的手，“姐姐你还不明白吗？楼月吟难道真的就比不上慕良？不是的，是因为慕良随皇上一同长大，皇上喜欢他，所以楼月吟这辈子再怎么努力都永远只是个二祖宗。”
“那么多的血例，姐姐怎么就看不明白呢？”
兰沁禾静静地听着，末了，她将手抽了出来，覆在了兰沁酥的手上。
“我还是那句话，君子之仕，行其义也。若是只为安身立命享人间的荣华富贵，比起做官，不如去做个乡绅富贾。”
兰沁酥一怔，她定定地望着兰沁禾半晌，许久，垂眸低低地笑了，“原来在你眼中，我这么做只是为了享荣华富贵。”
她眼里似乎有泪光闪现，很快又被长长的眼睫遮盖。
兰沁酥猛地转身，兀自踏入了马车内，放下了车帘。“当你的仁义君子去，我的事情，不需要你来指手画脚。”
说罢，那辆车摇摇晃晃地出了城门。兰沁禾微愣，她望着马车离开的方向，久久驻足。
直到再也看不见车舆的影子，她才沉沉一叹。
妹妹的心意，她未尝不懂。可是不论是父亲母亲还是她，都不需要妹妹靠这样的方式来护兰家周全。
这一别山高路远，天阔水长。一个北直隶一个南直隶，不知何时才能再见解开心结。
……
送走了妹妹，兰沁禾正式任职江苏巡抚兼布政使。这段时间以来，江苏官场更迭频繁，屡兴诏狱，这是件糟糕的事情，投射出了整个西朝的情况——动荡不安。
兰沁禾要做的不再是肃清乱纪，而是稳定民心。江苏需要很长的一段宁静日子来恢复之前的动乱。
她首先找了纳兰珏和另几个指挥卫训话，务必要稳住江苏的治安。外面有倭寇，赋税又那么重，百姓是经不起吓的。
然而兰沁禾才刚刚下达严加排查的命令，一道从京师寄来的书信又使她左右为难。
她犹豫了半天，最后打算去找慕良商议。
慕良接到了京师的传唤，预计后日就要离开。他心里万般不舍，却也明白自己待在皇帝身边，比待在江苏更对娘娘有利。
正独自伤感着，忽地听人通传，“兰抚台找您。”
慕良愣了下，接着蹭地站了起来，把喝到一半的茶盏一搁，推开门提着衣袍下台阶，大步朝正厅走去。
正厅兰沁禾才刚刚坐下就见慕良跑了过来，她忍不住抿唇笑了，一见到这人，心里的烦忧都去了大半，只剩下满腔的柔软。
“见过娘娘。”慕良立在兰沁禾一丈远的位置，兰沁禾上前扶住了他，一边问，“东西都收拾妥当了么。”
“都妥当了。”
“那就好。”她轻轻扯了扯慕良的衣袖，示意自己有话要说。
慕良当即意会，把厅里的人都撤了下去，连门也关了起来。
“娘娘遇到了难事？”他捧了茶奉给兰沁禾，兰沁禾接过没有喝，从衣襟里取出了一封信递给他。
慕良拿了信封正准备打开，就见破碎的火漆上印着一个“殷”字。
“是殷姮给您的？”
兰沁禾点点头，“你看看吧。”
拆开信封，里面统共就一张纸，上面墨迹也不多，所写的内容却让人震惊。
“马上就要秋闱，国库里连八万两都拨不出来了。殷姐姐想先挪用一下咱们南京给圣上修园的银子。”兰沁禾道，继而叹了口气，“这件事虽然不好开口，但是情况紧急，我又当了九年的国子监司业，犯了大不讳也愿意上疏。可难的不是银子，难的是她打算借这笔银子做的文章。”
慕良目光移到信上，“殷姮也是胆子大了。”
殷姮打算暗度陈仓，让守库银的小吏偷出五十万来送去苏州府——王瑞老家的临府，他亲家南宫氏所在的地方。再使人告密楼月吟，说兰沁禾因为衙门开销不支，私挪了修园的钱供给衙门里。
挪用公款，这是诛族抄家的大罪。
国家正急用钱，若是西宁郡主府和兰将军府被抄，能抵得上半年的军需。殷姮便可以以此为由怂恿王瑞，让王瑞请圣上彻查兰沁禾挪用公款一事。
对于王瑞而言，这会是极具诱惑力的肥肉。
一方面能解决财政赤字，在处处针对他的皇上面前挽回一点信任；另一方面这是彻底击垮万清的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兰沁禾出事，万清是要连坐的。
乱世出英雄，万清这个时候倒了，他出面维持大局，就能将整个西朝的人心、人力收在手里。
简而言之，如果兰沁禾真的私挪了公款，王瑞十有八.九会告到圣上面前。
等圣上下旨搜查，发现银子被藏在了苏州南宫家，王瑞就能得一个私吞公款、诬陷忠良的罪名。这个罪名不比之前子虚乌有的金蟒衔玉罪，是真的能扳倒王瑞的实罪。
王瑞的家底本就丰厚，他自己又贪墨横行数十年，等他的家被抄归国库，前方打仗还是各种开支就都能流动起来。
慕良思量了一下，他明白兰沁禾的顾虑，“殷姮的提议不失为良策。只是现在内忧外患，不说不该兴大狱，就说半个西朝都是王党的官员，还得靠着王瑞撑着。”
兰沁禾撑着额头，“我所为难的，就是这一点。但是母亲到现在也没有给我来信，我猜测她是默认了殷姐姐的方案。”
万清更急着筹钱办事，同时也许也嗅到了王瑞和殷姮之间的端倪，想从王瑞手中保下殷姮。
“更何况……”她又是一声长叹，“年初鸡瘟横行，若是没有殷姐姐的方子，江苏不知会损失多少财命，就连我也是她赶过来救活的。她千里迢迢风雨兼程地赶来救我，这是救命之恩啊。”
兰沁禾从慕良手里把那封信拿过来，看到最后一句——「王瑞近来对我多生嫌隙，妹再有踌躇，来日恐于坟茔相见。」
“殷姐姐说出这样的话，叫我怎么好拒绝。”
她在对自己求救啊。
慕良听到这里，便明白兰沁禾的意思了。她面上为难，可心中的天平早已偏向了殷姮。
殷姮这份信写得很妙，前半部分大公无私，斥责王瑞贪墨横行，哭诉国库艰难，万事难行；后半部分以情动人，每一句话都像是软刀子似的插在娘娘心上。
二十多年的患难之交，娘娘是不会见死不救的。
据东厂的密报，三月初五皇城外起反民，大呼“天降祥瑞”这件事，殷姮在二月底就得知了消息，但她没有及时地告诉王瑞，反而压了下去，导致王瑞被革职。
这件事被王瑞知道了，他当初怎么捧殷姮的，现在就能怎么把她踩下去。按照他容不得沙子的性格，等国难结束，他会把殷姮收拾得死无葬身之地。
殷姮可能也感觉到了，所以开始独立门户，例如请求皇上派兰沁禾出任巡抚时，她的话说得极为富有技巧，立即在皇上面前站稳了脚跟，得到了“国士”的评价。
“娘娘，当务之急还是前方的战事，莫说什么王党，就算是万岁爷和太后也得为战事退步。”慕良明白了兰沁禾偏袒殷姮，便顺着她说话，“至于官场稳定……王党大多官员和王瑞并无交际，只是被迫走他的门路。娘娘，先治外患，而后定内啊。”
兰沁禾深深地望向他，“你真这么觉得？”
“粗见浅识。”慕良低头。
兰沁禾软了筋骨，靠在了椅背上，放空眼神望着天壁，思忖良久。
半晌，她叹息着呢喃，“良言啊……”
慕良一愣，接着耳尖泛红，“娘娘面前，班门弄斧而已。”
他细细嚼着那两个字，未曾想到自己一个太监能在娘娘心中获得如此高的评价，顿时离别的愁绪都淡了许多，徒留下被娘娘依赖的欢喜甜蜜。

第88章
兰沁酥和慕良走了，纳兰珏驻扎常州，说远不远，说近不近，但是基本不怎么见面，兰沁禾又是一个人了。
她最后还是答应了殷姮的请求，于公于私，她都选择了答应。
事情办得非常利索，兰沁禾这边找人威逼利诱了看库银的小吏，并让他偷出银子后远走外省。为了混淆视听，兰沁禾尽己所能凑了三万两白银，又问九王爷在江苏的管家主事借到了七万两，统共十万两的雪花银，送进了布政使衙门，作为“罪证”。
慕良留了几个锦衣卫帮忙把银子藏在了苏州南宫家，人不知鬼不觉的无人发现。王瑞可以去查自己家里的情况，但是那么大个王家，十数位亲家，他没法一一去查。
接着他又让镇抚司透露消息给楼月吟，说应天府给皇上修园的银子被兰沁禾挪用了，她还把看库银的小吏杀了灭口。
镇抚司的锦衣卫给楼月吟看了证据——他们查出了江苏布政使衙门的库里多出了十万两银子，一定就是兰沁禾偷拿的一部分赃款。
“有这等事？”楼月吟听完大喜，慕良不日就要回京师，他得想办法在慕良回来之前好好的立一大功。
不过这件事他总觉得不踏实，于是又派了自己的心腹去细查——果然在江苏布政使衙门查到了十万两的白银，而原先守皇园银库的小吏也不见踪影。
证据确凿，无可争议。
王瑞还会顾忌着动荡之时不要大兴诏狱，楼月吟可不管，马上就告到了皇帝跟前。
另一边王瑞自然也听到了这件消息。
“殷姮啊，”他语重心长地跟殷姮谈心，“你和西宁郡主是自幼长大的情分，这件事你怎么看。”
殷姮拱手弯腰，“公事面前，没有私情。学生唯一所顾虑的就是大兴诏狱是否会有伤国体。”
“你的顾虑是对的，这也是我所担心的。”王瑞忧愁地望向远处，“全国两京一十三省，说句实话，挪用公款贴补衙门开支的不止她一人，哪个衙门不是这么做的？朝廷发下去的钱就那么一点，江苏的衙门根本经不住花。都是公用，她也不是为了自己挪的钱啊。”
“错了便是错了。”殷姮语气不变，“西朝的条律摆在那里，不容置疑。”
“你别这么说。”王瑞摇摇头，“江苏那个地方，她是真的难。”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片刻王瑞起身，“唉……兹事体大，不管结果如何，我们做臣子的不能隐瞒君父，还是得告诉圣上。你和兰家到底是有交情的，这件事不能你出面去说，否则日后不好做人，就由我进宫述情吧。”
殷姮朝前错了一步，她似乎想坚持自己进宫，可心里到底还记挂着兰家往日的情分，踟蹰不前，面上有了难色。
王瑞见此，体贴地拍了拍她的手，一句话不说就出去了。
“老师！老师还是我去。”殷姮追了出去，拉住了王瑞的轿子，“您和万阁老毕竟相交多年，也不该为了这点事情毁了往日情分。”
“好了。”老人的语气不容置疑，他放下轿帘，“你孝顺我是知道的，这件事休要多言，回去吧。”
殷姮咬着唇，眼眶微红。片刻，她对着轿子离去的方向深深鞠躬，直到再也望不见轿影，才缓缓抬头。
老狐狸。
女子垂眸，怕她又在皇上面前邀功，巴巴地先赶过去了。
不过也好，正中下怀。
……
王瑞进宫的时候，看见乾清宫门口停了辆绛紫的蟒轿，他微微愣了下，脑子里似乎有什么一闪而过。还不待他细想，就见宫门打开，九尺玉阶上走出来一抹漆黑的人影。
慕良。
“王阁老来了？”削瘦苍白的男人扯了扯嘴角，那副阴郁的神情在笑容之下散了八分。
王瑞眯着眼睛，似乎想从慕良脸上看出些什么，可最后也只能窥见这人谦卑恭顺的脸色，别的再无半分。
“慕公公几时回来的？”他问。
“刚不久，中午回来的。”慕良侧了身，让出正门的位置，“万岁爷午睡刚起，进了一碗银耳羹，您老快请进吧。”
“多谢公公。”王瑞点了点头，提起了自己那身全西朝最贵重的官袍，一步一步迟缓地走上了台阶。
他进了内里，果然见皇帝心情还不错，于是撩起了袍子跪在地上，“臣王瑞，叩请圣安。”
“是王阁老？”皇帝放下了手里的书，扭头看他，“又出什么事儿了？”
这句话的语气漫不经心，但是没有不耐烦，王瑞便心安了。
他这两年在皇帝面前很不受待见，因慕良和兰沁酥的谗言使然，加之万清总是一副清贫勤俭的做派，总是在他面前伏小，所以皇帝便更喜欢万清一些。
王瑞心里忍不住叹气，外面总是有人说他贪权敛财，可他都做到了首辅的位置，快入土的人了，再要那么多的钱、那么高的权势做什么呢。
不过是想死前留个过得去的名声，不要遗臭万古罢了。
“禀圣上，江苏按察使今天上午送来了一道疏，臣看完后不敢私自定夺，恳请圣上过目。”
慕良接了王瑞递的奏疏，弯腰送到皇帝跟前。
小皇帝扫了两眼，见上面写的是检举兰沁禾私挪公款、杀吏灭口。他放下纸张，抬眸去看王瑞，“这件事昨晚司礼监也报了，朕已经派人着手调查，这会儿正要问慕良是怎么回事，他刚送江苏回来，和兰沁禾打过交道。”
他说着去看慕良，“王阁老也在这，慕良你说说这是怎么回事。朕和兰沁禾交往不深，但也听说是个稳重的人，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情来？”
慕良低头回话，“奴才在江苏只顾着皇园，其他倒未注意，这件事奴才并不清楚内情，想来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朕也是这么想的，不如等过两日派去的锦衣卫查出结果了再说。”
王瑞跪在地上，他忽然有一瞬寒颤，抬眸正巧看见了慕良那张卑顺的脸。他眯了眯眼，嗅出了不对劲。
“回圣上，臣以为，无须派锦衣卫前往。”
这回轮到皇帝疑惑了，“怎么？你要直接将她监送回京师问话？”
“不，老臣以为……私挪公款、杀吏灭口这两件事都同兰沁禾无有关系。”王瑞垂着眼睑，看着膝前的地砖，“这半年来江苏动荡不安，官员惶恐民心涣散，这样的时候再派锦衣卫去调查江苏巡抚，与官与民都有害无利。”
“可这件事就摆在跟前了，阁老的意思是暂且压下去？”
“回圣上，六月江苏反民闹事，整个江苏竟然无一人敢前往安抚，独兰沁禾一人以身犯险，这才平息了民怨。说句狂悖的话，臣为官四十年，像这样身居高位却能向百姓下跪的官员几乎无从看见。这样的人，且不说到底是不是真的犯了案，就算真的犯了，想必也是有天大的苦衷。
王瑞两手撑着面前的地砖，颤巍巍地磕下了头，“老臣斗胆，请圣上不要追究。”
小皇帝微讶，“朕还以为你和楼月吟一样，都是来要求追查的呢。”他眉上露出了点欣慰，“本该如此，强敌在外，大家应该齐心合力，王阁老能说出这样识大体的话，到底还是西朝的中流砥柱，堪当首辅之位。”
这一席话让君臣都很开心，唯独慕良眸色微沉。
王阁老不愧是坐到首辅之位的人，他今日本意是要倒万，又是拿着检举兰沁禾的奏疏过来的，就说明之前没有走漏任何风声，完全是在递交奏疏后临时改的口风。
如此灵敏到了可怕的政治嗅觉，绝非普通的官员可以相比拟的。
但是这件事娘娘是处心积虑谋划的，他不能让娘娘的心血都付之东流。
待送走了王瑞，慕良立即挥退了宫殿里的人，跪在了皇帝脚前。
“嗯？怎么了？”小皇帝不解，“这么大的动作，你要同朕说什么？”
慕良叩首，压低了声音，“回万岁爷，您今年五月派奴才去南直隶搜查王党的罪证，除了兰沁禾荐举的官匪勾结一案，还有一件事，奴才不敢在外人面前说。”
“什么事？”
“万岁爷，方才王阁老在，奴才没有明说。但是为南京修园的银库少了的钱……锦衣卫在江苏府南宫府找到了。”
“什么？”小皇帝大惊，“南宫是什么人，朝中有哪位大臣姓南宫，朕怎么不知道？他们怎么有胆子去拿给朕修园的钱？”
慕良顿了顿，闭上了眼睛，沉痛道，“回万岁爷，苏州府南宫氏同王家嫡系有两门亲事。”
咔——
皇帝手里的茶盏倒翻在了地上。
“他……他……”年轻的帝王怔在了座位上，他望着慕良，脸上不知是笑还是怒，许久才扯了扯嘴角。
“王瑞……他把给朕盖房子的钱，拿去当了自家的聘礼嫁妆？”
他问着，声音颤抖，眼睛泛红。
西朝已经连办秋闱的钱都拿不出来了，他的首辅却把君父的钱拿了当成自家聘礼。
“哈、啊……”小皇帝捂住了脸，狠狠地闭上了眼睛。“阁老……阁老啊！”
心寒莫过于此。
慕良跪在地上，他面色悲恸，心里却毫无波澜。
帝王身侧，他没有那么富裕的情感，全身上下的所有情意，他已经献给了娘娘，再容不得一丝多余。
这一次，王党必倒。从今往后，西朝官场上的权力重新洗牌，娘娘的路再不会坎坷颠簸了。

第89章
王瑞被抄了家。
没有明旨，甚至许多人都不明白怎么王瑞突然就倒了。
动荡的环境之下，皇帝不能大肆查办内阁首辅，否则会引起极大的恐慌。
他让慕良亲自将查出的证据送去王瑞面前。江苏布政使衙门里多出来的十万两经彻查，发现是兰沁禾和九王爷凑出来的私款。兰沁禾确实拿不出那么多钱，其中七万两都是九王爷在江苏的银铺支的。
于皇帝而言，兰沁禾拿自己的钱补贴衙门，更是让人敬佩感慨，同时也愈加反衬了王瑞的小人之心。
慕良在王瑞看完所有证据后，开口道，“万岁爷说了，您到底是西朝的两朝元老，又是他的教书师傅，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为父的有天大的不是，儿子也不能逼迫如斯。”
他笑着，“京师里的这栋王宅您可以照旧住着，每月给您拨三品大员的俸禄。只是您也上了年纪，好好在府里静养，不要再为俗事劳累了。万岁爷天般的仁慈，您老莫要辜负啊。”
王瑞坐在椅子上，他一言不发，末了只是点了点头，表示知道，和之前“天降祥瑞”时的痛哭流涕不同，安静得反常。
“慕公公辛苦了。”老人脸上的肌肉牵动了一下，“喝碗茶再走吧。”
到了这一步，慕良也乐得给王瑞最后的颜面。他欠着身，道了句谢，便捧了侍女递上来的茶喝了。
“好了，宫里还有事，我就不多留了，您自个儿保重身子，莫要再操劳了。”
“我送送公公。”王瑞撑着两边的扶手起来，执意陪着慕良走出去。
出了门，他忽然又站住了身形，细细地打量了几番慕良。
“阁老？”慕良疑惑。
王瑞垂下了眼睑，淡淡地笑了声，“慕公公啊，我和你干爹也是一辈子的老交情了。”
慕良的干爹，前任司礼监掌印林公公。
他用怀念的口吻娓娓道，“当时我独自前往北京科考，殿试面圣的时候太紧张，浑身都是汗。林公公见了，便悄悄走到我跟前，递了给了我一块帕子，他用自己的身体挡在我面前，直到我擦完了汗才走开，还笑着跟我说了声别怕。”
“那时候的林公公连个禀笔都不是，只是个五品的小太监，跟平喜公公一样，个儿不高，但是随和。”
慕良听着，他不明白王瑞想说什么。
王瑞抬眸，那双苍老但是并不浑浊的老眼看向了慕良，“他是个好人，你不该杀了他。”
慕良脸上的笑意少了，他冷硬了语气，“林公公一腔忠义，他是思念先帝爷过恸才病逝的，死了也是清清白白。咱家给阁老一份面子，您不要逼我说出什么难听的话来。”
王瑞笑了笑，“慕公公何必动怒呢。”他叹了口气，扶着门前的柱子，“宫中事忙，公公回去吧。”
慕良瞥了他一眼，坐上了门口的蟒轿。
王瑞的意思他明白，只是他和王瑞不一样，从来没有奢望过什么善果，他是个没有根的人，从不在乎什么后代子孙，这辈子做的恶孽他都认，报应天谴自当承受。
王瑞的老家抄没了，庄子、商铺、田地全部收归国库，秋闱的钱有了着落，甚至两年的军需也都有了着落，殷姮松了一大口气，有了喘息，同时继任了次辅。
然而荣光万丈的背后，又是一潭死水。
万清成了首辅，她成了第二个王瑞，而殷姮则又成了第二个万清。朝堂政党更迭交替，循环往复永无止境。
倭寇大举之时，太后不会有所动作，可等缓过劲来，她也将一如从前那样，开始控制两党的平衡。
很难猜测，王瑞没有被关进诏狱、甚至没有定罪，是不是太后的主意。除了稳定人心以外，她将王瑞这个随时会炸的爆竹留在京城、留在了万清殷姮面前，以儆效尤。
暂且不管这里面的波谲云诡，起码国库有了王家的填充，两年内可以稍作喘息。
在解决了王瑞之后，殷姮收到了兰沁禾的回信，信中兰沁禾委婉地提到：江苏战况危及，将士日益艰难，倭患一时恐难肃清，希望朝廷能够为江苏增添锐器。
殷姮看完忍不住失笑，沁禾从前对待身外之物从来都是可有可无的态度，再金贵的首饰她也能随意赏赐给丫鬟。如今在江苏当了半年官，都学会趁火打劫了。
她回了信，允了兰沁禾的请求，批了兵部购买新式战船的票拟，由慕良批红。
倒王一事几乎全是兰家出力，特别是沁禾和慕良，殷姮这个时候不能推脱。
想到慕良，她又一阵沉默。
殷姮相信兰沁禾不是为了权利才和慕良私通，那她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过了夏，天气凉了起来。殷姮回想起去年的秋天，兰沁禾因为给林公公探病，第一次碰见了慕良。
这才一年不到的时间，他们到底发生了什么。
殷姮垂眸，千般的复杂情绪咽进了腹中。不管到底其中实情如何，这件事情她不能对外泄露一丝一毫。
……
兰沁禾在江苏稳定了下来，战事艰难，好在将士们英勇用命，省里的武将们也极力维护着治安。
江苏的王党官员被拔走了大半，剩下的也因为王瑞的倒台而纷纷转变了态度，她办起事来少了许多阻绊，轻松了很多。
不管前路如何，起码现在的局势清明了许多，一切都在渐渐好起来。
之后的日子过得较为平静，兰沁禾在江苏巡抚兼布政使的职位上坐满了三年。
这三年里她政绩出色，竭力稳定江苏的局面，于是在倭寇肃清的第三个月、明宣九年的秋天，兰沁禾被调入了京师，封内阁大学士，兼兵部侍郎。
江苏布政使是从二品的封疆大吏，兵部侍郎却是正三品的官职。这是一道明贬实升的旨意，更别提从今往后她就将进入内阁，成为第五位内阁阁员。
九月二十，受诏的兰沁禾回京师了。
北京的城门大开，正午时分，一辆藏青色的官车徐徐驶入，自安定门入城，沿顺天府东行，过鼓楼、过海子桥、过北安门，穿内宫监与司设、尚衣监，驶至玄武门改换轿撵，再过顺贞门东行至乾清宫外。
终，轿停，来人始出。
蓝呢轿落地，轿帘掀起，一只黑锦祥云官靴首先踏了出来，继而有乌纱帽探出，等两只官靴一并站定在地，来人方露全貌。
那是名年轻的女子，头顶乌纱，身穿三品大员的孔雀绯袍，襟口、袖口、两袖上覆着西朝华丽的官纹，腰佩金鈒花带，面施淡妆，眉间自含善气。
三年过去，兰沁禾身上有了不大不小的变化，昔日西宁郡主与王侯嬉戏时的浮躁少了，眼角眉梢都压了些许沉稳，一对杏眸里的迷茫褪去，只余睿智与波澜不惊。
江苏的三年对兰沁禾而言非同寻常，这三年是她人生的转折点，从无所事事的风流雅士变成了能稳定一省民生的天子之臣，三年的历练，让她身上多了万清的影子。
跨过两道高高的门槛，眼前的是乾清宫巍峨的壮景，明黄的琉璃瓦在日光下闪闪发光，屋脊兽面目狰狞，为所有进宫殿的人布下了敬畏之心。
兰沁禾目光微微下移，那洁白的石阶上立着
一人，身形削瘦，两颊微陷，肤色苍白，细长的黑眸下泛着青色。
兰沁禾一阵恍惚，自她明宣六年年初离开，到现在已有三年零九个月。
久别了，这座北京城。
她轻轻扬唇，抬眸对上了台阶上那人的眼睛。久别了，公公。

第90章
兰沁禾觐见了皇帝，接着又去拜见了太后。
老太后似乎永远都是那个模样，雍容华贵、慈眉善目，抱着一只猫。她握着兰沁禾的手，双眼通红，连连点头，激动地说不出整话，“好……回来了就好，我的乖孙，奶奶想你啊……”
兰沁禾跟着哽咽，“皇奶奶，沁禾也想你。”
“你不在，没有人来看我。”太后抽噎着，“小九娶了王妃也不常来了，这么大一个慈宁宫，冷冷清清的，我什么都没有。”
她拉着兰沁禾，巴巴地掉眼泪，“皇奶奶后悔了，不该强迫你出去当官，你在外面吃苦受累，皇奶奶心疼啊……”
兰沁禾本还动容的心一下子就回了理智。
王瑞已经倒了三年了，曾经的王党官员有一半投靠了万清，剩下的一半由殷姮继承。
现在的西朝官场上，三分天下，万党占二，殷党占一。如今兰沁禾又任了兵部侍郎，填进了内阁的班子，殷姮的力量愈加削减了。
倭患已除，天下大定，户部在殷姮的规划运营下，虽然不能算充裕，但也不再亏空。
外患肃清，太后就要开始平衡政党了。
这句“后悔了，不该强迫你去当官”，就给兰沁禾透露出一个讯息，太后希望兰沁禾低调一些，不要再像在江苏那样的大刀阔斧。
兰沁禾明白了这层意思，但身在其位，有些事情她不得不争。
陪着太后说了会儿话，兰沁禾接着才能回家拜见长辈。
万清今年五十九，六十岁不到有着八十的老态，她在书房里看书，见到兰沁禾后愣了神，继而撑着桌子徐徐起身。
兰沁禾看着母亲的面容，当即撩袍跪下，伏地叩首，声音带上了哭腔，“母亲，不孝女兰沁禾回来了。”
万清还有些恍惚，过了一会儿她才反应过来，绕过了案牍去拉兰沁禾，“回来了？”
兰沁禾眼中续起了泪水，抿着唇点头，“是。”
“见过圣上和太后了吗？”万清问。
“已经见过了，刚从宫里出来。”
“那就好。”万清笑了下，又问，“吃过饭了吗？”
“是，太后留了女儿一起进膳。”
“哦……”她呐呐地点点头，像是想要为女儿做点什么，又无从下手，于是便让人上茶，带着兰沁禾坐到了位置上。
“这次你进了兵部，兵部尚书是王瑞的门生，同殷姮的关系颇为微妙，日后对待上司，你要多加小心才是。”
万清不像太后，哭着抱着同兰沁禾闲话家常，她更加内敛含蓄。
兰沁禾接过丫鬟递来的茶，询问其中的曲折，“我也有所耳闻，听说兵部尚书和殷姐姐的关系并不大好？”
“是。”万清道，“殷姮拜入王门的时间比他短许多，如今却踩在了他的头上，更别提这三年于倭寇大战，兵部每每报上去的预算殷姮都要求削减，两个人相处得自然不愉快。”
如此一来，兰沁禾的身份就有点尴尬。她母亲是万清，好友又是殷姮，顶头上司约莫会提防她。
“另外……”万清看向了兰沁禾，眸光中有了凝重，“我和你父亲商量了，你的婚事不能再拖。”
兰沁禾目光微移，“母亲，怎么突然说这个。”
“你今年都三十一了，再不成家像什么样子，”万清道，“而且前两日太后召我进宫，询问了你的婚事。往常她都会提几个人选给我，这一次却只问不说，你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吗？”
兰沁禾心里一咯噔，就听万清接着道，“上个月内阁接到了急递，蒙古鞑靼异动，”她严肃地看向了兰沁禾，“北边已经多年没有战事了啊。”
“太后的意思是……”兰沁禾霍然想到今早太后对自己的敲打，“她想让我和亲？”
“二十多年倭患刚除，西朝经不起连绵的战事。”万清道。
兰沁禾眼神一暗，太后的话倒也没有那么绝，如果自己愿意低调不惹事，她就睁只眼闭只眼过去了，若是自己还像在江苏那样大兴诏狱，她免不了把自己这个刺头儿扔到蒙古。
万清语重心长，“整个西朝适婚年纪中还没有成家的皇室宗亲，就只有你了。沁禾，为了你自己，也该谋划婚事了。”
她实在不明白为什么女儿老是不肯娶亲。以前年纪小，讨厌束缚是正常的，可这都过了三十，怎么还不情愿呢。
兰沁禾垂眸不语，见她这副神情，万清叹了口气，“你自己大了、有主意，也知道各方利害，我和你父亲就不多干涉了。什么时候选好了人告诉我们一声，我和你父亲再去提亲。”
于万清看来，自己的女儿成熟稳重，腹有诗书韬略，外有王爵官职，想要提哪家的男子都不是问题。
可兰沁禾心中苦笑，她这个亲事母亲恐怕还真没法提。
她没有将自己和慕良的事情告诉父母的打算，告诉了，也不过是徒惹他们伤心难过，既然如此不如按下来，她自己处理就是。
“回屋睡一会儿吧。”万清拍拍她的手，站起来，“舟车劳顿，好不容易回家，歇两日再回郡主府吧。”
她说得委婉，藏着小心的期翼。花甲的老人了，还是想看着孩子留在自己身边的。
“是。”兰沁禾起身行礼，“那我先去看看父亲和兄妹们，晚上再来给母亲请安。”
“去吧。”
兰沁禾出了书房，她徒步走在将军府里，四周是既陌生又熟悉的场景。
在江苏的四年，因为各种事物繁忙，她统共就只有回京述职的那一次回家看了看，平常连年都是在江苏过的。
今早觐见皇帝时，兰沁禾没有机会和慕良多说话，白天慕良要值班，两人约了今晚见面。
她想起母亲方才对自己说的婚事，不免一阵头疼。慕良身在司礼监，恐怕也是知道和亲一事的，他心中必然苦闷委屈无比，还不能像酥酥一样对着自己哭泣发泄，只能自己跟自己置气。
正想着酥酥，背后就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继而身上一重，覆上了女子柔软的娇躯。
“姐姐！”
带着甜味和馥郁的娇呼响在兰沁禾耳边，声音中是饱和到溢出来的欢喜，兰沁禾转身，熟稔地将人搂进怀里。
“都多大了，怎么还这样？”她笑着，看见妹妹那张明艳娇媚的脸后，心中软了下来。
不管多大，兰沁酥都像个小姑娘。
她红着眼睛靠在兰沁禾肩头，哽咽着，“四年了，姐姐你终于回来了。”
三年前在江苏两人不欢而散，但到底是孪生的姐妹，在兰沁禾去了两封信和一些礼物后，关系就又恢复如常。
“是。”兰沁禾抚着妹妹的头发，笑着叹息，“以后不走了，都留在京师。”
兰沁酥没有回答，她将脸埋在姐姐的肩上，浑身轻颤，哭得说不出话来。
“好了好了，走得时候没见你哭，回来反倒哭了。”兰沁禾失笑，揽着她的腰回院子，“姐姐从江苏给你带了些小玩意儿，已经让丫头送去你屋里，快去看看喜不喜欢。”
兰沁酥掩着唇，媚气的狐狸眼被泪水打湿，眼前一片茫茫，只能借着兰沁禾的力量前行。
她知道姐姐永远不会像她那样思念着自己。
四年，一千多个日日夜夜，兰沁禾白日忙着公事，晚上偶尔思念家人和慕良，妹妹与她而言只是生命的一部分，重要，但不是全部。
这四年兰沁禾过得虽然难，但是充实快活。她亲手让江苏一点一点地恢复元气，像是在一块干裂的土地上耕种，看着那些嫩绿的苗冒出了头，于是一切艰苦都是值得的。
可兰沁酥不同，她并不在乎建功立业史书留名，她所在意的只有姐姐。
兰沁禾彻底长大了，她有了自己的家庭和事业，唯有兰沁酥还活在过去。
两姐妹难得处了一整个下午，待吃过晚饭，夜深人静后，将军府的后墙翻出了一抹黑影，直直地朝远处的千岁府赶去，正是兰沁禾。
她趁着家人入睡才得以抽身，然而在她跃上屋顶时却发现有一处地方还亮着灯，正是书房。
已经是子时时分了，书房的灯怎么还亮着？
兰沁禾改变了方向，靠近了书房，于纸糊的窗户上看见了熟悉的身影——万清。
母亲……兰沁禾哑然，她没有想到自己走了四年，万清依旧没日没夜地熬夜公务。
里间隐隐约约传来两声压抑的咳嗽，兰沁禾手搭上了门就要进去，可顾忌着自己此时的打扮，她又迟疑了。
她这个时候不好进去，于是把这件事记了下来，打算明日白天的时候劝母亲休息。
……
千岁府
慕良打从皇宫出来后就急着回府，府里是提前三日就清扫打理过的，他让平喜伺候沐了浴，换上了新作的衣裳，那衣裳用香薰熏了半日，一靠近就能闻到淡雅的香气。
酒菜茶点一应俱全了，他便忐忑地坐在位置上，等着娘娘过来。
上次见娘娘还是前年她回京述职，那次时间紧迫，两人也没有好好说话，稍一见面就分开了。
三年的时间，慕良能隐约感受出娘娘身上的变化，他不知道现在的自己对于娘娘而言还有没有吸引力，亦或许只是兰沁禾在分别的思念中美化了自己，等真的再次接触后，她便会觉得从前的自己十足幼稚，不该伴在一个太监身边。
慕良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脸，三年过去，娘娘愈加美丽，举手投足之间多了成熟的韵味，而他却愈加老了，变得更加丑陋无颜。
思及此，他半瞌了眼睑，脚尖也并在了一起。
太后有意让娘娘和亲，万清想必已经跟娘娘说了婚事，按照娘娘体贴的性子，她今晚一定会和自己说这件事。
他要表现的大度懂事，或许可以稍微露出两分的落寞，惹得娘娘怜惜。
慕良紧张地攥着袖子，提前把房里的人都清了出去。
他忐忑不安地起身又坐下，将地毯到床帐上系着的穗子通通检查了一遍，想了想最后又把护手膏拿了出来，捻着一点涂抹双手。
涂好之后他伸出了手，对着灯光仔细翻看。
和娘娘一别三年，他老了，这双手必然也不比从前了。慕良眯着黑眸，去年开始他的眼睛就有点坏了，看小物看不大清。
他将叆叇戴上，又去看自己的手，觉得指甲的形状不是好看，急忙找出了指刀修磨。
放指刀的抽屉里还放着另外两个木盒，慕良一见到那两个盒子就窜起一股躁动，让慕良心悸到尾椎酥麻。
他来回抚摸盒子上的纹路，咬着唇蜷缩起了脚趾。
如今自己的残躯，还能让娘娘提起兴致么……
想到这里，慕良又有些寞落了。
不，娘娘好不容易从江苏回来，他不该露出这样扫兴的脸来。慕良摇摇头，连忙对着灯火把指甲修了。
将一切可做的都做完，已经过了子时，兰沁禾依旧没有来。
慕良刚迟疑是不是今日该作罢了，就听见窗户被人敲响。
他起身开窗，赫然看见窗外立着的女子，她穿着黑色的长袍，隐在了夜色之中，头上也没有珠翠，单单横着一根木簪，唯有那张脸上的神色是明亮的。
“我能进来吗？”她轻声地询问，在得到慕良的首肯后，单手撑着窗沿，纵身翻进了屋子。
慕良将窗关好，他热着脸转身，这样夜里的私会实在让人羞涩。
“娘娘……”他局促不安地请安，话还没有说到一半，忽然被女子揽住了后肩。
梦中的香气涌入鼻尖，那张柔美的脸在眼前放大。慕良瞳孔微缩，在兰沁禾吻住他的第一刹便僵在了原地。
她闭着眼，用无边的思念带着慕良随自己一起沉迷其中。

第91章
慕良喘息着，他呼吸不畅，眼中弥漫起了水雾。分别三年，他再未经历情.事，兰沁禾这绵长的一吻让他忘记了呼吸，腰腿也软了下去。
兰沁禾抹去了他嘴角的水光，眼里的情愫浓得化不开，“家里耽搁了一会儿，抱歉来晚了。”
三年时间，最让她思念的不是母亲和妹妹，而是慕良。
她望着男子染了红晕的脸和水光潋滟的唇，眸色渐暗，想要做点什么，又觉得刚一见面自己不该那么孟浪，怕吓到了他。
慕良此时什么都说不出口，只能低着头轻轻摇头，他露出的一对耳朵通红，一点没有外面冷硬的模样。
他确实没有想到娘娘一来就做这种事……
桌上放着酒菜，兰沁禾嗅到了慕良身上沐浴后的香气。
所谓家中贤良大抵如此。
然而在这种温馨美满的气氛之中，她不免想到今日母亲同自己说的婚事，于是见到慕良的喜悦就淡了些。
她不能总这样，让慕良像个楼中娇娥似的，巴巴地盼着恩客。
得想个妥善的法子。
这个问题兰沁禾想了不止一日，和慕良相处的四年来她常常想着，可到现在也没有两全的方法。
这些忧愁暂且不提，她今日来不是给慕良添堵的，于是拉着他坐下，“我不在的这些日子，你过得如何？”慕良给她的信上都是好话，真实情况她一盖看不出来。
“臣一切都好。”果然这会儿他也并不说实话。兰沁禾无奈地笑了，“真的一切都好？”
慕良低头，“一切都好。”
“我不在你身边，就一切都好？”
慕良愣怔，马上慌张地改口，“臣不是这个意思，过得尚可而已，自然不比在娘娘身边过得好。”
兰沁禾抿着唇闷声发笑，而慕良也反应过来，娘娘又在逗他。
他呐呐地闭起了嘴巴，无措地攥紧了膝上的衣服，下一瞬手背被女子的右手覆上。
她轻声呢喃，眸光似水，“我也只过得尚可，比不了在公公身边的日子。”
那只手五指用力，插进了慕良的手指中，同他紧紧相扣，“不管是皇城还是江苏，没有公公在身旁我总归不大圆满。”她牵起了慕良的手，俯身落吻，“这世间除了公公，再没有第二个人能让我这般……心神不宁。”
她知道慕良一定得到了消息，但她并无娶他人的打算。婚姻的事情慕良不提，她也不想明明白白地拎出来说，以免伤及感情。
这句话就是给慕良吃颗定心丸，自己只对他心存爱慕，没有什么婚事，更没有什么别的男人。
慕良眼睁睁看着女子对着自己低头俯首，他咬着舌头压抑激动，心脏跳得快要蹦出来。
想要说点什么回应娘娘，可他一张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
兰沁禾喟叹一声，她将慕良的手摊开，仔细欣赏，“还是这样的好看。”
这句赞叹发自肺腑，慕良听完僵硬着手指一动都不动，乖巧恭顺地让娘娘来回把玩。
他实在难以承受这样的夸赞，尤其是对方是名动京城的美人，而他只是个又老又丑的太监。在娘娘面前，他哪有能担得起“好看”的地方呢。
若不是兰沁禾眼里的心醉太过明显，慕良甚至以为这是讽刺。
两人是在情到浓时分离的，三年未见，更是添柴加火，兰沁禾甚至顾不得被家人发现，回来第一天就偷跑出来了。这样的事情未免有失体统，也显得轻浮，可她捱不了隔墙的相思之苦。
兰沁禾稍稍放下慕良的手，看向他，“你还记得我们相见第一天，你允了我什么？”
慕良当然记得，“娘娘说……要教臣弹琴。”
“在里面喝酒吃菜怪没有意思的，走，我们出去。”兰沁禾牵着他起身，慕良还有些犹豫，“若是走漏风声传出……”
“那又如何？”兰沁禾一笑，“你我不承认，谁又能说什么？”
她面上笑着，心中刺痛。
就是在家里，她也只能和慕良缩在房内，连院子都不敢踏足。
她愈加要带着慕良出去。
千岁府的占地不小，是按照亲王府的规格造的，比兰沁禾的郡主府要大气很多，亭台楼阁样样具备，两人在湖心亭坐下，四周放了轻纱帷幔防虫，底下的湖水在月光下泛出粼粼波光。
九月的晚上，夜风习习，花香虫鸣。
纵使慕良不会弹琴，但是这样文雅的器物家中还是备下的。兰沁禾调了调音，琴是好琴，只是放久了，上面的弦有些松垮，音色也走了调。
在江苏的日子里她几乎没有碰过琴乐，会客的时候倒是会有琴女抚琴，但自己到底也是生疏了。
慕良在兰沁禾的示意下坐在了石凳上，他伸出了双手搭在琴上，兰沁禾眼里一亮，她果然没有看错，慕良这双手放在琴上简直可以称绝。
她在国子监教了九年的琴，看过的琴无数，阅过的美人也无数，可从未有哪双手能在琴弦上绽放出这样的美感。
慕良浑身都瘦，唯有这双手骨肉均匀，他不似大多男子那样骨节分明，相反，他十指匀称，宛若削葱，手背上可见隐隐突起的根骨，指尖尖细，上面的指甲修剪得当，尽管没有血色也十分漂亮。
古朴的琴衬在下方，让这双手不再仅限于形态美，更赋予了文雅的韵味。
兰沁禾从后环住了慕良，将他的手腕往上拉，“手腕提起来，不要把整个手都搭在琴上，只有指尖能接触琴弦。”
慕良后背一暖，他立马挺背收腹。女子柔柔的话语就响在耳边，他紧张地大气都不敢出。
这就直接导致了慕良手指僵死，完全不能达到兰沁禾的要求。
她忍不住笑了，不再执着于琴，而是贴紧了慕良的后背，低语，“公公，认真点。”
“是、是。”慕良咬着嘴里的软肉，他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然而越努力就越使劲，越使劲就越僵硬，到最后慕良自己都没脸看了，只想找个洞钻进去。
兰沁禾将一切收入眼中，她从后执着慕良的手，侧脸贴着他的耳，轻声道，“刚一见面，我不想吓着你。”所以出来找些矜持的玩意儿，可慕良却露出了现在这副样子。
慕良红着脸摇头，喉咙动了动，出口的话打着颤，“是臣蠢笨。”连娘娘手把手教他都不会。
兰沁禾看他可怜成那样，也就不逼他了。
她倒了盅暖茶递给慕良，让他捧着暖手放松，自己也松开他，走到旁边落座。
“那你听着，我来为公公抚琴。”兰沁禾想到了别的有趣的法子，自己伸手搭上了琴弦。
她确实是在国子监当了快十年的教琴师傅，当兰沁禾坐下后，周遭的气场都有了些变化。旖旎瞬间散去，亭中扬起了悠悠沉沉的古音。伴着水声、伴着虫鸣蛙叫、伴着风过树梢，更伴着极致的相思爱恋。
慕良不会弹不代表他不会听，他捧着茶，从一开始的震撼惊艳到羞涩再到落寞。
夜色孤凉，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伺候娘娘多久。
兰沁禾注意到他眉间的黯淡，疑惑地停了手，“不好听？”她生疏至此了？
“怎么会，娘娘弹的自然是天籁。”慕良答完后，敛眸嗫语，“臣只是在想，日后有哪位郎君能有幸伴在娘娘身边听琴。”
他终于还是忍不住提了。
兰沁禾收了手，她转过身正对着慕良，“我说了，除了你不会有别人。”
“可是鞑靼……”
“军国大事，何以至于要靠男女之情来平定。”兰沁禾握住了慕良的手，那里刚刚捧过热茶，内里温暖炽热。她开口，用郑重的语气跟慕良保证，“如果在抵御外敌上要靠卖身才能求得安稳，那我这个兵部的堂官，未免太过无能。”
“慕良。”她倾身向前，“有些事情我以为不必挂在嘴上，日久自见人心。我明白你受过太多的苦，我也没想过只言片语就取得你的信任。”
“臣没有…”慕良顿时慌了，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没有想到娘娘原来一直心知肚明，“臣自然是相信娘娘的。”
他慌乱地想要下跪，女子却在下一刻起身，将他搂进了怀里，让他靠着自己的心口，“我知道的，我知道你过得不容易。说到底是我不好，没能让你安心。”
她轻拍着慕良的后背，像是拍孩童入睡，“你给我点时间，我会想办法周全。”
慕良愣怔着，这话其实和薄情郎哄骗小姑娘时说的话一模一样，对于慕良这样的大太监来说，什么甜言蜜语山盟海誓都是虚的，他该嗤之以鼻的，可他就是忍不住红了眼眶。
“娘娘……”他的嗓音微哑，泪水也打湿了眼睫。
兰沁禾心里叹了口气，将人搂得更紧，她看向了远处，玩笑似地开口，“我想想……对了，你还记得明宣六年，我让你杀了匪寇用尸体冒充劳役吗？”
“臣记得。”慕良不知道她怎么突然提这个。
“就是这个。”兰沁禾低头，她笑着对上了慕良的眼睛，“这可是欺君的大罪，可以株连九族的，现在你有我的把柄了。若是哪日我真的对不起你，你大可拿来威胁我，就算我不顾及自己，也得顾忌族人的性命。”
慕良睁大了眼睛，“娘娘，臣如何敢做这样忘恩负义的事？”
抛却情愫，兰沁禾救过他两次的命，他纵使偶尔对娘娘使一些小手段，可无论如何也不会做这样卑鄙阴险的事。
“我知道，我知道。”兰沁禾安抚他，“只是这么一提，你不要激动。”
她正打算跟慕良好好解释，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尖叫，“干爹不好了！褚秀宫走水了！”

第92章
皇宫走水，慕良必须立马进宫，兰沁禾也只得打道回府。
火灭得很快，没有任何消息传出去，只是他们这些人家里多少都有些门路，可以从小道消息里听说一二。似乎是有个宫女在宫里给父亲烧纸钱，天气干燥，一不小心就着了起来，烟蹿到旁边的屋子里，一屋子的宫女在睡梦中被熏死了。
这是丑事，宫里严禁向外露风，大家也只能装作不知道，除了准备修建烧毁宫殿的钱需要往里面拨。
兰沁禾有些好笑，殷姐姐好不容易把户部经营起来，能够收支平衡，这下重建褚秀宫少不得又去个百八十万，她攒下的那一点点薄积又没了。
她刚打算去见见殷姮，去年殷姮生了一个女儿，那是殷姮的嫡长女，兰沁禾很是好奇自己的小侄女长得什么样，回来就给她备好了礼。
然而兰沁禾还没登门，一张帖子却先她一步从殷府送了过来——
殷老夫人仙逝了。
“也算是喜丧。”兰沁酥也接到了帖子，“她老人家今年六十二了，该到日子了。”
兰沁禾低头，翻看着帖子上的字，她低低地应和了一声，“是啊，喜丧。”
殷家的太夫人在殷姐姐父亲处死后就悲伤过度跟着去了，老太爷前年走的，殷姐姐上头就剩下她这个母亲，六十二岁的老人昨晚也去了。
三十而立四十不惑，最难的两个年纪。
两姐妹收拾了一下，跟着万清一起去了殷家。
此时的殷家门庭若市，若不是那从里间传来的哭嚎以及触目可见的缟素，让人还以为这里在办什么聚会。从殷府自向外的两条巷子被堵得水泄不通，来往的车舆停不下的只能差人送回自家。来人并不陆陆续续，而是成群结伴、一簇簇地涌进其中。
殷姮在朝中如日中天，她和其他的尚书不同，她还年轻却已位列宰辅，年纪这一条，是首辅万清无法匹敌的优势。
万清快六十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她身体一天比一天差，要不了三五年，等她倒下，上去的就是殷姮。哪怕殷姮只能活五十岁，那也预示着接下来十多年会是殷党的天下。
这样的人物，谁都巴结着。
兰沁禾下了车就看见了殷姮，她穿着一身白色的孝服站在门口，招呼着每一个进来的人，那张脸上带着客气的笑容，眼里却满是疲惫。
从此以后她就是殷家唯一的支柱，上头再没有长辈。
万清领着两个女儿过去了，殷姮见了，忙下了几阶楼梯，对着三人拱手，目光落在万清身上，“阁老事忙，本不该来的。”
“唉……”万清叹了口气，“最大不过生死，有什么事还能比这件事更重要。”她对着殷姮道，“老夫人终于能够回归仙班，这是好事，你不必太伤怀了。”
殷姮点了点头，“是。”
兰沁酥分得懂场合，她面色平淡，没有多话。两边各自简单寒暄过后，殷姮便请他们进去，由殷家的族人领着去上香，她自己依旧在门口招呼来客。
上完香后，几人预计应该回去了，兰沁禾却站在了原地，面上露出了迟疑。
万清明白她的心思，“殷姮幼年丧父，一直都和母亲相依为命，现在连母亲也去了，你今晚就留下来陪陪她吧。”
兰沁酥张了张嘴，她才不想姐姐留下来，可是看见姐姐为难的神色，只好郁闷的沉默。
兰沁禾心里感激，对着母亲倾身俯首，“那女儿今晚就留在殷府了。”她看向了兰沁酥，“照顾好母亲，我明天回来。”
“知道了姐姐。”
三人分别，兰沁禾看向了远处的花廊上奶妈抱着的孩子。小孩子阳气弱，只能带着她远远望一眼奶奶。
“见过娘娘。”奶妈见她靠近连忙行了一礼，她怀里的女婴睁着大大的黑眼睛好奇地望着兰沁禾。
兰沁禾笑了，伸手想要抱抱她。
奶妈为难道，“小姐刚喝了奶，她肠胃不太好，一会儿怕吐在您身上。”
“没关系，这么小的孩子什么都是干净的。”兰沁禾将人抱进了怀里，新奇地和她对视，“是叫殷婳吧？”
“是，快十个月了。”
“叫兰姨。”兰沁禾逗她开口，“兰姨给你买了好多礼物呀，叫一声兰姨就都给你好不好。”
小丫头眨巴眨巴眼睛，吐了出个口水泡泡。
奶妈也催她开口，“这是夫人的妹妹，小姐该叫兰姨。”
她吐了个更大的泡泡。
兰沁禾扭头看向奶妈，“还不会叫人吗？”
“早就会了，可能是怕生。”
奶妈将人又抱了回来，“郡主，还是我来抱着吧。”
兰沁禾便也不执着，“那我去前厅看看有什么可忙的。”
今日来了那么多人，想来还忙的事情不少，她熟门熟路地进了殷家的正厅，帮忙陪客。
早些年兰国骑远征，她便常常受殷家的恩惠，或是被留在这里吃饭，或是在殷家借书看，经常和殷姮夜聊到天亮，抵足而眠后再一同上学。
这里对她来说就跟自己第二个家一样，每一处布局都十分熟悉。
待宾客散尽，殷姮忙完之后才听说兰沁禾留在了正厅，她连忙过去，赫然看见兰沁禾正在挽着袖子收拾茶杯碗碟。
“抱歉。”她快步上前，懊恼地拍了拍自己的脑袋，“事发突然，家里没个能主事的，上下都乱了。你快放下，我叫丫鬟来收拾。”
兰沁禾没有抬头，把碟子里的瓜子壳倒在地上，一会儿再清扫地板。她笑了声，“嗐，多大的事儿，我都快弄完了。
她伸手去拿旁边的笤帚，“你还记不记得，上学那会儿有一回咱们晚上聊得忘了做功课，第二日还被先生罚打扫马棚呢，这点活我来就行。”
殷姮眨了眨眼，很快也笑了起来，不再客气，“那好，就劳你受累了。”
兰沁禾摆手，“忙你的去吧。”
殷姮现在确实很忙，今天晚上她还需要守灵。到了月上柳梢，整个府里都安静了下来，唯独灵堂上还留着几排白烛和一抹人影。
兰沁禾走过去叫殷姮吃饭时，见的就是这副场景。四周漆黑一片，只有灵堂里摇曳着几点惨淡的火色，女子跪在中央，两旁只有黑白。
秋夜风起，灵堂中的挽联被吹得哗哗作响，兰沁禾定睛看去，就见白色花圈上的一副挽联被吹得快要脱落，挽联上写着的字跟着风在空中扭转，那上面落得是——
蝶化竟成辞世梦，鹤鸣犹作步虚声。
这是西宁郡主府送来的，所附的挽联是兰沁禾亲手所写，她挑着中规中矩的好词写，可此时再见，却没由的一阵心慌。
“殷姐姐！”她下意识大喊着殷姮的名字，快步朝她跑了过去。
殷姮听到了声音，扭头看见了兰沁禾，“你还没回去？”她问。
兰沁禾跪在了她旁边的蒲团上，“我放心不下，今晚陪陪你。”
“又不是第一回了，有什么可担心的。”殷姮笑了笑，出口的话配着笑容，让兰沁禾心里不是滋味。
她有时候会抱怨为什么兰家如此不幸，上遭猜疑，下遭阴诡。可同殷姮比起来，她起码父母健在家人安康，这是殷姮一辈子都难以奢求的幸事。
殷家出过无数的太医，救过无数人命，可到头来却没有人能够救他们自己的命。
何等的可悲。
兰沁禾沉默，家人健在的她没有立场劝殷姮不要难过，只能沉默地陪她一会儿。
“真的没事的。”殷姮反过来劝她，“生死有命，谁都有这一遭，母亲去得也安详，我没什么可难过的。”
她眼睛没有一丝红意，看起来确实没有哭过。
但此情此景，这样的话谁能相信呢。兰沁禾拉了拉她的袖子，“你去吃点东西，这里我守着。”
“我不饿。”殷姮跪在蒲团上，抬头望着母亲的牌匾，两人之间安静了下来。
兰沁禾跪在她身边，跟着殷姮一起抬头注视那方灵堂。她心中不免回想起曾经殷家老夫人待自己的好。可她这四年都待在了江苏，老人家临死之前，她一次都没有来看过，甚至就连书信都寥寥无几。
父母在不远游，兰沁禾自觉这一生过得实在是不孝，既没能在父母祖母晚年时陪伴左右，亦不能为兰家留后。
灵堂之中冷清静谧，偶有外面的虫鸣阵阵，就在兰沁禾触景伤情的时候，殷姮忽然开口。
“今日你来之前，皇上派慕公公来上香。自从三年前检举你私挪公款一事后，楼公公就不大得用了，依你看，下任掌印会是谁。”
“下任掌印？”兰沁禾讶异，“慕公公正值壮年，你怎么会去想下任的掌印？”
殷姮没有说话，她静静地望着灵台，许久之后才缓缓道，“昨夜褚秀宫失火，死了八个宫人。紫禁城内也不是那么万无一失的，我只是想尽量走一步看十步。”
兰沁禾一愣，心里猛地闪过什么。
殷姮转过头，看向了她，轻轻扬起了嘴角，“你看，哪怕成了宰辅还是这样的如履薄冰，所以我才劝你不要出仕。”
“殷姐姐……”
殷姮打断了她，目光也回正到了母亲的灵牌上，“好在我现在已经了无牵挂了，多少不必担忧高堂，你的苦日子还在后头呢。”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由来的一阵轻松。
兰沁禾半瞌了眼睑。曾经她不喜殷姮总是劝自己不要当官，觉得她净说风凉话，自己又不是娇气的大小姐，哪里就一点苦都吃不了了？
可在江苏的四年里，她才明白殷姮的无奈。
连坐之下，犯错死了自己一个不要紧，可高堂妻儿若是受到牵连，于心何忍。
这之后两人谁也没有开口，第二日早上殷姮送兰沁禾回去，她站在门口看着兰沁禾愈行愈远，末了轻笑一声，扶住了门框。
走吧，那人若是真的喜欢你，就带着他走吧。
不管结果如何，她力尽于此，不该再多事了。

第93章
斯人已逝，日子还要继续。
兰沁禾很快去了兵部报道，她的身份实在尴尬，母亲是万清，好友是殷姮，自己只是个侍郎却位列内阁，上述的每一条都让兵部尚书心里有梗。
不过他也不至于刻意刁难兰沁禾，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官场上能不树敌就不树敌，两人面上相处得还算愉快。
今日是兰沁禾第一天踏入内阁，内阁的班子如今五人：
首辅万清兼工部尚书；
次辅殷姮兼户部尚书；
群辅刑部尚书；
群辅杨士冼兼户部侍郎；
群辅兰沁禾兼兵部侍郎。
原来的礼部尚书年纪大了，告老还乡，于是由刑部补进来，他原先是王瑞的门人，王瑞走了，便顺理成章到了殷姮这派。
从内阁之中就能看出西朝的政党势力：三分万，两分殷。失去了王瑞后，殷姮处境颇艰。
此时万清正戴着叆叇，双眉紧皱地看一封北方来的急递，看完之后她递交给了殷姮，面色凝重，“殷阁老，您看一下。”
私下她把殷姮当做小辈，官场上还是要敬着殷姮的。
殷姮接过，快速地浏览一遍，继而脸色微变，询问万清，“这件事是不是得立刻商议，然后马上呈报圣上？”
“正是如此。”万清摘掉了叆叇，搁到一边，“烦您将这封急递传给另外几位大人看看。”
殷姮应了一声是，起身先递给了对面的刑部尚书，再传给杨士冼和兰沁禾。
几人看完，无不惊骇。
北部鞑靼果然进犯了！
“万阁老，二十年倭患刚刚肃清，元气大伤百姓流离，我们经不起大战了。”刑部尚书首先开口，“下官以为，还是求和为上。”
他是殷党的人，自然明白此时殷姮管理的户部是拨不出那么多钱的。
杨士冼也十分为难，按理他是万党一派，理应主战。
可是同时他也明白，这场仗要是强打，那就又得加重赋税，可三年大税才刚刚过去，正该是休养生息之际，不能再压榨于民了。
但若是主和，那就得商量和亲的人选，而这个人选很可能就是他的老师——兰沁禾。
万清也头疼万分，于公她偏向求和，于私她断断舍不得自己的女儿。且不说这一路千沟万壑再难相见，其次兰沁禾一个和亲的郡主会遭受什么待遇也难以想象。
身在官场，有些事实在是千丝万缕迫不得已。
“可依我之见，西朝开国以来鞑靼屡犯边境，狼子野心昭然若揭，若再不给予痛击，我泱泱西朝的颜面无存。”
说话的是殷姮。
众人错愕，就连兰沁禾都有些始料不及。
褚秀宫刚刚拨去八十万，殷姐姐应该知道国库里是撑不住大战的，她怎么会主战？
“但是国库……”刑部尚书也懵了，殷姮管着户部怎么还能说出这种话？
“我去同圣上商议一下，修缮褚秀宫的钱能不能让大内出一部分。”殷姮盘算着，“前年抗击倭寇时候进了一批红衣大炮，军需方面战备暂且花不了多少钱，关口是粮草，如果供应二十万人的军队，还能支撑大半年。”
“半年之后呢？”
殷姮答，“之前倭寇霸占了海面，导致海上商路不通，三个月前倭寇大败，现在海上的商路已通。瓷器、茶叶、丝绸、香料、书画都可以卖往西洋，半年的时间里，我起码可以筹集到五百万两的军需。”
这句话一出，内阁的氛围立刻轻松起来。
是了，倭寇横行太久，导致他们都忘了还能与西洋做交易。
万清拍了板，“好，那么供给军需就有劳殷阁老了。关键是，这次与鞑靼开战，该由谁领兵呢。”
于是气氛又沉默了。
春去秋来，兰国骑那一代的老将都逐渐退了下来，新的将官还未有过历练，大多年轻着。
兰沁禾走上前，“下官举荐江苏纳兰珏。”
“纳兰珏？”刑部尚书道，“我没有记错的话，她今年才刚满二十，何以担此大任？”
“她虽然年轻，但是经历并不浅薄，且不论秋狩伴驾以及应天府剿匪等，纳兰珏三年前便跟在纳兰忌身边抗击倭寇，开山一役正是由她领兵，才抓住了倭寇的首领。其余三沙、南沙等战役她也功不可没。”兰沁禾对着万清一拜，“下官举荐纳兰珏领兵抗击鞑靼。”
殷姮立即道，“蒙古不比海上，兰大人如何知道她是否擅长陆战？”
“她正是在围剿陆路的匪寇有功后，才被调去了纳兰老将军身边。”兰沁禾答。
“兰大人这话说的轻巧了，土匪流寇松散无纪，说白了不过是地痞流氓罢了，不成气候。只要给足人马，就算是文弱书生也能将他们剿灭。鞑靼皆是凶悍的铁骑，岂是匪寇可以相提并论的？”
殷姮也对着万清一拜，“下官举荐古然将军之子古朔。古老将军原是驻守西北的猛将，他儿子深得父亲真传，自幼同蒙古各族一起长大，由他担任领将势必要比纳兰珏妥帖。”
兰沁禾和万清对视一眼，古家是殷党。
这一战的领将十分重要，如果纳兰珏不能担任领将，拿到一场定住乾坤的战绩，那么兰沁禾之前为她铺垫的一切都将功亏一篑；相反，如果纳兰珏能击退鞑靼，那么往后十年甚至二十年，她都将成为武官集团的领头人物，谁也不敢轻易动兰家。
同样的，如果古朔能成功，殷党的势力就大大上升；若是不能，她就彻底在政党之争中处于弱势。
这不是简单的找一个人去打仗，更是背后两大权力中心的较量。
方才殷姮主战，不仅是为友谋身；更是卖给兰家一个情面，好引出古朔，为自己赢得一个反转的机会。
果然，万清迟疑了。
这个时候万清是不好立马答应兰沁禾的，身为首辅许多事情她不能做出明显的偏袒，譬如此时，万清需要兰沁禾自己去和殷姮争出个结果。
兰沁禾了然，转向了殷姮道，“少年志高是好事，可古朔从未经历过这么大的战事。事不经历不知难，下官就怕他一腔热血被泼灭，到时候军心涣散主将又不能稳如泰山，则不战自溃。”
殷姮扬眉，“兰大人要是和我论经历，难道打过两场仗就叫做经历？若是这么说来，那被纳兰珏所剿的匪寇们可比纳兰珏有经历多了。古朔四岁学武，十岁熟读兵书，十二岁研究阵法机关。”她微微勾唇，面上露出了些好笑，“纳兰珏是何人？十五岁之前在书院只读过两本子集，资质平平。十五岁之后离开书院又何曾看过什么兵法？这样的蛮人当一个先锋尚可，但要作为主帅，未免太过浅薄。”
“纸上谈来终觉浅，纳兰珏读得书确实不如古朔多，但她身上的战绩是实实在在的。马谡前车之鉴犹在，我们到底是在科考还是在打仗？”
内阁的公署里，万清主座，下方的两名女子相对而站，言语之间隐隐有了分庭抗礼的火.药味。
“兰大人，”殷姮拔高了声音，“我们暂且不论纳兰珏打的那几场小仗是纳兰忌亲自部署的、与她并无关系；你就说纳兰珏对鞑靼知道多少？一个二十岁的少女，朝廷凭什么相信她？”
“我已经说了，就凭如今朝中的年轻将领中，她的经历最丰，性格最沉稳。”
“沉稳？”殷姮失笑，“一个二十岁的姑娘，你跟我说她性格沉稳？”
兰沁禾颔首，“至少她不会像古朔那样，孤身踏入什么悬崖峭壁就为了打一只鹿。”她说罢转身对着万清再拜，“万阁老，此事不难看出古朔此人贪功冒进，下官以为还是该由纳兰珏领兵。”
刑部尚书适时站出来帮殷姮说话，“下官不敢苟同，请万阁老三思。”
杨士冼也跟着站队，“下官认为兰大人所言有理有据，理应由纳兰珏领兵。”
万清看了看左右，最后沉吟道，“军国大事，还是得由司礼监和圣上定夺。”
她撑着身子起身，“我看今天就到这，麻烦殷阁老和兰大人各上一道疏，明天同司礼监御前议事的时候，把它拿出来议一议。”
两人拱手行礼，恭送万清离开，等她彻底走出公署后，殷姮起身，看向了兰沁禾。
“沁禾。”
她叫的不是兰大人，而是沁禾。
听到这个称呼，杨士冼和刑部尚书知趣地退下了，由着这两个关系复杂的人私谈。
兰沁禾回视，“怎么了？”
殷姮上前了几步，右手拍上了兰沁禾的右肩，微微偏头，同她耳鬓私语，声音轻得微不可闻，“古朔如果败了，朝廷还要靠我筹集军饷。”
她说完这句话，又拍了两下兰沁禾的肩，接着才走出了公署。
兰沁禾侧身，看着她离开的方向，眸色渐深。
古朔如果败了，朝廷还要靠殷姮筹集军饷；纳兰珏如果败了，兰沁禾则罪无可赦。
这是劝告。
她皱起了眉，站在原地久久思忖；半晌后才出了公署，朝着外走去。
虽然殷姮成了自己的政敌，但是有些事他们还是站在同一边的，例如求宫里出一部分的钱修缮褚秀宫。
兰沁禾从公署出来，回郡主府的时候路过司礼监，顺便求见了慕良。
她将今天内阁的事情简述了一遍，“大抵如此，你看看能不能跟圣上提一下，修缮褚秀宫的钱大内出二十万，户部再出六十万。”
要从皇帝的私库里拿二十万，实在有些难度。
慕良思量了一下，谨慎地回答，“去年朝廷刚刚消去了赤字，可大内的钱也并不充裕。前两日皇后娘娘刚刚过完寿辰，褚秀宫又进了一批秀女，臣还得回去仔细看看账册。”说完他又安抚道，“这毕竟是军国大事，万岁爷能体谅一定会体谅的，二十万不行十五万、十万，臣看看能出到哪一步。”
兰沁禾弯着眸子，冲他笑道，“你能跟我保证到这一步，我心里就有底了。”
司礼监毕竟是重地，两人不好相处太久，她勾了勾慕良的广袖，压低了声音小声道，“好了，我走了，明日御前见。”
慕良弯腰低头，“恭送娘娘。”
兰沁禾摆摆手，和他道别后回去写举荐纳兰珏的本章。
翌日一早，在内阁和司礼监的御前议事上，皇帝开口问了，“万阁老，你们内阁既然主战，那么抗击鞑靼的主帅选出来了吗？”
“是，”万清朝前走了一步，弯腰行礼，“这件事臣同殷阁老…”
然而，突变横生。在老人弯腰低头的一霎，她整个人向前栽了下去，囫囵地倒在了地上，昏迷不醒。
兰沁禾一愣，继而猛地大惊，上前拉住万清的臂膀，连声疾呼，“母亲？母亲？”
殷姮马上放下手里的本章，“让开。”她拨开了兰沁禾，伸手放到了万清的鼻前。
还有呼吸。

第94章
议事被迫打断，万清送进了太医院。
殷姮把床边的位置让给了太医，出去对上了心急火燎又不敢上前的兰沁禾。
“母亲她……怎么样了。”她忐忑不安地问。
殷姮抿着唇，“不是什么疑难杂症，说好治很好治，说难治也难治。”
“到底是什么？”
殷姮看了眼里屋，扶着兰沁禾的肩膀让她借步说话，两人走到了院外，她才开口，“肝风内动。”
殷姮压低了声音，“诸风掉眩，皆属于肝。这病多因年老肾亏、过度劳倦、七情所伤、饮食不均。不要再让她通宵达旦了，一到亥时就让她歇下，哪怕睡不着躺在床上闭眼发呆也好。三餐一定要吃齐，平日里该放手的尽量放放。”
兰沁禾赫然回想起她刚刚回京师那天去找慕良，在府里看见书房还亮着的灯。
“万阁老今年五十九了，该好好保重了。”
她猛地僵在原地，浑身都被冰雪浸透了一般。她不可避免地联想到：凌姨也是五十九去的。
七情所伤，除了上头的老人、底下的孩子们要操心，万清老年失友，安能不悲恸于心。
殷姮叹了口气，“万阁老现在看着，比王阁老还显老态啊。”
王瑞和万清不一样，他只管好最近的几个门生，万清却不管人还是事都要一一过问。她别说血燕，就是三餐也不一定按时都进，到了这把年纪，生死全然只看天意，自己又不多加保重，随时去了都不奇怪。
兰沁禾红了眼睛，低着头张了张嘴，片刻喃喃自语，“是我不孝啊……”
殷姮拍了拍她的肩，“你去江苏是尽忠，自古忠孝就难两全，没什么对错的。”她又望向了里屋，“不过看这个样子，万阁老一时是没法回来理事了。”
首辅不在，次辅代理。这一次抗击鞑靼的人选势必是古朔了。
兰沁禾绯色官袍下双手隐在袖中，她握紧了拳，再没有心思管这些明争暗斗。
毕竟是老臣又是首辅，皇帝准了兰沁禾两日假回去照料母亲，又派了贴身的大太监前去安抚，以示隆恩。
慕良带着皇帝赏赐的药品来兰府的时候，正好兰沁禾出来倒药渣，她亲力亲为这些事情，不假借丫鬟之手，刚刚喂完万清一副药，准备去清洗药罐。
见到慕良后她并无太多的意外，勉强一笑，“慕公公来了？”
床上的万清听到了这句话，支撑着爬起来要见慕良，“是、咳咳……是慕公公来了？”
兰沁禾听到响动后连忙返身回去，慕良也顺势跟她进屋。
“万阁老不必起来。”他按住要起身的万清，将手里的药品放在一旁，蹲到万清床前看望她。
万清虚虚地露了点笑容，“一点点小事，哪里就得劳烦慕公公亲自跑一趟。”她没有那身华丽的一品绯袍撑着，着了白色的亵衣后显得极为虚弱。
慕良柔声道，“是万岁爷让我来的，他老人家心里记挂着您呢。”
“强敌进犯，这种时候我却倒下了……”她垂眸，看着自己放在被子上的手，那只手的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万清苦笑，“愧对圣上啊。”
“内阁的事情暂且由殷阁老代理，这打仗也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情，您老不必担心，好好休养着，万不要再为难自个儿的身体了。”
万清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慕良传达了圣意，便退了出来，兰沁禾送他回去。
两人走在花廊上，慕良望向了兰沁禾，“太医院的太医都说了，这病好好养着，不是什么大事，娘娘也不要太过忧虑了。”
兰沁禾深吸了一口气，望着远方的老树，“我有心想劝母亲告老，可她连说的机会都不给我一个。”
慕良跟着叹气，“恐怕就是万阁老愿意告老，万岁爷和太后也不会答应。”
殷姮再有才气韬略，今年也不过三十四，在万清手下当个次辅可以，她还担不了首辅的大任。兰沁禾也才刚刚踏进正轨，离能够继承万党一脉还早得很，这个时候必须有个德高望重的老臣顶在上头，把西朝撑住。
万清要是现在走了，官场势必大乱。
兰沁禾停下了脚步，她侧身看向慕良，慕良也停了下来，不解地回望兰沁禾。
“你眼下的青黑又重了。”她轻轻开口，想要碰一碰这人的眼睛，却碍着家里人多不好动作。
兰沁禾抿唇，“母亲已经这样了，慕良，我经不住你也倒下的。”
慕良脸上一热，双手拢在袖子里，恭敬地俯身，“是，臣会注意着的。”
“你每次都这么说，哪次就真的听进去了。”兰沁禾摇摇头，“我真希望你只是个小太监，那样我就能向圣上把你讨来，你便再也不必那么辛苦了。”
这番对话曾经也有过，可这时候兰沁禾的心态和从前截然不同，她深深地望着慕良，“你现在是一人之下的九千岁，有至高无上的权力，有花不完的钱，可你每日都几乎待在宫里，那座千岁府对你来说可有可无。
你不贪酒，不买女人，也不爱什么书画古董，慕良，你这么是为了争什么呢。”她知道慕良绝非为了什么民生大义，可他也过得并不享受奢靡，他到底是为了什么而过活呢。
这席话有些尖锐，慕良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娘娘，我们这样的人一辈子也出不了宫，没法老老实实地攒点钱、做个轻松的营生过完一生。在宫里，不是被踩就是踩别人，所期盼的，说到底就是想活得像个人。”
但他这辈子到死也做不了人，只是个半身的奴才罢了。所谓权宦，能有几个可以善终，就算是小心了一辈子上任掌印林公公，最后也是死在了自己的干儿子手上。
他抬眸，明明要比兰沁禾高出半个头，却像是在仰视她似的，那抬眸打量她的神情卑微到了尘埃里。
“说出来不怕娘娘笑话，在臣的眼里，娘娘是天人，臣就想着哪日能跟天人靠得近一些，自己也就像个人了。”他说完腼腆又自嘲地笑了笑，“结果反而愈加的自惭形秽。”
兰沁禾一怔，她顾不得还是在家中，一把拉住了慕良的手，“你这样说，叫我怎么担得起。”
慕良摇摇头，后退了一步，把手从兰沁禾手里抽出，人多口杂，娘娘得避嫌。
“不论娘娘信不信，臣永远都不会改变心意，臣不是个好奴才，侍奉着二主，可臣的心里，一直只有您一个主上。”
这是放肆的话，也是慕良难得镇静的情话。兰沁禾并不欢喜，反倒愈加心酸。
慕良不等她说话，率先躬身拜别，“万阁老那里还需要您看着，臣就不多打扰，先回宫了。”
兰沁禾张了张嘴，她想说点什么，可最终也只是说了一句，“你去吧。”
打从第一面开始，她对慕良就抑制不住的心存怜惜，这种感觉在日后的相处之中愈发浓烈。
怎么会有这样的司礼监掌印，怎么会有这样让人心疼的九千岁。
她望着慕良离去的背影，站在原地看了好一会儿，才返身回了母亲身边。
她是个不孝子，也是窝囊的妻子。既不能让父母安心、抱到孙儿，也不能让丈夫平安喜乐。
兰沁禾闭了闭眼，怅然无比。
……
两日后兰沁禾回到了公署，接下来的日子由家中的几个孩子轮流照料万清——除了兰沁禾。她以国事繁忙为由搬出了兰府，又回到了郡主府，甚至连散值之后也从不去兰家。
这样的举动让人纳闷，有些殷党的御史已经写好了奏章，随时准备弹劾兰沁禾不孝之罪。
等兰沁禾回到公署以后，发现内阁还在议谁去打鞑靼的问题。她心中疑惑，自己不在，母亲病了，殷姮怎么会把这件事拖到现在？
事实上殷姮也是无比郁闷，万清一倒她就报上了古朔的名字，拟了票拟、递送通政史司转交司礼监披红。结果票拟到了司礼监，又被打回来了。
想也知道是慕良不同意。
他也不说谁去合适，挑了古朔的一堆毛病，让内阁再选别的人过来。内阁再选出别的人选，他又一一打回来，反正没有一个能通过。
殷姮当然明白慕良心中早有人选，那就是兰沁禾举荐的纳兰珏。
虽然万清暂时走了，可万党一派还有司礼监的老祖宗做镇山利剑，实在让人又气又憋屈。
兰沁禾刚一回来，了解了其中内情后，明白是慕良在帮她拖着。于是立即自己上了一道疏举荐纳兰珏，果然交由司礼监后，司礼监立刻批准。
接到任命的圣旨之后，殷姮意味深长地看向了兰沁禾。
该提醒的她都提醒了，古朔要是败了朝廷还要用她来筹集军饷，可纳兰珏若是败了，兰沁禾首当其冲，但愿这个纳兰珏能不辜负沁禾的苦心罢。
她把圣旨递给兰沁禾，凤眸微弯，“纳兰珏既然是兰大人举荐的，圣旨就由兰大人安排送往江苏吧。粮草先行，我昨日就让他们押送过去了，你告诉纳兰将军，只要能打赢这一仗，需要什么尽管开口。”
这件事她不再沾手，对方是沁禾，背后的那些小动作她就不做了。与鞑靼对战或赢或败，全看天命吧。
兰沁禾接过圣旨，抬眸对上了殷姮的眼，她轻轻颔首，“好，下官就代她谢过阁老了。”
明宣九年九月二十一，接到诏命的纳兰珏被封为安远将军，领兵北上抗击鞑靼。
她先从江苏赶赴北京，接过了皇帝亲自递给她的帅印。
午门之下，女子单膝而跪，她身披黄金甲，面若冰霜，自眉梢到鼻尖有一道狰狞的长疤。背后是十数万的大军，广场上飘着各色的将军旗。
这不是一个人的独角戏，这场北上的战役集结了西朝如今所有杰出的年轻将领。
内阁辅臣和司礼监的禀笔们站在高台上，底下各色的将军旗便是这两大权力机关里的缩影，每一个将军背后都牵着千丝万缕的政党干系。
高巍浩然的紫禁城被城门一分为二，上是文臣，下是武将，看似毫无联系，实则密不可分。
兰沁禾搭上了朱色的栏杆，她看着早已不再是少女的纳兰珏翻身上马，抽剑高喝，一路北行。
三年的时间，纳兰珏随着父亲历经沙场，学会了刀枪剑戟、摸透了战船火炮。
秋日的阳光下，下方跨在烈马上的女子已经看不见四年前那个秋天抱着小母马的影子。
女儿初长，兰沁禾眼里流露出了几分欣慰和凝重。
这一仗，纳兰珏败，则万党败；纳兰珏胜，则万党胜。
争气啊，丫头。

第95章
她又悄悄翻去了千岁府那里。
千岁府：咋了，我是P站？每次来都翻墙？每次来都搞黄色？
这日慕良难得回千岁府，她又悄悄翻去了千岁府那里。
国事、家事，两边都放不下。
这一晚千岁府的灯也是长长不息，慕良正看着从前线传回来的奏报，有一些兰沁禾看过，有一些她看不到，慕良便挑拣出她没看过地递了过去。
慕良去年眼睛就不太行了，他配了副叆叇，平时看字的时候戴着。戴上叆叇后，他便添了几分文雅的气息，把阴冷的气质冲淡了一些。
两人的相处之道，从一开始只耽情爱，到了现在被政务占据了一半，几乎时刻会谈论国事。
慕良在兰沁禾面前不再仅仅是腼腆羞涩的太监，兰沁禾与他而言也不止是一身风月的郡主。四年的沉淀，那份感情终渐升华。
“娘娘，这一些是镇抚司送来的日报。”大军之中，皇帝的眼线遍布，眼线传回来的消息首先到达慕良手里，他把密报理好，放在了兰沁禾面前，“您看了也好尽早部署。”
这是最高的机密，绝不假借外臣之手，除了司礼监，只有皇帝可以看。
兰沁禾扫了一眼信封就收回了目光，握住了慕良的手，帮他捂暖，一边柔声道，“难得见面，你就只同我说这些？”
她岔开了话题，没有去动那些密报，不想让慕良为了自己犯险。
慕良确实被这句话岔开了心思，兰沁禾的任何触碰都能使他全身的血液滚烫。烛灯之下的娘娘似乎比平日更美了，她眉梢眼眸里皆是柔情，在她专注地望着慕良的时候，那份爱意浓厚得让人心悸。
慕良脸有些发热了，他明白兰沁禾此时心里必然是惦记着前方的，可娘娘又是个极近温柔的人，她不愿意自己为了她而劳神，总想着弥补自己。
果然兰沁禾下一刻又说了，“前两日母亲病了，内阁递交上去的主帅名册是你一次次地打回去。”她总是觉得自己亏欠慕良良多，不知道该如何补偿。
“这话我之前也同你说过。到了这一步我没脸说出让你公私分明的清高话来，可你真的不必为了我如此用心。殷姐姐举荐的古朔的确不输珏丫头，以后但凡你觉得可行的事情，不用为了我改主意。”
她将慕良的手捂暖了也并未松开，反倒握得更紧了，一双杏眸缱绻地望着慕良，像是要将他一颦一笑全都看进心里似的，“我为官的资历尚浅，许多事情殷姐姐比我有经验，你更比我有经验。政见不同又不是杀父之仇，说到底都是西朝的臣民，所作所为都是为了朝廷，你只管选择你觉得于国家社稷有利的，那才是正道。”
这类话慕良听过很多人说，可还是第一次有人在私底下如此真诚地同他讲。
他心里有些啮鼠见光的惭愧，又免不了为娘娘担心。
这么浓的一腔书生气，在江苏她有各方势力的庇护，自己又是一省之长，万事便宜；可到了京师，这腔书生气就难了。
“是。”一边担忧着，慕良一边恭敬地应了，“臣下次一定秉公三思。”
暗地里他没有把这话听进去半分。
涉及到正经事情的时候，慕良在兰沁禾面前撒谎得毫无破绽，这到底是千锤百炼出来的，太监总是千面人的模样，对着谁都可以信口捻来一段话，真真假假没人能分清。
见慕良答应得痛快，兰沁禾唇角微勾，她熄了案牍上的灯，“好了，处理政务是内阁的事情，你好不容易有了休息的时间，不要浪费在这些事上。”
慕良看着那灯火熄灭，于昏暗的室内升起了一抹细细的青烟。他眼睛一亮，脸上变得滚烫。
“娘娘……”他半是羞怯半是期待地唤了一声，知趣地转身铺床。
他虽然不敢去扯娘娘的衣服，但铺床还是很利索的。
慕良褪去了外衣，照例先上去暖床。他缩在被子里，想起曾经极致的欢愉和娘娘露出的迷人的神情，一时间激动得眼里都起了水雾，给那细长的黑眸捂上了层媚气。
尽管兰沁禾从不掩饰自己对慕良的爱意，可她总是克制而有礼的，只有在床笫之间才会控制不出汹涌的感情。
那时候的兰沁禾发丝微乱，她会抚着慕良的脸，一遍又一遍轻唤着他的名字，杏眼里的理智不复，多得是一汪深情和痴醉。
情到浓时，她会细细地吻过慕良每一寸的皮肤，再同他十指相扣，赞美感叹。
慕良回想起了往事，只觉得单单看一眼娘娘他都能深陷情.欲。
他侧过了身，看着兰沁禾抽掉了头上的发簪，一头柔软乌黑的长发继而散落，在黑暗中折射出水色的润光，继而规规矩矩地垂在身后。
除了巫山之时，兰沁禾就算睡觉都是规矩的。
她接着放下床帐、脱下了鞋，然后上了那张躺着慕良的床。
慕良忐忑而兴奋地等待着，这世间再没有任何事情能比得到娘娘的宠幸而更值得高兴的了。
说是他伺候娘娘，可每次都是娘娘反过来伺候他。他的一声压抑低吟都会得到兰沁禾的重视，她重视着慕良每一瞬的神情变化，从而调整自己的动作力度，保证他在每一刻都是快乐的，绝不会有半分的难受。
这份体贴入微不是对外的伪装，而是切实贯彻兰沁禾的一言一行，哪怕是在床上。
慕良深深地明白，娘娘是天底下第一温柔的女子，没有谁会在和兰沁禾接触过后不愿意留在她身边。
上天真是不公，他这个不阴不阳的阉人也不知道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才让娘娘如此不幸遇上了自己这般的腌臜货。
慕良晕乎乎的，在女子躺在身侧、那股淡淡的香味传来后，他便紧张得哆嗦起来。
黑暗之中，兰沁禾发现了慕良的不对劲，她摩挲着去碰慕良的手，问道，“冷吗？”
慕良立马摇头，兰沁禾二话不说环住了慕良的腰，她将头抵在慕良的颈窝，似乎满足地喟叹了一声，片刻开口道，“前两日御前议事后，回去的路上殷姐姐跟我说‘慕公公的气血每次见每次亏，肾也不大好，底下那么多儿子都没一个给他补补’。”
她说完轻笑一声，“这一半都是我不好，是我贪欢强迫了你，日后我多收敛，再问殷姐姐给你开几副养气补肾的药来。”
慕良微微睁眼，他下意识伸手去摸自己的脸。
长年累月的熬夜，他确实气血不足还肾亏，但是——“臣、臣不碍事的。”声音里半是委屈半是乞求，他又不是普通男子，再是肾亏也不影响房事。
兰沁禾抬起下巴亲了亲他的下颚，她明白慕良心里在想什么，“正是如此，更得克制。”
正是因为慕良不比寻常男子，所以使用的手段更加激烈，对身体的刺激也愈大。
慕良心中失落无比，他心心念念的宠幸落空了，下一次和娘娘同床而眠还不知道会是什么时候。北边不日就要开战，兰沁禾兼着兵部的差事，又身在内阁，十日里都不见得能来自己这儿一趟。
这一夜两人相拥而眠。第二日慕良醒来，天不过寅时末，身旁的床榻却已经凉了。他撑着床起身，拉着床帐抖了抖，系在床帐上的金铃便摇晃着叮当作响，外面的门很快被推开，平喜顶着一张笑脸进来，“干爹，儿子给您请早了。”
他一边说一边去挂床帐，光线照入，慕良不适应地眯了眯眼睛。他刚刚睡醒，脸上还有两分暖睡出来的红晕，整个人也还松松懒懒的没有清醒，开口第一句话问的是，“娘娘呢。”
“哦，听说前方出了点事儿，寅初的时候儿子来敲门，才敲了一声娘娘就出来了。”平喜捧着慕良的脚放到地上，给他穿鞋，“这会儿娘娘应该在兵部或是内阁。”
他接着去拿边上的衣裳伺候慕良穿，再打了水给他擦脸漱口。慕良困乏地闭着眼，伸着手让他动作，一边问，“知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是直接递给兵部的急递，这会儿还不知道呢，不过一会儿咱们人的日报也该送过来了，最迟中午就清楚。”
平喜将他打理好，男人再次睁眼，细长的黑眸里又是冷然一片。
他袭着玄色的蟒袍，腰间束着玉带，苍白的面上一派淡淡的阴郁。
平喜跑去打开了门，由小太监们端着早饭送进来，摆了一桌。
慕良坐着，问道，“娘娘出门前吃过了吗？”
“事发突然，娘娘没顾上吃，一会儿应该会在公署里吃的。”
他这才动筷，那只修长如玉的手刚刚举起来，又停在了空中。慕良扫了一圈桌上的膳食，平喜见他没有下筷，迟疑地问，“怎么了干爹，不合胃口？”
“以后把白米粥换成黑米。”慕良如是说道。
黑米？平喜一愣，有点摸不着头脑。又不是宫里的娘娘们待产小产，喝黑米粥干嘛。
他心里疑惑，面上还是恭敬地应了。
……
慕良那边优哉游哉地用着早饭，兰沁禾所处的兵部却浸在了寒冬之中。
兵部尚书手里的急递已经被整个兵部翻来覆去看了百十遍了，所有人都站着，一点大气都不敢出，只有微妙的视线落在兰沁禾身上。
兰沁禾身为兵部侍郎兼内阁阁员，站在靠前的位置。兵部尚书叹完三声气后，最终还是把手里的急递拿给了兰沁禾。
“兰大人，当初纳兰珏是您举荐的，这份急递还是麻烦您去递交内阁吧。”
这不是个好差事，但是确如兵部尚书所言，主帅是她举荐的，这一场战事的一切胜败就都得她来背负，责无旁贷。
兰沁禾接下了，她低头行礼，“理当如此，下官这就去内阁，将这份急递交由阁老过目。”
她不得不亲手将自己的罪证送到政敌眼前。这份急递里的东西，是可以要了她性命的东西——
火烧连营，一把西北风，鞑靼将西朝二十万大军的粮草烧了干净。

第96章
内阁公署
殷姮坐在位子上，当她读完兰沁禾亲自拿过来的急递后，暗暗叹息。
她抬头看向了面前的兰沁禾，凤眸里的神情复杂而沉重。
不用她讲，兰沁禾也明白这是多么严重的事情。
“这……”刑部尚书苦大仇深地皱眉，“那是三个月的粮草啊，现在库里的钱最多再买三个月，可是这样一来和西洋的买卖就来不及了。”
预计之中吃足六个月的粮草被烧了一半，留给殷姮筹集剩下军需的时间也少了一半。
杨士冼也蹙着眉，他叹了口气，“为今之计，只能先向百姓压税，这一季再多收三个月的军需，把时间凑回来。”
殷姮沉吟片刻，她身为户部尚书，对西朝天下的经营情况了如指掌，非要她来说的话，是绝不赞成这个时候向百姓再强加赋税的。
二十年倭患给西朝带来了极不稳定的局面，赋税年年增高，实在是该停下来歇一歇了。
三个月的军需并不多，可四个月前朝廷刚刚结束三年的重税，百姓们好不容易松一口气，这会儿要是再下发加税的旨意，恐怕会有人崩不住，起来闹事。
这里需要考虑的不是百姓经济上的负担，而是精神上的负担。
“还有一个办法。”殷姮向后靠在了红木椅背上，沉沉地吐气，“如今京师适龄的才子佳人无数，从里面挑一个，求太后封个公主王爷罢。”
“倒也不必如此。”
一直沉默的兰沁禾忽然开口。殷姮望向她，“你有什么主意？”
“百姓已经经不起大税了，可西朝能经得起大税的人多如牛毛，我们大可以从那些家财万贯的人下手。”
殷姮诧异地挑眉，“抄富商的家？”这可不是沁禾的做派啊。
“不是富商，”女子抬眸，杏眸里压在沉甸甸的光芒，“若是向皇室宗亲缴税，哪怕只缴一项，这个仗就好打了。”
“住口！”殷姮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边上的两人也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兰沁禾。
她却兀自接着道，“天下二分，皇室宗亲所占田地可占其一，所拥商铺工厂矿地更是不计其数，一个亲王的俸禄折合白银，是首辅的四百八十二倍。就算将他们所有产业抛尽，单凭俸禄也可支撑荣华富贵。我粗粗算了下，若是天下的皇室宗亲每人都能缴纳一项田税，譬如水稻税，那么一年折合白银就可多收一千六百万，若是…”
“我让你住口！”殷姮拔高了声音，公署里一下子死寂无声。
气氛僵硬，殷姮双眉紧皱，俯身凑到兰沁禾耳边小声道，“你疯了？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耳语之后，她才回正了身子，义正言辞地厉喝，“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们身为圣上的臣子，食君禄、忠君事，哪里有做臣下的打起君父私产的主意！这种狼心狗肺、不忠不孝的佞言休要再提！”
“关于如何筹措军需，下午的时候我会让户部的堂官们过来一起商议，现在我要回户部将剩下的粮草统筹押运。散会。”她说完一甩袖子，大步流星地朝外走去。
刑部尚书跟着出门，杨士冼走到兰沁禾身边，双手拢在袖子里，勉强笑了笑，“老师心怀天下，学生心里是敬佩的，可在朝为官，头一条还是忠君。”他委婉地提醒，方才兰沁禾那番话，比纳兰珏的粮草被烧了都更加可怕。
兰沁禾侧过身，看了他一眼，片刻，她微微颔首，“嗯，我知道的。”
她的话很轻，可那双杏眸里的神情却坚毅无比。
国之大弊，非一日成患，改革之事，亦非一日之功。
她打从一开始就做好了准备。今日的内阁，只是她的第一步罢了。
……
内阁的那两句话，很快传到了慈宁宫。
太后身边的姑姑听完，骇然大惊，“娘娘，兰沁禾不能再留在内阁了！”
太后却仰头看着书架上的波斯猫，担忧地蹙着眉，“哎呦我的咪咪，爬那么高小心掉下来呀，来来来，快下来，奶奶在下面接着你啊，小心别摔了。”
那只雪白的波斯猫叫唤了两声，对主人的话充耳不闻，抬着下巴站在高处，东张西望十分新奇。
“你们几个，踩着凳子去抱她下来。”太后索性指使宫女，“别一会儿再摔咯。”
姑姑忍不住上前，“娘娘，您有听到奴婢的话吗？”
“听到了听到了。”太后紧着那只猫，“你怎么那么啰嗦，比我这个老太婆还啰嗦。”
几个宫女齐心协力抓住了猫，太后将它抱进怀里，轻声哄着，“小宝贝哦，下次可不许去那么危险的地方了哦，那摔下来多危险啊，咱就在地上玩儿，知道了吗？”
波斯猫不悦地叫唤了两声，挣扎着想要出去，太后便伸出手在它的下巴处挠了两下，感觉舒服的猫儿便又窝在了太后怀里。
被太后嫌弃的姑姑无奈地喊了声，“娘娘……跟您说正事呢。”
“啊呀行了，”太后不耐烦地蹙眉，“干什么呀天天正事儿正事儿的，我一个后宫的老太婆，管那么多正事儿还要皇帝和大臣干嘛。”
“你要是非放心不下，那我下午就叫沁禾过来，你自个儿和她谈正事儿去。”
她抚着怀里的波斯猫，捏了捏它粉嫩的爪子，“奶奶只和你玩，才不管那些事情呢，对不对呀。”
“奴婢怎么好跟她谈，自然得是您呀。”
太后被吵吵得烦，“好了好了，尊你的旨，我下午就问她去。”她哼笑了一声，“人家姑娘风华正茂的，有点想法很正常，你们就是小题大做，我年轻的时候还想把慈宁宫上的琉璃瓦掰下来染成绿的呢。”
她嘴上这么说着，染着皱纹的眼却微微垂了下去。
万清病倒了，她便不好动兰沁禾，以免殷党独大。兰沁禾估计也是仗着这一点，竟然敢在中堂里提什么给皇室宗亲收税。
好啊，在地方上当了几年的头头，真以为自己有能耐了，这样狂悖的话也敢说出来，自己还享着郡主碌就开始砸他们的碗。
她势必得和兰沁禾好好谈谈了。
“喵呜！”一不留神手下用了力，吃痛的猫尖叫一声，扭腰跳到了地上，落在了太后脚旁。
……
兰沁禾在下午接到了太后的懿旨，三朝的国母，果然耳目惊人，就连中堂里发生的事情都这么快传到了她那里。
她掸了掸官袍，直接从兵部去了慈宁宫。
一进入慈宁宫的大门，兰沁禾就嗅到了馥郁的茶香，跨入月门，见一身布衣的太后坐在炕上，面前摆着各式的茶具，此时袅袅的茶雾正从她手里的茶盅冒出来。
御前龙井，兰沁禾闻出来了。
太后听到了脚步声，她很快抬头，在看见兰沁禾的一霎，那双慈祥的眼里迅速染上了欢喜。
“我的小姑娘，快过来。”她高兴地冲兰沁禾招手，献宝一样殷勤地告诉她，“快尝尝，今年的御前龙井，皇奶奶就留着等你从江苏回来喝呢。”
御前龙井，一共十八棵，炒出来的干茶一共二两。那是皇帝也鲜少能喝的东西。
兰沁禾见了礼后，走到了太后对面坐下。
她捧起茶盅，那香气扑鼻而来，寻常的茶叶根本难以匹敌，不愧是千金难买的好茶。
在太后热情地注视下，兰沁禾轻抿了一口，太后问她，“如何？”
“好。”她点了点头，旋即却又蹙眉叹息，面带惆怅。兰沁禾执着那紫砂的茶盅，黯然道，“这么好的茶和茶具，若是换成粮草，想必能让人吃上很久了……”
太后一笑，“好姑娘，你真是长大了，换做从前可说不出这样的话来。”
她说罢又给兰沁禾将茶添上，嘴里念叨着，“不过呀，皇奶奶老了，不爱听这些烦人的事儿，那些政事有内阁和文武百官担着，咱们今天不提那个。”
她倾身凑近了兰沁禾，对着她俏皮地眨了眨眼，“我看你们这几日天天忙，就特意叫你过来，让你休息一个下午。”
这几句一下来，马上把兰沁禾刚起的话头扭转了。
“皇奶奶……”兰沁禾失笑，“我已经不是念书的小孩子了，那些事避无可避，早晚都还是要去办的。”
“哦呦。”太后低呼了一声，满不赞同，“那么多的官员，干嘛什么都要你去做呀，他们就不能搭把手吗？”
“各司其职罢了，大家都忙。”
“哼，说得那么好听，左右不过是扯皮推诿，奶奶都明白的。”太后摆摆手，“国事是议不完的，咱们来说说你的事吧。”
兰沁禾放下茶盅，看向了太后，“我的事？”
“哎呀……”太后笑着叹息了一声，细细地端详了一会儿对面女子的容姿，眼里流出满意来，“在皇奶奶眼里，沁禾永远是个小姑娘，可这一晃你就三十一了。丫头啊，身边不能再没有人了。”
兰沁禾笑容不变，“国事未了，我哪有精力顾这些呢。”
“这话不对，先成家后立业，咱们得先把家成了，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
她望着茶雾后面的女子，双瞳翦水，靡颜腻理。这会儿她穿着绯色的官袍，却并不显得妖艳媚气，端的是一身清明稳重。
兰沁禾是个衣架子，再华贵的衣服也不会让她黯淡，再朴素的衣服也不会让她寡淡。穿着华服，不落雅气；披着麻衣，亦不失贵气。
如果真的送兰沁禾去和亲，凭她的风采未必不能将鞑靼的那位少主暖化，就算两边关系再紧张，太后相信她也能游刃有余，引得那个小少主对她倾心宠爱。
可目前她还不能把兰沁禾送走。一是制衡朝局还需要她，二是粮草刚刚被烧，西朝就送人过去，未免太失颜面。
但太后要让兰沁禾知道，这两点顾忌不是她可以威胁自己的筹码。
“方才你也说了，现在前方确实艰难，库里银子也不多了，再加税于民，皇帝也不忍心。”太后望着她，“沁禾，鞑靼那边送来的一封信，他们有意和亲。我看来看去，能担此大任的，似乎只有你了。”
她搭上了兰沁禾的手，“奶奶说这话不只是因为什么大局，更是因为看过了鞑靼少主的人品，你既然在西朝一个都看不上，不如看看他如何？”
太后笑着，眉眼欢喜，“那个小子长得又俊又年轻，还精通兵法韬略，到现在也没娶妻。我本来不想答应和亲的，但是看到了他的画像，我就想来问问你，你若是愿意，奶奶把他叫过来你看一看，喜欢就成，不喜欢就让他回去。也不一定非就要咱们嫁过去，指不定他一见着你就愿意留在京师了。你说呢？”
兰沁禾眸色微深，她笑着点了点头，“既然有人能入皇奶奶的法眼，那我自然是愿意看一看的。”

第97章
慕良今日不必在皇帝身边伺候，下午处理完司礼监的公务就回去了。然而他才刚回千岁府就得到了消息——
兰沁禾有意和亲，朝廷已经向鞑靼的少主发出了来京师的邀请，请鞑靼来同兰沁禾议和亲的事宜。
一瞬之间，如雷轰顶。
慕良踉跄了两步，身形不稳，平喜急忙扶住他，惊慌道，“干爹您没事吧？”
慕良双腿发软，他一边被平喜扶着，一边撑着桌子，面色惨白，双唇发颤。脑中来来回回就只有六个字——
娘娘有意和亲。
“不要了……不要了……”
他嘴里胡乱地念叨着什么，平喜没听清，“您说什么？”
“娘娘……不要我了。”高瘦的男人眼前一黑，倏地跪在了地上，他双眸空洞，沙哑着呢喃，像是被逐出府的男宠，绝望得压抑沉默。
“娘娘什么时候说不要您了。”平喜闹不明白，自己干爹为什么在对待兰沁禾的事情上总是少了半个脑子。这事一看就是另有隐情啊。
“她说了！”慕良却像是被什么刺激到了一般，猛地转身扯住了平喜的袖子，他瞳孔收缩至极，额头上赫然一片冷汗，像是被入了邪气一样，隐约有些疯癫。
“她说了！她昨晚没有碰我，她没有碰我！”他大力地拽着平喜的袖子，直把平喜拽得弯腰。
“那是她体谅您，让您休息。”平喜连忙拉着他起来，慕良却没有动弹。
“这两年我什么都没做，我什么都没帮到娘娘，我没用了……我没用了！她不要我了！”慕良倏地从地上爬起来，他神情惊恐，大步地跑向了衣柜，把里面的衣服全都扔出来，一边崩溃地咆哮，“我的官服呢！我掌印的官服呢！”
平喜被他这副模样吓到了，愣愣地回答，“拿去洗了……”
慕良立马夺门而出，他步履凌乱，下台阶的时候没有踩稳踉跄了一下。平喜回神，连忙追了出去，“干爹！干爹您去哪啊！”
慕良直奔洗衣坊，他一眼看到了晾在绳上的红色蟒袍，那蟒袍刚刚洗好，又湿又重地挂在绳子上。
他跑到神前，二话不说就开始脱衣服，将身上的外袍扔在地上，伸手扯了那件湿透的蟒袍往身上穿。
“干爹使不得啊！这还湿着呀！”平喜死死拉住了他的手，要把那件衣服扒下来。
“滚开！”慕良扭头冲他大吼，“我是司礼监掌印！这是我的衣服！”
男人面色惨白，可是双目通红，像是发了癫的疯牛。平喜怔怔地后退了一步，再也不敢上前。
“我是司礼监掌印……我是九千岁……我是司礼监掌印，对，我是司礼监掌印……”他一边低头穿着湿衣，一边魔怔了似的不停疾声自语。
疯了，平喜又往后退了一步，慕良疯了。
慕良的手指不停哆嗦，导致纤细的带子总是系不好，他气得跺脚，想要打烂自己的手，却忽然想到娘娘最喜欢自己这双手，自己还要用这手伺候娘娘，不能弄坏了。
他终于穿好了那身蟒袍，上面的水浸透了里衫，被风一吹，湿漉漉得冷到骨子里。
可是慕良不在乎，穿上了这身衣服，他就是司礼监掌印、就是一人之下的九千岁，就是一个得用的奴才。
他匆匆忙忙地朝外跑去，他要去司礼监、去镇抚司、去东厂、去皇上身边！他要马上做点什么让娘娘看见。
如果不是他太无能，娘娘怎么会要和亲，如果不是他没用，娘娘怎么会不碰他，甚至连他送来的密报都不屑一看。
是他太放松了，这段时间什么都没为娘娘做，娘娘凭什么要养着他一个没用的丑奴呢。
慕良红着眼睛，一路朝千岁府的门外跑去。
刚走两步迎面撞上一人，这会儿居然有人敢挡自己的道，慕良下意识抬起手一巴掌甩了过去，“不长眼的狗奴才！”
啪——
兰沁禾愣在了原地。
女子的脸上赫然印着一个红色的掌印。

第98章
赶过来的平喜正好瞧见了这一幕，他大吸一口凉气，找了个树躲起来了。
这会儿给他十个豹子胆他也不敢过去。
慕良愣怔地望着眼前的女子，她脸上半边的红印正提醒着他方才发生了什么。
“娘、娘娘……”铺天盖地地恐慌涌了上来，他牙齿颤抖着，说不出话来，只能重重地跪下请罪。
“奴才该死，奴才瞎了眼，奴才该死！”
场景似乎又回到了明宣五年两人初见的时候，慕良跪在地上，一停不停地给兰沁禾磕头，额头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兰沁禾回神，急忙拉他起来。
“一点小事而已，你怎么又这样了？”她拉不动慕良，于是使了劲，强硬地把人抱进了怀里。
一入手她感觉不对了，怎么穿着湿衣服？联想方才慕良急匆匆的神色，她愈加疑惑，慕良要穿着这身湿衣服去哪里？
慕良侧着脸避开了兰沁禾的目光，浑身剧烈颤抖着，一言不发。
兰沁禾索性将他打横抱起来送去屋子里，首先扒了他的湿皮，换上身干净的里衣送进被子里——她以为慕良抖成那样是冷的。
她握着慕良的一只手，催了内力给他渡暖，等他安静下来不再抖了，兰沁禾才开始问，“发生什么事了吗？”
慕良已经缓过了神，他霍然明白自己只请罪磕头是没用的，默默无闻纵然给主子省心，可也容易让主子忽视自己。
他必须要改变这种相处局面。
于是在兰沁禾问出这一句话后，慕良咬着下唇点了点头，“出了一点小事……臣正打算去办。”他躺在床上抬眸，黑眸里凝结着无穷的愧疚，自责到几乎落泪，“臣瞎了眼，冲撞了娘娘，求娘娘治罪。”
此时的慕良被脆弱裹挟，这副样子哪里像是他说的那样出了点小事。
兰沁禾约莫猜到了，帮他把枕边的散发理好，放柔了声音解释，“我今天早早地过来，就是怕有什么风言风语传到你这儿了。太后想借和亲的事情压我，我想着若是能将鞑靼的少主圈进京师用以挟持，就可以为西朝降低不少的损失，遂才答应了太后。”
哪里想到慕良的眼目这样得快，连慈宁宫内的谈话都能这么迅速地传到他耳中。
“事发突然，没来得及和你商量，”她执起慕良已经温暖的手，放到唇下轻轻一吻，歉然道，“让你受惊了。”
慕良睁着眼，他本以为娘娘是想靠一己之力免去这场战事，原来仅仅只是为了瓮中捉鳖而已。
他回想起方才自己的表现，猛然呼吸一滞。
这是怎么了……他不是打从一开始就做好被厌弃的准备了么，不是从来都在盘算着娘娘未来的丈夫是谁了么。
和亲也未必就是娘娘远嫁，西朝毕竟是大国，若是让一个兵部的堂官、内阁的辅臣、两位功臣国将的嫡长女嫁到小小的蛮族去，未免太失颜面，若真的和亲，七成的几率也是兰沁禾娶鞑靼的少主。
如此一来娘娘还在京师，他有什么可着急的呢？
亦或者，他真的在娘娘的疼爱中忘了本分，真把自己当做个人物看待了？
这是不应该的，他一直以为自己看得清自个儿，可只要一想起方才听到娘娘要和亲的消息，慕良就止不住地战栗发冷，像是被酸杏包裹，无法动弹，天地皆苦。
不能……不能再这样呆愣了，就是一条狗也知道翻过肚皮来讨主人的趣儿。他一直以来死气沉沉的模样，还有多少娘娘的宠爱可以消耗。
他不能永远退缩不前，必须要向前迈出脚步了。
慕良咽了口唾沫，看着女子低头吻上自己的指背，那双杏眸抬起，歉疚且爱怜地看向自己。
相由心生的传递口第一个就是眼睛，兰沁禾的眼睛实在是漂亮得可怕，不似兰沁酥那样妖媚得让人不敢直视，相反她的眼眸里流淌着暖春的春水、点缀着黑夜中的万千星辰，那里装着高山流水阳春白雪、藏着诗经子集二十四史。
这样的人慕良是从不敢亵渎的，偶尔使一点上不得台面的小手段都会使他事后无地自容。
但是正是因为这样，他愈加不想从这双眼里移出。
“娘娘……”贪婪的恶奴本性驱使着他攥住了兰沁禾的袖子，他指尖发颤着，为了自己即将要做的渎神而颤抖。
兰沁禾眨了眨眼，她刚刚发出一个鼻音，怀里就一重。
慕良从床上坐起，趴在了她肩上低泣，“臣害怕……”他抓着兰沁禾的衣服，哽咽，“臣怕您再也用不着臣了。”
慕良难得的主动，却是因为恐惧。兰沁禾身体一僵，抚上了他的脊背安抚，“我答应过你的事情，绝不会食言。”
无论她怎么和慕良承诺保证，都没法让对方安心踏实。
毕竟他们的这份感情于世俗不容，自己想要抽身十分容易，大不了辞了官回家当个郡主，可慕良没有退路。
慕良的家是皇宫，而那里是西朝最危险的地方，无法给他遮蔽任何风雨。
这样不对等的关系中，慕良是在为了自己孤注一掷。
思及此，兰沁禾心中愈加愧疚怜惜。
她抱着慕良，感受到了这人瘦出来的骨头。
往日的慕良只要自己稍作解释，甚至不需要一句话就会安静下来，然后红着脸把话题引到正事上，像是这样紧紧抓住自己不放手还是头一回，看来这次确实被吓到了。
抱了一会儿，慕良回正了身形。他低垂着的眼睫被泪水打湿，如被雨珠压弯的嫩苗，不堪一击。
“臣自然是相信娘娘的。”他声音微哑，说出来的话也闷闷的，“只是局势如此，有些事不得不从权，若是真有那一日，娘娘不必来见臣。臣明白的，娘娘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西朝的天下苍生，臣一个不阴不阳的阉人，如何也不能挡在娘娘的路上。”
他跪坐在床上，双手放在膝盖两侧，低垂着头兀自言语。
嘴里说着深明大义的话，那削瘦的身子却几经战栗。
再没有比这副姿态更能讨主子怜惜了，慕良深深地明白这一点。无数次他都是用着这样自贬的姿态说出为主着想的话来，以至于终于爬到了九千岁的位置，深得皇帝的宠爱。
果然他话刚出口，兰沁禾就再也坐不住了。
她捏着慕良的下巴让他抬头看向自己，继而落下深吻。
慕良瞳孔微缩，面露震惊。可他心中却兴奋到窒息。
对……就是这样，这么忠心耿耿又谦卑懂事的奴才没有主子会不喜欢的。
再赏他点什么……再深一些，再心疼一些……
慕良仰着头，耳边是暧昧的黏腻水声，眼前是女子白皙的面容，呼吸之间被那股娘娘惯用的熏香味萦绕。
他高兴到发抖、高兴到双眼赤红。
什么正道什么光明磊落，那是一个奸宦该考虑的么。如果不是娘娘心善，像他之前那样蠢笨的做法早就被厌弃了不知多少次。
“再给我点时间。”兰沁禾松开了他的下巴，用拇指拭去慕良唇角的银丝，慕良正抬着眸看他，嘴唇红润，眼眸氤氲。兰沁禾心中一紧，将他按进自己的胸口。
在柔软之中，慕良听到上方传来女子低低的声音，“现在司礼监还离不开你，时机成熟之后，我会让你出来，以后永远留在郡主府内。”
这回轮到慕良愣神了，他抬起头，不可置信地问了遍，“娘娘的意思是……”
兰沁禾弯眸，对上了他惊疑的视线，“我既然给你下了聘礼，自然该接你来家里住。”
慕良在皇帝身边走的不是正道，他被打上了奸宦的名头，迟早会被推出去挡枪。
那日殷姐姐在灵堂的话提醒了她，褚秀宫失火死了人，她也可以弄出慕良已死的假象。当然不至于让司礼监着火，若是连兰沁禾都能让司礼监走水，这皇城也该趁早被攻破了。
但这件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如登天，得找个恰当的时机，起码同鞑靼开战的这个时候不行。
“之前怕你分心，还没同你说过。”她问道，“你若是还想保持现状，我日后就尽量多来千岁府，若是腻味了宫中，我就带你回家。”
慕良张了张嘴，还未出声就被兰沁禾抵上了唇，“不急，慢慢想，我不想你后悔。”
她的声音轻柔低醇，像是温热的清酒，清香四溢。可听到慕良耳里却立马辛辣刺激了起来。
“娘娘要带臣走？”他震惊地抓住兰沁禾的袖子，眼里说不清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我只是这么一说，是去是留都由你来定夺。”毕竟慕良若是跟她走了，前半辈子打下的江山就全部塌了，换做是兰沁禾，恐怕并不情愿。
“这也不是那么快的事情，或是等你哪日累了、不想在宫里待了，我们再议。”
慕良的心情确实很难道明，若是四年前的他，恐怕会马上答应下来，就算在娘娘府里当个洒扫都快活得不知所措。
可眼下不同了。
和兰沁禾相处之后，慕良深深地明白，娘娘并不需要自己的丈夫多么才华横溢权倾朝野。但对他来说，做一个对娘娘有帮衬的男人，确实要比养在家里来得有倚仗。
前者是累赘，后者是倚靠。
慕良能留住兰沁禾的，只有身上司礼监掌印这一身份了。
他自觉没有惊人的容貌和讨巧的性子，他做不了金丝雀，只能做猎鹰，尽可能的用猎物来赢得娘娘的注意。
慕良没有立即做出回答，兰沁禾便明白了，她摸着慕良身后的长发，笑着道，“好了，我过来就是为了同你解释和亲的事。现在我得回内阁去了。今晚恐怕还有的忙，我就不过来了，等过几日沐休我再好好陪你。”
慕良立即下床，“臣送娘娘。”
“不必。”兰沁禾闭着眼，又在他额上一吻，“让平喜给你洗个热水澡，好好睡一觉。”
慕良坐在床上，他能感受到额间的温软。
他望着女子离去的背影，眼睫微垂。
兰沁禾喜欢慕良，这一点谁都看得出来的，她的一言一行之间都充斥着对慕良的珍爱。
慕良想，他应该知足的。
可他是个奸宦，贪婪无度见利就沾。
娘娘……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触上了被女子亲吻过的额头，苍白的指腹在上面来回碾压，半晌，放入口中吸吮。
您为什么要看上他这样的人呢。
慕良闭着眼，像是对待琼浆玉液一般，柔软的舌头在手指上舔.弄出腻滑水色。
娘娘、娘娘……
他在心中反复呢喃着，心绪难言。

第99章
粮草被烧、前方失利，直接导致兰沁禾的处境艰难。
太后本来只想稍作打压，却不想她还真的答应了和亲，于是西朝给鞑靼下了帖，邀请鞑靼的少主来京师参宴。
然而对方压根不屑一顾，写了封挑衅的嘲讽回信。慕良看完将它压在了司礼监。
这样的信断然不能呈上去，否则皇帝得被气得七窍生烟。
本来鞑靼的少主要是愿意来，就算西朝不把他当做人质困住，也能让两方停战大半个月，这段时间好让殷姮赶紧筹措军需。但是人家识破了西朝的小把戏，不想求和，于是西朝只能继续硬着头皮死战。
内阁
刑部侍郎看完那封回信后，气得胡子翘了起来，“他们到底想干什么！难不成真要改朝换代！”
杨士冼道，“那倒不至于，大概是想再多赢两场战役，到时候和我们谈判就能多几分筹码。”
北边的部落进犯一般不是打着天下的主意，只是希望西朝能够给予财富和土地而已。
“逼急了谁都别想好过！我朝三万万百姓，一人一口唾沫都都能把鞑靼淹了。”刑部尚书怒气犹存，咒骂道，“一群蛮夷！”
殷姮和兰沁禾围在中间的沙盘上，对立而站。
两人望着上面的拟城，面色凝重。兰沁禾伸手，指尖划过被烧毁粮草的地方，呢喃自语，“粮草尽失，军心大乱啊。”
“刚刚集全国之力收了三个月的粮草，现在再想筹措，送过去起码要十日。”殷姮同样蹙着眉，摇摇头，“三年丰三年欠，今年不是丰年啊……”
这十日里只能临时让临省开官仓，救一时之火，虽然不会饿到士兵，但是如果后方没有充足的粮仓囤积着，军心就不会稳定。
“纳兰珏打算怎么办？”她抬起头问兰沁禾。
兰沁禾垂着眼摇摇头，“她没有给我来信。”
“到底是年轻不经事。”旁边的刑部尚书道，“早说了二十岁的女娃娃不能担任大任，兰大人未免太激进了一些。”
殷姮刚想帮兰沁禾说话，就见她轻飘飘地来了句，“是了，宋高宗也不信二十出头的辛弃疾能抗金。”
“兰大人！”对方拔高了声音，“这里是西朝，没有宋高宗，纳兰珏也不是辛弃疾！”
“您知道西朝没有宋高宗就好。”兰沁禾冲他一笑，侧过身又低头看那沙盘去了。
刑部尚书一愣，他咂摸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兰沁禾是在让自己闭嘴。他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想要回嘴又已经过了时机，再提这件事倒显得自己小家子气，于是只好一甩袖子坐下喝茶败火。
殷姮忍不住侧目，沁禾最近的表现比自己预计的强硬许多。
也是，万清不在，她得撑起来才行。
兰沁禾看着桌上的沙盘，她内心的情绪其实要比表现出来的脸色难看很多。
烧完了粮草，对方一盘散沙，若她是鞑靼，此时必攻。
还不等她细想，忽然外面急急忙忙地跑来了自己的上司——兵部尚书。
他火急火燎地一路赶来，手里拿着一份急递，兰沁禾一扫，看见了上面的鸡毛。
前线来的。
“阁老，诸位大人。”他匆匆行礼，很快把急递给了殷姮，抿着唇低头叹气。
这个表现绝不是什么好事，殷姮拆了信一目十行地读完，眉头紧锁。
“怎么了？”杨士冼问。
“丢了垚兆，大军后退一百里，现驻扎九簧。”
“什么！”
惊呼之后，接踵而来的是无穷的寂静。兰沁禾接过了那份奏疏，看完后一言不发。
丢失城池，当斩主将。
她能感觉到众人放在自己身上的视线，里面有责怪、有为难，她闭了闭眼，继而开口，“我这就写信给纳兰珏，问问她到底在前面做什么。”
殷姮拍了拍她的肩膀，“她刚刚到了那里，大营都没扎下就被烧了粮草，这一个措手不及，就算是老将也会失策，你也不必太过苛责她了。”
她说完又看向了另外几人，“当务之急是想想怎么把鞑靼的回信以及失城的事情禀告圣上。”
“鞑靼的信慕公公已经看了，他老人家又打回了内阁，意思很明显，这件事司礼监不会管，还是得由我们去说。”殷姮看向了兰沁禾，其中深意不喻言表。
兰沁禾意会点了点头，“和亲是我主张的，纳兰珏也是我举荐的，我下午就进宫面圣，将这两件事一并禀明。”
“那好，就辛苦你了。”殷姮把东西都给她，“去吃点东西，还不知道得在宫里待多久。”
兰沁禾暗自苦笑，是啊，还不知道得在宫里跪多久呢。
她在馔堂草草了吃了一个馒头，带上了两封信就去了乾清宫。
在兰沁禾刚刚准备前往时，另一边的乾清宫中的慕良就得到了消息。
平喜将慕良叫出来讲了前因后果，末了感叹，“殷阁老也忒油滑了，把这样两件事都推给了娘娘，她一个代理首辅倒躲在后面清净。”
慕良听完后皱眉，黑眸稍一转动，压低了声音吩咐，“你立刻去光禄寺，告诉兰沁酥，娘娘要进宫面圣了。”
平喜恍然大悟，连连点头，“嗳，儿子明白，儿子这就去。”
……
兰沁禾抵达乾清宫之前，兰沁酥刚刚进去。慕良出来见她，小声道，“娘娘，光禄寺卿在里面。”
兰沁禾一怔，这还是她第一次直面妹妹和皇帝相处的场景。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片刻后她道，“我知道了，劳烦公公通报一声。”
慕良应了，等兰沁禾进入殿内，提起蔽膝准备跪下时，皇帝先一步开口了，“没关系，既然是西宁姐姐，就过来坐着回话吧。”
他身边坐着兰沁酥，两人挨得极近。
这么多年，皇后一个月才见皇帝一次，夫妻情分还不比不上兰沁酥一个外臣。
兰沁禾眼睫颤了颤，依旧跪了下去。
“圣上，礼数不可废。”她顿了顿，“臣此次前来，是为请罪。”
她不喜欢别人管她叫郡主，穿着这身朝服，她就只是兵部侍郎、内阁阁员，再没有别的身份。
“请罪？”小皇帝疑惑，“是前线出了问题吗？”
兰沁酥马上接话，“那都是武官们的失职，姐姐远在京师的，哪有什么错。”
兰沁禾论君臣，她得论人伦。慕良派来的太监已经把事情告诉了她，兰沁酥一早就知道殷姮不是个好东西，什么二十多年的情分，一出事还不是把姐姐一个人推出来。
她现在坐在这里，广袖底下的手偷偷在皇帝手心勾了勾，咬重了姐姐两个字，小皇帝马上意会。
他朝兰沁酥投去一瞥，示意她放心。
酥姐姐的姐姐自然也是他的姐姐，他不会责怪的。
兰沁禾跪在地上，对于上面的小动作似有所感，她没有抬头，举起了两份奏疏，由慕良转呈皇帝。
“这两封信函，一封是鞑靼少主关于进京的回信；一封是前线的急递，粮草尽失军心涣散，纳兰珏整军不利，失了垚兆，大军现驻扎九簧。”
小皇帝一一看过去，越看脸色越差，尤其是当他看完鞑靼少主的回信后，手臂一扬，当场就要撕了。
刚要发作，身侧袭来一股冷香。女子从侧边倚了过来，软软地半趴在他的肩头去看那两封信。
她看得很专注，两条柳眉也蹙了起来，一只手撑在皇帝身后的垫子上支撑自己，微抬着下巴信上的文字。
“岂有此理。”娇媚的声音在皇帝暴怒之前响了起来，“不过是群蛮夷，真是给脸不要脸。”
她抓着皇帝的袖子，似是生气又似撒娇地来回摇晃，“圣上，得赶紧让户部调粮草给纳兰珏，让她立刻把那群蛮夷给办了，叫他们知道谁才是天下之主。”
这一连串的暗示平息了皇帝的怒火，他把信放到一旁，“对，叫殷姮赶紧把粮草补过去，口里无粮，纳兰珏这仗没法打。你回去催催她，不能再耽搁了。”
兰沁禾半瞌着眼睑，她跪在地上，磕了一头，“是，臣这就去催户部办粮。”
在交了这样两封引发帝怒的信函后，她没有被责怪一句，安然无恙地从乾清宫退了出来。
慕良出来送兰沁禾，到了台阶前，兰沁禾抬手拦住了他。
“不必送了，公公回去吧。”她冲慕良笑了笑，那笑容并不长久，淡淡地转瞬即逝。
慕良一愣，接着听到兰沁禾轻声开口，“军国大事向来是兵部内阁和司礼监共议的，本不该外泄，今日是我轻率了。”
“娘娘……”
“我知道。”兰沁禾打断了他的话，“我知道。多谢公公今日解围。”那声音缥缈似沙，松松地散在风里。
女子说完兀自下了台阶，一步步朝外走去。
慕良望着她离去，抿了抿唇。
快十年了，娘娘竟然还对兰沁酥和皇帝的事情心怀芥蒂。兰沁禾在江苏待了四年，也算是看尽为官之道了，可今日的作态依旧如此。
慕良叹息一声，殷姮说得没错，娘娘是个博学刚直的人，可为师表，但是做官就难了。
兰沁禾未尝不明白这一点，今日乾清宫短暂的面圣让她如鲠在喉。
该指责把妹妹卷进来的慕良吗，可他仅仅是为了自己能够不被圣上责罚而已，这份体贴她应当珍视而不是指责。
那该指责惑主弄权的妹妹吗，可她因为担心自己，把一切公务都抛下了跑来圣上面前提自己求情，这份情谊何忍苛责。
兰沁禾谁也不能怪，身为最终的受益者，她只能闷在心里，默默咀嚼。
这些在外人眼里正常不过的手段，很难想象一个进了内阁的阁员居然还看不过去。就连殷姮也一早算到了兰沁禾不会受罚，才示意由她面圣。
不对劲的不是别人，正是和这个官场格格不入的兰沁禾一人而已。
……
前线&#183;九簧&#183;帅帐
“禀主帅，押送军需粮草的车已经离开太原，预计明日晚上就能抵达大营！”
坐在主位上的女子正在看手中的地图，听到这声奏报，她将图纸放下，露出了正脸。
那张脸上面无表情，双眸冷锐，漆黑如墨。听到了粮草即将解送到的好消息也并不惊喜，反而露出了几分沉思。
她旁边的副官开口道，“主帅，这是好事啊，得赶紧通告各营，让大家心里有个底。”
“不急。”纳兰珏起身，对着下面的探兵吩咐，“粮草的事情你一个字都不许外露。让解送官在太原歇一日，后日晚上再把粮草送来。”
帐中的几人一愣，又听她道，“去告诉粮官，从今天晚上开始把所有粮米都断了，一粒米都不许发。”
“主帅！您这是何意啊！”几位副官纷纷起身，大惊失色，“粮草一断，将士们该怎么作战呢？”
“是啊，这几日军中没有粮草储备，众将士已经有些焦急浮躁了，要是再不发粮米，怕是会引发众怒的。”
纳兰珏踱步出了座位，她遥遥地望着远处，一字一句地下令，“明晚大攻，告诉他们——从鞑靼那里抢到的战马全部杀了吃肉。”

第100章
京师&#183;司礼监
慕良从城外办差回来，刚踏入司礼监的门就见平喜匆匆跑了过来。
“干爹。”他见到慕良后，踮起脚就凑到他耳边私语，“娘娘在慈宁宫，太后又找她了。”
太后又找娘娘了？慕良解下身后的披风递给平喜，“为的什么事儿？”
“嗐，新的粮草紧着置办完之后，国库里就空了，和西洋的买卖又还没谈成，殷大人就想加收三个月的税先顶着，可娘娘不同意，又将之前提的增收皇税的方案提了出来。”平喜一边说一边去给慕良挂披风，他把司礼监休息室的门关了起来，小声道，“殷大人自然不同意，万阁老又不在，两人就在中堂吵了起来，没人敢拦，吵了半个时辰。下午太后就把娘娘叫走了。”
他倒了水给慕良，忧心忡忡，“太后刚刚拿和亲的事儿敲打过娘娘，娘娘这么快又旧事重提，儿子估计，太后这回是真的要动手了。”
慕良猛然想起三年前兰沁禾在苏州同他说的话，当时她笑着敷衍了过去，慕良也没有当回事。
收皇税，这样的事称作谋逆都不为过。万清如果在内阁，绝不会让娘娘说出这样的话来……
等等，为什么娘娘三年的时间里从没有提过，偏偏在万阁老病了之后才提？
慕良恍然一惊，“这几日娘娘宿在哪里？”
“好像都在郡主府，朝中事忙，郡主府离得近些。”平喜答道。
所有的一切都明白了。
慕良握拳，他实在是太过迟钝。
万清明明病着，素来孝顺的兰沁禾却在第一日服侍母亲后就回了郡主府，这哪里是因为什么事忙，而是她一早开始做了提收皇税的准备。
她清楚这件事有多么的艰难，于是把万清摘出去，让司礼监镇抚司知道这件事和万清无关。
慕良重重地闭眼，连坐之下，血亲之间哪有什么无关。娘娘就是十年不再和万清见面，这件事最后也会落在万清头上。
因为她是兰沁禾的母亲、是西朝的首辅，这件事她逃不了干系。
娘娘啊……蜉蝣撼大树，您要做什么啊……
兰沁禾没有和任何人商量，她没有告诉母亲，没有和慕良商量，单枪匹马地闯进了紫禁城，枪尖直指金銮殿上的龙椅。
她在江苏磨了三年的枪，一直默默准备着，终于等到了皇帝召她回京、步入内阁。
慕良实在想不明白，娘娘向来是个内敛克制的性格，她似莲花，虽然读的是圣贤，可也深谙水下污泥对于莲花的重要性。
她会低头附和权贵，喝酒、赌博、养戏子，这些都可见她并非极端的清高之辈。
怎么会在这件事上犯糊涂呢。
前方战局危及，娘娘此时最该做的就是明哲保身，何至于在这个节骨眼上冒天下之大不讳。
这件事，就算是慕良也束手无策。泰山皇权之下，没有人可以动摇半分。
“让慈宁宫的人盯着，一有消息就回来禀报。”最后，他只能这样说道。
慈宁宫内，太后正携着兰沁禾的手走在花园的石子路上，两人迎着秋日午后的阳光，看着就像是一对普通的贵家祖孙。
“沁禾呀，你知道皇奶奶在你这么大的时候，最想做的是什么吗？”老人看向左侧，那里长了一树金桂一树银桂，花香馥郁，浓得散不开。
兰沁禾倾身，“儿臣不知。”
“我想把你太.祖爷打趴下，让他管我叫主子，因为他老是趾高气昂的，看着就烦。”
“噗。”后面跟着的姑姑忍俊不禁，太后嗔她一眼，然后继续跟兰沁禾说话，“这事儿奶奶只告诉你一个人，不许别往外说。”
兰沁禾点点头，睁大了眼睛好奇道，“您说。”
“有一次你太.祖爷在御书房看书看睡着了，我去的时候，他那身龙袍就挂在椅背上。我想着，当九五至尊多气派呀，于是就偷偷把龙袍穿上了。”
兰沁禾一笑，“皇奶奶不愧是皇奶奶。”这样诛族的事情也敢做出来。
太后接着讲，“你别说，我穿上还挺合身。太.祖爷醒了，他看见我穿了龙袍也不气，还笑眯眯地跟我说，‘你穿着好看，这件衣裳就给你了’。”
“我怎么没见您穿过呢？”兰沁禾问。
太后叹了口气，没有回答。她停下了脚步，正了色看向兰沁禾，“穿着呢，打从太.祖爷去了，我已经穿了这件龙袍四十年了。”
兰沁禾一愣，她从没想过能从太后嘴里听到这样尖锐的话。
“我日里穿，夜里也穿，没有一刻能把它脱下来。”她直直地望着兰沁禾，“丫头，你是七岁得的郡主，到如今不过二十四年载。才穿了一件郡主的凤袍，你就被压得喘不过气，可皇奶奶已经把这件龙袍穿了整整四十年了啊。”
她唇边的笑意染上了苦涩，“人人都羡慕这皇城里的日子，可皇城里的人呢，谁又不是羡慕外边的日子。”她拉着兰沁禾的手，握在掌心，“你有志气，奶奶心里明白，咱们沁禾是要做大事的人，请民愿、清盛世，这些年你做的奶奶和皇帝都看在眼里。”
“但是丫头。”她抬起头，那双带着皱纹的眼睛泛红，在日光下闪着明显的泪光。太后伸手，抚上了兰沁禾的侧脸，“一件龙袍，需要两百名绣娘花上三四年的功夫，你可以拿剪子剪了它，但要想将上面的丝线一根根抽出来，到死也难啊。”
兰沁禾沉默着，良久，她低声道，“可是娘娘，这件衣服从一开始就织错了，不想弃了它，那就只能拆了重织。”
再不重织，唯有抛弃。
太后深深吸了口气，满目失望，“你不为自己想想，多少也该为了你家中父母想想。”
“我正是为了我家中父母着想。”兰沁禾抬眸，眼眸深邃，“君父国母皆在，儿臣如何不为家国忧心。”
“你…”太后一怔，女子的目光让她忽地忘记了后话，好半晌，她才软了语气，“纵要改革，如今强敌当前，内里要是再生变动，难免会引发乱事。这件事内阁要慢慢商议，绝不能操之过切。”
各地藩王、皇室宗亲一旦闹将起来，国将不国。
兰沁禾明白这一点，可她更加明白改革之事绝不能拖，一旦拖缓就不会再有下文。
“娘娘，此时鞑靼进犯，国库空虚，这正是改革的好时候。若是等到鞑靼退去，国泰民安之时，那些皇室宗亲焉能答应加收皇税。”
她后退了半步，“我不明白，只是单单收他们一成田税而已，为何就是不可行。平头百姓，从未受过礼仪教化的，也能每年每月的为国库里缴银；那些皇室宗亲每年都拿朝廷那么多的俸禄，他们为什么就不愿拿出九牛一毛来为国渡难。这是彦氏的天下，他们头顶各个都顶着彦姓，就算是孝敬君父，也该拿些钱出来以全孝道。”
兰沁禾提起衣袍，跪在了太后面前，仰着头望着她，“皇奶奶，您是三朝的国母，只要您发话，这件事就成了大半。国库年年空虚，百姓年年重税，二十年倭患刚清，鞑靼又接踵而来，鞑靼以后西有亦力把里、北有瓦刺。东有女真。不过一个倭寇进犯，偌大的西朝竟是连一场秋闱的钱都出不起了！”
她双眼通红，拉着太后的衣摆哀求，“如今还能靠着和西洋各国的买卖筹措军饷，可有朝一日西洋诸国起了歹心又该如何？战船火炮皆是从他们那里买入，这么多年来我们光是抵御外敌、救济灾民就拖垮了整个国家。民生艰难、温饱难行，何时才有精力支持工商？”
“皇奶奶，”兰沁禾膝行了两步，膝盖抵上了太后的鞋尖，“大弊不革，如何自强啊！”
太后低头，她看着女子年轻的面庞，沉沉地长叹。
“沁禾啊……”她闭上了眼睛，搂住了兰沁禾的头，“你母亲掌着工部，殷姮掌着户部，这些道理她们又如何不知、皇奶奶又如何不知。”
老人摇了摇头，热泪从闭着的眼里流下，“这个时候我不能答应你，藩王们远在藩地，奶奶不能冒这个险啊。”
兰沁禾怔怔地抬头，“那……什么时候才可以？”
太后没有说话，直到兰沁禾出了宫，她也一言不发。
什么时候……等到西朝赢来明主，等到君臣一心，等到国泰民安，等到清明之世。
太后看着女子出宫的身影，苦笑着叹息。
“殷姮压不住她啊。”她呢喃自语，旁边的姑姑听了附和道，“她们是打小的情谊，这两次筹措军饷殷姮是全力相助。况且国库现在空着，指不定她是有意放兰沁禾来闹的。”
“这样不好。”太后摇了摇头，“臣民其乐融融，皇家就没法太平了。”
她抬了抬手，“那人也休息够了，放他回来吧。万清不在，内阁天天吵来吵去，还是得有个老臣压住才行。”
姑姑微讶，“娘娘您还想着他呢？”
“从来就没忘过。”太后又是一叹，“把沁禾留着。这么大的朝廷里不缺善臣，缺她这样的直臣，留着吧，没什么坏处。”
她转身回宫，“把那道圣旨拿出来，烧了吧。”
“您是说先帝留给您的密旨，抄斩兰家的那道？”姑姑大惊，“您不怕她捅破了天？”
“所以才要找个人来压压她，殷姮不行，她私底下是和沁禾一条心的。”太后道，“立马下旨，叫王瑞回来理事，代理首辅位，直到万清回来为止。”

第101章
兰沁禾敛着眸从皇宫里出来，她回到了兵部，被兵部尚书高兴地叫过去。
“前方传来了捷报，垚兆已经夺回来了，还抢了鞑靼好多战马，这一下纳兰珏可是立功了。”
这倒是个天大的好消息，特别是对于兰沁禾而言。纳兰珏一立功她身上的筹码就重一些、负担就轻一些，只要纳兰珏保持这样的战绩，她在前线一日，不管是皇帝还是太后还是别的大臣就不敢动兰沁禾一日。
兰沁禾心里宽慰了一些，可那一点点的欣喜又很快被无边的怅然湮没。
改革一日不施行，国家就一日不强，就随时都处于危难之中。
她靠在了椅背上，直到公署里的官员全部走完了也一动不动。
西朝之前的易朝曾两次派使者西行，从此打开了海上的贸易之路，除了各种衣食住行的民用器具交易，也从外面引进了各式军备武器。
虽然人人都视西朝富有四海坐拥天下，可兰沁禾明白，外面还有着他们了解不全的诸国，他们既然能卖给西朝威力骇人的火炮，那么他们自己是不是还藏着更加恐怖的武器？
现在双方还保持着和平的外交关系，可若是有朝一日他们开始觊觎西朝的国土了，又该如何？
待到那时，他们有余力自制足以同西洋相抗的战备吗？
在江苏的三年，兰沁禾时常去沿海视察，她自诩武功尚可，可是在火炮面前根本是不堪一击，就算是她练得最为出色的轻功也无法让她在炮雨中全身而退。
万清掌着工部，可是工部每年拨下来的钱只够修建水坝、建造宫殿园林，根本无法支持西朝自己去开发战备。
一旦西洋和西朝反目，他们既无法筹措军饷，也敌不过西洋那些可怕的武器。
国难四伏，这不是兰沁禾笑一笑就能和王公贵族们朱门酒肉的玩笑。
她必须要争，不得不争，那身长袖善舞的本事不能放在根本大事上面。
她在公署里坐了许久，直到门卫来落锁，见黑漆漆的屋子里有个人，把他吓了一跳。
“兰大人，您怎么不点灯啊？”
兰沁禾这才如梦初醒，她站了起来，冲人笑了笑，“抱歉，我这就走。”
她离开了公署，走在日落月起的街上，左边是空空荡荡的郡主府，右边是充斥药气的兰府。
兰沁禾站在中间，她想回去见见母亲，看看她病得如何了，更想把这几日心中的苦闷全都说出来，让母亲帮自己拿主意。
但她到底不再是个孩子了，三十一了，她得自己立住。
兰沁禾恍惚地在空无一人的街上徘徊，脑子里一边算着皇税税率，一边回荡起了江苏那几年同倭寇作战时的炮火声。
兜兜转转，她来到了绮水楼，离开京师将近四年，在西宁郡主不办茶宴的四年里，绮水楼的客人少了七成，热闹褪去，只剩萧索。
她仰着头望着典雅的阁楼，惶然地不知在想什么。
“娘娘……”
忽而身后传来了马蹄车滚声，兰沁禾回头，就见慕良从车里下来，正担忧地望着自己。
这么快找到她，想必一整日都派人盯着自己的行踪。
兰沁禾于是笑了，她抬脚迈向了慕良的方向，下巴搁在了他的肩头。
“对不起。”她说，“让我靠一会儿。”
她没有地方去，只能靠在这儿了。
慕良站直了身子，在大街上两人靠在一起其实是不该的，可他还是站直了让兰沁禾靠着。
“我以为你是来劝我的”肩上的女子开口。
慕良摇了摇头，“娘娘要做什么，臣只管在后面跟着就是了。”
他劝不动。
就如两人第一次在绮水楼私会，兰沁禾恼他干涉一样，他的娘娘从没有面上看起来的好说话，骨子里是比万清兰国骑都要固执的刚强。
兰沁禾闭上了眼，她脸上的笑意收了，压抑地发出了一声叹息。
慕良便知道自己的话说对了。
“娘娘，今晚去臣那里吧。”他抚上了兰沁禾的后背，贴近了她的耳间低语，“让臣为您解乏。”
女子闭着眼颔首，随他上了那辆不起眼的马车。
回了千岁府，在兰沁禾去沐浴的时间里，慕良将屋子里的一些公文奏疏全都藏了起来。他白日里思量了许久，摸透了兰沁禾现在想要什么。
这种时候比起劝她放弃或是同她商量对策，不如和往常一样装作无事发生。
她需要的是休息，渴望在纷繁复杂的政事之中得到片刻的喘息。
而处理这样的疲惫，正是慕良最擅长的绝技，他就是靠着这一点捋顺了皇帝的皮毛，让皇帝彻底厌烦了政事，将一切大权都交到了自己手里。
当对象换成了兰沁禾，慕良就更加有胜算了。
兰沁禾此时的确身心俱疲，她清洗完身子，披了件单衣走了出来。
女子低挽着松松的发髻——除了入寝，兰沁禾是不会放任自己披头散发的。她眉眼带倦，唇畔固然还有两分浅笑，看起来却愈加疲惫。
慕良的心一下子就揪了起来，此时的娘娘脆弱而迷茫，像是暴雨中的花茎，被大雨打击得弯了腰，却还死死坚持着不被折断。
他应该为娘娘而感到痛苦，可慕良却诡异地升起了兴奋。
上位向来都是趁虚而入的，一旦娘娘能在他这里尝到舒心的滋味，日后娘娘难受一日便会想念他一日。
骨子里的恶性又一次蹿了上来，慕良垂着手，乖巧地站在软塌前，按捺住了龌龊的窃喜。
“娘娘……”出口的声音含着丝丝的颤抖，说不清到底是羞怯还是激动。“让臣帮你按按肩吧。”他低眉顺眼的，甚至连看都不敢僭越一眼。
兰沁禾有些新奇，他们私下的接触里慕良一直都是腼腆矜持的，对待自己就像是对待铁烙，有一点触碰都会受惊。
她于是依言趴在了软塌上，弯着眸子看向了慕良，“那就劳烦你了。”
慕良应了一声，用热水浸泡了手再擦干，把整只手都烫热后抚上了兰沁禾的后肩。
“唔……”
打从第一下，兰沁禾就溢出了呻.吟，炙热的手指捏住了僵硬的肌肉，在慕良富有技巧的按捏之下，一股酸麻的感觉遍布全身。
“臣弄疼您了吗？”听到声响后慕良马上问道，那一声轻喘听得他面红耳赤，指尖上的力道也瞬间泄了。
娘娘到底是和皇帝不一样的，他没法那么冷静。
“不疼，很舒服。”兰沁禾趴着，主动撩开了自己的长发，“我还是头一回知道公公有这等本事。”
慕良于是继续了手上的动作，他一边体会着手下凝脂似的触感，一边红着脸回答兰沁禾的话，“万岁爷身边的奴才多少都要学点伺候人的本事，娘娘若是喜欢，臣每日都来帮您按。”
他说完过了片刻，又极为小声地补了一句，“只希望娘娘能够在臣身边松快一会儿……”
兰沁禾扬唇，旋即感慨，“天下之大，也只有在公公身边能让我喘息片刻了。”
她闭着眼睛，后背酥麻一片，整个人都放松下来，可脑中依旧不停回想今日白天的一切。
太后那里是说不通了，她是不是该明日再去圣上面前进谏。当今圣上并不醉心朝政，将所有事物都交给内阁和司礼监处理，除非火烧眉毛的急事，，其他一律不管不问。
但是一旦确定是利国利民的好事，皇帝通常还是会答应的。
兰沁禾思忖着该如何谏言，才能使自己的方案得到皇帝的认同。
改革向来并非一日之事，兰沁禾最终的目的也绝不是只收一成皇税。她想从这里打破一个口子，只要能够征收一项田税，日后就能收齐全部田税，再往后商税盐铁税就都能慢慢收起来，到那时西朝何愁银米不足？
这一点她想得到，皇室宗亲自然也想得到，只要开了这个头，后面的各项税收就会接踵而来，那就再不是几十万两的小钱了。
这便是为什么太后认定皇室不会答应这件事，一定要将兰沁禾的提议压下去。这个先河不能开，一开就是永无止境。
想着想着，兰沁禾不自觉地皱起了眉，慕良见了心里一沉。
娘娘就是在他身边，也还是想着旁的事情。
他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弥漫起了酸涩嫉恨，若是从前娘娘凡事还会同他商量，可是这一次她把慕良撇到了外面，对他三缄其口。
娘娘是不信任自己了么，还觉得自己肯定没有同她一条心，所以说都懒得同自己说？
这样下去，若是哪日娘娘遇上了她心中的知音，她还会愿意来自己这里吗。
慕良只要一想那种场景，心脏就一阵闷疼窒息。
不……他无法接受娘娘弃自己而去，他不能离开娘娘，全天下再没有比娘娘更好的人了，他好不容易能够得到娘娘的垂怜，绝不想再回到从前在阴影里痴心妄想的日子。
“娘娘。”他搭上了兰沁禾的肩膀，俯身将脸贴在了女子的后颈。
“娘娘……”慕良一遍又一遍地低唤着，爱恋地埋头轻蹭，“您已经…许久没有让臣伺候您了。”
这大胆的举动把兰沁禾的思绪勾了回来，她从软塌上翻身，抱住了慕良的头，见他眸色似水，眼里蒙起了氤氲的暧昧，细想了一下上次和慕良欢好似乎是一个月前的事了。
“抱歉。”她歉意地笑了下，“最近事忙，忘记了你。”她仰头吻了吻慕良的额间，拉过他的手于自己十指相扣。
慕良微微别过头，抿唇不语，只是另一只手拉开了自己腰间的玉带。
他想要……想要娘娘。
……
在千岁府休息了一夜之后，兰沁禾调整好心态回到了公署。
是了，改革并非一日、一人之事，她做好了一生都不成功的准备，怎么能因为遇到第一次挫败就灰心丧气。
刚到了兵部，兵部尚书见了她就道，“方才内阁差人找你，说是有要紧的事，让你赶快去一趟。”
“好，我这就去。”兰沁禾内心了然，说得应该就是商量收民税的事，今日她必须再争一次。
然而刚到了内阁，她赫然看见了主位上坐着一个不该在的人——
王瑞。
内阁的阁员都已到齐，殷姮站在最前面，她看到兰沁禾后冲她笑了笑。
“万阁老病重，圣上便请了上任首辅王阁老暂理阁中事物。”她对着所有人解释了一遍，“以后阁中的事物就都先请王阁老过目，一切都由他老人家来定夺。”
主座上的王瑞抬了抬眼，动作迟缓地摆手，“该如何还是如何，我老了，眼花耳鸣，担不起什么事了，主事照旧由殷阁老管，你们听她的吩咐就是了。”

第102章
王瑞的突然到来，让内阁的气氛为之一变。
他基本不参与会议，只是在一旁眯着眼坐着，等最后殷姮询问他时，再慢吞吞地反问一句，“殷阁老以为如何？”最后点点头，“那就按照殷阁老的意思办吧。”
今日照旧是讨论筹措军饷的问题。
殷姮将户部理出来的账册分发给众人，解释道，“目前的粮草还能支撑三个半月，如今已是十月，必须赶快抓紧置办新的粮草。今日我们就来议一下各项税收如何增添。”
刑部尚书问，“户部是怎么个说法？”
殷姮道，“寻常的田税应该是四十税一，户部算了一下，要为和西洋的买卖留出足够的时间，接下来的半年田税涨到三十税一。”
“那倒也不高。”杨士冼点头。
“是，三年大税刚过，农户们苦不堪言，我们就不再苛求田税了，将大头放在商税上面。”
“我不同意。”兰沁禾起身，“今年并非丰年，就是江浙两地的谷价都已然涨到了四十五一石，那些不产粮的省份甚至有的出现了六十一石，再要加重赋税，粮价愈涨，前方将士是吃饱了，百姓们还如何过年？”
“如何过不了年？”殷姮反问，“两汉唐宋皆是三十税一、甚至十五税一，就说文景之治时也是三十税一，百姓不也安居乐业？”
“局势不同。殷阁老也知三年大税刚过，这些年农户家里的壮丁多在前线打仗。倭患刚清，他们好不容易能够回家耕种，紧着鞑靼进犯，朝廷又颁布军令。三十税一是不高，但是如今田里的都是些鳏寡孤独老弱病残者，他们如何负担的起？”
殷姮深吸了一口气，凤眸微沉。
她盯着兰沁禾看了半晌，将心绪压下，倏而一笑，“那好，田税的事情我们再议。商税可饿不死人，兰大人不会也说不能加重吧？”
“我正要说。”兰沁禾没有理会殷姮的讽刺，她眼神坚锐，开口掷地有声，“如今海上商路已通，大税过去，工商初现复苏的苗头。遍览史册，凡盛世皆兴工商。”
她伸手指向宫门外的街道，“数贞观之治，长安大道连狭斜，市坊夜夜不绝声；而如今京师之中，一过戌时就不见人影，满城清冷萧索，再要重税打压工商，莫说太平盛世，国将倾矣！”
“你！”殷姮睁大了眼睛，气急无比。
“我说的难道不对？”兰沁禾平手四顾，“诸位大人，你们仔细想想，皇室宗亲财产富于天下，他们一个月的俸禄就是内阁所有阁员加起来的数十倍之多。前方军需紧缺，后方百姓困苦，而他们呢！
我敢说任何一个亲王私库的财产都抵得上我西朝整个国库！这西朝到底还是不是彦家的！他们到底还姓不姓彦！”
“够了！”殷姮一甩袖子，“兰沁禾，这里是中堂，你要说这样的谋逆之言你有本事去前面紫禁城里说去！你自己也享着王侯的俸禄，怎么有脸说出这样离经叛道的逆言！”
兰沁禾看着她，忽而冷笑一声，“好，我这就去乾清宫里说去。那份王爵，我不要就是。若是圣上开恩将我名下的所有家产抄归入库，能够挡下全国的这次大税，我兰沁禾——感激涕零。”
她说完毫不犹豫地转身出门，拿上了准备好的谏疏大步朝皇宫走去。
殷姮倒吸一口凉气，甩袖朝前追了两步，“你给我站住！”
然而穿着绯袍的女子却仿若未闻，步子不见停顿，那抹绯色的身影笔直地朝着大道外走去。
殷姮瞥见旁边的王瑞，他还是老神在在地坐着，眯着眼喝茶。
太后想要王瑞来压一压兰沁禾，但王瑞懒得为皇家收拾这个刺头。反正他老家也被抄了，自己也被革职了，当两个月代理首辅而已，何必给自己找事呢。
他愿意回来，只不过为了处理一件未完的私事罢了。
但是事情到了这一步，他不做点什么又说不过去，于是在众人的目光下，王瑞慢悠悠地开口了，“军国大事不能耽搁，这样吧，在座的几位阁员，你们若是同意兰大人的提案的，现在就随她一道进宫。”
众人低头，一言不发。触动皇权的事情，他们实在不敢。
“啊……”王瑞点了点头，“五位阁员，万阁老暂且不在，剩下四位既然不同意兰大人的方案，那就是同意殷阁老的方案了。既如此这件事就按照殷阁老的方法办吧，现在就拟了奏疏送去司礼监，让慕公公看看可行不可行，要是不可行，我们再议，若是可行就这么定了。”
他一锤定音，众人俯首行礼，恭敬应是。
殷姮忍不住瞥向了门外，她心里焦急。
若是万清在此，必然不会放任沁禾口出狂言，一定会把她撵回家关禁闭。可现在万清病倒了，她一个年轻的次辅也压不住沁禾。太后昨日召见沁禾之后，今日就派了王瑞过来，意思已经很明确了，她还是固执己见。
女子苦笑，沁禾啊，这可不是学堂里的策论，纵使你舌灿莲花也未必有用。
她沉沉地叹气，一抬头，对上了王瑞的双眼。
两人视线交错，殷姮率先低下了头，冲着王瑞笑了笑。
罢了，还是先处理好自身罢，她的时间也不多了。
……
兰沁禾说到做到，她入宫上了谏言书，却被守门的太监告知皇帝身体不适，不方便见人。
说这话的时候，里间传来两位女子娇俏的笑声。
“陛下，您可好久没有召见臣妾了，不是同皇后娘娘在一起就是陪着大臣，人家都快无聊死了。”
“哈哈哈你天天和宫里的宫女太监开赌局，怎么会无聊，少要蒙朕。”
“就是，姐姐昨日还赢走了我一套面首呢。今日当着陛下面前，臣妾要把它赢回来。”
里间的欢声笑语不断，守门的太监听了也不免有些尴尬。
他冲着兰沁禾又是一笑，“您看，您现在进去确实不太方便，要不然这样，奴才等万岁爷得空之后再将您来的事儿告诉他，他一准马上召见您。”
兰沁禾站在台阶上，里面的笑声、骨牌声、箜篌声宛如一盆冷水扣在了她头上。
她知道当今皇上厌烦政务，于是花了三年的时间设计如何谏言，今早还刚刚下了决心，无论被斥骂也好贬官也罢，她一定要说动圣上。但她未曾想过，对方连见她都不愿见。
她沉默良久，对着守门的太监说了句多谢，转身离开。
第二日早晨，兰沁禾又一次进了宫。
“万岁爷还没起呢。”守门的太监试探道，“要不然您明儿再来？”
“不必，我在这等着圣上醒。”
兰沁禾撩起官袍，跪在了乾清宫下方的青石板上。
往来的宫人讶异地望着她，躲在柱子后窃窃私语，“西宁郡主这是怎么了？得罪万岁爷了？”
“嗐，什么得罪呀，她有个兰沁酥怎么会得罪万岁爷，万岁爷这都是在躲着她呢。”
“干嘛要躲着她啊。”
“喏，你看她手上拿的奏疏，一准是要说些让万岁爷心烦的事儿。我听在中堂做洒扫的兄弟说啊……”
“说什么？”
“说西宁郡主要让万岁爷收……皇税。”
“收、收皇税？她不想活了？！”
“嘘，小点声！”
“小点声什么啊？”刚说完，身后就传来严厉地低喝。
众人回头，就见一身绯色蟒袍的慕良直立着，身后跟着冷了脸的平喜，刚才那话就是平喜说的。
顿时噤声俯首，“见过老祖宗、见过平喜公公，给老祖宗请安、给平喜公公请安。”
“去去去，干活去，就会私下嚼舌头，仔细舌头被嚼烂了。”平喜挥手将人赶走。
慕良一眼看见了跪在门口的兰沁禾，他是听到了消息才赶来的，可如今望着娘娘的身影，他又迟疑自己是否该上前了。
绮水楼面前那一次，慕良就知道兰沁禾不想有人劝她这件事，她是要撞破城墙的劲头。自己上前劝慰，真的能将她劝下来吗。
平喜见慕良久久不动，小声地问他，“干爹，咱不过去吗？”
慕良眯着黑眸，他看了一眼女子跪地的身姿，摇了摇头，“不去。你们谁都不准去。娘娘在这里的时候，让他们能别过来就别过来。”
那么骄傲的一个人，上跪皇天后土，下跪君父黎民，慕良不许那些奴才从娘娘身边践踏而过。
他蹙着眉，眼里的心痛快要溢出眼眶。
最终他还是转身离去，不忍久看。
兰沁禾似乎是听到了身后那声“见过老祖宗”，可她没有回头，巍然不动地跪在门前。
从辰时到酉时，她一直跪在门口，宫人手上的捧的膳食从早膳变到晚膳。
门口的几个太监焦急地对视，最后派出一个人端了水过去，“兰大人，您这样跪着也不是个事儿啊。圣上他不愿意见您，您就是跪倒死了也没用。赶紧喝点水回去歇着吧，再这么下去恐怕就得惊动太医了。”
兰沁禾没有动作，“多谢公公，我再等一会儿。”
“那要不然您到回廊上坐坐？反正怎么等不都是等嘛。”
“不必了。”兰沁禾笑笑，不再说话。
她每日来，除了第一天，往后每日下了值之后跪倒宫中门禁，一连跪了四天，没有一次见到皇帝。
四天之后，兰沁禾不再来了。
太后不许，皇帝冷漠，西朝最顶端的两位人物通通将她拒之门外，兰沁禾再无路可走。
最后一日的晚上，她握着打了三年腹稿写的上书失魂落魄地从宫中出来，望着悠悠天地，不知自己还能做什么。
是再等时机？可是下一个时机何时才能到达，而时机和危机又到底是哪个先降临西朝。
身上那件绯色的大员朝服显得格外刺眼，兰沁禾低头，看着自己黑色的官靴，那样的精致、那样的大气，一双就足要八两白银。
月上柳梢，百姓闭门，街上一片秋的清冷。可她走着走着耳边却响起了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哭闹声、马车驶过的车辘声，这些鲜活而热闹的声音打她出生以来听了三十一年，尔后不知道还能听上几年。
兰沁禾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
无边的孤独和惶恐裹挟着她，她安静地哭着，泪水蒙住了眼睛，怎么眨也眨不落。
山河犹在，国魂已散。
脚步带着她回到了郡主府，兰沁禾仰着头，她望着面前典雅贵气的宅邸，痴傻地站了很久。
直到门房发现了她，惊疑地迎出来，“娘娘，您回来了？”
兰沁禾眼睫微颤，抖落了一连串的泪珠。
“不要叫我娘娘。”
门房一愣，“您说什么？”
“不要叫我娘娘！”她拔高了声音重复了一遍，随后大步走向了里间。
殷姮说得对，她不该享着郡主碌还提收皇税。
兰沁禾回了府，告了三日的病假，谁也不见。
她闷在屋子里，把自己名下所有庄园田地工厂和商铺清算了一遍，通通卖。
她从来不想做什么郡主娘娘，她宁愿自己只是一个七品知县。
……
西宁郡主售卖全部私产的事情震惊了全国，太后半是气恼半是无奈。
她对着身旁的姑姑道，“你叫小九过去，让他劝劝沁禾。”
姑姑眼睛一亮，“这一招妙，奴婢这就去办。”
兰沁禾的东西是不会有人买的，就算偶尔有几个不知情的商人，他们前脚刚打算掏钱，晚上锦衣卫后脚就到了他们家里。
西宁郡主必须是西宁郡主，一旦她将私产卖了全部上缴国库，别的王侯就不得不跟着掏钱。
她这是在间接地逼迫皇室，更是用这样极端的方式向上方发泄自己的不满。
若是寻常的人敢这么干，立马就能杀头诛族。可是太后存了为朝廷留下火种的心思，她要把兰沁禾保住。
或许等到下一任、下下任皇帝在位的时候，兰沁禾能拥有一个大举改革的机会，但是如今的明宣帝不行，他不是有毅力和野心的明君，擅自改革只会引发动乱。
九王爷听了太后的话，去了郡主府。
他见到兰沁禾后十分吃惊，“我和你打了二十多年的交道，还是头一回见你这副打扮。”
兰沁禾不语。
她穿着茶白的布衣黑色的布鞋，头上挽了根普通的木簪，身上看不见一点首饰。
她坐在那里，喝着清茶，像是一只落在松柏间的野鹤，衣饰简单，身上却萦绕着浓郁的清贵气息。
唯有眼下有些青黑，像是很久没有好好睡觉，人也消瘦了一圈。
见她如此，九王爷低头难过地叹了口气，“你从前和我们一块玩儿，是不是其实心里很瞧不起我？觉得我就是个骄奢淫逸的蠹虫？”
兰沁禾摇头，“王爷言重。”
“沁禾，我不知道你想做什么，你也知道我从小就不爱读书。”他抬起头，对着她咧了咧嘴，笑容有些艰涩，“但我知道你做事一定是有缘由的。这次的事情他们给我讲了，我也没怎么听明白，反正就是打仗要钱，殷姮要赋税，你不愿意让百姓多赋税，对不对？”
兰沁禾张了张口，还未说话就被他打断，“你说的对，西朝开朝到现在，百姓已经支撑朝廷打了数百年的仗了，这一次就由我们彦氏出钱吧。”
他努力笑着，让自己看起来和平常一样豁达率性，“我和他们商量好了，我出五十万两，另外五位亲王的皇叔一人出四十万两，郡王一级的每人三十万，南立候她说既然这件事涉及到你，她也出十万两。”
九王爷掰着手指，“虽然不多，但是加起来也有三百九十万，应该能撑到殷姮和西洋的买卖结束。”
他说完，忐忑地望着兰沁禾，那么尊贵的王爷，对着她露出了乞求，“你不要再和皇家对着干了，这一次是太后保住了你，下一次就不一定了。虽然这是你自己的决定，但是我还是希望你不要辞了这个郡主……我一直、一直把你当做最好的妹妹看待。”
兰沁禾愣在了原地，半晌，她闭着眼睛点了点头。
“多谢。”她说。
这尊王爵，她再也摘不掉了。
兰沁禾可以不要名利，可二十多年同西朝彦氏之间的感情，她再也无法切断。
这份感情像是一根细细的金丝，纤细，但是将她和皇室宗亲们牢牢地捆在一起，挣脱不得。
九王爷见她答应下来，终于高兴了，连连点头“那就好，那就好。”
正如当初殷姮向兰沁禾求助一般，太后同样看出了兰沁禾的弱点。
兰沁禾不够狠，情这一关，她一生都无法跨过去。

第103章
由诸王开囊，西朝得到了近四百万之巨的军费，这是从未有过的美谈。
御史纷纷上表，史官大肆书写，户部也不用商量什么税收了，只着手办同西洋的买卖就行。
前线的纳兰珏似是站住了脚跟，已然调整好了状态，大功虽然还未立，但是京师总能接到小捷的报喜。战局一片明朗，大家都很欢喜。
这日沐休，慕良得以有时间来看看兰沁禾。当他走进郡主府里之后，赫然发现偌大的郡主府冷清了不少。
银耳跟他解释，“主子将不必要的家奴都遣散了，还了卖身契、给了一笔钱，让他们去做点小买卖。”将府里的奴仆再卖出去太过冷情，兰沁禾索性免了他们的奴籍，也顺势为西朝的商业出一份绵薄之力。
莲儿虽然不知道银耳为什么要跟慕良解释，但她习惯性地插上一句，“不止是这些家奴，主子现在连衣服首饰都不买了，只穿粗布衣服。真不知道主子那么节俭干什么，就算省下来再多，朝廷也不要她的钱的。”
“莲儿！”银耳呵斥了一声，朝着慕良歉意低头，“娘娘正在书房，公公请自便。”说完她就拎着莲儿走了，隐约还能听见几句训斥。
慕良愈加着急，迫不及待地想看看娘娘现在如何。
他疾步向前，去书房找了却不见人影。一连问了几个下人，才辗转到了小竹林。
湘妃竹中，他远远看见兰沁禾坐在石凳上，她穿着秋色的直裰，上面无一丝纹样，所取的也并非丝绸锦缎，只是粗布而已。
她坐在竹林之前，一茶一书，身姿清逸，眉间和煦。
为了让兰沁禾不要再惹事，朝廷将她雪藏。内阁给她批了假，让她回去照料母亲，兵部的诸事也都避开了兰沁禾。
她一下子没了事情可做，每日申时一到就回家看书，像是又回到了四年前的国子监司业生活。
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兰沁禾放下了书，抬眸望了过来。
“公公来了。”
她笑着，慕良恍惚时间回到了明宣六年的初三夜晚，那日兰沁禾大醉，她也是站在桥上，一人一酒一月，在见到自己之后露出了笑颜，散散地唤了句“公公”。
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原点。
“娘娘。”他行礼上前，想要说点什么，可对上女子那双清澈的明眸，他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兰沁禾请他坐下，倒了盅茶递给他。
她先慕良一步说话，“我都明白，你不必担心。太后几次三番的找我入宫，却不见什么责罚，我明白她心里是怎么想的。”
慕良抿唇，“您都明白。”
“是啊。”兰沁禾和他相对而坐，她敛眸微笑，“她力排众议地把王瑞请回内阁，又让他们把我隔出去，就是想叫我乖一点，隐忍蛰伏一段时日。三朝国母的用心，良苦啊。”
“是。”慕良答道，“她老人家把先帝留下的圣旨烧了，在慈宁宫正庭烧的，好些个宫人都看见了。”
兰沁禾颔首，“我感她的恩，也感九爷他们的恩，可正是如此，我不想再看着彦家一步步衰退了。”
“其实臣今日来，是有一件事情要告诉娘娘。”
“什么事？”
慕良道，“大皇子今年四岁了，到了开蒙的年纪，万岁爷正在为他找讲学师傅，太后举荐了您。”
兰沁禾手指一顿，仰着头闭目苦笑。
皇奶奶啊……
“娘娘，功不在一世。”慕良小心翼翼地搭上了她的手，“不收皇税是祖制，千百年都是这样下来的，改革并非一日之功。”
“我知道……”她叹息着笑，“我知道。”
“左右现在我也无事可做。”她起身走到慕良身后，将他搂入怀中。“不如多陪陪你和母亲。”
女子的气息笼罩下来，慕良身体一僵，立马紧张了起来。
“听说万阁老的病情有所好转？”他努力让自己放松下来，关心了一下万清的病情以讨兰沁禾的好感。
“是，每餐已经能吃下大半碗饭了，我估计再有半个月就能回到内阁。”提到母亲的病，兰沁禾终于心情好了些，“母亲病的这几日，酥酥也时常回家照顾她，前日我回去时见她们有说有笑的，关系比往日都要好了许多。”
慕良心下微动，万清的病好了，王瑞就该走了。
他望着终于有点真实笑意的兰沁禾，最终还是把话压了下去。
罢了，能瞒娘娘一日是一日吧。
刚思忖一会儿，脸上被覆上了温软。兰沁禾捧着慕良的脸左右看了看，“你这几日气色好了许多，司礼监不忙吗？”
慕良哪里肯说是因为他这段时间日日药补、食补，就怕娘娘又说自己肾虚血弱。他按捺着羞涩，胡乱地点了点头，“近日宽松一些。”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心里起了念想，那点心思被兰沁禾听了出来。
她忍不住轻笑两声，“好，那我多陪你。”
纵使国事再艰难，她也不愿意在慕良面前摆出低落的情绪。
本就绰约多姿的女子在展露笑靥之后，愈加光芒四射。曾经的京师佳人哪怕年过三十，依旧面善气华。
在慕良眼里，那身简陋的布衣非但没有把娘娘的美貌折损半分，反倒更加衬得她大方温润。
他再也遮不住眼中的痴迷，仰起头面露渴求。
“娘娘……”
兰沁禾识趣地没有多问，她低头同慕良鼻尖相处，继而偏头相濡以沫。
四年的时间，慕良终于有了暖化的趋势。他开始对着自己展露**，甚至表现出了几丝占有欲。
这是从前的慕良不曾有的，从前的慕良就算是在床上也拘束非常。
许久，兰沁禾稍稍退开了一些，她望着怀里面色酡红的美人，又俯身在他唇角一吻。
“你若是能在我家中，我就能随时见着你了。”
慕良刚飘飘忽忽的心一下子落了地，面前的女子美如冠玉，望着自己的神情温柔似水，他从来不能拒绝娘娘任何请求，更何况此时兰沁禾用如此甜腻的爱恋包裹着他，叫他张口就要说好。
兰沁禾给的情意实在太过甘美，不止是他，慕良想，任何人都会沉溺在娘娘的怀里。
可他今年已经三十六了，快四十岁的老太监，长得又那般丑陋，当他不再是司礼监掌印和九千岁时，娘娘对自己的宠爱还能保持多久。
慕良不敢赌，他赌不起，只要一想到有朝一日娘娘离开自己，慕良就绝望得天地黯然。
再没有人能够代替娘娘了，世上只有一个兰沁禾，那是慕良在黑暗之中顶礼膜拜了二十余年的太阳，他舍不得离开。
可是娘娘……
慕良鼻间充斥着女子身上的芬芳，他像是喝醉了一样浑身骨头酥软。
只要自己点头，他便能入住郡主府，和娘娘每日同吃同睡，堂而皇之地住进娘娘的寝屋。
理智和情感拉扯着他，慕良迟迟没有回答，兰沁禾原也没有想得到什么答案，只是随口的感慨而已。
郡主府里的两人又温存了半日，而京城的另一边气氛就有些冰冷了。
北直隶&#183;诏狱
狭窄但是整洁的囚房内，年过半百的老人端坐着。他在这间囚房已经带了四年了，四年前，他是这个西朝的户部尚书，是最有资格进入内阁的老臣。
但仅仅是王党的一念之间，这位清廉一生的老人就被扣上了贪官罪臣的名号，被关在这件囚房长达四年之久。
万清和慕良虽然一直托人照顾着陈宝国，但是这几年外战不停，不宜大兴诏狱。陈宝国一案牵扯到无数官员，于是不得不压制了下来。
他本已不抱希望，自觉要在牢中度过一生，不想今日忽然有人打开了牢门。
“做什么。”陈宝国不为所动，冷冷地看向了牢头。
“有位大人请您出去谈您的案子。”牢头侧身，手指向了外面，“出来吧，陈大人。”
陈宝国狐疑地出去，他被带到了一间封闭的小室。
当他看清里面坐着的人时，猛地睁大了眼睛，叫了出声——
“王瑞？”

第104章
逼仄狭窄的小室内，穿着便衣的老人坐在里面，他鹤发白须，腰背已经无法挺直，浑浊的老眼也半眯了起来。
房门打开，当带着镣铐的陈宝国踏入后，他才半昏半醒地抬了抬眼皮。
“王瑞？”陈宝国认清了里面的人，当即转身就要离开，被却被堵在门口的牢头拦下。
他看了看牢头，又转身看向了王瑞，冷笑一声，“四年了，王阁老竟然能等到现在才杀我，好气量。”
“我不是来杀你的。”王瑞摆了摆手，牢头便将门关了起来，在外面落了锁。
陈宝国冷哼一声，扭头不屑与他说话。
王瑞不恼，慢吞吞地开口，“这一次来，我是来给您赔礼道歉了。”
“王阁老还有什么阴谋诡计尽管使出来。”陈宝国挺着胸，看着别的地方，“陈某百无一处，唯有一颗正心不惧你的邪气。”
“我知道我知道。”王瑞叹了口气，“四十年的清誉，可惜啊。整个官场上人人都知道陈大人清廉刚直，在户部这个地方做了十年的尚书，家里竟然连十两的现银都拿不出来，要说您贪污，滑天下之大稽。”
陈宝国没有说话，他不想和王瑞废舌。
“自打我被革职，在家里总是翻来覆去想这件事。”王瑞兀自感叹，“人老了，睡不好，常常一想您就想到了天亮。我想着，我和陈大人打了十五年的交道，他怎么也不该是那样的人啊。”
陈宝国眉头一竖，“你到底要说什么！”他没耐心听这只老狐狸打感情牌。
王瑞望向了他，“那十万两白银是殷姮埋在你老家的。”
“呵，那也不过是奉了你王阁老的旨意！”
“不。”王瑞垂眸，他低下了头，眉宇寂落，“我不知道，她根本就没同我说过这件事，坐上了户部尚书位之后，她便将对付您的法子一一搁到了我的身上。”
“您可知道我是如何革职的？”没等陈宝国说话，自己接着道，“她也让人在我亲家家里埋了银子。”
陈宝国一愣，但嘴上依旧道，“多行不义必自毙，你也算是种因得果。”
“是，所以我被革职、被抄家，这些我都认了。”王瑞凄然一笑，接着缓缓抬头，深深地望向了陈宝国，“但是您不能再在这里待下去了。”
“什么意思。”
“鞑靼入境，国库空虚，殷姮经营不善，若是再放任她在户部重地上，西朝——堪忧。”
陈宝国睁大了眼睛，“鞑靼进犯？什么时候的事，现下战局如何了？”
“勉力支撑吧。”王瑞摇摇头，“可日后如何，谁能知晓呢。”
“陈大人，我王瑞历经两朝，再怎么穷凶极恶，心中到底还是有半分是念着家国的。这次来我是想为您翻案。”他撑着自己笨重迟缓的身体站起来，上前紧紧握住了陈宝国的手，双眼通红地盯着他，悲然低呼，“求您救救西朝，赶紧回户部去吧！”
“这……”陈宝国后退了半步，面露迟疑，却没有甩开王瑞的手。
……
兰沁禾每日几乎无事可做，她巳时去兵部，坐三个时辰后申时回家，回家看望母亲之后再回郡主府练剑看书自弈抚琴。
这不仅是因为上头有意将她雪藏，也是因为她内心茫然。
太后、皇帝、司礼监、内阁她全都上过奏本，全都据理力争，可是换来的结果只是自己被隔离出去而已。
能争的地方兰沁禾自觉都争过了，她甚至一怒之下打算抛弃郡主衔，将自己的所有钱财散尽，可满天下却没有一个商人敢接手她的一厘财产。
直到九王爷来见她之后，兰沁禾明白，自己这一生将和彦氏捆绑在一起。她永远不会是个纯粹的人臣，别人第一眼看到的永远只是她身上的郡主衔，而她也无力辩驳。
她求而不得，前路一片茫茫。
她还能做什么，改革无路；朝中能人才子数不胜数，那些纷繁的公务没有她也一样在好好地运转。她似乎是没有用了。
三十一的年纪，兰沁禾开始陷入困惑。
这一日她从兵部出来，回去的路上遇见了殷姮，兰沁禾上前打招呼，“殷姐姐，今日内阁无事么，你怎么回去得这么早？”
然而对方却像是没有听见一般，直到兰沁禾追到她面前，女人才惊讶地挑眉，“沁禾，你怎么在这儿？”
“我去将军府看望母亲。”兰沁禾疑惑，“方才我喊了你好多遍，你怎么魂不守舍的？是不是内阁又出了什么事儿？”
殷姮一笑，“哪就天天出事了。只是同西洋交易的茶叶数目上有些出入，我算着账，没听到而已。”
“是这样……”
“是。”殷姮拍了拍兰沁禾的肩，“好了，我回去还有些家事，你也快去看看万阁老吧。若是缺人缺药，尽管来我府上支一声。”
兰沁禾点点头，“我从来都不会同你客气的，那你先忙。”
听到这句话殷姮笑了，她凤眸微眯，眼角隐隐折下了两丝眼纹。
“倒也是，你从来就没跟我见外过。”这句话说得很轻，仿佛自语。
“打也打过、吵也吵过，这会儿咱们再谈客气多么矫情啊。”兰沁禾道，“再说了，殷姐姐也没同我客气过，凭什么我得对你客气？”
“是这个理。”殷姮唇角上扬，她笑着附和兰沁禾的话，末了眼睫微垂。
“好了，我该回去了，就此别过吧。”她摆了摆手，又朝着殷府而去。
两人在朝上吵得再如何不可开交，但是并不太影响二十六年的感情。殷姮与兰沁禾，就如凌翕如万清，患难之后千丝万缕的情谊是分不开的。
简单的寒暄过后两人分别，兰沁禾回了将军府，她去见了万清。这几日万清的病情反反复复，使人有些担心。
“二小姐，药好了。”丫鬟递上了碗，兰沁禾接过，“辛苦了，我来吧。”
端着碗入月门，她先将药搁到一旁，自己坐到了床沿上，轻轻唤醒了万清。
病榻上的老人唇色泛白，安静地躺着，没有一丝声响。
兰沁禾一连唤了七.八声，万清才缓缓睁眼。
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眸稍显涣散，过了片刻才凝聚起了神光，有了清醒的意识。
“母亲，该进药了。”兰沁禾扶着她起身，将软枕靠紧床头，又把被子给万清拉到了脖颈盖严实。
万清一动不动的由她动作，看着女儿把药吹凉，一勺一勺地喂进嘴里。
万清不是兰沁酥，喝药没有那么麻烦，安安静静地喝完之后，兰沁禾又将准备好的白水喂给她，捧着一个小盆等着她吐出后拿了手帕帮万清擦嘴。
“您这两日的气色看着好些了，我问了御医，冬天之前就能大安。”兰沁禾笑着同母亲说话，“内阁那么多事，可都得等着您回去料理啊。”
万清轻哂，“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无尽。”她面朝了兰沁禾，“先来说说这些日我女儿的事吧。”
兰沁禾眨了眨眼，“酥酥又闯祸了？”
万清摇头，“沁禾，朝中的许多事情，王瑞都瞒不了我，你那点小伎俩……不管用。”
兰沁禾低头应是，“女儿不敢。”
“这几日你在外面是好一通拨云搅雾啊，太后、皇上、京中王侯还有内阁都被你吓怕了，他们又动不了你，真是像供祖宗似的供着你，就连皇上都得闭门躲你。”万清笑意愈深，“这份殊荣，天下无二。”
“母亲……”兰沁禾悻悻地缄口。
“我没有怪你的意思。”她侧靠着枕头，用闲聊的姿态同兰沁禾谈，“你动了天下最不能动的棋，可是太后却当众烧了灭兰门的圣旨、圣上再三地回避你、九王爷联合众王献银，你更是毫发无伤，不过是被朝廷冷落了一段时日。”
“沁禾呀，”万清伸出了一只手，抚摸着女儿只插木簪的鬓发，“你知道这背后是什么意思吗？”
兰沁禾无言回视。
万清眸中的神色前所未有的温柔，她低声嘱咐，“好好地教导大皇子，那是比什么打仗、什么筹钱更加重要的大事。”
兰沁禾一愣，继而又苦涩道，“母亲，只怕等不到那一日啊。”
谁又能保证大皇子日后会是什么样呢。
“愚公移山，但凡动摇根本的大事从来不是一日之功。”万清浅浅地笑着，“母亲的日子到头了，在朝中周旋了三四十年，意气、志气都早就磨平了。可我的女儿还在，三十年后我的孙儿还在，西朝也是如此。龙骨一日不碎，龙魂就一日不息，你明白吗？”
地利人和渐起，缺的不过天时而已。三分有二，足矣。
万清微微仰头，望向了远处，“自尧舜禹至今，已有三千余年，历时二十四朝。从石器到金属，从土房到高楼，日子总是越来越好的，沁禾，哪怕是最坏的结果……”她顿了顿，“将目光放远些，做官为何，忠君为民而已，二者得其一，就不负来世一遭。”
“母亲。”兰沁禾咬着唇，眼眶微湿，“可若是不能两全，又有何面目去见先祖？”
万清扭头看向她，“我只是说最坏的打算而已。如今龙首已抬，跃深渊、见青日是早晚的事，你只要静心教导大皇子就是了。”
“母亲真这么想？”
万清闭目颔首，“你现在还能安然无恙，我便能这么想。”
兰沁禾低头，她看着自己的祥云官靴，半晌开口，“女儿明白了。”
两人沉默了片刻，万清换了话题，“我听闻你之前在内阁几次与殷姮争吵，你们现在如何了？”
“我来时还碰见她，与她家常了两句。”兰沁禾帮万清滑下来的被子又往上提了提，“母亲放心吧，我和殷姐姐感情依旧，不会因为政见不同就闹别扭的。”
“那就好、那就好……”万清笑了两声，继而又淡了笑意，“你平日得空还是多去看看她吧。”
“怎么了？”兰沁禾不解，“她手里的公务和家事也忙，我不好多打扰她。”
万清听罢，轻叹一声，“只怕日后你再也没有机会打扰她了。”
兰沁禾一怔，“母亲何出此言？”

第105章
万清没有跟兰沁禾细说，慕良也并未给兰沁禾递任何消息。
他们都看得明白，王瑞这次回来是做什么来的，而他们也并不打算阻止，因为兰沁禾和殷姮，天子只能容下一个。
万清选择了自己的女儿，慕良选择了自己的妻子。
兰沁禾愈加惊疑不定，她连夜敲响了殷府的大门。
门房开了门，给兰沁禾行礼后道，“郡主您来得不巧了，我们家大人有事出城了，也没说什么时候回来，您要不改日再来？”
兰沁禾踉跄了两步，心中的不安愈发浓厚。
到底是什么事？
她想去问问慕良，慕良手里一定有情报，可今日慕良又在乾清宫伺候皇上，并未回千岁府。
十月的夜晚，秋风拂过，兰沁禾忽然一阵哆嗦，心骨皆凉。
殷姐姐在户部做得好好的，这些年几乎是力挽狂澜，将连年的赤字扳回抹平，等过两年和西洋的贸易多了，很快就能把银子堆起来。眼下又在打仗，户部尚书如此重要的位置，她就算犯错也不会立马摊上什么大事。
……亦或者是说，她已经摊上了什么罪无可赦的大事了。
王瑞……
兰沁禾瞳孔微缩，赫然想起了那每日坐在内阁角落里的老人——被殷姮背叛到抄家革职的前任首辅。
倾巢之仇，安能不报。
两朝首辅，就算如今被拔了爪牙，要碾死一个年纪轻轻的殷姮也还是绰绰有余。
兰沁禾所料不错，就在第二日的内阁与司礼监的御前议事上，王瑞站了出来。
皇帝有些意外，这些日子王瑞虽然身在内阁，但是一直把自己的地位放得很低，基本一言不发，今日却在议会上站了出来，实在让人意外。
不过今日殷姮告假，王瑞站出来说话也情有可原，思及此他遂问道，“你有什么事儿？”
“禀报圣上。”古稀之年的老人颤巍巍地下跪俯首，“老臣要为天下第一忠臣翻案。”
“天下第一忠臣？”皇帝笑了下，“谁啊？”
王瑞抬眸，眸色锐利，绽出了年迈雄狮的最后一抹威气——“陈宝国。”
兰沁禾扶着放票拟的案桌，重重地闭上了眼睛。
殷姐姐……
……
前方战局稳定，同西洋的贸易也步入了正轨，朝廷便有余力开始处理大案。
王瑞在圣上面前参了次辅殷姮，拿出了当时参与陷害陈宝国一案的证人口供，并且给出了殷姮在那年的银铺票据——统共十万，数量符合、时间符合。
他被革职的三年里，几乎将全部精力投入到了搜集证据之中。
证据凿凿，皇帝勃然大怒，立即让大理寺会同镇抚司一起审理，并使兵部差人将殷府控住，把殷姮押送入狱。
兵部，去的是兰沁禾。
毕竟是曾经的师兄妹，兵部尚书不想撕破了这张脸，但是缉拿宰辅又不能随便派个小卒。抱着几分报复的心态，他命兰沁禾去处理这件事。
兰沁禾捧着圣旨，她双臂使不上力，每走一步都有些恍惚，被那沉重的圣旨压着，连走路都走不太稳。
她身后是数十位着铠甲的士兵，所有人都手持刀刃、面色淡然。
缉拿罪员，他们办得多了。
去殷府的这条道兰沁禾走了二十六年，她轻车熟路，哪怕闭着眼睛都能摸到殷府的门当，可唯有这一次，这条路短得让人还没回神就到了。
殷姮在前天就出了城，她在王瑞重返内阁的那一日就有了打算。
众人默认了她是戴罪潜逃，已经做好了等到出门搜查的准备，甚至兰沁禾也以为……也希望殷姮已经逃了。
天下之大，只要殷姐姐逃过了头一年，日后在山野溪涧隐姓埋名地过一辈子，说不准这件案子就慢慢烂了。
她抱着三分侥幸，一抬头，却看见了立在殷府门前的殷姮。
她穿着一身青色的直裰，如松婷立，在望见兰沁禾之后粲然一笑，冲她颔首致意，“兰大人。”
她身后敞开的大门之中，空无一人，摆满了箱子。
兰沁禾脚步一顿，她说不上是痛苦还是悲伤，只是站在台阶下愣愣地抬头看着殷姮。
身后的将官提醒她，“兰大人，该宣旨了。”
该宣旨了。
兰沁禾将那圣旨打开，上面的字随着她的手一并发抖。
她张了嘴，刚想要念，心下千回百转，终还是将圣旨合上，递给了殷姮。
她不忍在这座殷府之前读这样的旨意，怕被殷家百年的先灵们听见。
殷姮似是明白她在想什么，她无奈一笑，接过了那道圣旨，兰沁禾身后的士卒便蜂涌入门。
然而府里上下已经全部站在了后院，所有的财物也尽数装进了箱子，摆在了门口。
还从未有过这么省心的案子过。
“殷姐姐……”兰沁禾蹙着眉，泪水弥漫。她叫出殷姐姐三个字，就是在拼命告诉殷姮——
快走啊，你就是现在走我都不会去追的。
殷姮看懂了她的意思，摇了摇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罢了。”
她上前两步，忽地将兰沁禾拥入怀中。
女子偏首，同她耳鬓厮磨。
“沁禾，我要走了。”她呢喃着，柔声道，“日后你保重自己，再要病了，姐姐也实在顾不了你了。”
兰沁禾再也崩不住，她闭着眼泪如雨下。
何止是病，从学堂到内阁，殷姮顾了她整整二十六年。
殷姮伸手，抹去她脸上的泪，笑道，“我一早就说你不适合为官，三十多的人了，还像个丫头片子。”
她说着，沉沉叹息，“听姐姐的，回家吧。”
殷姮松开了兰沁禾，她主动走到士卒面前，将手伸了过去，戴上了镣铐，接着一步一步走向了诏狱。
这条路她走了无数次，最开始的时候被路上的人们称为神童天才，继而被辱骂害人性命的祸害，慢慢的又被恭维声堆满。
直到现在，她戴着镣铐，面上含笑，风轻云淡地踏入囚牢。
殷姮没有穿自己那身仙鹤纹的宰辅华袍，亦或许她本来就不喜欢穿那件衣服，在殷姮的常服中从未有过红色的衣裳。
她的脸上没有一点悲愤，她走得轻松愉悦，根本不像是临死的模样，一如殷老太太去世时，她也不见半分伤感。
因为正是从母亲去世的那一刻起，殷姮最后的枷锁——开了。
十五年，她从一个罪臣之子爬到了内阁次辅的位置，在最风光的时候送走了家中高堂，也为当年的父亲和殷家正了名声。
如今她终于得以脱去戴了十五年的镣铐。
殷姮自由了。
她不必担心高堂，不必担心政党，不必担心国库，亦不必担心日后——
打从兰沁禾从江苏回到内阁，殷姮就做好了准备。
她压不住沁禾的，她终归没法像对付王瑞那样对沁禾彻底狠心。这份犹豫被太后看得很清楚，如今她只是将王瑞放回内阁，可时间一长，天子就不得不在殷姮和兰沁禾之中做出选择。
两大党派的首领不能藕断丝连，政党融洽，天子的龙椅就无法安稳。就算明宣帝和太后不挥刀，迟早会有下一任帝王亮出屠刀。
这也许是许久以后的事，可却是必然发生的事。
殷姮累了，她懒得争了，更不想和此生唯一的挚友争了。
十五年前，金榜上殷姮的名字是兰沁禾一力推上去的，十五年后，她把这身官服锦袍还给兰沁禾，穿着年少时自己的布衣，走了。
兰沁禾亲自送她去了诏狱，风抚在脸上，她听着锁链曳地的泠泠声，冰凉入骨。
她不记得自己回去的时候有没有哭，只是朦胧之中又阴差阳错地回到了殷府。
她站在台阶上向上看，那里空空荡荡没有一个人存在。
就在上个月，这里还因为殷老太太的去世而人声鼎沸、宾客满座。
这样的空寂让兰沁禾觉得似曾相识，一如十九年前，殷父入狱之时。
那时候十二岁的兰沁禾带着银米来到殷家，她留在殷府夜宿，晚上和殷姮睡在一起。
“你做什么翻来覆去的，吵得我都睡不着。”殷姮半夜被她吵醒，点了灯坐起来。
“我身上疼。”兰沁禾委屈巴巴地翻了个身趴在床上，“昨日练功被父亲打了十棍，一躺下就痛。”
殷姮闻言，举着灯靠了过来，“把衣服脱了我看看。”
一阵窸窣之后，屋子里传来兰沁禾隐忍地抽气，“轻、轻点殷姐姐。”
“你有本事对着我喊，怎么不同你父亲撒撒娇？”殷姮将药油的盖子盖好，不解道，“你看看你妹妹，她每次只要喊两声就不必练功了，你就不能学学她？”
“酥酥身体弱，我不一样。”兰沁禾把衣服穿好，对着殷姮咧嘴一笑，“我可是要做国士的，这点皮肉之苦算什么。”
“好了好了国士，那现在可以睡觉了吗。”殷姮打了个哈欠。
“殷姐姐你真没意思。”兰沁禾撇嘴，“你才十五岁就像个老太婆一样，就不能有点志气么。”
殷姮哼笑一声，“你懂什么，当官哪是那么好当的，官场上波谲云诡、事事不由人，稍不留神就满门抄斩了。我没你那么大的抱负，就想让母亲和祖父能安度晚年，然后我就能遍览江湖，隐居避世了。到时候谁都别来烦我，最好我一个人死在小草房里。”
兰沁禾扑上去捏她的脸，嬉笑道，“那到时候本大人就雇一群村童把你屋上的三重茅抢走，然后看你被雨淋的样子。”
“得了吧，那我也不会有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的想法，只会啐你。”殷姮一拍她的伤口，顿时让兰沁禾五官扭曲，“快睡觉兰大人，明早还要上学呢。”
“你真没意思……”兰沁禾无趣地躺下，可闭上眼睛还是毫无困意。
她又爬了起来，去把殷姮推醒，“殷姐姐我睡不着，我们来玩点什么吧。”
殷姮翻了个身，“困，没脑子想诗词。”
“不玩令，玩别的。”
“我们家没有骨牌只有药酒。”
“我才不喜欢玩那些，”兰沁禾站了起来，“你看今晚夜色多好啊，有道是，寒轻夜浅绕回廊，不辨花丛暗辨香。忆得双文胧月下，小楼前后捉迷藏。”
殷姮起身，眯着眼盯着她，“你疯了？”
“起来嘛起来嘛，”兰沁禾拉着她，“生前何必久睡死后自会长眠。”
殷姮不耐地吐气，“求求你现在就让我长眠。”
“你要是能抓到我，我就保证不吵你，一定让你长眠。”
“说话算话。”殷姮又躺了回去，懒懒摆手，“你去藏吧，我一会儿来找你。”
兰沁禾见她躺在床上又闭了眼，有点不放心，“你别睡过去，让我在外面蹲一夜。”
“不会的不会……的……”殷姮垂下了手，头也微微歪了过去。
……
“沁禾，姐姐走了。日后你保重自己，再要病了，姐姐也实在顾不了你了。”
“沁禾，回家吧。”
兰沁禾仰头，她心脏忽地感到一阵剧烈的刺痛，使她无法呼吸，身形一晃，跪倒在了殷府门口。
忽地，她想起了什么，猛地提气，跃过了围墙。
她在无人的府宅里直奔地窖。那是殷府从前的地窖，现已废弃了。
她跪在地上，将厚重的青石板撬开，纵身跳入其中。里面的空间狭小，仅容一人和一个腌菜缸。
兰沁禾将那缸挪了出来，就见里面坐着一个胖乎乎的一岁女童。
她在看见兰沁禾之后高兴地拍手，咿咿呀呀地叫唤，“姨姨、姨姨！”
……
“就知道你藏在这儿。”
那年月下，殷姮敲着缸壁打哈欠，“出来吧，我找到你了，沁禾。”

第106章
兰沁禾将殷婳藏回了自己府中，改名为兰婳。
她去了千岁府，坐了到了子时，直等慕良回来。
府上的小太监听到点风声，又见兰沁禾脸色苍白，于是无人敢去打扰她，派了人去宫里给慕良传话，巴望着干爹早点回来。
另一头的慕良也在想尽办法脱身。今日审理殷姮，皇帝大发雷霆，他不得不在边上候着，一直到了子时才把皇帝劝下安寝。
等皇帝一歇，慕良马上出了宫，他大步朝外面走去，平喜已经备好了马车。
“你去万岁爷门口候着。”他上车前叮嘱了一句，“他要是醒了就说我身体不适，这两日我就不来了。”
平喜躬身，送慕良离开，“儿子省的。”
匆匆交代过后，慕良立马赶回了府里。他暗骂兵部那些老甲鱼油滑，明知道娘娘和殷姮的关系还让她负责押送。
二十六年的患难情分，最终娘娘却得亲手将殷姮送上断头台，依娘娘的性子，那绝不比自己获罪来的轻松。
马车一停慕良就跳了下来，不用人凳也不用人扶，他疾步进府，心里一边想着该如何安抚娘娘。
然而他刚刚推开屋子的门，怀里就一紧，被人死死抱住了腰。
慕良一怔，半是惊吓半是被冲得向后踉跄了两步。
女子双手环着他的腰，低着头，脸埋在慕良的胸口，一言不发。
“娘娘……”慕良原本盘算好的话术瞬间被打散。
过去的四年里，兰沁禾从来都是坚忍的，哪怕酒后失态也从没有露出这副软弱的模样。
兰沁禾没有回应他，只是这么静静地埋在他怀里。
慕良的身体几乎可以算得上瘦骨嶙峋，光是看着就无法给予人安全感，可她却像是抱着最后的稻草似的不放手。
慕良放柔了声音，“娘娘，门口风大，进去说吧。”
“慕良。”女子却突兀地截断了他的话。
“跟我回家。”她说。声音在发抖。
慕良猛地明白了什么，他先抬脚把门勾上，可就是这么一瞬没有回答兰沁禾的话，女子便抬起头，悲凉地望着他。
“慕良……”那双杏眼红肿，一日之间不知流出了多少泪水，直到现在已经干涩枯竭。“母亲病重，挚友不再，我只有你了。”
她的十指收紧，将慕良身上的蟒袍攥出了印记。
“前线的战局日渐明朗，恐怕明年纳兰珏就能班师回朝。王党已废，殷党不成气候，母亲的身体也支持不了几年，政党之争趋平，外稳内安了啊！”皇帝马上步入而立，于是阉党之患就将首当其冲。
慕良是先帝和太后为小皇帝留下的盾牌，冰冷坚硬，可以抵挡一时锐箭，可一旦战乱结束，粉饰太平之时，又有谁会愿意随时带着一块血迹斑斑的铁板呢。
“娘娘……”慕良刚出口两个字，就见兰沁禾浑身脱力一般松开了他的衣袍，朝后退了两步。
“你还是不肯信我。”她苦笑着，自嘲且凄凉，“是，我在朝中言行激进至此，能保住自身尚且是大幸，我不该强求你……强求你委身于我。”
女子仓惶颔首，错步从慕良肩侧迈过，她勉强微笑，压低了语气，“抱歉，我失态了，今日就先回去了，你不必放在心上。”
“娘娘！”慕良倏地拉住了兰沁禾的手腕，他屏着呼吸，在兰沁禾看过来的一瞬浑身寒颤。
“臣愿意、愿意的。”
若是能让娘娘安心，就算过不了几年他被厌弃了又何妨，最多不过是离开京师一人过活。
慕良没法拒绝兰沁禾的任何请求，她和殷姮有着二十六年的情分，可对于慕良来说，兰沁禾是他痴念了二十七年的太阳。
若是有朝一日娘娘真的厌弃了他，大抵也不会冷漠到将他逐出府去。他下半生能在郡主府里时常望一望娘娘，那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慕良跪了下去，他捧着兰沁禾的右手，像是捧着龙玺，卑顺而虔诚地仰视她，“臣永远不会离开娘娘，请您给臣一段时间料理好司礼监。”
兰沁禾逆着光看他，半晌，闭上了眼睛，将他死死搂入怀中。
“慕良，”她出口的声音轻微似烟，哽咽苍凉，“我不能没有你了。”
……
殷姮的入狱给兰沁禾的打击无疑是巨大的，这一回不需要上头有意将她隔离，她主动避开了那些政务，每日只有给大皇子讲学的那一个时辰眼中有些光彩。
十一月初一，兰沁禾给内阁上了一道奏疏：奏请调自己为国子监博士，革去身上内阁大学士兼兵部侍郎的一切官职。
小皇帝十分困惑，拿着这道奏疏给兰沁酥看，“我一直以为西宁姐姐是个坚强的人，她怎么能就因为殷姮的事情一蹶不振了呢。”
兰沁禾熬了半辈子好不容易熬进的内阁，这一下又退到了原点，换做任何人都不会舍得。
兰沁酥看完请辞之后，神色晦涩不明，她低垂着眼睫，心中百般滋味。
“姐姐她如今空有其名，说是内阁阁员和兵部侍郎，可内阁和兵部的事情她一盖无法沾手。”她抿了抿唇，对着皇帝跪了下来，“圣上，这道奏疏臣求请您恩准。”
小皇帝沉吟片刻，转头问向旁边的慕良，“你以为呢？”
慕良叹了口气，“兰大人是个忧国之士，您与其将她隔空架在高处，不如允了她回国子监做点实事吧。”
万清的一席话和殷姮一事让兰沁禾终于明白了什么。
她还做不到母亲那样的豁达，能够将西朝抛开。但是母亲有一句话令她茅塞顿开——
龙骨一日不碎，龙魂一日不息。
她一人之力实在太过单薄，没法扛起整座龙躯，兰沁禾所能做的，只是尽量将破碎的龙骨一片一片粘起来。
大皇子是龙心，她会沥血倾囊，国子监是龙骨，在她活着的时候能粘一片就多粘一片。
日复一日，早晚能有够看见巨龙出渊那一日。
上行不通之后，兰沁禾将希望寄予了下面，那是她如今唯一能做的事情了。
“好吧，既然你们两都这么说，那朕去问问太后的意思。”小皇帝允了。
他去了慈宁宫，彼时太后正在给怀孕了的波斯猫揉肚子，里面鼓鼓囊囊的，装了一肚子的小猫崽。太后一边揉一边听了皇帝的转述。
“随她去吧。”她只评了四个字。
明宣九年十一月初六，原内阁大学士兼兵部侍郎兰沁禾调入国子监，任祭酒。
虽说是回到了国子监，可做的事还是有所不同的。她没有再教琴，改教了四书，每日从早到晚都有课。
绮水楼的茶宴也再一次摆开，每月为贫寒的士子监生分发赏银，亦为那些清寒之士搭建了入仕拜师的桥梁。
又过了一年，在明宣十年冬，司礼监掌印九千岁慕良在去城外办事时被人刺杀身亡，尸首沉入江河，打捞无果。帝大恸。
……
明宣十一年春
结束了数月的寒冷，银装素裹的大地终于染绿。春暖花开之际，兰沁禾正好教完今日最后一个堂的课程。
她收拾好用具回到公署，照例坐了一会儿，每日申时下学之后，还会有许多上进的学生留下来问她问题，今日也不例外。
等解决完所有学生的疑问之后，已是酉时二刻，兰沁禾又坐了一会儿，确定无人再来后她才换下官服起身回家。
回去的路上她路过了一家点心铺，念着家里的丫头爱吃甜食，于是她抬脚迈入其中。
这似乎是家新店，装潢崭新干净。
兰沁禾掸了掸身上的浮尘，对着老板道，“麻烦帮我包二十钱的栗糕。”
老板是个三十岁的妇人，她见面前的女子虽然着一身粗布衣裳，头发也只用木簪固定，可周身气度明朗似月，眉眼温和含笑，一看就让如沐春风。
“呦，姑娘是哪个学院的先生吧？”她一边唠一边铲起栗糕。
兰沁禾微讶抬眉，“您是怎么看出来的？”
“嗐，这有啥看不出来的，像您这样白白净净又没穿丝绸的，肯定就是读书人了。”老板娘将栗糕用纸包好，拎着上面的麻线递给她，“您拿好。”
“多谢。”兰沁禾交了钱，冲她一笑，“是，我就在旁边的书院教书。”
“您教什么呀？”
“诗词子集音律礼仪，什么都教。”兰沁禾冲她笑着点头，“您忙。”
“好嘞，先生下次再来啊。”老板娘摆手，心里疑惑。
这旁边的书院都是大院，先生们负责的课程都十分细致，只有那些经费不够、请不起先生的小书院才会需要这样什么都教的先生。
她纳闷地挠头，这人到底是干嘛的。
兰沁禾拎着栗糕进了郡主府，刚刚走进门就听到了莲儿惊慌的声音——
“小主子！小主子别跑了，仔细摔了！”
紧接着面前跌跌撞撞地冲出了一只小小的身影，那是个女童约莫三岁不到，弯着眼睛张开手臂朝兰沁禾跑来，“娘——娘！”
她奶声奶气地喊着，兰沁禾屈膝弯腰，将她一把抱了起来。
“看看娘给你带什么了？”她弯着唇将手里的纸包提到女孩面前，被小姑娘扯住抱进了怀里，欢喜地大喊，“是糖糖！”
“对，是糖糖。”兰沁禾一边说一边抱着她往里走，“咱们去洗洗手，然后吃糖糖好不好？”
“好——”
莲儿终于跑了过来，她听见了这话疾呼，“主子您又买这些乱七八糟的，小主子现在不能吃那么多糖。”
兰沁禾还没说话，兰婳就指向了莲儿，恶人先告状，“坏！”
“不能这么没规矩。”兰沁禾按下了她指着莲儿的手，温和地训导，“莲姨是长辈，她每天带你多辛苦呀，不能这样对莲姨知道吗？”
兰婳扁了扁嘴，有点委屈。
兰沁禾接着道，“以后每天睡觉前都要对莲姨说一句谢谢。”她点了点兰婳手中的纸包，“糖糖给莲姨吃一点好不好？”
兰婳看了看莲儿，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纸包，片刻两只小短手一伸，把纸包递了出去。
莲儿笑道，“还是主子有办法。”
兰沁禾将人递给她抱，问道，“姑爷呢。”
“姑爷在后院呢，”莲儿把兰婳抱过来，“小主子就是从姑爷那儿跑过来的。姑爷教她手谈，她把棋盒里的子撒了，半刻钟都坐不住。”
兰沁禾闻言失笑，“字都不认呢，还教手谈。”
“您别这么说，”却不想莲儿睁大了眼睛反驳，“小主子虽然淘气了点，但人是真的聪明。上次姑爷自奕完把棋子收了，可晚上过去一看，那局棋依旧一子不差地摆在上面，您猜怎么着？”
“怎么着？”
“全都是小主子给复盘的，她就看了没几眼就全都记住了！”莲儿笃定道，“咱小主子一定是个天才。”
兰沁禾一怔，天才这两个字听起来熟悉而陌生。
她看向了莲儿怀中的小姑娘，虽然还没长开，可眉眼都有那个人的影子。
是了，她是那个人的女儿，继承了母亲的血脉，又怎么可能蠢笨。
旧事重提，兰沁禾一阵恍惚，她走向了后院，对着莲儿嘱咐，“我先去看看姑爷，你带着丫头去洗手吃东西吧。”
“嗳。”
兰沁禾进入后院，果然看见慕良正一人坐在石凳上下棋。
望着他削瘦却挺直的背影，兰沁禾不自觉露出笑容来。
罢了，斯人已去，她要做的是好好抚养活下来的孩子，以及顾好还在的人。
女子抬步靠近，她从后覆上了慕良的肩胛。慕良突然被触碰，下意识一惊，待回头看见来人是兰沁禾后又低垂了眉眼。
“娘娘，您回来了。”
兰沁禾倾身，她将唇落在了男子的鬓角，恬然微笑，“嗯，我回来了。”
全文完
兰沁禾，北京人士，浩德十四年至鸿裕四年，享年六十二岁，浩德三十三年间进士，五十一岁时官至内阁首辅兼兵部尚书，曾任太子少傅，一生主张收缴皇税，未果。
其女兰婳后拜内阁首辅兼户部尚书，继母亲遗愿，于鸿裕二十年时改革皇税，从此开辟了西朝收缴皇税的先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