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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举宠妻日常
作者：茶蔻
内容简介
 穿书第一天，温钧撞上了退婚现场。 男方是他，女方是得罪了书中女主、已经倾家荡产的炮灰女配。 炮灰女配心高气傲。 小说里，她会在被退婚的当天夜里三尺白绫负气上吊，最终红颜早逝，香消玉殒。 温钧不忍心，做主拿回了退婚书。 此后多年，娇养珍藏。 只至他登九霄殿，登天子堂，始终不离不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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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上林县近日传开一个大消息。
身为县城首富的季家，因为得罪了某位来自京城的大人物，破产了。
具体情况不得而知，只知道是季家那位骄纵莽撞的嫡女不懂事，去外祖家做客时言语无状，惹恼了大人物的宠妾。宠妾回去后，吹了一句枕头风，大人物便亲自出马，将那嫡女好好教训了一顿，又问责季家。
季家升斗小民，如何和高官权贵斗？
为了保住性命，季家老爷当机立断，将家里的财产尽数送给了那位“宠妾”赔礼道歉。
十成家产去了九成半，又名声在外，人人都知道季家嫡女得罪了大人物，不可交好，哪还有人敢在这个风头上，继续和季家来往？
于是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不过数月，季家就彻底破产了。
“唉，可惜季老爷一世英名，毁在这个女儿手上了。”
“哪里可惜？纯属活该罢了。季二小姐的脾气，还不是季老爷自己惯出来的。”
“王兄这话说得没错，季二小姐那个臭脾气，得罪人是早晚的事，季家出事也是早晚的事。”
“正是，现在怨天尤人，早些年干嘛去了？”
县城里知道这件事的人对此议论纷纷，有惋惜的，有看热闹的，有事不关己的，不过最多的，还是幸灾乐祸的。
无他，还是季家这位嫡女以往的名声就不怎么好——
为人蠢笨，偏又心高气傲，事事争先，结果总是丢人。
众人说起她来，丝毫没有议论女儿家名声的羞愧和不好意思，只觉得是个茶余饭后用来说笑的存在。
这不，一句话的功夫，大家的话题便从季家破产转移到季二小姐身上，兴致勃勃地指点起来，还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反倒是角落里无意间听完全部的少年面色涨红，眼里闪过一丝恼羞成怒，握紧拳头，咬牙切齿，转身朝着季家去了。
季家不远，很快到了。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季家虽然败落了，却还是有一些家底留下，映衬着昔日的富贵。
季家大门前，站了一个门房。
少年看见门房，气场就怯了。看着那座外表气派的宅子，被热血冲昏的头脑犹如被人泼了一盆凉水，瞬间清醒，心里打鼓不敢上前。
反倒是门房认出了他，一愣之后回过神，迎上来道：“温钧少爷，您怎么来了？”
少年拧紧眉头，虚张声势道：“我来拜访季老爷。”
门房轻微地皱了皱眉，没说什么多余的话，迎着少年往里走：“既如此，温钧少爷进去等一等吧，我这就去叫老爷。”
少年踌躇不敢动，心里已经后悔来这里，可死要面子，只能强撑着面子随门房进了里面。
这座大宅子，他已经许多年没来了。
走进里面，在厅堂里等了等，不过一会儿，就有脚步声传来，少年鼓起勇气抬头一看，差点没认出这人是谁。
“你……”
“贤侄，你怎么来了？”对方出声，打断了少年的询问。
熟悉的声音，少年晃了晃神，认出了这是谁。
——这是季德安，季家老爷。
季家破产，季老爷这几个月不知道经历了什么，整个人的外貌硬生生老了十岁，发须皆白，脸色沧桑，身上充满了疲惫落魄的气息。
唯有身上的衣服料子，能看出一点以前的富贵。
他疲倦地在上首落座，示意少年也坐，少年面色呐呐，老实坐下，一句话都不敢言。
季老爷不明所以，勉强一笑：“怎么不说话？没事的，贤侄有话但说无妨，季家虽然穷了，却还有一些零碎银子。”
他以为少年是来要钱的。
少年的父亲是他好友，五年前过世，这五年来，都是季老爷养着他们母子。以前不用少年上门，他就派人将每季度的银子早早地送了过去，这几个月季家出了点事，他疏忽了这件事，没想到少年会上门来。
季老爷想了想，问：“五两银子够不够？贤侄先拿钱回去，我想办法筹一筹，回头再叫人将剩下的银子送去。”
少年一听这话，面皮涨得通红，新仇旧恨加起来，激动气愤站起来道：“谁稀罕你的破钱！”
五两银子也好意思拿到他面前说，他父亲活着的时候，温家也算是书香之家，一本书籍就要十几两银子。父亲去了，季老爷每年打发叫花子般，一次只给二十两银子，已经很卑微。
现在还被季老爷拿五两银子羞辱，实在是……
实在是，欺人太甚！
少年咬牙切齿，报复性道：“我要退亲！”
什么？
季老爷愣住，像是不太敢相信自己听到的，皱了皱眉，站起来问道：“贤侄，你方才说什么？我年纪大了，没太听清。”
少年高抬下巴，拿出袖中早已准备好的退婚书，扬在空中，像是拿着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目露轻蔑道：“我说，我是来退亲的。”
“事情传得沸沸扬扬，人人都知道贵千金做了什么好事。这样娇贵的女人，我养不起，而且据传她已经破相，才被外祖家送了回来，我……”
“嘭！”
季老爷突然扑上去，狠狠一拳头砸在少年脑袋上，将人扑倒在地，打断他的大放厥词。
少年愣了愣，没有回过神，身上又挨了几拳，整个人都懵了。
等他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立刻挣扎着要爬起来。
“你干什么？！放开我！”
季老爷没理会，犹不解恨，咬牙切齿地抬头看了一圈，目光落在身边的一个手臂长的花瓶上，起身去拿花瓶。
少年看见，心里一阵惊恐，发疯地转身要往外跑。
还没跑出门口，伴随着身后传来“啪”的一声……他心头一凉，眼前发黑，噗通一声朝前倒下去，晕了过去。
季老爷愣住，低头看着一不小心没拿住、掉在地上被摔碎的花瓶，皱起眉头。
只是摔了个响，又没砸上去，他晕什么？
“老爷，你干什么？”一个妇人从侧门款款走出，看见这幅场景，吓了一跳，连忙奔过来拦下季老爷，“老爷，你快放开，闹出人命可就没法收场了！”
季老爷皱眉：“和我无关，花瓶我还没砸上去，他自己倒下了。”
妇人没信季老爷的鬼话，扫了眼地上的人，认出是温钧，更加焦急：“这不是温贤侄吗？老爷，你这是在干什么，温贤侄可是明珠的未婚夫。”
季老爷手上动作一僵。
什么未婚夫，马上就不是了！
看了眼躺在地上的少年，他狠狠地唾了一口，一屁股坐回上座，喘着粗气给自己倒茶。
没办法，这段时间季家出了事，他心疲力尽，体力不行。
不然这个臭小子，他非要打死不可！
季柳氏跟了季老爷十年，早就摸清了季老爷的脾气，见状柳眉蹙起：“老爷，温贤侄是做了什么，惹得你如此大动肝火？”
季老爷面色难堪，不知道如何说。
这，这怎么说？难道要说女儿被人嫌弃，被人退婚了？
他养了温家一家子五年，除了看在过世老友的面子上，就是因为温钧和女儿定亲了，将来是夫妻，帮衬两把不算什么。
没想到季家一朝败落，其他人还没做什么，温钧就上门来退亲。
他也是眼瞎，看错了人！
季老爷只顾着在心里生闷气，不肯说，季柳氏搞不懂情况，一头雾水，只能拍着他的背给他降火，免得他又冲动。
两人低声说话，一时倒是疏忽了躺在地上没动静的少年。
过了一会儿，季柳氏想起来地上还躺着一个人，却半天没动静，转头去看，担心道：“温贤侄怎么还没起来……”
正对上少年淡淡扫过来的一眼，声音戛然而止。
这是温钧贤侄？
在那双沉凉如水的眸光下，季柳氏心里受到的震撼太大，一时竟反应不过来。
明明还是一样的容貌，身上却散发着不同以往的迥然气质。少年身穿棉布长袍站在厅堂中央，淡淡的气场流露出来，目光清冷，周身沉静，像是剥去了外壳的顽石，周身有种玉质的温润感，让人不敢确认自己的眼睛。
季柳氏看着心里一紧，突然不敢上前说话。
然而只是一眨眼的功夫，温钧身上那股君子般的贵气温润就消失了。
季柳氏愣了愣，还以为自己看花了眼，揉揉眼皮，发现温钧身上真的又回到了以前那股平庸感，心里奇怪，还有点可惜，不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
她在心里疑惑地皱了皱眉，轻声开口问：“温贤侄，你醒了。”
温钧淡淡点头，算是回应，优雅起身，不动声色地查看四周环境。
原身胆小如鼠，被自己的心理暗示吓死，他捡个便宜，占了这具壳子醒来。
他醒来其实已经有一会儿了，趁着季老爷和季柳氏说话的功夫，理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如果没有弄错，他这是穿书了。
穿的是一本早古女主穿越文——书中女主来自现代，穿成皇子后院的一个无名通房，地位低下，人人可欺。为了不被人踩在脚底下，女主点亮经商的金手指，为皇子赚来大笔钱财，皇子从此对女主刮目相看，还靠着女主赚来的银子拉拢朝臣，夺位成功，登基称帝。
后来，皇子封了女主为贵妃，独宠一人，全书完结。
而他占据的这具壳子，和他同名同姓，不巧，正是书中一个炮灰女配的未婚夫。
既然是炮灰女配，结局自然不好。
书中记载，女配季明珠得罪了女主后，身名狼藉，家道中落，又被未婚夫退婚羞辱，羞愤之下，三尺白绫自尽而亡。
不出意料，现在就是退婚的名场面。
温钧眉心微拧，突然觉得自己接了个烫手山芋。

第2章
季明珠性情骄纵，除了和女主结怨，还是个鲁莽冲动的性格，处处得罪人。
若是娶回家去，就是娶了个祖宗，可要是不娶的话，说不定就得背负上一条人命。
如何处理，着实是个问题。
温钧露出苦恼之色，犹豫良久，忽然想到什么，眸色一亮，眉眼间露出几分谋算。
对了，季明珠自尽，乃是受了原身的讥讽嘲笑，又被原身退亲。他穿来的时机不错，原身这时还没来得及见到季明珠并伤害她，只要他好好开口解释，和平分手，或许季明珠不会做傻事？
这样一来，他可以摆脱穿书的影响，脱离剧情过自己的日子，也不用为季明珠的事抱憾愧疚。
季老爷还在余怒中，不肯搭理温钧，背对着他喘气。
温钧用了几分钟在心里整理措辞，正要开口，余光却瞥见一个身影躲在侧门处，微微一愣。
“他是何人？”
对方听到温钧的声音，知道自己被发现了，悻悻然地走出来，在季柳氏身边站定，瞥了眼温钧，脸色淡定，若无其事问：“你是来退亲的？”
温钧心中微动，极轻地点了点头。
他想起来了，这是季明瑞，季明珠的亲弟弟。
记忆里，两姐弟关系不太好，不过温钧没想到，会不好到这个地步。
在这个年代，被人退亲，对于女子来说是一件十分有碍名声的事。原身上门退亲，等于将季明珠身上最后一层遮羞布扯下，从此之后，季明珠名声尽毁，在这个年代很难再找到夫君，说不得就要孤独终老。
可是，季明瑞的神色中竟丝毫不在意，仿佛季明珠不是他的亲姐姐，而是仇人的女儿一般，眼神里还有几分幸灾乐祸。
看到温钧点头，季明瑞笑嘻嘻道：“那感情好，你早点退亲，也算脱离苦海。”
“等等！”季柳氏从震惊中回过神，开口打断季明瑞，满脸震惊之色看向温钧，“温贤侄是来退亲的？”
季明瑞撇了撇嘴：“娘，你大惊小怪做什么。他来退亲不是很正常吗，谁愿意娶二姐那样的女人？”
季柳氏来不及平息心里的震惊，听见他这句不懂事的话，纤纤手指抬手揪住季明瑞的耳朵：“你浑说什么，明珠可是你胞姐！”
“嘶——”季明瑞倒吸一口凉气，哎呦哎呦地叫，跳脚道，“娘，你松开我，你快松开我！”
从季柳氏手里挣脱开，他一溜烟小跑躲到柱子后面，伸出脑袋，愤愤道：“谁要她那样的胞姐，我只认大姐！”
季柳氏脸色顿时慌了起来，露出着急的眼神，阻止他再胡说。
谁成想季明瑞是个熊孩子，越是阻止越是来劲，看季柳氏如此惧怕，满嘴胡言乱语，说得愈发毫无边际。
什么“季明珠又蠢又笨，除了给家里惹祸，一点好事都没做过，活该被人退亲”的话，被他说了个遍。
语气之鄙夷轻视，令温钧这个无关紧要的人都有些心疼季明珠了。
温钧淡淡皱眉，露出不认同的目光，看着季明瑞。
不过叫他心里一沉的是，在上座的季老爷听到季明瑞的话，转过身来，脸色虽有怒色，更多的却是一种无奈，显然不赞同季明瑞的行为，却在心里认可了季明瑞说出的话。
温钧恍然，刹那间忽然明白，为何季明珠会在被退亲后决绝自尽了。
她在这个家孤立无援，连至亲的亲人都在心里责怪她的任性害了大家，丝毫没有人关心她才十四岁，在外得罪了女主之后，被男主教训，又牵连了家里，心里有多惶恐害怕。
想到这，温钧不禁在心里无奈地叹息一声，为了季明珠悲哀，也为了自己往后的日子点蜡。
看样子，季明珠这个包袱，他这辈子是脱不下了。
收起思绪，他神情一凛，缓步向前，不急不缓道：“季伯父，古人有云，养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我记得明瑞前不久刚过十三岁生辰，已是半个大人，按说已经开蒙了。可是他言语无状，对嫡姐轻佻藐视，连一丝友爱孝悌都不懂。晚辈真的好奇，是在哪个学堂开蒙的，还请季伯父告知一声，我将来一定远远避开，免得我温家后代也被教成了明瑞这个天真童稚的样子。”
说着，温钧淡淡地扫了季柳氏一眼：“季伯母觉得我说得如何？”
话音落地，在场诸人愣住。
一是没想到温钧会为了季明珠说话，二是没想到他不开口则已，一开口便如此诛心。
季家世代单传，这一辈更是只有季明瑞这一个独苗子孙，向来看得很重。
季老爷忙着生意，没有功夫管束，将一应后院的事情都交给了季柳氏打理，连季明瑞启蒙上学的事情也是她一手决定的，上的哪家学堂，只在事后和季老爷提了一句。
季明瑞养成这个德性，季老爷也很痛心，只是他以前没多想，以为是季明瑞天性如此。
现在想想，好好的孩子成了这样，除了天性如此的，或许也有学堂的原因？
而学堂，是季柳氏定下的……
再加上温钧那个意味深长的目光，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见，季老爷突然心里有些不安。
季明珠和季明瑞的娘亲早已早逝，季老爷为了两个孩子的名声和教养，续娶了季柳氏。季柳氏嫁入季家后，还带来一个比两人都大的亲生女儿，出落得清丽娴雅，教的比两姐弟都好。为什么会这么疏忽季明瑞的教育，很难不令人想多。
温钧看季老爷起了疑心，满意一笑。
有些人就是这样，轻飘飘不用一句脏话，也不用高声喧哗，就能当着众人的面，光明正大地骂了季明瑞，还挑拨了季家人的关系。
看着季老爷僵住的表情，季柳氏脸色煞白的样子，还有季明瑞愤恨敌视的傻样，温钧毫不顾忌地挑了一下眉：“怎么，我哪里说得不对吗？”
“自然不对！”季明瑞跳出来，脸色愤怒，眼睛发红瞪着他，“不准你诬蔑我娘！”
温钧没理会，在他看来，小孩子是一张白纸，长成什么样都是大人涂抹出的，他是个成年人，用不着和一个十三岁的少年争执。
回过头，他对着季老爷道：“季伯父，我的小未婚妻呢，我想见她一见。”
季老爷这才回过神，脸色青青白白，看了眼慌乱的季柳氏，不知道想了什么，回过头来，对着温钧露出一个厌烦的眼神，问道：“你想做什么？不是要退亲吗？”
温钧面色淡然：“现在我改变主意了。”
季老爷微愣，眼里流露出愤恨的目光，细想之后，却又充满了无可奈何。
季家出事，明珠破相，没有容貌和嫁妆傍身，名声又不好，再被温钧退亲，恐怕这辈子都嫁不出。为了明珠的亲事，即使对温钧的行径再如何莫名其妙和生气，季老爷也不好将温钧赶出去，和他彻底翻脸。
这个年代，身为男方，总是占据着天然的地位优势。
“你不退亲了？”季老爷冷言道。
温钧沉吟片刻，慢条斯理道：“我想要见一见明珠，听听她的想法。对了，我们之间已经五年没有见面了吧。”
订婚的未婚夫妻不用太过忌讳，有长辈在，见上一两面也没什么，只是季明珠性情高傲，觉得有温钧这个未婚夫丢脸，从来不肯出来见他。
想到这，季老爷忽然有些理解为何温钧要上门来退亲了，在心里无奈地叹气，转身走在前面带路，道：“明珠在后院，出事之后的这些日子里，她一直躲在房里不肯出来，我也有好些日子没有见到她了。”
走到后院，季老爷的脚步放缓，在西厢门上敲了敲，柔声道：“明珠，女儿，你醒着吗？”
“爹？”
季老爷诶了一声，道：“是我，你出来一下。温钧……他来看你了。”
屋子里安静了下去，过了一会儿，房门打开，出来一个身材娇小的少女。
温钧的目光在她脸上巡视了一下，疑惑心道，不是说破相了吗，怎么没有看见？
季明珠今年才十四岁，还未及笄，穿着淡粉色的衣裙，数月不见天日，脸色带着一股苍白柔弱之感。她双眸明亮倔强，紧咬着下唇，即便知道未婚夫可能不怀好意而来，还是出来见他，和原著描绘中那个性格骄傲的女配倒是有几分对上。
温钧看着她小小的个子，心里先软了几分，这还是个小孩子呢。
“听说你家出了事，我来看看你，还有……”温钧硬着头皮将话说完，“我想问问你，你愿不愿嫁给我？”
他愿意担起原主的责任，娶季明珠回家，可若是季明珠不愿意嫁，也不用勉强，两家一起解除婚约就好。
季明珠听完这句话，像是没听懂，整个人愣了一下，茫然道：“嫁给你？”
“我们本就有婚约在身。”
“可是我听说，你是来退亲的……”
温钧皱眉，不知道她怎么会知晓这件事，按说原身也还没见到季明珠。
就在这个关头，季明瑞忽然从冒了出来，手里还抓住一封信，得意洋洋道：“没错，他就是来退亲的！这是他的退婚书！”
温钧立刻摸了摸袖口，眉心微拧反应过来，这封退婚书应当是原身刚才被季老爷单方面压着打的时候，不小心从手里滑落的。
得，这下可好了，不用他再犹豫了，季明珠看到这封信，应当不会再搭理他。
温钧松了口气，又有些无奈。
要说他一见到季明珠，就生出什么情爱之心，满脑子想要娶她回家，那都是屁话，他也只不过是占了原身的壳子，想要担起原身留下的责任罢了。
季明珠要嫁，他就娶，就算没有爱情，相处久了有亲情也能过一辈子。
季明珠不嫁，那就算了，他以后只要报答季老爷这五年来对原身一家子的照顾，就可以了。
现在，就看季明珠如何想。
温钧看着季明珠，没想到，季明珠一看到季明瑞手上扬着的退婚书，还有季明瑞脸上嘲笑的表情，突然转头看温钧：“你刚才问我要不要嫁给你。”
温钧点头。
季明珠昂起下巴，果断道：“我嫁！”
温钧微愣，随即眼底带出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看着季明珠道：“你嫁我就娶。”

第3章
两人三言两语就定下决定，一旁的父子俩听着都愣住了。
尤其是季老爷，不明白温钧怎么忽然就变了一个态度。可是看着女儿答应嫁给他，婚事不用再出波折，又松了口气。
这世道对女儿家本就苛刻，能够嫁入温家，有一个正正经经的婆家，对现在的季明珠来说，已经是侥幸了。
而且温家也并不差。
虽然现在落魄了，可是温父活着的时候，也是有功名的秀才，书香之家，名声在外，在上林县的学子里颇有人脉。
明珠嫁过去之后，在家里操持家事，不在外人面前晃悠，过个几年，名声或许就变好了呢。
在场众人里，只有季明瑞不高兴。
眼看温钧和季明珠两人和和气气的商量亲事，他气得跳脚，指着温钧道：“你这人怎么出尔反尔！”
温钧侧过头，语气从容：“我哪里出尔反尔？”
“你刚才分明说要退亲！”季明瑞瞪着温钧，扬手将退婚书拍向他，“证据都还在这儿！”
退婚书飞向温钧，温钧抬手接住，扫了一眼，可有可无道：“没错，我出尔反尔。怎么，不行吗？”
季明瑞眼珠子一下瞪大，万万没想到温钧会如此无耻。
明明是他出言在先，不打招呼就改变决定，却一脸坦荡荡、毫无羞愧的样子。
再看温钧慢条斯理地将退婚书折好收了起来，没有还给他的意思，季明瑞突然觉得自己要疯了，脸涨得通红，整个人都气得说不出话。
“你，你……”
季明珠转头瞥了他一眼，像是觉得好笑，精致小巧的脸上露出讥讽笑意，冷笑道：“真可惜，我没有被人退亲，让你失望了。”
季明瑞脸色一下子阴沉了下去，咬牙切齿地瞪了季明珠一眼，倏忽一跺脚，转身往外面跑了。
季老爷一愣，伸手叫他名字。
季明瑞没理会，很快不见了身影，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季老爷叫不住人，皱着眉，正要迈开腿追上去，被温钧开口留下。
回头看了眼季明珠，他如梦初醒，打起精神道：“对了，你们的婚事重要。”
季明珠脸色有些冷硬，尤其是季老爷打算追着季明瑞离开的时候，她目光都变冷了。还好温钧叫住了他，不然只怕她顷刻间就要爆发出来。
季老爷没注意到，自顾自道：“既然你们一个想嫁，一个想娶，我也不好反对，一步步按照旧例来就行，三书六礼哪怕简陋些，也不能少一个。至于聘礼，就看着给吧，温夫人一个女人养家，也都不容易。还有嫁妆……我会让柳氏好好准备。”
说到后面，季老爷的语气明显不自信起来，除了怀疑季柳氏，怕她做不好之外，还有一个，就是季家已经破产，以前为季明珠准备的嫁妆都卖了出去。
这嫁妆，可能会不太好看。
温钧并不在乎嫁妆，点头道：“我回去和我娘说，让她找人挑个好日子，上门来提亲。”
季老爷眼底露出一丝满意和庆幸。
温钧一笑，转头看着季明珠，想了想，突然抬手轻拍了她脑袋一下。
季明珠：“？？？”
温钧的目光像是看小孩子，温柔哄道：“等我来上门提亲。”
季明珠怔愣，刚才还满是冷漠的脸上露出一丝茫然，低下头，小声道：“好。”
……
和季明珠定下约定，温钧便打算告辞。
嫁娶之事不是说说就行的，需要大量时间准备，尤其是古代婚礼更加繁琐，温钧正好趁这个机会，整理一下原主留下的烂摊子。
离开途中经过垂花门的时候，温钧又看见了季明瑞那个熊孩子。
站在抄手游廊尽头，拉着一个身材高挑、气质柔和的少女不知道说什么，脸上满是告状的委屈。
温钧停下来，挑高了眉，看着那眼熟的少女，目光里露出几分打量之意。
从原主的记忆来看，这名少女可不是个单纯良善的主儿。
身为续夫人之女，出身贫寒，却能笼络了半个季家的下人，人人都称道她蕙质兰心、温柔善良，叫她一声季家大小姐，丝毫不记得她本来只是一个外来者。
这样心机城府的人，再加上暴躁易怒又好利用的季明瑞……
他未来老婆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只是高傲易怒了些，没有变成泼妇，真是不容易。
还有季明瑞，他都不知道该拿这孩子怎么办。
他是季明珠的胞弟，也就是他将来的小舅子，可是以他敌视季明珠的态度来看，这样的小舅子，委实还需要再好好回炉重新锤炼一番。
……
回到温家，夜色已经降临。
温家的院子本是老宅，过世的长辈们花了不少钱建的，没住几年，温父温承贺考上秀才，在县城里开了个私塾，就从村子里搬出去了。
老宅年久失修，破破烂烂，平时也没人打理。
后来温承贺病逝，一家子没有经济来源，只得关了私塾，又回了村子里的老宅，稍微修缮一二，就住了下来。
从外面看，老宅十分简陋，但是进到院子里，昏黄的灯光下，原身的母亲温常氏站在门口，脸色担忧，翘首以盼等着他回来。
温钧舒出一口气，从没有感受过亲情的孤儿，忽然觉得遇上穿书这种际遇也不错。
看见温钧走进，温常氏眼睛一亮，目光焦急地迎上来：“钧儿，你回来了，你真的去季家退亲了？”
温钧摇头：“没。”
“可不能退亲，你爹走了之后，全靠你季伯父……”温常氏心急火燎地劝，突然听到温钧的话，整个人愣住，“没去退亲？那你去县城里做什么了？”
温钧微笑：“去看看季伯父一家人，他们家出事这么久了，按照礼数，我也该上门去看看的。”
温常氏茫然：“这样吗？”
不过在她心里，温钧从小就是个好孩子，不会说谎骗她，既然温钧说了是去看望，那就一定是看望！
至于白天温钧离家时，手里攥着退婚书，扬言说要去退亲的画面，被她自然而然地略过了。
“好好好，你想通了就好！季家对我们恩重如山，明珠小时候也是个好孩子，你有这么一个未婚妻，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温钧点点头，揽着温常氏进屋：“娘你说得没错。”
温常氏顿时满足地笑了起来，儿子自从长大后，就再没有和她这么亲近过，而且每回她说什么，他都要反对，这还是头一回听她的劝。
进到屋里，温常氏拍了拍温钧的手，慈爱道：“你从外面回来累了吧，坐下歇歇，喝口茶，吃点东西。饭菜都做好了，我这就去端出来。”
说着，她转身去了厨房，端出在锅里保温的饭菜，一边招呼二女儿，一边让温钧去桌上等着。
温常氏一生育有二女一子，长女温萤早已嫁人，不在家中，二女温蔷本来定了亲，后来温父出事，男方找上门来要解除婚约，温常氏应了，再相看人家，挑挑拣拣条件都不如之前那家，婚事就拖了下来。
一直到现在，温蔷年已十八，还未嫁人，在家里住着，偶尔做一些洗衣做饭的小事。
温钧和这个二姐的关系很一般，两个人不太亲近，一个喜欢出去游手好闲，一个常常待在屋子里顾影自怜，谁都看不上谁，越长大关系越差。
温钧去院子里洗了手，回到桌上，看见温蔷从屋子里出来。
温蔷穿着一身洗旧的家常衣衫，容貌清秀，头上戴着一朵淡雅的白色玉簪花，手上戴着一串素雅的银手镯，银手镯上还镶了颗红色宝石，看起来柔顺娴静又不失明媚。
温钧淡淡地扫了一眼，没说什么，依旧维持着之前的相处模式。
温家的饭菜十分不错，有肉有蛋，四菜一汤，三个人根本吃不完。
不过这都是靠季家周济而来的，现在季家也没钱，以后不能再这样铺张浪费。
一家三口上桌后，温钧一边吃，一边和温常氏说了这件事，让她缩减用度。
温常氏端碗的动作愣住，看了眼桌上，似乎也才发现了不对，赶紧点头：“好，以后我减少一两个菜。”
温常氏是富家女出身，看中了温承贺的年轻有为下嫁，用嫁妆填补一家子在县城里的用度。后来温承贺没了，银子也花光了，带着两个孩子搬回村子里，却又有季家周济，一直没经历过苦日子。
说是缩减用度，一时半会也不知道怎么缩减。
温钧一看她茫然的表情，就知道自己日后还有得操心，不由得失笑。
温常氏有些不好意思，赶紧给他夹了一筷子菜，试探问道：“钧儿，既然你今天去了季家，季老爷有没有说你和明珠的婚事？”
温钧一愣，想起来还没和温常氏说这件事，点点头，将他与季老爷之间的对话说了出来。
温常氏脸色大喜：“太好了！这得好好操办！”
说着，她看了眼二女儿温蔷，忽然又露出愁色：“就是你二姐的婚事不知道怎么好。”
温蔷行二，排序在前，得先把她的婚事搞定，才能给温钧准备婚事。
温常氏叹了口气，忍不住又絮叨起来，开始重复十里八乡的年轻儿郎们，想着在里面挑出一个条件不错的。
温钧初来乍到，对这些也不懂，看温常氏说一个人就要问问他的意见，有些头痛，用过饭，赶紧找借口躲了出去。
在院子里散了一会儿步，他睡不着，想了想，走到正房旁边的耳房里，点开蜡烛，目光巡视一圈。
这里是温家最值钱的东西——温承贺留下的书籍。
古代的造纸技术和印刷技术不够，无法实线流水线作业，书籍是贵重物品，一本三字经就要二两银子，如果有名家标释，价格更贵，动辄就要十几两银子。
温承贺临终前除了放心不下家人，就是舍不得这些书籍，特意交代了温常氏，这些书籍都是他历年用尽心血收集而来的，不能卖，得传家。
温常氏和夫君恩爱十几年，无有不从，满口答应了下来。
可是温钧小时候被温承贺逼迫读书狠了，有些厌学，没有人压着就不肯读，这些书籍一直用不上，而温常氏自从温承贺病逝后就身体不好，看见这些书籍想到夫君，心里更加难受，为了眼不见心不烦，便用大箱子将书籍装了起来，扔在耳房。
宝珠蒙尘，实在可惜。
温钧有睡前看书的习惯，没有书一时半刻还睡不着。他打开面前的两口箱子，在里面挑挑拣拣拿了一本，拍干净灰尘，揣在怀里带了出去。

第4章
走出耳房，温钧和温常氏打了个招呼，带着书回自己屋子。
他坐在桌前，点上蜡烛，翻开书籍静心阅览起来。
这是一本游记，看署名是名家之作，用词优美，辞藻华丽，文风带着散漫又自由的气息，纵情山水，不屑俗世，是这个年代很多人心目中向往的狂生形象。
上面有温承贺用蝇头小楷写的阅读心得，纸张被摩挲得有些灰白，可见是心爱之物。
书籍通篇繁体字，不过现代人也经常有使用繁体字的，温钧看起来并不困扰，一些生僻字，通过上下文联想也能猜出大概的意思。
本来只是用来打发时间的，没想到一看就入了迷。
等到他不适应地抬了抬脖子，感觉脖子有些酸涩，才发现已经深夜，窗外夜色沉沉，静谧中只有虫鸣和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他晃了晃神，没想到自己穿越的第一天竟然因为看书而稀里糊涂过去了。
不过好书难得，能够看完一本书，和书中作者一起共情，跟随作者的视角去游览山河大地，也是很不错的体验。
将书细心地捋平折角，放在一旁的书架上，温钧上床休息。
因为休息得太晚，导致他第二天起晚了，还是被外面的动静吵到才醒过来。
温钧皱了皱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起身穿上外衣去外面查看。
推开门，就看到院子里站了两个少年，背对着温钧的方向，指着一大早起床浇花的温蔷，嘻嘻哈哈地低声哄笑着什么。
温蔷气得紧咬下唇，又不敢和他们争执，掩面匆匆跑进屋里，将门关得紧紧的。
两人觉得无趣，撇了撇嘴，还想要追上去敲门。
“你们在干什么！”温钧冷冷问道，阻止了他们的行为。
听到声音，两人回过头，看见温钧，一副没什么大不了的表情，还一脸埋怨，嚷嚷道：“温钧，你怎么拖拖妈妈的，还要我们来找你。快点，今天赶集该轮到你请客了。”
温钧眉心紧拧，看清两人的脸，没想到原身的狐朋狗友这么快就冒出来了。
原身十二岁和温常氏回的村子，年纪小，性情还没定下来，在村子里也没有朋友，不知道怎么的就认识了一群游手好闲的二流子，还以为收获了真正的友情，把这些个狐朋狗友看得比家里人还要重要几分。
在他们的挑拨下，原身越来越厌烦读书，也厌烦起了温常氏和温蔷，日日不在家，找温常氏要了钱就出门去浪荡。
当然，在原身的想法里，他们这不叫浪荡，而是会友。
原身乐于和他们待在一起玩闹，十回里有三次主动请客。有这样的冤大头，这些二流子自然是喜不自胜。为了钱，一开始对原身的态度也是十分亲热恭敬的，不过久了知道原身的性子，便都漫不经心起来，从原身这里借钱，连欠条都不打一个。
季家每季度给温家二十两银子，换算来说，就是一年八十两。在这个十两银子就能让一个三口之家富足过一年的物价下，是一笔巨款。
现在温家却没有半分积蓄，也没有请仆妇买下人，还是温常氏亲力亲为烧饭做菜，原因是什么呢，自然是原身这个败家子，掏空了家里小半的银子，补贴那些狐朋狗友。
稍微在心里算一算，这些人统共借了近百两银子。
这会儿，他们来找温钧去赶集，也不是为了什么狗屁友谊，而是找温钧去负气的。
可惜，温钧来了，他可不是原身，会让这些人占便宜！
看着两人，温钧目光幽深，温柔地笑了：“昨天有点事，起晚了，我这就收拾一下，随你们出门。”
两人点点头，催促道：“快点！”
“给我半刻钟就好。”温钧转身进屋，忽然想到什么，冲两人道，“你们去外面等吧，别待在院子里。”
“什么？”两人都愣住了，其中一个暴脾气指着温钧，“温钧，你什么意思？”
温钧脸上的笑容依旧，一字一顿道：“我让你们——去、外、面、等。”
他虽然没有说一句重活，脸色还带着笑容，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让人忽然有点害怕，不敢违背他的命令。
暴脾气的少年还想发火，被同伴拉住：“别嚷嚷了，我们出去。”
“出去干嘛！你没听到温钧的话吗，他这是在嫌弃我们？”
同伴皱眉，不好说觉得温钧今天的笑容怪怪的，心里有点怕，找借口解释道：“温钧可能今天心情不好，你也知道他昨天去退亲了，八成是出了什么岔子，我们体谅点。而且今天还要他请客，你把他惹不高兴了不肯去，没人出钱请客，你看看老大会不会放过你。”
暴脾气一愣，拉着同伴的手，走得比谁都快：“走走走，我们去外面等。”
温钧冷冷地看着他们的背影，待到看不见人了，他眉心微拧，走到温蔷屋前，敲了敲门：“娘哪去了？”
过了一会儿，温蔷打开门，目光复杂地看着他，低声道：“娘去宋媒婆家了，老早去的，不让我叫醒你。”
原来如此，怪不得这些人敢进院子里调戏温蔷。
温钧歉意开口：“我等会儿要和他们出门，你一个人在家关紧门，除了娘别放人进来。”
温蔷应了一声，看神情有些欲言又止。
温钧能猜到她想说什么，安慰道：“放心吧，过几天就没事了。”
这件事说来也是原身惹的麻烦，不是他，这些二流子进村就被村民们赶跑了。
可是原身眼瞎，跳出来说这些人是他朋友，村民们尊重读书人，看在温承贺的面子上对原身也有几分尊重，就束手束脚，不好见二流子进村就动手，这才让这两人进来村子里，还跑来温家调戏温蔷。
这样其实很容易出事，一旦这些二流子在村里惹出麻烦来，肯定会牵连到他头上来。
为了能在村子里继续待下去，温钧必须得解决了这件事。所以他才打算出去，去见见“老大”，和他好好聊两句。
……
温钧换了一身轻便的衣衫才出门。
离开村子的时候，路过村口大树，底下一群人在纳凉说话。
似乎无论哪个年代都一样，只要不是农忙，总有人喜欢凑在一起纳凉说话，十里八乡的八卦就没有她们不知道的。
温常氏刚来的时候心里有些自傲，久了也习惯隔三差五来村口一趟。
今天温常氏不在，去宋媒婆家给温蔷打听亲事去了。
温钧经过，这些人刚才还热热闹闹的气氛一下冷了下来，有些人转过头去眼不见心不烦，有些人皱眉盯着，满脸烦躁。温钧余光一瞥，能清楚地看见众人眼里流露出的失望和厌恶。
失望是给他的，厌恶是给身边两人的。
看样子村民的耐心也已经快要没有了。
温钧在心里无奈，又庆幸自己来得及时，没有出点什么事之后再来。不然再晚一些，闹出些事情来，原主说不定就要引起众怒，被村民们赶出村子，连带着牵连了温常氏和温蔷。
可是离了村子，又能去哪呢？
季家已经没有能力给温家找新房子，县城里租赁屋子也不便宜，温家只能要么流浪街头，要么去季家借住。
而且温钧不来的话，原身退了季明珠的亲事，害得季明珠上吊，季老爷不杀了他已经是幸运，怎么可能还收留他一家人？
总之，原身是一步步走在作死的路上还不知晓。
集市并不远，只需要一刻钟的路程。
原身是经常和二流子们出门游手好闲的，体力并不弱，和二流子们一起赶路，丝毫不落下风。
毕竟，偷别人家菜地里的瓜被发现的时候，跑得最慢的那个总是很惨，为了不变惨，体力不能太差，本来是个娇贵小少爷的原身，在这天长地久之下，也锻炼出了一身不错的力气。
很快，集市到了。
集市颇为热闹，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温钧被两人带着，穿过人潮，进了路边一家杂食铺子。
“老大，温钧来了。”
声音像是落进热油里的凉水，引起了热烈的反应，十几个少年呼啦啦站了起来，不耐烦道：“温钧你怎么才来，我们都等你半天了。”
等他半天？怕不是等他付钱等半天吧。
人数太多，就算是简单地吃一碗馄饨，十几个人加起来也是一笔不小的花销了。怪不得他们不舍得，眼巴巴地叫人去找他。
温钧没打算付钱，看了看，发现了“老大”，走上前在他面前坐下。
老大是这群二流子团伙里唯一的青年，其他的人都是十五六岁的少年。
只要没闹出事，到了一定的年龄，家里给娶了妻，大多数少年会脱离集体回去赚钱养家，闹出事来，也会有官府抓起来，收进监牢里帮忙养下半生，很少有人能在二流子这个行业坚持太久的。
所以“老大”才靠着身为团队里唯一一个成年男人的优势，获得大家的一致推选，成为老大。
温钧端详他半天，在心里思考着什么，然后和气一笑：“老大，我有点事找你。”
老大皱着眉头：“先把钱付了。”
温钧没搭理他，继续道：“上次你找我借的十两银子，说以后还，可是我看了，你欠条还没给我。还有上上次你借了五两，上上上次你借了……”
温钧语气温和，在原身的记忆里翻了翻，就将所有的账都翻了出来。
老大先是愣住，回过神来脸色立刻变得涨红，恼羞成怒道：“这点钱你还找我要，你有没有把我当做朋友！”
温钧觉得有趣，勾唇一笑：“那你有没有把我当做朋友？”
老大语气不太好：“不把你当朋友，我怎么会次次出门都带上你？还有今天，不是把你当朋友，我又怎么会叫人去找你一起赶集？”
温钧点头，顺水推舟道：“既然是朋友，老大就给我欠条吧，我回去也好和我娘交差。”
原来是要交差……老大表情一松，可还是不肯轻易答应。
笑话，他又不是傻子，话可以随便说，欠条可不能随便打，要是哪天翻脸，温钧拿着欠条上门，他不就傻了么？
借的银子，他从头到尾都没想过要还。
老大想了想，又习惯性地开始挑拨离间，一脸鄙夷道：“温钧啊，你娘怎么回事，不就是几两碎银子吗，我们都是朋友，怎么还找你麻烦了？要我说……”
温钧差点气笑，摇摇头，无话可说。
这些人也就只能用朋友两个字来糊弄原声了。
原身年纪小又冲动，正是最叛逆的年纪，心里在乎“朋友”二字。他是成年人，早就对友情这些东西看淡了，对这个可没有什么执念。
再说了，这些人想做他朋友，配吗？
本来想今天就把原身借出去的银子都收回来，后来想想以这些人的德性，根本不可能凑出近百两银子，温钧退而求其次，只想先拿到欠条。
第一个，就要先搞定老大，近百两银子，有大半都是他一个人借走的。
温钧打断他的话：“抱歉，你说再多都没有用。我今日如果拿不到欠条，不可能让你走出这扇门。”

第5章
温钧不是爱说大话的人。
他敢将话说出口，自然有八成的把握做到。
不过老大这几年威风惯了，压根不信他的话，看了温钧一眼，露出满是嘲笑又强忍着的古怪表情。
“温钧，你是不是疯了？”
“我是不是疯了，你可以试试。”
试试就试试，难道还怕了不成？这个年龄段的男人，本来就自以为是，十分冲动，何况老大的身份摆在这，性情更加浮躁，从来不怕威胁。
温钧说完这句话，他立刻站起来往外走。
杂食铺子位于集市入口的拐角处，人流并不密集，生意本就不好。因为里面坐满了十里八乡的小混混，更是没有一个人进来，老板的脸色都快要愁哭了。
看见有人站起来要出门，还以为他们要散了，脸色一喜，赶紧上来收钱送客。
谁知道还没走到近前，“砰”一声，最后一个来的生面孔少年突然暴起，从后面用手肘勒住要出门那人的脖子，将人狠狠地掼到在地。那人轰然倒在桌子前，两只手像落水的母鸡一样拼命挣扎，因为距离太近，将桌上的东西都震落，发出巨大的动静。
再仔细一看，那人倒在地上，脸上满是被勒出来的涨红，而少年却还是举重若轻的表情。
店老板咽了咽口水，默默又退回了后厨，掀开半扇门帘，悄悄地旁观，免得这些人做出了什么过分的事情。
至于劝架？对不住，那都是他们混混之间的事情，他一个老实做买卖的小贩，可没那么闲心去管。
其余人不明就里，也被温钧镇住，坐在凳子上，傻眼地看着面前的场景，不敢发出一点动静。
说到底，他们并不是真正的漕帮黑道，只是一群流窜在十里八乡的小混混，今天偷这家的鸡，明天摸那家的狗，菜地里捞个瓜被发现了，都要狂奔逃跑。
以前出门，一群人也只是仗着人多，欺负欺负小孩子，连大人都不敢去招惹。
现在温钧猛地翻脸，他们怎么敢上前去插嘴？
过了半天，眼看老大的脸色由红色变为青紫色，才有人回过神来，试探叫道：“温钧？”
温钧松开了手，站起来，冷静地看着老大趴在地上，脖子上一圈吓人的淤痕，一边干咳一边干呕，咳得仿佛下一秒就要死掉。
他不急不缓问道：“老大，你试过了。”
老大的脸色更加难看，咳得喘不上气来，仇恨地抬起头看着居高临下的温钧，咬牙切齿道：“温钧，你在找死！”
“砰！”
温钧冷着脸，一脚踹上去，力气并不算很大，打断老大的狂言。
老大像只虾米般一下子抱紧了自己肋下，满脑门的冷汗，痛得差点去见阎王。
太痛了，当年他偷鸡摸狗，被人半夜追得跳进山崖子，摔断了半条手臂都没有这么痛。就好像……就好像有人拿个锥子在他的肋下使劲钻，钻进肉里，在他肚子里搅和，痛得他全身抽搐。
为什么会这么痛？老大满脸茫然地回头看温钧。
温钧悠然站立，知道老大经受了这一次，没个几分钟起不来，安心地转身去找看热闹的老板要了纸笔，抬手开始写欠条。
温钧没怎么用过毛笔，好在身体还有记忆，写出来的几个字勉强也看得懂。
他写了一小摞，拿上老板的红印泥，走回老大身边，放在地上，示意老大按手印。
老大身上的痛楚缓解了许多，却还爬不起来。看着面前的欠条，他脸色变幻，在这关头，突然暴起……
“砰！”
温钧又踢出一脚，还是踢在老地方，老大顿时瘫软，砰一声倒回原地，脸色煞白，痛得差点昏迷。
看着他没用的样子，温钧皱了皱眉，没有再继续追着他，看向了其余十几人。
温钧偷袭老大，单方面殴打老大这些事情看起来很久，其实也才过了几分钟，不够这些人回神用的。他们的心里还在懵逼地想着，温钧今天怎么了，为什么突然发疯，老大为什么这么没用，连温钧都打不过……
看见温钧过来，才总算集体回过神来。
胆小的有些站不住脚，悄悄往后退了一步，胆子大的却没觉得有什么，却也有些不安，故意粗着嗓子高声问：“温钧，你想干什么？”
“别怕，只是一点小事情。”
温钧的模样丝毫没有变化，衣衫整洁，笑容温和，连发丝都不带乱的，他将欠条和红印泥放在桌上，叫出几个名字，道：“来吧，把欠条签了。”
十几人里，也不是个个都欠了温钧的银子。
没有被叫到名字的人默默松了口气，被叫到名字的人看了眼欠条，明白过来温钧想干什么，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
这个团体里借钱的人，除了一个叫二条的少年，是为了母亲生病找原身借钱，之后一直在默默还钱，其他人都是和老大一样抱着不还钱的心。
现在又怎么可能会老实还钱，还打欠条？
于是温钧又花了几分钟，和这些人动手，将他们打服了。
温钧不是专业的打架人士，只是从小在孤儿院长大，争抢食物，后来去上学，遇上不良们打劫，反抗争斗，从小逞凶斗狠，自己研究出了几个人体的弱点，才看起来厉害而已。
和这几人动手，温钧也受了伤，嘴角就被人给砸破了。
但是好在一通收拾，这些人都老实下来，趴在地上，让按手印就立刻老实地按上手印。
叫二条的少年没有参与打架，站在一边，主动地按了手印。
最后就只剩下老大了。
温钧走向慢慢爬起来的老大，站在他面前。
老大沉默半天，脸上露出一丝挣扎，终于放弃般按上了手印。
温钧很满意，看着手上这一摞欠条，环顾众人，慢条斯理道：“以后出门就不用叫我了，我得在家准备提亲成亲的事情。至于欠的银子，限你们三个月之内还清，如果没有及时送来银子，那很抱歉，我可就找上门去了。”
几个少年低下头去。
温钧又看了眼老大，想起这人加起来总共欠了七十两银子，又没有父母家人，就算找上门去也要不到钱，免得这人狗急跳墙，于是宽限了些时间。
“老大，你两年内还清就可，每月加利钱按时还我三两银子，明白吗？”
老大像只斗败的公鸡，坐在地上毫无生气：“明白了。”
温钧点头，去后厨找老板，赔偿了几张凳子的钱，转身走出铺子，回家去了。
至于饭钱，才百文铜钱，少年们凑一凑，肯定能凑得出来，温钧没打算管。
……
顺利摆脱了一群拖后腿的家伙，温钧心思缜密，怕有人想不开要找回场子。
回到村子里，就立刻和村子里的人说了，他已经和那些二流子断交，下回他们再来，让村民们随便打出去。
村民们又惊喜又惊讶，生怕温钧反悔，赶紧满口答应下来。
不过，不知道是不是温钧那日翻脸的情形吓到了他们，之后几个月，没有一个二流子敢从村子经过的。
温钧为了以防万一，在家里待了七八天，没等到报复，也渐渐松了口气。
村子里的生活是非常悠然的，每日看看书，养养花，和温常氏温蔷两人说说话，或者在村子里溜达几圈，和村民们交流，适应穿越后的生活，提升被原身糟蹋的名声和好感度。
正好秋收已经结束，村子里渐渐热闹起来，每家每户都有了闲情逸致出门唠嗑闲逛。碰上温钧，闲聊两句，很快就会被他温润清朗、让人如沐春风的笑容打动。
一来二去的，温钧在村民口中就成了洗心革面的好少年，对他刮目相看，态度日渐和善。
另一边在家里，温蔷对他的态度也变了。
以前温蔷不爱和温钧说话，是嫌弃弟弟没心没肺，父亲走了之后也不知道顾着家里，和那些二流子来往密切，趁着温常氏不在，还带那些二流子来家里。
结果那一日又有二流子来家，温钧竟为她出了头，不顾朋友的名头将人赶出院子，让她心内颇为惊讶。
后来出门前，温钧还安慰她“放心吧，过几天就没事了”，她那时不解其意，原来，他是出门去和二流子们断交去了。
温蔷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真真是傻了半天，完全没想到温钧的话原来是这个意思。
不过弟弟变好，她自是没有不乐意的。
后来温钧回来，嘴角受了伤，看起来情状凄惨，温蔷以为是弟弟固执要断交的原因，更加心疼温钧，每日好吃好喝地照顾着，都不用温常氏催一句。
温钧也是这时才知道，两姐弟之间的心结是什么。
不过这个心结如此轻易解开，倒是他没有预料到的。
……
七八日后，温钧嘴角上的伤口痊愈，看不出什么痕迹了，他也在家待得有些腻歪了。
尤其是温常氏知道儿子要和季明珠成亲，着急把温蔷嫁出去，这些日子从宋媒婆手上拿到了花名册，日日念叨挑选。
温钧深受其害，做梦的时候脑子里都是那些名字。
为了得到片刻清静，加上确定二流子们不敢来报复，他想了想，换了一身斯文的长袍，捏着一把折扇，打算去县城里走走。
温家目前的情况还好，却不代表可以一直这样下去坐吃山空，总要找一条路子，彻底立起来。不然季明珠嫁进来，多了一个吃饭的，财政很快就会紧张起来。
到了上林县，温钧还没进城，就听到有人在议论季家。
他眉心微拧，驻足听了片刻，脸色缓缓变化。

第6章
季家。
季老爷背着手，在院子里走动。
季柳氏捏着帕子从外面进来，见状眼眶一红：“老爷，东西已经装好车了，我们走吧。”
季老爷叹息，转身朝着季柳氏走近，看着这位相伴九年的妻子，露出歉意的眼神：“柳氏，我对不住你，让你跟我受苦了。”
季柳氏摇头：“不，能嫁给老爷，是我烧了八辈子高香才得来的好运。若不是嫁给老爷，我和雪雁早就没了。”
季老爷知道季柳氏前一任夫君是个什么德性的人，听了这话，一时想起过去，没再说什么，拍拍她的肩，带她一起出门。
大门外，两辆马车装满了行李，还站了三个人。
季明珠独自站在一边，形单影只。
季明瑞和一个穿淡色衣衫的少女站在一起，窃窃私语彼此安慰。
那淡色衣衫的少女正是季柳氏带来的女儿，也就是家里下人众口称赞的季家大小姐，本名王雪雁，后来随母亲嫁入季家，深感季老爷恩情，自己改了名字，叫季雪雁。
季家出事，不得不搬离季宅，人人慌乱，季雪雁却还打起精神安慰众人。
几日下来，季老爷忍不住怜惜了这个继女几分，心道是个好孩子。
至于亲女季明珠，只能说……唉。
季家之前的事情已经解决，之所以要搬家卖宅子，其实和季明瑞犯下的错误有关系。
季老爷知道，明珠是在不平。
因为上次得罪大人物的事情，他十分震怒，明珠从外祖家回来后，他恨恨地怒斥了她。
这次季明瑞搞砸事情，他却没有太过责怪。
为了这，季明珠看见季明瑞都要冷嘲热讽几句。
可是，在这个紧张的时刻，季老爷和季柳氏慌乱地租赁新的宅院，季雪雁安慰家人和弟弟，季明瑞闷头帮忙，只有季明珠却不依不饶地戳季明瑞的伤口，实在让人不喜。
几日下来，季老爷的心忍不住偏了。
还是雪雁懂事。
明珠就算了，不能期待。还好她已经订亲，不用愁她的亲事。将来嫁去温家，希望她懂事些，别再像在家时那样任性就好。
季老爷想着，带着季柳氏下去和她们汇合。
“走吧！快点上车，让车夫出发。今日忙碌了一整天，早点到新家好好歇一歇。”
季明瑞凑上来，眼神好奇天真：“爹，新家是什么样子？”
季老爷眼底流露出一丝慈爱：“新宅子在前门巷，到了你就知道什么样子。”
季明瑞点头，期待起来。
季雪雁上前笑道：“明瑞你怎么还一团孩子气，我们不是正要去新家吗？”
季明瑞撇嘴，颇有几分傲娇道：“我就是愿意问一遍。”
“好好好，你爱问就问。”季雪雁笑盈盈说了，回头叫了季老爷和季柳氏，“爹，娘，咱们出发吧。”
季老爷点头：“你们先上去，我扶着你们。”
季老爷扶着季明瑞先上车，然后是季柳氏扶着季雪雁上去，正当季老爷让季柳氏也上去的时候，季柳氏摆手拒绝，冲着季明珠招手道：“明珠，快过来。”
季明珠神情抗拒，站在原地没动。
季老爷皱了皱眉，神情不悦，张口就要斥责。
季柳氏连忙按住他的手，冲他摇了摇头，低声劝道：“老爷，明珠还是个孩子，外人面前，你就别再说她了。”
季老爷眉头越发紧皱，看了一眼正探头看热闹的马车车夫，沉默半天，收了口。
季柳氏松了口气，走过去，不知和季明珠说了什么。
过了一会儿，季明珠低着头过来，在季柳氏的帮助下上了马车。
季老爷看着她的背影，心底有些不知道从何下手的烦躁。
一家五口各自上了马车。
马车上也是泾渭分明，季老爷和季柳氏坐在上首，右手边是季明瑞和季雪雁，左手边是季明珠。
四人闲谈交流，气氛和谐，没有一个人主动和季明珠攀谈。
似乎有看不见的屏障，将季明珠隔绝在外。
到了地方，一群人下车，季明瑞走在后面，冲着季雪雁露出一个得意的眼神，像是在说：看，我厉害吧。
他只是在爹面前装装可怜，爹就厌烦了季明珠，路上没有和她说一句话。
看下次季明珠还敢不敢当着众人面指责他。
季雪雁眼底露出一丝浅淡的笑意，一闪即逝，轻轻地拍了拍他的手臂，露出不赞同的眼神。
季明瑞有些悻悻：“大姐，我知道你心地善良，可是对那个女人，你真的不用浪费好心肠，她不会记得你的好。”
季雪雁垂眸，纤长的睫毛下露出一丝犹豫：“我本就是鸠占鹊巢……”
“谁说的！谁敢胡说，我撕了他的嘴！你就是我大姐，季明珠那个女人我不认！”
季雪雁露出一丝笑意：“明瑞，你就会哄我开心。”
季明瑞神情认真：“我知道谁才是对我好的人！大姐，我知道你最近在议亲，有些不安。你放心，就算以后你嫁人了，也是我大姐，是我季家的人。你不要害怕，有我给你撑腰！”
季雪雁脸色一僵，想起自从季家出事，那些翻脸不见人的公子哥，眼底深处露出一丝恼怒之色。
她已经十九岁，在这个年代算是一个老姑娘。
以前有季家的名头在，她挑挑拣拣也没人说她，反而蜂拥而来，将她的眼界硬生生拉高，弄得她迟迟不舍得定下来。
季家一朝倒了，那些人却嫌弃她没有自知之明。
一群没有眼力见儿的蠢货！
季雪雁发誓，她一定要找到条件十倍好于他们的夫君，让他们睁大狗眼看清楚，到底是谁没有自知之明！
……
“这就是我们要住的地方？！！！”
走进新宅，季明瑞整个人都懵逼了，不敢置信：“爹，这么小的宅子，怎么住人？”
季老爷正满意地巡视宅子，在心里赞同自己的好运气，能够花二两银子就租到这么好的宅子，听到季明瑞的哀嚎，神情不悦地看向他。
季明瑞还没发现，精力旺盛地跑进跑出，更不高兴：“一共就三间住人的屋子，怎么够我们五个人睡？”
季老爷倒是早有规划，指着几间屋子道：“我和你娘一间屋子，你单独一间屋子，明珠和雪雁都是女孩子，住一间，三间屋子不是刚好？”
季明瑞吃惊地看着老爹。
连他都能看出来，两女关系不好，他爹是瞎了吗，竟然安排她们一起住？
季明瑞摇头：“不行，季明珠欺负大姐怎么办？”他眼珠子一转，指着季明珠道，“你不是定亲了吗，温家不是要来提亲吗，你去温家住好了！”
季明珠本来事不关己地冷眼看着，哪怕季老爷让她和季雪雁一间屋子，她也没有说什么。因为她知道家里情况确实不好，能在几日内找到合适的宅子，已经很幸运。
没想到，不说话也能引火烧身。
看着季明瑞理所当然的表情，季明珠嘴角轻扯：“季明瑞，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哪里说得不对吗？”季明瑞撇嘴，“家里屋子不够，你去温家怎么了。”
“我还没有嫁人。”
“不是马上就要嫁过去了吗？”季明瑞皱眉，懒得和她争，直接找季老爷，“爹，你觉得我说得对不对？”
季老爷还真的认真思考起来，喃喃道：“让温家快点来提亲也不是不行，反正迟早都要成亲……”
“爹！”季明珠没想到他会说出这种话，震惊地叫他，“你要把我赶出去吗？”
季老爷有些心虚，辩解道：“怎么是赶出去？女儿家迟早都要嫁人，温家既然不打算退亲，你早晚都要嫁过去，早去一日晚去一日有什么差别？”
季雪雁不也是要嫁人，为什么不是她离开？
因为她和你们是一家人，我不是吗？季明珠自嘲一笑，一时心凉如水，看着越来越陌生的季老爷，失望得不想再说什么。
她不说话，季老爷便以为她是同意了，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不错，搓掌合拳，想着什么时候去温家催一催。
这时候，季柳氏走了新宅一圈，从屋里出来，见几人气氛不对，眨了眨眼，和季老爷道：“老爷，屋子我看了，挺好的，让车夫将东西搬进来吧。”
季老爷从思考中回过神，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点了点头，开口叫车夫。
季柳氏一笑，站在他身边，目光追随着他，丝毫没有家道中落的沮丧，似乎只要和季老爷在一起，就觉得非常满足。
倒是和她一起看新宅的季雪雁，从出来后脸色就难看至极，再怎么努力也露出一个笑颜。
她是真的没想到，新宅会是这个样子。
这也间接说明了季家现在的情况有多差。
更可怕的是，季家外面欠着三千五百两银子的债，卖掉旧宅，也才两千八，还差七百两银子。季家现在一分钱都榨不出来，万一要让她典当首饰衣衫怎么办？
她为了名声，很少主动要求首饰，九年来积攒的首饰寥寥几个，皆是心爱之物。让她送出去，她想想就心疼得不得了。
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都是季明珠和季明瑞两姐弟……
季雪雁眼底露出几分烦恼，心道两个废物，不愧是一个鸡窝里出来的！
季家这次又出了事，狼狈退场，其实原因和上回很相似。
上次的事情解决之后，虽然去了大笔家产，可是还剩下一栋宅子，一些散碎银子，只要等风头过去，日后总能东山再起。
后来温钧来家里走了一趟，言语中点出了季明瑞的教育问题。
季老爷耳根子软，又没有自我辨别的能力，听进去这番话，不敢再让柳氏一个妇人教导季明瑞，将季明瑞带去外面一道处理事情，却没想过季明瑞从来没有接触过这些事，在清点家产的这个关键时刻将他带出去，他压根镇不住场子，
季明瑞算账时漏了一笔账，没有及时通知对方。
到了时间，对方带着大船来装货，季家给不出货，按照契约合同，需要赔偿三千两银子，连带大船往返的花销五百两。
这笔银子季家如今根本拿不出来，季老爷差点气得中风，带季明瑞回家，打算好好教训他。
还没说两句，季明瑞就装起了可怜，季老爷心疼，不舍得说了。
当时季雪雁也在现场，还在心里感叹季明瑞的机智。
现在她感叹不出来了，季明瑞这头猪，连个账都算不好，就会嘻嘻哈哈到处闯祸！
如果是她嫡亲弟弟，一定早在襁褓里就被她掐死了！
三千五百两银子！三千五百两啊！季家东山再起的路子被他彻底堵死了……
季明瑞兴冲冲跑到她身边，没注意到她难看的脸色，邀功一般将刚才的事情说了一遍。
季雪雁一愣，缓缓道：“明瑞，你怎么能这样，明珠还没嫁去温家呢？”
她还在心疼那三千五百两银子，不过说老实话，看到季明珠吃瘪，她的心情诡异地好了几分，对季明瑞的怨气也少了许多。
算了，不骂他了，反正他这种蠢货骂了也不顶用。你气个半死，他都没感觉的。
季雪雁吐出一口气，在心里想通，转过头看向季明珠，冲着她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季明珠脸色一沉，张口就想骂人。
——温钧就是在这个状态下出现在季家的。

第7章
温钧在路边听见外人的闲谈，得知季家又出事，花了点时间找到季家的新宅。
一进去，就见季家几人呈现对立之势各自站开。
而季明珠小姑娘孤零零一个人站在一边，看起来惨兮兮的。
温钧蹙眉，叫她的名字：“明珠。”
季明珠回过头来，看见了温钧，整个人一愣，很快眸子里流露出委屈而依赖的目光，像是受了委屈的小孩，看见家长出现，忍不住寻求帮助。
温钧脚步一顿，不禁倍感微妙。
怎么办，有种自己养了一个十四岁的女儿的错觉。
这个念头在脑海里一闪而过，温钧不禁有些失笑，很快将念头压下，缓步走了进去。
几步进到院子里，他没有和季老爷打招呼，目光上下梭巡查看季明珠的情况，低声问道：“听说季家又出事了，我来看看你，没事吧。”
季明珠抿唇，神情受宠若惊，低声道：“没什么事，你……你不用这么急。”
温钧低头看她，勾唇一笑：“看到你，我已经不焦急了。”
季明珠愣住，几次张开嘴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如何开口，脸上露出了一种让人心疼的茫然无措。
她接收的善意太少了，没有学会如何与人相处。
温钧拍了拍她的脑袋，没再说什么，转头看向季老爷等人。
季老爷脸色复杂地看了一眼季明珠，又看向温钧。
温钧不明所以，拱手叫道：“季伯父。”
季老爷点了点头，紧闭牙关，有心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这是他第二次看见女儿如此乖顺的样子。
上一次也是温钧来的时候也是这样，温钧说什么，女儿就应什么，被拍了拍脑袋，就小孩子一样低着头不好意思说话。
他养了季明珠十四年，从没有得到这份待遇。
季老爷心里有点委屈，还有点憋屈。
要说他不喜欢季明珠这个女儿，那是假话！她是他的第一个孩子，还记得刚出生的时候，稳婆将她抱出来，小小粉粉的一团，包在襁褓里，眼睛都睁不开，那么的可爱。
那时候亡妻还没过世，他们夫妻俩一起给孩子商量名字，妻子说要取名玉儿，他不同意，非要按照男孩子的字辈取名，给女儿取名叫明珠，意味着这是他的掌上明珠。
后来明珠越长越可爱，粉雪团子般的一堆，见人就笑，笑得能让人心里都软化了。
在外面与人做生意再辛苦，回家看到她的笑容，他就能疲惫全消，又充满了干劲。
不知道什么时候，明珠就变了个样子。
似乎是亡妻过世的时候，他忙着照顾刚刚出生的明瑞，疏忽了和明珠之间的相处，似乎是明瑞四岁的时候，闹着要母亲，他头痛无奈，续娶了季柳氏，亦或是明瑞渐渐长大，他的目光越来越多的放在了明瑞身上……
季老爷只记得，明珠长歪了，越来越来越不可爱。
即便如此，他还是很宠明珠，在外面得到的珠宝首饰、衣衫料子，头一个先让她挑，等她挑剩下的才是季柳氏和季雪雁挑。旧宅不是很大，没有那么多的院子，明瑞和雪雁只能住在他们正院的左右厢房，而明珠有一个独立的院子，院子里配了八个下人，出门必备马车，哪怕她动不动就要去外祖家，他也毫无异议地派人送她去，对她可谓有求必应，无一不从。
他自认对这个女儿已经无可指责，可是为什么明珠对着他，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对着温钧这个差点退婚的臭小子，反而这么乖？
季老爷很不服！
越想越气，连看温钧的脸色都变了，变得严肃又挑剔。
温钧遭遇无妄之灾，面上依旧笑得温润，其实心里也十分困惑，他做错什么了吗？
还好季明瑞打破了两人之间诡异的气氛。
少年神情激动地扯季老爷的袖子：“爹，温钧来了，你快和他说，让他早点提亲！早点把季明珠娶回去！”
季老爷被拉扯得身体左摇右摆，如梦初醒，点点头：“对，提亲，提……”他突然僵住，发不出一个音。
明珠才十四岁，需要这么着急就嫁人吗？更别提是为了屋子这么荒谬的理由提前嫁人。
家里屋子再少，挤一挤也就有了。他是老糊涂了，刚才竟然觉得让明珠嫁人这个想法不错？
想起小时候可爱的女儿，季老爷对季明珠的忍耐度又提高了一大截，脸色一肃，摇头坚决道：“不行！明珠的亲事不能太匆忙，三书六礼一个都不能少！没有走完仪式，怎么能住到外人家去？”
季明瑞脸一垮。
虽然早就习惯爹总是为了季明珠出尔反尔，可是他才刚刚和大姐表功，这么快就被打脸，他太惨了。
不得不说，季明瑞还算了解季老爷的性格，知道这件事没有争执的可能，干脆利落地放弃了。
等季明瑞走掉，温钧淡淡的嗓音响起，一字一顿问：“伯父，明瑞的话——是什么意思？”
季老爷全身打了个激灵，不知道为何，背后有些发凉。
他看了眼温钧，见他似笑非笑、眼中含怒的样子，更加心虚，连忙避重就轻地遮掩道：“没什么，明瑞这孩子心疼他姐姐，想早点看明珠嫁人，所以胡言乱语了。”
“原来如此——”
温钧拖长了嗓音，凉凉地勾唇一笑，不知道有没有相信季老爷的胡话。
季老爷一阵心慌，迫不及待转移话题：“对了，不知道贤侄上门是为了什么？”
想了想，他试探问：“可是前几日的银子不够花销？”
原身历年数次上门都是为了要钱，也无怪季老爷会这样想。
温钧晓得原身的行为，没觉得受到冒犯，又见季老爷吓成那样，收了身上的冷意，心中冷哼一声，顺着他的话道：“不，其实我今日有事进城，听说季家出事，特意过来看看。”
什么？听到温钧的话，季老爷一愣，脸色羞愧起来：“季家这几日确实又出了点事，没想到贤侄竟然还上门来看望，我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落，实在是有愧。”
温钧摇头，漫不经心的表情，并不在乎季老爷怎么想他。
扫了眼乱糟糟的新宅，看出了季家的窘迫，他随口问道：“听说这次外债数目巨大，不知道季伯父还差多少？”
温家这些年没少得到季家的照顾，现在季家有难，若是能出一份力，还清些人情，自然是好的。
温钧不爱欠人情，有机会还清就想要立刻还清。不过听到季老爷苦笑一声报出的数字，就算温钧有心里准备，也被震了一下。
三千五百两……
虽然卖掉季家旧宅能还清大半，可是还有七百两银子急需解决，而季家早在上一次破产里就卖了大半的古董珠宝，现在剩下的东西，就算全部卖光也凑不齐七百两。
温钧眉心紧拧，终于感到棘手起来。
季老爷见他一脸沉思的模样，得到些许安慰，觉得五年照拂总算没有白费，不过他也知道温钧帮不上什么忙，摆手道：“不用你操心，我回头去找几个朋友借一借，应该能凑出七百两。实在不行，郡城里还有那放利钱的，我去借一些，好歹将外债先还上。”
利钱？那不就是《红楼梦》里凤姐做的事，也就是古代高利贷吗？
那可是动辄倾家荡产的事情，季老爷竟然也敢去试？
温钧都不知道怎么说季老爷了，看着他的脑袋，目露复杂情绪，真不明白以他这个智商，当年是怎么白手起家的。
“借利钱一事以后休要再提。季伯父，你可知道利钱最低三分利，借七百两银子，利滚利之下，一年光是利息就要四五百两。若是怀不上，放利钱的人可不会给你宽限日子！”温钧皱眉劝道，想了想，“我回去和我娘商量一下，看看能不能凑出一些来，先将债还清罢。”
季老爷一愣，看着温钧的目光殷切得就像是看自己的亲亲儿子。
他是真的没有想到，温钧竟愿意将自家的银子拿出来。
一激动，季老爷使劲地在温钧肩上拍了两下，目光欣慰道：“好，好！我就知道，承贺一诺千金，他的儿子，也不是等闲之辈！”
温钧无奈，看着自己被震得发痛的肩头，露出一丝略带嫌弃的目光。
而陪着母亲一起，站在旁边安静聆听的季雪雁，听到温钧愿意拿钱出来帮助季家度过这次难关，低下头，双眸微眯，眼底闪过一丝暗芒。
正月里的时候，季老爷过四十大寿。温钧来季家喝酒，无意中误闯后院，两人有一面之缘。
她知道这是季明珠的未婚妻，习惯性地撩拨了几句，没想到温钧非常简单就上了手，对她一见钟情，死皮赖脸地贴了上来。
不过，一来她看不上温家的家境，二来觉得温钧这个男人太没有挑战性，糊弄了几日，觉得没趣，就随便打发了去。
未料到，在那些公子哥对季家避之唯恐不及的时刻，温钧竟然如此有担当……
季雪雁心里五味杂陈，目光里多了一丝妒忌。

第8章
温钧回去后和温常氏说了季家的事。
温常氏摇头，低头叹息道：“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出一次事不够，还要再来一次。
不过说归说，该做的时候还是要做，她很快站了起来，进屋清点银两。过了半响，有些脸红地走出来，轻声道：“钧儿，咱家也没多少银子了。”
温常氏花钱大手大脚，一日三餐顿顿丰盛，隔三差五还给家里两个孩子淘换衣衫，每年又要添置三五件首饰，再加上温钧每日出门都要拿钱，家里的银子只是够花罢了，哪里还有钱去帮助季家。
唯一剩下的二十两银子，还是前些日子季家没出事之前送来的。
可是季家照顾了自家五年，现在季家出事，不出点力也实在说不过去。
温常氏想了想，合掌道：“有了，我去看看我的首饰匣子，看看能凑出来多少银子。”
温钧眉心微拧，伸手想要拦住，温常氏却已经转身进屋去了。
他伸出的手悬在半空中，过了一会儿，缓缓放下来。
温家一家子都受到了季家的照拂，现在季家出事，没有道理无动于衷，温常氏的首饰……罢了，日后家里条件好转，他再给她添上一匣子。
不多一会儿，温常氏捧着妆匣出来，脸上带了一丝喜色：“钧儿，我看过了，这些首饰拿去当铺，少说也能凑个一百两银子。你看看，可还够用？”
温钧沉眸扫过那些首饰，不忍打破温常氏的幻想，缓缓摇头：“还差许多。”
温常氏愣住，变得有些焦躁，不过很快又想出了新主意：“没事，我还有一匣子宝石，蔷儿那里也有一些首饰，多凑凑，总能凑齐的。”
温钧点头，起身进了自己屋子。
温承贺在世的时候，温钧也是小少爷，身上的东西样样都精贵，哪怕是小时候玩的玩具，也是工匠精心雕琢的。隔了数年，这些东西的价值虽然有些打折，送去当铺，却还是能卖出一些银子的。
花了足足一天，温家三人将家里翻了个底朝天，凑出来一堆东西。
有温常氏和温蔷两人的首饰、布料、零散珍珠、未打磨的宝石，也有温钧的佩饰、玉佩。
不过最多的还是温承贺留下的东西。
温承贺刚刚去世那会儿，温常氏哭得差点一块去了，对温承贺留下的东西却一个都不舍得扔，全都带回了村子里。
后来娘家出事，她少了娘家帮扶，没钱买米下锅，从悲痛中冷静下来，便打算将一些贵重的东西卖出去换银子，没想到又受到了季家的照顾。
家里一直没缺过银子，一来二去的，温承贺的东西都好生生地留着。
这次清点家产，温常氏才发现自家夫君是个多宝藏的性格。
他和同窗往来交集，有时候会收到一些贵重的礼物，一样样都收藏着不舍得动，湖州的笔、徽州的墨、宣州的纸、端州的砚……怕被虫子蛀了，全都放在柜子里好好地存放着。
不是这次彻底查看，温常氏都发现不了。
温常氏将东西送到温钧手上，温钧看到，心里对原身那个早逝的亲爹也多了几分好奇。
如温常氏所说，这个宝藏般的性格，真是一个可爱的人。
……
趁着天色还早，温钧带上东西要出门，温蔷想到什么，匆匆追上来，拔下手腕上的银手镯，低声道：“差点忘了这个。”
温钧扫了一眼，看见她眼底深处的不舍，温和解释：“二姐，这是爹送给你的，你又那么喜欢，就留着吧。”
温蔷心里一震，没想到这个没心没肺的小弟竟然知道这件手镯的来历，双眸里满是惊讶之色。
温钧目露笑意，没再说什么，冲她拜了拜手，转身出门。
七百两银子，不差温蔷一个手镯，就连温常氏不也留下了一些温承贺赠送的心爱之物吗？
而且，季家也不是穷到一分钱都拿不出，总能凑一些出来。
和温钧想的差不多，季家这边也在筹钱。
季老爷亲自和季明珠季明瑞两姐弟说的，而季雪雁就交给了季柳氏去解决。
得知家里缺少银子，季明瑞嘟嘟囔囔地贡献了一堆玉佩和衣衫，而季明珠也默不作声地拿出了自己的首饰，季老爷因此对两个孩子刮目相看，捧着东西回去的时候，还和季柳氏说了一句：“没想到他们如此懂事，虽然平时任性了些，关键时刻却没有让我失望。”
季柳氏呐呐道是。
季老爷没注意到她的不对劲，心里正美，过了一会儿才想起季雪雁那边，问道：“雪雁人呢？”
季柳氏立刻露出笑容，看不出一点慌乱，打掩护道：“雪雁刚才陪我清点了东西，你也知道我的东西多，花了些时间。她才刚回去清点自己的东西，想必过一会儿就来了。”
季老爷点头表示理解，一脸信任。
季柳氏看见，有些心虚。
其实季雪雁怎么也不肯出力，是她劝了好半天，才沉着脸听话回去收拾的。
只是不知道她会不会随便糊弄几下。
季雪雁有自己的歪主意，觉得季明珠两姐弟肯定也不会出力，她混在里面不明显，哪想到这两姐弟在大事上如此拎得清，都不用劝，就自主地收拾好了。
要是她带来的首饰不够心意，季老爷心里有了隔阂，以后可怎么办？
季柳氏想到这里，愈发忧心忡忡：唉，枉她平时为她遮掩，多番劝导，怎么都拧不过来这个性子。
……
“嘿，季明珠，没想到你这次还挺识大体的。”
季明瑞将自己被翻乱的屋子胡乱收拾了一通，跑到季明珠屋子里，看了一圈，靠在门框冲季明珠点了点下巴。
季明珠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冷冷的，没说什么，摔关上首饰匣子，转身进了内室。
季明瑞落得个没趣，眼睛一下子瞪大，悻悻然又骂骂咧咧地愤然转身：“又是这一套！一句话不说，就知道摆脸色，我又不欠你的！真的看着上火，还好你马上就要嫁出去了，不然我在家里都没个清静！”
其实经过这件事，他对季明珠有一些改观。
连他收拾东西的时候都有些不舍得，拖拖拉拉才弄好，季明珠却第一个就拿出了东西，可见她早就做好了准备，比他果断多了。
以前总说她自私，现在看来，还是有一点人性的。
不过这一丝改观很快就被季明珠刚才的冷漠打了回来。
季明瑞从小没有受过委屈，只在季明珠这里三番五次地落下风，一想到她就生气。
“算了，去大姐那里看看。”
季明瑞嘟嘟囔囔要走，被人叫住了。
“季明瑞。”
季明瑞脚步一顿，完犊子，刚说只在季明珠这里受过委屈，第二个给他委屈的人就来了。
他回过头，半高的少年眯着眼看温钧，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双手抱臂胸前，拽拽道：“你来干什么？”
温钧侧过身，露出身后的包袱，道：“季伯父可在？”
季明瑞脸色变得古怪，温钧这个贪财的小人，竟然真的带着东西如约而来？
事实上，在季老爷迷惑于温钧老友之子的身份，后面又为了女儿名声委曲求全，对温钧态度和善，而季明珠心高气傲没有接触过温钧，不了解温钧为人，轻易被打动的时候，全家上下，季明瑞反而成了那个最清醒的人。
温钧以前是个什么德性，他就算没有见过，也听下人们说过。
那就是一个喜欢占便宜、自卑又自负的浪荡子罢了，白白玷污了他爹温承贺的名声。
他说要帮助季家度过这个难关的时候，季明瑞听了，嗤之以鼻，还是那个想法，以温钧的性格，这件事压根不可能。
可是现在这个是什么情况？
季明瑞皱着眉，总觉得有哪里奇怪，为什么一天之内，季明珠和温钧两个人都先后突破了他的固有印象？
不等他想明白，温钧已经走了进来，目光温和地问他：“怎么，季伯父不在家吗？”
“在家，在后院，我去叫他。”季明瑞被打断思绪，回过神，懒得再想，让温钧在前院坐下歇歇，他去叫人。
温钧从善如流答应了。
等的时间有些久，足足过了一刻钟，季老爷才出来。
温钧站起来：“季伯父。”
季老爷的脸色却很奇怪，没有和温钧说什么，坐在上首走神，不知道想到哪里去了。
看得出来，应该是刚才发生了什么事，让他心里迟迟不能平静。
温钧大部分时候都是一个很宽容的人，见状好脾气地没说话，让季老爷缓神。
这时候，季明瑞也从墙壁后面饶了过来，脸上是和季老爷如出一辙的奇怪脸色，走路的时候没看路，差点撞到墙，才清醒过来，看着季老爷道：“爹，我……”
他挠了挠后脑，满脸苦恼之色，似乎经受着什么困扰。
季老爷摆手：“先不说了，可能是有点误会……”
这话他自己说的都不自信，顿了顿，赶紧换了话题，正色看向温钧。
“贤侄，你来了。”
温钧一笑，解开手边的包袱：“季伯父，我带来了一些东西，不知道能不能帮上一些忙。”
看着那满满的物品，季老爷没有露出惊喜的模样，反而更加困惑了。
为什么，温钧都带来了东西，雪雁她却只拿出了一枚发簪？

第9章
季雪雁是季柳氏嫁进季家时带来的前夫女儿。
没有血液关系，季老爷也就不好和季雪雁这个继女有太多接触，免得传出什么风言风语。
这九年时间，两人之间看起来父女关系和谐，其实每次见面，身边要么站着季柳氏，要么跟着季明瑞，从未单独说话。
季老爷也是此刻才发现，自己似乎一点也不了解这个继女的性子。
他以为季雪雁会将所有的首饰都贡献出来，甚至打算让季柳氏劝一两句，让她不用这样，留下一些首饰日常穿戴，家里情况没到最差的那一步，还不需要她这样费心血。
毕竟，季雪雁是家里下人们众口称道的温柔恬静、不慕名利，她这样的性格，做出贡献全部首饰的事情很有可能。
没想到她就带了一柄发簪来，还一脸担忧地安慰他，让他不要对季明珠太过失望。
季老爷：？？？
他失望什么了，明珠可是拿出了两匣子首饰，他嫡亲的女儿又乖又听话，他为什么要失望？
季明瑞跑进来说温钧来的事，看见了季雪雁手上的发簪，好奇地问了一句这是什么。
季雪雁又故作自谦地解释了一句。
于是季明瑞也满脸懵逼，什么和什么啊？大姐说的话，他怎么听不懂？
唯一知道事情经过的季柳氏见状脸色尴尬极了，找着机会，将季雪雁拉到一边，说了明珠明瑞两姐弟送来的东西。
季雪雁脸色大变，一张脸上满是不可置信，脱口而出：“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了？！”
季老爷年纪大，经历的事情多，回过味来，隐约猜中了季雪雁的想法，皱起眉头，心里不乐，借口要去见温钧，从后院房里出来了。
留下满脸慌乱的季柳氏，还有脸上写满不相信的季雪雁。
剩下的季明瑞，觉得大姐脸色怪怪的，心里有点怪异，觉得这个时候能不接触还是不接触为好，于是也跟了出来。
不过，他没有季老爷醒悟的快，哪怕季雪雁的想法已经如此外露，他这颗迟钝的直男心里，还在为季雪雁找借口。
直到半路上季老爷一句话点醒了他，叫他愣在原地。
“这，怎么会……”
季明瑞半信半疑，一方面觉得爹的猜测很有可能，一方面又觉得以大姐的人品，不该如此。
这叫他陷入了极深的苦恼中，不明白为什么一日之内让他发现身边的三个人的真面目都不是他以为的样子。
倒是季老爷，对季雪雁这个继女没有什么感情，脑海里关于季雪雁的念头一闪而过，很快就没放在心上，冷静下来和温钧说话。
看着温钧手上的东西，对这个女婿也有了新的看法。
虽然平时不靠谱，可是在季家生死存亡之际，他没有让人失望，不愧是承贺的亲子！
将女儿嫁给他，叫人放心多了。
季老爷深深地感叹自己的明智，早在承贺兄还活着的时候，就为两个孩子定下婚约。
他站起来接过温钧的包袱，满脸感动道：“太谢谢你了，贤侄，你送来的东西我一定善用，这份雪中送炭的情谊我也一定记得！”
温钧只能微笑：“季伯父这几年来对我温家的照顾，我也一直铭记在心。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季家出了事，我们总不能袖手旁观。”
翁婿俩谈话十分官方，却也看起来其乐融融。
温钧将东西交给了季老爷，一切的事情就交由季老爷去办了。季老爷经商多年，认识的朋友多，典当这些东西想必会比他们方便些。
至于温钧自己……
昨日见了季明珠一面，看她受了委屈的样子，温钧忍不住在心里挂念，冒昧开口，和季老爷提了一句，想要再见一面季明珠。
季老爷微微一愣，很快回过神，爽朗一笑答应下来。
吩咐道：“明瑞，你陪你温钧哥去见明珠。”
季明瑞没有粗暴拒绝，“嗯”了一声，看着温钧，满脸狐疑之色，示意他跟上自己。
他觉得，他有必要好好观察这个男人，看清他的真面目！
……
季家这次出事后，辞退了所有的下人，一家五口搬来新宅。
新宅屋子不多，季老爷和季柳氏占了一间，季明瑞占了一间，另外还有一间，本打算给季明珠和季雪雁两人共住，后来季雪雁表示自己不愿占了明珠妹妹的便宜，可以住在正房隔壁的耳房，于是季明珠单独住了一间屋子。
因为这事，季明瑞昨天还找了季明珠的茬。
季明瑞想着，忽然停下脚步，醒悟过来怪不得他刚才过去找季明珠，她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
原来是他们昨天才刚刚吵了一架啊。
季明瑞恍然大悟，心里那股对于季明珠的气不知不觉消了许多，甚至十分理解季明珠的行为。位置交换一下，要是他，也一定会将季明珠赶出去的。
又想起季明珠果断拿出首饰的气魄，他心里深处诡异地冒出一丝欣赏。
两人走到西厢房，季明瑞兴冲冲跑进去叫人：“季明珠，你出来，你男人来了！”
他刚说到前半句的时候，季明珠冷着脸从内室出来，一看就知道要冲他发火，等听到后半句，再一看他身后的身影，季明珠脸上如冰雪初融，露出了腼腆的表情：“你怎么……又来了？”
季明瑞啧啧称奇。
季明珠羞恼地瞪了季明瑞一眼，斥道：“滚出去！”
“我就不！”季明瑞做了个鬼脸。
“你……”季明珠气愤地瞪着他，不知道怎么骂人。
这时候温钧走了进来，在季明瑞脑袋上赏了个栗子，教训道：“不准欺负你姐姐。”
季明瑞习惯性地反驳：“她才不是我姐姐，我姐姐只有大姐……”
看着季明珠瞬间又冷了下来的脸色，季明瑞苦恼地挠了挠后脑，总觉得自己搞砸了什么。
——虽然他觉得自己没有说错。
小少年不明白女人之间的勾心斗角，更不明白女人之间的敌意有时候只需要一个眼神就能传达，总觉得季雪雁无辜柔弱，而季明珠却总挑衅欺负她，天长地久，对季明珠满是厌恶。
哪怕经历今天这回事，对季明珠略有改观，心里还是向着季雪雁，不可能背叛季雪雁，倒向季明珠。
温钧扫了一眼季明瑞，猜出他在想什么，有心想提点他，可是在季雪雁人设完美的现在，只靠他寥寥几句，非但不能取信季明瑞，还有可能引起季明瑞的逆反心理。
罢了，反正季家如今搬了新宅，正值多事之秋，又没有下人向着，季雪雁总会露出真面目来。
到时候季明瑞自己发现真相，就当是男孩子成长的试炼吧。
温钧毫无责任心地想着，也不顾忌季明瑞发现真相后会不会心态崩溃，怀疑人生，甚至遭遇打击一蹶不振，抬眸看向身前的季明珠，眼里露出淡淡笑意来：“我来送东西，顺道过来看看你。”
“这样啊……”
季明珠像是遇到了主人的小刺猬，感受到了主人的怜惜和温柔，全身的刺收拢起来，有些不好意思地转过头，避开温钧含笑的目光，小声道：“那你要进来坐吗？”
“不了。”温钧婉拒，“你我还未正式成亲，不好私底下共处一室，不如去院子里说话。”
季明珠歪头想了想，点点头，乖巧地答应下来，跟在温钧身后出门。
季明瑞：“……？”
这是他那位目下无尘、高傲冷漠的嫡姐？
唬他的吧！怎么可能！
季明瑞不可置信，内心胡乱想，一定是有人将季明珠藏了起来，而这里摆着的是一个假的季明珠！
来不及思考更多，他悄摸地跟了上去，躲在院子一角，偷偷观察这个陌生的季明珠。
温钧侧头瞥了他一眼，有些好笑，示意季明珠也看一眼。
季明珠疑惑地看过去，很快又收回了视线，表情冷淡，看起来并不感兴趣。
温钧目光若有所思，扫向她抿紧的唇瓣，知道她心里有怨气，主动换了一个话题，问道：“季家的事情已经解决，明珠可有想过以后？”
“嗯？”季明珠露出困惑表情，抬头看他，目光懵懂，“我不是要嫁给你吗？”
嫁给他，脱离季家，如此就已经足够，还需要想什么以后？
想到什么，季明珠忽然有些惊恐，急切道：“难道你不打算要我了？”
“怎么可能。”温钧哭笑不得，放柔了嗓音，安抚道，“我说过，你嫁我就娶，既然你不反悔，自是要嫁我为妻的。”
季明珠：“真的？”
“真的！”温钧肯定地点头，加强语气。
季明珠再三确认，勉强相信，拍拍胸口，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
温钧有些心疼，知道她没有安全感，只得换了一个方式开口，道：“我说的是成亲之后的事情，你忘了吗？你我两家如今的情况都不太好，成亲之后，总不能坐吃山空，靠变卖家产为生。两家之中，须得有人站出来重新振作两家。季家有季伯父和明瑞，不出意外，应该会重新去做生意，日后也算一条出路。而我的话，也该担起养家的职责，所以我想继承我父亲的遗志，走科举一道。”
科举？
季明珠目光微微亮了起来，随即又有些担心：“可是科举很难。”
“我心里有数。”温钧露出从容的微笑。
季明珠眨了眨眼，有了一丝好奇，睁大眼，期待地等听温钧解释。
温钧看见，心里有些无奈失笑。
他是个很有主见的人，拿定主意后，没打算和外人说，看见季明珠，想起这人是他以后长伴一生的妻子，才和她提了一句。
没想到反而惹来了她的担心。
为了不让她担心，温钧只得将话题继续了下去，向她解释自己的优势。
不过，季明珠担心也是正常。
这个时代的教育方式还不够系统，读书除了自身天赋之外，全看先生的水平。能碰到一个善于育人的先生，是一件十足幸运的事情，所以温承贺这个私塾先生，就算过世五年，还是有人记得他的名字。
大部分的先生都是死读书、死教书，讲究“书读百遍其义自见”，对学生粗暴又没有耐心。
这样的前提下，又怎么可能教出科举人才？
于是在外人看来，科举简直就是一个梦，就算农家子有闲钱去读书，也读不出什么成绩。除非他天生聪慧，靠自己的能力领悟，又有机缘巧合，才能在科举一道上走得长远。
真正中举的人，都是那些书香世家、名门之后，因为他们从小就接受着最精英的教育，请的先生也是愿意放下身段的存在，愿意一个字一个字揉碎了教导。
长久下来，农商工等阶层的百姓自然对科举望而却步。
季明珠是商人后代，以前接触的人也多是商人后代，对科举有着潜移默化而来的天然畏惧，
还好，这些对温钧来说就不是问题。
原身的父亲温承贺就是一名汲汲于科举之路的秀才，家学渊源，潜移默化。他走这条路，比走其他的路子都要轻松些，也理所当然些。
最重要的是，温钧相信自己的能力。
当年他能以孤儿身份考上名校，获得外界资助，对于读书还是有些心得的。
既如此，科举就成了最好的选择。
季明珠经他解释，还是有些不太懂的地方，不管，她看到了温钧的自信。
她抬头，看着温钧的眸子里满是信任，点头道：“我不懂这些……不过，你说得很有道理，你要做什么就去做。不管你做什么，我都不会质疑，因为我相信你！”
温钧挑眉，小姑娘，还挺会卖乖讨好他的。
心里一动，忍不住刮了她鼻尖一下。
季明珠眼珠子一下子瞪大，惊呆地看着温钧。

第10章
“爹，你知道温钧刚刚和季明珠说什么吗？”
听到两人的谈话，季明瑞实在太震惊了，顾不上观察季明珠，也顾不上听完全部，一阵风跑到后院，找到季老爷。
季老爷正在清点东西，头也不抬，随口问：“说什么了，让你这么惊讶？”
季明瑞随手抹去脑门上的汗水，喘着气道：“温钧说他要去考科举！”
季老爷动作一顿，抬头看他：“温钧他真的这样说？！”
季明瑞狠狠点头：“真的！”
不等季老爷反应，他一屁股在旁边坐下，继续震惊道：“爹，你说温钧是不是疯了，咱家都没钱了，怎么供他读书科举啊，他怎么一点事儿都不想的，光会吹牛……”
“太好了！”季老爷猛地跳起来，打断了季明瑞的话。
季明瑞懵住：“爹，你怎么了？”
季老爷没理他，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兴奋地喃喃道：“太好了！太好了！温贤侄可算想通了！承贺在九泉一定也能瞑目了！”
季明瑞明白过来，有些无语地看着他：“爹，你真的相信温钧能考上？”
“怎么不能？可别忘了，你温伯父生前就是秀才。”
“然后一辈子也没考上举人，只能开了私塾教学生。”
“啪。”季老爷给了他脑袋一下，严肃道，“你在胡说什么，可别忘了那也是你的先生！”
温承贺当年帮季明瑞开蒙过，算是季明瑞的蒙师。后来温承贺在岳家的帮助下，在城南开了一间私塾，和季家的距离太远，就没有再继续教导季明瑞，季明瑞则在季柳氏的安排下，就近找了私塾读书。
那时候季明瑞年龄还小，对这个蒙师没有太多印象，并不太相信这个人的能力。
自然的，连带着温钧的能力也不太信任。
他哼了一声，不敢和季老爷再争执，小声嘀咕道：“可是他没有考上举人也是事实。”
“唉！”说到这个话题，季老爷也有些难受。
那时候温兄的先生都说了，温兄水平已到，只要不出意外一定能中举。
没想到，意外真的就发生了。
五年前，温兄赶考的路上遭遇大雨，不幸感染了风寒，在考场的时间坚持不住提前出来，错失了那一届的秋闱。
后来回到家里，郁结于心，病情加重，没几日就病逝了。
不然说不定早就成了举人。
要是温兄成为举人，被朝廷派官，有温兄帮衬，他季家也不会一朝败落。
搬离旧宅那日，季老爷就想清楚了，这个世道没有靠山不行。他季家就算日后能够东山再起，没有后台撑腰，迟早也会出事。
他巴望着在族里挑一个好学的孩子培养，将来为季家撑腰，不过培养一个孩子耗资巨大，他现在还没开始着手。
没想到短短几日，温钧他竟然想通了。
温钧这个孩子，小时候聪慧机灵，继承了温兄的天赋，读书非常的快，温兄还准备送他去试一试童生试。
可惜被望子成龙的温兄逼迫着念书，一点自由都没有，长大后反而厌学了。
温兄过世，他再不肯念书。
那时候季老爷就十分遗憾，暗自为温兄可惜。现在温钧想通，愿意主动念书，说不定温家又要重新在温钧的手上立起来，真是太好了！
季老爷想到这里，刚才难受的心情瞬间没了，又来了精神，非要拉着季明瑞念叨温钧小时候有多聪明。
季明瑞听着听着，忽然沉默。
原来人和人是真的不同的。那些他看了就头痛，怎么也学不会的书本，在温钧小时候就已经倒背如流了吗？
“如果像老爷说的，那温贤侄愿意读书，果然是一件大喜事。”
内室里的季柳氏听了半天，带着季雪雁出来，插了一句嘴。
季老爷点头，满脸喜色：“没错！怪不得古人说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温钧和明珠的婚事眼看就要提上行程，温钧立刻就懂事了！。”
季柳氏也是试探，见老爷忘了刚才发生的事情，脸色一喜，忍不住又夸奖了温钧一句，惹得季老爷愈发高兴。
高兴得仿佛温钧已经通过童生试一般。
季明瑞悻悻然地撇了撇嘴。
而努力降低自己存在感、试图让众人忘了她刚才做过的蠢事的季雪雁，听着季老爷热切的夸奖，忽然感觉眼前一片光明，整个人都开窍了。
她现在这个身份，嫁不了富家子弟，嫁不了达官权贵，难道还不能嫁给有前途的学子吗？
一旦对方日后功成名就，她也能顺势成为官夫人。
至于这个有前途的学子人选……
耳边听着季老爷对温钧的吹嘘，季雪雁都不用费心去思考，只是站在一旁，露出了一如既往的淡雅微笑。
……
温钧还不知道，他只是说了一句要考科举，季老爷就吹了他一堆彩虹屁。
连带着，还引来了窥探他的人。
他和季明珠交代了自己的想法，本是打算给小姑娘一个定心丸，减少她对温家生活的恐惧，没想到季明珠一点也不在乎，单纯地信赖着他的所有话。
他深感不能辜负这份信任，安抚小姑娘在家安心待嫁，等他准备好了就来提亲，便起身回家去了。
到家后，天色不早，温常氏照旧准备了丰盛的饭菜。
见温钧投来疑惑的目光，她不好意思地解释道：“都是之前买好的，不吃倒浪费了。”
不过家里的银子都交给了季家还债，自明日起，一日三餐可能就要艰难些了。
“这个倒是不要紧。”
温钧点头表示理解，在饭桌上将自己的打算又说了一遍。
温常氏脸色一喜：“当真？”
在这个按照“士农工商”四字进行地位排序的时代，农民太过辛苦，工匠太过少见，商人太过卑微，只有科举做官才是上上策。
时下许多人家都想着让孩子走科举之道，只是家资不丰，没有能力供养孩子。
温家先前没有这个烦恼，温常氏自然是巴不得温钧去读书科举的，可惜温钧那会儿不肯读书，她娇惯儿子，也不敢太过逼迫。
如今见他想通，主动要读书，怎么可能有反对的意见？
温常氏满心欢喜，夹起一块肉就往他碗里放，喜得都有些磕巴了：“好，科举好！我儿读书科举，娘就算砸锅卖铁也要让你读书。”
就连温蔷，也默不作声地给温钧夹了一筷子菜，眼底露出喜色。
倒是温钧微楞一下，没想到温家人如此鼓励他的想法。
由此也可见，对原身放弃读书的决定，她们有多痛心，可是却一句话都没说，由着他自己做决定。
原身在这个家里，话语权不可谓不高。
这样也好，以后有些事情他可以自主做决定，不用束手束脚。
用过晚饭，温钧回了房间，思考接下来怎么办。
他没有什么经验，不过原身从小跟在温承贺身边，耳濡目染懂一些。温钧可以按照这些经验，一步步摸索着走。
想要考科举，第一步自然是认字。
这一点温钧在这些天看书的过程中不知不觉已经通过了，不用担心。
第二步，则是练字。
古人都信奉字如其人的理念，一个人如果字不好，则会被视为人品也不好。
想要科举，没有一笔好字是不可能的。
温钧没有专门练过毛笔字，写出来的字只能勉强看出形状，和“好字”这个词没有半毛钱关系。
不过这个还算简单，可以找一下温承贺留下的字帖，在家勤加练习，相信会有长进。
说做就做，温钧等不及明天，立刻出门又去了耳房，在温承贺留下的箱子里翻出来了几本字帖，拿回屋里对比着，希望在里面挑选出一本适合他的字体。
一边挑选，他一边想起了最重要的第三步。
第三步自然是找个好的先生。
想要考科举，没有人带路是不行的。考试的规矩、考题的范围、考官的喜好……这些细微的东西都有可能让一个十年寒窗的学子名落孙山。
只有找到一个考试经验丰富，自身文学修养又厚重的先生，在他的带领下，才能最大程度降低风险。
不过这一点就难了。
上林县虽然隶属于江南范围，还靠近运河，可是地方小，百姓愚钝，文风并不昌盛。
近二十年来，只有两个考上举人的。
本来温承贺会成为第三个，一场大雨要了他的性命，让他错失举人功名，使得这两个举人就更显得弥足珍贵，一般人都接触不到。
县里还开了三家私塾，都是由秀才创办的，和温承贺生前属于竞争关系。
温钧是温承贺的亲子，贸然上门去求学，不知道会不会受到刁难……
不过，事情还没发生就担心，实在太杞人忧天了。
温钧还是打算明日出门去这三家私塾看看，他这个身体年纪小，进入私塾读书也不显眼，若是能够有个先生引导，一切都会轻松许多。
这样想着，温钧默默有了决定，手上动作不停，挑出一本看起来最顺眼的字帖，又裁纸磨墨，打算趁着天色还没彻底变黑，先练练手。

第11章
温钧挑选出的字帖是馆阁体。
这种字体是历朝历代官方的科举字体，规整圆润，秀雅优美，对书写者的要求极高。
不过打好底子，日后再学习其他字帖就轻松多了。
温钧依着记忆里温承贺耐心指点的声音，在桌上铺开白纸，慢慢临摹字帖。
至于写出来的效果……
只能说，还好温承贺留下的东西够多，温常氏舍不得扔，一些用于练笔的普通纸张也被收在木箱里，就算被温钧浪费了也不可惜。
温钧看着自己写出来的字，都有惨不忍睹的感觉。
练习到天色暗下来，他叹了口气，放下纸笔上床休息。
次日，温钧起得很早，和温常氏说明想法，用过早饭就出了门，去拜访县城里的三家私塾。
这三家私塾各有千秋。
其中有一家，还是季明瑞就读的私塾。
回想季明瑞的心性，温钧先对这家私塾有了不好的看法。
创办这家私塾的秀才也没有辜负他，一看见他，就阴阳怪气的开口，直言自己教不起温钧，让他去另觅良师。
他的本意或许是杀杀温钧的威风，再顺带讥讽一下老对头的嫡子。
只要温钧服软，吹捧他一番，说不定就会收下温钧。
不过他没有想到的时候，温钧早就对他有了不好的初印象在先，闻言二话不说，先拱手行了个客套的礼节，干脆利落地转身走了。
他剩下的话还没说出口，噎在喉咙里，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看着温钧的背影，有种上下不得的难受。
温钧去的第二家私塾，倒是愿意收下他。
不过温钧看了一眼院子里撒欢的孩子，再看看疲懒懈怠、躺在屋檐下喝酒的先生，知难而退，礼貌告辞了。
第三家私塾是温钧最后的希望，也是距离温家最远的一家，位于城西。
温钧还没走近，就听到里面传来的朗朗读书声，对这家私塾的感官立刻就好了起来，内心也期待起来。
门口的小童探着脑袋，往院子里看，没注意到温钧。
温钧也就没出声，站在他旁边，听见他嘴里念念有词，随着屋里传来的读书声一起诵读。
读完一篇《大学》，小童呼出一口气，放松下来，发现了身边的温钧，吓了一跳：“你是何人？”
温钧拱手，不卑不亢地将此行目的讲明。
小童恍然大悟，还了一个礼节，解释道：“既如此，你在这里等等，我去和先生说一下。”
温钧很快就被小童领了进去，穿过私塾的院子，穿过几间教室，到了教室后面的一间书房里，见到了这家私塾的先生。
对方是个胡子花白，年约五十来岁的老者。
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长衫，手执书籍，正在低头看书。
温钧进门后，他抬头看过来，凝目看了半天，问道：“你有几分眼熟。”
温钧解释了自己的身份。
得知温钧是温承贺之子，先生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站起来上下打量温钧：“原来如此，怪不得一表人才。”
他和温承贺算是神交已久，对他的儿子温钧自然也有几分了解
温承贺出事后，私塾解散，他就一直在想，此子会去哪个私塾继续读书。他心里巴望着收下这个有天赋的学生，没想到，对方时隔五年才出现。
老先生在屋子里转了几圈，按捺不住心里的激动，坐回交椅上，示意道：“说吧，四书五经你如今在家读到哪里了，我给你安排教室。”
这就是过关了的意思。
温钧刚刚松了口气，反应过来老先生话里的意思，又面露尴尬。
他对四书五经的记忆仅限于原主，而原主五年没有读书，早就忘记得七七八八，他来之前也没想到会这么顺利就被人收下，完全没有做好准备。
别说四书五经，就是三字经他都记不太清了。
面对老先生期待的目光，温钧只得难堪地解释：“家里出事后，我就没有再看书，以前的东西也忘得差不多了。”
老先生一愣，面露失望，不可置信问：“一点也不记得了？”
温钧摇头。
老先生这下不仅仅是失望了，简直就是恨铁不成钢，戒尺恨恨地打在桌上，痛心道：“你怎么能这么浪费自己的天赋！伤仲永之事，难道你父没有和你说过吗？”
温钧无奈，想了想，开口道：“先生可否给我三天时间，三天后我再来拜访。”
老先生诡异的一顿，看向温钧，半信半疑问：“你要在三天之内背下四书五经？”
温钧不敢打包票，委婉道：“我尽力而为。”
“好！我就给你三天时间！”老先生也有试探之意，一口答应下来。
温钧眼底露出一丝亮光，冲着老先生弯腰行礼，拜谢他的应允。
……
三日后，温钧再次站到老先生面前，双手负在身后，神情不卑不亢，缓缓背诵。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
“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
“孟子见梁惠王。王曰：叟！不远千里而来……”
老先生坐在桌前听温钧背书，目光由一开始的镇定，渐渐变成了好奇、惊讶、震惊、目瞪口呆。
他竟然真的在三日之内背下了四书五经？！！！
在老先生还处于震惊中的时候，不知不觉，书房外面挤满了听见动静、好奇而来的学生，
温钧没有注意到，依旧在背诵。
等到背诵到《诗经》王风篇，他停了下来，面露一丝无奈：“先生，剩下的我不会了。”
这三日，温钧通读四书五经，日夜不分地背诵，却只背下了四书，还有部分《诗经》，另外四本书甚至都没来得及看。
期限一到，他是抱着上刑场的决心来私塾的，只希望他的表现能让老先生网开一面，先将他收下，多给他几天时间。
而老先生会网开一面吗？
这个问题都不用思考，温钧话音落地，见猎心喜的老先生早已经站起来，迫不及待要将他收进私塾。
人这一辈子，不是图名就是图利。
老先生四十岁得中秀才，知道这辈子剩下的时间不够他再去奋斗举人功名，放弃了学业，退下来开了一家私塾，专心教导学生。
他开私塾，一不为钱，二不为利，只为了名。
不能做举人，就做举人的蒙师。老先生希望教出能考中举人的苗子，以此扬名。
可惜他私塾开了十来年，教出的秀才倒是有几个，举人却从没有过。
现在温钧摆在面前，如此天赋，只要努力上进，考中举人的几率是其他人的数倍，他又怎么可能不欢喜看中？
“你若入得我门下，以后就要好好读书，不能再像往日那般懈怠，可能做到？”
老先生站起来，摸了摸胡子，明明激动得要死，却还是死要面子的故作从容，干咳一声提醒道。
温钧立刻明白过来他的意思，眼底露出喜色，答应道：“这是自然，学生日后一定勤勉！”
“很好。既然你也有向学之心，我就收下你。你明日带束脩来！我为你准备入学仪式！”
老先生喜不自胜，迫不及待地开口，转头就叫来看门的童子，吩咐他去后院和师娘说一声，让她准备好葱、芹等收徒等物。
他这私塾，马上又要迎来一个新的学生了。
童子看了眼温钧，乖巧应下，蹦蹦跳跳地走了。
温钧反倒是有些怔忪。
因为他忽然想起来，县里三家私塾，他最后才来这家私塾拜访，除了这家私塾距离温家较远，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束脩太贵。
好不容易考进来了，难道要垮在束脩上面？
老先生没看到温钧的迟疑，先看见了门口簇拥看热闹的学生，将人轰回教室，回过头，神情慈爱地要送温钧出门。
这时候，他才看见了温钧的为难。
“怎么了？可是明日有事，不能前来？”
温钧摇头：“不，没事，学生明日一定准时过来。”
束脩这事怎么能和先生说？好在家里还有些底子，回去凑一凑，应该能凑出来。
温钧也不好意思让老先生送他，再三劝阻，拦下了老先生，独自离开。
这家私塾他来了两次，出去的路已经差不多弄清楚。
经过教室的时候，刚刚被老先生赶走的少年们突然冒出来，一下子围了上来，将温钧围在中间，好奇地和他说话。
“同学，你今年多少岁，分在哪个班？明天就要来上课了吗？”
“兄弟，我听看门的童子说，你三天前来的时候还背不熟四书，今天一下子就背出来了，是不是真的？你这也太厉害了。”
“别挤别挤，让我进去！我有话和未来同窗说。嘿，未来同窗，你叫什么，我叫赵博，我看你和我一般大小，是不是要分在我们班？”
温钧没有预料到他们会这么热情，差点被人群围住出不来。
还好那个叫赵博的少年眼看大家不像样子，发了一通火，镇住了其他人，温钧才顺利脱身。
不过，赵博这个自来熟的少年，却是摆脱不了。
赵博一路热情地将温钧送出门，一路上嘴巴就没停下，到了门口，还依依不舍地挥手再见，让温钧明日一定早点来，他们以后就是同窗了。
温钧扶额，不明白这些人为什么这么热情。
等到温钧走远，赵博转身回教室，一进去就被人围住了：“怎么样，打听清楚了吗？这位学霸进哪个班？”
赵博坐回位置上，面露烦恼之色：“学霸好像有点高傲。”
“啊？那我们以后的随堂作业怎么办？自从得罪了丛安那个小人，我们的随堂作业都已经被先生批评三回了。”
赵博一拍手：“不怕，学霸明日就入学，只要我死不要脸，一定能抱紧他这条大腿！”

第12章
温钧还在烦恼束脩一事，倒是不知道有人这么期待他的入学。
到家后，他和家人说了通过入学的消息。
温常氏和温蔷十分欢喜，迫不及待准备起束脩六礼。
所谓六礼，就是学生拜师时，赠送给先生的六种带有特殊寓意的礼品，分别为肉干、芹菜、龙眼干、莲子、红枣、红豆。
此外还有脩金，依各种情况而数量不一。
像私塾这种私人建立的小学堂，先生不可能做慈善不收钱，一般来说都要提供脩金，而一些德高望重不差钱的大家，收徒多是不要钱的，因为普通的学生就算想要给钱，也给不了多少，既然如此，还不如不要钱，全了两人的师徒之名。
温常氏出门，找左邻右舍换齐六礼，装了满满一篮子回家，才想起来还不知道脩金几何。
她连忙敲了敲温钧的门，询问脩金应该准备多少。
温钧在屋里沉默片刻，打开门，低声回答道：“二十两白银。”
“什么？”温常氏手上的篮子差点掉下去，震惊地眨眼，脱口而出，“这也太贵了些。”
即便是她夫君温承贺开办私塾的时候，束脩也没有这样昂贵，只意思地收了六两银子。这是哪家私塾，竟然这么狠？
温钧解释：“私塾位于城西。”
只这一句，温常氏立刻明白了，脸色变幻不定。半响后，咬咬牙道：“我再去看看我那还有什么首饰。”
儿子好不容易想通，她绝不能拖了后腿，今日就算是将夫君赠予的东西都卖了，她也要将温钧送入私塾！
温常氏下定决心，转身就要进屋。
温钧拦住她：“不用，娘，我等下出门一趟就行，你在家等我，不要动你的首饰。”
温常氏停住，有些不解：“你出门去哪里？”
这几年除了季家不嫌弃，和他们温家母子三人来往，其他一些曾经来往密切的人家，都因为温常氏是个寡居的妇人，避嫌而不怎么上门。渐渐的，关系也就断开了。
数年不见面，这一时半会的，钧儿能去哪里筹钱？
温钧也没说什么，转身回屋里拿出那一摞的欠条，给温常氏看了一眼。
“这是什么？”温常氏吃了一惊，儿子以前那些银子，不是白白送掉了吗，怎么还有欠条？
温钧没多解释他之前做过的事情，只道：“我去找找他们，应该能收回部分银子，先将束脩交上。”
“好！”温常氏听到这句话，眼睛一亮，顾不上思考怎么回事，连声道好，送温钧出门。
不过这时候天色已经不早，温常氏看了眼天色，又叮嘱道：“若是不够，家里还有一些零散银子，你早点回来，别在外面耽误了。”
温钧满口答应，谁知道这一出门，却直到半夜才回来。
他带着银子，脸色有些无奈地回来，手上还多出了两道伤口。
温常氏和温蔷吓了一跳，顾不上黑灯瞎火的，忙进忙出烧水给温钧处理伤口。
“这是怎么回事？”
温钧叹气：“路上摔了一跤。”
他依次去了好几个人的家里要钱，路上耽误了点时间，走到半路天色就黑了下来。
古代的路上又没有路灯，他只能摸黑赶路，结果不小心被绊了一跤。
他反应还算快，及时避开了摔倒的命运，不过手却被路边的荆棘划伤了，流了点血。
不过就这点小伤口，温常氏已经心疼得够呛，眼泪都差点下来了，责怪道：“说了让你早点回来，你不听话！你说说你，早点回来不就没这出了吗？”
温蔷也教育道：“下次不准夜里出门！”
“我知道了，我以后夜里绝不出门！”温钧在“凶悍”起来的娘子军们面前十分无奈，满口允诺，由着温常氏一边叨叨一边帮他清理伤口。
他真的没想到自己会这么倒霉，收债的时候遇到反抗都干净利落地镇压了，却栽在夜道上。
第二天，温钧带着凑齐的六礼和脩金前往私塾，老先生也被他的手吓了一跳：“这是怎么了？”
温钧含糊解释：“昨夜出门摔了一跤。”
“这……”老先生心疼不已，叮嘱道，“以后尽量别在夜里出门，你这双手还得用来写字。”
温钧本来没什么感觉，被他一说，也有些担心自己的手，这个时代的医疗条件不发达，要是真的双手受伤感染，他的学业就要彻底毁掉。
想明白，他连忙点头答应，表示自己以后绝对不会在夜里出门。
老先生摸了摸胡须，这才露出满意之色，示意温钧随他一起去书房。
在书房里，温钧送上礼物和脩金后，正式拜师。而老先生收下礼物，勉励了温钧几句，交给他一本《论语》、一捆葱、一捆芹菜。
葱代表聪明，芹则是代表勤奋，希望温钧日后读书勤勉，早日有成。
拜师之后，老先生领着温钧去教室：“你放弃学业五年，虽然通读了四书，对这些书的含义估计还是不解其意，我先将你安排在丙班，你多与同窗交流，早点熟悉这些基础学识。日后学有所成，我再将你调去其他班。”
温钧答应下来，往里面扫了一眼。
丙班的教室颇为古色古香，镂空雕窗，素雅明亮。再往外看，窗外种着一排梅树，倒映在窗棂上，虽然还未开花，却也颇有几分趣味。
教室里则铺着草席，每张草席上又放置着矮桌，十几个年龄相仿的少年盘膝坐在桌前，正在装模作样的看书。
唯有一人，正满脸激动、激烈地冲着他挥手。
真是令人头疼！温钧没想到竟然会和这人成了同窗，可以预见，他在私塾的这段时间不会安静了。
赵博也是十分兴奋，他刚刚被先生从乙班调来丙班，还以为会错失和学霸同窗的机会，没想到先生竟然将学霸安排在丙班，这真是天助他也。
只要抱上学霸的这条大腿，求学霸帮忙开开小灶，他的成绩就不会一直往下掉了！
“同窗，快，坐这里，这里是你的位置。”
今日温钧入学，老先生早就吩咐人准备了新的矮桌在教室里，就在赵博旁边。
赵博殷勤地用袖子拍了拍草席，示意温钧快来入座。
温钧面色无奈地走近，从身上的书袋里掏出书籍，盘膝坐下：“谢谢。”
“不用谢！不用谢！”赵博乐得满脸开花，美滋滋地享用了这句道谢，挠了挠脖子，谋划着怎么和温钧的关系更进一步。
温钧翻开书，深呼吸，两耳不闻窗外事，静下心继续背诵《诗经》。
早在昨日，他就一眼看出了赵博有求于自己，虽然不明白求什么，可是温钧自我感觉他是个成年人，就算要适应古人生活，学古人寒窗苦读，也不想和这么跳脱的小孩子交好，所以并不想和赵博走得太近。
希望这个活泼的少年早点想通，不要在他身上浪费功夫吧。
于是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温钧安静看书，对于赵博送过来的话茬，十句只回应一两句，彻彻底底地表明了自己疏离的态度。
可惜赵博是个粗神经，压根看不出来，还以为是新同窗刚刚入学，心里不安，对温钧更加热情起来。
温钧：“……”
结束了一天的学业，温钧拎着书袋起身，趁着赵博还没追上来，看似从容其实迫不及待地从门口走掉了。
走出私塾范围，他又忽然一笑，觉得自己太幼稚了，随便一个热情点的小朋友，就将他逼得如此无奈。
不行，他得镇定些，看看对方到底有什么目的。
接下来十天，温钧冷静下来，只要赵博提出的话茬能让他感兴趣，他都会顺嘴回答两句，看起来就像是接纳了赵博这个朋友，把赵博高兴坏了，试探地将不懂的知识点划出来，找温钧求解答。
在温钧的少年时期，每天上学都会发生这样类似的事，那时候他为了塑造好人缘，都会欣然帮忙讲解，这时候也不例外。
他以为这是从古至今的传统，于是随口点播了赵博两句。
赵博顿时乐疯了，遇见不懂的都来询问温钧。正好温钧也是头一次接触这些令人头大的古文，有些东西记忆也不深刻，需要多加复习，没有嫌弃赵博麻烦，欣然帮忙，顺带加强自己的记忆。
如此一来二去，虽然温钧自己没有感觉，可是私塾里的人都已经公认，他和赵博是至交好友了。
这日放学，温钧从老先生的书房里出来，看见其他同窗都走了，只有赵博带着一群小子等在院子里，一看就是等他。而看门的小童却一脸“这很正常”的表情，他忽然回过神，明白自己在私塾这段日子八成要和赵博捆绑了，有些哭笑不得。
“温钧，快点走啊。”赵博招手叫道。
温钧无奈回应：“来了。”
罢了罢了，多一个同窗好友也不是什么坏事，未来科举路上多一个援手。而且赵博这个粗神经的，就算面对他的疏离冷漠也毫不畏惧，还有什么可嫌弃的呢。
事实上，赵博的学业并不差，是私塾里这么多同窗里面，温钧唯二看得上的同窗。
赵博也不笨，只是脑子僵化，不会自主思考，只需要外人点播一两句，立刻就能恍然大悟，举一反三。
培养一个将来的帮手，总好过一人单打独斗。
……
这段时间，温家的积蓄银子已经差不多花光，每天的饭菜也越来越简单。
温钧和赵博一行人在城中分开，傍晚到家，看见温常氏在水井边清洗野菜，觉得不能这样继续下去了。
就算科举很重要，是他将来安身立命之物，也要先顾着点当下。
饭都吃不饱，还说什么科举？
“娘，最近家里的条件越来越不好，我们不能就这样等着坐吃山空。而且将来二姐嫁人，也要准备一份嫁妆。我觉得，还是得有点进益。”
温常氏茫然了一下，脸色愁苦道：“可是娘不会种地啊。”
温家没有其他的行当经历，倒是名下有几亩地。可惜都赁给了村里的人种，每年收一些租子，一时半会儿得哪里有进益？
想要赚银子，还得另想办法。
温钧沉眸思索了一会儿，可是举目眺望了村子周围漫山遍野的绿色，一时也想不到办法。
到了晚饭时间，温家三人齐坐在堂屋里吃饭，温蔷随口提了一句，猪肉好像越来越贵了。
温钧正在走神，思考日后温家如何生活，没注意听。
倒是负责家里采购的温常氏很有感触，立刻接话：“可不是吗！听说是邻郡发生了猪瘟，死了很多猪，猪少了，猪肉也就涨价了。”
温蔷点头：“原来如此。”
她回想了一下猪肉的滋味，又想起家里最近状态不太好，已经有好几天没有吃肉，忽然来了兴致：“既然这样，娘，我们自家养猪吧，我看隔壁林大婶家里也养了一头，每日不废什么事，那猪也在蹭蹭地涨肉。”
温常氏迟疑：“那味道可不太好闻……”
“老宅挺大的，我们可以隔开来，将猪养在左侧院子里。”
这句话倒是没错，温家爷爷奶奶年轻的时候勤俭持家，算是村里的富户，建宅子的时候特意多圈了不少地，宅子修建得又大又高。
现在老宅旧了些，不过在偏僻的角落里养几头猪，他们几人在正院住着，应该是闻不到味的。
不过温常氏还在犹豫，儿子要读书，万一吵到了他怎么办……
却听温钧一锤定音道：“养！二姐的这个想法很好。我明日就去收拾院子，隔开猪圈，去集市上抱几只猪仔回来。”

第13章
温钧说做就做。
第二天刚好休沐，不用去私塾，他便花了大半天功夫，将老宅另一边整理了出来，在角落处用碎石堆出来一个简陋的猪圈。
又趁着集市还未散，去抱了两头猪回来。
一头小公猪，一头小母猪。
两只小猪刚出生一个来月，粉红色的，小小一只，一进到猪圈里，就躲在角落里好奇地观察这个新家，半点不怕生的样子。
温蔷好奇来看，逗了逗两只小猪，托腮迟疑起来：“看起来很可爱啊，我们以后要吃了它吗？”
温钧正在干活，闻言眉角抽了抽，无奈道：“二姐，你对它们最好不要有什么感情。”
女孩子就是容易心软，可是真的投入感情了，将来杀猪吃肉的时候岂不是要自我打脸？
温钧告诫了一句，继续去做其他的事情。
温蔷抿紧了唇，看着小猪半天，发现温钧还在整理东西，恋恋不舍地站起来，不再去看两头小猪，跟着温钧一起帮忙。
她亲力亲为，很多小事抢着做。
温钧后知后觉地发现，温蔷好像误会了什么。
她似乎以为这两头猪是为了她而养的？
那可就闹了一个误会。
温钧养猪，是因为昨日温蔷和温常氏的对话，让他想起来自己穿的是一本小说。
小说里，女主以经商天赋获得男主的青眼，其中有一条重要的情节是：元鸿二十五年夏，荆楚郡发生猪瘟，作为提供猪肉的大郡城，迫不得已扑杀了几十万头猪，导致猪肉价格不断上涨。
次年，猪肉价格到达了一个寻常百姓吃不起的程度。
女主有先见之明，从男主口中得知猪瘟的消息后，就提前让手下人建了庄子养猪，刚好在猪肉价格最贵的时期卖出，获得大笔进益。
这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而女主敢于在发生猪瘟的情况下养猪，是因为她懂得现代的一些消毒手段。
温钧也懂啊，他懂得的东西比女主还多。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能在这笔生意里插一手？
这两头小猪就是温钧的实验品，先将两只小猪养上个把月，确定计划可行，到时候他会趁着猪肉的价格还没有涨到最离谱的时机前，大批量购入猪仔。
没想到会让温蔷误会了……
温钧瞥了她一眼，见她勤快地帮忙，看起来比他还上心。
闭上嘴，默不作声了。
勤快上心的劳动力，谁不喜欢？而且少女初心，干什么要打破她心里的美好幻想呢。
……
村子小，东边放个屁西边都能听到响。村里谁家发生了什么事，顷刻就能传遍。
温家养猪的消息在村子里不胫而走。
一些村民上门来围观，看见温钧砌出来的猪圈，摇头说不行，这么简陋只能用上一两个月，等小猪大了，很容易就能跳出来。
尤其是发情的公猪，弹跳力比人还凶猛，动不动就跳过半人高的围墙跑出来，在村子里瞎跑。
温钧的这个小猪圈，只能算是给小孩子玩的小玩意儿。
温钧也不恼，趁势请教了他们猪圈该如何修建。
得到大概的指点后，他在心里画了一幅草图，打算将来正式养猪的时候就按照这个草图修建猪圈。
村民也很是自得，温秀才的儿子向他们请教怎么养猪，这消息拿出去，怎么着也能吹一年了。
一群人参观完，心满意足地散去了。
温钧留在左侧院，继续整理猪圈。
不过大概是温钧开始养猪的消息太震撼，又有村民参观，这件事传的十分快，连附近几个村子都知道了这条消息。
众人嗟叹：温承贺死后，没有支撑门户的人，温家越来越败落。这不，现在都开始养猪了。
有熟悉的人知情，还秉着好心，特意去告知了一声季家。
到了下午，季老爷就带着季明瑞辛苦跑来了温家。
看见温钧正在指点温蔷煮猪食，季老爷眼眶微红：“贤侄，你这是在干什么？”
温钧先抬头，看见季老爷，皱了皱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季老爷也不用温钧回答，因为他在路上早已经听到了流言，自己脑补了一大堆。
看了眼灶台正在煮的猪食，他痛心疾首又愧疚难当：“你不是刚刚入了城西私塾，学业大有进益吗，为什么要自甘堕落开始养猪？你可是将来的秀才老爷，就算是没有银子，也不能养猪啊。怪我，这一切都怪我，怪我没有及时送银子过来。温兄走的那一日，我答应过他，要好好照拂你们母子三人，没想到最后竟然是我拖累了你们……”
随着他一句句自责的话语，温钧渐渐明白发生了什么，哭笑不得。
“季伯父，可有兴趣谈一笔生意？”温钧放下手上的东西，示意季老爷进屋说话。
季老爷反应很大，一边摆手躲闪，一边无情拒绝：“不谈，不谈！你就该去读书科举，将来光耀门楣，怎么能和我做生意！”
朝廷有规定，商人之后，三代不能科举，避免商人巨富通天，科举舞弊。
温钧要是真的成了商人，温家好不容易有了点书香之家的味道，立刻就要被染上铜臭味——季老爷怎么肯让好友呕心沥血，用了三十年奋斗而来的东西就这样化为乌有。
他坚决要守护温家诗书传家的理念！
于是无论温钧再怎么劝，季老爷也无动于衷，不肯进屋。
温钧无奈，只能招手示意季明瑞先进屋歇着，屋里有凉茶。
季明瑞赶路过来，早就又累又渴，闻言眼睛一亮，也不管季老爷，迫不及待进屋喝茶去了。
剩下季老爷在外面骑虎难下。
温钧再次伸手示意：“季伯父，先进屋说吧。”
季老爷叹口气，这次终于老实进去了。
季老爷其实很愧疚。
这一份愧疚他没有和任何人说过，只是在家里对季明珠更宽容了些，宽容得令人侧目。
因为他觉得以温家积攒的家底，这五年来，即便没有季家的银子也能过下去。反倒是上次，为了帮他，温家变卖家产，连温兄留下的遗物都变卖了。
他对不起温兄，对不起温家，只能对季明珠好一点。
反正季明珠将来要嫁去温家，是温家的人，他对季明珠好也就等于他对温家好。
没想到温钧会开始养猪。
温钧养猪，一定是生活艰难，被逼到没有法子，才会出如此下策。
季老爷更愧疚了，早知道他一开始就不该收下温家送来的财物。
他收到消息，立刻带着季明瑞一起赶到村子里。
温钧光是看了一眼季老爷的表情，就大概能猜出他的想法，也没说什么，进屋后，给季老爷讲了他为什么要养猪的三个理由。
第一，养殖户不算商人，算农户，能够以清白之身参加科举。
第二，村子周围漫山遍野都是猪草，不用花钱，成本低。
第三，荆楚郡猪瘟，猪肉价格上涨，未来前景良好。
听完这三条，季老爷脸上的表情顿住，抬起头，用惊讶的眼神看了温钧半天，像是想到未来光明的钱途，脸色慢慢激动，兴奋地站起来，开始和温钧一条条争论起来。
他能做大季家的产业，得到上林县首富这个称呼，自然不是榆木脑袋。
只有稍加点拨，就犹如拨开眼前迷雾，眼前一亮。
“没错，贤侄你说得太对了，我怎么就没想到！”季老爷越讨论越激动，忍不住在屋里走来走去，“荆楚郡的猪瘟虽然是坏事，却也是我们的机会！正好我现在没有别的生意可做，自己养猪，虽然累了些，却不需要太多的本钱，又有很大的市场，错过就太可惜了！”
温钧坐在一旁，含笑看着，目露满意之色。
很高兴季老爷和自己统一战线，一个想法。
近段时间，荆楚郡猪瘟频发。有些人或许会畏惧这段时间蔓延猪瘟的可能，缩减养猪的规模，或者直接关闭养猪场。
可是做生意都有风险。
养猪有猪瘟的可能，却也有暴富的可能。想要赚钱，就不能怕风险。
温钧正是看到了这个风险与机遇并存的生意，又有剧情先知在手，才敢大胆地决定养猪。
季老爷找上门一事，也让他想到了可以和季家一起联合的可能。
分担风险，还多了人手。
比起他一边读书一边独自养猪，有人可以帮忙会轻松许多。
就这样，在温钧的说服下，季老爷也赞同了这个主意，并且迫不及待要加入进来。
两人就养猪一事讨论到了酉时初才散。
季老爷还觉得说不够，打算继续说，甚至连猪养出来了之后走水运卖去外郡，还是在本郡就地销售都拿出来探讨了一遍。
温钧无奈，极力劝住，让季老爷停下，先回去，以后再聊。
酉时初等同于现代的下午五点左右，黄昏时刻，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再不散，季老爷和季明瑞就要摸黑回去了。
刚刚经历了摸黑赶路导致摔倒的温钧很有心得体会，知道摸黑赶路的尴尬，不打算让季老爷也经历这种事。万一出点什么事情，季老爷受伤，他们的合作岂不是要拖慢了进程？
季老爷对此很有怨念。
因为温钧第二天要去私塾上课，他就算再上门，也找不到温钧，不能和他继续商量养猪的大业。
这对于刚刚将温钧引以为商业知己的季老爷来说，等同于在他心里放上一窝蚂蚁，抓心挠肺。不将事情定下来，他饭都吃不香，觉也睡不好。
……
次日，温钧放学，和赵博等人一起走出私塾。
一眼就看到了季老爷。
季老爷就等在城西私塾外，背着手，也不管路人那些知道他曾经身份的人如何看热闹，迫切地等待温钧。
看到温钧上前，立刻上前：“贤侄上了一天的学，一定累了，不如去我家歇歇。我们再顺带将昨天没说话的事情说完？”
温钧扶额，有种无奈的感觉。
“季伯父，此事不急于一时三刻。”
季老爷皱眉，思考片刻，试探道：“明珠这几日好像不怎么高兴。”
温钧一愣，想起自家小未婚妻惨遭冷落、伤心委屈的那张脸……
“我们走吧。”

第14章
季老爷估计没想到会这么顺利，听到温钧的话，有些没反应过来。
只是稍微提了一句女儿的名字，温钧立刻就改变主意，要去季家一趟？
怎么以前没发现温钧如此看重女儿？
季老爷觉得古怪，再仔细回忆前面两次发生的事情，忽然察觉，温钧每次出现在季家，都是为了明珠出头而来。
他恍然大悟，暗暗咂了咂舌，眼底闪过一道亮光。
“季伯父？”温钧的声音响起，打断他的思绪，见季老爷不动，眉心微拧，“不是要走？”
“走，走，现在就走！”季老爷回神道。
未来女婿看重女儿，这是好事啊。他回过味来，激动地走在前面带路，示意道：“走，我们一起走。”
温钧点头，匆匆和赵博等人说了一句有事，追上季老爷的脚步，随他走了。
赵博愣住，看了眼身边的同窗，半信半疑问：“温钧这厮，竟然如此重色轻友？”
同窗看了眼温钧走远的背影，斟酌道：“人家有未婚妻了，咱们还是单身，本来阶层就不一样，看开点吧。”
赵博沉默下来。
过了半天，用谁也听不见的酸涩声音嘟囔：“有未婚妻了不起啊，我也要让家里给我找一个未婚妻！”
……
季家距离私塾有一段距离，不然季柳氏也不会让季明瑞在另一家私塾入读。
温钧随季老爷一起去季家，足足半个时辰才到。
而经过这段时间的缓冲，温钧从一开始的担忧中冷静下来，忽然想起他还没问季老爷，为什么季明珠会不高兴。
想到季家那一堆事，温钧拧眉，立刻开口询问。
季老爷一顿，也是很有自知之明的，皱着眉，不好意思地猜测道：“或许是因为前几日和明瑞有些争执，闹得不太开心吧。”
温钧面色一沉，脑海里浮现季明瑞那一张高傲嚣张的面孔。
而他之所以能如此嚣张，还不是季老爷惯出来的？
“季伯父，明珠是我未来的夫人……”温钧提醒了一句，一切点到为止，相信季老爷会明白他的意思。
季老爷没注意道温钧的脸色，有些尴尬，又有些愧疚：“我已经约束了明瑞！”
其实姐弟俩之间的矛盾，在季老爷这个粗人来看，都是小事。姐弟俩打打闹闹很正常，用不着大惊小怪、上纲上线的。
季老爷以前一直采取放任的态度，觉得日后他不在，两人长大懂事，自然会明白彼此是唯一的血脉依靠。
直到这些日子，承了温家的情，季老爷想着要对季明珠更好一点，有心去管他们之间的事情，这才发现了不对劲。
明瑞他，太偏心季雪雁了。
分明是明珠的嫡亲弟弟，却总是向着季雪雁，不论两女有什么争执，也无论事情经过是如何，明瑞永远站在季雪雁这边，不问青红皂白。
为了她，明瑞还三番四次去挑衅打压明珠。
季老爷经历过捐物一事，去掉了对季雪雁的滤镜，会在心里多琢磨季雪雁的性情，在这几天的冲突里，多次看到了季雪雁挑拨离间的痕迹。
宅子太小就是这点好，有什么事，不用等下人通报，立刻就能看到听到。
以前总是在下人们的口口相传中，觉得明珠任性不懂事，雪雁乖巧又温柔。
可是现在看来，一切名不符实啊。
季老爷这几天已经改了自己对家里几个孩子的态度，只是温钧没有再见到季明珠，还不知道这些事情，心疼明珠，忍不住在心中怪责起了季老爷等人。
……
到了季家，温钧不用人带路，熟门熟路地去了西厢，却见西厢房门禁闭，主人不知道是出门去了，还是在屋里休息。
季老爷却知道，这几日来，明珠每日都是房门紧闭，一副心情很不好的样子，其实此刻一定在屋里。
他追了上来，敲门叫人：“明珠，温贤侄来了。”
以为听到这个消息，季明珠一定会飞快打开门，季老爷敲了一下就放下手。
没成想，等了半天，等到他都有点半信半疑，以为明珠不在打算走开的时候，房门才打开。
季明珠熟悉的面容显露在二人面前。
她穿一身浅色的衣裙，眸色清亮，脸色微冷，身上的气息冷冰冰拒人千里之外。
温钧看见，心下一紧，她是受了多大的委屈，才会又缩回壳子里，回到了两人第一次见面的状态。
却听季明珠视线落在他身上，忽而冷笑道：“你也知道来！”
温钧：“？？？”
见温钧脸色困惑，季明珠的故作冷漠很快就崩不住，眼底深处流露出浓重的委屈，转过头去不看温钧，低声道：“骗子！”
温钧：“！！！”
脑海里灵光一闪，温钧立刻想起了两人上次分开之前，他答应会尽快上门提亲……
距离上次离开，已经过去了足足半个月。
温钧身上一凉。
半个月，他忙于家里杂事，一直没有时间再来看季明珠。
至于上次答应她，要尽快上门提亲一事。因为温常氏一直没能为温蔷找到合适的夫婿人选，他作为弟弟，不能在二姐之前成亲，也就这样不知不觉耽误了下来。
她是为了这件事不高兴？！
温钧明白过来，心里有些愧疚。
没办法，温家如今的情况也不是很好，他又要上学，又要养猪，连提亲的银子都拿不出来，一时顾不上季明珠。
倒是没想到，季明珠会一直眼巴巴等他来提亲。
早知道，应该上门和她说清楚这件事的，免得她一直等待。
等待是最磨人的事情，等了半个月，季明珠只是冷着脸和他说话，没有直接关门不见他，已经很好了。
温钧是个知错能改的人，想明白一切经过，后退一步，正式拱手行了一个礼节，背脊微弯：“对不起，是我错了。”
季明珠听到这句话，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回过头，又看见了温钧这个礼节正式的道歉，一时惊呆，脸上再也挂不住冷漠，发懵叫道：“温钧，你……”
她说不出话来。
在这个时代，没有男子会用如此郑重的态度向一个女子道歉。
因为男子是顶梁柱，是家里的依靠；因为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因为男人的社会地位天然高于女人。
即便是再恩爱的夫妻，闹了矛盾，也不会出现如此场景。
要么是女子先服软道歉，要么是男子装作无事发生，而女子借梯子下楼，也装作没什么事情发生过，给夫君留一点面子。
可是温钧，却因为这点小事，就向她道歉？
温钧抬头，面容清隽，脸色郑重，在阳光下显出几分不一样的气质。
他轻声问：“不知道明珠可否原谅我这一次失信？”
季明珠一愣，在他的目光下变得心慌意乱，而且心跳速度从未如此之快，似乎从温钧说出那句话的时候，有什么东西变得不一样。
她抿紧唇，努力地镇定下来，对上温钧那双认真的眸子，嗓子发痒：“我，我原谅你。”

第15章
温钧自是不知道季明珠心里的变化。
得到原谅，他暗自松了口气，又解释了自己为何失信的原因，免得在季明珠心中留下芥蒂。
前面倒还好，温钧早就和她说过要科举一事，自然是要去私塾上学的。
养猪的话，虽然季明珠觉得粗鄙，和温钧的气质也不搭，但是他说了，这样才能避免打成商户一流，错失科举的资格，她也就接受了。
只有一点。
听到温蔷一事，季明珠柳眉微蹙，不解问道：“等等，二姐不是和柳家定亲了吗？”
温钧神色淡淡：“我家出事第三日，柳家就上门来退掉了这门亲事。”
“什么，他们这么不要脸？！”
季明珠瞪大了眼，一脸惊讶愤怒的样子，看起来还挺可爱的。温钧的心情好了点，摸摸她的脑袋，轻描淡写道：“别为了此事生气，气坏了自己的身子不值当。他们做的好事，我自会找他们讨回来的。”
季明珠还是生气，目露恼怒，冷声道：“对，找他们讨回来！”
温钧笑开，看着小姑娘为他不平，觉得有点奇妙，还有点心动。
真是太乖太可爱了。
两人相处融洽，季老爷在一旁看着，越看心里越不是滋味，干咳了一声，打断他们：“贤侄，外面站着多累，不如去厅堂再说。”
温钧看了眼季明珠，随口答应下来，走在季老爷身后，往前院去。
季明珠毫不犹豫地跟上，跟在温钧身后，寸步不离地跟去了厅堂。等到温钧坐下，她立刻在旁边位置上坐下，有些不好意思的样子。
季老爷看见，皱眉道：“明珠，男人之间商量正事，你别掺和，去屋里绣花去。”
季明珠咬下唇，条件反射看向温钧。
温钧抬手按住她的手背，没让她起来，转头打量季老爷，眸色古怪，越看越觉得这人的教育理念极差。
季明珠在他的身边长大，没长歪，真是令人庆幸。
“季伯父，你这话恕我不能苟同。”温钧坐直身体，目视季老爷，郑重道，“明珠是我未来妻子，夫妻同属一体，荣辱与共，我忙于读书，这件事若是成了，八成要交给明珠打理，怎么能让她离开？”
季老爷闻言愣住，不能理解：“贤侄，你在说什么胡话？明珠女儿家家的，这么重要的事情，怎么能交给她来管。”
“是，明珠是女儿家，可是那又如何，历史上有多少出色的女诗人、女词人被千古传诵？不说远的，就说当朝大长公主，二十五年前临危受命，辅佐皇帝登基，又助皇帝铲除奸臣邪佞，巾帼不让须眉，为世人传唱。季伯父又怎能因为性别问题就质疑明珠？你不相信自己的女儿，可是我相信，在我看来，明珠她不比任何人差。”
温钧掷地有声，随着他一番话讲完，空气沉默下来，季老爷愣愣地看了眼季明珠，垂下眼，陷入思考。
温钧没出事，给他空间好好想一想。
等了一会儿，才开口问道：“季伯父，现在我们是商量正事，还是我先告辞，等你想清楚了再来？”
季老爷回过神，眼神复杂地看了眼女儿，点点头道：“继续商量吧。”
他之前总是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养了明珠十四年，明珠对温钧的态度却比对自己的还好。经过刚才那一段谈话，他似乎明白了。
明珠若能嫁给温钧，是她人生一大幸事。
季老爷也是男人，所以他了解这个世代男人对女性的普遍看法。他也明白，他做不到温钧那样的尊重妻子，更不可能找到另一个温钧这样好的女婿。
想到这里，季老爷回过神，突然有点着急。
温钧这样的性情和品德，太招惹那些家境良好，不求女儿高嫁、只想女儿幸福的人家了，若是被他们发现了温钧的存在，说不定明珠的婚事就会出现变故
不行！亲事不能再拖，必须早点促成明珠的婚事，免得日长夜多，迟则生变。
而要将亲事提前，温蔷的婚事就要好好地解决了。
季老爷一边和温钧继续讨论养猪一事，一边在脑海里翻找以前见过的那些青年才俊。这么多的好孩子，不知道哪一个适合温蔷，能让温蔷早日定下来……
季明珠也在一旁听。
她本来只想过来凑个热闹，和温钧再多待一会儿，没想过要插手家里的生意。可是温钧为她撑腰，说相信她的能力。为了不堕温钧的面子，也为了不让温钧失望，她就不得不耐心地倾听，努力吸收这些完全陌生的知识。
没听懂多少，不过她却看出来了，翁婿俩的谈话，全程都由温钧作为主导。
连爹都很佩服他呢……
季明珠想着，忍不住托腮，侧过头，用崇拜的目光偷看身边的温钧。
温钧似有所觉，回眸看了她一眼，露出温柔的笑意，揉了揉她的脑袋，继续回过头和季老爷说话。
季明珠：“……”耳垂红了。
……
做生意这种大事，不是一两天就能定下来的。
温钧和季老爷连续见了五天，第六天休沐，季老爷在温钧的建议下，在码头上船，出远门，打算去荆楚郡实地考察一番。
“贤侄，我离家少则半月，多则两月，你帮我看顾点季家，别让他们被外人欺负了。”
温钧满口答应下来。
季老爷转身上船，走到一半又想起什么，跑回来问：“对了，贤侄，我给你的那本花名册，你给家里看过了吗，有没有挑中合适的相看相看？”
“已经交给了我娘，让她慢慢看吧。”温钧回道。
昨天季老爷整理出了一本青年才俊的花名册，列好了一项项条件、人品、性格，交于温钧，让他带回去给温常氏看看。
还道：“若有合心意的，我可以帮忙从中牵线。”
虽然他季家没了钱，可是人脉关系还在，并不是每一个人都忘恩负义、翻脸无情。有些关系好的，受过季家恩惠的，只要季老爷不提出太大的要求，还是愿意帮上一帮的。
这些人家里，有些未婚的年轻儿郎，用来配温蔷也算门当户对。
不过温钧对温蔷的婚事并不上心，温蔷如今十八，温家的情况又不好，就算能找到男方，条件也不会太好。
还不如等他一两年，有些成就，可以给温蔷撑腰的时候，再来谈论这些，到时候可选择的范围也更大一些。
季老爷不知道温钧想法，美滋滋道：“那就好，选中了合心意的，等我回来给你们做媒。”
头一次做媒，还挺新奇的。
季老爷说完，转身上了船，过一会儿，去往荆楚郡的大船缓缓驶离码头，看不见了。
温钧转头看了眼季明瑞，脸色淡淡道：“走吧，我送你回家。”
季家败落，马车也卖了，作为家里唯一的男丁，季明瑞是唯一跟出来送季老爷送到码头的，而其他人都在家门口就止步了。
现在温钧也要将这个小子送回家里去，免得他半路跑不见，惹得季家人担心。
其他人担不担心他不知道，但是季明珠是一定会担心的。
别看小姑娘表面上嫌弃季明瑞，可是这小子是她的嫡亲弟弟，除了季老爷之外最亲近的血脉，若是出事，她肯定不会好受。
温钧抬了抬手，示意季明瑞一起走。
季明瑞冷哼了一声，不情不愿地跟上。
他本来打算趁着爹出远门，出去放放风的……不怕，大不了等温钧回去之后，他再偷偷溜出门好了。
“小孩子就要有小孩子的样子，别想着一个人偷溜出门。”温钧一看季明瑞眼珠子滴溜溜转，就知道这小子又有歪主意，冷淡道，“你已经不是季家大少爷，也没有下人跟着你。走丢了，可就回不来了。”
别看季明瑞已经十三岁，看起来和温钧没差几岁，可是他从小就是百般宠爱长大的，一直跟在季柳氏这个妇人身边，养得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小姐一般，没有单独出门过一次。
上林县的路，他甚至还不如温钧这个穿书者了解。
被温钧戳中痛点，季明瑞脸色一下子不好看了，愤怒道：“我认识路！”
“哦？”温钧神色似笑非笑，“那你在前面带路如何？”
“带路就带路！”季明瑞被挑衅了，冲动地走在前面。
没过多久，不出意料的迷路了。
看着站在十字路口处迷茫的季明瑞，温钧上前一步，轻描淡写道：“小孩子，跟上。”
季明瑞恼羞成怒，憋屈道：“……来了。”
小小地戏弄了季明瑞一番，作为他前几日不懂事找季明珠麻烦的教训，温钧一脸正经，面上光风雯月，无人看出他的小肚鸡肠。
连季明瑞都以为温钧是为了他好，虽然愤怒又丢人，经历了这一场迷路之旅，却对温钧有了一分自己都不知道的亲近。
……
回到季家，季明瑞锤了锤腿，大声嚷嚷道：“娘，我渴了！”
声音从前院一直传到后院。
季柳氏听见动静，连忙从正屋出来，手里提着一壶水，拿着一个杯子：“累坏了吧，快坐院子里歇歇，喝点水。”
院子里有石桌，季明瑞听话坐下，等季柳氏倒满水，迫不及待地仰头喝下。
温钧看了眼院子，不见季明珠，犹豫问：“夫人，明珠呢？”
“明珠刚刚今晚小憩了，你找她有事？那我去叫她。”
“不用了，我下次再来也行。”温钧拦下，拱手道：“那我先告辞了。季夫人以后有事，可以在路边找个乞丐，给两文钱，让他去私塾叫我，我一定及时赶来。”
季柳氏答应一声，道：“好，我记住了，你慢走。”
“等一下！”季雪雁掀开帘子，探出脑袋，“娘，温钧送弟弟回来，怎么能让他歇都不歇一下就离开，好歹坐下喝杯茶。”
季柳氏这才回过神，光顾着照顾季明瑞了，忘记温钧也忙活了一上午。
她连忙招手道：“对，雪雁你快拿茶杯来，让温贤侄歇歇再走。”
温钧：“不用了，我还有事……”
“要的。”
季雪雁手捧茶杯，身姿优美地款款出来。
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温钧面前，微微抬头，浅笑道：“温钧，你不是休沐吗，又没有什么大事，先喝口水，坐下歇歇再回去也不迟啊。”
她站在面前面前，离温钧很近很近，近到可以嗅到她身上淡淡的脂粉香气，可以看见她嫩白的脖颈和玲珑的身段，眼眸如水，饱含羞涩，一举一动间，充满了女儿家的柔美。
温钧眼里闪过一丝恍然。
他就说，这几日来季家，怎么总是无意撞上季雪雁……
一旁的季柳氏微楞，也看出了不对劲。
前几天还能说是无意中撞上，今天老爷一走，季雪雁的行为更加大胆直白了，直接站在温钧面前，温钧不接杯子，她就不走。
这……想到了最坏的可能，季柳氏脸色急变，十分难堪。
倒是季明瑞这个粗心大意的小子，看见温钧一直不接杯子，纳闷道：“你不渴吗？”
温钧微妙一笑，侧身避开季雪雁，意味深长道：“渴倒是不渴，只是……”
他话说一半，吊起众人好奇心，才故作为难道：“大姐，你身上的脂粉是不是擦多了？我鼻子敏感，受不了这股味道，还请你离我远一点。”
什么？
季雪雁本含笑站在温钧面前，听到这句话，脸色一僵，端杯子的手差点没拿稳。她环顾院子，见另外两人的目光诧异地看过来，显然他们也听到了温钧的话，一瞬间只觉得如芒在背，整个人难堪又无地自容
季雪雁满脸通红：“我，我……”
众人目光下，她说不出话。
她一直走清雅温柔风，第一次被人说身上脂粉味太浓，还嫌弃地叫她站远点……

第16章
季雪雁不是死人，也有羞耻心。
碰了一个钉子，当场下不来台，怎么还敢再站到温钧面前去？
她悄无声息地站远一点，偷摸地抬手，闻了好几遍袖口有没有味道。
许是心理作用，渐渐得也觉得自己身上的脂粉味太浓。
怪不得温钧嫌弃。
温钧以前对她一见钟情，夸她清丽出尘……想开，他喜欢的女子应该是不施脂粉的。
季雪雁脸色扭曲了一下，懊悔自己竟忘了这么重要的事情。
季柳氏松了口气，用感激的目光看向温钧，还好，还好他没有失了分寸，被雪雁哄骗了。
不然，亲生女儿抢了继女的未婚夫，不用季老爷回来发火，她自己就能羞愧上吊！
可叹雪雁这个孩子，被富贵迷花了眼，这些年性子越来越左。她不善言辞，怎么都劝不住她。
季明瑞连喝几口凉茶，解了渴，丝毫没有察觉几人之间的机锋，放下杯子，抬头看着季雪雁，得意道：“大姐，我以前就说你身上脂粉味太重，你还不信我。”
季雪雁的脸色顿时变得更加难看，只是不敢得罪这个小霸王一样的继弟，勉强一笑，立刻找了个借口进屋换衣衫去了。
等她重整旗鼓再出来，温钧已经走了。
她恨恨跺脚，遗憾自己错失这个良机。
季老爷不在家，季明珠也不在，好好一个可以单独与温钧提升感情的机会，就这么被自己浪费了。
季柳氏脸色不好看，拉她的手：“雪雁，你和我进屋，我有话要和你说。”
季雪雁知道季柳氏想说什么，有些不耐，却不敢顶撞季柳氏，应了声，随她一起进屋，心里愈发烦躁。
……
另一边，温钧也回到了家。
院子里，温蔷不在，温常氏正和宋媒婆商量着什么。
温钧猜测八成是为了温蔷的亲事，不然温蔷也不会躲进屋子里。
他轻声打了个招呼，没有掺和，进了自己屋子。
进屋后，在窗前的书桌上坐下，翻开昨夜没看完的书，调整了一个舒适的姿势，准备开始读书。
今日是休沐日，先生布置了作业，让他们背诵《论语》的里仁篇，并做解释，明日上课抽查。
私塾是老先生一手建立的，规矩极其严苛。
若是抽查三次不过，就要降到丁班去。
——甲乙丙丁四个班，各有不同。丁班是幼年班，教授《三字经》、《千字文》、这类启蒙雷书籍；丙班稍强一些，需要通读四书五经；只有甲乙二班才是私塾的重点。乙班需要领会圣人名言，加以熟悉贯通，而甲班则是学无可学，多作策论练笔，只等下场一试，参与院试。
甲班目前也不过五个人，代表这座私塾的最高知识。
温钧可不想去丁班，他的目标是甲班。
不过温钧虽然记忆力上佳，对这些之乎者也的古文却没有什么了解，还得一点点诵读，慢慢领会其中含义，所以没有在季家久留，特意赶回来读书。
说起来，这半个多月，他在私塾里也是受益良多。
老先生并不是那等腐朽古板之人，虽然讲究“书读百遍其义自见”这句千古名言，对待询问的学生却还算宽和。
温钧有极个别不懂的地方去问他，他都能欣然解答，并称赞温钧天赋好、进度快。
有良师，有益友，温钧也耐得下心去念书，这才能进度一日千里，追上丙班的那些同窗。
“子曰：里仁为美，择不处仁，淹得知？”
“子曰：不仁者，不可以久处约，不可以长处乐，仁者安仁，知者利仁。”
“子曰……”
温钧的朗朗读书声传出，一边诵读一边理解其中意思，若是有不懂的，才会停下来去思考。
而每当这个时候，温钧就迫切希望自己手上有一本现代印刷的《论语》做参考。
现代印刷的怕读者看不懂，一个个字都标释了含义，还有各种注解，注解加起来是正文字数的十几倍几十倍。而古代的《论语》，生怕浪费笔墨，通篇也才一万来个字，其含义和思想全靠先生教导和学生领悟。
如此一来，但凡有人领悟出现了偏差，就掰都掰不回来。
这或许也是世家子弟和农家子学业上出现天壤之差的原因。
世家大族出生的弟子从小耳濡目染，对这些都能了解一二。可是对于出生贫寒，说话都用白话的人普通百姓来说，贸然去接触一项几乎等同于另一个世界的语言，真的太难了。
好在温钧也经受过现代课堂上文言文的轰炸，多少有些经验。
吐槽了两句，他静下心来，再次投入到读书中。
“子曰：唯仁者能好人……”
……
院子里，温常氏坐在屋檐下，听到耳边传来的读书声，不禁放轻了声音，侧耳倾听，面上露出了喜悦的笑容。
一旁的宋媒婆也听到读书声，惊疑不定地看了眼声音传来的方向，露出惊讶神色。
她常年不在家，到处去帮人说媒，虽然听说温家长子回私塾读书的事情，可是没有亲眼见过改头换面后的温钧，一直在心里存疑，还以为是村子里的人开玩笑。
没想到此子是来真的。
这太好了！
宋媒婆一拍大腿，立刻将温蔷在名册上的地位往上提了一截。
宋媒婆这个媒婆能做到十里八乡都小有名气，也不是瞎做媒的，她心里自有一杆秤。
以前温家败落，温家唯一的男丁又浪荡轻浮，温蔷这样的女子，在待嫁女中算不得什么好条件，就算进了高门大户，寻常人家也不会看重。所以宋媒婆给她介绍的，也多是差不多条件的，诸如猎户、农户之流。
现在不一样，温钧进了私塾读书，哪怕日后没有功名，也是个正经读书人家。
作为温蔷的倚靠，这温蔷的条件，不能同日而语。
而给她介绍的男方，也不能是之前那样的家世了。
宋媒婆想到什么，神色一亮道：“对了，常嫂子，我这里还有一个人选，之前忘了和你说，是邻村李家老八头的次子，也是在县城里读书的……”
温常氏被打断，回过神，听着宋媒婆的介绍，面色尴尬地点点头，碍于面子，不好直接打断宋媒婆。
其实她更加中意季老爷送来的那本花名册，上面的青年才俊都是县城里有头有脸的人家，生活富足，家资丰厚，比这乡下的条件不知道好上多少。
她还打算多挑选几日，等季老爷回来就托他帮忙，没想到宋媒婆今天欢天喜地地上门，又给温蔷介绍了一个。
她知道宋媒婆也是好心，所以已经谢过，并婉言拒绝。
不成想，就温钧回来后短短时间内，宋媒婆又有了新的推荐。
温常氏含糊应了过去，说要再想想。
宋媒婆也不是傻子，见状就知道温常氏不满意了，也对，温常氏的夫君是秀才，儿子现在也在读书，说不得日后也有可能是个秀才，目光不同于往也正常。
“那我就先不打扰了，常嫂子，你慢慢想，女儿家的亲事是一辈子的事，不着急。”宋媒婆着急回去再看看名册，站起来，“我先回去再挑一挑，常嫂子，你有想知道的就去我家找我。”
“好好，慢走。”
麻烦了人家一年多，人家也不厌其烦，反倒是她这里有了新选择，温常氏颇为歉疚，将人送到院子外。
送走宋媒婆，她回屋子里拿出了那本花名册，摩挲着纸张，细细地研究起来。
大女儿已经所嫁非人，过得那般辛苦。这二女儿可不能重蹈覆辙，再步她姐姐的后尘。
就算是翻脸，她也要好好地为女儿挑一个夫婿。
……
晚饭的时间，温钧从屋里出来，温常氏迫不及待将花名册拿了出来，点着上面两个名字。
“钧儿，你明日去县城的时候，不留痕迹地打听打听，这两人情况如何。”
温钧接过，随口问道：“娘是看中了这两人？”
温常氏点头：“看着年龄和你二姐差不多，家世也不错，若是样貌品行也还可以，就找你季伯父帮忙牵线，见上一面好了。”
温钧眉心微拧，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有说。
算了，若是有条件合适的，提早嫁人也不是不可。
第二天温钧早起去私塾，在私塾门口遇见了赵博，正要打招呼，忽然一顿，露出个若有所思的目光。
赵博姓赵，那温常氏看重的两个人里有一个名叫赵峰的，也姓赵，莫非是同族关系？
还没来得及细思，上课的时间先到了。
温钧暂时将心思按下不提，先进了教室。
教室里有些吵闹，人多耳杂，温钧没有来得及和赵博说话。随着老先生进到教室里，闹哄哄的教室才安静了下来。
上课抽查，不出意料的，老先生提问了温钧，这个他近日最为器重的学生。
温钧站起来，当着众多同窗的面，从容不迫地回答了每一个问题，获得老先生欣慰赞赏的目光和同窗崇拜的目光。
温钧心里有些无奈，总觉得自己是在小学初中生面前炫耀。
不过同窗们普遍也就十五六岁，说是初中生，倒也很对。
老先生夸了温钧两句，温钧礼貌道谢，坐了下来，心里还在想着“赵”这个姓。
下课后，赵博凑过来，拍了拍温钧的肩，有些丧气道：“先生又夸你了，我看先生的意思，你是不是马上就要去乙班了？那我们岂不是要分开。”
温钧瞥他一眼：“你可以和我一起考入乙班。”
赵博摇头：“我不行的，我刚刚还答错了问题。”
温钧拧眉，想了想道：“你抄书吧。”
“什么？”赵博愣住。
温钧解释：“你多抄几遍书，一边抄一边复习，说不定能将这些东西记在心里，形成条件反射，免得下次又一时慌乱答不出来。”
赵博不懂什么叫条件反射，苦着脸：“抄书啊……我回去想想吧。”
温钧也没逼他，问起了心里的困惑：“你姓赵，可认识赵峰这个人？”
赵博回过神，脸色一变：“你怎么认识我大堂哥？”
大堂哥？
温钧没想到还有这样的缘分，有些意外地笑道：“原来是你大堂哥，太好了，我有事想要问你。走，我们找个安静的地方说话。”
事关温蔷的婚事，温钧没想在大庭广众下询问。
赵博懵逼，被带了出去，一边走一边道：“温钧，你可千万别和我堂哥扯上关系，他这个人心胸狭窄，五毒俱全，最是看不惯读书人……”
听到赵博的叙述，温钧的脸色渐渐变化，眉头紧锁。
他不太相信季老爷会骗他，故意拿一些人的名单充数，还是如此货色，可是也不觉得赵博会说谎。
温常氏又让他好好打听……
事关温蔷的婚事，温钧颇为上心，想了想，心道，赵峰为人如何，或许他亲自去看一看比较好？

第17章
这日放学，温钧没有去季家，也没有出城回家，而是随赵博去了他家里做客。
到了赵家门口，温钧止步，望着头上的匾额发怔。
虽然知道私塾位于城西，脩金动辄二十两白银，里面的学子家境必定不会太差，可是温钧也没想到，随便一个认识的同窗，竟然就出自上林赵家。
赵姓不是罕见的名字，上林县里有许多，可是一旦说起“上林赵家”四字，没有人会认错。
赵家当家主母的妹妹，是荆楚郡郡守的续夫人。
赵家主母娘家势力一般，她能嫁给赵家做长子嫡媳，已算得上是高嫁。没想到的是，她的妹妹更厉害，竟在众人的惊叹声里嫁给了郡守大人。
虽说那时候郡守还不是郡守，只是刚刚走马上任的县令，嫁进去后也不是正经的元配，而是续弦，可是已经足够让外人羡慕。
商户和官员，本就是天堑之别。
能够跨越过去，何其之难，何其了不起。
后来郡守经过二十年政治生涯，一路走上了郡守这个位子，人人更加羡慕，众口称道赵夫人妹妹有眼光，挑中了一个还未发迹的青年才俊，才能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就连赵夫人所嫁的赵家，也一跃而成为赫赫有名的上林赵家。
在上林县，这是独一份的尊荣，便是县令都不敢对赵家懈怠，逢年过节礼节来往缺一不可。
温钧看了眼赵博，倒是没想到这小子竟然出身如此富贵之家。
在心里微微惊讶，嘴上也就问了：“没想到你是上林赵家的人。”
赵博有点不好意思：“我们也只是旁系罢了，如今当家做主的人是我家大伯，我们三房一家子也就是在这里混口饭吃。”
赵家老太太还未过世，家里四房便都没有分家。
赵博属于三房，而那名被季老爷推荐给了温常氏的青年赵峰，则属于四房。
因为四房是最小的孩子，自幼得老太太偏爱，四房老爷养出来霸道任性的性子。龙生龙凤生凤，生下来的赵峰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赵博嘀咕道：“温钧，你信我，我那个堂哥真不是什么好人。”
“我看看再说。”其实被赵博这么多番地劝，温钧也信了他八成的话，只是来都来了，没有道理空手而归，不见白不见。
赵博摸摸脑袋，叹气：“好吧，你随我进来，我们走侧门。”
赵家四代同堂，人口多，因此宅院极大，统共有三进三出的院子，比起鼎盛时期的季家都犹胜几分，从游廊到影壁尽皆气派，富丽堂皇，配得上郡守连襟的这个名号。
若是平常百姓来，只怕一下就被这泼天的富贵迷花了眼。
不过温钧在现代什么没见过，连故宫都买票进去参观过，对赵家的富贵只是平常，随意扫了几眼，面色毫无变化。
赵博偷瞄一眼，心道不愧是他兄弟，这么镇定，没有丢他的脸。
赵博一家子住在西侧院，西侧院靠近正院的地方就是四房住的。
赵博先放了东西，然后才带温钧去找赵峰。
走到院子外面，还没进去，就听到了里面传来的讨论。
“听说季家那个老东西出门去了，季家现在没有人看着，要我说，明天就去找一找季明瑞的麻烦，好好地教训那小子……”
赵博习以为常地解释：“是我那堂哥带着他的狐朋狗友在计划干坏事儿呢。”
话音落得，他猛地一愣，惊呆地转头看向温钧，不可置信道：“对了，你未婚妻是不是季家二小姐……”
不用回答，只看温钧徒然冷下来的脸色，赵博已经知道了答案。
糟，看温钧对未婚妻那般看重的样子，可别一冲动，在家里和赵博他们发生冲突。
赵博紧紧抓住温钧的手：“兄弟，兄弟，你缓口气，别冲动……”
温钧并没有多生气，只是些微不悦，在侧耳倾听他们说什么。
反倒是赵博紧张的要命，生怕他做出什么傻事的样子。
看他这个样子，温钧都不忍心了，低声道：“放心，我不会在这里做傻事。”
这里是赵家，赵家势大，赵峰此人又是赵家老太太最宠爱的孙子，他一个小小的学子完全无力抗衡。没道理在赵家闹出事来，引起赵家的敌意，还牵连了带他来赵家的赵博。
“先走吧。”
温钧听了他们的计划，瞥了眼院子里面的几人背影，转身离开。
赵博赶紧追上，松了口气道：“就说我堂哥不是什么好东西吧，你千万别想不开，把二姐嫁给这样的人。”
“噤声！”温钧眉心微拧，“以后不要再说这样的话，免得引起误会。”
赵博立刻捂着嘴巴：“我明白了。”
和赵峰这样的人有了牵扯，对女子清誉有很大的影响，万一隔墙有耳，温蔷的名声就毁了，若能不说，自然是不要再提一句的好。
“那明天他们要去找季家的麻烦，怎么办？”赵博又有点担心。
温钧眯了眯眼：“你明天帮我找先生请假一天，就说我家里有事。”
赵博眼珠子一转：“我也想请假。”
温钧瞥他一眼：“反正我的假一定要帮我请了。”
赵博立刻高兴起来：“好，我让别人帮我们一起请了。”
……
第二日，温钧和赵博在城门口碰见。
看见温钧身后带着的人，赵博瞪大眼：“这是哪里来的人手？”
温钧一笔带过：“我以前认识的一些人。”
周有为露出不耐烦的脸色：“谁和你认识，要不是以前被你小子扮猪吃老虎蒙骗了，我才懒得搭理你。”
温钧回头，淡淡地瞥他一眼：“你还欠我五十两银子。”
周有为：“……”
周有为就是那伙二流子的老大，曾经也是原身的老大。
本来以为写了欠条，日后还清银子，两人就分道扬镳没有关系，没想到温钧竟然还有求到他头上的一天。
对此周有为很得意，可是总被温钧一句话噎住，连威风都呈不出来。
“走了走了，别说这些！”周有为转移话题，示意赶路。
他们这些人，还要赶去季家，按照计划好的事先埋伏，等赵峰那些人一冒出来，就给他们一个教训，别在这里耽误了时间。
……
季家就那么一个小院子，外面有响声，里面的人自然听得清清楚楚。
温钧等人准备的时候，正在用早膳的季家人听见动静，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上的东西。
季柳氏是深闺妇人，胆子小，更加惶恐不安，招手叫季明瑞：“明瑞，你去看看，外面是发生了什么？”
季明瑞放下碗筷，安慰道：“娘，你别怕，我这就出门看看。”
他从厅堂一跃而起，跑向门口。
打开大门的一条缝，看见家里隔壁的巷子里站了十多个人，季明瑞也有点生怯，粗声粗气道：“你们干什么的？”
温钧听见声音，随意地瞥了他一眼，冲他挥手：“过来。”
“温钧？”季明瑞刚刚还有点悬着的心立刻落下来，不解地开门出去，“你在外面干什么，怎么不进去？”
语气如此自然，这孩子是将他纳入自己人的范围了？温钧眼底带出一丝笑意：“在关门打老鼠呢，要不要一起看热闹？”
季明瑞年纪小，和赵博一样也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主，立刻蹦了过去：“哪有老鼠？”
“马上就到了，先等等吧。”
季家的新宅呈品字型，位于前门巷，上面那个口还有一条小巷子，等于从前门巷进来的时候，背对着小巷子，看不到站在小巷子里的人的。
温钧好以整暇地在一旁休息，以逸待劳。
其余被他叫来的十几个二流子，头一次做这种事，有些和他低声说话，有些围在周有为身边嘀嘀咕咕，身上带着第一次干坏事的激动紧张，反而不如温钧淡定。
只有季明瑞一脸迷茫。
见状，赵博拉过了好兄弟的这位小舅子，热情地给他科普起来。
“什么？”季明瑞听明白经过，愣了愣，突然开始撸袖子，气得脸红气喘，“那狗东西敢来，我就打得他头破血流回不去家！”
季家以前是上林镇首富的时候，季明瑞张扬跋扈，和他姐姐季明珠的名声属于一个级别的差。不过季明珠的名声为什么这么差还有待商榷，而季明瑞之所以差，都是他实打实地作出来的。
他是小霸王，骄横自我。
赵博是阴损小人，记仇好妒。
两人有旧怨，也就不奇怪了。
现在季家落魄，季老爷一出门，赵博就迫不及待上门来找茬，可不把季明瑞气得够呛。
温钧提醒：“声音轻点，别引起外人注意。”
季明瑞喘了几口气，不甘不愿地点头，老实坐在温钧身边。
没过一会儿，辰时三刻，日头升了起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也从前门巷外面传来，还伴随有说话的声音。
温钧知道，来了。
他随手捡起地上准备好的麻袋，扔给周有为，示意周有为去准备着，自己却拉着赵博一起站到了后面。
赵博着急：“别拉着我，我去看热闹。”
“你是想被赵峰发现，一状告到家里，还是想被一状告到先生那里，说我们逃课打架？”
赵博：“……”
赵博什么都不想，他老实下来，躲在人群后面，看着周有为带人准备。
与此同时，季家人眼看季明瑞一去不回，外面也安静了下来，更加不安，可是又不敢出门去探查。
季明珠瞥了眼另外两人，见她们没有出门去找季明瑞的意思，眼底闪过一丝自我厌弃，站起来，二话不说去厨房拎了一把刀出来，转身出门，直奔大门口而去。
有什么办法，那是她唯一的弟弟。

第18章
季明珠是抱着一颗豁出去的心，鼓足勇气推开大门的。
推开门后，眼前的场景却叫她愣住了。
一伙不认识的人气势汹汹朝着季家大门而来，脸上直白地写了“我来找麻烦”五个大字。看见季家大门打开，加快脚步赶来。
而一旁的小巷子里，却站着她的未婚夫和弟弟，带着同样数量的一伙人，手里还拿着麻袋。
这是什么情况？
不等季明珠搞清楚，找麻烦的一群人已经到了季家门口。
以赵峰为首，瞧见有个女子开门，眼底闪过一丝喜色，指着她，颐指气使道：“你是季家的？”
季明珠愣愣地点了点头。
赵峰喜形于色，按捺着，理所当然地走近命令道：“进去，叫你家主子季明瑞出来！”
季明珠却被他们突然的靠近吓了一跳，条件反射举起了手上的刀。
锋利的菜刀在阳光下闪着冷冷的白光，让人心底发凉。
赵峰：“……”
赵峰后退一步，瞪大眼看着季明珠。
“你干什么？别冲动！我们就是来看看老朋友！”
季明珠嗤笑，如果这个态度是来看老朋友，那她举着刀，也只是热情地欢迎客人了。
懒得理会赵峰等人，季明珠转头，打算问一下温钧这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刚一转过头，就瞥见季明瑞冲她不断打手势，叫她不要看那边。
季明珠愣了愣，神态有一丝不自然地收回了视线。
还好赵峰正紧张地盯着菜刀，没注意到季明珠的怪异之处，她松了口气，故作镇定地问道：“说吧，你们是谁？”
赵峰咬牙无奈，放下身段辩解道：“我不是说了吗，我是赵家的人，来看朋友。”
季明珠晃了晃菜刀：“你的态度，和我说是来看朋友？”
“真的是看朋友！”赵峰心惊肉跳，连忙加快语速解释，“我和季明瑞在家里的宴会上认识，曾经还在同一家私塾读书，这些天他都没有来私塾读书了，我来看看他。”
季明珠若有所思，拖长了声音：“哦，原来如此……”
赵峰松了口气，以为她相信了自己的话。
摸着良心发誓，他只想搞事，嘲笑季明瑞一顿，或者偷摸围殴季明瑞一顿，真的没想造成流血事件。
谁知道会一上门就碰上这么个硬点子，拿着刀守在门口。
季家落魄了，可是赵家主还是很看重季老爷这个人，总在家里嘀咕季家会东山再起，叫他们不要去欺辱季家。
赵峰现在张扬跋扈的日子，全依靠赵家的名头。他不傻，自然不会去正面违抗赵大伯的命令。
或者说，他只敢偷摸搞事。
现在一把菜刀摆在面前，若是闹出大事来，传进赵大伯耳朵里，他们四房说不定会被愤怒的大伯赶出赵家，连老太太都拦不住，这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想到这，赵峰眼底闪过一丝不甘，抬手示意大家往后退：“算了，和你说不清楚，我下次再来。”
下次还敢来？
季明珠听见这句话有些担心，顾不上掩饰，依赖地看向巷子里的温钧。
赵峰一愣，察觉到了一些不对劲，也跟着转头看身后。
还没看清眼前是什么，一团漆黑的东西从天而降，将他们裹了进去，随后就是如雨点般落下的拳打脚踢。
“谁，谁！”
“救命啊，好痛！”
赵峰也在其中，惊恐交加地痛骂：”你们是谁，放我出去，我是上林赵家的人，要是被我知道了你们是谁，小心你们的小命！”
可是很快，他就说不出话了，只能求饶叫痛。
那些人，可是真没留手。
他们丝毫不怕赵家的名头吗？脑海里浮现这个想法，那一瞬间，赵峰先涌上心头的不是痛意，而是害怕。
……
温钧没有参与进去，走到大门处。
季明珠一只手揪住了他的袖子，靠过去，脸色困惑地问道：“这到底是怎么了？”
“有人要来找季家麻烦，我带朋友过来，给他们一个教训。”
温钧解释一句，摸了摸小姑娘的脑袋，轻声叮嘱道：“待会儿我们打完人走，你装作不认识我们就好，其他的不要掺和，免得赵峰记恨季家，又带人来找麻烦。”
季明珠点点头，乖巧道：“好。”
温钧温柔一笑，从袖袋里掏出一把折扇，随手扔在地上，眼神冷淡地看了眼还在挨打的十几人，转身示意众人停手，带着周有为等人离开。
季明珠稀里糊涂地看着，目送温钧的身影消失在拐角，低头看着折扇，好奇地用脚碰了碰。
“人走了？”
“安全了？”
麻袋里传出声音，有人试探地钻出麻袋，看见季明珠面前的东西，眼神一眯，大叫道：“峰少爷，是柳成林的扇子！”
柳成林？季明珠碰触的脚缩了回来。
赵峰也钻出麻袋，看见了地上的折扇，神色急变：“拿过来，我看看！”
扇面上的字是柳成林的字，题名是柳成林的题名，印章是柳成林的印章……
赵峰脸色气得发红，咬牙切齿：“柳成林！”
季明珠本来再添油加醋几句，温钧的话在脑海里一闪而过，她闭上嘴，想了想，还是什么都没说。
也多亏了她什么都不说，赵峰才更加深信不疑。
要是季明珠说是柳家人埋伏他，他还要怀疑一下是不是有诈，可是现在问季明珠，她什么也答不出来，只满脸懵逼地说是不认识的一伙人……
无形之中，将季家的嫌疑脱开了。
而且，如果是季家人做的，何必还要派个人守在门口呢？
岂不是自找麻烦。
只有一个可能，就是他要找季家麻烦的消息走漏了，有人提前守在这里，想要打他一顿。对方还想将事情责任推到季家头上，却不小心丢了把扇子在现场，被他手下的人发现！
赵峰自认为推测到了正确的可能，脸色一黑，顾不上搭理季明珠，带着扇子和手下，一瘸一拐地急冲冲走了。
瞧这方向，五成可能是去医馆，另外五成可能是去柳家找茬去了。
季明珠松了口气，看了看周围，关上门回院子。
季柳氏等人还在焦急等待消息，刚刚外面那一顿鬼哭狼嚎，她一点也没错过，几次想要冲出去看看，都被心里的胆怯吓了回来。
现在季明珠回来，她松了口气，又疑惑地看向季明珠身后，问道：“明瑞呢？”
季明珠没有义务解答她的问题，放了菜刀，回桌上吃饭。
季柳氏一僵，不好再问她，只得站在门口，探头探脑地看院子外，希望能看到季明瑞的身影。
季明珠面色冷淡，冷声道：“安心吃饭，他没事。”
——打了人之后，和温钧一起跑走的时候，笑得不知道多开心，怎么会有事。
可是季柳氏得了这句简短的话，还是不能安心。
有心想问问既然没事，那明瑞去了哪里，又不敢问。
好在没多久，刚刚吃完饭，温钧就带着季明瑞等人回来了。
……
“我回来了！”
季明瑞的声音从院子传进屋里，人却没进来。
往外一看，原来还跟在温钧屁股后面，一副亦步亦趋的跟屁虫模样，兴奋地和温钧说话：“温钧哥，你太厉害了，你怎么知道赵峰和柳成林也有旧怨的。还有，你那些朋友也厉害，特别是周有为，他一个人能长这么大，还……”
温钧听到这里，想起刚才的事情，不禁扶额，面露无奈之色。
一个是靠家世逞威风的小霸王，一个是无父无母到处偷鸡摸狗的二流子。
谁也没想到，如此大相径庭的两个人，却一见如故，还闹着要结拜兄弟，叫温钧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三人走到厅堂前，季柳氏听到动静，刚好小跑出来，正要说什么，看见温钧，愣了愣，问道：“贤侄怎么也来了？”
季明瑞解释：“我刚刚出去看热闹去了，碰上了温钧哥。”
温钧不让将今天的事告知家里，免得人多口杂传了出去，他就不说经过，直接说起了热闹。
“娘，你都不知道，刚才赵峰和柳成林在路上打了一架，可热闹了，不少人围观呢。”
季柳氏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怪不得刚才外面吵吵嚷嚷的。”
季明瑞哈哈大笑，也没解释，讨好地冲着温钧道：“温钧哥，走，我们先进屋坐。”
季柳氏耳朵一抖，暗自纳闷，他们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一口一个温钧哥的……
温钧客气地坐下，看了眼厅堂，没找到季明珠的身影，瞥了眼季明瑞。
季明瑞闻弦歌而知雅意，立刻站起来道：“我去找二姐。”
二姐？
刚刚从后院走来的季雪雁听见这句称呼，脚下不稳，差点摔了一个跟头。
他怎么会叫季明珠二姐？！
季雪雁心里发慌，惊呆地看向季明瑞擦肩而过的身影。
他甚至没有注意到自己！！
没一会儿，季明珠和季明瑞两姐弟从外面进来，
经过今天的事情，季明瑞已经变成了温钧的小跟屁虫。他觉得温钧太厉害了，先发制人，套别人麻袋打了一顿，别人还不知道是他干的，又腹黑又狡诈。
要是外人，这么狡诈，季明瑞一定离得远远的。
可这是他未来姐夫啊，狡诈也是对着外人的，怕什么。
至于季明珠……
她手里拿着菜刀，挡住了赵峰一伙人。有句话怎么说的，对了，叫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季明瑞现在觉得她二姐就是这样的人。
两夫妻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都太霸气了。
他喜欢，嘿嘿。

第19章
季明瑞的喜欢，表现在他对于季明珠的态度徒然变好。
还表现在，他嘴上对温钧的不断吹嘘。
季明珠从进入厅堂，眼睛里就只看得见温钧，也懒得听弟弟吹嘘，因为刚才的事情，她看得比谁都清楚。
她走到温钧身边，按捺着兴奋，小声道：“你回来了。”
温钧：“嗯。没吓到你吧？”
“我才不怕这些。”
季明珠扬起下巴，一脸不在意，还在自吹自擂几句，却无意中发现了一旁站着的季雪雁。
那日季雪雁搞事的时候她不在现场，她不知道季雪雁看上了温钧。
但是女人天生的第六感告诉她，她不喜欢此刻季雪雁看温钧的眼神。
季明珠想了想，换了个话题：“我们去院子里说话？”
温钧瞥了眼季雪雁，答应下来，两人走到院子里。
季明瑞还要跟上来，被温钧和季明珠两人一起用眼神逼退了。
季明瑞：“……”
少年悻悻然地回到厅堂，远远地看着两人在院子屋檐下说话，听不见他们说什么。
季雪雁眼神一眯，走到季明瑞身旁，故作不经意地问道：“明瑞，你刚刚叫明珠是叫二姐吗？”
季明瑞摸了摸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含糊道：“嗯。”
季雪雁咬牙，勉强笑道：“你终于懂事了，明珠怎么也是你的姐姐，你不该为了我和她闹别扭的，我心里一直很惶恐。”
季明瑞摆手：“大姐你别怕，我不是为了你才和她生气，是她以前太讨人厌了。不过……我今天突然发现她还不错。”
季雪雁的脸色扭曲了一下。
总感觉自从搬来新宅，所有的事情都不顺利。
……
院子里，因为季明珠好奇，温钧就缓缓解释了事情的具体经过。
季明珠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她露出崇拜喜悦的目光，“这次多亏了你。”
温钧一笑：“阴差阳错吧。”
如果不是为了温蔷的婚事去接触赵峰，也听不到他的计划。季家人丁少，季明瑞和季明珠这对姐弟又一样的莽撞，今天说不定真的会在他的挑衅下生气，一个冲动不小心出事。
季明珠点头赞同这句话，然后又撇嘴：“不过，你还真的相信我爹的眼光啊？”
温钧一窒。
这句话突然点醒了他，季老爷能够将季雪雁视作亲女，又将刀子嘴豆腐心的亲女嫌弃到那个程度，怎么能相信他的眼光？
好了，季老爷那本花名册上的人选不用考虑，全部拉黑处理。
不过为了保险起见，温钧还是又找机会接触了温常氏看中的另一人。
果不其然，这个人和赵峰一样，也是极品。
一个贪花好色，一个庸碌无为，两人都不足以为良配。
温钧觉得，季老爷看人不行的属性要盖棺定论了。
回家后，温钧和温常氏说了自己的想法。
温常氏听了发愣半天，不死心地又去翻花名册，嘴里叨叨道：“我还以为季老爷只和这些人家关系好，才会给我这份名单，因为另外几个挺好的孩子都没写上，还在想要不要等他回来，帮忙牵线另外那几个人家……”
原来不是，原来是他眼光不行。
温常氏扔下花名册，露出了茫然又无奈的表情。
温钧劝道：“娘，若是找不到合适的，就先缓两年，带我有了功名，再来帮二姐相看也不迟。”
温常氏摇头：“那不行，蔷儿不嫁人，你的亲事怎么办？你也老大不小了，纳采、问名、纳吉、纳征哪个不需要时间，亲事从准备到结束得小半年时间，早点办好，才能让你安心读书。”
顿了顿，她低声道：“好不容易你开窍了，愿意娶季家姑娘，娘巴不得你早点成亲，好让我抱孙子呢。”
温钧眼底露出一丝诧异，随即沉默下来。
这个年代似乎都是如此，重男轻女。温常氏再疼爱女儿，也不如疼爱儿子。
她如今这样急慌慌地帮温蔷相看，一方面是因为温蔷年龄渐大，快过了适婚的年纪，想要她早点嫁人有个好归宿，另一方面，也是觉得温蔷的存在，挡住了儿子成亲的步子。
温钧的劝解也没用，温常氏近四十年的闺阁教育，不是温钧一两句话就能劝得动的。
她一心要帮温蔷找个好人家，这个念头已经根植心里两年。
温常氏故作轻松，拍拍他的肩：“你别操心这些，万事有娘。我就不信了，大半个县城都找不到一个合适的！”
屡战屡败，反而更加激起了她的斗志，温常氏跺了跺脚，硬着头皮出门，去了宋媒婆家里。
温钧真的不懂温常氏的想法，看着她走掉的背影，眉心微拧，转身去侧院找温蔷。
侧院里养着那两只集市上买来的小猪。
猪仔经过七八天的喂养，已经长开了些，亲热地挤在角落吃东西。
温蔷就在侧院里坐着，看着猪圈里的小猪，托腮发呆。
“二姐。”温钧叫她。
温蔷回头看了眼温钧，露出一个忧愁的表情：“你怎么来了？”
“我读书累了，过来看看猪仔。”
听到猪仔二次，温蔷的表情立刻不一样了，开心的笑：“猪仔很乖，很好养。”
自从家里买了猪仔，温蔷有正事做，不再无所事事，每天待在屋子里绣花发呆，为了亲事而叹气，反而因为日日忙着侍候两只小猪，有了适当的运动量，整个人都精神起来。
养小猪也挺轻松的，给村里小孩一文钱，让他们帮忙打十天的猪草，猪草打回来之后，剁碎些，加上家里的剩饭剩菜和米糠，一起煮软一些，喂给猪仔吃，不废什么功夫。
至于小猪的排泄物更简单，不用自己整理，天然农家肥，直接让村子里关系好的人家去挑，人家自然会弄走，弄完了之后还为了道谢，将猪圈清洗得干干净净。
所以温蔷对猪仔的喜爱，并没有因为忙碌而减少，反而随着时间的变化更多。
一旦说起猪仔，就滔滔不绝说个没完。
温钧看着，心道她这是把猪仔当成宠物养了。
古代的女儿家，没什么出门的机会，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兴趣爱好，整日憋在屋子里，养上一两只宠物也不是不可以。
温钧想了想道：“要是二姐喜欢，以后这两头猪就不杀了，给二姐养着玩。”
温蔷：“……可以吗？”
她露出不自信的紧张表情。
温钧：“当然可以。”
温蔷眼角眉梢立刻浮上笑意：“好，我一定好好照顾它们。”
温钧嗯了一声，来起来找温蔷的原因，想了想，还是开口问了她：“二姐，你想嫁人吗？”
温蔷脸上的笑容一收，手足无措起来：“我，我不知道。”
大姐温萤很早就嫁人了，可惜所嫁非人，嫁过去过得并不幸福，尤其是温承贺死后，那边对温萤更加轻慢，因为温萤生不出男孩，大姐夫还纳了妾。
因为这件事，温蔷被退亲后，温常氏心疼又愤怒，没有随便挑个人将她嫁出去，反而帮她精挑细选了两年。
现在她十八岁了，再不嫁，就没人要了吧……
温钧打断她的絮叨：“这你不用担心，有我在，你只要告诉我，你想不想嫁人。”
温蔷：“嗯？”
温钧：“我帮你撑腰。你不想嫁人，我就一直养着你，你想嫁人，等我高中，有的是人让你挑。”
温蔷愣愣地看着温钧，过了一会儿，眼眶竟然红了，哽咽道：“弟弟，你现在越来越懂事，我有点不习惯。”
温钧：“……”
温钧哭笑不得，递了手帕过去，让她擦擦脸。
“反正我话就放在这里了，二姐，你不要因为娘说的话而担心，有合适的人就嫁，千万不要为了我的婚事而凑合。”
温蔷点点头，擦干净眼里，抬头看他，吃醋道：“我弟弟这么好，便宜季家女了。”
“这……”温钧有点尴尬，没想到会突然遭遇来自姐姐的调侃，“明珠挺好的，以前我混账，配不上她，她不是也没有退亲吗。”
“那倒也是。”温蔷点点头，很是赞同这句话。
面对以前的温钧，她这个做姐姐的都厌烦了，而明珠却能不离不弃，是个好孩子。
温蔷并不知道，这门亲事没有退掉，纯属季老爷的功劳，还真以为季明珠看重她弟弟，所以才没有退亲，心里对季明珠的印象转好不少。
“我知道你对姐姐的心了，放心，我一定会好好考虑清楚的。”温蔷郑重承诺，看了看天色，“不早了，我得去煮猪食了，你去读书吧。”
温钧没有走，帮着干了一点体力活，才回书房去了，心里一颗大石头落地。
——他并不希望，温蔷因为他的原因，而匆匆地胡乱嫁人。
女子生活不易，外人他管不了，也没有那个能力管。可是温蔷是他这具身体的姐姐，对他也好，她的事情，他一定要管。
……
傍晚，温常氏从外面回来。
温钧避开温蔷，十分认真地和温常氏说了自己的想法，让她不要再这样着急，问一问温蔷的意见，不要匆忙。
温常氏一开始还有着属于封建大家长的权威，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温蔷女儿家，不必操心这些，她会好好挑。
温钧提了一句大姐温萤的事情。
温常氏沉默下来，半响后，叹息道：“我明白了。”
温常氏是富家小姐，下嫁给了温承贺，过得很恩爱，可是她也明白，嫁给温承贺后，生活有多节俭。
她不想女儿和她一样过苦日子，所以给温萤挑选了一个大户人家，直接嫁去了临县。
而这门亲事，温承贺一开始是不同意的，是温常氏觉得对方家世好，人品好，嫁过去女儿就是少奶奶，非要将人嫁过去，他才无奈同意。
可是后来证明了，她的选择是错的。
现在二女儿的婚事，她再三估摸，生怕出错，可是随着温蔷年龄的渐大，她已经失却了一开始的谨慎。
现在只要是大户人家，她就想相看，完全没有关注过温蔷的想法。
或许，这次她又做错了。
温常氏精神有些不好，勉强道：“这件事我会和蔷儿好好说明白，听听她的意见。”

第20章
因为家里不太宽裕，晚饭的菜很简单，只有主食配青菜。
这年头青菜不值钱，每家每户的园子里都会种上一些，足够自家吃，也卖不出什么钱。温常氏每天用上几文钱，就能在村子里买一堆。
反倒是油盐之类的还贵一点，常常需要补充，是花钱的大头。
晚饭的饭桌上，一家三口沉默地吃东西，温常氏慢吞吞道：“家里盐快没了，过几日我要去佛音寺礼佛，回来的时候经过集市，顺带买一些回来。蔷儿，你明天陪娘一起去吧。”
温蔷埋头吃饭，闻言露出错愕的神情：“娘，你不是不喜欢礼佛吗？”
温常氏神情如常：“好久没去了，忽然想去一趟。”
温蔷愣住，和温钧对视一眼。
温钧开口：“既然要去，不如一家人去吧，初一我正好休沐。”
温常氏沉吟半天，点头道：“也好，顺带给你问问前程。”
给他问前程，和温蔷问姻缘吗？
温钧暗想，没再细问。毕竟白天刚刚和温常氏说开了话，就算要温常氏转变思想，也要给她一些时间。
不过这去礼佛的事是确定了，温钧点点头应下来。
温蔷跟着一起点头。
温常氏见状，心情总算好了些，想了想，又道：“对了，问问季夫人去不去。我记得她那个亲女也十九了，姻缘上没抓没落的，她竟半点不着急？”
温钧微愣。
不得了，温常氏现在不但操心起温蔷的亲事，还操心季雪雁的亲事来了。
不会是因为他之前那番话，受了刺激吧？
不过，要是能把季雪雁嫁出去也不错。
她和季明珠不对付，对他似乎也有点不可对人言的心思，如此心机之人，嫁出去之后季家才能安生。
温钧嗯了一声，道：“我知道了，明日我去季家问一问。”
……
五日后，佛音寺。
本朝自开国一来，国泰民安，四海升平，大兴佛法。
佛音寺便是苍南郡内颇有名气的寺庙之一，每逢初一十五举办佛会，附近几个县城的百姓都会来此礼佛。百姓们络绎不绝，烟雾绕绕，人山人海，热闹非凡。
礼佛也是众多后院女子唯一能够呼吸自由空气出门的机会，因此这一日的香客大多为女子，少见男子。
温钧走在路上，引起了不少注意。
想当年，温承贺能以贫寒之身娶到温常氏这个富家千金，除了才气之外，英俊的相貌也起到了一定的帮助。而温常氏出身好，底子好，自小娇养，同样拥有一副好相貌。
两人结合生下来的孩子，个顶个都长得不错。
其中又以温钧最佳，完全继承了两人的优点，生的一张清隽干净的面容。
只是早年因为原主行为不堪，连带着身上的气质也猥琐起来。是后来温钧来了，每日读书写字，锻炼身体，慢慢调整仪态，才会渐渐出现如今的风采。
虽然年纪小，面容还未张开，却已经能窥见其弱冠后温润如玉、俊美不凡的样子。
这样的他，在女儿堆里，自然瞩目。
温常氏笑着打趣他：“就算和季家成不了，靠钧儿这张脸也不愁婚事。”
温蔷掩唇：“娘说得对。”
“娘，二姐。”温钧无奈，“季家和我们家关系如此密切，还是别开这样的玩笑为好。”
温常氏无奈摆手：“好好好，知道你怜惜你的小未婚妻，娘不说了。”
她换了个话题：“季家几时能到？”
温钧：“季家没有马车，和赵家的人一起来，或许会晚一两个时辰。”
“既然这样，我们先去烧香吧，在后山等他们。”
温钧觉得可行，点头应下，扶着温常氏的手臂继续上山。
佛音寺在山腰处，走路得小半个时辰。
到了寺庙前，温常氏已经没有了力气，却还倔强地去排队，烧香拜佛。
她虔诚地求了两支签，拿着去找大师傅解签，温钧和温蔷就在一旁等候。
过了一会儿，温常氏面色惊喜地回来，神情激动，目光上上下下地打量温钧和温蔷。
温蔷疑惑：“娘，怎么了？”
“娘求了两支上上签！”温常氏合手，“菩萨保佑，两支上上签啊！”
听到上上签三个字，不少人都投来了羡慕的目光。佛音寺的签十分的灵验，这家人不知道交了什么好运，得了两支上上签，岂不是心想事成？
温常氏也是一样的想法，她抑制不住自己的激动。
想当年，温承贺出事，她在佛前苦求了三日，得到的始终是下下签，她不肯信，可是不论她信不信，夫君终是走了。
自那之后，似乎是怨恨，似乎是恐惧，她再也没有来过佛音寺。
这次前来，只能说是急病乱投医，没想到竟然会有如此意外的惊喜。
当年的下下签准了，如今的上上签，自然也该是准的。
“蔷儿，签文上说，你的姻缘就要到了，一切随缘就好。以后你的亲事，娘不逼你了，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温常氏激动过后，拉过温蔷的手，眼含热泪，目露慈爱：“你过得好，比什么都重要。”
温蔷听了一愣，茫然地看向温钧。
温钧也没有预料到会有如此意外，他陪温常氏来佛音寺，只是怕两母女出事，没想到只是一支签文，就让温常氏改变了想法。
似乎掌握了什么独特的对付温常氏的方法？
温钧一笑，将这个一闪而过的念头抛开，温和笑道：“那岂不是正好，二姐你也不用担心了。”
温蔷愣愣的，看了眼娘，看了眼小弟，露出一个恍然的笑容，狠狠地点了点头。
小弟说他来解决，没有骗她，真的解决了！
……
温常氏对求来的上上签爱不释手，捐了香油钱，谢过大师傅，依旧喜不自胜。
不过，正事干完了，季家却还没到，一家子都显得无事可做。
温钧不打算让温常氏干坐在这里等季家，季明珠是小辈，要是温常氏真的等下去，真真是折了她的名声。
他提议道：“娘，我们去后山走走吧。”
佛音寺的后山景色秀丽，小有名气，来回走一趟要个把时辰，正好等到季家的人到。
温常氏如今正高兴，自是没有不肯的，欣然答应。
一家人沿着寺庙侧边的山道继续往后走。
后山有栈道，险峻多姿，潮湿多水，还有瀑布飞流直下。日头出来后温度升高，白色的雾气腾空而起，行人走在其中，宛若身在仙境中，风景美不胜收。
温钧看了几眼，心中赞叹，只觉得不虚此行。
到了后山崖壁处，三人没有再往里走，找了个干净的青石坐下歇歇，准备待一会儿再一起下山。
温蔷提醒道：“小弟，季家现在也该到了，你要不要下山去接一接他们？”
温常氏恍然大悟：“对，钧儿，你先下山接人吧，我和蔷儿再歇一会儿。”
温钧回眸看向连绵的山道，想起刚才上山也不算拥挤，看起来还算安全，答应了一声，叮嘱温蔷照顾好温常氏，转身先下了山道。
佛音寺前，人来人往。
可是温钧却一眼就看到了神情顾盼的季明珠。
他勾了勾唇，露出笑意，从她身后缓缓接近：“明珠。”
季明珠转过头，看见他，眼底露出惊喜的光，半埋怨半撒娇：“你去哪儿了？”
“我陪娘和二姐在后山走了一圈。你可上过香了，要不要也去看看？”
季明珠年纪小，行事莽撞，闻言露出不以为然的表情，撇嘴道：“我才不信这些，他们去上香了，我在这里等他们。”
“那我去帮你说一声，带你去后山走走。”
“好！”季明珠立时高兴起来。
温钧拍拍她的脑袋，目露宠溺，示意她安分等自己，别瞎跑，然后转身去寺里宝殿和正在礼佛的季家人说了一句。
季柳氏自然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季明瑞就在季柳氏身边，听了也想去，被温钧拒绝，说季柳氏母女都是妇道人家，得有一个男子汉保护，让他在这里守着季柳氏母女，免得有意外。
说那么好听干嘛，不就是嫌弃他碍眼，打扰了他和二姐说话吗？
季明瑞垂头丧气，怏怏不乐道：“行吧。”
温钧勾了勾唇，拍拍他的肩，转身走了。
……
后山已经走过一趟，按理说没什么意思。
不过与季明珠游后山，和温常氏等人游后山，又是不一样的感觉。
季明珠性情活泼，往日端着高冷面孔已经很累，好不容易和温钧出来一趟，两人单独相处，也顾不上装相，整个就一小姑娘，在温钧耳边撒娇，到处蹦蹦跳跳，左顾右盼。
“温钧，那是什么？”季明珠走到半道停下，指着一棵树问。
温钧瞥了一眼，答道：“泡桐树。”
“我不是说树，是那树杈上的东西。”
温钧仔细看了一眼，回道：“鸟窝。鸟儿的巢，用来生育小鸟儿用的。”
季明珠点点头，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哦”了一声，又继续往前蹦着走了。
温钧摇摇头，跟上去。
十四岁的小姑娘，真的是精力旺盛，好奇心也旺盛，难得出来，对什么事都好奇，一不留神就消失在人群里。
他感觉自己就和带孩子一样，又无奈，又愉快。
为了不让季明珠再继续乱跑，温钧快走两步，追上季明珠，自然地牵过她的手，训斥道：“别瞎跑，小心走丢了。”
季明珠低头，愣愣地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哦。”
接下来的时间，她果然没有乱跑，只是紧紧握住了温钧的手，生怕被松开。
这可是他主动握的呢。

第21章
后山人来人往，纷杂无序。
温钧牵着季明珠的手，倒也未引起多少人注意。
就算有人瞥见，投来好奇的目光，温钧内心坦然，行事如常，丝毫不受影响。外人看了两眼，索然无趣，视线也就收了回去。
温钧带着小姑娘继续往后山走。
倒是季明珠，脸颊发热，心里如小鹿乱撞，却又死要面子，努力平息内心悸动，在温钧面前装作不在意的样子。
十四岁的少女，情窦初开，名正言顺的未婚夫不计前嫌，上门来多次为她出头，兼之清隽温润，对她贴心温柔，低语呵护，这些日子几次见面，她的一颗芳心早已沦陷。
如今和他并肩走到一起，又被人盯着，如何不心肝怦怦。
季明珠用另一只手拍了拍脸，压下那阵脸热，干咳一声，找着话题道：“我好久没见温伯母和二姐了，不知道她们还记不记得我。”
温钧随口道：“放心，我娘记性最好不过，而且你我有婚约在身，她在家时常提起你，对你喜欢的不得了。”
季明珠松了口气，心道那就好。
她小时候性子倔，不愿意接受季柳氏，多次和季老爷作对，弄得和季柳氏的关系十分不好。后来长大懂事，也明白季柳氏其实没做错什么，不该怪责她。
可是她放不下面子去主动和好，这些年也就这样过来了。
温家又不一样，日后她嫁入温家，和温常氏成为婆媳关系，须得长久相处，若是关系不好，为难的人是温钧。
她自是不想看温钧困在她和温伯母之间为难，所以一心想给温常氏一个好印象，免得温钧难做。
听到温钧寥寥几句的安抚，她心里安心多了。
季明珠仰起脸，露出一个期待的表情：“我们走吧，温伯母说不定等急了。”
温钧瞥见她雨过天晴般清新动人的笑容，心里一动。
……
后山并不远，走了半刻钟也就到了。
快要到时，前方传来一阵喧哗，有人议论纷纷，说有人在悬崖那边看景色，没注意到脚下，差点掉了下去，还好被人救了回来。
温钧心下一紧，攥紧了手，脚步加快。
“怎么了？”季明珠努力跟上，不解问。
“我娘和二姐也在悬崖那边。”
季明珠脸色微变，催促道：“那快走！”
见温钧脸色担忧，她边走边安慰道：“没事的，兴许那人不是温伯母和二姐。而且不是说被人救了吗，你别担心，她们是安全的。”
温钧抿紧唇，点点头没说话，闷头加快步伐赶路。
到了分开的青石前，他的目光四处搜寻，找不到人，深吸一口气，毫不犹豫地带着季明珠往悬崖方向走。
悬崖边有不少人正在看热闹，围在一处树下，被围起来的里面，依稀露出熟悉的衣衫一角。
温钧挤开人群进去，一看就看到了温常氏和温蔷。
温蔷半合着眼睑，虚弱地靠在温常氏身上。
温常氏勉力支撑，正满脸后怕，又感激地和一个青年说话。
“娘！”温钧叫道。
听见声音，温常氏回头看了一眼，眼尖瞄见了儿子，激动叫道：“钧儿，你快来，快来！”
温钧心里一沉，松开季明珠，上前去查看她扶着的温蔷：“二姐，你没事吧？”
温蔷靠在温常氏身上，摇了摇头，看了眼悬崖，立刻闭上眼面露惊恐，脸色苍白如纸。
“娘，我们下山……”
温常氏听见，忍不住哽咽了出来，哄道：“好好好，我们下山。”
没有儿子撑腰的时候，她是一个母亲，要坚强，不能哭。
现在儿子来了，她一下子找到了主心骨，再也撑不下去，和温蔷一起抱头痛哭，现场一片混乱。
差一点，她就失去了这个女儿。
这个时刻，作为家中唯一男丁的温钧扛起了责任。
他没有多说什么，在路人注视下背起温蔷，沉声道：“我们下山。”
温常氏回过神，抹去眼泪，慌忙道：“好，下山。”
温蔷的胆子有多小？看见虫子都能吓得惊慌失措，险些跌下悬崖，早已经吓懵了，走不动道。这也是温常氏着急的原因，女儿吓懵了，儿子不知道去了哪里，她一个妇道人家，也搬不动女儿，就算恩人愿意帮忙，也不敢将女儿交给对方。
还好，温钧及时出现。
温常氏跟在后面，匆匆谢过恩人，问了恩人的名字，转身跟上温钧。
季明珠鼓起勇气上前来扶着她：“温伯母，我们扶着您走，小心脚下。”
温常氏一愣，上下打量她，不确定地问道：“明珠？”
“是我。”季明珠点头，脸色担忧又透露着几分关心，“伯母，你没事吧？还有二姐，她受了惊吓，我们快点下山，给二姐请个大夫吧。。”
温常氏点点头，又看了一眼季明珠，因为惦念着女儿，心里焦急，没功夫闲话家常，握着她的手臂接力，努力追上温钧。
……
返程的速度倒是很快。
温钧自责自己将人抛在后山的行为，脸色难看，下山的路上沉默寡言，埋头看路。
不多久，就回到了寺庙前。
季明珠扶着温常氏，小心翼翼地跟在他身旁，也不敢到处调皮，看着他的眼色，模样乖巧得不得了。
到了寺庙前，温蔷精神好了点。
温钧将人放下来，转身进寺里要去找赵博，无意瞥见季明珠的表情，知道吓到了这个小姑娘，脸色转缓，放低几分口气，安慰道：“别怕，我们马上就下山了。”
很多时候出事，大人自顾不暇，疏忽孩子，会给孩子留下严重的阴影。
温钧不想他从季家人身边带走了季明珠，却让这个小姑娘受惊吓回去。
这是个才十四岁就失去亲生母亲的可怜女孩，就算回到家里也不会有人关系她的心情。
谁知道季明珠得到了这句关系，就像是干旱后得到几滴雨露的小草，一下子从拧巴状态恢复了精神，眼神都微微亮了起来：“我不怕！”
她的双眸紧紧盯着温钧，眼中神采粲然。
温钧微楞了一下，即便内心焦急迫切，见她如此容易满足，还是忍不住在心里心疼了她几分。
只是如此时刻，他也没工夫再和季明珠交流。
温钧摸了摸她的脑袋，绕过她进了寺庙。

第22章
温钧想要借用赵家的马车送温蔷回家，所以才会进去找赵博。
他找到赵博，刚说了一句，赵博就跳起来道：“那还等什么，快点走啊！”
赵博的动静很大，引起了他爹娘赵家三老爷和三夫人的注意，凑过来一听，得知在他们礼佛的这段时间里出了这种事，都很是紧张，二话不说一起从寺门出来，要送温蔷回家。
有他们帮忙，接下来就好说多了。
一行人用马车将温蔷送回村子里，又请来大夫看诊，一切安置妥当，才离开屋子，免得打扰了温蔷的休息。
好在大夫说了，温蔷只是有些受惊，开了两剂药，好好调养就行。
温钧松了口气，放下心，看了眼窗外，发现季家和赵家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上了马车，只有一旁等待的季明珠还没走，他走近道：“我送你出去吧，你先回去，过几日我再去看你。”
“嗯。”季明珠应了，小声地和温蔷、温常氏告辞，跟在温钧身后出门。
走到院子里，她收回落在温钧身上的视线，好奇地看了眼周围，本打算看看心上人的家里是什么样子，可是这一看，却顿时愣住了。
一路上牵挂温钧，进入温家后她都没有来得及细看温家的情况，现在才发现，温家竟然如此落魄。
院子很大，打扫得也很干净，却十分荒芜，久经岁月的宅院没有及时得到养护，到处都是斑驳的痕迹，门窗透风，墙面落灰，一眼看过去就叫人觉得瘆得慌。
若不是知道温家人住在这里，她甚至以为这是一栋空宅。
温钧就住在这种地方？
她以后嫁入温家，也要住在这样的地方吗？
季明珠有点迷茫。
“明珠？”
温钧走到马车旁，回头才看见她停在原地不动，感觉奇怪，开口叫了她一声。
季明珠猛地回过神，看了温钧一样，慌乱道：“我在，怎么了？”
温钧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发现她刚才是盯着院子看。再一看荒芜的院子，他心里有了底，眉心微拧道：“天色不早，他们都在等你，我扶你上马车。”
季明珠纠结地上了马车，有些不知道怎么搭话。
回眸看了眼他，小声道：“你好好照顾二姐。”
温钧如常地微笑，目光清亮，温和道：“好，下次见。”
马车蹬蹬出发，他站在原地目送。
过了不知道多久，马车的影子已经看不见了，他转身进屋。
目光扫过院子，他摸了摸下巴，发出宛若叹息的一声感叹。
若是季明珠嫌弃温家困难，想要退婚，他也是十分能理解的。
任何一个出身富贵、衣食无忧的千金小姐，都不会想要嫁到温家来。虽然温钧自信他日后能拼出一番事业和功名，让家人过上富足的生活，可是在他还没有成功之前，季明珠必须要陪他度过一段十分委屈的生活。
如果有更好的选择，她离开也并无不可，他不打算强求这段婚约。
……
赵家马车上，季明珠还在回想着刚才温家院子的一起。
荒芜，破败，贫寒……
她知道温家落魄了，可是没想到会如此的落魄。她以为就和家里一样，虽然破产，却还是能住在漂亮干净的宅院里，哪怕小了点，至少光鲜亮丽。
谁能料到，竟然是那样一个破旧不堪的宅子。
不得不说，温家的祖宅刚才给了她内心很大的震撼。
这个一股脑陷入爱情里的少女，终于清醒了些，扪心自问，她能不能接受温家的情况。
她是自小娇养大的，从未做过一次饭，从未洗过一次衣。
季老爷虽然对她不耐烦，可是在衣食住行方面从未亏待过她，她花钱大手大脚，每日养尊处优。在季家，她是名正言顺的大小姐，就算家里退掉了厨娘，没有人烧饭，也有季柳氏下厨，不需要她动一根手指。
嫁到温家之后呢……
虽然没有人教导，可是她也知道，嫁人之后的日子，和闺阁时期的日子是完全不同的。
嫁到温家，她就是小辈，是新妇，自然不能再由着性子等饭菜上桌，要自己去动手，样样亲力亲为。
没有厨娘，就自己做饭，没有仆妇，就自己洗衣，没有杂役，就自己打扫院子。
她可以做到吗？
……
除了季明珠迷茫，马车上还有一人也处于震惊中，那就是季雪雁。
季雪雁看中了温钧的潜力和人品，想要施恩与她，做他的糟糠妻。
可是！
温家也太穷了，瞧他那个破院子，这糟糠妻要做几年？
等到温钧功成名就，她不会都变成老太婆了吧。
季雪雁打从心里抗拒这个可能。
她扫了眼季明珠，看见季明珠的犹豫脸色，知道季明珠也一样纠结，撇了撇嘴心道，看吧，连季明珠都开始嫌弃了。
那样的条件，也怪不得季明珠后悔。
还好，这一切不关她的事。
……
赵家还没分家，赵三老爷出门乘坐的是公家的马车，不介意用这马车博一份人情。
进城后，他命车夫绕了一个大圈，先将季家四人送回前门巷的季宅再回城西赵家。
季柳氏对此感激不尽，下马车后连声道谢。
赵三老爷摆手：“小事一桩，不用这么客气。”
正说着，季宅的门从里面被打开，露出季老爷那张熟悉的面孔，脸色精神饱满、踌躇满志，丝毫不见数月前的颓废。
两人对上视线，互相吃了一惊。
季柳氏等人也是十足的惊喜，隔了许久不见季老爷，没想到他突然回来，太让人激动了。
外人面前，季老爷有些不好意思，安抚了季柳氏两句，转过身，一脸正经地邀请赵三老爷进屋坐坐，喝口茶再走。
赵三老爷没答应，别人一家子久别重逢，他挤进去算什么？
不过季老爷再三邀请，盯着他的眼神活像是盯着一块大肥肉，说话间，脸上又有一种待价而沽的矜持骄傲，仿佛赵三老爷不留下一定会后悔。
这让赵三老爷心里痒痒的，十分好奇，遂进了季家，和季老爷说话喝茶。
季柳氏见状也就没有打扰他们男人说正事，带着几个孩子回后院去了，让他们各自先回屋歇息，晚上再一起说话。
季雪雁没走，站在原地，主动道：“娘，爹和赵老爷说话，我送一壶热茶去。”
季柳氏惊疑不定地看了她一眼。
季雪雁露出清雅温柔的微笑：“娘，怎么了，你干什么这样看我？”
自己生下来的女儿，装得再像，也逃不过她的法眼金睛。季柳氏确定女儿突然献殷勤，一定有所图，可是又想不到图什么。
想了半天想不出，见她露出一副受伤的样子，有些心软，给了她一壶热茶，让她送去厅堂。
季雪雁转身出门，露出自得脸色。
没有温钧，这不是还有一个赵博吗？
赵博的父亲赵三老爷就在季家，若是能留一个好印象，也十分不错。
虽然赵家老太太难缠，赵家关系也乱，可是为了富贵，这些都能忍。
季雪雁端着热茶就去了厅堂。
可惜，季老爷和赵三老爷正在说话，说得十分热切，没有一个搭理她的。
她感觉憋屈极了，为了讨好赵三老爷，强压下心里委屈继续留下来。
不过很快，她的脸色就变了。
季老爷和赵三老爷的对话不设防，或者说，两人都不拿妇道人家当回事，商量生意丝毫没有避讳季雪雁的打算，任由她站在一旁伺候。
季雪雁无意间听到几个关键词，竖起了耳朵偷听。
渐渐的，越听越激动，连装出来的温柔娴静都顾不上，一双眼露出满满的诧异和势在必得。
不，她不能放弃温钧！
如果季老爷说的是真的，这一切都是温钧想出来的主意，他们还打算和温钧一起合伙做生意，马上就能赚到大笔银子，将来绝不缺钱，那她就绝不能放弃温钧。
比起人际关系复杂、赵家老太太一死就会被赶出赵家的赵博一家，自然是人口少、后院女人都性子软弱可欺的温家更好对付。
而且，季明珠不知道这件事，还在嫌弃温家贫寒。
她可以趁这个机会，鼓动季明珠提出退亲。
等退亲之事传扬出去，季老爷对温家心怀愧疚的时候，站出来表示她愿意嫁过去替亲。
一来可以嫁给温钧，二来还能得了季老爷的一份愧疚补偿之心。
如此，岂不是一箭双雕？
季雪雁微眯着眼，似乎看到计划成功，嘴角露出了淡淡的微笑，迫不及待地转身要去后院找季明珠。

第23章
季雪雁的打算极好。
可是她忘了，她和季明珠的关系一直不对付。
两个人明争暗斗数年，势同水火，从来没有和平相处超过一刻钟。
她想要挑拨季明珠主动退婚，首要前提是，她要能找到和季明珠，坐下好好谈一谈，才能从中蛊惑。
而实际上，季明珠不待见她，听见她的敲门声连门都不肯开，她压根找不到机会单独见面。她也不可能隔着门和季明珠说话，那岂不是整个季家都知道了她说的话，她的计划还怎么成功？
这件事就这样拖着，一直没成。
直到几日后，季老爷整理好了荆楚郡一行的见闻，带上季明瑞一起出门去私塾找温钧商量正事，季柳氏忙了一天，在屋里午睡小憩，五个人有三个人不在，只有季明珠一个人不知道在后厨捣鼓什么。
季雪雁眼睛一亮，知道机会来了。
她对着镜子，整理了思绪和措辞，在脑海里演练了好几遍如何劝说季明珠，然后迫不及待走进厨房：“明珠……”
看到季明珠在做什么，声音戛然而止。
她竟然在切菜！？
季雪雁扶额，倒退三步，觉得自己一定是这几天思虑过重导致眼花，才会看到这幅场景。
她上前两步，仔细打量，然后发现——
季明珠真的在切菜。
十四岁的小少女，背对着门口，半弯着腰，背影纤细，侧脸精致，正神情专注用一只手按住菘菜，一只手握着菜刀，一刀一刀细致缓慢切下，仿佛在做着什么十分重要的事情。
季雪雁不由得愣住。
她进入季家九年，从未见过季明珠做事，这是头一回。
也对，那时候季家正风光，季明珠是季家唯一的嫡女，天之骄女，怎么可能做事？后来季家出事，她娘为了讨好季老爷，站出来一力承担了家里杂物，从未叫其他人插手，季明珠也找不到做事的机会。
她没见过，也就很正常。
那么问题来了，好端端地，季明珠为什么突然跑来厨房做这种事？
她这是想要讨好季老爷、季明瑞，还是讨好她娘季柳氏？
季雪雁不吝啬用最坏的心思去看所有人，眼神一闪，警惕妒狠起来。
这时，季明珠抬手擦了一下脸颊的汗水，无意中和她对上了眼神。
季明珠：“……”
季明珠咬着下唇，先一步扔下刀，眼底闪过一丝羞恼，努力镇定下来，不耐道：“你来这里干什么！”
季雪雁被她一冲，想起正事，连忙道：“我找你有事。”
扫了眼狭小的厨房，她捋了捋耳边发丝，露出温婉恬静的微笑：“不如找个安静的地方坐着说？”
季明珠狐疑：“我们之间似乎没什么好说的？”
季雪雁面色恬静，不动如山：“如果我说，此事事关温家呢？”
季明珠愣了愣，眼底略过一丝疑惑，看了眼切到一半的青菜，悻悻然地撇嘴，看样子知道不处理好这件事，这个牛皮糖还不肯走了。
她转身先出了厨房，道：“院子里说。”
季雪雁计划得逞，自得一笑，随着季明珠一起去了院子，将早已想好的劝解之词缓缓道来。
话还没说完，被季明珠打断：“你在说什么胡话！”
季雪雁不以为然，面上似笑非笑：“干什么激动？难道你心里不是这样想的吗？”
那日在马车上，季明珠分明也十分嫌弃温家。
她亲自开口劝退亲，正好给她提供了一个下楼的梯子，岂不是两全其美？
想到这，季雪雁心里的信心更足，眼底闪过一丝志在必得，放柔声音，带着一点蛊惑语气，继续道：“我们上次去温家，情况你也看到了，比起平常农户也差不多，还养了猪，又穷又粗鄙。你嫁过去，岂不是要吃大苦头？依我看，还不如退亲，让爹另外给你再寻一个……”
“你放屁！”季明珠听了“退亲”二字，有点压抑不住怒气。
那是她的未婚夫，是她的意中人，和季雪雁有什么关系，要她多嘴，在这里挑拨贬低？
什么退亲，永远不可能！
季明珠站起来，打断季雪雁的话：“不准你贬低温家，也不准你说这些屁话！”
好好的，突然有人跑你面前，让你和马上要领结婚证的男朋友分手，是个人都要生气。
更何况季明珠经过这几日的思考，早已有了决定。
——她不想离开温钧。
为了温家，她愿意去适应温家，融入温家，学习做一个贤妻良母。
这几日，她翻出了压箱底的绣线，打算练习女红，她偷摸藏了几件衣衫，准备学洗衣，甚至她趁着所有人不在跑去厨房切菜，也是为了偷偷练习烧菜，将来嫁入温家不会出糗。
她的决心正是最强烈的时刻。
季雪雁这会儿来挑拨离间，只是平白挨骂罢了。
不过季雪雁是个贪慕荣华的性子，以及待人，压根不信季明珠的说法，听了这话，只是微蹙了眉，一脸忧愁的表情叹息道：“明珠，你何必这样倔强。”
为了让计划顺利进行，季雪雁耐心地又劝了好几句，只得到季明珠不耐烦的斥责。
终于，季雪雁醒悟过来，知道季明珠是来真的。
这可不行！她有些慌。
季明珠前几日不是一样嫌弃温家吗，为什么变心如此快？
如果季明珠不退婚，她的计划岂不是一开始就付诸东流？
季雪雁不接受这个可能，内心焦急，语气也随之浮躁起来，勉强摆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语气却充满了责怪，道：“明珠，我哪里是贬低温家，温家不是好去处，我劝你退婚是为你好。”
“是不是好去处，我自己不会看吗？”季明珠警惕地看她，“我们什么关系，半点不熟悉，不需要你来插嘴！”
她越这样肯定，季雪雁越着急。
话音落地，季雪雁脑海里那根弦直接崩断，计划失利让她急昏了头脑，语气也急切起来：“温家那个样子，你大小姐嫁过去能干嘛，帮不上忙，嫁过去只能拖后腿！你别拖累了温钧！”
季明珠闻言愣住。
打量着季雪雁，她冷静下来，眼里的情绪先是皱眉怀疑，再是半信半疑，最后则是怒气冲天。
“原来你对我的未婚夫是这样的心思！”
季明珠又不是傻子，以前不知道，也是因为季雪雁从不在她面前表现出来。现在季雪雁都直白地表示了对温钧的占有欲，再想不明白，她就是傻子。
而一旦想通，记忆里那些千丝万缕的痕迹，无一不表明着季雪雁的野心。
原来，这个女人痴心妄想，对温钧有了不该有的想法，才会挑拨她退亲。
还好，她没有听劝，不然岂不是便宜了这个贱人？
被季明珠一语道破，季雪雁有些发慌，强作镇定道：“你胡说什么……”
“不要脸的东西！”季明珠压根不听她的话，气得够呛，恨不得扑上去撕烂季雪雁那张虚伪的面孔。
竟敢觊觎她的未婚夫！
季明珠的气势太强，季雪雁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面上淡定温婉的笑容挂不住，心慌意乱，强作镇定。
“我说了没有，你不信我的话就算了，别祸害我的名声。”
“你还有名声？”季明珠更加生气，眸中怒火燃烧，索性撕破脸皮，“觊觎妹妹的未婚夫，还从中挑拨离间，传出去，你那点名声马上就没了！”
季雪雁：“你！！！”
季雪雁的脸色很难看，顾不上演戏，一双眸子恶狠狠地看着季明珠。
她这是要将这件事讲出去？！
不，不行！
季雪雁的生父是个喜欢喝酒的赌鬼，她从小长大，因为生父的原因，受到无数偏见和歧视，最知道名声的重要性。她用了九年巩固自己的名声，好不容易成为众人口中温婉明理、恬静优雅的千金小姐，几乎将名声视若生命，绝不允许别人破坏。
一旦季明珠将这件事传扬出去，哪怕没有证据，那些爱看热闹的人也会到处宣传，然后她的名声立刻就会跌落谷底，成为和季明珠一样在婚姻市场上最底层的存在。
季明珠已经有了未婚夫，不在乎这个。
她不行，她一定要有个好名声才能走得更远。
想到这里，季雪雁心底更加惶恐惊惧，有种被逼到绝路的无望感。
对着季明珠的脸，愤怒又妒忌……
她凭什么那么神气，温钧又不是她求来的姻缘，她只不过是季老爷的女儿，好命定了娃娃亲而已，要是自己是季老爷的女儿，哪里还轮得到她！
这样想着，浑噩的大脑里一个激灵——如果季明珠没了，她不就是季老爷唯一的女儿了吗？
就算只是继女，也是女儿。
一瞬间，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
“不演戏了？”季明珠没注意到季雪雁变化的神情，厌恶道，“算了，我懒得和你说，回头等爹回来，我倒要告诉他，他的好女儿做的事情，让他评评理。”
她晃了晃脑袋，面露不屑，转身要回厨房继续烧菜。
比起和季雪雁争执这些无聊的东西，还是早点学会烧菜更重要。
温家贫寒，她可不能拖了温家的后腿。
可是她却不知道，她的这句话，无异于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一转身，身后传来了一阵风声，下一秒整个人被撞倒在地，季雪雁扑上来，一双手紧紧攥住了她的脖子。
“你，你干什么……”季明珠艰难呼吸，拍打她的手。
季雪雁此刻却是异样的冷静镇定。
双腿压制季明珠挣扎的身体，两手压制季明珠的脖颈，手肘困住季明珠的上半身，全身施力。
如果挑拨不了退婚，那就让季明珠出点事，嫁不成，不就行了吗？
她目光冷冷地看着季明珠挣扎打滚，就像看一只垂死挣扎的羔羊，手上一点点的加重力气，感受着手掌下的经脉跳动，仿佛又回到了八岁那年。
那一年，生父喝酒赌钱输了，要将她卖去做暗娼。
她挣扎着跑出去，生父跌跌撞撞追上来……
之后，只有她回来。
谁也不会想到，一个八岁的孩子能杀了体格健壮的生父。
就像现在，也不会有人想到，她一个向来温柔娴静的少女会杀了继妹。
就在这时……
一阵脚步声伴随着熟悉的谈话声从影壁后传来。
温钧漫不经心的道：“如果赵家三老爷愿意加入，我们的生意可以马上就开始。”
季老爷喜不自胜：“贤侄此话当真？那我立刻派人去请赵三，我们三个好好地商量一番。”
“好，就今天，我们……”
温钧来了！
他们回来了！
季雪雁大脑里闪过这个念头，看了眼手下的脸色渐渐憋红的季明珠，全身血液冻结，手上的力气一瞬间抽空，整个人失去了行动力。
如果被他们看见这个场景……
而这时，季明珠也听到了脚步声，眼睛一亮，本来渐渐无力的她突然又来了精神，咬紧牙关发力，猛地将季雪雁推翻按倒，一屁股坐在她身上，将人压制住。
深呼吸一口气，扬起手，“啪啪”两个耳光扇了上去！
绕过影壁进门的温钧：“……”
随后进来的季老爷和季明瑞：“……”
三人彼此相顾，面色茫然。
这是……怎么了？
…………
时间回到之前。
温蔷受了惊吓，需要好好调养几日，可是温钧的课业却不能因此耽误。
他这几日照常去私塾，照常读书上课。
季老爷去私塾找他，一找一个准。三言两句交代清楚了在荆楚郡的见闻，邀请温钧过府一谈。
正好温钧也想见一见季明珠，答应了，随他前来。
他留出了足够的时间给季明珠思考，这次来，是找她要答案的。
还是那句老话，若是季明珠不愿嫁，那就退亲，若是季明珠愿意嫁，那他就娶。
不过路上季老爷就迫不及待地聊起了生意，还说明了赵家三老爷愿意注资参与，温钧心里一动，前几天的想法转瞬间就变了。
钱生钱是很容易的一件事。
有本钱的话，不需要多久，他就能让温家的情况重新好起来。
既然为此，何必还要为难小姑娘抓心挠肺做选择呢？
他打算找到季明珠，和她说一下如今的情况，再看看她怎么想。
没成想，刚刚进到季家，就看见他心目中娇气柔弱又可怜的小姑娘扬起手，噼里啪啦给了季雪雁一顿耳光。
温钧：“……”
温钧很震惊，愣了整整三秒钟才清醒过来。
清醒后，第一个念头不是季明珠疯了，而是季明珠受了什么委屈。
如果不是受了天大的委屈，看在季明瑞的面子上，她不会对季雪雁动手。
现在两人直接闹翻，在院子里就厮打起来，可见季明珠受的委屈肯定不小，才会让她失了分寸。
他心里一沉，大步上前扶起季明珠。
另外两人的反应就不一样了。
隔得远，他们看不见季明珠脖颈上的掐痕，只看到她将季雪雁摁在地上欺负。
季老爷还在犹豫怎么回事。
季明瑞这个暴脾气已经冲了出去，猛地推开季明珠，张开双手护在季雪雁面前，虎目圆瞪充满戒备，大吼道：“滚开！”

第24章
季明瑞的发难来得毫无预兆。
季明珠也不过是个十四岁的小姑娘，拼着命自救成功，心里还在后怕。
一抬头看见心心念念的温钧就在眼前，抓着温钧的袖口，眼眶微红，仰头打算和温钧哭诉委屈，丝毫没有防备。
猛地被人推了一把，险些摔倒在地。
幸好温钧一直抓着她的手，及时扶住了她，她才没有出事。
她跌进温钧怀里，鼻尖嗅到少年身上温暖的皂角气息，脸色一时羞红一时怒气，以为是季雪雁不死心陷害她，还害得她在温钧面前如此狼狈，怒气回流，反身就要再给她几个大耳光子，好好地教训她。
看清是谁后，却是惊呆了。
“季明瑞……”
怎么会是他？季明珠睁大眼，不可置信，抓着温钧衣袖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可惜，季明瑞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季雪雁身上，看到季明珠差点摔倒，又露出如此模样，丝毫没有道歉的意思，只觉得厌烦。
既然敢动手打大姐，摔一跤怎么了。
露出这幅装可怜的神情，难道又想让爹偏袒她不成？
心念刚起，季老爷果然训斥了他一句。
季明瑞更加生气，狠狠地瞪了季明珠一眼，低头扶季雪雁起来，同样委屈地红着眼眶安慰她。
季雪雁借力站起来，听着他的安慰，没说话，垂着头，目露惊慌，眼珠子乱转，似是在心里谋划如何脱罪。
可惜懵懂冲动的小少年今年也才十三岁，年纪小，观察不够仔细，没有看到季明珠的狼狈，也没注意到季雪雁的慌乱。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播放着季雪雁躺在地上挨打的画面，满心的不平和怨愤。
是，二姐是爹亲生的，大姐和爹没有血缘关系，爹偏袒二姐也正常。
可是大姐又做错了什么？她每次接近二姐，都只是好心而已。
现在所有人都站在二姐那边，他是大姐唯一的倚靠，他一定要帮大姐撑腰！
这样想着，季明瑞又安慰了季雪雁几句，无视季老爷的责怪，抬头瞪着季明珠，不依不饶道：“季明珠，你做错了事情，就要知错！快点给大姐道歉！”
道歉，他怕不是疯了？
温钧一直在观察院子里的情形，依稀弄明白了究竟怎么一回事，刚一回神，就听到了季明瑞的这句话。
他不禁眉心微拧，瞥了一眼脸色心虚的季雪雁，再看向神情坚定的季明瑞，目光透出几分怪异。
明显是季雪雁做了什么心虚理亏的事，还让受害人道歉？
莫非这就是所谓的一脉相承？
季老爷眼瞎，这季明瑞竟也是一样的眼瞎。
如果不是眼瞎，季明瑞怎么能无视掉院子里遍布的马脚和事实，也无视掉季雪雁的紧张后悔，一心一意地护着她？
“明瑞，你过分了！”
温钧拍拍季明珠的肩，安抚少女激动的情绪，向前一步，挡在她身前，含怒警告道：“你可了解过前因后果，知道事情经过？如果不了解，你凭什么让明珠道歉？你说出这样的话，就是在伤明珠的心，别忘了她是你唯一的姐姐！”
“更别提，你还推搡了她，害得她差点受伤。”
季明瑞理直气壮：“我亲眼看到她在打大姐，只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
“啪！”
话还没说完，季明珠突破温钧的保护，突然冲上来给了他一耳光。
季明瑞愣住。
他从小到大也没有挨过来自家里人的打，她，她凭什么？
季明珠深呼吸，忍住眼眶里的泪，注视着他，压抑道：“从今以后，我，没有弟弟。”
她受了伤，差点死掉，好不容易反击活下来。嫡亲弟弟看也不看原因，直接就护着罪魁祸首。
季明珠从来不知道，原来人可以如此难受，心口像是空了个大洞，呼呼地往里面灌冷风。
她还要这个弟弟干嘛，既然他如此袒护那个女人，以后就给她做弟弟好了。
她季明珠，要不起！
说完这句话，季明珠恶心得不想再看见季明瑞的脸，攥紧温钧的袖口，转身要走。
温钧叹息，本来还打算趁机教导季明瑞一番，让他看清人心莫测。没想到，季明珠干脆地放弃了这个弟弟。
既如此，他也懒得教导了。
温钧深深地瞥了季明瑞一眼，收回视线，转过身，顺着季明珠的力度追上她。
一边走，一边目光在她身上上下搜索着，想看看她刚才有没有受伤，最后视线一冷，定格在了她的脖颈处。
触目惊心的掐痕。
“这是怎么回事！”温钧平静的面容维持不住，拉过她，目光落在她皙白修长的天鹅颈上，指尖轻轻地碰了碰。
“嘶！”有点疼，季明珠条件反射躲开。
温钧收回手，目光幽深暗沉，转头看了眼季雪雁。
要不是看在她是个女人的份上……
温钧开口，叫一旁的季老爷：“季伯父。”
“怎么了？”季老爷察觉不对，走过去看了眼，看到季明珠脖颈上的掐痕，瞳孔一缩，一时失语。
不用开口问，一看就知道，这是被人掐出来的。
而最有可能的人选，除了刚刚被季明珠扇了两个耳光的季雪雁，没有第二个。
这个恶毒的女人要杀了他唯一的女儿？！！
季老爷刚才还能冷静思考、权衡利弊的大脑一下子就被怒气占据。
他红着眼，瞪着装可怜的季雪雁，咬牙切齿：“我哪里对不起你，让你这么狠心！你这个毒妇，我会和柳氏说明这件事。”
“不！”季雪雁猛地抬头看向季老爷，目露恐惧。
这个男人，看起来好糊弄又好骗，可是，他却是唯一一个看透了她弱点的人。
她这辈子最在乎的人，就是季柳氏。
要是让季柳氏知道她做了什么，那个软弱的女人一定会羞愧到痛哭三天三夜，然后自请下堂，带着她离开季家。
可是离开了季家，季柳氏根本活不下去。
季雪雁害怕离开季家，可是却也知道，只要她肯放下身段，哪怕离开季家，她还是可以过得很好。
季柳氏不行，她会死掉的。
“你不能这样，我娘什么都不知情，她嫁给你之后一直讨好照顾你的两个孩子，还要受季明珠的气，已经够可怜了，你不能和她说！一切都是我冲动，我自作自受！”
季老爷眼底闪过一丝复杂，语气丝毫没有心软：“既然怕，你就不该做出这样的事情！”
季雪雁愣住，低下头去。
“爹！”季明瑞稀里糊涂，站出来拦着，“你糊涂了吗，明明是季明珠欺负大姐。”
季老爷握拳痛骂：“你瞎吗，自己去看看你姐姐身上的伤口！”
季明瑞愣住，迟疑地看了眼季明珠。
这次他专注许多，即使隔了一段距离，还是一眼看到了季明珠脖颈上的掐痕。
季明瑞：“……”
那么严重的伤痕，明显就是想要置人于死地。
季明瑞茫然地看了眼二姐，又低头看了眼季雪雁，上下打量她，毫不意外地发现，她身上除了两个耳光印子，一点伤痕都没有。
事情经过如何，他似乎明白了。
可正是明白了，才叫他不敢接受。
季雪雁想要杀了二姐？！
二姐反击，被他看到，然后他推搡了二姐，让二姐道歉？！
二姐……打了他，不要他这个弟弟了？！
季明瑞环顾四周，心内茫然惶恐，脑海里一片空白，他，他这是在干什么。
院子里一时安静的异样。
而这，最终在季柳氏午睡醒来，站在正屋门口好奇探望中落幕。
季雪雁最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季柳氏知道了她做的事情。
……
季家这一堆烂摊子事，温钧一点都不想管。
他只是疾言厉色，面色冷漠地将猜测的经过说了出来，还说得**不离十，吓得季雪雁吓得瑟瑟发抖，就干脆利落地全身而退了。
正好季老爷也不想让他掺和家里的事情。
两个女儿纠纷，继女还想杀了亲女，说一万遍辩解的言语，也终究是丑闻。能够不让外人知道，自然最好。
于是温钧便趁着季老爷关起门来处理家事的时刻，牵着季明珠回西厢房处理伤口。
经过这次，季明珠对他的依赖更盛，片刻都不想离开他身边。
她乖顺地坐在桌前，脸色苍白，咬着下唇，委屈而可怜地抬眼看温钧。
温钧有些心疼，托着季明珠的下巴，轻轻地抬起，垂眸凝眉查看，良久，柔声道：“还是要擦药膏，你在屋里等我，我这就出门去买。”
“不。”季明珠抓着他的袖口不肯放，“我怕，你别走。”
这个宅子里，一个是要杀她的人，一个是杀人犯的生母，一个是帮忙袒护杀人犯的帮凶，一个是迟疑不敢确定站在她这边还是站在杀人犯那边的软耳根。
万一他走了，爹被季雪雁哄好了，她怎么办？
季明珠觉得自己被可怕的危险围绕着。
此刻她只能相信温钧，也只敢相信温钧，丝毫不肯让这个人离开片刻。
温钧扶额，有些无奈，不知道如何是好。
季明珠脖颈上的伤口不好外出就医，不然外人看见，很快就会传的满城风雨，可是也不能怠慢，还是得上药才行。
现在他缠着不让走，他怎么处理这伤口？
“姐夫，我有药膏，要不然先用我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的季明瑞趴在窗口，神色畏怯，小心翼翼的问道。
季明珠眉眼间流露出一丝厌烦，毫无面对温钧时的乖巧，一秒变脸，低斥道：“滚！”
她看到这个人就觉得恶心。
季明瑞愣住，眼底闪过一丝受伤，随即就是满满的懊悔和愧疚。
终究……是他先伤了姐姐的心。
季明瑞不敢说话，低下头去，脑袋上仿佛有乌云覆盖，心情阴郁而痛悔。
温钧也没理他的意思，目光依旧看着季明珠，语气寸步不让：“你必须要擦药。”
“我出去买药，还是让他送药膏过来，你选一个。”
季明瑞蹭地竖起耳朵偷听。
季明珠愣住，可怜兮兮地仰头看温钧：“我都不想要。”
“不行，必须选一个。”
季明珠抿唇，满腹不高兴：“你去买药，快点回来。”
温钧摸了摸她的脑袋：“好。”
季明瑞的头又低了下去，垂头丧气，无精打采。
温钧起身出门，路过季明瑞，不曾回眸多看一眼。
季明瑞眼底闪过一丝后悔，眼睛都红了。
温钧用了一刻钟回来，不但带回了药膏，还带回了安神的药材，亲手煎了给季明珠服用。
他煎药也算是驾轻就熟，前几日温蔷险些落崖受惊，大夫开的安神药都是他帮忙煎的。
给季明珠上了药膏，缠上了一层干净的纱布，温钧端来刚煎好的中药，递到季明珠面前。
季明珠脸黑了。
她讨厌吃药。
季明瑞连忙插嘴：“温钧哥，二姐怕苦，我去拿糖块来。”
说着匆匆就要走，一副找到事情做，迫不及待的样子。
“不用！”季明珠冷冷打断他，接过药碗，一仰头，咕噜咕噜喝光。
季明瑞：“……”
温钧终于施舍了一个眼神给季明瑞，眼底闪过若有所思。
喝过安神药，季明珠有点倦，上床睡觉去了。
温钧不好继续留下，安抚了她两句，道：“你好好睡，我守在门口，不让任何人进来。”
季明珠低声道：“不可以在内室守着我吗？”

第25章
季明珠的话让温钧一愣。
按理说，他们是未婚夫妻，还未成亲，不该如此亲密的。
可是小姑娘刚刚经受危险，没有安全感，需要人陪伴，也很正常。
沉吟半响，温钧留了下来，坐在床沿，眸色温柔的无奈看她：“睡吧，我在这里陪着你。”
季明珠惊讶地瞪圆了眼睛，显然没报什么希望，却得到了出乎意料的答案。
她有点不好意思的粲然一笑，苍白面容上流露出甜蜜之色，捏紧被角，闭上眼，乌黑睫毛颤动，听话睡去了。
温钧等了半刻钟，收回目光，看向还在窗子口的季明瑞，淡淡道：“你走吧，明珠不愿看见你。”
“我……”季明瑞还想让温钧帮他求情，现在才发现，连温钧也讨厌他。
他低下头，眼底潮湿，彻底没了精神，步伐沉重地走了。
……
温钧一直陪伴在季明珠身边。
待到天色渐暗，季明珠还没醒。他怕家人担心，在巷子口找了人带口信回去，说今天有事，不能回去，才又赶回季家继续陪伴季明珠。
既然答应了陪着她，自然不能半途而废。
而且季明珠的确是受了不小的惊吓，睡了很久都没醒。
到了月山中天，季明珠依旧睡着，季老爷这边却已经对这件事有了处理结果。
或许是季雪雁最后那句哀求打动了季老爷，季老爷怜惜季柳氏，出来的处理并没有温钧想象的那么妥当。
他打算将季雪雁送往城外尼姑庵，让她自生自灭。
温钧听了这个决定，皱了皱眉，没说什么。
只是下定了决心，回去就和温常氏说提亲的事情。
原著里季明珠自尽而亡，除了原身的责任，季老爷的原因至少也占了一半。季老爷是个好爹，可是这耳根软、心肠软的性格，完全护不住季明珠，也不是季明珠心里那个只疼爱她的爹。
与其这样，还不如早点将季明珠娶回家，放入名下护着。
不过，温钧能够接受这个处理，季雪雁却不能。
她九年所图因为一时的冲动全部失败，名声虽然还没毁，送去尼姑庵里之后也就毁了。
她是绝对不会让这件事发生的。
季老爷一说出决定，她就泪流满面地拉着季老爷求情。
看见季明瑞进来，又找上他求情。
季明瑞脸色涨红，甩脱了她的手，激动道：“我没有你这样一个姐姐，你让我太失望了！”
因为这个继姐闹出来的事情，他伤了二姐的心，得罪了温钧哥，甚至对着季柳氏都不自在。
心乱如麻，就是他最真实的写照。
他甚至在想，以前那么多次，季雪雁和季明珠争执，他次次偏帮着这个继姐，是不是每一次都是被利用了，在用刀子伤害二姐的心？
他很愧疚，没有办法接受自己的所作所为，更不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去坦然给她求情。
更何况二姐还躺在床上，脖颈上包扎着厚厚一层。
他要是真的心软了，岂不是糊涂？
这样想着，季明瑞脸色羞愧，生怕季雪雁还要求情，自己会心软，连忙咬紧牙关，转身跑了出去。
季雪雁眼睁睁看着唯二可能原谅她的人跑了一个，心里一慌，回过头来看季老爷，扑倒他脚下哀求。
至于季柳氏，她是不敢去求情的。
季老爷面色复杂，推开她的手：“去尼姑庵里以后，好好地修行，我没有将你交给官府，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季雪雁的脸上一下子失了血色，瘫坐在地，捂脸大哭。
连季家最好哄的两个男人都不肯原谅她，她这次，实在是太冲动了。
就算……季雪雁捂着脸，哭声愈发后悔，就算要动手，也不该在院子里，一下就被人发现。
如果她没有邀请季明珠去院子里说话，而是在厨房里，哪怕这些人回来，也不会有人发现她的行为。他们商量事情，她有足够的时间杀了季明珠，抹去残留的痕迹，隐藏自己。
而现在，被人当场抓住，也难怪会如此……
没有人知道季雪雁心里的念头，看她痛哭流涕，皆以为她悔改了。
但是事情做错了，就要得到惩罚，心软也不能留情。他们只能在心里为她可惜。
唯有温钧置身事外，清醒冷静，看出了季雪雁伪装下的黑暗性情，总觉得不对。
他皱了皱眉，对此女心下厌恶，更加戒备。
……
这件事的全程，季柳氏都在一旁，面色惨白，却一言不发。
到了后面，眼看大事已定，她走近扶起季雪雁，用复杂目光打量女儿，半响后，暗哑道：“娘带你去收拾东西，你去了外面，要好好的照顾自己，以后不要犯错了。”
季雪雁避开她的视线，羞愧道：“娘……”
季柳氏没有说话，摸了摸女儿的脑袋，脸上流露出浓重的悲哀之色，看也不看其他人一眼，抓紧她的手，毫不犹豫转身回后院。
季雪雁跌跌撞撞跟上。
不多一会儿，两母女的身影消失在游廊拐角，很快不见。
温钧眉心微拧，收回放在季柳氏身上的视线，也不打算久留厅堂，开口向季老爷告辞，准备回去继续西厢房陪季明珠。
季老爷叫住他，脸色疲倦，无奈道：“家门不幸，出了这种丑事。这件事还请贤侄不要外传，免得外人议论。”
温钧一顿，回头看他：“伯父，我想请教一个问题。既然你知道家丑不可外扬，为什么任由明珠在外面的名声那么差，却从未辩解？”
“唉，明珠被我惯坏了，总是在外做客的时候发脾气，外人眼睁睁看着，怎么辩解？”
温钧打断他：“经过这些天，季伯父还是觉得明珠脾气差吗？”
季老爷当场愣住，目光闪烁几下，似乎被这句话点醒，脸色一下子难看起来。
明珠的脾气自然不差，只是冷漠了些，不爱和外人说话。可是她在外面的名声却如此之差，这其中一定有什么原因。
回想这些年，打理后院事物的都是季柳氏母女……
温钧收回视线，知道自己想要达成的目的已经成了，迈开脚步，脸色平静地回西厢房。
“温钧？”
西厢房里，季明珠睡饱了，听见一丁点动静就醒了过来，揉揉眼皮，从床上坐起来看他，撒娇问：“你去哪了？”
“季雪雁的处理结果已经出来，我去旁听了一下。”
温钧解释，上前摸了摸她的脑袋，没有发热，放下一半的心，继续问道：“可想知道结果？”
季明珠神色恹恹：“反正肯定不是送官，我知道的，我爹爱重着季柳氏呢。”
人心易变，当年她娘堂堂秀才之女，下嫁季老爷区区白身货郎，陪他一路经商，又为他生下一儿一女，成了季老爷心里的白月光，哪怕她去世后也数年没有改变。
可是，一旦有了新人，再恩爱的感情，也抵不过时间的冲刷。
季老爷心里现在最看重的，肯定不是她娘，而是季柳氏这个续夫人。
以前季明珠不懂，现在都快嫁人了还能不懂吗？
有季柳氏在，季雪雁就不可能出大事，无非就是严厉处罚，将人送出府，避免她再看到季雪雁，算是给她的交代。
季明珠不想问结果，因为她已经懒得为这些事生气。
反正……
温钧是她的，季雪雁这辈子都得不到，哼。
季明珠脸上露出一丝小骄傲。
温钧不知道她的小心思，在床沿坐下，本打算好好安慰她一下，却见她精神挺好的，并没有将季老爷的偏心放在心上，暗自松了口气。
这样就好。
他转头看了一眼窗外天色，想到什么，脸色温柔问道：“睡了大半天，可饿了？”
不问还好，一问季明珠的肚子就咕咕叫了起来。
她脸红地捂着肚子，不好意思说话。
温钧莞尔一笑，摸了摸她的脑袋，起身道：“我去给你找点吃的。”
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季家都没有用晚饭，季柳氏甚至没有去过厨房，一家子饿着肚子，厨房里还是之前的样子。
温钧收拾了灶台上用来煎药的砂锅，环顾四周，没找到吃的东西，只看到砧板上有两颗还没切完的菘菜。
他不解其意，上前看了一眼，沉思片刻，索性往上捋了捋袖子，揪着砧板上的菘菜继续切，切好之后，用一点香油开火小炒，又另外煨了一锅小米粥，将一菜一粥端去西厢房给季明珠。
看到那碟子菘菜，季明珠的脸色悄然红了。
“怎么了？”温钧注意到她的异样，随口问了一句。
季明珠低头：“这菘菜，好像是我切的……”
温钧微愣，看了眼手上的托盘，眼底露出促狭的笑意：“原来是你切的，我说怪不得为什么切得那么大小不一。”
“你就会嘲笑我！”季明珠不好意思，又有点生气，“我已经很认真了，是菜刀不听我的使唤。”
话落，她有点纳闷，歪头打量温钧：“你去了厨房吗，不然你怎么会看到？”
温钧失笑：“你说我怎么会看到？你的药是我煎的，这些东西也是我做的，我去了厨房好几趟，自然能看到。”
“是你做的？！”季明珠露出不可置信的脸色，一下子掀开被子从床上起来，凑近端详小米粥和炒菘菜。
她以为这一菜一粥是季柳氏做的，想着她女儿差点害了自己，坦然接受她的讨好。
可是，看菜肴的色泽和香气，比起往日更出众了几分，明显不是季柳氏的手笔，难道真的是温钧……
季明珠又紧张又激动，抬头看见温钧自信从容的脸色，立刻相信了温钧说的话。
他是真的会下厨，而且，还亲自下厨帮她做了这些吃的。
不好好品尝，就太对不起温钧的用心。
季明珠抿抿唇，压抑着快要跳出来的心跳，期待道：“我一定全部吃光！”
“先尝尝味道吧。”
温钧给她拿了筷子，示意她可以开始吃。
季明珠擦擦手，迫不及待坐下接过筷子，低头尝了一口，眼睛一亮，仰头看温钧：“好吃！”
温钧挑眉：“好吃就多吃点。”
季明珠心脏砰砰跳，嗯嗯点头，低头喝粥。
温钧在一旁看着，竟然也来了胃口，看锅里粥还剩不少，给自己倒了一碗。
季明珠抬头看了眼，刚好看见他夹了一筷子菘菜。
那菘菜一定命运多舛，从中间被切了一刀，又从下面被切了两刀，叶子稀烂，支离破碎。
她的耳垂红了，小声道：“我今天第一次切菜，有点丑。你等我多练习，以后一定可以做的很好，到时候嫁给你，我一定可以照顾好你的生活起居！”
说完之后，她像是有点不好意思，快速地埋头喝粥，脑袋一晃一晃，像激动快乐的小松鼠。
温钧神情微变，诧异地看着她。
她刚才说，这是她第一次切菜。
就，为了嫁给他吗……
他还在等她的回答，原来她早就有了决定。
如此理所当然，丝毫没有犹豫过。
温钧摸了摸胸口，眉宇间流露出淡淡复杂。
……
温钧还要读书，不能彻夜苦熬，在季老爷的建议下，夜里住在了季明瑞的屋子里。
而季明瑞则去和季老爷同住，反正季柳氏去陪自己女儿去了，也不妨碍什么。
次日，温钧给季明珠煎好了药，哄她吃下，准备去私塾上课。
临走之时，他叫住跟屁虫般一直跟进跟出的季明瑞：“季雪雁下午出城去庵里，在这之前，你守好明珠，不要让季雪雁有一丝接触她的机会。”
季明瑞打了个激灵：“难道她还不死心？”
温钧不置可否，谁知道呢。
不过，有点准备总是好的。
不知道是温钧的提醒有效，季明瑞听话守着，威慑住了季雪雁，还是季雪雁经过昨日之后死心，一天下来，倒是没出什么事。
只是出了季雪雁这件事后，季柳氏每日关在屋里不出来，季宅显得愈发冷清。
如此情况，温钧不可能放任季明珠还住在季家。
“季伯父，我有事要和你说。”
“什么事？”
“我想早点迎娶明珠，不知道七日后我带媒婆上门提亲，季伯父可有空？”
季老爷惊呆。
虽说没有明文规定，成亲一定要按长幼顺序依次而来，但是这些年大家都这样过来的，大众也就习惯依旧例办事。
现在温蔷还未嫁人，温钧就说这句话，摆明了他不想再等，打算越过温蔷，先成亲。
“你娘可知道这件事？”
温钧目光从容：“还没和她说，但是我相信，只要我提出，她一定不会反对。”
季老爷沉默，这句话倒是没错，夫死从子，温常氏对温钧几乎百依百顺。
既然如此……
季老爷开口：“你来吧，我一定在家。”

第26章
季老爷大概是被季明珠的事弄得心力交瘁，所以才如此轻易松口，让温钧上门提亲。
这对温钧也是好事。
不过，想想季明珠对季老爷的孺慕之情，听说这件事后将会是怎样的心情，他不禁在心里皱眉，对季老爷的作为有些不满意。
这就不是个合格的父亲。
哪有要嫁女儿的父亲如此迫不及待，一点也没有不舍得的？
而且有些事很难说明白，他的松口是为了季明珠还是为了季柳氏。
季明珠在季家，不能给季老爷带来什么好处，反而会让季柳氏一看到她，就不断想起远在尼姑庵里的亲女，忧思过度，身体不好。季老爷如果是为了续夫人的身体，选择早日将季明珠嫁出去，也是很有可能的。
想到这里，温钧拧眉，忍不住将提亲的日子又往前提了提，最终约定三日后上门提前。
季老爷听到，毫不犹豫地应了。
温钧心里一沉。
此刻，他不吝啬用最阴暗的想法去猜测季老爷——那些毫无依据的猜测，很有可能就是季老爷真实的想法。
他有些为季明珠不值……
……
回到家，温钧几乎是迫不及待找到温常氏，和她商量起了提亲的事。
温常氏也是巴不得儿子早点成亲。
不过她困在后院之中，见惯了按长幼顺序依次成亲的人家，倒是没想过可以绕过二女儿让温钧先成亲。
温钧提出这件事，态度还十分坚决。她眼前一亮，感觉一条康庄大道近在眼前，只怪以前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糊住了，竟然没想到这一茬，立刻顺水推舟同意下来。
刚好，温蔷修养这些天，身体大好，可以正常做事，她就带着温蔷上上下下忙活起来。
又是请媒婆，又是交换名帖，又是合八字，又是准备聘礼……
三书六礼本该耗时良久，在她的一力推动下，却以极快的速度依次解决。
只到纳征一事，才让她有些发愁。
纳征也就是送聘礼和聘书，要两位或四位全福之人带上媒人一起去才行。
全福之人简单，村子里找一找就行了，这个大个村子，找起来非常容易。
聘礼却很难办。
温家现在统共只有七八两银子，是周有为和手下陆陆续续还回来的，平常用于家用，日后还要用来举办宴席，再没有多余的钱财可以用做聘礼。
而且这七八两银子，就算温家不办宴席，全部用来筹备聘礼，也远远不够。
季明珠好歹是千金小姐，在外也小有名声，要是用七八两银子就将她聘回来，传扬出去，她成什么身价了
温常氏出身富家，知道流言的伤人之处，坚决不肯堕了儿媳的名头，每日绞尽脑汁翻东西，想要从家里的那些杂物里搞一笔钱。
她甚至一时冲动，差点想卖了温承贺送的首饰。
还好，关键时刻，她想到了比首饰更加值钱的东西，那就是温家名下的七亩良田，这才没有动手。
七亩良田是温家长辈留下来的，每年能收租子二两左右，因为太少，往年送到手上半个月不到就花光了，温常氏都不怎么在意。
要不是急用钱，甚至差点忘了家里还有田地这件事。
她二话不说捧着地契出来，让温钧去找牙行卖掉。
温钧很是惊讶：“娘，这可是家里唯一的收入，真的要卖掉？”
“卖！”温常氏言语中透露着嫌弃，“一年收二两银子，十年也才二十两，还不够给你买两本书，留着干什么用。”
“再说了……”她看了眼温钧，不知道想到什么，露出满足的表情，“为了你，为了我的宝贝孙子，为了温家的血脉传承，卖几亩地算什么，把家里东西全卖掉也使得！”
温钧不由得好笑，同时心里又有一种莫名的感动，无奈摇头，上前轻轻地抱住她，将脑袋搁在温常氏肩上，低声道：“娘，谢谢你。”
说来惭愧，他在现代都没有啃老过，到古代，却成了啃老一族。
可是没办法，他来的时间太短，还来不及改变温家的现状。温家之前的情况又太糟，没有本钱给他做生意不说，反而三番四次需要往外拿钱。
这次更是为了他的亲事，要将田地卖出去。
其实卖不卖地，温钧是无所谓的。他不会种地，也不打算靠种地为生。等他日后高中，科举做官，需要远离故土，这几亩地留着也没什么用，迟早都要卖掉。
不过在这个年代的人看来，土地就是赖以生存的命，只见往家里买的，很少见往外卖的。
温常氏一个古人，如今主动提出卖地，只是为了他。
这种行为，叫他怎么不为之动容。
被突然抱住的温常氏也是有点愣住，回过神，拍了拍温钧的手臂，没说话，眼眶却泛红了。
她这个儿子，真的长大了。
……
温钧听话去找了牙行卖地。
不过他并没有将七亩地全部卖掉，而是选择性地卖掉了其中三亩位置不太好的，留下四亩靠近村子的。
三亩地入账三十五两银子，全部交给温常氏处理。
温常氏有些不满意，但是儿子坚决不肯将土地全部卖掉，要留下几亩，她也没有办法。
好在三十五两银子也足够了。
温常氏拿到银子第二日，就带着温蔷进城，风风火火采买了三十六种礼品，准备好了礼单，然后和媒婆并四个全福之人一起去季家提亲。
而温钧作为男方，近段时间都不能和女方见面，在家待着也没什么事情，送温常氏出门后，便一如往常地去私塾上课。
私塾里近日十分热闹。
老先生将一年两次的升班测验提前了两个月，许多人没有防备，沙场折戟，直接倒在测验前。一时间怨气冲天，到处都是苦读的学子，发誓要冲击明年春天的升班测验。
就连赵博都认真了起来，每天认真看书，很少来骚扰温钧。
直到昨日，他从父亲口中得知了季家要嫁女的消息，嫁的人正是他这位好友温钧。
他气得一晚上没睡好，大清早来了私塾，连温书都顾不上，见到温钧就冲上去问这件事是不是真的。
温钧没有否认，勾唇道：“是真的。”
赵博气得够呛，抬手给了温钧肩膀一拳：“你可真不够义气，这么大的事情怎么都没说一声，我还是从我爹嘴里知道这件事的。”
温钧不以为然道：“以你的口风，你一知道，整个私塾都知道了。我那是还没纳吉，怎么好意思到处宣扬？”
“意思是现在纳吉了？”
温钧点头，面上流露出一丝温柔：“今天去的。”
赵博啧啧称奇，季家这嫡女真是厉害，将他这兄弟拢得结结实实的。眼珠子一转，问道：“所以现在可以到处宣扬了？”
温钧瞧他一眼就知道他的小心思，无奈摇头：“去吧，想说就说，婚事已经定下来了，被人知道也无妨。”
赵博立刻像得了什么金牌令箭一样面露得意，一溜烟出了教室。
他知道温钧要成亲的消息，差不多等于整个私塾都知道了这件事，一下课，就从教室外涌来一大波人围观温钧。
——十六岁就娶妻，如此年轻，活生生一个令人羡慕的人生赢家。
加上温钧通过了前几日的升班测验，顺利升入乙班，双喜临门，同窗们又羡慕又崇拜，络绎不绝地都来恭喜他。
温钧再是沉稳从容的性子，脸上也不禁挂起了淡淡的笑意，随口道：“来日成亲，请各位同窗来喝喜酒。”
“一定前来。”
“好啊好啊，到时候我送温兄一份大礼。”
同窗们很快接受了这个消息，热闹起来，纷纷表示要去。
温钧心情好，也就没有故作姿态，随意地抬手撑在额前，唇角勾着一抹风流笑意，笑看众人打趣。
守门的小童子跑来叫道：“温师兄，先生叫你。”
温钧优雅起身，不急不缓地摆手，示意大家稍后再说，面容含笑随小童子去了后院见先生。
老先生摆明了在等他。
一见他进来，脸上就挂上了笑容，示意道：“快来，这是你的试卷，我给你讲解。”
温钧站近，听着老先生细心地指点批改。
丙班近日已经教到了八股文中的经义一道，很多人都不甚解，只有温钧开窍些，就像写议论文一样，每每都能提出漂亮的论点。
老先生爱才，这才提早举办了升班测验，就为了将温钧调去乙班。
乙班已经正式教授四书相关的八股文要义，温钧的天赋留在丙班只是浪费时间，早点去乙班才是正道。
不过到底是提前升班，学习进度不同，为了照顾温钧，免得他和乙班学子相差太大，放学后老先生隔三差五会将温钧叫去后院，另外开小灶。
今天的小灶就是讲解刚刚的测验试卷。
温钧写的时候，自我感觉还行，但是每次经过老先生一点拨，都有种眼前一亮、茅舍顿开的感觉。
听老先生讲完，他弯腰行弟子礼，真心实意道：“谢先生教导。”
老先生摸了摸胡子，和蔼地一笑：“无需言谢，师者，传道受业解惑也，你将来有成就，我心里就十分安慰了。”
温钧已经在心里打定主意日后要好好孝敬这位令人尊敬的老先生，笑了笑，也就没有同他争辩。
却不防，老先生话题一转，突然问道：“听说你要成亲了？”
温钧：“……”
温钧没想到老先生也有这种八卦的兴趣还好，失笑地点头，将日期告知，也顺带邀请了老先生喝喜酒。
老先生满意点头：“我会去的。”
对温钧这个弟子，他真是爱惜得不得了。
天赋上佳，领悟力强，长的清俊，人又勤奋，还尊师重道……优点可以说上三天三夜都不重复的。
他的私塾如果能出一个举人，名扬上林镇，这个人必定是温钧。
就连甲班那几个被夸天赋的学子，在他看来，也不如温钧。
心爱学生的婚宴，他自然要上门，去帮忙撑一撑场面。
……
先生和同窗都要来参加他的婚宴，温钧想着要和温常氏商量一下，多准备两桌酒席。
放学后，早早就和赵博等人分开，往家里赶。
没想到进到家里，一眼看到的，却是坐在厅堂里生闷气的温常氏。
她不是去季家提亲了吗？
温钧一顿，还没来得及开口问，温蔷从屋里出来，赶紧和他说：“娘从季家回来就这样了。”
温钧好奇：“有没有说怎么回事？”
“我问了，娘不肯说。”
“我去问问看。”
温钧拎着书袋进屋，对上温常氏的视线，正要开口询问，温常氏已经蹭地站起来道：“钧儿，季家到底出了什么事？”
温钧答应季老爷不将季家的事外传，神色自然地放下书袋，随口试探问：“怎么了？娘是在季家碰见什么了？”
温常氏眉眼含怒，气愤道：“我去见了明珠，发现她受了伤，季家的人却一点也不上心，没有一个人贴身照顾她的。我找季老爷说此事，季老爷避而不谈，我和季夫人提了两句，季夫人竟然直接走掉，一点面子也不给我。这季家是怎么回事，莫不是因为明珠要嫁进我们温家，就不把她当回事了！”
温钧一下子握拳，眸色幽深，沉声道：“娘，我们早点迎明珠进门吧。”
“自然要早点！”温常氏生气过后，又有几分无奈，“枉我还以为季老爷仁义厚道，是个大好人，没想到对着自己女儿却如此轻慢，天天陪着那季柳氏身边，也不怕身体变虚。”
虚，什么虚？
不会是他想的那个吧？温钧看了眼温常氏，没想到她竟然如此彪悍，心里一时惊讶一时敬佩。
不过，她这算是怜惜季明珠，所以在护短吗？
温钧不禁松缓了眉眼。
很好，有温常氏这一层怜惜，季明珠嫁进来之后，日子必定不会变差。

第27章
温钧是个十分偏心的人。
将季明珠纳入保护圈之后，就将她和外人区分出了一条界限。
虽然嘴上说着“等她嫁进温家之后，有他和温常氏照顾就好了”，但还是放心不下。
碍于祖宗规矩，不能在婚前去见她。温钧想了一夜，决定将季老爷约出来敲打一二。
约见的地方是城门口的一家小酒楼。
温钧放学后等了他半天才将他等来，一同出现的，还有一位陌生中年人。
温钧：“……”
有外人在，他不好再敲打自己的未来岳父，季家那点子烂事也不好拿出来说。或许这就是季老爷带着外人一道出现的原因吧。
温钧想到这，兴致不高，却也礼貌周全，邀请两位上座。
季老爷对着温钧有些心虚，眼神躲闪着介绍：“这是赵家三老爷。”
温钧诧异地看过去。
赵三老爷是个胖墩墩的和气中年人，面色红润，笑容慈爱，身上没有一丝赵博的影子。
如果季老爷不说，他是想不到他和赵博是父子。
“赵三今天随我过来，是为了商量之前约好的事情。”季老爷将话题引回去，“荆楚郡的见闻，我已经和赵三说过了，赵三答应出三千两银子入股，占其中三成利润。贤侄，你觉得可行？”
温钧沉吟半响，点了点头：“如此优厚的条件，我没有不同意的道理。”话锋一转，“不过我很好奇，赵老爷既然已经知道了荆楚郡发生的事，为何不自己一个人来，而是和我们合作？”
赵三老爷笑眯眯：“我以为温贤侄知道。”
“荆楚郡发生猪瘟，养猪户人人畏惧，为此关闭了不知道多少家养猪场，可是贤侄却能迎难而上，可见手上有不害怕猪瘟的方子。”
温钧正要饮茶，闻言眼神一眯。
这个事情连季老爷都没有想到，他却一下子就想到了，不愧是赵家人。
如此心性又有如此家世，能做伙伴，就最好不要做对手。
他放下茶盏，温润一笑：“这桩生意，希望我们能合作愉快。”
赵三有备而来，从袖袋里取出契约，还是一副笑眯眯的样子：“那就先定契约吧。”
三千两银子不是小数字，是他们三房多年积攒，还是有了契约在手才叫人放心。
不过有件事他没说，其实猜到温钧手上有方子，并不是他想到的，是赵博这小子天天在大哥面前炫耀自己的好友，引起了大哥的注意，大哥又得知他将要和温钧合伙做生意，夸赞此子年少有为，随口提了一句“这小子手上一定有防治猪瘟的方子”，他听在耳朵里，这才在今天拿出来说了一句。
没想到就这一句话，立刻让温钧下定决心合作。
他可不得赶紧定下契约，免得温钧反悔吗。
这倒是赵三老爷多虑了，以赵家的势力，就算没有赵三老爷这句话，温钧也是会答应他的合作，毕竟他缺钱。
……
在酒楼里签好了契约，三人去衙门公证，契约一式三份，各自收好。
至于三千两银子，赵三老爷想要锻炼儿子，打算让赵博过几日送来，跟在温钧身边学点东西。
温钧无有不可，点头答应了。
三人在大街上分开，赵三老爷坐了马车回家，季老爷见好友走了，有些不自在，也打算回去。
温钧叫住他：“伯父。”
季老爷的身体僵住，硬着头皮回头，解释道：“贤侄，我也是没办法。你娘不知道家里发生了什么，你还不知道吗？柳氏这几日身体不好，不愿意听到明珠的事情也很正常，我不好责怪她。”
温钧眉宇微挑：“伯父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我对季夫人没有意见，让我有意见的人是你。”
“什么？”季老爷满脸惊讶。
“季夫人不是明珠的亲母，有所偏心很正常。可是季伯父你身为明珠的生父，做的竟还不如寻常外人。明珠受了伤，我不好去看她，伯父竟然也不好去看她吗？”
季老爷脸色涨红了，说不出话来。
温钧打一耳光给一个枣，放低声音劝解：“伯父，我不是怨你。只是你要知道，明珠马上就要嫁给我，在季家的时间没多少天，你现在不多陪陪她，将来再想见她就不容易了。”
季老爷心里一痛：“我，我回去一定好好陪陪明珠。”
温钧听了毫不意外，季老爷就是这样一个人，耳根子软，好哄。
他嗯了一声，微笑道：“那伯父就先回去吧，顺带帮我带一份礼物给明珠。”
温钧托季老爷带给季明珠的，是一对耳环。
小巧别致，装在布袋子里，翡翠的外表闪烁着温柔的光，阳光下近乎透明。
季明珠没有见过翡翠这种材质，可是不妨碍她夜里戴着这对耳环，对着镜子照了又照，心里甜滋滋的。
余光瞥见窗子边季明瑞的身影，看着可怜巴巴的，她冷哼一声，心情好，到底没有将人轰走。
季明瑞立刻高兴得狂摇尾巴。
“二姐这对耳环真好看。”
那是，也不看看是谁送的。季明珠很傲娇，在心里默默得意。
……
迎亲的日子定在冬月十三。
天气渐渐变凉，温钧新做的喜服不够厚，温常氏有点担心，打算拿去填充一层棉花，找了邻居帮忙。
去的时候，或许是因为在季家受了气，这几天心情都有些不好，出门也没个欢喜的模样。
过了半个时辰，温常氏回来，却已经换了一副惊喜的笑脸。
“钧儿，快来，我要和你商量点事。”
温钧从屋里出来，边走边问：“怎么了？”
“你还记得上次去佛音寺，你二姐差点落崖，被人救了吗？”
自然是记得，事后温常氏还说要好好感谢那位恩人，带着礼品上门了一趟，回来后嘀咕原来是卫家，好可惜之类的。温钧没听懂，不知道现在温常氏又提起这人做什么。
温常氏激动难抑：“卫家找了宋媒婆，要来提亲！”
温钧警惕：“提亲？”
“没错，为了你二姐。”温常氏面露回忆道，“之前宋媒婆就说过这一户人家，只是我那个时候眼睛被迷花了，光想着给你二姐找个富贵人家，拒绝了这门亲事。后来我去卫家道谢，看卫家家风良好，衣食富足，这才后悔。没想到卫家二郎竟然对蔷儿也有心，托了宋媒婆继续说合。”
看得出来，温常氏对这个什么卫二郎十分欣赏。
她找温钧也是为了这件事，虽然见过卫家的家风，可是对卫三郎这个人，她还是不太了解，为了女儿的今后，温常氏打算让温钧去打听打听这人在外面的为人如何。
“卫家想要挑个日子上门来提亲，我先拦住了，想让你去打听一下卫二郎的情况，他和你在一个私塾。”
温钧：“卫二郎叫什么？”
温常氏打了下嘴巴：“卫善春，卫家儿子，外人称其为卫二郎。”
这个名字倒是似有耳闻，是私塾里甲班的一个同窗，沉默寡言，不太起眼。
温钧和私塾里人缘最好的赵博小少爷厮混在一起，应付赵博小少爷的朋友都有些时间不够，也没空去结交新的朋友。所以只偶尔见过他几回，没有说过话。
没有预料到，这人一不小心就成了他姐夫？
温钧有些惊奇，点头道：“我明天看看。”
温常氏叮嘱道：“好好看，要是能行，将来你们姐弟的喜事前后脚一起办了。”
她还是有点担心儿子越过女儿成亲的事情不好，又见卫家二郎为人一表人才，救过女儿，和女儿有缘，正好应了上上签的签文所说，才动了这个小心思。
温钧自然明白她想什么，有些反感，但是又抵不过温常氏的说合，无奈地保证一定好好了解，不会耽误她的事情。
……
想要打听私塾里一个人的品行如何，最好的选择就是找赵博小少爷询问。
别看赵博咋咋呼呼，可是看人却是一等一的准。
他虽然交游广阔，看起来荤素不忌，实则很有一套，交到的朋友都是很有立场的人，对朋友一心一意。
温钧找他询问卫二郎为人如何。
赵博不明白他突然问这个干嘛，迷茫道：“挺好的啊，就是有点腼腆。”
“人品上没有什么大问题吧？”
“我和他同班过，没见有什么问题。”
“那就好。”温钧点头。
赵博困惑：“你打听他干什么？”
温钧本来不打算理会，见他可怜样，没办法，低声道：“我二姐，要定亲了。”
赵博一脸不解：“二姐定亲怎么了？”
温钧瞥他一眼。
他脑瓜子不笨，被这么一看，全身打了个激灵，一下子明白过来，高声道：“这是咱二姐夫？”
温钧轻飘飘点了个头。
赵博立刻来了精神：“你不早说，要知道这是咱二姐夫，我一定早就把二姐夫查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他兴冲冲跳起来：“你等我，放学之前，我把二姐夫从三岁到十八岁的经历全给你查出来。”
两人今天已经在乙班上课，乙班的学子十分上进，每天都在读书，教室里读书声十分喧哗，没有人听到赵博的话，不过也让温钧有点无奈了。
赵博这个性子，迟早要出事……
到了下午，赵博从外面溜达回来，身后跟着一个人。
温钧抬头看去，愣住——竟然是卫二郎。
赵博瘫坐在位置上，指了指卫二郎道：“温钧，你有什么东西想问，直接问吧。”
“这就是你所谓的将三岁到十八岁经历全部查出来？”温钧无奈，投去一个眼神，赵博赶紧躲开，收拾东西道，“我放学了，还有点事，我先走了，你们等会聊完可以一起走。”
温钧被气得没脾气。
等赵博真的跑了，他转头看卫二郎，无奈一笑道：“不如一起回家？”
“好，好。”卫二郎有些腼腆地点头，紧跟着温钧一起出门。
一路上，温钧都在观察这个卫二郎，发现真如赵博所说，没什么大问题，就是腼腆。
人的眼睛是骗不了人的，卫二郎有一双清澈的眼睛，稍微有点平淡，但是在温钧随口提到温蔷的名字时，这双眼睛会瞬间亮起来。
他喜欢温蔷。
温钧脑海里闪过这个念头，再一次细细观察试探，更加肯定了这个想法。
难道卫二郎在佛音寺那次，竟然对温蔷一见钟情了？
这也不是不可能，温蔷容貌姣好，有种娇养出来的书卷气，经历过家庭巨变，又有一份独特的担当和坚韧。对卫二郎这种腼腆的男人来说，拥有十足的魅力和吸引力。
温钧心下暗忖，要是温蔷也喜欢他的话，这门亲事倒是不错。

第28章
和卫二郎相处几日后，温钧对这个未来姐夫越来越算满意。
性情、容貌、家世、学识，都足以为良配。
最重要的是，他喜欢温蔷。
喜欢温蔷，所以请父母上门提亲，喜欢温蔷，所以在赵博找他的时候，自己主动来见温钧。
两人若能成亲，他自然会对温蔷很好。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最重要的还是温蔷喜欢，若是她看得上卫二郎，这门亲事就可以定下来了。
若是温蔷不喜欢，也不着急，没了卫二郎，日后再找也可。
温钧和温常氏如实说了卫二郎的情况，怕温常氏直接定下来，而温蔷不喜欢，提议道：“最好能安排两人见上一面，看看二姐还不记不记得这个佛音寺里救了她的恩人。”
温常氏嗔他一眼：“我心里有数，你放心，不会再独断专行了。改日我找个机会，安排两人见一面。”
温钧眼睛一亮：“好，谢谢娘。”
两人见面的机会很快就到了。
私塾休沐，赵博作为赵三老爷的代表，带着一千两银票前来温家交接。
温钧看他一眼，见他对着村子里的景色十分好奇，便随口问他，要不要一起在附近走走，视察一下十里八乡哪里适合建立养殖场。
养殖场所需要的面积太大，在县城里建造有些得不偿失，只能在乡下这些方位偏僻的地方。
反正早晚都要找，现在两人看看也无妨。
赵博满口答应了，跟着温钧一起出门。温常氏突然叫住温钧，叫他去卫家村一趟。
温钧眯了下眸子，眼底闪过一丝亮色，迅速领悟了温常氏的眼色，应允下来。
他带着赵博绕了一圈离开村子，径直去到卫家村，找到卫二郎家，邀请卫二郎一起出门。
卫家父母能够教育出卫二郎这样的孩子，也是仁厚之人，还以为两人是卫二郎的同窗，邀请卫二郎出门游玩的，笑呵呵地答应了，将窝在房里读书的卫二郎叫了出来。
温钧直接将人带回家里。
他有一套自己的说辞，遇上村子里的人好看，只说是带同窗来家里玩一下。
村名们接受了这个理由，打量了两眼，也就散去了。
温钧神色自然，带两人回家。
到温家院子外面的时候，卫二郎停下脚步，看向院子里面温蔷的身影，眼睛亮得犹如星星。
恰好温蔷抬头看了一眼，两人对上。
那一霎那，温蔷露出了惊讶的表情，明显也是认出了这位救命恩人。
温钧抬手招呼：“二姐，我的同窗晚上要在家里用饭，让娘备一桌好饭好菜。”
温蔷回过神，答应了一声，又看了眼卫二郎，才转身进了厨房。
卫二郎傻傻地盯着她的背影看。
温钧无奈，在他面前挥手：“回神了。”
卫二郎回过神，眼神躲闪着，有些不好意思。
温钧觉得有趣，和赵博交换了一个眼神。
赵博这时候也明白过来，温钧好端端的突然约他出门干什么了，不过他乐于做成人之美，并没有生气，反而嘿嘿一笑，推搡着卫二郎进了院子。
……
“就这个了？”
夕阳西下，送走两位友人，温钧转身回屋，听到温常氏和温蔷在院子里说悄悄话。
温常氏低声道：“你若是满意这个，我明天就去通知宋媒婆，让卫家的人上门提亲。”
温蔷难得有些不好意思：“娘做主就行了。”
“怎么能我做主？你到底喜不喜欢，给娘一个准话。”温常氏眼底带着促狭的笑意，“上次我给你安排了相看对象，钧儿可是十分不高兴，说一切都要以你的喜爱为主。我不敢得罪你那护短的弟弟，必须得从你这里得一句实话，你别叫娘难做。”
温蔷咬唇：“娘……”
温钧上前解围：“娘，如果卫家上门来提亲，二姐的嫁妆是不是也要准备起来了？”
温常氏摆手，一脸自然道：“你放心，你二姐的嫁妆是从她出生就开始攒的，我一个都没动，早就备好了。”
温钧有点意外。
嫁妆是女人傍身的东西，越多越好，温家出事，温常氏宁可动自己的嫁妆，也不舍得动温蔷的嫁妆。相比较季家，一出事，就将季明珠的嫁妆当了出去……高下立判。
思绪转了几转，温钧还在出神。温常氏想了想道：“算了，我再去清点一下，这些年嫁妆箱子可有损坏。”
温钧回过神，目送温常氏进屋，在她的位置上坐下，和温蔷说话。
“二姐喜欢卫二郎？”
在弟弟面前，温蔷洛洛大方许多，点头道：“喜欢！”
英雄救美这个套路虽老，却是千百年流传下的真理。温蔷被救了的那天，其实一直记得卫二郎的脸，在心里回忆得久了，这个人就进了她的心里。
后来卫家有意提亲，她听到那个名字，已经在心里默许应允。
如今温钧问起，她就将心里的想法都说了出来。
不说不行，这个弟弟生怕她嫁错人，日后过得不幸福，稍微有一点错漏，这桩亲事都要叫停。
她中意卫二郎，只能想尽办法地为他说好话。
温钧无奈一笑，摆手：“行了，二姐，我明白你的心思了。我不会在娘那里多嘴的，你别怕我搅和了这件事。”
温蔷有点不好意思，毕竟弟弟也是为了她好。
……
温蔷的亲事就此定了下来。
温常氏除了要忙活儿子的亲事，还要操心女儿的亲事，忙的不可开交，心里一横，写信将嫁去临县的大女儿温萤叫回来帮忙。
温钧也是第一次见这个大姐。
听说她嫁的不好，夫家虽然富贵，却颇为刻薄，夫君一事无成，还有三房小妾。
见到她的那天，她的状态仿佛也映衬了那些留言。
她满脸疲倦，眼下有淡淡青黑，整个人一副看起来没有生气的样子，和原身记忆里那个娇俏温柔的大姐相差甚大。
温钧有些五味杂陈，还想再多了解这个大姐，可是距离迎亲的日子越来越近，他也渐渐分身乏术，没有功夫细问。
终于，冬月十三日到了。
头一天嫁女，第二天就娶亲。
前一日是温蔷出嫁的日子，因为嫁妆都齐全，礼品帮工也都约好了，温蔷的亲事并不简陋，非常顺利地出嫁。
上花桥的时候，还是温钧亲自背她出门，跨过门槛。
温钧有点淡淡的伤感，总觉得自己不是在嫁姐姐，而是在嫁女儿，看着温蔷远去的花桥怔愣了半天。
不过，他的亲事也近在眼前，并没有多少时间伤感。
转过一天，一大早，温钧就穿上了喜服，被温常氏催着骑上了从赵家借来的高头大马，一身寒意地出门，随着仪仗队和锣鼓队敲敲打打地出了村子，朝着上林县的方向而去。
看热闹的村民们蜂拥地挤在村口，朝着他身上扔干果坚果之类的东西，他有点恍惚，这才有了一点真实感。
他要娶妻了。
在现代都没有想过的事情，到了古代，不到半年，他竟然就要娶妻了。
脑海里回想季明珠的样子，他垂眸勾了勾唇，露出淡淡笑意。
如果是娶这个小姑娘，似乎也很不错。
……
迎亲队伍到了季家，季老爷和季明瑞早就在门口等着。
温钧心情好，没有嫌弃这两人，在他们的陪伴下进了季家，等待季明珠出来。
等了半天，眼看吉时快要到了而，没有等到。
温钧脸上的笑意淡了去，示意喜婆进去看看怎么回事。
过了一会儿，喜婆出来，脸色慌乱尴尬：“新娘子不肯出门子。”
“怎么回事？”
“新娘子不肯让兄弟背。”
女儿家出嫁之日，按理说该有同辈兄弟背出门槛，寓意兄弟会是她一辈子的依靠。不过季明珠和季明瑞现在是彻底决裂了，她嫌弃季明瑞，不觉得季明瑞这个小东西能给她什么依靠，固执地不肯让他背，非要闹着让温钧背。
季老爷听了大发雷霆，说她不可理喻，紧接着在后院里沉着脸发脾气，这才耽误了时间。
“温钧哥，要不然你去背姐姐出来……”季明瑞垂头丧气地从后院出来，脸色像是快要哭出来，“姐姐不肯要我。”
温钧望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沉着脸绕过他进了后院。
喜婆还以为他生气了，赶紧追上来：“新娘子是任性了点，但是大喜的日子，新郎官你消消气，千万别发火，什么事都能过了这一天再说。”
“我没生气。”温钧抛下一句，加快脚步走进西厢房。
他已经看见季明珠了。
大开的屋门里，季明珠盖着红盖头，坐在床边，手里紧紧握着手帕，看起来非常纠结紧张。
不知道哪家的女客在屋子里帮忙，劝道：“再这样耽误下去，就要误了吉时。丫头，你可不能因为怮气害了自己，你夫君回头生气，还不是都发到你身上？”
季明珠的手指动了动，似乎被说动了，焦躁起来。
恰逢温钧走进屋里，屋子里人看见他，发出慌乱的喧哗声。
他全程无视，走近后，半蹲在床前，抓过季明珠的手，无奈道：“傻丫头，我来接你了。”
如果你觉得，其他人都不能依靠，那就来依靠我吧，我愿意做你的依靠。
似乎从温钧的动作里明白了他未出口的话，季明珠愣了半秒，突然一下子紧紧反握住了他的手。

第29章
温家。
“新娘子来了！”
一声惊喜的呼声从门外响起，小孩子惊喜而咋呼的声音越来越大。
温常氏翘首以盼半天，听见这声动静，迫不及待地想要出门看看，还好被温萤拉住，带着她往大堂走。
“娘，先坐着吧，等弟弟和弟妹进来磕头拜天地。”
“对，对。”温常氏满含期待地等了一天，都有点发懵了，被这么一提醒，这才清醒过来，在大堂上座落座，故作镇定，正襟危坐地等着儿子儿媳进来。
一对新人在宾客们的簇拥下进来了。
温常氏看得眼眶一热，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她昨天嫁女儿就哭过一次了，今天看见温钧牵着新娘子走进来，忍不住又想哭。
这些年她一个人照顾两个孩子，用了十二分的心血，生怕没有照顾好，辜负了夫君临终前的期待。
好在苦尽甘来，两个孩子都成家了，她终于不负所托。
“娘。”温钧叫了她一声，牵着季明珠上来，跪在蒲团上。
伴随着喜婆高亢的声音——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季明珠看不见东西，慌乱地转过头，险些跌倒，还好温钧及时扶住了他，然后深深地弯下腰。
季明珠很紧张，从一大早起来就紧张，喜婆提前交代她的那些东西，她已经全都忘了，迷迷糊糊地顺着温钧的力道也弯下腰。
两个人头挨着头。
喜婆有点着急，这夫妻相处有高有低，生活里，总有一个人要高点，一个人要放低点。夫妻对拜的时候，女方的腰应该要再弯一点，下去一点，表示对丈夫的臣服，怎么这个新娘子竟和新郎官平头对拜了？
万一惹恼了新郎官怎么办？
可是出乎意料的是，新郎官竟半点不在意的样子，礼成之后，抬手接住了新娘子，面色温柔地护着新娘子进屋。
喜婆愣住了，对新郎官的所做所有十分侧目。
这位可真是出乎意料的疼妻子。
……
温钧将人送进屋里之后，出来应酬宾客。
家里条件不好，可毕竟是成亲这样的大喜事，温常氏还是准备了十桌酒席的，请了村子里年轻的妇人们帮忙，准备得非常隆重。
老先生笑呵呵地坐在上座，冲着温钧一招手。
温钧含笑过去了，陪老先生喝了两杯酒。
之后他又依次去招呼了其他客人，同窗，赵家三房一家，村里的长辈……
半天下来，被灌了不少酒。这具身体酒量不佳，他脑海里有些发晕，只是面上依旧维持着淡然的微笑表情，没有人看出他醉了。
后面的闹洞房什么的，酒劲上来，他有些记不太清了，只记得他被人簇拥着进了新房。
同窗们看见坐在喜床上的新娘子，越来兴奋，闹着起哄。
他收起了笑容，斜睨着看这些人，意味深长道：“别忘了，你们还没成亲……”
同窗们对视一眼，露出蠢蠢欲动的表情，可是最终还是在温钧的威慑下纷纷逃走。
现在闹一通是爽了，将来自己成亲的时候，被温钧报复可怎么办？
为了将来能有一个圆满的洞房之夜，他们就不打扰温钧了。
喜婆见状也知情识趣地跟着出去了。
温钧起身，关好门，并没有像大家以为的那样，喝交杯酒，然后享受千金一刻的**。
他撑着额，在喜桌前睡着了。
“温钧？”季明珠等了半天没等到盖头揭开，试探地叫出了声。
温钧手肘一滑，脑袋没了支撑往下坠，恍然惊醒：“嗯？”
季明珠又不说话了，温钧经过这一遭，却已经清醒大半，他回想刚才做出来的傻事，无奈一笑，去了杆子，走到床边挑开了盖头。
盖头拿去，露出了季明珠那张熟悉的面孔。
不过，和往日不一样的是，她今天明显经过细心的装扮，脂粉染颊，黛眉弯弯，明眸善睐，是一个非常出色的小美人胚子。
她上次被季雪雁掐出来的於痕经过两个月修养，早已经消去，仰头看着温钧，甜甜一笑。
温钧眼底划过一道惊艳。
他笑了笑，牵过季明珠的手：“走吧，一起吃点东西。”
季明珠被折腾了一天，一大早起床，又是绞面又是化妆又是穿衣，可是精神头却还不错，听了这话，紧紧握着温钧的手，面上露出羞怯之色：“夫……夫君说什么就是什么。”
温钧一愣。
夫君这个词汇让他有种心里被电了一下的感觉。
平心而论，其实他对季明珠其实没什么感情。他又不是变态，怎么可能短短时间就看上一个才十四岁的小姑娘？这么点时间，连感情都没有培养出来。
不过这是原身留下的责任，而他占了原身的身体，自然要将他没有做好的事情做好。
一开始，他只想将季明珠这个小姑娘娶回来护着，免得她如原著一般红颜薄命。
现在才发现，娶回来之后，就不能单纯地养着了。
小姑娘以前还藏着，现在嫁过来了，就明目张胆起来，眼底的甜蜜掩盖不了，一眼就能看出来。
“先吃东西吧。”温钧沉默半响，没说什么，将季明珠领到桌前。
季明珠笑盈盈地听话过来，不过穿着层层叠叠的嫁衣，有些不方便，走着走着竟然差点摔了一跤。
温钧及时接住，上下打量她一眼，眉心微拧，有些为难道：“要不然先换一身家常衣衫？”
季明珠本来不舍得脱下这身精美的嫁衣，此刻也只能蹙眉道：“夫君，那你等我一下。”
温钧的屋子原本并不算很大，为了成亲，特意将老宅的正屋收拾了出来，两人的新房就是这件正屋，屋子很大，分为内室和外室，没有那么多帐幔，只用了屏风作为遮挡。
季明珠进内室不久，里面就传来细细索索换衣衫的动静。
温钧眉心微拧，闭了闭眼，尽量不去听。
他倒了两杯酒，放在桌上，又准备好了碗筷和小碟子，一边放一份，两人面对面的样子。
过了一会儿，季明珠换了一身较为轻便的衣衫出来，是一件淡粉色的束腰长裙，外面穿着一件边缘绣花的同色系褙子，和刚才那身大红嫁衣不同，有点轻薄，衬托出少女玲珑的身段。
温钧神情一愣，回过神端起酒杯，掩饰性地喝了一口，低声道：“过来吧。”
他以前将季明珠当成小孩子看，从未在乎过她长什么样子，穿什么样的衣衫，一朝将人娶进门，被她叫了一声夫君，这才有点懵懂地察觉了异样。
虽然在他来看，季明珠还小。
可是在这个年代，她已经是可以嫁人的年纪了。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温钧心里有些不妙的感觉，总觉得给自己搞了个小麻烦。

第30章
吃了点东西填肚子，又喝过交杯酒，所有的礼仪就算走过一遍。
温钧起身进内室换常服。
出来的时候，嗅到屋子里有淡淡的酒气，定睛一看，季明珠两颊微红，眼波似水，坐在凳子上，一只手托腮，另一只手端着酒杯，歪着脑袋看温钧。
她刚刚喝了一小杯就有点头晕，温钧不让她喝，没想到她会偷喝。
温钧直面她的视线，如芒在背，身体一僵，迟疑半天，才开口叫她。
“夜深了，休息吧。”
季明珠放下酒杯，晃晃悠悠走近，抓住他的袖子，小声地嘟囔：“我终于嫁给你了！”
温钧拧眉打量她。
她也没有乱动，半闭着眼，梦呓一般道：“我昨天晚上一宿没睡，我有点怕，不过还好，喝了酒我就不怕了！”她还自鸣得意，仰头笑嘻嘻地看着温钧。
温钧无奈，自然地将人扶到梳妆台前，给她取了头上的首饰，给她拧了热毛巾擦脸，又将人哄上床休息。
他是打定主意不碰季明珠的。
不过，也不知道是喝醉了，还是害羞，季明珠竟然也没有叫他，躺在床上，只冲着他甜甜一笑，闭上眼就睡了。
温钧莫名松了口气。
他站在床前，眉宇间笼罩着淡淡困惑，凝视季明珠的睡颜，怔怔半天，突然像是想通了什么般地一笑，也上了床。
看着绣满石榴图的蚊帐，在她身边闭上眼睡去。
大概是迎亲太累，他一觉睡到天亮，丝毫没有中途醒来过。
睁开眼的时候，喜烛燃尽，天光大盛。
温钧看了眼身边的季明珠，见小姑娘一脸乖巧地还在睡着，小心翼翼地起床，换了一身长袍，推门出去洗漱。
“小弟。”温萤正在院子里，有些不适应地收拾昨天夜里的狼藉，瞧见他出来，和他打了个招呼。
温钧颔首点头，叫道：“大姐。”
温萤便立刻笑开了花，眉眼含笑道：“昨晚睡得还好吗？”
温钧静默了一下，不知道怎么说。
温萤没听见回答，也不在意，只以为他是害羞，笑了笑，示意厨房里有热水，然后继续收拾东西。
温家虽然落魄了，却还不屑于吃隔夜的剩菜，所以昨天酒宴剩下来的菜肴，都任由村子里的乡亲们分了，只有地面散乱着不少垃圾需要收拾。
温萤用不惯温家的大扫帚，一点一点地清扫。
等温钧洗漱出来，就看见院子里还剩下大半没有扫干净，正要开口，正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夫君。”季明珠一脸迷茫睡意未醒的样子，瞧见温钧，却立刻露出了笑颜，眼睛亮晶晶看着他。
温钧接住她冲过来的身子，拍了拍，示意她站好。
她立刻小学生一样将手放在身前，老老实实地站好了。
温钧低声给她介绍：“这是我长姐温萤，嫁得是千槐县的柯家，你叫她大姐就行了。”
“大姐。”季明珠拘谨地叫人。
温萤是个十分温柔的人，闻言立刻露出了喜爱的笑意：“明珠是吧，来，大姐带你去洗漱。”
“不急不急。”季明珠摆手，看了眼温萤手上的大扫帚，眼睛一亮，“我先陪大姐干活，等一下再去。”
她无师自通地学会了怎样讨好温萤，两人一起清扫院子，很快就就亲近起来。
等到温萤带她去厨房洗漱，路过温钧，她冲着温钧露出一个求夸奖的眼神，嘴角流露出一丝小骄傲。
温钧怔愣了一下，眼底流露出一丝心疼和怜惜，拍了拍她的脑袋。
洗漱过之后，温常氏也起床了，她年纪大，睡眠少，要不是昨天太累也不会这么晚才起。
温钧带着季明珠给她敬了茶。
温常氏向来注意保养，加上年轻，也才三十八岁，往日面上几乎没有一条皱纹。
可是这一刻，她竟然开心得眼角出现了一道细纹都丝毫不顾忌：“诶，快，快起来。”
温常氏给了红包，扶着两人起来，握着季明珠的手上上下下打量，越看越满意。
小姑娘虽然年纪还小，身量也小，但是看得出来，是个乖巧活泼又好动的性格，和他那个越来越稳重的儿子正好般配。
最重要的是，这是过世夫君定下来的儿媳。
有这一条在，除非季明珠这辈子做出什么偷人忤逆的大蠢事，温常氏都会一直护着她。
……
新妇嫁人的第一天，按理该给夫家做一顿早饭的。
不过温常氏怜惜季明珠，没有叫她动手，带着温萤在后厨里忙活了半天，整治出来一顿丰盛的早饭。
“这是按照明珠的口味做的，明珠在咱家的第一天，可不要嫌弃饭菜简单。”
季明珠脸颊红红，激动得说不出话。
温钧很好，大姐很好，婆婆也好……已经很多年没有人为她的口味而费心了。
用过早饭，温常氏和温萤继续去处理婚宴留下来的杂事。
温钧带着季明珠在家里转了一圈。
“上次你走的急，没有仔细看过家里。这是我爷爷那辈留下的宅子，有些荒废了，回头我找人收拾一二，现在先带你去看看。”
老宅地方很大，除了正院外，还有左侧院和右侧院，只是现在温家人口少，除去出嫁的温萤和温蔷，只有三个人住，便只住在正院，占了三间屋子。
正院简单，季明珠已经看过了，温钧今天带她去看的是两边的院子。
左侧院空荡荡，原本用来养两头小猪的猪圈干干净净的，因为小猪已经作为温蔷的陪嫁去了卫家，只留下一堆干净的稻草。
右侧院收拾了两间屋子出来，日后重新修缮了，可以用来做书房，用以静心读书。
不过右侧院之前没有人打理，十分荒芜，想要正经使用的话，还得另外好生修缮一番。
走了一圈，季明珠点头，表示了解。
于是温钧带着季明珠出了院子，在村子里又逛了一圈。
这还是季明珠头一回没有顾忌地出门，以前出门总要带着帷帽和面纱，身边跟着七八个下人，后来季家出事，没有下人，她就再也没出门，算起来已经有快半年的时间。
时隔半年，又是在从未见过的村子里，有种奇特的新奇感。
“村子里安静，没有那么大的限制，女儿家彼此走动也很正常，你以后可以经常出门走走，说不定还能有一两个手帕交。”
温钧随口说了一句，见乡间小道有些不平，顺手握住了季明珠的手腕。
季明珠一愣。
耳边是温钧淡淡的、温暖的声线，他牵着她的手腕，表情漫不经心，却给人一种无声的陪伴感。
空气里有淡淡的甜香，鼻尖是泥土混杂着青草的独特气息，身边路过的都是带着笑意、脸上写满友好的乡亲们……
季明珠恍惚了半响，那颗隐约有点不安的心，终于落到了实处。
……
第三日，温蔷回门。
温蔷脸色红润，身后跟着卫二郎，夫妻两人寸步不离，感情好到让温常氏都嫌弃。
用了一顿饭，两人就回去了，据说是卫二郎明年春天要下场一试，得安静读书，不能在外面耗费太多的时间。
温常氏听了猛地一愣，看着温蔷半响，脸色伤感，目光里充满了不舍。
不过到底是读书为重，她再不舍，也只能起身送温蔷出门。
还好回来的时候，有温钧安慰她，有季明珠拥着她，在她身边承欢膝下。不然身边骤然失去了温蔷这个女儿，她只怕没那么快习惯。
第四日，季明珠回门。
温钧以前每天都是走路去城里的，反正也不远，走上小半个时辰也就到了。
但是季明珠回门，他自然不会再如此。
花银子雇了一辆马车，将人扶上马车，这才带她回了季家。
在预料中，这是为了习俗而走流程的一天，没想到从，到了季家，却受到了热情到让人侧目的欢迎。
季老爷活像是十八年没有见女儿，视线一刻都不舍得挪开，季明瑞站在他身后，也是一下都不转眼地盯着。就连季柳氏，度过了最开始那段怨恨的日子，面对季明珠，也不再如之前那样的冷淡。
季明珠有点不自在。
匆匆用过一顿饭，又等温钧和季老爷商量了些事情，她就拉着温钧要回家。
温钧理解她的想法，见她不适应，趁势和季老爷告辞，表示过几日他回私塾正常上课，届时两人再继续商量生意上的那些事。
季老爷目露不舍，看着三日未见面的女儿，迟迟说不出送人的话。
唉，有些东西，真的要等到失去了才会觉得后悔。
在季家没破产之前，季老爷腰缠万贯、富有大方，对季明珠十分宠爱。就算后来因为她的原因，导致季家破产，他对季明珠越来越不耐烦，之前那些年的宠爱总不会遗忘，宠着宠着，越来越上心。
一朝失去了这个女儿，那些年的记忆又涌上心头，让他心里十分不好受。
不过，看季明珠的表情，季老爷也只能叹息道：“既然如此，贤婿就先带明珠回去吧，过几日我们在城西酒楼碰面，好好商议一二。”
温钧没什么情绪地颔首，转身随季明珠一起离开。
建立养殖场一事，宜早不宜迟。
几日后，温钧重返私塾，见了阔别数日的先生和同窗，一边认真读书，一边将生意的事情提上了行程。
他手上有了银子，动作就很快。
在温家村不远的山上挑选了一块地方，和村民说了，又去官府报备了，交了足够的银子，就得到了这块面积为一顷左右的山地。
山地周围缺水，只有一泓山泉，用于种植灌溉是不够的，所以这里才没有人开地。
但是用在养殖场的生活用水，只要再稍微挖开一点，让水流量大一点，就已经足够了。
不过因为养殖场场面铺得太大，必须要一开始就做好规划，温钧近些日子，一下回到家就去山脚那里视察帮忙去了，直到天色暗下来才回家。
有时候碰上休沐，更是一整天都在那里。
温常氏担心儿子饿肚子，便会叫季明珠送餐过去。
她经历过从富家小姐、到秀才娘子、再到孀居寡妇的变化，吃过年轻时候遭遇重变、挣扎蜕变的苦，怕季明珠不适应，从不要求她做事。
只有这等小事，一来可以让季明珠熟悉村里的缓解，二来可以促进小两口的关系，才会让季明珠去做。
季明珠虽然不知道温常氏的想法，但是她嫁进温家之后，就没做过什么事，终日闲在家里无所事事，早就不好意思了，对这份工作的到来十分欢喜。
又能帮上温常氏的忙，又能见到温钧，真是两全其美。
……
温钧负责选地，带着人，设计建造养殖场，还有雇佣长工，赵三老爷负责出钱，季老爷就负责采买猪仔。
他上次去荆楚郡见过不少养殖户，其中有些位于两郡交界线的养殖户，和苍南郡这边的养殖户也同样有交情。他们本着好心劝位于苍南郡的朋友脱手猪仔，免得猪瘟也弥漫到苍南郡。
有些人听了建议，想要脱手猪仔，无奈没有人要。
季老爷一听，当时就留下了名帖，表示他要。
中间人将他视为再生父母，也不关注他买了猪仔要干什么，一直在紧张地等着他。
温钧这边建立养殖场，他就收拾行装出门，去找这些养殖场谈生意去了。
这一去就是大半个月。
半个月后，他满脸风霜地回来，脸色凝重，告诉了温钧一个很不好的消息。
“京城那边，有人和我们一样的想法，也在大肆收购猪仔。”
虽然因为路途遥远，不会收购到苍南郡来，可是对方财力庞大，气势汹汹，一看就知道所图不小。将来猪仔养大了出市，撞上对方，猪肉价格下浮，很可能会导致他们原本的目标失利。

第31章
温钧静默半响，眸色渐深，没有说话。
其实季老爷的担心很没有道理，因为京城距离苍南郡实在太远了，就算顺水路而上，也要一个多月的时间，活着的猪受不了这种辛苦的颠婆，死了的猪也一样。
有这功夫，还不如在京城就地销售。
不过温钧被他一提醒，立刻想起，对了，他竟然忘了关注女主的事业线。
穿来之后就没有接触过女主，一直过自己的日子，甚至连原书的剧情走到哪里都忘了。
这可不好。
别忘了，季明珠就是因为得罪了女主，季家才会出事的。
温钧依稀还能记得原书剧情，那篇小说以女主为主视角，很多都带着强烈的主观性，季明珠出场的那两章也是如此。讲述女主随皇子前往江南处理公务，皇子忙碌的时候，她接到了当地乡绅的邀请，出门赴宴，却不防遇见了主人家从偏远小镇来的外孙女，被对方嘲讽轻慢区区妾室也能登大雅之堂。
这外孙女，就是前去外祖家游玩的季明珠。
女主大为恼火，心里记恨在心。回去后，夜里在皇子身上使了把劲，皇子被迷得情难自禁，一腾出手来就问罪了季家。
季家就此破产，拉开了季明珠自尽的序章。
对了……温钧想到这里，突然眉心紧拧，书里还说过，季明珠在这次事件里破相了，这也是原身上门退亲的原因之一。
可是他见到季明珠以来，似乎并没有在季明珠脸上看到伤口？
温钧两三句安慰了季老爷，将人打发走，皱着眉，转身回屋子里去找季明珠，打算去看看小姑娘破相的事是怎么回事。
季明珠今天找了一个新爱好，和温常氏学绣花。
温萤帮了几日忙，已经坐上来接的马车回家去了，家里就温常氏和季明珠两个女人，又没有什么好玩的东西，学学绣花还能做两件衣衫表心意，她美滋滋地学得十分欢快。
就是绣花不太好学，她用了几日，也才堪堪绣出一只麻雀，还丑了吧唧的。
“没事，多练习，以后总会好看的。”
温常氏安慰她，然后放下手上的东西站起来道：“你慢慢绣，我去厨房做事了。”
季明珠皱着眉，一脸苦恼地听话继续折腾。
看见温钧回家，眼睛一亮，蹦起来叫他：“夫君你回来了？”然后有点期待又有点不好意思地将绣布递到温钧面前，“你看，我的麻雀绣好了。”
温钧瞥了一眼，实在无法昧着良心说像，只能一笑而过：“明珠喜欢就好。”
季明珠似乎听明白了他语气里微妙的嫌弃，瞪他一眼，放弃地捏着绣布转身回屋檐下。
正好方便温钧上下打量她。
季明珠撞见他的目光，不明所以，低头看了看自己，疑惑问：“怎么了？”
温钧没说话，怕伤害了小姑娘脆弱的自尊心。
在和女主的那一场交锋中，季明珠收到的伤害远比现在轻描淡写的严重。
她本是上林县里人人羡慕的天之骄女，到了皇权面前，却孱弱得毫无还击之力，连疼爱她的外祖家也不敢出言保她。
能不让她想起那些糟心事，最好就不要想起了。
“没什么，我不过看你近日好像脸颊圆润了些，有些侧目。”温钧没找到伤口和疤痕，放下心，自然地转移话题，唇角淡淡微笑，“看样子，娘做的饭菜十分合你的心意？”
季明珠脸颊微红，有些羞愧。
她近日是吃得略多了一些，不过，不是夫君说她还在长身体，让她多吃一点的吗？
“我晚上不吃了。”季明珠有点负气的嘟囔。
温钧眼底随即流露出无奈的笑意：“哪里就差你一碗饭了？而且圆润一点才可爱，你现在的样子，比起以前，可是好看多了。”
季明珠狐疑地看温钧，见他神色真诚，犹豫半响：“那好吧，我晚饭还吃两碗。”
温常氏路过院子，听见他们的对话，扑哧一下笑出来：“钧儿，你别欺负明珠。”
这个傻儿媳哦，真是傻得可爱。
她儿子说什么，儿媳就信什么，她儿子随口一句话，儿媳就记在心里，并且老老实实地执行。
这样傻乎乎又赤子之心的孩子，她怎么忍心苛待？
这不，短短数日，温常氏偏袒的人就变成了季明珠。
季明珠也确实很讨人喜欢，因为刚来温家就收到了温常氏的照顾，对温常氏十分亲近，又一心想着温钧，自然就讨好了视儿如命，将温钧看得顶顶重要的温常氏。
温钧对这种情况乐见其成，也不打岔，温和一笑，在季明珠身边落座，说起正事。
“你爹已经从外地回来了，后面的事情都交由他处理，我无事在身，以后可以在家多陪陪你。可有想去游玩的地方，我陪你去。”
季明珠微楞，转头看他：“夫君你不用读书吗？”
“读书不急于一时，累了这么多天，歇一歇也好。”
季明珠点头，思考半天，迟疑道：“我不知道。”
温钧无奈而笑：“没事，你想到了要去的地方和我说就好，我先回书房读书了。”
季明珠老实点头，认真思考起来。
夜里，又到了夫妻同房的时间。
经过这些天的试探，温钧已经知道季明珠没有母亲教导，对一些事都不太懂，以为圆房就是睡在一张床上，也就没有和她解释什么叫真正的“圆房”，误打误撞，将这件事忽悠了过去。
而季明珠对他的态度，叫他对季明珠的态度也自然了许多，又恢复到了成亲前的状态。
今天是休沐日，温常氏烧了一大锅热水，让家里人都洗漱洗漱。
温钧从书房出来，回去新房，因为习惯了一个人住，没有敲门的习惯，顺手推开门，不小心就撞见了刚刚沐浴过后的季明珠，小姑娘背对着门口，手里捏着袍子，正打算穿上。
烛光下，她的肩上有一块难看的疤痕。
温钧动作一顿，眉心紧拧地盯着那块疤痕，眼底快速闪过一丝戾气。
在季明珠穿上衣衫将要转身的前一刻，他回过神，抿紧了唇，悄无声息地关上门，退了出去。
过了半刻钟，估摸着季明珠应该已经穿好衣裳，他才放重了脚步，故意发出动静，推门进屋。
季明珠已经换好了衣衫，正在打理长发。
温钧和她说了两句话，全程毫无异样，等她回内室休息，才独自坐在桌前沉思，盯着摇曳的烛光，神色冷淡，眸光幽暗难辨，不知道想什么。
那么长的疤痕，当时受伤的时候，该有多痛。
原著女主穿到了这个皇权至上的时代，不过数月，竟然也学会了以势欺人？
季明珠只不过是看不惯她区区一个妾室出来赴宴，又清高冷淡目下无尘，稍微说了两句，她便挑拨男主，毁了季家，又在季明珠身上留下这么长的疤痕。
可真是……好一个入乡随俗穿越女主啊。
……
夜里休息，有些不好意思的发现，夫君的手无意放在了她肩上。
她慌忙躲闪了一下，避开夫君的亲近。
那里是她不能被外人发现的地方，她知道，虽然外面有许多人都说她破了相，可是她一直将伤口保护得很好，没有人见过，这传言过不了多久就会没有人关注。
可要是被夫君看到了，吓到他，被他嫌弃怎么办？
季明珠缩了缩身体，抿紧唇，十分的担心。
她身上的疤痕那么丑，自己看到的时候都吓了一跳，不敢接受，夫君肯定也接受不了。
不行，一定不能被夫君发现。
她好不容易嫁过来，虽然日子稍微平淡了些，却满是温馨的氛围，不舍得离开。
为了保住这样恬静的生活，她一定要小心一点。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季明珠尽量减少了和温钧的肢体接触。
温钧觉一开始还有点不解，不过有一天，看见温常氏无意拍了拍她的肩头，她差点跳起来的紧张模样，立刻明白了。
她也在害怕。
因为这件事，温钧对原书里那位经商手段粗暴又心肠狠毒的黑莲花女主更加反感。
不过她如今倚靠着皇子，想要对她动手，只怕有些难。
……
度过新婚燕尔，温钧全身心地投入到了读书中去。
卫二郎打算明年开春下场一试，温钧刚刚入读私塾不过半载，本来没有什么想法的，经过这几天发生的事情，也动了心思。
这就导致他在课业上愈发努力起来。
老先生十分欣慰，加大了给他开小灶的频率，还时不时给他写了书单，让他进行课外拓展。
他也十分用心，只要是老先生推荐的书单，都想尽办法找到了细细研读。
这里不得不说，温承贺的存在，给温钧提供了太多的便利。从一开始读书练字，就用的是温承贺留下的笔墨纸砚，后来入读私塾，也靠的是他生前的名气和人脉，现在就连老先生推荐的书籍，其中大部分书，都能在温承贺留下的箱子里找到。
温承贺简直就是个在世杰克苏般的人物，要不是早逝，考上举人后，一定能在史书上留下一二名字。
当然，温承贺也不是万能的，总有些生僻的书籍没有收藏。不过这些书，也能从老先生手上借到，倒是不用另外花费许多银子。
书籍相互对照，各有长短，有些让人怎么想也想不懂的句子，同时看过两本后，竟然让人茅塞顿开。
比起单纯地诵读四书五经，又更加有效果。
再加上温钧勤勉，日夜挑灯夜读，时常忙到夜深才休息，如此一来，学业进度堪称一日千里，很快追上了乙班的同窗，引起了大家的侧目。
乙班可不同于丙班。
丙班是过渡班级，里面的学子要么是十几岁却不努力，只求混日子的学子，要么是非常努力却没有思路，怎么学都学不进去的农家子，几乎毫无科举这方面的前途可言。
而乙班，大多是有了一定的基础，甚至下场试过一两次的“高材生”，只要运气好一点，或者开窍一点，就可能在下一届院试中成为秀才。
温钧在他们之中引起注意，已经证明了他的天赋和潜力。
大家对他的看法各异，有的审视，有的羡慕，有的妒忌，有的眼红……
总之，都认可了温钧的出色。
谁料就这个时候，有同窗无意中发现了温钧每日放学没走，私底下接受先生另外教导的事情。
一时不忿，回到班上后，大声嚷嚷了出来。
众人闻言侧目，十几个少年的目光同时落在了温钧身上，其中满是惊讶。

第32章
“嗤！我以为是什么在世柳永般的存在，原来也不过是死皮赖脸缠磨先生，得先生偏爱，才如此而已。”
安静下来的教室里，一个瘦高的学子首先打破沉默。
他站着，自上而下瞧了眼温钧，不屑地撇了撇嘴，收回视线，脸上充满了妒忌。
其余十几人没有说话，但是看脸色就能知道，有相当一部分人是抱着同样的看法，只是没有说出来而已。
乙班的学子都是小有天赋的那种，自视甚高，打从心里不肯承认一个荒废学业五年的所谓“天才”，就能在短短半年时间追上自己。都在各自心里找借口，比如自己懒散，不如温钧拼命，比如自己只是没用功，一用功就能追上他。
现在听到先生开小灶的消息，找到了借口，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怪不得温钧进步如此快，原来是有先生另外教导。
而这个被先生另眼相看、私下教导的人，也不过如此。要是他们有先生另外教导，一定能进步得比他还快。
十几名学子都在默不作声地悄悄打量温钧，似乎是看笑话，又似乎想知道他有什么魅力，能让先生开小灶教导。
温钧抬了抬眼皮，神色冷淡，扫了一圈，慢条斯理开口：“诸位若是得先生教导，就能同我一样，半年进入甲班吗？”
这话清清淡淡，可是莫名带了几分挑衅的意味。
有看不惯的学子冲动道：“为何不能？你都可以，我们自然也行。”
也有理智些的学子，谨慎开口：“能不能半年进入甲班我不知道，但是总不会比你差。”
半年进入乙班不算什么，能半年进入甲班才是天才。
他们在坐的人，没有一个敢大放厥词，说自己能做到。因为这压根就不是一个性质，甲班和乙班，能放在一起相提并论吗？
温钧闻言微微叹息，似乎是觉得这些人不好忽悠。
不过有一个人上当也不错了，杀鸡儆猴，一只鸡也能儆。
“看样子，只有这位同窗觉得，他能在半年之内进入甲班。”温钧的目光移向唯一说了能的瘦高学子，也就是最先对他表示不屑的那人，温和微笑道，“先生若是知道他的学生有如此志气，一定很开心。下课后，我去见先生，为你代转这句话。”
瘦高学子瞳孔微缩，这才清醒过来，看着温钧戏谑的微笑，想说什么又不知怎么开口，一时结巴，气得面红耳赤。
他刚才是疯了吗？
为什么会为了逞一时意气，说出那样的话。现在倒好，要是温钧真的去和先生说了这件事，先生信以为真，对他进行私下教导，他半年内却升不到甲班，一定会对他失望的。
怎么办，怎么办？瘦高学子钟学成着急的犹如热锅蚂蚁，团团转。
有人看着不忍，打算开口给他梯子下来。
——不速之客就是这时出现在乙班的。
趁着乙班正处于纠纷时，他不请自来，迈步进入乙班教室。
众人听见脚步声，诧异回来，登时皱眉。
无他，来的这位，是私塾里大名鼎鼎的天之骄子——丛安。
丛安十二岁就升入了甲班，因为家里长辈过世，守孝三年，没有参与院试也没有来私塾读书，可是他的名字早就铭刻在私塾里每个人心里，因为他就是活着的“别人家的小孩”，早在十岁那年就已经扬名上林县，获得过县令的召见，还当场写出一首传扬度甚广的诗句，被大众视为文曲星一般的存在。
这是一位真正的天才。
随着他走进教室，刚才剑拔弩张的气氛一下子消弭于无形。
乙班学子一致对外，警惕地看着丛安。
温钧还打算继续和瘦高学子说些什么，见状一顿，也闭了嘴，靠在矮桌上，颇有闲情逸致地歪头打量着这位不认识的少年。
没见过猪肉，也见过猪走路。
他不认识丛安，却也知道丛安这个人的存在。
尤其是丛安当年守孝回来，在乙班暂时停留的时候，和赵博十分要好。两人是形影不离的铁瓷，后来不知道闹了什么矛盾，突然决裂，丛安回去了甲班，赵博被降到了丙班，从此避而不见面，见面不说话。
要是赵博此刻在这里，不知道会是什么反应。
正想着，已经有人发问：“丛安，你来乙班干什么！”
温钧收敛心神，抬头等丛安的回答。
丛安是天才，天才总是骄傲的，尤其是进入过甲班，重回私塾的天才。
在乙班待了半年，丛安和班上的同窗丝毫没有交流，升级测验一开始，立刻迫不及待去了甲班。
他在乙班的人缘很差，甚至比不上初来乍到的温钧。毕竟温钧脸上时时刻刻挂着温和的笑容，就算有人对他的天赋妒忌，也会有一部分人因为他的实力和态度，对他有些许好感。
丛安就不一样了，他那个性格……老先生曾说他过刚易折，将来走不远，以前温钧不知道为何，现在见到真人，也就明白了。
丛安很像是现代的叛逆中学生，面无表情，鼻子冲天，扫了教室一圈，视线放在了温钧身上：“你就是温钧？”
完全无视了其他同窗。
温钧不知道怎么说，只能站起来，温和一笑：“我是温钧。”
丛安上下打量他，露出不屑的神情：“也不怎么样嘛，老头子真是老糊涂了，拿你和我相提并论。”
潜台词是，温钧配吗？
温钧眉心微拧，听了这句话，已经明白丛安来乙班是为了什么。
他从丙班升入乙班，老先生十分高兴，前些日子参加了他的婚宴，喝多了酒，心情激动，更是看重他。听说回私塾后，在一圈老友面前好好地炫耀了一番他。
不巧，丛安的祖父就是老先生的好友之一。
丛老爷子或许是对丛安说了什么，让这个年轻气盛的少年不服气，特地过来找他的麻烦。
温钧表示很无奈。
不过，他也并不畏惧，神色如常，自然道：“不知道丛老爷子说了什么实话，让丛兄如此介意？”
丛安脸色扭曲了一下：“什么实话，明明是屁话！”
他瞪着温钧，冷哼一声道：“明年开春，我要前往首府参加院试，你小子行吗？”
温钧本来打算去参加院试，可是他并不打算表现得仿佛是被丛安激怒，一时冲动才去。如果人人都以为他是因为丛安的激将法才去，那他成什么人了？
“我听先生的，先生让我下场一试，我自然会去。先生吃过的盐比我们吃过的米还多，他说的话一定有道理。”
丛安更加生气。
他天赋好，人人都夸他、捧着他，只有老先生，每次看了他都默默摇头，觉得他不行。
今天他非要让老先生睁大眼看清楚，到底谁才是私塾里最有天赋的人！
“很好，我拭目以待！等你参加院试，我倒要看看我们谁更厉害！”
丛安冷声放下挑战，转身就走。
乙班的教室再次安静下来，温钧拧眉盯着少年远去的身影半响，轻声道：“莫名其妙，谁又答应了他的邀约？”
“我若是参加院试，只能是为了前途，可不是为了因为他的存在。”
最强大的自信，就是无视。
不得不说，温钧的态度很好地表示了他对丛安的不在意。
乙班的学子回过神来，对温钧的看法发生了诡异的变化。彼此对视一眼，没有人继续刚才的话题，纷纷散去了，留下钟学成孤立无助，环顾同窗求救，却没一个搭理他的。
温钧也回过神，看了眼钟学成：“同窗，我要开始温书了。麻烦你回自己位置上，不要打扰我，可以吗？”
钟学成嗫嗫：“你刚才说，要去见先生……”
温钧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对了，这件事没有钟兄提醒，我差点忘了。对，我要先去找先生一趟，将钟兄的话告诉他，让他老人家也高兴高兴。”
钟学成露出痛不欲生的表情，恨不得回到刚才，将提醒温钧的自己狠狠打一顿。
……
温钧出了教室，往后院走去。
他特意走这一趟，自然不是为了钟学成。小孩子不懂事，教训两句也就算了，没必要得理不饶人。
就连丛安，他也没有记在心里。
他找先生，只是因为刚才的事情提醒了他，明年开春他要去参加院试的事情，还是要先和老先生说一下，问问老先生的意见。
老先生在科举这条路上走了二十多年，宝贵的经验积攒了无数，一定能给他解惑问题。
“先生，我有事找您……”
温钧在后院梅花树下找到了老先生，将来意讲明，郑重问道：“我若是明年想参加院试，不知道录取的几率有几成？”
老先生上下打量温钧，神色微妙：“你要去参加院试？”
他摇了摇头：“你天赋好，进步快，可是到底缺失了五年的时间，不是短短半年就能弥补回来的。如果你就这样去参加院试，录取的几率……大约只有十之二三吧。”
温钧为这个数字有些惊讶。
他知道古代科举难，可是他有原身记忆，又有良师益友、慈爱师长，只是区区一个院试，竟然也过不去，实在是难得过分了些。
老先生欲言又止：“不过，距离院试还有三个月，你要是能保持这样的状态继续学习，录取几率或许能提高到十之三四，若是给你再勤勉些，录取几率或许能提高到十之五六……”
再多，就没有了。
温钧沉默下来，脑海里快速思考，过了一会儿，他微微弯腰：“还请先生不吝赐教。”

第33章
赵博直到下学才知道丛安的事情。
好歹也是曾经有过两个月交情的朋友，虽然决裂了，赵博也从未说过他一句坏话。可是在得知丛安找温钧挑衅的事后，再也忍不住了。
“他要不要脸！”赵博瞠目结舌，“他从三岁就开始读书，十二岁就读甲班了，竟然好意思欺负你一个刚刚升入乙班的人？”
越想越气，赵博绕着温钧走来走去：“不行，我要去找他说理去！”
温钧好笑地拦下了他：“一点小事而已，何必如此激动？”
“这怎么能是小事，文人之间看重风气，你明年真的下场一试了，拿不到名次，私塾里的人还不知道怎么暗地里笑你呢？”
“会吗？”
“当然会啊！你别以为其他班的人都和咱丙班一样好说话，光明磊落，我和你说，文人的心才是最脏的……”
温钧心里赞同他的后半句，却不得不打断他：“我是说，我会拿不到名次吗？”
赵博愣住：“咦？”
他后退一步，上下打量温钧，眼里射出激动的目光：“先生说你可以下场一试了？！”
温钧一笑，脸色温和地点了点头。
下场是可以随时下场的，只是能不能中，就要靠他接下来三个月的努力了。
不过说起来，赵博的底子比他还厚，要是突击一番，未必不能一起去首府试试。要不要，蛊惑他一起呢？
温钧最终还是决定带上赵博。
三两句将赵博忽悠得自信心大涨，不用他再说什么，赵博已经先美滋滋地喃喃道：“你都去了，那我也去试试，反正中不中都不耽误什么，就一个月不到的功夫而已。”
温钧面上依旧是温和的笑，心道：成了。
……
“夫君！”
一回到家，又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带着满满活力，生机勃勃，仿佛世上没有什么能让她烦恼的。
这是她在季家生活时，从未有过的语气。
温钧面具般温和的笑容里多了一丝真心，看着季明珠，嗯了一声，接过扑上来的她，随口问了她今天在家里做了什么。
季明珠伸出手指，如数家珍：“今天绣了花，绣的是竹子，等我学会了，以后可以给你做衣衫。下午的时候，娘教我管账，我才知道原来家里已经这么穷了……”
说到这里，季明珠明显地顿了一下，抬头看温钧，模样有些自得，又有点不好意思，简直就是海边捧着辛辛苦苦收集到的贝壳来献宝的小孩，眼睛亮晶晶。
“我有很多嫁妆，你帮我当掉好不好？”
温钧略显错愕，随即失笑，亲昵地捏了捏季明珠的脸颊：“暂时还不需要你补贴。”
赵三老爷送来的第一笔款，也就是一千两银子都还没花完，何必要用季明珠的嫁妆呢？他没有往家里拿钱，一来是觉得，这银子是用来做生意的，往家里拿不好，二来是觉得家里的银子足够日常生活，暂时不需要往外支出。
可要是真的碰到需要花银子的事情，他也不是那种迂腐之人，自然会和赵三老爷打个招呼，从这里面抽取一部分银子使用。
不过，明珠竟然有嫁妆？
温钧若有所思，顺嘴问了句：“你的嫁妆单子呢，我看看。”
季明珠茫然回头，愣了愣，看到温钧的目光，回过神来：“哦，嫁妆单子在梳妆台的匣子里。”
她已经不是大小姐，没有四五个丫鬟照顾，一个负责管理嫁妆，一个负责管理衣衫，一个负责管理胭脂水粉，一个负责人士调度。
她现在就一个人嫁过来，所有的东西都是自己管，嫁妆单子没有地方保存，就随手扔在了梳妆台上。
回到正屋里，季明珠翻出嫁妆单子，交给温钧。
温钧接过，低头浏览。
而季明珠漫无目的地想着，夫君关心这个干什么，他不是不肯要嫁妆吗，难道又改变主意了？那她是不是现在就要去嫁妆箱子里翻一下……
视线落在温钧脸上，所有的思绪都暂时消失，她怔怔地出了神。
夫君长得可真好看啊。
眉若远山，凤眸微挑，薄唇高鼻……和第一次见面时候，那个仅仅清秀，只有笑容温和的少年完全不一样了。
半年时间，他五官慢慢长开，身高也长高了半个头，正处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的过渡期，身姿愈发挺拔，气质出众。
只是垂眸看单子，就有一种沉静贵气的气质弥漫出来。
“明珠，你的嫁妆……”
温钧看过了单子，回头和身侧的她说话，却看见她双手托腮，双眸明亮地偷看他，嘴角还有一抹甜蜜的姨母笑。
温钧：“……”
温钧不适应地动了动肩膀，这种目光，总让他想起现代那些追星的小姑娘。
“什么？”被温钧一叫，季明珠回过神，有点不好意思。
温钧无奈一笑，免得她尴尬，没再提这件事。只将手上的嫁妆单子露出来，问道：“你的嫁妆颇为丰厚，是哪里来的？”
这个年代，若是疼爱女儿的人家，大多会在女儿一出生就开始为她攒嫁妆。毕竟有些难得的木材、首饰、田地，都需要时间寻摸，可遇不可求。
季明珠也是一样。
可是她从小攒到大的嫁妆，早就已经因为季家出事而卖了出去，哪里来的这么多嫁妆。
细细数来，竟然还不少，良田十亩、黄梨木的家具、紫叶檀的摆件、珍珠首饰……
古代的珍珠还没有人工养殖，全靠海民下水摸珠，十去九不回，用血淋淋的名换来罕见的珍珠，因此价格十分昂贵，堪比上好美玉。至于现代人人追捧的翡翠，反而不受人待见，都价格低廉。
说这么多，也只是想说，季明珠的嫁妆虽然比不上她以前的那些，但是价值和数量也很不错，让温钧出乎意料，肆意他才问了一句。
季明珠眨了眨眼，慢吞吞回道：“这是我母亲留下来的。”
对了，温钧眯了眸子，原来如此。
妇人若是早逝，遗留下的嫁妆通常会给儿女，而且是偏向女儿一方。季老爷卖了女儿的嫁妆，因为那些嫁妆就是他攒的，可是先夫人的嫁妆就不好动了，给女儿陪嫁正好。
温钧合上嫁妆单子，“这些东西既然是你母亲留下来的，就好好保存，留个念想。”
“嗯。”季明珠接过，老实地收了起来，情绪有点低落。
温钧有些歉疚，都怪他提到了明珠的生母。
好在季明珠恢复得很快，过了一会儿，又有了精神，将嫁妆单子随便放好，扯着温钧的袖口道：“你该去看书了。”
温钧：“……”
虽然他并没有打算偷懒，但是这种被小管家婆监督的感觉竟然意外的不错。
他站起来，整理了衣衫，低头一笑：“我看书，你研墨如何？”
季明珠自然是没有什么不好的。
眼睛亮晶晶地答应了，第一次进温钧的书房，又紧张又羞涩，生怕弄不好搞砸了。
好在温钧很有耐心，手把手教导她怎么做，她才不至于两眼一摸瞎。
学会之后，一切就水到渠成了。
温钧在书房待了一下午，她也就帮忙研墨侍候了一下午，洗笔裁纸，西窗剪烛。
结束之后，温钧突然觉得有个人红袖添香也是个很不错的事情。
不用练字练到一半，放下笔，护着袖子免得弄脏，小心翼翼地研墨，不用看书看到一半，觉得光线越来越暗，放下书去剪烛。
他想了想，打算有机会一定要找个书童。
不过他现在还没有什么功名，配备书童，总有些大材小用的感觉，外人也会觉得他矫情。
等明年三月开春，拿下秀才功名后，找个书童倒是可行。
总之，一切都脱不开明年三月的院试。
……
时间过得很快。
温钧一如既往的用功读书，甚至隐隐比之前更加努力。
他制定了严苛的作息计划，每天都要写五百个大字，熟读四书五经的任意一本，三天写一篇赋文，七天写一篇八股文。
有老先生帮忙，历年院试的题目都被他拿到手，按照题海战术，认真作答。
他起床的时间越来越早，回房休息的时间越来越晚，常常季明珠已经睡了，他才回房休息，季明珠还没醒，他已经起床写完了一百个大字，收拾好准备去私塾了。
季明珠和温常氏看在眼底，心疼在心里，几次劝慰他不用这样努力。
温钧一笑而过，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其实他深知劳逸结合的道理，并没有一直埋头苦读书，过得像她们以为的那样辛苦。
他每天写完字会出门走一圈锻炼身体，中午会在私塾里小憩片刻，晚上要是累了，也会提早回房休息，一切都心里有数，过得充足却不疲倦。
身体是本钱，他还没有榜上有名，怎么可能为了区区一个院试而糟蹋自己的身体？
再说了，这一切，还真不如他当年高考的时候努力。
那一年高三，真是罪恶又黑暗的一年，早上四点起，晚上十一点睡，中午眯半个小时，每天刷题刷到疯狂，全年级都是一样的疯狂，走路看书，吃饭看书，上厕所看书。
就连做梦的时候，说梦话脱口而出的都是题目。
还好，努力永远不会被辜负。
那一年，他拿到的名校录取通知书，并没有辜负他的辛苦。
他顺利完成了从孤儿到名校高材生的蜕变。之后大学四年，他也一直十分努力，毕业后，别的同学还在找工作，他已经接收到了行业里人人渴望垂青的大公司的邀请。
换了一个世界，也一样。
想要在明年三月的院试里有名次，他就不能懈怠一丝一毫。
想要休息，熬过这一段时间，功成名就，事业金钱双丰收的时候，有的是大把时间。

第34章
寒风乍起，枯木萧萧。
明明前几天还很正常的温度，突然开始降温了。
仿佛是一夜之间，整个世界都进入了冬天，
如今温钧每天出门去私塾上课，都要穿着厚厚三层衣衫，看起来不像个潇洒的书生，反而像个身体虚弱的富家公子——慢吞吞，迟钝又缓慢，要不是靠颜值和身材撑着，简直就是圆滚滚一团，徒惹人笑话。
这也是没办法，在这个还没有经历过温室效应的古代，冬天委实太冷了。
刚进入腊月，外面的树叶就全都黄了，掉得光秃秃，只有灰色的枝干。地面凝结着细霜的枯黄的草，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寒意从脚板一直沁到骨子里。
就这，还是南方的冬天。
温钧不能想象以后去北方生活会如何。
家里，温常氏看了温钧心疼，翻出了旧日的厚衣衫，缝补一番，填充了些棉花，给他穿上。
现在的纺棉技术还不够先进，纺出来的棉花经常脱离，经过一年压箱底的操作，早就压扁了，不重新填充棉花，压根不能穿。
不过就算填充了，也没什么大用。
温钧穿上暖和的棉衣，虽然好了一些，但是在一天比一天冷、温度降得像跳崖的冬天，很快就恢复了之前的凄惨模样。
季明珠和温常氏对此都很着急。
她们还好，不用出门，也不用干什么活，就连洗衣做饭用的井水，都是温温的，不算苦，只需要烧着炭，在屋里猫冬就行。
温钧不行，他最惨，每日要出门去私塾，回来还要读书练字到半夜，墨水冻结了，手脚也冻得麻木。
夜里从书房回屋，更是满身寒气，唇色微白。
温钧狼狈之余，苦中作乐心道，怪不得常说古人“寒窗苦读”，对古代学子而言，一个“寒”字，已经道尽了读书的心酸和凄苦。
季明珠不懂温钧的自嘲，听到他的话，更心疼了。
连夜翻箱倒柜，找出嫁妆里的红封银子，天一亮就迫不及待找到温常氏，想要为温钧裁制新衣。
当然，她害羞，没有直接说只给温钧做，说的给三人都裁一身，就算年底的新衣。
温常氏一时动心，没有开口婉拒。
若是只有她一个人，裁不裁新衣都无所谓，可是她有儿子。儿子现在辛苦读书，她连一件新衣都不能拿出来，现在儿媳懂事，愿意补贴，她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这和之前季明珠提议，要用嫁妆直接补贴家用又不一样。
男人若是动用妻子的嫁妆去养家，那只能说明这个男人没用透了，才会打妻子嫁妆的主意，外面的名声也不好。
而现在，季明珠只是做两件衣衫，压根扯不上什么养家之说。
非要说的话，只能说是季明珠对婆婆的孝敬，对夫君的体贴，就像是当年温常氏管家，自己掏腰包照顾全家大小，也不能算是补贴家用。
不会影响儿子的名声，对温常氏来说就通过了第一关。
温常氏想了想，试探道：“要不然……我的那件就不用裁了，我旧年留下许多衣衫，待在家里也不冷。我加点银子，给钧儿添一件大氅吧。”
季明珠愣住：“可是我本来就打算给夫君做一件大氅的啊。”
温常氏一愣，随即失笑摇头，喃喃自语：“是我错，我都忘了，你这一颗心全在钧儿身上，哪里还轮得到我提醒。”
季明珠没听清：“嗯？”满脸疑惑。
温常氏看见她的表情，笑得有些无奈，但是却更慈爱了。
季明珠：“？？？”
就这样，婆媳俩达成了意见统一。
……
几日后，温钧休沐。
早起锻炼了一圈，写了一百个大字，用过早饭，正要回书房继续。季明珠扑上来，捞着他的手，撒娇表示想去城里一趟。
温钧略有一丝诧异。
自从季明珠知道他在备考明年三月的院试，从不打扰他在家读书的时间，今天是怎么回事，竟然非要他陪同出门？
想归想，温钧还是答应了。
季明珠自从成亲之后，就没有任性过一次。上次问她想去哪里游玩，她也没有说出个所以然。
现在好不容易提出要求，自然要满足。
他出门去找了一趟村长，将他家里的牛车借了来。
江南少畜牧，牛羊都很少见。村长这头牛，是他花了好十两银子才抢到的，爱惜得很，平日洗洗刷刷照顾的十分尽心，轻易不外借，也就是温钧开口，他才同意了。
因为照顾的好，牛的身上没有异味，牛车也十分干净。
村长家的大儿子将温钧两人送到城外，鞭子一挥，打道回府。
季明珠看了眼，心里甜蜜又有点不好意思，轻声道：“其实也不用为了我特意借车的。”
温钧摸了摸她的脑袋，没说什么，只温和笑道：“走吧。”
季明珠抿紧唇，老实地挨着温钧一起进城。
进了城之后，季明珠就活跃多了。这里是她熟悉的地方，从小生长，就算不怎么出门，也有一股亲切感。
尤其是成衣铺子，她从前常年光临，最是熟悉不过。
温钧就不同了，他对上林县的了解仅限于季家旧宅、季家新宅、城西私塾、赵家、衙门这五个地点。
直到被带进了成衣铺子，才回过神，明白季明珠今日出门是为了什么。
小姑娘爱俏，出门想买两件衣衫。
这是很正常的事情，哪个小姑娘不爱买买买？温钧只在心里略微想了一下，立刻就表示理解。
只是他身上没有银子，只有上次留下来银票，也不知道能不能在这里用。
两人心思不一，进了成衣铺子。
……
正是季节变幻的时刻，温度骤降，成衣铺子的生意好得不得了，偌大个一楼挤满了人。
小二忙着招呼客人，余光瞥见季明珠，脑子还没转过弯，竟然忘了季家出事的事，满面笑容地迎上来：“季二小姐也来了，快，楼上请。”
二楼是贵宾室。
季明珠来惯了这里，也习以为常地跟着往楼上走，挽着温钧的手，目光往上抬，搜寻合适的成衣。
二楼比楼下安静多了，只有四五拨人。
这些人有男有女，正站在一件成衣面前争说什么，听见脚步声，回头扫了一眼，登时愣住，还有的直接惊呼出来：“季明珠，你怎么来了？”
小二忙傻了，忘记季家出事，她们还能忘记不成？
这件事在上林县的后院里可是传遍了，人人都在捂着嘴偷笑，季明珠家里破产了，以后往来宴客再也不用担心会请来这么个祖宗了。
唯一可惜的就是季家另一个女儿，那个温柔恬静的季雪雁姐姐也被这件事牵连，再不能来赴宴。
这会儿，季明珠出现在成衣铺子里干什么？
不是破产了吗？怎么还上了二楼？
面对众多人的打量，季明珠一愣，满身的刺条件反射竖了起来：“看什么……”
话刚出口，手上一暖，她愣住，偷偷地看了眼被温钧牵过的手，脸颊微红，刚才的气势顿时消了下去。
再开口的时候，语气软绵绵的，虽然还是冲，却已经少了那股子□□味。
“看什么，我花银子进店买东西，有什么好看的？”
做好了正面交锋，心里防线一级高的众千金：“……”
这真的是季明珠，不是换了一个人？
季明珠没理会她们，冷哼了一声，抬头看温钧，声音又变软了，撒娇道：“夫君，你陪我一起。”
夫君？
听到这个词，大家的目光忍不住落在温钧身上。
刚刚他们上楼，就有人注意到了温钧，只是温钧的这张脸不太熟悉，不知道这人是什么身份，大家没有开口攀谈。
现在听到季明珠的称呼，大脑一转，再结合以前的记忆，一下子想起来温钧是谁。
——季明珠那个家道中落、默默无名的未婚夫，温家的嫡长子温钧。
不对，现在不是未婚夫了。
听季明珠的意思，两人已经成亲，现在是新婚夫妇的关系。
可是她们明明记得，自温承贺过世后，温家家道中落，穷得只能搬回乡下去，身份配不上季家二小姐不说，温钧自身也十分不堪，游手好闲，不务正业，让季明珠十分厌烦。
往前几年，只要有人说起温钧，季明珠就一定要炸。
都这样的情况，她们以为季明珠早就退了亲。
怎么没有退亲，现在反而嫁给他了？
对于这些好奇打量的目光，季明珠不动声色的依次瞪了回去，结果却惊讶地发现，这些人并没有看她，反而都是在盯着温钧打量。
季明珠：“？”
她不知道为何，心里有些发慌，立刻紧紧挽住了温钧的手臂。
她知道温钧有多好，只想藏着，很怕外人也发现他的好。
她却不知道，她这个样子，只能让众人更惊讶——高傲冷漠的季二小姐，如今竟然在一个男人面前弯腰了腰，化成绕指柔，死死地缠着对方，这也太令人震惊了。
这个男人到底有什么奇特之处？
大家的视线齐齐落在温钧身上，带着几分隐晦的打量和审视。
这一仔细打量，有人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目光里还有几分可惜和惊艳。
原来是因为这幅清俊的容貌。
温钧若有所感，回头扫了众人一眼，幽深凤眸中淡淡的，不夹杂一丝情绪，却没来由得让人心里一悸。
顿时就有几个女子的眼睛一亮，面颊微红。
季明珠目瞪口呆，紧紧地抓住了温钧的手臂，指甲差点陷进肉里。
温钧察觉到了季明珠的不安，皱了皱眉，垂眸看了一眼手臂，轻轻拍她的手背，低声道：“你要买什么衣衫，和夫君说，夫君帮你挑一挑。”
只是一句话。
奇异的，季明珠冷静了下来。
她心平气和地收回了视线，不再关注那些不熟的人。感觉有些不对，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竟然差点伤了温钧的手臂，脸色一白，慌张道：“痛不痛？”
温钧无奈而笑，低声道：“傻姑娘。”
他也没说痛不痛，话题一转，将这件事略了过去，继续问她，有没有喜欢的衣衫。
季明珠抿紧唇，心里自责，更加想买一件适合温钧的大氅用来赔罪了。
目光在二楼转了一圈，很快放在了一件衣衫上。
——正是他们刚才上楼，二楼众人围着的那件。
纯白色的厚绒布料，裁成利落宽大的款式，针脚整齐，封边用的是黑色，但是黑色往外又延伸了一些白色，上面修满了浅色暗纹，看起来独特又贵气。但是和一般的男款大氅不同的是，它的领脖处还滚了一圈兔毛，看起来毛绒绒的十分暖和，中和了大氅本身的高冷范，有种翩翩温润佳公子的意思。
若是温钧穿上这件大氅，一定相得益彰。
毕竟，他本就是这样温润如玉的人。
季明珠心里一动，转头问小二：“这件多少银子？”
她一开口，其他人就不乐意了：“懂不懂先来后到，我们已经看了半天，你一来就挑走，我们怎么办？”
季明珠皱眉：“这是男款。”
而这些围着大氅的，大多都是未出阁的少女，和她同龄的千金小姐，她们买了大氅回去也没用。
“我买给我哥哥穿不行吗？”
“没错，我送给我爹，不行吗？”
“就你有夫君吗，我买了留给我未来夫君穿不行吗？”
几人被戳破，面子挂不住，纷纷争吵起来。
其中一个陪妹妹来的少年愣了愣，似乎没有想过竟然会有自己的份，面色有点不好意思，还有点期待。
小二看得有些慌，连忙跑去叫掌柜的。
掌柜从楼下来，一边上楼一边叫道：“各位小姐别着急，别着急，这件大氅我们店里进了五件，每个人都有，别慌啊。”
众人：“……”
他们就是以为这件大氅贵重，以这家店的扣门本色，八成只进了一件货，才会一直争论不休。
要是早知道有五件，还争个什么劲儿，早就各自买下，或者各自散开了。
掌柜话音落地，围着大氅的四五拨里，顿时有两拨人退开两步，放弃了争抢——她们喜欢独特的东西，大氅有五件，在上林县里就不算独特了，买了也没意思。
这下加上季明珠，只剩下三拨人了。
掌柜面色错愕，露出后悔的表情，唉，早就该知道这些个大小姐喜欢抢风头，不该说出准确数量的。
不过也还好，还能卖出去三件。
“大氅十八两白银一件，几位还需要吗，我这就去库房拿货。”
其他人还在犹豫，季明珠已经先点头：“要。”
她不爱争什么独一无二，只是想要让温钧出门的时候穿得暖和点，别受了风寒就行。这件大氅好看、厚实，价格和她猜的差不多，不算太贵，她买下也就买了。
不过付银子之前，得先试一试，若有不合心意的，还得再改。
季明珠指挥着小二和掌柜的，拿下挂在木架上的大氅，捧着手里，转头去和温钧献宝。
温钧神情错愕，低头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季明珠。
季明珠：“嗯？”
为什么这种眼神看她？
温钧莞尔，没说什么，揉了揉小姑娘的脑袋，目光温柔如水，抬手接过大氅，当着众人的面披上身。
既然是明珠的心意，他又怎能拒绝呢？
大氅的款式本就好看，穿在温钧身上，就更好看。
他身形修长，气质出众，披着大氅丝毫不显得累赘和臃肿，反而在大氅的掩盖下，气质更加柔和淡雅，有种世家子般温润却贵气的感觉，尤其是那一圈兔毛，绕着温钧，将他清俊面容丝毫不差地衬托出来——有句话叫陌上少年，清隽如玉，说得就是此刻的温钧了。
“可以。”
温钧感觉身上暖得有点过分，觉得这件大氅的保暖效果十分不错，满意地点头，抬手要解下来，和掌柜杀杀价。
季明珠傻乎乎地注视着他的脸，眼底满是羞涩和惊艳，一时没听到他的话。
见他要解绑带，猛地抓住他的手：“别，别解下来。就这样穿着，我们付了银子就回家。”
“你不买衣衫？”温钧眉心微拧，满是不赞同。
被他的眼神煞到，季明珠脸颊红了，低声道：“那我也买一件好了。”
温钧这才满意，不过也听了她的话，没有解开大氅，在二楼走了一圈，帮季明珠挑了一件女款的大氅，一件厚一点的浅蓝色交领长裙，让季明珠去三楼试一试。
季明珠恋恋不舍地捧着东西上楼了。
三楼是女客专用，男客止步，温钧不能陪她一起。
她得快一点，别让温钧等久了。
季明珠没有看到的是，温钧目送她上楼，等她的身影不见了，整个人的气质一下子冷了下去，就算是穿着毛绒绒的大氅，也挡不住他身上那股拒人千里的淡漠。
还想趁着季明珠离开，上前搭话的几个少女都僵住了，迟迟不敢上前。
温钧瞥了一眼她们，皱了皱眉，转过身，目视着三楼方向，丝毫不带施舍一个眼神的。
于是，直到季明珠回过神，想起温钧一个人在二楼，匆匆试了衣衫就下楼，却发现温钧竟然好好地一个人独处，忍不住困惑了。
难道那些有时候泼辣得连她都吃惊的千金们，竟然看不上这么好的温钧？
搞不明白，季明珠欢快地奔向温钧。
温钧接住她，面上又露出淡淡温和微笑：“小心一点。”
……
到了付钱的时候，又有了岔子。
季明珠身上带的银子不够，本来打算将自己那件大氅忍痛先放回去，下次再来买。
身后几个不甘心的千金小姐跟下了楼，见状冷嘲热讽。
温钧眉头一挑，轻描淡写道：“明珠的礼物，我很喜欢。这两间衣衫算是我送你的礼物，自然应该由我付钱。”
他从胸口拿出了那张五百两的银票，淡淡地拍在了柜台上，示意掌柜找零。
身后安静了下来。
温钧有点无奈又有点想笑，曾几何时，他最不屑的就是那些拿着现金装相的人，觉得没有格调。现在为了给季明珠撑腰，他竟然也成了这样的人。
不过他这一举动却是很有效果，从掌柜找零开始，那些不依不饶的小姑娘们再也没发出一丁点声音。
……
温钧和季明珠离开后，剩下的四拨人对视一眼，默契地分了其余四件大氅。
温钧穿这件大氅的样子实在是太好看了，就是为了养眼，她们也要将大氅买回去，随便送给家里老爹或者大哥，让他们穿上，自己看着心里舒服。
但是有些人，天生长相一般，穿上龙袍也不像太子。
温钧底子好，气质佳，穿这件白色大氅风流又清俊，锦上添花，更加好看。
可是那些因为做生意喝酒，有着大肚子的商人，还有那些不务正业的富家子，又哪里有温钧的一分出色。他们穿上大氅，简直就是一只活生生的土拨鼠，又矮又肥又土。
经过这件事，姑娘们恍惚明白了一个道理。
同一件衣衫，换不同的人来穿，那也不是一个效果啊。
也因此，她们的心里对于温钧的记忆愈发铭刻了。
季明珠何德何能，那个烂脾气，家里又没钱了，竟还有如此温柔体贴又俊美的夫君？
……
温钧和季明珠并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去了另一家布料店，捡花纹好看大方的布料扯了几尺布，带回去给温常氏制新衣。
成衣铺子需要上身试穿，若有不合尺寸的，还需要修改几天才能拿到。
他和季明珠的衣衫都很幸运，刚刚好符合尺寸，不需要另外修改，可是温常氏身形较为矮小，至少得来成衣铺子两趟，才能将新衣带回去。
这天寒地冻的，没必要麻烦温常氏亲自来。
还不如买回布料，让温常氏猫冬的时候慢慢处理。
果然，温常氏对成衣不感兴趣，对布料却很满意。看见之后喜上眉梢，爱不释手。
得知是季明珠的提议，拍了拍小姑娘的背脊，赞道：“明珠是越来越知心了。”
季明珠耳垂红红，不好意思。
她放下自己的东西，热情地要帮温常氏一起制新衣，还羞涩地表示，她可以帮忙绣花。
想起她那一手绣花的手艺，温常氏顿了顿，艰难地转移话题：“我也好久没做新衣了，都忘了自己的尺寸，要不然还是先量身吧。”
季明珠不疑有他，乖顺地答应了，陪着温常氏一起回屋。
温钧坐在厅堂，看着她们两人一起不见，摇摇头，面露无奈。
现在连娘都爱欺负季明珠这个傻丫头了……
……
第二日，天气依旧寒凉。
温钧好好地整理了一番形象，连发带都特意换了一根精致些的，对着水盆照了两三眼。
直起身，缓步出门，穿着大氅去了私塾。

第35章
老先生姓孙，单名一个行，字向学。
这个字，是当年为他启蒙的老秀才随口取的，不怎么高大上，不怎么风流潇洒，甚至还有点土。
不过他觉得这就是他的毕生追求，一直没改，用到今天。
既然是向学之人，他觉得自己偏爱有才的学生就很正常。谁不服气？有本事闹到他面前来，他倒要看看谁敢。
结果还真的有人敢。
丛安去找了温钧的事情，他前几天没注意到，今日才从路过学生的议论中知道。
得知后，他愣了半响，长叹一声，不知道怎么说。
这孩子，还是一如既往的莽撞糊涂，他和温钧比什么？
两人系出同门，将来真要能踏上科举那条青云路，还不是要相互扶持、守望相助？
现在他早早地得罪了温钧。温钧被他逼得，不得不去参加明年的院试，若是中了，皆大欢喜，若是不中，温钧心里从此对丛安有了芥蒂，以后两人就再也不能修复这段同窗之情。他一个人在官场上，独木难支，还有什么希望！
孙老先生看重温钧没错，可是也同样看重丛安，这个他帮忙开蒙的天才少年。
如果可以，他自然是希望丛安能够一帆风顺，前途无量的。可是丛安性子傲慢孤高，看不上其他的同窗，好不容易有了一个赵博愿意带着他融入众人，他却翻脸无情，还嫌弃赵博多事，惹得唯一的朋友赵博也疏远了他。
这样的他，又怎么可能在官场上走的远？
只有可能有一个八面玲珑、叫人如沐春风的人带着他，他才有可能吃得开。
这个人选毋庸置疑，就是温钧，也只有温钧。
可是现下……丛安这是将自己唯一可能的路也堵死了啊。
孙老先生想想就气得捶胸，胸口一股郁气散不开，一怒之下早上多吃了两碗粥。
把老妻吓得不行，生怕他吃撑了，站起来要看看他。
孙老先生挥挥手，傲娇道：“去，一边去，别耽误我上课的时间。”
这句话得到了老妻忍俊不禁的嘲笑。他气得想发火，可是老妻摆明了不怕他，他顿了顿，咽下这口气，握着一把教鞭，蹬蹬地赶去了甲班，势必要将丛安好好教训一顿，让他去找温钧解除这个赌约。
好在丛安虽然桀骜不驯，对他这个先生也不太尊重，但是很敬畏他的爷爷丛老爷子。
孙老先生搬出了他爷爷的名头，他脸色一僵，不情不愿地站起来，随老先生一起去乙班赔罪。
乙班安静得有点诡异。
一大早的，按理应该自己读书的，可是却安静得仿佛所以学子都成哑巴了，一丁点声音都没有。
孙老先生在门口停步，迟疑地推开了门。
“……”他知道为什么乙班如此安静了。
十几个乙班学子里，温钧显眼得过分，穿着一身白色的大氅，身形欣长，鹤立鸡群，容貌清雅温润，活脱脱一个翩翩浊世佳公子。
导致所有学子的注意力都不在书上，而是在温钧身上。
一个个，暗戳戳地偷看，还自以为别人发现不了。
孙老先生有种丢人丢到家的感觉。
这视线、这目光、这眼神，连他一个外人都能看到，他们真以为温钧注意不到？
再一看温钧面色柔和，心情很好的样子，孙老先生明白了，温钧他就是故意的，故意想要让同窗们看看。
只是他从前也不是这等爱显摆之人啊……
孙老先生还在疑惑，温钧已经先发现了他的到来，站起来叫道：“先生。”
孙老先生回过神，应了一声，走进教室，目光落在温钧身上，脸色温和下来：“今日倒是穿得出彩。”
温钧就等这句话，闻言淡淡一笑，眸子明亮道：“内子心疼学生，非要为学生添置，学生不好拒绝。”
孙老先生心里一噎，摸了摸肚子，明明刚才吃了三碗粥，也丝毫不觉得如何，怎么突然就撑了呢？
他在心里皱着眉想，一脸沉思状。
身后丛安已经等得不耐烦了，冷着脸从孙老先生身后出去，冲着温钧的方向：“我今日来是为了……”看清温钧今日的穿着，丛安诡异地沉默了一下，眼神闪烁着，半天才继续道，“为了上次的事情向你道歉，我们的院试之约作废，你想什么时候去首府都行，不用顾忌我的话。”
温钧的注意力一直放在老先生身上，听见声音，施舍给了丛安一个眼神，温和笑道：“我并没有将这件事放在心上，你不用特意回来解释。”
丛安：“……？”
那他不是白白挨了先生一顿批？
丛安吃惊地瞪大了眼，一双乌溜溜的眼珠子让他身上那股高冷之气消散了许多，倒是有了几分少年人的单纯天真。
温钧一笑，没再理会他，继续和先生说话。
他以为先生一大早来乙班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可事实上，老先生来这一趟，就是为了缓解他和丛安之间的关系。
如今见两人并没有结怨，温钧对丛安，就像大人对小孩，压根懒得计较，他也就安心多了，哪里还有什么事情要说？
面对温钧尊敬的疑问眼神，老先生绞尽脑汁想了想，突然想起一件事，拍手道：“对了，再过几天，我们私塾要和另外两家私塾联合办一场踏雪游园会，甲乙班想去的都可以去，好好准备一番，确定日子了，我会再来通知你们。”
说是游园会，其实也就是三个私塾暗地里的小比赛。
游园会上，会依次有作诗、投壶、行酒令三个流程，以前每年作诗都是城西私塾的学子拔得头筹，投壶都是城北私塾获胜，行酒令则轮到城东私塾是赢家，都成了惯例。
学生们对这个活动也就越来越不上心，甚至都懒得准备，反正他们的学识吊打另外两家私塾，不用准备也能赢。
今年，老先生突然提前半个月公布，难道是有改变？
大家的心神从温钧身上收了回来，兴致勃勃，齐声答好，然后热情问先生，今天多了什么项目？
老先生沉默半响，隐约明白众人误会了什么。
可是叫他说出真相，也是不可能的。他思考了片刻，谨慎道：“暂时还没确定，一旦有变，我会立刻通知你们。”
“好！”一群人轰然允诺，仿佛已经见到了新的比赛，两两交头接耳，议论起来。
只有温钧眉宇微皱，对踏雪游园会这个词有点陌生。
丛安瞥见，高傲的面容流露出一丝迟疑，粗声粗气道：“你有不懂的，可以来甲班问我。”
上次他来乙班，就看见一群人围攻他，可见他的人缘也和自己一样不好。就算他找人打听游园会的事情，也不会有人告诉他。
还好自己去过，可以告诉他。
至于赵博？
嗤，丛安心里不屑，就那个傻子，在乙班只待了半年，压根没去过游园会。
丛安在心里贬低了一番旧日好友，半点不心亏，说完要说的话，和先生一起走了。
乙班人讨论完东西，也安静下来，继续读书。
只是偶尔还有人不断地侧目，打量着温钧的大氅，又是羡慕又是惊艳。
别以为男人之间就不会比较外貌了，大自然那些禽鸟，雄性都长着华丽的大尾巴，就是为了比较外貌的。
可惜温钧还在想东西，眉宇笼罩着一层淡淡的思索，没有理会。
……
比游园会来得更早的，是腊八节。
腊八节当日，佛音寺举办了佛会和施粥活动，凡是信众去佛音寺上香，都能得一碗腊八粥，沾沾佛气。
一大早的，温常氏就早早起来，隔着门叫醒了温钧和季明珠，要带着他们一起去佛音寺。
“上次求的两支上上签，你二姐的那支已经应验了，落在卫家身上。我得去还愿，再送一笔香油钱。”
温常氏一边整理提篮，一边絮絮叨叨。
上次她一时没有准备，拜佛用的香都是临时在寺庙山脚下买的，费了不少钱。这次不同了，她早就准备好了一大捆香，另外准备了妥当的香油钱，一定要让佛主满满意意的。
温钧还是不太信这个，虽然他是穿越的没错。
温常氏说了半天，他也没怎么放在心里，只等温常氏收拾好，才上前帮忙提着篮子，让她和季明珠两人空着手，免得劳累。
温常氏笑着夸了他一句贴心，他摇摇头，照单全收，面上也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
对于佛音寺的敬畏，却是没有的。
好在温常氏自己诚心礼佛，也不在乎温钧诚不诚心，去到佛音寺，在大雄宝殿里跪了两刻钟，求了一志中上签，找大师傅解了签文，心满意足地又去排队领腊八粥，还连带着将温钧和季明珠也带去排队，三人一人领了一碗。
别说，佛音寺年年施粥，一锅简单的腊八粥也做出了门道，糯米软糯清甜、红豆粒粒饱满、桂圆甜香可口……
倒是一碗好粥。
季明珠捧着腊八粥，也是吃得非常香甜，就是嘴贱了一下，顺口问温常氏：“娘，你这次求得是什么啊？”
温常氏一顿，然后目光落在季明珠的肚子上，目露慈爱：“自然是为了我的大孙子。”
温钧：“……”
季明珠还不知道两人躺在床上，什么也不干，是不会有小孩的。闻言脸色一红，低下头，声音也低了下去，不好意思道：“娘。”
温常氏立刻笑开了花：“有什么可害羞的，你都嫁人了，这是早晚的事。”
季明珠越发害羞，娇嗔道：“娘！”
温常氏做了个住嘴的手势：“好好好，娘不说了，反正这签是中上签，说明距离我大孙子出来也不久了。”
季明珠脸颊通红，嗫嗫了一半，还是忍不住低声道：“也不知道他会是什么样子，有没有夫君一半的好看。”
说到这个话题，面露憧憬。
温钧更加：“……”
这俩婆媳真是能去说相声的，一唱一和的，完全不用他插嘴，自己就度过了这个话题。
喝完粥，将碗筷在一旁接引的山泉水下冲洗干净，还给寺庙的小沙弥，佛音寺门前的信众也少了许多，要么是下山回家去了，要么是去后山看风景去了。
冬日霜寒，后山的风景别有一番滋味。
不过温常氏已经被后山吓破了胆子，再也不打算去，转身就要下山回去。
“娘，小弟，明珠？”
熟悉的声音响起，一家人下山的路上，碰上了也来礼佛的卫家一家子，温蔷先看到他们，先叫了一声。
温常氏眼睛一亮，满脸的激动之情，拉着温蔷说了半天话。
卫家人见状，着急领腊八粥，就先上山了，让卫二郎留在这里等温蔷。
母女俩都暗暗松了口气，不再着急，放下心继续慢慢说话。
虽然就嫁到邻村，可是总不好天天回娘家，这还是温蔷三朝回门之后第一次见到温常氏，两母子说个没完。
温钧看了一眼季明珠，怕她吃味。
小姑娘倒是没有吃味，不过也有点眼巴巴的样子，看起来小可怜模样。
他拍了拍小姑娘的脑袋，将人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季明珠一岁就没了母亲，自小没有享受母爱，好不容易遇上一个温常氏，已经将人视作第二个母亲，成亲后没几日就将称呼从婆婆改成了娘，面对温常氏如此热情地对待别人，有点委屈也是正常。
他低声哄道：“二姐嫁人之后就没有回家过，娘很久不见她，心里想念的紧。将来你要是陪我一起出远门，娘许久不见你，也会想你的。”
季明珠被猜中了心思，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下子跳了起来，脸色涨得通红，结巴道：“我，我才没有吃味。”
娘和二姐是亲生母女，亲密一点很正常，她只不过是一个嫁进门不到一个月的儿媳，这点自知之明还是有的。
就是有点羡慕而已。
要是她娘没有因为生明瑞难产，她也应该是二姐这样的幸福。出门来上香，还能遇见娘，她会笑着叫她的名字，拉着她，躲开温钧，问他们夫妻间相处得如何，会细声细气地教导她，多顺着点夫君，但是也不能没有底线的顺着，受了委屈就回家说，她不会让她一个人难过……
季明珠有些怅然，默默地抓住了温钧的衣角，将脑袋搁在温钧肩上。
温钧顿了顿，没有退后，拍了拍她的手臂，给她无声的安慰。
……
两刻钟后，温常氏还没有说完。
温钧却看见卫二郎抬头看了看头上的寺庙，眼神有点焦躁，于是阻止了温常氏继续说。
“娘，卫家还在等二姐和二姐夫，让他们上去吧，我们也该回家了。”
温常氏眼眶一下子红了，有点不舍地松开了温蔷的手，叮嘱道：“那先不说了，你快去吧，吃了腊八粥去拜拜佛主还愿，小心别再去后山。”
温蔷听话点头，看向卫二郎，在他的陪伴下转身上山。
温常氏目送女儿的身影消失，叹了口气，仿佛失去了半条命。
温钧不解地问道：“上次大姐离家，娘你都没有这么难过。”
“你大姐都嫁人六年了，我都习惯了，再难过也有限。”温常氏擦了擦眼角，打起精神，故作幽默道，“等过段时间，我连你二姐也不想管，就盯着你们两个，什么时候给我生个大胖孙子，什么时候绕过你们。”
温钧黑线，无奈道：“那算了，你还是继续管着二姐吧。”
温常氏吃了一惊：“你这话什么意思？”
温钧看了眼神情懵懂的季明珠，低声道：“明珠今年也才十四岁，自己还是个孩子，身子骨也没长开。让她生孩子，对她的身体不好。”
温常氏沉默片刻，认真地打量季明珠，良久，不甘愿道：“你说得有几分道理。”
尤其是季明珠的生母，也是因为年龄小，生了一个季明珠，不到两个月又怀上了季明瑞，身体还没调养好，孕期又忙着帮季老爷处理生意，心力交瘁，突然难产就去了。
明珠这孩子，心里想必留有阴影。
可是孩子这东西，又不是说不要就不要的。
以为两人早就圆房的温常氏在心里嘀咕，最终松口道：“我不逼着你们，但是不小心有了，也不要害怕，小心点生育，日后好好补一补也行。”
要是真的有了，她一定将季明珠捧起来供上，绝对不会出现季王氏那样的事情。
现在想想，季王氏也是惨。
待字闺中的时候，家里条件一般，过得委屈。一嫁人，娘家突然就起来了，现在是苍南郡首府苍州城里的一流家族，赫赫有名的苍州王家。
嫁人之后，陪着季老爷白手起家，又累又忙，好不容易季家的情况好了一点，马上就难产走了。
一点福都没享过，实在是太惨了。
温常氏对这个旧日有过几面之缘的女子心里怜惜，连带着，看季明珠的目光也愈发慈爱了。
“明珠听见了吗，生孩子的事不着急，等你十六七八的时候，咱们再来谈也不迟。”
季明珠看一眼温钧，再看回温常氏，不知道心里想了什么，面上乖巧地点了点头。
……
度过腊八节第二日，老先生在私塾里宣布，今年的游园会，除了以前的旧例，还多了两个额外的活动，一是书法，二是画技。
众多学子高声欢呼。
诗书这一样，已经是被甲班的人包圆了，可是书法和画技，他们说不定还能多得一个第一呢。
温钧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字，也露出些许笑意。
这几日，他已经找赵博问过了，踏雪游园会的三种比试他也大概了解，知道这三种都不是他的强项，也就没有什么想法。
他对作诗、投壶、行酒令都不擅长。
虽然要求必须报名，可是上去也就是一个陪跑的。
没想到，眼看就要举办游园会了，竟然还多出一个意外之喜。
虽然他只练习了大半年的书法，可是每日勤耕不缀，一天最少练习三个时辰，如今已经丝毫不逊色于那些入读私塾四五年的同窗了。
这一项，他可不打算重在参与了。
傍晚下学，因为老先生要出门去喝朋友家的喜酒，没有留温钧开小灶，温钧和赵博一起走，两人路过甲班门口，迎面撞上了丛安的身影。
赵博翻了个白眼，瞪他一眼，拉着温钧绕过他继续走。
丛安憋着气，叫道：“站住！”
“干什么！”赵博早就心有不满，一听到这两个字就炸了，转过身，两只手张开护着危机，凶悍地看着丛安，“有什么事冲我来，别欺负温钧！”
丛安一愣，露出一个看傻子的目光，从他身边路过，和温钧道：“你怎么没有来问我？”
赵博愣住：“……”
温钧扫了眼赵博，答道1：“我问过他了。”
“你问他干什么！”丛安面露不屑，语气嫌弃道，“他连先生头一天教的东西，第二天就能忘，你问他等于白问。而且他也没有去过游园会，他一个二傻子懂什么！”
赵博刚一回神，就遭遇了丛安的重击，血条清空，脸色涨红，激烈大吼：“丛安，你这个小人，不准你诋毁我！我那次是因为上课没认真听，第二天才忘了，和我脑子没关系。”
丛安没搭理他，依旧看着温钧，等他的回答。
诚然，他一开始去找温钧挑衅，是有几分赵博的原因在里面。
凭什么这个二傻子和他决裂之后，就能立刻遇见新朋友，还和人关系那么好，完全忘记了自己？
他倒要看看这个新朋友什么样子。
于是，只粗略地了解到温钧的名字，丛安就去乙班找茬了，还立下了院试之约。
可是上次老先生压着他去找温钧道歉，顺道说了一下温钧的情况，他才知道，这人的情况，竟然和他十分相仿。
首先，他早年有天才之名，温钧早年也有天才之名，和他的情况差不多。
然后，他父母去世，他守孝三年，温钧的父亲也去世，守孝三年。
他出孝之后，先是去了乙班，但是半年后就升级去了甲班。而温钧，也是先去了丙班，半年之后就去了乙班。
两人的情况，何其相似？
最重要的是，他在守孝期间日夜苦读，丝毫没有懈怠，这才能用半年时间追上进度，重回甲班。
而温钧，他是荒废了学业五年，一本书没看，一个字没练，甚至连四书五经都忘得差不多了，也只用了半年时间就丙班升入乙班。
这个进度，已经证明了温钧的天赋。
他是天才，自然也想和天才做朋友，所以上次才对温钧施放了善意。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
温钧长得怪好看的。
就算是目空一切的天才，对长得好看的同窗，总也是多有一分善意的。

第36章
丛安要面子，心里想的东西一点都没流露出来，冲着温钧高傲地抬下巴：“你到底要不要问我？”
不等温钧开口，他想了想，焦躁道：“我最后一次问，你好好考虑清楚，别乱说话！”
正欲开口的温钧：“……”
冷着脸的少年，语气强硬，可是细看却能发现他眼底藏着的一丝期待和不安。
显而易见，他是一只纸老虎，看着高傲凶蛮，真要欺负的话，简直不要太好欺负。
温钧没打算欺负他，只是怕赵博会介意。
游园会的情况，他已经问过了赵博，再来问赵博的死对头，总是有些不太好。
他在心里叹口气，看了一眼赵博，打算参考他的想法。这一看，却见赵博瞪着眼，一副恐吓的样子看丛安，脚下却像是被胶水粘住一样，一直没上前动手推搡。
得了，不用参考了。
这小子心里分明也想和丛安和好，只是不好意思说出来而已。
他心里莞尔，看向丛安道：“那就麻烦你，帮我解答了。”
丛安的双眸不明显地亮了一下，心满意足。
赵博还要装样子，嘟囔道：“温钧你干嘛找他，你想知道什么我帮你去打听就行了，就算是甲班的人，我也认识好几个……”
得到温钧心知肚明的一个嫌弃眼神，声音小了下去。
好吧，他宽宏大量，就不和丛安争这一回！赵博有些心虚，知道温钧八成看透了自己的内心，有点不好意思地避开视线，努力说服自己：就这一回，他才不是想要和丛安和好。
三人就近在私塾里找了个地方说话。
这个地方是靠近后院的一条小溪，应该本来就有的，后来先生建立私塾，在此处扩建了一二，还养上了几尾鱼，栽了两颗柳树，将这里侍弄得十分有情调。
如今冬天到了，溪水还没上冻，但是柳树已经干巴巴没精神了。
三人就在柳树下的大石头上，就踏雪游园会这件事好好地商讨了一下。
先介绍了游园会的流程和地点，让温钧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丛安摆手，自信过了头，语气肯定道：“今年和往年不一样，我回来了，诗作的头名肯定是我！”
他之前得过两次头名，后来离开私塾三年，头名被另外一位同窗得去了，今年他打算要抢回来，在温钧面前好好地出一下风头，也让他看明白自己的实力，以后别被赵博忽悠了去。
赵博对此表示不屑：“诗作头名有什么了不起，也就是我没去过，我要是去了，投壶一定是我赢！”
丛安皱眉，却没有反驳。
赵博的投壶技术确实惊为天人，可惜先生只带甲乙两班的人去，而赵博之前在乙班只待了半年没赶上那次的游园会，不然私塾里就能得两个头名了。
他不想搭理赵博，让这个二傻子来劲，转头问温钧：“你有什么擅长的？”
温钧挑眉：“书法还算可以。”
丛安皱眉：“那你的运气还不错，要是往年没有书法这一个比赛，你只能去看看风景了。”
这话不中听，但是温钧没有生气，反而一笑道：“我的运气向来不错。”
要不是运气好，又怎么能在死后因缘际会来到这个世界，捡回来一条命呢。
略过这个话题之后，他继续向丛安询问游园会的细节，得知诗作是参与游园会的学子各出一个题目，现场抓阄定的题，运气好的话，有可能抽中自己的题目，而投壶和行酒令就全靠硬实力和运气，不存在作弊的情况，更加公平，就是可惜他们私塾从未得过这两项的头名。
不由得心里一动，提议道：“既然赵博的投壶技术好，明日我和先生说一下，看看能不能将他一道带去吧。新年要有新气象，说不定这一次游园会，我们私塾就要名声大振了呢！”
有高手不带去，纯粹是老先生作的。
他自傲与学生们的才识，看不起投壶和行酒令，觉得投壶和行酒令虽然风雅，对科举却毫无帮助，就算拿了头名也算不了什么，也就压根没有因为这个而特意在私塾里选人。
而另外两个私塾里，情况刚好相反，先生不管事，学生闹翻天，天天在私塾里投壶喝酒，练出来一等一的技术，每年的头名都拿到手软。
要是带去一个赵博……
三家私塾并立、各拿一个头名的情况打破，那就有好戏看了。
丛安的脸上，也露出一丝感兴趣的样子，歪头想了想：“好，我明日也去和先生说，我们一起说，一定将赵博带去。”
赵博激动得不得了：“真的？我真的能去？”
丛安高高在上地看他一眼：“傻子，以后好好听我的话，还有你的好处。”
赵博：“……”又来了。
他翻了个白眼，懒得理会，热情地凑到了温钧面前：“钧哥，你就是我亲大哥，我能不能去游园会，就拜托你了。”
丛安气炸了：“傻子，你别忘了，如果你能去，也有我的一份力！”
赵博悻悻然撇嘴，开始后悔刚刚没有将人赶走。
认这么一个兄弟，他真是贱得慌！
……
有温钧和丛安的双重推荐，孙老先生可有可无地答应了带上赵博。
赵博美滋滋了好几天，连读书都不用心了，天天就奔着下课回家练习投壶去。
三家私塾垄断了上林县城的教育资源，看起来无足轻重的一个小比赛，其实已经在很多大户人家里上了心。
赵家大老爷知道侄子要去参加游园会，都夸了赵博两句，由此可见这个比赛的重要性。
就是城西私塾里从上到下都不太尽心……
今年多出两个项目，才叫这些学子们来了点兴趣，提早半个月就开始准备起来。
卫二郎也来找温钧，问他到时候对哪个比较有把握，得知温钧选了书法，心里一动，让温钧写了两个字看看。
温钧神色为难地婉拒道：“已经下学，我的东西都收起来了，赶着回家……研墨麻烦，还是不写了，反正现在看了也无用。”
卫二郎不答应，执意要看。
他待人处事腼腆，在读书这方面却很认真，还有一股憨气，为人处世都格外谨慎。
温钧知道他是好意，无可奈何。
就这样，卫二郎跟了一路，一直跟到温家，非要看看温钧的字，心里有个底。
温钧没办法，为了打发走卫二郎，叹了口气，叫来专用小书童季明珠，细细研墨，铺开白纸。
略一停顿，想了想，就着窗外满地白霜，写了一首小诗。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
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一手规整的馆阁体，秀雅却饱含风骨的独特笔锋，配合这首小诗实在相得益彰，可谓再恰当不过。
“这字不错！”
笔到尽头，还未收起，卫二郎已经忍不住夸了出来：“不过这首诗更不错。”
看着白纸上的二十个大字，丝毫不见往日的拘束，双眼发亮，嘴里不时咀嚼重复：“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好诗啊！”卫二郎再三不断地重复。
他对这首诗爱不释手，要不是墨水还没干，恨不得扑上去摩挲这这首诗。
温钧本就没有走心，随便写的这首诗，闻言随口解释道：“诗可不是我写的，我要有这才华，也就不想着书法，而是奔着诗作头名去了。”
卫二郎面色遗憾，很久才惋惜地点头，表示理解。
他听先生提过，乙班的温钧虽然在八股上门有天赋，对着诗词一道却逊色几分。这也正常，他毕竟弃学五年，刚回来没多久。
明年的游园会，他说不定可以和丛安有一争之力，今年就先算了吧。
不过不看诗词，光看书法的话……
这书法好是好，只是还不到让人惊艳的地步。
温钧听了卫二郎的喃喃，长眉一挑，有些想动笔再写几个字，看见卫二郎嘴上嫌弃，却面露赞赏，一副打算夸他半个时辰的尽心尽心的姐夫模样，顿了顿，随意道：“尽力而为吧，若是不能拿头名，也没什么要紧。”
卫二郎一愣，像是被点拨的凡尘俗人，眼睛猛地一亮，看着温钧，很是赞同这句话：“没错，我们将来要走的是科举之路，又不是诗作之路，你看得比我清醒。”
他之前还想过要不要去争诗作一道……现在想明白了，也就不那么在意。
温钧松了口气，面上淡淡地点了点头，岔开话题。
过了一会儿，卫二郎告辞离开，温钧送人出去，等人走不见影子了，他转身晃晃悠悠地回了厅堂。
一旁的季明珠早就有话想问，见卫二郎走了，跟在温钧身后，仰着头看前面的青年，开口道：“夫君，你这笔字，好像和你往日练习的有些不同？”
温钧随口应了声，给予肯定回答。
自然是不同的，刚才给卫二郎看的，是用于应试的馆阁体，可其实馆阁体并不出彩，很少有自己的独特风格，他自从学会之后就没太用心练。
这段时间，他练习的是狂草。
说起来，和这狂草结缘甚早。温钧刚刚到了这个世界的时候，夜里睡不着，随手翻了一本书用来打发时间，对那本书的作者影响十分深刻，对方是个狂生，周游五湖四海，著作有三本游记，是许多文人墨客心里最潇洒肆意的偶像。
后来他需要找一些字帖用来练字，翻出来不少字帖，无意中发现其中一本狂草的字帖署名，竟然和游记上的一样，于是就顺手看了一眼，一直念念不忘。
对方的狂气，来源于才华，有才华才能如此高傲癫狂，却被天下文人奉为大家。
他的狂草别具一格，比走游龙，狂放肆意。
温钧没忍住，在学会馆阁体之后，在私底下临摹了这本狂草字帖，不一小心入了迷。
所以，他这半年来一直在练习的，其实并不是馆阁体，而是狂草。
只是这狂草对于科举来说，没有什么大的作用，就算是写到极致，也只有一个大家的名号，不能换来官位和功名。孙老先生向来不允许学生走偏道，要是发现，肯定会十分痛心疾首，所以温钧不好在私塾里说，也只有常常帮他研墨的季明珠知道他在练习狂草。
或许是因为心态相同，如今他的狂草，已经有了那位狂生的五六分意境。
这才是他敢于觊觎书法头名的底气。
他会两种字体，一种应试，一种比试，将来也打算继续走这个路线，精益求精，更上一层楼。
至于刚才用馆阁体，其实并不是刻意蒙骗卫二郎，只是他脑子里浮现的那首古诗，天然带着一股温馨恬静之意，用狂草写不太符合意境，就换用了馆阁体。
后来卫二郎觉得馆阁体不够出彩，他也想过要不要再写一笔字，但是卫二郎这个姐夫太称职了，夸了他半天，他怕再写一笔狂草，又得听上半个时辰的夸赞，及时收住了想法，也顺利免除了耳朵的荼毒。
这事做得不尽如人心，但温钧很满意。
——他最怕重复不断的唠叨。
而季明珠听了温钧的话，眼睛一亮，也不觉得夫君的行为过分，反而生出了满腔激动，瞪大一双清澈好奇的眼：“夫君，你这个，是不是就叫做藏拙？”
温钧回她扫了她一眼，见她样子可爱，表情纯真好奇，会心一笑：“又是从哪里学来的新词？”
季明珠不高兴，瞪着他道：“你别岔开话题，你快告诉我，你这是不是藏拙？”
“小丫头片子，惯你几日，你都敢凶我了。”温钧抬手揉乱了季明珠的头发，略施惩戒，口气听着凶，其实眼底满含笑意。
所以季明珠压根不怕他，抓住他的袖子就开始撒娇：“是不是，是不是嘛？”
“唉。”温钧叹气，举手投降，“我交代，对对对，就是藏拙。”
季明珠眼睛更亮，亮得和星星没什么差别：“那你游园会那日，是不是要好好地威风一把？”
什么威风不威风的，温钧觉得他已经老了，完全听不懂季明珠的意思。
他不一定能出风头……
这个时代教学资源苛刻，能够出头的，都是真&#183;天才少年，不说远的，就说甲班都还卧虎藏龙，他就算拿了书房头名，也不一定能有什么用。
温钧负手身后，走进厅堂，收拾自己的书袋，打算回书房去。
……
温钧的练字方法独树一帜。
他在现代的时候，听说有大师为了练腕力，会一边写字一边在手腕上帮一根绳子，绳子另一头系着重物，并且持续增加重物的重量，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书法大成，写出来的字铁画银钩，入木三分。
温钧也是照着这个路数练习的。
不过他没有大师那种恒心，也不打算靠书法吃饭，并没有吊绳子，而是直接在手腕上绑了小沙袋，既能增加重力，又不会导致手腕变形。
吃的苦吃苦，方为人上人。
温钧敢于下狠心折腾自己，进步飞快。可是那些不注重此道的同窗们，还真不敢像他这样拼命，也就没有他这样的进步。
他进了书房，在手腕上绑上沙袋，铺开白纸。
季明珠刚刚研墨的墨水还在，他捏着一只大小合适的毛笔，继续练字。
……
游园会在城外的仙鹤山山脚下的庄子里举办。
经过这半个月的缓冲，私塾里同窗的斗意不降反增，一大早就来了城门口，等先生一到，就齐齐出发去山庄。
山庄是赵家的，本来只是一个荒废的庄子，但是赵大夫人喜欢山间野趣，就将这废弃的庄子改了改，修缮一二，种满了各种树木，专门用来度假玩。
到了冬日，其他的树木都凋零了，只有庄子前面种的梅花树，熠熠生辉，梅花如同宝石般绽放着。
加上昨天突然开始下的初雪，山庄美的不像话。
众人到了山庄，另外两家私塾已经先到了，在园子里闲逛，不时地吟几首狗屁不通的酸诗。
见城西私塾的人也到了，交换了一个眼色，隐晦地沟通。
——他们竟然在暗地里达成了不知名的合作！
老先生是个有些粗枝大叶的人，没注意到这些，干咳一声，冲着两个先生打招呼，然后就一挥手，示意大家进去。
温钧却注意到了。
不知他，赵博也看到了，低声嘀咕：“有些不好弄啊。”
是啊，有些不好弄了。
本来三个头名，三家私塾各得其一刚刚好，大家各自为政，也不勾结。现在头名变成了五个，而且后面的两个，还是明显靠近舞文弄墨那方面的，一看就知道城西私塾有优势。
为了不输的太难看，另外两家私塾只能联合起来，暗地里扯城西私塾的后腿。
偏偏老先生还是个心大之人，丝毫不在乎这些……
温钧眯了眯眼，心道这些人最好靠实力说话，要是敢搞什么阴谋诡计，害得他错失了书法头名，他一定好好教这些人怎么做人。
今天他出门的时候，季明珠可是十分期待，殷勤地送他到了村口才回去。
……
“孙先生，你来晚了。”
往里走，院子里，城东私塾年轻的郑秀才先生皮笑肉不笑，丝毫没有尊敬长辈的意思，坐在石桌前，慢吞吞地喝着一杯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温酒。
城北的张先生老迈一些，甚至比孙老先生还老迈，站起来，笑呵呵地道：“可不是吗，下次可要来早一点，别让我们这么多人等。”
孙老先生皱眉：“这才辰时三刻，哪里晚了？以前哪一年不是到了已时才开始？”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以前来早了，还能在院子里赏雪，可是都五六年了，这园子早就看腻了，怎么赏？”
孙老先生寸步不让：“你不赏，还有新学生要赏。难道说你私塾已经落魄到没有新生入学？”
“自，自然不是。”张先生被一句话噎住，有点心虚地转移话题，“只是新生还没到来参加这次游园会的资格而已，我们这些旧人，也就看腻歪了。”
孙老先生眯了眯那一双小眼睛，猛地冷笑了一下：“既然如此，比试完今年的，明年就不要再比了！”
“凭什么？！”张先生跳脚。
“你嫌弃赵家的园子，传出去赵大夫人听见，收回园子，我们还比个屁！”老先生第一次爆粗口，气势甚大。
压迫得张先生一时呐呐，不服气道：“哪里就那么容易传出去。”
“张先生，我叫你一句先生，是尊重你，也希望你有点良心！”
张先生的话音落地，孙老先生眼底就闪过一丝狡猾，将赵博扯了出去。赵博愣了愣，很快镇定下来：“我大伯母好心好意，可不是为了被人嫌弃的。”
张先生老迈的脸上有点迟疑，慌了一下，不可置信地看着赵博：“你是……”
“学生不才赵博，赵家三房独子，和大伯母还是能说上几句话的。”
张先生当场愣住，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彻底没了嚣张气焰，脸色难看地躲到了郑秀才身后。
郑秀才镇定一点。
赵家三房的独子又如何，他这里可是有赵家四房的少爷就读。据说赵家老太太偏爱四房，就算是大房在老太太心里，也没有四房来得重要。
他就不信，一个区区三房，还能将他城东私塾怎么了。
赵博也知道城东的事情，皱了皱眉，和孙老先生打了个招呼，退回了人群里，没有再说什么。
不过这件事到底没有再追着一直追究了。
三方人马穿过漫长的抄手游廊，到了正院。
正院极大，院子里还摆了好几张大石桌，往年他们都是在这里比试的，今年也不例外。
每个来这里的学子都带了各自的笔墨纸砚，三位先生一声令下，各自找好了地方坐下。
和以前不一样的是，以前是三个私塾各自为站，泾渭分明。
而今年，另外两家私塾联合，于是纷纷坐在了一起。
反倒是城西私塾，显得孤零零起来。
温钧在人群里轻微地皱了下眉，这可不好，大家的气势被压制住了，对比试可是非常的不友好。
孙老先生也一样，他虽然粗心眼，却不是缺心眼，如此明显的压制，他一眼就看出来了。
可是却不好说些什么。
毕竟座位，本就是按照各自的意愿来的。
郑秀才和张先生见状对视一眼，看着面前的场景，非常满意。
就不信来赢不了城西私塾！
“等等！”从抄手游廊跑来一个人，举着手道，“等一下开始，徐大人说等一下，他马上就到！”
徐大人？
县令徐大人？？
众人对视，心里一震，他怎么来了？

第37章
县令三十五岁上下，脸色红润，笑容平易近人，正是最年轻力壮的年龄。
他身穿一身常服，在几个随从的护送下从外面进来。到了近前，脸色带着几分兴致：“早就有耳闻这场踏雪游园会，一直没有抽出空前来看看。今天恰好陪贵客出门寻梅，路过此处，想起这件事，就进来凑了个热闹，不会打扰各位雅兴吧？”
就算被打扰了，也不敢说啊。
众人连忙说没有打扰。
徐县令满意了，点点头，示意身边好友往前看：“周兄，你看看，这就是我们上林县的小才子们。”
言语里带着几分骄傲。
毕竟他在上林县当了四年的官，这批少年是在他的任下从孩童一点点长大的，将来功名有成，算的是他的业绩。
而这些人里，又不乏有才华的人，真是想想就令人心情愉快。
被徐县令称为周兄的中年男人，穿着打扮像文士，可是脸色冷淡倨傲，丝毫不给徐县令面子，轻慢地应了一声，爱答不理。
没有见过世面的学子们愣住，心惊胆战，竟然有人敢不给县令面子……
谁知道徐县令却半点不生气的样子，笑呵呵道：“算了，早就知道你的臭脾气，懒得和你争执，我们进去看看吧。”
他放低了声音，在周兄耳边道：“你昨日不是说打算收个弟子吗，我特意带你来，看看有没有合心意的，正好可以趁机考验一番。”
周兄面露轻鄙：“你这小县城里，能有什么人才。”
“话可不是这样说的！”徐县令下巴点了点，示意他看一看躲在人群里的丛安，骄傲道，“那个孩子要不然被守孝耽误，三年前就该是秀才了。”
周兄扫了一眼，眼露嘲笑：“十二岁的秀才虽然少，却也有不少，想做我的弟子，可不仅仅是秀才这么简单。”
徐县令一顿，面露愁容，难道他想推销一个孩子的目的要落空了？
周兄是他昔日同窗，是先生最为看重的弟子，也是他平生最为钦佩之人。出了书院，他走上科举之路，看似风光，周兄因为性格问题，屡试不第，看似落魄。
可是谁也没有想到，周兄一怒之下放弃功名，周游天下，反而另外闯出了一分名头。
也是这个名头，让他名扬天下。
不知道多少权贵显赫之人想见他都见不到。
如今他一个小小的七品县令，都是因为旧日的同窗情分还在，这才能见到他。
所以他才想推一个人去周兄身边，一来讨好周兄，二来作为牵绊，从中调停，加强他和周兄之间的联系。
只是周兄连丛安都没看上……
这上林县，也就一个丛安拿的出手了，连他也不行。徐县令一时有些束手无策，皱眉思考。
他思考的时候，表情是严肃的。
底下人看他沉着脸，以为他发现了座位其中的机关，脸色一抽，不甘地将城东城北私塾分开，分成三队比试。
其实徐县令从头到尾不知情，回过神的时候，看大家坐好了，顺势宣布比试开始，压根不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
反倒是周兄瞥了一眼，心里暗自不屑这群人。
这上林县庙小妖风大，小小一个比试，也能整出这么多的事情。
……
第一场比试的是作诗。
这是徐县令的弱项，却是周兄的强项。
徐县令安静如鸡，生怕引起周兄的注意，让他想起当年在书院时自己的狼狈样子，又来嘲笑自己。
周兄嘲笑人，从来不需要开口。
只是一个眼神，就能直直地打击到人的内心。
他当年就是在这样的打击下坚强长大的，已经七年没有尝过这滋味，这辈子也不想再品尝。
所以，安静、不出声、装死！
徐县令安静得诡异。见他没有发号施令的意思，底下的几位私塾先生彼此沟通一下，也就正常地按照往年的步骤走，没有刻意去请示。
首先是诗作的题目，在场每个学生出一个，然后现场抓阄，抓中谁的，就是谁的。
如果运气好，抓中自己的题目，就能用上自己准备好的诗作。
不过这种机会太小了，而且大部分人才华有限，就算提前准备好，也写不出什么好诗。
最后拿到头名的，果不其然，是丛安。
徐县令来了精神：“周兄你看，这就是我刚才和你说过的那个孩子。”
拿到诗作头名，给他长脸，不错！
这下他再推荐给周兄，也算师出有名。
周兄闻言点点头，不置可否：“诗不错，比你强多了。”然后扫了一眼徐县令，眼底流露出一丝嗤笑。
徐县令：“……”还是没有逃过。
第二个比赛是投壶，城北私塾的人摩拳擦掌，仿佛头名已经是他们囊中之物。
尤其今年还有县令大人在一旁看着，要是得了头名，可是大大的出了风头。
这时候，赵博冷冷一笑，站了出来。
城北的人压根没将他看在眼里，对他们来说，城东的人才比较有威胁力。
至于城西……呵，算了吧，一群死读书的书呆子，四肢不勤五谷不分，懂什么叫投壶吗？
投壶规则其实十分简单，有点像现代的套圈，就是在身前一定距离的地方，放一个细口大肚的瓶子，参与之人手持羽箭，投进瓶子里即为胜利。
不过一样简单的东西玩到极致，也是十分好看的。
瓶子放置的距离，从三尺远、六尺远、三丈远，一点点到了两丈、三丈……
最后只剩下赵博和一名城北的学子互相较劲，而瓶子，已经放在了五丈远的地方。换算成现代距离，也就是十五米之外。
如此远的距离，要将一只粗苯的羽箭，投入鸡蛋大小的瓶口里，难度非常之大。
连温钧都来了兴致，眯着眼，一直盯着看。
更别提台上的徐县令和周兄，他们坐在高台上，地势高，居高临下，看得最清晰，自然不会错过两个小少年比试。
徐县令还有功夫说闲话，随口道：“周兄，想当年你可是投进了八丈远的壶中，一时传为佳话。依你看，你觉得这两人谁会赢？”
周兄凝目打量半响，长指一点赵博：“这小子还留有后手。”
徐县令微妙地皱脸，将眼底的妒心酸羡慕藏得极好。
这可真是……
和这些孩子比起来，突然觉得他当年读书的时候，简直一无是处。
果不其然，就像周兄预估的那样，赵博轻轻松松拿到了投壶的头名。
城北学子面露不甘，还有些不可置信，差点和赵博打起来。被张先生脸色难看地训斥了一句，不甘心地转身退了下去。
赵博则笑嘻嘻地冲着先生和温钧挤眉弄眼，看吧，我没有让你们失望。
孙老先生皱眉：“不知所谓！”
赵博：“？？？”
“要是将玩乐的心力用在读书上，你早就是状元了！”
赵博：“……”
得了头名，赵博却像是落败的公鸡，灰溜溜地下了台。躲在温钧和丛安身后，才松了口气，长长地呼吸一口气道：“先生可真是古板，玩乐和读书，那能是一样的吗？”
孙老先生瞪过来一眼：“我还没聋！”
赵博脖子一缩，心惊胆战地躲了起来。
第三次比试马上就要开始，接连两次失利，郑秀才和张先生的脸色都有些不好，瞪着丛安和赵博，气得喘粗气。
孙老先生见状捋了捋胡子，一脸欠打的表情，悠悠道：“唉，这有些人啊，是书也教不好，玩也教不会，啧啧。”
这嘲讽的杀伤力一等一，两人的脸色都青了。
抓住要参加行酒令比试的学生，咬牙切齿道：“你们上去，一定要好好努力，拿下这一场！”
几个可怜的学生被吓得一愣一愣的，像是冻傻的鸭子，只会点头。
两人吐出一口气：“去吧。”
第三场，丛安代替城西私塾出战。
看到他的那瞬间，对面的学生都安静了，又回到了当年被学霸镇压的记忆里。
那时候丛安拿了作诗的头名，可是差点又拿了一个行酒令头名的……
希望这次他不会也那么狠。
高台上，徐县令用手肘捅了捅好友：“看吧，我推荐的孩子不会差。”
周兄眯眼，似乎也有些意动。
虽然只是小小的比试，他却看出了几分意思，连带着也上心起来。对于拿下作诗头名，又将要开始行酒令的丛安，忍不住记在心里衡量起来。
但是很可惜，丛安这次只拿到了行酒令的第二名，就像是三年前一样。
丛安面露恼色，气愤地下来，在院子边缘找了个地方，抱头锁紧身体，当乌龟。
温钧和赵博对视一眼，默契地上前安慰小少年。
就连高台上的徐县令，也发出了可惜的叹息：“唉，就差一点，要是赢了多好。”
周兄这时候已经没有了刚才对丛安的期待，脸色蓦地冷淡下来，冷冷道：“差一点也是差，既然输了，就要认输。”
徐县令皱眉，无奈承认，他这句话是对的。
……
过了一会儿，第四场比试开始。
丛安被安慰了半天，打起精神，不甘愿地抬头：“温钧你去比试吧，我没事。”
“对啊，温钧你去吧，有我在这里就行。”赵博也劝。
温钧犹豫了一下，看小少年的确没有大事，点点头，转身回到了院子中心。
第四场马上就要比试开始了。
笔墨纸砚都是刚才作诗的时候剩下来的，只有墨水上了冻，有些不太好用。大家各自加了点雪，对着呵气，等雪融化，便细细地开始研墨。
卫二郎穿过人群，挤了过来，给他打气：“没事的，尽力就好。”
温钧从容一笑：“我没有紧张。”
只看外表的话，卫二郎更像是将要参与比试的人。他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脸色也满是担忧。
可是他刚才自己参加作诗的时候，却一点也不紧张。
温钧搞不懂他这个姐夫的想法。
卫二郎尴尬地笑了笑：“蔷儿知道你要参加游园会的事情，一直很担心……”
明白了。
温钧摆手，示意他放心，就算赢不了，他也绝不会难过，白白让温蔷担心。
卫二郎点头，握着拳头转身回去，免得心态不稳，在比试之前打扰了温钧。
终于，比试开始……
书法讲究意境，讲究配合。
既然今天打算用狂草比试，他写的，自然就不能是昨天那首小诗了。必须得狂、很狂、狂上加狂，才能对得起这笔狂草……
而礼数古往今来，李白的那首《将进酒》，堪称狂生典范！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一首诗连标点一共是二百四十九个字，温钧深呼吸一口，将心神沉浸到诗的意境里，一笔挥就，大气不喘，在铺开的纸上笔走游龙。
因为太过放肆，甚至不知不觉写到边缘外面去了。
他没有停笔，还在写，不停的写……
温钧的姿态引起了大家的注意。
大家都是私塾里的学生，目前最重要的任务是科举，没有放太多的心思在书法上。所以其他人用得多是中规中矩的字体，比如楷书，比如馆阁体，比如行书……因为中规中矩，也就不需要大肆挥洒笔墨，顺顺畅畅写下来也就是了。
只有温钧，瞧这个架势就不简单。
三场比试一场都没赢的城北私塾学子有些紧张，忍不住停下来，偷偷踮脚去看温钧的纸。
等看到上面乱七八糟一通鬼画符，松了口气。
字都写不清楚，还敢来参加比试，难道城西私塾没人了吗？
城北的学生心里嘲讽，手上也就恢复了镇定，甚至还有点自得，感觉头名马上就唾手可得了。
终于，大家写完了。
只剩下温钧还在写，姿势大开大合。
三个私塾先生见状皱了皱眉，不由得上前看了一眼。
只一眼，脸色突变，各不相同。
孙老先生是惊艳和惊喜，另外两人却是绝望和恼怒。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场比试，城西私塾又要赢了。
这样赢下去，他们就是三场比试的赢家。接下来还需要比吗，他们妥妥的第一啊。
郑秀才咬牙，十分的不甘心，转头和张先生交换了一个眼神。
张先生有些迟疑，不过眼看温钧快要写完，容不得思考，只得狠狠心，恶狠狠地点了点头。
两人默契地有了约定。
不一会儿，温钧写完了《将进酒》，停笔收气，脸色满意地后退一步，让出空间，给三位先生点评。
孙老先生摸了摸胡子：“我觉得不用看了，头名是谁，已经有了定论。”
郑秀才冷笑：“头名是谁，老先生倒是说说看。”
他无视了温钧的存在，点了几个城北私塾的学生：“他，他，还是他？”
孙老先生皱眉：“字就摆在这里，你看不见？”
他点的是温钧的字。
其实城西私塾对于新增加的比试很有热情，来了好几个人参赛，不止温钧一个。但是孙老先生扪心自问，觉得他们再好，也比不过温钧这笔字。
不是他偏心，这场比试的头名，温钧当之无愧！
可是已经勾结好的郑秀才和张先生，又怎么会因为他的一句话就放弃了呢？
张先生上前看了看，一脸嫌弃道：“孙兄，不是我说，这字不行啊。”
“哪里不行？！”孙老先生有点愣。
如果温钧的这笔字都不行，在场十几个学生，谁的行？
张先生厚脸皮地指了自己的爱徒：“我觉得他就不错。”
郑秀才点头：“我也觉得不错！”
“你，你们！”孙老先生终于回过神，明白了他们的无耻勾当，气得说不出话，“世风日下，人心不古！你们别忘了，徐大人他还在！”
郑秀才：“……”
张先生：“……”
徐县令一直没说话，也没发问，存在感太低，他们竟然将人给忘了。
徐县令还在和周兄低声说着什么，听到自己名字，回过神，站起来干咳一声：“怎么了？”
“大人，学生觉得这笔字当为第一，这两人却昧着良心胡说八道，学生不服，请你评判！”
孙老先生是秀才，而徐县令是官，是举人，所以就算孙老先生年纪一大把，面对徐县令，还是要自称学生。
徐县令听着有点不好意思，摆手道:“孙老先生德高望重，快别折煞本官。”
孙老先生脸色倔强：“请大人评判！”
徐县令有点无奈，上前一步：“既然你们有纠纷，本官就厚着脸皮看看，帮你们参度参度。”
他一边说，一边从高台下去，还示意周兄一起下去。
周兄闭上眼，懒得搭理他。
他悻悻然地放弃了，自己背着手下去。
郑秀才和郑先生看见县令真的下来了，有些慌张，对视一眼，眼底又闪过一丝不死心。
说不定……
徐大人也觉得这笔字不好呢？
温钧这字体，虽然临摹的是当今天下最出名的狂生周放，可是还没得其中精髓，字体甚至还有轻微变形，并不是很相像。
最重要的是，他们还只是学子、是考生，比试的应该是馆阁体。
一个狂草，上不得大台面。
说是第一，可以，说不是第一，也可以。
郑秀才就是这样才敢大胆地胡扯，觉得自己虽然偏心了一点，但是还算可以理解。
他在心里安慰自己，没事的，不怕。
如果县令觉得不好，那是最好不过。
可要是县令觉得好，给了第一，他也可以狡辩说，说这个字体不符合考生的身份，所以才不能给第一。
郑秀才打定注意，低声和张先生商量。
“等一下……”
话还没说完，徐县令已经笑呵呵地走到石桌前，和孙老先生行了个平辈礼节，然后随意地低头看了一眼，惊诧地叫道：“等等，这不是……”
打断了郑秀才和张先生的低声勾结。
两人一愣，有些不安，莫名提起一颗心。
而徐县令也没有让他们失望，大声嚷嚷道：“这不是周兄的狂草吗！！！”
台上，周放徒然睁开眼，眼底闪过一道暗芒。
“周兄，你快来看看，快看看这字！”徐县令惊讶极了，转身叫道，“没想到竟然有未参与科举的学子会学习你的狂草，而且写的还不错，你快看，我觉得这其中的狂意已经有了你的三分味道，就是字体还临摹得不够像，实在可惜。”
周放脸色冷凝，高傲的脸色不动声色，却动作很快地下了台，靠近石桌。
瞄了一眼那字，心里微微惊讶。
这可不是什么字体临摹得不够像，而是……
周放转过头，看向一旁不卑不亢的温钧，上上下下打量他，心里越来越惊讶，这孩子，长得好，气质也好，一看就是诗书礼仪之人。
更难能可贵的是，他的字体已经有了属于自己的风格。
这幅字，他不是临摹出错，而是他写久了，练出来了自己的风格——这是独属于温钧的字体！
天纵奇才，可造之材！
想到这里，周放的一颗心火热起来。
徐县令还在继续叨叨：“是吧，这笔字还不错吧……”
周放没有搭理他，他也不觉得寂寞，兴致勃勃地继续说。
丝毫不知道，他刚才随口说出的话，给在场众人带来了怎样惊天的地震。
尤其是郑秀才和张先生，他们刚才还在心里嫌弃狂草上不了台面……
孙老先生年纪大，经历的也多，第一个回过神，吃惊地看着面前的周放，激动得手脚颤抖，一副见到偶像的迷弟模样：“您就是周放周大家？！”
周放回头瞥他一眼，下巴倨傲，神色高傲。
这世上除了他，哪里还能有第二个周放不成？

第38章
孙老先生看周放点头，脸色激动，差点白眼一翻晕过去。
多亏温钧及时扶住他，他深呼吸十几口，平息心跳，这才没有倒在偶像面前，只是不能自抑，连说话都带着颤抖：“这，这可真是……”
他磕巴半天：“这可真是奇迹，周大家，您，您这样的身份，怎么会来上林县这样的小县城？”
周放没有理会，依旧盯着温钧。
孙老先生回过神，脸色徒变：“周大家，小孩子不懂事，临摹不到家，您大人有大量……”
周放是个霸道嚣张的性子，曾经因为某位官员为了交好他，特地请人临摹他的字体，邀他赴宴一起赏看。却因为其中一个字不太像，惹恼了他，他恼怒地掀翻桌椅，扬长而去，让这名官员成了一个笑话。
连官员都敢说翻脸就翻脸，温钧只是白身，毫无功名，这可怎么办？
孙老先生十分紧张，想要为温钧辩护。
周放打断他：“我觉得临摹的很好！”
孙老先生：“啊？”
周放扫了温钧一眼，转过头，继续去看那一副字，面露几分欣赏：“英雄出少年，这笔字，极好！”
什么？
孙老先生和徐县令都疑心是自己听错了。
周放，他怎么可能会夸人？！
周放发现了他们的震惊，脸上多了一丝浅淡的笑意：“你们这是什么表情，我周放虽然狂妄，却也知道好歹。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我以前不夸人，只是遇不到好的。现在遇到了，自然也不会吝啬一句夸赞。”
两人并没有被这句话说服，反而更加疑惑。
徐县令心道，连丛安都没有让你多看一眼，这个以前甚至都没听说过的温钧，能有多好？
而孙老先生是温钧的蒙师，了解温钧，也同样不解，温钧是挺好，可是还不到让周放说好的地步吧？
周放看出两人的不信，冷笑一声，点着第一句道：“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
他卡住了。
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睛，眯着眼一个字一个字看过去，嘴里念念有词。
他倒吸一口凉气：“天纵奇才，天纵奇才！”
一旁的温钧皱了皱眉，觉得不妙。
难道周放误会了什么，以为这首诗是他写的？
他心里一紧，连忙拱手道：“周大家误会了，这首诗只是我偶尔窥见，觉得很符合狂草意境，才会在这里写出来，并不是我作的诗。”
周放皱眉，不可避免地流露出失望，不过很快又打起精神，追问道：“是谁？”
温钧没想到他会追问，一时迟疑。
周放已经迫不及待地抓住温钧的手臂：“我想见见这首诗的主人，小少年，你帮我引荐，我收你为弟子怎么样？”
温钧心里怦怦地跳动了起来。
孙老先生曾经偶尔说过一次，如果温钧明年过了童生试，他的水平不足以再教导温钧。让温钧另外相反设法，找一位举人身份以上的人拜师，将来才能继续前进。
从那之后，温钧一直在谋划拜入上林县的哪位举人名下。
现在，周放出现在他面前……能够成为周放的弟子，即便周放不能教导他什么，只是周放弟子这个名声，就能为他铺开康庄大道。
温钧可耻地动心了。
不过他有自知之明，就算动心，也没用。
因为写这首诗的人，是另一个时空的李太白，他就算想要介绍这个人给周放，也介绍不了。
希冀的机会摆在面前，唾手可得，却要推出去，让温钧有点郁闷，低声道：“学生也不知道是谁写的……”
“这首诗你哪里看来的总知道吧！”周放打断他，神色有些狐疑。
温钧打起精神，继续编造道：“是先父留下的遗物里偶然窥见的，我就记了下来，但是并不知道是谁写的。”
“没有题名？”
温钧摇头：“没有。”
周放眼底闪过一丝暗芒，皱眉思考。
边上的孙老先生愣了愣，提出一个大胆的猜想：“会不会，是你爹自己写的，所以没有题名？”
不然怎么可能平白多出一首诗呢？
温钧哭笑不得：“先生，你在想什么呢，我爹又不擅长……”
话说到一半，在孙老先生疑惑的目光里，温钧猛地惊醒，糟了，温承贺他是个大名鼎鼎的才子，而且最擅长的就是写诗啊……
看见其他人投来的钦佩目光，温钧突然不知道怎么说。
可是这误会不解开也不行，他摇头，坚定摆手道：“不可能是我爹写的，他以前的诗作，各位也看过，应该知道其中相差甚大。”
孙老先生皱眉：“写诗本来就靠机缘，灵光一现，写出这首诗来，也不是不可能。”
温钧：“一首有可能，两首有可能，三首四首也有可能，可要是几十首，几百首呢？”
周放目光炯炯地看了过来。
温钧：“……”说错话了。
接下来的比试，潦草收场。大家的关注点都在周放身上，而周放发关注点全在温钧身上，这一场，不用想也知道是被温钧赢。城西私塾赢了三场，还有一个被周放夸奖的学子，再比下去，也不会有城西私塾出的风头大了。
另外两句私塾收紧了身上的皮肉，趁着周放纠缠温钧的时机，悄悄地和徐县令告辞，迫不及待地逃走了。
而这边，周放一路跟着温钧回了城西私塾。
“周大家，我信口胡说的，没有几十首几百首，你别再问我了。”温钧很无奈，他虽然记得几十首几百首诗，可是默写出来，并不能将周放甩开，只会让他更加感兴趣。
周放冷笑：“如果没有几十首几百首，我就默认刚才那首诗，就是你父亲写的。”
温钧自暴自弃道：“随你怎么想吧，你觉得是那就是。”
周放沉默，打量温钧，低声道：“节哀。”
温钧：“？？？”
周放流露出几丝悲哀：“我早年周游天下，求不到一位知己，好不容易找到了……唉。”
温钧心情复杂，正想要安慰一下这名大名鼎鼎的狂生。
周放转过头：“所以令尊还留有其他诗作吗？”
温钧：“……我不记得了，得回去翻翻。”
他之前写的那一首白居易的《问刘十九》，虽然只有季明珠和卫二郎知道，但是难保不会流传出来。为了有个解释的余地，温钧没有一口按死。
周放点头：“好，我等你。”
“虽然不和温兄成为知己，让我十分遗憾，不过我答应你的东西不会变。你可愿拜入我门下，做我入室弟子？”
温钧心里一动，看着周放恢复了高傲的脸色，负手身后，等着回答，毫不犹豫地叩首：“学生拜见老师。”
周放面露满意：“好徒儿，我会在县衙里住几日，你明天记得带上你爹的诗作过来。”
温钧犹豫，试探道：“其实真的不是我爹写……”
“好好好，不是你爹写的。”周放嫌弃地摆手，“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不和你争。”
温钧放弃了解释。
……
送走周放，私塾里一众好奇的人围了上来。
“温钧，这人真的是周放周大家？”
不等温钧回答，有人不耐烦道：“肯定是周大家了，没看到县令大人都在一旁陪同吗？”
对方有点悻悻然：“我就是太震惊了，没转过神来。”
温钧点头：“应该是周大家。先生说，徐县令年轻的时候，在白鹿书院求学，而周大家也是出自白鹿学院，相比是两人有旧交，所以徐县令才会陪同周大家出门寻梅。”
“有道理。”这人点点头，好奇问，“你和周大家说了这么久，他和你说什么了？”
温钧眉心微拧，不知道如何说……
又有人发问：“温钧，游园会的那首诗，真是你爹写的？你爹是温承贺温先生，怎么也没听你提起过。”
“是啊是啊，没听你提起过，我家在城南，我就是温先生开蒙的……”说到最后，声音消失，露出有些难过的表情，“温先生出事后，我才来了城西。”
温钧没想到温承贺走了这么久，还有人记得他。
他心里同样有些难受，为那个风华正茂却英年早逝的人。他想要岔开话题，可是同窗们的好奇心空前的强烈，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将他留在了原地。
到最后，还是从先生那里过来的赵博和丛安解救了他。
“让让！放学了，赶紧回家，围着他想打架啊。”
赵博粗声粗气地吼，手上也使了劲，将温钧救出包围圈，和丛安一起，带着他跑出私塾。
温钧正松了口气，丛安凑上来，半信半疑地打量温钧：“你爹真的是温承贺？”
温钧：“……”
又接受了一场盘问，总算安抚好两位同窗，温钧才获得回家的机会。
回到家，他独自在书房里做了许久，眉心挤出一个褶子，研墨开始写字。
他得多抄几首古诗出来，最好风格都不一样，依次来表明，这件事真的和温承贺无关。
“扣扣！”
季明珠在书房外面敲门：“夫君，二姐夫有事来找你。”
温钧一愣，放弃地放下笔，出门迎接又一场盘问。
果不其然，卫二郎一见到他，立刻抓紧他的肩：“温钧，你告诉我，前几天那首小诗，是不是也是岳父写的？”
“不是！”
“我当时一看就觉得这首诗太好了，你说不是你写的，我还信了，没想到竟然是岳父大人写的。”
卫二郎压根不听温钧的辩解，激动道：“我更没有想到，周大家也对岳父的诗如此赞赏，岳父真真是天纵奇才，旷古烁今，才华横溢！”
温钧忍耐地皱眉，听着卫二郎说了一大通的彩虹屁。
终于，卫二郎口水说干了，心满意足地拍了拍胸口：“不知道岳父的其他诗作在哪里？”
温钧垂眸：“明日再说吧，我今天有点累。”
卫二郎面露惶恐，理解地点头：“我懂，我懂。”
他们虽然觉得崇拜温承贺，可是对于温钧来说，只是在他的伤口上不断撒盐而已。温承贺过世五年，少有人问津，现在诗作流传出来，名气再大也没用，人都已经去了。
想到这里，卫二郎不由得后悔刚才的行为。
他本来还想回去后和温蔷好好地再吹嘘一番岳父，现在想想，他一定是傻了。
回去之后，绝对不能再提岳父的名字。
“那个，我先回去了，明天再和你说。”卫二郎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转身回去。
温钧沉眸，站在原地目送卫二郎的背影。
现在的情况是，无论他说什么，这些人都被周放的逻辑洗脑了，坚定认为那些诗是温承贺写的……
想要解释清楚，只能讲自身来历说明白。
可是真的说清了，他这个异界来客，也就彻底暴露，待不下去了。
他明天，还要继续解释吗？
温钧烦恼地想着，早知道周放这种大家会出现，他一定不会写李太白的诗，那可是李太白啊，他还是小看了诗仙的魅力。
……
“夫君，二姐夫走了？”
季明珠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过来了，好奇地贴着他，往外面探了探头。
温钧点头：“走了。”
季明珠一笑，仰头看温钧：“那你和我说说，你今天得了第几名呗。”
少女的声音清甜，鼻音信赖，目光也是毫无保留的纯粹，很好地安慰了身心俱疲的温钧。
温钧忘了那些烦心的事，整颗心都暖融融的，揽过少女的腰，低头看她：“你的夫君，自然得的是第一名。”
“真的？”季明珠睁大眼，惊喜地差点跳起来，“那我要和娘分享这个好消息！”
温钧揽着她没放，埋首在她肩头：“先不急，先让夫君抱一抱。”
季明珠微愣，脸颊悄然红了，却也乖巧地不动，像个布娃娃一样任由温钧抱着。
过了一会儿，温常氏出来提水，不小心瞥见两人的姿态，踢到了水桶。
季明珠蹭地回过头：“娘！”
温常氏转过头，摆手：“我什么都没看到。”
季明珠咬着下唇，脸红得像苹果，嗫嗫地不好意思说话。
温钧无奈，不就是拥抱了一下，为什么她们的反应，都好像他在院子里白日宣淫一般？
想想这个时代的禁锢，他到底没说什么，只是刚刚松快了一点的心情，又下降了些许。
温钧转身：“我回书房练字。”
季明珠立刻追上来，兔子一样快，红着脸道：“我给夫君研墨。”
温钧脚下一顿，看了眼季明珠，心情再一次好了起来，握住少女的手，声线温柔得宛若诱哄：“好，你为我研墨。”
相处久了，季明珠仿佛也看出了温钧的心情不好。
虽然不明白夫君得了第一为什么还心情不好，可是她却看出来他眉宇间疲倦，一句话都没问，乖巧地研墨，安静地陪伴在书房里。
这是一天中难得的悠闲时光。
温钧的满身疲倦都在季明珠的陪伴下消去，整个人犹如泡了温泉，心情怡然，心底暖融融。
经过一个时辰的研究，温钧选好了八首古诗，用来充作无名诗作。
这样一来，但凡看过温承贺以前的诗，都会知道，他不可能猛地提高到这样的高度，这八首诗都另有主人。
当然，温钧已经有点放弃了。
如果他们看见这八首诗，还是觉得是温承贺写的，他也懒得解释，就这样吧。
……
准备好诗，温钧尽量冷静下来，继续像之前一样温书。
读完书，照旧用晚饭，神色已经恢复了正常，起码连温常氏都没看出来温钧的心情不对。
一家人各自到了安，转身回屋。
冬日寒冷，就算是季明珠，这时候也不敢五天沐浴一次了，只能用热水擦一擦身子，让身上轻松一些。
温钧出门一天，出了些汗，避让出去，在耳房里痛痛快快洗了个澡。
零下十几度，又没有暖气，他冻得打了个寒颤，匆匆回屋。
季明珠已经将床暖好了。
北方的人可能不太理解为什么有个词叫暖被窝，因为他们没有接触过江南的冬天。
江南的冬天，是阴冷阴冷的，从皮肤一路冷到骨子里。
夜里上床休息，甚至比不上床还要冷。两条腿接触到被单的那一瞬间，一个激灵，整个人就像死去一遍又活过来。
尤其是古代的纺织技术不到家，被面是棉布制成，不容易聚热，需要用至少一个时辰，才能将被窝里面暖起来。
当然，温钧还没有享受过这种苦，因为他有一个乖巧贴心的季明珠，会用汤婆子先温热一下被窝，再躲进去，靠自己身上散发的热力温暖被窝。
等到温钧上床，被窝里就是暖烘烘的了。
今天也不例外。
季明珠躲在被子里，伸出一个小脑袋，冲着温钧笑：“快关门，快上床。”
温钧转身关上门，挡住凌冽的寒风，大步朝着床的方向走，掀开一个小小的角落，闪身上了床。
季明珠缠过来：“夫君，今天好像更冷了，你抱着我睡吧。”
温钧一僵。
他的手迟疑得不知道如何放置，犹豫半响，揽住了季明珠。
身形娇小的少女，温驯地缩在他怀里，露出甜蜜的偷笑。
温钧闭了闭眼，没说什么，心里已经知道，他必须要改变了。
至少，要改变他以前对季明珠的看法。
他总觉得她是个孩子，没有办法产生感情。现在，他必须要用一种全新的目光去看季明珠，不让只能让季明珠剃头担子一头热，早晚会寒了少女这颗纯净信赖的心。
温钧昨晚想了很久，沉沉睡去。
第二天，倚靠良好的生物钟，他又醒的很早。
季明珠还缩在他怀里，嘴角带着满足的弧度。
温钧看着蚊帐，犹豫了一下，没有起床。
冬天如此寒冷，偶尔，他也想小小地赖一个床。
这是他来了这里之后，第一次赖床。赖床的感觉并不坏，虽然有点心里不安，觉得偷懒疏忽了读书，可是莫名地爽。
尤其，怀里还有一个小美人。
温钧突然想笑，想笑，自然就笑了。
只是这一笑，胸腔震动，让季明珠有点不开心，脑袋搁在他胸膛，嘟囔道：“别吵。”
温钧顿住，不敢再笑了。
季明珠又过了半个时辰才醒来。
是温钧推醒的。
时间不早，他还得带着昨天的那八首诗，赶去私塾上课，不能迟到。
不然，他也是不忍心推醒季明珠的。
季明珠揉了揉眼皮，懵懂地仰头看温钧。
愣了愣，双颊爆红。

第39章
季明珠的样子实在是过分可爱。
她本身也才豆蔻年华，出落得水灵灵又漂亮，一双大眼睛黑白分明，缩在被窝里，抬着头，此刻傻乎乎地看着温钧，让温钧这个直男的心里都软了几分。
拍拍小姑娘的脑袋，让她起来。
季明珠还迷迷糊糊，皱着脸，不甘愿地起身离开，等到坐起来后，回过神，发现了自己的姿势，瞳孔微缩，震惊地向后退了半射地，低头看着温钧。
温钧垂眸轻笑了一声。
没有管季明珠，他起身穿衣，等到穿好衣衫，他冲着季明珠招了招手。
季明珠：“？”
季明珠一脸疑惑，想了想，却也乖巧地过来了。
刚刚到床边，就被温钧揉了揉脑袋。她正懵懂，看见温钧弯下腰来，凑在她耳边，温柔诱哄道：“乖，继续睡吧，反正冬日无事。”
季明珠耳垂悄悄的红了，心里怦怦跳。
她听话地一倒，倒回床上，傻乎乎地仰头看着温钧出门。
温钧关门前看见，眼底一闪，心情更加愉快。那种养了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的感觉，让人很有成就感。
连带着，将要面对私塾里即将遭遇的糟心事，也不觉得烦了。
拖拖拉拉到了私塾，还没到跟前，就有一堆人迎了上来，嚷嚷道：“温钧，你终于来了。”
温钧挑了挑眉，随口问道：“你们怎么了？”
赵博突破重围，冲到温钧面前，一副激动模样，低声道：“周大家来了，等你来着，你快进去看看。”
竟然这么快就来了？温钧心里叹息，点点头，向前走去。
同窗们众星拱月拱卫着他，一起往私塾方向走，一边走还一边继续昨天的话题。
终于，到了私塾后院，一群人做鸟兽散，剩下温钧独自进屋。
尤其是赵博这个没良心的，挤眉弄眼地冲着他比划，却跑得都谁都快。
当然，要是让赵博知道温钧的想法，肯定会觉得委屈。周放诶，周大家啊！那可是一位翻脸无情的主，他倒是想上前去讨好，就怕兴冲冲进去，马屁拍在马腿上，没讨好到人，反而被他铺天盖地训斥。
所以，就只能辛苦兄弟一人面对了。
温钧嘀笑皆非，摇摇头，只能自己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
温钧听出了周放迫不及待的声音，眼神微妙，推开门进去，冲着屋里两人拱手，叫道：“先生，周大家。”
周放手一伸：“东西呢？”
“在这里……”温钧从书袋里取出来，话还没说完，手上的稿子就被夺走了。
周放迫不及待将稿子铺展开，也没追问为什么不是旧稿，而是如此崭新的新稿，埋头翻看，还读了出来。
孙老先生闭目聆听，摇头晃脑。
等到周放读完，睁开眼，眼睛大亮，抚掌叹道：“大才，大才啊！”
如此经世之才，却因为风寒早早就去了，实在是可惜，是当今文坛的损失。
他迫不及待要看一遍手稿，打算再细细品味这几首诗。
周放的反应却有点奇怪，将稿子给了孙老先生，面露茫然，并不惊喜，反而看起来帐然若失的样子，喃喃道：“我终究来晚了……”
他找遍天下寻求知己，好不容易找到了，对方却早已过世。
这比高山流水遇知音还要悲惨，毕竟俞伯牙曾经还和钟子期相处过，两人互为知己，只是后来钟子期去世，让这件事悲伤起来。
他才是真的惨，他连知己的面都见不到，只能看着这些诗作，在脑海里幻想温承贺是个怎样的人……
消沉片刻，周放始终郁结于心，不能放下。
不过眼下倒是还有更加重要的事情。
他抬头，看了眼温钧，似乎在透过他，去看那个遥远的知己，懒散开口道：“准备好拜师了吗？”
温钧点头，话锋一转道：“不过拜师之前，我想最后说一次，诗真的不是家父所写。”
“你说看见诗的时候，没有人题名，你怎么就能如此肯定，不是令尊写的？”周放有些生气，去世的知己被人质疑才华，把他气得够呛，要不是看在这是知己唯一留下的孩子，他早就拂袖而去，懒得理会了。
温钧垂眸：“我只是和先生说好，免得先生误会，看在家父的面子上才收下我，日后知道了真相又怪责于我。”
他现在势单力薄，来历古怪，一时说不清，但是日后功名有成，总要为李太白他们正名的。
不希望到时候真相暴露，周放觉得上当受骗，他肯定就不能这样含糊地拜师。
对此周放更加不理解了，怎么会有人这么看不上他，都让他拜师了，还要纠结诗作是谁的。
但是见他言之凿凿的样子，周放忍不住在心里留了个心眼。
难道这些诗，真的不是温承贺所写？
只是少年有不得已的苦衷，不能将诗作的主人是谁说出来，所以才一直反驳，却不能公布真相？
周放熄灭了心里激动的火焰，冷静下来，再去看从昨天到现在的经过，也发现了其中的古怪。
他打量温钧半响，点点头：“好，我就先信你的话，这诗不是你爹写的。”
温钧松了口气，只是拜师……还算不算数？
周放似乎也看出了他的意动，有些得意道：“你一而再再而三地拖延，我还真以为你看不上我的名字。小子，成了我的弟子，就要好好努力，以后名字说出去，别堕了我的名声。”
温钧心里激动，面上不动声色，点点头，语气从容道：“见过老师。”
孙老先生就在一边，虽然听不懂两师徒为什么就达成一致了，但是他知道，温钧不会说谎。
昨天被激动冲昏了头脑，今天冷静下来，他也知道，这诗可能确实不是温承贺写的。温承贺擅长的一直是婉约派的小诗，何曾写过如此大气狂放的诗作。
温钧说不是他爹写的，而是另有其人。那，应该说的就是对的吧。
最重要的是，周放要收温钧为弟子了。
他的私塾，竟然能有人拜入周放名下，传扬出去，在文坛里，已经是比中举还要值得宣扬的骄傲之事。
怎么能让他不开心，不惊喜，不意外呢。
有了这件事打岔，孙老先生很快忘了追文诗作主人的事，站起来高兴道：“拜师的东西已经准备好了，我这就让人端上来。”
周放点点头，不置可否，神色傲慢。
温钧却露出一抹笑意，转过身看着孙老先生，拱手，深深地弯下腰：“还要谢先生成全。”
孙老先生一愣，回过神拍了拍温钧的肩，有点帐然若失，又有点为温钧骄傲，但是也没多说什么，转身出门叫人去了。
他一出门，小童子很快听见声音跑来，带着两个杂役，手上捧着东西，进了屋子。
这次的拜师礼节，比当时进私塾可要隆重多了。
毕竟先生可能有无数个，老师只能有一个。一如为师终生为父，可不是说着玩的。
在这个时代，师父是十分重要的存在。
温钧行了大礼，改口叫周放老师，再收下周放送的一套文房四宝，听周放说一些勉励的话，足足花了半个时辰。
这拜师礼才算圆满。
温钧站起来，周放也从椅子上站起来，往外走，随意道：“跟上，我们先回县衙，我有事和你交代。”
温钧看了眼孙老先生。
孙老先生连忙摆手，示意他放心去。
温钧点头，追上周放的身影。
他们两师徒从后院出去，经过前院，再到大门，不知道多少学子看见了，探出脑袋，露出惊奇的目光。
孙老先生这时候也从后面追上来了，板着脸，仿佛是让这些学生回去。只是一群人不肯回去，孙老先生无法，只得随口说了什么，引得学子们目瞪口呆，再看向温钧，已经是一幅看人生赢家的羡慕目光。
周放啊，周大家啊，竟然成了温钧的老师。
太不可思议了。
……
另一边，温钧随着周放出了私塾，上了停靠在路边的马车，马车嘚嘚往前走。
马车上，周放看着温钧，温钧看着周放，两人沉默对视，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过了一会儿，周放不乐意了。
“你是我弟子吧，难道不该你主动讨好我这个老师？为什么要我先开口？难道我不开口，你就打算一直不说话？”
温钧拱手，谦谦君子的语气：“老师严重了，只是弟子刚刚拜师，还有点不习惯。”
他就算是在孙老先生面前，也是如此沉静稳重的样子，但是没有人会忽视他的存在，不需要他主动去提话题。突然让他去接触一个傲慢又傲娇的陌生长辈，他不知道怎么开口。
好在周放先打开了话题。
温钧微微一笑，看着周放，恢复了从容温润的脸色，开口道：“老师对弟子仿佛还不了解。不知道老师说说对弟子有什么要求，弟子尽力去做。”
周放眯着眼打量他，问道：“把你的条件说一说，我才好判断。”
“好的。”温钧点头，嘴上道，“弟子十六，上林县人士，家里还有母亲和妻子，父亲过世五年，已过了孝期，因为中间有五年的时候浑浑噩噩，不曾读书，拖慢了进度，所以还在私塾上课。目前正在读四书，听先生的话练习……”
说完他的学习进度，温钧补了一句：“明年二月，弟子打算正式参加童生试。”
周放露出一丝诧异，心里惊讶极了。
这孩子的话如果是真的，岂不是一颗很好的苗子？
而且，他看着温润君子的模样，同道中人的周放却能看出温钧心里的骄傲。
周放的骄傲，是外放的，说一不二，动辄翻脸离去，一副天老大皇帝老二我老三的模样，谁也不怕，谁都敢得罪。
温钧的骄傲，却是内敛的。别看他看起来斯斯文文好说话的样子，在心里却很有几分自得。就算是他嘴上说着不行不行，其实内心深处，都充满着自信和骄傲，知道自己一定行。
周放突然，对这个弟子感兴趣起来。
两人到了县衙，早有人守在侧门，将周放和温钧迎进来。
不多一会儿，徐县令也来了，用惊奇的目光打量温钧。
温钧正要开口，还没来得及，周放已经一眼扫过去，冷冷道：“收起你的目光，那些诗不是他爹写的。”
“啊？”徐县令面露失望和错愕，在一边坐下，没精打采道，“那你带他来干什么？”
“他现在是我入室弟子了，带他来见见你这个师叔。”
徐县令更加惊讶，站起来猛地道：“怎么会？你不是看不上这些孩子吗，既然诗作不是他爹写的，你还收下他干嘛？”
周放冷冷：“我乐意！”
徐县令：“……”
徐县令无话可说，坐下后好奇地打量温钧，似乎想要看看他有什么潜力，能叫周放破格收下。
要知道，周放可是连丛安都没看上。
周放无视徐县令，继续和温钧说话。
“我不赞同你明年参加童生试，如果你非要参加的话，县试必须拿个案首回来，不然别叫我老师。”
温钧眉心微拧：“老师，我捡起书也才半年。”
周放高抬下巴：“如果办不到，你就别去。”
童生试分为三场，县试、府试、院试。其中县试只是最简单的一场。
他周放好不容易收一个弟子，要是区区一个县试都拿不到案首，传扬出去，那些酸儒又要幸灾乐祸，说他后继无人。
对了，他一开始打算收个弟子，就是中了这些酸儒的激将法，这才放下周游天下的要事，到处寻摸徒弟，顺道来上林县见一见师弟。只是没想到，会在上林县找到自己看中的苗子。
周放目露得意，却不显露出来，冷冷道：“你能拿到县试案首吗？”
温钧沉默。
参加童生试之事，是他早就想好的。家里目前毫无依靠，全靠他爹旧日的名声撑着，可是人死如灯灭，再泼天的名气，过去五六年，也渐渐没什么用了。
他必须要赚一个功名出来，才能护得住家里人。
以及，他和季老爷和赵家合作的那一笔生意……要是没有功名，将来生意成功了，也不一定能赚到钱。
那些豪门大户，有的是手段从中拦截下来。
哪怕以后在有老师和县令撑腰，不用担心豪门大户的威胁，他也苦读了这么久，就要获得成果，突然放弃，心里也不是滋味。
而且周放只要求县试的案首……上林县内，也就只有甲班的同窗们让他有威胁感。
超过他们，好像也不是不行。
所有的想法都是脑子里思考，听起来复杂，其实只在一瞬间，温钧很快想明白，抬起头道：“我还是打算参加童生试。”
周放眯眼：“你能拿下案首？”
他心里道，这小子果然和他一样狂妄，才读半年书，就敢对着案首虎视眈眈，不愧是他的弟子，有他的风范！
正得意，温钧道：“不能！”
周放得意到一半，突然卡住，皱着眉，盯着温钧。
温钧叹息：“虽然现在不能，但是，我不是有老师你吗？”
他目光变得自信而洒脱，盯着周放道：“老师多教导教导我，说不定我就能拿下案首呢。”
周放：“……”
尴尬的沉默弥漫在屋子里。
边上的徐县令都快要笑断气了，摊在椅子上，抬手打断了师徒俩的对视：“温钧，你别看你师父了，他啊……哈哈哈，当年和你一样，说要案首，结果三次都没通过童生试，最后第四次，好不容易得了个二甲，堪堪成了秀才，后来考举人也是千辛万苦，到处碰壁，好不容易才考上的，你千万别对他有期待。”
周放的脸色漆黑如炭，眼神像刀子一样落在徐县令身上，冷冷道：“既然徐兄看不起我，不如就由徐兄来教导我这弟子如何！”
徐县令一僵，从椅子上爬起来，呐呐道：“这怎么好意思……”
周放扬了扬嘴角：“徐兄大才，相比能让我这弟子得到明年的案首吧。”
徐县令尴尬埋头：“只怕要让你失望。”
他考上举人之后，再考就一直考不上去，靠家里出钱才捐了一个官，真实水平也并没有多高。何况这几年来，他成了县令，每日处理上林县大大小小的杂事，抽不出空来看书，现在的科举水平，只怕连温钧都不如。
不过……
徐县令迟疑，他不行，还有人行啊。
他堂堂一城县令，想要找人送给人情出去，还不是一大把人愿意接下？
徐县令很快来了精神，兴致勃勃道：“我可以给师侄介绍一下黄举人，他的弟子就是前年的童生试案首。”
“算了！”周放打断，摆手道，“不用你来了，我自己来。”
弟子都收进门了，不好放着不管。可是，让徐县令代为教导，两人是师兄弟的关系，他没有什么意见，真让温钧去其他人那里，他可不乐意。
将来这小子的一颗心，被那个什么黄举人笼络了过去，他赔了弟子又折了一份人情给徐县令，岂不是血亏？
周放站起来，深深地打量温钧：“也罢，为了你，为师就再辛苦一把。”
温钧皱眉半响，听懂了这位先生的意思。
他打算亲自教导自己。
据说，周放周大家考了十几年科举，也是举人出身，只是为人狂妄，政治观念和今上不合，所以才一直没能得到侯官，其实水平是不差的。
如果差，也写不出那样华丽又狂妄的游记。
让他亲自来教，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好？
温钧同样站起来，面上淡淡一笑，拱手道：“那就麻烦老师了。”
周放干咳一声，清了清嗓子道：“你知道麻烦了我就好。明天开始，你上午去私塾，下午来县衙找我，我单独教导你，保管让你超过你那些同窗，拿到明年的案首。”
“那就太好了，弟子先谢过老师。有老师如此伟大又辛苦的教导，弟子明年一定能得中案首。”
言下之意，如果不能中，就是周放的教导还不够伟大辛苦。
——温钧虽然自信，却也知道给自己留好后路。他好不容易拜了师，可不打算因为一场童生试，就失去了这个师父。
周放也听出了弟子口里的官司，冷冷地哼了一声，没有反驳。
有他的教导，温钧自然可以成为案首。
……
周放说一不二，说风就是雨。
说要教导温钧，立刻就让徐县令在县衙里收拾了一件安静的书房出来，还去徐县令的书房里挑来了一大堆书，将书房布置起来。
徐县令倒是无所谓，反正那些书他也没有时间看，放在也是生灰，不如先给温钧用。
这要是打好了关系，温钧记得他的情意，将来在周兄身边待着，偶尔帮他说一两句好话，他一开始的目的就成功了。
至于丛安……
反正目的都成功了，再推荐丛安也就没有意义了。而且周兄最不屑失败者，丛安不参加行酒令还好，参加了却没有得到头名，被周兄看在眼里，心中不屑，强行推荐，也只是惹来周放的厌烦而已。
就这样，温钧开始了上午在私塾上课，下午在县衙读书，晚上回去再做双份作业的艰苦日子。
时间飞快流逝。
匆匆地过了新年，温钧配合季老爷将养殖场开了起来，又教导了一些防止瘟疫的常识，全身心投入到读书中去。
一眨眼，二月到了。

第40章
二月，春风绿柳，夹岸桃花。
温度出现了明显的回升，温钧脱去累赘冬衣，将大氅细心地收好，穿上棉布长袍，又恢复了清爽干净的青年模样。
他在周放那里的课程也终于结束一个阶段，被放了假，回家歇息。
因为县试就要开始了。
童生试分位三步，最为重要也最难的，自然是在首府举办的院试。不过在院试之前，温钧还要经历两场考试，才能拥有参与院试的机会。
第一场，是在县城里举办的县试，由徐县令主持。
县试连考五场，一天一场，主要以八股和策论居多，但是也有经义、策问、诗赋等。
为了这个，周放针对温钧的弱点，专门进行了补课。
他和孙老先生不一样，孙老先生虽然独宠温钧一人，手下却还有近百个大大小小的学生，而周放闲来无事，只需要负责温钧一个，很容易发现温钧的弱点。比如说诗作，就是温钧的重大弱点。
县试如果考诗作，温钧是绝对拿不到分的。
恰好，周放最擅长诗赋一道，用来教导温钧，简直就是大材小用。
于是他用了比较长的时间，为温钧重新教学了诗赋一科。
温钧的进步之快，就连周放都被惊到了。
震惊于这个弟子的勤奋和努力，当然，还有他那颗令人惊奇的脑袋。
不知道他是怎么生的构造，什么东西都一学就会一点就通，就像棉花一样快速地吸收着周围的知识，每次提出来的问题都不一样，各有角度，好几次提出来的问题，都让周放一愣，思考过后才能解答。
这代表他很多东西错过一次，就不会再错第二次。
而且他也很有自己的一套，知道周放的理念不被上面接受，从来不去吸收周放那些放肆的理念，只吸收圣人言语的理念——虽然惹得周放不喜，可是周放自己也知道，这样对温钧才最好。
他要是真的学了自己的理念，上面能容得下一个他，可不见得容得下两个他。
到时候，怕是连举人都考不上。
偏偏他的弟子，自然不能只是区区秀才……
总之，温钧有脑子有理智，只吸收对于科举有用的东西，进步之快，外人不了解情况，是不会知道的。
周放对此十分得意，觉得自己有教弟子的天赋，还特意和徐县令以及孙老先生显摆。
孙老先生知道温钧的诗赋很差，闻言皱眉，还有点不信，开口考校了温钧一番，顿时目瞪口呆。
这写出来的诗，虽不能说首首都是经典之作，可是比起之前不开窍的样子，简直就是脱胎换骨。
——不愧是周大家！
对周放有偶像滤镜的孙老先生，将所有的功劳都放在了周放身上。
其实，这也是一场误会。
在古代，小孩子用三字经启蒙之后，都要开始写诗，从基础一点点学。而在现代，诗赋这些平仄韵脚之流，其实已经没多少人在意，大家追逐的是打油诗，朗朗上口就好，温钧受这些荼毒，也习惯了打油诗的顺口。
这就导致温钧来古代之后，人人都以为他十六岁，不用再重新教，没有从最开始最基础教起，只让他多看名人诗作。
他一开始的思维就是错的，再如何多看，一直往打油诗这方面去想，也是不行的。
现在周放只是稍微提点了两句，他开了窍，速度自然进步飞快。
也就周放心里没有一点数，以为是自己优秀教得好，孙老先生又一味地附和偶像，而徐县令也不敢反驳师兄，这件事就这样定了性。
几年后，周放又收了一个弟子，亲自来教，却怎么教都教不好，这才明白了什么，面子有些挂不住，对着温钧叹气。
温钧：“……？”
那些都是后话，先不说。
说回现在，温钧经过了孙老先生最后的考校，获得了参加县试的资格。
为了避免紧张，加上县试来袭，大家都挺忙，私塾也放了假，让温钧回家去准备事情。
温钧向有孙老先生请教了报考的步骤，一一去准备。
弄得差不多之后，无事可做，就在家里看书备考。
备考之余，还有空种了几株桃花树在院子里，和季明珠一起泡茶说话，陶冶情操。
季明珠倒是很紧张，不知道从哪里了解到的县试规则，天天盯着温钧问：“夫君，你报名了吗？”
温钧答道：“在县衙上课的时候就报名了。”
“那你找人出结作保了吗？”
温钧点头：“我和丛安，赵博，二姐夫，以及另一个甲班学子一同互结，又请了一位禀生代为作保，具体事宜都交给了赵博去办，赵博是赵家人，人脉广一些。”
季明珠蹙眉，担心道：“千万别出了岔子。”
温钧不以为然，只是区区一个县试罢了，科举路上最基础的第一步，哪里会出岔子。
他没想到，刚在心里说完这句话，第二天就被打脸了。
这几日大家都在备考，温钧好几天都没有见到赵博等人，上一次见面，还是大家互结的那日。
眼看报名就要停止了，赵博带着丛安来找温钧，脸色难看，还有点狰狞，道：“温钧，和我们互结的那个王八蛋，跑了。”
“什么意思？”温钧从院子石凳上站起来，脸色一沉。
赵博心虚，愧疚道：“对不住，你们将事情交给我，就是信任我，可是我辜负了你们的信任……”
“先别说这些，事情经过告诉我！”温钧打断道。
赵博被打断，有点发蒙，不过也多亏这一句，他迅速冷静下来，解释道：“和我们互结那名甲班学子，和丛安有点旧怨，当时也不知道，就找了他。然后这几天，我催他尽快填好结单，他嘴里答应得好好的，一直拖拖拉拉没给我。我等不及，上门去找他，刚才我发现，他竟然和赵峰认识，两人碰见之后，还一起去酒楼吃饭！”
赵博说着情绪上来，有点激动，仿佛面前又是那名甲班学子，脸色气得发红：“我冲上去问，那人才告诉我，他和丛安有旧怨的事情，还说他早就和赵峰等人互结，让我们去另外找人。可是，明天就是最后一天，打算参加童生试的人都已经报名了，我去哪里找人！”
丛安低低地插了一句：“是我的错，那件事是我守孝之前发生的，三四年，我都不记得这件事了，没想到他还记恨在心。”
温钧皱眉，却不忍怪他，毕竟这件事谁也没有预料到。
他安慰道：“没事，还好发现的早，这还有一天的时间，我们肯定可以找到合适的人。”
赵博道：“对啊，不怪你，怪我！他这样做，也不只是因为你的原因，其实还有我的原因。我和赵峰关系不好，我看不上他，他也看不上我。甲班那个人，他是收了赵峰的钱，为了故意搞我，才会冒如此大的风险。我听到他和赵峰说的话，他担保那人转去城东私塾，所以那人有了钱，还有了私塾收留，压根不在乎得罪我们。”
温钧眉心微拧：“这里面，竟然还有赵峰的痕迹？”
赵博挠了挠头，有些愧疚，又咬牙切齿：“我也没想到。”
温钧冷冷道：“既然如此，我们将这件事闹大！”
“什么？”赵博和丛安一起发问。
温钧扯了扯嘴角，眼神微冷，负手身后，转身淡淡道：“赵家也不想得罪整个上林县的文人吧。”
如果只是两人有私怨，彼此私下解决就好了，大不了就打一架，谁赢算谁的。
可是这次的私怨，却不仅仅牵扯到一两个人，而是四个人。
赵峰有钱有势，所以肆意妄为，利诱城西私塾的学子为他所用，这件事不传出去还好，一旦传出去，赵峰就成了操纵科举的人，而那名中途逃跑的学子，也就是文坛败类，终生不能为科举所录取。
古代的人还比较单纯，不知道什么叫舆论战。
可能他们觉得，只要捏造几个谎话，就能将这件事摆平，反正大家也不知道事情经过。
可是……有些事不需要知道经过，也不需要证据。
论舆论战，温钧可没有怕过谁。
他瞥了眼赵博，想到什么，问道：“对了，你爹在府里，听说使不上力，都是因为有四房横在中间。”
赵博有点尴尬，毕竟这挺没面子的，点点头，答道：“老太太偏爱四房，连大伯都不能说一句。”言语之外，表示不是他们三房一房没用，而是敌人太强大，连赵老爷都不敢做什么。
温钧点点头，眼底满意：“所以，等下我们一起进城，你去帮我传话，问问你爹，愿不愿意帮我们一点忙，也帮自己的一点忙。”
赵博愣住，不明白温钧想干什么，只是觉得他这个脸色有点可怕，迟疑半响，点头答应。
温钧放心了，转头看丛安：“你就和我二姐夫一起，到处找找有没有人打算临时参加县试的。若是有，报名费和作保的人都不用操心，我们出，反正禀生已经找到了，只要他去县衙报名，和我们一起互结就行。这个条件如此优惠，有些自认为水平不到家，不敢参加县试的同窗们应该会动心，想要下场一试。”
丛安点头：“我现在就去卫家村找二姐夫。”他也爱跟着温钧一起叫卫二郎，叫二姐夫。
温钧没介意，挥挥手示意他去吧。
这一边，还要他亲自出马。
“走吧，赵博，我们去找你爹，看看他愿不愿意帮这个忙。”
赵博跟上：“你先和我说说，让我爹怎么帮忙。”
温钧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很简单，只需要先……然后再……”
舆论战嘛，不就是耸动吗。

第41章
上林县酒楼里，赵峰还在和那名被他收买的学子说话。
这名学子名叫苗祥文，家境不好，出身农家子，全家十几口人出钱出力将他送来城西私塾，就是看重他在读书上面的天赋，希望他有所成就。
不过一山还有一山高。
四年前，他在丁班，碰上了丛家的大少爷丛安，两人互为同窗，他的自信就遭遇到了毁灭性的打击。
只要有丛安在，第一名永远轮不到他坐。
而且丛家是上林县老牌的书香世家，世世代代都有秀才举人，每个孩子都能毫无负担地上学读书，不用背负家庭的压力。丛安无忧无虑，天赋出众，就算为人高傲，也有一堆孩子崇拜他，心心念念要和他做朋友。
如此一来，叫家境贫寒，被同窗们隐隐看不起的苗祥文如何不妒忌。
他妒忌得快疯了，一直在心里将丛安视为假想敌，后来两人还因为误会打了一架，关系更加紧张。
后来，丛安的父母意外过世，丛安回家守孝，苗祥文幸灾乐祸，阴暗的心思得到满足，却还是不肯放过丛安，三年来潜移默化在私塾里宣扬丛安的刻薄和高傲。
三年后，丛安又回来了，果然如他预料，没有人亲近他。
可是没想到，丛安还是和卫二郎、乙班的温钧等人成了朋友，并且一回来，就夺走了他踏雪游园会头名的荣誉。
新仇旧恨，苗祥文更加妒忌。
接到赵峰的那个提议后，他正是最怒气高涨的时刻，没有思考，甚至没有过脑子，毫不犹豫答应了下来。
有赵峰赠予的五十两银子，他未来两年的读书费用都不用着急，还能趁机陷害丛安，这么好的事情，他怎么可能拒绝？
接下来，他安装赵峰的吩咐，主动找到了卫二郎等人，询问是否可以一起互结。
他知道，丛安的好友只有三人，加上他一共四人，才能互相互结，卫二郎不会被拒绝。果不其然，一切进展顺利，四人都可有可无地答应了他的加入。
这时候，苗祥文借口家里暂时拿不出报名的银子，需要缓几天报名……赵峰表示他可以借给他，但是他的目标是拖慢他们，怎么可能答应？于是义正辞严地拒绝了，说过几天家里卖了鸡蛋就来报名。
之后每隔三五天，赵博都会来催一次，他用了各种借口打发。
赵博是个大少爷，总是被放鸽子，也有点烦躁，后面就没有来了，只说让苗祥文报名截止之前，一定要将东西送到赵家。
苗祥文嘴上爽快地答应，却无动于衷，又拖了好几天。
计划就像赵峰和苗祥文想象的那样进行……
终于，眼看明天就是最后期限，苗祥文想着丛安可能会气得脸色发青的样子，心情阴暗地在心里庆祝，也就失了分寸，接到赵峰邀请之后，出门赴宴，忘了查看周围环境，被赵博找上门来对峙。
赵博走后，苗祥文瞧着赵峰难看的脸色，有些后悔：“对不起，赵少爷，我一时粗心……”
“蠢货！”赵峰打断他，瞪他一眼，咬牙忍住脾气道，“明天就是截至日期，你用脑子好好想一想，他们最有可能找谁，然后去靠你的好人缘打听，在他们之前拦截下！”
苗祥文气短心虚，被骂了也不敢反驳，像只哈巴狗一样飞快点头，然后推开椅子从酒楼跑下去找人。
赵峰这才一脚踹上桌子，站起来，脸色难看，放肆地辱骂：“这只猪，我找他合作是看得起他，他竟敢给我出漏子！以后看他来了城东私塾，我不整死他就跟他姓！”
赵峰身边的人赶紧站起来拍马屁，并且提供各种捉弄人的法子，让大少爷消气。
诸如什么扔书、关茅房、让他跪着听课……一个个提议令人毛骨倏然。偏偏赵峰听了，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道：“都玩腻了，来点更带劲的。”
狗腿子们立刻抓耳挠腮地思考起来。
可怜刚刚跑走的苗祥文，还不知道自己转去城东私塾后将要面临的处境，一心想要在丛安他们之前，拦下他和人互结的可能。
……
温钧和赵博是下午才赶到城里的。
一路上，温钧说了他的计划，听得赵博一愣一愣的，看温钧的眼神都变了。
“钧哥……”赵博心惊胆战，“这样真的可以吗，我爹能同意吗？”
如果真的按照温钧的去做，可不只是赵峰这个瘪三一个人的事情了，还会牵扯到整个赵家。他爹向来将家族利益看得很重，要是一气之下不肯帮他们，反而阻拦他们可如何是好？
温钧神色淡淡：“你希望四房离开赵家吗？”
赵博一愣，回想四房在府里的霸道行为，咬牙点头：“自然是想的！我明白了，我一定好好劝说我爹！”
温钧目光冷然望着前方，缓缓勾唇：“去吧，我在风雅酒楼等你。”
赵博答应，离开之前深深地看了眼温钧，心里感叹，连温钧如此温和好说话的人，都气得如此，赵峰这个瘪三，这次真的太过分了！
温钧无意中注意到他的目光，先是一顿，然后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摇头一笑。
傻子。
他是真的没有想到，赵博竟然也误会了他的为人。
他并不是什么温润如玉的翩翩君子，相反，他是个睚眦必报的表面君子，看起来光风雯月，私底下最是记仇。赵峰得罪他，就是在太岁头上动土，这个仇要是不能当场报了，他日夜难安啊。
温钧虚伪地感叹着，目送赵博离开，转身朝凤雅酒楼方向走。
风雅酒楼的对面，就是上林酒楼。
二楼靠窗的位置，坐着赵峰和他的狗腿子。
温钧上楼，在一个不引人瞩目的角落坐下来，看着对面的赵峰等人，眸色幽深冷静，像是蓄势待发的猎手，等待一击致命贯穿敌人的喉咙。
大约等了两刻钟，赵三老爷来了。
温钧一笑，站起来温和道：“三老爷愿意前来，相比已经同意了我的提议。”
赵三老爷深呼吸，露出决断神色，狠狠地点头：“我同意，你说吧，出钱出力出人，我都可以。”
他在赵家这几十年，早就受够了四房的窝囊气。
更别提这次，四房陷害的，还是他唯一嫡子的前途。
要是被陷害成功，错过这一次县试，四房不会后悔愧疚，只会蹬鼻子上脸。
同样的，将事情捅到老太太面前也没用，老太太偏心四房，知道这件事，只会让大哥压下去，然后训斥他们三房，让他们让着点弟弟，不要整日搬弄是非。
他只能靠自己想办法。
正好，温钧将法子送到了他面前……
温钧微微一笑，面容清俊温和，眼底幽深：“那就麻烦三老爷了……”
……
县试就在面前，要是过了县试，事情再传出去，也不会引起多大的关注力。
但是现在不一样，县试还是上林县百姓们目前最关心的事情。
赵家四房的少爷赵峰，为了私怨，陷害四名学子不能参加县试的消息，一流传出来，立刻就成了百姓们茶余饭后吃瓜的主要话题。
“你听说了吗，赵家那个……啧啧，真是黑心啊。”
“哎呀，可不是吗，我想想都受不了，这要是我家孩子去参加县试，碰上这么个倒霉事情，我得气疯，非拿刀找上赵家讨个理论不行。”
“可不敢，赵家那是什么地位，连县令大人都不敢得罪。人家区区一个四房少爷，就能插手县试，我们这等升斗小民，吃亏是福，千万别硬刚。家里孩子，还得靠我们赚钱吃饭呢。”
“你这么一说我更生气了，这赵家仗势欺人，连读书的学子都不看在眼里，对我们这些小老百姓怕是更加没有顾忌。”
“对啊对啊，所以以后见到赵家的人，还是避着点好……”
温钧一开始编撰的话题就很有煽动性，将赵家高高捧起，摆在了百姓们的对立面，又在其中混入了一些危言耸听的言论，让百姓们唇亡齿寒，对赵家表面害怕，心里厌恶。
事情爆发之后，赵家一时成了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存在。
但是短暂的害怕之后，百姓们心里的厌恶会冒头，更加积极地向认识的人传播这件事。
短短半日，赵峰做的好事就传遍了上林县大大小小每一个角落。
正在挨个找同窗游说，劝他们不要答应卫二郎的苗祥文，又到了一个同窗家里，正要开口说，注意到同窗的脸色不对，有些奇怪道：“怎么这幅表情？”
“苗兄……”同窗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你不是和卫二郎他们互结了吗？”
苗祥文脸色微变，很快掩饰道：“你哪里听来的，并没有，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最是厌恶丛安，卫二郎和丛安交好，我怎么可能会和他们一起。”
“可是外面都传遍了，你为了陷害丛安，答应和卫二郎互结，故意拖延他们，想要害他们错过这一届县试。”同窗一口气说完，戒备问道，“这件事，是真的吗？”
苗祥文脸色巨变：“你怎么知道！”
同窗：“……”
同窗眼神震惊，条件反射后退了一步，似乎觉得苗祥文太过阴冷可怕，不敢接近。
他迫切地希望苗祥文从自家离开，结结巴巴解释道：“外面都传遍了，你去外面随便找个人打听就知道。”
苗祥文拔腿就跑，跑到大街上，随便听了听，满耳朵都是赵峰陷害四名学子的故事。
他一愣，心像是掉入无底深渊，有种呼吸不上来的惊惧感。
他，完了。

第42章
苗祥文只是一个普通的农家子，没有人脉地位，发现出事，第一个想到的是找赵峰。
这件事是赵峰主动找上他的，出了事，自然也要让他来摆平。
不过等他找到赵峰之后，才发现，赵峰早已经知道了这件事的发生，并不需要他带来的消息，而且比他了解得更多。
就像是当年众人议论季家那样，这件事最开始爆发，是在茶铺里。
茶铺人多口杂，再去搜查是谁传出来的，已经找不到。
赵峰派出去的人无功而返，将他气得半死。看见苗祥文跑来，赵峰眼神一厉，直接将火气发在了苗祥文身上。
“你个猪脑袋，都是你惹出来的麻烦！”赵峰顺手拿起桌子一碟菜扔了过去。
苗祥文没有防备，被碟子砸在胸口，整个人晃了晃，狼狈地倒在地上。
赵峰心里的暴戾之气非但没有缓解，反而愈发狂躁，冲上去狠狠两脚踢在苗祥文腰上：“都是你，都是你，要不是你疏忽大意被赵博发现。县试过了，也不会有这么多人注意这件事！我赵家的脸面都被你拖累了，你个蠢货！”
苗祥文捂着脑袋，蜷缩成一个圈，心里又惊又怕地在地上挪动躲闪。
如此一来，不可避免地更加激怒了赵峰，赵峰一挥手，手下的狗腿子全部围了上来，五六个人将苗祥文整治了一顿，为赵峰出气。
等到苗祥文奄奄一息，赵峰厌烦地收脚：“不打了，懒得打，就算打死这个蠢货也没什么用。”
他看一眼苗祥文，眼底恶意满满：“我得回家和我爹商量一下，怎么解决这件事。等这件事平息下来，我再来好好教训你这个蠢货！”
苗祥文的身体抖了抖，摊在地上不敢动。
他的心里茫然又害怕，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样子，躺在地上，毫无尊严，在他人脚下求饶。
一时间，忍不住想起当年和丛安吵架的事情。
那时候，他当着丛安的面，骂他装模作样，丛安气得面皮涨红，可是后来也没有找人整治过他。
只有他耿耿于怀，记在心里，现在还为了报复丛安，与虎谋皮。
心底深处的后悔压抑不住，疯狂涌上来，悔不当初。
……
看到赵峰下楼，对面酒楼暗中观察的赵三老爷站起来道：“我该回家去了。”
家里的人目前还不知道这件事里有他的手笔。
他回去，一来自证清白，二来可以看看四房的热闹，想想就妙不可言，自然不能错过。
就连赵博，也是蠢蠢欲动，站起来道：“我陪爹一起回去。”
温钧没拦，挥挥手示意再会。
等所有人都走光了，他慢悠悠地喝了茶，下楼朝着县衙走去。
不知道丛安和卫二郎有没有找到合适的人选，为了保险起见，他最好先和老师打个招呼，免得真的错过了今年的县试。
……
另一边，赵博两父子回到家，先回自己的小院子里喝了口茶歇歇。
茶水还没凉，就听到外面吵嚷起来，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放下茶盏出门。
“爹，你说这次真的能让四房吃个大亏吗？”赵博一边往外走，一边按耐不住激动，在三老爷身后小声问。
三老爷脸色紧张，转过头打他脑袋：“闭嘴，小心隔墙有耳。”
赵博摸了摸鼻子，赶紧做了个闭嘴的手势，跟在他身后。
动静是从正院传来的，那里住着府上最金贵的老太太。
两人小心翼翼地进了正院，因为正院的下人们都在心惊胆战地服侍，生怕被老太太迁怒，没有注意到他们。他们也就没有说话，站在正屋外的屋檐下，混在下人里，伸着脖子偷看。
正屋里，传来声音。
“娘，这件事你一定要帮峰哥儿做主，他也是被人蒙骗，才和人互结，怎么就成他故意陷害外人？！”
“是啊，娘，峰哥儿自小单纯善良，您老人家看着长大的，他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情。现在外面传得沸沸扬扬，只有大哥才能压下来，可是我们夫妻俩在大哥面前说不上话，只能靠您了。您老人家不是最疼爱峰哥儿吗，您找大哥帮帮忙吧。”
四房夫妻俩一唱一和，朝老太太诉苦。
赵老太太手里握着拐杖，高坐中央，看看头发花白、一副老实可怜相的小儿子，再看看满脸委屈的孙子赵峰，脸色铁青，狠狠地用拐杖锤在地面，高声道：“去请大老爷过来！”
赵博毫不意外，就是有点担心，手肘捅了捅老爹，低声道：“大伯能查出来吗？”
三老爷脸色有些犹豫：“大哥手上有能人，查是肯定查得出来的。只是大哥因为四房的事情，和老太太闹了好几次不愉快，说了不会再插手四房的事情。”
“那就希望大伯别管这件事了。”
赵博在心里暗暗祈祷，又道：“就算查出来也不怕，总归是四房不对，大伯也不能说我们。”
三老爷点头：“这倒是。”
大哥不像老太太那样偏心眼，这件事拿到他面前，他站的肯定是他们三房，就是以后只怕要得罪老太太了。
不怕，得罪就得罪。
反正现在没有得罪，在老太太那里也没有什么情分，老太太一颗心都偏到咯吱窝去了。
两父子说悄悄话的时机，去请大老爷的下人已经回来了。
赵大老爷和赵大夫人携手走了进来。
看见赵夫人，老太太脸色不太好看：“怎么把她也叫来了？”
赵大老爷自然地牵着夫人在一旁入座：“听说娘有急事找我，媛媛担心，也想为娘出一份力，就随我来了。”
老太太脸色难看，阴着脸瞪赵夫人一眼，冷哼一声。
要不是四房的事情更着急，她非要好好地修理这大儿媳一顿不成。一点媳妇的样子都没有，早上不来请安，晚上不来服侍，叫她立规矩，动不动就晕倒，好像她这个老婆婆虐待儿媳一样，弄得府里都是说闲话的。
最可气的是，这大儿媳只生了两个女儿，没有一个儿子，连传宗接代的义务都没做到。
赵大夫人出身赵家，养尊处优多年，性情柔和大方，也最是看不惯她这个婆婆，见状脸色微沉，冷笑道：“娘要是不想看我，我和老爷一起走就是。”
老太太一噎，不甘愿地道：“没有。叫你们来，是商量正事的。”
她示意四儿子和四儿媳将刚才的事情再说一遍。
四老爷心里畏惧这个大哥，站出来，脸色心虚，吞吞吐吐说了一遍。
赵大老爷听着他说完，冷下脸道：“可是我在外面听到的，却不是这样呢。”
四老爷变色，更加心虚：“大哥……”
赵大老爷露出恨铁不成钢的眼神，厌恶地看着这个弟弟。
其实他一直在书房陶冶情操，压根没出府，也不知道这件事，是大夫人担心老太太派人找他帮忙，特意来书房，将这件事告知了他，他才知道赵家出了这么大的事情。
本来半信半疑，现在见四弟这个样子，立刻就信了七八成。
赵大老爷沉下脸，威严道：“这件事，我不会管，四房做错了事情，还拖累了府里名声，我限你们一日内将这件事处理好，不然我就将你们分出赵家，自立门户去。”
四房脸色徒变，四老爷更是吓得面色发白：“大哥，你……”
老太太眉头倒竖：“老大，你怎么回事！我还没死，你就想着分家了！我告诉你，不可能！这件事你必须好好处理。”
大老爷皱眉，心情不好，眼神也流露出厌烦，耐下性子道：“娘你叫我怎么处理？四弟他做得太过分了，连博哥儿的前途都被牵连。”
因为提到了赵博的名字，大家一愣，目光终于移到站在下人堆里的赵博身上。
赵博一愣，连忙道：“没错，我也在其中，而且赵峰他就是为了陷害我，才会花钱找人，最后牵连了我的几个同窗。”
老太太厌恶地看着他：“你就非要和峰哥儿作对？”
赵博：“……”
因为老太太偏心四房，他又和赵峰年龄相仿，两人小时候每次争东西，都是赵峰获胜。
久而久之，老太太就十分厌恶赵博，觉得他争强好胜，一点也不知道让着点哥哥。
赵博心里一顿，闭上嘴，觉得和这个老太太没什么好说的。
反正她偏心的事情，他早就知道了。
老太太还以为自己胜利了，冷冷地瞪他一眼，看向大老爷：“我不管这些，总之，你去找县令，让他管一管这么贫贱的百姓，好好地肃清这一股不正之风！”
大老爷眼神微妙。
他这老娘，是不是老年痴呆了？他算那个牌面上的人，还去找县令？
能够在县令面前说得上话的，只有他身边的夫人，可是夫人和老太太一直有旧怨，怎么可能帮她。
而且这件事本来就是四房不对！
想了想，大老爷站起来道：“我现在出府一趟。”
大夫人微愣，拉着他的手臂：“等等，你去哪？”
老太太巴不得大儿子赶紧去办事，拐杖狠狠敲打地面：“妒妇，你别拦着我儿！”
“他们兄弟四人就要好好团结，才能将这个家支撑下去，你就非要让他们闹得四分五裂才开心是不是！老大去帮个忙，你也要多嘴！”
赵大夫人突然回头：“你说什么！”
老太太被那双利剑一样威严的眼神一压，心里一跳，避开她的视线，嘴巴动了动，没说话。
赵大夫人这才冷冷地收回了目光，追上出门的大老爷，一起走了。
后面，赵博紧张起来：“爹，我们快追出去，找大伯好好说一声，免得他知道真相生气。”
三老爷点头，也懒得看四房安慰老太太，老太太抹泪哭诉养儿不易的“母慈幼子孝其他儿子都不孝”的戏码，加快脚步追出去。
就连老太太回过神，在身后叫他们的名字，也装作没听见。
叫人意外的是，出了正院，就碰到了停在这里的赵大老爷和大夫人。两人回头看着他的方向，明显在等他出来。
三老爷愣住，上前道：“大哥，你不是说要出府吗？”
大老爷表情微妙，和大夫人对视一眼：“三弟，这种事情，你下次可以提早告诉我，我也好有个心里准备。”
三老爷：“……”
三老爷先是心惊胆战，但是看着大哥好像没有生气，似乎明白了什么，眼底一亮，惊喜极了。
“大哥，院子里说？”
大老爷点头，先迈开步子带路：“走吧，我们好好商量一下，如何将四房送出去。”

第43章
四人一起到了三房的院子里。
四下无人，大老爷正欲开口说正事，突然停下，环顾了一圈院子，表情不悦道：“这院子怎么这般小？”
三老爷微愣，眼神茫然。
大夫人一惊，连忙低声在夫君耳边道：“你忘了，四年前，老太太往四弟那里送了两个小妾，四弟说没有地方安置，老太太就让三弟让了大半院子出来，重新修缮了围墙，将三房挤了出去。”
“什么？”大老爷脱口而出，过了一会儿，也想起来当时的情况，神情变得有些厌烦，眼神无奈地看向三弟：“这些年委屈了三弟，等四房分出去，这院子也可以扩建一二。”
三老爷一副老实样子，摆手拒绝道：“院子无所谓，只是赵峰那小子，不该动了我家博哥儿的前途。”
大老爷咬牙点头：“这句话倒是没错！”
老太太天天念叨着一家人要团结，还用这个借口，让他屡屡为四房收拾烂摊子，现在四房却第一个朝着家里人伸出黑手。
如此令人作呕的行为，早就应该赶出赵家！
大老爷也不管院子的事情了，一边夸赞三老爷这次的事情做得好，一边道：“这件事还可以再闹大一点，最好闹到临县去。”
三老爷惊呆：“大哥？”
大老爷冷着脸道：“不让老太太的娘家也知道这件事，老太太是不会收敛的。”
三老爷迟疑，想了想临县那贪婪的一大家子，再一想想死要面子的老娘，突然心里一亮，明白了大哥的意思。
“好，我马上就出府，将这件事再闹大一点，让人闹到王家去。”
大老爷满意颔首：“好，到了那地步，就算我要将四房迁出去，娘也不会再多说什么了。”
三老爷也是这样想的，但是心里又有点担心，深怕大哥这个孝子中间立场不坚定……
大老爷并不知道三弟心里的担心，出了院子，叫来下人，让他们去账上支一笔银子给三老爷。
“这五百两银票，三弟一定要物尽其用，千万别不舍得。我们这趟能不能成，就看你的了。”
三老爷这才放下心来，知道大哥是下决心要整治四房，心情激动。
只是，发生了什么，让一直犹豫不决的大哥突然醒悟？
他有些不解，带着赵博出门，路过正院，突然冷笑，管那么多干嘛，反正四房要倒霉，他就高兴。
一墙之隔的正院里，四房一家以为这件事有大老爷出马，一定能解决，纷纷放下心来。
丝毫不知道，就在刚才，他的大哥和三哥并没有为他们摆平此事的想法，反而已经联合起来，打算将他们一家赶出家门。
不过仔细想想，这也很正常。
四房这些年有老太太撑腰，在赵家横行霸道，愈发肆无忌惮。
三老爷被欺压得最惨，对他们厌恶。
可是难道大老爷就没有收到欺压吗？也有！只是大老爷地位高，不那么明显罢了。
就比如说，老太太偏心四房，每次四房做了什么坏事，就让大老爷去擦屁股。擦得好不会有夸奖，擦得不好，却一定有责怪。大老爷本就繁忙，还要为了这点小事而奔波，更加辛苦，这难道不是一种欺压？
而四房享受了大老爷的照顾，并不会感激于心，反而沾沾自喜，觉得自己能哄好老太太，整个赵家都是他们说了算。
这些年，大大小小的事情累积起来，大老爷早对四房不耐烦，恨不得和人分开，落个眼不见为净。
只是他身为长子，是赵家的当家人，名声为重，不好将幼弟赶出门，落得个刻薄寡恩的名声，所以才多番忍让。
现在嘛……
机会出现，他要是放手不管，一定会后悔。
……
县衙后院正屋。
温钧坐在左手边的位置，手上捧着一杯温茶，不时浅啜一口，脸色自然。
倒是周放在屋里走来走去，气得头顶冒烟。
竟然有人敢针对他的弟子，是欺他空有名气，却无功名和权势吗？
再一看温钧半点不着急的模样，他不禁迁怒道：“为师在这里为你着急，你倒好，皇帝不急太监急，丝毫不在乎。”
温钧微微一笑，恭维道：“这不是有老师在，知道老师绝不会让弟子吃亏吗。”
周放移开视线，不甘道：“你倒是看得清楚。”
知道自己气不过会出头，就缩回去不管事，不愧是他的好弟子。
偏偏，他还真就吃这一套。
周放出门去找徐县令，只等着徐县令下衙回来，就和他好好地说一声这件事。
若是师弟不能给他一个合适的解决方案，他就只能靠自己，笔伐口诛，为弟子讨回这个道理了。
而这个时候，丛安找上门来。
听到县衙的下人禀告，温钧放下茶盏，面露一丝期待，从侧门出去见丛安。
“怎么样，找到合适的人选了吗？”温钧一见到人就开口询问，问完才发现，丛安身后站着的少年竟有几分面熟，再一思考，这不就是那日和他叫嚣的钟学成吗？
丛安也指了指他道：“只有他愿意和我们一起。”
温钧上下审视钟学成，带着几分审视。刚刚被苗祥文陷害，他没那么简单就信任钟学成。
好在钟学成也不介意，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低着头，闷声闷气道：“先生说我可以下场一试了，只是我家里没有报名费，我怕名落孙山，就想再巩固一番，来年参加。”
“听说你们的事情，我就想着……反正不要钱，我就来试试。”
他想到什么，从身上拿出户籍证明道：“我带来了报名的东西，我可以当着你们的面报名，这样你们就不怕我跑了。”
温钧收回目光，看向丛安，两人默契地点了点头。
于是温钧道：“你随我进来吧。”
徐县令马上就下衙了，正好填完交给他，让他明天带去录入。
钟学成喜上眉梢，跟了进去。
几人在书房等了小半个钟，天色渐暗，徐县令下衙，被周放叫来书房，听说了他们的事情，点点头答应下来：“好，你们可以交给我，我这就让人录入。”
温钧从胸口拿出四人人的报名表。
赵博要回家去看热闹，将东西留在他这里，此刻正好用得上。加上钟学成的，五个人刚刚好互结。
……
报名表交了上去，一切尘埃落定。
他们的县试资格，也已经稳稳拿到了手，不用再另外担心错过县试的事情。
就是不知道，赵峰得知这件事，会不会气得口吐鲜血。
他花了那么多的银子，那么大的功夫，差一点就达成了目的，却功败垂成，此刻他的表情一定很精彩。
钟学成交了表单，觉得在县衙里，他有点格格不入，站起来道：“天色不早，我先回家去了。”
没人留他。
他呐呐地行了礼，在下人的带领下出去。
温钧看着他走掉，望了眼屋里的水漏，也起身告辞：“老师，弟子也回去了。”
周放皱眉：“你回去干嘛？事情还没解决。”
温钧笑笑，语气漫不经心道：“报上名，事情就解决一半了，剩下的，也不用着急，一次玩死太可惜，不如留着慢慢玩。距离县试还有七天准备时间，我正好无事可做，慢慢整治赵峰。”
周放一愣，上下打量弟子，面露喜色：“我就知道你小子不会让为师失望。”
这份狠辣劲，让他颇为欣赏。
没错，做人就是要这样才对嘛，说什么圣人之言，宽于待人，严于利己，还不如有仇报仇有冤报冤，睚眦必较来得爽快。
怎么办，他更加欣赏他这个大弟子了。
“行吧，你先回去，明天再来县衙。”
温钧淡淡一笑，拱手行礼告辞。
这个时间，赵家那边应该也有结果了，他可以顺路去赵家看看。
温钧出了县衙，往城东的方向走。
钟学成不知道在想什么，停在路边没走，看见他身影，眼睛一亮，以为温钧打算和他一起走，他们两家都住在城外。
赶紧快走两步追了上来，张口道：“温钧，你等……”
话还没说出口，就见温钧不知道看见什么，突然加快脚步，转眼就将他甩不见。
钟学成愣住，有些沮丧。
踏雪游园会，温钧凭借那一笔字震惊了先生，也凭借那一笔字，成了私塾里学子的新晋偶像，他心里很后悔，还想找机会和温钧道歉，所以才会来参加县试。
可是温钧好像……不太愿意原谅他？
钟学成懊悔地用手砸脑袋，气自己这个猪脑子，当时冲动做出傻事。
而在钟学成看不到的地方，温钧正和人说话。
原来他刚才是看到了赵博和三老爷在这边招手，才会快步走上来。
见到赵博，温钧先将找到人一起互结的好消息告知他，看着赵博激动半天，会心一笑，然后转头问三老爷，向他询问赵家情况如何。
如果赵家非要插手这件事，他就不能让周放去找徐县令，免得徐县令在中间难做。
好在赵家并没有这个意思，相反，还十分支持他的行为。
温钧有些迷惑不解，但是没放在心上，点点头，随口道：“这件事还能在县试结束之前，都能有巨大的反响，明天三老爷再雇一些人去临县走走就行。”
“就怕被人发现是我们做的。”尤其是如果被老太太发现，这件事就糟了。
温钧失笑：“三老爷放心，赵峰他们自顾不暇，在上林县里都没澄清，绝不会想到临县去。”
“那就好。”
赵老爷心满意足，捧着银票道：“这是大哥难得交给我的一次重任，我一定不会有失。”
……
一夜过去，并不平静。
第二天一早，本就沸腾的流言经过一夜发酵，彻底达到了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程度。
至于那四名被赵峰折腾的学子，是否还能参加今年的县试，已经不再是重点。
重点是，赵峰这人的可恶。
面对这样的恶霸，他们没有能力惩罚，还不能说上两句，让大家一起骂他吗？
更别提还有三老爷撒下大笔银子，推波助澜，这件事很快传到了临县。
临县某户人家的几位老人，听到这消息，脸上露出贪婪又得意的笑容：“正好，家里没钱，可以去赵家看看大姐，和她说一说这件事。”
女子出嫁后，看似和娘家没了关系，其实还是受着娘家人的禁锢。
她们在夫家的地位如何，全靠娘家人撑腰，对娘家人多有讨好。久而久之，就惯坏了娘家人。尤其是娘家渐渐落败，而夫家越来越享誉的时候，娘家人只要舍得下面子，总能刮下她们的一层肉。
老太太死要面子，是绝不肯在娘家几个兄弟面前丢人的。
而赵峰一大早出门，发现外面的留言不减反增，心里一顿，也察觉到了不对劲，转身跑回院子里找上爹娘，让他们找大伯问问，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他什么时候才能出门？

第44章
赵峰回院子，在拱花门处碰到了正好要出门的赵博。
看得出来，赵博昨晚睡得很香，脸色满足，还带着几分傻笑，不知道在想什么，一边走神，一边擦肩而过往外走。
赵峰脸色一僵，盯着他脸色碍眼的表情，脸色变得有几分狰狞。
都是他，要不是他得罪自己，自己也不会费尽心机去修理他，弄出了现在的这些事。
赵博：“？？？”
赵博抬头，注意到堂哥的样子，皱了皱眉，嫌弃地避开他，转身绕路跑了。
赵峰差点冲动追上去，想起刚才外面的议论声，咬牙忍住，继续进院子找爹娘。
外面的事情还没解决，不好发难，免得大伯生气。
但是等这件事完了，他一定要好好地让爹娘整治三房一顿！
赵博这个小娘养的都能随意出门，偏偏他作为赵家最出色的第三代，却不能随意出门。
这口气，实在让他如鲠在喉。
进了院子，赵峰找上正在用早膳的四老爷和四夫人，忍不住埋怨地将赵博的事情说了一遍，闹着要两人现在去找大伯问问怎么回事。
四老爷站起来：“还没摆平？大哥怎么回事，都一个晚上，这点小事搞不定。”
“是啊，都一晚上了，大哥会不会是故意陷害我们，所以才搞不定？走，我们去找老太太，让老太太评个理。”
两人不愧是多年夫妻，想法都一样，脸上嫌弃，语气抱怨，连东西也来不及吃，带上一群下人，浩浩荡荡地去了正院找老太太。
赵峰脸上露出理所当然的表情，也跟着去了正院。
正院里，也刚好有一场好戏正在开始。
三人进去正院，就看见了四张熟悉的老脸，正围着老太太不知道说什么。
老太太脸色尴尬，扶着下人的手，想要起身离他们远一点，却被围着走不出去。
一家三口看清那四人的样子，脸色同时抽了抽，心里纳闷又厌恶：他们四个老东西又来干嘛？
要说老太太对他们四房这么好，他们心里对老太太自然也是十分尊重的。只有一点，让他们一直怨恨在心，不想和老太太亲近。
老太太出身临县的王家，以前也是小有名气的富户，后来老太太的爹娘过世，四个弟弟当家，都是吃喝嫖赌的败家子，硬生生把王家给败光。偏偏四人不反思，也不努力上进，没钱的时候，就来赵家打秋风，蹭一两个钱花。
当年赵老爷子还在的时候，就对这四个小舅子十分看不惯，他们上门来打秋风，老爷子一概不理。
后来老爷子过世，家里话语权最大的人变成了老太太，老太太就像是上辈子亏欠了四个弟弟一样，隔三差五的补贴，差点就把赵家搬空。
还好大哥娶了大嫂后，将中馈交给大嫂管理，又有郡守大人那条亲戚关系，赵家的生意渐渐有了起色，赵家才没彻底垮掉。
这之后，几个老东西还想继续打秋风，被大夫人骂了回去。
老东西心里积怨，在外面到处败坏赵家的名声，还败坏老太太的名声，把老太太气得够呛。
可即便这样，老太太就像是中了**香一样，拿不到公账上的银子，竟然隔三差五地用自己的私房钱补贴这几个老东西。
这可把四房气得够呛，对老太太补贴的行为很不满。
那都是他们四房的银子，将来老太太归西，私房钱不全都是他们的吗？给了这几个老东西，就是在吸他们四房的血！
难道说，这次他们来，又是来要钱的？
一家三口同时冷下脸，冲进去想要好好地理论一番。
而那四个枯瘦的老人，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一眼，也露出了微妙的表情。
当年被赵家嫌弃，他们到处宣扬赵家的不仁，抹黑老太太的名誉，搞坏赵家的名声，弄得赵家的生意很是惨淡。老姐姐怕了，私底下偷偷补贴他们，他们才善罢甘休。
不过一个威胁用了这么十几年，也已经有点过时，老姐姐最近的补贴都给得越来越少。
现在四房主动送了一个把柄上门，他们要是不把握住，就是傻子。
看着四房几人脸色薄怒地冲上来，他们心里冷笑，撸起袖子，做好了准备。
来吧，谁怕谁？
……
正院里，撕逼大战轰轰烈烈，声音吵嚷着大半个赵家都能听见。
快要出门的赵博听见一点动静，好奇地收回了出门的脚步，偷偷摸摸跑回去，躲在正院外面偷看。
看着看着，发现他老爹竟然也混在下人里面，看得津津有味，好奇地凑了上去：“爹，四个舅公什么时候来的啊？”
三老爷瞥他一样，压着声音道：“我刚刚放进来的。”
赵博惊叹，忍不住冲着他竖起了大拇指。
又看了一会儿，眼看正院这档子事一时半会结束不了，赵博有些焦躁地挪了挪脚步，低声道：“爹，我去告诉温钧这个好消息，等我回来，你可要告诉我结果是什么。”
“去吧去吧。”三老爷头也不回地摆手，嫌弃他总是打扰自己看戏。
赵博：“……”
赵博无语，从人群里挤了出去，小跑着出门，去找了丛安。
丛家距离赵家不远，勉强算是邻居，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两人小时候没有认识成为朋友，反而是在私塾里才第一次见面。
接到丛安，他们二人出了城，一路往温家的方向去。
路上边走边聊，赵博想起昨天的事，兴致勃勃问：“对了，昨天听说是你找到钟学成，才及时报上名的？”
“嗯。”丛安脸色高傲，不知道在想什么，淡淡地应了一声就不再言语。
赵博撇嘴，不走心地夸了他一句“真厉害”，然后就一边走，一边眼睛滴溜溜地等丛安开口。
丛安没注意到，还在走神。
赵博憋屈地抿紧唇，脸色渐渐不太好看。
等到丛安回过神来，想和赵博说话，就看见他无精打采，一副恹恹的样子。
“你怎么了？”
“没什么。”赵博不想理他。
丛安茫然了一下，突然灵光一现，明白过来，盯着赵博，有些不适应地摸了摸脖子，闷声道，“那个……赵峰的事情我也听说了，消息流传这么广，都是你的功劳，你做得很好。”
“真的？！”赵博眼睛发亮，猛地来了精神，挺胸抬头，露出得意洋洋的表情，还要假装谦虚道：“其实也没有了，主要是温钧和我爹厉害。我和你说，昨天的事情……”
赵博开始说个没完。
丛安看着他又恢复了活力，松了口气，在心里嘀咕道，温钧说得果然没错，这小子，就是很好哄，随便夸夸就行。
他们以前闹崩，实在是不应该。
掌握了和赵博沟通的技巧，丛安面色自然很多，每句话都能附和上。
就这样，两人说话间，已经到了温家。
本想敲门叫人，一抬头，却看见温钧就在院子里，坐在小小的桃花树下，手里还拿着纸笔，不知道在写什么。边上，身穿浅粉色长裙的女子托腮等待，眼睛里满是崇拜和星星。
两人动作一顿，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尴尬。
总觉得打扰了人家。
最后还是季明珠眼尖，先看到两人，推了推温钧，温钧才发现两人的到来。
温钧淡淡一笑道：“怎么站在外面？进来坐吧。”
两人呐呐进来，在圆桌对面坐下，本来还想和温钧说说计划进行到了哪里，看着温家恬静闲适的气氛，却不好说了，呐呐道：“温钧，你干什么呢？”
温钧放下笔，随口道：“我打算给明珠打一架秋千，先画图，好准备木料。”
两人嘴巴微张，面露惊讶。
季明珠突然有点不好意思，站起来道：“我去给你们倒茶。”
赵博连忙道谢：“麻烦嫂子了。”
等季明珠走了，他挠了挠脑袋，问温钧：“你不着急赵峰的事情了？”
“噤声！”温钧蹭地瞪他一眼，转头看季明珠，见她已经进屋，应该听不到这里的动静，才舒展眉宇，嫌弃道，“明珠和我娘还不知道昨天的事情，这件事不要再提，免得她们知道后担心。”
赵博缩了缩脖子，吓得赶紧做了一个闭嘴的手势，表示一定不再说。
温钧见状无奈，摇了摇头，放松下来，继续在白纸上描画着什么。
温家住在老宅，地处偏僻，消息闭塞，对于上林县里的消息接受缓慢，刚巧昨天村里又没有人进城，所以到现在都不知道温钧报名的事情出了岔子。
温钧也没打算告诉她们，昨晚回家，她们询问他干嘛去了，他随口用了一个借口搪塞家里人，免得家里人担心，然后早早上床休息，将这件事带了过去。
没想到，差点毁在赵博手上。
温钧心里摇头，对此无奈又好笑。
赵博这人也心大，很快忘了刚才差点做错事，探头看温钧描画，继续之前的话题：“那你不去县城，也可以温书嘛，怎么好好地突然想起要打秋千了？”
温钧放下笔，看了眼正屋，见季明珠还没出来，随口道：“还能是为了什么，自然也是为了避免穿帮。”
今天一早，他倒是想去上林县继续查看情况如何，却被明珠绊住了脚。
季明珠说她觉得无聊，想和温常氏一起去县城逛逛。
温钧当即心里一突，她要是去县城，岂不是立刻就知道昨天的事情？他昨夜费心隐瞒也就没了必要？
为了不穿帮，温钧思考之后，决定留在家里，陪季明珠一起说话。
光说话也很无聊，看她没什么事做，他就顺口说了句，给她打一架秋千。
不管是古代还是现代，对于女孩子来说，秋千都是十分有魅力的存在。
季明珠立刻就放弃了去县城逛逛的打算，留在家里，为温钧研墨端茶，满心期待地看着自己的秋千出现在白纸上。
这也是赵博和丛安来到温钧，却看见温钧如此闲适模样的原因。
非是他不想出门，是在是后院更加重要。
为了让后院这两个生命中最重要的女人安心，不为此事操心，他还是愿意花费一些时间，在家里陪陪她们的。
反正上林县如今的情况，他也能猜出大半。
温钧想着，还要再说，耳朵里听见了熟悉的脚步声。
他一顿，立刻收声，继续抬手描画草图。
“你们喝茶。”
季明珠端着热茶回来院子里，放在石桌上，客套地说了一句，示意赵博和丛安喝，然后继续乖巧地坐在温钧身边，看着那张还未完工的草图。
温钧看了她，会心一笑，将纸笔塞给她：“我已经差不多好了，你想要什么装饰，自己画上去，我和同窗说说话。”
“好吧……”季明珠本来还挺开心有人来找温钧的，因为这代表温钧的人缘好。
现在却一下子不高兴了，蹙眉瞥了赵博二人，似乎嫌弃他们打扰了自己和温钧的相处，有点沮丧地拿着纸笔回屋。
温钧看着她低落的身影不见，回头看赵博两人，突然也觉得两人有些碍眼。
“其实你们不用特意来找我，我大概能猜到现在的情况如何。”
赵博感觉自己遭到了嫌弃，连忙道：“不是，我是来报喜的。”
温钧：“嗯？”
“不出意外，赵峰他们马上就要搬出去。”
“为何？”
“因为我祖母娘家今天一早来人了。”
温钧眯了眯眼，从原主那些薄弱的记忆里找出了赵家老太太的一些信息，明白过来怎么回事，漫不经心地笑了，心道，怪不得昨天三老爷非要将这件事传到临县去，原来如此。
他点点头，满意道：“那就更好了。”
等赵峰一家搬出去，他想要的目的也就达成了。
赵峰不能再仗着赵家的名头，身边树倒猢狲散，他再想要教训，轻而易举。
别的不说，就像上次那样，麻袋蒙上，隔三差五地找人打一顿，就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
知道进度，温钧对赵峰的事情就更不着急。
他招呼赵博和丛安喝茶，道：“既然都来了我家，就不着急回去，中午留下用饭如何？”
“真的可以吗？”丛安还记得刚才遭遇的嫌弃。
温钧笑了笑：“也不是白白请你们吃饭，明珠觉得院子太乏味了，我正要布置一下我家的院子，缺几个人帮忙。”
赵博一愣，还有点茫然，似乎没听懂温钧的意思。
而丛安看了眼荒芜的温家院子，再看看新种下的桃花树，立刻明白了什么，脸色有些勉强：“要不然，这段饭，我就不吃了……”
“那可不行！”温钧站起来，按住丛安的肩，露出温和微笑，“远来是客，怎么能让你空腹回去。”

第45章
赵博和丛安最终还是沦为了温钧的免费劳动力。
温钧不让他们走，他们也不可能为这点小事逃跑，只能乖乖地帮忙修缮院子。
先将院子里的坑坑洼洼用土填平，夯紧，种上两畦花草，又从邻居家移栽了一排葡萄藤，搭上架子，摆上石桌石椅。
忙活一上午，将小院收拾得干净又细致。
这些事情若是让温钧一个人来，没有个十几天搞不定。
有了两人帮忙，三人齐力同心，这才进度飞快。
赵博累瘫在地，低声埋怨丛安，明明猜到了温钧要做什么，为什么不带着他逃跑。
丛安无奈，温钧受他们牵连，差点错过今年的县试，他早就想赔罪道歉。只是这么一点小事，他怎么可能逃跑。
温钧大概也是明白他心里的愧疚，才提出让他们帮忙，免得他们将这件事记在心里，为此耿耿于怀。
现在事情忙完，心里的愧疚发泄出去，彼此扯平，不用一直惦记，才正正好。
赵博这个傻子，这点东西都看不透。
不过忙碌之后，温钧竟没有食言，当真将他们留下用了一顿午饭。
饭菜简单，仅仅三菜一汤。
两人都是大少爷，看着菜色寡淡，还担心自己吃不惯。结果上午忙活半天，早就精疲力尽，肚子咕咕叫，尝了一筷子菜，眼前一亮，也就顾不上嫌弃饭菜，捧着碗埋头猛吃。
温钧这个主人家，面色从容，丝毫没有剥削人家的自觉，既不殷勤劝饭，也不热情招待，自顾自吃自己的。
还好两个大少爷不通人情世故，也没有记在心上，依旧吃得很香。
三人就这样安静吃饭，过了一会儿，温钧想起什么，长眉一挑，看了眼厨房，觉得有些不对。
怎么温常氏和季明珠还没出来？
他放下碗筷，起身去厨房，转过弯，就见安静狭小的厨房里，两婆媳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一张小矮桌，上面放着饭菜，正围坐分食。
温钧眉心微拧，心里不解，语气便带了几分出来：“娘，明珠，你们在这里干嘛？”
温常氏抬头，看见是他，有点不好意思地站起来，解释道：“我一个寡妇，不想出去扰了你们的兴致，就想在厨房里随便吃点。明珠这孩子，太懂事，非要陪着我，怎么劝都不肯出去。你来了正好，把她一起带出去吧。”
季明珠在她身后站起来，冲着温钧眨眼睛，示意他好好劝劝温常氏。
温钧接收到了，只是……
寡妇？
温钧诧异地看向温常氏，见她脸上真诚，不似客套，眼底还有一丝不明显的疲倦和无奈，惊讶地发现她心里真的是这样想的。
可是谁说寡妇就不能上桌吃饭，非要待在后厨？
温常氏面露无奈，笑着道：“寡妇本就不祥，怎么能上桌？钧哥，你别操心我了，你同窗好不容易在家里做客，快去陪他们说话吧。”
温钧转身：“我去把他们赶回去。”
“什么？”温常氏吓一跳，连忙阻拦，“等等，你说什么胡话呢！”
温钧负手：“那娘你去不去堂屋？”
温常氏一愣，深沉叹气，一下子老了几岁：“钧哥，娘知道你孝顺，可是这世道就是这样，你别为了这点小事，和同窗闹得不愉快。”
“娘你就说到底去不去吧。”
温常氏顿住，觉得和这个儿子说不清，转身拉着季明珠，要她来评理。
季明珠羞涩地低头，低声道：“我觉得夫君说得都对。”
温常氏：“……”
她点了点季明珠，半埋怨半无奈道：“白疼你了。”
季明珠才不怕她，笑嘻嘻地挽着她的手臂：“娘，你就应了夫君吧，我们一起去堂屋。”
温常氏看看儿媳，又看看儿子，还能怎么办，只能答应了。
……
赵博和丛安倒是不知道后厨的官司，见温常氏出来，连忙站起来礼让。
他们两人正处年少，不懂俗物，也没有被世上腐朽规矩污染，见到温常氏，第一个反应是这是好友温钧的母亲，而不是嫌弃这是一个寡妇，所以丝毫没有因为温常氏的出现而露出介意神色。
温常氏松了口气，笑着招待两人。
两人总算找到了一点作为客人的自在感，不像是刚才，温钧压根不管他们，他们都无奈了。
用过饭，出门消食。
看着焕然一新的院子，赵博和丛安对视一眼，突然有种诡异的满足感，一点也不觉得累，反而干劲满满，还想再继续整理。
温钧刚好出来，见状忍俊不禁，道：“你们还真的闲不下来。要是还无聊，我可以带你们去后山走一走。”
“可是去看养殖场？”赵博第一个举手，满脸写着好奇，“上次我爹去看了一次，没有带我，我还一直不知道那里是什么样子。”
温钧随意点头道：“没错，我好不容易有空，打算去看看，正好可以带上你们。”
“那还等什么，赶紧走啊。”赵博说着，顺手拍了一下丛安的背，示意他别发呆了，赶紧跟上。
“咳咳！”丛安没有防备，被口水呛到，生气道，“你下次轻点。”
差点被赵博一掌拍死。
赵博不好意思，嘿嘿笑着，殷勤地帮丛安拍了拍背脊，理顺气息。
这时，季明珠的声音迟疑响起：“我能不能也去？”
温钧回头看了她一眼，见她眼巴巴看着自己，期待又紧张，心里一软，忍不住伸出手道：“过来吧。”
季明珠惊喜地粲然一笑，捏着裙摆，风一般小跑追上来，停在温钧身边。
温钧接住她，见她因为小跑而有些狼狈，抬起手，给她整理好一下被风吹乱的额前碎发，上下打量她，点头道：“好了。”
季明珠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发。
……
四人一同前往后山，中间还遇见了同样去看养殖场的村长。
这些日子，养殖场交给季老爷，是办的风风火火。
有温钧设计的建造图纸，外加科学的养猪手法，以及不外传的搧猪神技，猪仔们长得飞快，健健康康，一直没出过什么事。
一开始还有些担心的村民见状都放下了心，不再避讳养猪如瘟疫，碰上家里不忙的，还会去养殖场里打长工，赚点铜板补贴家里。
也因此，村子里的人对温钧更加礼遇。
以前尊敬温钧，是因为温承贺的名头，是因为温钧是个读书人，现在尊敬他，则是因为他的能力和魄力。
这不，远远看见他，村长就开始打招呼，让温钧都有些无奈。
“村长。”他温和回应。
村长笑眯眯地看着温钧，眼底满是慈爱：“你这是要去后山？马上就要考试了，怎么还去？可别耽误了你的正事。”
温钧笑着道：“陪明珠去看看。”
村长恍然大悟，点头道：“明珠要去看啊，那倒好，免得以后被长工们糊弄了。”
村长以为养殖场是季家的，不知道里面还有温钧的一份，因为温钧将要科举，若是流传他也参与了生意，对他的功名有碍，于是温钧和温常氏商量后，将收益落在了季明珠身上。表面上，就是说这笔生意全都是季家出的钱，所以季明珠身为季家嫡女，才有一份收益。
这样一来，村民们都表示理解，没有一个人猜测其中有温钧的手笔。
村长也一样，因为辈分高，对着季明珠这个新嫁娘，还有几分长辈的慈爱，细声叮嘱她多去后山打转，不要放手得太过。
季明珠看一眼温钧，眼底闪过一丝羞臊，冲着村长点头，答应下来。
这些懂事，她还没嫁过来时，夫君就教过她。没想到嫁人之后，天天沉迷温家的和谐气氛，日渐懒惰，她倒是忘了正事。
此刻在夫君面前，还被村长说教……
好羞愧。
季明珠脸色又红了，低着头，一副懂事晚辈的模样，不断点头，应和村长的话，就想快点将这件事先糊弄过去。
结果村长却以为季明珠对他的意见很赞同，一时间激动又不好意思，心虚地摆手道：“我的话都是粗人浅见，你听听就好，我也不是什么能耐人，只能将一点经验教给你。更多的，你就问温钧，他是读书人，比我懂得多。”
季明珠细声细气地答好。
村长一张脸更是激动得有些涨红，好半天才平静下来，看向温钧，想起县试的事情，转移话题问：“听村子里的人说，你参加了这次的县试，心里有没有把握中个秀才回来。”
温钧一笑道：“村长放心，我一定尽力而为。”
其实通过县试，也不是秀才，不过老人家关心两句，没必要较真。
和村长说了一茬话，转眼间后山就到了。
温钧和村长分开，牵着季明珠的手，带着另外两人一起逛了一圈。
中间有长工看见，连忙进去叫季老爷。
季老爷雇不起管事，隔三差五就来养殖场，可是不好贸然上温家，已经许久不见女儿，听见季明珠也来了，喜形于色，连忙带着季明瑞出来迎接。
“姐姐！”季明瑞一马当先走在前面，兴高采烈地叫道。
经过这半年的历练，小少年成长许多，面容虽然还稚嫩，却已经有了几分坚毅之色。
而且不知道为何，明明以前两姐弟就是一场大战，经过上次季雪雁的事情后，季明瑞却变了个性子。
季明珠越是冷待他，他反而越是扒着季明珠。
他年纪小，比季老爷方便，经常趁着温钧不在家，跑去找季明珠，大多数情况，季明珠是不肯见他的，还没等人进院子，就让他走。
但是偶尔一两次，温常氏在场，她就会捏着鼻子忍下，放人进来。
这样一来二去，两人的关系竟然真的融合了不少。
比如现在，季明珠听见声音，抬头看过去，竟没有发火。
季老爷也小跑着出来，叫道：“女儿，温钧，你们今天怎么来了？”
不等回答，他又道：“不是还有几天就要县试了吗？”
温钧无奈，现在县试临近，所有人见到他，三句话不离县试。
除了县试，竟没有别的话题。
他解释还有六七天不着急，然后表示这次过来，是为了带季明珠和同窗去看看庄子的情况。
养殖场里需要长工看守，所以季老爷也断断续续扩建了一些屋子，用来给长工们夜里守夜的时候居住，或者用来作为厨房和库房，渐渐扩建成了一个不少的庄子。
温钧这段时间不来，也很好奇庄子上的样子。
至于带着赵博和丛安来，都是意外而已。
赵博是三老爷的嫡子，丛安又是两人的同窗，季老爷也不见外，上前道：“正好我今天在，不如就领你们看看好了。”
温钧想了想，没有拒绝。

第46章
季老爷好歹也是曾经的首富，虽然眼光不行，心性也平庸，但是多年经验在，做出来改变都不算差。
在他的带领下看完一圈，温钧又找季老爷了解这段时间的情况，知道没有什么大事，点点头，放下心，拱手道：“这段时间多亏岳父了。”
季老爷摆手：“没，你县试要紧，我也就这段日子稍微忙了一点。”
温钧一笑，回眸看了眼依偎在身边的季明珠，口中道：“若是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尽可以和明珠说，她其实也懂不少东西。”
季明珠越发心虚。
果然，夫君也嫌弃她天天偷懒了吧，好心教她那么多东西，她却没有用上。
以后她定要多来几趟庄子上，免得让夫君为庄子的事情而分心。
温钧看出她的想法，眼底含笑，点到即止，不再扯着季明珠说什么。
小姑娘明白他的意思就足够了。
当然，她也并不是逼着季明珠做什么，只是想要她有点事情做，当他整日忙着读书的时候，她不会觉得无聊。
至于季明珠会不会和季家和好，主要看她的想法，他没有意见。
温钧想到这里，牵住季明珠的手，拱手告辞，准备回家。
态度客套而克制。
他现在虽然和季家在合作生意，但是关系并不如之前亲近，仅仅维持着面子情。
因为季明珠心里还有怨气，还没有原谅他们。
当然，两家也没有太过疏离。不只是因为生意，还有季明珠毕竟是季家的女儿，将来要是季明珠想开了，和季家父子和好，温钧夹在其中才不会难做人。
这些道理季老爷也懂，所以才维持着亲近又不过分强迫的态度，让儿子去讨好女儿。
反正他一把年纪，也没什么可活，季家以后还是要靠儿子和女儿支撑，他们的关系好，就足够。
听到他们要走的消息，季老爷推了推儿子，季明瑞会意，腆着脸，屁颠屁颠跟上来：“二姐，我送你们。”
季明珠冷哼，别开脸不看他。
温钧点头，可有可无道：“送到外面就行了，不用太麻烦。”
有姐夫应允，二姐一定不会拦着，季明瑞露出开心的笑，上前带路。
果不其然，季明珠虽然不愿意看见他，但是也没有再说出什么嫌弃的话语。
走在路上，季明瑞躲开众人，悄悄和温钧道：“姐夫，昨天的事情我都听说了，你们找到新的同伴了吗？”
温钧诧异地看他一眼，发现这小子竟然也懂事了，还知道避开季明珠问这个问题，点头道：“找到了。”
季明瑞：“嘿嘿，我就知道姐夫你这么厉害，一定能搞定。我爹昨天半夜听说了消息，急得往城外跑，还好被我拦下来了，不然抹黑赶路一定要出事。”
温钧若有所思，怪不得昨天风平浪静的，温家人都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他赞赏地淡淡微笑：“你做得很好，下次再听说这种事，别着急忙慌，先来问我，不要吓到你姐姐。”
得温钧夸奖，季明瑞有些震惊，还有点不好意思。
他挠了挠后脑勺，低声道：“嗯，我知道了，我以后不会再莽莽撞撞的了，我要懂事，成为二姐的依靠。”
温钧没再说什么，看着小少年下决心，眯了眯眼。
……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是七天。
县试在县衙设考棚，考棚简陋，一共考五天，已经开始张贴名录。
越到考试日期，大家越紧张，也顾不上去管赵峰的事情，各自在家复习温书。
不过赵家分裂，在本县也算是一件大事，就算温钧在家里苦读，也听到了消息，说赵家四房被赶出赵家，狼狈离场，落魄万分，像是被主人赶出家门的恶犬，终于没了嚣张气势。
不仅如此，第二天，赵老爷还压着赵峰上门来致歉，赠予了二十两白银作为歉礼。
温钧本来拒不肯收下，但是赵大老爷说了，这份礼物每个被赵峰牵连的学子都有，算是他这个大伯监督不力的赔罪。
温钧看着跟来的三老爷在后头挤眉弄眼，顿了顿，收了下来。
之后赵大老爷又带着赵峰和下人，浩浩荡荡地去了卫家村，和卫二郎道歉。
不得不说，赵家这一举动，毫无疑问，挽回了自己的形象。赵家老爷大义灭亲，压着侄子赵峰依次到四家学子家里道歉的消息，更是传遍了附近几个县城，获得一片赞誉。
温钧听说，笑了笑，暗自不语。
这大老爷也真是厉害，一箭双雕，一来将讨人厌的弟弟赶出府，二来还博了一个美名，这笔生意划算！
事后，温钧从赵博那里听到了这几日的经过。
那日赵家的四个舅老爷上门，和四房正式撕破脸，在正院里闹得不可开交。关键时刻，大老爷登场，震慑住众人，逼着老太太同意他将四房分出去。
因为四个舅老爷威胁老太太，用的就是四房的名声。
老太太心疼四房，但是更心疼自己的私房，这十几年来，她的私房早就被四个弟弟榨干，只剩下一点棺材钱，怎么可能还会为了小儿子送出去？
于是她无奈地“病倒”了，病得不能管事，不能见外人，将所有事交给大老爷处理。
大老爷得到老太太的允许，当即雷厉风行，找来一批地痞流氓，将四个舅老爷收拾了，接着郑重宣布，四房胡作非为，祸害了赵家名声，不配再留在赵家。
次日，就请来族里长辈，将四房分了出去。
该给四房的东西，大老爷一样都没少给，但是以前被四房侵占的东西，大老爷一样都没忘记，全部收了回来。
四房狼狈搬家，赵峰明明在参加县试，却不能安静读书，索性自暴自弃，放弃了今年的县试。
赵博派人送来的信里，极尽详细地描绘了当时的情况。
透过这些文字，温钧似乎看到了赵家的分裂大战。
就是有个不解之处，既然这么多年，大老爷都能因为赵家老太太的存在，对四房容忍对待，为什么突然他就要痛下狠手，逼着四房离开呢？
县试将要开始，时间紧迫，温钧也顾不上想这些闲事，在脑海里闪了一下，很快忘在脑后。
他静下心，询问了考过一次县试的卫二郎，开始准备考试的东西。
现在才堪堪二月，天气回暖，但是大清早或者到了傍晚，还是有点凉。
尤其是考试的时候，要在考棚里坐上整整一天。长时间久坐，不能活动手脚，血液不流通，温度更低，至少要准备一件厚一点的单层外衫。
除此之外，还需要准备笔墨纸砚，这些最重要的应试工具。
至于食物，可以等考试前一天准备。
温钧家里有母亲和小夫人，两人都是女子，细心谨慎，生活上的东西都交由她们准备就好，温钧只准备了文具。
考试前一天，季明瑞来找温钧，问他要不要去季家暂住。
从温家村到县衙，路上还是有点路程的，平时不算什么，但是县试这么重要，要是路上碰见什么事，耽误了时间，就有点得不偿失。
温钧经过仔细思考，答应了。
见状，季明珠也打算一起去季家待上几天，陪温钧一起应试。
温钧自是没有不肯的，点头应了，还特意去问了卫二郎，他要不要也一起去季家暂住。
卫二郎不好意思地点头，答应了下来。
面子这些东西，比不上前途重要，这个时刻，还是考试最重要，
能有安静又舒适的居住环境，谁有愿意从家里跋涉，或者去嘈杂的客栈呢？
不过他还是很有分寸，只是自己借住在季家，没有把温蔷也带上。
三人乘着村长家里的牛车，随季明瑞一起进城，前往季家。
……
同一时刻，赵家也在为赵博准备考试的东西。
和温钧、卫二郎相比，赵博的条件就太好了。
四房搬了出去，西侧院一下子就空了出来，他这几天备考都觉得十分清静，连带着心情也变得极好。
他用的考试用品，也是三老爷费尽心思准备的，还全部准备了两份，生怕出点岔子不够用。
“儿啊，爹不求你中秀才，但是这次县试你可要闯过去，你大伯还问了你的事情，你可别让爹丢人。”三老爷一边絮叨，一边清点东西。
赵博有点心虚，又要强作自信：“放心，爹，我好歹也是进过乙班的人，又有温钧和丛安的辅导，不说秀才，县试肯定没问题的。”
三老爷这才满意，点点头，转身出门回自己屋子歇歇。
刚刚进屋，就看见大老爷坐在里面，身后的下人手上还拿着酒，桌上摆着小菜。
“大哥？”
大老爷转过头，招手道：“博哥儿的事情弄好了吗？”
“差不多好了，明天直接去县衙就行。”
大老爷点点头，指了指酒菜道：“我看你也紧张，不如陪我喝一杯？”
三老爷疑惑地上前，坐下问：“怎么了？”
大老爷叹气，低声道：“老太太刚才又让人请我过去。”
三老爷一愣，敏锐地发现不对劲，大哥称呼老太太，向来是叫娘，只有他们二房和三房，受了多年忽视，才会疏离地叫老太太。
大哥这是在正院受气了？
不等三老爷询问，大老爷两杯酒下肚，眼神迷蒙，有点半醉，倾述欲旺盛地主动开了口。
“我这些年来，一直以为老太太虽然看重四房，但是最看重的还是我，为了我好，才会逼着我纳妾，所以我和媛媛闹翻了，也从来没有说过老太太一句不好……”
三老爷听得糊涂，难道老太太最看重的不是大哥吗？
当年舅老爷胡搅蛮缠，害得大哥在外面焦头烂额，不是老太太拿出私房，偷偷摆平了这件事吗？
“傻子！你真以为是为了我和赵家？她是为了自己的名声！”大老爷指着三弟的脑袋，恨铁不成钢道，“要是为了我和赵家，为什么这些年来，四弟惹出事情，败坏赵家名声，她从来不责怪？”
对哦……三老爷回过神，有点明白过来。
但是，大哥到底受了什么气，才会气得连这个都想通了？
大老爷将近五十岁的人，两鬓斑白，平时看着威严，喝醉之后，也是看着挺凄凉的一个老头。见三弟满脸迷茫，他苦笑一声，挥退下人，低着头道：“我那天在外面酒楼应酬，隔壁坐着四弟，四弟许是喝多了，嗓门有些大，说的话被我听得清清楚楚。他说……说我没有儿子，两个女儿都是要嫁出去的赔钱货，有老太太在，二十年后，这赵家将来肯定是他们四房当家。”
三老爷一惊。
大老爷继续道：“那时候我就想把四房赶出去，没两天，出了博哥儿县考报名一事，我就趁势动了手。”
“赶出去之后，老太太又后悔了，闹着让我把人接回来。我一气之下就说了四弟的那些话，老太太说……”
三老爷屏住呼吸，预感接下来听到的，肯定是个大新闻。
大老爷喝了口酒，声音低不可闻：“娘说，谁叫媛媛没用，没给我生个女儿……”当然，老太太实际的话没有这么文雅，将大房上下都侮辱了一遍，这才是伤了大老爷心的原因。
三老爷吓得咕咚咽了口唾沫。
老太太是这些年让大哥给捧太高了吗，什么话都敢说。
一句话，骂了大嫂，贬了大哥，瞧着意思，还暗暗觊觎大哥名下的产业……
她也不想想，赵家能有今天这份荣光，是谁赚来的。
……
两壶酒喝光，大老爷彻底醉倒。
三老爷叹了口气，将酒壶收了，挥挥手，示意下人进来，扶大哥回东侧院休息。
等人走了，他隔着重重墙壁，遥遥看了一眼正院方向。
这赵家的天啊，要变了。
老太太这些年仗着大哥孝顺，作威作福，动辄刁难大嫂。大嫂虽然有郡守那条关系在，看在大哥的面子上，却多有容忍，直到近些年被逼迫太过，才渐渐不耐。
现在大哥被伤透了心，不会再管老太太。
到时候，这家里还不是大嫂说了算？她会如何对待老太太，实在是难说。
三老爷正在沉思，要不要趁这个机会做些什么，身后突然发出瓦砾踩动的声音。他吓了一跳，转头叫道：“谁在偷听！”
赵博讪讪地直起腰，从窗下站起来，冲着三老爷傻笑。
三老爷：“……”
三老爷的脸色黑了，气得拿起荷包就砸：“你在外面干什么？”
赵博悻悻然：“我就看着准备好的东西里面，还少了一件厚衣衫，想来找娘要一件，就听见你和大伯在聊天，不敢进来，躲下面偷听，我脚都蹲麻了，你们也聊太久了。”
“活该，谁让你偷听的！”
三老爷瞪他，到底还是自己亲儿子，叹口气，转身去找夫人准备衣衫。
赵博逃过一劫，松了口气，摸摸下巴，暗戳戳高兴。
这四房竟然看上了大伯手上的东西，还贬低大伯母。
只怕被赶出赵家，还不是他们最惨的时刻，大伯一定不会放过他们。
以后的好戏，可有的看了。
这件好消息得告诉温钧他们，让他们也一起高兴高兴。
赵峰之前还陷害他们，现在自作自受，活该！
……
第二天就是县试，天色还蒙蒙亮，换算成现代，也就四五点的样子，温钧和卫二郎来到县衙门口。
远远就看见赵博和丛安站在一处，等着县衙开门。
发现他们到了，赵博激动招手：“温钧，这边！”
在大家交头接耳讨论的县衙前，他大大咧咧的表现，毫无疑问地吸引了不少诧异好奇的目光，引起众人注意。
偏赵博还没发现，依旧举着手，跳起来嚷嚷。
温钧无奈一笑，和卫二郎一起上前。

第47章
走近后，看赵博还是一副兴奋的样子，温钧更加无奈：“你低声点，不要惊扰到外人。”
赵博一愣，连忙看了看周围，果然发现好多人都盯着自己，有些尴尬起来，有点不好意思地放低了声音。
其他考子紧盯着的目光这才收了回去。
赵博松了口气，拍拍胸口，然后怪起丛安：“你刚刚怎么也不提醒我？”
丛安无语，瞥他一眼，懒得和他说话。
赵博落个没趣，有点悻悻，转头看到温钧，又兴奋起来，问道：“温钧，二姐夫，你们紧张不紧张？”
卫二郎摸了摸鼻子，腼腆道：“还好。”
温钧于是也一笑：“尚可。”
要说紧张，肯定是有一点的。这是他第一次参加古代的考试，身上肩负的希望又太重，若是不成，不但家里人受打击，老师周放和孙老先生也会失望，所以这一场县试，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不过他为此准备许久，多少有点把握，所以还能维持心里的平静。
和他相比，丛安显得更加紧张一点。
赵博心大，没有发现，但是温钧和卫二郎都看见了他紧紧握着提篮的手，指节用力到发白，只是虚掩在袖子里，一般人看不太清。
温钧见状拍了拍少年的肩，开口安慰了几句。
丛安本就是少年天才，才不到十五岁，已经名扬上林县，就算再怎么运气不好，碰见的题都不熟悉，也不可能通过不了县试。
他的底子摆在那里，实在没有必要如此紧张。
丛安低声道：“祖父说，让我一定要考个案首回去。”
温钧：嗯？
不等他说什么，丛安继续道：“祖父在我身上给予了很深的期待，我实在是害怕让他老人家失望。”
高傲的少年第一次在人前示弱，虽然没有多说什么，却已经足够让人心疼。。
赵博有点不忍，想也不想地安慰道：“没事的，你那么厉害，一定能拿到案首！”
丛安抬头，似乎恢复了几分信心，冲他笑了笑。
赵博立刻嘿嘿傻笑。
卫二郎微愣，却没有说话。他和丛安不太熟悉，本身的才识也不错，对案首也有野心，自然不可能安慰丛安。
与此同时，温钧也悄无声息地收回手，沉眸盯着丛安的脸色，淡淡道：“恩师也希望我能拿到案首。”
空气里安静了一秒。
三人的目光都诧异地看了过来。
老实说，他们都没想到温钧也对案首虎视眈眈，毕竟温钧也才刚刚回到私塾不过一载，还没升入甲班，连县试都不一定能通过，竟然会想着案首之名？
就连丛安，说出祖父的期待，也只是为了向卫二郎表示自己的决心，从头到尾都没将温钧看在眼里。
现在温钧突然说他也要案首，丛安愣了半响，一时竟不知道做出什么反应。
好在这时候，一队衙役从外面过来，穿过人潮，打开了考棚的门。
——县试即将开始了。
四人默契地收声，听着衙役们的嚷嚷，按照顺序排成队列，等叫到各自的名字后依次进场。
进场的时候要检查，防止作弊，因此耽误了不少时间。
半个时辰后，众人才进到考场里。
排队的时候，钟学成匆匆赶到，还好没有错过入场时间，顺利一起入场。只是大家的考号都是抽签而来，不在一起，被打散了分开。另外几人都不知道分去了哪里，只有丛安……
温钧看了眼斜对面不远处的号房，很巧的是，他竟然和丛安挨得很近。
丛安还在回头看他，显然没有从他刚才那句话里回神，目光中带着诧异，不理解他为什么也要争案首。
温钧心里微微叹息，要不是因为周放，他其实也没想过案首。
现在两人都对案首虎视眈眈，只能说各凭本事了。
……
县试连考五天，由县令监考，一天一场，早上进考棚，写完就能出来。
每天的考题也不一样，八股、经义、诗词、赋文都有涉猎。
温钧经过周放的高强度补习，对所有题目都得心应手，答题速度极快，一个上午就能写完，从考棚离开，回季家歇息。
季家这段时间几乎全部为温钧而忙碌。
季明珠摈弃前嫌，和季柳氏一起在家准备饭菜和热水，保证温钧回到家就有热菜热汤，吃完饭还能泡个暖暖的澡。
季老爷减少了去庄子上的频率，和季明瑞一起守在考场外，等温钧出来就雇马车将人接回家。要不是温钧早上非要自己步行前往考场，顺道清醒一下，季老爷甚至做得出来天天接送的事情。
温钧县试五天，一点苦没吃，整个人脸色红润，精神头比之前更好。
卫二郎这个借住的，也享受到了差不多的待遇。
虽说和温钧相比，他少了夫人在一边贴心照顾，到底没有温钧那样自在。但是比起上次县试，已经算是轻松许多。
县试考完之后，温钧在季家歇了一天，第二天才带着季明珠回家。
而卫二郎在别人家里住着不自在，考试完当天就赶回了卫家村，所以温钧的回家路上，只有他和季明珠。
季明珠性子单纯，心里想什么，脸上就显现出什么。
她想要问温钧的考试结果如何，又不敢问，生怕影响了温钧的心情，整个人纠结万分，低着头，一脸苦恼。
温钧明明看出来，却不肯主动开口接话，一路上就这样看着她纠结，两人回到了家里。
温常氏就没有这个顾忌了，她早就在家门口顾盼许久，看见温钧回来，激动地迎上来：“钧哥，你考的怎么样？”
季明珠偷偷松了口气，立刻竖起了耳朵，一脸担心地看着温钧。
温钧看了看一老一小，唇角忍不住漾起笑意：“还不错，有八成把握吧。”
“真的？”季明珠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温钧，眼神期盼又信赖，见温钧点了点头，立刻陷入惊喜状态，两只手握成小拳头，兴奋道，“太好了！”
温常氏也是喜不自胜。
温钧看着，眼底柔和一片，为季明珠捋了捋发尾，示意大家进屋再说。
他已经看到了路过的不少人都投来好奇的目光，估计等下家里就要忙碌起来，还是先进屋准备一二。
没过一会儿，果然来了大批好奇的村民，来温家找温常氏打听温钧考的如何。
温常氏犹豫，一来知道这种事不好夸大其词，免得外人说他们哗众取宠，二来儿子只说有八成可能，可没说一定能成，万一就有那么两成可能……
呸呸呸，一定能成，怎么可能不成！
这一年来，儿子的辛苦她都看在眼里，知道这孩子浪子回头之后付出过怎样的努力，她又怎么能在心里说这样不吉利的话。
想了想，温常氏也知道满脸无奈地表示：“尽人事，安天命，到底考的如何我们也不知道，一切还是等揭榜吧。”
这个回答自然不能满足好奇的村民们。
但是温常氏咬死了不肯多说，大家议论了半天，也就散去了。
温常氏松了口气，看着天边，双手合十祈祷道：“一定要中啊，一定要中啊。”
她不敢奢望让儿子立刻就成为秀才，但是县试过了的话，明年就不用再去考，也算是少受罪一回，而且早点考中，也好早点为以后的府试院试做准备。
几日后，县试结果出来了。
意料之中，温钧是第一名，也就是县试案首。
卫二郎在一旁，来不及为自己第十名的成绩而高兴，看见温钧的名字，脸色大喜，连忙拍了拍温钧肩膀，示意他快看。
温钧抬头看去，眼底诧异一闪而过，勾起唇，目露满意之色。
至于丛安，没有拿到第一，也没有拿到第二，只拿到了第三。一旁的赵博和钟学成则都是倒数，钟学成的名次还靠前一点。
丛安死死地盯着红榜，不肯相信，脸色难看。
赵博微愣，目光犹豫地在两个好兄弟之前看来看去，不知道是应该先恭喜温钧，还是先安慰丛安。
不等他做出决定，丛安已经拂袖转身离开，背影狼狈。
赵博一愣，伸手叫道：“丛安，丛安！”
丛安是县试第三名，而且以前名声就很响，听到这个名字，不少考子的目光都看了过来。
赵博一呆，生怕引起注意，让丛安更加难堪，连忙放下手，不敢再出声。
可是到底念念不忘，他低声喃喃道：“不就是一个案首吗，有必要这样生气？”
“不是案首的原因，他是在心里责怪自己。”温钧开口，缓缓道，“他性格自傲，向来视案首为囊中之物，现在没有拿到第一名，连第二名都不是，他心里一定很自责。”
看看赵博，温钧道：“你追上去安慰他一下吧，我现在不好开解他。”
赵博确认地问道：“你这里不会介意吧？”
丛安和温钧之间，他还是选择温钧。
他和温钧之间关系更加紧密，温钧待他也更用心一点，而丛安，虽然是邻居，却没怎么相处过，从未主动来找过他不说，平时想去丛家找他，都要等上许久才能见到人，久而久之，赵博也不太愿意去丛家。
温钧一笑：“有你这句话，已经很不容易。去吧，我不会介意的。”
赵博这才跑了，转身追上丛安。
若是能够一个好友都不失去，他肯定选两个都要了。
看着赵博的身影也不见了，卫二郎开口道：“丛安太过自信，过刚易折，也不知道他家里是怎么教导的。”
他卫家算是耕读世家，家中兄弟二人都在读书，长兄已经考上秀才，在府学读书，也因此，对他这个二子的期待也看得很重。
可是即便如此，县试来临，卫家人没有一句逼迫，只说让他放宽心，考不好就明年再来。
卫家尚且能如此，怎么丛家的老爷子却直说让丛安拿下案首，一点也不顾忌会不会给丛安带来压力。
丛安考试失利，未必没有这份压力的原因。
温钧也想到了这一茬，回想入场之前，丛安说过的话，在心里皱了皱眉。
不过这到底是丛安的家事，他和丛安目前只维持着泛泛而交的交情，也不了解丛家情况如何，不好多质疑什么。
“走吧，我还要回家通知家人，我的名次。”温钧转移话题道。
卫二郎眼睛一亮，也道：“夫人听到这个消息，一定很高兴。”
温钧含笑看着，没有说什么破坏风景的话。
温蔷会为卫二郎高兴，但是更高兴的，应该是因为他这个弟弟。温钧能够感觉得到，或许将来有一天，卫二郎能超过他，但是在温蔷目前的心中，他的地位一定超过卫二郎。
不像是季明珠，她的一颗心，全部都挂在了自己身上。
想到这，温钧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柔和下来，迈开脚步回家。
她知道这个消息，一定也会很高兴。

第48章
上次考完，温钧回家，温常氏在家门口迎接。
这次许是更加着急，她和季明珠直接在村口就等着，眼巴巴眺望温钧的身影。
隔得老远看见，她招手叫人：“钧哥，这边。”
身边的季明珠顺着看去，也注意到了温钧，激动得脸色涨红，恨不得立刻跑到温钧身边去，听一听结果。
她在心里懊悔，早知道等待这样艰难，她今早就应该和温钧一起去县城，也免得在家里担心半天。
温钧笑了笑，大步上前，扶住忍不住扑过来的季明珠，轻声叫道：“明珠，娘，你们怎么在这里等？”
季明珠着急，紧紧抓住他的袖子：“先别说这些，你先告诉你，你考中了没？”
“你猜。”
季明珠眼睛瞪圆，凶悍娇蛮道：“不猜，你快点说！”
温钧面露无奈，温柔道：“自然是中了，不然我哪有这样好的心情？不但中了，我还是案首，第一名。”
“什么？”季明珠恍惚，“第一名？”
她有点不太敢相信，呆呆地懵逼了片刻，过了很久才消化这个信息，然后看着温钧，眼底蹭地亮了起来，兴奋得脸色微红，忍耐着不显露心里的激动，握拳道：“我就知道夫君最厉害！”
温常氏在一旁，也是愣了许久。
回过神后，她眼底蓄满了泪，眼眶发红道：“案首，案首……太好了。”
两人一喜一悲，大相径庭，让温钧有些愣，不知道是什么情况。
很快，温常氏抹去泪，勉强笑道：“你爹当年也是县案首。”
温钧恍然大悟，怪不得温常氏如此激动。
温常氏抹干净泪，继续道：“听你爹说，成为县案首，就不需要再考，直接可以进学成为秀才，去府学读书。钧儿，四月的府试，你还要下场吗？”
温钧沉眸思索半响，忽然想到什么，脸色微变道：“糟了，我忘记去和老师报喜。”
季明珠和温常氏文闻言都是一愣。
温钧顾不上再多说，解释道：“明珠，娘，你们先回去，我去县衙一趟，马上就回来。”
回家耽误了两个时辰，他再不去报喜，以周放的性子，说不定能做出将他赶出师门的冲动之举。
温钧解释两句，宽慰两人的心，然后匆匆地转身走了。
周放这人有学识有才华有名声，对他也有几分教导之心，他已经在心里接纳了这位值得尊敬的老师，但是老师为人暴躁易怒，又高傲狂放，稍不留神就会得罪他，时常让温钧烦恼。
徐县令为此曾安慰说，要不是周放脾气差，也不会到现在都没收到一个徒弟，便宜了他。
温钧想想也是这个道理，这才放弃和周放一拍两散的打算，好好和这位老师相处，并且在相处中逐步了解到了这位老师的性格，打算吊死在他这棵歪脖子树上。
既然要吊死，自然不能半路惹怒了他。
得到县案首如此大的喜事，温钧不亲自去报喜，说不过去。
到了县衙的时候，县衙外面的学子都散去了。温钧从侧门进到里面，下人一看见他，就忍不住露出同情脸色。
温钧一顿，情知不妙。
他走进单独辟出来的书房，果不其然看见了那个暴怒中的背影。
“老师。”温钧谨慎叫道。
周放一动不动，只有恼怒的呼吸声显示他不是坐着睡着了，还是清醒的。
温钧无奈，又叫了一声：“老师，弟子有一个好消息想告诉您。”
周放动了动，转过身来，冷冷地看着这个弟子。
温钧作出一副标准的认错表情，拱手道：“一切都是弟子的错，老师，你别气坏生气。”
周放丝毫不肯相信，嘴里讥讽道：“我哪里敢生气？你考上县案首，不得了，得意忘形，连我这个老师都忘了，我哪里敢生气！”
这句话可就太重了。
温钧皱眉，放重了声音，不悦地解释：“弟子多亏老师教导，才能高中案首，丝毫不敢忘本。但是弟子家里还有娇妻和母亲，她们一直等着消息，老师家里也有亲人，应该能体谅弟子的心情。”
周放：“……”
周放的脸色僵硬，刚刚露出的愤怒表情要掉不掉，差点没绷住。
他怎么把这事儿给忘了！
周放出来游历天下，家人不在身边，只有师弟和徒弟。师弟是县令，需要避嫌，这几日都在和教谕批阅考卷，所以他知道徒弟中了案首的消息，第一时间就想和徒弟分享这个令人激动的消息，没想到徒弟不见了，叫人去县衙找也找不到，周放又听说好几个高中的学子都去花街喝花酒去了，还以为温钧不来见自己，也是去喝花酒，毕竟温钧正正少年，风流温润，去喝花酒也不是没可能，于是在心里先给温钧定了罪。
他却是忘了，他没有家人在身边，温钧却有一堆家人和亲朋好友。
而且，他这个弟子是成了亲的，他竟然忘了。
周放和温钧相处的时间不算多，加上见面就在上课，他对温钧的了解也不够，只刚见面还没收徒的时候，听孙老先生提过一句，温钧已有妻子，之后三个多月，都忘了这件事。现在一时半刻的，气怒攻心，更是没想起来。
这就尴尬了。
周放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不知道怎么结束这样尴尬的场面。
最后还是温钧看出了他隐隐的懊恼和后悔，眼神闪了闪，开口道：“老师，你怎么了？”
“没，没什么。”周放向来狂傲，目下无尘，头一次因为这些俗事而寸步不进，勉强而隐晦地表达歉意，“温钧，你做的对，应该先通知家人，是我脑子糊涂，一时没想通。”
温钧眯眼，淡淡一笑：“老师能体谅最好。”
他没有追着不放，让周放松了一口气，心里对这个弟子更加满意了。
温钧见状，又递了一把梯子：“老师，听我娘说，县案首可以直接去府学读书，成为秀才，不用参加府试和院试，弟子心里十分犹豫，是直接去府学，还是继续参加考试。”
“这个啊……”回到熟悉的领域，周放全身彻底放松下来，随口道，“你别想了，老老实实去参加府试吧。先帝时期，因为有这条规定在，时常有权贵人家钻空子，买通县令，为后代争取秀才之名。当今陛下对科举十分重视，一登基，就将这条规定改了。”
温钧恍然，怪不得他没有听说过这个规定，温常氏说出来的时候，他还觉得奇怪，原是先帝时期的规定。
现在是元鸿历二十六年，也就是说，温承贺十八岁成为秀才，第二年，先帝就过世，轮到当今陛下登基。
温常氏一届深闺妇人，知道的许多东西都来自于温承贺，不知道规定改变了也很正常。
这下更好，他不用多想，直接回家温书去吧。
……
温钧回到家，不用说，又是一顿热烈欢迎。
除了季明珠和温常氏，温家里里外外挤满了来道贺的村民，手上捧着几个鸡蛋，挎着一把青菜，或者拎着一挂腊肉，等着温钧这位县案首的回来。
温钧有点好笑，又有点感动，看着大家递过来的东西，想拒绝又拒绝不了，只能收下。
东西太多，两只手拿不住，差点摔下去。
他连忙交给了温常氏，回身到院子里，向大家道谢。
村民们反倒弄得有点不好意思，纷纷摆手表示：“只是一些普通的家常礼物，这种大喜事，我们才不好意思呢。”
“温钧，你还要去继续考吗？”有人好奇问道。
温钧点头：“自然是要继续，四月份就要外出，到时候我家还希望各位大哥大嫂帮忙照顾点。”
“不用客气，这是自然的，我们就等着你回来，给我们温家村争口气呢，秀才公。”
温钧摆手：“不敢称秀才。”
他这时候已经明白过来，许是大家都见证过温承贺拿到县案首，直接成为秀才的原因，都以为他成了秀才，所以才拿着礼物上门恭喜。
不然区区一个县试，按理来说，还不值得庆祝。
他颇有一些无奈，在心里组织语言，向大家解释了一下。
众人哗然：“太可惜了！”
是啊，太可惜了，若是直接成为秀才，还能省去前往州府的麻烦。
温钧在心里也有几分赞同，转身道：“既然我没有成为秀才，这些礼物，大家就先拿回去吧。”
“不用，送出去的礼物，哪还有要回来的道理，我们等着你去考个秀才回来！”村里人都对温钧十分信任，也不知道哪里来的根据，毫无置疑地相信温钧一定能考中秀才。
温钧心里一暖，无奈笑道：“我尽量不辜负大家的期望。”
闹了一通，大家又说了些吉祥话，提前恭贺温钧，然后都各自散去，等着温钧日后的秀才酒。
温钧送大家出去，眉宇间微松，转身回屋。
在正屋里喝茶的季老爷和季明瑞慌忙站起来。
温钧一顿，看着摆在面前的礼盒，知道他也误会了，少不得又解释一遍。
季老爷有点失落，但是很快又打起精神道：“多考考也是好事，以后熟练了，乡试、会试才不会害怕。”
温钧一笑，看向一旁眼睛发亮的季明瑞，想了想问道：“岳父，明瑞是不是许久没有去书院了？”
季老爷回过神，点头道：“他没什么天赋，读不进去书，想要回家帮忙。免得浪费银子，我就答应了。”
温钧点头，话锋一转道：“四月就是院试，我要出门去南阳州，不好一人独行。不知道，明瑞是否有空？”

第49章
说是同行，其实也就是半个书童。
温钧参加府试，中间需要三天时间，需要一个人在外面接应，以备不时之需。
但是季明珠女儿家家，翻过年也才十五岁，年纪小、身体弱，他不舍得小姑娘陪他长途跋涉，路上受苦。一时半刻的，又找不到合适的书童，只能在身边寻找一个值得信任的人。
而季家父子上门来恭贺，一下子入了他的眼。
比起年纪偏大，又要打理生意的季老爷，季明瑞这个闲着无事的人，更加合适。
不过温钧提出后，季老爷对此却有点迟疑：“有没有空都是小事，你吩咐一句，他肯定有空。只是明瑞他没有出过远门，有点分不清路，陪你去考府试的话，怕耽误你的事情。”
温钧沉吟道：“我应该会和几位同窗好友一起去，明瑞只要跟紧他们，不要乱跑，应该没事。”
季老爷觉得有道理，想了想，张口打算答应：“那就……”
“为什么不让我去？”季明珠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厨房出来，打断季老爷的话，嘟着唇，盯着温钧，目光里藏着一丝委屈。
温钧微愣，目光里露出几分征询：“你想陪我去吗？”
季明珠迟疑，刚刚一冲动才出口，可是当机会摆到面前，她想了想让自己独自打理事情的可能，又有点怯懦。对上温钧讯外眼神，她深呼吸一口气，下定决心般点头：“我陪你一起！”
温钧莞尔微笑：“既然你愿意，路上可不准叫苦。”
季明珠嘟囔：“我才不会。”
“等等！”季明瑞举手，满脸震惊失望，“你们为什么不问问我的意见，我想去的啊，我还没去过南阳州呢！”
温钧转头看他一眼，露出一个爱莫能助的歉意表情：“我以为明珠不会答应，所以才想另外找人。现在明珠答应陪我去，我只能抱歉了。”
季明瑞：“……”
他好惨。
但是他不敢和季明珠争，刚才说了一句，已经是冲动之下，再争下去，季明珠想起新仇旧恨，又不肯让他进门，他这段时间的水磨工夫就全部白费了。
季明瑞闭上嘴，默默地躲到院子里。
季明珠看了一眼他的背影，不以为然，走到温钧面前，脸色乖巧起来：“你放心，我一定不会给你惹麻烦的！”
温钧揉了揉她的脑袋，语气宠溺：“我信你。”
季明珠脸上露出美滋滋的笑容，捏着温钧的袖口，附在他身边，撒娇想要卖乖。
季老爷适时地干咳一声。
季明珠柳眉微蹙，转过头看他，有点不高兴：“你干什么？”
赖在她家，还打断她和夫君的话，真是讨人厌。
虽然是埋怨的语气，却也比以前冷冰冰的语气让人心里舒服。季老爷心里酸涩，莫名地有点后悔，看着女儿，慈爱地轻声道：“我还有点事，先回去了。”
季明珠移开视线：“要回去就快点走，我又没有留你。”
季老爷苦笑，点点头，和温钧打了个招呼，转身出院子，去找季明瑞一起回家。
季明珠见状撇嘴，很快收回目光，低着头，不知道想什么。
温钧摸了摸她的脑袋，垂眸看她神情，眼底心疼一闪而过。
……
度过县试带来的余欢，温钧又投入到了读书中。
城西私塾重新开学，每天要去上半天的课，周放也继续每日的教导，分去温钧另一半时间。
在其他学子还在为了县试而欣喜时，温钧快速地冷静下来，如饥似渴地吸收知识。
他已经考过一场，有了应试的经验，也对试题有些许了解和领悟，知道如何抓重点，刻意去弥补自己的短处，如此一来，学习进度相比以往更上一层楼。
良师配上好弟子，碰撞出来的火花十分耀眼。
虽然周放并不算良师，但是温钧的天赋弥补了这些不足。周放又是个没有数的狂生，还以为真是自己教得好，每日情绪饱满，看着温钧的目光，犹如看着衣钵传人，莫名多了几分慈爱的意味。
他拿起温钧交上来的策论，看过之后目露赞赏，点评道：“我看过你县试的试题，虽然在上林县一众学子间，已经算是拔得头筹，但是在我看来，只是平平。而现在，你的水平有明显的进步，比起县试那会儿，更加精益。你做得很好，日后也要保持这样的进度，如此才能赶上明年的院试。”
温钧拱手：“弟子受教。”
除了周放这边，孙老先生对温钧能够拿到案首一事，也是十分高兴。
为此，他还特意在好友间介绍了这位得意学子。
一时之间，温钧的名气大盛，接到的诗会邀请也如同雪花一般飞来，堆满了他的书房。
文人之间结交，除了同窗之情，就是靠诗会了。
这些人好奇仰慕温钧的名字，所以才特意举办诗会，邀请温钧见面。
温钧经过慎重的思考，婉拒了大部分，只去了两场比较有影响力的诗会。
一场诗会是举人牵头举办的，也就是徐县令交好的那位黄举人。黄举人好为人师，但是不愿意开私塾，所以只小小地收了四五名弟子，前年他的弟子还拿了县试案首，他的另一个弟子，则是此次县试的第二名，因此他在上林县的地位颇高，很受尊重。
他的邀请，温钧不好拒绝。
另一场诗会，则是赵家出资举办的，还是在城外那个庄子，请了几十个学子，一起吟诗作对，赏春红草绿，然后共饮美酒，结为好友。
赵家此举，意在结识贫寒学子，将来也好有个面子情。
温钧一开始不打算去，赵博亲自上门邀请，看在赵博的面子上，他才去了。
这两场诗会，温钧的出现都引起了比较不错的反应。
黄举人见到温钧，考校了几句后，甚至还想收他为弟子。多亏徐县令也在场，帮忙解释了一句，黄举人知道周放的存在，得知温钧已经有老师，一边羡慕一边遗憾地放弃了，免去温钧得罪黄举人的可能性。
至于另一场诗会，大部分人甚至就是奔着温钧的出现而来的。
赵家放出温钧会参加诗会的消息，好奇今年县案首的学子们纷沓而来，让今年的诗会显得十分热闹。
诗会上，温钧温润含笑，气质清隽，一出场，就折服了众人。
“原来这就是今年的案首，人品气度如此出众，怪不得早有才名的付小捷和丛安没有得到第一，被他得了。”
“正是，这样的人得到案首，也是情理之中。”
温钧耳边听着众人彩虹屁，心里怎么想的没人知道，但是面子上，他依旧镇定平静，笑容温和。
这让大家更加啧啧称奇。
这年头，文人高傲、持才傲物才是正理，难得一见如此君子般的人物。
而温钧，看了看诗会，发现赵家的底蕴还是略低了一些，请来的学子多是沽名钓誉之辈，吹起彩虹屁来一个比一个厉害，到了作诗的环节，写出来的诗甚至还不如他之前。
温钧放弃了结识好友的打算，找到在一旁僻静处喝酒的两人。
“姐夫，赵博。”
卫二郎腼腆地点了个头，打了招呼，然后继续思考刚才的题目。
赵博冲着他一举杯：“温钧，你怎么不和他们继续说话了？”
温钧轻笑：“道不同不相为谋。”他说完之后，话锋一转，问道，“怎么，丛安还是没有想通？”
赵博一顿，拿酒杯的手突然变得千斤重，放下酒杯，叹气道：“他这段时间都在闭关苦读，没有出来见我，我不知道他怎么样了。我也送了请柬过去，邀请他来诗会，只是看现在的样子，他八成不会来了。”
诗会已经过半，眼看就要到中午，到时候日头毒起来，诗会就要结束。
而这个时候，丛安还没出来，赵博猜测他不回来，也很正常。
温钧浅浅地抿了一口酒，眼底光华流传，开口道：“不若等下诗会散了，我们去丛家拜访他？”
赵博诧异：“可以吗？”
他犹豫一下，不确定道：“丛安见到你，会不会更生气……”
“丛安不是小性之人，就算一时自责，这些时间也该想通了。”温钧解释，眯着眼道，“我怀疑他是有事，被困在了家里。”
赵博摇头：“怎么可能，丛安的爹娘都不在了，家里只有一个祖父，谁能困住他……”
说完赵博愣了愣，眼睛睁大道：“对了，丛安的祖父丛老爷子！”
“怎么了？”温钧问。
赵博迟疑道：“丛老爷子为人刻板严肃，我以前见过一次，他对丛安非常苛刻，怀有很大期望。上次丛安也说了，丛老爷子希望他能够拿到案首，可是丛安没有拿到。那……丛安现在出不来，会不会就是因为丛老爷子？”
温钧没有见过这位丛老爷子，但是从赵博的描述，还有丛安之前流露出的话语中来看，这很有可能。
“总之，诗会结束之后，我们一起去丛家走一趟，见见丛安再说。”
赵博咬牙：“好！”
……
“这里就是丛家。”
诗会结束之后，温钧和卫二郎分开，随赵博一起去丛家。
到了一处看着辉煌、却又有几分破败的宅子面前，赵博指着道：“你看这里的字，就是丛安父亲题的。”
温钧闻言抬头看了过去，“丛家”二字的匾额，虽然还是破旧，却被擦拭得光洁如新，仿佛每日都有人照顾。
“丛家的父亲曾经是风光无限的举人，丛老爷子也曾是秀才，丛家诗书传家，非常清贵。后来丛家老爷和夫人出门，遇上山匪，不幸过世，连家里的钱财也被抢光了，丛家就落魄了。”
“这些年，据说全靠丛老爷子的积蓄支撑。”
“丛安守孝三年，也是因为此事。”
赵博说着，言语里流露出几分自责：“那时候，我还不认识丛安，要是认识，我一定拿出全部积蓄帮助丛家。”
虽然他的全部积蓄也弥补不了丛家的损失，但是这份情谊，已经足见深厚。
最重要是，赵博对朋友如此真诚，对丛安如此，将来对温钧相比也是如此。
温钧眼神闪了闪，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拍拍他的肩，无言安慰：“先进去再说吧。”
赵博点头：“走，我认识门房，我带路。”
说是认识门房，但是两人进到大门，却没看见门房的身影。
赵博皱眉：“人哪去了？”
话音刚落，一个老迈瘦弱的老头慌慌张张跑出来，看见赵博，眼睛一亮：“赵少爷，你快去救救我家少爷，老爷子要把他打死了。”

第50章
温钧和赵博在年迈门房的带领下，匆匆赶到了正院。
还没站定，就见铺满青石板的院子花架下，站着一个身穿长袍、脸色刻薄古板的老者，正高高举起藤鞭，狠狠地抽向丛安。
丛安一身白色长衫，发丝散乱，脸色倔强，直挺挺跪在地砖上，身上还有鞭子留下的血痕。
赵博倒吸一口凉气：“嘶。”
虽然没有打在他身上，却让他有一种背脊一凉的错觉。
丛老爷子的力道，看着可不像是开玩笑的。
他急忙冲上去要拦下：“老爷子你干什么，快放下鞭子，别打了。”
丛老爷子虽然年迈，却还十分硬朗强壮，赵博努力阻拦的举动，在他看来都是玩闹。
他这会儿正在气头上，随手推开赵博，又是一鞭子狠狠下去。
丛安发出忍耐的闷吭声。
温钧往那边走的步伐一顿，盯着丛老爷子再次扬起的手，脸色一冷，大步上前，长臂一伸夺走鞭子。
他比赵博高大一些，为了科举而特意锻炼的身体属于精瘦型的，看着谦谦君子，其实爆发力极强，一点也不瘦弱。
丛老爷子毫无防备，竟真的被他得手。
老爷子愣住，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手，再看向脸色冰冷、眼中一丝薄怒的温钧，脸色黑了下来：“你是谁，出现在我家，还敢对我动手？”
赵博被推开，这时候刚好转个身跑回来，还想接着拦住丛老爷子，却发现了这个状况。
看看丛老爷子缊怒的脸色，再看看温钧寸步不让的神情，他咽了咽口水，露出钦佩的目光。
不愧是他兄弟，就是有魄力！
趁着两人对峙，他连忙扶起跪在地上的丛安：“快起来。”
丛安脸色更白了一些，想说什么说不出来，眼底有些茫然，在赵博的帮助下站起。
起到一半，身体晃了晃，往后倒了下去。
“丛安，你怎么了？！”赵博惊慌失措地叫道。
温钧眉心微拧，扔开藤鞭，转身去查看少年的情况，见他背脊上沁出血丝，脸色苍白得像个死人。用手碰了碰他的额头，发现他身上温度极高，明显不正常。
温钧收回手，抿唇道：“他在发烧，先扶他回房，我去请大夫。”
“哦，好，好，我们扶他回屋子。”赵博六神无主，听到温钧的话，条件反射按照他的吩咐去做。
他来过两回，所以还记得丛安的住处在哪。
两人对一旁的丛老爷子视而不见，一人一边搀扶着丛安，将人带走。
丛老爷子站在原地，不说话，死死盯着三人背影。
门房看不下去，上前道：“老爷子，少爷生病，还有他身上的伤……要不要我去请大夫？”
丛老爷子厉声道：“他翅膀硬了，敢偷偷出府。还有朋友给他撑腰请大夫，你多事什么。”
“话不是这样说的，老爷子，少爷生病还要出府，一定很看重他的朋友，你不敢拦着少爷的。少爷顶撞你，也是心里焦急，怕错过了诗会……”
丛老爷子脸色越来越难看，摆手制止了门房。
门房叹气，无奈闭嘴。
……
另一边，温钧和赵博将人送回屋子，转身离开丛家去请大夫。
等到他带着大夫回来丛家，路过院子，便看见院子里，门房不在，丛老爷子一个人坐在花架子下面，脸色严肃，盯着面前袅袅的热茶。
虽然还是一样的坏脸色，但是一个老人，独自待在偌大的院子里，却让人看出了几分孤寡寂寥。
温钧脚步一顿，盯着半响，没有说话，带着大夫绕过院子，从抄手游廊另一端回丛安屋子。
大夫在后面，好奇地回头看了一眼丛老爷子，跟上温钧。
到了丛安的屋子，看见躺在床上的人，大夫脸色微变：“这是怎么受的伤？”
赵博挠了挠头，低声道：“你帮忙看看吧。”
大夫听出内有隐情，上前仔细查看，过了一会儿，脸色难看起来：“打得太狠，已经伤到了筋骨，至少要卧床休息一个月。”
一个月？
此刻距离府试也就不过堪堪一月时间，哪有功夫养伤？要是错过，岂不是还要等到明年再考？
温钧脸色一沉。
躺在床上的丛安听见这句话，也微微睁开眼，目露希冀：“大夫，不能快一点吗？”
大夫摇头：“这种事不能勉强，一定要好好休息，如果没有痊愈便再次受伤，很可能一辈子都要躺在床上。”
丛安脸色变得绝望，闭上眼，不言不语。
赵博反应最为迟钝，过了半天，想明白大夫是什么意思，想到不久后的府试，怒气上头，大声嚷嚷道：“老爷子下手也太狠了！”
大夫眼神闪了闪，看着丛安身上的鞭伤，心里叹气。
“这位小公子还是好好疗伤吧，我这就去开药。”
大夫留下外涂的金疮药，还有内服的药方子，收了诊金就出府。
走的时候路过院子，又看到了丛老爷子。
想想刚才自己还觉得对方是个孤寡老人，看着有点可怜，现在却一点也不觉得了，他摇摇头，转身要走。
“等等，大夫，我孙儿情况如何？”出乎意料的，丛老爷子却叫住了他。
大夫愣住，讶异地回头看了眼丛老爷子，见他冷着一张脸，好像是关心，又好像不关心，想了想刚才看见的情形，心下一动，露出一脸遗憾，摇摇头，叹息道：“唉……”
“怎么了？”丛老爷子的声音一下子急切起来。
大夫欲言又止状：“病人风寒入体，高烧不退，兼之受了鞭伤，伤到末里的筋骨，需要静心修养，不能再费心劳神、动怒伤身，不然气急伤身，成英年早逝之症，每逢阴雨天气，都会疼痛难忍，有损寿数，这辈子只怕活不长久。”
怕说的不够，大夫又补了一句：“还有，不能再让病人受伤，也不能让他受刺激，他的身体已经受不住，再来一鞭子，不用等修养，直接就废了。”
丛老爷子愣住，脑海里被那一句“有损寿数”刷屏，半天回不过神。
有损寿数……丛老爷子陷入内心的巨大自责中，身体晃了晃，差点没站稳。
再差一点，他就害死了唯一的孙儿！
大夫出言吓唬了丛老爷子一顿，有点心虚地走了。
院子里，剩下丛老爷子一人，发呆半响，回过神，跌跌撞撞地往丛安的院子里走。
他的孙儿……
……
与此同时，屋子里，丛安正在自闭。
赵博抓耳挠腮，想要安慰又不知道怎么安慰，温钧见状，淡淡地开口：“你好好疗伤，要是赶不上府试，正好明年再去。”
丛安蹭地睁开眼，瞪向温钧：“你很高兴吧？”
温钧眉心微拧：“你在浑说什么。”
丛安的语气愈发尖锐：“难道不是吗，你想要县案首，就从我手上拿到了县案首。你现在，难道不想要府案首吗？只要我病倒，你的对手就少了一人！”
温钧眉头越发紧皱，放重了语气，严厉道：“丛安，我对你的耐心有限。希望你有点自知之明，明白现在的情况。就算我没有参加这次县试，你也不会是县案首，还有付小捷在。”
付小捷是黄举人的弟子，才名和丛安不相上下，在县试里是第二名。
温钧的这句话砸下来，就像是压倒骆驼身上的最后一根稻草。
丛安脸色惨白，眼眶发红，倒在床上不再说话。
赵博在一旁插不上话，也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只能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挠了挠头，烦躁道：“是啊，丛安，你冷静一点，不是温钧的错，他让你好好修养，也是为了你好。”
丛安在县试中败给温钧，难道府试就能赢过温钧吗？
而且就算赢过温钧，还有付小捷在后面虎视眈眈，他对温钧的敌意，实在来得莫名其妙。
丛安没说话，捂着眼睛，咬紧腮帮子。
难道他不知道这个道理吗？
他也知道，只是他从小受尽了称赞和夸奖，心高气傲，又有祖父多年的期待在身，一时间，真的没有办法接受温钧得到县案首的事实。
现在被温钧和赵博先后戳破，他突然没有办法再自欺欺人下去。
“我……”他沉默了很久，抬起头，两个眼睛红通通像是得病的兔子，难堪又沮丧地面对事实，“我错了，对不起，温钧。”
温钧和赵博对视一眼，默契地松了口气。
赵博脸色鲜活起来，跳到床沿边上：“你想通就最好了，不用自责，温钧一直都没怪过你，当时在县衙外面，还是他让我来安慰你的。”
丛安低头，虽然道歉了，但是有伤在身，又丢了面子，整个人都没什么精神，闷闷地道：“谢谢。”
赵博拍了拍他的肩，看向温钧。
温钧没说话，盯着丛安看，空气里一时沉默，让人心里沉重。
丛安艰难地靠在床头，爬起来，再次郑重道歉：“对不起！”
温钧盯着他的神情，过了一会儿，点点头，终于开了尊口，嗓音一如既往地温和，带着一丝欣慰：“这次我原谅你了。你好好疗伤，要是能在府试之前痊愈，我们就一起去府试，要是不能，明年再去也一样。我会连带着你的希望一起，好好对待这次考试。”
丛安：“……”
丛安面露迷茫，喃喃道：“我总觉得你最后一句话在故意刺激我。”
他很大几率不能参加今年的府试，可是温钧却说要带着他一起……
温钧勾起唇角，爽快承认：“没错，就是刺激你。你前面说的那些话，实在太伤我的心，现在你想通了，我必须要好好刺激你一番，让你知道得罪我的下场。”
丛安脸色一红，再回想之前一怒之下脱口而出的话，也自责愧疚起来，难得地底气不足：“那你随便刺激吧，算是我欠你的。”
“和你说着玩，朋友之间，哪有欠不欠的。”
温钧摇头，随口一句话，让屋里两人都一震。
是啊，朋友之间，哪有欠不欠的。
而在屋外，刚刚赶来的丛老爷子，听着屋里的这句话，也是一愣。
苍老锋锐的眼神变幻莫测，最终化为浓重的后悔。
他这辈子，中年丧妻，老年丧子，只给他留下一个孙子，因此对这个孙子看得十分重要，也十分的苛刻。
罚抄、下跪、家法……
事情的转机在半年前，丛安说他交了两个朋友，一个是隔壁赵家三房的孩子，一个是温承贺独子。
他不以为然。
虽然找老朋友孙老先生打听过，也觉得两个小朋友都挺有天赋，却怕他们影响了丛安读书，不太赞同丛安和他们往来。
丛安不听，难得地违抗他一次，坚持不肯放弃。
他只得随丛安去，但是心里却对那两人的感官渐渐不喜起来。
后来，丛安在县试中失利，浑浑噩噩地回家，他第一时间就牵责到了那两人身上。在丛安的面前，说了不少两人过分的话。
丛安沉默不反驳的态度，让他以为得到赞同，直接禁止丛安再和两人来往。
所以今天，丛安拿着一封名帖打算出门的时候，他才如此生气。
他觉得这两人不配为友，丛安要去，只能是受了蛊惑，气愤之下拿起藤鞭，想要打醒他……
不！
现在看来，两人才是益友。
而他这个糟老头子，年纪大了样样不行，连眼光也越来越差，认不清值得相交的朋友，也看不出来孙子在生病，动手打了他，还死要面子不肯服软。
丛老爷子在心里叹气，放重脚步声，敲了敲门，然后推开门进去。
他习惯了严肃的表情，一时半刻改不过来，冷着脸道：“你们还没走？”
屋里一静。
丛安脸色苍白，长久在祖父的高压控制下生活，对丛老爷子又敬又畏，就算是生病中，也不敢显露出一丝颓丧，才会让丛老爷子毫无察觉，还动了藤鞭。
这会儿，他看着冷面的祖父，拳头握紧，生怕祖父将好友赶出府，让他在朋友面前无光。
压力太大，肠胃痉挛，腹部一阵剧痛——
蓦地，他直挺挺往后倒下。
“丛安！”丛老爷子脸色微变，老当益壮，蹭地从门口到了床边，抓住丛安的手臂。
就像是一阵风，快得看不清。
温钧和赵博忍不住流露出诧异的目光。
而丛老爷子已经顾不上其他，想起刚才大夫说过的话，一颗心慌乱惊惧，以为自己又刺激到了丛安，焦急地转头叫人。
一边叫，一边回头道：“丛安，你不要吓祖父，祖父已经失去了儿子和儿媳，只有你这唯一一个亲人。你以后要和谁做朋友，祖父都不管了，你一定要撑住。”
丛安愣住，丛安愣住，看着丛老爷子脸上从未见过的害怕，有点迷茫。
“祖父……”

第51章
刚刚走掉不久的大夫又被请回丛家。
他压力巨大，在丛老爷子关切炙热的目光下给丛安把了脉，勉强镇定，含糊道：“还好，还好，没出什么大事。”
丛老爷子松了口气。
温钧三人却不明所以，互相眼神交流：出事了吗？
丛安：没有，我只是突然手滑，没抓住床栏。
赵博：那老爷子为什么一副你要死的悲惨表情？
温钧思索片刻，挑眉道：“或许……是大夫说了什么。”
三人一起看向大夫，在大夫的脸上清晰地看见了“心虚”两个大字。
交换一个眼神，一切尽在不言中。
不过大夫这一举动，也是做了一件好事。要不是有他的恐吓，丛老爷子也不会意识到，比起恢复家族的荣耀，还是丛安好好的活着更重要。
温钧起身道：“你好好享受天伦之乐吧，我和赵博先走了。下次诗会，希望能见到你出现。”
赵博点头，跟着站起来。
丛安躺在床靠上，脸色微红，总觉得自己在温钧的口中，活脱脱就是一个还没脱奶的奶娃娃。
但是他的心中，的确对祖父的关心十分受用，他没有办法辩驳。
失去爹娘之后，祖父是他唯一的亲人，要不是为了祖父，他也不会对县案首耿耿于怀。
还好，现在误会解开了。
……
府试在即，丛安身上的伤依旧没有痊愈。
温钧又去看了他两次，回来后就开始准备出门的行李，没有继续等下去。
这一次出门赶考，赵博说了，他考上的几率很小，纯粹是看看热闹，反正家里不缺银子，他去见个世面。
等回家，苦读一年，正好明年和丛安一起再参加府试。
所以温钧不用担心丛安明年参加府试，出现没人陪的情况。
除了赵博，另外还有卫二郎，县试第十名，成绩不错，也打算一起去南阳州。
至于和几人关系都不太好的钟学成，家里条件不好，成绩也一般，就没有去，打算在私塾苦读一年，升上甲班之后再去。温钧他们另外换了人互结，也不耽误什么。
行李收拾好之后，就轮到了出门的选择方式。
去南阳州，有两种途径。
一种是乘船，轻便快捷，不用费心，只是花销大一点，一种是随商队走路，途径附近几个县，至少要走上三天。
温钧要带着季明珠一起出门，理所当然地选了乘船。
卫二郎和赵博更不用说，两人家里都不差钱，也选择了乘船。
赵博负责去联系客船，回来告诉温钧，三天后就有一艘船从上林县经过，他们三人可以搭乘这艘船直达南阳州。
船老大曾经是赵家的长工，关系不错，路上会多照顾些他们。
赵博办事一直很靠谱，温钧一直很放心，他点了点头表示满意，顺口问道：“路费是多少？”
赵博比了一个手势：“一个人半两银子。”
两个人就是一两银子，来回一共也不过二两银子，还好。
当然，这也就是对温钧来说还好。温家再落魄，也是曾经富裕过的，拿出二两银子不算什么，对其他真正的农家子来说，这笔钱却太过昂贵，也怪不得好多人选择走路。
赵博在对面坐下：“除了路费，你记得多准备点银子，听说府试期间，南阳州的客栈、食物、笔墨，都会涨价三倍不止。”
温钧一顿。
要是这样算的话，他身上的银子只怕不够。
上次在成衣铺子，为了给季明珠撑腰，他动用了赵家的银票，回家后在家里账面上拿了一些银子补上，家里的积蓄少了一半，后来负担他考县试的花费，家里的积蓄又少了一半。
现在要去南阳州，如果当真物价上涨三倍，他还得另外想办法，手上再多一些银子才保险。
而这个时机……
看看天色，阳春三月，风景如画，经过一个寒冬的磨炼，秋天贴的膘都消耗了去，正是需要油脂补身体的时候。
同理，也正是猪肉价格最高的时刻。
温钧的目光望着后山的方向，双眸明明灭灭，思考着什么。
庄子上的猪，应该可以出售了吧？
说曹操，曹操到。
温钧刚刚在心里想到这个问题，院子外面就响起了季老爷的声音。
季老爷也是为了庄子上的事情而来，他皱着眉，进到温家院子后，也顾不上和赵博打招呼，直接在温钧面前坐下。
“女婿，你听说京城的事了吗……”
据季老爷所说，京城那个大肆收购猪仔的庄子，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短短几个月猪仔就可以出栏，现在已经开始出售成猪。
“你说这是怎么回事，才三四个月不到，怎么就能出栏了呢？”季老爷百思不得其解。
农户里养的猪，都要从年头养到年尾才能出栏。
只有庄子上的猪，因为按照温钧所说的“搧猪”法炮制之后，性情温顺，精力消退，没有发情期，所以个头长得比普通猪快一大截，马上就可以出栏上市，才和以前不一样。
为什么京城的猪也一样？
而且，两家的猪出栏时间，好像十分接近……季老爷想到这，心里突然冒出不祥的预感，不会是他们也掌握着“搧猪”法吧？
“没错，就是岳父你想的那样。”
温钧的声音戳破季老爷心里的期待，他神情微沉，不知道想什么，漫不经心道：“对方也知道这个方法，又因为有人脉有势力有银子，比我们早开始养猪，现在也就比我们早一点出栏了。”
季老爷一阵，觉得晴天霹雳。
一样东西只有自己知道，那想怎么弄就怎么弄，可要是多了一个知道你底细的对手，竞争力不是一般二般的大。
他站起来，勉强镇定道：“我去和赵三商量一下，尽快通过官府审核，将庄子里的成猪出掉一部分。”
趁着对方的势力还没从北方扩散到南方来，他得早点打开市场关系。
温钧点头赞同，想了想，提醒道：“公猪可以出，母猪留着下崽。”
季老爷不解：“我们自己孵猪仔吗？不在外面收购了？”
温钧无奈：“岳父，荆楚郡的猪瘟灭绝了，但是猪也差不多死光了。你现在去哪里购买猪仔？”
季老爷皱眉：“你说得很有道理，可是母猪下崽难侍候，稍不留神猪仔就会夭折，哪怕没有夭折，中间没有照顾好，长得病病歪歪，也不会长肉。”
温钧眉心微拧，沉吟半响，起身道：“岳父你等我一下。”
季老爷愣愣地答应。
过了一会儿，温钧从屋里出来，手上拿着一本小册子，随手抛给了季老爷：“拿去吧，按照上面写的来就行。”
这是什么？季老爷接住，定睛一看——《母猪的产后护理》。
书名简单直白粗暴，他愣了愣，一下子明白过来这是什么东西。
温钧问道：“这下可以了吧。”
季老爷看得目不转睛，闻言连连点头，可以！怎么不可以？太可以了！
温钧满意颔首：“岳父，我和明珠三日后就要出发前往南阳州，如果可以，我希望尽快收到我的那笔收益。”
想了想，他道：“若是手续卡住了，我待会儿去县衙一趟，让老师帮帮忙。”
季老爷微愣，上下打量温钧，良久，一双眼泪光闪烁：“那就拜托贤婿了。”
……
周放随口和徐县令说了一句，当天晚上，手续就通过了。
确切来说，其实手续早就搞定，只是县衙的人疲懒，没有收到季老爷的打点，懒得通知季家。
被县令一吓，立刻将文书双手送上，并且从此以后对季家大开绿灯，让季老爷在之后的生意方面受到了不少益处。
平心而论，这属于特权。
但是温钧辛苦考科举，不就是为了这份独属于读书人的特权吗？这个世道，本就没有公平可言。
季老爷这边拿到了通过检疫的文书，彻夜联系以前交好的几个朋友，其中包括两家酒楼、一间商行、一家客栈……
没有经历过猪瘟，可能永远不会了解猪肉的珍贵。
以前的上林县，一斤猪肉也就十五文上下。经历过几个月的猪瘟，则飙升到了五十文，而且有价无市，拿着钱都买不到。
尤其是近两个月，酒楼的生意基本都是以素菜和鸡鸭等东西为主菜，猪肉是一点影子都看不见。
可是越是吃不到，越是想吃。能上得了酒楼的客人们，大多不差钱，都眼巴巴等着猪肉有关的菜肴，甚至给酒楼开出了令人浮想联翩的高价，就为了一盘炒猪肉。
酒楼千万百计到处找猪肉，还是不够，还是少，眼看白花花的银子摆在面前，就是赚不到，都差点气病了。
现在，不一样。
季老爷上门，给他们送了一波泼天的及时雨。
几家店铺二话不说，每家都下单了几头猪，也不还价，一头活猪，价格就按照市面上五十文一斤走。
要知道，一头猪如果有两百斤，开裆破肚之后，能够用来吃的肉，也就一百二三十斤左右。店铺开出这个价格，已经比市价还要高处一大截！
六家店铺，每家店铺有要两头的，有要三头的，一共卖出十五头猪，一晚上到手一百五十两银子。
而庄子上，一共养了两千五百头猪。
如果全部卖出去，至少两万两雪花银。
这还是第一批猪，刚开始养殖，没有经验，数量方面不敢养太多，现在有了经验，后面就可以加大规模，肯定不止两千五百头猪。
同时，季老爷已经在着手让人挑选合适的母猪，自己培育小猪仔，将来不用额外支出猪仔的费用，也不用再建庄子，成本将会大大降低，利润也会随之增加。
到时候赚的钱会有多少，光是想想，季老爷就激动得不得了。
一晚上没睡，他监督着庄子上的长工将猪送去县城，还不觉得困，跑来温钧，和温钧说了这个好消息。
温钧摸着属于他的五十两银子，勾唇笑了笑，道：“岳父，你畅享的美好画面，怕是不行……”
季老爷愣住：“为什么？”
“现在是猪瘟之后，猪肉价贵。一旦猪瘟过去，不到两年，市场就会自动平衡，回到十五文一斤的样子。”
季老爷听着脸色一变，快速地在心里算了一笔账，有些不甘。
亏他以为，他能靠养猪重新做回上林县首富。
“当然，也不需要太过失望。”温钧打一棒子给一个枣，暗示道，“就算猪肉价格恢复，有‘搧猪’法存在，猪肉出栏的时间能够提高一倍，节省三分之一的成本，继续养猪也是一笔很划得来的生意。”
季老爷皱眉思考，点点头：“我知道了，我会趁着这段时间尽快扩大规模，等到市场冷静下来，我再缩减规模。”
温钧提醒：“扩大规模可以，千万不要疏忽了消毒的重要性，生石灰很重要，还有，如果有猪感染了猪瘟……”
“我立刻将它所在的那排猪圈全部就地掩埋。”季老爷艰难地答道，“我心里有数，贤婿，你就放心去考试吧，庄子上的事情我一定好好看着，还有你家，也不要怕，我会帮衬的。”
温钧挑眉，打量季老爷半响，见他虽然面露心疼，却自有一股决断之心，点点头，放下心。
……
三天时间一晃而过。
一大早，温钧和季明珠就雇了马车，出发前往码头。
他和赵博、卫二郎约好了，在码头碰面。
码头在上林县东边，要从上林县里面过才能到。一进城，只见道路两边挤满了行人，热闹至极，不知道在干什么。
季明珠诧异地挑开帘子，不明所以：“怎么这么热闹？”
温钧闻言看了一眼，嗅着两边酒楼飘散出来的猪肉香气，再一看神情激动期待、正在排队的客人……
有必要吗？
季明珠也是这样想的，她托腮看外面，奇怪道：“他们是为了猪肉而来吗？”
她这几个月一直没缺猪肉。
家里就是养猪的，馋了就杀一只，哪怕只是小乳猪。小是小了点，但是喷香扑鼻，肉质软嫩，也是很可口的食物。
她不能理解外人对猪肉的狂热追捧，还在心里觉得奇怪，追捧什么不好，追捧猪肉？
嫌弃的皱了皱眉，嘀咕道：“无聊。”
这个念头一直跟着她到了码头。
码头上十分热闹，不知道为何，甚至隐隐超越了以前的热闹，不断有大船小船停留靠岸，络绎不绝地有人下来。
季明珠觉得奇怪，这些人不是熟面孔，肯定不是上林县本地人，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如此一致地出现在的上林县的码头上。
在她的好奇打量下，这些人一边下船，一边招呼身边人，低低的声音流露出按耐不住的激动。
“快走，听说上林县的酒楼有新鲜的猪肉，我们好不容易坐船赶过来，可不能错过。”
季明珠：“……”
等等，她一定是听错了！！

第52章
如果不是听错……
那就一定是她还没睡醒！
季明珠蹙眉思考片刻，当机立断将手伸进袖子里，狠狠地揪了一下胳膊上的嫩肉。
“嘶！”会痛？竟然不是做梦？
季明珠赶紧收回手，揉了揉刚刚被揪过的地方，有点后悔。
她刚刚以为自己在做梦，下手有点狠，这会儿眼泪花都痛出来了。
可是，如果不是做梦，真的有这么多人会为了一道猪肉，而不惜乘船从外地赶来吗？
不过区区一道猪肉啊。
季明珠在心里想着，越想越不能理解，双眸古怪地打量着这些匆匆走过的陌生人。
这还没完。
她和温钧一起到码头边上，等赵博和卫二郎汇合，旁边另外有一群学子，看着也是去南阳州赶考的，正在热烈地讨论什么。
季明珠无意中听了一耳朵——
“这酒楼太不仗义了，有猪肉不会早点卖出来，我就昨天吃了一回，还没尝够味道，今天就得出门赶考。等我回来，至少一两个月，到时候猪肉肯定卖光了。”
“你够了，别在这里炫耀，你好歹尝了一回，我昨天去压根排不进去队，一口都没尝到。”
“酒楼的猪肉价格那么贵，你们竟然还跑去吃？两钱银子一份了吧。”
“有什么办法，猪肉现在就这个价啊。”
“是啊，猪肉的价太贵了，我都好几个月没尝到猪肉味，除夕是我最后一次吃猪肉，就一点点，家里人每人分一口，立马就没了，但是滋味是真的不错。”
“酒楼的猪肉才是滋味不错，尤其是那道红烧肉，五花三层，肥而不腻。”
“别说了，再说我口水下来了！”
“咳，要我说，反正我也考不上，要不然我就别去南阳州，直接去酒楼排队吧。”
“别别别，小心挨揍。我觉得还是得去考一场，但是考完了别等，立马回来，说不定酒楼还能买到新鲜的猪肉呢……”
一群穿着长袍的斯文学子，为了一道猪肉而浮想联翩。
季明珠听着，脸上一片空白。
这些人真的都是和温钧一样的赶考学子？看起来，怎么那么不靠谱？
刚好在这个时候，赵博带着书童赶到。
温钧上前和他寒暄，季明珠赶紧将念头按下，不再思考这些无法理解的东西，也挨着一起说话。
偏偏赵博说着说着，话题也到了猪肉上面。
“温钧，你昨天去酒楼了吗？我和你说，酒楼的手艺真不错，猪肉做的又香又糯，喷香可口。我以前不怎么喜欢吃猪肉，因为猪肉有一股腥臊味，稍微处理不好，就很难吃，但是昨天去酒楼，一盘肉我是一点腥臊味都没闻到，酒楼肯定换了个厉害的大师傅。”
季明珠眨了眨眼，越发无所适从，难道现在讨论猪肉，是一种潮流吗？
过了一会儿，卫二郎也带着书童赶来，三人汇合上了船。
看着客船驶出码头，周围听不到议论声，季明珠不知道为何，悄悄松了口气。
下一秒，船老大笑呵呵地来到几人屋子前，高兴道：“没想到来一趟上林县，还能买到活猪，多亏了博少爷。”
季明珠呆住，她今天是不是走到哪里，都逃不开猪肉这个话题了？
这个世界太玄幻了！
……
面对船老大的来访，赵博受宠若惊，连忙站起来，摆手道：“不用谢，正常的生意往来而已。”
“不不不，还是要谢谢博少爷。而且要不是博少爷牵线，我也买不到活猪，现在新鲜猪肉可是拿着钱都买不到。”船老大豪爽地摆手，硬是将功劳安在赵博身上。
外人不知道，他自己还能不知道吗？
上林县地方小，河道拥堵，来这里一趟需要多耽误两个时辰，很多大船都不爱来，他也一样，本来不打算打这儿过的。是收到了赵家的口信，知道赵家三房这位少爷要去南阳州赶考，想着还旧主家的人情，特意绕过来接人，所以才能阴差阳错，知道了上林县有猪肉的消息。
不过猪肉也不好买，他派人下船想要采买，想的很好，可惜没有门路，怎么都找不到货源。
最后又是博少爷随口指点了一句，又给了名帖，他才能如此顺利又快速地买到活猪。
活猪比猪肉好，猪肉再怎么小心保存，也就能留个三四天，而活猪养得好，可以一直留着。
尤其在这个猪肉越来越贵的时候，两头活猪简直就是大宝贝。
这不，一开船，他就来找赵博道谢了。
赵博哈哈大笑，有点心虚，因为养猪这事是温钧提议的，钱是他爹出的，事情是季老爷做的，他一点忙没帮上，卖出去两头猪，在家里被老爹夸了两句，出门又被人千恩万谢，是在太不好意思了。
“其实这不是我的功劳，是温……”
温钧打断：“既然船老大谢谢你，你就收下这句谢谢吧。”
赵博猛地清醒过来，对了，他兄弟还要考科举，不能让外面人知道这里头的机关，发现他在经商的事情。赵博脸色一转，硬生生地转移了话题：“是，温钧你说的有道理，这份道谢我收下了。不过，船老大你特意来接我们，我也要谢谢你，我们就算打平了吧。”
船老大豪爽大笑，满口答应，对赵家这个旧主家更加感激。
又说了几句话，他想起船上还有事要忙，打算先走了。
走之前，他犹豫再三，突然道：“对了，过一会儿船上要杀猪，博少爷你在屋里歇着，猪肉烧好了，我让人给你送一碗来。”
赵博点头说好，道了谢，送人出门。
等人一走，他脸上的表情就垮了下来，郁闷道：“我不想要的，但是船老大一片心意，总觉得拒绝了不太好。”
季明珠眼睁睁看着事情发展，回不过神，听见他这句话，奇怪地问道：“为什么不要，你刚才不是还在说酒楼的猪肉吗？”
赵博叹气：“酒楼大师傅的手艺，和船上一个普通厨子的手艺，能比吗？”
有道理，季明珠点点头，靠在温钧身边不说话了。
温钧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将人拢在身边，面上含笑，冲着赵博挑眉，促狭道：“你要是嫌弃，我们可以帮忙解决。”
赵博听到这句话，眼前一亮，迫不及待拱手：“那就麻烦你和卫兄了。”
温钧点头，答应下来，眼底却有几分看好戏的意味。
……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有人来敲门。
温钧他们一共要了三间屋子，因为在船上，每间屋子都不大，床更是小得只够两个人挨着睡。
不过他们三人的屋子是挨着的，又是木质结构，只要声音大一点，彼此都能听见动静，也还算方便。
刚才就是赵博跑来温钧的屋子说话，所以船老大才会来温钧的屋子拜访。
这会儿赵博已经回屋去，船工也就将菜送到了赵博的屋子。
等人走后，空气里的香气弥散开，温钧敲了敲墙壁，恶趣味问道：“东西送来了？我这就叫上姐夫一起过来。”
“……你来吧。”赵博闷闷的声音响起，有点郁闷。
温钧立刻起身，去敲了卫二郎的墙，提醒到了时间吃饭。然后拿上干粮，带上季明珠，先去了赵博屋子。
他是带着看好戏的心情去的。
到了赵博屋子里，不出意料地看见一脸后悔的赵博，正眼巴巴盯着杀猪菜。
垂涎欲滴的样子，差点没把口水流进去。
温钧故作不解：“你不是说不吃吗？”
赵博脸色变幻，在美食和面子之间犹豫。半响后，移开视线，嘴硬道：“我没想吃。这有什么好吃的？也就是闻起来香，等你吃进嘴里，都是猪肉的腥臊味。”
“是吗？”温钧意味深长，然后夹了一筷子猪肉，放进嘴里，点点头，又夹了一筷子给季明珠，“来，尝尝味道。”
季明珠满脸写着疑惑，但是因为是温钧夹的，她乖巧地张嘴接住，咀嚼片刻，点点头道：“好吃！”
赵博蹭地回头：“真的好吃？”
“什么好吃，我尝尝？”卫二郎刚好带着书童过来，听见声音，视线落在了面前的菜上。
他眼神立刻就亮了：“猪肉？”
温钧斜睨了赵博一眼，故意道：“是啊，猪肉。刚才赵博说不想吃，让我们代劳。姐夫快尝尝，别辜负了赵博的一番好意。”
卫二郎看了眼赵博，腼腆一笑：“那我就不客气了。”
他也是带了干粮和筷子来的，抬手一筷子夹中了一块肥瘦相间，油脂被微微熬出的猪肉，放入口中。
“唔……”入口后，卫二郎的反应比季明珠的大，眼神立刻就亮了，唰唰又夹了两筷子。
见众人看着他，他有点不好意思道：“太久没吃了，有点馋。”
猪肉有钱都买不到，卫家也很久没买猪肉了。
温钧摇头一笑：“没什么，二姐夫饿就吃吧，反正也到了用午饭的时间。”
卫二郎点头，打开干粮包，有点不好意思的让出地方，方便温钧和季明珠过来。
几人分开而坐，气氛和谐地吃了几口，一边吃还一边啧啧称奇。
一会儿的时间，碗里的肉下去了一半。
赵博偷瞄，终于忍不住，啊啊啊地叫着，扑过来抱住碗，手拿着筷子：“不行，我一定要尝一尝。”
几人本就是为了捉弄他，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赵博没有放松警惕，一边瞄着大家，一边快速偷吃了一块猪肉，然后——
“唔？”他瞪大了眼。
现宰新鲜的猪肉，干锅熬出油脂，肉质酥软却不油腻，加入一些调味料，爆炒出锅，味道浓郁，鲜味出众，虽然精巧之处比不上酒楼的菜式，但是这样的味道，另有一种风情。
加上赵博在心里将期待值放得最低，甫一入口，就被惊艳。
“怎么会这么好吃？”
他不可置信地呢喃，低头看了一眼碗，看见菜只剩下一半，脸色绝望：“你们也太狠了。”
竟然吃了一大半，还不叫他，害得他差点错过了好吃的东西。
可惜面对他的质问，温钧等人丝毫没有愧疚之心，反而齐声大笑，空气里满是快活的滋味。
就连季明珠，也被他的耍宝弄得扑哧一笑。
一通玩闹之后，大家还是一起用了午饭，然后回各自的屋子休息。
赵博没有休息，送了几人出门，转身要去找船老大。
温钧转身，叫住他，点醒道：“不用特意去问菜谱，我可以告诉你原因——猪肉没有腥臊味，是因为庄子上的每头猪都搧过。”
赵博被猜中心思，愣了愣，回过神狂喜。
那岂不是说，他以后吃到的猪肉都没有腥臊味了？太好了！
不过狂喜过后，他很快想到了另一点，眼睛开始发亮。
耕牛少见，朝廷颁布法令，擅杀牛者以杀人论罪。故此现今权贵多爱用猪羊，而猪肉腥臊，羊肉膻臊，两者皆有不美之处，一旦去掉腥臊味的猪肉流传开来，将会在市场上引起多大的震动？
赵博是赵家人，赵家乡绅之家，家中儿郎人人读书，但是名下也经营着一些店铺，这些年耳濡目染，他也无意中学会了不少东西。
这是一笔惊人的利润，同时也是带着十二分风险的生意。
能不能处理好，得到银子却不出事，就看温钧他们怎么处理了。
……
前往南阳州的大船不少，不过温钧等人乘坐的这艘船并未载客，为了送他们去南阳州，轻车简行，速度极块，屡屡超越过往船只。
次日中午，就在南阳州码头停靠。
南阳州颇有名气，因是苍南郡第二大州城，水利完善，运河发达，又毗邻鱼米之乡苍州城，故此格外繁华。
随便一瞧，就见热烈而沸腾的人烟气息扑面而来。
三人对视一眼，辞别船老大，下了船。
都是第一次独立出远门，几人都很谨慎，也不露富，穿过人流离开码头，找人打听到府试的考棚在那，才雇了马车赶过去，然后选择就近在考棚附近找了一家客栈住下。
府试相对县试来说更重要，当然要距离考棚越近越好。
就是客栈有点不厚道。
和赵博说的差不多，府试来临，南阳州的物价上涨了三倍有余。
一件上房本来只需要二三百文，现在却需要将近一两银子。一间中房本来是一二百文，也变成了五六百文，至于最便宜的下房，因为不打算住，温钧就没有去了解。
他经过思考，选择了一件上房。
中房也很好，但是上房每天都供应热水沐浴，屋子里还有屏风，床也很大，足够两人睡。
不像中房，床铺偏小，两个人睡的话有点挤。
——他再也不想经历昨天夜里的事情了。
船上的床铺比较小，昨天夜里，他和季明珠紧紧挨着彼此，才能勉强不掉下床。
偏偏床铺僵硬，季明珠娇生惯养，睡不着，总是不老实地动来动去，手脚不经意地在他身上掠过……
温钧差点疯了，他一个健康的成年男性，经历这样的折磨，实在考验他的毅力。
为了不做下错事，他不得不爬起来，假装温书，一夜没睡，熬到天亮后，季明珠起床，才霸占了整张床，小小地休息了片刻。
总之，他是绝对不会再选择小床的！
“温钧你选了上房，那我也选上房吧。”卫二郎本来打算要一件中房，见状改变了主意，“上房有屏风，可以让小书童和我分开睡。”
赵博随大流：“那我也要一件上房。”
他看了眼自己的小书童道：“我还要加一张小床，给我的小书童睡。”
掌柜憨厚一笑：“加床一天一百文。”
赵博瞪大眼：“这么贵？”
倒不是真的嫌弃贵，而是这个价格相对服务来说有点贵。
但是想想现在是府试时期，他很快就理解了，一口答应下来。
弄完之后，还羡慕地看向温钧：“还是温钧好，带着嫂子，可以两个人一张床，不用另外加床。”
温钧一顿，视线落在赵博背影上。
赵博没注意到，说完那句话继续和掌柜沟通，只是说着说着，觉得背脊有点发凉，揉揉鼻子，打了个喷嚏：“哈欠！”

第53章
“糟糕，难道是在船上着凉了？”
赵博打了个喷嚏，脸色微变，有点心慌地赶紧试了试自己的额头。
马上就要府试，真的要是生病可就糟了。他好不容易才一起到了南阳州，就算拿不到什么成绩，至少也要参与一场啊。
赵博心里十分担心，甚至开始在心里思考要不要去医馆看看。
温钧无奈，懒得理他，撞开他，和掌柜交了钱，直接带着季明珠先上楼了。
他本就在烦恼晚上怎么办，赵博还不知轻重地说了出来，简直就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不过赵博是个标准的单细胞动物，明明发生这么多，竟然一点没看出温钧的脸色变化，见温钧交钱，顾不上再思考，连忙也交了钱，带着小书童上楼。
只有卫二郎留在原地，皱着眉头，满脸严肃不知道想什么。
温钧这反应……有点不对啊。
正常男人听到这样的调侃，应当是洋洋得意吧？难道他和弟妹之间，有了龃龉？
“客人，你看看到底要不要上房？后面还有客人等着呢。”掌柜敲了敲柜台，打断卫二郎，脸色有一丝不满。
卫二郎回过神，脸色顿时微红，不好意思地连声道：“要的，要的，我和他们一样定十天。”
府试一共考三天。
不过温钧他们为了避免客栈没有房间，来得比其他学子稍微早一点，还要等几天才能开始应试。考完之后，又要等待几天才能看到成绩，所以大家约好一起定十天的客栈。
十天房钱就是十两银子。
一下子支出十两，即便是卫二郎，也有点肉痛。
他拎着行李，带着小书童上楼，已经完全忘了刚才的怀疑，满心都在心疼花出去的银子。
到了二楼，他正要进屋，就看见温钧正在拐角和小二说什么。
“我们要一壶热姜汤，每个屋子两碗，麻烦小二哥。”温钧说着，给了小二几文铜板作为小费。
小二眉开眼笑：“好的，客人你稍等，厨房好了我马上送上来。”
温钧点头，送小二下去。
不经意对上卫二郎的目光，他从容尔雅地一笑：“姐夫待会也喝一碗吧，免得当真受凉。”
卫二郎赶紧道好。
温钧又是一笑，关门回屋。
卫二郎看着，转身慢吞吞去自己的屋子，但是心里却暖洋洋的，颇为触动。
因为是妻弟，自相识来，他平日里对温钧多有迁就照顾，放弃了交好的同窗，和温钧互结，还陪他一起来南阳州。没想到一不留神，反而被他这个小孩子给照顾了。
怪不得夫人刚刚嫁给他的时候，三句话不离她这个宝贝弟弟。
……
屋子里，季明珠正在重新铺床。
温钧和卫二郎说完话，关门进屋，在桌边坐下，盯着床仔细打量，过了一会儿，松了口气。
很好，大小和家里的床差不多。
他放下心，倒了一杯茶，拿在手上浅啜。
这客栈的茶叶不错，虽然比不上家里的，但是比起上林县其他酒楼茶铺的茶叶，已经算得上清香淡雅。
果然不愧是南阳州，普通一家客栈，也有如此档次。
温钧神色流转，眸色含笑，温柔地看着季明珠的身影。
半盏茶时间，季明珠整理好了床铺，又转过身，将两人带来的衣衫翻出来，重新整理了一遍放好。
聚精会神，巴掌大的小脸满是认真。
温钧见状若有所思，也顺道起身整理起了自己的书籍和笔墨。
他这趟来，带了不少东西，笔墨纸砚都齐全，趁着府试还没开始，可以在客栈里临阵磨枪。
就这样，两人各自做着自己的事情，虽然没有说话，可是空气里却满是安静和谐的气氛。
直到一刻钟后，小二送了热姜汤来。
昨天晚上在床上度过，江上风大，稍不留神就可以受凉，外加赵博已经显示出了受寒的征兆，所以温钧才会让小二送姜汤来。
不过姜汤也不是人人都愿意喝的。
热姜汤的滋味十分古怪，温钧自己忍耐着喝了一碗，见季明珠没过来，疑惑地端起另一碗，看向季明珠。
季明珠脸色微变，往后缩了缩：“我没有受凉，不用喝。”
温钧失笑，摇摇头，眼底带着几分不容拒绝：“不行，得喝，南阳州人□□杂，就让你没受凉，若是出门在外，被人传染了怎么办？”
季明珠脸色满是抗拒，苦着脸，眼巴巴盯着温钧求饶。
温钧无法，只能用自身来劝说：“乖，听话。喝上一碗也没有坏处，难道你要病倒了，让夫君留在考场外面照顾你吗？”
这句话永远是对季明珠最有效的。
他话音落地，季明珠的脸色就有了微微的变化，盯着那碗姜汤，露出视死如归的眼神，一咬牙，接过了姜汤，捏着鼻子顿顿灌了下去。
喝完之后，她的小脸皱成一朵花，眉眼间一片难受。
温钧有点担心，顺手将碗接过来放好，扶着她的肩问：“这么难受？喝点水簌簌口吧。”
季明珠不敢张口，抿紧唇，小鸡啄米一样赶紧点头。
温钧便倒了一杯水过来，小心地喂她喝下。
“呼……”季明珠接连喝了两杯，长长地松了口气，拍拍胸口，一副死而复生的庆幸模样。
温钧看得又怜惜又好笑，捋了一下她额前发丝，轻拍了一下脑袋：“看样子下次给你姜汤，还要另外准备糖块。”
季明珠不好意思了，耳垂微红，嗔怒地瞪了温钧一眼。
就会调侃欺负她。
……
年轻的小夫妻俩第一次出远门，单独相处，自由一股新鲜。
尤其南阳州繁华热闹，夜间没有宵禁，天黑之后，大街上满是如梭的人流，一盏盏灯笼点缀长街，比起上林县又是另一种风景。
入夜后，温钧见季明珠趴在窗边看外面，眼底满是跃跃欲试，放下书，起身道：“走吧，我们也出去逛一逛。”
季明珠惊讶回头：“夫君你不温书了吗？”
“不差这一天半刻。”温钧收拾好书本，带上荷包，伸出手，示意季明珠将手给他。
季明珠惊喜得眼睛都亮了，欢喜地上前，依偎在温钧身边。
温钧见她神色，反对有点歉疚。
两人成亲后，还真没怎么花心思在季明珠身上，一天天读书读书，都忘了小姑娘还小，正是喜欢热闹喜欢出门的年纪。
今天晚上，一定要好好地陪她逛一逛。
温钧的荷包里放了些碎银子，但是他觉得不够，又从包袱里取了银票，贴身放在胸口，和季明珠道：“喜欢什么就说。”
季明珠瞪圆了眼，看着温钧的眼神有点受宠若惊的意味。
温钧更加愧疚。
带上银子后，两人从屋子出门，刚好撞上了卫二郎也要出门。温钧点头说了几句，擦肩而过，没有打算和他们一起走。
这种时刻，他要是主动邀请卫二郎，那真的就是和直男没两样。
好不容易有了独处的机会，季明珠如此期待，他肯定不会破坏她心里的那份喜悦。
卫二郎也不介意，对此甚至乐见其成的样子，表示他可以和赵博一起出门，让温钧好好玩，不要担心他们。
温钧颔首，和季明珠下楼。
到了外面，近距离接触，大街上显得更加热闹。
两人融进了热闹的人流里，差点被人潮挤散。想了想，温钧抓住了季明珠的手，自然地握住。
“想去哪边？”他低头问季明珠。
季明珠踮起脚看了看，指着更加热闹的一边道：“我想去看看那是什么。”
“好，跟紧我，我们过去看看。”
虽然是初来乍到，温钧却十分从容，在人群里穿梭，尽可能地护着季明珠，将她完好无损地带到了她要去的地方。
倒是温钧，衣衫都有点散乱了。
季明珠羞涩得双颊染上了一层绯红，烛光下，双眸偷瞄着温钧，伸手帮忙整理。
刚才一路走来，明明在拥挤的人海里，她却一点都没有被挤到。
温钧很细心地避开了人群，将她牢牢保护在双臂间，就算有人不小心挤到了他，他也没有让她收到一点伤害。她埋头在他胸间，鼻尖满是他身上清新的皂荚香……那种被人用心保护着的安全感和满足感，让她心里的小鹿不断跳动。
对了，这就是当年她一心想要下嫁温钧的原因。
在父亲和弟弟都不能保护她，给她安全感的时候，温钧给了她。
她一直在想，当年是多么幸运，才能在绝望的时候遇见他。
“怎么了？”
季明珠有点出神，整理的动作慢了下来。温钧自己动手快速整理好，揉了揉她的脑袋：“想什么呢？”
季明珠摇头，看着温钧，低声喃喃道：“能嫁给你真好。”
温钧一愣，捏了捏她的鼻尖，会心一笑：“娶你为妻，亦是我此生之幸。”
他神情认真，不像是哄人。
季明珠愣了愣，鼓起勇气问道：“如果我们没有婚约，你会娶我吗？”
她当年就觉得，温钧一直把照顾她当成一项责任来完成，其实心里对她并没有感情，就算有，最多也就是一点怜惜之情。所以她嫁入温家后，一直十分听话，努力学会烧菜，讨好温常氏，就是怕有一天温钧会嫌弃她。
这会儿，她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将心里藏了许久的这个问题问了出来。
可能是温钧刚才对她太温柔了，让她有了一份底气吧。
季明珠紧张地盯着温钧，等他的回答。
温钧对上她的双眸，看出了里面藏着的期待和害怕，面色不变，心里却快速地闪过什么，最终眉宇间流露出一分踌躇，点头道：“如果我们认识的话。”
如果我们认识的话，就算没有婚约，我也会娶你。
温钧是这样说的，也是这样想的。
他对季明珠没有爱意，但是已经有了属于亲人之间的那份羁绊。相信这份感情延续下去，等到季明珠长大，他早晚有一天会生出爱情。
因为季明珠是如此的赤子之心，在他面前，从没有一丝隐瞒，几乎是将一颗真心捧在他的面前。
他又不是没有感情的冷血动物，怎么可能不受到触动。
温钧在心里暗叹，开口道：“我等你长大。”
长大？季明珠愣愣地看着他，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但是有了温钧之前的回答，她已经足够惊喜，搞不明白这句话就搞不明白吧，她已经够了。
……
虽然是位于热闹的大街上，但是大隐隐于市，没有认识的人，也不会有人不识趣地打扰。
温钧和季明珠说了半天的话，丝毫没人注意到。
过了半响，季明珠平复好了心里的惊喜，主动地抱住温钧的胳膊，眼睛往上看他，自然又理所当然的模样，试探道：“我们接着逛街吧。”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温钧应道。
季明珠自信心大涨，果然，夫君是喜欢她的，以前是她误会了。
有了这份依仗，她的心态放平，恢复了几分季家二小姐的骄傲模样，眉眼间闪耀着灵动的光芒，晃了晃温钧的胳膊，嗔道：“走吧。”
也就这个时候，两人都说开了，静下心，才有功夫查看周围的情况。
刚才只是觉得这边更加明亮一些，所以来了这边。现在定睛一看，就能发现，这片区域应该是整条大街上最热闹的地方了。
两人周围满是兴奋的百姓，朝着东南方挤，顺着看起，就能发现不远处还有一个戏台子。
戏台上，伶人挥动水袖，唱出曲调优美的戏曲，引来百姓们一阵阵叫好。
温钧微微来了兴趣，
这是他来此间后，第一次看见戏台，也不知道这个时空的戏曲流行什么。
他握紧季明珠，朝着那个方向过去。
周围的百姓大概也是很少见戏台，抱着同样的想法，都是往戏台方向挤。于是道路越来越拥挤，温钧被人推了好几下。
他皱着眉，小心地护着季明珠，起了退却的心思。
只是简单的戏台子而已，没必要为了它而硬挤。要是真的出了点事，他后悔都来不及。
可就在他要转身远离人群的时候，人群里传来一道惊慌失措的女声。
“你干什么！”
温钧停下脚步，转头看过去，就见一个满脸淫邪之色的中年男人，正将两个女扮男装的小姑娘逼到路边角落里。
他愣了半响，有点没反应过来。
不过很快又理解了，这毕竟是本小说的世界，不是真实的朝代。有不懂事的少女胆大包天，男扮女装跑来街上看热闹，也十分正常。
按照小说剧情，这个时候，就应该有人站出来英雄救美了。
温钧冷静看着，没有打算插手。
他已经是个已婚妇男了，身边还有季明珠，得避嫌。

第54章
“你滚开，不准欺负我们小姐！”
被围着的两人年龄相仿，十五六岁，因为是女扮男装，看起来清秀斯文，只在眉眼间流露出同样的天真烂漫，暴露了她们的身份。
要不是自报家门，甚至没人知道她们是小姐和丫鬟，还以为是哪家的少爷。
可是在此时此刻，她们的天真烂漫丝毫不起作用。
中年男子洋洋得意，猥琐地摩擦着掌心，嘿嘿笑道：“什么欺负不欺负的，人这么多，不小心挤了一下，怎么能怪我，难道是你们哪里伤到了？那可不行，快，把衣衫解了，哥哥给你们看看……”
他的手朝着丫鬟的胸口而去，眼底是如饿狼一般的绿光。
小丫鬟尖叫一声，拼命往后躲。
可惜她的小姐此刻也是一副慌乱模样，自身难保，并不能护住她。
两人跌跌撞撞，为了避开中年男子的脏手，不断后退，眼看就要躲到看不见光的阴暗巷子里去。
那里远离街道，就算真的发生了什么，也没人能看见。
本来只打算口花花两句的中年男子见状，眼底闪过一道猥琐的精光，蠢蠢欲动地追了上去。
温钧眉心微拧，依旧没动。
再等一下，就等一下，如果真的没有人出来英雄救美……
半刻钟后，阴暗的角落里传来裂帛之声，还有细弱绝望的求救声，而路边人要么全副心神都在戏台上，没有听到，要么听到了不想管闲事，没有帮忙的意思。
温钧还能冷静，季明珠已经冷静不下去了。
“夫君，你去帮帮她们。”她抓紧温钧的袖子，因为同为女子，更能感同身受，脸上满是惊惧和厌恶。
温钧沉眸，最后一次看了眼周围，始终没见到有人要出手，拍拍季明珠的手，让她注意安全，别往阴暗的地方去，在原地等他，然后迈步朝着巷子里面走去。
有注意到这里事情的路人，纷纷松了口气，为温钧鼓气。
他们小老百姓，不敢得罪地痞流氓，但是看到有人愿意出手救人，却也不吝啬欢呼鼓舞。
温钧就在这些人的殷切注视下，快步走进巷子。
越往里走，听见的动静越刺耳。
温钧心底隐隐生出后悔之意……应该早点进来的。
巷子里没有灯笼，有点暗，但是靠近主街道，总有一些光源照进来，所以也能看清里面的情形。
走近巷子，看清面前的场景，温钧眼底满是厌恶，冲上前一脚“啪”踹了上去。
十成力道，直接将中年男子斜踹飞出去！
被他压在身下的小丫鬟领口散开，闭着眼，一脸绝望。
中年男人被踹飞后，她感觉身上一轻，整个人愣了半响，浑浑噩噩地睁开了眼。
“你，你是……”
温钧扫了她一眼，见她身上的衣服还算完整，没有露出什么，松了口气，心底深处更加后悔。
他也是被原书里每次女主出事，都有人英雄救美给误导了，忘记不是每个人都是女主。他们这些不在剧情线上的炮灰，就算真的出事，也不会有人来救。
还好，一切还没发生，他来得算是及时。
越是愧疚，越是迁怒。
温钧收回目光，看向角落里哎呦哎呦叫的中年男子。
这个罪魁祸首！
接下来五分钟，温钧当着小丫鬟的面，现场表演了一番什么叫“鸡飞蛋打”。等到中年男子经受不住痛苦，捂着下半身，白眼一翻晕了过去，他才嫌恶地收脚。
小丫鬟已经傻眼了，盯着温钧的目光，带着几分畏惧。
温钧没在意，吐出一口气，冷静下来，看了圈周围，问道：“怎么就你一个人？”
小丫鬟闻言一愣。
半响后，她指向巷子深处，哑声道：“小姐把我推给他，躲到里面去了。”
温钧神情错愕，抬头看向巷子深处。
也就在这个时候，似乎是听到了温钧痛打中年男人的动静，躲进黑暗里的“小姐”发觉安全了，试探地走了出来。
瞧见温钧，她神情一怯，但是再一看躺在地上的中年男人，知道安全了，她顿时泫然欲泣，扑到丫鬟面前，崩溃地哭了出来。
“呜呜，对不起，柳儿，我对不起你……”
名叫柳儿的丫鬟神情复杂，看着从小一起长大的小姐如此作态，眼底流露出一缕失望和自嘲，摇了摇头，低声道：“小姐没有对不起我的地方，是我没有劝住小姐，才会让小姐出门，遭遇这样的事情。”
小姐当即松了口气，抬起头，拍拍胸口：“柳儿，我们快点回去吧，我害怕。”
柳儿一愣，仰头看向温钧：“可是小姐，他救了我们，我们就这样一走了之？”
小姐不情愿地看了眼温钧，从身上取出一张银票，作势扔给温钧：“这是给你的谢礼，今天的事情你最好忘了。”
温钧皱眉凝视她，没有接。
因为没有人接，银票在空中飘了一下，打着旋落在了地上。
小姐警惕地后退，挡着胸口，一副戒备模样：“你不要银子，你想干什么？”
温钧：“……”
温钧深深地看了一眼这位“天真烂漫”的大小姐，转身拎起摊在地上的中年男人，走出巷子。
他不想开口说话，怕受影响，被拉低了智商。
……
温钧从巷子出来，耳边听到了微弱的鼓掌声。
他没有管这些，目光搜索着季明珠的身影，看到人，上下打量，确认她没事，才温柔地笑了笑，放下心来。
他没有一开始就救人，一，是怕季明珠心里介意，二，也是怕对方有同伙，他救了外人，反而顾不上季明珠。
现在人救下来了，季明珠也没出事，证明对方只有一个人，很好。
季明珠也是一直眼巴巴盯着巷子，看见温钧，立刻欢喜地从人群里挤过来。
到了身边，看一眼温钧拖着的人，她柳眉微蹙，嫌弃道：“要送官，还是直接扔下？”
温钧轻咳一声：“我刚才一时激动，下手有点狠，还是不要送官吧。”
他刚才重点针对了中年男人的某一处。
对方醒来后，要么就功能性损坏，生理上站不起来，要么就留下一辈子的阴影，心理上站不起来。
送了官，惹上麻烦的人可能就变成了他。
季明珠双眸微微睁大，不明所以，但是温钧说的话她从未反对过，扫了一圈周围，低声道：“那我们快走吧。”
“嗯。”温钧往后扫了一眼，松开中年男人的领子，将人直接扔在了臭水沟旁边，然后在袍角擦了擦手，才牵着季明珠离开。
一路畅通无阻。
部分看见温钧见义勇为的人，心里钦佩，也怕中年男人醒来后，英雄惹上麻烦，纷纷让出缺口，放温钧过去。
等温钧走了后，不多久，一队脸色惊慌的壮汉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急匆匆四处寻找什么。
路人还在议论温钧的事情，无意看见他们的衣衫，心下震惊，这不是南阳州第一世家兰家的图徽吗？
对视一眼，纷纷避让。
兰家的大姑奶奶是宫里的淑妃，生有七皇子，当今陛下最宠爱的儿子。兰家水涨船高，这些年非常显赫，整个南阳州没有一个敢和兰家作对，堪称南阳州的土皇帝。
今天是兰家五小姐的生辰宴，兰家老爷一掷千金，为爱女请了城里最负盛名的戏班子在大街上开唱祈福，所以今夜才如此热闹。
他们这些只能蹭戏看的人，自然不敢得罪大名鼎鼎的兰家，甚至都不敢撞到兰家面前。
好在这些兰家的人有正事，也没打算和路人起什么争执，路过此地，只是为了找人。
他们的脸色焦急，背后冷汗汗湿了衣衫，脚下不停。
突然，他们看见了从巷子里出来的两人，眼前一亮，纷纷扑上前跪倒：“四小姐。”
路人一惊，倒退三步。
兰家的小姐竟然不带下人跑出来，还遭遇了刚才那种事。
他们这些看见却不管的人，不会被挖掉眼睛吧？
四小姐没搭理他们，也没搭理自己吓自己的路人，盯着温钧走掉的方向，怔怔出神。
刚才在巷子里，光线太暗她没看清，出来后，惊鸿一瞥，却让她上了心。
原来这就是她的救命恩人。
他长得非常高大，身姿挺拔，眉宇如远山，俊秀尔雅，温润如玉。
他对身边那个女子，笑得那样温柔……
想想自己因为未婚夫的人选和家人起了争执，负气跑出来玩，她忍不住心想，要是她的未婚夫，能够像他那样就好了。
“小姐？”柳儿叫道。
四小姐愣愣地“啊”了一声，回过神，知道不可能，有些泄气。
再看向躺在臭水沟边的中年男人，她抿紧唇，眼底闪过一丝厌恶和惧怕交加的情绪：“带上他，回家！我要找哥哥告状！”
……
温钧带着季明珠又去了别的地方闲逛，并不知道自己无意间招惹了大名鼎鼎的的南阳州兰家。
如果知道，他一定不会觉得高兴。
因为男主七皇子的母亲淑妃，就出自南阳州兰家，而七皇子为了给女主出气，一句话就让季家破产，也让季明珠受尽了委屈。
甚至可以说，南阳州兰家算得上是他和季明珠的半个仇人。
不过人都救了，现在说也没用。
而且以温钧的性格，也不可能因为七皇子和女主的事情，眼睁睁看着两个女孩子被坏人欺负。
他和季明珠从戏台附近离开后，沿着道路往回走。
中间路过一个小摊子，两人停下，顺道尝了尝南阳州的特产点心，觉得味道不错，于是又买了一些，打算带回客栈给赵博等人尝尝。
回到客栈，却没看见赵博，只有卫二郎在客栈大堂，皱着眉等待他们。
见到温钧回来，他迫不及待站起来，说了一个十分不妙的消息。
“赵博染上风寒了。”
“什么？”温钧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眯眼问道，“他没有喝姜汤？”
卫二郎恨铁不成钢道：“他嫌弃姜汤难喝，偷偷倒了。还好他那个小书童不学他，老实喝了姜汤，没有感染，还能在楼上照顾他。”
温钧脸色一沉：“我去楼上看他。”
他去赵博屋子里看了看，赵博缩在床上，身上盖着厚厚的被子，看着惨兮兮的样子。
不过温钧没有心慈手软，依旧狠狠地训了他一通，将他训得脸色羞愧，恨不得在地上找一道缝隙钻进去，才住了嘴，无奈道：“我让小二去请大夫，希望尽快好起来，不会影响府试。”
看了眼赵博，他冷笑道：“嫌弃姜汤难喝，现在药汁你应该不嫌弃了。”
赵博脑袋一大，差点哭出来。
你说他这是何苦呢？

第55章
因为赵博生病，大家也没了出门游玩的心情。
次日，温钧等人出门，去官府提交了应试的报名手续，就回客栈安心念书，再没出过门。
直到赵博病愈，府试近在眼前，大家踏出了客栈的大门。
只不过刚一出门，又一头扎进了府试里，始终没功夫关注南阳州最近发生的大事。
府试连考三天，每天晨钟开始，暮鼓结束，非常辛苦。回到客栈后，脑子使用过度痛疼，别说出门，就连呼吸都累，更没时间出门。
如此三天过去，等到他们考完府试，有了时间，也有了闲情逸致，走出客栈。
却因为时间过去数日，兰府那些有关的消息早已过了讨论期，平息下来。
于是，温钧等人乘船离开南阳州时，从始至终都不知道，自己随手救下的陌生人，就是兰家嫡系的人，更没有将救人的事情放在心上，早就忘得差不多。
倒是兰四小姐，还陷在舆论的风波里。
外面的愚民百姓好打发，随便用点别的噱头，就引开了注意力。
可是兰家上上下下近百人，目光一直盯着嫡系一脉，就没那么容易糊弄过去。
须知兰家这样的大家族，人口杂糅，嫡系旁系累积下来，家中尽是膏梁子弟，人人都在觊觎嫡系之位，只是平时找不到机会，都潜伏着。
现在机会送上门，还不一窝蜂涌上来？
加上有人暗中推波阻拦，不过几日，兰府人人都知道，兰四小姐因为和家里闹别扭，女扮男装跑出府，被陌生人轻薄，清白已失的事情。
在这个世代，女孩子的闺阁清白十分要紧。
消息传出，兰四小姐名声一落千丈，在家里不知道受了多少异样的眼光。
更甚者，还有人在她面前，带着看好戏的样子，意有所指地说些与之相关的话，摆明了想要看她的热闹。
她为此气得半死，可是，她虽是家中嫡系嫡女，父亲却一直偏宠妾室，冷落正室。
对着姨娘所出的五小姐宠上了天，要星星不给月亮，对她这个嫡女，从小到大却从未给过一个好脸色。
她势单力薄，没有可以指挥的人。
就一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婢女柳儿，也因为前几天的事情受了惊，去了庄子上养病。
如此情况，压根堵不住家里这些人的嘴。
对了，她另外还有一个同胞大哥，是家里板上钉钉的继承人，一个同胞大姐，嫁给了南阳州另一世家为夫人。
两人都有权柄，按说可以帮她压下这件事的。
不过知道了那天发生的事情，两人不知道为何对她很失望，仅仅将外面的消息压了下去，便束手旁观。
反正外面的消息平息下去，不会有损她的名声，就已足够。
家里人的议论，不用管，就让给她吃一点苦头，长点脑子。
重重条件交叠，兰四小姐空为兰家嫡女，却拿留言一点办法都没有，每日气得七窍生烟，只能忍气吞声。
这些还不够，最后一根压倒骆驼的稻草，是她的婚事。
她名声有失，之前相看的人家很快就委婉拒绝了她。她不以为然，反正她也看不上那人，正好可以趁机偷懒，抱着这个想法，对此事接受良好。
兰老爷却在第二天，就快速地又给她找来一个新的人选。
这个人比起上一个的条件还要差。
商贾人家，不懂规矩，男方长相平庸又奇丑，却大言不惭，对她挑三拣四，又和小厮在私底下嫌弃她失去清白的时候，被她当场抓住。
她终于受不了，站出来，满脸厌恶地说出了那晚的经过。
那晚的事情，她本来不打算说，毕竟她推了柳儿做挡箭牌，这件事不光彩。但是重重压力堆在身上，她实在受不了，只能将事情美化一番后说了出来。
得知恶人并没有得手，只是轻薄了她身边那个婢女柳儿，一群人惊讶又失望。
心道，怪不得柳儿称病，去了庄子上，原来是失了清白，自惭形秽，躲了起来。
也怪不得兰四回来后，还是这样自信天真，因为她压根没有出事。
有了兰四的描述，再加上那天去找她的下人们辅证，事情经过说得明明白白，兰家上下近百口人，不甘愿，却又无可奈何地信了兰四小姐的话。
虽然为了面子，表面上还要假装不信，讥讽几句，可是有了解释，兰府里的留言渐渐也消了下去。
兰四小姐喜不自胜。
不过柳儿从庄子上养病回来，听到那些留言，再得知是四小姐亲口说出来的，心里是怎么想的，就没有人知道了。
因为兰四没有失去清白，在府里的地位又逆转了些。
上次相看失败，兰家老爷不死心，还想要另外给女儿找个平庸之辈随便嫁出去，上头的老太太和老太爷收到消息，却不肯答应。
没多久，兰四小姐从府里离开，去了京城陪伴祖父祖母。
得知这个消息，兰五小姐的院子里又响起了摔打瓷器的声音。
“姨娘，我不服气！兰四就算没有失去清白，名声也已经毁了，凭什么祖父祖母还是将兰四叫去京城！他们压根就没将我这个孙女看在眼里过！”
一身盛装的兰五小姐脸色扭曲，啪一声砸碎手边另一个花瓶，转身照着身后一个丽人哭诉。
丽人正是兰老爷最宠爱的妾室陈姨娘。
她站了起来，和五小姐相仿、却多了几分妩媚的脸上露出一丝暗色：“谁能想到那种情况，她还能被人救了，我白白谋划这么久！”
原来，两个月前，远在宫里的淑妃传下消息，打算为儿子七皇子挑选一个合心意的侧妃，肥水不流外人田，就在娘家兰家的女孩子们里面挑选。
上头的老太太和老太爷左挑右捡，看中了嫡系的兰四小姐，吩咐儿子好好教教兰四规矩，将人送到京城去。
兰老爷沉迷寻欢作乐，不想管，随口让陈姨娘去挑人。
正室的身体病病歪歪，这些年来，兰府很多事情都是陈姨娘打理。陈姨娘出身卑微，为了不让人看清，也是拼了命处理，一件件事情虽然办得不算好，却也不算差，就这么凑合了过来。
久而久之，兰老爷才越来越器重她。
可是这回涉及的，却是府里两位待嫁小姐的前途。陈姨娘私心作祟，想要为女儿谋划一场惊天的前途。
要知道，淑妃娘娘进宫多年，圣宠不衰，子凭母贵，七皇子是当今目前最重视的皇子，很有可能立为太子。成了太子，距离那个世间最高的位置也不过就是一跺脚的事儿。
等七皇子登基，昔日潜邸的女人少说也是一个妃位。
陈姨娘想得极美，心道要是她的女儿成了皇帝的妃子，将来她岂不是又是一个老封君？
这兰府上梁不正下梁歪，老太爷和老夫人年轻时候的关系也不好，兰老爷甚至都不是老夫人亲生的，而是妾室生的。可是这些年来，老夫人在兰家稳坐高位，究其原因，正是因为她生下了淑妃娘娘。
淑妃娘娘一力支撑起了兰家，有她在，老夫人的地位就无可动摇。
陈姨娘不敢将终生托付在兰老爷身上，抓心挠肺要将女儿送去京城。所以她一边劝老爷换人，将兰四姑娘嫁出去，将自己女儿送进宫，一边做了两手准备，在大街上准备戏台，挑拨兰四出府看热闹，又准备了人毁兰四的清白……
机关算尽，因为兰四被人救了，全都成空！
如此一来，兰五小姐生气，陈姨娘更气！
最好别让她知道是谁救了兰四，要是知道，她一定绕不过那人！
……
温钧的及时回家，避开了一场危机。
他也不知道自己的幸运，匆匆赶回家，是因为收到了家里人传来的口信。
按照原本的计划，他们打算在南阳州多待几天，等府试的成绩出来，第一时间知道考得如何。
可是一切都耐不住温蔷有孕这个大消息。
原身有两个姐姐，大姐温萤嫁人早，没有相处过，没什么感情，二姐温蔷却是实打实地相处了好一段时间，关系十分不错。
她嫁人后，温钧时常担心她过得如何。
连带着，对卫家也多了一份关注。
这次她有孕的消息传出来，就算卫二郎不说，他也是要早点回去看温蔷的。
府试结果算什么，哪里比得上温蔷有孕重要？
一行六人紧赶慢赶，收到消息，当夜就乘船从南阳州回了家。
因是路过的大客船，价格比起来的时候更贵，不过温钧丝毫没有吝啬。
卫二郎也是如此，着急赶回去，心焦如麻，在甲班上度步半宿才勉强睡下。
下船后，赵博回家，温钧带着季明珠，和卫二郎一同去了卫家见温蔷。
温蔷的状态还算不错，脸色红润，肌肤气色不错。
她坐在窗边，就着窗户投射的光低头绣花，神情恬淡，脸上流露出一丝期待的神情，隐隐有了一种名为“母亲”的圣洁光环。
卫二郎脚步一顿，盯着温蔷移不开眼，眼底爱意浓浓。
这让温钧这个还没体会到感情的直男有点无奈，干咳一声，打断他的出神，也让温蔷注意到了他的到来。
“夫君，小弟，弟妹？！”
温蔷闻声抬头，一见三人，立刻露出诧异和喜悦的神情，迫不及待地站起来，甚至还想从窗口伸手迎接。
卫二郎连忙接住她的手，笑得像个傻子：“蔷儿，我回来了。你……你有宝宝了？”
温蔷羞涩，轻轻地锤了他一下，转身从门的方向出来，继续和卫二郎说话，还担心地摸了摸卫二郎的脸颊，心疼地说：“瘦了。”
温钧微愣，条件反射看了眼身边的季明珠。
嗯，也瘦了，回家得好好补补。
他还是不够细心，竟然没有察觉到这一点。
这些天，他忙于应试，疲惫奔波。季明珠又何尝不是呢？
……
温蔷和卫二郎说了一会儿话，才有功夫招待温钧这个弟弟和季明珠这个弟妹。
温蔷有点不好意思，叫道：“小弟。”
温钧微笑，没有介意，叫了一声二姐，然后抬手送上礼物。
“这是从南阳州带回来的点心，还有路上给小侄子买的玩具，二姐，你收好，无聊的时候可以尝尝。”
“对啊，二姐你以后就有小宝宝了，一个人要吃两个人的分量，有时候饿了，正好填填肚子。”季明珠插嘴，眼神好奇地盯着温蔷的肚子。
明明那里还是平坦没有起伏的，她却有点跃跃欲试，想要伸手去摸一摸。
温蔷会心微笑，因为做了母亲，对小孩子性格的季明珠更多了几分宽容，拉着她的手，低声笑道：“要是好奇，你可以自己也生一个。”
季明珠迷茫：“可是我一直没有动静……”
她没人教导，还以为一男一女躺在床上就会有孩子。
对可能孩子的到来，还畏惧了一段时间。
后来迟迟没有动静，不用温常氏问，她又有点想要孩子。
不过她年纪真的还小，对孩子并没有什么概念，只是觉得成亲就应该有孩子。真的有孩子，她说不定还要吓一跳。
温钧知道她的心思，所以并没有着急。
母亲都还是孩子，怎么教养另一个孩子呢？
等她大了，他自然会带着她开窍，让她明白怎样做，才会有孩子。
温蔷不知道其中细节，也不知道小弟和季明珠尚未圆房，想了想道：“要不然过几个月，你再来做客。听说摸一摸没出生的小孩子，会引得送子娘娘的注意，比较容易有孕。”
季明珠眼睛一亮，甜甜道：“谢谢二姐！”
温蔷无奈一笑。
这时候，卫家二老知道了卫二郎回来的消息，往温蔷屋子方向过来。
温蔷连忙和卫二郎一起过去见礼。
卫家二老都是明理之人，倒是没有妒忌儿子回来后先来看儿媳。儿媳有孕在身，马上就要为他们卫家生下第三代，劳苦功高，儿子看重也是自然。
只是许久不见儿子，他们也有点想念，才不顾礼数亲自过来看卫二郎。
看过之后，发现温钧也在，又和温钧说了会话。
温钧见状，顺道拜见，一番客套的拜访之后，识趣地主动提出告辞。
人家一家子团团圆圆，他和明珠两个外人，一直留在这里也不好。
出了卫家，温钧回头看了眼送到院子口的温蔷，长叹一声。
季明珠还以为温钧在难受，那毕竟是他嫡亲的姐姐，嫡亲的外甥，刚见面还没待多久，就要出来。
小心翼翼地安慰道：“卫家许久不见姐夫，所以才失态了。下次我们来，单独见一见姐姐，你可以待久一点。”
温钧错愕，低头看她。
半响，勾唇一笑，揉了揉季明珠的脑袋：“傻瓜，我叹气，可不是因为不舍得，而是欣慰。”
季明珠：“？”
温钧眉宇含笑，没说什么，牵着季明珠的手回家。
刚才见面，其他人没注意到，他却注意到了——温蔷见到三人，先叫了卫二郎的名字。
这说明在她的心里，卫二郎已经超越了他这个半路出家的弟弟。
温钧觉得，这很好。
因为她看重卫二郎，恰好代表了卫二郎对她很好，让她感动，才会获得她同样的看重。如果卫二郎不好，她也不可能将一颗心牵挂在卫二郎身上。
他和温常氏没有选错人。
这个开局，对温蔷来说，已经是黄金开局。以后几十年过得怎么样，个人有个人的缘法，主要还是靠她自己走下去。
温钧做的已经足够，毕竟他这个弟弟，能够提供的只是一点微弱帮助。
反正……
只要他站在高位，屹立不倒，就算日后有了变故，温蔷也能一生无忧。
他的心会收回来，更多的将要放在身边这个小姑娘身上——这才是日后能陪伴他走完一生的人。

第56章
府试考三场，考生只有一两百人，几日就能出来成绩。
但是因为温钧等人回了上林县，路途遥远，等官府派驿站通知，就要多耗费一段时间。
周放等不及，叫了温钧去，让他将题目默写出来，他先预测一下。
温钧一愣，点点头答应。
他的记忆力极强，虽然已经过去十来天，却还是对题目熟捻于心，用了半个时辰，将九成的题目都默写了出来，又将自己的答案也填了上去，交给周放。
“老师你看看。”
周放接过，皱眉开始查看，越看越烦躁。
过了一会儿，不知道想到什么，眉头放松，满意点头道：“可！”
温钧微愣，因为这份考题中，有部分题目涉及到了一些治世为官的理念，他师从周放，却不能认可周放的许多狂言，所以填写的答案，严格来说是违背周放一贯作风的。
他竟然没有嫌弃，反而夸赞？
虽然只有一个字的夸赞，却也是夸赞。周放为人高傲，很少夸人，温钧再勤勉再努力，进步再快，也得不到他的一句赞赏。
这会儿是怎么回事，太阳从西边出来，还是六月飘雪，他竟然开口夸人？
面对温钧的疑惑，周放似乎也明白原因，干咳一声，故作镇定道：“少用那种眼神看我，为师一向严厉，很少夸你，但是你要知道，这只是为师的毛病，不是你的毛病。你的天赋和勤勉，别说小小一个上林县，就是在学子遍地的江南，也是一等一，无需怀疑自己。”
“你这次的答题，我看了，很好。虽然不是我的风格，但是很巧，我昨天才了解到，这次南阳州府试的考官是我的死对头，理念和我相差甚远。你这份考题正好对了他的理念，定是甲等之列。”
温钧眼底露出一丝意外和惊喜。
周放同样欣慰地笑：“只要在甲等之列，也算不辜负我的教导。”
他对温钧的要求说高也高，说不高，也的确不算高。
温钧复读时间短，他就要求温钧拿下案首之名，完全就是在为难温钧。也就温钧是个成年人，自制力强，记忆又出众，才能侥幸得了案首之名。
这次府试也是一样，周围十几个县城的学子都参加了，其中不乏天才，他要求温钧至少拿下甲等，换成别人早就被压力逼迫得放弃。
可是换个方向思考，周放身为狂生之首，亲自教导，温钧这个嫡亲弟子还拿不下县试案首，成不了府试甲等，又的确说不过去。
他亲力亲为地教导半年，夙兴夜寐，这世上有几个人能享受到这种待遇。
只要求一个县案首和甲等，要求放得还不够低吗？
归结起来，一切矛盾都缘由周放身份太高。
周放虽然没有官身爵位，却是文坛中流砥柱，清贵狂傲，素有才名。
作为他的弟子，温钧得到的多，要付出的也必须多，才能不抹黑了周放这个老师的名声。
听到周放的话，温钧点点头，拱手道：“若能成为甲等，也是老师教导有方。”
周放一愣，哈哈大笑。
怎么说呢，他对这个弟子，真是越来越满意了。
一开始只是觉得有趣才将人收下，但是人心都是肉长的，温钧聪慧好读，天赋出众，又对他尊敬有加，无有不从，就算出再苛责的题目，熬夜也要完成，就在有再变态的要求，他都会尽力去做到。
而且擅长拍马屁，拍的时候还一本正经，十分自然，仿佛说的话都是出自内心，让人心情愉快。
他也不是冷血之人，几个月相处下来，早已经有了感情。
可惜他就要回去了……
周放叹息，放下试题：“你很好，自制力强，万事都有成算，为师对你十分放心。下个月，就是我儿周岁生辰，我收到了家里来信，要回荆楚郡去，以后一切就靠你自己，待到你高中举人，记得派人将这个好消息告诉我。”
温钧诧异了一下，很快表示理解：“老师出门游历，为了教导弟子，在上林县待了这么久，也的确该回家看看，”
他这样，周放反而有点不爽快，总觉得在弟子这里，他没那么重要。
想了想，他眯眼道：“来送信的人是我周家的一个小子，读过两年书，父母早逝，我一直在发愁如何安置他。正好温钧你也缺一个书童，不如就将人留在你身边，代替为师督促你读书，如何？”
他这一举动，算是负气之举，没想到温钧眼底微亮，爽快道谢：“谢老师，弟子正发愁身边没有书童可用。”
周放顿住，陷入困扰。
温钧是真的缺书童，所以这样说，还是为了给他这个老师面子，才说出这句话客套一下？
如果他问温钧，温钧肯定会告诉他，他是真的缺书童。
这次去南阳州，路途还算不上遥远，季明珠都肉眼可见地廋了一圈。下次院试去苍州城，路上要走十多天，再让季明珠跟去，只怕小姑娘要瘦得不成人形。
而且出门在外，女子多有不便，还是收一个小书童才好，就算不出门考试，办一点私下的小事也有人去做。
比如传口信之类的，不用动不动就出门，有更多的时间在家温书。
只是不知道周放口中的小子愿不愿意，他既然是周家人，那就肯定是荆楚郡人士，离乡背井留在苍南郡，只为了给他一个区区学子做书童，想想就觉得可能性不大。
温钧将心里的思虑说了出来，周放这才知道，他这个弟子是真的缺人。
想想他这半年来，考试读书上学，都没有人跟着，周放思考一下，很快理解，挥手叫了下人，让他去将送信的小子喊来。
“那孩子叫周复生，今年十二岁，陪他叔父一起给我送信，是第一次出远门，但是看着还算激灵，也十分听话。我和他好好说一说，他应该会做出选择。”
周复生这样的人选用来做书童是最好不过的，因为父母双亡，叔父另有家庭，无力抚养，等于没有什么复杂的关系网。要是跟了温钧，这一辈子不出意外，都会忠心耿耿地侍奉温钧。
至于他会不会答应，这个完全不做考虑。
周放知道周复生的处境如何，不出意外，他肯定愿意。
果然，和周放预期的一样，周复生来了书房后，听到周放的提议，毫不犹豫的应了下来。
他的叔父站在一边，手足无措又不敢开口。
周复生抬头，笑道：“叔父放心，先生的弟子一定不会是个苛责之人，我有幸跟在他身边，说不定比在家里还过得好呢。”
叔父的脸色白了一白。
他大哥大嫂过世后，他就接了这个侄子来家里，可是他家里还有三个孩子，加上侄子，一共四个孩子，难免供养困难。他夫人看不下去，对侄子动辄打骂，逼着他将人送走。
他劝了两句，夫人不听，也就没有了办法，这才求了主家，带着孩子一起出来送信，打算让他学点东西，以后分出去自力更生。
现在侄子说这句话，简直就是在指着他的脸骂，就算在外面再怎么难，也不会比在他家里难！
“有田，叔叔我……”周叔父想要辩解。
可是看着周复生稚嫩脸上的微笑，他辩解的话却再也说不下去。
终究是他愧对了大哥一家。
周叔父脸色发白，抬起头，冲着身前的周放一拱手，深深地弯下腰，语气羞愧道：“我这个叔父无能，多谢老爷给这个孩子一条出路，我周尽忠愿意当牛做马结草衔环报答老爷。”
周复生冷静看着，小小年纪，脸上的表情却异常的冷酷，嘴角嗪着一抹微不可及的冷笑，讥讽地看着他叔父。
温钧无意中瞥见，心里微顿。回过头，正好对上老师周放投过来的目光。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再看一眼地上大声嚷嚷着的周尽忠，各自都明白了什么。
……
虽说是周放介绍的，但是周家家大业大，族人近万人，周放本人对周复生也不了解。
为了保险起见，温钧问了一句周复生，是否愿意签下身契。
若是不愿意，他也不会嫌弃，依旧将这个孩子留下，反正他现在不差养一个孩子的银子。
谁知道周复生一听，毫不犹豫地应下了。
他年纪虽小，却很有决断。为了有能力离开叔父家，离开装模作样的叔父，他什么都愿意付出。
而且他被周婶娘赶出家门后，随周叔父去周家老宅待了一段时间，在人口众多的周家悟出了一个道理。
周家身处高位的下人，比如管事、贴身丫鬟、书房小厮，不出意外，全都是有身契的。
有身契在，主人家才敢重用，放心将手上的权利交给他们。
至于那些没有身契的，往往不受重视，做的都是打扫庭院和马棚的小事。别说权利，连主人的院子都不能踏进一步，若是胆大妄为偷溜进去，一经发现就要被打一顿赶出府。
他脱离了叔父，留在这遥远的苍南郡，可不是为了去扫庭院。
要做，就做到最好——他要成为温钧手下最信任重视的那一个！
听到周复生干脆利落的答应，温钧神色复杂，一时竟不知道收下这个孩子是好是怀。
许是经历过父母过世的变故，又经历了亲人的折磨和忽视，他小小年纪，异常早熟。
他对一切事物都抱着审视的态度，才十二岁，明明看出了周叔父的虚情假意，却丝毫没有受伤，果断地拜入自己名下，还不顾周叔父的阻拦，自卖己身，只为了得到他的信任。
“这孩子，要是顺利长大，前途不可限量。”周放也看出了周复生的不同，趁着温钧吩咐他去准备纸笔的时候，在温钧耳边说了一句，“你一定记得好好对他，狼崽子嘛，总有一天会长大的，想要不被他反噬，就要趁着他还弱小的时候收服他。”
温钧眼神微变，不知道想到什么，勾了勾唇，温文尔雅地一笑：“弟子知道。”
……
有了周复生的同意，就算周叔父坚决不肯侄子卖身，也没什么用。
而且周放就在一边站着。
周叔父一心想在周放面前露脸，搭上周家嫡系这艘大船，怎么敢得罪周放和他的弟子？
他劝了两句，见周复生不肯改变主意，悻悻然地无奈放弃了。
温钧一笑，叫了周复生的名字，带着小孩去签订身契。
两刻钟后，两人从县衙户房出来，温钧收好身契书，看着身边个头矮小的小少年，想了想，将身上的荷包解了下来，随手扔给他。
“这些是你第一个月的月例。”
周复生愣住，看着手上颇为分量的小荷包，犹豫一下，拆开看了看。
这一看，他的脸色就微微变化：“少爷是不是给错了？”
他这么小，以后还要吃温家的住温家的，怎么可能会有二两银子的月例？
别说温家并不富裕，就算是在周家，也不是每个书童都能有这个数目的月例。
而且这荷包是温钧当场接下来的，说明温钧身上也就带了二两银子，现在全部给他，真的不是收买吗？
想到收买一词，周复生突然又冷静下来。
他这个样子，有什么好收买的？应当是少爷心善，看不得他这个可怜样子吧。
周复生和叔父千里迢迢从荆楚郡而来，为了省钱，不舍得坐船，一路跋山涉水，身上的衣衫早就破破烂烂，还有一些地方甚至能透过光看见里面的肉。
这样的他，看起来是挺可怜的。
周复生拱手，深深地行了一个弯腰礼：“复生谢少爷善心。”
虽然他并不欣赏少爷的善心，但是当这份善心落在他身上的时候，他也不可能拒绝。
周复生直起腰，一本正经询问道：“少爷，我身上的衣衫都破了，继续穿下去，怕是会让人误会您。我想去买新的衣衫，您知道附近哪里有成衣铺子吗？您告诉我方位，我自己去就行。”
他收下了银子，很快就有了一点书童的样子，毕恭毕敬。
别说，小小一个孩子，装出大人的模样，还挺有趣的。
温钧听着他的话，眯了眯眼，给他指明了方向，又道：“我闲着也是无事，陪你一起去吧，然后你再陪我去几个地方。”
周复生没有异议。
两人先去成衣铺子，给周复生选了两套衣衫，形象搞定后，转圈去了另外数个地方。
先去私塾，和孙老先生说了会儿话，再去季家，告知季老爷他和季明珠回来的消息，接着去赵家，和赵博一起去看望丛安。
在丛家则多待了一会儿，因为他和丛安探讨了一下府试的题目。
丛安身上的伤已经痊愈，对错过府试十分扼腕，一心想知道如果他去参加府试会有什么成绩。丛老爷子看得不忍，默默地看了眼温钧。
温钧无奈，又默写了一遍题目，交给丛安看。
丛安惊喜异常：“太谢谢你了温钧，我这几天在家里作答，过两天回私塾上课，让先生给批阅一下。”
“既然伤口已经痊愈，就尽快回私塾上课吧，我等你。”
“好，等你们府试出了成绩，我差不多也该回去。”
温钧一顿：“应该就在这一两天时间。”
他刚刚问了孙老先生，老先生结合以前府试成绩出来的速度，估摸着就在这几天就会收到通知，所以温钧才有如此回答。
他的心里，对成绩也是有些期待的。
……
丛家是最后一站，出门后，温钧就和赵博分开了，转道回家。
路上他低头问周复生：“这就是我相熟的几户人家，以后有东西要送，就要麻烦你来，你可记住了路？”
周复生认真点头：“我记住了！”
回答完之后，他抬起头，看温钧的眼神有了些许变化。
原来绕一大圈，是为了带他认路……

第57章
温钧带着周复生回家，家里对他的到来倒是接受良好。
因为温钧早就说过，他想要一个书童，还在村子里寻摸过，所以她们早有准备。
不过能够读得起书的人家很少，村子里的孩子也太皮了些，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她们早有预感，温钧会从外面带一个回来。
只是这个孩子不是从人牙子手上买的，而是周放推荐的，倒是有点出乎意料。
“既然是周大家的族人，我们一定不会亏待他，就在钧哥儿的书房隔壁开个屋子，让他在那里住下，一日三餐和我们一起，权当家里多了个小子。”温常氏最高兴，摸着周复生的脑袋，乐呵呵道，“以后长大了，我出面给他娶个媳妇，生两个大胖小子，这才不辜负周大家的嘱咐。”
温钧无奈：“娘，他才十二岁，你是不是太心急了。”
温常氏有点不好意思，瞪他一眼：“这不是有备无患吗？”
而且她好端端的，为什么突然对一个陌生孩子这样好，还不是为了给温钧收买人心，让周复生以后好好服侍温钧。
她这个做娘多不容易，倒霉孩子还当着外人的面戳破她，可气！
温常氏一生气，也懒得管了，转身回屋，让温钧自己去安置周复生。
温钧一愣，条件反射看向了身旁的季明珠，眼底带着几分迟疑：“明珠，你不会抛下我不管吧？”
季明珠扑哧一笑，很快收敛，故作骄傲地摆手道：“行吧，我们一起去给复生安排屋子。”
用了大半天收拾好落灰的屋子，铺了床褥，扯了纱帐，将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季明珠转身，看着跟前跟后的周复生，心里微动，不知为何竟然找到了一种给人当姐姐的感觉。
对了，她以前看着季明瑞跟在季雪雁屁股后面，屁颠屁颠的，心里又气又酸，为此耿耿于怀，一直想有个听话的弟弟。
现在……
她好像得到了？
季明珠想到这里，眉眼含笑，叫了一声道：“复生晚上睡在这里，可会怕？若是怕，回头给你抱一只小狗来作伴。”
周复生愣住，摇头道：“我已经十二岁，不是小孩子了。”
而且在叔父家时，他经常被婶娘赶去柴房睡，都习惯了。柴房那么偏僻他都不怕，又怎么会害怕这间新收拾出来的屋子。
周复生抿唇，视线在屋子里游走一圈，眼底有些潮湿，回头对着温钧和季明珠行了一个大礼：“谢谢少爷和少夫人！复生以后，一定会好好照顾少爷的。”
……
家里多了一个人口，倒也没有什么变化。
温钧离家这段时间，季老爷又卖出了不少的猪，入手几千两银子，其中有三分之一属于温钧。温家有了这笔银子，一跃成为全村首府，别说养一个周复生，再来十个也不算什么。
就是季明瑞上门来送银子的时候，看到了周复生，脸色有点落寞，不太高兴。
温钧和季明珠都没理他。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同理，想要融化这三尺寒冰，也不是一日之工就能做到的。
他见到周复生的存在就不高兴了，季明珠可是眼睁睁看着他讨好了季雪雁十年。
没有得到安抚，季明瑞越发沮丧，送完东西，就蔫哒哒地回去了。
温钧看着他的背影，摸了摸下巴，玩味地一笑。
正好，让这个小子多吃一点苦头，才能好好长教训。他年纪小，容易被人哄骗，一定要足足地吃够了苦头，才会将错误铭刻在心上，以后再也不敢犯。
温钧在家好好歇了一天，次日，估摸着府试的结果可能到了县衙，叫上周复生，打算一起去县衙看看。
“什么？是案首？！”
从徐县令口中得到这个消息，温钧和周放都十分惊讶，不过温钧很快冷静了下来，周放却大喜过望，连连拍打温钧的肩膀，大笑道：“好，好，不愧是我弟子！”
这个结果其实他们都有预料到，上次周放说，府试考官是他死对头，非常喜欢温钧的理念时，两人都在心里想过这个可能。
但是府试学子何其之多，温钧未必就能拿到案首，为了不打击弟子，也不给弟子太大的压力，所以周放只含糊地说了一个甲等。
没想到，竟然真的成了第一名。
这也是机缘巧合之下的结果，参加这种考试，题目大都是唯心题，写出来的策论对了考官的口味，就算文笔不显，也有可能高中。反之，写出来的策论和考官理念完全相反，就算是名扬江南的才子，也有可能落选。
前者最恰当的例子就是温钧。
而后者最符合的例子就是周放。
周放为此错失了功名将近十年，而温钧相反，节省了数年苦学的可能性，直接高中。
而且到手的是第一名，说明温钧完全戳中了考官的理念。
“老师，没想到你的预测当真准了。”温钧平息呼吸，转身和周放说话。
周放眯眼：“死对头监考，我还能不了解他。你那个答案，得中第一也很正常，我实话实话罢了。”
他两天后就要启程返家，能在离开前，知道弟子高中府案首的消息，是一个十足的意外之喜。
不过他高兴过后，他现在冷静下来了，很快又开始作妖，盯着温钧目不转睛道：“若是再拿下院试头名，温钧，你可就是五年来第一个小三元案首了。”
温钧：“……”
周放暗示的意味太明显，他想装作没听懂也不行。
不过还好，院试还有一年多，如此充足的时间，未必不能一争。
……
两日后，周放打算启程回家。
温钧带着周复生一起去送他，两人在码头上惜别，周放诗兴大发，还现场写了一首诗，赠予温钧，又非要温钧也还一首诗。
温钧无法，只得借着江水，现场作了一首。
他的精力都放在四书五经上，对诗词一道不太上心，写出来的诗还比不上周放一半的水平，让周放十分嫌弃。
不过虽然嫌弃，却也好好地收了起来。
两师徒道别完，按理周放就该上船离开了，却不防周尽忠突然冲了出来，冲着周复生涕泗横流，歉疚道：“复生，叔父对不住你，我这一走，以后不知道哪一年才能再见到你，你一定要多多地往家里寄信，不要忘记了。”
周复生突然遭遇演技轰炸，脸色一冷，就要张口骂人。
“嘘声！”温钧拍了他脑袋一下，打断他的话，站出来面对周叔父，言笑晏晏道：“复生还小，可能会忘了，我一定好好督促他。若是我一时忙碌，忘了提醒复生，周叔父也不要怨恨，都是我的错，我有空自然会想起来。”
言外之意，要是没有寄信，那就是他这个做主子的忙，没有督促，怪不到周复生身上。
要是周叔父责怪，就是怨恨，就是迁怒。
周尽忠：“……”
周尽忠的脸色抽搐了一下，很快低下头掩饰过去，一脸老实相道：“您是老爷的弟子，我不敢说什么，一切就麻烦您了。”
温钧慢条斯理地一笑，指着船道：“快上船吧，别让老师久等了。”
周尽忠想要控制周复生不成，再不敢多留，也不敢在周放面前露出心思，连忙转身跟上去。
倒是听见动静，停下脚步回头等待的周放一脸审视，看着周尽忠跪在面前认错的样子，皱了皱眉：“算了，先上船，别耽误行程。”
周复生已经是弟子的书童，他有能力护住，不需要他这个老师插手。
当然，他也不会任由周尽忠进入周家，这样的人，就应该回庄子上去，一辈子出不了头。
看着大船渐渐走远，温钧不知道从哪里取出一把折扇，神情怡然道：“走吧，回家。”
周复生抬头：“少爷，谢谢你，又帮我一次。”
温钧微愣，随即失笑，用扇子拍了他脑袋一下：“以后好好做事就行。”
他还想将这件事一笔带过，却忘了，身边这个小子聪慧早熟，一定早已看出了他的用意。
他叹了口气，对周复生的遭遇有些无奈。
周尽忠此人，看着软弱可欺，连家里女人都管不住，害得侄子在家里吃尽了苦头，不得不带出来找生路。
可是细细一想，周复生遭遇的一切真的与他无关吗？
别忘了，他好歹是一家之主，要是他想要护着周复生，难道他妻子还会和他翻脸，非要针对一个小孩子？
一切原因，不过就是他不想管罢了。
恶意一些，温钧甚至怀疑，他妻子的所作所为，其实都是他在后面指使的。
他长得身材高大健壮，看得出来是个经常干苦力的身体，还能够带着侄子不远千里来送信，毅力和决心缺一不可，怎么可能是那种惧怕女人的软脚虾？
温钧十分怀疑，这个周尽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要求周复生经常寄信回家，这个要求看起来十分正常，可是仔细思考，两叔侄关系又不亲密，中间还横着一个周婶娘，两人能聊什么？
还不是就那些细碎没营养的的话。
不过既然寄信，作为曾经在周家借住了三年的人，好歹应该孝敬一下叔父和婶娘。
周尽忠的目的，很有可能就是为了这个。
他想要的，是一个不用费心却会自动送钱，日后有了出息还能提携他的侄子。
所以他不愿意见周复生卖身。
要是卖了身，周复生最重要的人就不是他，而是温钧了。他这个叔父，在温钧这个主人家面前，也要退一射之地。
当然，这些都是温钧的猜测，也有可能是误会，温钧一直没有确定。
但是刚才发生的事情，却让温钧肯定，这绝对不是误会。
他在码头上提出这个，不就是打算借着码头上人来人往，逼迫周复生答应下来吗。
两人是叔侄关系，周复生要是不肯寄信，甚至出口讥讽，码头上人来人往，事情流传出去，肯定会有人议论。温钧也很有可能因为今天的事，对周复生心存介意。
还好，温钧身为周复生的少爷，就不用顾忌这些，直接帮他挡了回去。
周复生聪慧，知道少爷帮了自己，心里忍不住生出一丝感激，因此开口道谢。
他看着温钧，不禁暗暗思考，或许……
他来到这个陌生的异乡，得到的结果，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坏。
“走吧，别发呆了，先回家。老师走了，我更要好好温书，才不辜负他的期待。”
温钧的声音打断了周复生的出神，他愣了愣，连忙跟上温钧。

第58章
送走周放，还有一堆事处理。
温钧中了府试案首一事，经过几日发酵，早已流传开来。上林县里，不知道多少人第一次听到他的名字，想要结交他。
另外还有来自亲朋好友、同窗乡邻的关怀，一起上阵，实在让人手忙脚乱，为此忙碌了一段时间。
对了，就连远在临县的大姐温萤，都特意写了一封信回家，恭贺温钧。
信中尽是赞扬，夸赞温钧做得好，另外又表示了希望温钧再接再厉，明年院试得中的愿望。
温钧看完，本没有什么想法，随手放到一边，没想到温常氏却无意中看见了，捏着信纸沉默半天，抬头看温钧：“钧哥儿，你一定要好好考！”
温钧挑眉：“怎么了？”
看出温钧的不解，温常氏咬了咬牙，面露忍耐地说道：“你大姐夫今年又纳了一房妾室，现在当家的不是你大姐，而是那个新入门的妾室。”
温钧一窒，明白过来怎么回事，眼底闪过一道暗芒，脸色隐隐难看起来。
去年他娶亲，温蔷出嫁，大姐温萤回来帮忙，他就看出了李家对温家的轻慢。
温萤好歹也是他们家明媒正娶的少夫人，却只有一个车夫驾车送她回来，别说大姐夫陪着，连个丫鬟的踪影都没有。送了人之后，车夫急匆匆走了，态度懈怠，压根不在意温萤回去的时候该怎么办。
最后还是温钧雇了马车，让人将她送回去。
没想到，他们家翻过一年，丝毫没有张进，反而越发不知道礼数。
家里已经有了三房妾室，还往家里抬……
“我知道了，娘，你放心，我明年一定会努力的。”
女子嫁人之后，说话的底气一来自夫君的珍重，二来自于娘家的给力。很显然，大姐夫花心好色，对温萤丝毫没有夫妻之情，更别提珍重，第一条已经不可能。
第二条的话，只能靠温钧了。
只待他成为秀才，温萤的一切烦恼都会尽消。
她如此殷切期盼温钧能够参加院试，也是因为这个理由，她所嫁非人，不敢怨恨娘亲，只能期待弟弟给力一点，有了出息，给她撑腰。
也还好，温钧本就打算明年去参加院试，现在知道温萤的事，只不过身上的胆子又重了一层而已。
无所谓，债多了不愁。
而且他这次拿下了府试案首，就算院试倒霉一些，成绩不好，也不可能通不过。
他是南阳州第一名，要是第一名都通过不了院试，也没几个人能录取。
秀才这个功名，几乎是板上钉钉。
只是在那之前，他要先去临县一趟，拜访一下大姐的夫家。
……
温萤的亲事是当年温承贺在世时，由温常氏一手操办的。
那时候温家还是富足书香之家，临县的学子过来求娶，看起来一表人才，斯文有礼，家世又十分富贵，她一眼看中，答应了下来。
温承贺却觉得对方商贾之家，突然富贵，就算是装出文人模样，也掩盖不了底下的阴暗投机，不堪为良配，还不如他私塾里学子条件好。
夫妻俩有了争执，从来都是温常氏赢，这次也不例外。
虽然这次的争执有点出乎意料，向来一天能服软的老爷，固执了大半个月才无奈同意，但是温常氏却不太在乎，她心里甜蜜意之余，也知道老爷是为了女儿好，只是男主外，不懂女人在后院生活的苦，她挑中这家富户，也是为了女儿不要像她一样吃苦。
有了温常氏的安排，再加上几句掏心窝子的话，温萤这个刚刚及笄的少女也不懂，稀里糊涂同意了婚事。
过不了多久，就嫁了过去。
没想到，这成了温常氏一生中最为懊悔的事。
温萤嫁人第三年，温承贺在乡试赶考途中遭遇暴雨，不幸病逝。而温承贺死后，只留下温常氏和一儿一女，寡母幼儿，眼瞅着没有什么用，李家当即翻脸，将季家那个寄养在家的表妹纳为妾室，狠狠地打了温家的脸。
偏温常氏讨要说法，对方还有借口，嫌弃温萤入门两年，只生了一个女儿，没有儿子。
并表示，他们纳妾，也只是为了传宗接代。
温常氏无可奈何，一方面气自己眼瞎，不听夫君的，耽误了女儿婚事，一方面又恨李家翻脸无情，自己却不敢将女儿接回来。
家里那个条件，将女儿接回来，也不能帮她找到更好的夫君，反而还要拖累她，跟着自家一起吃苦。
当然，要是儿子能够中了秀才，又不一样了。
要是大女儿愿意，安排她和李家大公子和离也不是不行。
在此之前，儿子愿意去李家一趟，为大女儿涨涨威风，更是再好不过。
就这样，温钧送了名帖去李家，约好了上门拜访的日子，启程往临县走了一趟。
临县名为安县，名字虽然普通，却颇为富庶。
当然，这一切还要归功于安县的地理位置原因。安县蔽塞，土地也不肥沃，种出来的粮食每年不够缴纳田税，早年饥荒不知道饿死过多少百姓。
为了求一条生路，安县几十户百姓带着全部家产逃出，前往外地拼搏，却破釜沉舟、阴差阳错地在经商这一方面有了起色，带着银子和家当，锦衣还乡。
这之后几十年，安县百姓实行一带一路，一个人富贵了就带起全家，一家富贵了就带起全族，硬生生在这一毛不拔的盐碱地上，活出了勃勃的生机。
李家也是如此富贵起来的。
他们家还是属于富贵得比较晚的，因为不肯变通，全靠同族拉扯，上一代才堪堪富起来。
底蕴不够，就连在同县亲友中，名声也不太好，也属于下层的。
所以他们家才费尽心思娶了温萤，希望沾一沾秀才公的女儿身上的才气，让下一代有点起色。
只是，到底粗鄙，没什么文化，温承贺一出事就翻脸……
近些日子，温钧成为府试案首的消息传开，渐渐也传到了安县，李家上上下下都有点心里发苦，想起当年的事情，后悔至极。
他们当年纳妾的时候，真的没想到温家竟然还有起来的一天。
这不，自从得知消息，为了李家对待温萤的态度立刻好了一大截，刚刚纳进门的妾室更是直接被抛在了脑后，后院的管家权又回到了温萤手上。
温萤经过这一遭，却如梦初醒，兴致缺缺，不想再沾惹管家权。
管家管得再好，李家想要收回去的时候，那些下人也不会站出来为她求情，何苦操心？
反正只要她小弟立起来了，李家就不敢怠慢她！
不过，温萤拒绝接受管家权，李家却也不敢当真将管家权丢给妾室，早就不管事的李夫人只能站出来，继续管家。
不管不知道，一管吓一跳。
前段时间她为了敲打温萤这个儿媳，将管家权交给儿子新纳的妾室，没想到才几个月，就搞出来一堆的烂摊子，等着她擦屁股。
为了这些，李夫人愁得不知道掉了多少头发。
心里更是暗自后悔，瞧瞧这妾室小门小户出身，连管个家都管不好。哪像以前，温萤管家六年，也不曾出过什么岔子，对他们夫妻两人更是事事贴心，毕恭毕敬，她的日子比神仙还舒适，一点烦恼都没有。
唉，只可叹当年猪油蒙了心，没想明白。现在把儿媳得罪狠了，后悔也没用。
……
李家看起来愧疚，说白了，也只是建立在温钧现在立起来的基础上。
要是温钧没有出息，温萤现在仍然是那个被扔在后院无人问津的少夫人。
温萤在这一点上，看得十分明白。
少女时期的那些幻想，都随着六年的打压和冷落渐渐消耗殆尽，每个李家人在她看来，都是带着功利心的，多看一眼都觉得恶心。
她分得清轻重缓急，现在心里最看重的，肯定是女儿和娘家人。
温钧到李家的日子，不巧碰上下雨。
少年郎穿过杏花雨，踏水而来，一身长袍清隽出尘，身上满是读书人的骄矜气质。
不说温萤，就连凑热闹的众多李家人都看呆了，原来这就是府试案首的风范，如此出尘，如此卓尔不群。
一看，就是个翩翩浊世佳公子。
要是自家的孩子长大后能够沾惹上他的一丝才气，他们李家也不会明明有着大把银子，却还要受人嘲笑。
一时间，李家老爷和李夫人看温萤的目光都炙热了起来。
就连冷着脸，一脸不情愿的李家大少爷，都忍不住有点心动。
虽然温萤长得是普通了点，但是架不住她有个会读书的爹，还有个会读书的弟弟啊。
要是她能生下一个男丁，继承她爹和她弟弟的一半读书天赋，他做梦都能笑醒。
不过想法各异，面子上，大家却没出什么大错，温钧和温萤也不知道李家人的心思。
一群人到大门口来迎接温钧，已经给足了温钧的面子，说了两句虚伪的客套话，就全部移步到厅堂继续说话。
好在温钧也不介意，他此行来，只是为了敲打李家人。
在哪敲打不是敲打？
到了厅堂，他坐在下首，面色冷冷淡淡，不等李家人继续客套，直接道：“我这趟来，是为了我大姐和我外甥女，听说她们这段时间因为一些事，过得不怎么开心，我一个男人，粗心大意，也不知道她们到底怎么了，所以想来看看她们。亲家和姐夫不会介意吧？”
李老爷和李夫人连忙道不会，又表示只是一时误会，温萤在李家过得十分好，全家没有人敢给她气受的，要是有人敢惹温萤生气，他们第一个不放过之类的。
温钧没说话，面色依旧浅淡，只微微颔首。
不过这还不够，他要好好地显示一下家里的变化，才能真正震慑住李家。
“复生，去让外面人将礼物送进来。”
一直跟在温钧身后的周复生点头，蹬蹬跑出李家，不多一会儿，就带着十几个壮汉，抬着箱子进来了。
家里已经不差钱了，这几年断掉的年礼就要补起来，不过鉴于李家也没有给自家送年礼，温钧也不想便宜了李家，这次送来的东西，都是送给温萤和小外甥女的。
多是一些女子的首饰、布料、脂粉，小孩子的玩具，新衣。
这些东西的价值，李家未必看得上，但是这是一种态度，表明温家不再是以前那个落魄的温家，让他们对温萤的时候心里掂量着点，别做的太过分。
除了这些，温钧还和旁边的温萤说了话。
中间不经意地透露出他和赵家儿郎赵博的好友关系，季家起复的事，以及他老师和徐县令的师兄弟关系，表明温家并不是只有才华和金钱，也有人脉，用以威慑李家。
没办法，李家是暴发户，太过迂回的话，和他们说了他们也听不懂什么意思，就是要直接、简单、粗暴。
他越是直白地展示自家的实力，李家越有顾忌。
这不，说了半天话后，李家人对温钧和温萤的态度有了肉眼可见的变化，变得更亲热了。
就连李家大少爷李长安，这个从小长在蜜罐里，养出一副自负脾气的男人，也微微动容。
就在这时，一个明显格格不入的女人出现在了厅堂里。
温钧一开始还没注意到，是温萤回头看了他身后一眼，露出一丝怨恨，而其他李家人也陆陆续续僵硬，他才发现，顺势转头回去看了一眼。
只一眼，他就猜出了这女人的身份。
不出意外，应该就是李长安今年初新纳的妾室。
一身浅白，长得菟丝子一般楚楚可怜，清丽的眉眼，还带着几分柔弱，十足的媚气。
温钧是个男人，还有点直男，可是这不代表他没有看过现代那些电视剧。
这样的女人，他在电视里见多了。
如果是这样的对手，怪不得大姐会在她手上吃这么大的亏。
想想以前，李家抬了三房妾室，没有一个能从温萤手上抢走管家权的，偏她进门三个月，就将温萤的管家权抢了去，还逼得温萤向家里求救，手段不可谓不高。
他若有所思地回头，看了眼李长安。
李长安面子上挂不住，站起来吼道：“谁让你出来的，滚回后院去。”
女人一愣，像是受到极大的惊吓，睫毛上一下子挂上了泪花：“少爷……”
语气轻柔惶恐，带着一丝惹人怜惜的颤抖。
李长安一听，心里那个心疼啊，可是当着小舅子的面，他总要给夫人几分面子，摆手烦躁道：“快走，别再这里碍事。”
女人眼神微变，有些不渝。
但是，她来这里的目的已经达到，再多留下去，也只是徒然惹恼少爷，想想还是离开比较好，也就不打算多留了，神情委屈，身姿袅娜地屈身行了个礼，扭着屁股下去了。
李长安松了口气，目光在她的背影和屁股上多停留了一会儿，咽了咽口水，艰难地收回目光，看向温钧，打算继续说话。
温钧冷冷地注视着他，目光里带着冷静和审视。
李长安吓一跳，不明所以：“怎么了？”
温钧自然地移开视线，看向李老爷和李夫人，沉声道：“我好不容易来一趟，有点事和私底下大姐说，不知道方不方便？”
李家人当然说方便。
李长安更是迫不及待的样子，显然打算趁这个机会溜走，去安慰他柔弱美丽的小妾。
温钧明明看出来了，却没说什么，等人不在周围，只有他和温萤的时候，他才将话问出口：“大姐，你可想过和离？”
温萤愣住，眼底闪过一丝迷惑，抬头看温钧。

第59章
“可以和离吗？”
温萤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还有一丝期待。显然，她早就想过这件事，只是没有说出来过。
这叫温钧听着，倒有一丝愧疚。
回想一下来了这个世界的记忆，他因为从未和温萤相处过，对这个大姐其实并不怎么上心，知道她在李家可能不太好，但是她不说出来，他也就没想到要帮忙，就这么装傻下去。
现在看到温萤在李家的处境，他是真的心疼了。
“大姐想要和离便和离，家里如今条件好了，不差大姐的一双筷子。李家这边你也不用担心，我师叔是上林县徐县令，只要他肯出面，李家一定不敢有二话。”
温萤点头，深呼吸努力冷静下来，不知道想什么，摆手道：“你让我先想想，我想想。”
这个消息来得太突如其来了。
她需要一点时间去消化。
早就梦寐以求的事情，一直不敢说出口，突然有人告诉她，只要你想就可以去做，除了惊喜，更多的还是不知所措。
过了一会儿，她的脸色回复正常，看着温钧，担心问：“真的不会对你有影响吗？”
小弟以前不靠谱，她从来不报期待，现在小弟上进了，她更不能拖后腿。
她现在就很担心，小弟明年要去参加院试，要是这件事惹怒了李家人，明面上李家人没什么反应，私底下却使什么阴损的招数，害得小弟错过了院试怎么办？
温钧听了她的担心，面上露出和煦微笑：“大姐不必担心，我敢说出，就有把握不会出事。”
温萤咬唇，盯着小弟的眼睛看了半天，狠狠点头道：“好！”
“我想要和离，一切就拜托小弟了！”
……
温萤是温家长女，长二妹温蔷五岁，长幼弟温钧六岁。
弟妹没有出生的时候，温承贺在她身上寄予了厚望，小时候更是亲自教导读书，当成男孩来培养的。
后来先生了温蔷，又生了温钧，温承贺的注意力就转移开来，没怎么顾得上她的教育。
但是有那几年基础打底，温萤的性子也已经定性下来。
她是个外柔内刚，十分有主意的人。
一旦决定和离，便不会轻易动摇，就算温钧从李家离开后，李长安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晚上跑来她房里要留宿，她也没有露出一丝动容，冷淡地表示身体不舒服，劝李长安去新姨娘那里。
李长安不喜欢温萤的脾气，本就是为了有个孩子，打算委屈自己一晚上，所以主动送上门来。
温萤不肯接受，他也不打算热脸贴冷屁股，悻悻然地就离开了，将温萤抛在脑后。
温萤在心里松了口气，趁着天色还没暗，去了一趟女儿的院子里。
温萤的女儿李曼已经六岁，看着天真，但是在李家这样的环境下，再天真，也懂了一点事。温萤和她说了自己将要和离的事情，并表示一定不会抛下她，会带她一起走，让她不要担心。
李曼懵懂却信赖地点点头：“我听娘的。”
温萤眼眶微红，揉了揉女儿的脑袋，露出一抹欣慰的笑。
……
接下来一切就顺理成章了。
温萤有兄弟撑腰，在李家行事越来越强硬，与往常息事宁人的态度截然相反，惹得李家人大怒，对她厌恶之余，又多了一份畏惧。
一个软弱的人突然强硬，总是会让人无法接受，心里怀疑她是不是发生什么事情刺激到了。
可惜她有了依仗，李家人再恼怒也没有办法，只能训斥两句，罚两个月月例。
温萤却不罢手，开始找起了李长安那几个妾室的麻烦。
尤其是新姨娘，和李长安的表妹姨娘。这两个女人，一个是李长安最先的妾室，一个是最新的妾室，都是李长安的掌中宝，平时骂一句都不舍得，被温萤多次找麻烦，哭哭啼啼来找他诉苦，他去找温萤算账，这个女人却一点也不介意，反而冷笑道：“我是正室，教训妾室理所当然，你要是不愿意，有本事跟我和离啊！”
就想温萤一开始担心的那样，温家如今起来了，李家压根不舍得放弃这门亲家。
如果贸然和离，说不定就要撕破脸，闹得沸沸扬扬，两家互为仇人。
但是她这样软刀子割肉，不痛不痒，却膈应人，久而久之，也不用自己提出，就让李家人迫不及待想要休了温萤这个搅家户。
不过嘛，有温钧在，休弃是不可能休弃的，只能和离。
温萤一说出这句话，李长安就气得脸色涨红，拂袖而走，去和父母商量。
过不了多久，和离一事定了下来。
和离的手续办起来简单，离开李家也很简单。
拿到和离文书后，温钧雇了十几俩马车，将温萤的嫁妆收拾齐整，搬上车，其余李家给予的东西都没要，带着温萤和李曼就走了。
李曼是女孩，李家不看重，温萤拼命争夺，表示不给李曼，她就不走，所以才这么容易带走。
当然，这还要感谢李长安的后院。
争夺的时候，后院传出李长安表妹有孕的消息，为了打发温萤，扶表妹上位，让马上要出世的小孙子有成为正室嫡子，李家迫不及待地答应了下来，将李曼交给温家。
马车行了大半日，跨越两道城门，回到温家。
看着门口一脸愧疚期待的温常氏，这些天处理和离事宜，一直都没哭过的温萤却突然红了眼眶，泪如雨下。
“娘，我回来了……”
温常氏也十分激动，摸了摸她的脑袋，哽咽道：“诶，娘看见了，娘的萤儿回来了。”
两母女分开七年，一时间有说不完的话。
季明珠站出来，体贴道：“娘，大姐，都到家门口了，就别站在外面，不如进屋慢慢说？”
温常氏回过神，点头道：“没错，进屋说，你和曼儿也歇歇。”
温常氏和李曼这个外孙女并不熟悉，温承贺还活着的时候，倒是见过几次，后来温家倒了，李家就不让李曼随意去温家拜访，上次见面都是三年前。
不过，虽然没有见过几次面，两人身上流动的血液却是相同的。
一见面，那股子血液亲缘带来的熟悉感和亲近感，就自然地围绕着两人。
且李曼虽然年纪小，却长得很像温萤，清秀可爱的一张小脸，让温常氏这个对大姐儿心存愧疚的妇人爱屋及乌，没几日就熟悉了，当成亲孙女一样宠爱。
温钧见状松了口气，和季明珠相视一笑。
……
将温萤从李家接回来之后，温李两家的关系不知不觉淡了下去。
温钧犹不罢手，只要想想这七年来，李家如何对待温萤的，他就不可能轻松放过李家的人。
他和季老爷找机会见了一面，沟通一二，联合季老爷和赵家，在私底下给李家使了不少绊子。
李家本就是靠着他人扶持才上位，自己能力一般，遇上事了，处理危机的反应也一般，就这样中了陷阱，赔出一大笔钱，导致家里的资金转手不开，一时间犹如热锅上的蚂蚁，为了筹集资金而到处忙碌。
李长安这个长子，也被派出去寻找新的生意合作伙伴，连千娇百媚的妾室都顾不上。
最后忙活一阵，家里虽然勉强度过危机，财产却缩水了大半，不得不扣扣索索过日子，相比起往日的风光，现在就落魄了许多。
到这个程度，温钧也就没有打算再追究下去，收手放过李家。
说到底，温萤也只是受了一些委屈，没有出事，他报复了李家一番也就足够，再继续下去反而显得咄咄逼人，有些太过分。
可是，李家眼瞎，错把鱼目当明珠，因为忙于外面的生意，表妹又怀孕，将管家权又给了那名新入门的妾室。妾室是个耐不住寂寞的，见李长安忙着做生意，没有时间搭理自己，忍不住给李长安戴了一顶绿帽子，最后甚至带着李家库房的银子，连夜和情夫跑了。
李家经过这一场，才是真的伤筋动骨，彻底损了家里的根基，连家里的下人都辞退了不少。
李长安遭遇打击，甚至一病不起，在床上足足躺了两个月才好。
温钧得知这个消息，虽说落井下石，非君子所为，但是他不是君子，所以转头就告诉了大姐温萤。
温萤和温常氏正在屋子里打络子，看着在屋里跑来跑去的女儿李曼，神态轻松愉快，闻言冷笑一声：“懒得管他们那一摊子烂事，病死了也是活该。再说，不是还有他的亲亲表妹在呢。”
瞥了眼温钧，见他不说话，温萤已经自己冷酷的态度吓到了他，连忙解释道：“他和那个表妹，早在我还没进门的时候就有了情意，暗通款曲。后来爹过世，李长安翻脸不认人，非说是我进门抢了他表妹的正室位置，现在正好，我走了，妾室也跑了，让他们狗男女成双成对去。”
温钧倒是不知道里面的经过，听温萤这样说，知道大姐是彻底放下了，也就放下心。
只是，几个月后，李家表妹抛下儿子出府，另嫁他人的消息传来出来，他一时沉默，竟然拿不准该不该告诉温萤。
想了想，还是没有说，反正她和李家已经彻底断开了，就这样谁也不知道谁，挺好的。
……
通过了府试，带来的不只是功名，还有生活上的变化。
温家这个沉寂六年的名字，再一次被上林县文人所熟知，不仅如此，如今人人都知道温家今非昔比，比起温承贺在世的时候也不差什么。
岳家是东山再起的季家，好友是赵家四房的嫡子和丛家那个天才少爷，姐夫是同样通过府试的年轻童生，本身是接连得到县案首和府案首的才子……这些条件，随便落在一个人身上，都能让外人羡慕，何况现在全部落在了同一人身上。
温钧在接连几场诗会文会里，也获得了数不尽的赞美和追捧。
不过温钧十分有自制力，就算被人夸成一朵花，也并不为此骄傲自满，每个月只参加两场诗会文会，用来结交朋友，其他的时间都在家里读书。
他没有去私塾，是因为他已经通过府试，再继续考去甲班，也没什么大用，还不如在家做题读书，反正孙老先生也不嫌弃他的请教。
而且该学的东西他已经学得差不多，现在只差温习和理解。
周放临走的时候，也给他留下了一堆的作业，让他好好学习，若有不懂的，可以去问徐县令和黄举人。他就算去了私塾，也只是耽误时间。
如此，一年时间转瞬即逝。
院试如期而至。

第60章
一年多的时间，发生了许多事情。
赵博、丛安通过府试，相继成为童生。
温蔷大年初一生下一个女儿，母子平安。
季家更上一层楼，彻底包揽了苍南郡和荆楚郡等江南地区的猪肉供应，重新成为县城前几的富户之一。就算猪肉市场在恢复正常，他们也已经有了基础，能够赚到不少银子。
季明珠度过了及笄礼，个头长了一截，容貌也随之张开，越发精致，身段玲珑，有了少女的娇俏动人。
在温钧的建议下，她这一年不过学了如何管家，还开始学着读书。
毕竟她的夫君就要参加院试，将来会成为秀才，她总不能是个文盲，不然未来漫长的几十年，两人怎么还能有共同话题？
不过这一切，都比不过最重要的一件事。
——经过一年多的苦读，温钧马上就要去苍州城参加院试了。
“夫君，你看看行李收拾得可够，要不要再准备些什么？”
季明珠从屋子里走出，对着院子里正和好友说话的温钧道。她穿着一身粉色长裙，长发绾成髻，插着宝石金钗，虽然五官张开，更加精致，却还是一如既往地单纯温驯。
乌黑的眼珠子盯着温钧，带着几分期待夸奖的意味。
温钧闻言站了起来，让好友们在院子里等等，他要去看看行李，然后朝着季明珠走过：“我来看看。”
看过之后，温钧觉得没什么缺的了，点点头，满意道：“明珠越来越懂事了。”
季明珠眼珠子一转，软软地拉过他的手：“既然我这么懂事，夫君你要不要奖励我？”
温钧瞥她一眼，果断拒绝：“如果你是想一起去苍州城，就算了。”
“为什么不让我去！”季明珠可怜兮兮，有点泄气，一屁股坐在床沿边，“家里现在又不缺银子，我们一路乘马车去，我也好陪你一起。”
温钧叹息，蹲下身视线和她齐平：“真的那么想去？”
季明珠听出有门，脸色一亮，眼含期待地点头：“复生虽然懂事，当时总有一些照顾不到的地方，我陪你去也好有个照应。”
“那就去吧。”温钧无奈，眼底流露出一丝“拿你没办法”的宠溺意味，“你知道，我总是拒绝不了你，去了要乖乖听话。”
季明珠捂着脸颊，脸红了，低声道：“嗯……我会乖的。”
她说完，低头避开温钧的目光，心里一阵砰砰跳。
为什么，为什么夫君越来越好看，越来越温柔，说的话也越来越动听了，明明以前不是这样的。
现在的他，叫她完全抗拒不了。
每当温钧露出这个表情的这个时候，她就会觉得胸腔里像是有一座将要爆发的小火山一样，难以抑制的激动，听见夫君的声音都忍不住全身酥麻，心跳加速。
当然，这份奇怪的症状之前也是没有的，她以前每次见到夫君，只能感受到安全感，并没有这种心脏都快要跳出来的感觉。
但是当及笄礼那日，夫君突然改变了对她的态度，她一下子就受不住了。
其他人不知道，她是当事人，却能隐晦地发现其中的细微变化。
夫君他看她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一种看小孩子的目光，而是带着几分迟疑和打量，然后在日渐相处中，这道打量的目光化成了温柔宠溺的春水，将她牢牢地缠绕着。
她问家里采买的婢女，夫君的眼神是什么意思。她们说，这是少爷珍爱她的表现。
她年纪虽小，却也看过一两本话本，知道这个词是什么意思，顿时受宠若惊。
夫君那么好，竟然会喜欢她吗？
其他人受宠若惊之后，有的人会觉得自卑，继而后退，让出属于自己的东西。季明珠却不一样，她惊讶过后，虽然也有点不自信，对温钧却充满了独占欲，越来越眷恋，一刻也不舍得离开夫君。
夫君珍爱她，她也喜欢夫君，他们合该是天生一对。
不过此次院试，因为路途遥远，难度上升，加上来回赶路的时间，少说也要一个月，她压根忍受不了这么长的分离，只能想方设法跟去。
反正家里有大姐温萤帮忙照料，又采买了不少下人，就算她跟去苍州城，也没什么大碍，还能顺带照顾温钧。
季明珠和温钧提了两次，都被温钧否决了，她不死心，又提了第三次。
这一次，也就是刚才，夫君竟然答应了？！
季明珠有点惊讶。
温钧莞尔，揉了揉她的脑袋：“既然这么想去，顺便也收拾一下你的行李，不要忘了。”
季明珠回过神，眼底惊喜，连忙点头。
温钧勾唇一笑，叫来下人，陪着她一起准备东西。
东西弄好之后，他才想起还在院子里等待的几位好友，出门和他们继续说话。
好在赵博等人也习惯，甚至都开始理解了温钧。
尤其上个月，赵博也有了未婚妻，见过一面之后，念念不忘，再看温钧，颇有几分志同道合的意味。
见温钧出来，几人道：“我们来商量一下出门坐船还是坐马车吧……”
最终定下来坐马车。
虽然坐船可以节省几天时间，但是转来转去挺麻烦的，苍州城没有码头，需要先到南阳州上岸，再转马车去苍州城。万一院试期间马车供不应求，他们就被限制在了南阳州，错过了此次院试。
保险起见，还是马车靠谱，可以从上林县直接出发。
“好，既然定下了，我们就三日后见，和赵家的商队一起出发。”温钧一锤定音，这么久，始终保持在四人小队里的掌控地位。
其他人也没有反对，纷纷回家去做最后的准备。
七月十三，一行人出发。
七月二十，经过艰难的七天行程，一行人赶到了苍州城。
苍州城为苍南郡首府，地处要势，为沟通京城和江南的必经地段，虽然没有大型码头，但是这年头商人军队主要还是靠走路，有没有码头也不重要。
苍州城作为如此重要的地段，自然十分繁华，城墙高数丈，城门古朴大气，一眼望去，令人望而却步。
赵家的商队到了这里，就和温钧等人分开。温钧几人自己去找客栈，一开始还怕找不到，毕竟这苍州城实在太大，没想到季明珠却站了出来，带着他们熟门熟路地进了城，绕过几条街，找到了一家物美价廉，十分清幽的客栈。
“嫂子怎么知道这里有客栈？”赵博好奇问。
季明珠脸色不变，镇定道：“我外祖家就在这里。”
“咦？那岂不是大户人家？”
季明珠随意地点点头，迫不及待转移话题：“赵博你怎么不去找郡守大人？”
赵博：“……”
赵博尴尬得一批，挠了挠后脑道：“郡守夫人是大伯母的妹妹，和我们四房又没什么关系，我怎么好意思去麻烦她？再说院试还要避嫌，我住在客栈比较好。”
经过这一场互相伤害，赵博终于开窍，发现季明珠不愿谈起外祖家的态度，连忙转身溜走，将空间留给温钧和季明珠二人。
温钧却没有安慰季明珠的打算。
此事已经过去两年，季明珠也忘得差不多，他没有必要老话重弹，戳季明珠的伤口，还不如就这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过去。
他自然地吩咐复生和下人将行李送上楼，捏过季明珠的手，微笑道：“上次南阳州，我带夫人逛了一圈。不知道这苍州城，能不能劳烦夫人领我出去转转呢？”
季明珠知道他是故意打岔，刚才的郁气和难过一下子烟消云散，心里甜滋滋地看着温钧，轻快答应道：“走，这苍州城我可熟悉了，你想去哪里都想，我带你去。”
季明珠长大一点后，因为和季柳氏、季雪雁相处不来，经常往外祖家跑，甚至长住外祖家。外祖家也觉得愧对了她娘亲，将她娘亲随便嫁给一个商户，害得她难产过世，心里十分愧疚，一直没有嫌烦，对她很好，每次她来都让几个表格带着她到处逛街。
她的骄傲脾气就是这样养出来的。
当然了，因为表哥们都很优秀，无数苍州城闺阁少女将她视为眼中钉，所以她在这里依旧没有交上朋友。
不过苍州城大大小小的主要街道，她却是了若指掌。
比起上林县，这里才是她真正生长大的地方。
苍州城的建筑严格按照东富西贵南贫北贱的格局建造，郡守府就在城西，紧挨着的地方就是贡院，季明珠带着温钧在贡院大街上走了一圈，给他介绍了从客栈去贡院的近路，然后意犹未尽，又拉着温钧去了一家小摊子，吃了她最喜欢的小馄饨。
小馄饨皮薄馅多，又鲜又香，滴上两滴香油，便可口得不得了。
季明珠点了两碗，满脸期待。
两碗都上来之后，才发现里面放了胡荽，她的脸色一下子失落下去。
这家小摊子她以前常常和表哥们来，老板认识她，知道她不吃胡荽，从来不放胡荽。可是两年多没来，老板已经彻底忘记她是谁，没有提醒，自然地放了胡荽。
她有点难过。
熟悉的地方，熟悉的摊位，熟悉的老板，老板却不记得她，再也不会和她熟稔地打招呼。
连身边的表哥们，也早就消失，许久许久未再见过。
她盯着小馄饨，脸色恍惚，不禁想起当年，她在苍州城得罪了贵人，惹来祸事，受了伤被送回家去，向来疼爱她的外祖家亲人一个都没有出现，只有表哥们出来偷偷摸摸送了她一程。
那时候她心里怨恨外祖家，连带着也迁怒了表哥们，说了许多混账话刺激他们。
现在长大了，已经明白表哥们也很无奈。
可恨，她当年实在不懂事，将表哥们得罪的狠了，后来再也没有一个人搭理她。
此次来苍州城，她心里其实也暗暗抱了几分和表哥们重归于好的心思。
没想到一碗小馄饨，就让她品味到了什么叫物是人非……
季明珠突然就沮丧了起来。
温钧见她不动，低头看她一眼，发现了她的表情变化，虽然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却明白她为什么不高兴，自然地拉过其中一个碗，仔细地将胡荽挑了出来，推到她面前，宠溺一笑，好看的脸上满是温柔：“快吃吧，别凉了。”
季明珠一愣，看着被推到面前的小馄饨，有些伤感的心情一下子消失，脸色傻乎乎的。
她正要开口说什么，嘴巴刚刚张开，还没说出口，忽然听到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老板，一完小馄饨，不加胡荽，中辣，谢了！”
蹭！季明珠转过头，紧紧地盯着那说话的英俊青年。

第61章
青年约莫二十五六岁，少见地穿着一身利落的劲服，笑容豪爽，只要咧嘴一笑就仿佛有阳光照射在他身上，让看见他的人忍不住心情变好。
没错了，是她三表哥王斐季。
季明珠恍惚了一下，飞快想起自己忘了什么。
这里是城西，王家的府邸也在城西。
如果一来，表哥们路过此地，也很正常，她竟然一时忘了。
或许说，并不是忘了，而是潜意识忽略了这件事，毕竟这处地方，曾是她遭遇了深切耻辱和伤痛的地方。她的记忆里，尽量将王家这个词模糊，想不起来也很正常。
不过两年过去，竟然还能在这个小摊子上见到三表哥，也是她没有预料到的。
季明珠的眼睛盯着对面桌前的人，近乡情更怯，看了半响，见对方似有所感，打算转过头来，慌乱低头，连忙用袖子掩盖住了面容。
“小心。”
温钧出言提醒，抓住差点被季明珠一袖子扫到地上的筷子，松了口气，盯着季明珠看了一眼：“怎么了？”
季明珠摇头，继续缩着脑袋，躲避三表哥的视线。
温钧眼神微动，转过头，顺着季明珠刚才看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陌生的青年正皱眉看过来。
他眯了眯眼，在那青年的眉宇间看出了几分季明瑞的影子。
思考几秒，他立刻猜到了这人可能是谁，自然地收回了视线，握住季明珠的手，轻声道：“我们回去吧。”
她这个样子，应该是不想看见王家的人吧。
既然如此，就带她先离开好了。
谁知道对方却找上了门。
“你盯着我看什么？”这句话从青年口中说出，不是对着季明珠，而是对着温钧。
温钧：“……”
他就看了一眼，真正的罪魁祸首明明是季明珠。
可是看一眼季明珠慌忙摆手的样子，他不禁有些无奈，面色淡然地回答青年的话：“在下是应届考子，出门乍到，忍不住四下顾盼，并非刻意看你。”
王斐季皱眉，摆明了不信。
刚才那股炙热的目光，怎么可能是不小心看到？
只是这个眼神，好像不太像……
王斐季眼底闪过一丝怀疑，视线左移，落在温钧对面的人身上。
嗯，这个位置，好像才是刚才那道视线的主人。
“你是？”
季明珠吓了一跳，用袖子挡着脸，飞快地站起来想要离开。
“等等！”王斐季叫住人，本来没怎么注意到她，也被她的举动给吸引了，再加上这个背影……
“明珠表妹？”王斐季试探叫道。
季明珠的身体一下子就僵住了，半响后，转过头，故作轻松道：“三表哥，你认出我了？”
“你竟然肯回来？”王斐季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看了眼季明珠，又看了眼陌生的温钧，皱眉道，“他是谁？”
温钧微顿，开口道：“我是明珠的夫君。”
“什么？！”
王斐季脸上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僵在原地。
温钧轻笑，嗓音轻颤，随意道：“表哥不如坐下说？”
王斐季：“嗯？”
温钧随意地敲了敲桌子：“明珠正想吃这家的小馄饨呢，三表哥，你不是也要一起吗？”
看明珠的表现，他似乎有点误会，她和王家的关系好像并没有很糟糕，甚至还带了几分求和之意。
既然如此，那就给她制造一个机会吧。
王斐季依旧满脸震惊，看见温钧带有命令意味的手势，没反应过来，却条件反射地直愣愣地坐了下来。
温钧看向季明珠。
季明珠犹豫了一下，悻悻然地也回来坐下。
温钧点头表示满意，将小馄饨推回她手边，自己捞起一碗，漫不经心道：“你们有什么话要说，就现在说吧。”
王斐季闭了闭眼，睁开又使劲地闭了闭眼，盯着面前的温钧，用了很长时间接受刚才的信息，有点不可置信道：“怎么会……”
他唯一的小表妹，又可爱又听话的小表妹，两年不见，怎么就被猪拱了？
为什么季家的人不通知他！！
王斐季很生气，恶狠狠地看着温钧，带着审视的意味，越看越嫌弃，越看脸色越黑沉。
这个男人哪里配得上他的小表妹？
眼看他的脸色越来越不对劲，季明珠有些不解地叫道：“三表哥？”
王斐季一下子回过神，深呼吸，努力地冷静下来。
努力了半天还是接受不了，他想了想，严肃地转头看着季明珠，道：“既然来了苍州城，怎么不去见我们？”
季明珠脸色复杂起来，不知道怎么说。
当年闹成那样，她怎么可能还回去外祖家？就算心里对表哥们愧疚，可是对那些不闻不问的其他亲人，她心里依旧藏着深深的恨意。
宴会上，贵人为难她，没有一个人站出来为她说话，眼睁睁看着她在大庭广众下受刑，面子里子全部丢光。
她近乎昏迷，也没有收到良好的照顾和治疗，连夜被送回上林县去。走的时候，他们也没有来送过她。
怎么可能，去主动见他们呢？
王斐季说完这句话，看着季明珠的表情，似乎明白了什么，脸上的表情有点尴尬，干咳一声：“来都来了，难道还怕进门见一面？”
“我不是为了见他们而来的。”季明珠打断他的话，看向温钧，“我陪夫君前来参加院试。”
王斐季皱眉，瞪大了眼，又嫌弃又不肯相信地看着温钧。
就他，院试？
……
和王斐季分开，温钧和季明珠回客栈。
路上，季明珠柳眉微蹙，满腹疑惑：“我这算是和表哥他们和好了吗？”
“本来就没有闹翻过，何来和好？”温钧揉了揉她的脑袋，唇角带着浅笑，“如果没有信心，他不是说了，过几天再来客栈拜访吗，你可以到时候当面问问他。”
季明珠咬着下唇，点了点头，有些期待。
因为表哥嫌弃温钧，刚才的谈话并不愉快，到了后半截，三表哥甚至直接忽视了温钧，只和她说话。
不过也没聊几句，三表哥就不知道想起什么，说他还有事，然后匆匆地起身离开了。
误会都还没彻底解开呢……
算了，过几天再见的时候，继续好好说清楚吧。
季明珠这样想着，这几天都没离开客栈太远，深怕错过王斐季上门。
可是让人意外的是，说好来拜访的王斐季迟迟没有来。直到院试开始，温钧进入贡院准备参加考试，季明珠将心思收了回来，尽数放在照顾温钧上，也一直没有见到王斐季上门。
难道王家出事了？季明珠心里浮现了这个念头，很快摇头，怎么可能，外祖家这些年搭上了贵人，苍州城里谁敢为难他们。

第62章
八月桂花飘香，院试开始。
和前面两场考试不同，通过县试和府试，只能有一个童生的虚名，本质上并没有其他用，但是通过院试，就能得到秀才功名，名下三十亩田地免税收，另有其他的补偿和福利，以及见知县不跪的待遇。
其中利益巨大，让许多人不惜铤而走险。
也因此，这院试的进场规矩比起县试和府试也严苛一样，每个人进门都要细细的检查，防止夹带。
比如说带进去的馒头会揉碎了一点点查看，带进去的衣衫若是单衣还好，里面若是裹了棉花，都要拆开来依次揉捏，还有其余之物……总之，凡是能够藏得下东西的，都会掀翻挨个检查，别想逃过法眼。
搜查身上的东西都是小事，这边还请来了互结作保的考生和禀生，相互指认，一人犯错，人人下狱。
这不，温钧和好友还在排队，就听见前面传来一阵喧哗声。
过了一会儿，方得知是有一学子在蜡烛芯里面夹带了小抄，被查抄了出来，连同和他互结的四名学子同样一起取消考试资格，未来五年都不能应试。
刚才还说说笑笑的考生们得知消息，立刻安静了下来。
人生能有几个五年，五年不能应考，还要牵连同窗，这份罪太大了。
除了沉默的，有些眼光闪烁、面色发白的学子，一阵扣扣索索，避开人，不知道扔掉了什么东西，回来继续排队的时候，也纷纷老实了下来。
这之后，没有人作妖，排队的进度快了许多。
进到考棚里，温钧等人被打散了彼此分开。
温钧拿着考号，一路寻找自己的号房，到了地方，脸色急变。
竟然是臭号？！！
考棚里的号房分档次，最好的当然是屋檐齐整又靠窗的，最差的就当属臭号，靠近茅厕，秋老虎余温，一晚上不清理就能臭到脑袋发晕，让人头昏脑涨。
他前面两次考试都很好运，分到了正常的号房，还不觉得有什么，没想到院试如此倒霉。
虽说不是距离茅厕最近的号房，还隔着一段距离，可是天气一热，滋味肯定也很令人难以描述。
温钧心情复杂。
为了这次考试，他做了万全的准备而来，还写信请教过恩师周放，周放说，以他如今的水平，不出意外能够得到院试案首，可是谁能想到意外偏偏就发生了。
他在门口停了片刻，听到衙役的高声催促，让他不要挡着路，耽误后面的其他人进来，他在心里叹气，无奈进到号房里。
号房不算干净，还需要自行整理，但是温钧现在的心神都在身后的茅厕上，也没有什么想法。收拾好一切之后，经过一段时间的缓冲，他也冷静了下来，决心速战速决，尽快写完考题，免得拖到后面更加受不了。
过了一会儿，考卷发了下来，温钧越发镇定，大致地看了一下题目，松了口气。
还好，不算难，很多客观题题目都是换汤不换药，和他以前做过的练习差不多，甚至还有两题，竟然是孙老先生帮忙押题押中过的。
温钧心神大定，埋头认真地书写。
这些年坚持每天练字一个时辰，终于派上了用场，他字体非常规划，下如有神，不用担心污了卷面，所以有小部分题甚至都不用打草稿，直接可以填上卷面，只有一些大题，为了以防万一，才会在草稿上写一下思路，然后誊抄到卷面上。
如此一来，节省了大部分时间。
看到他下笔如飞，左右考生无意瞥见，顿时汗如雨下，压力极大。
都是臭号，凭什么他那么镇定？
最后一天，天色微亮，温钧第一个交了试卷，脸色发白走出考棚，身后被他抛下的考子们还在艰难思考做题。
经过两天，臭号的威力渐渐显现了出来，温钧赶在日头还没升高，交了卷，避开最难熬的一天。刚走，就听到隔壁的考子受不住，也叫了衙役，放弃此次院试，打算来年再战。
他心里微松，确定方针是正确的，宁可前面两天辛苦点，也不能留到最后一天，毒气弹的攻击可是精神和□□双重打击，可以避免的话尽量还是不要去尝试。
出了考棚，时间还早，外面大街上还很冷清，没看见什么马车。
温钧手脚无力，身上散发着不可言喻的滋味，靠他自己走肯定是走不回去的，他叹了口气，冲着路标的小乞儿招了招手，拜托他去客栈帮忙叫人。
小乞儿应声而去，两刻钟后，一辆马车蹬蹬出现在他面前。
“少爷，你快上车。”周复生从车辕上跳下来，和车夫一起将温钧架上马车。
“少夫人呢？”温钧没看到季明珠，有些诧异地问了一句。
周复生欲言又止道：“昨天有人来客栈，接走了少夫人。”
既然说是“接”，那季明珠就是自愿和他们走的。不用想，唯一可能的人选，只有王家。
温钧点头表示明白，轻声道：“先送我回客栈吧。”
他现在身心俱疲，两日没有沐浴，也没有睡一个好觉，形象估计不会太好，还是先回客栈收拾一二，再去王家拜访，看看季明珠的情况如何。
至于季明珠没有来接他，他倒是没有放在心上。
因为他出来的实在太早，季明珠估计也是觉得温钧不可能这么早就出来，所以才没有从王家回来等他。
周复生听命，示意车夫掉头。
至于那报信的小乞儿，他见着人，不禁想起当年没有遇见少爷的资金，心下动容，买了两个馒头，又给了十个铜板，算是谢过他报信，然后才爬上马车一起离开。
马车蹬蹬回到客栈，叫来小二侍候热水，温钧强撑着精神沐浴完，正要起身擦干水，就听到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同时，还有季明珠的声音。
“我说了不留宿，你们非要留我过夜，现在好了，我错过了夫君出考场，他心里一定介意此事，要是他不高兴，我就让你们更不高兴！”
话还没说完，哗啦一声门被推开，季明珠的声音从屏风后面传来。
温钧僵住：“……”
好在季明珠还没傻到家，第一个进门，看见屏风后面传来的热气和水声，脑子里一空，转身将门一关，将后面跟着的人全部挡在了外面。
她夫君的秀色，才不能让外面的人看到！
关上门后，外面的人还在稀里糊涂，奇怪道：“怎么了，表妹，怎么关上门？”
季明珠低声斥道：“闭嘴！你们小声点。”
一群人被吓住，安静了片刻，嘟囔两句，老实下来。
季明珠松了口气，看着屏风后面的水雾，试探叫道：“夫君……”
“……我马上出来。”温钧无奈地答道，然后撑着浴桶打算起身，起到一半，他一个不小心，竟然滑到一下坐回浴桶里。
哗啦，水声四溅。
季明珠吓了一跳，连忙叫道：“怎么了？”
“没什么。”温钧声音沉闷，带着点郁闷和无奈，再一次尝试起身。
可是，或许是三日来的练习考试消耗了他的力气，也或许是热气蒸腾让他手脚无力，亦或者浴桶太过光滑，这次起身他又失败了。
温钧神情恼怒，有种无力之感。
要不是院试倒霉，他也不用费尽心神拼命答题，差点将身体熬坏。
安静片刻，他无奈叫道：“明珠，帮我一把可以吗？”
季明珠脸红红，抿唇迟疑了一下，小步小步地挪动脚步，走到屏风后面，抬头偷瞄了温钧一眼。
坐在热水里面的温钧更加秀色可餐，他身上混杂着属于青年的英俊和少年的美好，在热气的蒸腾下失去了攻击力和统摄力，回头看向季明珠，眉若远山，鼻梁高挺，抬眸看来眼底漾着浅浅暗色，像是画一般令人惊艳。
季明珠心跳如鼓，努力地镇定下来，用一块毛巾垫着，搀扶着温钧的手臂，将人从浴桶里扶出来。
全程目不直视，只用殷红的耳垂对着温钧。
温钧看见，颇觉好笑，刚才的恼怒一下子烟消云散，还在她耳边恶趣味地呼了口气。
季明珠全身一抖，像只瑟瑟发抖的白兔。
温钧更加好笑。
离开热水，他身上的力气回来了许多，不用季明珠帮忙，自己可以擦身穿衣，不过鉴于季明珠青涩的样子太过可爱，他愣是一句话没说，眼底带着淡淡的笑意，低头垂眸，温柔地看着季明珠一边闭着眼，一边给他擦身穿衣。
季明珠不熟练，有时会不小心碰到他的皮肤，不等温钧说什么，自己先吓了一跳，蹦出一尺远。
过了一会儿，看温钧什么也没说，又会摸索着回来，继续为温钧穿衣，然后不小心碰到，又吓出一尺远，如此循环往复，动作磕磕巴巴，十分缓慢。
穿好一套中衣，足足花了两刻钟。
温钧一开始还温柔地看着，过了一会儿，困意涌上来，渐渐撑不住，揽着季明珠的肩，往身后的床上一倒，三秒钟入睡。
季明珠吓一跳。
她没有防备，还在认真地揪着他的衣衫整理，被他一带，不小心也跌了下去，还正好跌进他怀里，发出低呼。
温钧受到打扰，有些含糊道：“别吵，乖，我先睡一会儿。”
季明珠本打算爬起来，听见这句话也不敢动了，小兔子一样窝在他怀里，双眸闪动着不知所措，生怕打扰了他睡觉。
过了一会儿，许是听着温钧的呼吸声，渐渐的，她的困意也上来，不小心一起睡了过去。
两个人都没拖鞋，拥抱在一起，宛若大兔子抱着小兔子，彼此取暖，在床沿边上睡着。
外面的人还在继续等待。
等了三个时辰，没等到季明珠来开门，走来走去，焦躁不安，终于，忍不住敲门叫人。
季明珠听见动静，蹭地睁开了眼。
看着面前因为被吵到、不适皱眉的夫君，她一双眼珠子瞪得老大，连忙小心翼翼地从夫君手上溜走，打开门瞪着外面的人，凶巴巴又刻意压低声音：“你们干什么！”
被她一弄，外面几人不明所以，却也条件反射放低了声音，委屈道：“你怎么才出来？”
几个都成家娶妻生子的大男人，齐齐露出委屈的表情，一点也不可爱，还有点辣眼睛。
但是季明珠自小被他们带大，早已经习惯了他们的作风，并没有被吓得，反而扑哧笑了出来。
她转身出来，关上门，神色带着几分担忧道：“夫君太累了，在休息，我陪了他一会儿。你们想见他的话，能不能先回去，等夫君休息好了再来？”
听到季明珠的话，几位表哥神色不甘。
他们就是存心让这小子不好过，才特意将小表妹留在府里，没想到小表妹一收到这边传过去的消息，立刻要回来。他们不送，她就负气表示走路也要回去，逼得他们不得不送。
后来他们一起跟来，还想看看这小子是何方神圣，竟然也看不到。
不知道是这小子太幸运了，还是他们太倒霉。
不过……
唉，小表妹未免也太护短了，几人心道，有点泄气，不得不空手而归。
第二天，一大早，几人不死心地又来了。
到了客栈，却得到季明珠的回复，说温钧还没醒，让他们在楼下等，不要上楼打扰温钧。
几个大男人面面相觑，无力又委屈，竟然微妙地习惯了小表妹的差别对待，老实坐在一楼等待。
客栈里十分安静，昨天晚上才从考棚出来的学子此刻都在沉睡。
倒是温钧，昨天回来的早，早早就睡了，日上三竿，睡足一天一夜，终于醒了过来。
……
温钧睁开眼，躺在床上没动，脑海里开始回忆这次院试的经过。
半响后，他满意地闭上眼。
因为行事果断，虽然疲倦了些，但是意外地没有受到臭号影响，成绩应该不会太差。
屋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季明珠的脚步声传来。
温钧回过神，从床上起身，叫了她的名字。
季明珠的脚步声一顿，立刻加快，跑到内室，看见温钧，惊喜叫道：“夫君，你醒了？”
温钧露出温柔的笑，想了想问：“赵博他们情况如何了？”
季明珠捧着托盘，闻言放在桌上，乖巧地回答道：“他们都被书童接回来了，因为回来的比你晚一点，还在睡，还没醒。倒是你，睡了一天一夜，先洗把脸，吃点东西吧。”
温钧享受着美人服侍，心情愈发的好，也不操心赵博他们了，起身穿上长袍，在桌前坐下。
吃完东西，季明珠试探道：“那个……我几个表哥来了，在楼下，想见你。”
温钧一顿，若有所思，先问道：“你前日去王家，解开心结了吗？”
季明珠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得纠结起来，吞吞吐吐道：“我不知道算不算解开了，我知道了他们当年那样做的原因，可是心里还是没有办法原谅这件事，看到他们，我就觉得委屈，觉得生气。”
温钧揉了揉她的脑袋，轻声道：“不要勉强，顺其自然就好。”
不管有什么苦衷，造成的伤害，留下的疤痕，也不会轻易地消去，能不能原谅，都要看以后。
不过……
这几天多次出现在耳边的“王家”二字，倒是让温钧想起来原著的一个情节。
元鸿三十一年，江南出现科举舞弊大案，涉事官员高达两百多名。男主也就是七皇子，因为恰好在江南，奉旨前往金陵先控制局面。
他到金陵后，主考官王大人首当其冲被下狱，录取的百名考生，也尽数遭殃。
十几天后，王大人在监狱里不堪受辱，上吊自杀。
第二天，皇帝另外派的钦差到达金陵，查清案件，发现王大人是唯一无辜之人，虽有监督失职之错，却罪不至死。将事情上达天听，皇帝大怒，将七皇子叫回京城，夺去了他身上的郡王之位，闭门思过半年，冷落两年。
这闭门思过的半年，也是男女主感情高速发展的半年。
温钧看的时候，以为作者是为了给男女主谈恋爱提供机会，现在想来，却十分微妙。
这个王大人的“王”，会是季明珠外祖家的这个“王”吗？
据季明珠所说，王家如今虽有两名舅舅入职为官，但是主要还是靠大舅舅支撑，他是元鸿十一年的进士，十几年过去，已经是从四品官员侍讲学士，侍讲学士属于翰林，乃是天子近臣，所以王家才能快速崛起。
现在是元鸿二十七年，再过四年，王家大舅舅说不定真有可能成为三品大学士，前往金陵监考乡试。
怎么办，越看越觉得这个“王”就是那个“王”。
如果两者是同一人，七皇子将王大人下狱，是什么原因呢？
用脚后跟想，都知道不可能是错判。
唯一的答案，就是他在挟私报复！
这就牵扯到了七皇子为什么报复王家了……
温钧在脑海里使劲地想了想，又想起一件事，原著记载，元鸿历二十五年，大臣上书，请求皇帝立太子，并且联名推荐七皇子，导致七皇子有很长一段时间失宠于皇帝。
七皇子想要找到是谁在背后陷害他，找是找到了，但是作者为了制造悬念，春秋笔法，一直没具体说出来。
后来不知道是作者写着写着忘记了，还是怎么样，这个谜题直到完结也没解开。
现在，此时此刻，温钧突然明白了。
元鸿历二十五年，要是他没有穿过来，正是季明珠上吊自尽的那一年。
……
温钧刚刚经历了院试，还有点头痛，此刻想了一大堆，头痛加剧。
他连忙放弃了继续回忆原著情节的举动，但是心里，已经对王家有了大致的猜测……
如果他的猜测没错，王家对季明珠可谓是尽心尽力，比起重男轻女的季老爷，算是情深义重，不惜得罪七皇子，也要努力给她报仇。
这样的人家，会对受伤的季明珠如此忽视，整整两年也没有联系她，一定是有原因的。
至于什么原因……
温钧看向季明珠，语气肯定地问道：“他们是不是说，送你走、不见你，是为了保护你？”
“你怎么知道？”季明珠诧异地睁大了眼。
温钧一笑，又顺势揉了揉她脑袋，眯着眼道：“若是没有猜错，王家此刻还是七皇子手下的人吧。”

第63章
这个道理其实很容易想明白。
王家和七皇子有牵连，甚至在皇帝年迈，皇子长大对着那个位置虎视眈眈的时刻，无形中站在了七皇子这边，所以七皇子才会带着女主来到王家做客，以示恩宠。
季明珠在宴会上得罪女主，女主是七皇子最为宠爱的宠妾，睚眦必报，小肚鸡肠。
若是继续留在王家，难道女主不会突然又想起来，找借口收拾她。
为了保护她，王家只得连夜将她送回上林县。
之后两年，甚至都不敢联系，尽量淡化她的存在，免得又引起七皇子和女主的注意。
或许会有人觉得奇怪，既然七皇子如此暴行，为什么王家不脱离他，另择良主。
我们首先要知道一个道理，无论是哪个年代，墙头草都是最令人厌恶的存在——王家已经站队，贸然投靠其他势力，别说七皇子会不会放过他们，其他势力也不敢信任王家，谁知道王家会不会是投靠过来的细作。
而且收下王家，无疑直接和七皇子开战。
其他皇子就算想要皇位，也是暗中争斗，没有人会为了一个区区王家，得罪备受皇帝宠爱的七皇子。
所以，王家上了七皇子的贼船，再想下来就非常的艰难，也不敢轻易背叛七皇子，只能尽量将季明珠送走。
原著里，季明珠自杀，王家受到了巨大的刺激，冒天下之大不韪，不惜背弃七皇子也要报仇。
最终惹恼七皇子，被陷害下狱。
现实里，因为温钧的到来，季明珠还好好地活着，王家没有被逼到极限，所以温钧说，不出意外，王家还是七皇子的人。
……
“我说的对不对？”温钧说完一番猜测，笑盈盈看季明珠。
季明珠双眸瞪大，上上下下地打量他，傻愣愣点头道：“全部被你说中了……”
温钧一笑，不以为然，起身道：“走吧，我们去见见你的几位表哥。”
季明珠还在心里崇拜文件，听到这句话，想起了楼下等了很久的表哥们，有点心虚，连忙跟上：“我陪你一起。”
而且她要是不去，表哥们一定会趁机欺负温钧，她太了解他们了。
两人出门下楼，还未下楼去，就见客栈里已经有了考生走动的痕迹——担心成绩，连睡都睡不好，只能起来，和大家互相对答案，以此消磨时间，平息心里的焦急。
季明珠小心翼翼地看了眼温钧，也想起了目前最重要的事。
不敢问他考得如何，但是心里又实在担心，忍不住露出了可怜兮兮的表情。
温钧无奈地看她一眼，心里好笑，想了想，保守道：“应在前十之内。”
“太好了！”季明珠眼睛发亮，喜不自胜。
夫君向来谦虚，他说前十，说不定就是前三名，甚至有可能是……第一名呢。
季明珠想到这里，不禁有些激动，在心里觊觎起院试案首。
她以前对科举一点不懂，为了温钧特意去了解过，知道三次头名称为小三元，虽然没有什么大用处，但是一听就觉得很厉害，名声也会比平常院试案首大一些。
温钧已经拿到两次案首，只差这一次。
若是可能，她自然希望夫君这次也能得到案首之位。
季明珠心里一边想，一边和温钧下楼，终于到了一楼大堂。
经过这么多时间的耽误，大堂里坐满了考生，但是王家几位表哥的身影，依然十分显眼，鹤立鸡群，一眼就能看到。
温钧自然地牵着季明珠的手，走过去坐下，叫道：“几位表哥，在下温钧，初次见面，让你们久等了。”
场面一静。
王家几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不说话，盯着温钧，存心给他一个下马威。
温钧看了出来，却十分淡然，装作没发现的样子，露出一脸的担忧迟疑，低声道：“表哥们怎么不说话，可是心里怪罪我？”
他的语气转为歉疚，叹气道：“我的错，我昨天院试，有些累，不小心睡过头了，对不住诸位表哥，怪我，怪我。”
季明珠双眸睁大，在温钧身侧瞪着几人：说话啊！
不说话，害得夫君如此自责，你们是不是故意的？信不信我回去和外祖父告状！
直面小表妹的威逼恐吓，几人一愣，一时间委屈极了，小表妹怎么还是如此护短。
心有戚戚焉，却又十分无奈，只得假笑着开口：“哪里哪里，怎么可能怪罪……”
说完就停住了，不说话，眼底带着幽怨，偷偷瞟着季明珠。
季明珠继续凶巴巴地瞪着他们：继续说话啊！
这两句怎么够！夫君如此温柔之人，你们忍心让他一个人自说自话？
王家几人无奈，嘴角向上翘，一脸假笑地僵硬开口，询问温钧路上累不累，家里几口人，地里几亩地，后院几头牛之类的废话。
温钧轻笑，好脾气地依次回答，脸上带着玩味的表情，将几人脸色看在眼底，
几人脸色微变，这温钧分明已经看出了他们的目的，在戏弄他们呢！
季明珠：“咳咳。”
几人：“……”
刚刚露出来的凶狠表情立刻收敛，假笑上线，被迫营业。
温钧险些失笑，摇摇头，好好地欣赏了半响，才放过他们，接过话茬，自我介绍了一下情况。
几位表哥的脸色也认真起来，上下打量温钧，嫌弃又不甘心道：“算你合格了。”
不合格又能怎样，表妹护短得可怕，稍微欺负温钧一下，就要面对她的报复，他们就算不同意，也不可能当着她的面说出来。
不过没事，他们搞不定，还有家里其他人呢。
“在这客栈住着，总有不便之处，不如来我们家里住，等院试结果出来，也好就近查看榜单？”几位表哥阴险地提出邀请。
温钧慢条斯理地拒绝：“只怕不行，我和几位好友一同来的苍州城，若是抛下他们留在客栈，自己却去另选住处，岂不是显得我没有义气。表哥们的心意，我心领了。”
几人焦急，这人就像滑溜溜的泥鳅，几次刁难都被他轻松化解，实在太气人了。
不得已，他们看向了最有主意的王斐季。
王斐季：“……”
王斐季能有什么办法，他也搞不定小表妹啊。
咬牙想了想，他试探地提议道：“既然如此，不如等院试成绩出来，你那些好友回去了，再来家里住上几天？也让明珠表妹能和祖父祖母两位老人家相处一二，两人老人家许久不见明珠表妹，十分想念，想要多相处一段日子。”
温钧微顿，搬出两位老人来，的确不好拒绝。
他沉思一下，看着面前几人期待的神情，再看看季明珠，发现她也有一点心动，无奈点头，笑着答应下来：“也好。”
去王家住几天，正好将季明珠的心结解开。
……
得到满意的答复，王家几位表哥都满意回去了。
温钧和季明珠回屋子里休息，待到下午，赵博等人醒来，几人就在一楼要了一张桌子，一边用饭一边讨论院试的题目。
“什么？那道题原来是这个意思！”赵博拍了一下桌子，懊悔又失望，“我记错了，和另一道题搞混了。”
丛安自若点头：“我写对了。”
卫二郎摸了摸鼻子，羞愧道：“我也错了。”
赵博不死心，很快又问起了下一个题目：“那下一道呢，下一道怎么作答？”
几人纷纷回答，讨论得热火朝天。
结束之后，赵博松了口气，觉得自己应该考得不错，抬起头，目光在温钧和丛安之间打转：“你们两个，会不会有一个人是案首？”
讨论得出的题目，这两人几乎全对，经义和策论也正中题型，几乎没有偏题，这样的还不能做案首，那就没天理了！
丛安闻言一顿，看了眼温钧道：“若是有案首，应当是温钧，我水平不如他。”
如果说县试的时候，他还比温钧厉害，只是压力太大，没有正常发挥，才错过了县案首。
时隔两年，温钧有名师，有天赋，有毅力，学业上早已超过了他。
就算他自认这次发挥不错，也不敢在温钧面前得意洋洋，觊觎案首之名。
温钧一笑：“你我对这位主考官都不熟悉，也不知道他的喜好如何，结果未定，言之尚早。”
他对案首之名有八成把握，当时具体名次如何，还要看结果。
……
两日后，院试结果即将出来。
一大早，温钧等人就等在府衙不远处的茶楼里，看到衙役张贴榜单，连忙示意各自的书童去看。
红榜下人挤人，周复生年纪小，个子不长，反倒成了便利。
他在人群里钻来钻去，不一会儿功夫就挤了出来，冲回温钧等人楼下，脸色大喜地高声喊道：“少爷，是案首！是案首！”
季明珠眼珠子睁大，一下子抓紧了温钧的手臂：“夫君，你听到了吗？”
她生怕听错了，再三确认，见温钧神色淡淡地点头，依旧不放心。等周复生上楼来，又连续问了七八遍。
周复生喘着气，努力呼吸，眼睛里满是激动和自豪，眉飞色舞道：“没有错的，少夫人，我看得真真切切，少爷就是第一名，是案首！”
季明珠闻言惊喜若狂：“太好了！”她抬头看温钧，眼底亮晶晶，脸颊激动得涨红，看得出比在场众人都要高兴。
怎么能不高兴呢，夫君数年辛苦，她看在眼里，怜惜在心里，如今终于有了回报，要不是在外面，她甚至想不顾形象地抱着夫君转圈。
温钧对这个结果早有预料，但是事情真的发生了，还是有些激动。
只是有季明珠的反应在前，没有人注意到他，他揉了揉季明珠的脑袋，没说什么，勾唇一笑。
另外几人见状，也纷纷道贺。
只是他们的小书童还没回来，心里牵挂自己的成绩，脸色都很担忧，道贺的话说起来不尽上心。
又过了一会儿，几人的小书童赶回来，带来好消息，才叫几人真正开怀。
这次院试，可谓大丰收。除了温钧获得案首，另外几人也纷纷斩获满意的成绩。
本次院试一共录取一百五十人，前十名为禀生，享受官府每月发放的银钱和粮食，还能前往府学读书，为甲等，十一到一百为增生，没有官府发放的银钱和粮食，但是也能前往府学读书，为中等，一百零一到一百五为附生，进入府学还需要考试，为最下等。
温钧第一，丛安第七，在前十名之内，都是禀生。
卫二郎在第三十二名，赵博在第八十九名，为增生。
虽然增生不如禀生，但是赵博对此已经十分满意，沾沾自喜道：“我现在是秀才了，而且不是吊车尾的，可见我这段时间真的太努力太辛苦了。回去后，一定要好好休息一段时间！”
丛安瞥他一眼，也不知道怎么说他，想起刚才的怠慢，转过身，对着温钧拱手，真心道：“恭喜，温钧，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是第一名的！”
赵博也来了精神，跳着道：“没错没错，恭喜温钧，你又是案首！”
卫二郎对自己的成绩有点失望，但是小舅子成了案首，也是一件叫人愉快之事。他微笑道：“不仅仅是案首，温钧已经是县案首、府案首，如今再拿到一个院案首，连中三元，是上林县二十年来第一个小三元秀才。”
小三元十分难得，尤其上林县又是一个文风不盛的地方，二十年来，竟只有温钧一个。
这消息要是传回上林县，不知道要受到多大的振动。
季明珠想到这里，也记起了自己之前的企图心，十分自豪，连连点点头：“没错，夫君是小三元！”

第64章
一通热闹后，几人冷静了一些，也想起正事。
“走吧走吧，我们先回客栈，等下还有报喜的人要来，我们不在客栈，万一找不到我们，给人添麻烦。”
温钧点头，几人遂下茶楼回客栈。
途中遥遥路过红榜处，此处依然是人挤人，只是有人强忍激动，有人张狂大笑，有人失望崩溃，有人伏地痛哭。仅仅片刻，就看尽了人生百态。
赵博看着，有些心情复杂，但是这并不阻碍他刚才的高兴。
若是他没有上榜，外面哭的人里说不定就有他一个。
几人回到客栈，客栈里倒是安静，参加院考的学子们都奔着红榜处去了，大堂显示十分清静。
温钧下了马车，示意复生去楼上拿银子，以做稍后的打赏之用，然后便在大堂里找了一张安静的桌子，几人一起等待报喜人。
……
同一时刻，王家。
因今天是院试的日子，王斐季等人一大早就起来了，叮嘱下人套马车，他们要去客栈里接小表妹。
有人担心道：“要是温钧又找借口不来怎么办？”
“他敢！”二表哥愤怒，一拳锤在旁边的树上，“带上二十个下人，他再不来，就直接把人‘请’来！”
掷地有声，语气十分凶狠。
刚说完，身后就有人说话：“这么神气？”
“那是，他敢拒绝我们王家，今天一定要让他……”二表哥说话到一半，看着几个兄弟面上惨不忍睹的表情，回过神，也发现了这声音不对劲。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转过头看了一眼，一个激灵，立刻像霜打了的茄子，老实得不得了。
“三叔。”
王三舅走近道：“怎么，刚才不是还很有主意吗？怎么突然就蔫了？”
二表哥嘟囔：“我们知道错了，大不了不带人，以理服人还不行吗。”
“什么？”王三舅脸色变得不悦，“我觉得你刚才说得非常对，就是要这样做，还想夸你两句，没想到你这么没用，一点坚持都没有！”
二表哥：“恩？”
“不过二十个人还是不保险，你多带一些，至少四十人！”
二表哥：“恩？”
这话是从家里最正人君子的三叔口中说出来的？他们没有听错？！
更加出人意料的话继续从王三舅口中说出来：“敢娶我们王家的表小姐，就要有接受王家考验的准备！你们去了客栈，直接派人守住前门和后门，先把他们的行李搬出来，千万不要让人逃走。若是那温钧又找借口不来，就告诉明珠，说我这个舅舅想收个弟子，问问她有没有推荐的人选。”
众人目瞪口呆，这不明摆着是钓鱼执法吗？
您都说了要收弟子，还需要我们出什么力啊，那温钧知道消息，一定屁颠屁颠就来了。
王三舅是元鸿十四年的进士，入翰林做了几年的官，后来厌倦官场生活，带着妻儿返回苍州城，一心教导儿子，也顺带教导几个侄儿。
因家学渊源，几个侄儿在科举上都有成就。
如此一来，外人皆称颂王三舅教人有方，权贵富贾都想将孩子送到王三舅名下做弟子。
这么好的机会摆在面前，他们才不信温钧会拒绝。
“好，我们这就去，一定将人带回来。”二表哥来了精神，迫不及待。
王三舅点头，也不觉得他们会失败，转身回屋，忍耐着焦急在屋里等待他们带人回来。
一群人精神抖擞，出了门，一边往客栈的方向走，一边说话。
中间路过张贴红榜的地方，看见无数学子在红榜下聚齐，忍不住停下，议论道：“我记起来了，那小子似乎是明珠表妹的娃娃亲，爹是一个叫温承贺的秀才，当年定娃娃亲的时候，我爹亲去看过。”
王家是书香世家，当年王老爷子是秀才，屡试不第，家里穷困，不得已，将女儿嫁给了来苍州城打拼、小有成就的季老爷。谁知女儿出嫁同年，大儿子就高中进士，入翰林为官，王家改换门楣，一跃成为乡绅权贵人家。
王家对于当年嫁出去的女儿，十分愧疚上心，外孙女定娃娃亲的时候，还特意派出二儿子去过上林县一趟，亲自见了外孙女的未来公公，得知对方也是文人，才满意而归。
有这门关系在，当年温承贺过世，王家也念叨了几句，所以他们这些小子才知道温承贺这个名字。
不过随着大伯二伯官途顺利，他们的目光也高了起来。
有人大言不惭道：“秀才之子又如何，也配得上我们表妹？”
“话不能这样说，温钧不是也来参加院试了吗，说不定就能中秀才，不用受祖上余荫呢。”
“嗤，便是真的中了秀才也不足为虑，区区微薄功名而已，咱们兄弟有三叔教导，早晚都会是秀才，怕他干什么！”
“可是，我们不是还不是秀才吗……”
“……”众人沉默。
王家家大业大，人口也多，老爷子生了四个儿子一个女儿，四个儿子又分别生了三到五个儿子不等，没有一个女儿。这些年，家里读书的孩子很多，凡事有了功名的，要么去府学读书，要么去国子监，留在家里的都是尚未通过院试的，也是科举中的最底层。
听说温钧有可能中秀才，有些人底气就有些不足，那是读书人面对自己的前辈天然而来的畏惧之心。
他们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这温钧也没有通过院试。
说话间，一群人到了客栈外面。
正待下马，吩咐下人干活，将客栈围起来，不远处，两骑快马飞驰而来。
王斐季和几个兄弟好奇地探看了一眼，嘴里道：“不知道是谁……”
骑着快马的两人翻身下马，高声贺喜，打断了他们的话——
“恭喜上林县学子温钧高中案首，不知温案首可在，快请他出来。”
王家众人对视一眼。
“……”
报喜的声音引起了客栈里众人的注意，不等王家兄弟回过神，里面已经出来不少人，将报喜人为了起来。
温钧也起身，带着好友一起出门接了信，另外给报喜的两人都给了赏钱。
正要转身回大堂，等下一波报喜人，余光瞥见了王斐季熟悉的脸庞。
他们的脸色有点古怪，目光直勾勾地不知道看什么，温钧也没放在心上，甚至因为心情好，也没有刻意戏弄人，难得地含笑道：“表哥们怎么来得如此早，快，一起里面坐。”
“额……坐，坐！”
王斐季还在懵逼，看见温钧，有点慌乱，非常快速地切换了态度，面色一本正经，丝毫看不出来他一开始打算带着人来找茬。
他身后几个兄弟也十分乖巧，有点像赵博见了孙老先生的样子，尾巴都缩起来，一副好学生模样。
温钧被众人簇拥，倒是没注意到，带着几人又要了一张桌子，随口道：“表哥们稍等一会儿，我三位好友也榜上有名，正在等报喜的人。”
王家众人：“！！！”
这一刻，他们脑海里同时闪过一句，物以群居，人以群分。
回过神，看了看左右的堂兄弟，都露出了嫌弃的眼神，啧。
……
温钧成为案首的消息，镇住了王家兄弟，也让客栈里其他等待消息的学子十分羡慕，一时间，潮水般的道贺蜂拥而来。
温钧挨个谢过，面带温润尔雅的从容笑意。
之后又等了一刻钟，报喜之人一个接一个地出现，将赵博等人的喜讯也送了来，客栈里已经热闹得不成样子。
怎么人家四个人来，就四个人都成了秀才？这上林县未免也太人杰地灵了。
就连客栈掌柜的，都忍不住冒出来，说要免了温钧等人的房费，只需要几人留下一副墨宝就行。
温钧四人对视一眼，本想拒绝，后来卫二郎道，说不定日后还能成为佳话，四人才相继答应，各自写了一句诗。
并句成诗，四句联起来就是一首绝句，寓意和含义都十分的好，让掌柜喜上眉梢，连忙叫小二来，将四句诗装裱好，挂在大堂里。
其他学子见状，拥上来端详，片刻后，羡慕又赞叹。
怪不得人家事案首呢，就这一笔字，就能看出案首的功力最深厚。
大堂里议论纷纷，王家兄弟脸色越来越底气不足。
反之，季明珠听见，却面露自豪，摇头晃脑，洋洋得意。
那是，也不看看那是谁的夫君！
……
欢天喜地过后，又是有喜有悲，客栈里一共五人成为秀才，其他十几名学子都名落孙山。
大堂里喧哗起来，都是一些错失功名的学子在后悔。
这种场合，他们几人留下就不适合了。温钧见状，带几位好友回到二楼屋里，问他们有什么打算。
卫二郎最先道：“能够成为秀才，我已心满意足，今日就随商队一起回家，也好和家里一同庆祝这个好消息。”
赵博、丛安也是这个意思，点头赞同。
温钧点头，随口抛出自己的决定：“明珠的外祖家邀请我过府住上几日，就不能随你们一同回去了。劳烦你们到家后，和我娘说一下，让她们不用担心。”
“什么，嫂子的外祖家？是哪一家？”赵博诧异问道。
温钧：“楼下那几人，就是明珠的表哥们。”
因为王家兄弟一开始来客栈的时候，赵博等人都在睡觉，刚才又人多眼杂，赵博等人也没有听到温钧叫他们表哥，都不知道季明珠和外祖家联系上了。
现在甫一得知，顿时惊讶。
赵博甚至管不住好奇心，打开门探头看了眼楼下，又回来，皱着眉道：“真的是嫂子的表哥，怎么带了这么多下人？”
温钧心知肚明，淡淡一笑道：“或许是怕我们行李太多，不方便，才带人前来吧。”
卫二郎点头，道：“去吧，既然是明珠的外祖家，你就爽快去吧，我们会带消息给岳母的。不过记得早点回来，你中了小三元，岳母和大姐说不定要摆宴庆祝，你作为主人公，可千万不能错过。”
温钧点头应允，解决了这个难题，心里也轻松起来。
当天，他就送走了赵博等人，然后在王家兄弟几人的帮助下，带着行李和下人一起搬去了王家。
王家这几年崛起的飞快，只是到底时间还短，底蕴不足——四进的宅子虽然已经很大，和王家的人口比起来，却还是有些不够。
不得已，温钧和季明珠只得分开来住。
温钧和下人们住在外院，专门用来接待客人的兰芝院，而季明珠却被带去了内院，和王家老太太住在一个院子。
不过温钧十分怀疑，是真的院子不够，还是他们在刻意分开他和季明珠。

第65章
温钧在王家，颇受了一番冷待。
虽然外院的下人没有怠慢他，侍候得十分周到，但是他来王家，又不是为了享受下人服侍而来的。
这一年多，他并不缺钱，家里采买了几十名下人，将老宅修缮得尽善尽美，在家里比在外面舒服多了。为什么要留在王家，而不是和赵博他们一起回家呢？
还不是为了帮助季明珠打开心结？
可是王家的人，却没有一个来见他的，也没有人主动请他见面的，一直拖延下去，迟迟没有个结果。
温钧还算冷静的，等了三天才发难。
“我要拜见府上的三老爷，不知道三老爷可有空？”
之所以提三老爷，是因为最上头的老太爷，和其他老头一样，年纪大了不爱管事，天天含饴弄孙，颐养天年，轻易见不到，而其他人又都不在家。
王家大老爷在京城为官，二老爷外放为官，四老爷是老来子，十分年轻，在国子监读书，只有三老爷管事。
下人闻言，露出一脸为难。
“此事我们不敢做主，只能和管事说一下。”
温钧微笑：“那就劳烦了。”
看着下人离开，他的脸色却冷了下来。
王家此举，实在太过膈应人。他以为可以友好商谈，所以带着季明珠入府，结果却得了这么一个待遇，早知如此，他当日就应该直接带着季明珠离开。
……
和温钧以为的不同，他以为王家不见他，是软刀子割肉，想要给他下马威。
其实恰好相反，王家不见他，是不知道用什么态度对他。
温钧十八岁就成了秀才，可称赞一句少年才子，又是连中三元，未来前途可期。
这样的人，配季明珠的身份是绰绰有余。
可是什么都不做，就这样轻易接受他迎娶季明珠的事，又令人颇为生气——他们成亲一事，甚至无人通知王家，随随便便就成了亲，他们还不能找个借口出气吗？
最后还是季明珠发火，说出诛心之言，他们才被迫邀请温钧见面。
收到邀请，温钧冷着脸，独自一人到了厅堂。
王家几十口人已经尽数等在这里，温钧还没到的时候，小心翼翼地对季明珠赔小心，等他到了，一群人又死要面子，不肯先开口。
温钧扫了众人一圈，视线落在季明珠手上，伸出手道：“走吧。”
季明珠毫不犹豫地将手放了上去，挨着温钧，神色委屈又后悔，眼眶红红，还带着几分愧疚：“复生他们准备好马车了吗？”
“先离开再说。”温钧冷淡说完，见她如此，心里的一丝迁怒也消下去了。
看样子，只是王家人一厢情愿，季明珠并没有同意他们的举动。他对着季明珠的语气转好，甚至为她整理了一下领口，低声道：“我还以为你也要和他们一起刁难我。”
季明珠立刻摇头：“不是的，我一直想来见你，被三舅母留下了。”
“那就好，算你乖。”温钧语气更温柔，牵着她的手转身出门。
王家人一脸懵逼，王斐季更是站起来问道：“怎么了？好好的，怎么突然往外走？”
温钧回眸看了他一眼，冷冷地道：“王家势大，不敢高攀，温某有自知之明，这就走。”
什么？
王斐季满脸惊讶不解，思考了温钧话里的意思，蹭地转头，视线落在了王三舅身上。
这段时间，他们羞愧于自己的才识，不敢再对付温钧这个院案首，将一切事情都交给了三叔处理。三叔到底做了什么，竟惹得温钧如此生气，还说出这样狠绝的话？
王三舅的脸色却是有点恼怒和惊慌：“站住，你要干什么！”
温钧头也不回，带着季明珠就出了门。
王三舅急了，追出去几步：“你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要如此行事？”
温钧依旧没搭理，倒是季明珠，转过头恨恨地瞪着他：“三舅，夫君同我入府，一开始就存了好好说的心，是你故意隔绝我们二人，又不见夫君，才惹恼了夫君。现在说什么好好说，你当时怎么不这样呢？”
王三舅对季明珠的耐心极大，但是依旧不觉得自己有错，回答道：“他没有经过我们的同意就拐走了你，三舅难道还不能为难他一二吗？”
季明珠气急：“当年的事情你们不说，我还不想提，怕伤了彼此情分。现在三舅这样说，是逼着我旧事重提了！当年那个情况，你们只想着将我送回去，可曾想过我回去之后会是什么结果。我身有瑕疵，名声尽毁，倾家荡产，连你们也对我不理不问，我差点就活不下去，我甚至早早就准备了白绫，准备一头吊死在家里，那时候你们怎么不冒出来拦着我。所有人里，只有夫君没有放弃我。他爱我护我，将我从泥潭里带出来，现在我过得很好，你们又跑出来，说他不经过同意拐走我！我看你们就是存心不想让我好好活，非要逼死我!”
温钧的脚步停了下来，看季明珠给他出气，心里的怒火缓解，竟泛起一丝怜惜和心疼。
他知道季明珠在原著里自杀了，但是接触以来，季明珠太过纯真懵懂，他竟不知道她的心里一直对当年之事耿耿于怀。
而王三舅的脸色却瞬间变白了，不敢置信地看着季明珠。
——她竟然曾经准备好了白绫？
这句话比那些怨责的话杀伤力更大，让王三舅目眩神晕，差点晕倒。
想当年，王三舅和季王氏年纪相仿，关系最要好，也最疼爱季明珠。他自认为将季明珠送回上林县，是对姐姐遗珠最妥当的照顾，丝毫没有想过季明珠会有这样的想法。
季明珠说着说着，似乎也想到了当年的绝望处境，眼眶发红，却倔强地不肯让眼泪掉下来，仰着下巴，看着他道：“三舅，我求求你了，别管我罢。”
王三舅如遭重击，眼底布满了红血丝，说不出话：“我，我……”
季明珠说完，再不多留，反客为主拉着温钧的手，和他一同坚定地迈出了王家的门槛。
今日之后，她怕是真的要失去王家这些亲人了。
可是她不后悔，他们不该试图将她和夫君分开，更不该为难夫君。
……
温钧难得地享受了一把被人保护的感觉，细细回味了一下，发现这滋味还不错。
复生早在温钧收到邀请的同时，就开始召集自家下人往外搬东西，这会儿刚弄好，和下人们一起驾着两辆马车过来。
温钧和季明珠上了车，马车往前，渐渐驶离王家。
季明珠眼眶一直红红。
“傻瓜。”温钧忍不住捏了捏她的脸颊，轻声道，“若是不舍得，刚才就不该随我一起走啊。”
季明珠倏忽抱住他的手臂：“我才没有不舍！”
温钧垂眸叹息，明明就是不舍得，还嘴硬什么。
季明珠有点急躁，双手扒着温钧的脸，将他的视线转过来，跪坐着靠过去，鼻子红红地强调：“我真的没有不舍得，我想和你一起回家。”
如此近的距离，近到可以感受彼此的呼吸。
温钧盯着她的双眸看了半天，眼神幽深，忽地露出一个笑，揉了揉她的脑袋，轻声喃喃：“放心，我知道你的心意。”
季明珠松了口气，一下子无力，不小心倒进了温钧怀里。
温钧顺势接住，拍了拍她的背脊，温柔道：“睡吧，我们回家。”
……
温钧等人势单力薄，想要穿过漫长路程回到上林县，为了安全起见，最好和商队一起出发。
不过赵家的商队也并不是每天都有的，前天刚刚走了一波，下一波还要等明天。
温钧见状，直接命人下榻在了商队所在的客栈，打算明天一早再上路。
这一夜，自然是不安稳的。
王家的人不知道怎么知道地址找来的，前后来了三波。
首先是王家表哥们。他们对季明珠是真的好，来也不是为了劝季明珠回王家，而是为了当年的事情道歉。
他们是外男，不到当家作主的年龄，对当年后院宴会上的事并不了解，自然也就不知道季明珠遭遇了什么，又为此差点失去了活下去的信心。他们送小表妹回去的路上，被小表妹伤心了，还在心里责怪明珠表妹迁怒，为此呕气两年不肯联系。
要是早知道，他们一定不会让季明珠孤零零回去上林县。
季明珠沉默半天，接受了他们的道歉，低声道：“其实我也有不对，一直想为当年的事向几位表哥道歉。”
她再怎么受伤，也不该怪责他们。
他们也才堪堪成家立业，在王家并没有什么说话权，能够送她回上林县，已经十分用心了。
几位表哥顿时慌乱摆手：“不，不，你那时候还小，你有什么错的，是我们处理得不好。”
第二拨来的，是王家三舅母。
她是后宅老手，最擅长处理这些亲戚往来的纠纷，见了季明珠就哭，安慰愧疚道歉齐上阵，见了温钧，除了哭还要说，隐晦间将责任推向了温钧，责怪他今天不对，太过莽撞，让亲戚之间处不下去。
季明珠：“……”
她坚定不移地起身，让复生送了客。
第三波来的，自然就是王家如今的掌家人，王三舅。
他的到来，让温钧和季明珠都有些出乎意料。
王三舅来了，也没有辩解什么，干脆利落地道歉，向季明珠道歉，也向温钧道歉。
当年季明珠受伤，就是他一力主张送回上林县，避开七皇子宠妾的后续报复。他是个书呆子，受不了官场的人情往来才回家，一身正气，却不通人情。
不但保护不了自己唯一的外侄女，还差点将人逼上绝路。

第66章
“明珠，三舅错了，不求你原谅，只求你不要怨恨……”
王三舅堪堪四十，因为专心读书，不用操心身外事，心态好，人也显得年轻，看起来才三十几岁。
一夜间，却仿佛老了十岁。
没有了白天的意气和高傲，看着季明珠的目光里，满是愧疚和自责。
而亲眼见证中年文士放下一身傲骨向她道歉，季明珠也是心里一震，本想让人送客的话，迟迟说不出口。
一颗好不容易冷硬起来的心，像是碰到了温水，泛起化冻般酸涩的滋味。
她不禁想起了小时候，三舅扛着她骑大马，带着她出门看灯会的场景。
“我没有怨恨。”季明珠眼眶泛红，小声喃喃，“就算有，知道真相之后也没有了，我只是难过，你们为什么要针对夫君……”
知道了王家送她离开的原因，她已经不再耿耿于怀。
毕竟他们的心是好的，只是举动不恰当，才差点造成这个误会，其实并没有恶意。
真正让她无法接受的，是王家对温钧的敌视。
她的夫君那么优秀，为什么要接受王家人的刁难！
没有他们，夫君过得好好的，是上林县中人人夸赞的少年才子，有县令撑腰，没有一个人敢给他脸色看。他们一出现，夫君就受了那么多的委屈，整整三日，困在王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这一切，都是因为她，是她牵连到夫君的，叫她怎么不自责难过。
越想越气，季明珠咬牙道：“三舅，夫君真的很好，你不该怪他的。”
王三舅顿住，想想季明珠白日的那一番话，目中露出后悔，懊悔道：“你说的对，温钧是品行高洁之人，是我心眼小又自以为是，做的不对。”
想了想，他抬起头，深呼吸一口气，看向季明珠身旁一直没有说话的青年，郑重地行了一个大礼道歉。
温钧：“……”这是干什么？
不等王三舅弯腰到底，他果断将人接住，冷淡道：“不敢当。”
“不，你可以当！”王三舅郑重摇头，严肃道，“你救了我唯一的外侄女，这个礼，只有你配接受。”
说罢推开温钧的手，坚持行了一个躬身礼。
温钧眉心微拧，看着面前王三舅的样子，没说话，眼底流露出一丝打量和疑虑。
好在王三舅并不急于现在就让温钧原谅自己，他行礼，只是为了为接下来的话做一个引子。
这一晚，他只要一想到明珠有可能上吊自尽，就止不住地做噩梦。
睡不好，特意跑来找温钧和季明珠。
温钧的行为救了季明珠，他想要道谢。而他唯一可能帮得上温钧的，只有一身的才学了。
王三舅站起来，对着温钧道：“我看了你的成绩，你非常出色，但是想要在来年的乡试有成绩，还需要另外学习两门新的课程。你要不要试试拜入我门下，我一定会倾囊相授。”
似乎怕温钧拒绝，他又补充道：“我这几年一直在家里教导侄子们，勉强有些心得，家里十来个孩子，有五个在国子监，三个在尼山书院，你可以相信我。”
温钧沉默。
事实上，他还没有想清楚，以后要不要和王家继续来往。更别提王三舅提出的主意，对他这个已经拜师的人来说毫无用处。
思考片刻，温钧果断拒绝了。
王三舅急了，生怕温钧还在介意之前的事，连忙继续推销自己。
温钧无奈，看了眼季明珠，选择诚实以对，道：“我已有老师。”
“谁？”
“恩师名为周放。”
一句话说出，王三舅有点怔愣：“什么？”
温钧又说了一遍。
王三舅回过神，眼底满是不可置信：“怎么可能？”
那样天下知名的传奇大家，怎么可能会是温钧的老师？
温钧低声道：“老师和上林县的徐县令是师兄弟，游历天下途中，经过上林县，我侥幸拜入他门下，经过他细心教导，才能在短短两年时间连中三元。”
“没错，夫君回课堂才两年时间！”季明珠不甘寂寞，站出来作证。
当然，她作证不是为了证明周放的存在，而是为了说明温钧的厉害。复学两年，就能连中三元，若没有几分天赋和勤奋，就算有名师也不可能。
和周放相比，夫君才是最厉害的。
王三舅听出了季明珠的潜台词，怔住了，上下打量温钧，眼底惊诧掩盖不住。
怎么会？
只有两年，便能连中三元，此子能力……竟比他以为的还要出色！
……
王三舅用了足足半刻钟才冷静下来。
看着疼爱的外侄女季明珠，思绪万千，半响后，目露决断。
温钧这样的条件，明珠嫁给他，已算是高攀。唯一能为她的地位增添砝码的，只有他们王家的存在，可是他却带头得罪了温钧，也拖累了明珠。
要是温钧介意此事，对明珠生了嫌隙，他岂不是罪人！
不，不行！必须要将温钧心里的怨气平息，将之前拉低的印象分好好地弥补回去。
可是，该用什么办法呢？
温钧已经有了周放这样的名师，他区区一个进士，萤火之光，怎么能与日月争辉？
王三舅陷入烦恼，一时沉默。
“三舅，天都快亮了，你先回去吧，别留我们了。”
季明珠见他不说话，还以为他在难过，打破沉默，不忍道：“我们本来就只预留了三四天在苍州城，打算事情解决后，就立刻赶回上林县，和娘他们一起庆祝夫君成为秀才这件大喜事。这三四天已经耽误了，家里还在等我们，我们肯定是要回去的。”
王三舅闻言心里一痛，这三四天，都是被他耽误了。
言及于此，他实在想不出来还有什么办法，只能暂时放弃，转身回家。
第二天，他还想来送季明珠，却因为睡得太晚，早上起不来，错过了时间。
等他赶到城门口，温钧等人早已随商队立刻了苍州城。
王三舅扶额懊悔，站在城门口，纠结半天，最终下定了决心，写了一封信给远在京城的长兄。
……
另一边。
温钧和季明珠随着赵家的商队一起回家，刚到上林县，还没进城门，就被人认了出来。
“温兄，大喜啊大喜！”
并不熟悉的男人嘴上说着恭喜的话，眼底却流露出隐隐的妒忌。温钧急着回家，不打算浪费时间，直接反口问道：“不知道阁下是？”
对方愣住，收敛几分，尴尬道：“温兄忘了，我们在长青文会上见过一面。”
“我记得长青文会，会上我还有幸结识了张兄和李兄，但是对阁下——恕我直言，当真是一点印象都没有。”温钧的语气里流露出淡淡的不信任，眼神狐疑，“阁下真的去了？莫不是唬我的，上来攀交情？”
“你……”对方被挤兑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恨恨地甩袖而去，“也罢，秀才公贵人多忘事，是我高攀了。”
“夫君？”季明珠看着人走掉，有点担心小人使绊子。
温钧拍拍她的手背，语气流露出一种从容淡然的自信：“无妨，今时不同往日，我已成为秀才，这些说酸话的小人只有奉承的份，就算出去说我坏话，也无人会信。”
季明珠想想，觉得很有道理，松了口气道：“那就好。”
温钧勾唇一笑：“走吧，回家。”
他数年辛苦终有成就，正是得偿所愿之时，这些魑魅小人，连童生都不是，还不足以让他费脑子去对付。
和赵家的商队分开，马车噔噔出了东城门，往着温家的方向而去。
从村口到家门口一路上，又是一番波折。
“秀才公回来了，是秀才公的马车！”
村民们看见马车，认出来车夫是谁，兴奋起来，三五成群追在马车后面，要跟去温家，见见温钧这位新出炉的秀才公。
浩大的声势，差点把拉车的枣红马给吓得狂奔。还好车夫功夫深，及时控制住了，才没有酿出灾祸。
温钧无法，只能在村口下了马车，带着季明珠步行回家。
一边走，一边同村民聊天。
村民们十分的激动，甚至有人当场热泪盈眶。
一个小村子，三十年不到，接连出了两位秀才，这对于文风不盛的上林县众村落而言，意义实在太重大了。
也多亏了卫二郎提前几天回来，将好消息告知众人，村民知道后，有了几天的心理缓冲，不然这个时候只怕更加激动。
一群人簇拥着温钧，一直到了温家院子门口。
温家门口。
温常氏早早就听见了村口传来的喧哗声，猜出是温钧回来，特意带着小外孙女李曼站在门口迎接。
好歹曾是秀才娘子，她比村民们镇定些，虽然高兴，却还有分寸，眼看大家挤得不成样子，高声道：“乡亲们不用这样，三日后，我温家设流水席，庆贺我儿温钧考上秀才，到时候大家一定来。”
“好好好，是该好好庆祝，温钧考上秀才，可是合族的大喜事。”
“没错，该开宗祠，将这件事记上才对。”
“那就找个吉日开宗祠……”
村民热情建议，都不用温家人说什么，将一切事情想得妥妥当当。
又商量了流水席怎么摆，怎么弄，请多少人帮忙，请哪位族老开宗祠等等后续话题，这些人的热情才消耗了些许，看温钧赶路回来，风尘仆仆，需要休息，不舍地散去。
温常氏年纪大，喜欢热闹，倒不觉得厌烦。
将乡亲们送出去，回来后，一脸笑意道：“当年夫君中秀才的时候，我还没嫁给他，不知道温家宗祠是怎么样，还好，托钧哥的福，可以见见世面了。”
季明珠甜笑道：“那我比娘幸运，亲眼见证夫君成为秀才。”
“是啊。”
温常氏摸了摸小姑娘的头发，回头看向温钧，目露欣慰：“钧哥，你没有让为娘失望！”

第67章
温钧回家的消息，很快在下人口中传遍了。
在周复生的调动下，下人们如同蚂蚁般有组织地活动起来，为了服侍温钧和季明珠二人而行动。
整理床铺，准备衣衫，烧热水，清洗浴桶……
温钧和温常氏说了一会儿话，又和后面出来的大姐温萤说了一会儿话，甚至还逗了逗可爱的小侄女，每个人都照应到了，过了一会儿，见复生出现，他温和一笑，开口道：“娘，大姐，时间还有大把，有什么话你们商量就行，我和明珠先进屋歇歇。”
“啊？”
温常氏光顾着思考如何布置流水席的事，忘了儿子和儿媳辛苦赶路，到家还没歇，听到这句话，愣了一秒，很快看到了后面的复生，倒有一些羞愧，连忙道：“对对，赶路这么久，累坏了吧？你们快去沐浴，好好歇一歇。”
温钧微笑，轻轻地点了一下头，朝屋里走。
走到一半，他注意到季明珠没跟上来，停下来，将手伸到季明珠面前，掌心朝上，做出一个等待的动作。
“一起？”
季明珠愣了一下，看着温钧认真凝视的目光，脸立刻红了。
她抿唇，偷看周围人的反应，得到两个善意打趣的眼神，更是连耳垂都发红了，低着头，神情狼狈羞涩地将手放在温钧手上，随他进屋修整。
进到里面，没有温常氏和温萤盯着，她才算松了口气。
“少爷，少夫人。”早有准备的下人簇拥上来，将两人分开，各自引到不同的屋子沐浴。
别说，车马劳途后，洗个热水澡，实在太舒服，一身的疲乏似乎都缓解了。
沐浴完，温钧披着袍子回内室，毫不意外地发现季明珠也在屋里，正坐在梳妆台前，由丫鬟侍候着擦干头发。
“给我吧。”温钧接过棉巾，示意道，“你们先下去，叫了你们再进来侍候。”
几个丫鬟恭敬退了下去。
她们都是温钧年后才采买进来的下人，原先也是可怜女子，到了温家后才过上安稳的日子。
温钧俊美高大，才华横溢，又待人温柔，对于她们这些底层女子而言，拥有致命的吸引力。不是没有人心动，试图勾引，只是勾引的人往往还没接触到温钧的一个手指，就先被温钧申斥，干脆发卖了出去。
甚至从头到尾，她们这位年轻稚嫩的少夫人都不曾知道，少爷就洁身自好，主动为她扫清了可能存在的碍眼之人。
自那之后，这一批丫鬟里，再没有人敢觊觎温钧。
听到吩咐，都是老实去做，以能力博取主家的信任，从不拖拖拉拉，做那些不切实际的梦。
退出门外，领头的丫鬟还小心翼翼地关上了门。
屋里陷入安静，温钧垂首，将棉巾拿在手上，覆盖住季明珠乌黑细长的发丝，修长手指穿梭期间，为她擦干头发。
“夫君？”季明珠看着镜中的青年，眼睛眨了眨，受宠若惊，“这些事不用你做，让下人来就行。”
温钧眸子盯着她微笑：“一点小事，干什么这样吃惊？”
季明珠为他付出诸多，他帮忙做一点力所能及的事情，又有何妨呢？
季明珠愣住，看他半响，不知道怎么想通的，突然露出个甜蜜的笑：“恩，夫君说得对，谢谢夫君。”
倒是让温钧有些不明所以，一边摇头无奈，一边继续擦拭。
过了一会儿，他扔下棉巾，随口道：“好了，一起休息吧。”
季明珠嗯了一声，神情自然地站起来，跟着温钧身边。
温钧停住脚步，看着她。
怎么说呢，虽然当初是他放过了这只送到嘴边的猎物，还供起来娇养。可是当猎物习惯了圈养的生活，还大咧咧地主动和他睡在同一张床上，这种被无视的感觉……
是不是显得他太没用了？
温钧磨了磨牙，看着小姑娘的背影，眼底暗了下来。
“夫君，你怎么站那里发呆，快过来啊！”季明珠没有察觉到危险的气息弥漫开，发现温钧没动，一派天真地抬头，冲着温钧招手。
温钧眯了眯眼，心里那股躁动的情一下子倾泻了出来，有点无奈。
自己宠出来的，还能怎么办？
算了，继续惯着吧。
……
几日后，温钧从苍州城回来的消息传开。
赵家、卫家、季家、孙家、县衙纷纷派人来慰问，除了他们，还有许多不熟悉的家族，也带着人前来，送上了大笔的贺礼，以作贺喜。
如此年轻的小三元秀才郎，不出意外，未来前途可期。
就像是当年投资温承贺一样，无数人蜂拥而来要投资温钧，想要趁着他还没成名，多多交好，尽量不要得罪他，将来说不定就有求上他的一天。
前来做客的赵博等人，得知情况，对此与有荣焉，十分羡慕。
反倒是温钧自己，对成为秀才一事接受良好，冷静得过分。
他手里握着书，淡淡道：“还有乡试和会试等着我，区区秀才功名又算得了什么？”
“话不是这样说，我们寒窗苦读，不就是为了今日吗？就算放纵一些，高兴一些，也不算什么，你别老是关在屋子里读书。”
温钧摇头，无奈，随他们说去。
不过他冷静，不代表其他人也冷静，温家村其他人说过要摆流水席，就绝不对这么随意地放这件事过去。
这是他们合族的大喜事。
村民们对于秀才这一功名的崇拜溢于言表，帮忙准备流水席不说，还特意请来族老开宗祠，将这件事记录在了族谱上。
流水席第三天，开宗祠，祭奠祖先。
年迈的族长亲笔将温钧一事写了上去，回身看着众人，郑重告诫道：“你们想必也知道了，承贺家的小子温钧，在今年的院试里拿到了头名，成为秀才，这是温家一族时隔二十多年，又一位少年秀才，是我们合族的荣誉。他还年轻，肯定不会止步于此，会继续往上考，早晚有一天步入官途，他以后有了出息，我希望在座的你们作为族人，不要骄傲自满、仗势欺人，拖了他的后腿。不然，别怪我这个族长不讲情面，亲手将这人一家子逐出族里。”
族长的话音落地，在场众人对视一眼，议论纷纷，最终振声答应。
因为地处江南，鱼米之乡，土地肥沃，农作物丰收，偏偏又十分闭塞，讲究自给自足，不用为了衣食温饱而勾心斗角，温家族人大都十分平和顺从。就比如现在，整个村子和气融融，单纯地为了秀才的出现而高兴，从头到尾都没有想过要借温钧的功名仗势欺人
族长让他们不要拖后腿，他们自然也就答应了。
老族长点头，又上了三炷香，满意地宣布此次祭奠结束，让大家随意散去。
温钧没有走，上前感谢了老族长。
要不是老族长在祭奠前找上他，提出这个问题，他差点忘了，这个年代可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年代。他成了秀才，温家族人走出去腰杆子都硬一些，他将来要是成了举人，温家族人还会受到无限的奉承和诱惑，必须得先打好预防针，免得以后出事。
至于老族长的威胁够不够力度……
这不用担心，以氏族为主的古代，除族的话语对于一个普通百姓来说，永远是最有用的。
老族长笑眯眯：“谢什么，钧哥儿你好好的读书，将来光宗耀祖，就是对族里最大的照顾。”
就算不仗势欺人，有一个举人在，温家一族也会享受到数不清的便利。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不是虚话。
……
开宗祠之后，乡亲们的热情发泄出来，安静许多，不再频频上门打扰。
温钧有了空，回到正常读书的日子，也抽空写了一封信给老师周放，告知他自己成为院案首的好消息。
只是不知道为何，周放迟迟没有
回信。
温钧在心里疑惑了一下，思考几日，实在不知道原因，只能又去了一封信询问情况，就暂时放下这件事。
流水席之后，就是中秋节，按照规矩，温钧需要陪季明珠回季家待上一天。
中秋一大早，温钧就带着季明珠坐上马车，回季家拜访。
因是旧例，也没有想过要提前通知季家。到了季家门口，才使复生上前叫门。
季家东山再起后，将之前的旧宅高价买了回来。他们来拜访的就是季家旧宅，红墙绿瓦，非常气派，又因为已经重新修缮过，也添置了新的下人，看起来像模像样的。
季明珠倒是不知道这件事，下了马车，看见了，惊讶道：“怎么是这里？”
“院试前就买回来了。”
买回来的时候，还颇废了一番功夫。
对方看出季老爷对旧宅的在意，要的价格是当时卖出去的三倍，远超市价。温钧劝季老爷，不需要为了一时的意气而浪费银子，可是季老爷十分好面子，认定了买回旧宅，才能向外人证明他季家已经起来，固执地花了银子。
温钧无法，也就没有再劝，反正银子是季老爷自己的。
不过这会儿他带着季明珠回来，见季明珠神色惊喜，忽然觉得，买回旧宅也不错。
——季明珠是在这里长大的，对这里有感情。
“走吧，进去。”
温钧牵着季明珠的手，上了台阶，正要进门，却发现季明珠的脚步停住不动，他皱了皱眉：“怎么了？”
“那是谁？”季明珠脸色难看，指着庭院里一个白色的袅娜身影。
温钧闻言看去，眉心微拧：“季……季雪雁？”
他一开始还有点不确定，但是随着对方转过身，露出一张熟悉的脸，立刻就确定了。
没错，就是季雪雁。
可是，为什么本来应该呆在庵庙的她，会在中秋节，出现在季家？

第68章
温钧和季明珠发现了季雪雁，与此同时，正在庭院里散步的季雪雁，似有所感，转过头，也发现了他们的到来。
“……”
空气里是异样的沉寂。
三人视线交错，里面暗含交锋之意，谁也没有退让。
过了一会儿，季雪雁下巴微抬，冲着季明珠翘了翘嘴角，露出一个挑衅的笑容。
我回来了，开不开心？
季明珠：“！！！！”
季明珠睁大眼，眼中露出怒火。
温钧眉心微拧，同样有些不虞。
不过他没有和女子争吵的习惯，而且打蛇打七寸，与其在这里浪费口水，不如直接掐住季雪雁的命脉。
抬手，他叫来季家的下人，沉声问道：“你家老爷可在家？”
下人恭敬答道：“在家，刚才复生小哥来叫门，已经有人去禀报老爷了，姑爷稍等片刻，老爷马上就到。”
温钧满意颔首。
而季雪雁耳尖听见了这句话，却表情微变，站在庭院里，身形微不可见地晃了晃，咬牙瞪着温钧，脸色变幻。
她当年真是瞎了眼，才会觉得他是个怜香惜玉的人！
好不容易回来季家，难道他还不肯放过自己，非要逼着将她送回庵庙去不成？
“温钧，我告诉你，你不要太过分！我没有招惹你，你何必要咄咄逼人！”
温钧一顿，瞥她一眼：“明珠一年前嫁与我，是我的夫人，你招惹她，就等于招惹我。”
季雪雁一窒，噎得说不出话。
正在这个时候，有脚步声传来——
接到下人禀报，得知温钧夫妻上门的季老爷和季明瑞，终于匆匆地赶来了。
“贤婿，明珠……”季老爷气喘吁吁地停下，看见了旁边的季雪雁，有点尴尬地道，“怎么没派人说一声，就直接上门了？”
要是知道温钧和季明珠要上门，他一定将人早早就藏起来，也免得彼此尴尬。
而季明瑞的脸皮还是不如季老爷的厚，嗫嗫半天说不出话，也不敢看季雪雁，只能默默地站到了季明珠身后，表明自己的立场。
季雪雁瞥见，脸色发白，咬牙切齿。
她才离开一年，连最听话的跟屁虫都被季明珠笼络了去，不再站在她这边，实在欺人太甚。
可惜，在场众人没有一个在乎她想法，甚至完全忽视她的存在。
他们的注意力，都在季明珠身上。
季明珠脸色恼怒，抬起洁白的手指，指着季雪雁，直接质问：“我要不是突然回来，也不会发现她，说吧，爹，她怎么回事？”
季老爷吞吞吐吐说不出来。
季明珠见状冷哼一声，转身要走，季老爷脸色无奈，试图叫住她：“等一下，先别走，我说还不成……”
季明珠回头看他。
他叹气，看了眼周围的下人，尴尬道：“进去里面说如何？”
季明珠不说话了，看向温钧。
温钧点头：“先进去也好。”
事实上，他对季雪雁的出现颇为恼怒，要是季老爷不能给一个合适的解释，他就要在心里重新考量对待季家的态度了。
不过……
仔细想想，这件事其实十分古怪。
当年季雪雁做错事，被送去庵庙，季家没有一个人敢求情。因为求情会得罪季明珠，也会得罪重新入学读书、很有可能有大出息的温钧。
现在温钧有了秀才功名，证明了自己的潜力，地位更胜一筹，季家却偷摸将人接回来，看这情形，还有一段时间了，其中肯定有什么隐情，才能让季老爷如此冒险。
当然，到底是什么隐情，还需要季老爷回答。
一行人打算从庭院离开，进屋里细说。
季雪雁全程被无视，此刻脸色很不好看，尤其季老爷说要解释，她有点绷不住，难道季老爷真的将真相说出来……
不，不行。
“等等！你们站住！”季雪雁脱口而出叫住众人，等众人回头看过来，突然又不知道说什么。
季明珠蹙眉，烦躁道：“叫我们干什么？”
季雪雁回过神，心里微动，看了眼周围的下人，“噗通”一声跪了下去，泫然欲泣地看向季明珠：“明珠妹妹，我知道错了，也已经受过惩罚了，为什么你还不放过我。”
季明珠瞪圆了眼睛，谁不放过她了？
“我真的知道错了，求求你！我给你磕头，你原谅我吧！看在十几年姐妹情上，放过我这一次，我以后不敢再和你作对了……”季雪雁继续哭求。
人总是同情弱小，下人们远远看着，有些怜惜，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眼神却流露出淡淡的不赞同。
季明珠无语，深呼吸，朝着季雪雁走去。
季雪雁余光瞥见，低下头，继续哭着，嘴角却露出一个得意的弧度。
这么多年来，她总结了一套对付季明珠的手段——在无人的地方挑衅季明珠，撩拨她的怒火，让她发脾气、骂人、摔东西，然后再站出来装好人，表明自己的无辜和清白，踩着季明珠上位，博得季家人和下人的好感。
这一套她用得如火纯青，要不是上次粗心大意，搞出了事，她完全可以用这一套继续欺压季明珠，扳回自己的名声。
就像现在，看，季明珠不就又上当了吗。
终于，季明珠走到了她面前。
看着眼前投下的阴影，季雪雁屏住呼吸，等待可能到来的风暴，心里满是期待。
“……”
空气又沉默了。
季雪雁半天等不到结果，皱眉，抬头看了一眼。
季明珠依旧怒视着她，可是她的面前，却站了另一道身影。
温钧拦在前面，揉了揉季明珠的脑袋，轻声道：“忘了我这些日子教你的东西了吗？”
季明珠咬唇，愣了一愣，过了一会儿，羞愧道：“没忘。”
“既然没忘，你现在在干嘛？”
季明珠嘟嘴，瞪了季雪雁一眼，转身道：“我不和她计较行了吧。”
温钧失笑：“还呕上气了。”
没有继续哄她，他漫不经心地看向季老爷：“岳父，季家的事情，我不好插手，还是交给你来管比较好。你看半天了，是不是该说句话？”
季老爷脸色阴沉，冷冷地看向季雪雁。
“明珠有没有放过你，你难道不清楚吗？起来，别再把所有人当傻子！”
季雪雁表情一僵，声音戛然而止，脸色涨红，不敢再继续说下去。
用惯了装无辜这一套，当季明珠不会再轻易被她激怒的时候，当季家人不再信她的时候，她突然发现，她所有的手段拿出来都是笑话，完全施展不开。
偏偏她还要借季家的势头，将身上的事情落实，不敢彻底翻脸，得罪季家。
至少现在，她还不能翻脸。
季雪雁深呼吸，忍下这口气，镇定站起来：“爹说什么就是什么。”
温钧轻笑一声。
季雪雁听见，只觉得是在讽刺自己，脸色突然挂不住。
而且，叫她眼睁睁看着季老爷解释，季明珠了解真相，知道她为什么回来，然后开口嘲笑自己，她更受不了。
与其留下受辱，还不如眼不见为净。
季雪雁咬牙，找了个借口要离开：“既然妹妹和妹夫要留下来用饭，中午的菜色还得丰富一些，你们聊，我去后院找母亲说一声。”
说完话，不等季老爷说什么，迅速转身，带着下人朝后院走去。
在场众人完全被她的神转折镇住了。
尤其是下人，刚才还觉得大小姐一身白衣跪在地上道歉，神态楚楚可怜，现在看着她换脸一般快速果断的情绪变化，却怪怪的，甚至有些不寒而栗。
嗯……他们刚才是被骗了是吧？
其中又以季明珠为最，她突然明白，为什么这么多年来，她斗不赢季雪雁了。
这份演技，舍她其谁。
不过很快，季明珠意识到了另一个很重要的事情——
季雪雁好像也不是不可战胜的。
多年生活在季雪雁的阴影下，季明珠其实十分没有自信，因为她不知道，当她和季雪雁发生争执的时候，家人会站在谁身边。
现在，她看着季雪雁狼狈的背影，看看身边身形挺拔，犹如青山般给人安全感的夫君，再看看一脸担忧的季老爷和季明瑞……
季明珠心里微动，仰头看温钧，撒娇道：“夫君，既然要加菜，我突然想吃桂花糖藕。”
温钧揉了揉她的脑袋，看向季老爷。
季老爷一愣，很快回过神，叫来一个下人，让他去后院和季柳氏说一声，中午加一道桂花糖藕。
季明珠带着甜甜的笑容看着，心道，没错，就是这样。
她想要对付季雪雁，就像碾死一只蚂蚁，都不要开口，因为她只要对着温钧撒撒娇，就可以轻松地得到想要的一切。
她再也不是以前的她了。
……
将季雪雁这个人生阴影抛开之后，季明珠的心情好多了。
接下来，一行人进到花厅说话，温钧面色淡淡，旧事重问，季雪雁为什么会回来。
季老爷尴尬道：“这里面出了点事，雪雁她……是回来待嫁的。”
待嫁？
季雪雁不是被送去了庵庙吗，怎么一回来就待嫁？庵庙又不会有赏花宴，还能让她相看人家，总不会她在庵庙的侍候，还有功夫认识男人，然后说动对方上门提前吧。
季明珠开口想反问，突然顿住：“……”
等等！这个很有可能啊。
季明珠眼睛里闪过一道犹豫，故作嫌弃地嘟囔道：“原来是这样，庵庙收了她，也是倒霉，清誉都毁了。爹，你回头可要多送一些银子去庵庙，好好补偿人家。”
季老爷心虚地摸了摸胡子。
季明珠心下一动，目光微妙，她就是随便试探一下，没想到还真被她试探出来了。
按照季老爷这个心虚的样子，难道季雪雁真的在庵庙里结识了未婚男子，因为要待嫁，所以得到回家的机会？
季家嫌弃季雪雁，但是都到了这个程度，放着不管的话，在庵庙里闹出事情来，还是季家的名声吃亏，只能捏着鼻子认了，将季雪雁接回来待嫁。
这样一来，季老爷对季雪雁也很厌烦。
季雪雁虽然侥幸回家，却失去了季老爷和季明瑞最后的情分。
刚才在她面前，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只是死要面子，试图激怒她，让她快点离开罢了。
还好，她没有走，知道了真相。
现在，轮到她对季雪雁同情可怜嘲笑，嗯……真是一个令人心情愉快的消息。
季明珠眯着眼睛，像是偷腥成功的猫，挽着温钧的手臂，撒娇道：“我们去饭厅吧，我饿了。”
她要去见季雪雁，撕下她光鲜亮丽的面具，让她以后再也不敢招惹自己！
季老爷做了对不住季明珠的事情，却见她没有生气，还有点疑惑，闻言立刻站起来，讨好道：“走，这就走，季柳氏应该已经安排好了饭菜。”
季明珠点头，挨着温钧走。
温钧看她一眼，似乎看透了她内心想法，却什么也没说，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由着她的举动。
……
一行人又转战饭厅。
其实饭菜还没好，只上了一半的饭菜，但是季明珠说饿，没有道理让她等着，提前上桌就提前上桌好了。
可惜季雪雁并不在场。
过了一会儿，得知季老爷等人已经在饭厅入座，季柳氏才带着季雪雁匆匆赶来。
见几人已经开始吃饭，季柳氏愣住，脸色有点难堪。
她是季家的夫人，管着后院的所有事务，连这一桌饭菜都是她吩咐下人准备的，可是季家人吃饭，却没有一个人叫她，实在过分。
就算是生气雪雁回来，也不该如此下她的面子。
难道就因为她以前性情软弱，连亲女儿被送去庵庙也不敢说一句，他们就这么不将她放在眼里了吗？
如果是这样，她强硬一次又何妨！
季柳氏冷淡道：“怎么就吃上了，也没等等我？”
季老爷的筷子一僵，抬头看季柳氏，有些怔愣。
这一年来，季柳氏也发生了一些变化，可能是因为亲女不在身边，她对季家的人有了一份怨气，态度日渐冷淡。
他以为，按照季柳氏现在的习惯，会和季雪雁在屋子里叫人送饭，不会来饭厅用膳，就没有让人等。没想到竟然想岔了。
“那……”季老爷看了看圆桌，安抚道，“你坐下吧，正好下人本来也准备了你们的碗筷。”
季柳氏并不满意，眼底流露出一丝难过。
她千辛万苦在季老爷面前温柔贤淑，事事妥帖，甚至连女儿被送去庵庙都不敢说一句话，却都比不上先夫人留下的两个孩子。
只要季明珠回来，她和女儿就会被彻底忽视。
也对，她们母女俩在季家，本就是外姓人！
季柳氏自嘲，脸色怨恨，站着没动。
“娘，先坐下吧，其他的回头再说。”季雪雁咬牙，在她耳边劝解，“季明珠也就在这里待一天，忍过去就没事了。你想想女儿，女儿好不容易找到的姻缘，真的不能出事。”
要是不能嫁人，她很有可能会被季家再次送回庵庙。
季柳氏一愣，看了眼季雪雁，眼眶微红，哀怨地听从了女儿的话。
……
一顿饭吃得十分折磨人。
因为背着季明珠接回了季雪雁，被季明珠发现，季老爷和季明瑞生怕惹得她生气，饭桌上小心翼翼，最好的菜全部推到她面前，不时劝吃劝喝，还试探地给她夹菜。
季明珠神情自然，尽数收了。
吃不吃看她心情，喜欢的才吃，不喜欢的直接开口嫌弃。
季老爷和季明瑞也不好意思说什么，这件事，到底是他们做错了。
整张饭桌上，只有温钧和季明珠吃得开心。
吃完饭，礼数到了，温钧打算告辞回家。
季明珠却不肯走，她要让季雪雁以后再也没有能力和她作对，于是提出了一个损主意。
“爹，你将人接回来待嫁我不反对，但是我有一个要求。”
季老爷问：“什么要求？你说说看。”
季明珠笑盈盈地看了季雪雁一眼，愣是让季雪雁心底发凉，才慢悠悠地道：“季雪雁又不是咱们家的人，我觉得，她都要嫁人了，就不要再用我们季家的姓了吧。”
季老爷：“……”
季雪雁：“！！！！”
季雪雁目眦欲裂，终于装不下去，凶狠地瞪着季明珠：“你想干什么？”
她千辛万苦回到季家，就是为了借季家这个姓，这样出嫁后才有倚仗。现在季明珠是要断了她最后的退路吗？
“啪！”季明珠狠狠拍了一下桌子，站起来，“你什么态度，别忘了你当年做的事情，你差点杀了我！我没有报官，都是看在我爹的面子上！给你脸面了吗，在这里和我嚣张！”
季雪雁的气势一下子弱了下去，条件反射般，楚楚可怜地看向季老爷和季明瑞。
可惜现在两人早就知道了她的真面目，只觉得尴尬，没有理会。
能在庵庙和野男人勾搭，他们算是彻底地放弃了季雪雁。
只有温钧，眨了眨眼，有些诧异地看着独当一面的小姑娘。
嗯……
这两年她在他面前千依百顺，乖巧黏人，他都忘了刚刚见面的侍候，季明珠拿的还是恶毒女配的人设。
别说，这股气势，看着还挺唬人的。
季明珠还不知道自己暴露了真性情，冷着脸，冲季老爷道：“当年你逼着我放过这件事，我答应了，现在你又把人带回来，叫我怎么办？”
“你给她改回原来的姓，我就不管这件事。”
“老爷……”季柳氏看不下去，哀哀的恳求。
季老爷脸色变来变去，犹豫了。
季明珠柳眉微蹙，有些不开心，于是又加了一把火：“前段时间我陪夫君去苍州城参加院试，在王家住了几天。”
换言之，她和外祖家和好了。
当年她事事落后，被季雪雁陷害，整个府里的下人都在私底下看不起她，她却还能享有季家二小姐的待遇，为什么？不就是因为王家的存在吗。
说出这句话，她相信，季老爷应该会做出最好的选择。
果然，王家二字说出口，季老爷脸色微变，咬咬牙，果断地答应了下来。
“好，我明天就给她改姓。”
季雪雁浑身一软，“噗通”一声倒在了地上。
季柳氏脸色发白，不可置信地盯着季老爷。
季明瑞面露焦躁和不忍，移开视线。
季明珠大仇得报，却并无喜色，点点头，清亮的眼底还有一丝复杂。
看了眼季老爷，她转过身，不敢再看他。
“嗯，就这样吧，只要改姓，这件事我不会再管。”季明珠冷静了一下，打起精神，看向温钧，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夫君，我们回家吧。”
温钧一言不发，只安静地握住了她的手。
他能理解小姑娘心里的复杂感想。
虽然说季老爷答应了她的要求，她很开心。可是，这份应允，却是在她提起王家之后才得到的。
总让人疑心，在季老爷心里，到底是亲情重要，还是权势重要。
……
回家后，季明珠落落寡欢，丝毫没有斗赢的喜悦。
几日后，得知季雪雁已经改名回原来的姓氏，更名为王雪雁，也没有什么反应。
当年王雪雁自己要改姓为季，本来就不符合规矩，所以很多地方填写的还是她的原名，只是府里下人率先改了称呼，她的名字才能如此顺利地过渡。
现在要改回原来的名字，也很简单，只需要改一下季家的家谱，再去官府备案一下就行。
而季老爷现在靠着温钧的人脉，和县衙的人十分亲密，手续很快就通过了，一点风波都没有。
下人来禀报这个消息，季明珠兴致缺缺地点了点头，示意下人出去，以后不用再和她说这件事。
她不想管季家的那一烂摊子事了。
与其耽于仇恨，还不如放下，关起门来好好过自己的小日子。
尤其这段时间，温钧似乎有什么困扰的事，每日不见开颜。她还是得将心力都收回来，放在温钧身上。
至于温钧的困扰，倒也十分简单。
他在犹豫，要不要前往府学读书。
院试已经过去，接下来就要迎接明年的乡试。
乡试比起院试，又多了两门课程，一门是律法，一门是算学。不巧，孙老先生都不擅长，因为他要是擅长，也不会困在秀才这一功名上，早就考上举人了。
温钧想要继续往上考，还得另外寻找先生。
可是到了这个阶段，他想要找到可以教授自己的举人先生，十分困难。因为有举人功名的，都喜欢收贴身弟子，他除非拜入对方门下，不然是得不到倾囊相授的。
而温钧偏偏已经有了老师。
他的老师周放是闻名天下的狂生，虽然没有入仕，但是名气很大，身后又有传承数百年的家族作为倚靠，虽然他因为家事回家去了，无法教导他，但是温钧也不可能另外拜师，他要是真的这样做了，无异于得罪了周放和周家，将来不说入朝为官，名声臭了，连乡试都通不过。
周放的师弟徐县令也是举人功名，倒是在身边，但是徐县令性情疲懒，连县衙里的公务都懒得处理，经常推给底下人，更不可能有那个耐性教导温钧。
温钧想要继续学习，为今之计，只有前往府学，才有可能找到教导这两门新课程的先生。
府学由当地学政作为山长，聘请举人为师，功课繁多，行之有效，可以教授他们关于乡试的知识，还能为他们结交人脉做出巨大的帮助。
他通过了院试，有了入读府学的资格。
如果进入府学，百利，只有一害——那就是必须要离开家里。
离开家，至少几个月才能回来一次，说不定碰上严苛的山长，半年才能回一次家。
到时候他在府学，不能及时收到家里的消息，万一家里有事怎么办？
温钧倒是不担心温常氏和温萤，现在家里有银子了，请了下人和护院，她们两人年纪长一些，被生活磨练过性子，稳重成熟，不需要操心。
但是季明珠性情易怒，很容易被人陷害，而且除了他，没有人管的住。
这个时候，季家又将王雪雁接了回来，还在家里准备待嫁，马上就要嫁人。
他不在的话，季雪雁嫁人的侍候，季明珠于情于理都要回季家一趟，万一中了陷阱，委屈巴巴的侍候，他却不在身边，后面再找回场子也没什么用了。
嗯……
温钧陷入苦恼，温书之余，都在思考这件事。
赵博和丛安是打算去府学的，对于他们这样无牵无挂的人，去府学读书和在家里读书没什么两样。
卫二郎倒是选择了不去，但是他没有老师，可以在上林县找一个老师，拜入对方名下，去不去府学都行。
温钧的为难之处在于，他有了季明珠，也有了老师，才如此难以抉择。
几人得知他的烦恼，也给不出好的建议，只能让他自己拿主意。
温钧苦笑：“我要是有主意，也不用问你们。”
赵博等人啧啧称奇：“我可是第一回 看见温钧也有拿不定主意的时候。”
温钧虽然年纪小，但是很有主意，在四人里面经常是发号施令的那个，大家习惯了纠结的时候就来问一问他，却是第一次看见他如此犹豫不决。
三人对视一眼，心里明白怎么回事。
那季家的二小姐，在温钧心里的地位可真不低啊。
温钧没有注意到他们的相互打趣，还在思考，甚至整整思考了七天。
他的心里，隐隐偏向了去府学这个选择。
相比起儿女私情，还是未来比较重要。而且他对于季明珠，虽然有怜惜和情爱，却因为时间太短，并不深厚。
细数当世男子，在他们心里，和事业相比，感情毫不重要。
温钧能考虑这么久，而不是毫不犹豫地选择府学，已经是他这个人重感情的体现。
换一个人，只怕当天就能决定。
不过，七天后，温钧还没来得及说出自己的决定，事情就出现了转机。
——王三舅带着几个侄子们，出现在了上林县。

第69章
王三舅来上林县，是特意为了温钧而来。
上次的冲突之后，他心里始终耿耿于怀，对温钧存着一份歉意之心，想要补偿。
收到来自京中的信件后，立刻就借着送信的理由，跑来找温钧。
至于另外几个侄子跟来，有两个原因，一是因为他们日常读书离不开王三舅，必须跟着，二来就是因为准备了给季明珠的礼物，想亲手送给她，所以才做了跟屁虫一起来，倒是和温钧没有什么关系。
到了上林县后，他们没有去季家，选择住在客栈里，打听了温家的地址，立刻带着下人去温家拜访。
至于为什么不去季家……
自从季老爷另外娶妻后，王家和季家的关系就不太好了。王三舅不差银子，与其去季家膈应自己，还不如住在客栈里。
到了温家，马车停在门口，王三舅打算叫门，还没来得及，先被季明珠认出来了。
“三舅？表哥？”季明珠刚好站在高处，诧异地看着墙外的一群人，走过来，隔着爬满了牵牛花的墙壁，和几人说话，“你们怎么在这里？”
王三舅抬头，也发现了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一笑：“我们来看你，顺便给温钧带东西。”
“嗯？”季明珠满脸疑惑，柳眉微蹙，也没有细问，叫人开门道，“那你们先进来歇歇吧。”
她将几人请进屋，吩咐下人上茶，轻声道：“你们先喝茶，我去书房找夫君。”
“去吧。”王三舅表现得十分通情达理。
季明珠于是转身出门，过不了一会儿，和温钧相携回来。
温钧周身气质温润，在对面坐下，礼貌道：“不知道三舅带了什么东西来？”
王三舅从胸口掏出一封信，递过去道：“你看看吧，是周放大家的信。”
“老师？”温钧眉心微拧，“他的信怎么会在三舅手上？”
王三舅连忙解释：“我和京中的长兄通信，回信的时候，除了长兄的信，还有这一封信。长兄信上说，让我带来给你，具体怎么回事我也不太清楚，你看看信，说不定里面有说。”
温钧点了点头，拆开信。
看完之后，他脸色复杂，神情微妙地抬头，看了眼王三舅。
周放的信归纳起来有三个意思。
一，他自感而立之年，血脉幼小，不能再这样放荡下去，所以年初去了京城，打算通过族人的关系入朝为官。因为不确定能不能成，暂时没有通知温钧，现在已经入职礼部，写信和温钧说一声，另外告诉温钧，以后寄信就不要寄去荆楚郡了，他收不到。
二，他知道了温钧得中院试案首的事情，十分欣慰。
三，乡试还有一年，他却已经在礼部为官，不能亲自教导温钧，十分抱歉，所以拜托了王兄的弟弟代行教导一职，让温钧跟随对方学习，通过乡试之后，再去京城，由他亲自教导。
所以说，怪不得温钧没有收到周放的回信，这会儿，温钧的信应该从荆楚郡刚刚转到京城，到了周放手上。
他压根没看过信，又怎么回信？
至于他口中的“王兄的弟弟”，不出意外，就是眼前的王三舅。
这倒是解了温钧目前的燃眉之急。
之前拒绝王三舅的收徒请求，也是因为他已经拜了周放为师，不能背叛师门。现在周放亲口要求他找王三舅学习，事情就好说了。
“不知道三舅收到的信中，可有老师的嘱咐？”
王三舅点点头。
温钧站起来，行了一个优雅的拱手礼：“那就拜托三舅了。”
王三舅摸了摸山羊胡子，松了口气。
太好了，他总算找到机会补偿了。
……
既然要教导温钧，王三舅等人就不好一直住在客栈里。
温钧命人将左侧院收拾干净，用来招待王三舅，又加了一道门，天黑后落锁，免得天黑后冲撞了家里的女眷。次日，王三舅一行人带着行李，从客栈到了温家，正式入住。
当然，住的时间不会太长。
王三舅是目前王家的管家人，短时间离开可以，长时间不在苍州城，王家很容易出事。他打算隔一个月回一次王家，在家里住几天，威慑下人，再回温家。
还有他几个侄儿，都已经弱冠娶妻，也不能长期待在外地，正好每个人轮流回王家呆几天，也能帮三舅母一些忙。
在温家住了几天后，王三舅在左侧院开辟了一间屋子，专门用来教导温钧。
他不缺银子也不缺下人，要做什么，都不用和温家人说，让王家的下人去办就行。
这间屋子也是如此，弄好了之后，温钧才知道王三舅还特意为他做了这些。
他眯着眸子思考片刻，对王三舅倒是改观了一些。
经过前期准备，这日大早，王三舅正式开学。
“乡试增加了两门新的科目，一为律法，要求熟背《律法》，能够熟练地背诵，并且活学活用，知道某类罪行应该如何判刑。二为算学，要求掌握《九章算术》中的二百四十六道题型的解法。只要做到上面两项，乡试就不算什么。”
王三舅说得随意，然后发下了两本书籍，让温钧先看一看。
温钧在读书上向来尊师重道，也不推拒，认真地将两本书看了一遍。
《律法》好说，只需要记忆力强，几天就能背下来。
《九章算术》的话……
温钧随手一翻，翻到了著名的鸡兔同笼题，不禁失笑。
王三舅看见，上前看了一眼，安慰道：“你先看看前面，这后面的题目是难了一些，我们循序渐进就好。一年时间，应该能学会。”
温钧眼底都带上了浅浅的笑意，但是王三舅一片好心，他也不能让对方下不来台，于是点头，又翻回前面。
前面就更加简单了。《九章算术》第一章“方田”，教人如今计算长方形、等腰梯形、圆形、扇形、弓形、圆环、等腰三角形、直角梯形等等八种图形面积的计算方法。
对温钧来说，这就等于重温小学题目。
温钧的心情一下子变得很好。
王三舅在这个年代，是十分少见的先生。
和一般的先生喜欢打击学生，以此来激励学生努力不同，王三舅更喜欢鼓励学生，让学生对读书产生兴趣，这样自己就会用功，不用他逼迫。
第一天上课，他压根就没有教什么东西，一直在不断地鼓励温钧，让他知道，律法和算学并不难，只要有天赋，再稍微用点功，就能顺利通过。
温钧对此表示：“……”
有些无奈。
第二天，王三舅终于不再鼓励，而是正式上课。不过，他仿佛是怕温钧刚刚接触这两门新课，会对这两门新课产生畏惧，所以教学进度十分缓慢，每一个细微的节点，都十分耐心地讲解数遍，才会通过。
他是一个很好的先生，就是对温钧的进度不太合适。
温钧拧眉思考半响，不得已，在王三舅面前露了一手。
他起身道：“三舅，我昨天回去之后，自己看了一点书，不如你看看我的进度，我们再上课？”
话一说完，就开始背书。
《律法》总共一百五十三条，他站起来，当场背诵了其中二十六条。
《九章算术》一共二百四十六个问题，他当着王三舅的面，直接解开了三十五道题。
之所以没有全部解开，主要是到了晚饭时间，季明珠来找他。
温钧放下书，歉意道：“三舅，你真的不用一直鼓励我，我知道自己很优秀。”
王三舅：“……”
王三舅看着温钧，整个人都傻眼了。
这，这难道就是天才的资质？
不管是不是天才的资质，王三舅是真的开了一回眼界，他从大哥的信里了解到，周放对温钧这个弟子十分看重，因为温钧记忆力好，自制力强，是个科举的好苗子。
可是他不知道，原来温钧记忆力这么好，自制力这么强啊。
他之前教导几位侄儿，都是他教什么，侄儿们学什么。
温钧却是拿到书，就开始私底下诵读，不仅如此，他还聪慧，仅仅一日就记下了那些复杂拗口的的律法，和那些千奇百怪的题型。
王三舅沉默片刻，拿起教鞭道：“你和明珠先去用饭，我去隔壁找一下你几位表哥。”
温钧一愣，看着王三舅眼中燃烧的愤怒火焰，沉默半响，点头答应。
然后默默在心里为几位表哥点蜡。
……
就这样，那日之后，王三舅对温钧的态度发生了变化。
他不再鼓励为主，而是全身心地压榨温钧的脑子，除了背诵律法书，还找来大量的卷宗题型，让温钧自学，至于算学，他也能找来各种稀奇古怪的问题刁难温钧。
温钧来者不拒，几乎全部都能吸收。
偶尔有不理解的，才需要王三舅从旁点拨。而稍一点拨，他立刻就能理解，并且举一反三，融会贯通。
时间久了，王三舅越来越懊悔，自己错过了温钧这个优秀的弟子。
对着他那些不开窍的侄子们，态度日益严苛起来。
以前一天上两个时辰的课，现在一天上四个时辰的课。以前两天布置一篇功课，现在一天布置两篇功课，以前轻声细语以鼓励为主，现在则是鼓励和武力一起上阵，双管齐下。
别说，这样的改变，竟然意外地取得了不错的效果。
王三舅以前对他们，太过宽容，现在这个才刚刚好。
就是几位表哥习惯了宽松的管教，突然严苛，日子就变得难熬起来……
一开始，他们不知道王三舅态度大变的原因，对温钧还算友好。但是挡不住王三舅天天将温钧挂在嘴边夸奖，他们很快就明白自己为什么会遭遇这么苦头，对着温钧这个罪魁祸首，眼不是眼，鼻子不是鼻子的，日渐嫌弃起来。
温钧耸了耸肩，倒是一脸无所谓。
他本来和几位表哥也不太熟悉，嫌弃就嫌弃吧，他也不会掉一块肉。
只要他们不联合起来，套他麻袋，他都可以。
……
日子平静过去，眨眼就是半个月。
一大早，季明瑞带着红色的请帖上门，邀请温钧和季明珠回家，参加王雪雁的婚礼。
季明珠不在，温钧接待了他。
小小的少年站在正厅中央，像是被风暴摧残过的小树苗，背脊微弯，不等温钧说什么，无措地解释道：“我知道姐夫你和二姐都不想看见她，但是娘天天以泪洗面，爹不忍心，下了命令，我不得已走这一趟。”
季明瑞是季柳氏带大的，虽然知道季柳氏因为王雪雁之事，对他生了疏远之心，心里很难过，却还固执地叫她一声娘。
他说到这里，脸色低落：“如果姐夫你不想去，也不要紧，就当没这回事儿，也不要通知二姐这件事，免得她不高兴。”
温钧接过请柬，看着上面的字体，眸色幽深，随手扔到地面。
“不去。”
季明瑞丝毫不意外的样子，点点头：“那我回去了。”
“等等。”季明瑞没有勉强季明珠，这让温钧有几分欣慰，叫住他道，“你现在赶回去，也错过了午饭，不如用完饭再回去，正好和你舅舅以及几位表哥一起说说话。”
王三舅来上林县之后，没见过季明瑞。
温钧想着王三舅教导他辛苦了，让他见见外甥也好。
谁知季明瑞听见这句话，脸色却流露出一丝畏惧：“算了吧，我还是不留了。”
温钧：“嗯？”
季明瑞面露难色：“三舅和几位表哥，都不太喜欢我。”
他的出生，让季王氏难产过世，也让王家这代失去了唯一的妹子。
王家本来就迁怒于他，对他不待见，结果他刚会说话，就天天嚷嚷着要娘。嚷嚷了几年后，季老爷写了一封信去王家，表示为了照顾年纪还小的他，需要另娶新夫人。
不到三个月，季柳氏进门。
季柳氏进门的时候，季明瑞才四岁，因为没见过亲生母亲，天性濡慕，第一天就叫了娘，天天跟前跟后，完全将季柳氏当成亲生母亲。
虽然说，那时候他才四岁，不懂事，但是心疼妹子的王家兄弟才不管这个，为了妹子不值，觉得季明瑞是个白眼狼，之后就彻底收回了对季明瑞的关心，只当王家只有一个外甥女，没有外甥。
后来季明瑞长大，因为和王家不亲近，还妒忌过季明珠，曾经跟着季明珠跑去王家，大闹了一场。
双方的关系彻底毁了。
王家人当场痛骂了他一顿，表示再也不想看见他。
王三舅来上林县的时候，没有主动找过季明瑞，而是直接奔着季明珠这边来，也是这个原因。
季明瑞说完过往，挠了挠后脑勺，脸色羞愧又不安：“所以，我还是不要留下了。”
“这……”清官难断家务事，温钧听了也觉得难搞，摇了摇头，看季明瑞的目光十分同情，想了想道，“算了，你先回去吧，回头我在中间说和一二，看看能不能行，到时你再上门做客。”
季明瑞眼睛发亮：“可以吗？”
温钧并无把握，但是仍然点了点头：“你过几日再来就行。”
季明瑞在这件事上来说，并无大错。
他出生难产，害死了季王氏，不是他愿意的。他失去了亲生母亲，亲爹季老爷又是那个德行，想也知道不可能细致地照顾他，他年纪小，想要娘亲很正常。
后来迎娶新妇，说到底，都是季老爷的决定。
不管一开始的原因是什么，季老爷做出了这个决定，就不该将责任推到季明瑞身上。他那一年才四岁，懂什么？
非要找个人怪罪的话，只能怪季老爷。
照顾不好怀孕的妻子，却让妻子刚出月子又怀上，最终导致身体太弱，难产过世。
亦或是怪他，妻子过世后迎娶新妇，却不好好挑选，娶了一个万事不关心的续夫人，自己对家里的孩子也不上心。
季明瑞应该有一个被原谅的机会。
温钧想着，进屋后，打算去左侧院找王三舅。
复生跟上他，不小心踩到扔在地上的请柬，顺手捡起，打算拿到外面去扔掉。
突然，他诧异地叫了一声：“少爷，你看看这个名字。”
“怎么了？”温钧回头，见他盯着请柬不转眼，顺手接过，也看了一眼。
他并不关心王雪雁嫁给谁，所以刚才压根就没有细看，直接扔到了地上。现在仔细一看，他不禁脸色古怪，诧异道：“南坊县还有第二个朱诚良吗？”
“我也觉得奇怪。”复生思考半天，念叨道，“上次我们去院试的时候，入住的客栈一共有五位考生上榜，除了少爷和赵博少爷他们，就是这位朱诚良公子，他是南坊县人士没错。可是我明明记得，朱诚良公子在客栈的时候，身边是带着夫人的，怎么会……”
怎么会又要迎娶新妇？
而且不偏不倚地，娶得刚好是少夫人的继姐？
“有古怪。”温钧盯着请柬半天，将东西扔给复生，“你去打听一下，这个朱诚良是不是当日那个朱诚良。”
周复生点头：“我这就去。”
温钧站着没动，目送复生出门，眼眸微眯，思考了半天，不知道在想什么。
……
有了这件事打岔，温钧便暂时没有去找王三舅，而是在书房里等待复生回来回话。
周复生是中午出门的，到了半夜才回来。
听到他回来的动静，温钧从床上爬起来，披着一件外袍打算出去见他。
季明珠揉了揉眼皮，也从床上坐起来：“夫君，你去干嘛？”
温钧回头，见她神色困倦，本来没想带她，想了想，还是打算带上，遂招手道：“过来，陪我一起去。”
季明珠蹙眉，愣了一下，很快回过神，起身穿衣，拎着一盏灯笼，和他一起出门。
两人到了正厅，见到了等在这里的周复生。
温钧问：“结果如何？”
“少爷，我打听过了，就是南坊县的朱诚良公子，今年新中的秀才，不会错。”
“他家里那位夫人呢？”
周复生同样不解，困惑道：“没有打听到，朱诚良公子是南坊县人士，在这里没有亲戚，也就没有人认识他，想要详细的情况，还需要派人去南坊县打听一番。”
温钧拧眉，半响后，点点头，示意复生先下去休息。
“算了，先这样吧，其他的明天再说。”
周复生应了声，老实下去了。
等他走后，季明珠才开口问：“你们刚才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温钧握着季明珠的手，神色古怪地道：“王雪雁要嫁的那人，是南坊县的朱诚良。”
季明珠微愣，半响后，回过神，瞪大了眸子：“他不是已经娶妻了吗？难道……”
她憋了一下，冒出一句话。
“难道王雪雁是嫁过去做小的？！”
温钧被她的脑洞惊了一下，差点失笑，摇摇头表示不知道。
一阵寒风吹来，他拢了拢她的外袍，开口道：“先休息，你若是好奇，明天我们一起去季家看看情况。”
季明珠立刻露出嫌弃的表情：“我才不好奇。”
她只是……幸灾乐祸。
还有就是，为朱诚良之前那位夫人担心罢了。
因为王雪雁的婚事声势浩大，不太可能是做小。之前那位朱夫人的处境，就让人十分担忧。
难道她被休弃回家了不成？
虽然只在客栈里有过几面之缘，但是季明珠却对那个温柔的女子记忆深刻。
如果王雪雁为了脱离庵庙，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伤害了那位朱夫人，她绝不会轻易放过王雪雁，一定要让她名声落地，好好地吃一顿苦头！

第70章
第二日，温钧亲自去了一趟季家，查看了朱诚良的庚帖，确认了他的身份。
没错，就是当日结识的那一位。
温钧放下庚帖，抬头看季老爷：“岳父可知道这人的情况？”
季老爷不明所以，点点头道：“知道一些，对方是南坊县人士，今年院试中了秀才，年方二十四岁，家中富贵，有良田三百亩，条件十分不错。”
“二十四岁……”温钧重复一遍，问道，“岳父就没有一丝怀疑吗？”
季老爷觉得奇怪：“什么怀疑？”
温钧不得不将事情挑得更明白，低声道：“二十四岁还没有娶妻的人，有几个？”
季老爷大笑：“那可不少，我当年就是到了二十五岁才……”话说到一半，他脸色一僵，不可相信道，“不会吧？”
温钧见他总算明白过来，低声道：“到底什么情况，岳父可以好好问问，然后给我一个交代。实不相瞒，朱兄和我在苍州城有数面之缘，当时他身边明明另有一位夫人，两人神态亲密。”
“若是真的闹出丑事，又传扬出去，难保不会有人想岔了，以为是我在里面牵线，我的名声也就毁得差不多了。”
季老爷表情严肃起来，总算明白了这件事的严重性，点点头：“我马上去查。”
“那婚事……”
季老爷毫不犹豫道：“延后再议，我会和柳氏说清楚，让她去搞定。”
温钧满意，颔首道：“那就麻烦岳父了。”
“不，这件事本来就是雪雁惹出来的，贤婿快别自责。”季老爷这几天里外不是人，处境尴尬，现在温钧如此好说话，他反而有点受宠若惊，对这件事更加上心了。
而且温钧前途光明，绝对不能毁在这件事上。
……
温钧达到想要的结果，回家和季明珠说了一下经过。
季明珠本来只是担心那位朱夫人如何自处，听温钧一分析，才明白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要是王雪雁真的嫁过去，夫君的名声就危险了。
如此一来，她更不能放任这件事发生。
“夫君安心读书，这件事我来处理，我一定会搅和了这件婚事！”
温钧微笑：“好，那就麻烦夫人了。”
季明珠脸颊一红：“也，也没什么大不了。”
不行，夫君第一次叫她夫人，她心跳得好快。
得了这声温柔的拜托，季明珠更加动力满满，立志要搞定这件事，每日都出门，去季家监督这件事的进展。
可是，在她这样严密的关注下，事情并没有像她希望的发展，王雪雁宁可脱离季家，还是执意要嫁去朱家。
婚礼前一天，季老爷和王雪雁撕破脸，大怒，将王雪雁赶出家门。
王雪雁不以为然，带着行李去了客栈居住。
次日，朱家从客栈接走了王雪雁这位新娘。
季明珠觉得不可思议，王雪雁被灌了什么**汤，宁可得罪季家，也要嫁过去？
还有那朱诚良，他的良心呢，难道他忘了自己原本的夫人？
也就这个时候，复生派去南坊县打听消息的下人赶回来了，带来前面那位朱夫人的消息。
季明珠听完，脸色厌恶，狠狠地拍了拍桌子：“这朱诚良太过分了，降妻为妾，他还是读书人呢，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温钧倒是没说话，神色不变地思考着什么。
现在最重要的，不是这件事。
他起身，回书房写了一封信，招来复生，让他带给季老爷。
“夫君写了什么？”季明珠跟上来询问，眉眼间仍有烦躁，“王雪雁都已经嫁过去了，还能有办法处理这件事吗？”
“她嫁人是她的事，不能任由她的任性毁了我们。”温钧冷冷道，“我写信，请求岳父将王雪雁从季家彻底除名。”
季明珠一愣，身体瑟缩了一下。
赶出家门和除名是两件完全不一样的事，一个是赶出去住两天，回头还能和好，一个是将人从家谱里去掉名字，彻底的恩断义绝。
爹他会肯吗？
就算他肯，季柳氏会答应吗？
如果季柳氏不答应，爹会怎么做？
几个问题在心里转来转去，季明珠头都大了。
她晃了晃脑袋，不再去想，打算向温钧学习，安静等待季老爷那边的处理。
温钧却不一样，他有八成的把握，季老爷会按照他的话去做，就算季柳氏不肯，只要他稍加一点压力，季老爷立刻就会答应。
因为季老爷是个大男子主义，然后又十分容易动摇，轻易相信人的软耳朵。
他的想法变来变去，会为了面前的事情随便更改之前的决定。
或许季柳氏哭两句，他会心软，但是只要温钧带着季明珠、季明瑞，三人一起站在他面前，他很容易就会忘了季柳氏的存在，满口答应下来。
更别提，他对病逝多年的元妻季王氏心怀愧疚。
而王家的人，就住在他家里。
……
事情和温钧预料的差不多，季老爷收了信，并没有立刻做出反应。
但是等温钧邀请他来家里一趟，陪着他见了季明珠和王家人，他立刻就答应了下来。
温钧趁热打铁，陪着他去了官府一趟。
于是一夜之间，上林县人人都知道，王雪雁为了嫁给有夫之妇，不惜忤逆爹娘，结果被季老爷从家里除名的事情。
季家这几天，也算是给广大百姓提供了丰富的瓜资源。
先是接回来“病重”后，在庵庙里养身体的大女儿，结果转头又将大女儿的姓改了。
吃瓜百姓纷纷：“！！！”
也是这件事后，很多不知道当年旧事的人，才知道，这王雪雁原来不是季家亲女，而是随着续夫人一起嫁进季家的外人。季柳氏也不是原配夫人，只是一个死了夫君另外嫁人的二婚女子。
联想到以前季家两位小姐在外天差地别的名声，有些人心里就犯起了嘀咕。
一个亲生的二小姐声名狼藉，一个外来的大小姐却名声完美无缺，无一处不好，偏偏季家当家主母又是续夫人，这件事怎么就让人那么犯嘀咕呢？
当然，这件事纯属季柳氏背锅了，她虽然不管季明珠，却也没有故意陷害过她。真正在其中做了手脚的，是她的女儿王雪雁。
不过，这样一来，季柳氏好像又不怎么无辜，毕竟是她带来了王雪雁。
改名风波没过多久，王雪雁被季家赶出来，在客栈出嫁，之后两天，季老爷直接将她除名，彻底镇住了吃瓜的百姓，给他们添了一笔茶余饭后的丰盛谈资。
而之所以被赶出去，是因为王雪雁要嫁给有妇之夫，这个原因，是温钧另外派人传出去的。
他要将这件事彻底地撕开来，摊在大众的目光下，这样一来，将来出事，才不会牵连到他。
他这一举动很有先见之明。
因为三朝回门，朱诚良带着王雪雁回季家拜访的时候，特意路过了温家外面，邀请温钧一起。
南坊县在上林县的东面，要进城，必须经过温家村外面的官道。
但是——没也见过三朝回门还要另外带人的啊！
偏偏朱诚良似乎认为这一举动只是顺手，丝毫不觉得突兀，面上还带着温文的笑容，等在温家门外。
温钧无语半响，眉心微拧看向他身侧。
王雪雁就站在朱诚良身边，穿着正妻才能穿的正红色衣裙，头上带满了金玉首饰，珠光宝气，硬生生将她本来还算有几分柔美的气质衬成了暴发户。
见温钧看来，神色微动，露出意味深长的模样：“温钧，你不会拒绝我家夫君吧，别忘了，你们可是连襟。”
她似乎很以嫁给朱诚良为傲，神色里满是理所当然。
温钧勾唇，讥诮一笑：“王姑娘刚刚大喜，没有时间兼顾上林县这边，可能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要是你知道，就不会说这句话了。”
王雪雁皱眉：“什么意思？”
“既然王姑娘不知道，那我就告诉你如何？”温钧打断她的发问，下巴微挑，淡淡道，“昨日岳父去了一趟官府，将王姑娘从家谱上去掉了，从此以后，季家再也没有姓王的人。所以，王姑娘恐怕误会了，我和朱兄并不是连襟。”
“什么！！！”王雪雁和朱诚良异口同声，不可置信地叫道。
看温钧表情不像骗人，他们的脸色飞快地难看起来。
王雪雁是惶恐不安，朱诚良却是满脸后悔。
“你，你不是说你是季家最受宠的大小姐吗？”朱诚良恼怒地甩开王雪雁，“刚刚温兄为什么叫你王姑娘，你到底姓王还是姓季？”
王雪雁最大的倚仗出了问题，压根没有心思和朱诚良解释，脸色焦急吼道：“这重要吗？现在最重要的难道不是去季家！还有，我到底是不是季家大小姐，你难道不清楚，你送聘礼的时候也去季家拜访过，问我干什么？”
朱诚良被吓了一跳，认识王雪雁以来，她都是楚楚可怜、柔弱苍白的样子，时刻西子捧心，让人怜惜不已。
这会儿突然被她吼了，他竟然吓蒙了。
“你，你……”
“少废话，快上马车，去季家！”王雪雁脸色发狠，懒得理他，转身爬上了马车，示意车夫快点走。
但是车夫是朱家的下人，对原配夫人心怀敬重，对她这个抢了夫人身份的女人十分看不起，又怎么会听她的话。
挥了挥鞭子，慢悠悠道：“少爷还没上来。”
王雪雁咬牙，更加焦急，掀开帘子高声叫道：“快点上来！”
朱诚良抖了抖，心惊胆战，不敢再拖拖拉拉，连忙爬上了车。
车夫心里叹了口气，挥动鞭子，驾着马车离开。
温钧站在原地目送，微眯眸子，丝毫不意外的样子。
季家接下来，想必会迎来一团糟的局面，他不想惹到一身骚，所以并不打算去亲眼看看，转身回书房温书，等待外面的消息传开。
到时候，他自己叫知道季家发生了什么。
……
这几日季家发生的事情，除了让吃瓜的百姓们热情洋溢，也让王家人大开眼界。
王三舅早就知道季家管理混乱，因为季老爷续娶的那个夫人，小门小户出身，以前还曾是赌徒之妻，从未管过家，诺大个季家交到她手上，一直没有闹出丑事，都算是幸运。
季明珠这些年在季家过得不开心，也在王三舅的预料之内。
哪有续夫人会好好照顾元配夫人的孩子的？
他三不五时派人来上林县接季明珠过府玩，打发时间，就是怕季明珠落在续夫人手上，会没有好日子过。
但是他没有想到，这季家的情况，竟比他知道的，还要复杂。
续夫人自己没有作妖，带来的女儿却死命地作妖，让人搞不明白她什么想法。难道在季家，好吃好喝，不比当年差点被人卖了的日子好过吗，为什么非要搞事？
唉。
王三舅叹了口气，这几日，连督促温钧读书都没心思了。
他也好奇季家的处理结果，于是在温钧的书房里借了几本书，打算回左侧院看看打发时间，等消息出来。
路过院子，下人刚好领了一个满脸傻笑的青年进来。
他随口问了一声：“这是谁？”
下人笑呵呵地介绍：“回舅老爷，这位是二姑爷，也是少爷的同窗好友，卫家卫二爷，过来找少爷有事。”
然后又给卫二郎介绍王三舅。
“这位是少夫人的三舅，也就是三舅老爷。这段日子，他在府里教导少爷。”
卫二郎一愣，恍然大悟：“原来是王先生。”
他听温钧说过，知道王三舅是谁，也知道他为什么会留在温家教导温钧，连忙拱手行礼，恭敬道：“不敢称爷，先生叫我二郎就好，我认识的人都是这样叫我的。听说先生是进士出身，二郎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进士，实在太幸运了。”
卫二郎喜爱读书，对有才学的读书人自带滤镜。
而王三舅身为进士，本朝最高学历之一，无疑让他十分激动。
明明是个腼腆的性子，这会儿，却丝毫不怯场，三两句就和王三舅熟悉起来，然后热情地吹起了彩虹屁。
王三舅是出身书香世家，头一次遭遇这种彩虹屁攻击，刚开始还有点不适应，但是很快，他就被恭维得飘飘欲然，完全不能自己。
好话人人爱听。
心情愉快之下，他连看书的事都忘了，拉着卫二郎聊了起来，还非要指点卫二郎读书上的不解之处。
卫二郎喜不自胜，迫不及待跟了他回左侧院。
两人在左侧院说了大半天话。
终于，过了兴头，卫二郎冷静下来，想起自己来温家的目的。
他有点不好意思，站起来道：“王先生，我还没来得及和温钧说上话。”
“你找他有要事？”
卫二郎：“有个好消息，想告诉他……”
“那我陪你去找一下温钧。”
王三舅站起来，丝毫不见外，主动带着他去右侧院的书房，还解释道：“这些日子，季家发生了不少事，他有点心烦，在书房里看书。”
“季家的事，我也有所耳闻，实在辛苦温钧和弟妹。”
卫二郎叹息，表示理解，随即露出笑意道：“所以，我就来找他，告诉他这个好消息，也让他高兴高兴。”
“到底什么大喜事？”
卫二郎哈哈笑道：“也没什么，只是我夫人今日查出又有了身孕，夫人是温钧的二姐，温钧若是知道，一定也很开心，我打算和他一起庆贺此事。”
王三舅的脚步一顿：“又？”
卫二郎还在激动中，毫无迟疑地点头，笑眯了眼道：“没错，我夫人大年初一生下一个女儿，爹娘还为我担心，没想到夫人转眼又有了身孕。”
王三舅沉默了下来。
卫二郎并未发现他的异样，去找了温钧，和他说了温蔷的事，果然，温钧也十分高兴，让下人准备了一些贺礼，送到卫家去。
温家如今的情况今非昔比，早就不差银子，送礼比起当年更加大手笔。
卫二郎倒是有点不好意思，埋怨道：“总是收你的礼物，倒是让人心里不安。你和弟妹什么时候生一个，我到时一定送一份大礼。”
温钧闻言不禁出神，怔怔看了窗外半天，不知道在想什么。
回过神，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道：“日后总有机会，我和明珠都还年轻，不急于一时。”
卫二郎无可奈何，点点头：“好吧，那我先记下来，让夫人提前准备着。”
温钧颔首，眸子里饱含笑意，和他说了会儿话，亲自送他出去。
王三舅就在院子里转来转去，不知道想什么，见两人从书房出来，沉默地过来，一起送了卫二郎出门。
等卫二郎走远了，他犹豫半响，才磕磕巴巴开口：“温钧，你和明珠……是怎么回事？”
温钧：“嗯？”
“你们成亲也有快两年，怎么一点消息都没传出来？”
温钧一顿，不知道如何解释，只能将年纪小的借口又拿出来说了一遍。
王三舅挥手打断：“你别和我说这些，都是借口！你就老实交代……”他看了看庭院，见周围没人，凑到温钧耳边，低声道，“你是不是不行？”
温钧：“？？？？”
王三舅见状，沉重地叹了口气。
按说这个年代，生不出孩子，大众首先谴责的是女子。可是王三舅是季明珠的舅舅，站在季明珠那边，第一个想法当然不是觉得外甥女不能生，而是温钧不行。
而且这种事情，事关男子汉的尊严，不用说得太细。
温钧不否认，就等于是承认。
他拍了拍温钧的肩膀，安慰道：“没事，都是小事，别怕，三舅不会随便说出去的。三舅随身带了一些补药，回头让人送去你那里，你好好喝，不要避讳。”
温钧啼笑皆非：“三舅，你真的误会了，我没事。”
“唉，你怎么还和我装傻呢。”王三舅恨铁不成钢，“三舅都说了，不会告诉外人。”
“我真的没有，不是装傻。”
温钧愈发无奈地解释，突然一愣，不知道想到什么，上下打量王三舅：“等等，三舅，你为什么要随身带着补药……”

第71章
这是一个微妙的话题。
话说到一半，温钧反应过来不对劲，脸上流露出一丝古怪，声音越来越低，渐渐低不可闻。
总觉得，知道了一件了不得的事情。
“你……竖子，住嘴！”
王三舅年纪一大把，德高望重，好心安慰人，却平白染上一身脏水，顿时恼羞成怒：“老夫是关心你，你一个读书人，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被劈头盖脸训了一句，温钧干咳一声，饶是他向来稳重，此刻也有几分不自在。
虽然男人之间说些打趣的荤话很常见，可是，他们身为熟读圣贤书的读书人，悉读圣人智慧，和普通百姓不一样，自当以身作则，严正自身，又怎么能像普通的坊间男子一样，说这些带颜色的话。
现在被王三舅借机训斥，都没有理由解释。
温钧颇有些尴尬，趁着王三舅说话的间隙，灵光一闪找了个借口脱身，飞快躲回书房。
王三舅还要叫住他，继续训斥，却见他不见了踪影，不由得恨恨地跺脚，一个人在院子里低声咒骂。过了许久，才愤愤不平地放弃，甩袖回左侧院。
温钧隔着门板听见动静，莫名松了口气。
还好，躲过去了。
被戳中伤口的男人，可不是那么容易消气的。真要老实挨训，不知道要等多久。
他冷静下来，有些庆幸，正要回身继续看书，忽然又觉得有点不对——
等一下，王三舅明明有三个儿子，正在京城读书，怎么会有这个毛病？
难道真是他误会了？
温钧想到这，再想想刚才王三舅的反应，有些悻悻然地发现，好吧，或许真是他误会了。
这不怪他，谁叫王三舅主动提起这个话题，又随身带着补药，实在太令人误会，他才想岔了。
回头等王三舅消气，还是要和老人家道个歉。
温钧一时无奈，干咳一声，随手拿起一本书，一边装模作样看，一边盯着窗外走神。
如果王三舅没有问题，只怕不会轻易放过他。
说不定还会为了报复，故意逼着他喝一些补药。但是他身体并无问题，只是尚未和明珠圆房，所以明珠才迟迟未有身孕。
如果喝了药，又不能碰季明珠，难受的还不是他自己？
不行！他一定要想法子拦着王三舅，最好让他彻底冷静下来，再别提这些事。
……
王三舅这会儿也回到了左侧院，一个人在院子里思考半天，越想越不对劲。
“温钧那小子，难道真的不行……”
不然为什么要故意激怒他，转移话题，气得他连最开始的话都忘了？
不行，这个问题一定要好好核实，搞清楚。
若是温钧真的不行，也不能让他可怜的外甥女明珠守一辈子活寡，总要想办法解决此事。
只是，他一个大男人，不方便找季明珠问这些闺房之事，还得另外想想办法，找个女眷来帮忙。
想到这，王三舅坐不住了，起身去隔壁找王斐季。
“老三，你回家交接，顶你二哥班的时候，记得让他带上媳妇过来，就说我有事需要她帮忙。”
王斐季不明所以，茫然地点头：“知道了。”
王三舅放下重担，松了口气，回屋休息。
现在，就等二侄媳来，派她出马，去找明珠好好聊一聊，弄清楚怎么回事。
……
王家众人十天倒一次班，前些天刚倒过一次。算上路上的时间，距离二表哥带夫人过来，还有十来天时间。
这件事不用急，也记不得。
如今摆在面前最受关注的，还是季家那一档子事。
据说，王雪雁和朱诚良三朝回门赶到季家，被晾在外面半个时辰才进去，进去后，不知道和季老爷发生了什么样的纠纷，双方不欢而散，王雪雁和朱诚良当天甚至没有在季家留宿，被赶了出来，不得已住去了客栈。
第二天，又去了季家拜访，再次不欢而散。
第三天……
第四天……
温家和王家没有掺合进去的意思，也就没有派人去帮忙协调，所以对于季家的情况不太了解，都是道听途说。
如此数日过去，当事人之一的朱诚良，大概是死心了，不想再继续和季家耗下去，偷摸带着下人径直回了南坊县，将王雪雁抛弃在了客栈里。
上林县吃瓜百姓为此轰然振动，议论纷纷。
最终得出统一的结论：这王雪雁真是眼瞎！
要知道，吃瓜群众们虽然对王雪雁母女有些不好的猜测，终究没有实际事件支持，所以也只是揣测，对王雪雁的印象还算好。
结果她一不嫁书生，二不嫁百姓，嫁给了外地人。偏偏这个让她不惜从家里被赶出去，都要嫁的男人，竟然如此没有担当，抛下她就跑了。
她的名声，受到了严重的质疑。
当然，这本来也没什么值得拿出来特意说的，她已经挺惨的了，大家闲话家常，说她两句眼瞎，也就散了。结果，有去过南坊县的八卦人士，带回了朱诚良家里的情况。
那朱诚良，竟然是有夫人的。
有夫人，为什么还会娶妻呢？
这就多亏了朱家的下人，他们心里不平原配夫人的遭遇，心里有怨气，某天喝多了酒，絮絮叨叨不小心将事情经过说了出去。
原来前段时间，朱诚良院试回来，路过上林县外面的庵庙，遭遇暴雨，不得已停留了一晚上。不知道怎么回事，昏昏沉沉，阴差阳错和那季雪雁春风一度，珠胎暗结。
起夜的小厮看得真真切切，连姿势都能说出来。
一晚过后，王雪雁以自己的清白已失为借口，逼迫朱诚良娶她为正室夫人，还言说，若是他不以正室规格娶她，她就去告官。
朱诚良这人有些软弱，刚考上秀才，想着要是被她这么折腾，就算功名没有收回去，名声也坏了，岂不是白费他十年寒窗？
于是将夫人贬妻为妾，如了她的意。
他夫人好性子，就算遭遇这种事情也没说什么，柔顺地承受。
下人们看不下去，也不敢说。要不是有人喝醉意外说出来，这件事外人还不知道呢。
嚯，听完之后，大家彻底震惊了。
王雪雁前段时间，不就是在城外的庵庙里养病吗？感情养病是假，勾搭男人是真。
这哪里是眼瞎啊，分明就是报应！
勾引有夫之妇，未婚失贞，逼着朱家夫人下堂，现在也轮到她吃这份苦头了。
上林县百姓谴责唾弃，自这之后，听见王雪雁这个名字就捂耳朵，嫌脏。
不过，王雪雁如今这个名声，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家境好、学问好、好拿捏的人，不惜和季家闹翻也要嫁过去，怎么可能因为百姓们这一点闲话，就轻易放弃？
朱诚良离开的第三日，她从季柳氏手上拿走了一大批嫁妆，追着朱诚良去了南坊县，竟是一副不离不弃的姿态。
百姓啧啧称奇，闲话家常了大半个月。
季家位于风口浪尖，也很是受了一番口水。
在这件事里唯一获利的只有季明珠。
她和王雪雁以前常常被人用来对比，那时候她名声扫地，王雪雁清清白白。现在她嫁给了秀才，王雪雁却嫁给了有妇之夫，两姐妹的情况一下子就倒转了过来，让人不禁联想到了她以前的坏名声，怀疑起真实性来。
她真的有那么坏吗？
季明珠本来就不是坏人，当百姓们开始怀疑起这个既定的印象后，自然会从蛛丝马迹里寻找她不是坏女人的证明。
一段时间过去，不用特意去洗白，她的名声经过口口相传，渐渐好了起来。
当然，这一切季明珠还不知道。
她住在温家村，不怎么出门，也不在乎外人的看法。
她就是觉得奇怪，为什么这几天，三舅总是欲言又止，一副想要和她说什么，却又开不了口的样子。
……
日子无声过去。
一个秋高气爽，最适宜出门的日子，赵博和丛安派人递了口信，声称打算出发前往府学。
温钧和卫二郎收到口气，相携去送他们。
送完之后，两人回家的路上，温钧想到这几日来，王三舅看他时的古怪目光，忍不住叹气：“姐夫，我被你害惨了。”
卫二郎一脸茫然：“怎么了？”
温钧苦笑，不知道怎么说，这件事严格不是卫二郎的错，可是他生活在王三舅的压力下，忍不住迁怒他罢了。
叹了口气，他没有再说下去。
卫二郎见他不说话，有点疑惑，却也识趣地没有追问，转而说起了另一件事：“温钧，我暂时不用拜师了。”
“怎么？”
卫二郎想到就高兴，腼腆笑道：“王先生答应额外教导我，让我每日去你家，和你一起读书。”
温钧一愣，脑海里闪过了王家几位表哥的脸。
就在前段时间，王家表哥因为他的出现而倍受折腾。
难道报应来得如此快，现在轮到他因为卫二郎而受折磨了吗？
温钧不太愿意接受这个现实。
可惜，不管他愿不愿意接受，事情都已经发生。
卫二郎获得王三舅的允许，很快就开始了日日来温家学习的行程。
他是个专业的彩虹屁选手，又因为有温钧这个“无能之辈”的衬托，显得能力突出，让王三舅侧目，于是刚入学几日，就迅速占据了王三舅最喜爱的弟子这一虚衔。
王三舅对他优容得过分，比对几个侄儿都耐心。
而卫二郎在学习上获益巨大，对王三舅更加尊敬，两人俨然成了最亲密的师徒。
短短一段时间后，王三舅找到温钧，表示他打算收卫二郎为弟子。
温钧毫不意外，因为卫二郎在这里待了几天后，他就看出了这里面的苗头，早有准备。现在王三舅提出的日子，其实比他以为的日期还要晚一些。
“我马上命下人准备拜师仪式，明日可以吗？”
王三舅点头：“明日甚好。”
他说着，忍不住叹息道：“这些年，我都是在教导自己的侄儿，都没想过要收弟子。没想到，我的弟子缘分，竟然落在了上林县，倒是意外之喜。”
温钧一笑：“三舅能够收获满意的弟子，二姐夫也能拜入德高望重的老师名下，应该是皆大欢喜才会。”
“对，皆大欢喜。”王三舅点了点头，突然，又看了温钧下半身一眼，意味深长道，“不过我觉得，要是能够有三喜临门，才是最大的喜事。”
温钧：“……”
这日子快要过不下去了。
难道他真的要提前对季明珠手下，才能洗清自己身上的怀疑？
不，还是算了，季明珠今年才十六岁，虽说在古代已经是适婚年龄，有些嫁人早的，甚至都已经生孩子了。可是谁叫他来自现代，身上吸收的是现代观念，实在对十六岁的孩子下不去手。
从一开始，温钧就打算将小姑娘留到十八岁。
这是他在心里和自己许下的诺言，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想违背最开始定下的年龄。
比如现在，就还没到万不得已的时候。
只是王三舅的异样目光，他能忍。
……
温钧能忍，王三舅却不能忍。
尤其是近些日子，和季明珠这个外甥女天天见面，修复了这两年多的心结，关系更上一层楼，他对季明珠就更加怜惜了。
想到她有可能守活寡，就心里愧疚。
他日夜期盼着二侄子和二侄媳的到来，愁的睡觉都睡不香。吃饭也吃不下。
终于，十几日时间一晃而过，二表哥来了。
他的妻子是苍州城另一户书香世家的嫡次女，嫁给他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虽然门当户对，夫妻俩关系却十分平淡。
两人相敬如宾，很少一起出门。
这次是第一次。
二表嫂十分不安，只是家教良好，没有显露出来。到了温家之后，去拜见了王三舅，请问王三舅有什么事。
王三舅卡壳了。
他不方便和明珠说这一档子事，难道就方便和侄媳妇说这一档子事吗？
看着侄媳妇恭敬的目光，他老脸发热，不知道怎么办。
关键时刻，还是多亏他看见了一旁的二侄子。
于是吭哧吭哧地避开侄媳妇，和二侄子说了一堆，再交给二侄子去和侄媳妇说。
二表哥脸色复杂，震惊极了：“温钧他当真……”
王三舅打断他，嫌弃道：“这不是还没弄清楚，所以才让你将侄媳妇带来吗，你让她去和明珠说说话，交流一下，看看是不是温钧有问题。”
二表哥咽了咽口水，答应下来，走到自己夫人面前，磕磕巴巴将事情说了一遍。
这下子，红着脸的人就变成了二表嫂。
她回想有过几面之缘的温钧，不太敢相信这件事的真实性，呐呐道：“那我去找表妹聊一聊好了。”
……
前面说了，二表嫂出自书香世家。
世家是什么意思呢，就是讲究规矩，女孩子都娇养，知书达礼，熟读《女则》、《女训》。
二表嫂性格自重，和季明珠也并不十分熟悉，就怎么可能好端端地去和季明珠说这些。
她找到了季明珠，吞吞吐吐说不清楚。
季明珠满脸疑惑：“表嫂，怎么了？”
二表嫂急得跺脚：“我不知道怎么说。”
季明珠扑哧一笑：“那你慢慢说，别急，我不催你了。”
二表嫂看着季明珠天真无辜的大眼睛，更加无奈，因为在这样一双纯真眸子的注视下，她真的说不出来。
夜里回到休息的屋子，她心累地叹了口气，靠在床头发呆，思考如何组织语言。
过了一会儿，二表哥读完书，一边骂骂咧咧地嘟囔着温钧的名字，一边回屋。
“都是温钧这臭小子，要不是他，我也不用上这么久的课，可恨现在还多了一个卫二郎……”
见夫人坐在床头发呆，他自然地坐在旁边，幸灾乐祸问：“怎么样，搞定了吗？温钧到底行不行？”
二表嫂闷声：“我没好意思说。”
“夫人，你这样可不行。”
二表嫂叹气：“我也知道不行啊。”
她苦恼了一整天，难道还能不知道吗？
可是到底怎么才能不用直说，就试探出来呢？
突然，二表嫂眼睛一亮，站起来道：“我有了办法。夫君，你明天请假，陪我去一趟县城，我要买几本书。”
……
第二天，两人去了县城里一趟，当真带回来几本书。
到了门口，二表嫂道：“去吧，你去上课，我去找明珠表妹。”然后神色匆匆地去找了季明珠。
季明珠还在为了昨天二表嫂的举动而疑惑，见她又来了，也没有说什么，吩咐下人上茶。
二表嫂却不喝茶，要求下人全部下去。
等人都走光了，她才打开手上包了七八层布的书，递到季明珠面前。
“表妹，这是给你的一点玩意，你平时无聊，可以拿着打发时间。”
季明珠不解地接过，低头看了一眼，顺手翻开：“书？好好的，送书给我干嘛……”
“轰！”
声音说到一半，含在嘴里吐不出，季明珠整张脸红得像猴屁股。
这，这些是什么东西？
二表嫂在一旁观察她的反应，心里一沉。
完了。
明珠表妹嫁人两年，看见避火图还是如此羞涩，肯定是从没经历过这档子事，才会如此惊讶。
没想到啊没想到，那温钧看着清隽出尘，翩翩公子的模样，竟然真是个不行的。
二表嫂在心里叹气，为季明珠可惜。
见季明珠红着脸，合上书不敢再看，她也没有落尽下石，急着回去告知夫君这个情况，站起来，低声告辞。
“表嫂，这东西你带回去。”季明珠起身送人，想到什么，连忙将书递过去。
二表嫂摆手：“你留着吧，将来你……说不定能用得上。”
温钧既然不行，那明珠表妹肯定要另外嫁人，这几本书，就当是提前给她的礼物，免得她又懵懵懂懂。
二表嫂再次叹气，一脸愁容地走了。
她走了之后，只剩下季明珠一个人在屋子里。
季明珠回过神，看着手上的东西，像是被烫了手一样，飞快地将书扔在桌子上，挪开视线。
“脏人眼睛的坏东西！”
嘴里嘟嘟囔囔，过了一会儿，她冷静下来，偷偷地回头看了一眼书，慌乱收回视线。
又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露出一丝迟疑，又看了眼书的封面。
《春风露华图》五个大字赫然在目。
她眼睛一闪，有些羞涩，可是，更多的是蠢蠢欲动。
又过了许久，她试探地伸出手，将书抓在了手里。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安静的屋子里，她捧着书，坐在桌前，一副好学生模样，认真地埋头看了起来。
“好厉害……”
“这样也可以吗……”
“这，这也太大胆了！”
“咦，这个姿势仿佛不错……”
季明珠脸颊红红，一会儿低呼一会儿惊叹，丝毫没有注意到时间的流逝。
日头西斜，温钧从左侧院读书回来。
见丫鬟都守在门外，他随口问了一句：“少夫人在里面吗？”
“是的。”丫鬟连忙行礼，答道，“晌午表少夫人来了一趟，让婢子们都守在外面，和少夫人说了一会儿话。后来表少夫人回去了，少夫人在里面看书，一直没有让婢子们进去侍候。”
“看书？”温钧挑眉，“她竟然还有闲情逸致看书？”
丫鬟为主子表功：“应该是表少夫人带来的书，少夫人读得很用功，还念念有词。只是婢子们也没听太清楚，不知道是什么书。”
温钧失笑：“算了，我进去看看吧。”
他走到门口，敲了敲门，轻声叫道：“明珠，我进来了，你在吗？”
“砰！”屋里传来重物摔倒的声音。
温钧眉心紧拧，不等回答，直接推门而进：“怎么了？”
季明珠坐在地上，手里紧紧抱着一本书，羞愧地避开温钧的视线。
温钧松了口气，见她没有大碍，走过去要扶她起来。
季明珠的脸色却十分惊慌，拼命地往后挪。
温钧停下脚步：“怎么了？”
季明珠低头，不让他看见自己红通通的脸，也不知道怎么解释。
温钧觉得奇怪，但是感觉到了她抗拒的姿态，不好再靠近，低声道：“你自己能站起来吗？”
季明珠点点头，勉强爬了起来。
温钧愈发疑惑，视线扫过屋子，落在桌面上一叠书上，咦了一声道：“丫鬟说你一下午都在屋里看书，就是看的这些？”
说罢，伸手打算拿一本看看。
“不要！”季明珠扑过来，蹭地当着温钧的面，抢走了桌上的几本书。
温钧：“……”
这下子，他是真的好奇了。
凝眸审视季明珠，他眯着眼，步步逼近：“你有秘密了，不能告诉我，嗯？”
低沉的一个“嗯”，尾音上扬，让听见的人一阵腿软。
季明珠脸上发热，避开他，默默地捂住了脸。

第72章
季明珠有一肚子话要问。
比如为什么夫君要骗她，明明他们压根没有圆房过，他为什么不告诉她，还让她误以为睡在一起眠就是圆房。
又比如说，夫君为什么不碰她，是觉得她不好看，还是嫌弃她太稚嫩。
如果是觉得她太稚嫩，她会努力学习的，能不能再等一下，等她学会……
可是现在，她一句话都问不出来。
夫君身上是淡淡的皂角香，气息熟悉而醉人，阴影一点点逼近，将她圈在胸膛和墙壁之间，低下头，在她耳边喃喃，喷出的热气让她后颈发痒。
“嗯？怎么不说话？”
季明珠小幅度地摇头，抱紧胸口的书。
她不止脸上发热，全身都红成了一片，像只濒死的虾子，紧紧蜷缩着身体，生怕被夫君看出异样。
怎么办，她，她的身体好像不对劲。
要是被发现了，夫君会不会觉得她轻浮，不自爱，是个十分随便的女子？
偏偏人越紧张，感官也越放大。
刚才季明珠只能闻到温钧身上的气息，现在却连他的心跳也能感受到，忍不住静止呼吸，屏气凝神，去捕捉那飘忽的血脉跳动声。
一下、两下、三下……空气渐渐焦灼起来。
季明珠屏息凝神，忍不住了。
再这样下去，她怀疑自己会窒息而死。
“你放开我！”
季明珠用力推了一把温钧的胸膛，趁着温钧稍微退后，飞快地从缝隙里闪躲出去，跑到了桌子对面。
她的力气太小，就算用再大的力，到了温钧身上，也只是蚂蚁撼大树。温钧几乎没什么感觉，只是突然被推，没有防备，所以才让她得逞。
回过神，看着桌子对面满脸紧张的小姑娘，他觉得有趣，嘴角勾起一抹笑：“看样子，真的是个十分重要的秘密，连我都不能知道。”
季明珠警惕地盯着他。
他叹了口气，幽黑的眸子里情绪难以分辨，故作无奈道：“好吧好吧，我不追问就是了。你这样嫌弃我，我心里很不好受。”
季明珠一愣，有点歉疚，迟疑地不知道要不要开口安慰。
就在她犹豫的一霎那，“蹭”地一声，温钧的身影绕过桌子的阻碍，到了她身边，一把将她揽进怀里。
季明珠：“……”
懵逼地抬头看着青年，她整个人都傻眼了。
温钧低头看她：“嗯？刚才不是还推开我要跑吗？怎么样，被我逮住了吧。”说着，他故意去瞧了瞧少女胸口抱着的书籍，喃喃道，“我倒要看看是什么东西。”
季明珠呆愣片刻，“哇”一声委屈地哭了出来。
温钧一愣，有些哭笑不得：“这是怎么了？”
“你欺负我！”季明珠指控。
温钧好笑，看着她一边哭还一边抹眼泪，惨兮兮的样子，无奈安慰道：“我和你开玩笑呢，傻姑娘，别怕，我没有打算看你的秘密……”
不过季明珠实在被吓怕了，生怕温钧又捉弄她，一边哭一边哽咽道：“你先放开我。”
“好好好，我放开你。”温钧收回手，退后一步，举高手，“抱歉，我只是想逗逗你而已。”
他以前也逗过季明珠几次，因为不是什么大事，小姑娘从未生气，只是会鼓着一张脸，幽怨地瞪着他，等他来哄，看起来又乖又听话。
不知道这次怎么回事，明明也没做什么，和往常一样，只是吓她一下，她竟然哭出来了。
这样看来，她手上的秘密，还真是不小。
温钧不知道季明珠手上的书是什么书，趁着小姑娘无遮掩装哭的时候，快速扫了一眼。
嗯？春风什么？
剩下的字温钧没有看清，皱了皱眉，在心里思考。
季明珠没有注意到，偷看了一眼温钧，松了口气。
她其实并未想哭，只是被温钧发现真相的可能突然降临，怕温钧误会她是个轻浮女子，一下子太紧张，不小心叫了出来而已。
将温钧镇住了，倒是她没有想到的。
她一边抹泪，一边泪眼朦胧地看了眼温钧，发现了他脸上好似有几分担忧，心里忽然一动。
这个时机，是她反客为主的最佳机会！
“夫君，你，你……你为什么不和我圆房？”
季明珠放下手，睁着一双湿润的水眸，认真地看着温钧。
温钧神色不变：“什么意思？”
季明珠生气：“你别装傻，我都知道了，我们根本没有圆房！”
温钧依旧没什么反应，只是上下打量她：“你怎么知道的？”
他觉得奇怪，小姑娘没有亲生母亲教导，压根不通男女之事，整个人就是一张无暇的白纸，好哄得很，从来不问这些问题。
现在，为何会突然问起这个话题？
黑眸微眯，视线落在了她手上，回想丫鬟说的，表少夫人来了一趟，带来书给季明珠……
温钧勾了勾唇，这些书上面写了什么，似乎隐隐有了结论。
当然，为什么二表嫂会带这种书给季明珠，这个问题都不用问出来，温钧稍微一想就知道，八成是王三舅贼心不死，还想要试探。
亏他以为这段日子王三舅没有再用古怪眼神看他，是放弃了探究这件事，原来不是。
温钧在心里冷静地评判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再看季明珠，就有了几分无奈之情，低声道：“你还小，不着急这些事。”
季明珠冷哼一声，看出温钧已经猜出了书是什么书，直接将手上的几本书都砸在了桌子上，胡搅蛮缠道：“我才不小，我已经十六岁了，你就是嫌弃我长得不好看。”
温钧无言，走过去，抓住她的肩，将她带到梳妆台前，低声问：“看清了吗？”
季明珠：“什么？”
温钧一脸风淡云轻：“你长得难道还不够好看吗？”
这句话的意思，是夸她好看吗？季明珠不自信地看了一下镜中的温钧，见温钧肯定地点了点头，顿时心花怒放。
夫君夸她好看呢。
温钧看着镜中的少女眉开眼笑的脸庞，无奈一笑，松开了她的肩，慢悠悠道：“傻姑娘。”
可不是傻姑娘吗？竟然会怀疑自己长得不好看。
他拉来一张凳子坐下，牵过她的手，心平气和地解释：“我并不是嫌弃你，也不是不愿圆房，只是女子若是年纪太小就有了身孕，对身体不好。你嫁给我的时候，才十四岁，我不是禽兽，怎么可能碰你。”
“那现在呢？”季明珠机敏地回头看他。
温钧揉了揉她的脑袋，笑道：“十六岁还是小了，等你再长大一点。”
这句话十分的耳熟，季明珠错神，想起那年在南阳州灯会上，温钧就说过差不多的话。只不过，那时候她还不明白什么意思，现在却回过味来，感受到了温钧平淡下的用心和温柔。
好吧，那她就再等一年，最多一年，再多就不行了！
情人眼里出西施，她看温钧总是千般好万般佳，尤其新得几本书，隐隐开了窍，情到深处，自然会想要水乳交融，成为他的人。
温钧并不知道季明珠心里想的，见她思考半响，认真地点了点头，顿时温柔一笑，放下心来。
……
两人之间说开了，反而相处更加自然。
温钧帮着季明珠将几本书都藏了起来，免得被丫鬟们收拾房间的时候翻出来。
另一边，二表嫂带着秘密回到左侧院，将事情告知二表哥和王三舅，三人一起为季明珠的日后苦恼了起来。
过了几日，却惊讶地发现，季明珠明明已经有了书，懂了事，竟然还是黏着温钧，一副夫唱妇随模样。
三人对视一眼，震惊又诧异。
难道明珠竟然如此情根深种，连守活寡也认了？
王三舅不禁想起自己那早逝的妹子，心情低落起来。他们王家血脉的女子就是这样，遇到了心上人，从来学不会放弃，要么不离不弃，要么生死相依。
他妹子所托非人，现在连外甥女也遇人不淑……
他们王家的女儿家实在太苦了！
王三舅日益苦恼，借酒消愁，甚至后悔来上林县教导温钧。
就该让温钧对王家印象不好，和明珠有隔阂，然后两人和离，各自婚配才好。
温钧不行，就算才华出众，天赋过人，将来能连中六元，高中状元，也弥补不了他外甥女的一辈子。
不过，和好不容易，吵架还不简单吗？
王三舅想到这里，突然有了主意，第二日上课，故意在学业上找温钧的茬，想要和他闹翻。
结果，温钧的学业上竟然丝毫挑不到毛病！
而且他尊师重道，就算王三舅突然变得暴躁了些，也十分能谅解，从未和王三舅起过争执。
王三舅自身也不是蛮横不讲理的人，温钧不生气，他嘴上训斥两句，没什么用，就不知道该怎么弄了，只能消停下去，在学业上想尽办法刁难他。
谁知道，这一举动却出了反效果，在王三舅日益严苛的教导下，温钧化压力为动力，用一种让人心惊的速度和姿态，飞快完成了学业。
如此，将书本知识融会贯通后，又经过了大半年的复习巩固，王三舅将要功成身退。
而乡试，也即将到来了。
……
乡试前，温钧和赵博等人碰了一次面。
四人一起聊了下这一届乡试的情况，最终只有温钧和丛安打算参加乡试，赵博和卫二郎都自觉功夫不到家，打算缓三年再去。
温钧点了点头，也表示理解，但是很快，他眉心微拧，想起了三年后那一场震惊天下的江南科举舞弊案。
没有记错的话，正好是赵博和卫二郎打算去的那一届。
“不，你们不能等三年后。”温钧开口，将话题又扯回来，冷静道，“你们和我们一起去，就算成绩不理想，也是一种历练，总比空等着浪费时间好。”
这一届他们不参加的话，下一届也不能参加，因为温钧会想尽办法阻挠他们去下一届乡试。如此等于浪费了六年时间，还不如这一届跟去试试。
赵博和卫二郎都属于考场上超常发挥的性格，若是好运些，说不定就能通过。
当然，这个可能性太低，因为两人一个天赋所限，一个读书态度轻慢，这一年来并没有学到多少东西。
温钧轻松就拿下的两门新课，对他们来说，却十分艰难。
不过，就算没有通过，也不算可惜。至少这一届去了，知道自己水平不够，下一届，他们不会那么急切，到时候，温钧劝他们再磨练三年的时候也容易些，正好避开那一场科举舞弊案。
要知道，在原著里，那一年录取的三百名举人，不管有没有真材实料，入狱后可都吃了不少的苦头。
还有一些真正有才华之人，因为在牢狱里受苦，熬坏了身体，再也没有能力参加科举。
现在提出建议，也为了两人好。
温钧认真地看着两人：“怎么样，要不要一起？”
赵博和卫二郎听了，满脸疑惑地思考半天，点了点头：“也行。”
感谢温钧这几年积累的领袖魅力，在这件事上帮了大忙。
赵博和卫二郎虽然自觉学业不足，去了八成也是白费，经过温钧的劝说话，却也答应了一起同去。
温钧暗暗松了口气，站起来，拍拍两人的肩膀。
他知道，这是两人信任他的原因，才会在完全不了解前提情况下，因为他的一句话，就随他一起远赴金陵赴考。
人生能有一好友足够，他有足足三个，也算不白去私塾一遭。
……
约定好同去后，四人就打算分开，各自回家做准备。
温钧这边回到家，还没进屋，就先看见了王三舅的身影，不由得头疼。
他再傻也看出来了，王三舅不怀好意。
这一年来，他在王三舅手下遭遇了不少刁难，虽然说这些刁难都有益于他的学业，但是总被人盯着，也是一件十分疲倦的事情，如果可以，真不想看见他。
“你回来了？”王三舅看见他，一抬手道，“我刚刚收到大哥的信，周大家也给你写了信，拿去看看吧。”
温钧诧异，连忙接过拆开详看。
周放的话一如即发的简介有力，信上说，他已经从王家三舅那里得知了他的情况，让他好好考，通过乡试后，去京城国子监读书，他在京城，可以照拂。若是通不过，也不要怕，大不了就是师徒恩断义绝。
温钧看完信，心里却十分诡异地平静了下来。
他似乎总是这样，越有压力考得越好。
温钧收好信，再看向王三舅，不卑不亢地道谢：“谢谢三舅特意等我，将信给我。”
王三舅眼神古怪，躲闪道：“你马上就不会谢我了。”
温钧心下一紧，什么意思？王三舅又要搞什么花样？
王三舅低声道：“你糊弄明珠的那一套，我已经知道了。不巧，我母亲思念明珠，亲自来了一趟，此刻正在屋里和明珠说话。”
“你觉得你那一套，还能继续用下去吗？”

第73章
王三舅没开口之前，温钧如临大敌。
听到这句话，却立刻松了口气。
原来只是这点小事，他还以为怎么了。
他放松下来，随意一笑，语气自然地恭维道：“外祖母竟然亲自前来，实在太失礼了，应该是我们这些小辈上门拜见才对。三舅，先失陪了，我这就去拜见她老人家。”
他转身进屋，神色从容，显然是真的没有将王三舅的话放在心里。
王三舅一噎，看着他的背影，有点愣神，有点说不出话。
他难道一点都不怕被戳穿吗？
想到这，他连忙跟了上去，看看文温钧怎么应对。
这边，温钧进了屋，看见全家人都聚集在了正厅里，正厅上首坐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季明珠依偎在她身边，羞涩含笑。
而温常氏和王家等人都分坐在两边，满脸笑意地和老太太说话。
上前行礼，叫了一声：“外祖母。”
“咦，这个就是明珠的夫婿？”老太太闻声抬头，好奇地看了眼，赞叹道，“果然不表人才，比季家小子中看！”
她口中的季家小子，不出意外是季老爷。
老太太辈分高，嫌弃两句也没什么，温钧却不好应她的话，笑了笑叫道：“外祖母。”
老太太听见这句话称呼，笑眯了眼，招手道：“过来让我看看。”
上次温钧和季明珠一起去王家的时候，温钧被冷落在外院，她并没能见到过温钧。
这会儿，两人是第一次见面。
老太太丈夫是书生，儿子、孙子也是书生，出身如此家庭，对读书人有天然的好感。近距离看了看温钧，又问了他如今的学业进度，得知他马上就要参加乡试，立刻慈爱笑道：“好，是个有出息的好孩子，和我们明珠天生一对。”
温钧没有追问为什么就天生一对这样低情商的话，面上带着温和微笑，继续向老太太自我介绍。
老太太不时点头，十分满意，拍了拍身边季明珠的手：“外祖母放心了。”
这句话比什么话都更有分量，季明珠脸红了，温钧笑容更加温和，两人默契地交换了一个视线，就连温常氏和温萤，都暗自松了口气。
当年成亲的时候，还真以为季王两家断绝关系了，竟没有亲自去拜访一回，太失礼，还好现在王家老太太没说什么。
这时候，一旁看着的王三舅却不甘起来。
娘怎么突然就喜欢上了温钧这个臭小子？他明明让人告知了娘那件事，难道娘没有听二侄媳说过吗，竟然还夸起来了？
老太太似乎察觉到了他外露的目光，转过头，不悦地瞪他一眼。
王三舅：“……”
王三舅立刻收敛了些，担是心里更加不甘。
怎么还护短起来了？这个世界是魔幻了吗？
……
见面会结束了之后，老太太在王家人的簇拥下去左侧院歇息。
季明珠本来打算给她安排在正院，但是她觉得上门做客，还是要有做客的规矩，客随主便，没有反客为主的道理，坚持住在左侧院。
季明珠无奈，只能应了，让下人将左侧院好好地收拾了一番，尽量让她住的舒服些。
“外祖母一直很疼我。”季明珠处理完事情，回屋和温钧嘟囔，“三舅这次真的太过分了，本来就是没有影子的猜测，竟然还劳动外祖母亲自过来，外祖母的身体已经越来越糟糕，他怎么忍心啊。”
温钧拍拍她的肩：“可能外祖母并不是因为三舅的话而来，只是单纯想要看看你。”
“嗯？”季明珠讶异眨眼。
“你看外祖母，她从头到尾都没有搭理过三舅。”
季明珠回想了一下，眼睛发亮：“真的啊，外祖母压根不信三舅的话。”这样说着，她松了口气，拍拍胸口道，“还好，老人家深明大义，不然我还在发愁怎么和她老人家解释呢。”
温钧一笑：“老人家年纪大。谋定后动，可不会向三舅那样莽撞。”
“什么意思？”季明珠惊讶。
温钧摇头：“没什么，等外祖母来找你，你就明白了。”
“又装神秘。”季明珠郁闷地嫌弃了已经，想起温钧今日出门的原因，话锋一转问道，“不说那些了，你呢？今日出门，可与姐夫他们商量好了乡试什么时候出发？”
温钧点头：“再过半个月。”
“半个月？时间不算长，那我要叫下人开始准备起来了，免得到时候缺了东西，路上不方便。”
乡试在南、北直隶和各布政使司举行的地方考试，苍南郡属于江南府，首府在金陵城，也就是荆楚郡的郡首府，相距甚远，算起来将有千里之遥，在路上赶路耗费的时间至少需要十多天。
这样长途的路程，要是东西没准备好，缺了什么，再买进麻烦了。
温钧也知道这件事，起身道：“走吧，我们一起去准备。”
“咦？”季明珠歪头打量他，忽然甜甜一笑，脆声道，“好啊。”
……
同一时刻，左侧院。
“娘，你怎么还夸起温钧来了？”
刚回到左侧院，王三舅就有些无奈地埋怨：“我不是和你说过了吗，那温钧……唉，他有些不足之处，不太合适咱们明珠。”
老太太慢吞吞地坐在上首，闻言瞟了一眼三儿子，轻声道：“跪下。”
王三舅一愣，摸不着头脑，一边跪下一边问：“怎么了？儿子做错了什么？”
老太太没有理他，看了眼小辈们，清清嗓子道：“你们就先下去吧，给他留点面子。”
底下人一哄而散。
等到屋子里安静下来，老太太才看了眼儿子，慢条斯理道：“你可以确切证据？”
“没有，可是他迟迟不肯和明珠圆……”
“明珠若和离了，你可能为她找到更好的夫婿？”老太太打断他。
王三舅愣了一下神，摇了摇头道：“温钧虽然身体有疾，才华和性情却是没得说。别说明珠，等他考上进士，在殿试里博一个探花的彩头，便是公主都娶的。”
“既然如此，你何必心心念念要拆散他们小夫妻？”
王三舅着急起来：“我，我……”
“我知道，你对四娘有愧。”老太太淡淡的一句话，让空气都变得沉重起来，她的声线冷清，缓慢的节奏下，让人回忆起当年，“四娘为了给你筹集读书的银子，嫁给了季家小子，之后香消玉殒，你觉得是自家害死了四娘，连官都没心思做，闹着要回家看顾明珠，自觉要好好保护明珠，所以对她的事情都有过度敏感。”
“可是，若是温钧一事是个误会，你这样做，岂不是在硬生生毁了明珠的一生？”
王三舅倒是没想过这些，或者说，他钻了牛角尖，觉得自己可以照顾好季明珠，闷头不服气地辩解：“便是离开了一个温钧，也不见得就会毁了一生。”
“愚蠢！”老太太脸色微冷，厉声道，“你看明珠的眼神，分明情根深种，让她和离再嫁，等于要她半条命，你就是想要逼死她才对！”
“这……”
王三舅回想了一下，也觉得这件事太过残忍，明珠眼里都是温钧，他们这些外人看在眼里都觉得用情至深。
若是分开了，还不知道会如何难过。
可是让他就这样承认自己看错了，又让王三舅实在不甘心。
老太太目露失望：“你的面子，现在是比明珠的幸福都重要了吗？”
一句话点醒，王三舅脸色急变，冷汗如雨，跪在地上说不出话。
老太太叹息一句，起身道：“跪着吧，明日再起来，这一夜，你好好想想清楚。”
王三舅低下头，嗓音暗哑没有自信：“是……”
老太太起身离开，打开门之前又停下，无奈地背对着道：“还有，就算想知道真相，不能用一点聪明的法子吗？”
王三舅愣愣抬头：“……嗯？”
……
半个月时间过得很快。
温钧一边准备出门的东西，一边还要帮王家的人收拾东西。
其实，早在温钧打算参加乡试的时候，王家人就打算回去。
老太太突然过来，才又多停留了几日。
老太太很疼惜季明珠这个唯一的外孙女，大老远来一趟，不可能待两天才回去，这一留下又是半个月。
到了今日，再怎么不舍，温钧要出门，他们不可能继续停留，只得回家。
王三舅也要一起回去。
卫二郎从得知这个消息后，就一直跟前跟后地服侍老师，一个大男人脸色不舍，眼眶微红，可见心里的难受。
弄得温钧也有点不舍。
虽然王三舅独断了些，却是个很好的先生，这一年来，多亏他不辞辛苦留在这里教导他，他才能进步飞快，去参加乡试。
这次分开后，以后想要见面，只能在苍州城见面，机会渺茫。
没办法，古代就是这样残忍。
山遥路远，一旦分开，情况好些的，可以数年见面一次，路途太远的话，终生都难再见面。
温钧马上乡试，乡试完了就要去京城读书，然后应试。
若是没中，还要继续读书。
若是考中，就要在朝为官，不能轻易离开京城，更没有时间带着季明珠回苍州城探亲。当然，季明珠也不太可能一个人独自回苍州城——就像《红楼梦》里远嫁苏州的贾敏，随夫君去任上，要管家还要打理人情往来，生下林黛玉后，至少六年没能回家见一面贾母。
想到这里，温钧突然有了几分愧疚，找到王三舅，不好意思地行了一个礼。
不单他此生很难和王三舅再见面，他还要拐带人家的外甥女一起。想想王三舅对季明珠的看重，他这一个礼行得十分应该。
王三舅也知道以后很难再见，却没说什么，拍了拍他的肩，叹气道：“好好对待明珠。”
“三舅放心，我此生只有明珠，一生一世一双人，绝不会有二心。”
王三舅神色一变，眼睛流露出几分审视，盯着他半天，低声道：“希望你能做到这句话。”
“定不负三舅的期望！”温钧表情郑重，出口许诺。
说完这句话，他想到什么，脸色转为无奈：“还有，分别之际，还请三舅信我一句话，我……真的没有问题。”
王三舅胡乱点头：“对，对，没有问题。”
他现在其实已经不担心这件事了，因为娘说了，事情都交给她处理。她昨晚和明珠说了半天话，已经有了主意，不需要他再操心。
老太太亲自出马，一定手到擒来。
到时候，不管是误会还是事实，他都是对不起温钧的那个。
两人说话间，老太太从屋里出来，身边跟着季明珠。
走到马车上，老太太没有上车，叹息着，摸了摸季明珠的脑袋：“若是可以，年后再来一趟苍州城吧，外祖母年纪大了，怕是不能再来上林县。你来，就是我们祖孙最后一次见面。”
季明珠眼眶都红了，想到昨晚的话，紧紧攒着老太太的手，拼命点头。

第74章
“不舍得外祖母？”
温钧揽着季明珠的肩，陪她一起，将人送出村子，轻声问了一句。
季明珠抹了抹泪，眼眶发红，闻言委屈地白他一眼，仿佛在嫌弃他明知故问，她都哭成这样了也不安慰一句。
温钧无奈，好脾气地笑了笑，低声安慰她。
结果越安慰，小姑娘哭的越投入。
温钧停下，思考了一下，果断换了一个话题：“说起来，你昨晚陪外祖母睡了一夜，你们说了什么？”
季明珠身体一僵，哭声止住。
温钧却不放过她，继续笑盈盈看她：“你从左侧院回来，看我的目光就不对劲，有什么阴谋，嗯？”
季明珠咬着下唇，低声道：“等你过了乡试，我才能告诉你。”
还真的有？
温钧本来是为了引开话题，免得她一直沉浸在离别的情绪里，心里难受，没想到随口一句，炸出来一个惊喜。
乡试后？他神情微妙，一边思忖，一边眯着眸子点点头：“好，夫君就等你自首。”
季明珠拍拍胸口，偷偷松了口气。
……
次日，和温常氏等人道别，温钧等人也踏上了行程。
金陵城是大城，相距近千里。
马车速度不快，一天只能走百来里路，路上重峦叠嶂，经常需要绕路，加上路面崎岖，马车颠簸，经常需要停下来歇息，足足花了大半个月才到。
看到金陵城的标志时，赵博都哭了。
“我就不应该听信了温钧的话，来参加这什么乡试，老实在家待着不好吗？是饭不香还是肉不够吃，为什么要跑来这里。”
卫二郎作为难兄难弟，拍了拍他的肩，叹气道：“算了，看开点吧，来都来了。”
温钧没理会他们，仰头看着金陵城高大的城墙，还有朱红色的大门，开口道：“走吧，尽快找个地方住下来。”
他现在不差银子，身边又跟着一大堆的下人，就没有打算去客栈，而是在贡院附近的民居里找了个两进的院子。
后院安排给温钧和季明珠，前院就给了赵博三人，招呼三位好友一起住下，第二天去贡院办理了报名之类的手续，就在家温书，安心等待乡试开始。
不过，金陵城如此繁华，堪称不夜之城，秦淮河上丝竹之声靡靡入耳，往来富商一掷千金，更有风流才子彻夜浪荡。
在这样的地方待着，也就温钧老成，还能静下心读书。
其他人，包括季明珠都想要出门去走走。
温钧无奈看他们：“乡试结束之后，想怎么看都行，何必急于一时。”
“到时候就不是那个味儿了，再说我们也要出门去了解一下这场乡试的有力对手，才好知彼知己，百战不殆。”
“你们都操心对手，我就不要操心了，反正我考中的几率太小。不过，落榜之后我肯定没兴致游玩，还是趁着什么都不知道，出去玩个痛快再说，”
三人各有理由，一旁的季明珠还眼巴巴地看着他，温钧叹气，妥协道：“好好好，走吧。”
五人出了门，身后跟着各自的下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小少爷出来游街。
大街上十分热闹，不负江南第一城的称号，季明珠还买了些东西让送回住处。
可惜，白日的秦淮河风景平平，几人好不容易到了地方，心里十分失望，随便看了几眼，转道去了另一处名胜。
这处是金陵城的传奇之地——解元楼。
据说此茶楼建立之初，请了十位解元题词，所以才有了这个名字。又因为这十位解元里，有三位是状元，所以也有叫状元楼。
为了沾沾文曲星的才气，凡是来金陵城参加科举的学子，都会在这里喝上一杯茶水。
久而久之，此地就成了文人汇聚之地，每年乡试前后热闹得不像话，都是来此处交友闲谈，或者博名气的学子。
来的人多了后，其中不乏有考子当真考上解元。
一来二去，解元楼趁势打响名气，成了金陵城地标之一。
丛安没有拜师，这一年学的东西并没有温钧丰富，压力很大，一路上沉默寡言，唯一的表示就是想去这里看看。
温钧一听就知道，这就是典型的营销广告，什么文曲星的才气，不过想尽办法弄出来的噱头，本质还是一家“网红店”。
但是丛安他们好奇，想去看看，也就答应去了。
几人到了解元楼，一楼已经满客，二楼还有空位，虽然二楼最低消费十两银子，但是几人出门在外都不差钱，就在小二的领路下去了二楼。
刚一上楼，迎面撞上了熟人。
“温兄、卫兄、赵兄、丛兄！”
“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两道声音一男一女，一个惊喜一个震惊，同时响起。
温钧抬头看去，然后神色不变地移开视线，示意小二继续带路。
完全无视了对方。
小二摸不着头脑，看了一眼单方面热情的朱诚良，不知道什么情况，忍下好奇，老实带路。
朱诚良尴尬地立在原地。
王雪雁紧紧攥住他的胳膊，冷着脸：“夫君，你和他们有什么好说的，何必去热脸贴他的冷屁股！”
“要不是你，也不会变成这样。”朱诚良气愤地小声嘟囔，“院试时候，温兄明明十分平易近人。”
王雪雁脸色微变，指甲陷进肉里，激动道：“你什么意思，我嫁给你还委屈了你是吗？”
朱诚良身体一抖，从齿缝里发出微弱的痛呼声。
王雪雁一愣，手上赶紧松开，但是看了下朱诚良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的样子，又忍不住生气。
怎么就千挑万选，反而选中了这么一个人呢？无时无刻不在气她，气得她进朱家后，连这么多年的伪装丝毫维持不住，完全变成了一个外人眼中的悍妇。
三朝回门，抛下她一个人，直接回家让她丢尽了面子。
好不容易追回家后，又被她撞见，他在和爹娘抱怨自己骗人。
被她撒泼骂了一顿，嫌弃她粗鲁，死活不肯来她房里睡。
逼着他来，也不肯碰她，一副受气包的样子缩在床头。
到处找不到人，问他去书房做了什么，还摆出一副鼻子长在头顶上，不屑一顾懒得和她这等妇流说话的傲慢样子。
还有这次出门，他竟然想带上原配，将她抛在家里……
数不清的小事，一件件历历在目，活生生将王雪雁逼成这个样子。
可恨当年院试，温钧中案首的消息能够早点传回来，她也不会饥不择食，在庵庙里找上这么一个男人。
她一心想要超过季明珠，现在季明珠成了秀才娘子，她也是秀才娘子，可还是被她踩了一脚。
季明珠的那个秀才，是案首，她家这个，只是普通的增生。
也就是时间不能倒带重来，不然重回那个雨夜，她绝对不会委身给朱诚良。
王雪雁却不知道，她心里满腹怨气，他身边的朱诚良也是同样郁闷。
只怪他当年春风得意，管不住自己下半身，才惹来这个悍妇。
……
温钧等人由小二领着，到了一间靠窗的包厢里。
点了一些点心和茶水，小二出门去准备，包厢里安静下来，季明珠神色不对劲，回起刚才遇见的王雪雁，看向温钧：“夫君……”
温钧拍拍她的手：“出门玩，开心点，一些不重要的人还不值得你记在心上。”
季明珠一愣，托腮想了想，点头道：“对，没什么好说的。”
王雪雁出现在金陵城，无非就是陪同朱诚良而来，结果显而易见，还有什么好议论的。
就算为前一位朱夫人可惜，也不好在温钧几位好友面前拿出来说，影响他们的心情。
将这件事放下，季明珠沉重地吐出一口气，打起精神，这才有心思观察这间包厢。
环顾四周，目露迟疑……
“好似和别家茶楼也并无不同，白浪费了银子，早知道就不该上楼。”丛安在一旁失望地叹气。
季明珠正想说这句话，闻言点点头：“是没什么差别。”
温钧轻笑：“来都来了，若是不上来看看，岂不是白来一趟，回头想起又后悔？”
丛安一愣，扯开嘴角微笑，心里好了一些：“有道理。”
五人继续说话，谈论金陵城还有哪些地方值得一去，过了一会儿，小二在外面敲门，开始上茶。
几人安静下来。
小二送完菜水和点心，又端上五个小巧碗碟，含笑道：“这是小店增送的蟹黄汤汁包，金秋八月正是赏蟹时，几位客人慢用。”
“咦？”
没有见识过这东西的赵博等人来了好奇心，看着圆滚滚的汤包，好奇地用手戳了戳。
“不可！”
“嘶……”
小二的提醒和迟来的痛呼同时响起。
小二脸色惊慌，赶紧上前处理，还好赵博并没有将汤包戳破，只是被烫了一下，用冷水镇一镇也就够了，并没有受伤。
小二松了口气，顾不上卖关子，连忙开始介绍汤包的吃法，免得又出事。
赵博被烫了一下也没什么感觉，听说汤包的吃法，露出好奇的目光，第一个先尝试。
“唔，好鲜美的滋味。”
他的话让除了温钧之外的另外几人纷纷也开始尝试，然后一个接一个发出感叹声：“果然滋味鲜美。”
金黄色蟹黄混着粉色猪肉，以及满满的蟹膏，让人回味无穷。
丛安来了精神，感叹道：“错了错了，没有白来。便是为了这一只包子，来解元楼也值得。”
温钧笑笑，没说话，低头也开始吃起来。
唔，果然是和现代一样的味道，而且更加鲜美，更加用心，更加干净。
在这个还未普及蟹黄汤包的时代，第一个想出这个方子的人，无疑称得上是大师了。
温钧忍不住思考解元楼身后的主人是谁。
能够大手笔请得起十名解元题词，又有厨艺大师坐镇，区区一个茶楼，便也不简单起来。
会是原著女主吗？

第75章
这个念头刚一浮现，温钧迟疑，很快又压了下去。
解元楼在先帝时期就已建立，盘踞金陵城迄今为止半百年，在文人学士中负有盛名。
而原著女主，才穿来这个世界五六年。
解元楼，又怎么可能是她建立的呢？
若果是她建立的，解元楼的规模绝无达到这个规模的可能。
原著女主身上有穿越者的高傲霸道，看不起古人，视人命如草芥，在皇子府的时候便动辄仗杀下人立威。
她带出来的人有样学样，一个个都是将鼻孔仰到天上去的人物，除了面对高官权贵会有几分忌惮，对下层百姓和普通小官吏俱都十分高傲。
而这解元楼里的考子，就算将来会功成名就、高中三甲，成为皇帝宠臣……现在的话，也只是区区秀才，还入不了他们的眼。
他们就算能忍下委屈，暂时服侍这些普通书生，也忍不了太久，时间久了自然露出马脚。
一个鄙视的眼神，一个嫌弃的低啧，或者是一个无聊的表情……
被喝茶的考子发现蛛丝马迹，绝不可能轻易放过。两者撞在一起，对抗程度好比火星撞地球，当场闹翻，然后茶楼的名声就会立刻会在读书人的圈子里臭了，再也招揽不到客人，这解元楼也不可能发展起来。
综上所述，解元楼背后的主人，肯定另有他人。
只是不知道是怎样的人家，才能供养得起解元楼，并且五十年不出一丝岔子，始终保持清正作风和高雅意趣。
一定是有了不起的人，要是能认识一下就好了。
温钧想着，却并没记在心上，因为这太难了，不管对方是白发老人，还是中年雅士，以他现在的身份，都很难见到。
除非他能够得中解元。
解元楼，解元楼，肯定不会拒绝解元的求见。
可是，这个方向同样十分困难。
温钧虽然天赋好，学习进度快，在人才汇集的乡试里，却也只是一个普通的考子，泯然众人。
记得有一次，王三舅拿来了一套不知名考题，让他做做看。他用了七天时间写完，基本全对，本来还颇为自傲，被王三舅皱着眉头，脸色难看地狠狠一番打击后，才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那套考题其实是上一届乡试的考题，整个乡试里有许多人都全部答对，他的成绩在里面并不算什么。
那之后，温钧浮躁的心一下子落回实处。
虽然受了打击，让人心情有些无奈，但是不得不说，认清自己之后，他清醒多了。
如今，他也不敢想着什么解元不解元的，只想着通过乡试，获得入读国子监的机会，去京城找周放继续读书，就算足够，也免得碰上下一届乡试，不小心成了阴谋下的牺牲品。
罢了，罢了。
见不到茶楼主人，也是时也命也，没什么好耿耿于怀的。
……
温钧在一旁思考，另外四人已经将蟹黄汤包吃得干干净净，又另外叫了一只。
他回过神，也将碟子里肥嘟嘟，不小心流出金黄色汤汁的汤包吃干净，示意茶博士泡了一壶碧螺春，等他们用完，正好解腻。
一只蟹黄汤包刚刚好，两只就有点腻了。
另外四人吃完，温钧将热茶推过去，获得几人感激的眼神。
温钧失笑，轻声道：“这点心也不错，没有辜负解元楼的盛名，你们各自尝尝吧。”
江南一带的点心十分出名，小巧精致，造型别致。
芙蓉酥外形为芙蓉花状，内里包着的是枣泥馅，外面的花瓣用猪油起酥，色分三等，白色、浅粉、大红，中间花蕾艳丽点睛，放在平底的白色瓷盘里，栩栩如生。
另一叠的荷花酥更精致些，花瓣为淡白色，薄若蝉翼，中间用的是蛋黄馅，倒真像一朵徐徐绽放的荷花。
除此之外，还有红枣糕、桂花糕等凉口的点心，味道不一而足，但是都十分的好看。
这也让几人大开眼界。
用了一顿茶点，季明珠差点撑到，捂着肚子站起来，面有腆色，低声道：“乡试回去前，我们能不能再来这里一次？”
温钧心里其实还在为乡试能否通过而有一丝担忧，听了这句话，却忍不住面露笑意。
“过几日，我们再来，一定让你吃腻了这里的点心再走。”
季明珠眼睛笑得弯了起来，拉着温钧的手臂。
……
几人用完茶点，起身下楼。
很不幸的，在茶楼门口又撞见朱诚良和王雪雁二人。
“你又想扔下我走是不是？”王雪雁脸色扭曲，姣好的面容显得有些狰狞，死死握住男人的手臂，发狠用力，将他的手臂攥得皮肤发红。
朱诚良死命推开她，见推不开，自暴自弃地低下头，道：“你快上马车，别在大庭广众下丢人。”
王雪雁嗤笑：“现在知道丢人了，刚才甩开我打算偷走的时候，怎么不觉得丢人！”
一而再再而三地被抛下，让她心里发慌，同时又有一股被激怒的愤怒。
上次被抛下，好歹是上林县，她身边有季柳氏给银子，可以雇马车回南坊县。
这次却是在金陵城，她身上的银子压根不够回家，若是朱诚良跑了，她找不到人，就要流落街头，缺衣少食一路走回南坊县去，不知道要走多久，路上遇见事情还有可能失去清白和性命。
朱诚良是存心想要害死她！
既然他要害死自己，那她还装什么贤惠，给他留什么面子，大家鱼死网破，直接撕破脸才好！
细数起这一年，王雪雁嫁入朱家，看似风光，其实日子并不好过。
她未婚失贞的消息不知道怎么传了出去，里里外外风雨一片，公公婆婆看不起她，小姨子看不起她，连朱家的下人也看不起她。反倒是那位降为平妻的正室夫人，不争不抢，得了下人一片赞誉，还深得众人同情。
连朱诚良，都愧疚不安，想要回头——不肯和她同房，都是因为要去那个女人屋里睡。
不想有一日和那个女人地位倒转过来，王雪雁只能紧紧扒住朱诚良，即使这个男人薄幸又狠心，也只能忍耐下来。
今天，她忍不下去了。
“大家来评评理啊，快来看看这苍南郡南坊县的大才子，朱家大少爷，竟然要将我这正室夫人抛下，让我走路回去，有没有天理啊……”
王雪雁眼珠子古怪地一转，突然转身，唱念做打，一阵高喝将茶楼里的客人都吸引了出来，然后当场跪在大街上，楚楚可怜地抹泪哭诉。
朱诚良脸色骤变，慌忙去扶她，压低声音，哀求在她耳边道歉认错。
“你身上的银子全部给我！”王雪雁也知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见好就收，冷声威胁道，“还有，下次你再敢将我抛下，我就让你身败名裂！”
朱诚良脸色一颤，毫不犹豫地掏出了荷包，连声答应：“不会抛下你，我再也不敢了。”
王雪雁抓过荷包，掂量了一下，摸出纸的触感，心知是银票，这才收了声，抹着泪，在他的搀扶下起身上马车。
倒叫一群出来主持正义的读书人有些莫名其妙。
“张兄，这是怎么了？”
“小弟也没看懂。”
“你也没看懂？唉，搞不明白，算了，先回去喝茶。”
书生们摸不着头脑，相邀一起转身回茶楼。
正在这时，一辆陈旧的马车悄然停在茶楼门口，下来一位大腹便便、平易近人的中年富商，看见面前场景，不明所以，招来小二问了一句。
“怎么都围在这里？”
小二迎上来，解释了刚才发生的事情，殷勤道：“东家，快上楼歇歇。”
东家？一群书生惊讶地睁大了眼，看向那中年富商。
无疑，这位富商和众人想象的解元楼东家形象大相径庭，所以才会让大家如此吃惊。
不过仔细看看，看久了，又觉得也挺不错。
他虽然手上带着玉扳指，身上的衣衫也是用上好锦缎做的，看起来十分富贵，像个暴发户，却又有一股常年读书才能养出来的气度，并不粗俗，像个儒雅的文士，或者说，像个儒商。
能够开得起解元楼，还将解元楼维持住了五十年不倒，也只有家里有钱，又尊重读书人的儒商才能做到了。
围在门口的考子们顿时两眼发光，围了上去，想要在这位解元楼东家面前露一面，也好博一个名声。
解元楼的东家十分神秘，三年出现一次，每次不以真面目示人，但是会举办一个文会，邀请愿意前来的读书人参加。
得中头名着，留下诗词，可在解元楼挂一个月，一夜之间名声便会传遍金陵城。
而名声对考生来说，是个相对重要的存在，相当于高考加分。
主考官对名气出众的考生，会酌情多给一些分，免得考生的崇拜者们不服气，惹出麻烦。
这一套，正是解元楼近些年来，针对乡试搞出来的花招。
可惜温钧认识的人比较少，消息不流通，暂时不知道这个事。
见考生们簇拥上来，他眉心微拧，往后避了避。
他也想要和解元楼东家认识，但是身边站着季明珠，还是先将她安全送回去才最为重要。
而温钧等人避让开，富商的身影就毫无遮挡地暴露在了众人面前。
考生迫不及待地簇拥了上去，中年富商一愣，看了眼大庭广众下说漏嘴的小二，有些警惕，但是回头看了眼马车，又冷静下来，什么也没说，随考生们一起先进楼。
门口的人瞬间便空了下来，只留下温钧一行人，和那辆陈旧的马车。
温钧收回视线，见赵博等人心神都被勾走了，一直盯着解元楼主人的背影在看，随口道：“若是好奇，就进去看看吧，回头和我说一遍里面的情况，正好我也十分好奇解元楼的主人如何。”
“你呢？”
温钧下巴轻抬，示意季明珠的方向，道：“我先陪她回去。”
“这样吗？”赵博几人心痒难耐，犹豫了一下，点点头答应下来，“也行，那你先回去吧，两辆马车留一俩就行，我们看完热闹就回来。”
说完话，依次进了茶楼，门口彻底空了下来。
季明珠有点迟疑，打量温钧的表情，低声道：“你要是好奇，就一起去吧，让复生送我回去就行。”
“不，你比较重要。”温钧眉宇流露出一丝无奈和宠溺，“走吧，我陪你一起。”
季明珠看着他的表情，愣了愣，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都听你的。”
别说，要是让她一个人回去，在陌生的金陵城，她还真的有点害怕。季明珠在心里想到，依赖地站在了温钧身边。
现在就等车夫赶马车过来。
两人站在茶楼门口，一边等待，一边低声说话，一时间倒是忘了面前那辆陈旧的马车。
过了一会儿，复生和车夫还没来，陈旧马车的帘子先掀开了。
伴随着车帘打开，一个英俊的少年从马车里探出身，探到一半，瞥见还没走的温钧和季明珠，僵住了。

第76章
事发突然，少年迟迟没有说话。
看了眼地面，又看了眼车帘，似乎在犹豫下去还是退回马车里。
可是马车上有人出来的动静，已经引起了温钧的注意。
温钧随意扫了一眼，看清少年的模样，眉心微折。
少年十六七岁的样子，剑眉星眸，五官精致，瘦弱的身体挺拔如小白杨，弯腰从马车里探出半个身体，黑色滚银边的锦袍垂及车辕，散发出一股稚嫩的气势。
他是解元楼的客人？
温钧脑海里浮现这个念头，微眯眸子，紧盯着少年。
不对！
如果少年是解元楼的客人，为何刚才没有出现，和解元楼主人一起上楼，而是要等到人都散尽了后，才一个人出来？
回想刚才的情形，中年儒商进楼之前，特意回头看了眼马车，温钧也不认为，解元楼主人是忘了少年的存在，才将人落下来。
那就只有一个解释，他们相互有默契，正是要等待一个四下无人的时机，再进里面上楼。
这么做，或许是为了避免有人发现，他们之间的关系罢。
可惜，被温钧和季明珠打扰。
少年露出一丝烦躁神色，也知晓自己被发现了，从马车上跳下来，轻声道：“你们……还没走？”
“正要走。”
温钧答了一句，语态如常，垂眸敛目，然后冲着刚到附近的马车招手，示意他们过来，握着季明珠的手绕过少年上了马车。
他上马车的步伐不急不缓，脸色淡然，不卑不亢。
和少年擦肩而过的时候，呼吸却微窒。
温钧在现代，因为工作关系，也曾接触过京市的一些二代、三代。那是真正的特权阶级，不讲道理也不讲规矩，横行无忌，肆意妄为，却压根没人敢管——
他在少年身上看出了同样的气质。
对方要隐藏身份，被他撞破，心里想必已经生恼。不想出事，还是尽快离开的好。
温钧走得快，上了马车，盯着车夫调转马车，尽快回住处。
马车走出一刻钟，他才微微吐出一口气，闭上眼，暂时放下心来。
应该没事了。
看少年的脸色只是有点郁闷和烦躁，想必还不到为了这点小事，特意找到他们住处，追上来找麻烦的程度。
不过，为了避免万一，能不见面还是不要见面的好。
“明珠，我许诺过你几日后再来解元楼，现在事情有变，怕是不行了。”温钧看向身边的季明珠，抓住她的手，轻声道，“这些日子，陪我在家里温书好吗？”
季明珠一脸不解：“怎么了？”
不等温钧开口，她托腮想了想，又一副深明大义的模样，点头道：“听你的，乡试重要。”
温钧解释的话还没说出口，笑了笑，揉揉她的脑袋，放下心来。
……
接下来数日，温钧果然一直待在住处读书，季明珠也当真陪着他，丝毫没有外出。
倒是赵博他们，什么都不知道，看过解元楼的热闹后，得知解元楼每三年一次的文会是个什么路数，掐着日子，又去凑了一次热闹。
这一凑热闹，阴差阳错的还拿了名次回来。
“前十名都有奖励，送点心，我们几个大男人也不爱吃，就给弟妹带了回来。”卫二郎拎着一个油纸包，敲响了温钧的屋门，笑了笑，将东西递过去，“弟妹不能出门，还要陪你这个书呆子一起留在家里，实在辛苦她了。”
温钧诧异接过：“姐夫得中了，第几名？”
“第三名。”卫二郎说到这个，面露喜悦，显然为这次文会的结果而开心，又解释道，“虽然不能将诗词悬挂于解元楼里，但是我也有了一些名声，想必对乡试会有帮助。”
温钧脸色不变，嘴里道：“那就好。”
心里却在思考，堂堂解元楼，三年一次的文会，怎么会如此良莠不齐。
卫二郎和温钧一起在王三舅手下读书，如果说温钧水平还不到家，那比他还要木讷的卫二郎，就只能说是水平非常之烂了。
虽然王三舅天天夸他学得不错，可以去乡试一试，但是有温钧这样妖孽的人在一旁对比，看看两人一套考题做完后的成绩，卫二郎只要没疯，就不会真的相信这些夸奖的话。
温钧也是如此。
他倒不是贬低二姐夫，只是三舅训过他之后，卫二郎的成绩却比他更低，他自认为还是比较了解卫二郎的水平。
他实在不敢相信，卫二郎竟能在解元楼文会上，夺得第三名的好成绩。
其他考生的学识，得多烂啊。
“此次文会……”温钧欲言又止。
卫二郎笑了，摸摸后脑勺道：“我知道你的意思，其实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可能是我的对手太平庸了，才侥幸拿了个第三。”
他不敢自鸣得意，觉得自己是学识高深，唯一的解释，就是这一届文会的其他人都太差了。
说着，卫二郎面露失望：“说起来，你没有去实在可惜。你比我厉害，要是参加，说不定能拿个第一，也灭一灭那头名的威风。那头名拿了第一，下巴都要仰到天上去了，还有一群人追捧他。”
说完之后，生怕温钧难过，他又连忙描补：“不过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你当年连中三元的事情还有人记得，名声不比文会第一名的要差。”
温钧摇摇头，没说什么多余的：“这些都是小事，还是乡试要紧。”
卫二郎一愣，点点头，冷静下来道：“我这几天也好好在家里读书，我有种奇怪的感觉，说不定这一次乡试……”
他也能通过呢？
一年来都生活在温钧的阴影下，导致十分没有自信的他，经历过解元楼文会后，头一次有了这种固执而奇怪的预感。
……
解元楼文会过去之后，转眼乡试就开始了。
乡试共考三场，每次三天，中间休息两次。从八月八日开始，一直到八月十七日出来，一共需要考九天。
九天时间说长不说，说短也不短，鉴于考棚的条件，对大部分书生来说，都是一个十分艰难的考验。
若是抽中了臭号，更是欲哭无泪。
上次温钧抽中臭号，才短短三天，已经记忆深刻，头晕脑胀，差点晕倒在考棚里。这次需要九天，若是抽中，不如直接放弃。
进考棚前，他看起来从容淡定，八风不动，其实心里一直在期待不要抽中臭号。
经过衙役搜身，排队进入考棚，抽了号，温钧拿着号牌，一点点往前寻找，神色渐渐凝重。
再往前，可就又要重蹈覆辙了……
突然，温钧停下脚步，眉眼里露出了满意的笑意。
很好很好，这一次他十分幸运，没有抽中臭号。
他的号房距离茅厕足有二三十丈的距离，远离茅厕，是最好的方位。
看见这个事实，温钧全身心放松下来，就连进到里面，发现号房条件十分简陋的时候，都没有让他失去脸上的微笑。
他眼带满意地将号房打扫一遍。
这次要在里面待上九天，环境是否舒适，对心情的影响十分重要，也对科举结果有重要影响。不想后面写到一半，看着心情烦躁，再停下手费劲收拾，就要现在先花点心思，提前搞定。
温钧手脚很快，打扫好号房后，试题刚好也发了下来。
他停下动作，坐在号房里开始审题，而其他号房里的考生，现在才回过神，开始手忙脚乱地收拾号房。
等他审完题型，其他人勉强收拾好，周围安静下来。
而这时候，温钧已经提笔研墨，谨慎地开始了答题。
这种事关未来前途的考试，能够早一点开始做题，就比其他的考生更有优势一点。
乡试的题目有一些变化，去掉了墨义和经贴，增加了经义和算学题。
温钧习惯从顺手的开始先答，先轻松解决了十几道算学题，才将注意力转移到其他题上。
这时候就要稍微放慢一点速度了。
写完两道经义题，温钧站起来，在号房里活动了一下手脚，又去了一趟茅厕。
此时还是八月，天气变幻不停，偏偏今天格外闷热，于是茅厕的味道早早就弥漫开来。
温钧前往茅厕，随意扫了一眼，就见茅厕附近号房的考生俱都一脸烦躁。
有些人用棉花堵着鼻子，坚持答题，也有的静不下心，在号房里走来走去，吵得其他考生没法答题。但是因为他们并无发出喧哗，不算违规，也就没有衙役将他们压出去。
温钧在心里为被牵连的无辜学子可惜，上完茅厕，飞快地回了号房，远离这一片区域。
他只稍微来了一下，就受不了，可想而知臭号的威力有多恐怖。
不过在那两排臭号里，他仿佛看到了朱诚良的影子？
温钧眯着眸子回想了一下，没错，就是朱诚良，因为对方打着赤膊，脸色发白地缩在角落，叫他第一眼没认出来。
他应该也是受不了臭号的威力，无法静下心答题。但是这样一来，就算朱诚良有天纵奇才，也过不去乡试。
这……
姑且算是报应吧。
温钧在心里胡思乱想着，手上不停，掏出五更鸡，开始准备食物。
院试的时候，官府会准备饭菜，虽然味道不行，至少省心省力。乡试就不同了，因为时间长达九天，戒备森严，官府无心准备饭菜，考生只能自己准备。
温钧带了馒头和洗净后又炒熟过的干米，还带了腊肉、酱菜、笋干等小菜。前几天可以先用馒头凑合，搭配笋干腊肉汤，等馒头馊了，再用干米煮粥，熬过这九天。
用过食物，温钧继续答题，直到天色暗下来，他将东西收起来，准备休息。
他的号房情况还算好，第一天也不难熬，目前以积蓄体力为主，还用不到挑灯夜战。
但是他不夜战，自然有其他人夜战。
刚睡了一个时辰不到，温钧就被吵醒，原来是斜对面的一间号房里，考生点蜡烛做题，太过困倦睡了过去，不小心将蜡烛打翻，引发了火灾。
还好官府早有准备，衙役又来得及时，几盆水下去熄灭了火，才没有酿成大祸。
要知道，古代的建筑多以木质结构为主。最近天气干燥，一旦着火，这一片考生都要遭殃，而官府不会管那些，就算着火，考生烧死在里面，也不能打开大门让人提前出去。
当然，衙役们也不能出去。
或许也是这样，他们才会如此注意火灾的可能。
那倒霉粗心的学子，不小心打翻了蜡烛，写好的试卷烧没了，剩下的试卷也因为被水打湿，成了湿答答一团，失去了继续考试的资格。
两名衙役冷着脸色上前，将人带走，送往另一处地方，等待考试结束和众人一起出去。
考生脸色惨白，却不敢抗拒，谁叫他粗心大意做错了事，没有丢掉小命就算好的。
温钧看了眼，眉心微拧，翻个身，继续睡了过去。
在考试面前，他实在没心思去管其他人的闲事。

第77章
乡试的第一夜，就在这小小的危机和波折里度过了。
因为有前面那个考生的警示在前，后半夜十分安生，什么事情都没发生。
温钧睡得早，也起得早。
第二天，他第一个醒来，用湿布检查地擦洗了面颊和手，醒了醒神，边趁着其他人还在睡，四下安静，无人打扰，开始继续埋头答题。
思如泉涌，笔下不停，很快又写了两道题。
将答案整理好，誊抄到试卷上，过去了一个多时辰，日头升了起来。
周围其他考生陆陆续续醒来，温钧深呼吸一口气，停下笔，吃了点东西，然后申请去了一趟茅厕。
去茅厕十分不易，需要先提出申请，衙役有空才能过来带他过去，若是衙役没空，还需要等上个一刻钟半刻钟的，所以温钧进考场后，就减少了吃饭喝水的频率，一天下来，总共只去了两次茅厕。
这是第二次去。
因为去过一次，知道臭号的情况，温钧路过的时候，特意扫了一眼朱诚良的方向，打算顺带看看他的情况如何。
不出意料，朱诚良的脸色相比昨天更加难看，拿着笔，正在答题，眼神烦躁，手臂有些颤抖，情况更不好了。
他没有注意到温钧的到来。
温钧眯了眯眼。
“看什么看？”衙役低声警告，“快去快回，别胡乱张望。”
温钧垂眸，收回视线，目不斜视地上了茅厕后，在衙役的看守下离开这里，回到号房继续答题。
不知道朱诚良还能坚持多久。
温钧可不认为，朱诚良能撑过九天时间，这个天气，他最多三天就放弃了吧。
事实上，朱诚良比他以为的还要不如。
晚上睡觉前，温钧第三次去茅厕的时候，就发现那间号房里，已经不见了朱诚良的身影。
这才第二天。
温钧微微错愕之后，很快理解。
在苍州城参加院试的时候，他和朱诚良有过几次交谈，知道朱家情况如何。
朱家富足，家里只有朱诚良一个独子，他从小衣食无忧地长大，家境给他带来了许多人一辈子都很难拥有的东西。
除了栽倒在王雪雁身上，吃了苦，这辈子都没受过一次委屈。
臭号的影响力如此之大，他没有为功名而拼命的必要，当机立断放弃，从贡院里离开，准备下一届乡试也很正常。
可是，下一届乡试……
温钧回到号房，忍不住思考，如果他去了京城后，劝解王家大舅请病假，避开下一届乡试的主考官职位，下一届乡试还会不会出现大篇幅作弊的情况。
想了想，应该还是会有作弊情况吧。
回想原著，男主七皇子此刻的势力，还远远不到能够命令一府官员的程度，江南府的官员，也不可能为了讨好一个七皇子，豁出全家性命去集体陷害王大舅。不出意外，作弊一事，和男主、和王大舅都没有什么关联，是江南上下官员派系出的问题。
如此一来，就算王家大舅不来监考，下一届乡试还是会有这种情况。
到时候朱诚良参加乡试，一旦通过，八成会遭遇池鱼之殃，被问罪下狱。
要不要提醒朱诚良一下？
这个念头在温钧的心里浮现了一下，很快被他按了下去。
这种未卜先知的事情，能少一个人知道就少一个，朱诚良还不值得他费心思，暴露自己。
他将来肯定要劝住赵博等人不去乡试，两个好友不去，已经十分扎眼，再来一个朱诚良，暴露的可能性会大大上涨。
三个和温钧有关联的人，都没有参加乡试，然后那一届乡试就出事了……
一旦有人注意到这里面的玄机，说出去，而钦差大人糊涂一些，狠心一些，直接将温钧下狱，温钧跳进黄河里也洗不清。
与其这样，还不如一开始将苗条掐死在襁褓里。
温钧在心里冷酷地想着，将这件事抛在脑后，继续答题。
第三天，衙役来收卷，然后打开了考棚的门，让大家透透气，自由活动，夜里再回号房休息，等待第二场考试。
臭号的考生迫不及待冲了出去，其余的考生早在号房呆腻了，也紧随其后走了出去。
温钧站起来，无意瞥见，摇头笑了笑，正要出门，突然想到什么，脚步一顿，看了眼空荡荡的号房，再看了眼不远处的衙役，转过身将重要的东西都收拾好，放在不引人注目的地方，才最后出去。
万事还是留一手比较好。
出了号房，温钧深呼吸几口，缓缓走动，活动身上的筋骨。
“温钧！”
走到另一排号房边上，忽然，丛安虚弱却惊喜的声音响起。
温钧抬头，这才诧异地发现丛安竟然和他在一个场地里。
乡试的考生众多，肯定不能全部安排在一处，事实上，他们被分成了四个考试场地，每个场地里用围墙隔开，里面有十条长巷，一条巷子就是一排号房，考生们被打乱抽签，分在不同的地方，很少有来自同一处地方的人分在一个巷子，也很少有分在一个场地的。
能够遇见丛安，算是意外之喜。
就是丛安的脸色太过难看了些，温钧眉心微拧，上前扶住他：“你怎么回事，身体不舒服吗？”
丛安摇头，刚刚的惊喜立刻褪去，哭丧着脸道：“我分到了臭号。”
温钧一愣 ，不知道怎么安慰。
臭号真是误解的命题，每个考生的噩梦。
好在丛安也没有打算求安慰，他在外面呼吸了半天，脸色变好了些，和温钧一起去打水洗漱一下，然后和温钧笑着说了会儿话，彼此鼓励打气，就在天黑后各自回了号房休息，等待第二场考试的开始。
温钧这边也是如此，一群人闹哄哄地回了号房里，收拾号房打算睡觉。
突然，巷子中间传来一声震惊的高呼。
“啊，我的东西怎么回事！”
众考生还没睡觉，手上也没有试卷，衙役管的不严，好奇心大起，便纷纷探出头去看。
看清之后，大家纷纷谴责。
原来是一位考生回到号房，却发现带进来的东西都被人掀翻在地，就连纸笔也被折断撕碎，满地都是，控制不住发出了声音。
太惨了。众人心里同时闪过这个念头。
号房里狼藉一片，发出叫声的考生愣愣地看着，眼眶一点点变红，转过头，视线在周围扫过：“是谁干的！”
自然不会有人承认，被他盯着的人都纷纷转头。
考生咬牙切齿，脸色涨红，一个个逼问，尤其是他对面的考生，因为第一天进号房的时候，两人发生了口角，被他列为最可能的嫌疑人。
对方厌烦道：“我怎么知道怎么回事，你别诬陷好人。”
考生眼睛赤红：“除了你还会有谁，我在这里只和你有争执，一定是你趁着我出去透风的时候，毁了我的东西。”
“胡说八道。”对方眼神闪躲着，转过头，表示不愿理会。
这里的喧哗引起了衙役的注意，两名衙役并排走来，扫了一眼，宣布道：“笔墨损坏，失去考试资格。”
考生脸色一白，仓惶道：“我可以找人借笔墨，不要夺走我的资格。”
他说着，脸色讨好地弯着腰，哀求地向周围考生借东西。
被他找到的其中一个考生不想借，又不想直接说，于是皱眉道：“就算你有了笔墨又能如何，你的食物都毁了，在这里也待不了两天。”
考生愣了愣，目露一丝绝望。
这时候，他余光瞥见了那名和他有仇的考生，正在幸灾乐祸地讥讽偷笑，一下子失去了理智，脸色狰来，猛地扑向对方，将对方的笔墨纸砚和食物全部掀翻在地，狠狠几脚上去。
“我的东西！”对方失控大叫。
衙役皱眉，上前来，两人分别抓住一个考生，将两人一同带走了。
要是继续等待下去，难道两人不会打闹起来，不小心毁了其他人的东西。
大家估计也是这样想的，见两人被带走，纷纷松了口气，从刚才发生的事情里镇定下来。
温钧在号房门口看，皱了皱眉。
不管这两人是不是太过冲动，现在事情已经发生，好的不学学坏的，一定会有人效仿两人的行为，趁着第二次休息的时候，做一些不好的事情。
哪怕温钧自认为没有得罪谁，但有时候，神经病是不讲道理的。
说不定还有臭号的考生，觉得不公平，自己考不好也不想让别人考好，一心想要报复社会，见人就毁呢。
温钧觉得他必须要小心一点。
就是他现在已经回到号房，不能提醒另一排巷子里的丛安，只能希望他听到风声，能够警醒一些，千万别出事。
三天匆匆过去。
事情和温钧预料的差不多，三天后，第二次休息，温钧依旧如同上次一样，将东西收好了再出去透气的，再回来的时候，又有好几个考生大叫东西被毁了。
温钧心里一紧，快速回到自己号房，到处查看了一下，发现东西还完好，松了口气。
丛安那边应该也没事，刚才两人碰面时，丛安已经说了，他听到风声后，也已经将东西藏好。既然都藏好了，只要没有得罪人，应该不会有事。
那些做恶想要消灭对手的考生，时间紧急，不可能一个个号房搜过去，只会针对有仇的考生。
而接下来，只要再度过这最后一场考试，大家就能离开贡院，不用再担心出事，太好了。
这时候，那几名被毁了东西的考生，竟然情绪激动，有样学样，趁着衙役到来之前，毁了对面号房里的东西，一带一路，各自带走一波考生，为其他考生消除了竞争对手。
温钧目瞪口呆，半天回不了神。
对面的考生也惊呆了。
两人回过神，对视一眼，纷纷露出庆幸的眼神。
还好，他们没出事。

第78章
短短九天，却过得仿佛宫心计。
越到后面，考生们的情绪越来越激动，奋笔疾书的其他考生，闭塞简陋的环境，前途未卜的考试成绩，都给人很大压力。
最后甚至有自认为考不上的考生，突然站起来发疯，在巷子里奔走，冲进别的的号房，撕毁别人的试卷。
就算衙役赶来，将人带走，遭遇无妄之灾的考生也失去了考试资格。
场地里一时间人人自危，答题的时候还要警惕周围的人，心力消耗更甚从前。
终于，最后一场结束，温钧上交了试卷，从贡院里出来，站在门口看着远处的风景，有种恍然隔世的错觉。
“少爷，你出来了？”
周复生激动地冲到面前，打断了温钧的出神。
温钧低下头，看了眼台阶下的小少年，露出个勉强的笑容：“我先透透气，等会再上马车。”
在矮小的号房里待了九天，他都快要对小空间有恐惧症了，现在暂时不想回马车上。
周复生点头，面露担忧道：“那我去和少夫人说一声。”
明珠也来了？
温钧拧眉：“算了，我亲自过去说一下吧。”顺便走动一下，活动全身血液。
他在周复生的帮助下，下了台阶，避开涌出来的其他考生，顺利到了街道拐角的马车面前。
“夫君？”季明珠匆匆下马车，一脸震惊地扶住温钧，仰头看他的样子，“你生病了？”
温钧：“嗯？”
没有镜中，他看不到自己的样子，也就不知道现在他的脸色有多难看，说是苍白如纸也不为过。
而且短短九天，他就瘦了一圈，可见心力耗损有多严重。
季明珠紧张地心脏快要跳出来，垫脚去摸他的额头，见没有发热，松了口气，又继续上下查看温钧全身上下。
温钧回过神，想明白了，他现在可能有点丑，吓到了季明珠，无奈一笑，拦下她的手道：“我没事。”
不但没事，事实上，他的状态前所未有的好。
就像是当年高考结束，他足足亢奋了一天，精神状态前所未有的饱满，外人看着他累，其实他一点都感觉不到。
因为他马上就要成功了。
他要脱离那座小城，前往更加广阔的天地，去京市打拼，入读名校，把握自己的人生。
这次乡试也是如此，他自觉答得非常不错，相比以前是超水平发挥，定然能榜上有名。从此以后，他也有了做官的资格，脱离“农”这个阶级，朝着“士”这个阶级而去，不但有功名，也有了事业。
只要想想，就让他亢奋得不得了。
可惜季明珠并不信他的话，还是将他上下检查了一遍。
温钧心情极好，伸开手臂，由着她上下其手，笑容一直挂在唇边。
季明珠仔细检查完，狐疑地看他，见他一直含笑，有些纳闷地相信了他的话，没有再着急回家，而是陪着他在马车下面来回走动。
过了一会儿，赵家的下人接到了赵博，卫家的书童接到了卫二郎，先后回来。
这两人的状态略差一点，但是都没问题。
只有丛安，被书童背出来的。
温钧看见，亢奋的心微微收敛，上去帮忙搀扶。
第二次中场休息的时候，两人碰面，丛安的脸色已经不太好看，他提过建议，让丛安若是实在支撑不下去，可以酌情放弃这次乡试。丛安态度坚决，表示自己还行，不用放弃，温钧见他神色坚定，也就没再继续劝说。
毕竟这次不过，还要再等六年，对从家爷孙来说实在太难熬了。
现在看来，丛安真的一直没有放弃，坚持考完了。
“上马车，回家。”
丛安整个人状态不太好，瘦了两圈，颧骨处凹陷下去，面色粗糙，身上还有一股在茅厕里泡过的气息，奇臭难闻，走在路上连路过的人都嫌弃。
温钧扶了一把，开口示意大家全部上马车，先回家，然后让从家的书童去请个大夫。
……
回了住处，丛安喝过大夫开的补汤，简单擦洗，整个人才活了下来。
温钧将他送回屋子休息，亢奋劲头过了，也有了几分疲倦之意，匆匆沐浴完，上床睡觉。
一觉睡醒，已经是第二天下午。
温钧撑着上半身，看了一圈屋子，搜寻季明珠的身影，见屋子里空无一人，诧异地挑了挑眉，起身穿衣，打开屋门走了出去。
季明珠竟然没有守着他，难道是发生了什么事？
他走到院子里，只看见复生和两个下人在屋檐下说话，依旧没有找到季明珠。
“少夫人哪里去了？”他问复生。
复生闻言看过来，露出惊喜的表情：“少爷，你醒了。”他回答温钧的问题，指了指临时书房道：“少夫人在看书呢。”
看书？
温钧有些不信，正要询问，突然想起了一年前似乎也同样发生过这件事，季明珠在屋里看书，看的，却是春宫图……
小丫头不会又被人送了春宫图吧？
“少爷，要不要我去叫少夫人出来？”复生问道。
温钧皱了皱眉，思考片刻，摆手道：“算了，先不要打扰她，让她安静看书吧，你给我准备一些吃的，我饿了。”
他在贡院里吃的东西就不多，出来之后又睡了一天一夜，肚子里早已空空。
与其去探究季明珠在看什么书，让两人都尴尬，还不如给她留出私人空间，先填肚子。
小姑娘也大了，好奇这些事情……
咳，也十分正常。
温钧非常通情达理地放任了季明珠看“书”的事，也将最后一次补救的机会放任了。
夜里，当季明珠披着一身轻薄的纱衣，红着脸，怯生生地从屏风后出来的时候，他才回过味来，明白季明珠看书是为了什么。
看着面前的少女，心脏微微抽了一下，有些不自然地发紧。
“你这是干什么？”他正人君子般冷着脸问。
季明珠咬着下唇，低声道：“你不喜欢吗？”
温钧静静盯着她，盯得她脸色由红润转为微白，叹了口气，伸出手道：“过来吧。”
季明珠愣了一下。
回过神，脸上又如同火烧一般迅速地变红，低着头，莲步轻移走向温钧。
还未走到他身前，温钧的一只手伸了过来，攥住少女的手臂，稍微一用力，将人带到怀里。
他的唇贴近她的耳垂，低声喃喃：“我本来还想等你再大一点，是你不乖，怨不得我。”
季明珠：“嗯？”
很快，她就发不出疑问的声音了，温钧的唇落在她脸上，唇上，脖颈……
犹如铺天盖地的潮水，疯狂而汹涌淹没了她。
一夜红烛摇曳。

第79章
温钧是个男人，而且是个身心健康的男人。
他不碰季明珠，是他的温柔。
但是当小猫伸出爪子屡屡挑衅的时候，他也不介意给一个教训，让她长点记性，收起爪子，臣服在身下。
第二天，季明珠睡了整整一日。
到天快黑时，她疲倦地睁开眼，魂游天外，盯着床帐发呆。
温钧出门和赵博几人讨论了试题回来，见她模样，心生一丝怜惜，抬手拂过她的发丝，细语缱绻道：“看你以后还招不招惹我。”
季明珠转头看他一眼，怯生生攥住了身上的薄被，目露委屈，却没敢说话。
温钧玩弄着她的发丝去，轻笑一声：“好好睡吧，不追究你的事儿了。”
季明珠睁大眼，露出诧异的神情，像是不敢置信温钧会如此轻松放过她。
昨夜他分明凑在她耳边，暗哑地低声问她，自荐枕席，是她自己的主意，还是王家人的提议。他的动作间隐隐带着威胁，仿佛她的回答让人稍不满意，就要立刻迎来一顿狠辣的教训。
她吞吞吐吐，不敢说出真相，最后稀里糊涂睡着了，醒来时，还在担心温钧继续追问，没想到他竟然高高抬起、轻轻落下，如此简单放过了她。
她一脸惊喜，并不知道男人就像大猫，只要吃饱喝足，就会变得很好说话。
温钧眼底流露出一丝温柔，捏了捏她的脸颊，轻声道：“起来沐浴，吃点东西吧。”
圆房一事就这样自然而然的过去了。
在温钧的管控下，完全没有一丝波浪，平静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服侍的丫鬟才知道，自家少爷和少夫人中间，还是发生了一些变化的。
比如自那之后，正院偶尔会在夜里传来叫水的命令。
同时立竿见影的是，只要夜里叫水，少夫人次日一定起晚。
丫鬟们多是没有经历过人事儿的小丫头，侍候久了，对比如今和以前的差别，才恍惚回过味，知道少夫人入门三年至今才圆房的事。
她们各自有些议论，交换着眼神，安定的心思渐渐浮动起来……
几日后，伴随着温钧先前的雷霆手段，两个丫鬟言语挑拨了几句，就被当场发卖，她们心里一下子凉了下来。
不敢有痴心妄想，也不敢将此事外传，默默地将震惊消化，依旧如往常般侍候两位主子。
有些人生来就是被羡慕的，出身好，容貌好，连夫君也万里挑一的好。
不管之前没有圆房是什么原因，至少现在，她是牢牢地握住了少爷的心。
有少爷在，她们就不敢起一丝歪念头。
……
温钧忙着收拾季明珠，赵博等人却也没有闲着。
乡试滋生体大，需要足足半个月时间批改，丛安身体恢复后，他们三人觉得在住处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出门走走，于是又去解元楼走了几趟，认识了不少好友。
这日，他们外出的时候，还把温钧带上了。
温钧刚好清理好了不安分的丫鬟，腾出手来，有时间研究自己考得如何，于是欣然答应，一起赴约。
这次乡试的题目在他看来，都还算轻松。他自觉考得不错，应该榜上有名，但是没有和外人对照答案，只靠和赵博等三人对照，还是没有把握。
乡试不是说考得好、答题对就能录取，而是根据本年试题的困难程度，划出一个对照线，需要分数超过对照线，才有资格上榜。
这种情况下，就需要大量参考同科考生的答案，才能知道自己在什么水平线上。
乡试之后，赵博等人大肆参加文会也是这个道理。
可惜，温钧最近没有时间和他们一起。
至于这次文会，情况特殊，是特意为了温钧举办，带他认识一些成绩不错的同科。
因为温钧不肯去解元楼，赵博等人便没有设在解元楼里，而是设在了另一家茶楼，来参加的考生一共有三十来人，都是赵博这几天认识的好友。
赵博人缘好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温钧三人得知，丝毫不觉得意外，交换了一个无奈的表情，摇摇头一笑，上前参与文会。
赵博给大家互相介绍。
“等等，这位就是上林县的小三元秀才温钧？”
刚介绍到温钧，赵博的话立刻引起了众人的注意，众人围上来，啧啧称奇地盯着温钧看，然后纷纷开始了自我介绍，表明对温钧的仰慕。
赵博愣住，没想到好友的知名度如此之广。
但其实他误会了——小三元不算稀少，偌大个江西府，每次院试都能出来一个，他们如此殷勤，看中的并不是小三元这个称呼带来的虚名。
而是未来的前途可期。
事实上，每年得到小三元称号的秀才，下一届参加乡试，都能顺利通过，成为一名举人，这才是他们对温钧热情的原因。
这可是一个活着的举人啊！
乡试已经过去，考生们哪怕心里妒忌，也没有地方使坏，所以十分看得开——与其说两句酸话心里痛快，却得罪未来举人，还不如老实恭维一番，说不定还能结个善缘，将来和温钧互通有无。
因此这些人来赴约，除了给赵博面子外，就是为了温钧而来。
一个板上钉钉的举人，就算是傻子，也知道要趁着他还没飞黄腾达之前，交好于他。
温钧神色不动，打量众人的神情，大致猜出了他们的想法，纵使心里还有一些不确定，却也温和微笑，态度良好地挨个回应了。
当然，谦虚话还是要说的。
温钧摆手：“区区小三元而已，不值一提，这次的乡试才是重头大戏。”
这句话得到众人一致点头赞同。
“没错！”
温钧笑了笑，话锋一转抛出目的：“这几日，在下因为身体不好困在家里，没有来得及与大家讨论，实在遗憾。不知道各位同窗，能否说说，畅所欲言，也让在下心里有数。”
“原来如此，温兄放心，这些都好说，我身上还带着这些日子我集合十来名好友讨论出来的大致答案，温兄看看就知道了。”
温钧眼底闪过一丝真诚的笑意，轻声道：“那就谢谢马兄。”
话落，他抬手接过马兄手上的白纸，低下头，一目十行地快递浏览看了下去。
其余人对视了一眼，死死盯着温钧的神情。
要是温钧面露喜色，毫无疑问，他应该考得不错。要是温钧脸色焦急，就肯定是考砸了。
可惜，从头到尾，温钧的脸色都没有出现一丝的变化。
众人心里纳闷，搞不清什么情况。
他们带着答案来试探，可不是为了无功而返，而是想提前知道温钧乡试的准确性，才如此热心。
不死心，有人试探道：“此次乡试难度偏上，只要答对其中八成，就很有可能中举，温兄，你觉得自己考得如何？“
不等温钧说话，他仿佛生怕温钧记仇，又连忙解释道：“温兄水平出众，想必一定很有信心吧。”
温钧摇头：“唉。”
众人：“？？？”这是什么意思。
没有试探出来，大家对温钧的心情都十分复杂，不敢得罪他，无奈放弃。
晚上，文会结束，大家各自回住处。
刚走出茶楼，上了马车，温钧便捏着下巴，若有所思地勾唇笑了。
他真的是傻了，竟然信了三舅的义气用话。
……
到了公布榜单的日子，赵博等人早早就带着书童出门去看榜单了。
只有温钧，因为有把握，反而没有出门。
季明珠看见，急得在屋子里走来走去，但是因为近日被好好收拾了，不敢大声说话，只能暗戳戳嘀咕道：“这么重要的考试，怎么能不去？”
温钧瞥她一眼，勾了勾手指：“过来。”

第80章
季明珠一愣，转身道：“我去外面看看姐夫他们回来了没。”
背影带着一种落荒而逃的慌乱。
温钧勾唇一笑，耳边清静下来，端着茶盏，等待赵博等人回来。
出于意料的是，赵博还未出现，报喜的马匹就出现了。
“恭喜苍南郡上林县人士温钧榜上有名，喜获头名解元！”
两匹快马出现在大门外，两名报信人喜气洋洋地下马，拱手道系。
季明珠呆住了，她本来只打算出来避开温钧而已，没想到刚一出来，就听见了这个惊人的消息。
“这……对了，秋香，快，去拿赏钱！”季明珠回过神，慌乱地指挥丫鬟，想到什么，激动地冲进后院书房，推开屋门。
“夫君！”
温钧放下茶盏，丝毫不意外的样子：“我是第几名？”
季明珠激动得心潮澎湃：“第一名！第一名！你是解元！”
温钧脸色大喜，蹭地站了起来：“第一？”
季明珠疯狂点头：“没错，夫君果然是最厉害的！”
温钧一笑，宽袖一甩，往外走去。
季明珠追上来：“夫君，三次头名叫小三元，那你这次又是头名，该叫做什么？”
“这我可不知道。”温钧眯着眸子，眼底含笑，正要说话，突然脚步一顿，有了一种古怪的感觉。
是啊，加上这次，他连中四次头名了。
虽然他觉得自己考得不错，但是……又是第一？
都说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文科这东西十分的唯心，很多你觉得惊为天人的作品，在另一个人看来，说不定就是一堆垃圾，所以没有人敢肯定自己一定语文考试一定能满分，也没有肯定自己能第一。
科举也是如此，虽然有算学题、客观题的存在，但是占比不少的唯心题也十分重要，怎么会次次第一？
是穿越者光环吗？温钧皱眉。
原著女主来到此间世界后，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所求所想无一不成，再简陋再破绽百出的想法，也总能收获奇效。
他来到此间后，虽然很辛苦，却也是一路顺利，四次科举考试，次次都让他惊喜。
所以，他是沾染了原著女主同样的光环，才如此顺利吗？
温钧皱眉，恼怒于这个结论的可能性。
他这三年来，废寝忘食，竭尽全力，付出的辛苦比之当年高考也不差什么，若是真的存在光环这种东西，无疑是对他付出的努力最大的嘲讽。
不过，这个结论也只是他突如其来的臆想。
说不定，他只是靠实力赢了而已，和光环无关。
原著女主是女主，作者肯定施加了光环在她身上。而他这具身体，他在原著里，只是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路人角色，若是有光环，他前两年也不用如此艰难，穷得连娶妻的银子都要卖地才能筹集到。
温钧深呼吸，将这些突如其来的古怪念头压下去，快走两步，出了书房。
报喜人还在门口等赏钱，瞥见温钧的出现，连忙又恭喜了一遍。
温钧还以为是赵博等人回来，带回了好消息，没想到是他们，微微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含笑道谢。
恰好丫鬟拿着荷包匆匆跑回来，他示意打赏，将人送走，站在门口发呆。
因为有了那个古怪的猜测，他连中了解元，都没有之前喜悦了。
……
过了半个时辰，赵博等人回来，将这次乡试的结果带回来。
本次乡试，取一百人。
温钧排在第一，是头名没错，这个消息他已经知道了。
另外卫二郎得中第三十六名，丛安得中第六十五名，皆在正榜上，高中举人。
只有赵博，连副榜都没上去，名落孙山。
赵博遭遇前所未有的打击，尤其是对卫二郎，说好一起落榜一起三年后再战，卫二郎却不声不响就中了举，名次还在丛安前面，这也太欺负人了。
卫二郎一脸懵逼，也不知道怎么解释，回到住处，握着温钧的手道：“我中了？我竟然中了？”
“恭喜二姐夫。”温钧拍拍他，点头道，“没错，你中了。”
“可是我怎么就中了呢？明明我比你差那么多……”卫二郎迷惑极了，急切说了一句，话一出口，猛地停住。
没错，他比温钧差很多，所以温钧第一，他第三十六，没毛病。
他觉得奇怪，只是因为老师十分嫌弃温钧，说温钧中举希望不大，需要继续努力，他自认为比温钧更差，八成过不了乡试……突然中举，才如此震惊。
而这一切，都是老师的锅啊。
卫二郎明白过来，叹了口气，扶着额头叹气：“老师，我差点被你害惨了。”
老师打击温钧，温钧没有遭到打击，他却被打击狠了，没有自信。
要不是温钧劝说他来参加乡试，他肯定会下一届再来，如此岂不是白白耽误三年时间？
明白前因后果，卫二郎对赵博也充满了歉意。
“我真的以为自己过不了，才会说和你一起三年后来……”
赵博摆手，委屈得不行：“行了，我懂了。”
反正就他一个学渣行了吧。
丛安因为抽中臭号，影响了乡试，排名落后，但是中了举人，也就足够，他没有放在心上，还有工夫训斥赵博。
“还不是因为你不努力！你想想在府学的时候，你都干了什么，天天惦记你那个未婚妻。”
赵博愈发委屈：“我就稍微放纵了一下……”
他现在也是肠子都要悔青了，咬牙发誓道：“回去我就拜黄举人为师，下次乡试我一定要追上你们！”
丛安拍拍他的肩，不怎么信任道：“加油。”
说完后，他看向温钧，试探道：“温钧你是解元郎了，可是我看你怎么还不如上次院试开心？”
“有点事情想不通。”温钧扯了扯嘴角，“我在想，连续四次第一，到底是因为我努力，还是因为我的天赋和好运。”
“什么意思？”
温钧眸色深沉：“我想读书，就有幸拜入了孙老先生名下，先生对我十分看重，常常私下为我开小灶。”
“我想科举，就机缘巧合成了老师的弟子，因为老师教导，入学一年便连过乡试和府试。”
“我想参加乡试，老师不在，又来了一个三舅，用心教导我，让我成为乡试头名……”
“所以我在想，我是不是太过幸运了？幸运得……让人害怕。”
温钧的话说完，丛安和卫二郎都愣住了，不可思议道：“这是什么话，幸运还不好吗？”
“我的意思是，会不会幸运也蔓延到了名次上……”
丛安终于明白温钧的意思，皱眉道：“你胡说什么，你可知道历年的科举，头名的文章都要公布一部分出来吗？你能拿头名，没有人提出意见，自然是才华折服了众人，和幸运有什么关系？而且，不管是天赋、好运，还是才华，那都是你自己努力的成果，你的努力配得上这份幸运。”
温钧沉默。
突然被年龄最小的丛安教训了，这感觉竟然意外的还不错。
至少，他被开解了很大一部分。
不管是不是光环作祟，他的努力毋庸置疑，配得上这份荣耀。
……
“你现在想通了吗？”丛安问温钧。
温钧抬头：“想通了。”
丛安眯眼，和赵博交换一个眼神。
赵博阴险道：“既然想通了，就快点赔罪请客！你拿到第一名，还心烦，我们这些倒数的，落榜的怎么活，必须要好好宰你一顿！”
温钧一身轻松，勾唇笑：“走吧，金陵城最大的酒楼，我请客。”
赵博顿时兴奋，连最好一丝落榜的失落都没了，欢喜地起哄，闹着现在就走。
酒楼人多口杂，温钧没有带季明珠一起，但是从酒楼回来的时候，打包了几样符合她口味的菜品回来。
季明珠眉开眼笑：“我待会让人热一下，正好晚上吃。”
温钧在对面坐下，身上弥漫着淡淡的酒气，托着下巴，慵懒地看着季明珠，含笑道：“乡试结果已经出来，只等过日子，参加完鹿鸣宴，我们就要回乡，可有什么想去的地方，我带你去——”
他加重语气：“就我们俩去。”
季明珠一愣，抬头看他，眼底露出期待的神情：“可以吗？我想去解元楼，再吃一次点心。”
温钧一顿，脑海里闪过解元楼那日的事情，却毫不犹豫地应了：“可以。”
一个月前，他只是区区秀才，自然要避开权贵二代，现在的他却依旧是举人，是解元，已经有了做官的资格，地位不可同日而语。
即便是权贵二代，也不可能随便就对现在的他做什么。
解元楼想去便去，满足一下季明珠的小心愿，也没什么。
定下决定，温钧便打算让复生去解元楼预定包厢，择日不如撞日，今日就过去。
复生答应，转身出门，还不到半刻钟，满脸惊讶地回来了。
“少爷，解元楼的人求见。”
温钧一愣，站了起来，转头看过去。
解元楼的人来干什么？
温钧这样想，见到人之后，也顺势这样问了。
解元楼派来的人微笑道：“解元楼数十年来，一直有邀请解元公赴宴的习惯。得知温公子高中解元，东家就派小人过来了，不知道温公子可有空赴宴？”
“什么时候？”
“今晚。”
“还有谁？”
“还有历届解元公，凡是停留在金陵城的，都收到了邀请”
温钧眉心微拧，计划被打乱了。
解元楼的确一直有设宴邀请解元的这个习俗，而历届解元也以收到这个邀请为荣。如今对方特意派人邀请他赴宴，便是为了不传出什么闲言碎语，他也不可能拒绝。
这样一来，他答应明珠的话，只能来日再兑现了。
还好，他还没和季明珠说今天去。就算改了日期，她不知道，也就不会失望。
温钧站起来，点点头：“我明白了，晚上一定上门赴宴。”
……
丛安等人知道温钧要去参加解元楼的宴席，都十分羡慕，只是这宴会乃是为了解元而设，他们没有收到邀请，也不是解元，不好过去。
一群人只能殷勤地将温钧送到解元楼面前，依依不舍地回去。
温钧看着他们的样子，有些好笑，转身进楼。
解元楼今夜不待客，空置三层楼，只为了迎接新出炉的年轻解元公。
在小二的引导下，温钧上了三楼。
三楼已经有几个人在等了，都是些陌生面孔，有年轻的，有苍老的，但是最为引人注目的，无疑还是那个一身黑衣的少年。
温钧惊讶，微妙地闪了下眼神。
不会吧，他也是解元公？如果不是，他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那日见过的中年儒商从屏风后笑呵呵地走了出来，笑着道：“温公子来了，快入座，我正要和大家介绍你。”
温钧回过神，点头，挑了一个空位子坐下。
中年儒商哈哈大笑，让小二上菜上酒，然后不急不缓介绍了温钧的身份。
“不仅如此，温公子除了是今年的乡试解元外，县试、府试、院试，也都是头名！”
其余客人满脸惊讶，纷纷朝着温钧看了过去。
温钧面色坦然，回以淡淡一笑。
这些过往经历，只要稍微打听一下就能知道，也就是这些曾经的解元心高气傲，没有特意了解，才如此惊讶。
倒是角落里的少年，明明和解元楼东家是熟人，却坐在角落里，露出同样惊讶的表情，叫人有些摸不透。
难道他没有从解元楼东家口中提前得知这件事吗？
中年儒商看大家反响热烈，笑了笑，道：“这次宴席除了恭贺温公子，还要和大家介绍一个新朋友。”
“新朋友？”温钧喃喃，看向角落里的少年。
少年正好站了起来，走向台前。

第81章
说是介绍新朋友，其实也没有透露太多有关于少年的事。
中年儒商十分谨慎，只简单地说了，少年姓李，名京光，是他的远房亲戚，自幼好学，仰慕有才之士，来金陵游玩，想要结交一二江南才子。他这个做长辈的，有些私心，所以带了他来一起参加宴会。
“这件事是老夫不对，贸贸然带他来，没有和各位提前说一句。”中年儒商先斩后奏，却不慌不忙，开玩笑道，“若是各位不愿意，直接骂老夫就行，千万别将此事怪在他头上。”
场中几人安静了一下，尴尬地哈哈一笑，忙道不敢。
看在解元楼主人的面子上，他们当然不会提出意见，甚至还会满脸微笑地欢迎少年。
但是叫他们打从心底地轻易接受一个陌生人的融入，这就难了。
这个在解元楼的牵线下出现，多年来默默无闻，无人知晓，只依靠彼此默契维持的无名组织，历年来，只吸收乡试解元为成员。
五十年来，一共有十五名解元加入，其中有的人去了京城就读国子监，有的人继续往上考，有的人高中三甲，美名在外，有的人年岁渐大，辞官回乡……现在虽然只有数人在场，但是大家的默契一直都在，官场互相扶持，一路稳步朝上，彼此交换利益。
如此情况，怎么可能让一个毫无长处的人，随便加入这个组织？
更别提，这是一场为了欢迎温钧而举办的宴会。好好地冒出来一个少年，也没有提前通知，任是谁，都不可能毫无异样的接受，哪怕这个少年是解元楼主人的亲戚。
在场几人默契地对视一眼，对少年的出现，都持观望态度。
这个时候，只有温钧的表现有点与众不同。
只见他微微愣了一下，眼底快速地闪过震惊之色，很快冷静下来，露出温和笑容，率先起身，鼓掌表示欢迎，又打招呼，邀请李景光和他同座。
见另外几人投来诧异的目光，他笑了笑道：“我第一次参加这种宴会，不太懂规矩，正好李兄也是新来的，可以一起。”
几人听了他的解释，没说什么，收回视线，点点头，表示理解。
当年他们刚成为解元，接到解元楼邀请的时候，也一样的无措。温钧年纪又小，才十九岁而已，想要找个伴很正常。
正好，让温钧试试这人的深浅，看看他的能力值不值得他们接纳。
李京光对温钧的这份热情也有些摸不着头脑，奇怪地看了眼温钧，微愣一下，才走到温钧身边坐下了。
温钧言笑晏晏，含笑打招呼：“李兄，我们又见面了。”
“等等！”李京光一愣，神色古怪，试探道，“你还记得我？”
“自然记得，李兄相貌堂堂，怎么可能轻易忘了。”温钧的脉搏跳动快得惊人，全身都处于一种紧绷的状态，脸上表情却十分自然，还有功夫打趣道，“难道李兄竟然忘了我，那在下要伤心了。”
李京光有些尴尬：“没有忘，就是没想到，温兄的记性也这么好。”
他那天被温钧撞见从马车下来，自欺欺人，觉得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只见了一面，肯定不会记得他，所以没有和任何人说过这件事，打算让这件事就这样过去算了，也免得身边的人嫌弃他不够谨慎。
没想到，温钧一直记得他不说，刚一见面，又一眼将他认了出来。
幸好温钧考中解元，加入解元楼组织的这个小团体里，不然他都要纠结，到底要不要弄死温钧，以绝后患了。
这次来金陵，他没有和任何人说过，一旦暴露，后果凄惨，绝对不容有失。
而让人保守秘密最好的方法，无疑就是杀人，因为只有死人才最能保守秘密。
可是，他只是一个还未弱冠的孩子——没有杀过人，也并不想杀人。
温钧成为解元，让他不用灭口，手上也不用沾血，实在太好了！不想杀人的李京光，因为这件事，对温钧的好感度一下子就升了上去。
温钧感知到了这股善意，心里皱眉，有些不明所以，表情却不显，转移话题，笑了笑，顺着李京光的话题和他聊起来天。
温钧是个很会交朋友的人。
他气质出众，条理清晰，见多识广，李京光提出来的任何话题，他都能顺畅接上，而且不抢话，不抬杠，很容易让人生出好感。
短短两个时辰，李京光对他的称呼就从一开始疏远的“温兄”，到打趣的“解元公”，再到亲近的“温钧”，快速完成了陌生人到友人的蜕变。
不仅如此，宴会结束后，李京光还亲自送温钧出了解元楼。
温钧露出一丝受宠若惊的惊讶，微笑道：“京光，今天这场宴会，认识你这个朋友，我就不亏了。”
李京光哈哈大笑，面带一丝不好意思道：“哪有，你太夸张了。”
少年第一次离开家门，认识外面的朋友，没有阿谀奉承，没有殷勤讨好，这种体验十分新奇，他忍不住多用心了一些。
要是两人几年后再见面，经历过宫廷倾轧的少年，就没有现在这么好哄骗了。
温钧和李京光招手道别，上了等在外面的马车，示意车夫调头回家。
车夫一挥鞭子，马车噔噔走动，车帘子也放了下来。
车帘子一放下来，温钧含笑的脸色立刻就变了。
这次真的好险。
当朝皇族为李姓，皇帝共有十五个儿子，其中皇十三子名叫李景辉，为普通嫔妃所出，年十五岁，一直默默无名。
直到去岁，皇后重病，自怜自哀为后二十年，一直无所出，对不起皇帝，病情加重，卧床不起。
为了让皇后展颜，身体好起来，皇太后和皇帝商量后下令，将皇十三子记在皇后名下，于是，区区小透明的皇十三子，就此成为中宫嫡子，走入大众视野，成了太子一位的有力竞争者。
李京光，李景辉……这两个名字，分明是同一个人。
要不是温钧知道原著里，男主微服私访取的假名，和这个李京光有异曲同工之妙，一时还想不到这个可能。
不过，温钧万万没想到，解元楼身后站着的，竟然是皇族……
刚刚这些想到，温钧忽然幸过神，摇了摇头。
不，不对，也有可能不是。
皇族没有必要花费大力气去建造解元楼——学成文武艺，卖与帝王家，皇族是天底下最大的人才招聘部门，只要一声令下，所有读书人都会为皇族所用，他们不需要去建什么解元楼。
所以，这解元楼身上的主人，不应该是皇族，而应该是……
温钧眼底暗色一闪——
承恩侯府！
没错，应该就是承恩侯府。
承恩侯府是皇后的母家，皇后入宫二十年，一直没有生下孩子，所以承恩侯府十分低调，低调到几乎听不见他们的名字。但是在原著后期，承恩侯府一直在和男主七皇子作对，为十三皇子出力。
不出意外，应该就是从十三皇子成为皇后的养子后，承恩侯府苏醒，选择了站队，才会有原著里的剧情。
十三皇子出现在解元楼，十有**也是承恩侯府，为了给十三皇子造势，不惜将解元楼这个底牌暴露出来，打破规矩，要将十三皇子带入文人圈子。
没办法，十三皇子年纪小，出身低，就算成了皇后记名嫡子，也没有什么人来投靠。
想要窥探太子之位，必须要在外面找外援。
而盛产才子的江南，就成了十三皇子最好的选择，他亲自来江南，就是为了挑选人手，组成班底，争夺太子之位。
和温钧认识，只是意外。
温钧也没想到，自己还没来得及和原著里的男主七皇子对上，就阴差阳错先认识了十三皇子，这个未来的小反派。
十三皇子在原著里，也是颇为戏份的配角，同时兼任反派和男三两个重要角色。
据原著描述，十三皇子还没成为皇后嫡子之前，在宫里受尽欺辱，有一次还差点被宫里下人推进荷花池里淹死，是进宫的女主救了他，所以他对女主一见钟情，在心里暗暗地仰慕这位心里的白月光。
后来他成为中宫嫡子，就想要得到（？）女主。
同为皇子，十三皇子和男主本来就是天然的对立关系，又有这一层情敌关系在，两人渐渐势同水火。
争皇位，争女人，在原著后期，争得不死不休。
当然，最后女主还是投入回了七皇子怀里，同时将十三皇子的部署全部告知了七皇子，直接帮助七皇子顺利夺位。
唔……
记得原著里，十三皇子好像是被发配去了守皇陵，最终年纪轻轻郁郁而终。
再看看今天这个少年气满满的少年，让人有些为之唏嘘。
静下心想想，又忍不住觉得奇怪。
如果温钧没有记错的话，十三皇子是去年的年初，皇后因为换季的原因，染上重病，才被记在皇后名下，那他受欺负被女主救下的时间，应该在去年之前，也就是最少也是前年。
少年现在才十五岁，前年，也不过十三岁。
十三岁的孩子，能懂什么？他难道还真的十三岁就开了窍，喜欢上原文女主，将人视为白月光，甚至不惜将皇位拱手让出？
如果真的是这样，这……
只能说，不亏是早古女主穿越文，温钧在心里啧啧称奇。
……
胡思乱想见，马车从解元楼回到家。
已经是夜深，季明珠还在等温钧，见他回来，迎上来，吩咐下人送热茶上来，又眼神崇拜地将下午发生的事情和他说了一下。
“夫君下午刚刚出门，官府就派人来通知，鹿鸣宴五日后举办，届时主考官和巡抚大人都会参加，还言说，夫君是主角，让夫君不要错过了时间。”
温钧接过热茶，喝了一口，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知道了。”

第82章
今年的乡试，一共设了一位主考官，和三位副主考官。
主考官年纪最长，是翰林大学士常大人，先帝晚年的两榜进士，殿试高中榜眼，才华出众。
可惜一朝天子一朝臣，元鸿帝登基后，常大人身为先帝纯臣，并没有受到重用，一直待在翰林养老。多年来，默默无闻，眼看六十几岁，头发花白，再来个几年就要识趣地告老还乡，给新人腾出位置来了。
这样的话，按理来说，他不太可能成为乡试主考官。
江南府是天下才子集中之处，每年会试的录取人数大半都来自江南府，朝廷百官也大半来自江南，能够做一次江南乡试主考官，只要稍微用点心，不要出错，就能结下无数善缘。
偏偏事情就这样发生了，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礼部选择将他派出来，监考江南乡试。
这叫许多人为此不解。
就连远在京城的周放，当时写信来，说了常大人的文风喜好和资料，让温钧尽量往这个方向答题，也顺嘴提过这个问题。
还暗示温钧，在搞清楚原因之前，不要和常大人走得太近，免得被牵连。
常大人很有可能，是投靠了某一派系。
周放以才闻名天下，新入官场，是皇帝纯臣。要是唯一的弟子却和常大人走得太近，就等于他也归入了常大人身后那一派系中，对他的形象很不利。
而且，温钧将来还要参加会试和殿试，也不能这么快就站队。
温钧看了信，理解了周放的苦笑，于是遵守周放的话，没有讨好常大人，却也没放在心上，因为这是属于上面的博弈，和他一个普通秀才无关，很快就将此事忘在脑后。
现在，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常大人来，是因为十三皇子也来了啊。
……
不出温钧意料，鹿鸣宴上，他又再次见到了十三皇子的身影。
少年身穿简单的袍子，跟在常大人身后进场，一点也不显眼。等常大人和巡抚一起上了高台，他便在侍从的带领下，挑了一个角落坐下，不说话，静悄悄地隐藏了自己的身形，视线转来转去，观察鹿鸣宴的环境。
不小心和温钧对上后，十三皇子微愣一下，随即扬唇一笑，露出一颗小小的虎牙，无端多了几分可爱。
不愧是男三……
温钧心里想着，端起酒盏，微笑地冲他颔首示意，然后收回视线，低头饮了一杯酒，没有主动上前去打招呼。
高台上，主考官常大人正在和巡抚寒暄，寒暄完，两人一起宣布鹿鸣宴正式开始。
此次乡试，一共录取了百名举人，鹿鸣宴显得格外热闹。十三皇子混在其中，因为刻意降低了存在感，除了温钧，甚至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存在。
大家的注意力都放在前十名举子身上。
尤其是温钧，十九岁的解元楼，年轻清俊，身形挺拔，站在鹿鸣宴上一群歪瓜裂枣的弱鸡书生里，显得卓尔不群，十分瞩目，是最吸睛的存在。
常大人和巡抚宣布开宴后，都主动叫他上去，和他说了两句话。
温钧礼貌应答，没有借机讨好，也没有趁势攀附，神态不卑不亢。
他打算听周放的话，远离常大人，远离站队。
既然如此，就不能太过热情了。
可惜他想的很好，却没有想过，他这样的态度，清正从容，有文人雅士之风，更容易得到上位者的瞩目。
等他回到座位，高台上，巡抚忍不住摸了摸短须，目露欣赏，赞叹道：“此子心性坚定，才华出众，前途不可限量。”
常大人昏黄的眼里流露出一丝复杂，点了点头，皱眉道：“确实，前途不可限量！”
巡抚大笑，端起酒盏和他道：“常大人，来，为江南府再出才子干一杯。”
常大人默默端起酒杯，碰了碰，一饮而尽。
巡抚以为他不喜欢温钧，所以刻意夸赞，为温钧撑腰。但其实，他很欣赏温钧，因为他在温钧身上，隐约看到了当年自己的身影。
少年成名，高中榜眼，心高气傲，不肯同流合污。
那时候，他认为自己不站队，是一个聪明的选择，却没想到，不接受皇族的示好，本身就是一种违逆。
先帝过世后，他因为政治理念和新帝不合，硬生生坐了三十年的冷板凳，连个帮忙求情的人都没有，活生生蹉跎了年化。
现在临到年老，他想通了，人，就是要豁得出。
所以他欣赏温钧的性格和才华，却又懊悔惶恐，深怕温钧过刚易折，犯了和他一样的错误。
今上已经五十多了，操劳国事，积劳成疾，年初的时候还大病一场，情况越来越不好。
底下众皇子虎视眈眈，对太子一位势在必得。
这其中，又分为三波，以皇后和十三皇子为主的中宫派系，以五皇子和苏贵妃为主的世家派系，以七皇子和兰淑妃为主的地方派系。
常大人经过仔细考量，选择了中宫派系站队。
一旦今上过世，十三皇子登基，有这一份从龙之功在，他常家子孙都能受益无穷。
他希望温钧也能投靠十三皇子，博一个从龙之功，不要落得他之前那个下场。
这大概就是英雄惜英雄吧。
常大人放下酒杯，心里感叹，看向了角落里的十三皇子。
还好，十三皇子也在鹿鸣宴上，等鹿鸣宴结束，他就好好地在十三皇子那里为温钧多美言几句，不求温钧能入了十三皇子的眼，至少可以留下几分好印象，回头温钧打算上船，就方便多了。
……
温钧心情放松地回到座位，完全没想到巡抚和常大人会有那样一番对话，而对话又激发了常大人的那番想法。
事实上，就算真的要站队，他也不会选择十三皇子。
十三皇子是原著的男三，喜欢原著女主，这种感情设定，注定了他赢不过七皇子的结局。
与其投靠他，还不如选择五皇子。
五皇子是原著里的大反派，毒杀皇帝，掌控军队，逼宫篡位，手段果决，除了运气差点，收买的人正好喜欢女主之外，几乎没有什么缺点。
在温钧的辅佐下，避开原著里那个喜欢女主的配角，反杀男女主的几率更大。
温钧端起酒杯，思索间，目光不小心和角落里的少年对上。
十三皇子再次冲他露出了可爱的小虎牙。
温钧微怔，回过神露出一个微笑，转移视线，没有再看过去的意思。
反正十三皇子现在还用的假名，隐瞒着身份，他就算刻意疏远，对方也找不到借口治罪。
恰好，身边的举子凑上来说话，温钧勾唇，顺势回应，打发时间，面带微笑地度过了这一场鹿鸣宴。
但是事实上，十三皇子虽然坐在角落里，却一直没歇过。
他冒险来这里，不是为了看热闹，而想要就近观察一下江南的举子，在里面再挑几个得用的人才作为班底。
一场鹿鸣宴，他多次出击，主动与在场举子攀谈，挑中的还都是这次乡试排名靠前的举子，也就是江南小有名气的少年才子，并没有功夫再去顾及温钧。
直到宴会结束……
高台上，常大人和巡抚先行离开。
十三皇子虽然紧随其后，也离开了鹿鸣宴，脸上却满是失望之色。
温钧注意到，心里一顿，突然有些不妙的感觉。
等丛安和卫二郎从后排的座位过来找他，他快速起身，说道：“明天就启程回乡吧。”
卫二郎满脸诧异：“这么急？”
丛安也疑惑：“不再多留一些日子，参加文会吗？”
“文会什么时候都能参加，没什么大不了。”温钧不打算说出他心里的担忧，神态轻描淡写，解释道，“在金陵城盘亘了这么久，我归心似箭，恨不得立刻回家。而且，家里人应该已经知道了我们中举的消息，也等急了。”
丛安一愣，很快露出笑容，点头：“没错，我也该回去和祖父一起庆贺此事。”
卫二郎想到家人，也是眼神憧憬，答道：“好。”
事情就此约定好。
至于回到住处后，赵博提出的反对意见，鉴于少数服从多数的不变至理，轻松就被镇压。
第二天，几人收拾了行装，退掉了租来的院子，踏上回乡的路。
几日后，等十三皇子终于明白，他接触的第一个人就是温钧，拔高了他的目光，不可能看上其他举子，继续搜寻只是浪费时间，又从常大人口中再次听到了关于温钧的事，觉得江南这趟出行，好歹没有空手而归，还找到了一个人才，找上门，打算和温钧公布身份，暗示温钧和他一起前往京城的时，才发现，温钧已经不见了。
找院子的主人打听了，得知温钧是急着回家报喜才走的，十三皇子眉头紧皱，郁闷极了。
早知道，就应该早点和他坦白身份。
时至今日，他在金陵城已经待了太久，到了应该回京城的时间，没有时间去苍南郡找温钧，倒是错过了。
还好，温钧明年肯定会去京城参加会试，到时候还有机会。
……
因为参加鹿鸣宴，耽误了回家的时机。
温钧人还没到上林县，上林县里已经传开了他得中解元的消息。
徐县令亲自派人在城门口守着，听到温钧回来的消息，激动地带人来迎接。
一番夸赞之后，又派人将温钧护送回了温家。
温家村不用说，早已沸腾。
距离上一次的盛事，才过去不到一年时间，村民们还记忆犹新，转眼间，温钧中举了。
中的，还是举人！
“温钧，你可算回来了，太好了！”村长扑过来，握紧温钧的手，“打牌坊的银子族里都凑好了，就等你回来题字！”

第83章
温钧刚刚回到村口，还没心理准备，就听到村长这句话。
他微微皱眉，结结实实地愣了半天。
牌坊？
季明珠见他出神，扯了扯他的袖子，不解地低声唤他：“夫君，你怎么了？”
温钧回头扫了眼她，见她睁大眼看过来，神色疑惑且自然，丝毫不见恼怒，正觉得古怪，突然反应过来，此牌坊，并非电视剧里那种经常出现的贞节牌坊，而是举人牌坊。
温钧：“……”
怪他对这个时代还是不够了解，差点不小心闹了笑话。
如果一开始就说举人牌坊的话，他就不会误会了。
举人牌坊其实很常见，现代人去古镇旅游的时候，经常会看见高大的牌坊立在古镇前，当地人引以为自豪，上门还铭刻了一些古文，用来记录举人的生平事项。
只是上林县自本朝开朝以来，一共也没多少举人，作为温钧接触最多的温家村，更是一个都没有。
温钧没见过，才一时想岔了。
立牌坊是举人功名以上的读书人独享的荣誉，但凡中举之人，都可以在村落里或者宗族里建造一块举人牌坊，流传给后代子孙。
有了牌坊的村落，倒是没有什么额外的权利，只是地位会比其他村落高一截，因为这代表他们宗族里出过一位真正的读书人。
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长久观念影响下，本朝百姓对待读书人十分尊重。
如此，也怪不得村长不等温钧回来，就开始四处筹钱，打算建造牌坊了。
更别提，温钧中的还是解元。
解元举人的牌坊和普通举人的牌坊可不一样，这要是立在温家村村口，十里八乡路过，村民们不知道要被人羡慕成什么样子。
可是，真的要建造吗？温钧陷入思考。
村长没发现温钧的出神，雄心壮志地挥了挥手，示意村口这一大片地方：“立在这里你觉得行吗？要是行的话，温钧你题个字，我这把老骨头马上去联系城里的石匠，让他们准备牌坊。牌坊打造两三个月应该能成，不成我就加银子，反正得赶在大年初一，我们将牌坊立起来！”
温钧被他打断思绪，抬头看了眼空地，眉心微拧，想了想道：“不如，等明年再打？”
村长的热情被泼了一盆凉水，表情一愣：“为什么？”
温钧勾唇露出一丝微笑，目光清亮，语气里是淡淡的笑意和自信：“村长您忘了，明年我要前往京城，参加二月的会试。”
村长：“！！！！”
接下来不用再解释，村长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陷入了激动和遐想中。
怪不得温家小子是解元呢，这读书人的脑子转得就是快。
温钧中的是解元，第一名，明年去了京城，一定能有名次，这样的话，他温家宗族的牌坊还能建得更大一些，完全不用这么着急。
最好等明年中举的消息传来，一步到位，直接建造进士牌坊才好。
村长兴奋了半天，拍拍胸口冷静一些，和温钧道：“好，等你明年去京城回来，我们再来商量打牌坊的事情。”
温钧一笑：“那我先回家，看看我娘。”
“去吧去吧。”村长迫不及待地道，“我也该去和几位族老商量一下，计划推迟的事情。”
……
有了村长的说服，温家宗族那边是摆平了。
温钧和季明珠也顺利回到了家里，见到了温常氏和大姐温萤。
家里又是一番欢天喜地，温常氏甚至还要再来一次流水宴，被温钧劝住了。
“娘，我明年还要去京城参加会试，这几个月需要静心读书，一天都耽误不得，你看看，能不能等我离家之后再摆？”
温常氏一愣，冷静下来，随即有点恼怒：“你这孩子说什么呢，什么事情能比你读书还重要，娘只是一时忘了日子。既然你要读书，直说便可，怎么还说话扎我的心吗&#183;&#183;？你要是离家了，我和你大姐两个人摆宴有什么意思！”
温钧一笑：“这不是知道娘宠我，我才这么嚣张吗。”
“你啊你……”好久没和儿子亲近，温常氏有些无奈，还有些惊喜，却不肯显露出来，拍了拍他的手臂，起身去了厨房。
儿子和儿媳千里迢迢回来了，就算不设宴，晚膳也要弄得丰盛些才对。
不过，就算没有设置流水席，这上门来恭贺的人也是一波接一波，数不胜数。
上林县文风不盛，教学资源落后，今上登基后，本地甚至只出了三个举人，而且这三人考上举人的时候，年纪已大，再往上考也考不中什么了，一辈子举人功名就到了头。
温钧却不一样，他才十九岁，就已经是解元，用脚后跟想也知道，他将来的成就绝不限制于此。
不出意外，他将会是上林县三十年来第一个进士，第一个走入仕途的读书人。
这样的人，谁不想提前打好关系？
仅仅三天时间，温家就收到了价值上千两白银的礼物。季家、赵家、徐县令、黄举人等人纷纷送来礼物，东西没地方放，差点就将温家的院子都堆满了。
当然，这几天温家也没有少往外面送礼。
这一届乡试，上林县大有收获，除了温钧这个解元，还另外出了三个举人，分别是卫二郎、丛安、付小捷，他们都派人往温家送了礼物，人情往来，温家自然也要给他们回礼。
因为这些事情，温家三位女眷都忙得团团转。
好在三人都不是农家出身的普通女子，经历过富贵，也沐浴过书香，处理起这些事丝毫不显得慌乱。
温常氏还趁机教导提点了季明珠一番，让她学着独当一面，处理这些凑上来的关系。
季明珠在季家的时候，没有接受过女子管家的相应教育，虽然后来温钧提点了她一番，还将生意上的事情交给了她来管，但是生意方面，主要是她爹季老爷负责，季老爷再狠心也不会坑自己女儿女婿的银子，所以季明珠并没有怎么锻炼过，管着银子，懂得一些理论知识，更多的还是纸上谈兵。
这回，她是狠狠地经历了一番锻炼。
等到那一波送礼结束之后，她捧着账本，一边托腮看着，一边瘫在了椅子上，半天起不来。
温钧从书房回来，见她如此模样，上前揉了揉她脑袋：“辛苦你了。”
“哼！”季明珠不轻易接受讨好，勉强撑着起身，哼了一声道，“这几天你偷懒得可开心？”
“怎么，生气了？”温钧对季明珠十分地纵容，轻笑一声，上前帮她按摩手脚，“男主内，女主外，我负责读书，你负责管家，这不是你说的吗？怎么倒埋怨起我来了。”
季明珠一顿，有些气短心虚，故作生气道：“那你也不该什么都不管，我和娘都累坏了。”
温钧温柔地笑：“傻姑娘，这些事你总要学会的，趁着娘还在身边，多学学，我帮不了你什么忙。等明年我们去京城，就只能靠你一个人了。”
季明珠有些意外：“明年的会试，你也带我去吗？”
温钧低头帮她揉手，低声道：“不止带你去，我们还要买一栋宅子，买一些下人，在京城住下来。”
“什么？”季明珠一脸震惊，仰头看着温钧，双眸迷惑极了。
温钧轻笑，低头凑上去，亲了亲她乌黑颤抖的睫毛，在她耳边安抚她：“我们不能一辈子缩在这个小地方，去京城是迟早之事，有我陪你，别怕。”
季明珠的气势一下子弱了下来，躲在温钧怀里，抱着他的手臂，埋头不敢看人，声若呐呐：“那……你答应的，就不能骗我。”
温钧帮她拿开账本，笑了一声，将人打横抱起。
夜里，正屋叫了一次水。
……
还是那句话，温钧是个身心健康的成年男人。
男人不开荤则以，一开荤，再让他缩回去做柳下惠，几乎不可能。
而季明珠，初尝情爱，还没学会拒绝。
一夜过后，她瘫在床上像一只没了骨头的猫，懒散得一个手指都不愿动。
温钧一贯早起，天刚亮就去书房读书了。
季明珠多睡了一会儿，才红着脸，在丫鬟的侍候下起身穿衣，用了早饭。
然后拿着账本去找温常氏，打算将昨天遗留下来的一点小问题彻底解决。
之前温家条件差，温常氏就没有立那些早起请安的规矩。后来条件好起来了，因为习惯了，还是没有立请安的规矩，甚至因为每个人起床的时间对不上，连早午饭都是各自在屋里吃的。只有晚饭时间，一家人才会聚集在一起，一边说话一边用膳。
季明珠从未这么早去找温常氏。
到温常氏的屋子里，看屋门开着，丫鬟在屋檐下浇花，她自然地进了屋，开口叫人，却发现屋里不止温常氏一人。
大姐温萤也在，两母女正凑在一起说些什么。
因为她进门的东西，两母女纷纷抬头看了过来。
“娘，大姐。”季明珠不好意思地叫道，“我是不是来得时间不太对，打扰你们了。要不然我等下再来，你们继续聊。”
“没有打扰，没有！”温萤蹭地站了起来，用一种慈爱的眼神看季明珠，快走几步抓着她的手，“快进屋坐着说话，别站着。”
季明珠：“……”
季明珠摸不着头脑，这是怎么了？
接着，她被拉进屋里，到了温常氏身前，还没开口讲明来意，就被温萤按着坐在了软榻上。
温常氏坐在圆桌对面，用同样的慈爱目光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想到什么，转头叫丫鬟送点心和热茶来。
叮嘱道：“记得，送少夫人最喜欢的桂花糕。”
季明珠不解，小声开口道：“娘，我吃过早饭了。”
“吃过了再吃一点也没事，你还小，这么辛苦容易饿，应该多吃点。”
季明珠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其实也不怎么饿。”
就是算一下账而已，娘这个样子，搞得好像她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情一样，太不好意思了。

第84章
温常氏让人送了点心来，季明珠也没有多想，一边就着热茶和点心，一边和她继续讨论昨天的账目。
等到账本理清之后，她起身告辞。
温萤一直在旁边没有说话，此刻笑呵呵站起来送她，又道：“要不要去我屋子里看看，曼儿昨天还说，舅母回来了怎么不去找她呢。”
“那我去看看曼儿。”季明珠想到那个小女孩，眼底露出一丝疼爱，不假思索道。
温萤点头：“你去吧，我和娘再说会儿话。”
季明珠“嗯”了一声，答应下来，然后让人将账本送回自己屋子，转身去了温萤的屋子里找李曼。
等她走不见了，温常氏还在盯着她离开的方向看。
温萤转身笑道：“明珠赤子之心，是个好孩子。”
她比温钧年长七岁，比季明珠年长九岁，叫季明珠一句孩子叫得十分自然。
“娘，我就和你说过，小弟没事的，你不信，非要自己吓唬自己。”温萤走近温常氏身边，语气半笑半埋怨，“现在好了，小弟和明珠圆房了，你不用担心了吧。”
“我现在是不担心了，可是之前，那也不能怪我啊……”温常氏一句话没说完，有点无奈。
之前那个状态，她怎么能不担心。
不但王家人怀疑温钧不行，她其实也有点怀疑。
哪有少年郎娶了娇俏可爱的新娘子，却整整三年都不碰的？
这件事也就是没有传出去，要是传出去，整个上林县的人都要以为是温钧不行。
想到这，温常氏更加庆幸，拍了拍胸口道：“还好，还好，只是我多想了。我这颗心啊，也算放回去了。”
温萤好笑，又安慰了温常氏一顿，想到什么，欲言又止道：“对了，娘，既然小弟身体正常，也和明珠圆房了，之前的事就不提了，你看看，是不是该把家里的事情都交给明珠去管，也让她锻炼一下。”
温家不是那等勾心斗角的家族，当年温常氏嫁进来，温家两位老人立刻就放了权，将一应事情都交给了温常氏去打理。
后来温萤嫁去李家，没有得到这份待遇，家道中落后被李家下人轻慢，一直对此心有戚戚焉。她不想季明珠也和自己一样，束手束脚，连当家作主都不行，试探地和温常氏提了这个建议。
当然，这些好，都建立在季明珠貌似改变了温钧的前提下。
要是温钧千好万好，像现在这样优秀，高中解元，春风得意，而季明珠却名声扫地嫁进来，温家人嘴上不说，心里却肯定会觉得她高攀了，甚至隐隐嫌弃。
可事实上，两家却是在最落魄的时候成亲的。
温钧也是在即将迎娶季明珠的前后日子，突然浪子回头，回了私塾读书，捧回一个解元的名头。
古人多迷信，温常氏和温萤为此没少在心里嘀咕，觉得是季明珠生来带福，旺了温钧，所以自从季明珠嫁进来，温家上下从未为难过她，甚至将她当成亲女儿亲妹妹一样地疼爱。
既然是亲妹妹，温萤爱屋及乌，当然希望她能管家，也让温常氏歇歇。
家里出事那几年，温常氏一个妇道人家却要带着一儿一女讨生活，还要操心远嫁李家、性子怯懦不争气的她，积郁成疾，身体不好。
现在家里条件好起来，要管的事情更多，渐渐力不从心。
与其硬撑着伤了身体，还不如交给季明珠，反正早晚都是要交的。
温萤将自己的想法说出来，目光看向娘，等她决断。
温常氏点点头道：“我早就想放手了，这不是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吗？”
温钧没有和季明珠圆房之前，她一直担心这个儿媳会因为受不了冷落，将来从温家离开。现在不用操心这件事了，她巴不得将事情交给明珠。
“明天开始，我就带着明珠和我一起。”
……
季明珠去看了眼李曼，和这个外侄女说了会话，起身回屋。
看了眼放在桌上的账本，眉开眼笑，伸了个懒腰道：“总算可以闲下来了。”
第二天，温常氏的丫鬟来请安。
“少夫人，夫人请您过去说话，让你用了早膳记得带账本过去。”
季明珠的手臂隐隐作疼，陷入迷惑和哀怨，难道昨天的账本还没理清？
她在心里叹口气，放下筷子，起身道：“我用完了，随你一起去吧。”
早理清早点结束，她也要偷懒几天。
谁知道，去到温常氏的院子里，事情却并不像她以为的那样发展。
温常氏压根不是为了这几天的账本找她，而是为了过几天给下人发月例的事情找她，并且三两句话之间，就将这个任务交给了她。
季明珠：“……”
她想要拒绝，对上温常氏慈爱信任的目光，愣是说不出话来，只能忍气吞声地应了。
一边算账，一边心想，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让温常氏这么器重她？难道是她太有天赋，这几天理账理得太好了？
不管季明珠怎么想，总之，这家里大大小小的事情，陆续都成了她的事情。
等到新年将到，一群下人来找她，要从她这里批条子支银子去采买年货，她不禁恍惚，有种往事如烟的错觉。
明明上半年，她还是一个帮温钧管理私账、混吃等死的闲人，怎么瞬息之间，突然就成了整个温家的当家人？
“明珠？”温钧在她面前晃了晃手，“今年送给各家的年礼可准备好了？”
季明珠从思绪里回过神，抬起头，隐晦地瞪了他一眼，低声道：“没有……”
温钧轻笑，在她身边坐下：“我来帮你。”
季明珠愣住：“你不用读书了吗？”
“天气变冷之后，屋子里天天烧炭，待久了容易头晕，我也要出来走走。”温钧随口解释一句，拿起她面前的账本，目光一扫，说出运算结果，“一共是一百零三两四钱银子。”
季明珠立刻忘了刚才的事情，用惊叹的目光看他：“你好快。”
温钧挑眉：“男人不能说快。”
季明珠：“……”
开了个带点颜色的笑话，温钧却还是一派光风霁月模样，脸上带着优雅从容的表情，垂首继续算账。
这些让季明珠烦恼了一整天的账本，在他手上，却走不过一刻钟。
扔下账本，温钧放松地往椅背上一靠，单手支在后脑，含笑看季明珠：“好了。”
季明珠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的东西，转身看向温钧，眼睛瞪圆，脱口而出道：“夫君，以后我碰上不懂的，你帮我好不好？”
温钧神态懒散：“那你准备怎么补偿我？”
季明珠一愣。
温钧浅笑：“我帮你算账，你给我做弟子如何？”
“嗯？”
温钧揉了揉她脑袋：“不求你能为官作宰，也不求你留下才名，至少学会算学，以后算账也不用那么累。”
他这个小妻子，在这个时代来说，算是条件不错的，至少懂一些字，比其他商家女子强很多。
但是在从现代而来的温钧看来，她就是个不折不扣的文盲。
他这三年来，忙于读书科举，没有时间停下来教导她，但是马上他就要参加会试，会试之后会有大把时间，足够他教导季明珠，所以他才提出了这个建议。
“怎么样？这个交换条件如何？”温钧诱哄般问她。
季明珠沉默，低头玩弄手指，小声道：“这个不算交换条件……”
明明两个都是他为了她好。
季明珠的幼年过得不太好，没有亲生母亲的照顾，整个人尖锐而冷漠，但其实在她高傲的面孔下，内心再柔软不过，只要别人对她稍微好一点，她就会不自觉地千百倍换回去。
她别扭地抬起头，看着温钧道：“我欠你一个条件，不对！两个。先欠着，你以后有想要我做的，我都会听话去做的。”
温钧眯了下眸子，深深地看她一眼，勾了下唇：“好。”
季明珠松了口气。
……
年货准备齐整后，转眼也就到了新年。
新年的对联和帖字是温钧自己写的，常年不断的练习，让他书法越发精进，笔走游龙，大气磅礴，贴在大门口一眼就能将路过之人的目光吸引来。
村民们看着眼馋，但是不好意思叫温钧堂堂解元动笔，每日都要来看几遍。
温钧看得莞尔一笑，让复生去再采买些红纸。
这几年来，温家能够在村子里安家落户而不遭遇欺辱，多亏了这些村民。只是写上一幅对联，费一些笔墨而已，不算什么。
在外面轻易不动笔的温钧如此想着，用了一上午的功夫，写了近两百张对联，揉了揉手腕，又让复生送给各家各户。
复生的目光在对联上划过，露出惊艳和崇拜之色，不舍地去了。
等他送完对联回来，村子里突然热闹起来，老老少少、男男女女都满脸喜气洋洋地到处炫耀春联。
因为温钧给每户人家写的春联都不一样，有时候字体简单些，一笔草书就能搞定，有时候字体复杂些，笔画比较多，就这微小的不同，都能让大家争论不已。
争赢了的人家自然是得意洋洋，迫不及待将对联贴起来，争输了的人家也不恼，摸了摸头，也嘿嘿一笑，去贴春联。
一时间，整个村子都在贴春联，比过年还要热闹。
就在这热闹的气氛下，来了一行格格不入的人。
李长安满脸风霜，带着唯一的一个随从，朝着温家的方向走去，对村民们的热闹视而不见。
突然，他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忽然下雪的天空，眼底闪过一丝茫然。

第85章
“诶，那是谁？”
李长安没有和村民们搭话，村民们却没有办法忽视他一个大活人。
停下贴春联的动作，对视一眼，派出一个人来问他：“你是谁家的亲戚，我们村子不让外人随便进。”
随从赶紧上前来解释：“我们是……”
李长安收回视线，看着村民道：“我来找温家的温萤，还有我女儿。”
随从一愣，缩回后面，让少爷自己回答。
“温萤？”村民听见这个名字，发现事情有些不简单，眉头一皱，嫌弃的目光上下打量起李长安。
虽然对各家女眷的闺名不太熟悉，但是温家在村子里的存在感实在太强了，都记得温家这位外嫁和离的大小姐，也都记得当年温萤带着女儿回家时的状况。
这个人说，找温萤和女儿，岂不是代表温萤当年带回来的那个小姑娘是这个人的女儿？
也就是说……这个人就是温萤的前夫！
李长安站在原地，由着他们看。
村民被他的厚脸皮镇住，目光愈发嫌弃和厌恶，像赶走面前的脏东西一般挥手：“我们不欢迎你，你赶紧走！”
李长安不悦地皱眉：“欢不欢迎，不是你说了算的吧。”
“嘿，你这人。”
村民无语，小跑回人群里，和村长说了李长安的身份。过了一会儿，村长带着在场一共百来个贴春联的村民围了上来，板着脸道：“我是村长，我们村不欢迎你，你走吧。”
李长安：“……”
他刚才还一脸不悦，面对这声势庞大的驱逐，却有些心惊肉跳，咬牙忍耐，放下身段道：“我来送年礼，送完就走。”
这句话一出，村长不好阻拦了。
不是当事人，谁也不知道温家愿不愿意收下这份年礼，但是对方表现出了诚意，伸手不打笑脸人，就算要打也是当事人来打，他们这些外人不好操作。
村长混浊却锐利的目光在李长安身上扫过，审视半天，皱眉道：“既然如此，老头子就陪你走一趟。”
他得跟上一起，防着这人撒泼打滚不肯走，或者做出什么不恰当的举动，伤害了温钧一家。虽然温家现在有不少下人，但是打起架来，还是得靠他们村子里这些庄稼汉，有力气，下得去手。
全村的人才刚刚收了温钧好处，村长相信，只要他振臂一呼，说温钧家有人惹事，这李长安下一刻就会被扁担锄头打出屎。
李长安获得了去温家的资格，本该松了口气，但是看着村长警戒的眼神，他总有种背后发凉的感觉。
不敢再磨蹭，加快脚步朝着温家走去。
因为没来过，只凭着家里车夫的口述，还差点走错了路，是村长将他叫回来，领着他到了温家外面。
“这里是……温家？”
李长安停住脚步，愣愣地盯着看：“不是才中举吗，怎么院子这么气派，还有这么多下人？”
村长怀疑地看他一眼：“温家早就起来了，你这都不知道？”
第一年季家猪肉大卖的时候，温家的情况肉眼可见地变好，村子里的人都知道了季家和温家合伙做生意的事情，只是为了温钧的名声问题，没有往外传，但是村长觉得，只要是稍微亲近一些的人家，都应该知道这件事。
而面前这人，非但不知道，甚至都不知道温家什么时候变好的，和温家的关系也太疏远了吧。
村长心里后悔答应让这人进村的事情了。
要不……把人骂走？
就在这耽误的一会儿功夫，温家下人发现了村长的到来。
门房上前迎接：“村长老爷，你怎么来了，快请进屋坐。”
村长是一地之长，也是宗族里的长辈，温钧交代过，若是村长来了，不用通报，直接请进来再通知，是以容不得村长迟疑，大门已经打开了。
村长扼腕，对上门房讨好的目光，在心里叹气，走过去，拦住下人客气的举动，低声道：“不喝茶，我就带个人过来，马上就走。”
门房稀里糊涂地停下了动作，看了眼村长身后的李长安。
李长安这会儿已经从震惊里回过神了，跟着进来，犹豫一番道：“我找你家大小姐。”
……
“你来干什么！”
接到通报的温萤还以为有什么事，匆匆而来，却一眼发现了厅堂里的男人，眉头一皱，厌烦道：“不是说好了，以后再无关联吗？别忘了，我们已经和离，两清了。”
李长安的脸色立刻悻悻然起来。
回想来的路上，他还颇有几分自傲，觉得李家虽然弱了，但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今天来温家，说不定能达成目的，结果一路上所见所闻，温家村对温家的敬重，温家自身的优渥条件……最后再加上温萤冷漠而决绝的表情，他终于是认清了现实。
“我来看看曼曼，我是她爹，给她送些衣衫玩具，立刻就走。”
李长安的态度放低了，温萤有些吃惊，扫了他一眼，犹豫半响，转身冲丫鬟道：“去带小小姐出来。”
丫鬟领命去了。
李长安松了口气，却又有些不安起来，因为他和李曼并不熟悉。
李曼是女儿家，是他的第一个孩子，按理来说，他应该多疼爱几分的，但是爹娘天天念叨，嫌弃不是男丁，久而久之，他对李曼的那一点父爱也就消散不见。
也不知道，等下见面，女儿会不会给他面子。
等待了一会儿，丫鬟牵着一个穿粉色衣衫、扎包包头的小女孩从后院走来。
小女孩脸色雪白红润，眼珠子乌黑灵动，目光在厅堂里转了一圈，俏皮地一歪脑袋，先扑到温萤怀里叫了声“娘”，然后甜笑着探出脑袋，叫了一声“村长爷爷。”
村长全身的骨头都被这一句甜甜的“爷爷”给叫酥了，脸上露出慈爱的笑：“诶，曼曼今天这身可真好看。”
李曼眼睛一亮，炫耀地拎着裙角转了个圈，显摆道：“小舅舅给我画的图样子，小舅母让人去做的，可麻烦了，送给我过年穿的。”
“哎呀，解元公连这个都懂啊，厉害厉害。”
村长办错了事，把李长安带来，弄得温萤冷面发火，只能连声夸赞，试图挽救自己的错误。
李曼听得美滋滋，笑嘻嘻地又转了个圈，扑回温萤怀里，将话题扯回正事：“娘，你叫我做什么？”
“你……你爹过来看你，你和他说说话吧。”温萤皱着眉，给她指了指李长安，然后就不说话了。
这个样子，她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李曼脸色微微顿住，迟疑地转头看过去，看清站在门口的那个男人什么模样，柳眉倒竖，娇俏含笑的小脸蛋立刻笼上了一层寒霜。
“你来干什么！”
这句话的语气和神态，都像极了温萤最开始对李长安的态度。
李长安微笑的表情僵住，看着李曼全然拒绝的表情，心里一痛，心里倒是真的有了几分懊恼，还有几分对李曼母女的歉疚。
李曼在李家的时候，性格怯懦安静，每天缩在角落不说话，他一直嫌弃，觉得这个性格不像他亲生的。
可是，这来温家才两年时间，曼曼竟然就成了这样活泼开朗的样子，神态自信，落落大方，脸上挂着甜甜的笑，在外客面前应对自如。
李长安不要脸，可是脑子不傻，他一想就能想明白是为什么。
这一年时间，他也算成长了许多，没有当年那么自大，面对女儿的嫌弃，还能挤出笑容，故作无事道：“爹来给你送些东西，你看看，这是你喜欢的绒布老虎，还有你喜欢的七巧板，你喜欢的……”
“我早就不喜欢了！”李曼打断他，翻了个白眼道，“我都八岁了，你还拿三岁小孩的玩具来哄我，我算是知道了，我在你心里一点地位都没有，这些东西八成是我那个便宜弟弟玩剩下，没地方扔，才给我的吧。”
“胡说什么呢！”李长安被她尖锐的态度惊吓到，高声斥责。
李曼被吓了一跳，抿紧唇，乌油油的眸子盯着他，一眨也不眨。
温萤先不乐意了，站出来道：“李长安，我女儿是你随便凶的吗？这两年家里没一个人凶她，你一来就不得了。我告诉你，让你见她一面已经够了，你的东西我们不稀罕，带上赶紧滚！”
为母则强，温柔贤淑的温家大小姐，终于也露出了“泼妇”的一面，带着丫鬟要将人赶出去。
李长安来的目的还没有达到，怎么肯轻易走，一边僵着脸解释，一边努力留下。
正当这个时候，他突然感觉手上一痛，“啊”一声癫狂地大叫出来。
众人一愣，定睛一看，这才发现李曼小小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钻进了对抗的两拨人里，用两只手抓着李长安的手掌，低下头，狠狠地一口咬在李长安手掌上。
李长安痛得脸色惨白，冷汗直流。
“啊啊啊，放开，放开！”
李曼怎么甩都不肯松开嘴，盯着李长安疼惨的脸色，黝黑的眼珠子露出一丝快意来。
李长安不得已，转头看温萤：“发什么呆，快拦着她，你想看她把我咬死吗？”
温萤愣神了半响，被他一吼，打了个寒颤，连忙上前来帮忙。
“曼曼乖，松嘴，乖，我们不咬他，他那么脏，万一吃进嘴里怎么办？”
李曼迟疑地抬了抬眼珠子。
李长安见有效果，眼睛一亮，正要收回手，却感觉又一波剧痛来袭，终于控制不住手，狠狠地甩了一下，将李曼甩飞出去。
温萤目露惊惧，扑上去要抓住女儿。
没等她抓在，李曼甩飞出去的身影被一双手接住。伴随着温钧冷淡的质疑声，混乱的厅堂安静了下来。
“你们在干什么？”

第86章
温钧的气势太强，他一出场，没有一个人敢再吵嚷。
李曼抱着他的膝盖，仰头看清他的样子，嘴巴一扁，委屈巴巴地流下两颗泪珠珠：“小舅舅，那个人他凶我，还吼我娘。”
温钧单手抱起她，拍了拍她的背，凝眸看向不速来客李长安，厌烦道：“你自己走，还是我让人送你走。”
李长安脸色急变，焦急解释：“我不是故意的。”
故不故意又关他什么事？
温钧没有听他解释的想法，眯了下眸子，冷笑道：“冲妻女撒气，你也就这点本事了。”
李长安一噎，不知道说什么，只能转移话题，抛出来的目的：“我有事找你。”
“可是我觉得，我们之间没有什么东西可以聊的。”温钧懒得再说下去，摆手示意下人送客，低头查看起了李曼脸色，担心她因为刚才的事情受惊。
这一看，才发现李曼的嘴上竟然有血。
“怎么回事？”
李曼脸红了，在温柔的小舅舅面前，暴露她坏蛋的一面，小舅舅不会嫌弃她吧……
她低下头，不好意思地偷偷抹去那一滴血，嗫嗫地说不出话。
李长安被下人拦着要送走，一副受冤枉的表情委屈大叫：“是我的血，是她咬了我，我痛得受不了，才不小心甩开了她。”
他真的没想伤李曼，好歹也是他女儿，虎毒尚且不食子呢。要不是李曼死死咬住不放，甚至都差点咬到他骨头，他也不会拼命甩开她。
当然，这一切在温钧这里，都是借口。
温钧看了一眼他手上的伤口，立刻就明白发生了什么，却没在意，收回视线，给李曼擦了血迹，示意丫鬟带她下去漱口，然后摆手，命令下人动作快点，将人扔出去。
下人看温钧眼色行事，见状动作立刻麻利起来，一眨眼就将李长安和他的随从扛了起来，扔出了温家院子。
村长看着，站起来不好意思道：“那个，我家春联还没贴，我也先走了。”
温钧转身：“我送您出去。”
村长叹气：“今天的事情对不住，我不知道你们两家的情况已经这样差了。”
“无妨。”温钧说着，温和微笑，好似真的不在意刚才的事情了。
等将村长送出门，他转身打算回屋，刚刚被人扔出去的李长安不知道从哪个角落又跳了出来，躲躲闪闪的，生怕被温家的下人发现，凑到温钧面前：“我真的有事找你，你就不能听我说完吗？”
温钧：“……”
这份固执也是没谁了，他皱眉：“行，你要说就说。”
“……”李长安没预料到这么简单，愣了一下，赶紧将事情说了出来。
原来李家这两年来，不知道得罪了谁，处处受挫，生意惨败，后来被妾室偷了大半家产，没能追回来，更是彻底败落。
李长安不死心，想要恢复先前的富贵，但是之前帮扶他们家的亲戚家里生意也太不好做，没有办法再帮他们，只能出了一条主意，让他们去上林县开辟生意。
这生意并不算难，只要他们有上林县的关系，很容易就能做起来。
偏偏李家对上林县十分陌生……
李长安没办法，就想来找温钧拿个主意。
温钧自身是解元郎，岳丈是季老爷，背靠县令，和赵家老爷关系好，只要有了温钧的照拂，他们李家就能快速地打开上林县的市场。
温钧听完他的话，却没有立刻回答，反问了一个不相关的问题：“你那家亲戚的生意，为什么突然不好做了？”
李长安愣住，不懂温钧问这个干嘛，但是想了想，还是老实回答道：“亲戚家是做布料生意的，生意还过得去，这两年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从北方涌来大批廉价布料，他家的布料就卖不出去了，只能靠给人做成衣勉强支撑。”
又是北方，果然不出预料。
温钧冷静地想了想，一猜就知道其中有女主的手笔。
女主这势力，是扩展得越来越快了。
李长安打断他思绪：“我说了那么多，你能不能……”
“不能！”温钧冷漠抬头看他，“从你纳第一个妾室，让我大姐掉第一滴泪的时候，你就应该有这个心理准备，你我两家，早已不是亲家，而是冤家。”
李长安愣住，神情茫然。
温钧转身回屋，这一次，他不知道为何没有追上去拦下，站在原地，脸色难看愧疚。
……
许是因为马上就要过年，李长安急着回家。
也或许是温家表现得太过决绝，连李曼都不肯搭理他，李长安从心里开始放弃。
一个时辰后，下人便来禀告温钧，称李长安主仆俩人已经不见踪影，八成是回家去了。
温钧没当一回事。
只要经过这次打击之后，李长安不会再出现在温家，打扰他们的生活就行。
他示意小厮出去，继续看书。
忽然，耳边听到屋外欢快的小声，动作停滞了一下，起身，打开书房的窗户，看了眼院子。
中午的时候，天就开始飘雪，飘了一下午，此刻院子里积了一层厚厚的雪。
季明珠下午请假了，没有在书房看书，穿上滚兔毛边的红色披风，带着同样穿得圆滚滚红彤彤的李曼，正在院子里玩雪。一大一小就像两只火红的狐狸，在洁白雪地里跳跃，银铃般清脆的笑声洒满了院子。
温萤满脸慈爱笑容，坐在走廊里看着，手边还准备了姜汤和热茶，预备等她们玩耍玩就送出去。
李曼没有因为刚才的事情受到惊吓，这很好，但是……
温钧眯了眯眼，姜汤？

第87章
温钧眼前浮现上次在南阳州，季明珠受了凉，撒娇不肯喝姜汤的情形。
时光流转，又回到了当年那一幕。
温钧勾唇，目光落在窗外，眼底浮现浅浅笑意。
院子里，季明珠和李曼还在嬉笑，过了一会儿，尽了兴，朝着温萤走去，却一眼看见温萤手边的姜汤。
李曼：“……”
季明珠：“……”
一大一小同时僵住了身体，对着姜汤的神色，畏惧如猛虎。
温萤没看出来，招手道：“来，喝碗姜汤暖暖身子。”
季明珠咽了咽口水，互通灵机一动，将李曼推出去做挡箭牌：“曼曼先喝。”
李曼年纪小，却也知道逃不开，倒是没有反抗，苦着脸，顺从地接过瓷碗。
季明珠深呼吸，趁机道：“我要去书房一趟，姜汤先放着吧，我等会儿再喝。”
说罢，不等温萤回答，就拎着裙角急匆匆下了台阶，朝着书房走去。
温萤措不及防，开口叫她：“诶……”
可就是这一停顿的瞬间，季明珠已经走远了。她诧异地愣神半天，忽然无奈地笑了笑，自言自语道：“算了，既然明珠急着去见弟弟，想必是有什么要紧事。”说完，招手示意丫鬟，“你将姜汤送去书房，免得少夫人忘了。”
季明珠匆匆躲进书房，松了口气，下一秒，身后却响起了敲门声。
“少夫人，你的姜汤忘了带上。”
季明珠愣住，傻眼地门的方向。与此同时，温钧意外等到了猎物自投罗网，忍不住发出了低沉的笑声。
季明珠：“……”
季明珠望向悠然坐在桌边，遥遥看过来的温钧，咬了咬下唇。
温钧眼底是无奈温柔的笑意，微抬下巴，示意她将姜汤接进来。
最终，季明珠丧气地打开门，结果丫鬟手上的姜汤，放在桌上。
“喝吧。”温钧的声音传来。
季明珠深呼吸，认命地一饮而尽。
放下碗，嘴里古怪的味道让她五官都皱巴起来，眯着眼一脸嫌弃。
正在努力适应的时候，嘴唇被人碰了下，然后一颗硬硬的东西塞了进来。
季明珠睁开眼，愣愣地看着面前的温钧。
“给你准备了糖块，以后喝姜汤不怕了吧？”
“不，不怕了。”季明珠耳垂发红，美滋滋地咂巴嘴里的糖块，心里甜蜜极了。
温钧失笑，揉了揉她的脑袋，揽着她，一起站在窗边眺望风雪。
风雪静谧，两人的身影相携，拉成一条长长的影子。
这个新年，就这样悄然度过。
……
新年第二天，周复生准备好了马车，带着一帮子下人，帮忙收拾东西，准备出门。
“和季家的人通知过了？”温钧揽着季明珠，侧头问他。
周复生点头：“季家的人会准时在门口迎接的。”
很好，温钧满意地点点头，可不打算又发生上次的事情，他带着季明珠去季家拜见季老爷，却撞见了王雪雁，害得两人败兴而归。
提前通知过，就算王雪雁要回娘家，季老爷那么懂事，想必也会知道怎么抉择。
果不其然，这一次大年初二回娘家，十分的顺利。
季家门口的积雪都被铲尽了，季明瑞带着下人，分列两排，穿着簇新的衣衫迎接温钧季明珠的到来。
一见到温家的马车，下人立刻上来迎接二小姐和二姑爷。
温钧摆手示意他们让开，自己先下了车，然后转身，伸手接住了季明珠，护着她下来，动作温柔细致，眉宇间满是流淌的宠溺笑意。
下人们看见，有人发出了惊讶的低呼声，很快捂住嘴巴，悄悄地低下头。
“复生，带着他们去抬礼品。”温钧说着，不再多看外面，和季明珠、季明瑞姐弟一起进了季家。
季家院子里也是干干净净的，季老爷带着季柳氏在厅堂里喝茶，见人到了，客套而热情地起来欢迎。
虽然相处之间，不像是亲人之间，更像是关系不太亲密的客人，但是温钧挺享受这样的待遇。
至少清静，没有那么多的麻烦事。
温钧进了厅堂，带着季明珠一起行了个简单的礼节：“岳父，夫人，新年好。”
“新年好，新年好！”季老爷笑呵呵地说着，扶住两人，邀请两人坐下说话。
温钧微笑，带着季明珠在右下手坐了，语气礼貌而疏离地问候了季家人的近况。一来一往客套许久，知道季明珠有点不耐烦，神色困倦，温钧回眸扫了一眼，站起来道：“明珠若是觉得累，便去屋里小憩吧，我和岳父说话就好。”
季明珠愣了愣，迟疑地看了眼温钧，得到温钧温和的微笑，站了起来：“那我先休息一下。”
这些日子天气寒冷，她白天时常困倦，温钧笑言她这是又到了冬眠的季节，经常纵容她白日睡觉，她习惯了。
如今来到季家，也没打算改变这个状态。
和温钧说了一句，自然地转身回后院那间曾经的闺房休息。
季明瑞见状，说了一句“姐姐，我送你”，然后便起身去送。
他的身影不见之后，厅堂里只剩下了温钧、季老爷和季柳氏，三人对视一眼，一时间，气氛有些沉闷。
季柳氏皱了皱眉，本就不耐应付，见人散了，更懒得留下，径直站起来道：“我身体也不舒服，回屋歇着了。”
季老爷皱眉，不是很高兴，但是也没法，只能道：“随你。”
这下厅堂是彻底清空了。
温钧和季老爷相对无言，不知道说什么，想了想，随口道：“对了，岳父，我有些生意上的事情，不知能否换个地方说话？”
季老爷脸色微变，谨慎地站起来：“我们书房说？”
养猪这个主意，一开始就是温钧想出来的，也是温钧带头，才让季家重新东山再起。那之后，温钧忙于读书，再没有管理过这些事，一切事情都交给了他来处理。
现在温钧突然又说有生意的事情要说，季老爷心里又惊又慌张。
是有了新的点子，还是生意上有了什么麻烦，而他没有发现？
温钧微愣，见他神色，就知道他误解了，不由得失笑，和他到了书房，解释道：“岳父别担心，只是小事罢了。”
他解释了从李长安那里听来的消息，着重提起了那批从北方而来的布料和价格，最后才话锋一转，开口问道：“听说岳父也打算捡起布料生意？依我看，要不然还是算了？”
季老爷还在为温钧带来的消息而分神，闻言皱了皱眉，迟疑道：“可是我季家本来就是以布料为生，靠着庄子上的猪肉赚了银子之后，我就联系了之前雇佣的长工，打算继续开办作坊，银子都已经投出去不少了。”
季家曾是是上林县最大的布料出货作坊，靠着苍州城王家介绍的关系，打通了棉花出货口，从苍州城附近十几个县城购入棉花，价格相对低廉，开办作坊，纺织成布料再卖出，是布料中的第一手卖家，以此攥取大量财富。
温钧理解他不舍得的心情。
可是，现在出了一个搅乱行业规则的女主，他再不舍得，也不可能抗衡。
从北方而来的布料，对布庄的生意冲击还不算大，但是对季老爷来说，简直就是死刑。
温钧沉声又劝了一句。
季老爷仍旧有些迟疑：“北方的布料……真的那么便宜，那么厉害？”
季家靠布料发家，布料就是季家的根，如果不是有确切的消息，季老爷不会轻易就放弃。
温钧不得不将女主的存在透露几分：“岳父可还记得，当年比我们还要提前养猪的那个神秘势力吗？”
季老爷“！！！”
温钧眯了下眸子：“对方的手，伸得比我以为的还要长。”
季老爷眼珠子瞪大，一下子猜出对方身后肯定有大势力护着，才能纵横数个行业里，脸色无奈，一下子没了精神：“真的要放弃吗？”
温钧扫了他一眼：“如果岳父不舍得，也不是没有办法。”
什么？
“唰”一声，季老爷抬头看向看温钧。

第88章
猪肉是一项暴利的生意。
季家之前是落魄了没错，可是靠着猪肉，东山再起不是问题，而且俨然比之前更加富有。
虽然不是首富——没有办法，这项生意是三家一起做的，季老爷的花销又多，只能排个上林县第三富。但是就靠这第三富，支撑起一个新的王国也未尝不可。
须知，原著女主能够售出廉价布料，一是她的棉花更加便宜，二是她搜集了大量能工巧匠，开发了在这个时代来说相对比较精巧的纺织机，减少了返工的成本和人力成本，使得布料的成本也大大下降，所以布料才能如此便宜。
而温钧，可以提供的东西更多。
他是半个文科生不假，但是历史上大名鼎鼎的蒸汽机的原理还是知道的。有了蒸汽机的带动，人力成本会压缩到一个让人瞠目结舌的程度。
如果季老爷非要试水布料的话，温钧可以提供蒸汽机相关的知识，让他去找人研究，一旦成本比女主的还要低，就算没有女主背后自带的权势，获得的利益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只是有一点温钧想不明白，原著里，为何女主从头到尾都没有带人研究蒸汽机的想法？
女主既然走商业路线，没道理放过这个啊。
想了很久，温钧才隐约有了一点不确定的猜测，或许是原著作者只想写个单纯的宅斗宫斗小说，所以一直将主线放在女主和各路女配的撕逼斗争上，没有打算点亮科技树，毕竟，若是扯上了蒸汽机，这本书的主题就变成强国之路了，和小说主题大大不符合。
这无疑给了温钧等人一条退路，在女主沉迷宅斗，和其他女配争夺男主的宠爱时，他们可以蓄势待发，壮大己身。
温钧在脑海里快速转了几个来回，收回思绪，看着面前的季老爷，眯着眸子道：“我幼年曾在一本海外拓本上见过一种新奇的玩意，虽然时过境迁，拓本已经不知道丢哪去了，但是还记得上面的图案。上面记载了如何利用烧炭来替代人工的方法……”
大致科普了一下蒸汽机的潜力，温钧和季老爷一来一往地开始探讨起了蒸汽机的可行性。
这么庞大的生意，总不可能因为温钧的一句话就下定决心。
但是季老爷向来耳根子软，不过多久，就被温钧说服了，对着蒸汽机满心期待起来，站起来，迫不及待道：“什么时候开始研究？”
温钧失笑：“等我回去回忆一番，画个图样再说，不用这么急。”
女主的布料生意已经扩展到了江南来，就算着急，一时半刻也不可能拦截，还不如先过好这个年再说。
正好到了午时，下人来书房请他们用膳。
温钧起身道：“我先去接明珠。”
接了季明珠，在下人的带领下前往饭厅用膳，还没走到里面，就见一个身影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差点撞到温钧身上。
温钧抓住对方，眉心微拧，训斥道：“季明瑞，走路看路！”
季明瑞魂不守舍，被骂了也没有反应，一双眼透过温钧和季明珠不知道看着哪里，无神而惶恐。
温钧有些奇怪，拍了拍他的肩，让他站好：“出什么事了？”
“我，我……”季明瑞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寻求帮助般看向季明珠，“姐姐，我以后怎么办？”
季明珠不明所以，柳眉微挑；“怎么了？”
季明瑞对上她冷淡的目光，眼眶一下子红了，低下头，没有说话。
温钧皱眉，有些不妙的预感，和季明珠对视一眼，两人推开少年往他刚刚跑出来的屋子里走。
里面是正屋，也就是季老爷和季柳氏住的屋子。
从门口进去，就可见下人们脸上兴奋激动的表情，还有交头接耳跃跃欲试的神态。再往里面走，可见里面坐着三个人，季老爷、季柳氏，还有一个穿着宽袖大袍的年轻大夫。
对话的声音传了出来。
“夫人年事已高，这胎可能会怀得艰难些，一定要小心照顾。”
季老爷傻笑道：“好好好，我一定会派人好好照顾，等下我就去买上十八个下人，专门侍候夫人。”
季柳氏嗔怒：“老爷，你胡说什么……”
温钧听完，心下一紧，暗道不妙，连忙回头看身边的季明珠。
季明珠的反应却出乎了他的预料，她十分的镇定，脸上没有显露出一丝震惊和悲伤的表情。
盯着屋里的三人，目光幽深，眼神冷静到异样。
温钧叫她的名字，她回过神，看了眼温钧，转身看向身后孤零零的季明瑞。
季明瑞低下头，躲避她的视线。
季明珠微微皱眉，低声道：“夫君，我们走吧，反正年礼已经送了。”
温钧凝视她良久，确定她没有崩溃，点点头，答应下来，然后扶着她的肩，和她一起往外走去。
季明瑞迷茫地看着他们的背影，又看了看屋里，站在原地没动。
……
季柳氏有孕是一件大喜事，季老爷半天后才冷静下来，发现温钧和季明珠已经告辞离开。
正要叫人询问怎么一回事，季柳氏抓着他的手，在他耳边轻声道：“明珠这孩子从小懂事，今天也是如此体贴，知道家里有事要忙，就提前回去了。”
原来如此！
季老爷恍然大悟，立刻将这件事放下了，没再关注，转而盯着给季柳氏挑下人。
季柳氏嘴角微翘，摸了摸肚子，眼底一片慈爱之色。
借着有孕一事，她和季老爷缓解了这段时间僵硬的关系，没有浪费她喝了大半年的苦药调养身体。
这时季明瑞进屋，走到她身边，低声叫了一句“娘”。
季柳氏一顿，心情立刻复杂起来。
季明瑞是她一手养大的，她不是铁石心肠，十几年下来，对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也有了几分亲情。可是，她的亲生女儿雪雁糟了那么大的罪，吃了那么多的苦，好不容易懂事，许了个人家，眼看就要苦尽甘来，即便有些不对，他们季家也太狠心了。
明瑞这个孩子，更是狠心，一句求情的话都没有说过。
一边是亲女儿，一边是继子，她只能选择站在女儿这边。
想到这，季柳氏的语气冷淡下来：“嗯，你回屋歇着吧，这里有你爹就行了。”
季明瑞脸色白了白，深深地掐着袖子下的掌心，忍住不发出声音，乖顺地答应下来，转身回屋。
可是他知道，他和娘之间，再也回不到以前母慈子孝的日子了。
……
季明瑞崩溃绝望的时刻，另一边的季明珠看起来也并不好。
虽然在季家装的一脸平静，但是心里怎么想的，只有她自己知道。
回家的一路上，温钧始终在观察她，见她失神地盯着车外，一直没有说话，心里怜惜，握住她的手，掌心交叠，默默地给她温暖。
季明珠感觉到了，愣愣地转头看了他一眼。
停顿片刻，忽然埋头在他肩膀，默默地揽住了他的腰，用一个躲避的姿态，缩在他怀里。
温钧拍了拍她的肩：“年后我们就要出发去京城，再也看不到他们，你可以当没事发生过。”
季明珠没说话，更紧地搂住了他的腰。
温钧有点无奈，玩弄着她的长发，不再说话。
他知道她心里的烦闷，季老爷本来就重男轻女，对她不如对季明瑞上心，现在季柳氏怀孕，只怕更不会分出目光在她身上了。
虽然她自认为独立坚强，看清了季老爷的为人，不再祈求季老爷的父爱，但是当父爱真的彻底消失，郁闷在所难免。
回到家，就像温钧猜测的一样，季明珠生了好几天闷气，将自己一个人关在屋里发脾气。
是另一件喜事的到来，才让她忘记了季家的事。
“没错！是喜脉，恭喜解元，恭喜解元夫人。”
年近五十的老大夫笑得一脸慈爱：“孩子一月有余，十分健壮，只要好好保重身体，小家伙再有八个月就出生了。”
话音落地，季明珠愣住了，温钧愣住了，正要进门的温常氏和温萤也愣住了。
一家四口都呆在原地，愣愣地看着季明珠的肚子。
只有李曼还不知道怎么回事，看了眼傻愣愣的大家，开口打破了沉默：“小舅母，你身体不舒服吗？”看了眼大夫，她语气转为沮丧，“那你岂不是不能陪我玩雪了？”
“哎呦，可不能玩雪。”温常氏回过神，赶紧拦下外孙女，惊喜道，“你小舅母肚子里，可是有一个小宝宝。”
李曼眼睛眨了眨：“是弟弟吗？”
小孩子说话童言无忌，却也最灵验，温常氏美滋滋的，笑成了一朵花：“没错，就是弟弟。”
他们温家，要有血脉传承了！
李曼听了似懂非懂，歪头盯着季明珠的肚子看。
还在李家的时候，娘就经常盼着肚子里有小宝宝，还说最好是个弟弟，要是有了弟弟，她们母女就不用再受李家冷眼。以后她嫁人了，也有弟弟撑腰。
她受温萤影响，一直盼着弟弟出现，没想到有一天，弟弟竟然会出现在舅母的肚子里。
“我会好好照顾弟弟的。”李曼脆生生地叫道，用期待的目光望向季明珠的肚子。
季明珠被她这么一喊，总算反应过来大夫说的话，一个激灵，转头看向身边的温钧，不可置信道：“我……”
“没错，我们有孩子了。”温钧目光复杂地盯着季明珠的小腹，从听到大夫的那句话起，就有一种奇怪的感情在心里缠绕。
他这个异世来的孤客，在这个时代，将要有血脉了。
这是一种十分怪异的感觉，激动、热切、期待。
而对于给他这一切感觉的季明珠，他的心里也有了不一样的感情。
这个睁着大眼睛看他的十八岁少女，即将成为他孩子的母亲……
果然，还是不应该太早碰她！
还好这消息是过了年才诊出来的，不然想想季明珠七天前也才十七岁，他只怕更加无奈。
温钧初为人父，心情激荡，忍不住胡思乱想，脑子里尽是些不相干的东西。。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从震惊中冷静下来，握着季明珠的手，转头问大夫有什么要注意的地方。
大夫笑呵呵的，交代了这对小夫妻一些常识，顺带也和温常氏、温萤等人说了些，免得小夫妻第一次初为人爹娘，记错了一些东西。
等众人都点头表示记住了，他才摸了摸胡子，笑呵呵地起身告辞。
温钧见状，连忙让复生打赏、送客。
等大夫走了，他回头看了一眼季明珠，又是一阵心情激荡，忍不住道：“少夫人有喜，府里所有下人加两个月的月钱，一起高兴高兴。”
在场的下人立刻喜上眉梢，贺喜的声音如同声浪般一层一层地传来。
过了一会儿，其他屋子服侍的下人也知道了消息，又是一阵道喜声，吉祥话一套一套的。
温钧忍不住勾了勾唇。
温常氏和温萤也没有反对，甚至十分赞同这个决定，听完了吉祥话，同时凑到季明珠身边，和她说起了悄悄话，安抚她不要紧张，生孩子没有什么可怕的，男孩女孩她们都喜欢，反正才第一胎。
他们圆房没多久就有了孩子，以后肯定还会再有，只希望好歹能有两个男孩，破了温家三代单传的命。
“娘，大姐，你们就别给明珠压力了，一切顺其自然。”
温钧对男孩女孩都没什么意见，不忍心看温常氏和温萤欺负季明珠。
这第一个孩子都还没生下来，急什么呢。
温常氏一顿，和温萤相视一笑，起身道：“好好好，我们不说，你们小夫妻说说话吧，我去厨房给明珠煲汤补补身体。”
让出了空间给温钧和季明珠。

第89章
随着众人退出，屋子里安静下来。
温钧回到季明珠身边，伸手帮她捋了一下额前散落的发丝，动作小心翼翼，仿佛她是个脆弱的泥娃娃。
季明珠失笑，扬着下巴，笑容灿烂地贴近温钧胸膛：“我们终于有宝宝了。”
“你不害怕？”
“怕什么？”季明珠虚虚地在小腹处画了个圆，低声道，“这是我血脉相连的存在，有什么可怕的？”
温钧觉得有道理，但是也没就这样真的撒手不管，将人圈在手臂里，低笑了一声：“无妨，你这几个月，可以娇气一点，你是大功臣。”
他想起刚才大夫说，孩子已经一个月了，仍有几分不可思议的感觉，喃喃道：“怪不得你最近总是倦怠易困。”
说什么来什么，温钧的话音落地，季明珠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靠在他胸膛里，一幅困乏表情。
温钧看见，低语道：“去床上睡吧。”
说着，将人打横抱起，轻柔地放在床上，为她脱下鞋子，盖上被子。知道她最近添了个毛病，喜欢抱着东西睡，还特意将一个软枕放在她手上。
季明珠微微错愕之后，冲着温钧漾起一个浅笑，很快一脸幸福地睡着了。
温钧倒也没有走，就在床沿坐下，垂眸看着她。半响后，突然冷静下来后，想到了一个目前很重要的问题。
会试在二月，路途遥远，按说过了新年，他就该出发前往京城。
现在季明珠忽然有了身孕一事，超出了他的计划。
怎么办？难道他要带着季明珠一起走吗？
京城是必须去的，去的话肯定要坐船，从大运河上去，这样比较方便。
可是季明珠的身体并不适合坐船，她现在看起来只是易困了些，没什么大问题，但是谁知道上了船会不会晕船。此去京城，坐船都要走上二十多天，那种煎熬不是常人可以忍耐的，更别提季明珠这个孕妇。
一旦在船上休息不好，或者颠簸孕吐，孩子还不到三个月，很容易出事。
温钧眉头皱紧，一脸沉郁之色。
看了眼面前的季明珠，目光落在她小巧的脸蛋上。
或许，将季明珠留下来，他一个人去，然后再派人来接才是最好的选择。
……
季明珠睡到天快黑的时候才醒。
温钧见她睁眼，伸手扶她起来，把她吓了一跳。
“夫君，你没去读书吗？”
温钧帮她整理头发，随口道：“不急于这一时半刻。”
会试的出题范围和乡试其实差不多，再考一次，也不过是为了将各个州府的人才聚合在一起，从中挑出最优秀的那一批。
温钧已经是解元，水平足够，这段时间再怎么读书温习，也不过是在基础水平上再加强，急不来。
倒是出门一事……
温钧停下手上动作，捏着季明珠的下巴，示意她认真听自己说话，沉声道：“我不能带你去京城了。”
季明珠：“……”
为什么？
虽然没有说话，小姑娘的脸上却明白地写着这三个大字。
温钧放下手，碰了碰她的小腹：“大夫不是说了吗，前三个月胎儿不稳，很容易出事。去京城路上要走个把月，对你的身体不好。”
季明珠愣住，看了眼肚子，眼底露出一丝茫然和委屈。
明明昨天，她还在为了要去京城而准备行李，想到要和温钧一起去京城，就觉得十分开心，现在却突然要剥夺她的期待。
太突然了，也太难受了。
季明珠年龄不大，有了身孕之后，更加情绪化，想着想着，眼眶就微微泛红。
温钧无奈：“听话，我之后还要回来的，到时候接你一起上京。”
季明珠低下头，显露出抗拒的姿态：“我想静静。”
温钧无奈又抱歉，轻轻地揉了揉她的脑袋，随口皮了一下：“静静是谁？”
季明珠条件反射道：“静静是……”
回过神，一脸懵逼。
温钧觉得好笑，没再逗她，起身道：“我去看看晚膳好了没有，让丫鬟来服侍你梳妆。”
季明珠露出焦急脸色，看着似乎不想让他走。
温钧装作没看见的样子，转身出了屋门，招手叫来两个丫鬟进去。
站在屋门口，听着屋里的动静，他仰头看了看天，也有几分无奈。
他知道，季明珠想一起跟去，可是这次去的话，实在太远了，他又要考试，顾不上，真的没有办法带上她一起，只能让她失望一次了。
……
“姐夫？”
温钧在院子里吹凉风，忽然听见熟悉的声音。转头一看，果不其然是季明瑞。
季明瑞还有点没回神，接到季明珠有孕的消息赶来，一路上都在震惊中，怎么都想不明白，二姐怎么突然有了身孕？
他一副傻样子走到温钧面前，探头看了眼正屋的方向，神情古怪道：“二姐真的有宝宝了？”
温钧点头：“你怎么来了？”
季明瑞摸了摸后脑勺：“这种大事，我肯定要过来看看二姐。”
他爹本来也打算来，娘却忽然肚子痛，又是叫大夫又是煎药，家里忙得团团转，他要在家里守着，没有功夫来，就让他先过来看看。
但是到了温家，他却还有一种不真切的感觉。
那个从小下巴高抬，看都不愿意看他一眼，天天被他气得说不出话的二姐，真的要有孩子了吗？
想到这里，蓦地，心里有点酸涩。
娘有了身孕，爹光顾着照顾她，连生意都顾不上了，更别提他这个已经快要成年的儿子。
这几天，他在家里浑浑噩噩，像一个隐形人。
唯一支撑他的信念，是他觉得他还有二姐，虽然两姐弟关系不好，血脉的亲近却割舍不了，他们是世上最亲密的两个人。
可现在，二姐也有了身孕，很快就要有自己的孩子，有另一个血脉相连的人……
他以后真的就一个人了？
……
温钧就问了一句话，没打算再问，耐心等待季明珠出来。
忽然，面前的小少年不知道想到什么，眼里掉出两滴泪，哽咽出声。
他有些不明所以，拍了拍他的肩：“明瑞，你怎么了？”
季明瑞丢脸地赶紧擦眼泪，不敢说出心里想法，含糊道：“我太高兴了，二姐要有宝宝了，我马上就要做舅舅了。”
温钧叹气，凭他的观察力，怎么可能看不出来季明瑞在胡说八道。
但是季明瑞不想说的话，他也无心探究，非要挖开他的痛处，于是点点头，顺着他的话道：“是，再有八个月左右。”
季明瑞擦干净眼泪，很快看不出异样，露出勉强的笑容：“嗯，八个月。”
咦？等等，那岂不是和娘差不多生？
季明瑞一愣，倒是真的从伤感中走了出来，开始在心里纠结以后弟弟或者妹妹和小外甥同龄可怎么办。
忽然，两人身后的门吱呀一声响了。
季明珠穿着厚厚的夹袄，披着滚兔毛边的披风，手里捧着手炉，在丫鬟的簇拥下出来。
看见温钧和季明瑞站在一起，她奇怪地皱了皱眉，问了季明瑞同样的问题。
“你怎么来了？”
季明瑞不得不再一次解释，解释完了，也不打算多提季家的事情，凑到季明珠身边：“二姐，我扶着你，台阶积雪，小心路滑。”
季明珠露出惊讶神色，被他的讨好惊了一下，打算推开他。
随意扫了他一眼，看出哭过的痕迹，心里吓了一跳，伸出去推人的手僵住了。
季明瑞不知道缘由，还以为这是允许的意思，连忙扶住了那只手。
明明是服侍人的活，他干着，却心里暖洋洋的。
二姐没有推开他，果然是嘴硬心软，心里还有他这个弟弟，只是平时太要面子了，不好表露出来，现在有了孩子，就心软了，忍不住暴露了来。
他并不是一个人。
季明瑞心里感动，动作小心翼翼的，倒把一旁正要走近的温钧给比了下去。
温钧拧眉，审视地盯着自己这位小舅子，露出古怪的目光。
这小子，眼力劲比他爹也就强那么一点。
看着是个机灵的小子，怎么总是干些蠢事。有他在，还需要他一个弟弟献殷勤吗？
“让开！”温钧上前，无奈提醒道。
季明瑞愣愣地看拦在面前的温钧，突然反应过来什么，脸色涨红，不甘愿地松开了手。
“不用让开！”季明珠没让他松开，反手抓住他，示意他继续扶着，然后绕过温钧，脸色如常道，“走吧，天色这么晚了，你陪二姐去用饭，然后也不要走了，就在家里住一宿吧。”
季明瑞愣愣地张大嘴：“啊？留下……哦，好好好。”
两姐弟一前一后绕过了温钧，朝着饭厅走去。
温钧愣了一下，转过头，盯着两人的背影，忽然失笑，摇了摇头，露出无奈的宠溺表情。
不让她去京城，还呕上气了。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可以看出，季明珠是真的很想一同去京城。
饭桌上，她一直没有搭理温钧，埋头吃饭。
温常氏和温萤等人没看出来异样，给她夹了菜，她都吃下去了，但是温钧给她夹的菜，她从头到尾都没碰一下，放在碗里，直到最后孤零零被剩下。
温钧无奈，等温常氏等人散了后，抓住她的手，低声道：“我是为了你好，傻姑娘，你到底要我怎么办？”
低沉的声音穿过耳膜直达大脑，季明珠负气的动作一下子就停住了。
她抬头看温钧，咬着下唇道：“我知道不能去，所以才更加生气。”
她懂温钧的道理，心里认命，也是因为如此，所以才故意这样，至少出了一口心里的郁闷之气。
温钧去一趟京城，来回路上就要两个月，还要参加会试，若是会试过了，还要参加殿试，殿试过了，还要授官，一来一回说不定大半年的时间就过了。
要和他分开这么久，还不许她生气吗。
“许许许！”温钧听懂了她的意思，连忙安抚，“出发之前，随你高兴，你想怎么样都行。”
季明珠瞪他一眼，转开头，露出不想和他说话的生闷气表情。
温钧心里柔软，揉了揉她的脑袋：“回屋吧。”
季明珠点头，想到什么，看了眼角落里一直没有存在感的季明瑞，提醒道：“别忘了安置明瑞。”
……
先将季明珠送回屋，温钧转头去安排季明瑞这个客人。
季明瑞神态透着讨好：“姐夫，我不是故意的，就是一时没注意到。”
他为了之前抢先献殷勤的事情解释。
温钧瞥了他一眼，表示不介意这件事，转头盯着季明瑞半响，把少年看得不自在，才话锋一转，问起另一个问题：“明瑞，你今年也十七了吧。”
季明瑞老实点头：“嗯，十七。”
“十七岁，该成家立业了。”
“还早呢。”季明瑞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
温钧微笑：“你觉得，依照季家现在的情况，成家、立业，你能做到哪个？或者说，你觉得季家以后还有你的立脚之地吗？”
季明瑞一懵：“什么？我……”
话说到半截，声音戛然而止，他的眼底闪过一丝痛色，低下头去。
其实，他也不知道。
从季柳氏诊出有孕那一天起，他就敏感地察觉到了家里的变化，只是他是个缩头乌龟，没有人提，他也就心安理得地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在季柳氏跟前跑腿，继续讨好她。
温钧的这句话，像是一把利剑，毫无防备地掀开了他的伤口。
季柳氏掌管后院多年，风韵犹存，本就十分得季老爷的心意，现在又即将为他生下老来子，季老爷的一颗心全部放在了季柳氏身上，已经完全忘了他这个大儿子。
这份重视和偏宠，让人心惊又心酸。
八个月后，季柳氏生下的孩子如果是女儿还好，顶多就养大了，一副嫁妆嫁出去，没有什么影响。可要是儿子，他这个嫡子的地位，肯定会受到动摇。
而且依照季柳氏最近对他的态度，万一生下来一个儿子，肯定会偏帮自己的儿子。
有她在，季老爷对他的态度，说不定会变得和当年对二姐一样，偏见、暴躁、忍让却无视。
他没有任何反抗的能力。
说到底，在季家，他也不过就是一个还在学习中的、无关紧要的继承人。
想到这里，季明瑞脸皮涨的通红，为自己暴露在温钧面前而难堪绝望。
他还想做二姐的依靠，给二姐撑腰，现在却……
季明瑞忍住不哭，结结巴巴道：“我这几年，跟着爹，也学了很多东西，就算爹把东西全部给了小弟，我也能活下去。”
温钧：“然后一辈子活在他的阴影下？”
季明瑞：“……”
季明瑞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他忍不住了，真的太难受了，一夜之间天翻地覆，好不容易安慰自己没事，姐夫偏偏要挖出来让他正视。
他太难了！
温钧满意地看着少年在他的咄咄逼人下崩溃大哭：“哭什么，不是还有我和明珠吗？”
季明瑞一愣，抬头看温钧。
温钧眯了眸子：“我有点子，你有才华，银子的话也不缺，我们为什么不能越过你爹合作？”
季明瑞惊呆了，看着他，明明心里是抗拒的，在大吼着他不行，他做不到，他不能背叛爹，嘴上却忍不住受到诱惑，开口问：“什么合作？”
温钧勾了勾唇：“想知道？”
季明瑞艰难地点了点头。
温钧：“我要看到你的诚意。”
知道少年听不懂这些隐晦的词，他直接道：“你是季柳氏带大的，为了她，连亲生姐姐都能贬低，我不能信任你。我又怎么确定，日后季柳氏一句好话，不会将你哄回去呢？除非……”
“你和季柳氏决裂。”
七个字砸在季明瑞心上，少年脸色突变。
温钧也不在意，他知道，这件事还任重而道远，但是他等得起。
相信等他从京城回来，季明瑞会做出一个正确的选择。
至于和季老爷的约定……
温钧一开始是真的打算扶持季老爷，他要做官，不能亲自下海做生意，只能找一个能够信任的人代为经商，从中赚取分红。
而这个人选，季老爷最为合适。
所以他利用布料市场受到冲击一事，勾季老爷上钩，让他出面，自己隐藏在后面。
结果季柳氏有孕那日，季老爷的表现，实在让他有些失望。
这后面几日，不知道是被季柳氏绊住了手脚，还是怎么回事，季老爷也一直没有再上门，和他商量后续的合作，他在心里重新衡量和季老爷的合作，十分正常。
既然改了主意，放弃季老爷，就必须要另外找一个合伙人。
这不，季明瑞阴差阳错地撞上来。
温钧看着面前犹豫不决的少年，微微一笑。
……
季明瑞回去几日后，温钧去参加了赵博的成亲婚宴。
新娘子名门之后，娘家姓黄，正是黄举人之女，嫁入赵家三房，门当户对，又是个温柔稳重的性子，倒是和赵博形成互补，相得益彰，十分合适。
两人定亲一年有余，终于成亲，婚宴举办得十分盛大。
宴席结束后，温钧去拜访赵老爷，通过赵家的关系，约好了一艘客船，打算和卫二郎、丛安两人一起启程前往京城。
路途遥远，而且京城居大不易，想想就知道物价不便宜，温钧便没有带太多人，只带了周复生还有四个小厮。
带四个，也是精简之后不得不带的。
船要行一个月，温钧不可能什么也不做，还得继续读书看书，带齐了一个月看的书，自然要多带点下人。
至于丛安，家道中落，但是还有底子在，这趟出门也带了一个书童和六个小厮。
卫二郎就不一样了。
之前几趟赶考，都因为温蔷有孕在身，或者刚刚生下孩子不能离开，他只能带着书童赶考，白白羡慕温钧。
这次两个孩子都长大了，可以让卫家二老帮忙照顾，他毫不犹豫地带上了温萤。
只是有温萤红袖添香，固然美滋滋，但是女人的衣衫妆匣一多，他只带书童就不够了。
不得已，临时多采买了下人，最后一共带了一个丫鬟，一个书童，和四个小厮。
还好卫二郎高中之后，成为举人，光是收到的礼物就不知凡几，卫家的条件也水涨船高，才能出的起这笔花销。
三人约定好出门的日子，到时候在码头集合。
出发这日，季明珠打算送温钧送到码头，被温钧拦下了。
他刮了刮小姑娘的鼻子，轻声哄道：“乖，我很快回来。”
季明珠咬了咬下唇，不说话。
温钧无奈，只能叮嘱一些其他的东西转移话题：“我已经去信给了外祖母家，通知他们你有身孕的消息，三舅应该会派人来送礼，你在家调养身体，好好招待客人。”
“外祖母知道你有身孕，一定很高兴，可惜事情有变，我们不能一起去拜访。”
“等我回来，再带你一起去，好吗？”
见季明珠还是不说话，温钧放柔了声音：“我一去几个月，开心点，别让夫君在外面还担心你好吗？”
季明珠扁了扁嘴，低声道：“你去吧，我等你回来。”

第90章
船在运河上行了整整二十五天，在一个清晨抵达京城。
京城更冷，遍地积雪，陌生的口音让人头痛，还好三人是一同前来，彼此照应，又有周放派人来接，这才能快速安顿下来。
只是周放现在是礼部官员，每日要去礼部点到，处理公务，没能亲自接人。
直到傍晚，温钧才见到了从礼部回来的他。
“老师。”
温钧在师母的安排下洗漱歇息过，恢复些许精神，守在院子里，见周放回来，立刻拱手行了一个大礼，尊敬叫道。
周放微愣，上下打量温钧，露出一丝惊讶之色：“睽违三年，你的变化倒是不小。”
他调侃了一句，走在前面带路：“走吧，书房里说话。”
温钧老实跟上，师徒俩到了书房里，周放先坐下，叹口气道：“没想到你走得比为师预想的还要远……”
“都是老师教导有方。”
周放摆手：“少说这些，我才教了你一年时间，能有如今，全靠你自己。”
温钧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周放眼睛一瞪：“怎么，你还真的觉得和我无关？”
温钧失笑：“老师，学生这不是顺着你的话说吗？”
“有时候要顺着，有时候你也得机灵点，有自己的主意。”周放故作生气的样子，随意两句，就将师徒俩数年不见的关系拉近了。
温钧在心里暗自想到，没想到老师进了礼部历练一遭，竟然也懂了人际往来。
果然，社会是最好的老师。
而官场，无疑是社会中的金牌教师。
周放只要稍微放下身段，就能在官场上混得越来越好。
闲话家常之后，周放说起正事：“你这个时间来京城，想必是不打算进国子监，直接参加今年的会试了？”
温钧点头：“我觉得浪费时间。”
周放听了，快慰一笑：“倒也正常，堂堂解元，实在不用去国子监镀金。不过为师也没想到，几年不见，你竟然会成为江南府的乡试解元。”
他当年随手收下温钧，对温钧的期待只是县试案首，之后因为家里孩子出生，不得不返乡回苍南郡，中断了对温钧的教导。
两师徒书信联系，他以为温钧没有人教导，就算中举，成绩也不会太好，所以才鼓励温钧来国子监读书，之后再去参加会试。
谁能想到一别数年，温钧在他毫无预料的情况下，拿下乡试解元之名。
再去国子监，只是浪费时间罢了。
温钧微笑，换了一种说法商业互吹：“都是老师底子打得好。”
周放哈哈大笑，知道温钧是个过度认真的，这次没有再谦虚，厚着脸皮道：“那是。”
当年温钧县试和府试，都可是在他的指点下拿下了案首，证明他的教课能力还是不错的。
虽然后面没他的事，但是也不能否认他的辛苦和功劳。
周放心情愉快，想到正事，恢复正常脸色道：“对了，既然要参加会试，这几日就好好歇歇，以逸待劳。会试的一应事情，都交给为师来处理。”
温钧拱手：“麻烦老师了。”
“小事而已。”周放说着，忽然想到什么道，“再说，为师也受了你的不少恩惠。”
温钧挑眉：“嗯？”
周放摆手，有点不太好意思：“虚名而已。”
温钧十九岁连中四元，名扬江南府，又在鹿鸣宴上，亲口承认已有恩师是周放。
消息传开，世人想当然地以为是周放教的好，于是交口称赞周放不愧是周放，名师出高徒。
待到主考官回到京城，也将温钧的名字带回了京城的官场圈子里。几位关系不好的礼部同仁听说，明显态度和缓，暗自打听他是如何教导学生的，甚至想让自家孩子拜入他的名下。
周放受益颇多，如今已是彻底融入了礼部。
这可不就是受了温钧的恩惠吗？
听完周放的解释，温钧晃神一下，忍不住想到了当年周放教导自己时粗暴的手段，摇头道：“老师若要收弟子，一定要挑天赋出众的弟子。”如此才能接受周放的粗暴教学，不然只是浪费时间罢了。
周放不知道温钧的潜台词，自信道：“这是自然，为师可不屑于教导那些蠢笨幼儿。”
温钧：“……”
算了，就让周放再沉迷自己的光环一段时间吧，反正他迟早会认清自己的。
……
靠着温钧的关系，卫二郎和丛安也在周府歇了下来，一应事情交给周放去办。
周放是礼部官员，而举人参加会试正要去礼部报名，有他这个内部人员处理，事情很快就办好了。
又等了几日，于二月初九日，温钧等人准备入贡院，参加会试。
二月已经是春天，但是倒春寒也叫人十分难熬，周师娘知道夫君看重温钧这个弟子，特意去找相熟的人家，打听了会试的规矩，提前给温钧等人各自准备了应试的东西。
首先是笔墨纸砚，这些必须要用到的必备用品，自不用多说。
除去这些，还有一些提高考试品质的东西，比如油灯、暖手炉、木炭，单衣。
会试规矩，只能穿单衣入场，可以叠加，最多不超过五层，所以周师娘给他们每人都准备了五件单衣，单衣皆是棉绒制成，比起普通的农家子要厚实很多，穿上之后几乎感受不到倒春寒的凉意，更有重金买来的银丝炭、暖手炉，已经足够温钧等人在贡院里度过一段较为舒适的时间。
温钧心内十分熨烫，和卫二郎丛安一起谢过周师娘，才在周放的护送下，到达贡院。
贡院外已经是人山人海。
温钧下了周府的马车，转身对着马车上的人道：“老师先回去吧，三天后叫复生他们来接就行，不用麻烦您亲自来了。”
周放瞪他：“你想我来也不行了，今天休沐，我才有功夫送你们。”
温钧微笑：“那就再好不过了。”
送走不放心的周放，温钧等人领了牌子，在贡院门口排队入场。
科举一层比一层严格，会试自然又比乡试严格。
本届会试一共有三名主考官，一正两副，都是三品以上的高官，礼部提名，圣上钦点，除此之外，另有十五名同考官，负责弥封、誊录、校对、阅卷、填榜等手续，皆由翰林担任。
入场的检查相比乡试也更加严苛些，不过考生都是举人，有功名在身，衙役的态度比之前考试的都要好很多，虽然耗费的时间多一点，倒是不令人尴尬。至于考试的时间，和乡试相同，三天考一场，一共三场，需要九天。
唯一比乡试好的是，考完一场可以离开贡院，回到家中歇息，不用等在贡院里煎熬。
温钧拎着文房四宝，穿着五层单衣，经过衙役检查，领到自己的三根蜡烛，在衙役的带领下，和卫二郎、丛安两人分开，各自走入自己的号房。
“啪”一声，他刚进去，门就在身后关上。
温钧愣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便看见封得紧密的门，只留下一个小口子，用来发放试卷和食物。
他挑了挑眉，没说什么，先将号房清理了一遍。
号房是新修的，狭长而窄小，靠门的地方放了书桌和床板，角落里放着马桶，用屋檐上投下的光束照明，并不脏乱，只有一些灰尘，稍微用抹布擦拭一下就好了。
比温钧想象的条件要好一些。
按照周放宣扬的，会试号房十分狭小，条件艰难。温钧提前在心里做好了心理准备，现在实物比宣扬的好很多，反而让他有几分意外之喜。
他放下提篮，铺开文房四宝，点燃木炭和油灯，手里握着暖手炉，闭目养神，等待衙役们发下试卷。
虽然一场考三天，但是试卷却是一天一发一收的。
很快，温钧听见了敲门的声音，睁开眼，便看见窗口木板里已经放了两卷纸，一卷试卷，一卷草稿。
他深呼吸一口气，尽量地凝神静心，拿过试卷，开始埋头答题。
和温钧猜测的差不多，会试的题目并没有比乡试难多少。
江南府是文风昌盛之地，多少文人才子出自江南府，这也就导致江南府的乡试难度非常高，而温钧是经历过江南府乡试，还拿到解元的人，参加会试如此轻松，也很正常。
就像是现代做过江苏卷的高考生，再去做全国卷，差不多的意思。
温钧下笔如有神，第一天很快就结束了。
衙役来收卷子，顺带送来今天的第二顿饭，凉水，烙饼。
温钧用油灯加热了一下，囫囵吃完，倒下就睡。
这才第一天，他要养精蓄锐。
……
三天一晃而过，会试第一场考试，无风无浪地结束了。
温钧状态意外的还行，在贡院门口和两万好友汇合，被复生接回了周府，稍微洗漱睡了一觉，立刻恢复了精神。
周师娘见状，便没有请大夫，只派人送来了米粥，让他们几人先填填肚子，晚膳等周放回来一起用。
因为正是会试期间，礼部也变得忙碌了起来，周放直到夜幕降临，才匆匆地赶回来。
“走吧，书房说话，看看你们考得如何。”
周放当年没有考中进士，但是这些年来，从未放下过读书，还出过三本游记，几本字帖，书文方面十分精进。
帮他们整理一下思绪，预测一下考试结果，倒也足够。
只是这一番对照之后，温钧和丛安倒是还好，卫二郎却不安起来。
温钧的水准一如既往的高，丛安没有呆在臭号，水平正常发挥，也没有出什么岔子。只有卫二郎，到底还是底子浅了些，这半年来没有接受王三舅的教导，只靠自己苦读，不曾进步，反退步了，理解错一道经义题的题目，出现了严重的偏题。
发现自己偏题的卫二郎脸色发白：“这……”
温钧眉心微拧，拍了拍他的肩：“接下来两场，你要全力以赴。”
卫二郎无奈，只能顺着点头，沮丧道：“早知道，我就不对答案了。”

第91章
考完试对答案是人之常情，只是其中带来的后果有好有坏。
对发挥正常的人来说，知道自己考得不错，能增加自信心，但是对发挥失误的人来说，不但影响心情，还十分影响后续的考试。
卫二郎现在就是这个样子。
他懊悔于自己审题不用心，竟理解错了题目。题目一偏，经义再如何言辞恳切，也无济于事。
虽然有了温钧的劝，也答应后面努力，一想到，却还是坐立不安。
想了想，卫二郎脸色难看地起身道：“你们继续聊吧，我先回屋看书，好好应对之后两场考试。”
温钧一顿，点点头。
让他回去静一静也好。
送走他，温钧、丛安两人继续和周放说话。
周放给两人分析了主考官喜好的文风，让他们尽量朝着这个方向努力，然后又表示，虽然殿试才是皇帝亲自坐镇，但是会试中若有出彩的理念，也能上达天听，让他们会试一定要好好努力。
“尤其是你，温钧，你已经连中四元，若是此次会试也有成就……”话没说完，但是周放的意思，温钧已经理解。
事实上，他自己也是朝着这个方向努力的，不然他为何得中解元后，依旧兢兢业业地读书，丝毫不敢懈怠。
还不就是为了这一场会试，能有成就吗？
温钧勾唇：“学生尽力而为。”
丛安投来钦佩羡慕的目光：“若是会试也能拿下第一，温钧，你就是连中五元了。”
“不仅是五元那么简单。”周放握拳，露出激动之色，“本朝建立以来，还从未出过六元及第之人，只要温钧能够连中五元，便是为了好听，圣上也会在殿试里钦点你为状元。皆是，你可就真正是名垂千古，青史留名了。”
温钧默叹，垂眸思索了一下，睫毛的遮挡下，眼底露出一丝野心：“我会努力的。”
……
在周府歇息了一天，次日凌晨，温钧等人再次乘马车前往贡院，参加第二场会试。
第二场考策论。
策论以实事而临机应变，考题上都选取的各种真实案例，经过改头换面让考生作答如何处理，徐县令和周放都给温钧科普过类似题型，而且他熟读律法，在现代也看过不少上热搜的案件，回答起来倒是不难。
但是想要拿到高分，还得偏向与主考官的口味。
本届主考官是礼部尚书吴大人，吴大人榜眼出身，行事温吞，是个众所周知的老好人，想要讨得他的偏爱，用法用刑都要从轻处理。
温钧洋洋洒洒将所思所想写上考卷，面上带着漫不经心的轻慢。
这就像上思想品德课，哪怕有些心理不赞同，为了卷面分，也要按照老师的答案去填写。
写完策论，最后还有一道大题，是探究高官权贵与民争利，该如何处理的。
温钧看清题目，笔尖一颤，知道他做的先手或许要提前派上用场了。
会试不可能没有根据地出题，一般来说，这种大题都是有皇帝授意，礼部才敢出在试卷上。
也就是说，题目代表皇帝的态度。
或许是七皇子的行径太过肆无忌惮，或许是女主的经商范围太过霸道，皇帝注意到了权贵与民争利带来的害处，故此试探。
这也是一种和朝臣之间隐晦的拉锯站。
这件事拿到朝会上来探讨，是没有什么用的。朝会只有三品官员才能来参加，而三品官员名下拥趸无数，为了安置好这些拥趸，或者为了维持面上风光，他们名下都有店铺私产，利益相关，不可能赞同这条决定。
皇帝只能在考题上试探，在即将入朝为官的考子里播撒他的理念。
温钧这一届，就成了实验田。
做皇帝的实验田，是一条机遇和危机并存的路，温钧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无所畏惧。
只要答案贴近皇帝的心意，鱼跃龙门就在今日。
想到这里，温钧看着考卷的目光，露出了迫不及待的神色，静了静心，开始作答。
在皇帝提出这个问题之前，本朝并不禁止官员名下经商，当朝左相甚至占据了朱雀大街上半数店铺，出入豪富，十分风光。
而他名下的这半数商铺又是怎么来的呢？很简单，他位高权重，只要放出话去想要买商铺，自然会有数不清的人贴上来，或主动或强抢地将商铺地契送到他手上，只求他一句照拂。
左相今年六十有三，比当今还要年长几分，半辈子汲汲于此，攒下了诺大家产。
那些受他牵连家破人亡的百姓，数之不尽。
而且，这还仅仅是一个左相，若要将朝中百官都清算一遍，不知道多少百姓遭遇。
一旦闹大，民怨难止，极易哗变。
温钧便打算从这方面入手，先用权贵与民争利的事迹证明这其中的坏处，历数平民百姓的艰难之处，表明其中的危害，作为议论的基调，然后再提出解决之法。
这就要提到另一个时空里提出的一个名词——高薪养廉。
本朝官员的薪水并不丰厚，至少供养不了官员正常的生活和人际来往，所以允许官员自主经商，也实属无奈之举。
想要遏制官员经商的势头，势必要提高官员待遇，双管齐下，才能有所效果。
不过，官员经商自古有之，就算提出了理念，真的想要改革，首要的还是需要一位能力和魄力缺一不可的君王。
温钧来到这个世界后，打算参加科举，特意了解本朝的风土人情时，就发现了这个状况，还在心里思考过如何才能改变这种情况，以此作为投名状，在官场站稳。
只是那时候，他纠结的是投靠男主，顺应剧情，还是另选良主，逆天改命？
因为在原著的剧情里，当今的形象并不佳，不但多次做出错误抉择，还管制不了名下几个儿子，使得皇子争斗，殃及池鱼，让京城很是动荡了一番。
结果数年经历感受到的东西，却告诉温钧，当今并不软弱。
皇帝二十二岁登基，至今已有二十八年，行事果断利落，从不拖泥带水，是一个连秀才功名都不肯施舍的铁血君王。现下虽然渐渐步入老年期，却也有一股老骥伏枥的志气在，对待朝中之事兢兢业业。
不然也不会提出这个试题，阻止这些蛀虫毁了他座下的江山。
温钧觉得，他可以在男主和其他皇子做一个选择了——两者皆不选，选择向当今投诚。
反正温钧参加科举之前，早有准备，将生意都归属在了季老爷头上，平时半点不插手，只在私下分红。他看上去清白无比的身份，将成为成了他投向皇帝的最佳名帖。
……
这些念头看起来复杂，其实在脑海里也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情罢了。
温钧从三条措施分析了如何遏制权贵与民争利，有疏有堵，尽情地施展才华和理念。
一场酣畅淋漓的发泄之后，他停下笔，有点愣神地发现，因为卷面不够，他最后一段话竟然写到了试卷外面去。
这可是个大忌讳。
温钧试图去改，却毫无下手之处，又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
——衙役开始收卷了。
罢了罢了，天色本来将暗了，就算要改，也看不清，不改也罢。
反正这些考卷并不会直接呈给主考官，而是为了防止亲属关系作弊，认出字迹，先由同考官誊抄一遍，再递交给上面。
届时这些写到外面的字，应该都能回到里面。
温钧在心里安慰自己，停下笔，将考卷吹干，等衙役敲门，将考卷平铺开递了出去。
这天的考试也是会试三场考试里最难的一天。
之后两场考试，温钧都得心应手地度过了。
二月十八日清晨，温钧离开鸽子笼般大小的号房，在衙役的目光下，随着众人一起离开贡院，和卫二郎、丛安两人在门口汇合。
三人都有轻微的受寒迹象，幸运的是在考场里靠着一股毅力没有发作出来，出来之后，没了信念支撑，顿时头晕目眩，赶紧上了马车，回到周府请大夫，先后病倒在床上。
周放见状，也不好再追问三人考得如何，暗自焦急，每日放衙后都在院子里转来转去地跺脚。
实在忍耐不住，就出门去找好友喝酒。
他的好友正是王家长子，现任正五品翰林学士的王莫笑。
两人因为温钧而认识，走动多了，发掘出来共同的爱好，关系便日渐亲近起来。
见到周放上门，王莫笑毫不意外，摆出茶具和收藏的好茶，不动声色地问道：“温家小儿考得如何？”
周放叹气：“病倒了，情况如何还不知道，你可有门路打听情况？”
王莫笑皱了皱眉：“为了避嫌，我并未参与此次会试，现在也不好主动去问。”
“那就只能等结果出来了。”周放心烦意乱，牛嚼牡丹地将茶水端起来一饮而尽，难得地失去了冷静。
王莫笑本来还有点担心，见状却忍不住露出淡淡笑意：“周兄无需太过担心，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孩子大了，自有各自的运道。”
“话是这么说，可是该担心还是会……”周放一边抱怨，一边倒茶，无意中瞥见了王莫笑的脸，手顿在空中，视线微妙起来。
王莫笑今年四十六，多年读书，养出一身温润气质，看着也才三十五岁模样，自丧妻后一直没有再娶，深情之名传遍京城，倒叫不少贵女啧啧称奇，叹之为传奇。
就连当今长女贤真公主，和离之后，也一直向他暗送秋意。
周放本来不以为然，惊鸿一瞥，却觉得莫名有几分理解，他这位好友，脸皮十分出色，这些女子的眼光倒是不错。
在王家聊了几句，周放紧张的情绪缓解许多，喝了茶，起身告辞离去。
京城陷入了难得的安静中，所有人都在耐心地等待会试结果出来。
……
礼部。
会试考卷收集了上来，还要经历一系列步骤，才能呈现给主考官。
现在进行的便是第二部 ，糊名之后的誊抄。
“大人，您看这张考卷……”一名翰林举着糊了名、看不清考生名字的考卷，无奈地询问上司，“有部分答案写到了外面去，因为糊了名，下官看不到，是打开之后誊抄，还是直接放弃？”
上司也在忙碌，闻言随意扫了一眼，答道：“糊名是会试规矩，怎么能因为一人而废除？这名考生既然没有遵守规矩，损失自负，你按规矩誊抄就行。”
翰林欲言又止，最终无奈点头：“好罢。”
他誊抄的时候看了两眼，觉得这张考卷的答案独树一帜，非常鲜明，若是能够将答案全部誊抄上去，说不定能位列甲等。但是谁叫考生粗心大意，写在了考卷外面呢，如此，那也怪不得他们了。
翰林依照规矩，将考卷誊抄了一遍，又去拿下一张考卷。
一日后，这张断了半截答案的考卷，送到了主考官手里。
主考官吴大人看了十几张考卷，刚好翻到这一张，甫一打开，便忍不住目露赞赏，此子行事张弛有度，既有仁心人情，却也没有罔顾律法，是个好苗子。
他正要给一个甲等，却发现其中一道题目的答案竟然少了半截。
“这，难道是时间不够？”吴大人有些可惜，想了想，给了一个甲下。
就算这名考生的才华出众，到底还是要按照会试的规矩来，既然没有完全答完题目，只能按照规矩来扣分。
放下这张考卷，吴大人拿去了下一张。
时间就在这忙碌而密集的阅卷中悄然而过。

第92章
会试十分重要，阅卷步骤也十分繁琐，至少半个月才能出来结果。
温钧等人浑浑噩噩地病了数日，喝了几天苦药，渐渐好了些，能够维持清醒。
消息传出去，有人上门来了。
周府，东厢客房。
温钧正在休息，复生进屋，轻声道：“少爷，王家有人来见你。”
温钧皱眉，睁开眼，勉强坐了起来，喃喃道：“王家？”
“少夫人的大舅舅家。”
“哦……”温钧揉了揉太阳穴，“让人进来吧。”
他虽然病了，却也不是人事不知，只是身上发热，不能思考，不能吹风罢了，见一两个人没什么要紧。
王家既然派人来，肯定是有要事。
过了一会儿，在复生的带领下，一个穿着灰色厚沃衣的王家下人进了屋子里。
“什么事？”温钧率先问。
下人恭敬地行了一礼，老实回答道：“表姑爷，老爷让小的来通知你一声，表小姐还有半个月就能上京了，让你过府一趟，商量一下安置的事情。”
“什么？！”
温钧听得一震，半眯的眸子倏地睁大，露出一丝茫然，季明珠竟然也要上京来？
他想到两人分别时，季明珠的状态，忍不住起身下床，走到王家下人面前，拧眉问道：“你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下人吓了一跳，忙道：“回表姑爷，家里二爷要回京述职，路过上林县，见表小姐担心表姑爷，便带上了表小姐一起来。”
温钧脸色一愣，眉心微拧，脸色不虞。
王家下人见状，又连忙道：“姑爷不用担心，二爷乘的船是相熟人家的船，不用赶路，路上走得很慢，船上还带了大夫，表小姐身体但凡有不舒服，立刻便会停下几日缓缓，不会出事。”
要不是这样，也不会走了一个多月还没到京城。
下人将自家老爷交代的都如实说了出来，生怕有哪里漏了，让表姑爷对自家生怨。
温钧的脸色如他期待地有了缓和。
既然是相熟人家的船，不用赶路，倒是没什么大问题。
他当时之所以不肯带上季明珠，就是因为上京乘坐的船乃是客船，船家和船客都争分夺秒的，不可能停下来歇，就算季明珠身体难受，在船上也没有办法，很可能出事。
如今王家安排妥当的话，就好多了。
只是，他心里还是有了几分恼意。
按照王家下人所说，他刚走，季明珠就上了王家的船。
这小妮子，真是不拿自己的身体当回事。
温钧冷静下来，没有迁怒眼前之人，平心静气地道：“我知道了，大夫说我还要再修养三日，三日后，我一定去府上拜访。”
说完他看向复生，示意道：“打赏，送客。”
复生弯腰应诺，带着人出去了。
温钧一个人在屋里，想到此刻正在船上赶来的季明珠，叹了口气，嘴里训斥，眼底却带着自己也没察觉的期待。
……
京城的大夫比小县城的大夫要医术精湛，说温钧三日能好，三日时间，他果然痊愈。
大夫前来复诊，听见温钧夸赞自己医术，呵呵笑道：“这是公子身体康健，才能恢复得快，像另外两位公子，可能还要个三四天。”
他口中的另外两位公子，就是卫二郎和丛安。
温蔷跟在大夫身边，闻言露出担忧的神色：“既然如此，还请大夫再去看看吧。”
“好，夫人前面带路，老夫再随你走一趟。”
左右温钧这里也没事了，他去看看另外两人倒也正好。大夫收拾药箱，随着温蔷起身出门。
温钧叫住：“二姐，我就不过去了，你让姐夫好好养病，我还要出门一趟，晚点再过去看他。”
“好，你记得早点回来。”
温钧满口答应，在复生的服侍下换了一身月白色棉服，披着大氅，和周府的门房说了一声，出门去王家拜访。
王家就在两条街之外，走路过去就行，但这却是温钧第一次上门。
他到京城的时候状态不佳，在周家歇了几天，等缓过神来，就到了会试的日子，接连三场会试后，累得病倒了，一直没抽出空来去。
今天倒是一个好日子，春日和暖，积雪消融，又正是休沐日。
正好，适合他去王家拜访。
有名帖在，进门很顺利。温钧进到里面，见到了管家，然后在管家的带领下去了书房，见到了王家大老爷王莫笑。
对方的长相出乎意料的年轻俊美。
穿着一身青衫，手执书籍，坐在窗边看书。回头看过来，两鬓几缕白发，眼神含笑，并不显老，反而更添魅力。
温钧心里一动，叫道：“大舅。”
“？”王莫笑露出个怔愣的表情，显然有些没适应，但是很快又露出了温和慈爱的笑容：“坐下说吧。”
两个大男人面对面坐着，商量如何安置季明珠。
“明珠信上说，要问你的意见。”
王莫笑先开口，打量着温钧脸色，温柔道：“依我看，不如就在我府里住下好了，正好我后院没有女眷，明珠在这里住着，可以一切随心。”
温钧眉心微拧，拱手歉意道：“这怎么好意思，您也有事要忙，我们总不能一直借助在您家里。”
“有什么不能的？”王莫笑摆手，本想定下，突然想到什么，一顿道，“若是住的不舒服的话，到时候再搬也可以。”
温钧一顿，扫了他一眼，点点头道：“那也行，这些日子先麻烦您了。不瞒您说，我本打算和明珠一起来京城，买下一栋宅子，留作日后他用，结果出发前明珠诊出有孕在身，便不好带她出门。我一人在京城，既要读书，又要参加会试，一直也没抽出功夫去寻访合适的宅子，只能拜托老师帮忙留意。”
“一旦买到合适的宅子，必不会打扰大舅。”
“不用说什么打扰的……”
王莫笑面露尴尬：“我并不是嫌弃你们，只是我身上也有麻烦事，怕你们不胜其扰，想要离开又不好意思说出来。”
温钧露出诧异神色，回忆原著剧情，除了两年后的乡试陷阱，没想起来有关于他的麻烦事。
难道还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
也正常，原著只有女主的视角，很多事情都一笔带过，王莫笑这个路人配角身上有要事，读者自然看不到。
温钧接受了这个解释，态度明显放松了些。
不是装模作样，暗自嫌弃他和季明珠就好。
王莫笑也暗自松了口气，道：“既然约定好住在我这里，回头你便先搬来吧，收拾好东西，等着明珠过来。”
温钧欲言又止：“我想确认一下，您的事情，不会影响到明珠的身体吧。”
“不会不会。”王莫笑摆手，露出苦笑模样，“私事而已。”
这样温钧就放心了，答应道：“我回去和老师说一声，尽快搬过来。”
……
温钧要搬去王家，为难的还是丛安和卫二郎。
两人本就是借着温钧的面子，才在周家住下来，受着周家的恩惠。现在温钧这个连接双方关系的人要走了，他们再留下来，就不恰当了。
温钧有些抱歉，特意来找他们解释，询问他们要不要一起搬去王家。
丛安摆手拒绝：“你不用操心我们，我们已经痊愈了，搬去客栈里住几天而已，很多考生不都是这样做的吗。我们和王家又没有什么关系，怎么好意思去？”
卫二郎插嘴道：“那个，我拜了三舅为师，说起来，王大人也是我的师伯了。”
丛安：“……”
卫二郎大病初愈的脸上，露出了一贯的腼腆微笑：“我打算厚颜去王家蹭住，丛安，要不然你随我们一起去吧。”
丛安猝不及防，瞪大眼看他：“你……”
卫二郎继续微笑，心里却也有几分无奈。
京城的消费太过了，这几天请大夫吃药的银子，不好意思让周家出，都是他们自己出的，掏空了他身上大半的银子。他还要回家，留着银子路上使，自然就不能再出去住客栈。
而且正是会试期间，京城客栈全部涨价五倍，令人望而生畏，就算他想出去住，身上的银子也不够。
丛安不知道他的想法，但是见两位好友都要去王家，只能叹口气道：“好吧，我也去。”
三人一起去向周放请辞，收拾东西准备搬去王家。
周放对此有几分不虞，只是温钧的夫人是王家外甥女，又有孕在身，他也不好说什么，只能同意。
叮嘱道：“王兄家距离贡院还远一点，出榜之日，你们记得来我家，我领你们去看榜。”
温钧满口应下。
就这样，顺利搬去了王家之后，几人都在满心期待地等待着放榜日。
……
皇宫，落雪的日子。
历届会试都是主考官决定名次，但是今年不一样，皇帝亲自出了一道题，自然对考生有所期待，所以吩咐了主考官吴大人，让他将前二十名考生的考卷送上来，他要亲自审阅一番。
这一日便是吴大人送考卷的日子。
路上，遇见了七皇子。
七皇子身边站着明艳动人的侧妃，两人交头接耳，神态亲密，正是要一同入宫见兰淑妃。
吴大人心道不好，正要绕路，七皇子却率先发现了他，叫住他，作势要寒暄几句。
吴大人无奈，只能打起精神应付。
不过能够做到尚书一职的，又有哪个是简单的。吴大人是个老好人，谁也不得罪，谁也不依附，被叫住了也不怕。他心知肚明七皇子叫住他是为了什么，却滑溜溜得像个泥鳅，一句实在话都没说。
七皇子露出扫兴的表情。
吴大人知道今天这番过了，松了口气。
却不妨侧妃突然开口，冷声道：“吴大人如此惺惺作态，是看不起我们殿下吗？”
吴大人一愣，用不可思议的目光看了眼七皇子。
七皇子宠爱的女人，还真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前面一个宠妾，说话不过大脑，不知道得罪了多少人，这会儿一个侧妃，行事快言快语，也是让人无力又无奈。
“殿下，女人放在后院宠就行了，没必要带出来。”
吴大人也是正二品尚书，七皇子都要放下身段拉拢的人，自有底气，微冷了脸色，说完这句话，随意地一拱手道：“臣还有皇命在身，恕不奉陪了。”
他赶着去给皇帝送考卷。
至于七皇子，呵！
皇帝还没走呢，他的司马昭之心，就已经路人皆知了，想也知道结果不会太好，何必同他客气。
吴大人转身走了，丝毫没有停留的打算。
七皇子盯着他的背影，刚才还礼贤下士、平易近人的脸色冷得可怕，双眸里露出一丝阴冷目光。
侧妃吓了一跳，怯怯叫他：“殿下……”
见他没有反应，侧妃气性上来，跺了跺脚：“殿下，你同这人生什么气，将来等你登基，他还不是跪在你脚下的一条狗。我们今日进宫另有要事，别叫姑母久等了。”
七皇子回神，看了她一眼，压抑心里怒气，冷笑一声：“你说得对。”
他早晚有一天，叫这老匹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
吴大人紧赶慢赶到了御书房，还不知道后面有人对他恨得深沉。
他带着圣谕而来，得通报后，很快见到了皇帝，呈上今年会试的考卷。
考卷是按照名次排列的，最上面的就是第一名，最下面的自然是第二十名，毕竟皇帝只要求看前二十的，没说要看全部。
皇帝看了一眼，捏了捏鼻梁，神色略有几分疲倦，却仍然低下头，细致地将面前的考卷一张张翻过去。
吴大人露出习以为常的表情，老实站着，不敢说话打断皇帝思绪。
时间流逝，御书房安静极了。
皇帝翻完十九张考卷，带着失望的心情，看向了最后一张。

第93章
对于今年的会试，皇帝抱有十二分的期待，所以才会吩咐礼部，将考卷送来让他亲自翻阅。
只是接连看了十九张，提出的解决之法都幼稚且不甚切合实际，让他越来越失望，连这最后一张都不想看了。
——没经历过朝堂的考子，想法还是太稚嫩了些。
皇帝心累地呼出一口气，打算让吴大人将考卷带回去。
吩咐的话尚未说出口，冥冥中一股奇怪的感应，让他迟疑了一下，想了想，还是拿起了底下那一张考卷。
算了，反正就最后一张，都送到眼皮子底下，看看也没什么。
谁知这一看，却整个入了迷。
半响后，他抬起头，常年威严紧皱的眉宇下，一双昏黄锐利的眼眸露出惊人的光，哑着嗓子问吴大人：“这张是怎么回事，答案不全？
吴大人一愣，垫着钱偷偷看了一眼，连忙解释道：“回皇上，这张考卷是臣亲自批阅，批阅时看到的就是这般，不知道是考生没来得及写完，还是誊抄时有所遗漏。”
皇帝沉默，慢慢道：“既然如此，就去调原稿来。”
吴大人一顿，头皮发麻，不敢去深思这句话的含义，连忙应下，出宫去取原稿。
会试关系重大，所有的考卷都放置在礼部，有至少三十人同时看管。除了他这个尚书有权调阅，其他人都不能带出礼部，所以他势必要亲自走一趟。
他这把老骨头呦。
……
吴大人的身影离开，御书房里，坐在龙椅上的皇帝又将考卷看了一遍，眼底光芒越来越亮，也越来越急切。
有句话或许不恰当，用在此刻，却再符合不过他的心情。
——白头如新，倾盖如故。
皇帝年纪时登基称帝，至今二十八年，自认提拔的臣子数不胜数，或多或少都有符合他心意的地方，才会让他重用。
但是随着时间过去，能够再让他生出欣赏之意的臣子却越来越少了。
他变成了世人口中的铁血君王，说一不二，独断专行。
刚入官场的，他嫌弃对方手脚笨拙，什么都不懂，下了命令做不好，提出来的建议也蠢笨至极。久经官场的，他嫌弃他们太过谨慎市侩，毫无冲劲，只会尸位素餐、蝇营狗苟，占着茅坑不拉屎。
现在，时隔多年，他终于又遇见了一个敢说真话，敢做实事的臣子。
怎么能叫他不为此激动？
这张考卷的答案，提出来的每一个举措都切实可行，写上去的每一个字都完全契合到了他的想法，让皇帝在宫廷政务的磨练下冰冷了多年的血液再一次沸腾起来，恨不得立即召见对方，面对面聊上个三天三夜。
皇帝抓心挠肺，引以为知己！
若是对方在场，只怕看完考卷，就恨不得当场给这人一个状元之名。
结果，看得意犹未尽之际，发现竟然少了一截？！！
明明说了有三种措施可行，却只看到了两种半，这，这……
说句不文雅的，就好比龙裤脱了一半，宫妃却说她身子不舒服不能侍寝一样让人焦急憋屈。
这要是不受宠的妃子，皇帝一气之下能让她下半辈子都呆在冷宫反省。
当然，面对吴大人，这种命令就不好下，所以皇帝再激动，也要压抑着心里的情绪，不动声说地让他去取原稿。
这一去就是半个时辰。
只是怎么还没来？
半个时辰后，皇帝将考卷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在脑海里将这些举措都构思了一边，越想越觉得可行性非常大，越想越激动要见到这名考生，却迟迟没有等到吴大人回来。
眼底露出一丝焦躁，忍不住站了起来。
“皇上？”贴身太监金公公诧异地问了一句。
皇帝没理他，一个人在诺大个御书房里转来转去，脚步从一开始的悠然，渐渐变得急促起来。
终于，匆忙的脚步声从外传来。
吴大人带着原稿，到了。
皇帝转身，无声无息地收敛了外露的表情，回到龙椅上，神色莫测地示意宣吴大人进来。
吴大人进屋后行了礼，恭敬送上几卷纸：“皇上，这就是原稿……”
皇帝眼底微亮，一双养尊处优的手迫不及待伸出，将东西接了过来。
……
温钧在王家住了几天，差不多摸清了王家在京城的情况。
王家枝繁叶茂，一共有三人在京城，当家大老爷王莫笑，还有他的两个儿子。其中两子都在国子监读书，平素并不回来住，不过这次的会试他们也参加了，近段时间都在家里等放榜。
两人对温钧都十分敌视，一副不想和他说话的样子。
温钧没有倒贴的意思，也就没有特意去打好关系，只专注地同王莫笑亲近。
王莫笑倒是比周放这位礼部大忙人要轻松些，因为身在翰林，又不负责此次会试，每日准时点卯放衙，完全不需要在翰林院久留，有更多的时间待在家里，招待温钧等人。
几日相处下来，舅甥关系渐入佳境。
这位是个真正的温润君子，待人和善，有礼有节，不慕荣华，每日放衙径直回家看书作画，画技一绝，擅长画美人图，在京城小有名气。
这一日，王莫笑又是准时回来，却没有回屋作画，反而会一脸怪异之色地找上了温钧。
温钧正在练字静心，见状放下笔，问了一句怎么了。
王莫笑上下打量温钧，顿了顿，开口道：“你可知道我今日放衙回来的路上碰见谁了？”
温钧听出这里面有机关，顺着问道：“碰见谁了？”
王莫笑：“礼部尚书吴大人。”
温钧瞳孔微缩，脸上却不动声色，镇定极了，淡淡反问：“会试主考官？”
“没错！”王莫笑爽快承认，然后又是一脸纠结，“吴大人是正二品大官，我只是区区的五品翰林，和他素日并无交情，今日在外碰见，他却主动向我示好……”
温钧放轻了声：“可知道是为了什么？”
王莫笑慢吞吞道：“他问我是不是有一个姓温的表女婿。”
温钧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王莫笑，半响，垂首勾了勾唇，心里那座悬着的钟轰然作响，发出了令人畅快的翁鸣。
数年寒窗，终有收获。
念念不忘，终有回响。
人生一大幸事也。
……
知道了结果，温钧的日子一下子轻快起来。
不必再操心前途，不用再记挂会试成绩，他有足够的时间做自己的事情，比如说，寻找宅子。
他将来也要入朝为官，肯定不能再继续留在王家。
别忘了，王莫笑是站在七皇子那边的，哪怕这些日子他没有看见王莫笑和七皇子见面，还是要小心为上，尽快离开。
所以还是得尽快找宅子，搬离王家。
事情才提上行程，或许是有贵人相助，或许是有些人手眼通天，有心交好，短短几天时间，温钧竟真的找到了两处合适的宅院。
一处在城东，一处在城西。
温钧去看了，最终选定了城西的宅子。
虽然城西的宅子只有两进，又许久没有住人，破败潦草，荒无人烟，但是清幽僻静，方位极佳，距离王家和周家都不算远，就在两家中间的一条街上，要价也算得上优惠，只需要五千两银子。
温钧看过之后，一口答应下来，和对方去办理手续，拿到了宅子的房契。
就连周放听说，都觉得这笔交易划算。
京城地贵，又是住满了官员显贵的城西，五千两还是看在宅子较小，不利于转手，才能叫温钧捡了个便宜。便是叫他去找关系寻找，也不可能找到比这更好的了。
只是周放略有几分好奇，当年他这个弟子家里的条件可不算好，怎么几年不见，连五千两都能随手拿出来了？
看看温钧自若的神色，他倒是不觉得温钧会做什么违法的事情，也就藏在心里没问出来。
宅子到手，就要找人修缮打理。
这次周放主动帮忙，通过工部的关系，找了一批手艺出众的工匠，帮温钧省了许多心血。
温钧谢过周放这位恩师，然后只让工匠清理了宅子，具体的重建规划图还没定下来，打算等季明珠来了之后，两人一起商量着来。
就在这分神忙碌期间，时间眨眼过去。
三月十五日，放榜日，到了。
放榜日是全京城考生的狂欢，卫二郎和丛安更是激动得一夜未睡，大清早就来挟持温钧一起出门，去礼部看榜单。
王家三父子和周放也受邀在队列中。
路上，温钧和王莫笑自有默契，走路时交换了一个视线，又同时错开，丝毫没有操心温钧名次的意思。
此次出门，只是为了带另外四人去看成绩罢了。
卫二郎等人却是满脸焦急，甚至不想等在茶楼，听下人报喜，非要自己守在放榜的地方，第一时间看到名次。
没想到，这次放榜却等得异常煎熬。
历数往年，礼部上午就会张贴红榜，同时派出报喜人，今年却迟迟没有动静，几千名举人考子在外面等了几个时辰，将礼部围了个结结实实，直站的脚都要断了，抱怨议论声纷纷。
就连来看热闹的京城人士都等不下去，渐渐散了。
倒是有一小拨人站在张贴红榜处的另一端，目光锐利地审视着举人们。
温钧对自己的名次有了一个含糊的猜测，也就不那么焦急，还有功夫观察周围打发时间，无意中发现了这一小拨人的怪异之处，盯着看了几眼。
周放瞥见，笑道：“知道这叫什么吗？”
温钧诚实地摇了摇头。
周放大笑：“你难道没有听说过榜下捉婿吗？”
温钧心神一震，在这四个字的威力下，竟有几分心惊肉跳。
他可是有妇之夫。
要是季明珠来了京城，却发现他琵琶别抱，这后院的火可不好灭。
不行，得离他们远一些。
温钧带着众人，默默地调整了等待的位置。
就在这时，人群前往传来激动的声音：“来了来了，要放榜了！”
四周考生兴奋起来，发出喧哗声。温钧受到影响，立刻忘了刚才那些人，陪着卫二郎和丛安两人一起往人群里挤了挤，然后在众人的推搡下，朝着红榜方向挤去。
虽然能够猜出大致的名次，但是不亲眼看到，还是不能安心啊。
温钧随波逐流，目光盯着红榜方向。
等张贴榜单的人推开，高高在上的红榜立刻暴露在了众人面前。
温钧的视线紧紧地盯着最上面一个名字，轻声念了出来：“温……钧……”
第一名！
会元！！
连中五元！！！
如此一来，那遥远的六元及第，也变得唾手可得起来。
温钧眼前一片模糊，眯着眸子，仿佛听到了心脏跳动的声音。
……
与此同时，一艘来自江南的大船，停靠在了京城码头。

第94章
红榜下。
温钧念出自己名字，压抑不住激动的同时，周放和王莫笑也发现了红榜第一是谁。
脱口而出两个字：“会元？！”
会元，什么会元？
周围一片哗然，会元在哪里？
顺着声音看过去，只见一行七人都挤在红榜下，其中四人面色焦急，还在寻找自己的名字，另有两人将目光从红榜上收回来，盯着身边一个青年。
青年面如冠玉，风华正茂，穿着一身月白色常服，有翩翩君子之风。
他盯着榜单，温润的眉宇间流露出喜悦之色，一看便知，他是“会元”二字的正主。
大家不由得妒忌得眼睛都红了。
年轻俊秀，还是会元，人和人的差别实在太大了。
不过会元的出现，显然更加激发了众考生的热情，迫不及待想要看到自己的名次。
周围不时有或惊喜或失落的声音传来。
“中了中了，我是二甲！”
“我也中了，我是贡士了！”
“怎么没找到我的名字，我不信，我要再看一遍！”
“前面的看完了就快让让，我们还没看呢。”
温钧被吵得回了神，连忙帮着看起了卫二郎等人的名次。
卫二郎，没有？
丛安，二甲第五名。
王家大表哥，二甲第六十八名。
王家六表哥，一甲第八名。
温钧看到的同时，身边几人也发现了自己的名字，纷纷爆出来，脸上带着喜色。
最后就剩下卫二郎，不死心地看了几遍，最终还是接受了自己榜上无名的结果，脸色发白道：“我们走吧。”
几人叹息一声，相互挤出了人群。
站在人群外，大家还打算安慰一下卫二郎，卫二郎摆手拒绝，挂着勉强的笑意：“会试人才济济，我做错了那样一道重要的题，没有上榜也十分正常，你们放心，我早就有了心理准备，没事的。”
温钧拍了拍他的肩，目露惋惜，没说什么。
十年寒窗苦读，因为一时的粗心错失了到手的功名，谁能真的释然？只是结局已定，他也不知道说什么，只能安慰卫二郎，三年之后还有机会。
周放点头，也对卫二郎道：“我也觉得，你错过了这次反而是好事。若是那道题没有错，以你的答案来看说不定只能居于三甲，那可就是同进士，落了下层。”
同进士和进士一样能做官，只是无形中低了一层，被人看不起，在官场上也容易受到排挤。
许多人甚至不认为同进士是同年。
而失去了官场同年，就等于错失了一大笔人脉关系。
这样解释，倒是因祸得福，不用去做同进士了。
听到周放的安慰，卫二郎想想也是这个理，终于心平气和了些：“周大人说得对，我水平不足，就算上榜，也只是同进士罢了，不如苦读三年再来。”
他接受了现实，心情好了些，另外四人见状也纷纷松了口气，有心情开口提起自己中举一事。
温钧脸上含笑，依次拱手恭喜过去，连关系不太好的两位表哥也没有错过。
四人无语，瞪他一眼：“你这个第一名，还来恭喜我们，应该是我们恭喜你才会，会元大人。”
会元大人四个字带着揶揄的意味，温钧听了，却面色坦然，丝毫不见心虚。
拱手道：“同喜，同喜。”
“……”几人沉默，对温钧的脸皮有了新的认知。
但是说实话，温钧成为会元一事，他们心里多少有几分酸涩羡慕，不自觉有了距离感。
这么一打岔，反而融洽多了。
“走吧，回家写信，通知家里这个好消息。”王莫笑面带温和笑容开口，目光落在两个儿子身上。
王家的第三代要走进官场，以后家里不再是他和二弟支撑，这肩上的担子，再过几年就能卸下了。
这样的好消息，实在让他激动。
几人听了他的话，点点头，转眼要一起离开，抬头一看，却见有一群杂役模样的人面带喜色，手拿绳子，直奔他们的方向而来。
温钧：“……”这不就是那些榜下捉婿的人吗？
温钧第一个反应过来，关键时刻，条件反射般后退一步，将丛安暴露了出去。
丛安不明所以，抬起头，对上这些人的视线，就像小白羊暴露在了猎人的目光下，愣了愣，情不自禁地有些瑟瑟发抖。
“这是谁？”他问，机智地抓紧了温钧的胳膊。
“……”温钧沉默，本打算抛下他躲避，被他抓住了，只能站在原地一起，解释道，“榜下捉婿，你知道吗？”
丛安一愣，脸颊浮现了一层浅浅的红晕。
他只比温钧小一岁，今年十九，却因为忙于读书，如今温钧都已经要有孩子了，他还没定亲，更没有接触过一个女子。
若是真的要榜下捉婿，去看看，也未尝不可。
丛安松开了温钧，整理了一下衣服下摆，向前一步。还有心情想，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这人生四大喜事，他可一天就要完成两件了。
“唰！”杂役们犹如一道风，从他身边擦肩而过，径直奔向温钧。
丛安：“……”
丛安不可置信地回头看了一眼，却见那些人全部围着温钧，一脸讨好之色：“公子可有婚配？”
温钧脸色无奈，扫了眼目瞪口呆的丛安，解释道：“家有娇妻，实在抱歉。”
杂役头子目露可惜，却也没有继续纠缠，立刻又奔着其他人去了，不曾看丛安一眼。
丛安眼睁睁看着他们从身边过，再一次受到了打击。
这，这，太可笑了！
他是二甲难道就没有自尊心的吗？
因为这一件意外，回到王家的时候，丛安明明中了举，却一副恼怒神情。
相反，卫二郎虽然落榜，却因为想通了，又能看丛安的热闹，笑得非常开心。
温蔷在门口等待，见状愣了愣，误以为只有丛安落第，轻声安慰了两句。
卫二郎揽过她：“丛安没有落榜，是为夫落榜了。”
“怎么回事？”温蔷一脸震惊。
卫二郎解释了两句，安抚她的心情，然后又将丛安不高兴的原因道来，温蔷听得哭笑不得。
原来是少年慕艾。
只是有温钧在场，世人的目光又怎能看到其他凡人呢？
温蔷一向以自己这个弟弟为骄傲，丝毫不吝啬在心里吹捧温钧，笑了笑，卫二郎落榜的失落很快忘了。
温钧适时说出了自己的成绩。
温蔷一愣，盯着温钧，片刻怔愣之后，激动得有些失态，连忙捂着嘴，压抑着情绪哽咽道：“我就知道，小弟你一定会有出息的。”
温钧垂眸，勾唇笑了笑。
今天是个好日子，他们五个考生，四个榜上有名，唯一的卫二郎也已经平复了心情，大家便没有压抑情绪，尽情地庆祝起来。
王莫笑吩咐管家准备了一桌丰盛的宴席，晚间一起喝一杯。
管家听命去了，过了一会儿，脸色惊喜地跑回来，大叫道：“老爷，老爷，二老爷和表小姐到了！”
“轰！”一直维持淡然脸色的温钧站了起来，差点弄翻了椅子，“人现在在哪里？”
管家回道：“已经下船了，派了小子先回来报信，大约还有一刻钟就到。”
“我去接她。”温钧说完，大步朝着门口方向走去。
来了这个世界后，温钧面临原主带来的种种问题。为了尽快得到地位，解决这些问题，他彻夜苦读，一路科举，戴着温润君子的面具结交好友和同窗，成了外人眼中端方自持、优雅从容的翩翩君子。
面具戴久了，渐渐取不下来。
只有几位家人和季明珠，被他放在了心上，在她们面前，他愿意偶尔放下面具，歇息那么一会儿。
现在，得中会元，心潮澎湃，如此大的喜事，家人却不在身边，所以他也一直没有放下面具，情绪外露，只是淡淡的微笑。
季明珠的突然到来，无异于一个惊喜。
……
“少夫人，你小心一点，我扶着你。”
丫鬟秋香捧着季明珠的手，小心翼翼将她扶下轿子，抬头看了眼王家的匾额，露出了畏惧的神色。
这里就是少夫人的舅舅家，不愧是五品官员的府邸，真气派啊。
季明珠也有些出神，站在原地，近乡情更怯。
夫君就在这里面。
年初分别时，夫君交代了让她在家里等候，她却不听话，坐了外祖家的船上京，不知道夫君看见她，会不会恼怒发火。
别说，至今为止，她好像还没见过夫君发火呢。
想到这里，季明珠心里的怯意顿时消散了，带着一种跃跃欲试的心情，想要看温钧发一次火。
正好王二舅和二舅母也下了轿子，她连忙小步靠近，和他们一起往正门走。
踏过门槛，熟悉的磁性声音在前方响起。
“明珠！”
季明珠脚下一顿，心里漏掉了一截，心脏砰砰砰，抬头看过去。
分别两月有余，夫妻二人终于再见面。
“夫君……”季明珠咬着下唇，嗫嗫叫道。
温钧却少见地外露了情绪，眼底宠溺，加快脚步，旁若无人地朝着季明珠走来，一把将她揽进怀里，下巴搁在她脑袋上，亲昵而喜悦道：“你终于来了。”
季明珠一愣，随即露出了甜蜜的笑容，抓着温钧的袖口：“我想你了呀。”
来的话，两个月就能见到温钧，不来的话，少说也要五六个月。
与其空等，不如行动。
季明珠很开心，自己勇敢地做出了选择，而她为之奔赴千里的夫君没有凶他，反而将她抱在怀里关心。
不然，若是怀着一股赤忱之心千里而来，对方第一句话却是劈头盖脸的痛骂训斥，那她的心里多难过啊。

第95章
温钧虽不知季明珠的想法，但是她的出现，无疑取悦了他。
青年心情愉悦，眼若灿星，低头注视季明珠的目光温柔宛若春风，薄唇微勾，令人忍不住溺毙在那双宠溺含笑的眼眸里。
季明珠懵懂地仰头望着他的眸子，在他深情凝视下，心跳加速，有种天旋地转的晕乎感。
可惜有外人在场，温钧骨子里那股矜持犹在，只稍微激动了一会儿，便很快收敛情绪，冷静下来。
季明珠露出可惜的表情，抓着他的袖子，满脸扫兴。
温钧失笑，也没有刻意拉开距离，带着她一起转身，向旁边一直没说话的两位长辈请安。
王二舅和二舅母连忙表示不用，盯着温钧打量了半天。
温钧眼神微动，什么都没说，只露出淡淡微笑，客气寒暄了两句，道：“二舅和二舅母千里迢迢而来，一路风尘仆仆，不如进去歇歇，有什么话待会再说。”
“对了，先进去，我也要去见见大哥。”王二舅回神，点点头，带着夫人主动进门。
刚迈过门槛，便撞上跟上来的王莫笑等人。
王二舅一愣，露出欣喜脸色，快步迎上去，又是一顿久别重逢的认亲大会。
王家一群人连带着季明珠都有些失态。
最后还是周放看不下去，站出来道：“今日可是个好日子，站在门口算什么。有什么话，不如去饭厅里说？”
大家相视一笑，冷静下来，还真的顺着他的话，一起往饭厅去了。
走到一半，又折返门口。
因为管家来报，会试报喜的送信人来了，正在门口等待打赏。
王二舅瞪大眼，这才得知大哥家的两个小子都榜上有名，顿时喜上眉梢，连声表示要厚厚打赏报喜人。
王莫笑轻笑道：“温钧和丛安也中了，一个是会元，一个是二甲。”
王二舅愣住，有点不敢想象，看向温钧，见他脸色坦然，确有此事的模样，回过神，不由得啧啧称奇，心里对这个外侄女婿愈发惊艳。
刚才温钧亲自出来接季明珠，且对她关怀备至，他和夫人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已经认可了温钧的身份。
没想到温钧不但爱护明珠，自身也才华惊人，得中会试第一。
明珠嫁给他，倒算是难得的幸运。
想到这里，王二舅在心里闪过记忆里小妹的模样，心里长叹，季家那个孬货，这些年做错了无数件事，如今总算做了一件好事。
……
众人一起用了晚宴，月上三竿，相继散去。
温钧领着季明珠回了他暂住的东厢房。
路上，季明珠活跃得不像话，目光一刻都不舍得离开他。
温钧扫了她一眼，露出一丝无奈的微笑，问她路上过得可好。
季明珠得到回应，立刻来了精神，露出甜甜的笑，挽着温钧的胳膊，脑袋搁在他肩上：“夫君放心，二舅舅和二舅母都是体贴之人，生怕我会难受，路上三天便停靠一次，带我上岸入住客栈，一路上妥帖舒适，我什么事都没发生。”
“那就好。”温钧拍了拍她的脑袋，“我是管不住你了，还好二舅和舅母行事周全。”
季明珠脖子一缩，低下了头，心道来了。
她还以为自己逃过一劫，没想到温钧在这里等着。
接下来一刻钟，她乖巧地听着温钧的温柔训诫，看起来真诚极了。只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她一开始还能装出老实样子，过了一会儿，不知道想到什么，笑容越来越大。
夫君是担心她，才会这样再三叮嘱啊。
若是不关系的人，他连多看一眼都嫌烦，又怎么会这么唠叨呢？
温钧说了半天，停下看她反应，却见她没有反省，反而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一瞬间的怔愣之后，差点气笑。
回到屋里，扔出一本《三字经》，温钧淡淡道：“每日背诵十遍，直到我们从王家搬离为止。”
季明珠：“……”
她知道错了，她真的知道错了！季明珠脸色一变，露出可怜兮兮的知错表情，试图蒙混过关。
温钧冷笑一声，扯回自己的袖子，不打算轻易放过这件事。
背诵《三字经》也算是一种胎教活动，不伤神，不费力，还能磨一磨季明珠莽撞冲动的性子，实在再好不过。
也免得季明珠日后又胆大妄为，让他操心。
“开始吧，先背一遍听听。”温钧好整以暇坐在凳子上，手指敲打着桌面，眼眸幽深，盯着季明珠。
季明珠脸色别扭，还有点生恼，结果抬头一看，只觉得坐在面前的温钧严厉又冷淡，狭长的眉宇间带着刻骨的禁欲感，让她脚背绷紧，背脊酥软，心里痒痒的。
“人之初，性本善……”
季明珠老实地开始背了起来，脚趾动来动去，眼睛盯着温钧看。
温钧被她看得眉心微拧，有些不自在，维持着威严冷淡的模样，却移开了目光。等到她磕磕绊绊地背到一半，站起来道：“算了，今天就这样，先绕过你，休息吧。”
他怕再背下去，受罚的人就不是季明珠，而是自己了。
那样热烈赤忱的爱慕目光，谁人能够无视？
偏偏，她现在还怀着孩子。
温钧闭了闭眼，深沉地呼出一口气。
……
季明珠来了，有些停滞的事情也可以摆上台面。
第三日，温钧带着季明珠去看了之前买下的宅子，商量如何修缮布置。
这是他们两人成亲来的第一套宅子，换个说法来说，等同于迟来的婚房，自然要两人一起来布置。
只是温钧的喜好偏向文雅清幽，季明珠的喜欢偏向温馨精致，两人审美不一，迟迟定不下来想法，最后不得不各退一步，后院按照季明珠的想法，种上牡丹、山茶、月季等花卉，前院就侧重温钧的喜爱，种植青竹、兰花等植物，在取舍中找一个平衡，换取两人彼此的满意。
拿定大致的主意后，两人对视一眼，都松了口气，身心俱疲，打算乘轿子回王家休息。
装修这种事情，不论是古代还是现代，都一样麻烦啊。
两家距离很近，没多久就回到了王家外面。
只是还没来得及进去，先被门口的阵仗震慑住，轿子相继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季明珠下了轿子，探看了两眼。
温钧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从前面的轿子下来，牵着她的手，眯着眸子道：“一起过去看看吧。”
两人在下人的保护下，走到大门附近，只见王家的管家带着几个下人，正脸色无奈地同一个女子说话。
女子年约三十，容貌平常，身体高挑，穿一身淡绿色宫服。站在王家大门前，脸色如冰，不卑不亢，气势甚至隐隐压制住了管家。
她身后还有一排侍卫，手里都捧着东西。
温钧和季明珠走近，听见管家叫屈道：“白姑娘，不是我不肯收下东西，实在是老爷有命，以后不让再收外面送来的东西，我不敢不从。”
女子冷艳地笑了一声：“你这话说得可笑，难道我就敢不从吗！”
不等管家说话，她朝前逼近一步，冷硬的语气里带着不为人知的无奈：“管家你收了礼物，不过是挨王大人一顿骂，我今日送礼送不出去，回去公主一定不会绕过我。管家，你真的要看小女跪下求你吗？”
管家顿时汗如雨下，脸色为难。
正巧看见温钧上前，他眼睛一亮，如同见了救命的菩萨，慌忙过来拉温钧，示意他来处理今天的状况。
温钧没有推拒，眼底幽深，回忆着刚才听到的那两个字——公主。
关于王莫笑的那些传言，一下子涌入了脑海里。
传说，他是师奶杀手，京城贵妇的梦中情人，连和离之后的贤真公主，也对他一而再再而三地表示过好感。
刚才他们口中的公主，莫非就是贤真公主？
温钧理清思绪，再看面前的宫服女子，越看越觉得像是宫里出来的女官，不敢轻视。
当然，他也不可能代替王莫笑收下这份礼物。
情债难偿，一旦收下，就很难扯得清，而王莫笑分明是不愿意接受公主这份情谊的，他一个做客借住的人，没那个权利做决定。
如此以来，对眼前这固执的一群人，温钧只得委婉一点：“非亲非故，姑娘何必为难管家？”
“到底是谁为难谁？”宫服女子脸色难看，“我们也只是奉命行事，只要管家收下礼物，哪怕放在库房不看也好，我们就不用受罚，管家却一而再再而三拒绝，难道不是刻意为难我们？”
管家弱声解释一句：“老爷不让收下啊。”
“哼！”宫服女子冷笑。
温钧无奈，扫了眼外面人捧着的珠宝美玉，只能换一个角度来劝。
“姑娘，送礼也有讲究，你送的这些东西，王大人并不喜欢，他是擅长书画之人，所爱只有字画和古文。即便送礼，也要投其所好吧。”
宫服女子愣了愣，忽然眼睛一亮。
有道理！
她反应过来，深深地看了眼温钧，行了一个致谢的福礼，再不纠缠，直接转身下令道：“回公主府！”
侍卫应诺，同样眼睛发亮。
有了温钧的这套说辞，就算没有将礼物送出去，公主也不会迁怒他们，反而会夸赞他们机灵懂事，想到了这一点。
想到这，一群侍卫连忙上前簇拥着宫服女子上马车离开，满脸喜色。
等马车不见了影子，管家摸了摸脸颊上的冷汗，精疲力尽，心里松了口气，又有一点无奈，谢过温钧。
温钧：“管家，我也就帮你一次，下次你可不能再这样坑害我了。”
季明珠上前帮腔：“就是！”
管家尴尬，连声道不敢。
他刚才也是急得没有法子，实在打发不了公主府的人，才会一时脑子发抽，叫住了温钧。
夜里，王莫笑回来，管家主动去请罪，说了白天发生的那一幕。
王莫笑叹气：“公主实在太执着了。”
管家点头，也心有戚戚，低声道：“老爷，你还是不愿意接受公主吗？要不然，就答应了吧，正好府上一直缺少一个女主人打理事宜。”
“荒唐！”王莫笑皱眉，斥责他，“公主哪里是那么好娶的。”
他只是一个翰林五品官，家里父母皆是平民百姓，哪里配得上公主？就算他答应了，皇帝也不会答应。
想到这里，王莫笑叹了口气，不再说话了。
……
贤真公主事件过去几天，王莫笑找了个机会，和温钧道了歉，表示已经训斥过管家，再不会出现那日之事。
温钧一笑而过，并不曾介意，想了想，试探问他，对贤真公主有什么看法。
王莫笑一窒，要不是欣赏温钧，只怕已经拂袖而去。
“公主闺誉不可玷污，此事以后休要再提。”王莫笑板着脸，冷声训斥道。
温钧心神微动，干脆利落地道了歉。
等王莫笑走后，他在园子里散步，摘了一朵开艳丽多姿的牡丹花，拿在手中，思绪落到了贤真公主身上。
他终于解开了一直以来的困惑。
其实早在发现王莫笑是原著里那个无辜遭殃的主考官后，温钧便一直对这件事持怀疑态度，因为王莫笑一个五品翰林学士，是不大可能做乡试主考官的，就算皇帝要给他升官，也不可能短短两年连升四级，从正五品变成正三品大学士。
除非皇帝下旨。
而拥有让皇帝都格外开恩能力的，这世上一共也没有几个，贤真公主算得上半个。
不出意外的话，原著里，王莫笑应当是为了给季明珠报仇，接受了贤真公主的好意，然后获得了皇帝的额外垂青，主持江南府乡试。
一旦乡试完美落幕，正好以次为借口，给王莫笑赐婚贤真公主，这样王家也就成为皇亲国戚，拥有了和七皇子抗衡的能力。
七皇子发现了其中的机锋，不惜自毁名声，在江南害死了王莫笑。
王莫笑殒命后，贤真公主也哀极伤身，红颜早逝，让这件事没有了后续。
原著里就随口提了一句，长公主过世，皇帝心情不好，连续几日罢朝，正好佐证了温钧的想法。
不仅如此，贤真公主殒命，同时，这件事也引发了另一件事，让七皇子得意复宠，登上高位。
皇帝罢朝，本是为了哀悼贤真公主。
原著里五皇子的谋士们，却因为收到了错误的情报，误认为这是皇帝年纪老迈，身体不好，在找借口修养，于是鼓动五皇子集结侍卫逼宫。
五皇子受不住诱惑，冲动了一把，被七皇子守株待兔，斩落剑下。
皇帝得知五皇子一事，气急攻心，彻底病倒，半年后，勉强支撑着将七皇子册立为太子，又熬了一年多时间，驾崩离世。
这可真是一环扣一环，环环都没有逃出作者的设计。
当然，现在季明珠未死，直接从源头上掐死了这些事情发生的可能。
而温钧这个救下季明珠的人，也算是间接改变原著剧情的人了。
想到这里，温钧不由得一笑，低头看了眼牡丹花，心情很好地转身回屋。
季明珠喜欢牡丹，这朵花颜色娇妍，雍容华贵，正好配她今日的正红色纱裙。
……
四月十五，礼部派了人来传召温钧等人参加复试。
只有复试通过，才能获得最终的殿试资格。
温钧等人有真材实料，自不必担心。复试过后，又花了一天功夫在礼部学礼仪，免得进宫冲撞了贵人。
温钧对下跪没什么芥蒂。
如果这是得到利益的一条必经之路，他必须得跪，那又有什么好扭捏的？男子汉大丈夫，直接下跪便是。
所以比起丛安这个除了父母祖父，从未跪拜过其他人的公子哥，他这个现代人，反而学得更快一点。
一天下来，他已熟稔于心。
行礼也有讲究，想要不卑不亢，优雅从容，姿势一定要流畅写意。
学过礼仪之后的第三日，温钧早早出了门，在礼部的带领下到达玄武门宫门口，和一众考生等待入宫参加殿试。
殿试在太和殿广场举办。
将近三百名贡士整齐盘坐，气势颇为壮大。温钧是会元，座位在第一个，最前面。
至于主持殿试的人，由皇帝钦点，官职不一。这一届便是由由左丞相、礼部尚书和几位翰林学士监督。
而众人心心念念的皇帝，并没有出现。
据说历届殿试都是如此，皇帝可能会来，也可能不会来，全看他心情，能来看一眼，都是心情好。
温钧有点遗憾，对于这古代帝王天子的长相，他还是有点好奇的。
也不知道错过了今日，他什么才有机会看一看。

第96章
殿试只考策问，题长二百字，所问共两题，皆是近日最热门的朝政时事。
试卷发下来，考生顿时安静了下来，认真埋头应答。
只是太和殿两边站满了侍卫和官员，在如此众多的目光注视下，众考子颇有一些战战兢兢之感，心神大乱。
温钧是其中唯一的例外。
他已经连中五元，不出意外，皇帝一定会给他状元之位，以创造六元及第的佳话。
既然已经知道结果，又有什么好担心的呢？所以温钧考得非常从容。
其他学子都在慌乱下有些影响了发挥，唯有他挥洒自如，面带和煦微笑。
左相何大人目光落在温钧身上，目光衡量，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将此子收入旗下。
礼部尚书吴大人无意中瞥见，心里嗤笑，有些想笑他的痴心妄想。
和皇帝抢人，未免太过天真。
说曹操曹操到，就在这个时候，皇帝身穿一身明黄色龙袍，从太和殿另一端入口出现。
官员脸色一惊，作势下跪行礼。
皇帝摆手，及时制止了他们的举动，而后站在人群后面，遥遥地看着温钧，越看越满意。
早在得到会试那一张考卷后，他就对这个名为温钧的考生起了浓厚的兴趣，只是为了不引起朝中臣子注意，免得扼杀了这少年才子的性命，强行忍耐下来，没有立刻召见。
不仅如此，为了保全温钧，他还暗示了礼部尚书一番，让他不要将温钧的事情传出去。
这是他登基近三十年来，第一次出手袒护手下臣子。
现在温钧已经在他的暗示下拿到了会元，外人知道他连中五元的消息，估计以为他也是为了温钧的虚名才对他感兴趣，倒是不用再掩饰对他的欣赏。
皇帝想着，往前走了几步，在考生里装模作样地转了两圈，停在了温钧身后。
“……”温钧眯了眯眸子，手上不停，镇定得恍若无事发生。
场中忽然诡异地安静下来，大臣们一脸噤若寒蝉，他只要不是傻子，都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在这样的场面下，更要镇定，才能不出漏子，获得皇帝的好印象。
温钧继续答题，写出来的字文雅清瘦，自带风骨。
身后传来一声赞叹的“好”。
温钧低下头，无声地勾唇，随即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似乎被这个声音惊吓到，有些慌乱，然后停顿了一瞬，才接着写下去。
这是一场演给皇帝看的戏。
毕竟聪慧有才可以，多智近妖却不好。
皇帝都是多疑的，能够容许身边出现聪明人，却不会容许身边人心机深沉，不受掌控。
温钧一个二十岁的青年，要是真的对皇帝的出现没有一丝慌乱，那就太过骇人了。
皇帝果然相信，虽然有些惋惜青年还不够镇定大气，却并不生气，满意地点点头，没有再打扰温钧，从温钧身边走过，朝着众大臣走去。
“皇上。”大臣们连忙低声叫道。
皇帝低声道：“朕来看看就走，你们好生监督，殿试结束立刻将前十名的考卷送到御书房，至于其他人，你们看着批阅就好。”
“微臣遵旨。”大臣们拱手应下。
皇帝点点头，花白的短须微微抖动，像是在丰收季挖出一个超级大红薯的老农，心情愉快得不像话。
……
太和殿广场十分辽阔，温钧没听到皇帝的话，察觉到皇帝走了，有点出神。
虽然从礼部尚书主动向王莫笑示好的行为里，能看出皇帝应该对他颇为满意，但是亲身接触这古代君王，还是叫人有些热血沸腾。
封建社会，平民命如草芥，想要做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存在，不再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就看他能不能抓住了这个机会。
想到这，温钧立刻将心思收了回来，认真地应付殿试。
比起会试时，还需要顾及主考官吴大人的偏爱，这殿试，就是真正地自由发挥了。
温钧将自己的理念尽情地挥洒在策论中，笔锋犀利，言辞毒辣，果断而狠绝。
和他的外表大相径庭。
当然，按照他观察这些年观察，皇帝正好也是好这一口的，所以就算他外表和理念不一，只要中了皇帝的心意，便是没有连中五元的名头，状元之位也唾手可得。
三个小时匆匆而过，殿试结束。
温钧收笔，深呼吸一口，收敛了外露的情绪，又恢复了谦谦君子的温和表象，随着大队伍一起上交考卷，离开皇宫，等待殿试的结果。
丛安低声问他：“你可看见皇上了？”
温钧摇头：“礼部不是说了，不可抬头直视皇上的圣颜？”
“我也不敢看，现在觉得有些可惜。”丛安叹了口气。
温钧无奈：“今天殿试，老实点不好吗？过几日还要宣布结果，你有的时间看。”
“也对！”丛安很快想通了，又来了精神，满眼期待起来。
温钧摇头，露出一丝失笑之色。
季明珠对殿试结果也是十分好奇的，回到家，温钧又遭遇了她的盘问，和她说了一遍后，得到她差不多的反应。
“希望殿试结果快点出来。”季明珠说着，双手合十祈祷，喃喃道，“一定要是状元，一定要是状元。”
温钧握住她的手：“放心。”
焦急的几日等待后，四月十九日，温钧再次随礼部入宫。
这一日刚好也是朝会日，众考生领了进士服，匆匆穿上，然后在议政殿门外集合，分列两排，等待里面宣布最终的结果。
到时候，皇帝会直接开口宣布一甲，也就是状元、榜眼、探花的人选。
而二甲等人的名次，将会由二甲第一名的传胪宣读。
对读书人来说，传胪也算是一种难能可贵的荣誉。毕竟一甲也就那么三个人，而二甲里，无疑以传胪最为尊贵，拥有唱名的权利，也在在皇帝面前留下一点印象。
可惜，名次还没出来。
这是最令人焦虑却又最令人期待的时刻，寒窗苦读十年，正为了这一刻金榜题名。
温钧的简历摆在眼前，宛若泰山，不可战胜，众多考生不敢觊觎状元之位，只能退而求其次，盯着榜眼、探花和最有机会的传胪。
若是能够得中榜眼探花传胪，也不枉这十年苦读。
就这样，不知道过了多久，大家的心里都悬着，议政殿里终于传来了宣召声。
温钧作为会试第一，走在队列最前面，带着众考子走进去。
然后，顺理成章的，被点为了状元。
“……苍南郡上林县温钧为状元……”
听到皇帝说出自己名字的时候，温钧俯身行礼，心跳加快。
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昨日他还是平凡的农家子，一朝便成了天子门生。站在金碧辉煌的议政殿里，让人心里忍不住生出一种豪迈大气之感。
六元及第，千年出一次，从此以后，他也是在这个世界的历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一笔的人物。
这对于一个穿越而来的现代人而言，实在太难得可贵，因此心里的自豪也就愈发浓厚。
皇帝同样欣慰地注视着他，笑道：“爱卿才华盖世，六元及第，当为青史留名，臣甚慰之。”
温钧拱手，露出让人如沐春风的温润微笑，轻声道：“臣惶恐。”
赐下殿试名次后，就要按照功名各自封赏官职了。
这次殿试结果和会试的结果几乎没有什么差别，状元是会试第一名的温钧，榜眼是会试第二名的孔丰易，探花是会试第三名的陈子安，此后顺延，前十名毫无变化。
而丛安等人，名次也只上下浮动了几名，并没有成为一甲。
显然，假如将科举算成割韭菜，皇帝今年只看重温钧这一株韭菜，对其他韭菜压根不上心，所以才造成了这样名次几乎没有变动的情况出现。
对于某些会试超发发挥的人来说，这是好事，但是对于野心勃勃，对状元有窥探之意的人来说，这就不太妙了。
比如第二名的榜眼孔丰易。
孔丰易出自山东曲阜孔家，虽然只是旁系，却也接受过族学的精心教导，才华出众，在当地颇有名气。
他从未想过，自己参加科举，竟然会拿不到状元。
所以哪怕知道这届会试有个连中五元的天才，却还抱着一丝希望参加殿试，想要让皇帝刮目相看，谁知结果却丝毫没变。
看着温钧的背影，他不禁露出了烦躁的神情。
连带着，对接下来的封赏都兴趣不大了。
反正也就是按照往年的习惯封赏，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他走了一会儿神，突然听见一个出乎意料的字眼，猛地回过神来，什么，官职竟然也和往年不一样？
温钧是状元，按照往年惯例，应该是进翰林院，官职从六品授修撰。但是皇帝表示温钧六元及第，乃本朝佳话，可酌情提拔，所以直接让他成了翰林从五品侍读学士。
一天之间，直接拥有了和王莫笑近乎同等的官职。
孔丰易目瞪口呆，烦躁中又多添了一丝妒忌之情。
可惜，这是合情合理的封赏，虽然有点略显丰厚，但是看在温钧身上六元及第的情况上，又显得十分正常，朝臣议论两句，纷纷表示理解。
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
除了温钧这个状元，榜眼、探花也进了翰林院，官职授正七品编修。
至于其他进士，还需要再进行一次朝考，才能成为庶吉士，再三年才能成为翰林，赶上一甲的进度。
孔丰易羡慕妒忌温钧，其他人同样也羡慕他，人心多有不足，听着封赏，各自想法不一。
封赏之后，礼部张贴黄榜，将所有考生的名次都誊抄于上面，张贴于长安左门外三日，供百官和百姓参度。因黄榜颜色若金，也称之为金榜，才有金榜题名之说。
最后，重头戏出现。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状元游街开始了。

第97章
游街之前，其他进士无需做什么，温钧却还要另外去偏殿换上状元服。
状元服为朱红色，红罗衣、红罗裳、红罗蔽膝、白苏绢中单及绶带，头戴乌纱帽，脚踩黑色云头履，穿上之后，让温钧清俊的面容多了几分风流邪肆之意。
丛安站在后排，正和名次相等的进士低声说着闲话，看见温钧出来那瞬间，眼珠子瞪大，狠狠惊了一下。
他那谦谦君子的好友，只不过换上一身红衣，气质怎么就变化这么大。
“走吧。”温钧发现他的目光，瞥他一眼，有些无奈地收回目光，和旁边的礼部小官道，在对方的指点下，出议政殿，带领进士们出宫，踏马游街。
从金銮殿到长安左门，这其中，要经过太和门、午门、承天门，再到大明门，方能结束。
太和门外，早有御林军准备好的队伍和马匹，众人按照名次先后上马。
每一匹马都配备了牵马的马夫，在前面牵着马，以防乱马惊扰百姓，旁边还有御林军一路护送。
游街除了是进士们的盛事，也是京城百姓的盛事，每一届进士的人选都是大家口中茶余饭后的谈资，因此游街之时，道路两旁总是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更有未婚女子，从二楼抛下鲜花、手帕、香袋、果子，表示对新科进士们的仰慕。
不配备御林军，很容易造成踩踏事件。
按照往年惯例，得到最多仰慕的，当属探花郎。
这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传下来的习惯，殿试结束，总是最好看的那个进士被点为探花郎，久而久之，探花便成了容貌俊美男子的比称。
今年不一样，一甲三人都是年轻男子，可温钧的容貌俊挺清隽，明显超了探花郎三分不止。
当进士们踏马游街，刚一上路，便听见路边传来了惊艳的呼声，随后数之不尽的香囊鲜花纷纷落下，其中六成砸向了温钧。
更有那想要引起状元郎注意的女子，手里拿着青枣、枇杷，狠心往温钧身上扔。
温钧正在和身侧落后半个马头的探花郎陈子安说话，没有防备中了一招，眉心微拧，立刻反应过来，顾不上说话，眼疾手快地躲避了另一个果子。
探花郎陈子安哈哈大笑。
温钧无奈：“陈兄还有脸笑我？”
“这是温兄皮相之罪，陈某有什么不好意思的？”陈子安解释一句，笑得愈发幸灾乐祸。
他知道，若不是皇帝爱重温钧的才华，又想要这六元及第的名头，这探花郎之名肯定落在温钧身上，而他的名次也能顺延往上一位，拿个榜眼之类的，所以对于百姓们为自己报仇的举动，十分的喜闻乐见。
说着话，陈子安身手敏捷地接住了一个往温钧身上扔的枇杷，用手擦了擦，吭哧一口咬下，满足道：“甜！再多多地砸才好。”
温钧无语，不再和他多说，专心地躲避突如其来的果子。
状元郎高坐枣红马上，身披绶带，面如冠玉，气质温润优雅，遇见探出来的杏花枝头，修长手指轻捏抬起，一举一动皆可入画，即便是躲避果子，也带着入骨的优雅。
一日之间，不知道迷了多少闺阁女子的眼。
街道尽头的一家茶楼二楼，季明珠在舅母的陪伴下，站在窗边眺望渐行渐近的游街队伍，目光落在温钧身上，再扫一眼周围狂热的女子，咬牙切齿：“夫君好受欢迎。”
二舅母扑哧一笑，拍了拍她的肩：“傻丫头，再受欢迎，也是你的夫君，怕什么？”
话是这样说，嘴上安慰着季明珠，二舅母的脸上却也有了几分担心。
温钧实在太过耀眼，才华出众，性情温和，温润如玉，以前没多少人知道还好，现在一朝金榜题名，暴露在京城女子面前，肯定要生出波折来。
只盼外侄女这一胎是个男丁，尽早生下来稳固地位才好。
她看了眼季明珠的肚子，目露期盼。
二舅母嫁入王家的时间比较早，和季明珠的母亲相处了一年时间，对季明珠爱屋及乌，希望这个外侄女能过的幸福，所以才有此念头。
季明珠倒是不知道二舅母的心事，听了她的安慰，咬了咬下唇，心里安定几分，目光盯着温钧的方向，出神想着事情。
显然，她也是有几分自己的小心思的。
正巧这时，温钧似有所感，也转头看了过来。
隔着百丈之遥，隔着山呼海啸的人群，两人目光相触。
季明珠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温钧率先有了动作，只见他勾唇浅笑，冲她扬了扬手。
“啊啊啊，他笑了，他笑了……”
周围的吵嚷声都无法入耳，季明珠心跳如鼓，紧盯着温钧，嘴角露出了小小的笑容。
二舅母说得没错，那是她名正言顺的夫君，她有什么可怕的。
季明珠安心之后，也露出了灿烂的笑颜，回应般扬手。
温钧目光微闪，这才满意地放下手。
又是一丛不知道谁家的杏花探出街头，温钧轻巧地避过，却因为帽子两侧有展翅，还是不小心碰到了，顿时，帽子上落满了杏花。
他随手拈住一支，插在乌纱帽上，顿了顿，又取下一支，拿在手上，也没扔，不知道打算做什么用。
季明珠眼底亮晶晶，倒是没注意到那支多余的杏花，趴在窗口，托腮等待队伍靠近。
随着距离渐近，温钧的样子渐渐清晰。
季明珠不错眼地看着，心脏怦怦跳，只觉得戴上了杏花的夫君愈发清隽出尘。
事实证明，不止她一个人这样觉得。
道路两旁的女子见状，也是一阵低声的议论，对簪花的状元郎十分有兴趣。
与此同时，两个衣着光鲜的女子带着丫鬟，出现在季明珠左侧的二楼厢房窗户边，翘首以盼游街队伍，低语地夸了温钧簪花之后的仪表，话题渐渐集中在了温钧身上。
季明珠无意中听见，心下好奇，侧耳倾听。
“今年倒也奇怪，今科状元长得比探花还好。”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听我爹说，这位今科状元可不得了，乃是六元及第，千年才能出一个，若是让他做探花，白浪费了他的才华，皇上也不答应啊。”
“这么厉害？我……”
“瞧你那幅春心萌动的样子，快收起来，别想了！”
“怎么就不能想，若能够嫁给他，此生足矣。”
“哎，这位状元郎，据说早已有了夫人。”
没错，夫君早已有了夫人，就是我。季明珠听到这里，心里自得，又有几分不好意思，抿唇偷乐。
隔壁的对话却急转直下。
“有夫人？又是一个有主的？”
“是啊。”
“我，我不怕！便是有了夫人，我也不嫌弃，状元郎长得好，才华好，前途无限，哪怕做他的妾室，也是我的幸运。”
“可是状元郎的夫人，只是区区商户之女。姐姐要是真的做了状元郎的妾室，岂不是还要屈居商女之下？”
“什么，商女？”
“姐姐觉得如何？”
“这……算了，我还是不插手了，。”
伴随着对话的继续，季明珠愣住，脸色渐渐有些发白，抓着窗棂的手指越来越用力。
她是商女又如何，如今站在夫君身侧的是她。
这些女人，到底凭什么看不起她？！
当然，最令季明珠焦躁的，并不是她的身份被人嫌弃，而是她听出了外人对商女的轻视，生怕她的身份会让温钧心存芥蒂。
她不在乎外人的看法，却怕这些看法影响温钧。
以前温钧只是普通书生，她嫁过去，不提名声问题，外人都说一声下嫁，她心安理得地享受温钧的照顾和温柔。
现在，她的身份，却已经渐渐配不上温钧了。
温钧是今科状元，前途风光无限，她是什么？不过是个名声不好还身有瑕疵的商户之女罢了。
季明珠有些焦躁，看着街道前列，一身红衣的青年，目露不安。
……
打马游街结束后，温钧又在礼部等人的指引下，调转马头，前往琼林，参加琼林宴。
琼林宴是为新科进士举行的宴会，宴会上笙箫琴鼓，美酒佳肴，令人迷醉，还有皇帝亲自出场，出题为目，令众进士们作诗，赏赐丰厚，与臣同乐。
进士们比不上一甲等人，在皇帝面前挂了号，自然是绞尽脑汁作诗，拼命争夺皇帝的目光。
温钧这个状元郎却有点出神。
想起刚才游街，明明一开始，季明珠的表情还挺高兴的样子，就稍微微错神了一下没注意，她的脸色就变了，变得不太好看，仿佛有谁得罪了她。
温钧捏起酒杯，浅浅地饮了一口，大庭广众下思索起来。
难道是孕期激素变化，导致喜怒不定？
女子怀孕辛苦，若是真的是这个原因，回去之后还要好好安抚她的情绪，免得留下什么抑郁症之类的。
温钧不是顺风耳，听不到二楼的议论声，也就不知道季明珠恼怒不安的原因，在心里下了结论之后，打算回去之后再处于，便收回了思绪，将注意力放在面前的琼林宴上。
正巧这时，皇帝出了一题，点了他的名：“温状元，以花为名，不如你也来即兴来一首？”
温钧闻言站起来，笑容温和带着一份无奈：“微臣惶恐，于诗词一道不算擅长，希望不让皇上失望。”
“爱卿才华盖世，又何惧怕，快来快来。”皇帝催促，一副迫不及待的样子。
温钧扫了眼周围，看见满园杏花，略一沉吟，吟出一首七言绝句。
临时想出来的作品，词句平铺，对仗整齐，没有什么精妙词句，只在末尾有意犹未尽之感，算不得传世佳品，在琼林宴这三百名进士里，勉强只能拿个第三第四。
有擅长诗词的进士听完，不免在心里轻视温钧。
皇帝却合掌大笑，言辞夸赞，毫不掩饰对温钧的看重和偏心。
其余进士心里一突，又酸又羡。
也对，人家六元及第，是文曲星，是状元郎，是皇帝的爱卿，他们这些普通人，哪里配与之争抢。
有一部分人知情识趣，立刻改变了对温钧的态度，不留痕迹地凑上去讨好起了温钧。
倒是温钧接收到这些人的示好，知道是什么原因，含笑接纳。等人散了去，抬起头，略有几分诧异地看了眼上座的皇帝，见他看着自己，神色慈爱欣赏，不由得眯了眯眸子。
皇帝对他的态度，还真是出乎意料得友好。
虽然这是他苦心孤诣，努力博取的东西，但是来得这么顺利，却让他没有想到。
不过管他呢，这是好事。
有皇帝的偏心，起码在皇帝过世之前，他都能顺顺利利的度过。
……
琼林宴过半，皇帝依次赏赐了众多进士，许是因为年纪大，没有什么精神应付后面，提前走了。
温钧呆在琼林宴，有一半的原因是因为皇帝在。
皇帝走后，他待了半个时辰，借口不胜酒力，也告辞离开了。
丛安自然随他一起走，而王家两位表哥，因为和温钧关系不算好，加上场中有几个国子监的同窗，就没有跟着提前退场。
温钧也不在乎，和丛安一起回了王家。
此刻王家只有几个人在家。
王莫笑去礼部衙门点卯上班去了，不在家，只有王家二舅、二舅母、季明珠和卫二郎夫妻刚刚围观完状元游街回来，带着下人等在门口。
见到温钧，王二舅激动地站起来，摆手道：“快快。”
声音落地，有机灵的下人点燃了早早就准备好的爆竹，等温钧和丛安跨进门槛，爆竹应声而响，噼里啪啦响了半天，落了满地的红纸，喜庆又吉祥。
连带着，也落了两人满身的纸屑，叫两人猝不及防。
不等两人反应，整个王家的下人都汇聚在了门口，在管家的带领下齐声贺喜，恭贺温钧高中状元，丛安高中进士。
温钧一个愣神，露出无奈之色，从身上摘下来这些东西，吩咐管家给每个下人都追加两个月月钱，从他手上走账。
等下人们喜气洋洋散去，他才朝着王二舅拱手叫了一声，得到王二舅的回应，然后看向了他身后的季明珠。
季明珠双眸盯着他，看起来很正常。
但是温钧却察觉出了其中的不对劲，因为正常状态的季明珠，这个时候应该扑进他怀里，抱着他的腰，满脸喜色地夸赞他，用仰慕的眼神盯着他才对。
“怎么了？”他走上前，摸了摸她的脑袋，“看见我不高兴？”
季明珠一愣，神思不属的样子，慢慢摇了摇头：“没有。”
她非要伪装，温钧也不愿拆穿，从胸口内袋里掏出被压扁了的杏花支，斜插在她发髻上，露出一个宠溺的笑。
“有些干了，下次我给你带一支完好的回来。”

第98章
温钧头上还带着游街时采下的那支杏花。
杏花洁白，花朵清新娇妍，带着淡淡幽香，落在青年耳侧。
青年俊美而出色，眉目含笑，眸光温柔，在杏花的衬托下，更多了几分风流俊美。
季明珠仰头看了一眼，摸了摸自己脑袋上的同款杏花，不知道为何，觉得自己好像被青年的温柔迷惑了一般，忍不住心跳加快。
不过，心情却奇异地好了起来。
那些女子心心念念的青年，现在专注看着的人，是自己。
就算她们看不起她又如何，还不是只能在心里羡慕妒忌，却连她的一根头发丝都不如。不说别的，她的头发丝能享受到温钧的触碰，她们能吗？
季明珠胡思乱想，眼底蔓延出自得的意味，抿唇一笑，拉过温钧的手掌，撒娇般应了一句：“好啊，我等你。”
温钧挑眉。
好端端的，也没做什么，怎么又突然正常了？
季明珠看出他的意思，却没有答，嘻嘻一笑，依偎进青年怀里，嘴角上翘，露出得意洋洋的神色
温钧越发搞不懂她是怎么回事。
不过她恢复正常就好，见季明珠又露出了灿烂的笑颜，温钧心里微松，伸手揽过她，和王二舅等人一起进屋。
进屋之后，温钧回应了几句王二舅的关心和询问。
一旁的二舅母倒是没怎么说话，打量温钧和季明珠彼此握着的手，等到王二舅满足了兴味，消停下来，她才主动提起了刚才的游街，不经意夸道：“温钧，你可是状元郎了，刚才骑在马上游街，风光瞩目，不知道多少姑娘都在看你呢。”
“舅母过奖了。”温钧听出对方语气不对，谦虚道，“也就这一日罢了，过几天京城百姓也就忘了我们这些人长什么样子。”
“可是这一天时间，也足够某些人吃醋了。”
二舅母说着，意有所指地用下巴点了点季明珠。
温钧眼中闪过恍然，这才明白季明珠刚才是怎么了。
用眼神谢过二舅母提醒，他转头看向身边的女子，揉了揉她的头发，有心想说什么，在大庭广众下又不太好意思，失笑道：“我要回屋换一身常服，一起吗？”
“我陪你。”季明珠没想那么多，闻言站起来毫不犹豫道。
温钧心里微暖，冲着众人示意告辞，也起了身，带着季明珠回屋。
可是回到屋里，看着身姿尚且苗条，明艳动人的少女，他反而不知道如何开口了。
如果季明珠像刚才在门口那样，看着就不对劲，他还能问她怎么回事，以此开启话题。可是现在，季明珠已经完全忘记刚才的事情，又恢复了正常。
再旧事重提，便有些奇怪。
温钧迟疑半响，最终还是没有提起，只在季明珠帮他更换常服时，低低地说了声：“若有不开心的事，和我说便是，不要藏在心里。”
季明珠诧异地看了他一眼，顿了顿，回过神来露出一个笑靥，脆声答应：“……嗯！”
温钧松了口气，也冲她露出一个温柔的笑。
……
晚上，王莫笑放衙回来。
许是因为早有准备，猜到温钧连中五元，殿试一定会中状元，对于温钧成为状元的事，反而不如温钧会试第一时来得激动。
王莫笑只吩咐厨房准备了一桌丰盛的宴席，为四人庆祝，然后夸赞一番，便心满意足地喝到微醺，回书房作画去了。
温钧见状也不以为然，王家人毕竟不是他真正的血脉亲人，反应不热烈也是常理。
反正季明珠和温蔷对他中状元一事表达了足够狂热的惊喜，这就已经够了。
宴席散去后，温钧叫了卫二郎和丛安一起去他暂住的院子，再次庆祝了一番，然后商量起五日后朝考的事情。
这次朝考，三人中只有丛安要去，但是这不妨碍另外两人关心。
尤其是温钧，他从私塾一路走出来，身边的同窗好友都陆续掉队，只有一个丛安，跟着他走到最后，即将同朝为官。
若是丛安这次朝考失利，也掉了队，他就只能一个人独自前行。
所以为了不出现这样的结果，正好温钧也彻底放松了下来，有大把时间，就给丛安补了几天课
丛安会试时，超常发挥，得中二甲第五名。
殿试的时候，他心理不过关，掉到二甲第十二名。
虽然这其中也有侍卫和官员带来的压力造成的原因，但是也侧面说明了，丛安的理念还不够引起皇帝注意，甚至达不到殿试几位大人的标准线，所以名次不前进反后退。
温钧要做的，就是将自己的理念播撒给丛安。
他的理念和外表截然相反，是锋芒毕露的残酷争夺，也是冷漠无情的铁血执政，同时带有现代经历几千年才总结出的种种精华荟萃。
丛安沐浴在这样超前而锋锐的理念里，全程目瞪口呆。
这是他的好友吗？
为什么，他仿佛会发光？
从傍晚到夜深，月光下，温钧负手身后，侃侃而谈，潇洒肆意，说不出的清隽美好，意气风发。
一旁的卫二郎心里惊叹，他本来还有些不服气，为何温钧是会元，是状元，他却名落孙山。
现在他明白了，有些人，绝不能以年龄去衡量轻视。
……
五天时间过去，朝考说来就来。
温钧和卫二郎将丛安送入宫里，就在皇宫两里之外的茶楼等待消息。
这次朝考是进士们之间的争夺，和温钧这个状元无关，也和卫二郎无关。但是丛安孤身一人带着下人来京城，如果他们都不上点心，丛安就显得太可怜了。
两人等在茶楼里，也是等个心安。
就这样等了不知道几个时辰，皇宫方向传来动静。
温钧站起来，站在二楼眺望，看着一个身影往这边来，才放心地回厢房坐好。
他坐下没过一会儿，丛安一脸做梦的表情在小二的引导下上了二楼，找到温钧两人，深呼吸一口气，道：“你们猜我是第几名？”
卫二郎试探地大胆猜测：“第一名？”
“……没劲！”丛安悻悻然，故作神秘的脸上一下子露出扫兴之色，在对面桌子坐下，百思不得其解，“你怎么会猜中？”
卫二郎还在为了这个名次震惊，闻言回过神，解释道：“你这个故弄玄虚的样子，不是第一就是第二，我就大胆猜了第一。”
丛安一脸如梦似幻：“其实我也没想到，我能得第一……”
他美了半响，冷静下来，看向温钧，郑重地拱手行礼道谢：“谢谢温兄教我。”
温钧挑眉，漫不经心的样子：“这么正式？”
“当然要正式，你都不知道这代表着什么！”丛安松了口气，坐下道，“我入选庶常馆了，现在是庶吉士。”
卫二郎双眸微微睁大，流露出羡慕的目光。
成为庶吉士，代表未来有更加远大的前途。
等三年馆散，丛安也能进入翰林，和温钧成为同僚，然后入主朝廷权利最集中的那些部门。
这一切有八成可能都是温钧这几天教导而来的功劳。
这样看，倒的确是一件需要郑重道谢的大事。
因为没有成为庶吉士的其他进士，要么去六部做一个主事，要么外放为县令，前者打理鸡毛蒜皮的小事，没什么前途，后者劳心劳力，都不适合年轻不通世俗的丛安。
卫二郎毫不犹豫地看向温钧，鼓起勇气道：“三年后，温钧你能否也为我开个小灶？”
温钧欣然点头：“自然。”
卫二郎松了口气，露出喜悦表情。
这件事还没结束。
丛安一鸣惊人，超越之前的二甲第一名传胪，霸占了朝考第一名，一下子拔升了十一个名次。
如此巨大的变化，让众人大吃一惊。
因为越到顶层，名次越难变化，他这样大的改变，里面肯定有蹊跷。
一群人来恭贺他的时候，试探地打听起了原因。
温钧没有说过不能这件事往外传，于是丛安便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了前因后果，表示此事多亏温钧帮忙，并不是他自己的原因。
众人：嗯？
状元郎还擅长教书育人，短短五天就点石成金，让人开了窍？
这，好像也不是不可能啊。
温钧的身份经过这些天的发酵，已经有人查到了相关信息。
据说温状元虽然幼年便开始读书，中间却断了五年，将四书五经忘得干干净净。后来再返回学堂，参加科举，一次都没有失败过，仅仅四年，就从一介白身成了六元及第。
而这一切，温钧亲口承认过，他能有如此成就，都归功于他的老师周放教导有方。
既然周放这么会教书育人，身为他弟子的温钧应该学了一二分，帮丛安过朝考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了。
短短几天时间，温钧和周放这两个名字，在京城圈子里炙手可热起来。
那些眼红温钧才华的人，这时候都不眼红了，只想让自家孩子拜入状元郎名下，将来也得一个六元及第。
那些鄙视周放桀骜不驯的人，也纷纷改变了念头，到处托人情送礼，想要将孩子送到周放名下拜师。
只可惜温钧嫌弃孩子麻烦，加上初入朝廷，有许多事情要学，还要抽出时间回乡祭祖，于是借口婉拒了。
众人只能将目光放到周放身上。
而周放向来自傲自己的教学手段，倒是没有婉拒，只是要求十分的高，收个徒弟，活像是皇帝选后宫，弄得轰轰烈烈，小半个京城权贵都掺合到了里面，最终才挑选出了一个孩子。
这孩子乃是临阳侯府的嫡长子，今年十岁，气度出众，聪慧善学。
只有一点不足，太过老成，总是板着脸。
温钧回乡祭祖之前，去看了他这可怜的师弟，聊了两句，方得知这孩子不但是临阳侯府之人，同时还是贤真公主和离前生下的亲生子。

第99章
温钧无语半响，去问周放，可知道小孩的身份。
周放一脸坦然道：“知道。”
温钧觉得他并不知道，指了指东边两条街之外的王家，再一次确认：“真的知道？”
周放大笑：“不就是贤真公主的独子？”
他还真的知道。
温钧无奈：“既然知道，老师怎么还收下他？”
周放眯眼，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道：“就是知道，所以才要收下啊。”
他指了指东边，意味深长道：“有些人，明明有动了心，还非要装模作样，我就偏不让他装下去。”
温钧微怔，这番话的意思难道是说，王莫笑其实也对贤真公主有意？
“你别操心这个，为师心里有数。”周放打断他的出神，挥手道，“回去收拾东西准备祭祖吧，记得早点回来。”
温钧回过神，点点头答应下来：“我会尽早回来的。”
“只是，来回路上大约需要两到三个月时间，我那宅子的修缮，就只能麻烦老师和师娘了。”
这次回去，温钧打算将家里人都接来京城，可之前买下的二进宅子还没修缮好，季明珠一个年轻的妇道人家，也不好去和工匠交涉，只能将一应事情拜托给周家。
周放欣然答应：“放心，那些工匠还是我给你介绍的，我一定帮你好好看着，务必尽善尽美。”
温钧一笑，再次谢过周放。
这年代的工匠都是实心眼，不知道什么叫偷工减料，有他留下的草图，又有周家人监督，肯定不会出问题，这他就放心了。
……
朝考结束之后，有才之人选入庶常馆，无才之人授官，打发去做主事或县令。
而无论是进入庶常馆还是授官，都要回乡祭祖。
这是朝廷给进士们的恩典，让进士们锦衣还乡，册立牌坊，扫平身后之事，安心给朝廷做事。
温钧和丛安也要回去，乘的还是朝廷的官船，这样不用再另外花销。
除了他们，王家六表哥选入了庶常馆，而大表哥天资愚钝，即便年龄稍长些，也没能进入庶常馆，在六部和外放之间选了外放，去山东做一个小官，也要一起回家，相隔不远，可以搭乘同一艘官船回乡。
五人中，只有卫二郎需要自费回家。
当时卫二郎会试一场病，花了身上大半银子，差点连回程的路费都没了，是抱着会试中举，坐官船回乡这个念头，才坚持了下来。
只可惜病中答题，难上加难，众人之中唯有他没有中举。
无可奈何，卫二郎只能找温钧借银子，搭了过往的客船回乡。
他是前几日走的，带着温蔷和下人一起，看着很有几分落魄孤单之感。
温钧和丛安去送了他，还按照这个时代文人送别的习惯，各自赋诗一首，愿他在家勤学，三年后再来京城，能金榜题名。
送走卫二郎之后，温钧和丛安也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回乡。
朝廷每隔半个月有一艘经过上林县的船，最近的一艘在五月初五，错过就要再等半个月，温钧的事情都交代清楚了，不想再等，便打算乘初五的这艘官船回乡。
至于季明珠，他经过仔细思考，决定将人留在京城。
也因为这件事，季明珠心里生恼，不肯和他说话。
温钧这边从周家告辞，回了王家，季明珠还在闹别扭，没有出来接他。
温钧叹息，却也无法，季明珠这胎是头胎，大年初七诊出的，现在已经五月，她肚子也渐渐大了起来，十分需要静养。
而且按照大夫所说，孩子大约八月就能出生，他这一趟回家却有许多事情要处理，少说也要两三个月，如果带她一起回乡，时间碰的不巧，孩子很有可能在船上就出生。
船上哪有稳婆？一个不备，就怕大人和小孩都出事。
故此，温钧是绝不可能带上季明珠一起回乡的。
为了防备季明珠偷摸行事，他还严正警告了她，如果她再莽撞乱来，就后果自负！
未知才可怕，后果自负这四个字，不知道让季明珠脑补了多少东西。
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她生了温钧的气，觉得温钧太过冷漠。不过，到底还是老实下来，即便不舍得，也绝了随温钧一起回去的念头。
五月初五，温钧和丛安等人上了回乡的官船。
季明珠在二舅母的陪伴下到码头送温钧，一脸可怜的委屈表情：“我可不是原谅你了，只是三个月时间不能见面，我不想因为一时意气让自己后悔。你千万不要以为我原谅你了，就觉得我好欺负。”
“我知道的。”温钧露出无奈之色，揉了揉她的脑袋，心里柔软成一片。
他喜欢的，正是季明珠这样坦然直接的性子。
有什么事情她自己就能想通，不拖泥带水，不拐弯抹角，不任性负气。当他以为她在发小脾气的时候，她的举动，总是让他会心微笑。
“我会尽量赶在八月之前回来，你要等我。”温钧看着季明珠，目光下移，落在她微隆的小腹上，犹豫半响，还是伸手摸了摸，轻声道，“你也要记得等我，不准欺负你娘。”
季明珠被他一句话弄得眼眶微红，不舍地握着他的手，直到二舅母催了又催，才强忍着松开手。
……
回上林县乃是顺流，比出发的时候要轻松些，日程也短一些，只需要十几日时间。
这边温钧上了官船，上林县那边也接到了朝廷的邸报，得知了今科会试和殿试的结果。
上林县，后衙。
徐县令坐在桌前，放下手上的邸报，脸色迷茫，转头看身边的张师爷，脸色扭曲问道：“你可知道今科状元是谁？”
张师爷心神一动，有个大胆的猜想，却不敢提出，试探问道：“是谁？”
徐县令握拳，说出那个连他都不敢相信的名字：“温家之子，温钧是也。”
张师爷瞳孔一缩，离开开始回忆往年状元郎来县衙时，自己可有得罪这位天之骄子。想了半天，发现他并没有得罪过温钧，反而因为对方师从周放，一直十分尊重，顿时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没什么事。
徐县令对他的反应并不满意：“你难道就没有别的想说的？”
张师爷一愣：“说……说什么？”
“温钧这么年轻就成了状元！你就不气？”徐县令说着，面色又有变化，像是自嘲，又像是在哭。
他看着手中邸报，此刻的心情十分复杂。
徐县令少年时期在白鹿书院求学，是书院里数一数二的存在，科举之时也是次次高中，一路青云，直到会试才碰壁，恼羞成怒下直接放弃了会试，花了点银子打通关系，外放成了一城县令。
虽然在这区区上林县待了九年还没晋升，却心满意足，偏居一隅，自甘堕落，完全放弃了当年初读书时的远大志向。
他觉得这样的生活已经足够了，掌管一城，轻松肆意。
温钧成为状元的事情，却打破了他的伪装，其实他心里是不甘的，也想扬名立万，也想登上高位，给后代子孙留下雄厚的家业。
他甚至在心里眼红妒忌温钧，才二十岁，就登堂入室，成了天子门生，金榜状元。
张师爷似乎看出了自家老爷冷静表面上的扭曲，叹了口气道：“大人，您也是看着温钧一路走上去的，你难道不觉得，他的努力对得起这份功名吗。”
徐县令一窒。
张师爷只当没看到，继续道：“不过大人您还年轻，倒是不必羡慕温钧，只要肯用心，你现在也不晚。”
徐县令彻底愣住了，看向身边的张师爷。
张师爷并不是他带来的张师爷，而是上一任县令留下来的，因为年纪老迈，行事太过温吞，老好人，让徐县令出身书香世家的人打从心里看不上。
甚至在年前，张师爷就表示要辞了张师爷的职位，回乡颐养天年，让徐县令另外找人。
徐县令一口就答应了下来。
只是没有找到人，才拖到了现在。
张师爷的头发几乎全白，身形老迈，一双混浊的眼里透出迟暮老人的悲哀无奈。
徐县令平时都懒得看他，现在却忽然觉得，张师爷才是有大智慧的人。
“这话怎么说？”徐县令试探问道。
张师爷瞥了眼桌上的邸报，低声道：“大人，这不就是摆在明面上的关系吗？”
只要好好把握，离开上林县这个小地方，不在话下。
徐县令心神一动，整理了一下官炮，起身道：“走，我们出门走走。”
先去温家村看看，将温钧高中状元这个好消息送上门去，然后再去丛家见一见丛老爷子，和老爷子说说话。
两手准备，才是上上之选。
张师爷听了他的话，笑眯眯道了句：“大人英明。”
……
说走就走，徐县令打定注意，要和温钧搞好关系，立刻就出了门，命人准备马车，轻车简行前往温家村。
温家村岁月静好。
还未进村，便瞧见了村口老树下，一群孩子在嬉闹，几位老人在树下席地而坐，慈祥地看着他们，配上身后的屋舍田地，阡陌良田，有桃源景象。
这不是徐县令第一次来，却是他第一次这么仔细打量温家村。
这一看才发现，温家村竟然一个如此宁静祥和的村子。
怪不得能够出了温承贺这个秀才，又出了温钧这个状元。
地灵人杰之地，善出麒麟儿。
很快，就有村人注意到了徐县令的到来。
虽然没有见过徐县令本人，认不出他，但是只看徐县令身上的官袍，还有身后护卫的衙役，就没有人敢轻视他。
一位老人上前询问：“我是本村村长，你们是？”
徐县令认出了他，平易近人笑道：“我来过的，忘了吗？温钧从金陵回来那日，本官曾带人亲自送他回来。”
村长瞪大眼睛：“县令大人？”
徐县令点头：“本官来拜访温夫人，有好消息告诉她。”
村长激动得全身发抖，声音都不稳：“大人这边走，常氏应该在家，我这就给您带路。”
亲眼见到县令这个事实，让村长有些太过兴奋，完全忘了去深思县令口中的好消息是什么，只顾着带路，就这样，一路带着徐县令到了温家。
“常氏，快出来，有贵客！”村长来温家不用通报，直接在院子里喊的。
温常氏听到动静，放下手上的针线活，有些不解，在丫鬟的簇拥下迈出门槛，一边往外走一边嚷道：“来了，来了。”
看见是村长，脸色诧异问道：“什么贵客？”
“县令大人来了，快叫人上热茶。”村长大声嚷着，然后使了个眼色，示意温常氏看徐县令，按耐不住道，“是贵客吧。”
温常氏抬头一看，认出徐县令，温钧不在身边，立刻有些慌了：“大人怎么来了？”
徐县令来这里不是为了喝茶，也不是为了吓唬百姓，而是为了和温钧继续打好关系。
要是真的将温常氏吓出个好歹，他和温钧反而结仇了。
所以不等温常氏下一步动作，他直接道：“夫人不用怕，也不用给本官准备茶水，本官还有事，等下就要走了。来这里，只是为了告知夫人一个好消息。”
“嗯？”温常氏发出疑惑的语气词。
徐县令面上露出了笑容：“夫人可还记得，年初温钧去京城参加会试。”
顿了顿，等在场众人反应了一下，他继续道：“本官刚刚收到的邸报，温钧是会试第一。”
“什么？！”温常氏不敢置信，“真的？大人没哄我吧？”
“不敢欺骗夫人。”徐县令道，“不仅如此，后续殿试，温钧六元及第，高中状元，得皇上封赏，金榜题名，光宗耀祖。”
温常氏瞪大眼珠子，捂住嘴，深呼吸一口气，憋住差点脱口而出的尖叫。
状元，她儿子是状元！
激动之下，温常氏倒退三步，差点跌掉，还好丫鬟就在身后，及时扶住了她。
她勉强站定，想到什么，提着裙子转身，飞奔去找温萤：“萤丫头，萤丫头，你弟弟中状元了，中状元了！”
“哐当！”温萤的屋子里传来什么东西掉地上的声音，下一秒，温萤拉开门，脸上满是狂喜，“真的！”
“真的！”温常氏说着，“不信你问徐县令。”
温萤条件反射去看身后的徐县令。
徐县令愣了一下，连忙点头：“是，状元。”
温萤惊喜得不知道说什么，几步跑出门，抱住温常氏，不断地重复：“娘，小弟中状元了，中状元了！”
温常氏拍拍她的肩：“是啊，是啊。”
这时候李曼懵懂地从屋里走出来：“外婆，娘，小舅舅怎么了？”
两母女同时抱住她，激动得像个复读机：“你小舅舅中状元了，中状元了！”
李曼：“……”
李曼虽然才九岁，却也知道外婆和娘这个样子不像正常人，不由得有些畏惧。
还好温常氏看见了一旁的徐县令，很快逼着自己冷静了下来。
这样大的喜事，她打算晚上好好庆祝，大着胆子问县令要不要留下用饭。
徐县令倒是想留下和温家继续弄好关系，但是温家孤儿寡母，他留下太不像话，只能道：“丛家小公子也高中进士，我还要去丛家走一趟，就不久留了。”
“这倒是不巧。”温常氏嘴上说着可惜，心里却松了口气。
以前没有接触过县令这样大的官员，她并不知道如何恭维才好，对方主动要走，自然再好不过。
不过丛安这个名字，无疑提醒了她另一件事。
温常氏想了想，迟疑问道：“徐大人，钧哥儿和丛家公子都中了，那卫家二郎呢？他和钧哥一起去的京城。”
徐县令摇头：“邸报上没有写，应该是落榜了。”
温常氏的喜悦一下子消下去大半。
手心手背都是肉，儿子中状元是大喜事，可是女婿落榜，也不能当成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她叹了口气：“唉。”
徐县令见状皱眉，暗道不妙，连忙安慰几句。
他是来报喜的，可不是来搅乱温家人的好心情的，早知道就不该多嘴。
心里无奈，颇有几分厌烦和后悔。
安慰了一通，等温常氏看着平静几分，徐县令才心累地叹气，从温家告辞。
出来之后，他又带着手下去了丛家。
丛老爷子的反应比温家人还要激烈，听到消息，直接高兴得白眼一翻晕了过去，把徐县令吓个半死，连忙请了大夫来，一碗苦药灌下去才没出事。
好不容易丛老爷子醒过来，徐县令以为可以好好沟通，打好关系了，丛老爷子却老泪纵横，握着徐县令的手不肯放，开始诉说起了这些年的辛苦。
他一个老头子，守着日暮西山的丛家，守着年幼的孙儿，这些年当真是十分辛苦。
还好，这一切都守得云开见月明。
丛安成为进士，他丛家又将兴盛起来，再也不用苦熬日子。
絮絮叨叨，半个时辰眨眼过去。
徐县令听着，从一开始隐晦的不耐烦，到最后沉默下来，回想自己中举那日，爹娘激动高兴的样子，在心里沉重地叹了口气。
这几年，他不但浪费着自己的时间，也辜负了家里人的心血。
好不容易供养出来一个举人，却不求上进，待在县令这个位置上不得寸进。
他对不起家里人付出的心血。
不过还好，温钧这个新科状元马上就要回来上林县，他的机会近在眼前。
温钧虽然只是新科状元，看起来没什么大不了，可是懂本朝官职的人就能明白，殿试一甲入翰林，而翰林属于天子近臣，比起六部官员，更容易见到皇帝，更容易得到晋升。
温钧现在看起来只是一个普通翰林修撰，只比他这个县令高一级，可是身为状元，一旦朝中缺官，是最有可能被选上去候补的。
这就是潜力。
他现在投资，未来得到的绝对是十倍百倍的回报。
——徐县令还不知道温钧破格授侍读学士的事情，若是知道，只怕更要激动不已。
……
距离徐县令亲自上门报喜过去了十天，驿站通报，从京城而来的官船次日将抵达上林县。
徐县令深呼一口气，命人通知了温家和丛家。
第二天，他带着两家人，带着衙役，一同前往码头，等待温钧和丛安的官船到达。
时间是初夏，码头上十分热闹，人来人往的货物和行人。
温常氏和温萤是妇道人家，不好抛头露面，选择在马车上等。
徐县令和丛老爷子自矜身份，也没有在码头上大咧咧等待，而是选择在路边茶棚坐下。
还好，温家族人知道温钧高中状元的消息，都迫不及待要来迎接状元郎，来了四五个青壮年村民，守在码头上，倒是不用担心错过官船。
大半个时辰一晃而过。
“萤丫头，钧哥儿真的中状元了吗？”温常氏躲在马车里，不时地掀开帘子往江面上看，还有点不太敢相信，“我怎么还是觉得自己在做梦呢？”
温萤点头：“肯定是中了，徐大人不用拿这个事糊弄我们。”
“可是，那可是状元啊……”温常氏低声嘀咕，眉头紧皱。
她年轻的时候爱看戏，经常求母亲请小戏班子来家里唱戏，看着戏台上风光无限的状元郎，甚至有过不切实际的梦，想着长大后要嫁给状元。
大了才知道，状元哪里是那么好得的。
状元郎，又那是那么好嫁的。
及至后来她长大了，嫁给温承贺这个秀才公，不少人都在暗地里说她一届商女，嫁给了前途无量的年轻秀才，是烧了高香，属于高攀。
连秀才都是高攀，何况状元呢。
偏偏现在，所有人都说，她的儿子成了状元。
那可是戏文里唱的状元郎啊，多么遥远而不可攀登的存在。
想到这里，温常氏叹了口气，还是不太能有真实感。
“娘，别发呆了，快下车，官船到了！”温常氏走神的时候，温萤扫了眼车外，眼睛一亮，连忙推搡温常氏，让她一起下车。
温常氏猛地回神，不等温萤说第二遍，蹭地掀开车帘，在丫鬟的搀扶下顺利下马车。
“少爷到了吗，快，快去码头。”
温家母女急冲冲朝着码头方向去。
身后徐县令和丛老爷子也回过神，瞬间明白是官船来了，连忙也追上去。
官船靠岸，众船避让，还有专门的码头让官船停靠。
码头上无声安静了下来，都在等待官船停靠，然后离开。
而官船夹板上，那两个修长的身影，便显得格外瞩目。
温常氏激动地失声，捂着嘴怕自己哭出来，和温萤一起朝着官船方向走去。
温钧，回来了。

第100章
官船用了十五天回上林县。
着急赶路，一路没歇，连温钧这个不晕船的人都有些受不了这个强度，头痛得晚上睡不着觉。
好不容易白天歇一歇，丛安还来吵他，兴奋地叫道：“到家了！”
到家了？
三个字让温钧一下子清醒过来，从床上起来，望向窗外。
是熟悉的景色。
他心神一震，立刻出了屋子，走到甲板上，然后便看到了温常氏和温萤二人，在外人的簇拥下站在码头等待。
温钧露出笑容，冲她们挥了挥手，深呼吸，勉强镇定下来，转身回屋子收拾东西，连带着提醒下人去下船口，准备下船。
他们到家了。
……
一下船，就有一群人迎上来接他。
温钧明明还很疲倦，落地的双脚像踩在棉花上，有种没着落的虚无感，看见家人，却立刻来了几分精神，微笑接受温常氏的检查。
“瘦了，瘦了！”温常氏嘴里念着天下每个母亲都爱念的话，上下打量温钧，心疼得眼睛发红，焦急道，“又要考试又要赶路，一定很累，快回家歇歇。”
亲眼看见儿子，什么会元什么状元都不重要了，只想他健康。
偏回乡这十五日，温钧晕船，吃不下东西，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看起来触目惊心地瘦弱。
温常氏这会儿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状元不状元的，转身命令下人把马车开过来，就要扶着温钧上马车回家。
徐县令好不容易挤过来，见状刚说了一个字：“温……”
就眼睁睁看着温钧被温常氏硬推上了马车，连自己也在场都没看见。
徐县令：“……”
他只能放弃这边，去丛安那边说话。结果丛老爷子也是有备而来，和门房一人一边抓着丛安的手，在码头边上雇了一辆马车，噔噔跑出去老远。
徐县令：“……”
深呼吸一口气，徐县令只能按下心里的急躁，先回衙门办理公务，打算明日再去这两家聊一聊。
温家的马车和他擦肩而过。
温钧被温常氏和温萤的过度关心弄得哭笑不得，掀开车帘透气，恰好发现了背影落寞正要离开的徐县令，诧异了一下，招手打算叫他。
温常氏按下他的手：“别叫。”
温钧停下动作，转头看温常氏。
温常氏迟疑了一下，不太好意思道：“花花轿子人抬人，你中状元的消息传回来之后，这位县令大人亲自上门报喜，娘这心里，总觉得怪怪的。”
温常氏不懂那些大道理，但是她知道一句话，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徐县令以前从来不曾上过温家的门，就两次，一次是温钧乡试中解元，一次就是这回，而这次又格外殷勤些，不但上门报喜，还陪着他们来一切接温钧，看着就不怀好意。
温钧一笑，拍了拍温常氏的后背：“我知道了，谢谢娘的提醒。”
温常氏不了解官场来往的复杂，只是一心为儿子好，温钧这个受益人没有什么权利质疑，只需要感谢就行。
得了温钧的谢，温常氏有点不好意思：“这有什么好谢的，都是一家人。”
她想到什么，问道：“对了，明珠呢？这次没跟回来吧。”
温钧摸了摸鼻子：“没，在京城修养。”
话说到这里，他有些无奈地叹气道：“娘，你怎么会让明珠一个人上京，不是说好了，等我回来祭祖，再带她一起去京城吗？万一我要是没中举，三年后再考，岂不是白白让明珠跑了一趟？”
“胡说！怎么可能不中！”
温常氏凶狠地打断温钧的话，即便这是自己儿子，也毫不留情地翻了脸：“你再说胡话，小心我让你跪宗祠去。”
温钧：“……”
温常氏撇嘴：“娘让明珠上京，自然有娘的道理。”
她开始掰指头给温钧算：“你看，第一，你肯定会中，这点不用多想。第二，明珠八月生孩子，不早点去京城，等你来接的话，肚子都大了，难道要生在路上？还不如坐亲家的船上京，有亲人在身边，又是自家的船，路上稳妥一点。”
温钧一想，也是这么个道理。
点点头道：“娘英明。”
温常氏喜笑颜开，倒有几分不好意思：“你大姐也是这个想法。一开始，明珠不肯去，还是娘和你大姐劝了好几天才愿意的。这孩子，太听你的话了，都不知道变通。”
温钧一怔。
如果是温常氏让她上京的，为什么两人见面的时候，她不说出来呢？
看了眼身侧的温常氏，脸上写满了对季明珠的喜爱，温钧似乎懂了一点。
这对婆媳，还真的成亲母女一般的存在了。
季明珠怕他心里对温常氏生怨，不肯将真相说出来，而温常氏信任明珠，在这个女子困居后院，不能单独出门的时代，敢将如花似玉的年轻儿媳托付给王家人。
双方都在相互付出。
温钧勾唇一笑，身心放松下来，笑看温常氏拉着温萤讨论当时的庆幸。
看着看着，浓浓的疲倦爬上了身体，眼皮耷拉下来。
他靠在马车一侧睡着了。
温常氏和温萤说话，过了一会儿，没听到温钧的回应，转头发现他竟然睡了，两人一愣，声音立刻小了下来。
温常氏心疼地看着消瘦的温钧，喃喃道：“我这个时候才有真实感……”
她的儿子温钧，真的成了状元。
衣锦还乡，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夫君他在天之灵，应该瞑目了。
……
温钧到家之后好好睡了一觉。
第二天醒来，有了精神，才开始处理回来之后扑面而来的一件又一件事。
首先是徐县令的交好。
面对着这位从前官位高不可攀，现在看来，其实却并没什么了不起的徐县令，温钧并没有小人得志，依旧笑容如沐春风，来者不拒，照单全收。
至于徐县令打算投资的事情，他也如实说了，他现在只是从五品的侍读学士，并没有什么权利。
徐县令与其想着走他这里的关系，还不如好好处理公务，做出一点贡献来，获得请调回京城的允许。
徐县令愣住：“等等，侍读学士？”
难道不是从六品修撰？
温钧谦虚一笑，拱手示意京城方向：“皇上厚爱，破格提拔。”
徐县令服气，竖起大拇指，不愧是六元及第的状元。
温钧失笑，摇头道：“徐大人也不用担心，你的治下接连出了一个状元，一个进士、一个举人，这泼天的政绩，不出意料，年底调令就能下来了。”
徐县令双目瞪大，被这一句话点醒。
对，这都是政绩啊。
为人父母官，不但要管各种公务，也有教化当地百姓的责任。
朝廷有令，若有政绩，可着情嘉奖。
教化出了一个六元及第的状元郎，难道还不够吗？
徐县令想到这里，激动得脸色涨红：“多写温大人点醒我。”
温钧自谦一笑：“日后同朝为官，还请徐大人不要忘了和温之间的情谊。”
两人之间的关系并不牢靠，都是靠着周放这个名字才强行联系在了一起。但是从今日后，他们会有更加紧密的利益关系。
送走徐县令，温钧出门去找村长。
村长也是族长，是温家族系的当家人，听说温钧来了，连忙迎出来：“温钧，太好了，我正要去你家找你。”
温钧轻笑：“所以我自己过来了，免得麻烦您。”
族长的辈分大，不说温钧只是今科状元，就算是御前驸马，在族长面前，也要自谦为小辈。这是属于古代氏族之间默契的潜规则，以宗族为中心聚拢力量，才能让一个姓氏绵延得更加长久。
这些年来，温钧从未和村长起过一次争执。
好在村长也是一个明理之人，从未得寸进尺，反而恪守着底线，多次为温钧提供便利。
温钧有恩必报，一直对村长十分尊敬。
今天过来，他打算旧事重提，和村长讨论一下建立牌坊的事情。
当年他放言让大家等他会试回来再建牌坊，一晃几个月过去，他如期回来，带回了六元及第的荣耀。
不过这牌坊，却不用族里出钱修建了。
六元及第，值得破例。
皇帝指点过礼部，让礼部派人来修建，礼部也对温钧的牌坊非常重视，和工部商量过后，采买好了石料，派人送来上林县，由工部亲自修建。
“皇帝下令让建的？”村长目瞪口呆，“老天爷，这可是天大的荣耀啊。”
温钧摸了摸鼻子：“总之，村长您不用再操心这些了，只要等工部的人来了之后，告诉他们打算将牌坊立在哪里就行。”
“好好好，老汉一定记得。”村长被吓得不轻，连忙点头，心里还在想着皇帝下令修建牌坊的事上。
皇帝让修的，得有多豪华啊？
普通百姓没见过大人物，连县令都能吓他们一跳，更何况皇帝。
村长这个样子，倒是十分正常。
温钧也在放在心上，给村长留了一点时间回神，直到村长冷静下来一些，才说起另一件事。
“村长，我这次回来，主要是为了祭祖。您看哪个日子好，我们再开一次宗祠吧。”
当年温钧中了秀才，得中小三元，村长和温常氏兴奋地开了宗祠，将这件事记载在了族谱上。如今温钧连中六元，还是皇帝亲口御封的状元郎，更要好好庆祝。
这次祭祖，不出意外，将会是一场十分盛大的仪式。
村长沉吟半响，点头道：“我这就去和几位族老商量一下，挑个好日子，将东西准备起来。”
温钧满意点头：“那我就等您的好消息了。”
……
族里经过商量，最终将日子定在五月二十七。
这个日子并不是最好的，但是温钧急着回京述职，而六月间，村里也要忙着收获，怕是没时间准备东西，两相考虑，才选了这个日子。
定好日子后，其他需要的东西也开始了提前准备。
五月二十七，祭祖开始。
这一日的温家村热闹至极，温常氏请来了舞龙队伍和戏台版子，白天唱戏，晚上舞龙，十里八乡都来看，将温家村挤得满满当当。
除了他们，还有一些专门为温钧而来的。
温钧低调回乡，徐县令受了他的委托，也没有将消息传开，但是他前些天去拜访孙老先生，还去码头接了卫二郎和温蔷，多少漏出些痕迹，而状元郎的名气实在太大，就算遮掩，还是有不少人打听到了温钧中状元一事，趁着这一日，赶来恭贺温钧和温氏族人。
不过，今时不同往日，温钧已经是从五品官员，不可能每个都见、
温钧只见了几位昔日打过交道的人家，比如赵家、丛家、卫家等几家，便借口劳累，回屋休息去了。
对了，季家也来了人，是季老爷和季明瑞。
可惜温钧忙于准备祭祖的事务，没有功夫招待他们，只能留他们在温家住一夜，等回头再详说。
第二日清晨，热闹散去，温家村又安静下来。
今日，也是正式开宗祠的日子。
温钧宗祠多年未曾修缮，但是细节里，依旧透露着几分古朴大气，代表温氏族人祖上也是出过有才之人的。
时隔多年，再一次出现了一个能够带动全族地位上升的温钧，让几位族老高兴得热泪盈眶。
温家全族人都聚集在了宗祠里，吉时到了，点燃三炷香，一起下跪，祭告列祖列宗温钧的事迹。
将香插上香案，族里一位年迈的族老递过来族谱和毛笔，让温钧将自己的事迹写上去。
温钧一愣。
但是在场之中，就他的字最好看，地位也最高，就算对这件事哭笑不得，最后还是由温钧这个本人亲笔写上去的。
写好族谱后，大家再次跪拜了列祖列宗，然后将族谱封存。
村长宣布仪式结束。
温钧松了口气，从蒲团上起身，看着族人们兴高采烈地投来钦佩的目光，心里也有几分会心的触动。
他的名字，将会随着温氏这个宗族，长久地流传下去。

第101章
祭祖仪式过后，村人并未散去，反而期期艾艾地挤在一起，偷偷打温钧。
终于，第一个人鼓起勇气，走上前来，恭喜温钧成为状元。
昨日亲眼见证温钧在一众大人物面前侃侃而谈，挥洒自如，大家都知道这个昔日的少年不一样了，有些怕温钧会不耐烦，不敢打扰他。没想到，面对走上来的村人，温钧还是和气微笑的模样，和以往毫无差别。
众人见状松了口气，纷纷挤上去恭喜。
这可是他们温家一族最有出息的人，将来还要青史留名的那种，能和他说一句话，都是福气，能吹一辈子。
温钧瞥见蜂拥围上来的人潮，微微惊了一下，连忙安抚众人，免得发生什么惨案。
弄得大家更加受宠若惊。
等大家依次恭喜过了，满足地散去，温钧也无奈地摇摇头。
这些族人，有时候实在是十分可爱。
村人散去后，宗祠冷清下来。
温钧转头，发现村长和几位族老还在，连忙上前表示，他希望出一笔银子修缮宗祠。
这是一种潜藏的规则，宗族里最有出息的那个，对宗族里的贡献总要大一些。
只是他在村里呆不久，很快就要走，只能将事情交付给村长帮忙。
听到温钧的话，村长眼睛发亮，拍了拍他的肩膀，虽没说什么，眼底却满是欣慰。
“好，不愧是我温家的后代子孙。”几位年迈的族老也夸赞着，露出激动的表情，眼睛笑眯了起来。
他们没什么大出息，只能守着宗祠一辈又一辈地等待，等待一个有能力的后生，将温家一族带起。
现在，他们等到了。
温钧被他们如此大的反应弄得有些诧异，只是出一点银子，稍微修缮宗祠，倒弄得好像他是救世主一般，实在让人受之有愧。
不过，对宗族而言，一个冉冉升起且正当年的状元，的确无异于救世主了。
一个状元的意义，比温钧想象的还要重大。
温钧还没彻底融入这个时代，对自己地位的了解还不够透彻，自谦了一句，将早已准备好的一百两银子交给村长，又说了几句话，便告辞回家去了。
家里还有两个人在等他。
见到温钧回来，在院子里发呆的季明瑞蹭地站了起来：“姐夫！”
温钧冲他点头：“我换身常服，你去书房等我。”
祭祖穿的衣衫会正式一点，但是并不舒服，在家里自然要穿舒服些。
温钧换了一身衣衫，才去书房找季明瑞。
这么一刻钟的时间，书房里还是只有季明瑞一个人。温钧见状笑了笑，进屋坐下。
既然季明瑞选择避开季老爷来找他，想必是下定了决心，想通了。
他态度随意了一些，问了下季家的近况如何。
季明瑞低下头，沉默片刻道：“娘的肚子大了，这些日子，家里的生意都是我在管，爹在家里陪娘……还有，娘说想念大姐，爹就派人去接了大家回家，住了几回。”
温钧挑眉：“你有什么看法？”
“我……”季明瑞愣愣地抬头，看着温钧，脸色纠结而扭曲，崩溃地抱住脑袋，“我不知道。”
温钧冷静看他：“你知道的。”
他只是不愿意面对现实罢了——现实就是，在季柳氏和即将出生的孩子面前，季明瑞这个嫡子毫无竞争之力。
季老爷这辈子，就倒在女人身上了。
他现在可以为了季柳氏放弃生意、接回王雪雁，将来就可以为了出生的孩子，将季明瑞发配到角落，将家里的生意都交给出生的孩子。
期待季老爷，不如自己站起来。
而且真相，肯定不会像季明瑞说得这样简单。有些时候，冷漠忽视这种家庭冷暴力，说给外人听，仿佛没什么大不了，只有亲身体会的人才能感觉到，那是让人从心底开始绝望的痛。
要不是受不了，季明瑞这个傻白甜也不会背着季老爷找上温钧。
温钧逼着季明瑞面对现实，想明白自己的处境。
季明瑞愈发崩溃，咬牙忍耐，眼底流露出深深的后悔：“姐夫，你回京城后，帮我和二姐道歉，告诉她，我知道错了。”
温钧顿了顿，答应道：“我会记得的。”
季明瑞忍耐不住，红了眼睛。
他终于也体会到了季明珠当年的痛苦。
在家里，季老爷和季柳氏仿佛才是一家人，而他，只是一个聘请来的管事，负责沟通生意，将东西都拿回去向他们禀告。
就连被赶出家门的王雪雁，现在都比他的地位高。
季柳氏高龄产妇，怀孕怀得十分辛苦，吃不下东西，总是吐，季老爷心疼得要命，对她的话唯命是从，从无二话。
要不是还有一个温钧在旁边震慑着，他甚至打算将王雪雁重新归入季家家谱。
温钧：“……”
听到这里，温钧觉得不可思议，季老爷的脑子构造，真的没有问题吗？
不过，无论季老爷脑子有没有问题，反正温钧是被他搞糊涂了，连带着季明瑞也被他寒了心。
温钧收回心神，看向面前的少年，沉声问道：“所以，你想通了？要不要和我合作？”
“我想通了，但是……我可以吗？”季明瑞屏住呼吸，脸上写满了受宠若惊。
在温家待了两天，季明瑞是彻底看清了温钧这个状元有多耀眼。
温钧都是状元了，要什么没有，还需要他这样一个软弱又废物的小舅子吗？
温钧宛若叹息，眼底满是无奈，低声道：“有什么办法，你是明珠唯一的血脉亲人。”
季明瑞忽然懂了。
沉默一会儿，他狠狠地点头：“我要合作，姐夫，你说怎么做都行，我听你的。”
季老爷让他失望了，现在，他不想让季明珠失望。
就像温钧说的，他们姐弟，是这个世上血脉关系最亲密的人。
温钧眯眸，不放心地再问一遍：“你真的决定好了？”
“真的！”季明瑞咬牙，一脸认真，“我发誓！”
温钧盯着他半响，没说话，直到少年被盯得有些不自在，才满意地勾唇笑了。
“很好，我相信你。”
王雪雁那件事之后，季老爷三番四次地反悔，墙头草一般两边倒。但是季明瑞却始终站在季明珠这边，拒不肯接受王雪雁。
温钧愿意相信，他没有继承季老爷那糟糕的性格，是个可用之人。
既然这样，他之前的计划也就可以摆上台面。
只是季明瑞现在还有点小，不够成熟……
沉吟片刻，温钧看向季明瑞，若有所思道：“季柳氏生产还有三个月，再加上坐月子，带孩子，没有半年，你爹都抽不出空来打理生意。这样吧，这半年，你留在季家，多学点东西。”
“啊？”季明瑞瞪大眼。
温钧一笑，慢条斯理地解释：“你爹虽然软耳根，在做生意这方面却是有自己的一套。等你学会他三成的功底，再来京城找我。”
想了想，他鼓励道：“到时候，我带你一起搞事情。”
季明瑞愣住了，不太懂什么叫搞事情，可是温钧让他继续留在季家的事，他却是听懂了。
他有点不好意思道：“其实，我已经学了很多。”
他扭扭捏捏半天，解释道：“爹之所以留在家里照顾娘，让我代为打理生意……是我主动提的建议。我觉得反正爹娘都偏心到没底线了，我得多学一点东西，哪怕不讨爹娘喜欢，还能靠着这个赚点小钱，将来去京城投奔你和二姐。”
“这几个月，我学了不少东西。”季明瑞鼓起勇气道，“虽然还没有我爹那里精明，但是也可以独当一面了。”
温钧听着少年磕磕巴巴的自白，眼神微妙。
原来季家的人，也不是个个都是傻憨。
温钧点头：“既然如此，下个月我要回京城，你随我一起走。”
“好！”季明瑞顿时眼睛亮了起来，迫不及待地答应，背后仿佛有尾巴在欢快地摆动，还讨好地凑上来道，“谢谢姐夫！”
温钧一愣，忽然有了几分愉悦。
虽然这个弟弟又熊又傻，但是至少还能教，不至于无可救药。
……
季明瑞还未弱冠，要随温钧一起上京，得和他的父亲季老爷打个招呼。
温钧坐回书桌前，让季明瑞去请季老爷过来。
季明瑞听话去了，走到东侧院的客房里。
昨天温家太过热闹，季老爷来找温钧，却说不上话，不得不在温家留宿了一夜。结果，因为担心季柳氏的情况，翻来覆去没睡好，这大白天的还要在屋里小憩补眠。
季明瑞叫醒他，告诉他，温钧回来了，在书房里看书。
季老爷一骨碌爬起来：“我去和他说清楚，说清了好回家，你娘昨天没我照顾，也不知道睡得好不好。”
要你照顾什么啊？季明瑞无语，看着他精神抖擞地跑出去，迫不及待的样子，就觉得一阵厌烦。
他往后一倒，倒在季老爷刚刚睡的床上，看着蚊帐，眼底一阵迷茫。
渐渐的，迷茫褪去，他露出了坚定的眼神，狠狠地点了点头。
而书房里，温钧也等来了季老爷。
“岳父来了？快请坐。”他露出一个微笑，面色诧异，站起来请季老爷坐下。
等季老爷坐下了，他才故作疑惑地问：“昨天太忙，忘了问岳父来找我有何事。”
季老爷当真，连忙提醒道：“过年的时候，你不是说问我要不要继续布匹生意吗？”
温钧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点点头：“是，我都忘了。”
季老爷哈哈一笑，摆手道：“没什么，我来找你也差不多。”
“所以，岳父考虑好了？”
“考虑好了！”季老爷点头，“这笔生意我不做了。”
温钧正要找借口推拒，话刚出口，反应过来季老爷说什么，愣住了：“岳父……”
季老爷连忙道：“我年纪大了，没什么进取心了，也干不动了，所以我不做。但是你别怕，如果你缺少信任的人手，我可以给你推荐一个。”
温钧微愣，忽然有种奇怪的预感，季老爷说出口的名字，将会颠覆他以往的认定。
他向后靠了靠：“你说。”
季老爷一笑，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好意思：“你觉得，明瑞这个孩子怎么样？”
温钧：“……”竟然被他猜中了。
季老爷什么时候走慈父路线了？
季老爷没注意到温钧的古怪，低下头，有些无奈道：“柳氏马上就要生了，这段时间很脆弱，我多花了点功夫在她身上，但她好像开始不满足了，这些日子一直在问我，如果孩子生下来是个男丁，将来怎么办。还说孩子小，不等他长大我们就老了，可怜孩子一个人孤苦无依，让我将雪雁叫回来，帮衬弟弟。”
“她虽然说得隐晦，我却知道，她在试探我的底线。”
季老爷咬牙道：“我知道，我这个人耳根软，听不得念。要是孩子生下来，是个男丁，我肯定会从了她，所以，我就想在孩子还没出生之前，先给明瑞找个事情，让他以后也有安身立命的东西。”
“你那个研究，应该要花不少银子吧，我可以出这个数，让明瑞入股。等日后有了进项，进项全都归属于明瑞。我相信你，你是读书人，脑子聪明，一定不会坑害了明瑞。”
“至于庄子上的东西，我……等我百年之后再说吧。”
温钧倒吸一口凉气，再次往后靠了靠，陷入沉吟。
季老爷的这些话的意思是，他打算现在就分家，将大头给季明瑞，将小头留在手上，将来看看是给哪个儿子的意思吗？
怎么办，他有点看不懂季老爷了。
季家目前最赚钱的生意当属庄子上的猪，但是猪肉最贵的时刻已经过去，现在的猪肉不再暴利，只能维持收益，季老爷早就收缩了产业。
现在三家一分，每家每个月拿到手的也就五六百两银子。
季老爷选择将这份五六百两银子的生意抓在手上，却将家里的大部分积蓄都交给季明瑞带走。
这份魄力……
怪不得他能坐稳上林县首富之位，还是有两把刷子的。
当断则断，在机会面前，丝毫不曾迟疑，直接将大儿子推出来。
温钧思考了一下，没有将他和季明瑞早就沟通好的事情说出来，顺水推舟，点点头道：“好，就按岳父说的，下个月，让明瑞随我一起上京，到了京城我再交代他怎么去做。”
“好！”季老爷高兴了，连忙转身道，“我去叫明瑞那小子过来。”
温钧连忙拦住他：“让下人去叫吧。”
季老爷自然说好。
温钧松了口气，开门叫来一个下人，亲口叮嘱两句，让他去请季明瑞来。
于是，季明瑞刚才还在一个人独处，给自己打气，稀里糊涂被人叫来了书房，而且叫他那人还神神秘秘地表示，少爷让他去了之后，不要说话，先听着。
季明瑞摸不着头脑，认命去了。
到了书房后，温钧指了指季老爷，将两人刚才的交谈大致说了一遍，然后问季明瑞，可愿意随他一起去京城。
季明瑞愣住。
看了看季老爷，看了看温钧，他傻愣愣地指了指自己：“爹让我去京城？”
温钧点头。
他咽了咽口水，心里激动得要命，差点就脱口而出他不想去了，他要留在季家尽孝。但是很快，他冷静下来，想起来了这些日子的待遇。
季老爷对他是有一份慈父之心，可那有如何。
一旦柳氏生下男丁，他的心意立刻就会出现变化。
而且，季明瑞还记得刚才答应温钧的话。
他肯定地点了点头：“好，我去！”
话音落地，季老爷发出欣慰的叹息声。
温钧眼底对少年的欣赏，也愈发浓厚了。
不过就像他之前说过的，他需要的，不仅是季明瑞的答应，重要的是不背叛。
他必须要和季柳氏决裂。
而这点，倒是不用直白地说出来，只需要稍微动一下手脚，自然会有人去帮他完成这件事。
……
送走季家父子后，温钧将自己回来的消息正式放了出去。
消息如同生了翅膀，顷刻间飞遍整个上林县。
而温钧也开始了频繁地外出访友，去了卫家，拜访刚到家没几日的卫二郎，去了赵家，见了赵博，甚至还去了私塾，给师弟们上了一堂课。
如此强烈地刷存在感，来温家拜访的客人络绎不绝出现。
不过温钧等待的，却并不是他们，而是临县的人家——朱家。
朱诚良当年之所以愿意娶王雪雁，甚至不惜将原配贬为妾室，图的就是季家的钱和温钧的名。
后来温钧摆明了和王雪雁不对付，朱诚良还是厚着脸皮上前来讨好于他。
现在，温钧中了状元，他又怎么可能坐的住？
果不其然，没几日，温钧就接到了朱家要来拜访的门贴。
两家关系疏远，上门前会先递交门贴，若是同意接见，自会通知对方在合适的日子上门。
温钧看着管家送上来的门贴，勾了勾唇，挑了一个风和丽日的日子，让他们来拜访。
通过允许的朱诚良喜出望外。
温钧之前就看他不耐烦，从不肯正眼看他，他还以为这辈子都搭不上温钧这颗大树了，没想到温钧一朝高中状元，反而摒弃前嫌，答应了他的拜帖。
朱诚良立刻开始准备行装和马车，要按照约定去温家拜访。
至于要不要带上王雪雁……
他想了想温家和王雪雁之间的矛盾，到底还是没有带上。
而这，正好顺了温钧的意。
朱诚良到了温家，小心翼翼，谨慎得不得了，生怕又惹了温钧的厌烦。
不过这次，温钧却十分的平易近人。
他眯着眼，含笑看朱诚良，意味深长道：“我有一个交易，想要和你做。”
这个交易并不复杂，温钧希望朱诚良在王雪雁耳边吹几句枕头风。
不管是什么年代，枕头风都不是女人的专利。
有时候，男人吹起来比女人还要厉害。
因为男人还可以纳妾包养外室，而女人，大多终其一生只有一个男人。所以女人吹枕头风的话，男人还能忍得住。男人一吹起来，那可真的是没有什么能阻挡的。
温钧的要求也不麻烦，十分简单。
他还给朱诚良开了一张空头支票。
只要朱诚良让王雪雁厌烦季明瑞，等朱诚良进京参加会试时，他可以帮忙指点一二，甚至朱诚良进入官场时，他不介意帮扶一把。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朱诚良能够通过乡试，然后才能进京去参加会试。
朱诚良沉默了。
但是温钧看着他的眼睛，就知道，他肯定会答应，因为他的眼里，写满了“心动”二字。
“我还要在上林县待半个月，但是我只能给你五天时间。”
因为王雪雁厌恶了季明瑞还不够，温钧需要的是，王雪雁的态度影响季柳氏，让季柳氏在孕期性情不定的时候，将季明瑞彻底从身边推开。
朱诚良嗫嗫：“我尽力一试。”
温钧微笑：“那就多想朱兄了，朱兄最近在看什么书，不如我们一起看。”
兔子要有胡萝卜在前面吊着，才能跑得快。
温钧也不打算空口白牙就让朱诚良做事，总要拿出一点东西来，向朱诚良证明自己的能力。
一个上午的时间，朱诚良从温家离开。
他回头看了眼温家的大门，露出野心勃勃的目光。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只是一个上午，他就隐隐有开窍之感。果然，不愧是状元郎。
既然打算和状元郎交好，他交代的事情，就要办的漂亮一点。
晚上回到家，在原配夫人房里歇了三个月的朱诚良迟疑半响，回了王雪雁的屋里。
几日后，季柳氏又派人递了口信，表示想念女儿。
被滋润得面色红润的王雪雁上了朱家的马车，心满意足地回了季家。
朱诚良目送她出门，松了口气，扶着腰转身回屋读书。
正在这时，原配夫人的房门开了。
下人引着大夫出来，看见他，惊喜万分道：“少爷，少夫人……不，不是，姨娘有孕了！”
朱诚良瞪大眼，露出狂喜之色。
没有白费他三个月的辛苦。
他顾不上去管季家会如何发展，狂奔进屋里，去见这位被他贬妻为妾的原配夫人。
原配夫人一身半新不旧的家常衣衫，靠在矮塌上，眼睑半合。
听见东西，睁开眼，冲着朱诚良露出了温婉的羞涩笑容：“夫君，你来了。”
作势要起来迎接，被朱诚良按住：“不用起来，躺着就好。”
原配夫人柔顺躺了回去，冲着丫鬟笑了笑：“去端我放在灶上炖了三个小时的莲子羹来。”
丫鬟领命去了。
原配夫人眼神微闪。
她有了孩子，其他的女人就不需要再有了。
今天，就让朱诚良这负心人彻底绝了做父亲的资格。
将来等王雪雁年事已高，却生不出孩子，这朱家，还不是她和肚里的孩子作主。

第102章
王雪雁近日春风得意。
亲娘有孕，在季家地位稳步上升，连带着她也占了光，得到季老爷的谅解，获准回季家小住。
朱家两位老人见如此情况，也极大地改变了对她的态度，还申斥了府里下人。府里风气一变，空前地清静，下人也听话多了，不再阴奉阳违。
虽然说，朱诚良还是固执地不肯来她房里，她却并不在乎这个。
男人不就是那么一回事儿吗？
金钱、美色、后代。
季老爷冷着脸把她赶出来的时候，何曾想过，有一日会眼巴巴派人请她回去？
同理，朱诚良现在看不上她，和她怄气，等原配夫人风烛残年，她却青春正好的时候，他还不是要乖乖地回来，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
当然，这只是打个比方，王雪雁并不打算真的将原配夫人留那么久。
死人才能让她安心。
只要过个一两年，让这位原配夫人慢慢身体虚弱，然后病死，朱家就是她的天下。
王雪雁长了教训，不打算再那么简单粗暴，而是打算细水长流。
她坐在前往季家的马车上，露出雪白的牙齿，咬唇微笑。
不过，她并不知道原配夫人也不是个好惹的。
将来鹿死谁手，都是未知数。
……
王雪雁回了季家，搅乱了季家的一池春水。
在她的劝告下，季柳氏偷摸请了县里有命的神婆来看，神婆一口咬定她这胎是男胎，未来必定大富大贵，富甲一方。
季柳氏喜不自胜，还没来得及告诉季老爷，就受到了王雪雁的挑拨暗示。
“娘，你别着急这个，先为弟弟想想。你说说……弟弟还没出生，季明瑞都长大了。再过十年，爹老了，将生意交给季明瑞，到时候弟弟才十岁，以后可怎么争的赢季明瑞啊。”
季柳氏一愣。
王雪雁见有效果，立刻放低声音，继续蛊惑她。
“依女儿看，不如趁着这段时间，想个办法，让爹将他狠狠地发配出去。”
见季柳氏反应极大，王雪雁连忙按住她。
“娘，你别怕，别激动，我说的话都是为了你和弟弟好，我还会害你不成？我们三个人是这个世上最亲密的人啊。”
季柳氏恍惚，惊诧地看了眼一脸诚恳的女儿，低下头，沉默下来。
王雪雁松了口气，知道自己成功了，眼底露出快意。
三年前，她出了事，被季老爷逼着送去尼姑庵的时候，求季明瑞帮忙求情，季明瑞甩手逃走。
在季明瑞看来，他是两难全，不得已。
但是在王雪雁看来，他就是向着季明珠，无视这十年的感情，养不熟的白眼狼。
王雪雁对季明瑞怀恨在心，以前没机会报仇，现在却是最好的机会。
而季柳氏本来就担心肚子里孩子的前途，为了这事还试探过季老爷，听了女儿的话，更忧心了，最终在第二天，季明瑞来请安的时候，沉默半响，毫无防备地发难。
“娘？”
季明瑞好好地请安，和季柳氏说了两句话，难得遇见了季柳氏的好脸色，在心里暗喜，顺势上去要给季柳氏锤肩。
刚一碰到季柳氏的肩，就见她突然往前一跌，倒在地上。
季明瑞一脸懵逼叫了一句季柳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接着季柳氏的呼声响起，更让他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请大夫、开药、熬夜，他来不及思考怎么回事，一直在季柳氏床前服侍。
直到季老爷匆匆从外院赶来。
季老爷说是留在家里照顾季柳氏，但是大男人哪里会照顾，大部分时间还是呆在后院喝茶喝酒，一天来看季柳氏五六趟，陪着吃吃饭罢了。
季柳氏出事，府里下人都是新招来的，忘了去通知他，他按照习惯用早饭的时间来，才发现府里出事。
“怎么回事？”
季柳氏勉强从床上坐起来，拉着季老爷未语泪先流，然后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季明瑞。
季明瑞：“……”
他有种不祥的预感。
事实证明，他的预感这次很准。
季柳氏拉着季老爷，低低说了几句话，季老爷蹭地抬起头，瞪着他，脸色扭曲。
不过季老爷还有理智，前几天才剖析过季家的情况，这会儿并没有听信单方面的说辞，而是找了下人来问经过。
下人偷偷地看了眼季柳氏和王雪雁，想着这几个月来季家的变化，咽了咽口水，站在了季柳氏这边，低着头含糊说了一遍经过。
季老爷脸色铁青。
他看了眼季明瑞，有点不太敢相信，但是这么多人都在说，他心里不敢全信，却也信了一小半。
最终，他眼不见心不烦地冲着季明瑞挥手：“下去，回屋子里好好反省几天。”
季明瑞愣住，不可置信的样子。
季老爷见状更加不耐，压下心里那微弱的心虚和质疑，选择相信了夫人和下人的话，粗暴道：“孩子还没出生，你就迫不及待想要下手了，难道是不服气我的决定，觉得我偏心？”
“我没有！”
“这么多人看着，难道还会污蔑你？！”
可这就是污蔑啊！
季明瑞震惊地盯着季老爷的脸色，不敢相信这是他亲爹。
这还没完。
季柳氏看着文弱善良，发起狠来，比女儿王雪雁狠多了。
接下来数日，她对着季明瑞发起了密集的攻击，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看着不起眼，可是一个人的信誉度往往就是在这些小事上被败坏掉的。
就像她当年帮着王雪雁遮掩，才能让王雪雁以如此暴躁的性格，经营出盛世静好的温柔女子形象。
她是后院的女主人，只要她想，季老爷只能看到她愿意给季老爷看到的东西。
而且这是一个微妙的时刻。
她肚子里有孩子，孩子就是她的挡箭牌，就算季老爷对她有了怀疑，看在孩子的面子上，也不会和她发难，反倒是季明瑞，在这个时刻，身上本来就挂着隐藏的犯错可能。
季老爷担心孩子，护犊子心切，会天然地站在季明瑞对面，敌视怀疑这个长子。
这个时候不发难，对不起她这几年来的委屈。
季柳氏继续小心翼翼地挑拨着季明瑞和季老爷之间的关系，然后在某一天，搞了一个大事，让两父子再一次撕破脸皮。
“滚出季家！”季老爷指着季明瑞的鼻子，“滚去温家，反正你早晚也要去，别在这里碍我的眼。”
季明瑞喉咙发干，冷冷地看着季老爷暴怒的脸色，视线一转，扫向了饭桌上一家三口共用晚膳的温馨场景，冷冷道：“好，我走！”
两父子就此关系破裂。
不过在走之前，季明瑞想到了什么，突然停下脚步，走到了季柳氏面前，扑通一声跪下，磕了整整齐齐三个头。
“娘，最后一次叫你。这次称了你的心，以后，我就只能尊称你一句季夫人了。”
季柳氏丝毫不见动容，警惕地看着他，后退了一步。
季明瑞抬头看见，忽然一阵心酸。
他不是不能反抗。
这几年，他跟着季老爷学了不少东西，真要和季柳氏打擂台，未必会输。只是他太过愚蠢，总想着季柳氏或许并不会做的那么绝，而且他马上就要去京城了，忍一段日子就好。
可就是这十几天，季柳氏都忍不下去。
现在他，看清了季柳氏的真面目，也看清了季老爷的糊涂，其实也挺好。
至少这样去京城，他再无牵挂。
……
温钧半夜被下人叫醒，皱着眉到了院子里，看见了一身狼狈的季明瑞。
“你……怎么回事？”
季明瑞低下头，像个可怜的受气包：“刚刚下雨了。”
温钧抬手打断他：“我不是问这个，你，怎么来了？”
“姐夫你不是再有几天就要去京城了吗，我提前过来住几天，方便和你一起走啊。”即便是如此落魄难堪的境地，季明瑞依旧努力地挤出了一个笑，**兮兮的。
温钧凝视他片刻，点点头，心知肚明，懒得再追问：“先去客房休息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温钧的表现十分平常，仿佛什么都不知情。
季明瑞松了口气，提着的心放了下来。
他就怕姐夫一直追问什么情况，到时候他只能将家里的事情说出来，姐夫听了，一定会嫌弃他太蠢。
还好什么事都没发生。
季明瑞有些高兴，在下人的带领下，傻乐地朝着客房去了。
温钧站在原地，瞥了眼他们的背影，回到屋里继续睡觉。
一个月时间匆匆而过，工部的人早已到达上林县，将牌坊修缮完整，只等明天最后一天打磨，就可收工。
温钧这几日也忙着监督，有些疲倦，忙着休息，并没有功夫去研究季明瑞的心里。
反正他早已打算好了，等牌坊打造好之后，就早点启程回京城。
既然季明瑞出现在的温家，就代表事情已经有了结果，不用再去追究过程。
不过，事情赶在他出发之前解决，很好！
心里这样想着，第二天，温钧就命人送了两本自己做过笔记的律法书籍给朱家，让他参读，将来再还，算是一份小小的打赏。
这份东西看起来普普通通，对于参加乡试的人来说，却是至宝。
解元的笔记，就差不多等于现代高考状元的心得，只要能够融汇那么几分，并学以致用，将来的成绩总不会太差。
温钧不必担心朱诚良会抱怨。
不过下人回来，却出乎意料的，并没有带回朱诚良感激的道谢，只带来一个小道消息——原来朱诚良这几日得了怪病，正在寻医问药，连学业都荒废了。
所以接到温钧送来的东西，虽然高兴，却没什么时间研读，匆匆将东西放下了。
温钧挑皱眉，随意听了一耳朵，有点疑惑。
怪病？
这件事和温钧没什么关系，他也就没怎么上心，在心里想了一下，便抛在脑后，点点头表示知道，让下人下去。
等下人走了，温钧起身去了村口。
他六元及第的牌坊就立在这里。
牌坊是皇帝亲口御笔建造的，于寻常牌坊有很大差异，甚至可以称得上独一无人。
它的整体为六脚造型，长四丈，宽两丈，高约四点六丈，东、西、南、北、东南、西北六个脚都有精美的装饰浮雕，以山海经上的神兽为主，寓意着温钧连中六元的事迹，牌坊正中，刻着温钧的名字，牌坊里面，刻着温钧的经历，包括他九岁丧夫，萎靡失意，五年后又重新站起来，一举拿下科举六个头名的事。
当然了，是经过美化版本的。
工部的人最会看人眼色，知道温钧这位状元颇受皇帝宠幸，建造牌坊尽善尽美，雄伟高大，丝毫不敢偷工减料，对着温钧这个状元郎，也是能夸则夸，使劲地讨好，希望不要得罪了他。
牌坊刚一建好，就引来了整个村子的夸赞。
不仅如此，十里八乡连带着县城里的人都来看热闹，还有从其他县跑来的读书人，一来拜见温钧这个状元，二来便是为了参观这个牌坊。
温钧站在牌坊下，心里也是满腔自豪，意气勃发。
工部的人见他满意，试探表示，要不要给牌坊举办一个竣工仪式。
牌坊建了许多，但是这样的牌坊，就连他们，也是第一次建。
温钧略一思考，再看了眼不断点头，冲着他使眼色的村长，点了点头：“那就办吧。”
牌坊立在温家村子外，荣誉也有他们一份，几天他们希望声势更加壮大一点，抬高村子的地位，温钧无有不可。
竣工仪式轰轰烈烈又是一天过去。
村人出了猪羊鸡鸭，出了青壮年和妇人帮忙，不用温钧插手，就将一切都弄好了。
温钧见状，就没有上去凑热闹，陪着温常氏在村子里走了两遍，回家里说话。
“娘，还有三天，回京城的官船就要路过上林县了，你的东西收拾好了吗？”温钧先开口问道。
温常氏点点头：“都弄妥了。”
她说完脸色有点迟疑，为难道：“真的要去？”
“不是说好了的吗？”温钧挑眉。
温常氏叹气：“我还是想留在村子里。村子里没什么不好的，有你的名字摆在那里，大家都对我很友善，我住习惯了，不想去京城。还有你二姐，没有兄弟撑腰，就靠我这个老娘了，我离开了，万一卫家人欺负她怎么办？”
卫家现在看着是挺好的，那也是因为温钧一直很有出息，有他震慑。
万一山高皇帝远，他们都去京城了之后，卫家给温蔷气受，他们甚至来不及赶回来撑腰。
温钧这才明白她担心的是什么，拍拍她的手背，微笑道：“你放心，在卫二郎考上进士之前，他们绝不敢辜负二姐。”
“至于其他的，娘也不用担心。”温钧想了想，解释道，“若是住的不舒服，娘带上大姐回来就行。只是现在……明珠马上要生产了，身边没有老人照看，我不放心，只能请您老人家出马帮忙。”
他和季明珠都是第一次做父母，对新生儿的到来毫无准备。
现在是有王家二舅母照顾，可是为了照顾季明珠，二舅母已经舍下王二舅，让他一个人去任上，自己在京城多留了几个月。温钧实在不好意思让她继续和王二舅两地分离，直到孩子长大。
孩子最多三个月，二舅母就势必要离开。
可他到时候，也要每日去翰林院点卯，新官上任，手忙脚乱，只能剩下季明珠一个人照顾孩子，这太不令人放心了。
温钧不敢这样贸然地迎接孩子。
孩子至少要一到两年才能说话，表达自己的需要，饿了会说，痛了会气，容易照顾一些。
在那之前，还是需要一个有经验的老人帮忙。
温钧只能麻烦温常氏和温萤，她们都有经验，要是可以帮忙，他就没有后顾之忧了。
当然，这也是温常氏表示过对京城的好奇，说过想去京城看看的愿望之后，温钧才想到的这个法子。
不然他还没那么不要脸，理直气壮的要老母亲千里迢迢去给他照顾孩子。
如果温常氏当真不愿意，他不会强求。
不过……
温常氏叹气：“唉，你都这样说了，我难道还能拒绝吗？”
温钧脸色一红，心里愧疚极了。
是的，他就是仗着温常氏的慈祥，用亲情在捆绑他，因为他知道温常氏会上钩。
“娘，谢谢你……”温钧语气羞愧。
温常氏一愣，看他一眼，有些哭笑不得：“你愧疚个什么劲儿啊，我就是唬你一句，和你开个玩笑罢了。”
温钧：“嗯？”
温常氏乐不可支，笑倒在椅背上：“我亲孙子要出生了，我肯定要去照顾的，就算你不说，我心里也想去京城看看。哪里是为了你，你可别往脸上贴金。”
她唯一担心的就是温蔷罢了，但是有温钧的保证，她放心多了，冷静下来，一颗心早飞到了京城。
京城里，有她温家的第三代血脉。
……
牌坊竣工仪式之后，工部的人告辞返程。
而温家村，也彻底在苍南郡出了名。
小小一个村子，因为一个温钧的出现，地位跃然上升，甚至有了全村向学的征兆。
村子里所有十五岁以下的孩子，都被送去了城西私塾读书。
而上林县，也由此文风大盛，在接下来的数十年里，以每三年两个举人，一个进士的速度朝着朝廷输送人才。
一个状元的力量，就是如此可怕。
温钧是直到很久之后，眼看着上林县成了江南府赫赫有名的才子之乡，才领悟到了这点。
现在，他只想带着温常氏等人，返回京城。
这次去京城，不但温钧带上了一家老小，丛安也带上了丛老爷子。
两人相依为命这么多年，谁也放心不下谁，只能将老宅托付给了赵博照顾，然后变卖家产，带着所有的银子去京城落脚。
温钧见状表示，若是没有找到合适的宅子，丛安可以先在他家暂住。
这三个月他不在，新宅应该已经修缮完成，只等他回去，便可以举办乔迁酒宴，正式搬入。
腾出两间屋子给丛安他们，小事一桩。
丛安闻言眼睛一亮，毫不客气地锤了锤温钧的肩：“谢了，状元郎大人。”
温钧无奈。
赵博和卫二郎来送了他们一程。
温钧看着面前两人，有预感到，这次分开，需要很久之后才能再见，不免有点伤感，无声地抱了抱两人，转身上船。
季明瑞早就上了甲板，没人送他，他倒也看得开。
见温钧上来，拍了拍温钧的肩膀，笑嘻嘻道：“姐夫，开心点，想想马上就要见到我二姐和我小侄子了，你难道不高兴吗？”
温钧瞪他一眼，却没说什么，露出无奈表情。
前几天，他陪着季明瑞回了一趟季家收拾行装，顺带找季老爷要银票。
父子俩避开他聊了半天，不知道又发生了什么争执，说好入股的银票数量少了三成，季明瑞也一副死心的样子，从内室冲出，带着所有能穿的行装愤怒地作势离开，差点将温钧落在季家。
后来季明瑞是一路哭着回温家的。
温钧在马车上看着，因此觉得，他只是强颜欢笑罢了，这几日对他十分温柔。
没想到，给他三分颜色，他家敢开染房，还调侃起自己来了。
温钧风淡云轻地扫了他一眼，淡淡道：“交代给你的帐算清了吗？”
季明瑞脸色微变，立刻尴尬，连忙道：“我先去算账，姐夫你也快回屋子休息吧，路上还有二十多天呢。”
温钧让他交一份类似现代的企划书出来，算好预计要投入的银子，然后才能开始搞事情。
季明瑞被温钧随口提出的那些名词念得头都疼了，好不容易偷懒歇一下，还被他盯上了，心里后悔不迭，连忙逃走。
温钧勾唇一笑，似笑非笑地收回了目光，看向码头。
码头上还是熙熙攘攘一片，都是前来送行的。
除了熟人，大部分都是一切不请自来的家伙，温钧没怎么放在心上，收回心神，按照季明瑞说的，准备回屋子里休息，等待开船。
反正该道别的人，他已经道别过来。
但是忽然，有十几个身影，却引起了他的注意力。
那是……
周有为他们？
周有为身边还有十几个人，都是略有几分眼熟的人，要不是温钧记忆力好，已经完全不记得他们了。
来到这个世界的最初，他和周有为打过交道，然后就慢慢淡了关系，再也没有见过。
周有为还欠他二十来银子来着。
他和季老爷联合做生意赚钱之后，就忘了这件事，周有为似乎也出了什么事，没有按时来还银子，然后阴差阳错拖到现在。
不知道他现在出现是有什么事。
距离开船还有半刻钟，温钧想了想，转身下船，朝着码头走去。
“你们来干什么？”
周有为被温钧的出现吓了一跳，回过神，连忙从怀里掏出一个荷包：“我听说你要走了，去京城当官，以后不会回来，我来还你的银子。”
“我也是，我也是来还银子的。”
“我，我也是……”
四五个人簇拥了上来，让温钧心里诧异。
他以为，知道自己高中状元之后，这些人会尽量躲得远远的，缩小自己的存在感，免得被自己盯上。
没想到，他们倒是有胆子，还敢出现。
周有为见温钧不说话，尴尬道：“我和人打架，被抓进牢里待了几年，不是故意不还你的银子。”
温钧挑眉：“所以呢，你现在出现，只是为了这句话？”
周有为愣住，看着温钧意味深长的眼神，心里一阵羞耻，仿佛心里所有的念头都曝光在他面前。
他咬了咬牙：“你去京城，势单力薄，需不需要……一些打手之类的，我可以。”
温钧眯眸，看着周有为，又看了一眼其他人：“你们也想给我做打手？”
“是。”
“没错。”
温钧一笑，点头道：“好！这些银子你们拿回去，就当我给你们的工钱，只要你们两个月之内，能到京城来找我，我就收下你们。”
官船马上要开，他带不了这些人走。
但是，他并不介意给一个机会。
周有为眼睛发亮，眼神里写满了激动，温钧丝毫不怀疑，他会为了自己的随口一句话，爬也要爬到京城去。
这是个有野心的人。
……
看着周有为带着一群人离开，温钧敏锐地发现附近偷看的一些人想要围上来给他说话攀关系。
他皱了皱眉，耳边听见开船的声音，不愿多留，转身快速上了船。
底下人发出遗憾的呼声。
温钧摇头，有些无语，迈开步子回屋休息，以逸待劳。
还有二十天左右，他就能回京了。

第103章
官船缓缓驶离码头。
码头上不少人发出嘘声，既有不舍又有可惜。
温钧如今的地位，被人称一句麒麟之子，文曲星在世也不为过。
这是上林县里最有前途的年轻人。
可惜他们没有早点发现，早点投资。直到温钧中状元，他的光芒无可遮掩，才发现他的潜力，再想打好关系，已经不能了。
他是金娃娃，不但他们想讨好，其他人也想讨好，完全争不过啊。
这样想着，众人的视线落在了中央那一波人身上。
城西私塾的孙老先生，和太守有姻亲关系的赵家，同样前来送别的卫家……还有，上林县最大的官，徐县令。
他们这些人倒是幸运，早在温钧还没发迹前，就认知到了温钧的潜力，早早地结下了善果。
被这些人打量，他们也不是傻的。
徐县令站在码头目送温钧，直到官船没了影子，瞥了一眼那些人眼里几乎要流泻出来的羡慕，得意地一笑。
这时候，再回想温钧走之前交代的话，心里更是大悦，完全不在乎这点小试探，乐呵呵地转身打算回衙门。
温钧说得没错，他现在的政绩，完全值得上面的另眼相看。
现在，就等吏部的调令了。
徐县令全身放松，回到后衙，神情悠然自的。
结果，刚喝了一口茶，屁股还没坐热，就有衙役来报，表示找到了合适的继任师爷人选，问他要不要见一面。
徐县令愣住：“……”
这一个多月，和张师爷相处和睦，他早已忘了张师爷要离开的事情。
突然被人提醒，不由得心里一个咯噔，迟疑问道：“张师爷人在哪？”
“大人，属下在这呢。”张师爷的声音紧随其后传来，笑眯眯地进了后衙，拱手贺喜道，“恭喜大人即将得偿所愿。”
他也听说了徐县令和温钧关系亲密的事，知道徐县令大功告成了。
徐县令连忙道不敢：“这一切，还是要多谢师爷提醒。”
想着，他忍不住犹豫，期期艾艾道：“师爷你的身体还很硬朗，当真要返乡，不再留了？”
张师爷哈哈大笑：“不了，年纪大了，还是想回家含饴弄孙，享受天伦之乐。以后的路，就靠大人自己走下去了。”
徐县令莫名有点伤感，在上林县的这九年里，从一开始的手忙脚乱，什么也不懂，到后来的得心应手，轻松惬意，张师爷帮了他许多。
“这九年，是我有负师爷。”徐县令郑重地拱手道歉。
张师爷呵呵一乐：“大人严重了，我在这上林县辅佐了四任县令，只有大人懂我，也不枉我这一辈子了。”
徐县令越发觉得羞愧，这几年来，他分明一直在排挤这个上一任县令留下的师爷……
可是心里一直有个疑问，到此刻，他忽然很想问出来。
“师爷，我这些年来，一直无所事事，还多次对不住师爷，无视师爷的劝告和好心好意。师爷您上个月……为什么还愿意指点我？”
马上就要离开上林县，这个问题徐县令迫切地想要问出来。
要是张师爷不点醒他，他很有可能因为愤愤不平，对温钧等人有所轻慢，就算有回到京城的可能性，也得不到什么好结果。
可偏偏，张师爷就是不计前嫌地点醒了他。
换个立场而言，徐县令是做不到以德报怨这种事情，他要是被人放在冷板凳上九年，心里早就恨不得杀了对方，哪里还会好心地指点他。
难道张师爷还是个圣父？
刚这样一想，就看见张师爷摸了摸胡须，目露几分羞惭，有些不好意思道：“因为我在大人身上，看到了我当年的影子。”
徐县令一愣：“此话怎讲？”
张师爷叹了口气，犹豫半天，最后缓缓讲了一个非常久远的故事。
“我有一位好友，现在是朝廷高官，我们曾经关系非常要好……”
张师爷和这位好友是在书院认识的好友，结果两人一起去考科举，好友一路高升，从童生到进士，平步青云，张师爷却困守秀才功名，不知道怎么回事，总是差了一份运道。
每次参加乡试，不是分在臭号，病倒在号房，没有精力考试，就是被邻居波及，毁了考卷，失去了考试的资格；不是遭遇降温，高烧不退被抬出号房，就是阴差阳错答错了重要的大题。
总之，一直没有再进前进一步。
最后，张师爷回到家乡，做了师爷，再也没有和那位好友联系。
直到去年，他在某一个清晨醒来，打水洗脸，看着水中倒影出来的自己，头发花白，垂垂老矣。
突然剧烈地后悔了起来。
为什么，要为了一股冲动和意气，浪费这么多年的青春。
他那好友身居高位，还多次写信给他，表示可以帮他举荐一个官职，他却死要面子，怎么也不肯回信。
好友写了三次信来，没有得到一个回应，渐渐也不在联系。
后来好友调任职位，又搬了一次家，他们俩也就此彻底失去了联系。
“我很后悔，年轻时候的任性，让自己一事无成，所以我不想看见大人你也走我一样错误的道路。”
徐县令愣住，顺着张师爷的话去幻想了一下，假如自己这辈子真的就老老实实在上林县待下去，四五十年后，也在某一个清晨发现了自己的白发和无能为力，认清了自己的一事无成……
他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深思下去。
太可怕了。
人最怕垂垂老矣，却发现自己什么都没有留下，只有虚度的年华。
张师爷见他打颤，笑了笑：“大人也不用怕，你还年轻，有的是机会和时间。”
徐县令点了点头：“多谢师爷点醒我。”
一番交谈，他没有拦下张师爷离开，反而被他几句话说得斗志昂扬，不由得甘拜下风。
看样子，张师爷没有中举，当真是运道问题。
张师爷安慰了徐县令几句，大笑地作势要告辞：“既然大人已经找到了合适的师爷，我也就该收拾东西离去了。”
不等徐县令挽留，他想到什么，直起身道：“对了，如果大人能回到京城，有幸见到我那位好友，就麻烦你，帮我告诉他一声，这些年来，是我辜负了他的期望。我对不起他。”
徐县令连忙点头：“他叫什么，我一定尽力去找。”
张师爷笑了：“倒也不用那么费力，我前些日子和京城来的那波人聊过，已经打听到了他在那里。”
“在哪？”
张师爷有点不好意思，却又露出了微妙的自豪：“他叫李思君，这几十年来，他一直没有停步，如今已是当今左相，皇帝的左手右臂。”
徐县令瞳孔微缩，狠狠地一愣。
张师爷最终还是走了，不过徐县令和新来的师爷也并没有相处太久。
因为在半个月之后，徐县令接到了朝思慕想的吏部调令。
带着妻儿老小，带着所有行李，他即将离开这个盘踞九年的地方。
走之前，徐县令思前想后，最终还是去张师爷老家拜访了他，从他手上拿到了一样可以联系到左相李思君的信物，然后才心里惴惴不安地出发前往京城。
要信物的时候，徐县令表示，这是用来去拜见左相，说明张师爷的情况的，免得自家区区七品官员，身份卑微见不到左相。
但是东西握在手上，看着这位有可能影响他后半生的机遇，他实在很难不生出其他的妄想。
……
徐县令面对人生重大抉择的时候，温钧这边经过二十天的航线，也到了京城。
因为提前写了信，通知大概抵达的日子，双脚落地，便见到了王家和周家的人相继来接。
季明珠没出现。
温钧经过大致的计算，知道她现在的肚子应该很大了，为了孩子着想，肯定再不能出现在码头这等混乱之地，也没问王家的人怎么回事，只关心了她的身体，得知这段时间她吃得好睡得好，什么事都没有，在心里松了口气，这才有功夫转头给大家介绍了一下。
毕竟，在他迁入新居之前，温家一家四口，还要借住王家。
“温夫人。”王家二舅母笑呵呵地上前两步，挨着搀扶温常氏，“我早就听说你了，这几年，谢谢你照顾明珠，我这个外侄女，从小失去亲母，养得叛逆莽撞不懂事，多亏了你们宠着她。”
“不，不……明珠很好，哪里是我们宠着她了，她也很好的。”
温常氏有些受宠若惊，夸了季明珠两句，有些不知道怎么和王家这位二夫人相处。
毕竟她再风光的时候，也只是一个秀才娘子，何德何能和一个六品官员的夫人如此近距离接触。
没错，王二舅回京述职之后，因为政绩出色，评选为优等，被调往另一个地方为官，现如今已是六品知州。
温钧在家里收到消息，还为王家高兴了一阵，自然也告诉了温常氏。
温常氏知道二夫人的身份，所以才有些惶恐。
温钧扶住她，在她耳朵低声无奈道：“娘不必如此，儿子是从五品侍读学士，等我入职，便为你请封一个诰命，不会比二舅母的低。你放宽心，没什么好怕的。”
温常氏一愣。
看了眼儿子，从他的目光里看出认真，她相信，儿子说出的这句话，是真的可以做到。
她莫名松了口气，微微弯曲的背脊立刻停直起来，有些试探地干咳一声：“咳，既然如此，先走吧。”
……
顺利到了王家，一群人将王家院子挤了个满满当当。
温家四人，丛家两人，季明瑞一人，初次之外，三人加起来还有将近二十个下人……
二舅母一愣，露出懊悔模样：“没有预料到会来这么多人，有些准备失误。”
温钧低声道：“不用管下人，麻烦舅母帮我安排五六个屋子就好，这些下人，我正好带他们去新宅那边收拾东西。”
这趟上京，温家老家的贵重东西搬了个空，全部带来了京城，甚至雇了好几辆马车才从码头带来王家。
与其搬到王家的客房里，将来又要麻烦地搬出去，还不如直接搬去新宅，让下人们在新宅住下，早点将新宅布置一番，早日入住。
他们这些多人，也不可能一直待在王家，麻烦王家的人。
二舅母想了想，赞同地点头：“也好，我让下人领他们过去新宅，你和大家先歇歇，事情交给我来。”
温钧点头，自然而然地淡淡道：“我去看看明珠。”
二舅母一愣，随即欣慰地笑开：“对，是该去看看，小别胜新婚。明珠这丫头，应该在屋里睡觉，她现在月份越来越大，添了个毛病，喜欢午后小憩一番。”
“是吗？”
温钧想到季明珠此刻酣睡的模样，忍不住勾唇，满心地温柔，再一次点头，谢过二舅母：“我知道了。”
接下来，在管家的帮助下，他安置好温常氏等人，迫不及待地迈步朝着季明珠屋子的方向走去。
“少爷？”
丫鬟秋香在屋檐下做绣活，和另一个小丫鬟低声说着话，瞥见温钧的到来，连忙站了起来。
温钧比起食指，竖在唇上，示意她们安静，接着绕过她们，进了屋子。
正是下午，季明珠侧身躺在贵妃塌上，小腹隆起，盖着一件薄毯，脸庞对着窗户，一脸好梦。
窗外是晚谢的海棠花，小小的红色花蕾近乎凋零，却透出了别样的春色和温柔。
温钧在贵妃塌边上静静地坐了下了，低头温柔凝视少女酣甜的睡颜。
奇怪，明明两人天天在一起的时候，他还不觉得有什么，为什么只是分别了短短三个月，再见到她，他的心里却如此的充满了眷恋。

第104章
温钧向来是一个目标明确的人。
他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明白自己的野心，也愿意为了这份野心付出，所以他自从入读私塾，对读书一事的耐心便十分惊人，忍受寒冬酷暑，日夜不缀，坚持练字，坚持看书。
然后，就像狩猎的豹子，长久的忍耐，一击必中！
与此同时，他对季明珠的耐心便没有那么充足。
甚至在府学和季明珠之间产生冲突，必须做选择的时候，他经过短暂思考，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府学。
季明珠是生活里可有可无的存在，固然有一份地位，少了她，却也并不影响什么。
温钧所求，只要她乖顺听话，待在身边，做个花瓶就好。
他一直是这样以为的，也是这样做的，可是现在，再看着她熟悉的容颜，却不能再这么简单地衡量她在他生命里的地位了。
为什么只是几年相伴，季明珠竟在他心里留下了那么多的痕迹。
温钧叹息，伸手碰了碰她的面颊，心里若春天的水波，充满了不可思议的温柔，生怕惊醒了她。
不过温钧的动作再轻，也是不容忽视的存在。
季明珠动了动鼻子，似乎有所察觉，转脸挣脱开脸颊上那只扰人清梦的手，皱了皱脸，乌黑睫毛轻颤，缓缓睁开了眼。
“夫君……”
她睡眼惺忪的看向温钧，愣了愣，像是没睡醒，喃喃叫了一句。
温钧立刻收回了作乱的手，故作无事发生，一脸正经道：“嗯，是我，我回来了。”
季明珠愣愣地看着他，还是那一副没反应过来呆呆的样子。
温钧“嗯”了一声，心下有些奇怪，打算出口询问，还没来得及张口，季明珠的脸色已经由呆愣转为惊喜，一把掀开毛毯，毫不犹豫地扑向了他。
“夫君！”
激动的声音里是满满的喜悦和信赖。
她终于回过神来了。温钧被她撞了个满怀，心神一荡，嘴角忍不住流泻出笑意。
嘴里却轻声责怪道：“小心一点，都要做娘亲的人了，怎么还如此莽撞。”
季明珠低声哼了一声：“你还好意思说，你这个做爹的，一点也不尽责，总是不在他身边。”
温钧一愣，心里有了几分愧疚，抓住她的手，在唇上轻轻吻了一下手背：“以后不会了，至少三年，我们都不会分开。”
“真的？”
季明珠也不是不懂事的人，只是借机发一下牢骚，却没想到会得到温钧的这个回答，眼底惊喜亮起，立刻从温钧怀里抽身出来，满脸认真地盯着他，似乎要得到一个肯定的答案。
温钧无奈，揉了揉她的头发：“我说话何时不算数过？”
季明珠略一思考，放心：“那倒是没有。”
得到令人安心的答案，她甜甜一笑，乖顺地靠在青年肩上，一脸满意地抓过温钧的手，放在手上把玩对比。
就是这样无声静谧的环境，两人依偎在一起，度过了一个微风轻抚的恬淡午后。
虽然，大部分时间是季明珠在絮絮叨叨。
温钧盯着她的头顶，半响后，心里轻叹，知道自己是真的栽了。
……
此次回乡祭祖，路途遥远，温钧一共请了三个月的假。
因为等候工部建造牌坊，多停留了一段时间，更是堪堪好将假期用完。
回到京城，只剩下了三天假期。
不过就这三天，温钧也并没有立刻去吏部销假的打算，趁着这几日时间，去新宅走了几趟，带着复生将新宅好好收拾了一番。
这次回乡，他没有带复生回去，选择将复生留在京城给季明珠使唤，也顺带让他监督新宅的修缮。
复生对新宅的了解可比温钧熟悉多了，有他指挥从上林县带来的下人，仅仅三天，新宅就像模像样起来，前院后院，东厢房西厢房，都井井有条。
温钧的书房又是重中之重。
桌子是梨花木的，灯罩是缠枝莲的，笔墨纸砚，矮塌挂画，一应配饰都充满了书香文人的君子气息。
连带着窗外新移栽的一整片青竹，透出清凉的悠悠绿影，相得益彰。
“做的不错。”温钧眼底微亮，十分满意地摩挲着窗棂，朝着身后的周复生夸赞一句，“没想到复生你倒是长进不少，短短三个月，眼光进步得让我刮目相看。”
这个书房，完全是按照他的要求和审美打造的。
他怎么以前没发现周复生这么懂他的心意？
温钧想到这个问题，正有点诧异，就听周复生不好意思道：“少爷误会了，这些都是少夫人作主布置的。我就负责打个下手，听命行事而已。”
“明珠？”温钧皱眉。
刚才的好心情一扫而光，他审视地看了眼周复生，语气冷淡了几分：“少夫人有孕八月，正是要紧的时刻，这种小事你作主就好了，何必麻烦她？”
周复生连忙认错：“小的错了。”
说完又有几分讨好的意思，解释道：“是少夫人心心念念着少爷，执意要帮忙，小的实在没有办法。”
温钧眉心微拧，扫了周复生一眼，看出了他的狡诈。
心知这件事不能怪周复生，却还是有几分无奈：“那也不能惯着她。”
周复生听出了温钧的松动，心里暗自松一口气，解释道：“少爷你放心，少夫人没有累到，她在和王家大老爷学作画呢，都是在家里画图让我们去办的事。”
作画？
温钧一愣神，实在没办法将如此一项需要高雅心态和静心前提的技艺，和季明珠联系在一起。
在他心里，季明珠分明还是个活泼莽撞、安静一会儿就坐不住的小女孩儿。
周复生看出了温钧的不信，连忙从身上掏出一叠纸：“我带了几张草图在身上，少爷请看。”
温钧一顿，伸手接过来，正打算打开仔细看，想到什么，扫了周复生一眼，露出一个嫌弃碍眼的表情：“行了，你先下去吧，看看其他地方还有什么不当的。”
“若是一切都弄好了，我们就从王家搬回来。”
周复生点头应下，正要说话，却看见了自家少爷眼睛盯着画作，丝毫不舍得挪开视线，不由得一笑。
他回想刚才的对话，心里一松，彻底放松了下来，只是要给少爷留点面子，连忙低下头，领命道：“是，少爷，那我先下去了。”
温钧摆了摆手，不再理会。
他此刻对季明珠的画作更加感兴趣。
低下头，缓缓打开画作。
因为是草图，并没有装订，只是几十张白娟纸叠在一起，但是工笔细描的线条，从一开始的粗糙涂抹，到后面的精细认真，恰好符合了周复生所说的，季明珠这几个月在学画的事实。
而且进步极大。
最重要的是，这几十张草图，里面有大半部分都是温钧的书房，多次修改，一次比一次用心，可见作画者对书房的要求是多么的看重上心。
甚至整个二进宅院的诸多地方加起来的草图数量，都比不过温钧的一个书房。
可是奇异的，温钧看完之后，却丝毫不觉得意外。
他在书房里发呆了半个时辰，回过神，心里一暖，正要将草图放下，却突然顿住，想到什么，有些惊讶地又翻了一遍草图，发现这里面竟然没有后院小花园的草图。
这时候视线再看向书房的那一堆草图，温钧忽然有了几分无奈的认命感。
几个月前，两人一起来看宅子，分明想好了各自喜欢的风格。现在她只给他画了前院和书房草图，却将她自己的小花园忘得一干二净。
这傻丫头。
温钧无奈地起身，在书房里找了一下，找出一叠准备好的白娟纸，提起袖子研磨，按照记忆里季明珠所说的画面，一笔笔画出草图。
他并不擅长工笔画，但是练书法多年，对毛笔的掌控力是常人不能理解的精确，所以即便没有用心学过，画出来的草图也像模像样的。
忙了大半个下午，他放下笔，露出满意神色。
当天夜里，他捧着这一张草图去找季明珠，故作不在意地问道：“这个小花园，可符合你的眼光。”
季明珠目瞪口呆，看了眼草图，又看了眼温钧，满是不可置信的神色。
“你帮我画的？”
“看看喜不喜欢吧。”温钧没有回答，不过这句话，差不多也就等于侧面地承认了。
季明珠眼底立刻放射出惊人的光芒神采，毫不犹豫地将草图一甩，扑到温钧怀里，狠狠地亲在了他唇上。
软玉温香，触手可及。
温钧：“……”
自从季明珠诊出有孕，大夫交代，至少三个月不能同房，他就被迫清心寡欲。后来又是上京赶考，又是回乡祭祖，两人再相逢的日子里匆忙而混乱，即便季明珠度过了危险期，也没有再亲热过。
换句话说，温钧足足六个月没有发泄过。
现在被撩拨了，只要他还是个正常的男人，就不可能轻易放过季明珠。
他的眼神转为幽深，落在季明珠脸上，很快反客为主，夺回了主动权和进攻权，品尝季明珠的滋味。
一夜苦短，屋里传出的细微声音，无声地让丫鬟们红了脸颊。
……
第二天，温钧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起床，在丫鬟的服侍下换了衣衫，出门去办事。
走之前交代丫鬟，别吵醒了季明珠，让她多睡一会儿。
留下的丫鬟们多是已经认命，不再奢望温钧的垂青的，自然忠心奉季明珠为女主子，知道女主子得到温钧的爱重，脸上有光，纷纷应诺。
只有秋香，眼底流露着不赞同，还有对季明珠的担忧。
温钧只当没看到，慢条斯理出了门，出了门之后，面上却露出一丝无奈苦笑。
他又不是禽兽，怎么可能会彻夜纵欲。
一开始也只是浅尝辄止罢了，是季明珠非要缠着他再来一次，他受不住激将法，中了计，上了她的圈套。
孕期的女人，因为生理条件变化，对那种事会有轻微的渴望和期待，温钧不忍心拒绝，稍微地放纵了一下，没想到就被府里的丫鬟发现，连带着看自己的眼神都不对了。
该，让他控住不住自己！
温钧在心里狠狠唾弃了自己一下，出了门，很快打起精神，依旧去了新宅。
这次过去，就是专门为了给季明珠的小花园做准备。
昨天的草图，情到浓时，得到了季明珠目光亮晶晶的大力夸奖和崇拜。
于是温钧决定，就按照这张草图布置了。
反正花草都是小事，就是不满意，以后还能再换的。
接下来几日，就在匆忙地布置新宅里度过。
一眨眼，就是七月二十六号，良辰吉时，适合乔迁新居。
吏部给的假期马上就要结束，为了赶得及去礼部报道，在温钧的要求下，温家人正式地搬入了新宅。
家具都是小事，早已经采买了新的，搬入了宅院，只有一些暂住的行李和书籍需要搬动，有下人和王家帮忙，不到一天时间，就差不多搬好了。
随温钧一起在王家借住的丛安爷孙和季明瑞等人，和王家非亲非故，自然也跟着他一起去了新宅。
新宅是二进的院子，布置一新，大门上的匾额上书两个大字“温宅”，是温钧亲笔所写，狂放肆意，充满了气势。
温常氏下了马车，仰头打量，看着温宅高大的门楣，一阵眩晕。
“不行，我不能看，太气派了，我看得头晕。”
她带着两个孩子，狼狈地回到温家村的时候，何曾想过自己还有这么一天，能住上这么气派的宅子。更别提这栋宅子位于京城，代表的含义比上林县的任何一个宅院的意义都要重大。
温常氏心里涌动着强烈的自豪，拍了拍胸口，在丫鬟的搀扶下道：“走，进去里面看看。”
温萤和李曼纷纷表示赞同，李曼更是童颜童语依偎在温常氏身边，踮着脚，一脸认真地点头道：“小舅舅的新家最好看。”
温钧失笑：“进去吧，之前没带你们来，就是想给你们一个惊喜。”
除了这三代同堂的女眷们，丛安、丛老爷子以及季明瑞，面对温钧买下的这栋宅子，脸上也是写满了羡慕佩服，听见这话，跟着一起进屋。
温钧走在最后，扶着季明珠，悠然道：“我们以后也有自己的家了。”
季明珠目光明亮，转头看了眼身边的青年，眼睛里流动着令人目眩的喜悦，狠狠地点头：“对！”
这栋新宅，对温钧和季明珠两个人来说，意义都非同凡响。
这是温钧和季明珠在这个世界的第一个亲手布置的家，同时，也是他们第一个打从心里承认的家。
一个是来自异世的灵魂，一个是在冷暴力成长下的灵魂。
拥有了这个温宅，对他们来说，才是真的脚踏实地，有了真实感。
……
宅子刚刚弄好，正是新鲜期。
温钧和季明珠进去之后，就看见大家都在四处参观，连丫鬟也不例外，眼睛满是好奇，四处探看。
温钧叫来周复生，当着众多下人的面，直接表示以后他就是这温宅以后的管家，家里的一应事情，都可以和温常氏、季明珠两人商量，遇上搞不定的，再向自己询问。
“小的知道。”
周复生毫不意外，甚至有种理所当然的使命感，脸上跃跃欲试。
当年他背水一战，留在温钧身边，所等待的，不就是今时今日吗？为了保住地位，他自然会好生地管好这个家。
温钧点头，松口让他去领着下人下去放置行李。
等周复生带人小事，他干咳一声，看向其他人，亲自带着众人去找自己的屋子。
温常氏等人的屋子在西厢房，女眷专属，清幽雅致。
丛安等人的屋子在东厢房，男客专属，另开小门，方便他们出门做事访友。
至于正屋，自然就是他和季明珠的。
白天温钧会在前院办事，晚上回后院陪季明珠休息。
前院按照温钧的口味，清幽大气，种植着兰花青竹等植物，后院想法，布置精致小巧，种了季明珠喜爱的牡丹月季等艳丽花卉，正是花开季节，刚刚移栽的花朵丝毫不肯错过春光，争相艳丽，十分的精致美丽。
季明珠有点不好意思：“我们住这里吗，让娘住西厢？”
“没事，娘和大姐他们只在这里待两三年，搬来搬去太麻烦了，就这样吧。”
主要是温钧现在是一家之主，身为一家之主，自然是要住在正屋的，才好待人接客。且那西厢房，也是刚刚修缮，除了方位之外，并不比正屋差多少。
季明珠放下心来，脸上露出一丝放松之色：“那也行。”
不过她打量后院一圈，很快想到什么问道：“不过家里的下人还不够，需要再采买一些门房、厨娘，我们的银子还够吗？”
温钧点头：“放心。”
季明珠期期艾艾，掰着手指头算账：“可是账本上只有一千两银子不到了……”
买下这栋宅子，花了五千两银子，另外修缮布置又花了二两千，一共七千两银子，对这两年暴富的温家来说，还达不到伤经动骨的地步。
但是昨天温钧忽然从她手上支走了两万两银子，等于将她手上的银子全部抽空。
她知道温钧在外面有事要忙，怕耽误他的事情，不敢阻拦，心里却也担忧以后的花销，脸色忧心忡忡。
温钧看得好笑，摸了摸她的脑袋：“放心，你夫君我也是有俸禄的。”
而且上林县每个月还会送来五六百两银子，足够家用花销。
温钧再想研究蒸汽机，也不可能让季明珠跟着吃苦。
他眯了眯眼，选择如实说出一部分：“我用两万两，在城外买了个小庄子，等手上的事情忙完了，带你去看看。”

第105章
说是要去看庄子，但是季明珠还怀着身孕，温钧的假期也到了最后一日，其实并没有合适的时机去。
温钧说这话，只是交代一下家里的财政去处，免得季明珠胡思乱想。
果不其然，季明珠得知那一笔巨额花销是买了庄子，立刻放下心来。
这年头的大部分百姓还是坚信靠山吃山，靠地吃地的想法，家里有了余钱都爱去买土地，反正土地放在那里总不会长腿跑掉，就算家里以后不凑手，转手卖出去也就行了。
季明珠也是同样想法，歪头思考一会儿，若有所思，然后大力赞同。
“对，还是夫君有远见，买了庄子，我们在京城才算是真的定了下来。”
温钧一笑，不置可否。
他买的并不是什么好庄子，毕竟两万两银子说起来多，在这京城的天子脚下，却不算什么。
那处庄子位于城外，地方偏僻，面积很大，但是因为百姓不懂休养生息，过度劳作，土地肥力流失，早已经没什么收获，所以才能用两万两银子拿下。
反正，他只是用来研究蒸汽机的，不需要土地，只需要隐蔽偏僻就好了。
这话温钧不好和季明珠说，至少现在不能说，就让她以为那是个好庄子吧，等她生下孩子，出了月子，心情平复些，庄子上的研究也有了一些成果，再说也不迟。
……
当天，温钧一行人就在新宅住了下来。
到了晚上，周放和王莫笑先后放衙，带着家人来温宅暖房。
王莫笑作为翰林的老人，也顺带叮嘱了一番去翰林之后要做的事情，以及各方面的人情世故，免得得罪了人而不自知。
“翰林院目前一共有大学士两名，其中大学士常大人，是你乡试的主考官，你应该有所耳闻，为人傲气，乃是先帝年间的榜眼，隶属于右相一派。大学士谢大人，常年称病，很少出现在翰林院，属于左相一派。两人是敌对派系，哪个都得罪不起，你若是不想加入其中，就谁也不要太过亲近。不过，也无需太过担心，他们常年不在翰林院里坐镇，各自有公干。”
“对了，关于谢大人，你要格外小心一点，若是碰上了，记得千万千万千万不要看他的头顶……”
王莫笑一脸复杂地比划了一下头顶的高度，表情微妙道：“他忌讳此事。”
温钧挑眉，眼底露出古怪神色。
原来古代人也有脱发困扰啊。
“除了这两位，另外学士两名，我是其中之一，另一名是低我一届的曹学士，曹学士秉持中庸之风，十分低调，你记得不要上赶着，平淡相处就行。侍读学士两名，你是其中之一，另一名是沈侍读，元鸿二十三年的进士。侍讲学士两名，一位是元鸿二十年的进士，一位是元鸿十七年的状元，还有其他侍读侍讲博士典籍之类，没有定数，见到了打个招呼就好，不用太过特意去亲近……”
王莫笑说完一通，喝了口水，归纳道：“你是六元及第的状元，皇上破格提拔的侍读学士，便是见到和你平级的官员，也不需要低声下气，堕了自己的身份。”
温钧点头：“谢舅舅指点。”
“小事罢了。”王莫笑摆手，看向同样等待指点的丛安，面露思索，“至于庶吉士……”
“我当年也在庶常馆待过三年，庶常馆就在翰林院旁边，等同于翰林院的下属部门，馆里没有什么大事，和众同僚好好相处，用心学习就是。”
“不过庶常馆的教习先生都出自翰林，两者可能会有一些联系，必要时还要跟在众翰林身边学习，你要记得我刚才说得人□□故，不要粗心大意得罪了任何一波人，尤其小心不要搅入了派系之争。”
说到这里，王莫笑一顿，宛若叹息般低声道：“我当年就是不小心……才成了现在这个局面。”
在一众翰林之中，王莫笑毫无身份背景，本该是最有可能得到皇帝重用的寒门子弟，偏偏他刚来京城，什么都不懂，于是早早就上了兰淑妃的船，然后便一发不可收拾，为着七皇子收拾烂摊子却不能摆脱，还害了外侄女季明珠。
想到这里，他就忍不住皱眉，斟酌再三，措辞严谨地加重语气道：“总体而言，还是学习为主。若碰上麻烦，不能解决，可以去找我或者温钧。”
丛安并不了解王家的历史，甚至不知道王莫笑是七皇子的人，闻言愣了愣，疑惑地看向了温钧，希望他能解惑。
为什么要小心不能搅入派系之争，有问题吗？
温钧拍拍他的肩，眉宇淡淡道：“皇上已到知天命的年纪，朝廷里暗流涌动，我们这种小虾米，经不起一丝风雨，若是真的加入……”
周放施施然道：“到时候，就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王莫笑皱眉，却也不得不点头：“是这个理，反正千万小心。”
周放嗤笑一声，嫌弃道：“你还好意思指点别人，你不是也在其中？要我说，你就像我一样，当个寄情山水的闲散人多好。”
“我已经上去了，哪里是那么容易下来的。”
“前段日子公主还派人送了东西给你，莫以为我不知道，机会分明摆在你面前，你……”
王莫笑狼狈打断他的话：“周放，你够了，在孩子面前少说这些。”
周放一顿，干咳一声，看了眼神色如常的温钧，还有一边眼神迷茫，眼底写满好奇的丛安，到底还是给好友留了几分面子，悻悻然地不说了。
但是可以预见，等到出了温家的门，两人肯定又有一番争执。
温钧垂眸，只当自己没有听到。
但是他从周放的话里得到了灵感，决定日后多多去周家接触自己的那位二师弟。
既然来到了这个时代，进入了朝堂，他便不可能毫无作为，总要搏一把，才能证明自己的存在。
……
七月二十七日，温钧正式去翰林报道的第一日。
本朝规定，三品官员必须需要参加每十日一次的大朝会，大朝会寅时三刻召开，除非身体不佳或者家有要事，否则一律不能迟到旷工。
不过温钧还只是从五品官员，这天也不是大朝会，倒不用那么早，
他按照往日习惯，在卯时起来，先去书房里适应一下新书房的布置，顺带练了一个时辰的字，然后和丛安一起用早膳，两人一边吃东西一边讨论即将到来的职场生活，再一起分头换装，相约出门。
温钧回正屋换的衣衫。
刚刚搬进来，下人们还有点混乱，忘了给内室和外室之间加上垂缦，换衣衫的时候，内室的季明珠听见动静，醒了。
于是等到温钧换好衣衫，打算看一眼季明珠就出门时，便对上了一双兴致勃勃写满期待的眼。
温钧一愣，随即勾唇，上前在床沿坐下，还有闲情逸致揉了揉她的脑袋：“怎么醒了？”
季明珠歪头看他，眼中写满了惊艳和鬼迷心窍，咽了咽口水，完全没注意他的话，视线在温钧身上流转，哑声喃喃道：“你这就要走了？”
“也不是，还能再留一会儿，翰林院巳时点卯。”
温钧说着，见她视线乱飘，心下无奈，刮了刮她的鼻子：“睡吧，等你睡着了我再走。”
季明珠正是迷迷瞪瞪的时候，甚至还以为自己在做梦，于是听了这句话乖得很，老实地扯了扯被子，倒在枕头上，眼巴巴看着温钧：“我现在睡。”
潜台词，你要信守承诺，等我睡了再走。
温钧眼底沁出笑意，点点头，低声应好。
这有了身孕的人，脾气果然像个小孩子，比以前还娇气。
不过嘛，他乐于惯着她这份娇气，心里甚至乐见其成。
温钧在床沿坐着，轻拍她的手安抚，低声哄她睡觉。磁性低沉的温柔声音入耳，季明珠有点疑惑地眨了眨眼，似乎不明白为什么今天的梦这么长，皱了皱鼻子，闭上眼，不知不觉又睡着了。
温钧停下来，等了几分钟，见她睡颜恬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袖，转身出门。
丛安早已在前院等了许久，正有点不耐烦，想要叫人去催一催温钧，就见他出来，抬头抱怨道：“温钧，你什么时候这么婆妈……”
丛安悻悻然地闭嘴，行吧，他明白了。
这从五品官员的官服，和他这庶吉士的官服差别实在太大，温钧花点时间也是正常。
想到这里，他眼底酸涩，低低地委屈道：“我算是明白为何那日榜下捉婿，无人对我问津了。”
温钧今日穿得非常的雅致，一身淡青色侍读学士服，头戴玉冠，眉宇如远山，清隽温润，从后堂走出来的时候，犹如一杆朝气蓬勃的青竹，行走之间是无限的写意风流。
丛安刚才乍一看，甚至以为看到了一位神仙中人。
这副好相貌，自己比不过，实在太正常了！
不过一时的惊艳过后，丛安冷静下来，想到什么，又小声嘟囔起来：“你长得好，就别用这么久的时间收拾了吧，总要给我们这些普通人一点活路，我还没娶妻呢。”
温钧瞥他一眼，心里无语道：“废话少说，走吧。”
丛安也就说着玩，缓解第一日上班的兴奋和不安，闻言立刻住了嘴，神情期待忐忑地跟上了温钧。
两人乘坐同一辆马车进入皇城，在东门方向停下，然后下马车，和一众赶着来点卯上班的同僚步行经过六部，穿过漫长的青砖路，到达翰林院前门，各自分开，进入自己所在的衙门。
翰林院在皇城最东边。
翰林职掌制诰、史册、文翰等事务，严格意义上来说，属于天子近臣，和现代的秘书差不多，工作主要以考议制度，详正文字为主，备皇帝顾问。碰上大政事、大典礼，还要负责召集诸臣会议，同时拥有议论权，是每一届进入官场的学子们最期待得到的职位。
轻松，制式，容易出政绩，还能常常见到皇帝，一旦入了皇帝的眼，破格提拔不在话下。
对面的庶常馆里，不知道多少进士都在羡慕一甲。
温钧到的时候，榜眼孔丰易，探花陈子安都已经到了，正在大堂里坐着办公。
见温钧掐着点来，不等其他人开口，两人先有了反应。
孔丰易甚至直接站起来，不客气地冷嘲道：“状元郎就是不一样，请假最久不说，还如此准时。”
他们这些进士等人，都是早早地赶回去老家，祭祖之后就匆匆地回京城销假入职，只有温钧，请了三个月的长假，在家里慢吞吞地建牌坊，来了京城也不入职，好不容易入职还掐着点来，一副不上心的傲慢模样。
偏皇帝每回来翰林巡视，都会问起温钧何在。
孔丰易本就眼红温钧得了状元之位，抓心挠肺想要找温钧的小辫子，皇帝问一次温钧，他就在心里给温钧记一笔，一直等着温钧来了，好好给他一个下马威，让他以后认清自己。
他自认为自己有这个资格，他早入职一个月，早已经摸清了翰林院上下的情况，就算温钧品级比他高两级又如何，翰林院里的人给不给他面子都还说不定呢。
这不，温钧第一天来，是最好的下手机会。
他这番得理不饶人也是理所当然了。
一旁的陈子安看了看温钧，又看了看孔丰易，看出一点意思来，笑嘻嘻道：“温大人第一天来，又是我们的上司，孔大人，你这番话可太不友好了。”
不理孔丰易，他上前揽过温钧的肩：“温大人，不如由下官为你好好介绍一番翰林院可好？”
温钧扫了他一眼，颔首默许：“也好。”
孔丰易此人出身旁系，目下无尘又心高气傲，一朝得势便咄咄逼人，温钧本就不打算和他深交，琼林宴的时候装一装就算了，这会儿非要选一个亲近的同僚，他属意的也是陈子安。
两人无视了孔丰易，在翰林院里走动起来。
陈子安还带着温钧去看了他的办公室，作为侍读学士，温钧拥有自己独立的屋子，里面一应俱全，另外两个小吏以供驱使，一些小事都能交给这两人去做。
温钧有些意外，非常满意这份公务员待遇。
陈子安顺利讨好了温钧，也是神情轻快，指了指孔丰易的方向低声道：“温大人不用理会这人，他是被追捧给迷花了眼，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温钧挑眉：“嗯？”
“唉，人家命好，户部左侍郎孔大人，是他的族亲，正三品大员呢。”
温钧点头，原来如此。
怪不得孔丰易殿试前后还能装模作样，现在入职了，反而暴躁起来。
不过户部可管不到翰林院上头，翰林院对接的是皇帝，温钧并不在意一个户部左侍郎。
接下来，在陈子安的带领下，温钧依次认识了和他同品级或者低他品级的翰林官员，又在陈子安的建议下，去见了几位上司。
除去两位大学士，翰林院里就王莫笑的资历最老，品级最大。
底下的人不知道温钧和王莫笑的关系，其他在翰林院里待了数年的老油条还能不知道吗？再加上王莫笑早有暗示，所以大家对温钧都是十分的客气，就算和王莫笑有恩怨的，也没有大咧咧发泄出来的，最多也就面和心不和地笑眯眯点头，将人送走，关上门再来议论。
于是不明所以的底下官员就看见温钧和所有官员都相谈甚欢，对视一眼，虽不明所以，却暗自站了队。
就像温钧能够想到的那样，他们也能想到，户部可管不到翰林院头上。
与其去讨好关系远在户部的孔丰易，还不如和这位前途远大，皇帝念念不忘的新科状元好好相处。
状元郎的品级高他们两级，和他打好关系，绝不会有错。
与此相对的，既然要和温钧打好关系，面对挑衅温钧的孔丰易，大家的态度也微妙地变化了。
可怜孔丰易还在做着美梦，自以为下马威能叫温钧掉了面子，从此失去在翰林一众官员里的威信，被他打压。却不知道，就在他面前，温钧已经融入到了其中，甚至轻易将他那薄弱的关系网撬动了。
巳时整，王莫笑掐着点来点卯。
扫了眼暗流涌动的翰林院，直接叫了温钧的名字，将人叫进自己的办公室，态度温和，半个时辰后才将人送出，更是将这一波隐晦的站队推向了**。
……
孔丰易今天的任务是去藏书阁整理资料。
他准备好书单，叫了昨日主动帮忙的同僚，打算和对方继续去办。对方脸色一变，在位子上扭扭捏捏道：“孔大人，我腹部作疼，今天怕是去不了，要不然你找别人一起去吧。”
孔丰易一愣，还没发现端倪，点点头，去叫了另一个对他释放过善意的修撰。
“你随我去。”
话音落地，大堂安静下来。
对方坐在位置上没动，似笑非笑：“孔大人，我们品级相等，你对我说话的语气，是不是太过理所当然了。”
他愿意释放善意是一回事，被人指着鼻子点名道姓地下命令，又是另一回事，这孔丰易一个刚进来的毛头小子，将他当成小吏使唤，实在是登鼻子上脸。
先前那腹痛官员也点头道：“孔大人，我们好心帮助同僚，你可不能作贱我们啊。这点小事，带上小吏去就好了，何必要盯着我们，我们也有自己的任务。”
孔丰易被顶撞，脸色恼怒：“昨天分明是你们两个争着抢着要陪我去，哪里是我盯着你们。”
两个官员对视一眼，无奈道：“我们又哪里能想到，只是偶尔帮一把，孔大人竟把我们当成小吏来使唤了？”
“正是，孔大人难道不觉得自己确实有点太过傲慢了吗？我等同朝为官，品级不相上下，对同僚释放一些善意，可不是专门为了给你做小吏的。”
“我看孔大人是瞧不起我们才对，不然怎么会这么自然地使唤我们？”
“李大人这番话有道理，我也觉得……”
一石激起千层浪，孔丰易这入职一个月来，目下无尘，受着众修撰的讨好，却并不肯弯下身段与大家交往，众修撰早就不耐烦了，只是没找到合适的翻脸时机，这会见有人率先发难，纷纷跟着落井下石，争相埋怨。
孔丰易猝不及防，亲眼看着这些往日看不上的人变了态度，气得脸色涨红，一个个瞪过去，却毫无用处。
说到底，孔丰易也只是一个从六品修撰罢了。
这里的官员，除了编修和检讨，品级都和他相仿，还真没有害怕他的。
最终的结果以孔丰易气得甩袖离开，翰林院大堂众人嗤笑，最终安静下来为结束。
坐在角落里的陈子安眯眼笑了笑，迫不及待地起身，溜进了温钧的办公室，当笑话一般说给了温钧听。
温钧挑了挑眉，不以为然，手上还拿着王莫笑交给他的历年典籍，随口道：“由他去吧，我要真的和他动气，才是失了身份。”
陈子安肃然起敬：“温大人此话有理！”
温钧一笑，点了点桌面道：“我继续看东西，若有不懂的，还需要麻烦陈大人帮忙介绍，陈大人不会介意吧。”
陈子安一愣，见他认真神情，眼底诧异一闪而过，随即化作满满的钦佩和赞同，点点头道：“这没有什么，有什么事，温大人随便叫我就好。”
果然，状元之名也不是那么好当的。
他和孔丰易来了翰林院之后，生怕融入不了，都忙着建立威信和人脉，而温钧来了翰林院之后，一没有立下马威，二没有到处逞威风，反而放低身段认真地学习，抓住重点，快速切入，不亏是能够连中六元的文曲星。
不说其他，光这份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强大心态，就值得他们学习一二。
陈子安想想自己花了一个月还没熟悉的那一堆事务，也有了几分上进心，轻声道：“大人，我就先出去办事了，不打扰你。”
温钧正看着一份典籍，抬头一笑，道：“去吧。”
他刚来翰林院第一天，还是要花点心思熟悉自己的工作和事务，才能尽早习惯，不会出了岔子。
这些典籍都有严格的制式，详细的记录，只要看完，差不多对翰林院的运作也就有了门路。
……
这一天，温钧过得非常平静。
除了早上孔丰易闹出来的那个笑话，翰林院众人对温钧的态度都十分友好。午时一行人去用工作餐，底层官员见温钧平易近人，丝毫不在乎品级只见，和孔丰易两相对比，更是对他充满了好感。
到了下午放衙，已经有人大着胆子，主动提出要和温钧一起喝一杯。
这叫从藏书阁回来的孔丰易目瞪口呆，惊见这一幕，鼻子差点气歪。
明明这些人昨天还在簇拥着他，为什么一日不到，全部叛变到了温钧哪里？！
不对，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自大的人总是不能正视到自己的毛病，同理，孔丰易也不会觉得是自家的态度不对，叫人寒了心，只觉得这些官员太过墙头草，一点眼光也没有，竟舍下自己去讨好温钧。
待来日他登上高位，必叫这些人悔不当初！
孔丰易冷着脸，撞开一名路边的从七品检讨，抢在众人之前出了翰林院，扬长而去。
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招弄懵逼的众官员对视一眼，皱了皱眉，心下更加不喜。
纷纷心道，还是今天来报道的状元郎大人更加好相处一些。
而温钧就在众人簇拥之中，扫了眼远远离去的孔丰易，眼神微暗，勾了勾唇，将人忘在了脑后。
不值一提之人，何必浪费心神。

第106章
在殿试的时候，温钧还会将孔丰易看在眼里，当成一个未来可能的对手。
但是今天的孔丰易实在让他太过失望。
心浮气躁又不长脑子，他要是还把人当成对手，简直是自降身份。
温钧爽快将这个名字从心里抹去，转过头，和众同僚微笑颔首致意。
至于大家约一杯的请求，他只能面露无奈地表示，今日另有要事，不能同去——毕竟今天是他第一天上班，相比起和同僚们出门聚餐，自然是回家和家人一起分享心得来得更重要。
不等众人露出失望表情，他薄唇微勾，又提议道：“不过明日倒是个好日子，不如就由温某做东，大家明日放衙后在飘香楼约一杯，如何？”
众官员睁大眼，一时受宠若惊，纷纷表示同意，脸上还有迫不及待的意味。
“果然，状元郎就是比榜眼好相处。”
“是啊是啊。”
“这才是同僚相处之道嘛。”
温钧耳边听到了几个人的议论，心里一阵微妙，面上却不动声色地微微一笑：“既然如此，本官就先走了。”
众人连忙要送。
温钧没有拦着，在这些人的簇拥下出了翰林院。
中间遇见了匆匆赶出来的丛安，两人打了个招呼，一起融入放衙的官员里，朝皇城出口方向走。到了地方，找到自家的马车，上马车离开。
等到马车从皇城门口消失，丛安立刻瘫了下来。
“第一天真是不容易。”
温钧同样疲倦，今天他做了大量的阅读，还要熟悉翰林院里复杂的人际关系，不过他死要面子，并不打算在好友面前暴露，捏了捏鼻梁，扫了丛安一眼道：“万事开头难，习惯之后就好了。”
“也只能这样想了。”丛安点头，然后迅速来了精神，转身兴致勃勃道，“温钧，以后我们说不定还会有一段师生关系，听说庶常馆的小教习就是翰林的侍读学士，你不也正是侍读学士吗？那过几日是不是就轮到你来给我们上课了。”
温钧眉心微拧：“我还没来得及熟悉翰林的事务，怕是没那么快派去庶常馆做事。你先老实学你的东西吧，就算我没有去，有什么不懂的，也可以来正院问我。”
丛安就等他这句话，立刻满意点头：“好，就这么说定了。”
温钧：“……”
有种被忽悠了的感觉。
……
马车从皇城门口离开的速度并不快。
这会儿正是放衙的时间，中书省和六部的官员都在从皇城里往外面走，大大小小的官员将近数百名，还有无数小吏和侍卫，骑马的、坐马车、坐轿子的数不胜数，皇城门口堵得像不限行的五环。
温钧的马车融入到人潮里，一点也不起眼。
碰上外表明显不同于常人的马车，一看就知道对方品级不凡，还需要另外让道，免得初来乍到就得罪了人。如此一来，更加耗费时间。
一刻钟时间，马车几乎没动。
温钧掀开车帘往外看了看，眉心微拧道：“这样一来，还不如走路快。”
他出生农家，以前去私塾上课都是走路去，每天来回两趟，外加刻意的身体锻炼，并不在乎从温宅到皇城门口的这段路距离。
而且看着这外面不少官员都是步行，其中不乏穿着五品六品官服，大家悠闲散步，比坐马车还自然。他就算真的一起走，也没什么问题的样子，所以他更加忍不住心动。
丛安听见这话，也好奇地掀开了另一边的车帘：“是吗，我看看。”
温钧扫了他一眼，等待他的回答。
毕竟丛安目前借住在他家里，要是丛安受不了走路的苦头，他也不好勉强。
结果丛安盯着外面的马车，竟然目不转睛，仿佛外界有什么东西吸引了他的视线，让他完全忘了本来的目的。
温钧挑眉，随口问：“你看见什么了？”
丛安回神，连忙招手示意温钧：“温钧你快来看看，这辆马车可真气派。”
嫌弃小窗看得不过瘾，他直接掀开前方的车帘，指着对面的一辆马车，指给温钧看：“就那一辆朱红色的马车，你看看。”
他的眼神里写满了羡慕和跃跃欲试，全是少年人对未来的天真期待。
温钧顿住，略有一些无语地瞥了眼他，在心里叹了口气，才可有可无地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不过这一看，倒确实看出了几分不同凡响。
被丛安啧啧称赞的马车，是一辆朱红色的两骑马车。马车的车身木料昂贵，纹饰精美，上朱红色木漆，车帘用烟罗纱装饰，拉车的四匹马浑身雪白，高大挺拔，全身无一丝杂色，连车夫都穿着一身整齐干净的短打，神情虽有傲慢，却技巧极佳，马车行走间稳定轻缓，丝毫不显得颠簸。
最终要的是，这辆马车行走在车道上，两边马车轿子纷纷避让。
种种条件看来，这辆马车的主人有大来头。
丛安也是差不多的想法，看了半天之后，羡慕地放下车帘，自言自语道：“也不知道是朝廷哪个大人的。”
“要是好奇，晚上问一问不就行了。”
温钧也收回了目光，道：“今天庆祝乔迁之喜，我叫了酒楼的宴席，晚上老师和王大人都会来。”
丛安一愣，诧异看他：“昨天不是庆祝过了？”
“你觉得……”温钧露出一种看傻子的目光，神情无奈，“昨天像话吗？”
昨天搬家太匆忙了，全程都没怎么顾得上招呼客人，实在是失礼得不能再失礼。
要是那也能称之为乔迁宴席，在上林县的流水席都能称之为宫廷大宴了。
这不，为了弥补过错，温钧打算补办一场乔迁酒宴，宴席的菜色都直接从京城最出名的酒楼里叫。至于日子，就选在了今天，顺带也给王二舅妈践行。
如今温家的人都来了京城，二舅母不用再担心季明珠没有人照顾，打算出发去任上找王二舅，过几日就由她的长子送她过去。麻烦了她这么几个月，温钧不表示一番实在说不过去，正好，在家里摆一桌宴席送她。
这也是温钧拒绝了翰林同僚的邀请，执意回家的原因。
说话间，皇城门口的车队渐渐疏通，车道畅通，朱红色马车从视线里消失。
失去了讨论的话题，温钧和丛安也不在意，顺势说起了其他话题，等着自家的马车到家。
就这样折腾小半个时辰，终于到了家。
温家经过一天的收拾整理，比起昨天有规矩多了，门房和小厮都在各司其职。
见温钧的马车到了，周复生带着小厮迎上来，表示已经按照温钧的吩咐，预定好了飘香楼的宴席，再有半个时辰就送到，宴席摆在偏厅，一切就绪，就等客人到。
温钧满意点头。
越过周复生，先回屋换了一身常服，然后在屋里陪着季明珠说了会话，就这样过了一合，就听见王莫笑和周放两人都到了，他这才起身，揽着季明珠出去见客。
宴席上又是一番热烈的客套讨论，对于温钧和丛安第一天去上衙的感想，大家十分好奇。
温钧和丛安顺口说了一遍，打开话题。
这时候，温钧想到了下午丛安的那个问题，顺口问了一句：“舅舅，我今日放衙时，遇见有一辆朱红色马车看着十分气派，不知道是哪家府上的？”
王莫笑拿着酒杯的手顿住，脸色微微变化。
温钧一愣，诧异看他。
王莫笑看了眼温钧身边的季明珠，低声道：“不出意外，应该是七皇子吧。”
“……”温钧也沉默了下来。
他倒是忘了，现在七皇子正是深得恩宠的时候，宫里有受宠的淑妃撑着，皇帝信任，宫外有地方派系和左相帮衬，势力庞大，另外有女主给他赚钱，让他可以毫不顾忌地一掷千金，出手大方。
区区一辆四骑马车，又算得了什么呢。
温钧心里叹息，抬起手，给王莫笑敬了一杯酒。
王莫笑神情黯淡，苦笑一声，忍痛道：“过了今天，我们以后在外面还是少来往吧。”
温钧也是差不多这个意思，点点头，没说话。
丛安不明白了，诧异地看看大家：“为什么？”
周放不客气地用筷子敲了敲他的脑袋：“小孩子少问，吃你的东西去。等你能上心点、懂点事，自然就明白了。”
丛安就是一个愣头青，毫无半点根基，大家都并不想将温、王两家和七皇子之间的纠纷说出来，免得他弄不清情况，不小心惹出麻烦。
不过就像王莫笑说的，在外面，温、王两家还是少联系为好。
皇帝摆明了器重温钧，温钧的前途远大，只要这样按部就班走下去，未来几年就能成为皇帝跟前的宠臣。不过一旦招惹上了皇子夺嫡这样的麻烦事，惹来皇帝的疑心，就什么前途都没了。
温钧不像周放，周放身为周家子弟，自有旁系嫡系的亲戚护着，且周家是稳定的保皇党，就算他和王莫笑来往亲密一些，皇帝也不会怀疑他们周家的忠心。
为了两方都好，他们必须“翻脸”，王家和温家自此以后，只能维持面子上的情分。
说到这里，周放的心情有点不好，厌烦地瞪了好友一眼：“我早说了，让你顺着点公主。”
现在弄得他必须要在弟子和好友之间做一个选择。
想当然的，他只能选择弟子温钧，毕竟他要是选了王莫笑，外人还要怀疑温钧的品行问题，才会被他这个老师厌弃，对温钧的日后发展十分不利。
所以，他只能疏离王莫笑了。
周放满腹怨气，抱怨完，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准备迎接来自王莫笑的翻脸。
出乎意料的是，这一次王莫笑竟然没有反驳。
反而神情迟疑地低声道：“我……我回去好好想想就是了。”
周放一惊，酒杯差点没捏住，诧异地转头看着他。
不得了，他这个固执的好友竟然开窍了？
是他喝多醉了还是没睡醒，竟然能看到太阳打西边出来？
和温钧对视一眼，两人的表情是如出一辙的惊讶。
毕竟虽然相处时间不长，两人却都知道王莫笑是个什么样的人，不喜欢名利，不爱慕浮华，所图的就是每天放衙之后待在书房里喝喝小酒作作画，混日子一般是个没什么上进心的人。
叫他去接受公主，讨好公主，还要利用公主脱离七皇子，就是在将他自以为清贵的名声扔在地上踩，几乎等同于要了他半条命。
周放劝了这几年，知道没结果，甚至都已经放弃了劝他。
收下公主之子为徒弟，也只是为了最后试一把而已。
没想到之前怎么劝他，他都摆手不理，甚至差点翻脸，今日却突然就当着大家的面想通了。
这叫周放震惊到不行。
“你们别这样看我，我……”王莫笑无奈，低声道，“我以前是不爱管事，但是也不是傻子，现在的情形，我不站出来，就要越陷越深，将大家全部拖累进去了。”
数年前，只有他一个人在京城为官，不认识周放，没有温钧，他想堕落就堕落，谁也不牵连，还可以借着七皇子和兰淑妃的大旗度日。
现在却不一样，已经不仅仅是他一个人的事，还有温钧和周放，以及他的两个儿子，甚至包括年前刚刚升官的二弟。
他就算想混日子，也要做一个有担当的人，先站出来搞定这件事，再去过自己的小日子。
最重要的是，贤真公主……他其实并不讨厌。
王莫笑心底苦笑了一下，甚至隐隐有点期待，这叫他冷静之后忍不住唾弃自己。
装什么清高呢。
……
温钧等人自然是不知道王莫笑的想法，但是王莫笑做出的决定大家都十分赞同，一场乔迁酒宴最后宾客皆欢，圆满收场。
温钧和季明珠相携送了众人出去，看着大家各自上了马车，回屋收拾残局。
大题的事情自然由温常氏和温萤指挥，用不到季明珠操心。
她陪着应酬了一场宴席，又刚刚和二舅母道别，心里难受，眉眼间有些疲倦，温钧见状，送她先去休息。
等季明珠睡了，他才从正屋出来，叫来周复生，让他找温常氏支银子，准备一些礼物，他过两天休沐，要去周家拜访。
这是计划好的事情，他要去看看他的师弟，临阳侯府的大少爷。
如今王莫笑改变了主意，他的计划也要提前。
接下来两天，温钧如常上衙。
翰林院的日子并不难过，每天看看典籍，熟悉事务，准时点卯放衙，悠闲又轻松。
碰上不了解的，有身份压着，可以直接问陈子安。再碰上不懂的，就去问王莫笑。
反正王莫笑已经打定主意要和七皇子决裂，温钧就算在翰林院里公开和王莫笑之间的关系，也碍不着什么。
甚至温钧和王莫笑之间的关系，有心之人稍微一打听就能知道。之前不公开，也并不是隐瞒，只是不打算将两人笑之间的关系摆在明处，让外人念叨罢了。
现在局势不一样，慢慢公开，也算是给大家一个缓冲的机会。
要说这几天有什么值得一说的，那就只有温钧和大学士常大人之间的交谈了。
常大人之前负责了江南府的乡试，是乡试主考官，也算是温钧的座师。
鹿鸣宴上，常大人十分欣赏温钧，还口头表示过，要是温钧去京城参加会试，可以去找他，他有一些同年和人脉，能够帮忙指点温钧一二。
温钧以为他在说客气话，加上他自己也有恩师周放，所以来京城后并没有去见他，只秉持着学生的义务，派人送了礼物和拜帖，就安心躲在周家备读。
结果温钧第三天来翰林院点卯，撞上了难得一来的常大人，被他拉着絮叨了半天。
这才知道，常大人是说真的。
他是真的非常器重自己，有心帮衬自己，并不是虚话。
温钧错愕不已，面对这位直接上司的示好，接受也不是，不接受也不是。
因为他没有记错的话，常大人是十三皇子那边的人。
果不其然，下午放衙，常大人拉着温钧一起放衙，路上就不经意提起了当今皇后娘娘，还有身为皇后养子的十三皇子。
温钧：“……”
现在的皇子都这么缺人吗？他区区一个从五品官员，就算是有六元及第的名号在，也不值得常大人亲自来拉拢吧。
此情此景，面对试探，温钧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表明立场。
“大人，微臣是皇上一手破格提拔的。寒门子弟，对朝中情形并不了解，唯一敬重的，只有皇上！”
常大人咬牙，目露失望和恨铁不成钢，低声斥道：“老虎年纪大了，牙齿会掉光，可是小老虎们才刚刚长成，你现在还有机会趁着小老虎们没有长大起来去接触他们，不要错过了最后的机会！”
温钧微愣，再一次刷新了在心里对常大人的看法。
这位大人，真的是过度的性情平直。
这是什么胆大包天的话，也刚随便对一个不熟悉的年轻官员说。
怪不得他在翰林院待了三十年，始终不得晋升，直到投靠了十三皇子才熬出头，有了一个大学士的职位。
温钧心里知道常大人是为了他好，但是他不得不考虑，是不是要想个办法，和他拉开距离了。
圣父并不是错，但是圣父没有丝毫警惕之心，到处释放善意，很有可能会招来祸患，牵连身边的人。
温钧并不想做那个被牵连的人，在雷打下来的时候，一起遭殃。
接下来几天，温钧见到常大人，都十分的礼貌克制，疏远得简单而自然。
常大人再不懂人情世故，经过几天功夫，也回过味来，知道温钧的心意，只能叹了口气，去和十三皇子说了温钧的反应。
没错，这次挖角是十三皇子命令的。
上次在金陵城一别，他对于温钧是念念不忘，再也看不上别人。
后来温钧连中六元，得到皇帝赞誉，他气得一天没吃下饭。
多好的人才，要是他那个时候就开口招揽，温钧就是他的人了。京城里甚至不会有人知道他和温钧的关系，温钧可以成为他在父皇身边的一把利剑，他帮助温钧晋升，温钧帮助他获得父皇的看重，两方强强结合，斗过七哥。
偏那时候错过了温钧，弄到现在，温钧已经名扬京城，不少势力都在对他虎视眈眈，只是抱着打量观察的心态，暂时没有派人来接触。他一旦派人接触，就能立刻被人发现。
不过十三皇子年纪小，到底耐不下性子，明知道可能暴露，还是派了常大人来接触。
唯一的好处就是，因为常大人是温钧的座师，两方有天然有力的见面原因，而温钧对常大人又没有亲近之意，平常相处，并没有人知道，十三皇子已经率先下手了。
温钧还能保存这短暂的平静，趁着这段时间，尽快吸收新的知识和人情来往。
……
八月初，温钧经历第一次休沐日，带着准备好的礼物，带着季明珠，前往周家拜访。
周师娘早知道他要来，见他准时来，大大地松了口气，连忙道：“就等着你呢，快，明珠就交给我吧，我带她去后院坐坐，你先去书房看看，救救那个可怜的孩子。你老师他真的太固执了，一句劝都不肯听。”
温钧愣住，看着周师娘抢走了季明珠，一脸莫名地愣在原地。
周家管家倒是在一边解释道：“今天老爷非要给少爷启蒙，带着少爷一起去了书房，夫人不放心，跟着去看。但是你也知道，今天休沐，临阳侯府的林少爷也在，老爷他对林少爷一贯严厉，吓到了夫人。夫人想让老爷别那么凶，劝不通，只能在这里等你了。”
从周放收徒，温钧就回乡去了，至今三个月，对这个二师弟并不熟悉，也不知道这个师弟的待遇如何。
不过温钧是经历过周放的教学的人，对于周放可能会有的反应，大致能猜出那么一二。
于是他笑了笑，轻声道：“老师虽然严厉了些，却也是好心，希望弟子上进罢了，夫人和管家不用担心，老师有数的。”
管家一愣，用复杂钦佩的目光上下打量温钧，喃喃道：“我倒是忘了，温大人也是老爷教过的……”
他两眼愣神，语气里充满了自我怀疑，轻飘飘道：“既然温大人能够高中状元，或许老爷这样做……才是对的？”
话怎么说到这里来了？
温钧敏感地察觉到了有些不对劲，皱了皱眉，催着管家带他去见周放。
管家叹气，走在前面带路。
周放的书房，温钧来过无数遍，清幽雅致，每次都能让人心情愉快地享受。
这一次，却不一样。
温钧步入书房范围，耳边就听到了那边传来的动静，先是一愣，等回过神搞明白这道声音的主人是谁，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
书房里那道恼怒得仿佛狮子咆哮的声音，是周放？
“愚蠢，愚蠢！蠢不可及！”
“我说了多少遍，你为什么就是记不住！！气煞我！”
“重抄二十遍！记不住就抄，一直抄到你记住为止！！”
温钧心神一震，脚下的步子立刻停住。
管家倒是习以为常，一边带路一边感叹道：“小少爷启蒙，老爷的脾气似乎好了一点，看样子夫人刚才的劝导，也并不是全无用处。”
等等，好一点之后还是这个音量和态度，没好之前，该是什么样子的啊？
温钧心里满是震惊，脑海里已经预见了自己这位小师弟的凄惨待遇，迈步走向书房。
等到了跟前，正好听见周放吼出了每个先生都最喜欢的那句话。
“林盛安！你当真是我带过最差的一届！！！”
“唰！”温钧推门而进。
周放的声音戛然而止，盯着温钧，恼羞成怒：“你怎么进来的！”

第107章
背对着屋外投射的阴影，温钧勾唇轻笑，意味深长。
“老师，弟子真没有想到，你对我竟如此看重有加。”
“谁看重你了，少说那些没有名堂的话！”
周放瞪大眼，一脸尴尬，语气里透着一股狼狈和强作镇定的意味：“进来把门带上！”
温钧忍住笑意，示意管家先走，然后关上门进屋，挡住了管家好奇又茫然的目光。
书房安静下来。
周放透过窗洞看了眼管家稀里糊涂走掉的背影，松了口气，转头瞪着温钧，威严道：“你今日来得倒早。”
温钧说过休沐日要来拜访，所以他特意在家等着，没想到他来得还挺准时。
温钧扫了眼林盛安，语气里又流露出无奈笑意：“我要不来早点，我这可怜的师弟就要被你给训死了。”
“你……”周放有些词穷，恼怒地看了眼林盛安，恨铁不成钢道，“他蠢笨如此，我这个做老师的，训斥两句怎么了？”
温钧点头：“是啊，我才是老师带过最好的一届嘛，其他人和弟子自然不能相比。”
“……”话题又绕回去，周放的脸色一阵白一阵红。
暗地里夸人就算了，被当事人撞见，实在太令人尴尬。
而且他在外很少夸奖温钧，自持严师出高徒，对温钧最多也就微笑点头，何曾如此夸赞地吹捧过，这一朝暴露了真面目，身为老师的威严没了不说，温钧知道了，尾巴还不翘上天？
周放咬牙，开始想尽办法要让温钧忘了这件事。
温钧却没有再和他继续争论的想法，走到林盛安面前，看着他，眼底露出几分打量和试探。
临阳侯府的大少爷，贤真公主和临阳侯之子，年近十一，因为天赋出众，在无数人的羡慕下被周放收入名下。
这会儿看着倒是老实的样子，不知道是什么脾性。
上次温钧急着回乡，并没有来得及和这个小少爷太过近距离接触。知道对方的身份之后，去找了周放询问，然后被周放打发回去，忘了和他聊一聊。
这会儿还是两师兄弟第二次见面，第一次交谈。
温钧轻声开口：“林师弟，我是你的师兄温钧，你或许知道我？”
林盛安小少爷低着头，缩在书房角落里挨训，旁边站着一个小孩子，抱着他的腿，眼泪汪汪想要护着他又不敢，急得差点哭出来。
听到温钧的问话，两人同时抬起头看过来，一大一小同样漆黑的眼里写满了委屈。
温钧一笑，将注意力转移，放在小点的那个孩子身上，抱起他。
这四岁的小孩子是周放的长子周雪臣，周放成亲较晚，之后又游历大江南北，和周夫人聚少离多，直到三十多岁，才有了这么一个宝贝儿子。
听管家说，今天是他启蒙的日子，怪不得会出现在书房。
温钧抱着他，继续问林盛安：“嗯？”
林盛安回过神，老实答道：“……知道。”
“四书五经，你读了哪些？”
“都读过了，也会背。”
温钧诧异：“进度不错嘛。”
十一岁的孩子，出身侯府，身份尊贵，能够背下四书五经，还有什么可要求的？
温钧想着，微笑转头，看向周放：“老师，师弟是个好苗子啊。”
“哪里好了？”周放说到这个就来气，抓起桌上一张纸，愤怒道，“这就是他写的赋文，完全不知所谓！”
温钧一皱眉，接过这张纸，看了一眼，眉宇舒展，露出失笑表情：“老师，师弟还是个十一岁的孩子，你对他的要求太高了。我看他写出来的赋文非常有意思啊。”
周放不可置信地看着温钧：“你说真的？”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弟子何时要求变得这么低了。
温钧无奈：“老师，我不是说了吗，师弟还是个孩子。”
“什么孩子不孩子的，他都在我这里学习三个月了，半点长进都没有！”
“一点也没有？”
周放一顿，不甘心道：“……就一点。”
温钧轻咳，盖过喉咙里快要压抑不住的笑声。
他就知道。
要是真的一点进步都没有，周放早就翻脸赶人走了，怎么可能还将人留着。只能是进步不符合他的预期，让他失望罢了。
林盛安在一边，听见周放嫌弃，耷拉着脑袋，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
温钧扫了一眼，轻笑道：“既然有进步，这就足够了，师弟这么小，一点点进步就好。他就算现在中状元，皇上也不可能让他做官。”
“……”周放愣住，不得不承认温钧说得有道理。
林盛安这个年纪，就算真的下一届就中举成为秀才，又有什么用呢？
但是让他就这么放手不管，他又忍不住这口气，这孩子，怎么就能那么蠢笨，一样东西教了三遍，还是半懂不懂，难道将来他还要不厌其烦地淳淳教导吗，他可没有那个耐性。
温钧想了想，提议道：“不如这样吧，让师弟随弟子学习一段时间？”
周放愣住，皱眉认真思考半天，突然觉得这个办法非常好，即可以解放自己，也能让弟子和临阳侯府有一些联系，立刻低头问林盛安：“你要不要去你师兄那里呆一段时间？”
林盛安抬起头，眼巴巴看了眼周放，模样小心翼翼。
略一停顿，似乎在思考，然后下一秒疯狂地小鸡啄米点头。
他去，他巴不得能去！
周放瞪大眼，看着林盛安的表现，全身一震，脸色挫败。
他有这么可怕吗，让林盛安听到可以离开，这样兴奋？
很显然，周放对自己的可怕程度没有清楚的认知。他叹了口气：“行吧，那你这三个月就去你师兄府上学习，三个月之后，我来考核你的进度。”
不用再教学生，他这会儿就没有再故作严厉，放下身为老师的那股气势，泄气地想要接过自己的宝贝儿子周雪臣。
小小的周雪臣面露惊恐，一下子哭了出来。
“哇！”
周放：“……”
温钧：“……小师弟应该是想念师母了，我带他去见师母吧。”
周放一连遭遇几次打击，深锁眉头，眼不见为净，嫌弃地挥手道：“去，赶紧去。”
一群不知道好歹的臭小子。
温钧低声闷笑，抱着周雪臣，牵着林盛安走出书房。
出了书房，阳光照下来，他清楚地听见了林盛安发出一声舒气的声音，仿佛刚从什么人间炼狱出来。
温钧摸了摸小少年的头，带着他往后院走。
“谢谢师兄。”林盛安并非忘恩负义之人，一边走，一边使劲垫脚尖仰头，和温钧道谢。
温钧停下，扫了他一眼，摇头笑笑，什么也没说。
……
温钧顺利完成了周夫人的托付，带着两个孩子从书房安全出来，让周夫人神色惊喜，十分感激。
她起身快步走近，接过周雪臣，又看了眼林盛安，庆幸道：“太好了。”
温钧微笑，看了眼在周夫人身上的季明珠，上下打量她，见她没事，眉宇微松，轻声道：“师娘，不负所托。”
周夫人苦笑：“本来不想让你插手的，但是老爷谁的劝也不听，我实在没法子了。快进来坐吧，喝喝茶，老爷没人听他训话，应该过不了多久就会过来。”
温钧点头，一起进了花厅，在季明珠身边坐下。
季明珠低声道：“你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
季明珠眼底满是好奇，小声道：“我听说老师发起火来很可怕。”
温钧心有戚戚，回忆起刚才书房里的事情，点头道：“是挺可怕。”
周放是真的毫无一点做人老师的自觉，填鸭式的教育，要求又严苛，差点没把林盛安给折腾惨了。
还好他记性好，理解能力尚佳，随着周放学习的那一段时间里没出过什么篓子，不让他那一年时间，一定要吃非常多的苦头。
季明珠立刻露出心疼的神色，悄悄握住了温钧的手，眼底满是自责：“夫君，苦了你。”
温钧一愣，看她一眼，心里微暖，轻声道：“劳烦夫人挂念我。”
显然，季明珠这是以为他在周放手上吃了非常多的苦头，在心痛他。温钧不打算解释，毕竟夫妻之间，这也是一种情趣。
两人低声说话，另一边，周夫人也在安慰两个孩子。
周雪臣年纪小，第一次见证亲爹的可怕脸孔，吓得不轻，眼里含着泪，要哭不哭的样子躲在周夫人身上撒娇。
林盛安见多识广，这三个月来不知道挨了多少训，十分镇定，还有功夫反过来安慰小师弟。
周夫人哭笑不得，更加心痛林盛安了。
等林盛安带着周雪臣下去玩耍，她和温钧说话，叹了口气道：“盛安也不容易，公主和侯爷都不太管他，老爷对他还那么凶，我看着实在不忍。”
温钧挑眉：“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我听盛安这孩子说，贤真公主和离后再也没去看过盛安。”周夫人面露恼怒和心疼，“娘不管，已经够可怜了，临阳侯府也不上心，每天让下人将孩子送过来就做了放手掌柜，听闻临阳侯府今日还要迎娶新妇，等新妇入门，盛安在临阳侯府就更无立足之地。”
话音落地，季明珠揽着温钧胳膊的手紧了紧。
温钧看了她一眼，拍拍她的肩安慰，抬头温和道：“有师娘你在不是吗？”看了眼院子里的两个小身影，他微笑安慰道，“师娘你的心意，师弟一定感受到了。”
以林盛安公主之子的身份，还对周雪臣如此小心翼翼的照顾，已经说明了他的心意。
他知道周夫人心疼他，记挂他，才会投桃报李，对周雪臣好。
而周雪臣小孩子心性，谁对他好，他也对那个人好，所以刚才在书房里吓得半死，还要站出来护着林盛安。
这一家子，除了周放，都是非常温柔又温暖的人。
至于周放……
本质也是和好人，但是温柔这两个字和他是真的半点沾不上边。
也就周师娘还愿意嫁给他，给他生下孩子了，不然这脾气只能打光棍。
说曹操，曹操到，花厅里几人聊着周放，周放也来了。
经过书房的事情，他丢了很大的面子，做了半天的心里建设才肯出来见人。
走进屋里，一副威严的严师模样，扫了眼温钧道：“既然来了，中午就陪我练练字，喝一杯。”
温钧站起来：“恭敬不如从命。”
周放悄悄松了口气，书房那件事，总算放过去了。
午宴上，周放说了以后每次休沐，让林盛安去找温钧学习的通知。
周夫人面露不舍，摸了摸林盛安的脑袋没说话。
反倒是林盛安安慰她：“师娘不用担心，我还小，不用上衙，温师兄也没有时间天天给我上课，我可以趁着其他时间来看你和小师弟。”
这样一算，以前五天来一天周家，现在五天来四天周家，他反倒是赚了呢。
林盛安眯着眼，露出了喜悦的表情。
温钧扫他一眼，点头赞同：“没错，其余时间让师弟来陪陪师娘也好，不过这学习入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就算来周家，师弟也不能懈怠了。”
他扫了眼周雪臣，想想让周放启蒙的可怕性，提议道：“不如就让师弟给小师弟启蒙吧，正好稳固课业。”
周师娘眼睛蹭地一亮：“好！这个办法好！”
她是真的怕了夫君教书的样子，想想孩子以后要在他手上启蒙，就眼前一片发黑。
能够逃离夫君，实在是太好不过了。
至于周放的看法，没人关注，他现在名声已经彻底恶了。
周放：“……”
他真的有那么可怕吗？
……
温钧和季明珠在周府待了一天，下午回去。
回去的路上，温钧想着周师娘说过的话，眯着眸子，略有几分思考。
临阳侯府要迎娶新妇，会和这两日王莫笑和公主的关系大有缓解有关系吗？
听说临阳候痴恋贤真公主，当年废了许多力气才将公主迎娶回去，承诺终生不纳二色，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两人和离，贤真公主转头迷恋上了王莫笑，临阳候却还是保持着当年的承诺，始终没有另娶。
既然都坚持这么多年了，差一点就要成为佳话了，怎么又突然要娶妻呢？
唯一的可能性，应当就是临阳候知道事情已经没有挽回余地，无奈放弃贤真公主了吧。
这样说来，王莫笑那边还挺顺利的。
温钧为王莫笑高兴，又为了林盛安可惜。
以前林盛安是临阳侯府的嫡长子，身份贵重，但是临阳候要迎娶新妇，很有可能生下其他的孩子，这林盛安的嫡长子身份随时可能不保，对他的利用价值，也没有之前那样重要了。
不过也罢，这孩子看着懂事听话，就算没有利用价值，他也愿意教导一二。
回头等休沐日，他上门来学习的时候，可以指点一番。
不过有个东西要提前说一声，免得惹恼了佳人。
温钧低头：“明珠，师弟要随我学习，书房里可能需要添置一些东西。”
添置了东西，就要改变布局，那季明珠苦心设计的装饰也要改变，等于毁了她的心血和用心。
温钧有些不舍得，却也无奈，嘴里说着话，轻轻搂紧了她的腰：“等你生下孩子，再帮我重新设计一个书房可好？”
季明珠脸红：“我这段时间也可以……”
反正她闲着，现在什么事都不能做，就等孩子出生。
温钧坐直身体，果决拒绝：“不可，孕期怎么能让你劳心费力，一切都等你出了月子再说。”
季明珠一脸无奈，用看孩子的目光看温钧：“好吧，都听你的。”
她发现温钧有时候也挺孩子气的。
当然，只要想想他如此郑重，还是怕她心里不舒服，她心里就甜滋滋的。
季明珠歪头想了想书房可能会有的变化，随口道：“二师弟他也不容易，我会让下人好好布置书房的，夫君你也要好好教他，他似乎……只能从科举入仕了。”
温钧点头：“若是临阳候当真娶妻，生下其他孩子，他只能参加科举。”
常言道有了后娘就有了后爹，比如季老爷，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
不过林盛安碰见周家人，碰见自己，也是他的运道，便是没有临阳侯府的势力保驾护航，未来成就也未必会差。
这样想着，温钧手上拍了拍季明珠的脑袋。
可惜，她当年没有遇见贵人。
要是当年她也能有人护着，说不定少女时期能少吃一点苦头。
“嗯？”
似乎察觉到了温钧的心疼，季明珠仰头看他一眼，读懂他眼底的情绪，微微茫然之后，很快眉眼弯弯道：“外祖父一家人对我其实挺好的。”
温钧动作一顿，眼里温柔，松了口气道：“那就好。”
……
温钧第二天正常上衙。
但是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一天之间，临阳侯府要娶妻的消息就疯狂地传了开来。
就算是翰林院里，都有人议论。
盛世太平已久，皇族轻易不赐封爵位，这临阳侯府是京城里仅剩的一个侯府，又曾经迎娶公主，简在帝心，非常显赫。
当家人要娶妻这样的大事，大家都很好奇，热情吃瓜中。
与此同时，伴随着临阳侯府要娶新妇的消息被众人周知，贤真公主要嫁人的消息也忽然流传了开。
“……”温钧听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就愣住了，冷静下来，不动声色去了王莫笑的屋子。
“舅舅，外面的消息怎么回事？”
王莫笑一天没有和人交流，待在屋子里看书，消息比温钧还不灵通，此刻茫然抬头：“什么？”
“……”温钧愣住，知道从这里问不出来什么东西了，苦笑道，“舅舅，你偶尔也该出门走走，消息已经传遍了京城。”
王莫笑脸色稀里糊涂，站起来道：“我出门看看。”
翰林院说起来清贵，其实也就是一群文人聚齐的地方。别以为文人就不八卦了，文人八卦起来的时候，比起长舌妇也不差什么。
一天接连传出两件大事，自然有人躲在角落议论。
王莫笑走了一圈回来，脸色阴沉：“我并不知道怎么回事。”
“公主没有和你提前透气？”
王莫笑摇头：“我前日收下公主的礼物，昨日去公主府拜见了公主，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他磕磕巴巴道，“虽然公主十分高兴，也在言语间表示了对我的欣赏，但是我想着，不用那么着急，好好培养感情，并没有和她太过亲密。”
王莫笑是典型的浪漫文艺青年，就算是二婚，也希望尽量不沾惹外物，可以有感情在。
他和贤真公主之前只有数面之缘，并没有怎么相处过，这会儿只想着先了解彼此再说，又怎么可能会突然传出成亲的决定。
温钧摸了摸鼻子，看样子，王莫笑真的不知道公主嫁人是怎么回事。
难道是贤真公主自己传出来的消息？
温钧看不懂这番操作。
他和王莫笑讨论了半天，也说不出一个结果，只能等放衙之后派人去公主府问问，现在先消停下来。
温钧拱手：“既然如此，下官先出去做事了。”
王莫笑也需要静一静，点头道：“去吧。”
放衙后，温钧先回了自己家，然后等待周家那边的消息。
到了夜间，温钧以为不会有结果了，打算洗漱休息，王家却派了马车连夜来接温钧，表示有重要的事情商量。
温钧披上衣衫往外走，一边走一边系衣带。
“夫君？”季明珠的声音含糊响起，“大晚上的，你去哪？”
温钧回头看她一眼，解释道：“舅舅派人找我，应该是有事。”
季明珠愣了一下：“能有什么事啊？这么着急，难不成舅舅要成亲了？”她说完，没等温钧反应，自己先笑了，“怎么可能？”
温钧挑眉，觉得这个猜测，倒是十分有可能。
去到王家，温钧看见周放也是一身匆匆地被马车接来，两人在门口碰见，一起往里面走。
“老师可知道舅舅为何如此着急？”
“我要是知道，现在就不在这里陪你一起往里走了。”
温钧耸了耸肩：“既然如此，先进屋问问吧。”
找到正主，不等温钧发问，周放已经阴沉着脸道：“你最好有足够的理由，半夜打扰我。”
王莫笑一脸痴痴呆呆地坐在书房里，抬头见两人出现，咽了咽口水道：“我要成亲了。”
周放：“……？？”
周放一脸愣住。
而温钧忍不住想到了季明珠刚刚的随口一说，还有白天发生的事情，镇定问道：“可是公主哪里有什么要求？”
王莫笑点头：“公主性子高傲，言说不想居于人下，所以……”
所以要抢在临阳侯府娶新妇之前，将自己嫁掉。
温钧听了沉默半天，啧啧道：“……公主真是性情中人。”

第108章
贤真公主是皇帝的长女，身份贵重，从小受宠，养成了任性而胆大妄为的性子。
比如当年说和离就和离，连个原因也不曾对外解释，仗着皇帝的宠爱，抛下和离书就直接搬回了公主府。
后来看上王莫笑，也是十分直接地派人送礼，甚至大胆出言表白，询问王莫笑能否和她春风一度，满足她的心愿。被王莫笑拒绝后，念念不忘，数年如一日坚持攻略王莫笑，丝毫不在意外面的流言蜚语。
她就是这样一个，在这个朝代显得格外离经叛道的女人。
为了意气，闹着嫁人，也是非常有可能的。
不过天要下雨，公主要嫁人，都是不可阻挡的事情。
王莫笑派人请温钧和周放来，并不是为了让他们想法子劝住公主，将这件亲事暂缓，而是心里太过震惊，所以想找人说话。
顺带，也要提前打个招呼，免得将来麻烦两人的家眷操持婚宴时，时间不凑手。
温钧和周放相继一顿，对此表示：“自是可以，只是……”
只是这件事真的能这么顺利吗？
不说其他，这贤真公主好歹是皇帝长女，便是二婚，也不可能轻易决定，真的能任由她传出话来，就立刻办事？
事实证明，是可以的。
第二天去上衙，温钧在屋子里继续熟悉情况，就听到外面喧哗起来。他走出门，抓住路过的陈子安问怎么回事，陈子安这时候已经猜中了温钧和王莫笑之间的关系，脸色复杂又担忧道：“圣旨来了，传王大人去面君。”
温钧一顿，抬头朝外看去，果不其然看见不远处，王莫笑手里握着明黄色圣旨，随一个面白无需的太监往外走。
温钧心里一顿，猜出是昨天那件事引起的后果，在心里为王莫笑担忧起来。
结果半个时辰后，王莫笑回来，眼底却满是茫然和惊喜。
不等温钧询问，他主动找上了温钧，一脸做梦的表情，南南道：“皇上已经同意了我和公主的婚事。”
“当真？”温钧有些不可思议。
就这么简单？
王莫笑听见温钧的喜欢，低声苦笑一声：“并不简单，公主绝食了一天，惊动了大长公主，皇帝才答应下来。”
温钧一时说不出话来，眼底一闪，恍然大悟道：“怪不得。”
大长公主，一个如雷贯耳的名字。
大约在三十年前，先帝突然病逝，没有留下托孤大臣，导致朝纲混乱，奸臣邪佞霍乱内宫，几个皇子先后被大臣杀害，皇室岌岌可危。
关键时刻，大长公主临危受命，联络皇族近卫军，摆平叛乱，将被困的皇帝救出来。
皇帝毫发无损，拿回皇位，顺利登基。
之后三年，朝廷动乱不断，就剩下皇帝这个唯一的皇族，既要处理朝政又要处理谣言，独木难支，大长公主再次展现了她巾帼不让须眉的气度，助皇帝铲除奸臣邪佞。
直到海清河晏，朝廷上下一心一意，皇帝也成长起来，才悄然退隐，将权利还给皇帝，自从再未插手朝政。
有能却不专功，大长公主的美名，就此传遍天下，为世人传唱。
温钧当年还曾用她的名字，怼过重男轻女的季老爷。
不过，当身边真的出现了这种大人物，却让人有些不敢置信，甚至受宠若惊。
大长公主当年救了皇帝一命，皇帝对这个姑姑十分尊重，只要她提出的要求，无有不从，这使得她虽然不在朝廷，地位却无比之高，等闲官员轻易见不到。
大长公主是个很有明事理之人，这三十年来，甚少提出意见。没想到，她竟然会为了贤真公主而出面。
王莫笑听了温钧的疑问，解释道：“公主出生的早，生母早亡，是皇上当时唯一的孩子。奸臣逼宫那件事发生之后，宫中动乱，大长公主不放心将她交给宫人，选择亲自养在身边，两人有非比寻常的感情，所以公主才能请动大长公主。”
原来如此。
有大长公主在后面撑腰，怪不得贤真公主如此行事大胆，毫无顾忌。
不过这也是好事，贤真公主嫁给王莫笑之后，王莫笑想脱离七皇子，便更加简单了。
温钧抬手恭喜王莫笑。
王莫笑眼底藏着十二分的喜色，面露几分不好意思，对着温钧道：“皇帝准了我一个月假期准备婚宴，我已经禀报皇上，这一个月，就由你暂时代替我的职位。”
温钧没想到这种好事会落在他头上，微微一愣，不确定问：“我？”
王莫笑自然地点头：“是你。不过也只是将我手上的职位交给你，你知道的，我身为学士，负责为皇上起草诏令，但是因为皇上他对圣旨十分看重，更喜欢自己动手，我的这项工作基本可有可无，大部分时间，我都待在翰林院里喝茶，所以交给你就已经足够。另外管理翰林院一事，还是交给更有经验的曹学士。不过……这样一来，曹学士需要管理翰林院，便没有时间跟在皇帝身边了。”
王莫笑压低声音，暗示意味十分浓厚：“这一个月，你多努力些。”
多努力些，让皇上另眼相看，从此获得更多召见。
温钧连中六元，惊艳了皇帝没错，但是他回乡三个月，已经几乎耗尽了皇帝的耐心。皇帝一开始还能不厌其烦地问起温钧是否回来，三个月之后，就变成了五六天、甚至更久天数才会问起一次。
不然也不会温钧已经入职翰林院十天，还没接到皇帝召见。
皇帝贵人多忘事，将温钧忘了。
想要挽回形象，重新获得皇帝的看重，温钧必须要好好表现一番。
所以王莫笑刚才在御书房，才会大着胆子，为温钧求来了这个机会，让温钧代替他的工作，有面圣的机会。这样即便皇帝还是没有想起温钧，温钧也能面圣。
不过通过刚才皇帝一愣，随即答应的情形来看，皇帝八成已经记起了温钧这个人。
王莫笑在心里暗暗点头，再三叮嘱温钧：“记得，一定要好好表现。”
温钧点头应诺。
……
皇帝下了旨意，事情就等于板上钉钉了，再不需要遮遮掩掩。
于是第二天，贤真公主要下嫁王莫笑的消息便彻底在朝中上下传开，震惊无数官员。
“贤真公主她要下嫁翰林？”
“不止是翰林，还是鳏夫，都快四十岁了。”
“这，难道是我平民百姓身份太低，弄不得皇族的想法了。”
“别说你，谁能弄懂贤真公主的想法……”
京城里议论纷纷，很多人都不明白，王莫笑一个区区翰林，还是鳏夫，何德何能，怎么配得上迎娶公主。
公主又是怎么被东西糊住了眼睛，才会看上王莫笑。
最关键的是，这件事能够传扬开来，代表它已经通过了皇帝的允许，甚至可能是皇帝亲口下旨恩赐的，才会传得如此之快。
这更叫大家迷惑。
公主喜欢欣赏画，对画师情有独钟，而且最欣赏王莫笑这件事早就成了京城里人尽皆知的事情，但是皇上压制着，王莫笑和公主一直没有什么实质性的进展。
就连临阳侯府，一直苦等贤真公主回头，也是因为他们从未介意公主追捧一个翰林——王莫笑在大家的心里，毫无竞争里。
为什么几天没关注，公主突然就要下嫁那个平平无奇的翰林了？！
王莫笑今天奉旨休息，没有来翰林院点卯，而是留在家里开始准备三书六礼的行当。
但是这件事许多人并不知道。
不少六部官员前来拜访，不幸扑空，不舍得走，在外面转来转去，眼底满是好奇和震惊，于是明明没了他这个主人公，翰林院却出乎意料的热闹。
作为王莫笑的半个外甥，温钧也得到了非常多好奇试探的目光。
陈子安仗着和温钧是同年，关系好，第一个上前来打听这件事怎么回事。
温钧不方便细说，但是承认了公主下嫁这件事的真实性，并不是谣言。
陈子安一愣，立刻想到了昨天发生的事情，愣愣地念叨道：“原来皇上昨日召见王大人，就是为了这件事。”
作为掌握第一手消息的人，他只惊讶了一下，很快冷静下来，开始有道义地帮助温钧向众人解释。
翰林院众官员侧耳倾听，听完一时心情复杂。
事情不但是真的，而且就发生在他们眼皮子底下，他们却没有将事情联想到一起。
这王家，不知道烧了几辈子的高香，倒真是幸运。
“是啊，未免也太幸运了……”
角落里的孔丰易不可置信，气得脸色都扭曲了。
眼看大家知道了传言的真实性，纷纷追捧吹嘘温钧，拼命将话题往贤真公主身上带，恭贺温钧，他更是咬牙切齿。
殿试本来有可能是状元，遇见温钧这个连中五元的；进入翰林本有可能成为最出色的那个，获得皇帝的垂青，遇见温钧这个六元及第的状元；好不容易在翰林院站稳了，想要开始报复温钧，温钧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成了半个皇亲国戚。
温钧是天生来克他的不成！
孔丰易眼底满是怨气，却不敢露出分毫。
毕竟，一旦公主真的下嫁，王家以后就是皇亲国戚。
而温钧，说不定也会借着这股东风，彻底将自己压在脚底下。
他已经得罪狠了温钧，此时此刻能做的，只有缩小存在感，免得让温钧记起他的存在。
孔丰易拼命压制脾气，起身避开大家，沉着脸往外走。
他今天的任务是去礼部核对往年典籍，昨天他还嫌弃这工作又要出门太过麻烦，今天却觉得不错，这样至少他一天都不用待在翰林院里看温钧得意洋洋的样子。
就在这个时候，一封圣谕出现，将他故作冷静的脸色彻底打破。
皇帝有旨，召温钧御书房伴驾。

第109章
不说孔丰易，其他知道内情的人也为此彻底怔愣。
如此人心浮躁的时刻，温钧还接到了皇帝的召见，太令人迷惑了，难道皇帝真的如此看重王家，连王家的普通亲戚都另眼相看一分？
当然，也不乏有人想到了三个月前，皇帝对温钧这个新科状元的看重。
那时候，温钧这个名字真正是百官皆知，朝中上下议论纷纷。皇帝对他的看重和欣赏，几乎摆在了明面上，所有人都在等他从江南回来，随君伴驾，一步登天。
几个月过去，温钧的名字沉寂了几分，但是仍有许多有心人记得他，甚至在暗暗谋划，将他收入自己这边。
所以，皇帝看重王莫笑，将公主下嫁，是真的因为王莫笑的自身才华，还是因为他和温钧有关系，皇帝欣赏温钧的才华，对温钧有期待，才对王莫笑松了手呢？
没有人知道。
不过，虽然不知道王莫笑和温钧谁更得皇帝亲眼，但是有个事实大家却看得明明白白——从今以后，王家和温钧是再得罪不起了。
孔丰易脸色发白，毫无斗志，踉踉跄跄地走出了翰林院。
他有一位族亲，为户部左侍郎，外人都羡慕他有如此后台，他也是仗着对方的名声，才敢在翰林院里肆无忌惮。但是有个事实，他一直没敢说出来，那就是对方身为嫡系子弟，压根看不起他这个新科榜眼，来京城后，他去拜见过这位族亲，对方见了他一面，不到一盏茶时间，就起身叫人送客了。
而现在，那位他高攀不起的族亲，也不能小觑王家了。
他身为一个靠着对方的名声活下来的小角色，更别提和温钧争锋。
对于孔丰易的离开，翰林院里几乎没人发现，只有陈子安遥遥看了一眼，不知道想到什么，笑了笑，很快没放在心上，转头恭喜温钧。
“温大人，恭喜你，快准备好就去吧，这可是面圣的机会。”
“这就走。”
温钧点头，回身放了东西，立刻随着传旨的太监一起出门，神色淡淡，看起来不急不缓，冷静而从容。
直到走出门，他才眉眼微挑，勾唇一笑，垂眸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
其他人不知道皇帝召见他的原因，他还能不知道吗？不过，能够借着这件事，脱离这些八卦的文人，就是好事。
男人八卦起来，可真是没女人什么事了。
王莫笑躲在家里，这些人只能来烦他，他又身份低微，不好拒绝，只能维持一副温文尔雅的样子接待众人，还不能发火。
真的让人无奈。
温钧叹息，随着太监走出了翰林院范围，朝着御书房的方向走，心里漫无边际地想着，直到小太监停下，将他交接给另一名太监，他才回过神，将心思收回来，冷静面对眼前的事情。
“温大人，奴身份低微，不能靠近御书房，接下来的路程就交给这位公公了。”靠近御书房，传旨太监小声说着，示意另一名太监过来，将温钧交给他。
温钧点头，温和地谢过他。
他没想到第一天代行王莫笑的职位，就能接到召见，所以压根没有来得及做准备，身上也拿不出打赏给传旨太监，只能口头道谢。
传旨太监却十分受用的样子，微笑道：“温大人客气了，您可是今科状元，前途无量，为您带路是奴的荣幸。”
温钧含笑再次谢过，然后才越过他，随另一个人往里走。
走到台阶上，他神色不动，微微眯眸，回头看了传旨太监一眼。
不对劲。
这太监好歹也是御书房的，便是身份再低，也不可能这么好脾气。或许对着那些三品以上的高官有可能，可是他区区从五品，怎么可能？偏偏他辛苦走一趟却没有打赏，不生气，反而还朝着自己笑。
或许……
今天不是简单的起草诏令那么简单？
如果是皇帝需要起草诏令，派了人叫他来，那传旨太监不可能如此周到，顶多派个人叫他，到了地方再将他转交给别人，哪里还会有特意提醒，和现在这样态度好得不像话的待遇。
温钧只能试探猜测，应该皇帝传召他的时候，态度和传召王莫笑有所不同，所以才能让这御书房的宫人都在掂量，对他特别优待。
而如果他的猜测是对的，这一切，只怕还要多谢王莫笑。
王莫笑昨天提起了他的名字，叫皇帝想起了他的存在，才会发生这些事情。
不然王莫笑在职的时候，皇帝半个月才召见一次，还要分摊给王莫笑和曹学士两个人，等于他们个把月才能见一次皇帝，温钧又怎么可能会上任第一天就如此幸运地接到传召呢。
温钧心神一定，知道皇帝没有彻底忘了他，这次召见，肯定不简单，立刻在脑海里开始回忆起了面圣的规矩，然后才不急不缓地随着太监叩开御书房的门。
面圣先行礼，温钧弯下半截腰，两手交叠，朗声开口请安。
本朝对文人和官员十分尊重，并没有面圣需要三跪九叩，脑袋贴着地那样严苛过分的礼仪。进士面圣的时候，也只是跪了一下，很快就叫起。现在成了官员，更不需要三跪九叩，只需要弯腰行半礼就好。
只是这个姿势，看不见皇帝的脸色，很容易让人心里不安。
这仿佛也正是皇族所希望的，用这样让人不安的姿态，压迫性的声音，来树立在朝臣心里的威严。
温钧冷静想着，等待皇帝的下马威。
但是整件事并没有按照他预料的方向发展。
“来了？”
威严醇厚的声音随意开口，语气平常，仿佛是好友一般，带着笑意：“爱卿，你这探亲祭祖的日子也太长了些，朕等得好苦啊。”
温钧心惊，蹭地抬头，正看见了皇帝眼底的笑意：“……”
皇帝见他失礼，也不恼，招手道：“别傻站着了，过来说话。”
温钧惊疑不定地看着皇帝，犹豫再三，收回行礼的手，上前叫道：“皇上。”
皇帝点头，点了点桌上摊开了一卷纸，揉了揉鼻梁道：“这是你会试时候的考卷，我这几个月，看了无数遍，发现了一些不够妥帖之处，爱卿，你是第一个提出这套理论的人，你来看看，可有解决之法。”
温钧眉心微拧，没有顺着皇帝的话去看考卷，而是先观察了皇帝一眼。
皇帝年已五十，头发花白，神色坚毅，双眸昏黄紧盯着考卷，神色忧国忧民，没有发现他的动作。
温钧一顿，内心微妙。
皇帝的言行分明表露着他并不在乎虚礼，也不想因为这些事情耽误正事，只希望他能尽快投入政务里，以当事人的身份帮忙开拓新的思路。
既然如此，他也就不需要再装相了。
会试之时，因为时间不够，他没能将所有的遗漏补充完整，匆匆交卷，现在时间充足，他可以彻底地将理念倾洒出来。
“皇上，还请告诉臣哪里有不妥之处……”
温钧上前，顺着皇帝的指点看见了他写出来的批阅，静心看了一遍，解释道：“这里臣早有想法，只是会试时间不够。臣的看法是，都说堵不如疏，水至清则无鱼，就算想要变革，也不能强硬地下命令斩断百官的财路，还是先一步步来，尽量减少他们对百姓的侵害才是正道，所以我觉得，这里完全可以……”
御书房里，一老一少丝毫没有身份之见，投入到了热烈的讨论里。
左右服侍的宫人悄悄对视一眼，眼露惊叹，十分不可思议。
但是只看皇上不断点头，眼底流露出越来越浓厚的欣赏，他们就知道，这朝中的天，怕是要变了。
……
这场酣畅淋漓的探讨一发不可收拾，双方越讨论越来灵感，直到三个时辰后才潦草结束。
当然，温钧和皇帝都是工作狂，结束并非他们的意愿，是太监总管金公公进来，跪在地上要死要活地劝诫皇帝用膳，皇帝才不甘心地结束了这场讨论。
温钧又发现了皇帝身上一个不错的点。
他除了勤政爱民之外，还是个不错的上司，并不像一些记载中那样的独断专行，在生活上，他也愿意听取身边人的劝诫。
这是个好事，毕竟伴君如伴虎，皇帝是个念旧情的人，代表他身边的人不会因为一些小事触怒他而失去性命。
对温钧这个野心勃勃，试图入中朝廷权力中心的人来说，更是再好不过。
是的，温钧的野心被点燃了。
之前他没有这个想法，是因为他对皇帝不了解，没有近距离接触过，所以不敢太过妄想——上次见到皇帝，还是在琼林宴，一大群人簇拥，他压根没有接近皇帝的机会。
现在了解皇帝几分，他才敢生出这个野心。
皇帝是个不拘一格之人，骨子里甚至和贤真公主是一样的离经叛道。只是贤真公主的外露一些，而皇帝的内敛一些。
既然皇帝当时能破格提拔他成侍读学士，再等等，皇帝也能破格他做别的官位。
温钧并不想一年年的熬资历，等到四五十岁才能发挥他的能力。
他来到这个世界，便注定不凡。

第110章
酉时，繁星初上，温钧从皇宫出来。
他眉宇间有些疲倦，神色淡淡，慢悠悠往外走，仿若无事发生。但是仔细看就能发现，他垂下的眼底，是如同燃烧般释放的勃勃野心，这让他的眸子显得明亮惊人，气势非凡。
两个小太监低着头为他引路，神色恭敬，没注意到。
温钧勾了勾唇，眼眸愈发清亮逼人。
虽然来时的待遇已经不差，但是他还是喜欢现在这样，甚至期待更好。
不知道明天皇帝的旨意传到翰林院，会激起怎样的风波。
一边想着一边赶路，走到皇城门口。
小太监打算去找马车送温钧，温钧随意而立等待。这时他扫了一眼前方道路，微微一顿，勾唇道：“家里人在等我，就不用劳烦两位公公继续送了。”
两名太监转头看了一眼，看见皇城门口孤零零的马车里，那一位掀开车帘探看的秀丽佳人，纷纷一愣，随即默契地停下脚步。
“温大人小心，一路慢走。”
温钧颔首，然后朝着马车走去。
到近前，他将车帘抬高一点，无奈问：“你怎么来了？”
“你没事吧？”
季明珠眼露担心，扫了眼远处的太监，皱眉道：“那又是怎么回事？”
“好事。”温钧一笑，上了马车，在季明珠身边坐下，“先回去吧，到家再说。”
丫鬟见状识趣地出了马车，在车辕处和车夫一起挨着，给他们留出说话的空间。
周围安静下来，季明珠默默地伸手抓住了他的袖口，平息心里的不安。
下午的时候，温钧和丛安迟迟不见回家，丛老爷子害怕，非要带着人出来找丛安，温常氏也有点担心，就答应了，结果他们一行人在皇城门口，只找到了丛安，并未见到温钧。
询问丛安怎么回事，结果得知丛安不回去，正是因为他找不到温钧，不敢独自回去，所以才在皇城门口等。
这样一来，温钧的去处彻底成了谜，没有人知道。
温家只有温钧这一个当官的人，丛家也是，甚至比温钧还不如，丛安只是一个不入品的庶吉士，连翰林院都进不去，压根不知道温钧是受了皇帝的召见才留在宫里。
事发突然，温钧也没来得及找人通知。
最后还是同在翰林院的陈子安有心，主动派人告知，温家人才没有彻底失控。
季明珠在马车上，抱怨般地将这些经过说给温钧听，斜睨他，嗔怒道：“我们都担心死你了。 ”
“我的错。”温钧一听她们这么害怕，就有些惊愕和歉疚，眉心微拧，飞快认错，“我太过投入其中，忘了时间，出来的时候已经天黑了。”
“哼！”
季明珠不愿将心里的害怕说出来，冷哼了一声，别扭地将手锁了回来。
温钧抓住，低声道：“下次一定记得让人通知你。”
季明珠一顿，扭扭捏捏地转身回来，靠在温钧怀里：“我还好，娘和大姐也受了很多惊吓，你到家之后要有点准备。”
温钧苦笑：“……我知道了。”
……
到家之后，果不其然迎来了温常氏和温萤的一大波眼泪和埋怨。
温钧理亏，一一安抚，不敢有半句二话，闹到后半夜才完事。
等大家安静下来，回归问题的本质，问他去伴驾怎么拖了这么久，他淡淡微笑道：“正要和你们说，皇上赏识，明天开始我每日都要伴驾了，以后晚归是常态，娘和大姐不用担心。”
温家人并不知道这番话代表的意义，但是这不影响她们听见皇帝二字的激动，神色惊喜极了。
而丛安，或许是里面唯一一个听懂了温钧潜台词的人。
他咽了咽口水，看向温钧，眼神里充满了不可置信、羡慕，还有佩服。
温钧瞥见，低声道：“都会好的，放心。”
丛安狠狠点头：“我信你。”
温钧一笑，语气恢复轻松：“不早了，明天还要上衙，先回去睡吧。”
丛安点头答应，扶着一边的丛老爷子往外走。
温常氏和温萤忙了一天，此刻也已经累极，庆祝了一番，心满意足地各自散去。
温钧转头，将手伸到季明珠面前。
“走吧，你也该睡了，孩子他娘。”
季明珠瞪大了圆溜溜的眼睛：“……”
孩子他娘，这是什么土味称呼？
不等她翻脸，温钧先下手为强揽住她的腰，带着她起身，将她的注意力转移，低声问：“今天孩子有没有闹你？”
季明珠愣了下，稀里糊涂忘了刚才的事情，呆呆回答：“没有，很乖。”
“那胎教有没有认真做？”
“做了。”
“你觉得孩子以后生出来，会是一个调皮的小子，还是一个乖巧的女儿？”
“我，我不知道。”
“她从来不闹你，我猜是个女儿。”
温钧揽着季明珠，一边温柔地轻拍着她，安抚她残留的不安，一边含笑地提起一个又一个问题，不经意间引导着她回屋。
季明珠跟上脚步，顺着温钧的话，陷入了畅想：“可能真的是女儿诶……”
温钧勾唇：“如果是女儿，我要好好帮她想一个名字。”
“如果是儿子呢？”
温钧略一思考，果断道：“那就叫狗剩吧。”
季明珠：“……”
此时两人已经回到屋里，面对季明珠不可置信的谴责眼神，温钧颇有闲情逸致，含笑戏谑道：“贱名好养活。”
季明珠皱眉，好像……有点道理？
想了想，她毫不犹豫地点头：“那就叫狗剩吧。”
这下轮到温钧说不出话了，他看着季明珠的神情，见她满脸写着认真，眼神也是十二分的赞同，连解释都不好意思开口。
儿子，如果你真的叫了狗剩，别怪我，要怪就怪你娘太好哄了。
绕过儿子这个问题，温钧将话题绕回前面：“如果是女儿，明珠觉得名字叫什么好？”
季明珠一愣，顺势坐在了床沿，摸着肚子，陷入思考。
半响后，她摇了摇头：“我想不出来，夫君你来取吧。”
温钧点头：“好，回头我好好想一想，挑一些好的出来，再让你从里面选一个。”
“现在……”
他站起来，拍了拍小姑娘的脑袋，低声笑道：“先休息吧。”
……
一夜安静过去，第二天，温钧去翰林院点卯，再次受到了所有人的瞩目。
只是相比昨天他被人注意，是因为王莫笑的关系，今天的他，被人注意却是因为自身的关系。
皇宫里生活，皇帝的看重就是风向标。
这一天里，皇帝召见了谁，夸赞了谁，提拔了谁，向来是传得最快、最迅速的消息。
皇帝昨天召见温钧，和他在书房里谈论了一整天政事，这件事一夜之间，便传遍了朝中上下。
更别提，今天一大早，皇帝又派了人来翰林传旨。
有心人想要忽视温钧的存在，也难。
不少人守在翰林院附近，就等着温钧出现。
而翰林院门口，陈子安也早就到了，焦急顾盼望着外面的方向。
看温钧又掐着点来，有些心累地提醒：“温大人，快去接旨，天使在里面等很久了。”
温钧挑眉，露出讶异的表情，加快脚步朝翰林院里面走去。
圣旨这么快就到了？
天使是天子使臣的意思，说白了也就是传旨太监，不过和昨天传口谕的小太监不同，今天来的这位身上是有官职在身的，品级还比温钧高一等，是正五品宦官，手里有明黄色圣旨，上面盖着玉印，比起昨天的区区口谕，更加郑重一些。
见温钧进来，他迫不及待地展开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因念翰林学士王莫笑……”
圣旨用词有制式，繁琐而复杂，虽然皇帝随性，喜欢自作主张简写一部分，但是仍然十分拗口，让人听不懂。但是仔细思考，就能知道，这封圣旨的大致意思是，王莫笑有事，这段时间命令温钧代行学士之责，出入禁宫，不需通传，给了温钧名分和自由出入皇宫的权利。
这也是温钧没想到的一点。
他知道今天皇帝会有动作，但是没想到，皇帝还特意发下圣旨，为自己证名。
宣读完圣旨，传旨太监恭喜温钧，然后语气催促道：“温大人，咱们这就走吧，别让皇上久等。”
温钧起身接过圣旨，看着这张明黄色的布帛，点头道：“下官随时可以。”
传旨太监松了口气，走在前面带路。
在这里等了温钧这么久，已经严重拖延了回去禀报的时间，再耽误下去可不行。
这一切只能怪皇帝实在太迫不及待，一醒来就亲手拟旨，要将温钧这个欣赏的臣子调入御书房伴驾，甚至没有想过，万一温钧是个喜欢磨洋工的臣子，掐着点来点卯怎么办，害得传旨太监在这里等了足两刻钟，心里发慌，生怕惹恼了皇帝。
当然，这一切纯属他太过杞人忧天。
皇帝是个爱之欲其生，恨之欲其死的性子，此刻初初发现温钧，正是对他最看重的时刻，别说温钧迟来两刻钟，便是一个时辰，也不会有什么事。
当然，这也只能是现在，至于将来……能否让皇帝的看重一直保持下去，就看温钧的本事了。
皇帝现在看重温钧，为他屡屡破例，但是一旦温钧江郎才尽，在政务上没有亮眼的想法和建议，也随时有可能将他弃之如敝屣。
温钧深知这个道理，一方面尽情地展示见解和才华，一方面也在不留痕迹地掌握皇帝的脾气。
他的目标，可不仅仅是成为皇帝看重的宠臣。
……
接连四天伴驾，温钧的大名传遍了朝野上下。
各方势力终于坐不住。
五皇子府，七皇子府，还有住在宫里的十三皇子，都纷纷行动起来。
而这个时候，温钧也陷入了麻烦中。
季明珠，要生了。

第111章
事情发生的突然。
温钧收到消息的时候，一头雾水，完全不知道情况，只能在心里担心焦虑，经过慎重思考后，和皇帝告假后匆匆回家。
在皇城门口碰上来接人的周复生，两人一边往家里赶一边问话。
到家之后，温钧才终于搞明白怎么回事。
原来是季明珠的身子已经有九个月，临近生产，肚子越发圆润，身体也渐渐支撑不住，有些难受。
前些天，就请了大夫上门看。
大夫说是照顾得太好，孩子有点大，所以坠得难受，让季明珠每日饭后在院子里走动一番，一来活动身体，二来免得孩子养得太大，将来生产困难。
季明珠听了这话，奉为圣旨，每天都要在院子里逛一圈。
这日也是一样，她起床用了早膳，便在丫鬟的搀扶下逛起了院子。结果昨天夜里下了一阵小雨，院子里有些地方还没干透，她路过花丛的时候，一脚不慎踩在湿漉漉的青石上，刺溜往后栽倒，差点没摔出个好歹。
还好她每回散步时，必定随身带着两个丫鬟，丫鬟们拼死相护，才没出什么事。
只是足月的孩子受了惊吓，迫不及待要出来，这才闹得满府慌张，连忙通知了温钧。
温钧到家后，大夫和稳婆都已经就绪，一人坐镇产房，一人坐镇大堂，厨房里温萤带着人在准备热水，产房外，温常氏带着丫鬟们有条不紊地准备布料和干净的剪子……
一切井井有条，完全不需要温钧的出现。
看见温钧回家，温常氏面露诧异：“你怎么回来了？”
“我让复生记着，一旦明珠要生就通知我……”
温钧的话还没说出口，被温常氏打断，她瞪了一眼周复生：“添乱，妇道人家生孩子是我懂还是你们懂，我都没叫人去通知少爷，你去做什么。”
周复生露出怔愣之色，不知道如何作答。
温钧也有些不解，开口道：“娘……”
“你也闭嘴。”温常氏不客气地抱怨，满脸恨铁不成钢，“你知道生孩子怎么生吗，要多久吗？什么都不知道，就着急忙慌地跑回来？别忘了，你现在可是在皇上身边做事，那是多大的荣耀，你怎么快回去做事，别让皇上不高兴。”
温钧耐心解释：“皇上已经同意我的假了。”
温常氏拍了一把大腿，露出无奈表情：“你这个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明珠这才刚刚开始发作，生下来少说也要几个时辰，久的话说不定得一整天，你在这里留着有什么用？”
“这么久？”
温钧真的被这件事惊讶到了几分，作为一个男人，他对生孩子这件事并不了解，以前也没特意查过，只在看电视的时候，发现电视里的女主人公只要开始嚷着肚子痛，不到十分钟，立刻就能把孩子生出来。
这让他以为生孩子也就痛那么一下的事情，所以才匆匆回来。
一方面，怕季明珠出事，另一方面，也是怕孩子生得太快，想快点见到孩子。
没想到……
看了眼不远处隔着一道墙的产房，温钧有些哭笑不得。
不过他并不想就这么回去，哪怕生孩子要生一天，要耗费许多时间，至少他在这里守着，意义不一样。
不然难道要让季明珠一个人躺在产房担惊受怕？
这不可能。
甚至……温钧想进产房陪着季明珠，直到她将孩子生下来。
这个想法在古代来说，实属大逆不道。不过还没等温钧将想法说出来，却先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产房里，似乎没有一点动静？
温钧侧耳倾听，皱了皱眉，担心问：“娘，里面为什么没动静？”
“都说了要等一天，哪有这么早就叫痛的？”温常氏皱着眉，越发嫌弃，径直摆手道，“你赶紧回去，别再这里捣乱，我要去统筹大局，没空理你。”
这话说得直白，温钧忍不住有了几分无奈。
这孙子孙女还没出生，温常氏就开始嫌弃起他了。
他只能无奈地道：“娘，明珠现在在屋里帮我生孩子，她生的是我的血脉，也是你未来的孙子孙女，区区两天假并不算什么，皇上不会介意的。”
见温常氏还是不肯，他不得不动之以情：“娘当年生我，一定也很辛苦，可是我那时候不懂事，不知道其中的艰辛，说不定我了解一下，将来会更好地孝顺娘呢。”
温常氏扑哧笑了，无奈嫌弃道：“你说的这都是什么胡话？不就是想留在家里吗，怎么还拍起了我的马屁？你想留下就留下吧，但是你可不准打扰了我们做事，免得耽误大家的时间。”
温钧自然满口答应。
温常氏无奈，转身走了，带着丫鬟们继续准备热水，打算让所有人都洗过澡再进产房服侍。
温钧看着她的身影去了厨房方向，毫不犹豫地朝着产房进去了。
“诶，这里不让男……少爷？”
季明珠还没发动，产房里只有一个秋香服侍，听见动静，转头看了一眼，还没看清是谁，先看到了男子的衣衫，所以才出口拒客，结果定睛一看，竟然是温钧，登时愣住了。
而这个时候，正在床上闭目养神的季明珠，却听见了那两个字，惊讶地睁开了眼，朝着门口看去。
“夫君？”
她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愣了半天，脸色一下子羞恼起来，不安地扯了扯身上的被子：“你快出去，你怎么进来了？”
温钧打量着她，见她脸色有些细细的冷汗，心疼怜惜，温柔道：“我来陪你。”
“谁要你陪！你快出去！”季明珠发了狠，推了一把身边的秋香，“傻站着干什么，快，去把人送出去！”
秋香连忙回神，拦在温钧面前：“少爷，你……你出去吧。”
温钧眉心微拧，越过她，看向季明珠，眼底有些不解：“你不想要我留下陪你吗？”
“我……”
季明珠一愣，似乎犹豫了一下，但是看着自己的腹部，回想稳婆刚才说过的话，冷汗顿时流了下来，疯狂摇头：“不要，你快走，别在这里。”
温钧眯了眸子，脸色有些烦躁有些不解，不过还是好脾气地又问了一遍：“为什么？”
季明珠是他看中的人，有着和这个时代不同的离经叛道，不是那种会在乎身外之物的人。
或许对温常氏来说，他一个大男人进产房，会冲撞这血腥污秽之地，对他不好，会拼命拒绝。但是季明珠不会，她的反应，应该是欣然接受，然后露出他最爱看的惊喜笑颜。
而不是如此戒备地盯着他，仿佛他是什么恶人一般。
“你告诉我，为什么不让我留下来？”
季明珠咬着下唇，沉默半天，开口道：“你是男人，进来不好……”
“说老实话。”温钧打断她，拧眉道，“你了解我，我也了解你，你哄不了我的，不说清楚我就不走了。”
季明珠闭上眼，一脸无奈和绝望：“我，我不希望你看到我狼狈的样子。”
温钧一顿，看着她满脸细细冷汗，素颜超天的样子，心里一软，放柔了声音道：“我并不觉得你这样狼狈。”
“可是后面还有更狼狈的时刻。”季明珠冷静下来，睁开眼，无奈地抬头看他，“夫君，看在我要生产的份上，你就听我的好不好，在外面陪我好不好？”
温钧眼神里出现了动摇。
季明珠无法，再接再厉劝了一句，非要劝动温钧出去，不要留在这里。
没有办法，她是个爱美的女子。
爱美，也爱臭美，每次出现在温钧面前，都是光彩照人，娇俏美丽。便是孕期不能上妆，也要好好地搭配衣衫，用一些素色的首饰妆点自己，头上戴一朵牡丹月季，争取出现在温钧面前时，能让他眼前一亮。
所以此情此景，想到等会儿将要发生的事情，她怎么肯让温钧留下。
生孩子，稳婆说了，是要从那处生出来的。
她不怕疼，就怕温钧看见了觉得可怕，将来有阴影，连带着也嫌弃她。
这也并不是季明珠杞人忧天，在她少女时期，就亲眼见过一户交好的人家是这种情况——男子体贴夫人，非要陪着进入产房，结果出来后三天吃不下饭，转身就纳了妾，还言说看见夫人就想起那天的事情，实在没有办法忍耐。
那时候季明珠还小，不理解这件事背后代表的意义，只囫囵听了一耳朵，现在轮到自己了，才察觉出其中的可怕。
这个世道，男子生来金贵，占据社会地位的重要部分，有能力的男子更是如此，他们不需要去讨好夫人，也没有什么顾及，所以完全没办法真的体会到女子的艰辛。对他们而言，不存在忍受委屈这回事。
既然眼前这个女人让他下不去口，换一个就好了。
而对于女子来说，这却是葬送了一生。
季明珠对温钧可谓爱到了骨子里，又怎么肯冒这一丝危险，让温钧留下。
她目露哀求，望着温钧，恳求他离开。
温钧其实不懂她的想法，但是他秉持着体贴的想法而来，只想让她安心，所以才打算留在产房陪伴，既然她固执地不肯让他留下，那就只能答应她了。
青年后退一步，推开门打算出去，走之前冷静地许下承诺：“我去外面等你，要是害怕……随时叫我。”
季明珠眼神明亮，露出如花笑颜：“好的。”
待到温钧转身出门，她心里那股气一下子卸了，瘫软在床上，喘着气，等待接下来的镇痛来袭。
秋月也不懂季明珠的反应，但是她是季明珠的大丫鬟，一切以季明珠为主，见状顾不上说什么，连忙上前帮忙擦汗。

第112章
给季明珠擦去脸上的冷汗后，秋香半蹲在床边，低声道。
“少夫人，你好好躺着，稳婆说了，你现在千万不能浪费力气。”
季明珠拍拍她的手背：“我知道，去找两个人守着门口，别随便又让人进来了。”
秋香恍然大悟，忙不迭地点头，转身去了。
产房里剩下季明珠一个人，她呆呆地看了半天头顶的蚊帐，觉得姿势有点难受，努力坐起来了一点。
中间阵痛来袭，她连忙停下，大口吸气平复那一阵一阵的隐痛。
过了一会儿，不痛了，她又继续做起来。
直到换好了姿势，她突然目光温柔，眉眼弯弯，嘴角上翘地满足笑了。
虽然将人赶出去，但是不得不说，温钧进来表示要陪她的时候，她其实很感动很甜蜜。
也是因为如此，她更加不能忍受一点点失去温钧的可能性。
一点点，都不行……
季明珠深呼吸，露出眼神坚定。
……
在季明珠为自己打气的时候，院子里，温钧负手而立，双眸盯着产房的门。
他的眼神里有着残留的不解，始终不明白季明珠为何拒绝他的陪伴，叹了口气，也没说什么，只是脸色无奈，看着来来往往的下人，垂首不语。
过了半响，被派去王家报信的季明瑞回来了，身后跟着王莫笑和王家两位表哥，五人交谈两句，因为担心，一起等在产房门外。
中间丛安放衙，也来看了一眼，因为是异姓，不太好久留，很快又走了。
最后是温常氏带着热水和稳婆回来，事急从权，她们丝毫没有看一眼温钧的意思，急匆匆进屋和季明珠说话去了。
温钧被无视，也不恼，甚至暗暗松了口气，还好温常氏没发现他进去过产房。
在院子里无事可做，只能听着产房里的动静。
温钧听了刚才温常氏的解释，也知道一时半刻孩子还生不出来，想了想，和王家几人说了句，便转身去大堂找了大夫说话，询问季明珠的情况如何。
他回来的急，虽然听周复生说季明珠和孩子都没事，但是不亲自问一问大夫，总是放不下心。
找到大夫，温钧细心询问了情况如何，大夫连忙表示，季明珠现在一切正常，只要忍耐阵痛，等待时机到来就行。
温钧点头：“麻烦大夫了，还请大夫留在温宅坐镇，只要大小平安，鄙人自有重谢！”
大夫有酬金拿，自是点头答应。
温钧这才露出带着担忧的浅浅微笑，转身回产房外守着。
一切按照自己的节奏慢慢进展着。
两个时辰后，天色暗下来，季明珠开始发出低低的痛呼。
四个时辰后，稳婆宣布孩子将要出生，让厨房送热水来，准备接生。
温钧站在门外，经过一夜漫长等待，眼底熬出细细的红血丝，听见这句话，却立刻来了精神，打起精神等待消息。
“痛，好痛……”嘶哑的声音低低地从产房里传出，若不是痛到无力，季明珠的声音绝不会如此细微。
温钧眉头一跳，差点要推开产房的门冲进去，只是在迈开第一步之后，他想到了季明珠的话，僵持一下，收回了脚。
“夫人用力，深呼吸，用力，快别说话。”稳婆的声音喊着焦急和劝诫之意。
温钧咬牙忍耐，始终没有踏出那一步。
产房里，季明珠的眼泪流了出来。
她躺在床上，听着稳婆的声音，拼命的用力，拼命的使劲，可无论怎么努力，下半身的巨痛始终都没有一点变化。渐渐的，她失去了力气，眼神开始变得空茫……
季明珠的左边是婆婆和大姐，右边是稳婆和丫鬟。她勉强不闭上眼，用了最后一点力气打起精神，目光到处去搜寻想要看见的那个人的身影，可她找来找去，却始终找不到那个熟悉的面孔。
季明珠渐渐突然发慌起来，她会不会死在这里？
自古以来，女人生孩子都是在走鬼门关。她自小听说过无数女子因为难产而死去的故事，其中以她的母亲为例，也是在生季明瑞的时候，大出血死去。
作为受害者遗留下的孩子，季明珠更明白其中的凶险。
之前她特意控制自己不往这边想，但是这个时候，恐惧如影随形，她的心里忍不住的越想越偏，甚至已经脑补到了她死之后，温钧另娶新妇的场景。
“不……”季明珠发出微不可闻的喃喃，痛得像只虾米想要蜷缩起来，却努力抓住了秋香的手，下令道，“去，去叫夫君进来，我要见他！”
正在接生的稳婆一愣，抬头看了眼季明珠，有些不太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堂堂状元，五品高官，怎么能进入妻子生产的地方，冲撞了怎么办？
这新妇未免太过单纯，只顾着现在害怕，却不管以后。万一此举得罪了她的夫君，对方不但不可进屋，还要扬手而去，恼怒于她可怎么办？
最重要的是，孕妇的婆婆就在产房里，老夫人难道没有意见吗？
稳婆心里打鼓地看向温常氏和温萤。
只是还不等大家回过神来有反应，秋香已经点点头，毫不犹豫的转身冲了出去。
“少爷，少夫人想要见你。”
“让开！”
早在秋香还没出来之前，温钧就听到了季明珠的那句话，正好推门打算进入，见状着急地吼了一句，等秋香让出路，脸色焦急地进了产房。
稳婆面色震惊，竟然真的进来了？
京城多是高官权贵，比起小地方的规矩更重，如果说在上林县，还有爱重夫人的男主人冲进产房陪护，那在京城，有绝对不可能出现这样的事情。起码稳婆做了这一行三十年，至今未见一个。
一旦出现，可以说是天大的新闻。
——例如现在的温钧。
便是同样担心外侄女的王家父子，这个时候虽然着急，却也没有想过进入产房。当然，他们是外男，即便想进来也不可能，只是他们都记得，当年他们夫人生产时，他们父子三人都是在外面等着的，头一次看见男人冲进产房，为的还是他们熟悉的季明珠，不免心里震撼。
倒是温常氏，之前温钧执意要留下来那一刻起，她就有了预感，觉得按照温钧的脾气，可能会进到产房里。之前温钧在外面留了那么久，没有进来，她还觉得奇怪，所以现在看到人出现，一点也不震惊。
罢了罢了，儿孙自有儿孙福，她这个做母亲的老了，管不住孩子了。只要他们夫妻同心，给她生个大胖孙子，也没有什么可质疑的。
“明珠怎么样了？”温钧冲进产房，目不斜视，直接奔向季明珠，焦急开口，声音唤回在场众人的心神。
稳婆连忙道：“并无大事，夫人有些脱力罢了，已让人去取鸡汤了。”
鸡汤是季明珠正式发作之后就炖上的，炖了半个时辰，早已变为诱人的浅白色，上面还铺着一层厚厚的金色鸡油。
丫鬟恰好端着鸡汤，推门走进来，送到稳婆手上，稳婆摆手：“快给夫人喂下去。”
季明珠一脸空白：“……”
什么叫只是脱力罢了，难道她并不会死？
被自己的脑补狠吓了一通的女子，躺在床上，脸色茫然的看向青年。
温钧也是一愣，露出一丝茫然之色。
不过很快，他冷静下来，反应过来稳婆话中的意思，悄悄松了一口气，连那紧绷着的脸色也悄然放松几分，见她看过来，连忙蹲在床前，眼神温柔，脸色镇定地握着她的手：“别怕，我不到处看，就在这里陪着你。”
他的目光无奈里又流露出一丝藏得极深的心疼，看着狼狈的季明珠，先亲口允诺，免得季明珠将他赶出去，然后占据了丫鬟的位置，二话不说，直接拿过丫鬟手上的手帕，亲手给季明珠擦拭脑门上的汗水，又端来鸡汤，轻轻吹凉一口一口的喂给她。
季明珠本就被巨痛扰乱了思绪，还没来得及回过神，想明白自己做的蠢事，就先被温钧的温柔给俘获了。
她脸色愣愣的，呆呆的，看着递到面前的鸡汤，眼珠子动了动，看向温钧，乖巧张嘴喝下。
温钧又舀了一调羹，继续喂。
季明珠继续喝下。
就这样，一碗鸡汤很快喝完，季明珠全身暖洋洋，感觉全身又有了几分力气。
稳婆连忙道：“夫人，快别愣着，继续用力！”
季明珠点头，红着脸，顾不上再看温钧，埋头深呼吸用力，按照稳婆的话使劲。
这一番没有白费功夫，几个呼吸过后，刚刚还卡着不上不下的孩子，顺着那股力道滑出了体内。
“哇哇哇……”
产房里，孩子稚嫩的哭声撕心裂肺地响了起来。
季明珠愣着，表情空白，完全被这道哭声镇住了。半响，她转头看了眼床边的青年，不知道为何，突然有些小骄傲，于是下巴一扬，勉力冲他笑了。
看，我给你生了一个孩子。
温钧却眼底歉疚，不曾看那孩子一眼，双眸盯着她，不断轻吻她的手背，嘴里喃喃重复：“对不起，对不起。”
年方十八的少女，若是现代，还在无忧无虑的上大学，在这个时代却已经为他生下了一个孩子。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何其艰难，季明珠付出了太多。
温钧看着面前的女子，心里情绪沸腾滚烫，将胸口烫得生疼。他发誓，将来但有丝毫成就，绝不辜负眼前女子，不仅如此，他日后登上高位，定要将季明珠宠成这个天底下最幸福的人！
稳婆却顾不上他们小夫妻俩，取来剪刀，剪断脐带，用热水和干净的湿布擦干净婴儿身上的污渍，接着用襁褓将婴儿包了起来，送到温常氏手上，满脸喜色：“恭喜老夫人，贺喜老夫人，是个小少爷。”
温常氏一愣，有点不敢置信，在温萤的催促下，才回过神，惊喜异常地接过了孙子。
小小的孩子，生的红彤彤的，眼皮皱皱，张不开眼睛，躺在襁褓里，脑袋还有点扁，细细的声音哭得像一只奶猫。
可是在她的眼中，却是这个世上最可爱的孩子。
这是她的孙子啊，从今以后，她们温家也有自己的血脉了。
温钧和季明珠在一旁温存，季明珠自觉自己出了满脸的汗，狼狈不堪，有点不好意思面对温钧炙热的目光，先移开视线不去看温钧。不过心里却甜滋滋的，因为温钧的爱护十分受用。
直到听见温常氏激动的声音，她想到什么，看向了生下来的儿子，带着几分关切。
“娘，快让我看看。”
季明珠看过去，温钧顺着她的视线，也看了过去。
这一对刚刚做父母的新手夫妻，终于想起了孩子的到来。
温常氏连忙将孩子抱了过去：“快看，孩子多可爱，和钧哥一个模子印出来得，不愧是钧哥的血脉。”
温钧看了眼孩子，好歹是自己的血脉，多看两眼，心里有点激动。
但是听见温常氏这句话，又有些无语，这红通通的丑猴子，当真和他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如果是真的，那原主小时候长得可真够磕碜的。
温钧在心里嫌弃儿子，想起一开始拟定的小名，手指轻轻绕上他湿润的胎毛，眼中幽深道：“娘，狗剩出生是个大喜事，给下人都打赏一些，大家同乐。”
温常氏愣着：“狗剩是……孩子的名字？”
“贱名好养活。”
温常氏想了想，点头道：“有道理！”
对于儿子的话，她十分信任，转过头就将温钧的话传了出去，表示全家下人打赏三个月的月例，为小少爷狗剩祈福。

第113章
“什么？等等！”
王莫笑看事情结束，正在门口徘徊，想要进来看一看自己的小外孙。隔着门窗，听见温常氏这一句话，脸色急变，差点不顾礼仪冲进门来。
还好他理智尚在，没有贸贸然擅闯，只是隔着门站在外间，语气焦急发慌，连声阻止：“你们等等，孩子千万不能叫狗剩！”
这是什么古怪的名字，他外孙要是真的叫了这个小名，岂不是要被同龄人乃至大人耻笑？
一旁的季明瑞听见，也惊讶得目瞪口呆，狗剩？
他怎么想也想不到，他那才华横溢的状元姐夫，为何会给孩子取这个一个名字。
走到门口，他试探又不可置信，高声问：“姐夫，孩子叫狗剩会不会太粗鄙了？”
温常氏一愣，看了眼儿子。
迟疑问道：“这怎么办……”
虽然王家只是远亲，对小婴儿的取名并没插手权利，但是自从他们一家来到京城，王家多有照顾，对方强烈反对的话，也不好固执。
还有季明瑞，在她眼中虽只是个孩子，却也是小婴儿唯一的亲舅舅……
最重要的时候，温常氏刚才太过高兴和激动，才会将温钧的话一股脑答应。现在听了他们的阻拦，有些冷静下来，也觉得狗剩这个名字太过不堪。
就算贱名好养活，狗剩这个名字，也是贱名里最为难听的那一拨了。
温常氏迟疑道：“要不，换一个？”
温钧扫了孩子一眼，眯眼盯着他，半响后，可有可无地点点头道：“既然如此，就先等等，过几日再给孩子取名吧。狗剩之名……确实粗鄙了一些。”
温常氏飞快地松了口气：“好，这几日你好好想想，洗三之日前想出来就可以。”
说罢，她露出慈爱的喜色，掂量了一下襁褓里的小婴儿，为他庆幸。
不过襁褓里的小小婴孩并不知道，自己差点就因为老爹的一念之差，多了一个会让他丢一辈子脸面的小名，依旧十分天真地窝在襁褓里，闭着眼睑，红通通的脸蛋发出微弱的呼吸声，已是睡了过去。
温常氏眼底流露出一丝遗憾之色。
这可怜可爱的小心肝肝一般，就是看着他睡觉，她都能看上一天不眨眼的。
可惜这会儿她还有事情要忙，顾不上照顾孩子，只能将襁褓放在了季明珠床边，带着收拾好残局的稳婆丫鬟们出门去，打赏稳婆、大夫和下人，将安静下来的空间留给温钧夫妻。
温钧送了温常氏出门，回身到房里，走向产床。
产房里只简单收拾了一下，并没有仔细清理，空气里还弥散着一股血腥味，和那股生产带来奇异的气味混在一起，十分难闻。
不过季明珠已经在这里待了近乎一天，早已习惯，而小婴儿刚出生，尚且感受不到，都没有对此发表意见。
唯有清醒着的温钧，有些不适应地皱了皱眉。
不过很快，他便淡然下来，状若无事走近季明珠，面色温柔含笑，低头一边逗弄着婴儿，一边和她说话。
季明珠累极，回答了温钧两句，闭上眼，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温钧的声音也在不知不觉中停了下来，他蹲在床前，弯腰凑近凝视着季明珠的睡颜，目光里流露出一种可称之为爱意的温柔，视线在她苍白面颊上打转，一刻也不舍得挪开。
没有人知道，刚才生产时，听见她的呼唤，让他进去见面，那一刻，他以为季明珠是遭遇了难产时，心跳有多么的剧烈。
更没有人知道，他脚下发软，身后冷汗，全凭一股毅力支撑着走进屋里时，心里有多么的不安。
他向来不动声色，习惯性带着面具，即便惊慌，面上也不露一丝痕迹。
家人不知道他的误会，更不了解他的想法，见孩子生下来，便欢欣鼓舞，他却恼怒这小子差点害了季明珠，有那么一刻，真的想给他取小名狗剩，让他被嘲笑个几年。
好在王莫笑等人拦住了他，他冷静下来，也觉得不妥，这才改变了注意。
这小子被嘲笑就嘲笑了，到时候洗三做白日，他这做状元的爹，只怕也要收牵连被嘲笑，连带着季明珠，说不得也要成为京城女眷口中的笑话。
温钧点了点小婴儿的脸颊，低声道：“叫你小子逃过一劫。”
小婴儿依旧安睡，无知无觉。
温钧盯着他半响，到底心软了几分，好歹是季明珠为他生下的孩子，没有再打扰孩子的休息，想了想，招来秋香继续侍候，起身出门和王家众人说话。
王家众人等了一宿，知道了季明珠平安生下男丁的消息，已经从院子里散去，不见身影。
倒是不远处的大厅里，似乎有人声。
温钧脚下不停，迈步走过去。
大厅里只有王家几人和季明瑞，大夫早在获知大小平安的消息时，就留下保养身体的方子，接了赏赐离开。
只是这剩下的两方，却泾渭分明。
王家父子三人坐在左侧，季明瑞独坐右侧，双方嘴里说着话，面上却透露出漫不经心之感。
直到看见温钧出来，才连忙起身，问起季明珠的情况。
大人小孩此刻都不能见风，他们也不异想天开要见一见季明珠和孩子，只要从温钧口中听到描述，就已经安下心。
温钧自然有一说一，免得他们担心。
王莫笑点头：“好，好，平安无事就好。”
他这几日忙着在家准备聘礼，又和两个儿子闹了些矛盾，没怎么关注温家，不想外侄女明珠竟然会提前生产，欣慰过后，顺口问起了原因。
温钧解释了一句，将昨天的那件意外说了出来。
王莫笑叹息：“下次要小心一点，好在母子平安。”
“是，我会再多采买一些下人，好好照顾明珠。”
温钧点头应下，又和王莫笑等人说了几句话，见天色彻底亮了，才送王莫笑等人回家休息。
两位表哥落在后面，没有上马车。
等王莫笑先上车之后，他们迟疑地找上了温钧，脸上不见从前的排挤和厌烦，低着头，脸色羞愧，语气后悔道：“温大人，我们以前不了解你，以为你是贪图美色或者我王家地位，对你多有轻慢，实在对不住。其实后来你成为状元，对明珠表妹不离不弃，我们已经有了改观，只是放不下面子道歉，今天一事，你冲入产房，陪伴明珠表妹生产，更是让我们自愧不如，实在不能再装瞎子下去……”
说着，两人红着一张羞愧的脸，俯身下去，双手行礼：“对不住，我们错了。”
温钧微顿，看着两人半天，直把人看得全身不自在，才伸手扶起两人：“表哥们的道歉，我接受了。”
王家两位表哥面色欣喜，纷纷松了口气，连忙顺着温钧的力道起身，拍了拍胸膛又道：“温大人，以后你和明珠表妹好生过日子，有什么事直接派人来王家找我们就好，我们一定无有不从。只有一点，明珠表妹已经为你生下了孩子，你日后千万不要辜负她。”
“表哥放心。”
对于这一点，温钧很自信，勾了勾唇，露出一丝因为想起季明珠而格外温柔的浅笑：“今生今世，温绝无可能辜负明珠！”
……
送走王家人，打发走季明瑞，温钧又回了产房陪伴季明珠，顺带眯了一小会儿。
直到时间流逝，到了上衙的时间，他才依依不舍地离开家里，前往皇宫伴驾。
皇帝消息灵通，得知他喜获麟儿，口中恭喜，还赐下了赏赐。
温钧连忙拱手谢恩，顺带表示忠心。
皇帝哈哈大笑，示意温钧不必如此，等温钧直起身之后，放下手上奏折，状似不经意道：“爱卿之子洗三之日，想必会有许多以前从未见过的尊贵客人上门。”
温钧一顿，对上皇帝的眼神，明白了什么，微笑道：“再尊贵，也不如皇上尊贵。能得皇上另眼相看，赐下赏赐，已经是微臣之福，不敢奢望其他。”
皇帝哦了一声，声音拖长了，意味深长道：“朕的身体这几年一直不好，时常病倒，难道爱卿就不担心？”
温钧面露无奈苦笑，摇头叹息：“皇上只要少些操劳，身体一定能安然无恙，病弱全消。”
只可惜皇帝不可能少操劳。
皇帝是个活生生的工作狂，从年轻时登基称帝，便一直兢兢业业，生怕辜负了先皇留下的江山，直到如今五十有一，依旧不停不歇，如此情况，铁打的身体也受不了，何况皇帝说是天子，其实也不过**凡胎。
温钧这些日子伴驾，早就发现，原著里皇帝早早驾崩，可能不止于受了贤真公主之死的刺激，更有可能是他太过操劳，身体病弱，本就身体不好。
想要身体健康，除非皇帝能够看开，好好调养，不要再那么操心。
温钧投入皇帝名下，身为保皇党，自然希望皇帝长命百岁，所以时常劝诫，这话没有说十遍，也说了八遍，可惜都没什么用。
连带着他也要时常加班，心里时常无奈。
这会儿他也是顺口又劝了一句，不出意外的被皇帝无视了。
皇帝干咳一声，只做没听见，低头拿起又一封奏折，埋头看了起来。
温钧轻笑，却也不急于一时半刻，既然皇帝装傻，他也就没有再说，静静伴驾。当皇帝有犹豫之处，抬头需要人商量时，才上前答话。
随行伴驾，和皇帝商议朝政，这已经是中书省的权利。
不知不觉，温钧一个翰林，竟然以从五品品级，无形中履行了中书省官员的权利，取而代之，而且更得皇帝看重。
这个消息一旦传出去，只怕更要引来人心震动。

第114章
转眼就是休沐日。
朝廷规定五天一休沐，顾名思义，让人休息沐浴用的。
这一天文武百官或是在家休息，或是出门访客，极大地带动了京城的热烈气氛。
温常氏经过和季明珠的商量，将孩子的洗三仪式就定在了休沐日那天。
孩子的名字也定了下来，大名温鸿轩，小名镜子。
小镜子出生的时节好，正是夏末秋初，天气还算温暖，洗三也不艰难，所以温钧才会答应举办洗三礼。要是他出现在寒冬腊月，或者初春时节，就算不符合常理，温钧也不打算洗三。
刚出生的小孩子身体柔弱，万一染上风寒，很有可能刚刚出生就没了。
许多古代小孩子夭折的原因都是因为风寒，在古代，一点点的风寒都能要了人命，小孩子尤其严重。
不过现在时节好，只要小心一点，应当不会出什么岔子，温钧就没有拦下温常氏兴冲冲举办洗三礼的举动。
洗三，顾名思义，在婴儿出生的第三日为孩子举行沐浴仪式，是婴儿诞生礼中非常重要的一个仪式，这样做的用意，一是为了洗涤污秽，去掉新生儿出生时身上的气味，毕竟刚出生的孩子，虽然简单擦过，身上还是不怎么干净，多少有点脏污，洗三可以去掉。第二，就是为了祈祥求福，图个吉利，希望洗去婴儿身上坏的运气，一生顺顺利利。
洗三礼当日，主人家会广邀亲朋好友，一起为婴儿祈福。
温家在京城的亲朋好友并不多，尽数邀请来了，也算不上什么。但是这天到了，家里却热闹的不像话。
周家、王家、丛安、陈子安，还有一些翰林官员等等，是温钧熟悉且认识的亲朋，也是他亲笔写下书函邀请来的，更多的不太熟悉的人，纯粹就是不请自来了。
这些人的品级和温钧相当，有点还比温钧低一点，半点不引人注目，来的时候，都打着讨好温钧，亲近亲近的借口。
要不是温钧知道原著剧情，还不知道这些人属于哪些势力。
偏偏温钧是个知道原著剧情的，所以他随意一眼扫过去，就发现五皇子、七皇子、十三皇子等等各路派系各路势力派人探路的人，尽数都来了。
他站在门口迎接宾客，面色带笑，让人如沐春风，眼底深处却渐渐晦暗。
今天是他儿子的洗三礼，季明珠和温常氏都十分看重，温常氏一手操办了所有的步骤，而季明珠虽然没有帮忙，却十分惦记，这几天在产房里还要派秋香出来帮忙，生怕出点状况，影响了小镜子的祈福。
如此情况，绝对不容许人破坏洗三。
这些心思各异的客人，来的目的肯定不单纯，要是他们安安分分还好，就要是不安分，那就就怪不得他了。
过了半个时辰，眼看客人越来越多，将温宅挤得满满当当，后面断断续续还有人来，温钧眉心微拧，担心人多容易出状况，索性直接关了门，宣布仪式开始。
反正他亲笔邀请的人都已经到了，后面的人，他懒得管。
温常氏倒是并不了解这些陌生官员的身份，眼看来了如此多人，还以为都是温钧亲近的好友，来祝福孙儿的，心里一边为了儿子的人缘高兴，一边为了孙子的受重视开心。看仪式开始，连忙和收生婆婆将小镜子抱了出来，就在院子里洗三。
洗三自有一套自己的礼仪，第一步是添盆。
眼看来的客人都规规矩矩地排队往里面放金银裸子，还有家境优渥的，直接放银票，温钧眼睛一眯，观察了半天，心情突然好了一点。
没想到他这虎头虎脑的儿子，竟然刚出生就能赚奶粉钱了。
想到这里，他叫来周复生，又让他将大门打开，言道来者皆是客，不要拒之门外。
周复生面色复杂，迟疑地看了眼温钧，点点头，这才转身去办。
温钧注意到，有些啼笑皆非。
他知道在周复生的看法里，他是一个不慕名利又正直风雅的正人君子，所以周复生的心里，对他除了忠心，还有一些崇拜仰慕。当他摆明了打算收礼的时候，周复生难免有些接受不了。
温钧没法和他解释，这些人都不怀好意，能宰一刀是一刀，不宰才是浪费。
心里叹息一声，罢了，以后随口提点两句，他总会明白的。
这边添盆还在继续，不相熟的客人们添完之后，渐渐到了和温钧相熟的几家人家。
其中周家和王家与常人不同，关系亲近一些，是小镜子的长辈，也就不能放简单的金银之物，所以他们放的分别是玉佩和长命锁，寄予了对小镜子的深切期待。等仪式结束，这些东西还可以给小镜子日常穿戴用上。
就这样，一个个客人笑眯眯地上前添盆，足足花了两刻钟才结束。
结束后，收生婆婆看着铜盆里的金银，眼睛有些发亮，还好她见得世面多，并没有失态多久，很快就利索地将小镜子从襁褓里解了出来，开始正式的洗三。
小镜子出生才两天，身上的红色尚未褪去，皮肤娇嫩，窝在襁褓里睡得美滋滋，忽然被人打扰，顿时哇哇大哭。
不过哭得越响越吉利，在场众人看着虽然有几分心疼，却不好阻止。
好不容易洗三结束，温常氏心疼得眼睛都红了，连忙将小镜子身上的水擦净，放回襁褓里，好好地哄了起来，将孩子抱回屋里休息。
温钧也松了口气。
那收生婆婆的动作一点也不温柔，似乎就想让小镜子哭得狠一点才够吉利，他几次想要出口阻拦，都被温常氏按住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好不容易结束，他终于不用忍耐这收生婆婆。
“复生，打赏，送人！”
收生婆婆正盯着铜盆里的添盆看个不停，眼睛都要掉出来了。听见这句话，神情一愣，脸色黑了下来，不高兴地皱眉，等着温家的打赏。
要是可以多留一会儿，这铜盆里的东西，她完全可以顺手带走几件，反正主人家大概率发现不了——这也是许多收生婆婆心照不宣的外快，可惜这户人家许是不懂规矩，竟然一结束仪式，就急匆匆要将她送走。
温钧并不知道，自己挽救了小镜子的奶粉钱，让周复生将人送走之后，才转过头来，接待这些宾客。
宾客们醉翁之意不在酒，一个个都想和温钧搭话。
温钧来者不拒，四两拨千斤，一个都没得罪，也一个都没搭理，客客气气起地寒暄两句，交换了名字，就和下一个人聊天。这样一来，和这些人谁也没熟悉起来。
众人有种无处使力的憋屈感，心里恼怒，无奈放弃继续试探。
洗三礼这才彻底安静了下来，少了那些波涛汹涌的暗涌，大家言笑晏晏，任谁也看不出这些竟然交杂了如此多的势力在其中。
而在院子一旁，眼看其他人都受挫放弃，王莫笑十分满意，走到温钧身边，夸赞了他几句，对他没有接受任何一方势力的行为大肆赞扬
温钧微笑：“吃一堑长一智，还是舅舅教导的好。”
王莫笑听了，心里叹息，想到孩子，又打起精神，低声问温钧。
“孩子叫什么，定好了吗？”
温钧点头，将大名和小名都说了一遍。
王莫笑皱眉，有些不解：“镜子这个小名，是不是太简单了？”
自然简单，温钧想了十多个名字，让季明珠挑选，她犹犹豫豫半天，艰难选出了大名，却怎么也决定不了小名，最后小名交给了温常氏取。她是孩子的祖母，有这个权利。
温常氏看了一遍，却嫌弃这些小名都太普通，站在街口叫一声，能冒出至少三个同名的孩子，打算自己取一个。碰巧思考的时候，李曼从旁边过，手里拿着一柄小铜镜，温常氏一拍大腿，决定就叫镜子了。
小名并没有什么深刻的寄望，因为大名已经满满都是期待，小名也就不需要附带什么含义，只需要朗朗上口就好。
温常氏的想法一提出来，温钧就答应了。
当然，这对于饱读诗书的王莫笑而言，却是不够的，他语气里有点嫌弃这个小名不够响亮。
温钧本不予理会，却见周放也来凑热闹，点点头，表示赞同王莫笑的说法。
他无奈，只能搬出那句历史上十分著名的话来解释。
“老师和舅舅有所不知，古人云，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温钧道，“我不求小儿有大成就，只希望他此生拥有这两面镜子，能做一个正直，且知错能改的人，便足矣。”
“好一个‘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不愧是朕的状元郎！”
一道苍老低沉的声音在几人身上响起，犹如石破天惊，让温钧和听见声音的人都先后僵硬了身体。
这是……皇帝？
温钧第一个反应过来，转过身，双手行礼：“见过……”
“嘘声！”皇帝扶住温钧的手臂，低声道，“朕可是微服私访的，别惊动了旁人。”
温钧沉默，您都自称朕了，也叫微服私访吗？
回想原著里这位皇帝的兢兢业业，大概率这是他老人家自从登基以来第一次微服私访，并不明白微服私访的要点，温钧深呼吸，十分理解地点点头，口中道：“皇上里面坐，微臣先将客人送走，再来伴驾。”
“干什么要送走，朕正想看看爱卿这里的客人都是什么人呢。”
皇帝拦住，苍老锐利的目光巡视院子，有些心情复杂的样子。

第115章
事实上皇帝做出微服私访这一举动，也是经过慎重思考的。
他这一辈子，一心扑在朝政上，并不怎么流连后宫，无奈能力出众，就算一个月只去七八天，也屡屡中标，三十年来，后宫所出皇子近二十，皇女近三十个，数目众多。
只可惜经过后宫倾轧，活下来的皇女一大堆，活下来的成年皇子却只有寥寥数个。
这叫他很是心痛，年纪大了之后，更加心软，不忍心对活下来的孩子做什么，甚至颇为优待。
于是，这几个活下来的成年皇子，养出了一颗野心勃勃的心。
如今朝廷里复杂的派系纠纷，和皇帝的纵容脱不开责任，他心知肚明，却不敢插手处理，生怕伤了其中哪个孩子。可是卧榻之处，岂容他人鼾睡，他是九五之尊，真龙天子，手握万里江山，即便是自己的儿子，也不可能将自身权利拱手相让，只能想法子平衡其中的微妙之处。
而这一切，都被温钧的到来打破了。
皇帝看重温钧，但是他没有想到，他的这份看重，竟然让温钧获得了如此众多的窥探目光。
就连温钧长子的小小洗三礼，都来了这些多人。
在宫里知道消息，他有些按耐不住，亲自出宫来了温家。
说实话，皇帝并不觉得他对温钧有多么优待，相比温钧的才华，他所做的并不多，只是多召见了温钧几次，赏赐了一回东西而已。可是，仅仅如此，各方势力就忍耐不住了。
他亲自出宫，就是想要看看，他那些好儿子们有多着急，连区区一个从五品官员都这么争抢。
温钧观察皇帝脸色，在心里略一思考，也猜出了皇帝出现的大致用意。
见皇帝观察不动声色地观察众多客人，他站在一旁安静等待，一句话都没说。
皇帝的出现并不引人注目，说话声音也并不响亮，最重要的是，各方势力为了掩饰目的，派来的都是五品以下的官员，几乎未曾见过皇帝。故此，皇帝的到来并未引起波折，院子里一如刚才的热闹。
只是，王莫笑却被突然出现的皇帝吓住了。
他拱了拱手，结巴道：“皇，皇上。”
他这老丈人不好好在宫里待着休息，休沐日跑外面来干什么？
王莫笑心里腹诽，心惊肉跳，却不敢多说一句话。
皇帝瞥了他一眼，有些嫌弃的皱眉，摆了摆手，示意他站远点，站在这里碍眼。
王莫笑：“……”
王莫笑松了口气，又有一点委屈，老实站远了。
可是他这一挪动位置，却将皇帝的正脸彻底暴露在了院子里众官员面前。
百官众多，总有那么一两个幸运儿，得到过皇帝召见。
一个官员正在和身边人说话，抱怨温钧滑溜溜的就像泥鳅，一点都不好下手，得到对方附和后，叹了口气，随意扫了温钧方向一眼。
就这一眼，让他张口结舌，震惊到无以复加。
皇上？
皇帝倏忽转头，冷冷地扫了认出他的那名官员一眼。
那名官员本就心虚，见到皇帝本尊，还被如此瞪视，立刻两股战战，腿软到几乎站立不住。
几个和他交好的官员不明所以，连忙扶住他，询问他怎么回事。
官员脸色微白，低声解释。
几人闻言，先是一起发慌，然后不知道脑子里哪个筋不对，竟然齐齐转头偷看皇帝，在龙威之下慌忙变色，手忙脚乱，一副不知道怎么办才好的样子。
好在他们终究还有几分理智，知道皇帝既然穿着家常衣衫，应是不想暴露身份，这才可以俯身行礼，叫嚷出来。
皇帝：“……”
皇帝干咳一声，懒得理这些蠢货，转头看向温钧道：“走吧，先进里面去，你将这些人打发了，速来见我。”
本来还想继续观察，可是现在再待下去，却怕身份暴露，微服私访的行踪成了众人皆知的新闻。
那可就热闹了。
皇帝丢不起这个脸，说完就朝着大厅方向走。
温钧眼底流露出一丝隐藏得极好的笑意，恭敬答应，将皇帝送入大厅，转身去院子里送客。
送走了一拨又一拨的客人，连周、王两家也不例外，温宅安静下来，温钧这才转身回大厅参见皇帝。
皇帝坐在上首，无奈抬手：“都说了，微服私访，爱卿不用多礼。”
“礼不可废。”温钧说着，却也没有固执，很快直起身体。
皇帝目露满意和温和之色，似是无聊，看了眼院子里正在收拾铜盆的下人，饶有兴趣道：“对了，爱卿之子的小名当真有趣，寓意颇好，希望此子如你所言，长大后成为一个正直，知错能改的贤臣。”
温钧微笑：“微臣会好好培养他的”
“唉。”说到儿子，皇帝想起来自己此行目的，有些伤感道，“儿子不好教，爱卿要多用些功夫，千万别等到日后为难。”
他现在就颇为后悔年轻时候没有管教几个儿子，将他们交给各自的母妃养大，现在再想管，却不好插手。
现在宫里也没有小皇子让他来展示父爱了。
这样想着，皇帝突然对小镜子来了兴趣，兴致盎然道：“朕来得晚，还没见到你儿子，快将他抱出来让朕看看。”
皇帝发话，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温钧答应，亲自去后院将小镜子报了来，掀开襁褓，露出小镜子那张红通通的稚嫩脸颊。
皇帝一愣，眼底流露出一丝微笑，低声道：“倒比朕的几个儿子看着乖。”
他现在是看什么都比几位皇子好，反正小镜子不可能不像几位皇子一样，私底下勾心斗角，还野心勃勃地等着他死，好继承他的位子。
皇帝看完，又夸温钧抱孩子的姿势熟练，是个慈父，末了，叹气道：“爱卿，你有一个好儿子啊。”
温钧微笑点头，心里在想什么，就没人知道了。
这刚出生三天的婴儿，能看出什么好不好的？
不过见皇帝对小镜子感兴趣，他还是十分欢迎的——能够得到这天底下最厉害之人的宠爱，总是很好的。
皇帝逗弄了两下小镜子，发现小镜子一直在睡觉，有些无聊。
过了一会儿，出门从温家离开了。
温钧带着小镜子一起将他送走，盯着他消失的背影，低头看小镜子，手指从小镜子柔嫩的脸颊轻轻划过，低语道：“儿子，你可真不得了了。”
皇帝来参加洗三礼的事情，不出意外，此刻已经传进了那些人的耳朵里。
那些人短期内应该不会再来接触温钧了。
皇帝的出现，是一种震慑，在他们没有弄懂皇帝的心思之前，不会再来打扰温钧。
……
回到屋里，温钧将孩子送还给温常氏。
刚出生的小孩子骨头都是软的，需要小心翼翼地抱住，他虽然学了两招，却也不敢长时间照顾。
不过孩子很乖，没有哭，一直都在睡觉，倒是让他刮目相看。
放下儿子后，温钧就打算回产房里去看季明珠。
温常氏叫住他，目光发亮道：“刚才那位客人，真的是皇帝？”
温钧点头。
温常氏一口气没上来，差点晕过去，被温钧接住后，在在身后的椅子上，抱紧了小镜子，脸色激动得涨红，一脸做梦的表情。
“我一个乡野村妇，竟然有幸见到皇帝。”
刚才温钧抱小镜子出去，温常氏不放心，一路送到了大厅，偷偷看了皇帝一眼，也听到了温钧和他的对话，这才知道，大厅那看起来不起眼的老人就是当今皇帝。
这太刺激了。
看温常氏的表情，温钧有些无奈失笑：“娘，你悠着点，这不算什么，以后说不定还有机会说上一两句话呢。”
温常氏摆手，谦卑道：“别，可不敢想。”
温钧摇头，眼底流露出笑意，未在多言，说了两句，将小镜子交给温常氏照顾，转身去产房见季明珠。
产房如今已经收拾过，擦洗得干干净净，还放置了香囊和香袋祛除味道，只是依旧不能开窗通风，免得月子见风，将来容易得病。
季明珠的身上也经过简单的清理，换了一身白色的中衣，衬得她脸色微白，看起来十分柔弱。
她靠坐在床上，正在秋香的服侍下吃东西。
温钧推开一条小缝隙进屋，转身关上门，走到床前，抢了秋香的地方，接过秋香的活，亲手喂了季明珠用饭。
他十分用心，每一口都要先吹了吹，才送到季明珠唇边。
季明珠抿了唇，歪头看着温钧，嘴角漾起幸福的笑容。
这几日，除了确有要事，其他时候，温钧总是第一时间来看她，陪伴她。这段坐月子的日子，比从前还要令人愉快，半点也不难捱。
她捏住了温钧的袖子，低低地撒娇：“夫君……”
温钧心内柔软。

第116章
这边温钧和季明珠气氛甜蜜，门外有人敲门。
“少爷，有客人。”
温钧皱眉，放下空碗，拍了拍季明珠的手表达歉意，起身出门，低声问道：“客人是谁？”
周复生说了一个名字。
“他来了？”温钧眼底露出一丝意外，回屋和季明珠说了一声，将这里交给秋香，就随着周复生去了大厅接待客人。
“徐大人？”
坐在大厅里有些手足无措的中年官员听见呼唤，眼睛一亮，连忙站起来拱手：“温大人。”
温钧一笑，在对面坐下：“徐大人来得比我以为的晚。”
“吏部的调令早就下来了，是搬家还有路上花了点时间，这才拖到现在。”徐县令解释之后，脸上写满了可惜道，“我刚刚去拜访了师兄，听他说，今天是你长子洗三的日子，真是太不巧了，要是早点来就好了。”
“徐大人还有机会，再三个月，就是孩子百日了。”
徐大人哈哈大笑：“对，三个月之后我一定前来赴约。”
温钧挑眉：“听您的意思，吏部调令下来了？”
徐大人点头，有些不好意思，又有一点沾沾自喜：“我打算留在京城，正好工部有位老熟人，就腆着脸提前写了信送了礼，这不，刚到京城没两天，得到吏部通知，任工部都水清吏司主事，明日上任。”
这些是正常的人情往来，温钧并无质疑，点点头，表示理解，然后恭喜了徐大人一番。
徐大人喜形于色，得到恭喜，表情颇为骄傲。
不过很快，他想到什么，脸色转为迟疑，低声试探道：“只是我从上林县走了之后，新的县令上任，季家的情况可能会不太不好……”
这几年，季家快速发展，靠的就是他的庇佑和照顾，一旦他走了，季家没有势力倚靠，又要变成当年那个人人都可鱼肉的普通商户。温钧这个状元的名字再响亮，也是远水解不了近渴，新县令会不会买温钧的账，还未可知。
徐大人担心温钧会因为这件事生气，毕竟谁也不知道季家会不会出事。
温钧听了，却十分平静，脸色漫不经心，点了点头道：“这件事我心里有数，谢徐大人提醒了。”
徐大人顿时心里狐疑，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温钧一点也不担心季家出事吗？
温钧轻笑，不打算继续提这件事，主动转移了话题，问起了徐大人在工部的情况。
徐大人和季家本来就不熟悉，也并不关心季家的情况，之所以提那么一句，不过是为了讨好温钧，提前预防一些事情。
这会儿温钧主动换话题，他的注意力一下子被转移了。
将季家抛在脑后，想到自己将要成为工部士郎，表情激动，不断地讲起了工部的情况，还有他对未来的期待。
温钧面露淡笑，安静听着他的述说。
……
同一时刻，上林县。
新县令的到来比预料得还要快，百姓们有少部分还不知道徐大人的离去，就看见县衙突然清扫修缮，一行陌生的生人进了里面。经过打听，这才得知县令更换的消息，一时间议论纷纷。
但是这件事和普通百姓们并无什么关联，大家讨论了一番，谈兴过去了，也就算了。
只知道这位县令出身寒门，是举人出身，并无什么名气，普普通通一官员。
当然，对于百姓们无关紧要的事情，对于县里大商户们，却十分重要，毕竟他们日后，都是要在这位大人手底下混日子的。
众多商户聚集起来，在一处见面，商量如何对待这位新县令。
有人说直接送礼打好关系的，有人说先试探一二的，有人说送女人的，各种各样的意见，谁也说服不了谁。
最后还是有一个人突然灵光一现，想到了季家。
“不如让季老爷领着我们上门去拜见一番？”
满室安静，众人对视一眼，眼底闪过一丝暗色，接二连三地表示赞同。
季老爷身为那六元及第的温状元的岳父，一朝家破又东山再起，有人钦佩，自然也有人妒忌，觉得他不过是仗了温钧和徐县令之间的关系，才能如此厉害，此时此刻，都想推他出去试一试新县令。
一群人商量好了，立刻出门去季家拜访季老爷。
季老爷好面子，耳根子软，听了大家的话，自然没有不肯的。将即将生产的季柳氏交给了来做客的女儿和女婿，就亲自出门去了县衙。
他自信满满，觉得看在温钧的面子上，新县令不可能为难他。
可是他却没预料到，新县令初来乍到，什么都不了解，压根不知道他和温钧的关系。被人找上门，言语间还多有轻慢，心里存了一把火，索性就杀鸡儆猴，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把火就烧在了季老爷身上。
季老爷很是吃了一番苦头。
下午，他一身狼狈地回了季家，被人问起怎么回事，死要面子，怎么也不肯多说。
只是经过这一遭，季家和新县令的关系是遭了殃。
新县令是个愣头青，寒门出身，最是看不起商户人家，就算知道季家是今科状元的岳家，也梗着脖子不肯道歉，继续冷待季家。
季老爷自持身份，心里对县令存了介意，也不肯下台阶。
于是两方都不肯和解，表面上若无其事，暗中却早有结怨。
季家从此，也再没了以前的便利。虽然生意上没有遭受什么大的损失，面子上却十分挂不住，季老爷一气之下，索性不管那些生意，待在家里陪起了季柳氏，将生意全部交给了管事打理。
这样一来，季家是彻底在式微下去了。
季老爷那颗还有一点雄心壮志的心，也在娇妻继女的陪伴下，渐渐消沉，将振兴布庄的念头忘到了天边。
几个月后，得知京城出现了一种更加便宜的布料，过而不闻，完全没有想到，那竟然是被他赶去京城的儿子找人研究出来的。
当然，现在说起那些，还为时尚早。
时间回到现在，远在千里之外的温宅，温钧还在和徐大人说着话。
……
徐大人在县令一职上，待了整整九年，有教化之功，所以才能连升两级，留任京城，而这一切，全都多亏了温钧和他的几位好友，是他们在科举上的建树，才让他白捡了个便宜。
抛弃身份之别，他心里对温钧满是感激，对他师兄周放的眼光，也是啧啧称奇。
这一番聊天，足足说了半个时辰，还意犹未尽。
直到周复生带着一身锦衣的小少年出现在大厅，吸引了两人的视线，两人才停下来。
周复生道：“少爷，林小少爷来上课了。”
温钧站起来，温和一笑：“怎么还是来了，不是说了今天师兄有事，让你在家歇一天吗？”
林盛安低声道：“我在家闲着无聊……”而且，他听到一些消息，心情烦闷，想找师兄问一问，所以才会明知道师兄的长子洗三，还固执前来。
只是没想到，师兄竟然还有客人。
林盛安的目光望向了徐大人。
徐大人见他一身锦衣，看起来气度不凡，微微一愣，连忙识趣地起身告辞离开。
温钧面露一丝歉意，起身去送他，解释道：“这位是我师弟，临阳侯长子，这些日子他正随我学习，徐大人不要介意，下次有空，我们再好好地约一场。”
徐大人自然连忙说没事。
等徐大人走了后，温钧回到大厅，摸了摸师弟林盛安的脑袋，轻声道：“本来放你假的，你却来了……这样吧，今天我没空教导你，你在书房里练字看书如何？”
林盛安点头，却没有去书房，反而迟疑半响，有些不安地仰头看温钧，嗫嗫道：“师兄，我娘是不是……要嫁给你舅舅了？”
温钧一顿，点点头：“是，以后你可以叫我表姐夫了。”
林盛安并没有因为这个简单的打趣而松缓，扁了扁嘴，有点想哭。不过他强忍着没有哭出来，手里拎着小书袋，耷拉着脑袋，一个人默默去了书房。
温钧看着他的背影，无奈叹了口气。
……
打发了林盛安，温钧又回到产房里继续陪伴季明珠。
可是，到底心有不安，总想起二师弟那张稚嫩茫然的孩子脸，屡屡走神。
季明珠有点不高兴，轻挠了一把他的腰上软肉：“你想什么呢，都不认真听我说话。”
温钧回过神，看着她眼底透出的委屈，无奈一笑，和季明珠说了刚才发生的事情。
季明珠愣住，犹豫半响，期期艾艾道：“要不然，你去安慰他一下吧……”
“嗯？”
季明珠理直气壮：“他还是小孩子呢，安慰一下怎么了？”
“就因为他是小孩子？”温钧眯眸，“你以前可不是这么热心善良的人。”
季明珠抿唇，声若蚊呐：“他马上就是我表弟了嘛……而且……”
她并未说下去。
温钧却若有所思，看了一眼季明珠脸上失落的表情，想到她的经历，立刻理解了她的做法。
他揉了揉小姑娘的脑袋：“既如此，我就去书房看看他。”
季明珠挥手，眼神温暖：“快去快去。”
温钧失笑，起身去了。
到书房，林盛安正在看书。
这不是他第一次来温家，已经习惯了温钧书房里的布置，还有那一张特意为了他而准备的靠窗小书桌。
这会儿，他家坐在小书桌前，对着窗外射进来的阳光，一脸乖巧地看书。
只是眼眶微红，明显在无人处哭过。
温钧走近，看了眼他手上的书，抽了出来。
林盛安一愣，抬头看他：“师兄？”
“走吧，今天不看书，看你哭鼻子，师兄带你出门逛逛。”
林盛安一脸茫然，跟在了温钧身上。
两人出了门，到了王家。
王家正在翻修，准时迎接公主这位女主人的到来，王家的下人并不多，忙得不可开交。
眼看温钧带着一个不认识的少年出现，连忙请来王家两位少爷招待。
“温钧，你怎么来了？”王家两位表哥诧异地走出门来迎接温钧，“我们才刚从你那里回来，有什么事忘了说吗？”
温钧指了指林盛安：“带个小孩给你们认识认识。”
两人愣住，上下打量他，茫然道：“他是谁？”
林盛安也同样茫然，看了眼面前两人，躲在了温钧身后：“师兄，我们来这里做什么？”
王家两位表哥听见这句话，神情一愣，这少年叫温钧师兄，岂不是代表说……他就是在周放名下学习，也就是那个贤真公主和临阳候生下的，那个名叫林盛安的孩子？
一时间，两人的表情都僵硬起来，有些不太敢相信。
温钧说出话的话却打破了他们心里的期望。只见他指了指两人，对林盛安道：“这两人，是你的继兄。”
“……”表情空白的人，变成了三个。
温钧是在场里唯一还能淡定了，他笑了笑，继续道：“以后除了去师兄那里，也可以来这里玩。”
林盛安依旧懵逼。
这，这到底是安慰，还是惊吓啊。

第117章
温钧带小少年来这边，是觉得他太寂寞太可怜了。
林盛安虽然出身侯府，却能看得出来，并不太受宠，每次去周放那里学习，他都是一个人去，没有书童，没有玩伴，也没有小厮，寂寞得像荒芜生长的野草。
所以他对周师母释放的善意，才那么的珍惜。
不过，虽然不受宠，林盛安对一年见不了几次面的贤真公主，却好似有所期待，听到她要嫁人的消息，竟然如此低落。
而少年人不希望母亲嫁人，所担心的无非是距离母亲更加遥远。
温钧带着他来王家，首先就是为了安他的心，让他知道，就算贤真公主嫁人，也不会比现在更差。有温钧这个师兄从中调停，他和贤真公主的距离，说不定还能更近一点。
二，是希望林盛安和王家交好。
这些人会成为他的继兄，只要熟悉起来，以后也可以多一些人照顾他，免得他小小年纪，就养出一副听话到不像样的脾气。
林盛安一开始不明白温钧的打算，看师兄带自己来王家，见这些抢走他娘的坏人，脸色还有点难看。
但是很快，温钧就低声解释了自己的用意。
林盛安一愣，可耻的心动了。
他倒是不在乎王家的人对他好不好，但是，只要他和王家交好，以后就可以借着这个借口来王家见娘亲，这件事的可能性，无疑打动了他。
“师兄，我，我听你的……我们进去吧……”林盛安低下头，蚊子般小声地在温钧耳边说话。
温钧一笑，轻轻给他一个，带着他一起和王家两位表哥进屋。
这边搞定了，王家却没有搞定。
王家两位表哥早已成年，大的连夫人孩子都有了，对王莫笑要续娶的事情，一直接受不了。对那位美名远播、任性妄为的贤真公主，也是耿耿于怀，甚至因为这个，和王莫笑发生过不止一次的冲突，只是没说出来，外人不知道罢了。
谁能想到，他们还没想通，接受贤真公主这位后娘，温钧却已经带着贤真公主的孩子上门来了。
四人在大厅坐下，气氛尴尬。
大表哥想说些什么，又不知道如何开口，只能看了眼六弟，催促他说话。
六表哥只当作没看到，低着头好像在想什么重要的事情，死活不肯和大哥的视线对上。
大表哥脸色恼怒，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再看向温钧，有些无奈，干咳一声，开口道：“温钧，这……”
他还是说不出来。
温钧主动道：“大表哥可是觉得和盛安还不熟悉，没什么话可聊？”
大表哥眼睛一亮，连忙点头：“正是，我们还不……”
温钧笑眯眯道：“既然表哥有事，不如就让表嫂带着表侄来京城吧，同龄的孩子之间，更有交流的兴趣。”
大表哥的声音戛然而止，神色怔愣。
王家根基浅薄，在京城只有这么一栋宅子，偏他天天待在国子监回不来，一个月才能回一次，不好让夫人和孩子独自和年轻力壮的公公王莫笑单独相处，所以，当年上京，在家人的劝告下，他并没有带上夫人一起，而是将夫人和孩子都留在了老家苍州城，代他侍奉老人。
如今三年未见，他早对夫人和孩子思念成疾，正在谋划着将他们接来京城，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开口。
毕竟在这个年代，百善孝为先，侍奉老人是最重要的，他的那点小思念，在孝道前，又算得了什么呢。
温钧这话，可谓直接戳中了他的内心，亲手将一个合适的借口送到了他手上。
温钧继续道：“表侄今年也八岁了吧，读书这方面，也要提上行程了。苍州城再好，又哪里比得上亲生父亲言传身教？若是表哥公务繁忙，也可以交给我来。反正教一个孩子是教，教两个孩子也是教，表侄和盛安同龄，正好有伴。”
大表哥的内心更加动摇了。
他这个做爹的，几年没有在孩子身边，就是为了出人头地，给孩子一个好的前途和未来。
可要是孩子立不起来，他再努力也没用。
现在，就有一个能让他立起来的机会……只要顺着温钧的话，接受贤真公主，接受面前这个小少年，他就可以将孩子接到京城，送入周放和温钧名下拜师学习。
“你这话是说真的？”大表哥试探地问温钧。
温钧一笑：“自然是真的，而且盛安也觉得缺少一个同龄好友呢。”
他的视线落在林盛安身上，轻笑地瞥了眼大表哥，眼神示意道：这位可是临阳侯府和贤真公主的孩子，天生的皇族血脉，未来的临阳候，只要你的孩子和他交好，一起成长，将来还怕缺少前途吗？
大表哥眼神晦暗变幻，陷入了艰难的抉择中。
其实，他之前介意贤真公主的入主，只是因为事发突然，心里膈应。经过这几日的缓冲，早已觉悟，此事是皇上赐婚，不可能半途而废，在心里暗自默默地接受贤真公主。
现在，又有送上来的好处……
大表哥站起来：“我去和父亲商量一下何时接夫人和鸣哥儿入京。”
六表哥愣了愣，抬头只看见大哥匆匆往后院走的背影，看了眼温钧，起身道：“我也去看看。”
温钧欣然让他去。
等人都走光，他也没有在这里一直等的意思，看了眼身侧的林盛安，温和道：“走吧，师兄先送你回侯府。等公主嫁过来，我们可以经常来看她。”
林盛安眼睛发亮，期待地狠狠点了下头。
“嗯！”
……
温钧第一次去临阳侯府，但其实侯府并不远，就在城西。
温钧来王家没有乘坐马车，也不打算绕回家，便带着林盛安走路回了侯府。
到了侯府侧门，门房正要询问温钧是哪位，可有拜帖，就看见了他身后的林盛安，脸色微变，惊讶道：“少爷？”
林盛安点头，越过门房，作为主人，要带温钧进去里面坐着歇歇，想了想，又停下来，和门房介绍了一下温钧：“这是我师兄，以后他来找我，都不用通传。”
虽然温钧主动来找他的可能性非常低，但是他说了这番话，就代表了一种潜台词，显出了温钧的重要性，免得这些下人怠慢。
门房果然一愣，十分郑重地看了眼温钧，点头弯腰地表示知道。
林盛安心里满意，不再看他，仰头看温钧：“师兄，走吧，我带你去我院子里坐一下，给你看我昨天练的字。”
温钧略有诧异，想了想，点头答应：“走吧。”
两人从侧面进，没有惊动侯府的任何人，直接到了林盛安的院子。
身为临阳候唯一的孩子，就算不受宠，也没有人敢虐待。所以林盛安的院子十分的大，院子里的下人也不少，只是此刻都不知道跑哪去了，不见一个人。
林盛安一愣，转圈找了一通，没找到，亲自去了茶房，给温钧端来热茶。
“师兄你喝茶。”他将茶盏放在温钧手边，然后在对面坐下，脸色平平常常，似乎这种事情经常发生，一点不见怒色。
温钧对他在侯府的地位，有了更加明确的了解。
好歹是自家的师弟，看不得他受委屈，温钧斟酌道：“盛安，你要知道一句话，会哭的孩子有糖吃……有时候，下人太过分，你可以去找一下家中长辈，不要自己忍着。”
林盛安诧异地看了眼温钧，想了想，点头：“我知道了，谢谢师兄。”
温钧一笑，还要再说什么，这时候，院子外面却传来了一阵惊慌的脚步声。
“快，快，侯爷和公主要来，我们快回院子去。”
“千万不要让侯爷发现我们擅离职守，跑了出去。”
温钧微顿，挑了挑眉。
这些话，是他听到的那个意思吗？
想到马上要见到大名鼎鼎的临阳候和贤真公主，他调整了一下坐姿，心里有一丝期待起来。

第118章
首先进门的是侯府下人。
惊见林盛安竟已回到屋里，还坐在正屋和人喝茶，他们的脸色微微变化，愣在了原地。
等到回过神，对视一眼，眼底闪过慌乱，上前匆匆行了一个礼，冲着林盛安拱手，露出哀求的神情。
“少爷，我们错了，我们以后不敢偷懒了，求求你，帮帮我们，我们以后一定会好好服侍你的。”
林盛安一愣，眼神茫然，条件反射看了眼温钧，没有得到回应，想了想，垂下了眼眸，没有理会。
下人们慌乱无比，并没发现他的反应古怪，还以为他会像往常那样好糊弄，说完哀求的话，就飞快地各自散开，有的扫地，有的浇花，有的在林盛安身后服侍倒茶，装出一副勤勤恳恳、从未擅离职守的样子。
温钧微顿，手上热茶也不饮了，放在手边的茶几上，目光微妙地扫过他们。
下人们都低着头，装老实，并未发现。
恰在这时候，院子门口又传来动静，院门被推开，一行浩浩荡荡的人走了进来。温钧收回视线，往门口看去。
进来的一行人步履从容，声势浩大，和下人们完全不同。
打头的，是一个中年男子和一个美貌的年轻女子。
中年男子身高八尺，样貌英武，穿一身轻便的短打，要不是气场威武，外人说不定会错认成乡野樵夫。
而那美貌女子，年约二十五六，身段玲珑，一身锦衣，头上戴满了宝石珠翠，阳光下反射出逼人的富贵光芒，身后更有几十个侍卫和侍女，气势丝毫不弱于身边的中年男子。
只是，两人虽然在说话，中间的距离却相差甚远，空出一条足矣过马车的道路，显而易见，关系并不亲密。
温钧拍了拍林盛安，两人站起来。
不出意外，这两人就是临阳候和贤真公主了。
林盛安的表现也证实了他的猜测。
小少年站起来，怔怔地看着年轻女子，许久回不过神。
中年男子上前，干咳一声道：“盛安，你可能不记得她的样子了，她是你的母亲贤真公主。”
“我记得！”林盛安慌张地打断临阳候的话，看着贤真公主，眼里隐隐有水光，声音发哑，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喃喃道，“我一直都记得娘亲……”
贤真公主愣住，看向林盛安，对上他那双泛红的眸子，突然有些不自在。
她和临阳候和离之后，就搬回了公主府，虽然知道亲儿子就在京城，就在几条街之外的临阳侯府里，却因为听见临阳候几个字就生理性反胃，每次要去哪里，都从另一条街绕路，从不肯登临阳侯府的门。
对这个亲儿子，也因为沾染了临阳候的血脉，有些迁怒，从未派人找过他过府见面。
没有想到，数年不见，当年的孩童已经成长为了小小少年，竟然……还记着她。
贤真公主想起和离那年，她要搬回公主府，那个穿着大红色小袍子，拉着她的裙角，哭着喊着固执不肯放手的孩子，鼻子一酸，忽然用手帕捂着眼，飞快地转身，背对着林盛安，羞愧到不敢看他。
林盛安愣住，看了眼娘亲，又看了眼温钧，怯怯道：“师兄，我说错话了吗？”
“没有错。”温钧给予他一个肯定的回答，低声道，“只是，我们或许应该给你娘亲一点时间，让她冷静一下。”
林盛安垂下眼睑，似乎明白了什么，点了点头，心慌地等贤真公主恢复情绪。
一旁的临阳候看着，却心里不是滋味。
儿子明明是他养大的，和他却一点也不亲近，现在这个女人来了，他小兔崽子倒是眼巴巴的，生怕别人记不住他。
没良心！临阳候在心里腹诽，可到底是自己和心爱的女人生下的孩子，也不忍心出言责备，只能按耐下来，在心里生闷气。
过了一会儿，贤真公主的情绪恢复了，再看向林盛安，眼底就流露出了那么一丝羞愧，想了想，挤出一抹温柔的笑，轻声道：“盛安，你要不要随娘去公主府住几天，娘好好陪陪你……”
对任性妄为、近些年愈发肆意跋扈的贤真公主而言，温柔是什么，她早就忘了。就算是面对王莫笑，她也是占据主动权的那个，从未放下身段，温柔婉转过。
现在，却是因为心里有愧，想要对林盛安好一点。
以前是她错了，迁怒儿子，不想见儿子，做错了那么多，可是现在，再见到这个小小少年，面对他眼里的赤忱，她想要重拾亲情。
而且这本就是她生下的孩子，或许也是她这辈子唯一的孩子，为什么要为了一腔意气，将他推远？
所以她出言邀请，想要带林盛安去她的地盘，弥补他。
只是终究错过了那么多，话一说出话，贤真公主就有点忐忑，生怕儿子拒绝她，一颗心悬在半空中，上下不着。
要是儿子在心里怨恨她……贤真公主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心里便微微发痛，不知道为何，万千情绪涌上心头，后悔，发慌，不安，不敢面对林盛安的目光。
她低下头，避开了林盛安的注视。
这时候，林盛安的声音却打断了她的举动。
“可以吗？”
贤真公主一愣，抬起头，看见儿子的小脸上满是不敢置信和意外，眼底深处，还有一份惶恐和期待，心里一痛，一边连连点头，一边悔不当初，差点当场给自己一个大耳光子。
她真的错了，她大错特错。
这个小少年，是她的儿子，一心濡慕着她，怎么可能会拒绝她。
可回想起来，她这些年，又做了什么？
因为旁边这个狗男人，将亲生儿子推开，固执地几年不肯见他，将人拒之门外。
她是疯了还是傻了，为什么要将狗男人的错，怪到儿子的身上？
这个孩子，是她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啊。
贤真公主注视着小少年期待卑微的眸子，数年积压的感情一朝倾泻出来，什么倔强和嘴硬的话都抛在了脑后，蹲身，视线和林盛安齐平，眼尾发红道：“自然可以，你是娘的孩子，没什么不可以的！”
……
贤真公主要带林盛安走，去公主府短住，临阳候没有立场阻拦，只能忍耐地答应，吩咐下人给少爷收拾东西，随少爷一起去公主府时候。
贤真公主一朝母爱爆发，摸了摸林盛安的脑袋，难得地没有和临阳候呛声。
虽然公主府不缺下人，但是这些人从小服侍儿子长大，带过去，儿子说不定会更开心一点，就为了这个，她懒得反驳临阳候。
林盛安却叫道：“不，我不想要带这些人去。”
院子一静，临阳候威严地看着林盛安，语气满是不悦：“你还小，带上这些从小服侍你的人，本候才能放心。”他看了眼贤真公主，“而且，本候以为，公主府应该不缺这些人的住处。”
贤真公主对着林盛安好声好气，对临阳候就没有那么耐心了，冷笑一声：“再来两百个也足够，我公主府可不像你们侯府这么穷。盛安身为你的嫡长子，才十几个人服侍，真是从小遭罪，早知道当年我就该带着他一起走。”
临阳候脸上闪过恼怒，张口就想争执，却又被林盛安打断。
“不要，我自己会穿衣、吃饭、倒茶，不需要他们。”
这句话犹如石破天惊，一开始，临阳候和贤真公主还没反应过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惊讶地看了林盛安一眼。可是，他们两人都是人精，都是在宫廷朝廷里打混了几十年的人，又怎么可能迟钝，只一瞬，就猜到了林盛安话里的含义。
贤真公主脸色突变，指着临阳候就骂：“你个狗东西，你在外面养女人就算了！我管不住，也不想管！可是你竟然敢如此虐待我的孩子，我和你没完！”
谁家勋贵的孩子，十岁就自己能穿衣吃饭倒茶的？没有！可林盛安却会，可见他在侯府的待遇一点也不好，所以才养成了亲力亲为，什么都自己动手的习惯。
这件事发生，不管是什么原因，总归临阳候脱不了责任。
孩子就在他眼皮子底下长大，他却连下人的手脚都没发现，让孩子吃了那么多苦头。
在贤真公主的概念里，这就等于虐待。
听到贤真公主的指责，临阳候的脸色涨红了起来。
他此刻已经想明白可能发生了什么，理亏心虚，不好和贤真公主争辩，只能看向这院子里服侍的下人，怒目圆瞪，心头火起，一个个看过去。
好啊好，这些胆大包天的下人，竟然敢欺负他的儿子。
他好吃好喝供着他们，每个月还发二两月钱，可不是为了养出一堆祖宗！
“跪下！”临阳候怒吼。
“侯爷饶命，侯爷饶命！”下人早在听见林盛安第一句话起，就心里打鼓，装模作样、竖着耳朵偷听，见事情暴露，侯爷发怒，纷纷两腿一软，噗通下跪，一眨眼就跪了满院子。
他们万万没想到，那个好糊弄好欺负的大少爷，竟然有一天会告状。
他们现在只能寄希望于好好认错，获得侯爷的原谅。
可是他们怠慢了林盛安整整三年，叫临阳候在贤真公主面前丢了这么大的面子，又怎么可能获得原谅？
临阳候完全不听他们的狡辩，高声叫来管家和侍卫，将这些人拖了出去审问。
这些年他们做了什么，一点点事无巨细地审出来，再叫他们为这份错误付出狠辣的代价！
关于管家，他也没有放过。
他不知道儿子的处境，管家身为家里的主事人，怎么可能不知道，可是他却没有上报，反而放任下人行事，实在罪大恶极，同样不可轻易饶恕！
侍卫听了他的话，将管家拖了出去。
管家脸色惊慌，一边认错一边喊冤，却还是被拖了下去。
就这样，干脆利落地处置完这些人，临阳候愣神了片刻，回过神来，看向依偎在贤真公主身侧的林盛安。
他脸色难看，沉着脸，想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就像管家刚才惊慌之下脱口而出的那样，这些年错的最大的，好像是他才对。
当年和离，他觉得儿子是筹码，只要他在，公主早晚有一天会回来，所以宁可和离都不肯放开儿子，将儿子强行留了下来。可是看见儿子，就心烦意乱，又叫人将他送到了距离他院子十分遥远的一个独立院子里，让他独自生活。
此后三年，两父子连早饭都不在一起吃，一个月仅仅能见四五面，关系疏远，他却并不反思，还觉得小孩子疏远他，只是没有女人从中调停。经过思考，起了心思，想要续娶一个新妇，照顾孩子。
续娶新妇，等于放弃了等待公主，他自认为儿子做出了巨大的牺牲，沾沾自喜，却没有想过要亲自关心儿子。
现在，儿子估计以为他是要续娶，才会故意放任下人的行为吧。
临阳候闭上眼，仿佛一瞬间老了五岁，他摆手道：“盛安，你去你娘那里住几天，回来之后，爹一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
从临阳候开始处置下人，温钧、贤真公主和林盛安就都安静下来，看着他的举动，没有说话也没有插手，一副“我就看着你怎么办”的姿态。
贤真公主更是难得地退后了一步，让出场地，方便临阳候教训下人。
可是听见他这句话，她却一下子冷了脸色，冷笑道：“依本宫看，盛安还是留在我那，不回来为好。反正你要续娶，以后有的是孩子，说不准日后这样的事情还多的是，本宫心疼盛安。”
临阳候咬牙：“续娶一事，我会解决的。”
贤真公主眯了眯眼，见自己计划得逞，嘴角悄悄地勾了一个弧度，很快又压下去，继续冷笑道：“话谁都会说，想要证明你的诚意，就拿出点东西来。没有看见东西，本宫不会让盛安回来侯府！”
临阳候不假思索地点头：“好！”
他肯定会处理好这件事的，以后他的侯府，只留给盛安！
……
亲眼见证贤真公主套路临阳候，从侯府出来之后，温钧依旧久久不能忘记。
果然，只要是皇宫里出来的，就没有简单的。
也不知道以后公主嫁入王家，王家那一群天真的读书人，能不能招架得住。
看着林盛安随贤真公主上了她那一架外表富丽堂皇的马车，温钧也打算告辞回家。
贤真公主掀开车帘，指着温钧道：“听说你是我儿师兄？”
温钧拱手：“是，我和盛安都在老师周放名下学习。”
贤真公主托腮，似笑非笑：“其实我知道你，父皇近日很是器重你，时常和我提起你呢。”
温钧抬头，看向她。
贤真公主露出一个神神秘秘的笑，继续道：“我还知道，盛安这些日子在随你学习，不过我不忍心让盛安天天往外跑，不如下次休沐，你来公主府教盛安如何？”
温钧眉心微拧：“这样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贤真公主打断他，翻脸比翻书快，傲慢道，“我不放心你的水平，要亲眼看看，你不来公主府，就只能本宫亲自去你家，难道你觉得后者比较好？”
温钧飞快道：“不，我觉得，还是我去公主府比较好。”
皇帝来了，温常氏就激动了大半天，再来一个公主，家里又要吵闹半天。而贤真公主和皇帝不同，她的脾气大，又阴晴不定，谁知道家里人会不会触怒了她，让王莫笑从中为难。
为了两边好，还是他麻烦一点，自己跑一趟吧。
……
五天转眼过去，又是一天休沐。
温钧乘坐马车，到了公主府应约。

第119章
身为皇帝长女，贤真公主的府邸完全不辜负她的名气。
温钧一到，被下人领进去，穿过九曲长廊去见公主。
一路上可见处处花朵研艳，名贵花草众多，比起宫中御花园也不逊色多少。其雕梁画栋，亭台楼榭，恢宏大气又富贵高雅，充满了权势和金钱的味道。
温钧看了两眼，为之惊叹。
不过惊叹过后，他很快冷静下来的，收回视线，半垂着眸，琢磨公主叫他来是干什么。
好好的休沐日，如果不是有事情，贤真公主实在不必特意叫他来。至于之前那些什么舍不得林盛安辛苦的话，他觉得，都是托辞罢了，林盛安再是金贵，也是男子，没有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道理，需要求学，自然是应该主动上门的，所以贤真公主特意找他来，应是另外有事情。
最有可能的，应该是和王莫笑有关。
温钧一边往里走，一边思考着这段时间王莫笑相关的事情。
结果到了正殿前，没等到见公主，先看见一个有几分面熟的宫女守在外面，皱着眉，走来走去。
瞥见温钧的到来，对方连忙上前行了一个半礼，解释道：“公主有贵客来访，见不了温大人，命我在这里等候，直接送大人去见小公子。”
温钧沉默半响，抬头扫了眼正殿，心下微妙地点点头，表示理解。
不再多言，随这名宫女去了侧院，见到了林盛安。
至于这名宫女，他路上想了一下，也想起来对方为什么脸熟了。
如果他没有记错，这应该就是当初奉公主之命去给王莫笑送礼的那名女官。
那时候，她奉命送礼，管家奉命婉拒，两人僵持不下，都很为难，最后是他路过，给出了个主意，才让这名女官有了借口回返。
不过这和他的关系不大，温钧只在脑海里过了一下，很快就忘在了脑后。
很快到了侧院。
虽然公主突然有客人，打乱了之前的计划和约定，但是温钧秉持着既来之则安之的心态，并无多余情绪，心平气和地见了林盛安，在他的新书房里，教导起他学业来。
林盛安是个好苗子。
平心而论，这个小少年的天赋绝不下于当年的他，不然周放也不会在众多人里，唯独收下他做弟子。只是年纪小，童心纯稚，理解能力和勤勉都不如他，性子又太过温吞，所以才时常惹得周放跳脚大怒。
这也正常，温钧当时已经成年，又处于那个局势，好不容易有了翻身的机会，自然要牢牢把握，对读书十分上心。
而林盛安，就算再不受宠，也是堂堂侯爷和公主之女，科举成名是锦上添花，不去科举也有爵位和财产可以继承，完全不需要拼命，散漫一些，也是正常的。
还好，这世上除了勤奋，还有很多条途径可以通往目的地。
只要有一位良师，一切都手到擒来。
比如温钧，虽然他自谦，不敢自称良师，却好歹受过现代教育的熏陶，知道对症下药，比这个时代的大多数先生都要好上不止一截，自认勉强可为半个良师。
有他在，一切问题都不用怕。
就算林盛安对读书不上心，经过周放的“折磨”，还有点厌学，在他眼里看来，都不是问题。
这类型的小少年，只要懂了读书的乐趣，从中获得快乐，不用督促就会自律。
他当时从周放那里带走林盛安的时候，就是这样想的。而事情发展的也和温钧预想的差不多，通过这些日子里的鼓励教学，林盛安肉眼可见地自信许多，对读书的兴趣也提升了不少。
此番见面，还未走进院子，就听见了小少年在书房里的朗朗读书声。
温钧老怀甚慰，和他打了招呼。
看得出来，林盛安这几天过得很好，眼睛都明亮了起来，看着温钧讲课，一双眼里满是光芒。
温钧一笑，，接着上上次见面的课程，继续教导他。
林盛安立刻安静下来，老实听课。
半天时间就这样过去。
按照以前的规矩，上午读书，下午休息。下午属于自由活动时间，温钧对林盛安很纵容，并不要求他读一整天的书，有时候会亲自给他讲一些话本故事，有时候会带他练字作画，有时还会带他出门，去市井大街上走一走，讲究劳逸结合，兴趣是最好的老师，尽一切可能调动林盛安对读书的兴趣。
不过今天是在公主府，温钧就没打算按照之前的规矩来，教完今天的课程，就负手身后，让林盛安自己随意，然后表示，他要先回家去了。
好不容易休沐，总不可能将一天的时间全部耗费在他身上。
林盛安十分懂事，点点头，站起来道：“师兄慢走，我送你。”
小少年执意要送温钧到门口，身后大堆的丫鬟下人都追着他一起到了门口，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有什么稀罕的贵客，下人们连忙引着去了正门，从正门走。
温钧神情无奈：“行了，回去吧，既然公主有心，你这些天就好好陪陪她，学业上放松一些没什么大不了。”
林盛安答应道：“我记住了。”
温钧满意颔首，转身欲走，就在这时，听见身后又传来一阵动静。
他停下脚步，转头看了一眼。
这是……
看贤真公主毕恭毕敬的态度，还有被她簇拥的那人身上的宫服，温钧心里有了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测。
这，难道是传说中的大长公主？
只见从九曲长廊尽头蜿蜒而来的一行人，领头的女人年约六十，头发花白，一身绣着鸾凤的明黄色华服，尾摆足有丈远，长长地拖到了身后，她却丝毫不见艰难，仿佛已经习惯了，步伐缓慢而悠然地走来，神情仪态尊贵不凡。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她侧头和身边的贤真公主说起了话，眼底流露出一丝慈爱的打趣。
贤真公主低下头，嘴角羞涩微笑，拉着华服女人，面露一丝娇嗔，像是对着母亲一般撒娇，也丝毫不见以前的高傲。
如此种种，仿佛更加证明了温钧的猜测。
能够穿着丈远的裙摆毫不费力，还能让贤真公主从母老虎变成小猫的女人，只有一个人能够做到，那就是当年代皇平乱，武力值彪悍，得皇帝尊敬，和皇帝平分朝政权柄，又一手抚养了贤真公主的大长公主。
温钧望着那边，神情有些错愕，万万没想到，自己竟然能在这里见到她。
大长公主这些年深居简出，诚心礼佛，常年住在城外的妙仙庵里，已不再过问朝廷上的事情。平时，连皇帝都难得见她一面，更别提其他人。
温钧也以为自己不可能见到这位本朝最传奇的女性，谁知道阴差阳错，误打误撞，两人就碰上了。
面对这种身份的存在，下人们纷纷变色，连忙退让到一旁，方便她们先走。
温钧毫不犹豫地也带着林盛安一起，避开了大门。
就算是皇帝，在大长公主面前，也是弟弟，他又算得了什么？
以他目前的身份，还不够出现在大长公主面前。
不过，大长公主出门前，扫了温钧这个方向一眼，不知道是看他，还是看他身边的林盛安。
按道理，她疼爱贤真公主，爱屋及乌，对林盛安应当也是喜爱的，这看的人，八成应该是林盛安吧。
温钧在心里思考了一下，很快下了结论。
大长公主出门，上了仪驾走了。贤真公主驻足许久，面露不舍，也没心情和温钧打听王莫笑的事情了。
摆摆手，无精打采地表示了怠慢的歉意，然后就让温钧先回去，以后授课，还是让林盛安去温宅，不再麻烦他亲自上门。
温钧并不恼怒，加上想要回家和季明珠分享今日的见闻，于是毫不介意地点点头，告辞回家去了。

第120章
温钧到家，将见到了大长公主的事情说给季明珠听，她果然听得激动不已，双眸神采奕奕。
在这个朝代，女子多束缚在深闺后宅，无法作为。好不容易出了大长公主这样一位巾帼英雄，代皇平乱，临朝听政，丝毫不弱于男子，自然是人人为之自豪。
季明珠也不例外。从小听着这位传奇女子的生平长大，她的心里不知道多么钦佩这位的存在。
不敢想亲眼见证传奇的可能，但是温钧见了她，四舍五入就等于她也见了。这样一想，她托着腮，陷入畅想，不禁歪着脑袋傻笑起来。
温钧不明所以，见她笑，也跟着微笑，揉了揉她的脑袋，起身道：“你先休息，我去看看小镜子。”
季明珠点头，仰头冲他笑，一副乖巧模样。
生孩子是一件很伤身体的事情，就算调理得好，也需要漫长的时间来恢复。坐月子这段时间，她总是疲倦想睡，如果还要照顾总是夜间啼哭的小镜子，就太过艰难了，所以这些日子来，小镜子都是交给了温常氏照顾，她就负责吃吃喝喝睡睡。
有温钧的陪伴，有丫鬟的服侍，还有温常氏带着小镜子来看她，她并不无聊，反而觉得人来的太多，影响她睡觉。
温钧一走，她很快睡着了。
而另一边，温钧去看了小镜子。
出生仅仅八天的小镜子，身上的红色已经褪去了许多，变得顺眼不少。
温钧细细打量他，不得不承认，这个孩子的确有几分像自己。虽然太小了，咋一看还看不出来，但是只要细细观察，就能发现，他那双眼睛的形状，和他如出一辙。
温钧看到这里，怔愣一下，这才真切地有了做父亲的感受。
在这之前，他虽然激动，却总感觉在做梦，轻飘飘的，不够真实。
孩子那么小，从季明珠的肚子里出来，哭声都像小猫一样，他看在眼里，很高兴很激动，却也有几分迷茫，这个小小的生命，就是他的儿子吗？
现在证明了，是，没错，他就是季明珠为他生下的孩子。
温钧深呼吸一口气，将孩子抱起来，低头打量他良久，眉宇间流露出一丝父亲这个身份才有的慈爱。
温常氏见了微笑，凑上来说话，絮絮叨叨地和她说了小镜子身上的趣事。
对这个等待数年的孙子，她看得如眼珠子一般，亲力亲为，就算有丫鬟和奶娘在，一些事情也总是要自己动手。不到底年纪大了，有些事情有心无力，就算再疼爱孙子，也经不起刚出生小孩子的折腾，仅仅八天，温钧就可以明显看出她的疲倦。
温钧转头看她，劝道：“娘，孩子有下人，实在不行让大姐帮忙，你别太累了。”
“不累不累。”温常氏摆手，十分舍不得地看着小孙子，“再累也就这一个月，等明珠出了月子，小镜子就要还给她，免得她心里难受。我可不得趁这段时间，好好地和我大孙子亲香亲香？”
温钧顿时欲言又止。
事实上，他觉得季明珠可能并不介意这个。
季明珠的心态还是小孩子的心态，并没有因为生产一事就猛地成长起来。真让她亲力亲为照顾孩子，说不定劲头过了，她还要嫌烦。
就像这段时间，小镜子在温常氏这里，她丝毫没有露出过思念的姿态。这可能和温常氏每日都会带孩子去看她有关，但是不可否认，她目前的年龄和行为，还不是一个合格的“慈母”。
她的状态，更加接近于现代那些年轻妈妈，自身尚且年轻爱玩，却因为家庭原因，早早就生下孩子，需要数年的学习，进步，才能成为一个母亲。
目前的她，照顾不好小镜子。
不过，这件事不用他说，日后季明珠不耐烦了，自然会找温常氏撒娇求助。
她们婆媳现在的关系，可比和他亲密多了。
……
看过小镜子，温钧用了午饭，沐浴更衣，又去陪伴季明珠。
走到半道上，看见在到处瞎转悠的季明瑞。
他想到昨天在皇帝身边伴驾无意听到的消息，招手叫他过来。
“我？”季明瑞指了指自己，露出疑惑神情，见温钧点头，一路小跑过来，殷勤道，“怎么了，姐夫？”
温钧开口问道：“庄子上的事情，怎么样了？”
季明瑞皱眉，有些不好意思，又有点烦躁道：“还在研究，我三日去查看一趟，但是进度始终不尽人意。”
温钧听了也忍不住皱眉，低声道：“庄子上没有主事人，还是不行。明天你带上复生，两人一起做伴，去庄子上常住，一个月回来一次，好好监督工匠干活，一定要早点将东西研究出来。”
温钧花了两万两银子，买下城外那个庄子后，稍微修缮，就派了季明瑞和周复生去那里，召集工匠，研究蒸汽机，希望能尽早研究出来。
按说蒸汽机的原理还算简单，又有温钧这个先知在，应该废不了什么功夫就能搞定，可是他们一行人到京城都快两个月了，还是不行。
时至今日，温钧只能怀疑是工匠偷懒的原因。
他派季明瑞和周复生去的原因，也就是为了震慑工匠，免得他们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
季明瑞听了温钧的话，脸上露出一丝恍然大悟的表情，点点头，答应下来：“好，我明天就出发。”
温钧微笑，拍了拍少年的肩，示意他回去收拾东西。
等到季明瑞的身影消失了，他摸了摸下巴，不知道想到什么，眉眼微松，露出一个期待的表情，这才转身，缓步走向季明珠现在住的产房。
季明瑞第二天就带着周复生和数个下人一起出发去了庄子上。
季明珠坐月子，一直没发现弟弟不在的事实，直到出月子，找不到人，这才发现。
她出月子那日，正好也是小镜子的满月，又碰上温钧休沐，温家人好好地庆祝了一番。
宴席上，她看了一圈桌子，低声问温钧：“那个臭小子哪去了？”
温钧随意解释：“整日闲着也不好，让他出面去帮我做点事。放心，复生陪他去了。”
听了这句话，季明珠放下心来，安心用饭。
用完饭，送走客人，一家人关上门和和美美地说话，小镜子躺在新做的竹床上，歪头看着大家。
其实他现在还看不到东西，但是他这样一双黑溜溜的眼睛，紧紧盯着人看，就算知道他看不见，也叫人心软。
温常氏不舍地摸了摸他的小脸蛋，转头和季明珠说起了将孩子还给她的事情。
“孩子是你生的，我不会和你抢，你今天还是一样抱回去，孩子的东西我也叫人收拾好了，马上让人送去你屋里，奶娘的屋子我也……”
温常氏絮絮叨叨，季明珠听了，脸色微变，连忙打断：“等下，我……”
和温钧想的一样，季明珠其实并不介意孩子养在温常氏身边。
她们婆媳的关系好，亲近如母女，从来没立过规矩，每日都要见面，所以不论孩子养在谁的院子里，都能每天见面，大可不必介意孩子长大了后和另一人不亲。
倒是要一直照顾这小孩子，才真正叫可怕。
季明珠昨天就从产房出来了，好好地洗漱了一通，夜里回到正屋休息。温常氏怕她介意，就主动将小镜子抱来给她照顾一晚上。
这一晚，真可谓是彻夜不眠。
小孩子觉频而短，喜欢睡觉，但是因为肠胃问题，一两个时辰就会哭醒一次，不是饿了就是尿了，需要召唤奶娘，或者招呼丫鬟给换尿布。
这样的情况，大人也不能安眠。
季明珠好不容易从产房出来，痛痛快快泡了个澡，正要爽快睡一觉，却被小镜子闹得一晚上没睡好。
今天起来，眼睛下还挂着黑眼圈，用煮熟的剥壳鸡蛋滚了半天才好一些。
一听说温常氏起来了，就忙不迭地将小镜子送到了她的院子里，
现在温常氏还要将小镜子彻底交给她……想想未来的凄惨可能，她脸色越来越惶恐，连忙看向了身边的温钧。
温钧昨天也是第一次和小孩子睡一间屋，被闹得没能睡好，也就是今天休沐，不用去宫里随驾，不然说不得还要当着皇帝的面打瞌睡。
见季明珠表情，就知道她的想法，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抚她，然后转过头，和温常氏商量起了小镜子的归属。
最终商定，现在孩子还小，而季明珠对照顾孩子还不够熟练，温钧也要上衙，以五天为线，休沐日交给他们照顾，另外四天交给温常氏照顾。
等季明珠熟练一些，孩子也长大一些，再看情况调整。
温常氏非常惊喜，大孙子不用离开自己，这个消息比什么都好。却怕这是温钧和季明珠为了照顾她的心情，强忍不舍做出的决定，迟疑着不好意思答应。
温钧再三解释，表示他们照顾不好，只能麻烦她，她才半信半疑地点点头。
不过温钧也怕她太操劳了，因此请求了大姐温萤帮忙一起照顾，免得温常氏累到。
温萤不用多说，欣然答应。
她和女儿现在依附弟弟和弟媳生活，平日里什么事情都不用操心，就帮忙打理家务，管管下人，再轻松没有，还有点不好意思。
现在多一点事情可以帮忙，自然没有不可的。
就这样，小镜子的事情轻松解决了。
他躺在竹床上，完全不知道亲生爹娘对自己的隐隐嫌弃，玩弄着手指，过了一会儿，闭上眼睡得十分香甜。
温钧看了他一眼，有些心累。
一个刚出来才六斤重的小孩子，想要长成八尺男儿，这一路上实在太过麻烦了。
有这么一个孩子，就足够他烦恼的，如果可以，他实在不想再来一个。
真不明白外面那些人怎么那么厉害，有的生了四五个都不见皱眉的。
这也是温钧想岔了。
这个时代，男主人对孩子都是放养，全部交给后院女眷操持，碰上孩子吵到休息的，直接和夫人分房睡，或者去小妾屋里睡，也没谁和温钧一样，公务繁忙之余，回到家还愿意照顾孩子。
他们自然不觉得生孩子养孩子麻烦。
很多人，是孩子大了之后，才开始觉得麻烦的。
比如皇帝。
次日温钧上衙，一如既往地被召到了御书房伴驾。
皇帝脸色难看，坐在龙椅上，一边喝茶一边发火。见他来了，努力平复了一些情绪，扔给他一本册子，让他看看。
温钧扫了一遍，明白了一大早清早，皇帝的怒气从何而来。
这就要说到这个世界的起源——那本早古穿越文了。
在小说里，女主在这个世界点亮了经商的金手指，完全不讲究智商，行事粗暴简单，却诡异得犹如神助，做什么生意都能大卖大爆，大赚一笔，丝毫没有玷污她的女主光环。
不过，当小说世界成了现实，那些不符合常理的点，都会被规则一一修补，衍生出具体的经过。
好比女主在原著里，那堪称化神奇为腐朽的一双点金之手。
小说里，女主是运气好，是光环亮，所以才能如此遇神杀神，遇佛杀佛，无所顾忌地在商界称霸。而到了现实里，亲身见证女主的崛起之路，就会发现，她这一路上，压根不存在什么光环和运气，真正遍布着的，是冤魂和鲜血。
季明珠算是其中代价最低了，只是名声尽毁，身有瑕疵，嫁给了温钧。
而其他的人，要么家破人亡，要么倾家荡产，远走他乡，家中财产尽数沦为女主征战下一个行业的底气。
而这一切，只因为他们挡了女主的生意，被七皇子下手整治。
温钧不知道是原著里，女主就是这样成功的，只是作者不打算描述旁支细节，所以一笔带过，还是因为这个世界由小说变成了真实，自行衍生出来的。
但是事实摆在面前，至少在这个世界里，女主和七皇子是靠着权势地位，给商人们下黑手，所以才能如此快速地积累大笔财富，继续开拓新的蓝海。
商人社会地位低微，他们压迫商人，没有人会为了商人得罪他们，所以这件事断断续续持续了数年，一直没有出现大的篓子。
就连皇帝，看见了七皇子家里银子的来源古怪，派人去查，也只查到了表面，以为是简单的以势压人而已。完全没想到，他们的手段比预想的还要狠辣，不少嫁人，都被他们直接灭了口。
昨天夜里，这份册子被人送上来，皇帝看了，一夜没有睡好，在床上辗转反侧，良心不安。
早上起来，他沉默了许久，连早膳都没用，就叫人去传温钧。
现在温钧来了，看完了这份册子。
皇帝盯着温钧，沉声道：“爱卿可敢为这些无辜百姓，讨一份公道？”
温钧冷静拱手：“臣必定不让皇上失望！”

第121章
皇帝有自己的一套情报系统。
虽然不知道老七之前是怎么隐瞒过他手下的人，做下这么多错事，但是他却知道，如今朝中势力复杂，在他的放纵下，所有官员都忙于站队，不可能会贸贸然得罪七皇子派系。
就算交给其他派系的人，三足鼎立，说不定这些人还会拿信息去和老七他们交换利益。
毕竟他这个皇帝还没死，皇子们争夺，也是在暗涌之下暗斗，彼此都要留一个面子情。
皇帝却不这样想。这是他的天下，他的臣民，若是任由老七的人鱼肉，谁知道这些人和其他人会不会更加大胆，最终将整个天下搞得一塌糊涂。
为了维护自己的权威，他势必要下一个狠手，让他们安分一段时间。
所以皇帝点了近日最信任的温钧为钦差，去办这件事。
朝中没有可用之人，他不想多费心力调拨官员，才顺手点了温钧，这是其一。还有第二个原因，说出来可能有人不信，但是皇帝就是这样想的。
经过一夜思考，他狠下心放弃老七之时，忽然想到，反正小七这个儿子已经不中用了，何不借这个机会，让温钧立功，破格提拔他到身边来，也免得王莫笑成亲假之后回来之后，温钧得回翰林院去做杂事。
温钧是个才华横溢之人，相处日久，越是交谈越能察觉出他的思想独到之处。
仿佛其他人还在受这个朝代，受时间和思想界限，目光浅显的时候，他却站在巨人的肩膀上，目光穿越时间的迷雾，能够看到更加久远的未来。提出的每个言论，都带着他身上那种超前的味道和理念，让人惊艳，忍不住在午夜睡前百般回味。
皇帝十分惊叹爱重温钧的才华。
这样一个人才，如果留在翰林一位上，白白耗费时间只为了升官，就太可惜了。
趁此机会，调来身边最好。
当然，皇帝看重温钧，也是建立在温钧出身贫寒，没有加入任何势力，无复杂关系网的前提下。
这样的孤臣，才是身为皇帝的他手中最锋利的那把剑。
——所到之处，所向披靡。
“去吧！”皇帝拿去桌案上的明黄色圣旨，一对混浊的眼睛里，流露出幽深的暗示，威严道，“朕给你权利，作为朕的钦差，和京兆尹一起将这件事的真相大白天下！”
……
温钧离开御书房后，皇帝一人独坐龙椅，闭上眼，脸色沉了下来，极其难看。
虽然这边让温钧调查，但其实在他的心里，已经给七皇子定罪。
那么多的证据摆在面前，只要看上一眼，有点理智的都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当然，这不是最让皇帝生气的原因。
“出来吧。”
皇帝的话音落地，御书房后方帷幕传出动静，过了一会儿，走出来两个人，一身华服的大长公主，还有一个穿黑色劲装的中年男人。
皇帝起身，恭迎大长公主入座，然后看向了那名黑衣中年男人。
黑衣男人神情懊悔，眼神不安。
皇帝沉着脸，缓缓开口：“你让朕很是失望。”
黑衣人噗通一声下跪，咬牙切齿道：“皇上恕罪，实在是七皇子殿下的势力太过深厚，前有左相，后有淑妃娘娘，自身又财力惊人，属下的人才会一时不慎被蒙蔽过去，没有第一时间发现真相。属下已经教训过底下人，以后再不敢发生这样的事情，请皇上给我们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机会，可以给你。”
皇帝沉默半响，点了点御书房的门：“刚才离开那人，是朕的钦差，你跟着他一起查清这件事的所有经过，回来禀报于朕，朕可酌情宽恕你们。”
黑衣人如获新生，立刻磕头答应，然后在皇帝的摆手嫌弃下退了出去。
御书房里只剩下了皇帝和大长公主。
大长公主是皇帝的长姐，两人都同样上了年纪。但是皇帝上年纪之后，因为各种操劳，眼睛混浊昏黄不再清澈，比大长公主看着还要老迈一点，而大长公主退出朝廷多年，保养得宜，皮肤紧致，依旧有一双清澈温和的眼眸。
此刻，她就用那双充满了智慧的眸子看着黑衣人出门，等到看不见了，转头看向皇帝，开口说来她出现后的第一句话。
“皇帝，这件事也有我的一部分错漏，等事情结束后，你就将暗桩收回去吧。”
皇帝脸色微变，连忙走近，表示这件事和大长公主无关，是底下人太过废物。
大长公主摇头。
暗桩是先帝临终交给大长公主的，也是靠着这支神秘的存在，她当年才能冲进皇宫救出皇帝。
这些年来，暗桩为两姐弟共用，但是主要的权利还是在大长公主手上。这也是她退出朝廷之后，手上唯一留下的东西。有这个在，她才不至于被人遗忘，依旧能享有高高在上的地位。
但是经过前段时间贤真公主的劝解，她想通了。
她年纪这么大了，再多的权利留在手上也没用，还不如好好保养，争取多活几年。
大长公主打断皇帝的话，直接道：“皇帝，我年纪渐大，精力愈发不足，很多地方都看管不到，所以暗桩才会出了这么大的篓子。你不收回去，这暗桩只会在我手上越来越没落，”
皇帝紧皱眉头：“长姐，就算收回了，朕忙着处理朝政，也没有精力管，你就再帮朕管上几年，朕相信你……”
大长公主一笑，饱含深意道：“皇帝，别忘了，你是一国天子！你缺什么，都不会缺人才。今日你将它收回去，另外挑个人打理，它还会是你手上最得用的武器。”
至于人选……
大长公主想到了刚才离开的那个青年，忽然觉得有几分面熟。思绪一转，回想到了那日在贤真公主的府邸里，见到他的情形。
对了，是那个人。
那日，大长公主顺口问过一句他的身份，贤真回答，那青年是盛安的师兄，两人关系十分不错。青年上门，也是为了指点盛安的学业。
如果非要将权利交出去，那么，大长公主更愿意将权利交给关系亲近的人。
想到这里，大长公主幽幽暗示道：“我看，刚才那名年轻官员就十分不错。”
皇帝一怔，神色迟疑起来。
……
皇帝和大长公主讨论要事的时候，这边，温钧出了门，带着皇帝给的侍卫，前往京兆府宣读圣旨，登堂入室，和京兆尹共同受理侦办七皇子欺压百姓一案。
第一步，先见了苦主。
苦主是一名年近五十的乡间老汉，据说其夫人是有四十年经验的织娘，从才会走路就在家中帮忙织布，嫁人后也在家里织布为生。去岁，这位织娘灵思巧妙，改进了织布机的细节，极大地提高了织布机的效率，一日能比往常多出三成布料。
此事传了出去，引来七皇子的人觊觎，诬陷他们偷了七皇子布庄上的东西，将织娘扣押，逼问其如何改进织布机的。得到答案之后，又痛下杀手，将织娘彻底杀死，以免这些东西外流，被其他布庄知道。
对老汉家，只说是织娘染病不幸过世的。
老汉家的几个孩子不肯相信这句话，为了讨公道，跑去布庄说理，得罪了布庄的人，全部躺着人事不知地回来。为了给他们请大夫，老汉倾家荡产，家破人亡，却还是救不回他们的命，极度的愤怒和绝望下，老汉一状告上京兆府。
也多亏他跑得快，没有留在家里将几个孩子下葬后再来告状。
因为他家里几个孩子没救回来的事情一传出来，下一秒，布庄上的打手就带着人手，赶去他家抓人，打算除掉他一起斩草除根了。
老汉是这些年来，为数不多从七皇子犬牙下留下性命的苦主。
更多的苦主，早已经沦为了一抔黄土。
也是因为老汉不要命地当街拦下京兆尹告状，才会让七皇子做下的事情暴露在无数目光下，没有蒙混过去。
不得不说，七皇子身为原著男主，也是得登大宝的未来皇帝，确有一颗狠心，也下得去狠手，所以才能从那么多的兄弟手里脱颖而出，得到皇位。
但是，现在皇帝的身体还很健康，他的事情却已经阴差阳错暴露了出来……
皇帝仁心爱民，看到他如此狠辣对待百姓的手段，心里肯定不喜。未来，除非其他皇子都死了，死得只剩下七皇子这一个皇子，不得不选他做皇帝。不然，七皇子这辈子基本就与皇位无缘了。
原著里的情节，在这个节点上，发生了巨大的逆转。
只是，他身边还有一个不可以用常理推测的女主……
不对！
温钧一边整理卷宗，一边等着衙役去提苦主，一个走神间，想到了原著，眼底流露出一丝震惊。
他来了京城这么久，似乎一直没怎么听说过女主的消息？
在原著里，七皇子需要借助女主的商业才华，因此冷待皇子妃，后院独宠女主，事情传得满京城沸沸扬扬，女主也因此成了京城女子最为羡慕的对象。可是现如今，女主却仿佛毫无消息，一点痕迹都没传出来。
就算温钧是个男人，不关注后宅，这种情况也不符合原著走向。
温钧眯眸，不由心道，难道除了七皇子被蝴蝶效应影响，提早暴露野心，失去皇位，连女主也在蝴蝶效应下出事了吗？
“大人，苦主到了。”
衙役声音打断温钧的思绪，温钧微怔，很快调整了情绪不再思考原著，放下卷宗，随京兆尹一起登堂，冷眼旁观他审理案件。

第122章
温钧只是个普通读书人，刚刚上任翰林一职。
皇帝派他来，并不是需要他审理此案，而是需要温钧做天子耳目，看看京兆尹有没有公正的审理此案。
毕竟事情尚未明了，结论未定，就怕七皇子下黑手，伤害这唯一的苦主性命。
同样的，也怕京兆尹受到七皇子的暗示或者打压，不了解情况，轻易下命令完结此案，让这件事高高抬起，轻轻落下，违背了皇帝的心意。
京兆尹这样的官员，自然是保皇党，但是这并不妨碍他在不背叛皇帝的前提下，略微释放善意，和几位皇子打好关系。
万一京兆尹偏向了七皇子，事情就糟了。
十分不幸的是，事情还真的如他和皇帝预料的那样发展了。苦主提上来的时候，满身伤口，奄奄一息，明显是京兆尹为了讨好七皇子派系，对苦主使了手段。
温钧意味深长地扫了京兆尹一眼。
京兆尹面上不动声色，其实早已经心惊肉跳，心里暗暗叫苦。
温钧的品级不如他的高没错，可是他却是带着皇帝的旨意而来的，显然他这次倒霉，领悟错了皇帝的意思，做错了事情。
皇上他……并不打算再放过七皇子了。
还好，苦主人还没死，还有补救的机会。
京兆尹想到这里，连忙让衙役去请大夫，先将苦主的命保住，再来升堂审理此案。
同时，趁着大夫来的这段间隙，他找借口去了后衙一趟，将之前在牢狱里屈打成招后的画押全部毁得干干净净，松了口气，表情一本正经地回到前堂。
苦主年事已高，经历家中剧变，又有严刑逼供，身体情况十分不妙。
大夫来了之后，开了药灌进去，还是过了足足两个时辰才醒来。
醒来后，看见围在左右的衙役，他眼底一黯，遍布皱纹沟壑的脸上无动于衷，倒在地上，一副哀莫大于心死的模样，懒得再喊冤。
在牢狱的时候，听狱卒闲聊，他已经知道自己一家人得罪的乃是当朝七皇子。
试问他这样的升斗小民，怎么和皇亲国戚斗？
而且他已经画了押，就算现在喊冤，也只是白费功夫罢了，这屋里的哪个人不怕七皇子，又怎么可能为他申冤。话本里的青天大老爷，就是只活在话本里的啊。
不过仇恨支撑着他，他一直没有再昏过去，等到温钧轻咳一声，开口询问他事情经过，他看出事情有变，一双昏暗的眼睛瞬间露出了不可置信的光芒。
“不，不是已经画押了吗？”
京兆尹立刻大声咳了两声，将老汉的话盖过去，一本正经道：“咳咳，还没正式升堂，怎么画押？你一定是记错了！有什么冤屈你可直接说出，本官一定秉公处理。坐在本官身边的这位大人，乃是皇上钦差，奉旨督察此案，你不用害怕，一切冤屈都会水落石出。”
老汉愣了半响，看向温钧，一骨碌爬起来，怦怦地冲着温钧狠狠磕了三个响头，仰头喊道：“大人，我有冤啊……”
……
温钧从京兆府离开的时候，京兆尹的脸色有些尴尬。
显然，老汉只对温钧表示信任的行为，让京兆尹很没有面子。
不过温钧是天子近臣，两人同为保皇党，也犯不着撕破脸皮，而且这次的事情，京兆尹做错了，还要靠温钧多美言几句，免得皇帝发怒，所以两人看起来和和气气，丝毫没有芥蒂的样子。
温钧回了家，在前院书房坐下，揉了揉太阳穴，取出卷宗仔细翻看。
京兆府已经去锦绣布庄抓拿犯人，等抓到了人，会再次升堂。
在那之前，温钧要将这次案件的卷宗检查一遍，做到心里有数，也免得皇帝心血来潮询问的时候答不上话。
卷宗并不复杂，老汉状告城南锦绣布庄谋财害命，连害五条性命，人证物证俱在，不出意外很快就能结案。
但是这里面涉及了皇族，就有一点麻烦——虽然京城大半权贵都知道，那城南的锦绣布庄是七皇子的，却并没有确切的证据，证明七皇子和锦绣布庄之间的联系，所以现在还要想办法找到证据，来证实城南布庄的行为都是七皇子授命的。
不然锦绣布庄倒了，七皇子全身而退，这可不是温钧和皇帝想要看到的结果。
温钧目前能依靠的只有卷宗，只有老汉口中的话。他静下心，一个细节一个细节地推敲卷宗，希望在其中找到有用的证据。
这时候，书房的门被敲响了。
温钧目露疑惑，抬头叫道：“谁？”
“我……”季明珠的声音小心翼翼响起。
温钧晃神了一下，眼底露出一丝恍然大悟，脸上露出笑意，起身打开门，目露宠溺期待：“你怎么来了？”
忙碌的公务之余，偶尔出现的她，就像是一份惊喜。
满身的疲倦一下子就消散了。
季明珠手里捧着书，听见动静，仰头看他，双眸甜笑：“我来送东西。”
温钧点头，微笑期待地接过，低头看了一眼，立刻一愣，发现这东西竟然是这一个月来，自己给她打发时间的话本，顿时眉心微拧：“就送这个？”
季明珠点头，理所当然道：“是啊，我看完了，还给你。”
温钧心下失望，无奈地笑，却也没说什么，示意道：“进来坐吧。”
季明珠这一个月都在坐月子，没有来过他书房，但是在她怀孕的那段日子，她每日都要来书房给他送热汤或者凉茶，美名其曰让他和孩子培养感情，但是温钧看得出来，她是要生产了，心里不安，想要多待在他身边。
温钧纵容着她的出现，渐渐的，对她每日准时的汤羹也有了一份期待。
刚才听见她的声音，温钧还以为，她打算恢复之前的习惯……
算了，每日送汤羹实在太过麻烦，她既然不打算继续，就算了，也没什么要紧。温钧心里这么想着，招手打算揽着进门的季明珠。
季明珠却露出一个促狭的笑，后退一步，嘴里“噔噔噔”地叫着，冲着身后拍了拍手。
“过来！”
声音落地，秋香端着托盘，托盘上抱着瓷煲，低着头，出现在季明珠身后。
季明珠歪头看温钧，神情有点小骄傲，眼里满是试探的意味，放缓了声音道：“你难道就不想这锅汤羹吗？”
温钧一愣，听着她意有所指的话，似乎明白了什么，轻轻一笑，将她抱进怀里：“先进来吧。”
怀孕之后，季明珠的身形有些变化。
虽然生下小镜子后，月子期间恢复了不少，却还仍显得丰腴，比起以前少女纤细的身段，不免有所不足。
这些日子，总是在话里话外地试探温钧有什么看法。
温钧那时没听出来，现在却听出来了。
小丫头这是不自信呢。
身为一个合格的夫君，他自然要让夫人安心，才算得上是个好男人。
温钧抱着季明珠，示意秋香将瓷煲放在书桌上就出去。等人出去了，他顺手关上门，低头看向怀里的女人，薄唇微勾，在她耳边喃喃低语，手臂有力，十分细致温柔又缓慢地好好安慰了她一顿……
半响后，季明珠闭着眼，脸红心跳，四肢发软倒在温钧身上。
温钧却没有轻易放过她。
她被逼得发疯，嘴里含着哀哀哭泣的声音，却又哭不出来，仰头看温钧，眼睛发红，一脸茫然。
温钧看她一眼，心里忽然涌出无限的怜爱，动作不知不觉轻了几分。
……
那一锅静心熬煮的汤羹最后还是进了温钧的肚子。
书房里发生的事情，温钧下了封口令，严禁下人外传。
还好当时只有秋香和一个杂役在附近，并没有多少人听见，也就不用大动干戈地做什么，引起温常氏的注意。
喝碗汤，温钧良心发现，送季明珠回正院休息沐浴。
季明珠瞪他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慢吞吞进了内室的屏风后面。
温钧失笑，在外室等待。
忽然，冷不丁地听见外面有喧哗，似乎朝着这边而来。
他皱了皱眉，看了眼屏风后面的婀娜身影，见她的影子靠在浴桶边沿，似乎正在享受热气蒸腾的感觉，想了想，起身走出屋子。
正好撞上莽莽撞撞跑来的下人，他脸色微冷，沉声问怎么回事。
下人惊慌，连忙停住脚步，低头答道：“回少爷，听说是有江南那么的信件过来，夫人请少爷和少夫人一起过去看看。”
江南？
下人是来京城之后采买的，只知道主家来自江南，却并不知道他们具体的来处，所以只含糊说了江南二字。
温钧问他信的具体来源，他说不出清楚。
温钧挑了挑眉，索性招来人守着门，自己朝温常氏的屋子方向过去了。
到了地方，温常氏和温萤都在大堂坐着，挨在一起看手上的一封信。
温钧走近：“娘，大姐，怎么了？”
温常氏看得入神，被这么一惊吓，肩膀猛地抖动，蹭地抬头看了过来。
看清是温钧，她长松了口气，扔下信件，呐呐解释道：“季家来信了，季柳氏那个孩子生了，是个女儿。”
平平淡淡扔下这个消息，温常氏不等温钧反应，看了看他身边，小声道：“明珠怎么没过来？”
温钧拧眉，没有回答这句话，先接过了信，自己看了一遍。
看完之后，他眉宇间淡淡道：“这件事，我来和明珠说罢。”
想了想，他又道：“明瑞那里，我也会派人去通知的，娘你就不用操心了。”
温常氏点点头，没说话。
他们都知道，季柳氏肚里的那个孩子，是季明珠和季明瑞心里的结。
现在结果出来了，是女儿，是个好消息，自然要告诉两姐弟。
不过温常氏还记得当年家里落魄时季老爷的那些帮助，又有几分为季老爷可惜。
要是生下来是个男丁，也十分不错。
季家只有明瑞一个男丁，还是单薄了些。

第123章
如果季明珠和季老爷对立，温常氏肯定是站在季明珠这边的。
但是当年温家出事，温常氏带着儿女回到乡下，没有进项，要不是季老爷出手帮助，一家子早就饿死了，又哪里能熬过去，等来温钧五年后的浪子回头？
对这份恩情，温常氏铭记在心，也就忍不住多站在季老爷的角度思考问题。
他还想要一个儿子，很正常。
这年头独木难支，百姓生活都是以氏族为单位的，讲究家大业大，人口越多越好。别说季老爷是个男人，天性里带着对后代血脉的向往，就温常氏这个女人，当年也恨不得能多生几个儿子，让他们长大后互相帮扶。
只是，想要儿子是一回事，偏心又是另一回事。
面对季家的这场闹剧，温常氏绞尽脑汁怎么都想不通，只能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季老爷他……这次真的是昏了头了。”
孩子还没生下来，就火急火燎地想要将大儿子送走，给小儿子攒家业。
现在生下来是个女儿，偷鸡不成蚀把米，没有得到小儿子，连大儿子都离了心。
这脑子，不知道怎么长的。
不过碍于季老爷的恩情，温常氏这句话并没有说出口，只在心里腹诽了一句。
温钧主动揽过和季明珠说这件事的差事，她也没有质疑的意思，只细声叮嘱他，委婉一点和明珠姐弟说这件事，免得他们犟脾气发作，和季老爷生气。
季老爷始终有恩于他们温家。
季柳氏没有生下男丁，季家唯一的后代血脉还是季明瑞，将来季老爷要靠儿子养老，可不得先帮他们父子之间缓冲一下紧张的关系嘛。
叮嘱完温钧，温常氏刚好听见奶娘哄孩子的声音，顾不上再多说，急匆匆去了碧纱窗里看小镜子。
温钧怔愣，站在原地，看着温常氏的背影，神情有些微妙。
温常氏还记得季老爷的恩情，温钧这个外来者，却没有办法感同身受。
尤其他来的时候脑海里闪过的那段记忆，明明白白地告诉他，是因为季老爷失手杀死了原主，他才阴差阳错在这具身体上醒来——季老爷害了原主的性命，对温家天大的恩情，也就到此为止了。
不过温常氏不知道自己的儿子换了人，想着从前，对季家十分感激，温钧也不可能将真相说出来，白白暴露自己，只能在心里说一句抱歉，继续看她被瞒在鼓里。
当然，他也不可能按照温常氏的话，为了季老爷，去影响季明珠做出的任何一个决定。
季明珠想怎么样都行，他愿意惯着她。
……
温常氏去了碧纱窗，外间就剩下温钧和温萤。
温钧冷静下来，和温萤打了招呼，转身要走，温萤轻声叫住他，犹豫再三，轻声道：“娘是个女人，滴水之恩想涌泉相报，这是娘重情义的表现。但是大姐觉得，季家就算有恩于我们，这几年来，我们也还得差不多了。我听说季家先前出事，连宅子都保不住，身上欠了一屁股债，还是家里卖书凑集了一笔银子给他们，这笔银子已经远远超出了当年季家给我们的……”
说了这么多，温萤最想说的一句话还没说出来。
她看着温钧，温柔地笑了笑，目光温和道：“你想做什么，都按照你的心意去做吧，娘明白事理，不会怪你的。”
温钧微微诧异，回头看向温萤。
良久，他注视着温萤的眼底流露出浅浅的笑意，点了点头：“我知道了，谢谢大姐的安慰。”
得到来自家人的信任和关系，总是让人心情愉快。
回了正屋后，季明珠已经沐浴完毕，趴在窗边的短榻上，由着秋香用一块干布擦拭她被打湿的发尾，姿态懒洋洋的，慵懒却充满了女人味。
温钧心神一动，缓缓走进去，接过秋香手上的干布，将人赶走，自己动手给季明珠擦拭起了头发。
他没有做惯侍候人的事情，手法笨拙。
一换人，季明珠就察觉到了，心有灵犀地抬头，发现果不其然是温钧，立刻冲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脸。
“夫君。”
温钧微笑，继续给她擦拭头发，等她趴回短榻上，才不急不缓地将季家的情况说了一遍。
季明珠愣住，过了一会儿，像是突然回过神来一样，蹭地从短榻上爬起来，不可置信地抓住温钧袖子，再三询问是不是真的？
温钧点头：“季家寄了信过来。”
“太好了！”
季明珠使劲鼓掌，喜上眉梢。
季明瑞和季老爷决裂的时候，季明珠还在京城养胎，并未随温钧回上林县，按理说，不应该知道事情经过。但是当事人之一的季明瑞是个藏不住话的性子，又觉得委屈，总是去找季明珠装可怜卖乖，没几日，季明珠就知道了前因后果，在心里狠狠生了一通闷气，愈发恼怒厌烦起季老爷来。
季明珠姐弟现在一个嫁人，一个有了事业，其实并不觊觎季家的财产。
但是要不要是一回事，对方给不给是一回事。
季老爷偏心季柳氏，和季柳氏母女亲密得仿佛真是一家三口，却将他们姐弟摒弃在外，任谁也不可能无动于衷。
而现在，季老爷的希望落空，对她来说可谓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知道你过得不开心，我就开心了。
开心到可以多吃一碗饭！
季明珠跳下短榻，兴奋地抱住温钧劲腰，心情飞扬，脸上写满了高兴。
温钧看着，忍不住一笑。
果然，惯着她是对的，如果非要勉强她去和季老爷和好，可就看不到这样真正开心的她了。
……
温常氏的心神都放在了小镜子身后，并没有太多精力关注季家的事情。
温钧没有按照她的叮嘱去做，她也没有察觉到。
过了两天，她找温钧，温钧还以为她是来问季老爷的事，却没想到她压根忘了季家，拿着礼单过来，是想要问温钧上面的这些东西，送去王家做贺礼够不够分量，不够分量，她再想想办法。
是的，经过这么长时间的准备，王莫笑和贤真公主成亲的大事终于提上了行程。
日子定在五日后，因有皇帝恩宠，贤真公主会从皇宫出嫁，绕城西一圈再进入王家，正式成为王家的大夫人，也就是温钧和季明珠的大舅母。
公主出嫁，即便是二婚，也不可小觑。
皆时十里红妆，嫁妆估计能摆满十条街，会成为京城好一段时间的话题。
而那一日肯定也会十分繁忙，不知道多少客人都会来沾喜气，试图和王莫笑这位驸马爷打好关系，获得贤真公主的举荐，见到大长公主。
为了这个，王家老太爷和老夫人带着一堆人，已经于昨日到达京城。
他们打算在王家暂住，帮忙准备仪式，等仪式结束，公主过门，喝过她的茶之后再回苍州城。
即便如此，王家的人手还是不够用。
为了稳妥些，王家人请了温常氏和周夫人去帮忙。
既然要帮忙，温常氏就想着将自家的贺礼提前送过去，免得一时忙晕忘了。
她捏着礼单给温钧看，因为没有接触过公主这样高贵身份的存在，也摸不清自己这份贺礼够不够，十分看重温钧的意见。
但是想起这几个月管家的经历，她又有些犹豫，低声道：“家里的银子不太够用了，再送重礼，只怕年底对账，账上会不太好看。”
温家现在基本上等于做吃山空，上林县那边送来的银子，只够日常花销，一旦要有大额支出，很可能就周转不开。
除非能有新的进项，及时补充，才能不锻炼周转。
温钧看了眼礼单，安抚温常氏，答应会想办法赚银子，让她先在这份礼单的基础上再加三成。
贤真公主大婚，可是会有唱礼官到场的。
现在这份礼单还是太简陋了，想要不特立独行出风头，少不得要狠出一笔血。
不过就像温常氏说得那样，出了这么一笔血，家里的情况就不太好了，温钧现在只希望季明瑞那里快点有结果。
要是还没有，他可能就不得不亲自出马，去庄子上看看情况了。
说曹操，曹操到，正想着季明瑞，那边下人突然来禀告，说季明珠和周复生回来了，在大堂等着见他。
温钧一愣，匆匆送走温常氏，脚步飞快地走向大堂。
数日前，他将季家的事情写成信，让下人带去了庄子上，但是，如果是因为季家来信的消息，想要知道更加具体的情况才回来，只需要一个季明瑞回来就好。
现在却连周复生也回来了。
所以，他们肯定不是为了季家的事情回来，而是另有原因。
不出意外……
温钧脚下飞快，神采飞扬。
用了这么多功夫和心血期待着的东西，终于出现了。

第124章
温钧赶到大堂，两个年龄相仿的少年正在说话。
他们风尘仆仆，衣衫上满是褶皱，眼下还有淡淡青黑，似乎彻夜从庄子上赶回来，一刻都没歇过就到了这里来见温钧。
但是他们的眼神里，却流露着按耐不住的兴奋和骄傲。
仿佛一道光，熠熠生辉，点亮了有些昏暗的大堂。
“成了？”
温钧走到门口，看见他们的表情，就有一种奇异的感觉从心里蔓延，停下了脚步，沉声问道。
两人同时回过头，看见温钧，眼睛愈发亮，连忙站了起来，狠狠地一点头：“姐夫，成了！”
温钧眯眼，眼底满是惊喜：“好，快走，快带我去看看。”
说着，他就招呼两人打算出门，季明瑞和周复生对望一眼，有些为难，却也没有说太多，追上来一边介绍庄子上的情况，一边追上他的步伐。
“蒸汽机不难，有姐夫你的图纸，我去的当天就搞定了，然后遣散了一批工匠，继续研究纺织机，但是纺织机就难多了，那个叫齿轮的东西，还有那个叫……”
季明瑞介绍，周复生在一边补充。两人一个粗心直爽，一个小心谨慎，虽然都是少年，却十分配合得当，独立就搞定了庄子上的事情。
温钧点头，忍不住夸了两人一顿。
把他们夸得有点不好意思，顾不上连夜赶回来的满身疲倦，扬着下巴，斗志满满道：“姐夫，我带你去看！”
走到大门，门房诧异地看了眼吩咐备马车的温钧：“少爷，你今天上衙这么早？老杨还没过来呢。”
老杨是温钧的车夫。
温钧：“……”
温钧停下脚步，愣住了，眉宇紧皱起来。
忘了，今天不是休沐。
他有些无奈，做官就是这点不好，一年到头没有正经的休假，就靠着休沐日才能出门办事，很多事情都一拖再拖，拖到最后错过了时机。
比起以前在私塾和家里读书的时候，想出门就出门，有太多的不方便。
不过吃这碗饭，也只能这样了。
而且他突然想起，今天京兆府升堂审理布庄那个案子，他这个钦差要上门去监督，作为皇帝耳目。
如果贸然出城去庄子上，的确不太好。
温钧冷静下来，摆手表示不出门了，转身对着季明瑞和周复生，正要开口，忽然注意到了他们面上的倦意，心里一震，有点愧疚。
刚才急着去看试验成果，忘了他们还是少年人，身体没那么好，经历一夜赶路，此刻肯定很需要休息。
他面露无奈，放低声音道：“休沐日我们再去庄子上，你们先回屋歇着吧。”
季明瑞和周复生有些失望，又松了口气，点了点头，各自散去。
温钧则回屋去，用膳更衣，然后再继续出门，往京兆府那边去，参与布庄案的审理。
今天大概是个好日子。
不但季明瑞这边带回来了好消息，布庄杀人案也取得了突破性的进展。
衙役带回来锦绣布庄的管事，收押了逃跑的打手，经过一番严刑拷打，问出来锦绣布庄身后的人，乃是七皇子宠妾左姨娘。
左姨娘虽是女眷，却管着七皇子府的大小生意。
除了七皇子、皇子妃和兰侧妃，她是皇子府说话最管用的那个人。有时候，碰上生意上的事情，就算是皇子妃和兰侧妃，也要退避三舍。
锦绣布庄是她的主意，也是她在打理。她深得七皇子信任和爱重，在皇子府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地位十分高。
说她的身后没有七皇子的影子，别说温钧，就是京兆尹都不信。
吩咐衙役给几个打手画押，他就兴冲冲地表示要和温钧一同进宫，去禀告这个案子的结果。
温钧点头：“大人有所吩咐，下官自然陪同。”
只是前往皇宫的路上，他忍不住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念叨左姨娘这个名字。
左姨娘，左雪瑶，穿越女主。
奇怪，按照原著的发展，这个时间点，女主不是应该成立七皇子的侧妃了吗？怎么到现在还是没有名分，只能做一个无品级的妾室？
又是蝴蝶效应？
半个时辰后，温钧二人在御书房见到了皇帝。
温钧顾不上再思考剧情的变化，低声行礼，然后和京兆尹一同将事情说了一遍。
“大胆！”
皇帝听了消息，顿时大怒，也不信左姨娘身后没有七皇子的指使，站起来在御书房走来走去地转圈生气，一边训斥七皇子心肠狠毒，一边恼怒七皇子纵后院行凶。
他是个好皇帝，虽做不到爱民如子，却也兢兢业业，一心为了百姓而操劳。
事到如今，实在接受不了七皇子对待百姓的性命如草芥一般的随意态度。亏这个孩子，还是他暗地里寄予厚望的，甚至一度想过百年之后要不要将皇位转给他。
现在……
呵！皇帝心里冷笑。
不管这件事是不是七皇子指使的，反正他管不好自己的女人，这件事已经有确凿的证据。
而依照暗桩那边递来的消息，皇帝觉得，这件事还八成就是七皇子下的命令。不然区区后院一个妾室，怎么敢肆无忌惮地杀人？
皇帝努力冷静下来，让京兆尹和温钧将那个左姨娘下狱，从她身上继续查找证据，证明这件事和七皇子的关联。
在皇帝这里已经定了罪，七皇子就算不是也是。
京兆尹低头领命，心里七上八下。
皇上这是彻底恼了七皇子，想要给他一个狠狠的教训啊。
朝廷这天，怕是要变了。
……
京兆尹听命继续调查这件事。
出宫当日，他派了人去七皇子府，希望将那位地位重要的左姨娘请到京兆府，择日提审。
对此七皇子十分恼怒，拦在大门不让衙役动，整个皇子府的侍卫也听命聚集于此，虎视眈眈，将京兆府的衙役狠狠教训了一通，打回了京兆府，间接打了京兆尹的脸。
京兆尹收到消息，看着属下鼻青脸肿地回来禀报，心里冷笑，打狗还看主人，一个马上就要被皇上厌弃的皇子，竟然也敢无法无天，看不起他这个堂堂正三品官员，实在可笑！
他连衣衫都没换，连夜去宫里求了一道圣旨。
得到皇帝口谕后，他又带着衙役赶去七皇子府，请出皇帝口谕，逼迫余怒未消的七皇子放人。
两方一下子势同水火。
七皇子脸色难看，却不得不听圣谕。站在大门口，看着左姨娘略带狼狈地从后院赶来，被衙役围住带走，眼底发狠，咬牙切齿地看着京兆尹。
京兆尹在心里不屑嗤笑，对上他的视线，寸步不让，眉宇满意自得：“殿下通情达理，下官在此谢过殿下的配合，来日但有结果，一定在皇上面前为你美言几句。”
七皇子俊美的脸庞上阴冷一笑：“不牢大人费心了！本殿下明日自然会进宫去和父皇好好地说一说今天的事情，也让他老人家评个理。”
这是明晃晃的威胁，要是今天没有进宫，见证皇帝的怒气，京兆尹说不定还真的会被他吓到。
但是知道皇帝已经厌弃了七皇子，再听七皇子的威胁，只觉得好笑。
京兆尹随意地拱手：“那下官就静候佳音了。”
言毕，半点面子也不给转身就走。
七皇子差点将一口牙咬碎，但是伴随着怒气而来的，还有一丝掩盖不了的恐慌。
京兆尹是保皇党，一心忠于父皇，对他们这几个皇子一视同仁。上次见他的时候，态度还十分友好，没道理突然翻脸。
除非他投入了其他兄弟的门下，或者……父皇的态度让他领悟到了什么东西，所以才敢如此肆意地轻慢自己。
比起前者的可能性，后者这个选项更有可能，也让七皇子一想到就心惊肉跳。
要是父皇真的厌弃于他，他所以的努力都会化为乌有。
七皇子思考了整整一夜，眼睛都敖红了。天亮后，他回屋去休息，终究没有进宫面圣——布庄那件事，不出意外，父皇应该是怪责于他了，所以京兆尹才如此嚣张。
想到进宫之后可能遭遇的事情，他只能蒙着耳朵装傻，先找人去打听一下事情具体什么情况。
也免得贸然去救人，父皇一怒之下训斥自己，将这些年来辛苦积攒的好名声毁去。
皇子的好名声，一来自孝顺，二来自皇帝的纵容。
要是皇帝不纵容了，贬斥两句，就犹如从天堂掉落地狱，顷刻间天翻地覆。
七皇子目前还赌不起。
或者说，为了区区一个妾室去赌，他下不了决心。
……
温钧是左姨娘下狱的第二天知道这件事的。
得知女主入狱，此刻就在京兆府的地牢里，他在书房里转来转去，犹豫了半响，明明不需要去京兆府，却按耐不住好奇的心，找借口去了一趟。
实在是原著描述的太过玛丽苏，让人好奇，他才忍不住。
小说里，女主左雪瑶是万人迷一样的存在。
从七皇子到十三皇子，再到朝中官员，商界巨贾，各个青年才俊，但凡和她接触的都逃不过她的魅力。
小说原著里还有词句，明确地描述她是黑莲花一样冷艳动人的绝代佳人。一双眼眸尤为特别，仿佛一泓幽泉，清冷独特，令人一见钟情。
温钧还没见过眼睛像幽泉的女人，也想象不到那是什么样子，竟然美到可以让人一见钟情，略带几分试探，出门去看热闹。
当真见到她那一刻起，温钧不免有些失望。
平心而论，左雪瑶十分的美貌，冷冰冰的脸庞上柳眉明眸，琼鼻樱唇，即使落在牢狱里，形容狼狈，未施粉黛，却已经足够令人惊艳。
但是和温钧想象的那个绝代佳人还是差了一大截，甚至在温钧看来，比不上季明珠。
初初遇见季明珠的时候，她年纪还小，才十四岁，五官尚未长开，就已经可看出是个美人胚子。后来经过数年相伴，她生活轻松愉快，有亲情有爱情滋润，愈发的容光焕发，艳丽多姿，更难得身上有一种娇宠出来的天真贵气，让人忍不住怜惜。
比起一脸冷漠，近乎刻薄高傲的左雪瑶，还是她可爱又娇美。
温钧眼底闪过一丝思念，再一想到面前这个女人曾经伤了季明珠，眼睛一眯，没有惊动牢狱里的女主，悄然从地牢退了出去。
他打算溜回去看一眼季明珠，和她说会儿话，试探看她还记不记得当年苍州城的事。
还没出门，先被京兆尹逮住了。
京兆尹昨天和七皇子撕破脸皮，畅快地发泄之后，有点担惊受怕，逮着温钧，非要拉他讨论案情，尽早将七皇子落下神坛。
温钧无法，留了下来，给京兆尹出主意。
这一耽误，就到了放衙时间。
京兆尹没有借口继续挽留温钧，无奈放人。温钧连忙拍了拍衣袖，起身要离开。
谁知道，刚走出京兆府，还没上马车，却又有一人神神秘秘从人群里走了过来，低声道：“温大人，我家主子在飘香楼里设了酒席，不知可否赏脸？”
温钧一顿，回头看了这人身上的衣衫，见衣衫料子不便宜，有点眼熟，像那日惊鸿一瞥看见的七皇子车夫的衣衫，立刻明白了这是谁派来的，犹豫一下，点点头答应。
他刚刚见了原著女主，也想见见原著男主，看看他到底是个什么样子的人，所以没有拒绝。
就这样，温钧随着这人一起前往了飘香楼。
“温大人，多谢赏脸。”
刚进厢房，温钧就听见这句话，抬头一看，一个年约二十五六岁的青年正端坐在厢房里，头戴玉冠，身穿宝蓝色锦衣，嘴角挤出一个扭曲的微笑，对着自己缓缓看来。
他心神一动，观察此人，慢慢有些无奈。
这位就是原著里冷冰脸的男主七皇子了吧。
原著里说他是冰块脸，看样子是真的。连装模作样都不会，脸上努力写着“我礼贤下士”，眼底深处却满是高傲。
明明是有求于自己，却不肯对着自己放下身段，不知道派人请他来做什么，为了结仇吗？
这倒是温钧误会了，七皇子母妃受宠，自幼养尊处优，高高在上，不将下人和百姓的性命看在眼里，就连对着身边的女人，都不屑于一个笑。只有女主助他获得大笔财富，收买人心，登基称帝的时候，他才露出一个笑，以示对女主的看重和嘉奖。
他并不是看不起温钧，而是真的不会笑。
现在面对自己可能会被皇帝放弃的结局，才屈尊对着温钧这个小官微笑，试图用礼贤下士来打听消息。
见温钧进来，他收了笑容，正色道：“温大人肯来见我，想必也是知道我的身份。本殿下的妾室昨夜被京兆府带走，本殿下实在心忧她的情况，听说温大人深受父皇信任，监督此案。不求温大人徇私，只求温大人告知一下案件情况，还有本殿下那位妾室的情况如何。”
温钧眼神在他身上打转，闻言回神，满脸遗憾地应付道：“下官只能说，殿下那位妾室情况无碍，至于其他的，下官很抱歉，不能外传。殿下若是好奇，可以去面见皇上，下官昨日刚和京兆尹大人一同面圣，将卷宗都交了上去。”
七皇子眼皮一跳，喃喃道：“果然……”
听到温钧的这句话，七皇子似乎受了不小的打击，脸色有些难看，接下来的谈话频频走神。
温钧赶着回家见季明珠，也不打算和他浪费时间，挑眉道：“殿下要是有事，可以去忙，下官不敢挽留。”
七皇子瞥了眼温钧，心情复杂。
这翰林是父皇身边信任的人，官位虽小，却十分重要，要是他能和这人交好，得到他在父皇身边的美言，未必没有平安度过这件事的可能。
想到这里，他不好再走神，打起精神和温钧继续说话。
温钧无奈，心里愈发懒得应付。
可惜七皇子高高在上，又怎么会看人脸色，温钧不翻脸，他还以为自己招待得很好，完全没有放温钧离开的意思。
最后还是两人无意间聊到了贤真公主两日后的大婚，才让七皇子突然醒悟了什么，顾不上再拉拢温钧，急冲冲告辞离开。
温钧松了口气，眯着眼，从窗口看着七皇子离开的身影。
半响，掸了掸袖子，起身回家。
这位男主，比预料中好对付多了。
……
温钧到家时，天色都已经黑了。
好在温家人经历过上次的事情，已经淡定了许久，即便温钧没有回来，也镇定等待，并没有造成慌乱。
一家人等着温钧回来，上桌用了饭，开始商量着贤真公主大婚的事情。
温钧没有用心听，随意吃了几口饭，目光不时撇向身边的季明珠。
见到女主左雪瑶，他这一日，目光里总是浮现季明珠肩上的那道伤疤。
那道伤疤是左雪瑶留下的。
两人刚成亲那段时间，季明珠对他有顾虑，生怕他发现自己的伤疤，总是小心翼翼的躲避。那个样子，他看了都不忍心。
后来两人情投意合，真正圆房，他告诉她，并不介意她身上的伤疤，她还不敢相信，在房事的时候总是尽力侧着身，用床帐掩盖伤疤，害怕吓到温钧。
直到许多次之后，发现温钧真的不介意这个，季明珠才自然许多。
但是温钧知道，她心里的那份顾虑从未放下过。
温钧看在眼里，将原著女主的所作所为记在心里，一直在等待机会为季明珠做些什么。
现在左雪瑶进了京兆府，算是落在他手上。
只要他愿意，女主就算后面终究会被七皇子捞出去，在牢狱里这段时间，也要狠狠吃一笔苦头。
只是不知道，季明珠对她的看法是如何，想不想报复她。
晚上休息，两人难得没有滚床单，安静地握着彼此的手说话。
季明珠偷看温钧的侧脸，低声道：“夫君，你今天有什么心事吗？”

第125章
温钧转头看季明珠。
季明珠皱了皱鼻子，俏皮微笑：“你今天回来之后，总是看我，难道是有什么事情要和我说？”
她的眼里有关切，怕温钧觉得沉重，用微笑掩盖。
温钧心里微疼，将她揽入怀中。
这么好的姑娘，为什么要遭遇那样的对待。
左雪瑶当年仗势欺人的时候，可曾想过今日？
温钧叹息，低声将今天的事情说了出来，问道：“你还记得她吗？”
季明珠一愣，点点头：“记得。”
伤疤还在身上，她怎么可能忘了这件事。
只是她从未想过会有这么一天，那个看起来高高在上的女人，会落在温钧的手上。
温钧是她的夫君，落在温钧手上，四舍五入，差不多也就等于落在她手上了吧。
季明珠眼底发光。
温钧看见，轻笑一声，凑到她耳边，犹如温柔缱绻：“你还恨她吗？如果恨……”
夫君可以帮你。
他的话没有说出来，但是看着他的眼神，季明珠就读懂了他的意思。
刚好，季明珠长这么大，会写很多字，唯一不会写的就是“原谅”，听到温钧的话，眼睛一闪，理所当然道：“恨！你帮我教训她！”
温钧微愣，随即低笑。
他还怕季明珠心软，却又忘了，季明珠在原著里是恶毒女配的人设，怎么可能会心软。
她是个软乎乎的小刺猬，看起来好欺负，却也只在信任的人面前才会暴露柔弱的腹部，面对外人和仇人，可是记仇得很。
“好，夫君都听你的。”
温钧柔声哄道，丝毫不介意自己堂堂一个男子汉去针对女人会不会显得不绅士。
他从未说过自己是好人。
……
布庄的案子陷入困境，左雪瑶关在地牢里一天，什么东西都没说。
京兆尹十分烦恼，绞尽脑汁，一夜发愁，愁的胡子都出来了。
温钧主动来见他。
两人在后衙交头接耳片刻，京兆尹脸色大怒，送走温钧后，大步去了地牢。
京兆尹身为三品官员，身份尊贵，只让衙役去提审犯人，平时很少下地牢。但是他好歹是京兆尹，当年刚刚上任的时候，也是亲力亲为到处探看过的，自然知道地牢是什么条件。
进到地牢，不顾狱卒头子的惊慌和顾左右而言他，径直朝着女牢而去，看见那十分显眼的地牢里关着左雪瑶，本就饱含怒火的他，顿时爆了。
“谁干的！”
地牢条件艰苦，六人一间牢房，一天两顿粗茶淡饭，以干草为床铺休息，犯人皆是如此。
可是左雪瑶的牢房里，却只住了她一个人。
这还不算，她的牢房里竟然有一张粉红色的小床，床上是小桌子，摆满了各色菜肴和美酒清水，一旁的角落还点着熏香，牢房里井井有条，什么都不缺。
看桌上菜色，还是飘香楼的。
京兆尹气得发抖，好啊，怪不得这左雪瑶什么也不肯说。她住在这地牢里，非得没有受到严刑拷打，小日子还这么舒适，怎么可能会招认。
他的目光看向了一旁的狱卒，狱卒见事情败露，慌忙跪地求饶。
京兆尹狠狠瞪他，招手叫来衙役，将这狱卒拖走处置。
再看那左雪瑶，他不由得咬牙切齿，似乎看到了七皇子得意洋洋的脸。
虽然京兆尹和七皇子翻脸了，但是凭借七皇子的身份，自有许多人为了讨好他，而争相献媚左雪瑶，怪只怪他自以为是，没有下来看过。多亏了温钧知道情况，告诉了他，不然他这案子还不知道要拖多久。
京兆尹让人将左雪瑶牢房里的东西都拿走了，将另一件住了十一个人的牢房里多出来的那五个人拨回左雪瑶牢房，然后提拔了另一个狱卒为头子，让他好生看管地牢，坚决杜绝再有此类事情发生。
左雪瑶心里愤恨，脸色冷漠如冰，盯着京兆尹。
京兆尹四十来岁的人，官场纵横多年，在皇帝的目光下做事，什么没见过，还怕她一个小丫头片子的瞪视？
冷笑一声，高声道：“本官劝有些人，还是识时务者些好，在京兆府里，还没有本官收拾不了的犯人！”
说完，他毫不留情地甩袖离开。
左雪瑶愈发愤怒，盯着他的背影，目光冷冰冰中流露出一丝怨毒，直到不小心咬破了嘴唇，才清醒过来，无力地靠墙坐下，等待那个人来救她。
那个男人身份尊贵，俊美逼人，却也冷漠如铁，毫无良心。
她真的怕他放弃了自己，让自己在这个可怕的地牢里孤独终老。
如果真的有那么一日，她只能对不起他了。
……
左雪瑶的心理防线比预期的还要坚韧，并没有因为一时的艰苦就崩溃。
不过，这正好符合了温钧的预期。
他就希望女主在地牢里多待几天，好好地吃一笔苦头，知道民生疾苦，为当年做下的事情赎罪。
然后，再来审判她对其他百姓犯下的罪。
一晃眼，就到了贤真公主大婚。
温钧暂时将女主和男主之间的事情放下，去参加了这场声势浩大的婚礼。
王莫笑人到中年还要娶妻，一娶进娶了公主，犹如枯木焕发第二春，春风得意，满脸灿烂笑意，和以前严肃正直的样子大相径庭。
且不说他几个儿子是怎么想的，至少他的几个弟弟，都是为他高兴的，一家子将积蓄都拿了出来准备这场婚礼，婚礼十分隆重，光是宾客就请了五十桌。
除了王莫笑的好友、同僚，更多的就是皇族中人，还有朝中大臣了。
贤真公主身为皇帝最宠爱的长女，又是大长公主一手扶养长大的，是其他皇子和公主最最羡慕的存在。
就算和临阳候和离，也没人敢说她一句是非，他们更多的是想要讨好于她，和她打好关系，将来有难，能得她一句求情。还有的，是试图借她而见到皇帝和大长公主，得到这两位大佬垂青。
她的婚礼，皇帝和大长公主亲自送行，这些人又怎么会错过。
蜂拥而来，争相恐后，生怕落了别人一步。
不说那些大臣，就三位皇子和众多公主的到来，就占去了半数桌子。
于是婚礼还没开始，王家人就发现五十桌压根不够，还得再准备五十桌。
不过当时温钧长子一个小小的洗三，都能招来几十个官员道贺。这会儿出现数百人，也在情理之中。
王家人匆忙去准备桌子，温钧不得不代替他们招呼客人。
招呼到七皇子时，温钧的脚步停了一下。
他看到了两个熟人。
因为时间久远，他刚开始看的时候还没认出对方来，是其中的小丫鬟盯着他不放，他才察觉到了不对劲，多看了两眼，认出对方。
如果没有记错，当年在南阳州，他和季明珠出门看热闹，随手救了两个姑娘。
对，遇见的两个熟人，正是当年的那两个姑娘。
温钧审视了一眼，惊讶地发现，当年的那个小姐，竟然站在七皇子身后，是七皇子的后院女眷。
那个小丫鬟倒是没变，还是跟在自己小姐身后，只是眼神成熟，面容沉静，看起来变得十分稳重。
温钧扫了一眼，移开视线，没有再盯着看。
虽然奇怪对方的身份，为什么会成为七皇子后院女眷，但是盯着看总有些不好。他是来招呼男客的，女客自有王家女眷来招呼。
温钧迎上七皇子，很快将刚才看见的人忘在脑后。
在贤真公主大婚的宴席上，即便七皇子十分焦急，却也不敢催促，只能冷静地入座，等待婚礼开始。
婚礼十分漫长。
七皇子眼看时间流逝，渐渐坐不住了。
这两日他都在找机会拜访长姐，希望她能进宫帮忙说情，却忘了父皇恩赐，让长姐入宫待嫁，所以他一直没找到机会单独面见长姐，只能去找了母妃兰淑妃帮忙。
可是父皇这段日子身体不好，很少去后宫，兰淑妃帮不上他，他无奈，才想趁着长姐婚礼来碰碰运气，能不能和她见一面说话。
到现在，他才发现自己糊涂了。
他当年大婚的时候，是新郎官，新郎自然是可以出来招待客人、喝酒说话的。可是贤真公主身为新娘子，早就入了洞房，在洞房里等待，他又怎么可能见得到？
七皇子脸色有些不好看，握着酒杯的手隐隐出现青筋。
瞥见新郎官王莫笑，才松了口气。
只能借这个机会，让王莫笑去和公主说。
王莫笑是他当年随手招揽的棋子，这些年没有动用过，好不容易让他去做一件事，想必他不敢拒绝。
等到王莫笑敬酒到这一桌，他站起来，在众人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先一步迎了上去，低声又快速地将自己的要求说了一遍。
说完之后，他如释重负，坐回原位，用期待的目光看着王莫笑，等他的行动。
王莫笑眼神复杂，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
不知道为何，七皇子突然有了一种不详的预感。
事实证明，他的预感是对的。
贤真公主三朝回门，去宫里给皇帝请安，一离开宫里，七皇子就收到了皇帝的训斥和警告，让他闭门思过，别再搬弄权术，和百姓争利。
七皇子咬牙接旨，知道王莫笑一定是背叛了自己，将事情全部告诉了贤真公主，气得心脏抽疼，眼前一黑差点倒了下去。
被人扶住，他勉强站起来，茫然四望，却觉得所有人都在嘲笑自己，甩袖回屋，关上门大发雷霆。
但是，越是遭遇危机，他越不敢束手待毙。
如果什么都不做，他家知道等待左雪瑶供出自己，昔日的好名声一扫而光，再彻底被父皇厌弃。
没有办法，他只能再去找了温钧一趟。
……
温钧帮忙操持了公主大婚，休沐日在家歇了一整天，都没机会出门。
好不容易等来了第二轮休沐日，收拾一顿，迫不及待地打算出发前往庄子上，看看蒸汽机和纺织机的效果。
接到七皇子的邀请时，他略一思考，直接婉拒了，表示没空，然后带上季明瑞和周复生就出了门。
没成想，出城门之后，却在道路边遇见了一身布衣的七皇子。
他学乖了，态度非常的诚恳，站在马车边，邀请温钧上车一聊。
温钧看了看身边的季明瑞和周复生，再看了看七皇子坚决的态度，还有他身后那数目众多的侍卫，无奈答应，上了他的马车。
上去之后，七皇子并无直接开口，反而脸色谨慎，示意属下将马车赶到一条小路上，周围无人，才开口说了自己的请求。
温钧听着他的话，微微一愣，回想这几日听到的消息，意味深长道：“殿下难道不知道，我和王大人是舅甥关系吗？”
王莫笑都背叛了他，自己又怎么可能会投入他的旗下，帮助他救出左雪瑶？
温钧轻笑，笑七皇子的太过天真。
七皇子却不这样觉得，人世间为了权势金钱而翻脸的父子不在少数，只是区区舅甥，又有什么了不起的。
“温大人，你要知道，我父皇的身体一直不好……”
七皇子的声音低若蚊呐，充满了诱惑力：“而我，是父皇最宠信的皇子，我的母妃兰淑妃，是父皇盛宠二十年不变的女人，只要你帮我做事，将来富贵荣华，自有你一份……”
他这份明晃晃的邀请，比当年常大人还要直白。但是加上他的身份和他充满了蛊惑的语气，不得不说，诱惑力十足。
要是温钧定力差一点，说不定还真的会答应。
但是很可惜，他的身份，还有七皇子的身份，注定了两人是敌对方，不可能一起合作。
温钧再次客气婉拒。
七皇子脸色一黑，挂不住面子。
“既然温大人不识抬举，那就算了，本殿下看错了人，温大人请下去吧。”
七皇子冷冷说完，掀开帘子，冷漠看着温钧。
温钧无奈，这七皇子翻脸也太快了。
他还想问一下，为什么七皇子到处找人，却不去找左相帮忙。结果还没来得及问出来，七皇子就要赶他走。
罢了，这件事他日后自己搞清楚也行，就不麻烦七皇子了。
温钧爽快下车，看着自己甫一下车，七皇子的马车就一个挥鞭飞快离去，马蹄溅起灰尘，扬了自己一身，愣在原地。
啧，如此睚眦必较的人，还好不是他的上司。
经过七皇子的对比，温钧对皇帝越来越满意了。
“走吧，我们继续赶往庄子上，看了东西就往回赶，我明日有事。”
温钧走回城门口，上了自己家的马车，吩咐车夫赶路。
京兆尹被皇帝催了，打算明日再升堂一次，将左雪瑶和几个已经认罪的犯人放在一起对峙，突破左雪瑶的心理防线。
温钧作为钦差，又要去旁听，耽误不得。
车夫应了一声，一挥鞭子，马车噔噔朝前走，只用了两个时辰，就从城门口到了庄子上。
温钧的这个庄子，实在是偏僻又破旧，连庄子上的佣户都才十几家，种着半死不活的麦子，每日辛苦劳作七八个时辰，才勉强度日。
温钧买下庄子后，来庄子视察，看见佣户如此困难，就免了他们的租子。
这会正好是麦子收获的时节，佣户都在田地里劳作，看见温钧的到来，先是茫然诧异，回过神，纷纷从田间跑出来，站成两排，一边讨好他，一边生怕他又改了主意要收租。
温钧保证今年不收租，摆手让他们散去，他们才惶恐地散去，继续收获麦子。
季明瑞看了叹气：“姐夫，这些佣户太惨了，比上林县的百姓还惨。”
上林县是江南地带，土地肥沃，水源充足，只要稍微勤快一点，开块地，就饿不死。
但是在京城，权贵高官争相圈地，老百姓就算开了地，也很容易被大户人家夺去，所以只能依附各个庄子生活，成为他们的佣户，向他们租借田地种植，再上交高昂的租子，勉强度日。
季明瑞看不习惯，所以才有此感叹。
温钧瞥了他一眼，眼底露出一丝打趣：“你倒是善良。”说着，他收敛笑意，目光扫过四周，语气淡淡却充满了强大的自信，轻声道，“放心，很快他们就不用如此辛苦了。”
纺织机研究出来，蒸汽机成功问世，若是还要偏居一隅，就太过浪费了。
温钧想要让蒸汽机发光发热，庄子上的十几户佣户，一个都不能闲着。
不过在那之前，还要看看实物。
温钧回神，道：“走吧，我们去看看东西。”
季明瑞连忙答应一声，在前面带路。
……
另一边，七皇子的马车甩开温钧后，却并没有进城，反而停在进城的行人队伍，一直没动，静静地伪装，丝毫不引人注目。
眼看温钧走回来了，没有注意到这边，径直上马车离开。
七皇子掀开帘子，目光阴冷，命令侍卫跟上去。
侍卫领命，非常有纪律地转身，悄无声息跟上温钧的马车，一路前进。
而七皇子端马车上，面色无悲无喜。直到侍卫们身影远去了，才挥一挥衣袖，若无其事地放下车帘，吩咐车夫调转马车回城。
车夫早已习惯主人的后手准备。
马车进城，摇晃的马车里，七皇子握拳，面露冷笑。
之所以敢直白地和温钧诉说野心，他自然有自己的自信。
这件事无非两个结果。
一，温钧答应他的邀请，成了他旗下的人，为他保守秘密，这件事就天知地知两人知，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二，温钧不答应，他也有后招，让他彻底闭嘴，这件事从此只有他一个人知道。
可笑温钧，竟然还以为自己会放过他吗？

第126章
温钧在季明瑞的带路下去了工匠房，见到了这个世界最初版的蒸汽机。
它构造庞大，体型怪异，全身大部分是铁材构造，少部分是木材，带着初露锋芒的冰冷气息，让人感觉陌生又可怕，一眼看过去，完全猜不出这是什么东西。
但是温钧看见，却有点眼热。
他终于看到了这个世界科技的起步，传播工业革命的烽火传奇。
走近看，可以发现它已经是十分成熟的蒸汽机形态，分离式冷凝器、节气阀、压力计……蒸汽机该有的构造都一应俱全。温钧看了它一眼，恍惚明白了为什么它需要耗费那么多时间才研究成功——在这个材料并不充足的时代，工匠们需要耗费大量心力去寻找适用的替代品，才能将它带来这个世上。
它通过齿轮和导杆，将蒸汽所供给的热能转化成动能，带动旁边的纺织机工作，运行浑然一体，比历史上初版蒸汽机还要完善，先进程度更接近瓦特整理改进后的工业化蒸汽机。
也对，站在巨人的肩膀上，要是连这点都做不到，温钧花了那么多银子，请来的这些能工巧匠还有什么用？
蒸汽机此刻还在工作，温钧看着它，不好用手触碰，只能看看。但是仅仅这样，就已经足够让他心潮澎湃。
想到这东西问世代表着什么，更是激动不已。
他深呼吸一口气，努力冷静下来，转过身，拍了拍季明瑞的肩膀：“做得好！”
季明瑞兴奋，嘿嘿笑，不忘提一句周复生：“姐夫，别忘了复生，他和我一起的。事情能搞定，也有他的一份功劳。”
温钧点点头：“你们两个我都不会忘了。”
季明瑞得意地笑，用肩膀捅了捅周复生。
周复生有些发愣，不过看着身边傻笑的少年，不禁也笑了。
谈笑过后，三人离开工匠房，开始商量接下来怎么处理这蒸汽机。
季明瑞等人还不了解蒸汽机的重要性，虽然觉得这玩意儿看起来很厉害，但是想想研究它花费的成本，再想想请一个人工的成绩，就不觉得它有什么了不起。
研究一个蒸汽机得花费上百银子，请一个长工，一年到头也才二十两银子。
季明瑞问道：“姐夫，你想用这个干嘛？”
温钧心情还没平复，随口回道：“不是和你说了，我们要开办布庄吗？”
季明瑞挠头：“可是这东西也太费钱了，还不如多请几个人呢。”
温钧勾唇：“那是因为你还没接触到珍妮机。”
季明瑞茫然：“真……倪姬？”
温钧摇头失笑，知道和他说不清楚，要来纸笔，开始描绘珍妮机的图纸。
温钧一开始研究蒸汽机，并没有想那么多。他只是为了用蒸汽机打败原著中商业无敌的女主，顺带赚点银子，谁知道还没等他发力，女主自己先暴露了手段，被皇帝盯上，下狱问罪。
这时候，蒸汽机研究成功。
再用这东西去对付女主，就未免有点大材小用。
不过当温钧看见蒸汽机的时候，他就知道，他之前的付出并没有白费。将目光放在女主身上，只想着打败原著剧情，实在是目光短浅。他完全可以换一条路线，将蒸汽机推广开，带动本朝迈入第一次工业革命。
别忘了，温钧是个男人，男人都有事业心，以前他只想读书考科举，现在科举出头，他又有了新的野心。
他想要做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名垂千古，青史留名。
蒸汽机和珍妮机就是他下出去的第一步棋。
这两样东西出现的意义，对本时代的人来说还太过模糊，他们看不清，觉得只是节省了一点人力成本，但是后世的人终会知道，这改变是改天换地的。
温钧很快画好了珍妮机的大致构造图。
在历史上，珍妮机比瓦特蒸汽机还要问世的早一点，但是因为依赖水里运作，使得它的地位十分尴尬，每当枯水期，工厂就不得不停工，浪费了大量的时间。当时的欧洲国家，迫切地寻找着水能的替换品，直到瓦特蒸汽机的问世，才解除了它尴尬的处境。
蒸汽机遇上珍妮机，强强结合，极快地推动了西方国家的工业化进程。
这也是科技的萌芽，正是因为有这些改变了人类生活的东西出现，才促使更多的人朝着这个方向去研究，最终出现了第二次工业革命，使人类进入到电气化时代。
温钧来到这个时代之初，也曾经想念过那个最好的时代。
或许，他穷尽一生也无法再现那个时代的风采，但是有幸能够成为变革的推动者，也十分不错。
……
事无巨细地交代完庄子上下一步的计划，温钧又去看了看蒸汽机，依依不舍地打算回城。
休沐日只有一天，如果在庄子上过夜，第二天肯定上衙会迟到，所以他得趁着天色还没暗下来赶回城里。
至于季明瑞和周复生，庄子上离不开他们两人，就没有随他回去，留下来继续监督珍妮机和蒸汽机的改进工作。
温钧和车夫老杨孤身上路。
马车刚刚驶出庄子不久，车轮突然出了毛病，停在大道上走不动。
还好车上带了替换的车胎。温钧和老杨花了一番力气，重新更换了车轮，继续上路。
不过这样一耽误，时间悄然流逝，天色竟有几分黯淡。
温钧看了眼头顶的天色，眉心微拧：“老杨，好了没有？我们赶紧出发，趁着城门关闭之前回城。”
老杨应了一声，扶着温钧上马车，然后也跳上马车，一甩鞭子，驾驶着马车朝城门而去。
道路漫长，一眼看不见头，尽头是黯淡乌云，身后是西坠的金乌。
背对着夕阳，四周无人，车道两边安静到诡异。
温钧本是随意掀开帘子，想要看看还有多少路回城，看见这番场景，却突然有种怪异的感觉。
人是有第六感的生物，很多时候这种感觉并不情绪，所以会忽略过去。但是在危急关头，这种模糊的感觉就会突然得不可忽略起来。
“有点不对劲。”
温钧喃喃，突然想到了什么，心神一动，从马车夹层里掏出了两把匕首，一把握在手上，一把暗暗塞了一把给老杨。
老杨一愣，感觉入手的冰冷，有点奇怪地看了眼温钧。
温钧轻声道：“你有没有觉得，这周围太过安静了些？”
就算没有行人，至少也应该有一些鸟雀归巢的声音，或是虫鸣声，怎么会安静到连呼吸都可闻，只有他们两人和马车走动的声音？
老杨闻言看了眼周围，突然全身冷汗。
不对劲。
他赶紧握着了匕首，低声道：“少爷，来温家之前，我是帮人运货赶车的，走南闯北去过不少地方，这条路太不对劲了，我们要不要返回庄子上？”
温钧看了眼遥遥相望的城门，再看了眼身后漫长的道路，低声道：“你觉得我们还能走脱得了吗？”
事情到这里，他第一时间浮上心头的并不是害怕，而是荒缪。
明明穿的是玛丽苏早古穿越文，为什么会突然出现这种武侠小说和权谋小说里才有的剧情？
他区区一个翰林，就算出了点风头，也不值得别人埋伏他要杀了他吧？
温钧的思想观念还是停留在原著的界限上，但是今天这一遭，却让他开了眼界。
或许在这个以玛丽苏文作为表象的世界里，当一切变成了现实，早已经自动衍生出了许多暗流涌动的势力……
当然，目前这些都和温钧无关，他现在只想平平安安回城，再来追究幕后的黑手是谁。
如果活不下去，想那些都没用。
老杨低声道：“少爷，实话实说，回头我觉得有点悬。我们出来已经有半个时辰了，如果真的有人要对付我们，前后两条路可能都被堵住了。以我看，不如我们继续往前？再有几里路，只要我们坚持住，就能上官道遇见行人，我们就能安全。”
从这里进城，只有四五里路就能上官道，汇入大量的行人里。
而转身回庄子上，还要走二十多里路。
这二十里路，对方想要做什么手脚，实在太容易了，反倒是近在眼前的城门更加有希望。
老杨的想法和温钧不谋而合。
最重要的是，他们目前也不确定是自己想多了，还是真的有不对劲，只能尽量走到人群里。
温钧点头，赞同老杨的意见。。
老杨得到赞同，心里安定许多，呼一口气，放慢了马车前进的速度，一边赶路一边凝聚目力看着前方。
他们也希望是想多了……
但是很可惜，距离官道千步的地方，老杨发现了一条绊马索，及时停了下来，证明了他们并没有想多。
真的有人在埋伏。
“少爷！”老杨指给温钧看。
温钧心里一跳，看着周围，良久没说话。
他在观察，但是对方似乎也在等待什么，并没有出来。
温钧想到一个可能，对方为了前后堵截他们，很可能兵分两路，将人分成了两拨，一人守一拨。他们不出来，是为了等待另一拨人过来汇合。
到那个时候，温钧就更难脱身了。
不能再这么等下去，温钧低声道：“我们一起下去，我看着周围，你用匕首割断。绊马索一断，我们里面赶马车离开！”
老杨点头，和温钧同时下了马车，朝着绊马索而去，就在这时，埋伏在周围的黑衣人终于冲了出来。
温钧应该感谢，这个世界并没有飞檐走壁这种神奇的功夫，所以就算五六个黑衣人一起冲上来，他至少还有些微抵抗的能力。
他和老杨各自挨了一剑，却也趁这个机会，用匕首在马屁股上狠狠扎了一刀。
马发出嘶鸣，前蹄抬起，愤怒地往前狂奔。
温钧和老杨十分有默契地抓住了马车的两端，被马车拖行往前。
“嘶！”
马吃痛，一边狂奔一边发出高而拖长的鸣叫，温钧和黑衣人面对面擦身而过，松了口气。
事实证明，他这口气松的太快了。
有一个黑衣人也攀上了马车。
马车很快被迫停下，温钧和老杨努力对付这一个落单的黑衣人。对方手里有长剑，和温钧的小匕首一比，简直就是利器。
老杨先倒下，温钧紧随他之后，被砍中了大腿，单膝跪地。
黑衣人举剑走近。
生死面前，温钧仰头看着他，没有害怕也没有惊慌，只有一股强烈的不甘！
难道，就这样死在这里？作为一个无名之辈死去？
如果他死了，温家人怎么办，刚出生的小镜子怎么办，季明珠又该怎么办？
他来到这个时代，只是为了英年早逝的吗……
有太多的不甘，让温钧躲开了黑衣人刺向他脖颈的一剑，一个翻身打滚，避开必死的一招。
但是当黑衣人追上来，再一次出剑的时候，温钧实在是没有力气了。
“铮！”
一支长箭飞来，击退黑衣人的剑。
温钧茫然了一下，转头看过去，天无绝人之路？
这一看，他才发现怎么回事。原来在刚才马匹狂奔的那一小段时间里，他们竟然已经远离了小道，停在官道不远处。
官道上有人路过，发现了这边的情况，出箭相助。
温钧松了口气。
新出现的一波人吸引了黑衣人的注意力，趁这个机会，温钧拖着老杨，以马车为屏障，遮挡黑衣人视角，朝着官道方向逃走。
黑衣人不甘地追上来，远处再次射出两箭，将他射杀。
远处追来的四五个黑衣人停下脚步，看着那死去的兄弟，退怯了。
他们并不是死士，只是普通的侍卫，偶尔做一些见不得人的事，为主子抹去挡路石。
但是当生命和命令在一起，形成了冲突，他们并没有那个勇气置之死地而后生。
“退！”
黑衣人一声令下，带着同伴撤离，只留下一具被射杀的尸体，还有伤重将近昏迷的温钧和老杨。
用弓箭阻击黑衣人的那人放下弓箭，带着属下从几百步之外赶过来，露出了真面目。
青年高高在上，坐在一匹赤红的骏马上，瞥了眼温钧等人，目光漫不经心，随意瞥了眼，就收回目光，看向倒在地上的那个黑衣人尸体。
看见黑衣人的尸体时，青年视线停滞了一下，翻身下马，走近黑衣人尸体查看情况。
温钧眼看他从身边走过，丝毫不打算看自己一眼，强撑着开口：“这位公子，能不能麻烦你派人送我们主仆回城诊治，日后必有重谢。”
青年扫了他一眼，百无聊赖的样子，没搭理，专心看着黑衣人尸体。
温钧一窒，却也没有办法，只能看了看自己腿上那倒霉的伤口，自力更生，艰难将昏迷的老杨拖回马车上，用马车里的清水冲洗了一下两人的伤口，从夹层里翻出金疮药，给两人各自上了药，草草包扎。
已经上了官道，没多少路就可以回城，他们不愿意帮忙也无所谓，他可以上药之后自己赶马车回去。
说起来，这马车上的药，还要多谢温常氏。
人老了喜欢杞人忧天，非要在马车上准备匕首和金疮药，没想到竟然有用上的一天。
老杨身上的伤口比较多，温钧少一点，只有两道，一道在腹部，并不深，一道在腿上，汨汨流淌，仿佛不要钱一样。
包扎之后，流血的速度下降了一点，但是还能感受的到。
温钧不由得怀疑自己是不是被割到了大动脉这种地方，如果是的话……他深呼吸，看了眼不远处的城门。
至少在那之前，他想要回家。
这一天实在太刺激了。不管他是不是大动脉受损，他现在只迫切想要回家，见一见家人，来平定心里那颗狂跳的心脏。
……
陌生青年很快看完了黑衣人的尸体，起身迈开脚步。
温钧以为他要走了，正要开口询问他的身份，将来好道谢，却看见青年朝着马车而来，在马车前停下，问道：“你们是什么身份？”
温钧一愣，回答道：“在下是翰林院侍读学士，上温下钧，阁下是？”
青年上下打量温钧，眼底露出一丝诧异：“没想到你就是温钧？你小子，是怎么得罪七皇子的，让他派出身边的侍卫来杀你？”
温钧毫不意外。
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原著里，七皇子手上就有一支黑衣人侍卫，是女主在现代看多了小说，随口和七皇子说了一句“为什么你是皇子，身边没有暗卫”，七皇子得到灵感，亲手创建而成的。
这支队伍就是吸金兽，每天都在消耗着大量的银子。
一开始，这支队伍发挥的能力并不太够，因为七皇子没有经验，误打误撞地瞎折腾，走了许多弯路才勉强有个样子。倒是到了后期夺嫡白热化，这支队伍的能力锻炼出来了，便显出了其惊人的重要性。
他在想起这支队伍的时候，就有猜测是七皇子派人来截杀他。
毕竟除了七皇子，他也没有得罪第二个人了。
甚至连七皇子，温钧一开始自认也是没有得罪过的——他对左雪瑶做的事情，只有他和京兆尹两人知道，外人并不知情，七皇子自然也不该知情。既然不知道，就更不可能迁怒于他。
所以温钧一开始没有往七皇子身上想，因为他想不到，如果是七皇子派来的人，为什么要动手杀自己。
现在被面前这个陌生青年直接说破谜题，温钧却突然想通。
用正常人的想法去揣测皇族的思想，是他犯傻了。
或许在七皇子看到了，只要拒绝他的邀请，就已经等于是得罪他，他派人来除掉自己，也只是顺手而为罢了。
只是……
温钧抬头看向面前的青年，他又是谁呢，为什么可以一眼认出黑衣人是七皇子派来的？
看见温钧打量的视线，陌生青年嚣张地笑了起来。
“你不认识我也正常，我们是第一次见面，温大人。”
陌生青年说着，晃了晃脑袋，突然凑近温钧，压低了声音道：“我是七皇子的哥哥——五皇子。你说，我要不要在这里杀了你，去找老七邀功呢？”
温钧心头一跳。
很快，他镇定下来，目视面前这个自称五皇子的青年，微笑道：“你不会。”
在原著里，如果说有可能联合起来的皇子，七皇子和十三皇子都有可能，而五皇子，是绝对不可能的。
五皇子一脸不爽：“为什么不会？”
温钧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大腿，发现血已经止住了，松了口气，这才有功夫和面前的人继续瞎扯：“因为你是大反派。”
五皇子愣住，大反派？
温钧抹了把额前的冷汗，继续镇定道：“五皇子，与其在这里说话，我觉得是不是先回城给我找个大夫比较好？想说什么，可以等我包扎好了，我们慢慢聊。”
他快支撑不住了啊。
死要面子的温钧依旧坐姿端正，面色从容，嘴里说着找大夫的话，表情半点不着急，可是全身上下却遍布冷汗，打湿了衣衫。
五皇子看他一眼，摸了摸下巴：“你这人真有意思。”
“既然五皇子觉得有意思，想必不愿意我这么一个有意思的人就这样随便死掉吧？”
“行，带你回城找大夫！”
五皇子上马，一摆手，让属下去赶马车，又让人带上黑衣人的尸体，一行人往城门方向赶路。
中间老杨颠醒了一次，看见自己躺在马车里，大难不死，感动地哭了出来。
温钧在剧痛中听见他的哭声，有些失笑，拍了拍他的肩安抚他，心里也有许多庆幸。
不管如何，至少他们都活了下来。

第127章
回到城里，直接去了医馆，包扎抓药，温钧和车夫老杨的情况才稳定下来。
这时候天色已经彻底黑了。
五皇子唔了一声，有点无奈，对着温钧道：“我还另有事情，虽然很想和你聊一聊，但是实在没时间，下次有机会再约啊。”
温钧按道理是应该拒绝的，他是保皇党，只忠于皇帝，对其他皇子的招揽退步三舍。
但是五皇子是他的救命恩人……
不对，正是救命恩人，见面才不会显得奇怪。他要是真的避而不见，说不定还要惹来怀疑。
温钧思绪一转，点点头，爽快答应：“好。”
五皇子满意点头：“算你识趣！看你的脸色，还以为你打算拒绝本殿下。”
他说着，突然露出个古怪的笑，压低声音，阴测测道：“本殿下救了你的命，你要是敢忘恩负义，就别怪本殿下把你的命收回来！”
温钧不动声色地往后靠了靠，脸色如常，轻描淡写地点头。
和原著里一样，这位五皇子是个蛇精病戏精，作者形容得没有错，幸好他早有心理准备，没有被他给吓一跳。
“没意思！”
没吓到温钧，五皇子有些扫兴，嘟囔两句，懒得理他，背着手带人转身走了。
温钧吐出一口气，付了诊金，请医馆的学徒帮忙叫了这个时代的马车“代驾”，带上老杨，坐上马车回家。
家里早已经翘首以盼。
因着之前的事情，她们对温钧迟迟未归一事接受良好，并没有惊慌。只是不知道什么情况，总有些心神不安，坐不住，莫名其妙就全部凑到了大门口等温钧回来。
看见马车踏月而归的时候，季明珠和温常氏对视一眼，十分高兴。
但是等看到温钧一瘸一拐地下马车，她们就高兴不起来了。
季明珠说不出话，不可置信地走上前，看着温钧的腿：“这，这是怎么回事？”
“先进屋再说吧。”
温钧的腿上了药，正是痛的时候，只想坐下来好好歇一歇。
季明珠脸色慌乱，点点头，连忙叫了下人将他扶进去，连带着老杨也被人抬回了下人房那边。
一行人和温钧进了正厅。
温钧松了口气，在左手落座，正要喝口水，一抬头看着三双眼巴巴的眼睛，有些无奈，只能先将今天遭遇的事情寥寥说了一遍。
女眷们倒吸一口凉气，吓得花容变色，瑟瑟发抖。
情况竟然这么危机？
她们都知道，如果温钧真的出事，这个家就彻底毁了。对于温钧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光是想象，就气的不轻。
季明珠更是气得蹭地站起来，咬牙切齿：“是谁，是哪个王八蛋要害你，你告诉我他是哪个，我要冲上去砍死他！”
温钧：“……”
没有想到小姑娘如此暴躁，他拍了拍她的手背，眼底流露出一丝安抚的意味：“先扶夫君回屋休息，等夫君痊愈了，带你去找他们。”
季明珠立刻软了下来。
目前最重要的，当然是温钧的伤口。
不过这个夜，温家人注定难以安眠，都在后怕这件事的发生。
第二天一大早，温钧起床，在季明珠的帮助下去用早膳，路过长廊，看见院子里温常氏和温萤在训话，两人面前，是十几个年轻力壮的陌生杂役。
“娘和大姐在干嘛？”
季明珠解释：“娘怕你出门再遇见这样的事情，打算采买一批打手，以后你出门带上他们，就不会出事了。这不，一大早就叫了牙婆上门选人。”
温钧沉默了片刻，终究不好说什么，只能接受这份沉重深厚的关心和母爱。
……
温钧受伤，行动不便，大可不必上衙，请假在家休息。
但是他并不打算真的就这样歇在家里。
七皇子行凶不成，怕事情暴露，说不定会狗急跳墙，必须要早点将他的事情抖露给皇帝知道，获得皇帝的庇佑，才能保证接下来的人身安全。
所以昨天宫门下钥，没办法入宫，今天就算腿不能走路，他也要入宫去求见皇帝。
温钧匆匆用了早膳，就准备马车去宫门口。
家里人不知道情况，一开始还拦着，听他说了原因，顾不上争执，连忙帮着准备马车。
她们都是弱女子，帮不上忙，这个时候，只能辛苦温钧带伤出门。
温钧乘着马车去了皇宫。
有皇帝的宠信，并没有等多久，太监就给通报了，获得皇帝允许，入宫觐见。
不仅如此，皇帝似乎早就知道了温钧的情况，还让太监带着轿子来接温钧，免得他从宫门口一路跋涉。
温钧坐在桥子上，有点奇怪皇帝怎么会知道。
皇帝似乎总能知道一切不应该知道的东西，比如七皇子和左雪瑶暗地里坐下的那些事情，还有温钧昨天遇刺受伤这件事。
温钧眯了眯眸子，有些思索。
走神间，轿子到了御书房外，温钧下轿，强忍腿痛，尽量正常地进了门，对着皇帝行礼。
“不用多礼，快起来！”皇帝快走几步，扶住温钧行礼的手臂。
温钧一愣，抬头看皇帝。
一日未见，皇帝的身上似乎发生了什么难事，平白又老了几岁，脸上的皱纹也多了两道。
看见温钧望过来的视线，皇帝叹气，命人赐座，开口道：“朕知道你来是为何。”
温钧心神一动：“皇上知道昨天的事情？”
皇帝点头：“昨天老五来我这里走了一趟。”
说到“老五”这两个字的时候，皇帝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眉，潜意识里表露着对这个人的不喜。但是很快，他想起了谈话的重点，不再嫌弃五皇子，眼神一黯道：“朕真的没有想到老七会做出这种事。”
“他小时候，明明是最乖巧的一个孩子，聪慧机灵，孝顺又听话。朕那会儿觉得，淑妃是宫里最会教孩子的一个，不像苏贵妃，好好的老五，被她教成了什么样，吊儿郎当，一点正形都没有。朕对老七寄予了厚望，他的学业，朕都是亲自过目的，他也没有辜负朕，每次都是第一，太傅总是和朕夸他……”
皇帝陷入了回忆里。
温钧垂着眼，没说话，听皇帝说。
皇帝滔滔不绝，说了一刻钟还没停下，视线扫见面前的温钧，声音才戛然而止。
他揉了揉太阳穴，闭上眼，仿佛孤寡老人，语气充满了迷茫。
“朕是真的没想到老七会这样……”
之前七皇子残害百姓的时候，他怒不可遏，在心里对他十分失望，但是还能按捺愤怒，觉得七皇子只是生长宫里，没有接触过百姓，不了解百姓的辛苦，只要□□一二，将他的性子掰过来，还能挽救，做一个辅佐新帝的贤王。
但是他一言不合派人围杀温钧这件事，却让皇帝彻底哑口无言。
皇帝的兄弟都在当年的叛逆逼宫事件中死伤殆尽，这些年一个人支撑朝廷，十分疲倦，希望有兄弟帮忙。
以己度人，他觉得抛开七皇子，在另外两个孩子里选一个皇帝，不管是谁登基，都会想要有兄弟辅佐，所以才没有直接放弃七皇子，反而将他留下。
谁知道会发现这样的事情。
手上有暗桩，皇帝早已验证了这件事的真假，知道五皇子没有骗人，老七的的确确派人去刺杀了温钧，只因为温钧不肯接受他的招揽。
这这件事不但透露出了七皇子的睚眦必较、心性狠毒，也透露出了他对于皇帝这个父亲的不尊重。
温钧是皇帝的人，他却想杀就杀，毫无为人子的道义。
皇帝想到这个就齿寒，更是由这件事联想到了日后。不敢去赌，如果有一日自己老了、病了，七皇子会不会做出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来。
可那毕竟是他最喜爱的一个孩子。
皇帝昏暗的眼底似有水光，倒在龙椅上，仰头看屋宇房梁，眼底深处流露出一丝浓浓的失望。
自言自语一般喃喃道：“这件事，朕会给你一个交代的。”
温钧愣住，不知道说什么好。
一开始，他以为皇帝说那么多，是要偏袒七皇子。因为有心理准备，所以丝毫没有动怒，冷静地听着他的话，看着他表演。
反正他来见皇帝，也只是为了求一个护身符，请求皇帝约束七皇子一二而已，并不在乎这样。
说到底，他只是一个小小官员，再得皇帝看重，也比不上皇子，这很正常。
但是皇帝说着说着就偏了，竟然在他面前暴露出英雄迟暮的悲哀。
温钧心惊肉跳。
皇帝在他面前如此失态，回头冷静下来，会不会恼羞成怒要杀了他灭口？
别说温钧想多了，在这个时代，皇权至上，人命如草芥，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为了保住自己的小命，温钧不敢再沉默，连忙开口，小心翼翼地安慰皇帝。
皇帝从早上收到暗桩消息之后，就开始生气。
身边人不敢劝，他就这样一个人生了一上午的气。听着温钧的劝慰，心情不知不觉舒缓许多，看了眼不断劝慰安慰自己的温钧，眼底闪过一丝欣慰。
“行了，朕说到做到，一定给你作主，你快回去歇着吧，朕让太医去给你看看。”
温钧微愣，垂眸领命，恭敬退下。
皇帝的语气，似乎有一点亲近之意的样子？
温钧迷惑不解。
……
出宫后，温钧回家修养身体。
正好王莫笑的婚假已经过去，每日都去翰林院上衙，温钧就顺势将手上的事情交给了他，请了一个长假，在家歇息。
伤经动骨一百天。
皇帝要说给他一个交代，温钧打算慢慢等一个结果。
顺带，推波助澜，直到七皇子被皇帝厌弃，手上的势力瓦解。
他对这件事最后的结果十分关注，暗自推测数次，觉得只要运作得当，这次七皇子很有可能会沉寂下去，退出夺嫡的舞台。
可事情却比他猜测的结果还要令人惊讶。
不等他做什么，皇帝就下旨以淑妃教子不严的理由，夺去了淑妃的位子，贬为美人。又以七皇子心性歹毒，不堪大用的理由，明文训斥七皇子一顿，将他手上还没成型的暗卫队伍解散。
温钧不知道怎么说，至少他不用再担心七皇子下毒手，也算一件好事。
可是这还没完。
接着，皇帝严令京兆尹查清布庄杀人案，又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许多和七皇子有关的案件，让京兆尹一一查清，得到结果出来后，以七皇子罔顾人命、抢夺钱财、谋害朝廷命官等十三条罪状，亲自下旨，夺去七皇子身上的官职，贬为白身，发配看守皇陵。
这个结果震惊了京城上下。
尤其是温钧，虎毒不食子，温钧没想到皇帝能如此果断惩治七皇子，虽然这是好事，但是不知道为何，总有一种不太敢相信的感觉。
皇帝是好皇帝没错，早就厌弃了七皇子没错，就是太果断了些，超乎温钧的预料。
不过王莫笑到是有话说，表示皇帝年轻的时候，就是这个雷厉风行的样子。
现在皇帝这么大手笔，估计也是为了肃清朝廷风气，趁着七皇子还没做什么，先下手为强。
温钧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看样子七皇子还做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惹恼了皇帝。
不过七皇子以前是夺嫡的大热门选手，宫里有淑妃，宫外有左相，经商有道，家财万贯，肆意结交官员，全国各地还有世家相助，就连皇帝也对他宠信有加，大小官员吩咐投奔他名下，将五皇子势力和十三皇子的势力压迫得喘不过气。
谁能想到，这样的人，失去了皇帝的宠信，竟然一朝就没了名字。
对七皇子幸灾乐祸的时候，五皇子和十三皇子也人人自危起来。
伴随着七皇子势力沉寂下去，朝廷上下一时间安静不少。与此同时，新的势力开始崛起。
这是皇帝亲手扶持的势力。
皇帝以温钧监督办案有功为理由，升了温钧的官，将他从翰林提拔到了中书省，任中书省左司郎中，虽然是平级调任，但是中书省的意义不同往常，明明白白地表示着对温钧的信任。
许多人的目光都为此被吸引到了温钧身上。
同时，皇帝将一份差事交给了温钧。
“既然老七的势力已经没了，就不要浪费。温爱卿，朕打算以老七的事情为契机变法，将之前商议好的新律法推行下去，管束官员和百姓争利一事。老七倒了，就是因为和百姓争利，杀鸡儆猴，有他的例子在，短时间内，百官不敢阻扰新法，你可以尽情地推行。”
皇帝考虑得如此清楚，简直是手把手教温钧做事了。
温钧穿着新的官服，躬身行礼，抬起头，看见皇帝还没收回去的目光，心情复杂。
不知道为何，总觉得皇帝看他的目光十分慈爱……
这一天起，温钧正式走入了朝中的权利中心。

第128章
七皇子说倒就倒，速度快的谁也没想到。
京兆尹没想到，还关在京兆府牢狱里的左雪瑶也没想到。
她本来还想死扛着不认，等七皇子带她出去。得知七皇子被夺去了官位，成为白身，还要发配去皇陵，顿时慌了，忙不迭地要将七皇子有关的事情说出来。
可惜这时候已经用不上她了。
七皇子已经成了白身，为当年的肆意妄为、罔顾人命付出了代价，她也逃不过。
且因为她只是侍妾，并没有侧妃之位，也做不到以勋抵罪，直接经受重刑，在地牢里等个十几天就秋后问斩。
温钧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飘香楼和五皇子一起喝酒，是五皇子亲口说出。
温钧一愣，酒杯停在唇边，看向五皇子。
五皇子眼神不解：“你看我干什么？”
温钧摇头：“没什么。”喝下一口酒，他还是忍不住，试探问道，“五皇子你还关注着七皇子的侍妾？”
“你什么意思？”五皇子一愣，很快恼羞成怒，“你以为我是那种好色之徒，偷偷臆想自己弟弟的女人？！”
“没有。”温钧爽快否认，拒不承认。
但是对于五皇子和女主之间有联系，这件事实在太让他心里发痒了。
难道原著里女主都没有攻略下来的五皇子，小说具象化之后，反而被她攻略下来了？
看出温钧的怀疑，五皇子翻了个白眼，不得不耐心解释：“并非我特意关注此人，而是这女人的大名早已经传遍了宫内，我就算没有关注，也曾有所耳闻过。当年，七弟为了她后院独宠，惹得七弟妹进宫告状，兰淑妃，不对，是兰美人大怒，从娘家找来了一个侄女，送给七弟做侧妃，那女人的独宠才就此中断。”
“此事闹得颇大，许多人都有所耳闻，只是你那会儿还没来京城，不知道这件事罢了。”
兰美人的娘家……似乎是在南阳州？
温钧想了想，恍然大悟，明白过来那日公主大婚，为什么能看见在南阳州随手救下的两个女子了。原来她们竟然是南阳州兰家的人，现在是七皇子侧妃，怪不得会出现在大婚的宴席上。
不等温钧说什么，五皇子继续解释：“那女人当年搅和得老七后院不宁，后来又勾着老七做生意，弄出这么多事情来，我记得她的名字，并不奇怪吧。而且她一个女人，心肠比我还狠毒，将百姓的性命视若儿戏，判了秋后问斩，这难道不是一件值得普天同庆的事没？我不过是说来让你听着乐一下罢了。”
五皇子说到这里，摸了摸下巴，脸色狐疑地盯着温钧：“倒是你，对这个女人似乎有点与众不同？”
温钧一笑而过：“曾经有过一些恩怨。”
五皇子睁大眼，露出了看热闹的兴奋眼神，可惜温钧并不打算多说。
五皇子顿时恼了，戏精俯身，先是威逼，又是威胁，却仍没有从温钧口中得到回答，叹了口气，拂袖道：“你这人就是扫兴！算了，不和你说了！本殿下得回家了，我儿子还在等我一起用膳。”
他站起来，高声叫道，“常九，我们走！”
厢房外的侍卫应声，推门进来，迎着五皇子出去。
温钧耳朵一动，看向了那个名叫常九的侍卫。
常九看着貌不惊人，一身劲装，肌肉鼓起，只是个普通的侍卫打手。可是温钧却记得，在原著里，这个普通的侍卫常九，和五皇子的谋士们一起，怂恿五皇子逼宫，帮助五皇子联络人脉，然后却又因为爱慕女主，出卖五皇子，将五皇子逼宫的计划提前透露给七皇子那方，导致五皇子逼宫失败，死于乱箭之下。
他绝对可以说是五皇子最信任的属下之一。
温钧迟疑，有点犹豫要不要将常九的事情告知五皇子。
原著里五皇子会选择逼宫，一来是皇帝太过偏心七皇子，打压其他人为了七皇子铺位，触及到了五皇子的底线，二，就是因为常九这些人的怂恿，让他一时冲动带人逼宫，最后害人害己，成了罪人。
刚才五皇子语气里说起自己的儿子，十分慈爱，可见他对家人爱护。可是他原著里做出了那样的事情，失败之后，他的家人肯定会受到他的牵连，就算他死了，看见这个样子，良心也难安。
如果可以提前阻止这件事就好了。
皇帝对温钧有知遇之恩，五皇子是温钧的救命恩人，如果可以，温钧实在不希望两人对上。
而且，七皇子失势，皇帝现在就剩下两个皇子，五皇子继伟的几率更大了一点，要是能够解开皇帝对他的心结，未必不能正常登基，实在没必要去逼宫。
想到这里，温钧已经打算提醒五皇子两句。
可是在他犹豫间，五皇子已经下了楼，不见了身影。
温钧在窗口看了一眼，看见五皇子刚上马，还没走远，想了想，本着避免夜长梦多的想法，快走两步下楼，追上五皇子。
而五皇子已经调整了坐骑要走，发现温钧下楼，冲着自己招手，还以为这人是来送自己的，心里舒服了几分，挥了一下手，豪爽地转身要走。
温钧愣住。
五皇子身后，常九也正上马，不知道是慌乱还是走神，噗通一声摔倒，没上成功。
五皇子一愣，停下坐骑，爆发出一阵大笑：“常九你怎么回事？”
常九低下头，似乎是难为情。
五皇子见状有点悻悻，也不笑他了，摆摆手，示意他快点上马赶路。
常九点头，继续埋头上马。
温钧这个时候刚好赶到，扫了他一眼，叫住五皇子：“我有些话想和你私底下说一下。”
五皇子不耐：“刚才怎么不说？”
“你要不要听都行。”温钧冷笑道。
五皇子犹豫了一下，老实下马，牵着马和温钧走到街道角落里：“说吧。”
温钧扫了眼不远处的常九，低声道：“你这个侍卫，我刚才一看就觉得有几分面熟，想了半天，发现曾经在七皇子身边看见过，你小心点，以后不要听信了他的谗言。”
五皇子皱眉，脸色沉了下来：“你是在挑拨我们主仆？”
温钧能预料到他的反应，却还是有几分无奈，眉心微拧：“若不是五皇子救过在下，在下绝不会多嘴一句，信不信由你，在下先告辞了。”
这疏离冷淡的态度让五皇子有点不安，看着温钧走，眼神有点迟疑，想要开口挽留。
温钧瞥见，心里一笑，倒是不生气了。
爱信不信吧，反正只要他在五皇子心里埋下一个怀疑的种子，至少他不会再轻易相信常九，就已经足够了。
温钧安心回家。
夜里，五皇子的下人敲响了温家的大门。
“温大人，殿下受伤昏迷，一直在念叨着你的名字，娘娘不知道怎么办，求你随小的走一趟吧。”
温钧一愣，完全没预料到这样的发展。
两个时辰前，他们才刚刚分开。
那时候五皇子安然无恙，还有心情惦记着回家用膳，怎么会突然就昏迷了？
来不及迟疑，温钧匆匆和季明珠说了一句，就登上了对方的马车，一边赶路一边询问经过。
下人也是惊慌之下来的，并不怎么了解情况，只知道五皇子的马匹好似被人动了手脚，在大街上突然发疯，撞翻了好些百姓的摊位，自己也被马甩下，差点踩踏而死，所以受的伤。
受伤昏迷后，五皇子被人送回了皇子府，就一直念叨着温钧的名字。
“被人动了手脚……”温钧咀嚼着这几个字，回忆里浮现了傍晚分开，常九慌乱的样子，心神一沉。
他想，他知道了是谁动的手脚了。
至于为什么五皇子昏迷，却还念叨着他的名字。
温钧只能猜测，是五皇子在昏迷的前一刻，想到他的提醒，看出了常九的不对劲，潜意识里感知到危险，没有当着常九的面说出真相，只能念起了他的名字，让身边的人将他带去，揭发常九。
他得快点过去。
五皇子现在昏迷，就算还有潜意识，一旦身边没人，难保常九不会趁机再次下手。
温钧催促下人加快速度，很快，他到了五皇子府。
来不及看五皇子府的环境，他在下人的带领下见到了五皇子妃，还有她身后昏迷的五皇子。
“你就是温大人吧，殿下昏迷时一直念着你的名字，让我们找你来，我只好派了人去请你，麻烦你了，还请你开看看殿下的情况。”五皇子妃秀丽温柔，骤然遭遇噩耗，倒是没有倒下，只是也已经失了分寸，不然也不会派人去请温钧。
温钧匆匆行了一个礼，略过她，扫了一眼屋子。
太医正在诊治，丫鬟下人站满了屋子，并不见常九的身影。
温钧安心许多，看了眼身边的五皇子妃，低声询问五皇子的情况。
“太医说并无大碍，开了药灌下去，等夜里就能醒来。只是殿下一直念着温大人，我……”
温钧打断，问她常九的踪影。
五皇子妃诧异的开口：“温大人找常九做什么？他保护殿下不利，我罚他在院子里跪着去了。”
温钧微愣，忍不住用赞赏的目光看这位皇子妃。
五皇子妃被他看得有点稀里糊涂，戒备地后退一步，看了眼身边的丫鬟，两人都摸不着头脑。
温钧一笑，低声道：“府上可有其它侍卫，皇子妃可将他们调来，先将常九拿下，五皇子才能安全养伤。至于为什么要这么做，只能等五皇子醒来再告诉你了。”
温钧话音落地，五皇子妃眼神一凛，闪过一丝戾色：“原来是常九……”
接下来的事情就不用温钧操心了。
五皇子妃雷厉风行，不动声色就调来了数十侍卫，将跪在院子里的常九抓了起来。
常九被抓，似乎知道自己暴露了，想要抹脖子自杀。
温钧出言提醒，侍卫及时察觉，将自杀的常九制止住了，卸掉下巴和胳膊，五花大绑关在了暗房里。
如此，五皇子身边最大的弱点除去，安全无虞，可以放心养伤。
温钧松了口气，五皇子妃也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道：“幸好我看殿下迟迟未归，小儿哭闹，派了侍卫去催，路上撞见殿下受伤，及时将人送回来。要是只有常九这厮在，说不定殿下此刻已经没了。”
丫鬟插嘴：“不仅如此，皇子妃你忘了，刚才常九还一直不肯去院子里跪，非要守在殿下身边，差点和你争执起来。幸好皇子妃威严无比，将他喝退，不然他守着殿下，还真叫人怪害怕的。”
五皇子妃点头：“对对对，这厮刚才还想贴身照顾殿下来着，我嫌弃他保护殿下不利，又笨手笨脚，将他赶了出去。刚才我若有一丝迟疑，答应让他照顾，就糟了。”
温钧赞同：“的确，五皇子福大命大。”
五皇子妃有点不好意思，谢过温钧，又道：“我先进屋去看看殿下，将常九的事情说给他知道。”
温钧摆手示意她随意。
反正他来这一趟最大的用处已经没了，接下来，就由太医慢慢诊治就行。
不过温钧想起马车上，下人说过五皇子的马在大街上冲撞了好些百姓的摊位，便没有走，等五皇子妃看了人出来，顺嘴提点了她一句，让她记得派人去安抚赔偿这些百姓，免得事情传扬出去，让人抓住五皇子的话柄。
五皇子妃连忙点头：“多谢温大人提点。”
她说完笑了起来：“我方才在殿下耳边说了常九的处置，殿下终于不再念叨梦话，安心修养了。”
温钧：“这就好。”
五皇子已经没事，温钧在这里的意义就没了，索性告辞回家。
五皇子妃派人送了他。
到家后，温钧回屋休息，季明珠还没睡，坐在短榻前逗弄被丫鬟抱着的小镜子，看见温钧，连忙起身迎上来。
“你没事吧？”
温钧摸了摸她的脑袋：“没事，你怎么还没睡？”
“你都不在，我怎么睡得着？”季明珠帮着他脱去外衫，眨眼试探，“五皇子出什么事了啊？”
温钧看了眼屋子里的丫鬟，示意她们带着小镜子下去，等屋里没人了，才将五皇子的事情简单说了几句。
他从来不避讳将外面的事情告诉季明珠。
小姑娘虽然年纪小，却十分信守诺言，嘴巴也牢，从没有将事情往外面说过。
而且，如果他连季明珠都不能信任，在这个世上，也没有几个能信任的人了。
听了他的话，季明珠啧啧称奇，活像是看了一出精彩的大戏。
她也有疑惑：“可是那常九为什么要杀五皇子呢？”

第129章
是啊，为什么呢？
这个问题，温钧想不通，五皇子醒来后，也想不通。
常九是五皇子一手培养出来的最信任的手下。当年常九只是苏家的一个下人，五皇子去外祖家玩，见常九年纪小被其他下人欺负，出面帮他教训了那些坏人，让下人再不敢欺负他。
之后每次去外祖家，都会去看看他有没有受欺负。
外祖见他喜欢这个下人，就将人送给了他，不过在他还没出宫建府之前，由苏家代为培养，直到他有了自己的府邸，才从外祖家将常九带了回来。
苏家是书香世家，清贵无比，常九得到苏家的培养，文武双全，十分得他看重，超越了他从宫里带出来的侍卫，成为贴身第一侍卫。
五皇子觉得自己对常九有知遇之恩，也十分信任常九，许多事情都交给他去办，包括和七皇子、十三皇子暗中争斗的那些事情，常九都知情，一直老实听话。
所以听到温钧的那句提醒时，五皇子第一反应就是温钧要挑拨离间。
他不能理解常九为什么要背叛自己。
七皇子能给他的，自己也能给，现在七皇子失势，常九难道要为了七皇子奋手一搏？他到底还记不记得是谁救了他啊。
这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他拿着这个问题，和前来看病的温钧说起，语气愤愤。
温钧低声道：“我倒是知道一二。”
“嗯？”五皇子身上缠满了绷带，眼神示意温钧快说。
温钧也不故弄玄虚，直接道：“殿下可还记得，你口中那个判了秋后问斩，普天同庆的女人？”
五皇子的记性有点不好，想了半天，点点头，更加疑惑：“想起来了，可是这关她什么事？”
“我说见过常九出现在七皇子身边，其实那是我骗你的，常九和七皇子并没有什么关系。”
五皇子沉下脸。
温钧看见了，没搭理，继续说道：“我看到的，其实是常九跟在那个女人身边，神色爱慕，眼中旁若无人。”
五皇子瞪大眼：“常九……喜欢那个女人？”
温钧点头：“应当是的。”
五皇子差点惊讶得跳起来：“不是……常九他眼瞎了吗？还是那个女人是天仙，让他念念不忘，值得他为了这么一个女人背叛我？”
再是天仙，也是别人的女人，还是七皇子的妾室。
而且那女人判了秋后问斩，和五皇子又没有关系，说一千道一万，就算常九喜欢那个女人，也不应该迁怒到他身上吧？
五皇子觉得自己很冤。
“这也是我想不通的……”听着五皇子的话，温钧轻声道，“常九喜欢左雪瑶，左雪瑶的命令无有不从。若是左雪瑶下令，他倒是有可能背叛你。可是现今左雪瑶在地牢里，常九也见不到，为什么他会贸然刺杀你？”
温钧和五皇子一起皱眉思考，忽然，两人对视，想到了一个关键点。
“来人，给本殿下穿衣！”
五皇子顾不上身上的绷带，急匆匆披上衣衫，和温钧一起去了京兆府，要求去地牢探监。
狱卒拦着，使了个眼神让手下去报信，故作为难道：“这不太好吧……”
有问题！
温钧脑海里浮现这个念头，更加肯定左雪瑶这里出了问题。
上次他来探监，狱卒态度讨好，想看谁都可以。这才短短三个月不到，狱卒换了人，也态度也换了，连他和五皇子都撬不动这里的门。
这背后，定是有什么人下了命令，才让狱卒如此。
温钧想到了京兆尹。
这位三品大官左右逢源，过得非常滋润，平时万事不关心，只有出现大事的时候，才会冒出来刷存在感。
上梁不正下梁歪，他如此疲懒，底下的人也各个偷奸耍滑。
能叫狱卒突然如此，除了他，没有第二个人。
可是他为什么要和五皇子作对呢？
七皇子失势，现在就剩下五皇子和十三皇子。其中五皇子登基称帝的几率有一半，京兆尹只要有点脑子，都不会再得罪他。
能叫他不惜冒着得罪五皇子的风险去做的事情，只有比得罪五皇子更加可怕的——
得罪皇帝？
温钧心里有了七八成的猜测，拦下发怒要闯地牢的五皇子，和他先出了门，让他在马车上等自己。
然后他回到地牢门口，花了点小钱，找了每日给地牢送饭的婆子，打听情况。
婆子的话，更加证实了他的猜测。
重新回到马车，不等五皇子发问，他先开口道：“左雪瑶被人从地牢里带走了。”
落地有声，五皇子恍然：“怪不得狱卒不让我们进去。”说着，他脸色一沉，“京兆尹这个狗东西，竟然敢擅自放走死囚！”
“根据婆子说的，应当不是京兆尹放走的，是有人来探监，用身形相似的人换走了她。只是京兆尹也没抓到人，为了蒙混过关，将这件事压下去，免得被皇上训斥，才不让探监，以免外人发现事情端倪。”
五皇子脸色凝重：“老七做的？”
“不，七皇子已经是白身，现在还在收拾东西，准备出发前往皇陵，应该不会是他做的。”温钧摇头，想了想道，“可能……是那个人。”
温钧以前觉得，知道自己穿书，了解原著剧情，对他并没有什么用，他还不是要一点点科举考上来。
现在走进了剧情，他突然发现知道剧情实在是他人生中第二大的金手指。
——至于第一大金手指，自然是脑子里的那些现代先进知识。
目前第一大金手指虽然出现了，却还没显现威力，第二大金手指倒是多次在关键时刻提醒了他。
这些天，温钧靠着知道剧情这个能力，多次改变了身边的事情。
而现在，如果他的猜测没有错的话，女主现在只怕过得还挺好的，起码比在七皇子身边的时候要好。
也对，毕竟是女主，要是真的这么简单就死了，也就太简单了。
五皇子不解：“你说的那个人是谁？”
温钧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五皇子等着温钧的回答，见他如此神态，顿时皱眉：“你不想说？”
气氛有点僵持。
温钧叹了口气：“不，不是不想说。谁叫现在，就算我不想说，也要说了……”
一开始，他还在五皇子和十三皇子中间犹豫。
五皇子野心勃勃，十三皇子善良软弱，两人各有优点和缺点，不相上下，若要选一个示好，两人差不多。
现在不行了，十三皇子爱慕着女主，将女主从地牢里带走，温钧不可能帮助和女主有关的人物，只剩下了一个五皇子可以选择。
当然，他并不是直接投入五皇子阵营，毕竟皇帝还活着，他目前忠于的只有皇帝一人。
只是皇帝再信任他，器重他，他也要多考虑以后。
不能投入五皇子阵营，却不代表他不能和五皇子打好关系。
从常九事件看来，五皇子这人是个难得的重情义之人——常九背叛他，他并没有杀了常九就将人抛之脑后，反而一再纠结常九为什么背叛，对常九的背叛十分受伤，失望愤恨，迫切想要找到那个导致常九背叛的契机。
和这样的一个人打好关系，有很多好处。
至少以后不用担心他登基后任人唯亲，因为小事就罢免他的官职，这就足够。
温钧说出了十三皇子的名字。
“不可能！”五皇子脱口而出，眼底满是不信，“十三干什么要带走那个女人？”
温钧没说话，点了点下巴，用一种“你懂的”的暗示目光看着他。
五皇子一愣，睁大眼，不可置信道：“那女人是妖精转世不成？”
迷惑了七皇子和常九不够，连年纪还小的十三弟都没放过？
五皇子是反派，自然是不懂女主魅力的。
就像温钧一样，身为恶毒女配的夫君，他也实在没看出来女主哪里值得那么多人喜欢。
温钧看着五皇子吐槽，等他发泄了心里的情绪之后，才道：“五皇子，别忘了常九是为何背叛你的，永远别小看女人。而且她出狱后第一时间就通知了常九刺杀你，你最好想想，到底哪里得罪了她。或者……你得罪的人是她身上的那个人。”
五皇子愣住。
“十三弟……应当不会这样吧。”
五皇子陷入了自我怀疑里，温钧并没有再多说，言尽于此，让五皇子自己静一静。
原著里说过，五皇子和十三皇子关系不错，因为十三皇子年纪小又没有什么威胁力，就算后来被皇后收养，也始终没什么大的波浪，所以五皇子和七皇子斗得乌鸡眼一样，对十三皇子却没什么感觉。
可事情已经到了现在这个样子，五皇子如果真的想要更进一步，就必须要警惕十三皇子这个躲在暗地里不动声色的存在。
……
五皇子受伤的事情惊动了皇帝，皇帝询问了两句，得知已经抓到了人，就没有多管，另外派了御用的太医去看，赏赐了一批药材，以示关心。
再是不喜欢，也是自己的亲生儿子。
儿子受伤，皇帝也不差钱，大把地赏赐显示自己的父爱，只是顺手罢了，不值一提。
相比五皇子，皇帝反而比较看重温钧的身体。
得知温钧的腿伤好了，让他不要再和五皇子这个游手好闲的纨绔混在一起，好好变法。
温钧心知，皇帝这是在敲打自己。
就算有救命之恩，他和五皇子的接触还是太频繁，超出了正常范围。
皇帝本就多疑，自然看不下去。
为今之计，他和五皇子必须要疏远一段时间了。温钧心里想着，躬身领命，倒也没太记在心里。
和五皇子，本就是萍水相逢。
第二天，温钧就开始了出入中书省，和几位大人一起推行变法的生活。
中书省衙门的势力比起冷清的翰林院要复杂的多，左相、右相、平章政事、左丞、右丞等等官员，都是朝廷权利圈子里最顶级的那一拨，平时参与早朝，出入觐见皇帝，比之六部尚书更加权利显赫。
温钧混入其中，身份低微，但是他主持着变法，所有人都看得出来，皇帝对他的器重。
只要变法完成，皇帝一定会以推行变法有功为理由，给他升官，所以倒是没有人和他明目张胆作对过。
但是变法触及的是朝廷百官的利益。
其中最为众所周知的就是左相了。温钧还没当官时，就听说当朝左相占据了朱雀大街上半数店铺，出入豪富，十分风光。
若是要变法，温钧最担心的就是左相。
有七皇子在前，还有皇帝下旨，左相肯定不敢正面抵抗的。但是只要他一句话，底下的官员都不配合，消极抵抗，也足够让他十分麻烦。
温钧用了全副心神在这件事上，就算皇帝不说，也顾不上再去理会五皇子了。
好在七皇子倒下后，左相失了未来的倚仗，缩着尾巴做人，对推行变法一事并无质疑。
温钧的推进非常顺利。
就是左相总是请假，叫他有点疑惑。不过只要他不拦着，温钧就很满意，所以对左相没有参与推进商法一事也没放在心上。
直到变法推行后，朝中上下抱怨连连，温钧打算找个人下刀，杀鸡儆猴，才发现左相名下的那些商铺全都换了人，名下的田地也各自另有主人，成了左相后院女眷的“嫁妆”。
时代特俗，温钧和皇帝建立的新商业法规定了女子的嫁妆不记入官员经商这个范畴，给这个时代本就生活艰难的女子留一条活路。
温钧没想到左相的嗅觉如此灵敏，变法一推行就抓住了这个漏洞，开始转移资产。
老实说，温钧有点恼怒，
只是念着水至清则无鱼，商法已经推广开，他也不好为了针对左相修改商法，索性放过了左相，朝着其他人下手。
其他人就没有左相那么敏锐的嗅觉了，让温钧好一番整顿，狠狠显了一场威风。
事情接受，温钧将事情上报给皇帝。
显然，皇帝也知道左相的情况，问了一句为何没有左相的名字。
温钧据实说了出来。
皇帝沉下脸，看了眼面前的奏折，想了想，示意温钧上前来，扔给了他一块令牌。
“拿着这个，去，把左相那个老家伙的身家给朕翻出来！”
温钧挑眉，捡起令牌，倒是丝毫不显得拘束，态度自然地问道：“皇上，这是何物？”
皇帝眯眼，露出高深莫测的微笑，有点得意：“这是暗桩！”
不等温钧发问，他招手叫进来一个人。
这是一个穿着黑色劲装的中年男人。
“这是暗桩的队长。暗桩是当年先皇创立，先皇临终前，将暗桩交给了朕的长姐大长公主，长姐凭借暗桩平定叛乱，之后三十年，暗桩一直为我们二人所用……”
皇帝徐徐地介绍着暗桩的存在，停顿了一下，继续道：“如今长姐年事已高，渐渐力不从心，将暗桩交给了朕，朕的身体也不好，管不了暗桩，可是又不好将暗桩随便交出去。这是皇族最强力的武器，若是交给了一些心术不正的人，皇族和天下人都危矣。”
“朕相信你，不会让朕失望。”
皇帝站起来，拍了拍温钧的肩道：“温爱卿，你一定要好好地使用这把武器。”
温钧瞳孔微缩，看着手上的令牌，突然明白了为何古代有那么多士为知己者死地故事。
当皇帝如此信任他的时候，他心里诡异地生出一股豪气，压抑不住地想要向皇帝献出自己的忠心。
都说与人来往要用真心换真心，如果帝王有真心，变成实物，那就是眼前的这块令牌了。
皇帝如此待他，温钧但凡有点良心，都不可能再无动于衷下去。
“皇上，微臣一定不会辜负你的期望！”
……
温钧是过了很多天，才从皇帝那一日营造的氛围中冷静下来，看出了皇帝在其中的帝王心术。
但是就算看出来了，温钧依旧觉得，皇帝是个值得他追随的存在。
如果皇帝想要看到这个天下变得更好，也是因为他爱着这个天下，温钧愿意出力，因为他同样也爱着这篇孕育了季明珠和温家人的天下。
商法推行步入正轨，就算没有温钧，一切也在紧紧有条地进行。
温钧用了点时间去熟悉暗桩。
当他熟悉了之后，第一时间就用了左相来试验。
左相一案牵涉甚广。
半个月后，七皇子终于收拾了行装，要出发前往皇陵，左相在同一天出发。不过一个是去皇陵，一个是去告老还乡。
左相家里的巨额财富来历都被暗桩一一查清。
他没有七皇子的心狠，证人都还活着，证据也都留在对方的手上，温钧只不过稍微用了一点手段，左相就认命地认下了那些事情。
不过他做的孽很多，大部分却是底下官员为了讨好他去做的，少部分才是他自己动的手，而且对方都还活着，只是失去了家产，罪不至死。
温钧将这些事情上报皇帝。皇帝早在左相怂恿七皇子争夺位子的时候，就恼了左相，想要罢免他这个左相。这番抓住了把柄，看在左相劳苦功高，多年为朝廷出力的份上，听了温钧的建议，没有将他下狱，却也趁势罢免他的官职，让他交还受害人家产，告老还乡。
可是他走脱了，那些为了讨好他而犯罪的其他官员，就不好说了。
这些底层官员，一心想要讨好左相，却又没有相匹配的财力，只能从百姓身上薅羊毛。
七皇子和左相离开京城的数日后，不断有官员下狱抄家，秋后问斩，流放西北。
朝中空了十分之一的官职，各地也多有疏漏。
为了补充这些位置，温钧被破格提拔为参政知事。而翰林院里，那些还在混资历的翰林们，也得到了机会，纷纷授官。
同时，为了补充官位，皇帝下旨，明年三月开恩科。
……
知道授官和开恩科的消息，丛安兴奋地来找温钧。
“温钧，我要授官了！”
温钧神色淡淡，轻轻笑道：“不是和你说过，有我在，都会好的。”
丛安眼底一层热泪，抿唇点头：“嗯！”
温钧拍了拍他的肩，同窗情谊，一切都在不言中。
丛安正式成为吏部郎中没多久，就到了年关。
临近年关，朝中的事情都陆续停了下来。皇帝封印，百官封笔，各自休息。
忙活了整整几个月的温钧，也终于有了时间在家歇一歇。
他这段时间在京城狠狠出了一把风头，朝廷百官没有不知道他的。
正逢这个重要的日子，每天都有无数的年礼送上门。
这却苦了季明珠。
季明珠身体恢复之后，就从温常氏手上将管家的事情接了过来，让温常氏歇一歇，也好享受含饴弄孙的晚年生活。
这段时间年礼突然多起来，她天天忙活得脚下不停，夜里倒在床上不到三秒就能入睡。
和前段时间非常忙碌，现在悠闲无比的温钧形成了极致的反差。
对此她十分不平，合上账本，走到窗边，用脚踢温钧的小腿：“你让他们别送了。”
温钧难得有假期，穿着大氅，大氅的领口处滚了一层厚厚的白色狐狸毛，坐在窗口喝酒看书烤火，悠闲无比。
被季明珠踢了，也不恼，拉了她的腰一把，将人拉入怀中。
“既然觉得烦，就不要看了，陪我一起喝酒。”
季明珠愣了愣，不懂温钧的理论，难道喝了酒年礼的事情就能解决吗？
她挣扎要出来，小声道：“你先告诉我怎么处理，这些人都是冲着你来的的啊。”
温钧无奈，松手放开了她，随意道：“你听过名字的，就按照对方的身份和送来的年礼，回一份。没有听过名字的，收下入库，不用管。”
季明珠吃惊地瞪大了眼睛，凑到温钧面前：“就这样收下？”
“正常的人情来往而已！”温钧瞥见她惊呆的样子，觉得可爱，又将人拉入怀里。
这次季明珠没有逃跑了，窝在他怀里，依旧十分吃惊：“那可是好大的一笔银子……”
“你不是说家里的银子不够了吗？这不正好，可以拿来做家用？”
温钧的态度随意，盯着窗外，忽然眼睛一亮：“下雪了。”
京城下雪了。
银装素裹，冰雕玉砌，短短两个时辰，地上就铺满了雪花。天地之间浑然一体，仿佛进入了纯白世界。
温钧起身出门，从外面带了一团雪回来，抓过季明珠的手，将雪花放在她手心。
季明珠冷得蹭地跳了起来。
“你干什么！”她瞪着眼睛冲温钧生气。
温钧眼底如星辰，满是温柔宠爱，无奈轻笑道：“你不是说没有见过雪，摸过雪吗？”
季明珠愣住，看了眼手上，有点不好意思，脸红了。

第130章
江南无雪。
季明珠生在江南，长在江南，从没有见过雪。
到京城时还是夏天，她兴致勃勃问过二舅母，听说京城有雪，什么时候能下。
彼时温钧也在身边陪伴，听着她和二舅母聊天，并未出声。她以为他走神，想别的去了，没想到他并没有走神，还将自己的一言一行都记在心中。
京城一下雪，他就将雪捧到了她面前。
季明珠有点不好意思，捂着手心里那点从白色转为浅淡，近乎于无的小雪花，呐呐道：“没想到你还记得。”
温钧回到短榻上，盘膝而坐，往后倒了一点，姿态懒散地摸着下巴，微笑道：“你说的话我都记得啊。”
季明珠耳朵发热，心里一甜，嗔怒地瞪了温钧一眼，转身小心翼翼捧着快要融化的雪花去了内室，让秋香翻出来一个精致的瓷瓶，将雪水缓缓倾倒进去，封上瓶口，握在手心，这才松了口气，摩挲着瓷瓶，面上浮现傻笑。
秋香也为少夫人开心，轻声道：”少爷对少夫人真好。”
季明珠立刻脸红，故作严肃地瞪秋香一眼：“快去算账，少在这里打趣我。”
秋香露出一个笑，无奈去了。
季明珠看着她走，长舒了一口气，摸了摸发热的脸颊，赶紧将瓷瓶细心地收了起来，走出内室。
温钧还在窗边喝酒。
不过情人眼里出西施，这会儿看他，她却半点不觉得恼怒不公平了。夫君辛苦了那么久，好不容易到了年关，歇一歇怎么了？
她没有打扰温钧，深呼吸一口气，回到桌前和秋香一起继续算账。
温钧坐在窗边，支棱着头，暗中观察季明珠的表情，见她又恢复了之前的状态，暗自点头：搞定。
女人真的是再容易满足没有的生物了。
他家的这个小姑娘，尤其好哄，每次哄了她 ，看她乖乖巧巧地干活，他都有些不落忍。
不过好不容易得来的假期……
算了，就让他暂时抛弃良心，先歇几天再说。
冬日里的温钧难得有了疲懒的感觉，坐在窗口喝酒，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小日子悠闲，压根不想动。
时间飘然过去，过不多久，大雪停了。
下雪的天黑得特别快，才傍晚时分，天已经漆黑。
虽然寂静的雪夜也别有一番滋味，但是温钧还是起身给屋里点上了蜡烛和油灯。
正好季明珠处理好了年礼和账本，他就没有坐回窗边，看着她收拾完东西，给她披了一件披风，和她一起动身去饭厅用晚膳。
“今个儿吃锅子。”
温萤在指挥下人布菜，看他们进来，笑盈盈地说着。
温钧眼底露出有几分惊喜的神采：“下雪天正想要吃这一口，大姐懂我。”
温萤笑，看了眼他身边不高兴嘟嘴的季明珠，眨了眨眼道：“傻子，明珠派人来说的，不然我哪里知道你的想法。”
温钧一愣，看了眼身边的季明珠。
季明珠下巴维扬，不动声色地瞥他。
温钧失笑，揉了揉她的脑袋：“果然，还是明珠最懂我。”
季明珠哼了一声，满意了，转身去看小镜子。
小镜子出生不到四个月，还是小小一团，裹在大红色襁褓里，肌肤白皙细嫩，眼睛大而黝黑，活脱脱一个小金童。
他软软的小身体靠坐在温常氏膝盖上，面前是同样一身红裙喜庆可爱的李曼。
李曼做鬼脸逗他，他露出兴奋的表情，两只小手飞快地划拉，想要从襁褓里出来。
温常氏连忙抓住他：“哎呦哎呦，别动我的乖孙，小心掉下去。”
“娘，我来抱吧。”季明珠看得心热，伸出手想要帮忙。
小镜子这会儿可是不同于往了，正是最可爱的时间，家里来的客人，没有不喜欢他的，就连暗暗嫌弃他麻烦的温钧，都对他温和了几分，更别提十月怀胎生下他的季明珠。
季明珠母爱爆发，有空就来温常氏这里看小镜子，对他日渐亲昵。
温常氏点头，将小镜子转移给她，松了口气道：“他的小胳膊小腿是越来越厉害，我都快抓不住了。上次他动来动去，差点从我身上栽下去，把我吓得够呛。”
温钧走近，揉了揉小侄女的头，随意道：“那就让丫鬟抱着。”
“她们笨手笨脚的，哪有我亲自来的仔细？”温常氏瞪了温钧一眼，愠怒道，“你还好意思说，你一点都不关心你儿子，天天就忙着公务公务，好不容易歇下来，也不知道多抱抱孩子。”
温钧头痛：“他昨天明明和我们一起睡的。”
“就一晚上而已，你小时候，可是……”温常氏为孙子抱打不平，开始翻起了旧账。
温钧认输：“好好，这几天只要我在家，就让他回正屋住可好？”
温常氏点头：“这还差不多。”
温钧松了口气，暗暗地瞪了眼笑容无齿，没心没肺的儿子。
好好的休假，却要带孩子……
生孩子果然是世上自找苦吃的事情。
……
温钧在家成了全职奶爸，可外界的风云并不会因为他的休息而消停。
越是靠近除夕，越是有许多聚会邀请。
温钧大部分都推拒了，少部分答应，饶是如此，依然十分忙碌。
小镜子在正屋没待多久，又回了温常氏手上。温钧带着季明珠，一天一趟地出席同僚好友家的宴会。
平时难有休息日，好不容易有了这么多假期，官员们争先恐后地过寿、嫁女、娶儿媳妇，摆设流水席，邀请上司和同僚前来参加宴会，沟通感情。
温钧正是炙手可热之时，收到的邀请数不胜数。
其中不乏比他品级更高的官员，实在拒绝不了，只能带着季明珠参加。
这可就苦了季明珠。
季明珠是头一回遭遇如此密集的社交活动。
她前些日子，在贤真公主这位大舅母的带领下，也参加过一些后院女眷们的聚会，不过那些聚会无非就是喝酒赏花，聊一聊近日时兴的布料首饰，因为是贤真公主的私人聚会，来的女客数量并不多，很容易就度过了。
这番却不同，宴会上有太多的官员女眷，光是记住名字，就让她废了很大一番功夫。而这些女眷，又有部分格外心机，说话勾心斗角，步步都在给人设陷阱，初来乍到的季明珠吃了好几回亏。
她不想堕了温钧的名字，只能努力去接受新知识，快速融入到这里面。
好在温钧外面的事情从来不瞒着她，对许多官员的名字，她都熟稔于心，有这份珍贵的经验在，度过一开始手忙脚乱的时机，她很快就融入了后院社交的圈子里，再未出过篓子。
季明珠在京城女眷的圈子里，就此打出了风头。
人人都知道这个新任参政知事的夫人，虽是商家女出身，却有一把伶牙俐齿，说话爽快，得理不饶人，战斗力十分惊人。
以前在后院聚会里最为泼辣的那几个刺头，都败在她手下。
一时间，竟没有人敢再招惹她。
不过季明珠也不是一味的强硬，温钧教她善用兵法，有时候也要以弱示敌，才能结交到朋友，而不是人人畏惧她如猛虎。
季明珠脑子不笨，听了温钧的话去做，在女眷圈子里结交了一大批说得上话的朋友，还有两三个关系亲近、性情投契的好友，每次出门参加聚会和宴会，都能碰上熟人，一来有人可说话，二来收到挑衅的时候，也不用一个人独自战斗。
小日子不要太爽。
如此十几场宴会过后，有一天，季明珠参加了宴会回来，诡异地有些沉闷。
她是张扬可爱的性子，以前参加宴会回来，第二天都会和家人说起经过，小嘴嘚吧嘚，神采飞扬，耀眼无比。
这回儿却皱着眉，坐在马车里，手托着腮，半天不说话。
温钧问她的时候，她摇摇头，犹豫半天才问道：“你还记得南阳州的救过的那两个姑娘吗？”
温钧点头：“记得。”
季明珠微微睁大眼，为他的记忆力吃惊，毕竟她也是想了好久才想起来的，露出一个羡慕的目光，抿唇道：“她是南阳州兰家的人，不仅如此，还是七皇子的侧妃。今天吴大人家里设宴，没人邀请她，她竟然也去了，我听旁人说，她……”
温钧静静地听着季明珠说话。
这位七皇子侧妃是兰家四小姐，出身正房嫡女，身份娇贵，当年顶替她的妹妹兰家五小姐来京城，外人都以为她会被当时的七皇子宠妾左雪瑶打压下去，没想到她竟然颇受当年的兰淑妃喜爱，连七皇子也对她十分宠爱，稳稳站稳了脚不说，没多久就成了侧妃，很是出了一番风头。
季明珠抿唇：“不过现在七皇子犯了错，没有官位，她的处境也不太好了……刚才我看到她，她也发现了我，一脸看仇人的目光瞪着我。”
她停顿一下，手握着袖子，生气道：“这又不能怪我们，夫君你只是秉公执法罢了，要怪也该怪七皇子不将人命当回事，自作自受。而且说起来，当年还是我们救了她呢，要是当年我们没有救下她，她肯定来不了京城，说不定还会被兰家强行‘病逝’。我们是她的救命恩人，她不想着报答，还因为七皇子的事情迁怒我们，实在太可笑了。”
温钧眼神微闪，握住她的手，一点点解开她攥在手心的袖子，轻声道：“秋后的蚂蚱罢了，我们也不图她的报答，别气了，气坏了自己的身体算谁的？”
季明珠撅嘴：“对，秋后的蚂蚱，七皇子都这样了，她还如此嚣张，我们不管她，她早晚也会老实的。”
温钧轻笑，三言两语安抚了季明珠。
回到家，季明珠的郁闷发泄出来，又恢复了精神。
温钧看着她去换下今天的盛装，思绪回到了刚才季明珠那随口一句话，恍惚明白了什么。
原来早在一开始，当他救下兰四的时候，他就已经开始改变剧情了。
当原著里恶毒流于表面的女配兰五，变成了这个外表柔弱、莽撞粗神经的兰四，不远千里来到京城，兰淑妃喜爱，七皇子动心，女主左雪瑶的地位被动摇，剧情就已经完全崩了。
七皇子不再唯一挚爱女主，女主也不可能将全部的信任和爱情都托付在七皇子身上，所以他们都藏了一手，相互合作却不信任。
比如女主不是为了爱人奋斗，只是为了混一口饭吃，也就没有必要费尽心思地回忆现代那些正常促销手段来赚钱，直接用了七皇子的名头，强权压人，也能做到差不多的效果。
而七皇子不爱女主，也不会用心鼓励夸赞、关心女主，只要女主能够赚到钱，让他组建暗卫，他就不管黑白、无条件支持女主的决定。
两个相爱的人在一起，都在想着对方，努力让彼此变得更好、更优秀。
可是如果两个人同床异梦，明明不相爱，却因为外界原因还要强行在一起，也只会勾心斗角，拖累彼此，最后将两人都毁掉。
七皇子和女主的情况就是如此。
温钧眉心紧锁，一边为了他们的情况而摇头心惊，一边更加警醒自己。
还好，他和季明珠是相爱的。
“夫君，我换好衣衫了，你也去换吧。”季明珠从屏风后面出来，身后跟着丫鬟帮她卸去首饰妆发，随口说道。
温钧的思绪被打断，抬头看了一眼她，想到什么，起身迎着她走过来的方向，忽然伸手将她抱住拥入怀中，紧抱了半响，深深地呼吸了一口她发间清香，才缓缓松开手，低声道：“对，我们不一样。”
季明珠：“？？？”
季明珠一脸的茫然，盯着温钧，摸不着头脑。
温钧微笑，心情平复下来，也觉得自己刚才的举动有点傻，掩饰般笑了笑，转身去了屏风后面。
季明珠回头看秋香：你说夫君怎么了？
秋香眼神茫然：婢子也不知道啊。
两主仆都搞不懂温钧突然的举动是什么意思，但是之后几日，季明珠就发现温钧对她更贴心温柔了。
猜到了和那日的情况有关，但是她依旧想不通为什么。不过，也没关系了，只要温钧能够一直这样下去，她愿意做一个糊涂蛋。
人生难得糊涂嘛。
……
在正式的新年之前，还有一场最为重要的宴会，是绝对不能推拒的，那就是宫宴。
皇帝赐宴，文武百官皆以收到宴会诏谕为骄傲，恨不得张贴在大门上，炫耀个三天三夜。因为这不但代表他是三品高官，还代表着皇帝的宠信看重。
温钧作为皇帝近臣，自然也收到了。
王莫笑品级不够，但是身为驸马爷，蹭着贤真公主的名额也能去，温钧去和他商量了进宫的行程，又担心季明珠的情况，约定好将季明珠交给贤真公主带着。
宫宴人口多，男客和女客不但是分开坐，还隔得十分远，温钧担心她的身份低微，被人欺负。
以前出门赴宴，她二品官员夫人的身份已经够了，可这次宫宴，三品才是起步，一二品官员夫人随处可见，她的品级还是低了。
唯有拜托给贤真公主，让公主帮忙看着点，才不会有事。
王莫笑和贤真公主答应了。
温钧微笑：“那就先谢过大舅舅和大舅母了。”
贤真公主露出个满意的笑容，对这个外侄女婿恭敬的态度很满意，开口道：“你这段时间也帮我照顾了盛安，不过是投桃报李罢了，无需言谢。”
王莫笑不太会说话，在左右逢源人脉惊人的续夫人面前，只会点头微笑赞同。
不过想到一事，他突然开了口，迟疑道：“对了，这次宫宴，申将军好像也会来。”
贤真公主点头：“申将军镇守边塞二十六年，终于愿意回来过年了，父皇十分高兴，这次宴会有大半原因是为了他而举办。”
王莫笑脸色愁苦：“申将军一向看不起文官，希望别碰上他。”他提醒温钧，“还有你，温钧，你现在是皇帝面前的大红人，到时候说不定要坐在皇帝左右手，碰见申将军，可要记得退让忍让一些，千万别发生冲突。”
温钧回想了一下原著，点点头。
申将军曾是大长公主的侍卫，因为在平定叛乱中表现出色，被授武职，之后自请镇守边塞，多次击退外族，官位一升再升，如今已经一品左柱国将军。因为本朝重文轻武，并没有右柱国将军，所以申将军差不多就等于本朝武职的巅峰了。
这样的大人物，手掌三十万大军，深得皇帝信任，地位不可动摇，是温钧目前远不能匹敌的。
不过温钧是文官，不出意外，这辈子也和他没什么交集，无关紧要就是了。
如果出了意外……
温钧想到这里，在心里摇了摇头。
他已经改变了原著的剧情，五皇子不用逼宫，这个意外不会出现。
温钧是如此的自信，斩钉截铁，因为申将军这个人，在原著里曾经出场过——他就是那个带着三千近军，陪五皇子一起杀入皇宫逼宫的人。
要不是有他的帮助，五皇子一个光头皇子，又不得皇帝喜爱，压根没有可能逼宫。
正好，如今五皇子和温钧有面子情，温钧在，就不可能让五皇子被逼到极限，不惜逼宫自保。所以无论这位申将军对皇帝是忠心还是假意，和五皇子有什么关联，为什么会为了他而大逆不道……事到如今，那些事情都不会再发生。
温钧只需要做好一个普普通通的文官，不要和申将军发生冲突，安然无恙度过这个宫宴之夜，就可以了。

第131章
宫宴如期而来。
老天爷很给自己儿子的面子，皇帝要召开宫宴，天气立刻就好了许多。
明明昏昏沉沉下了许多天的大雪，宫宴前一天，却突然停了雪。等到宫宴开始，那些积雪已经被宫人清除干净，露出了一条供百官进入皇宫的大道。
温家的马车和王家的马车先后到达，两家人一同进入皇宫。
季明珠第一次进宫，有点不安，有点兴奋。
温钧看她表情觉得有趣，但是又怕她活泼的性子在宫里惹出事，到时候自己不在身边，就算有贤真公主护着，也有些担心，因此低声叮嘱了她半天，让她记得皇宫的礼仪，没事不要乱跑，进宫后就好好跟着贤真公主，免得出事。
季明珠点头，一一应了，十足的乖巧。
王莫笑看见，有点羡慕又有点嫉妒，不禁酸涩道：“明珠你不用太听他的话，女儿家好不容易出来玩，要有自己的主意。进宫赴宴而已，有你大舅母在，不会有事的，有人敢欺负你，身份比你低的都直接顶回去，身份比你高的就去找你大舅母撑腰。”
贤真公主倒是不介意王莫笑如此直白的“利用”自己，只是对他的前半句话有些意见。
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你昨日不还嫌弃我身为妇道人家，太有主意了吗？”
“没有没有。”王莫笑求生欲强烈，连忙解释，“我就是觉得你这样很好，才想让明珠学着点。我这辈子没个女儿，以后估计也不会有了，我把明珠当女儿看，就像让她多像着点你。”
贤真公主翻了个优雅的白眼，懒得理会他。
进宫没多久，男客和女客就分开了。温钧等人由小太监领着去了太和殿偏殿，季明珠等人由宫女领着去了后宫。
太和殿偏殿面积大，适合用来举办宫宴，每次的除夕宫宴都是在这里举办，偶尔有藩国来朝，皇帝招待，也是在这里摆宴招待。
温钧和王莫笑到的时候，偏殿里已经摆满了案几和桌椅，每五张桌子之间又另外摆了炭炉取暖，偏殿里温暖如春，丝毫不觉得寒冷。温钧和王莫笑听了贤真公主的话，有经验，里面穿得薄，外面披着厚厚大氅。
进入偏殿后，两人脱下大氅，感觉恰好，不冷也不热，由小太监领着入座。
和王莫笑预测的那样，温钧的位子比较靠前，可以看得见上座的皇帝位置。可惜王莫笑靠后，两人不得不暂时分开入座。
温钧来得不早也不晚，大殿里已经坐满了八成，就等着最后一些官员到来，皇帝就会出现。
温钧喝了一口酒暖暖身体，等待皇帝出现。
谁知道皇帝没等来，先把五皇子等来了。
“你位置还挺靠前的。”五皇子半点不记仇，就算温钧这些日子都没搭理他，这次见面，他还是主动来找了温钧。
温钧放下酒杯，面露无奈看向他：“殿下，你应该知道我为什么不再赴你的邀约。”
五皇子耸肩，同样一脸无奈：“知道啊，可是你这人真的很有趣，我找不到你这么有趣的朋友，只能不停地来骚扰你了。”
温钧语重心长：“殿下，你这样皇上看着心里不会喜欢的。”
五皇子嗤笑：“我不这样，父皇他老人家也不会喜欢，都一样，那我何必要强行装乖呢？”
温钧：“……”
温钧哑口无言，确实，就像五皇子所说，皇帝一直对他心存偏见，就算他文武双全，孝悌友爱，皇帝也不会改观，对他刮目相看。
可就算这样，就能自暴自弃了吗？
努力至少还有机会，自暴自弃可就真的废了！温钧耐下心，劝了两句，让五皇子回自己位置上去，以后在外人面前，两人也不要再说话比较好。
五皇子置若罔闻，死猪不怕开水烫，蹲在温钧桌案前面，直接吃起了他的水果，愣是不动。
温钧眉心微拧，棘手极了。
恰好身边有个人走过，温钧听到有人和他打招呼，叫他申将军，眼睛微亮，示意五皇子去和申将军说话。
五皇子一脸莫名其妙的表情看温钧：“你糊涂了吗？我和他又没什么交情，说什么话？”
“没有交情？”
五皇子点头，还是用不解的目光看他：“难道有人和你说我和他很熟？”
温钧皱眉，加重语气确认：“真的没有交情？”
五皇子一愣，很快恼怒：“这有什么好骗你的，没有交情就是没有交情！我还没出生，申将军就自请去了边塞，二十多年没有回来过一趟。我现在统共才二十五岁，和他能有什么交情？”
温钧愣了，有点惊讶地上下打量五皇子。
他之前以为五皇子和申将军有交情，所以对申将军帮助五皇子逼宫一事，虽然有些不太能接受，却也理解。
可现在五皇子告诉他，他和申将军压根一点也不熟，甚至从未见过面……那为什么申将军会帮他逼宫？
难道是五皇子凭借自己的人格魅力，在短时间内快速俘获大佬申将军的忠心，两人成为莫逆之交，交情好到让申将军放弃君臣相合三十年的皇帝，选择了认识不到半年的五皇子？
这是什么笑话？
温钧脑海里浮现这个念头，再一次看了眼五皇子，确认面前这个青年眼底没有撒谎的痕迹，在心里留了个心。
首先五皇子肯定是不存在人格魅力那种东西的，既然如此，申将军逼宫一事，只怕还有内情。
就算五皇子不逼宫……申将军只怕也不是个好相与之辈。
温钧惊讶于五皇子和申将军的不熟这件事的时候，五皇子已经快要将他桌上的水果都吃完了。
冬天水果难得，好不容易有一点尝尝，大家都是自己小心翼翼吃完，很少有送人的，除非是关系很好。
周围官员看见五皇子吃光了温钧的水果，温钧丝毫没有阻拦，在心里惊讶两人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与此同时，坐在温钧不远处的申将军不动声色的瞥了一眼温钧二人。
视线落在五皇子身上，皱了皱眉，又收回了视线。
……
温钧这边回过神，也发现了五皇子偷吃他水果的事情，心有无语，瞪了五皇子一眼，将他赶回自己的位置。
这次温钧动了真怒，五皇子有点悻悻然，扔下手上的东西，转身回了自己位置。
温钧摇头无奈。
五皇子再这样下去，他都要动摇自己心里的想法了。
这位若是成了帝王，一定是个不着调的昏君无疑！
时间悄然流逝。
大殿里空着的位置越来越少，官员渐渐到齐。
十三皇子入座后不久，一声尖锐的唱和，皇帝出现了。
皇帝穿着一件簇新的明黄色龙袍，神情一如往常地喜怒不形于色。不过，因为皇后和宫妃都去后宫主持宴会去了，没有出现在这里，他孤身一人没有人陪伴，独自在上首龙椅坐下，消瘦了几分的身形，不复往日魁梧，再看他花白的头发，满脸的皱纹，看着竟有几分可怜。
一个年事已高，高高在上的老人罢了。
温钧看见皇帝第一眼，心里就闪过这句话，忽然举起酒杯，高声向皇帝请安。
比他慢了一拍请安的其他官员：“……”
大家都十分尴尬，唯有温钧神色如常，脸皮厚，丝毫不在意自己造成的情况，得到皇帝欣慰的目光后，坐回位置上。
五皇子的位置在温钧斜对面，冲着温钧使了个眼色，厉害啊。
很显然，大家也都是这样想的，冲着温钧飞起了眼刀。
温钧不知道如何解释自己刚才那一霎那的冲动，只能喝酒，掩饰自己的无奈。
好在请安过后，皇帝开口，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
“年关已至，一年来众位爱卿多有辛劳，朕和天下百姓不甚感激，今日……”
皇帝按照规矩说了一通场面话，话题一转，开始点评起在场官员的一年业绩。
这就好比年终晚会，选拔业绩前三的优秀员工，不过现代的优秀员工有时候看业绩，有时候由员工们不记名投票，而现在，只看皇帝的想法。
官员们翘首以盼等待皇帝的点评，皇帝却丝毫不在乎他们的心情，一如既往地先夸了申将军，然后挑挑拣拣夸了一名中书省官员，最后一个，落在温钧身上。
当着众人的面，皇帝狠狠夸了温钧一通，表示朝廷现在的官员都太老了，失去锐意，没有上进心，在很多事情上都拖拖拉拉，让人恼火，朝廷十分需要温钧这样年轻勤快又有进取心的官员。
其他官员：“……”
更加难受妒忌了啊。
不过，皇帝是这个天下最大的东家，官员们给谁打工都不如给皇帝打工来得地位高，就算皇帝这样说，他们也不会走。如此更加惯坏了皇族，皇帝丝毫没有在意他们心情的想法，自顾自说得高兴。
温钧沐浴在无数目光下，受宠若惊地谢过皇帝的夸赞。
皇帝眼底露出欣慰之色：“温爱卿入座吧，不用紧张。”
温钧入座。
不远处的申将军喝了口酒，低下头，冷静地再次收回落在温钧身上的视线。
没有人发现他的异样。
温钧是皇帝信任的大红人，不过再怎么受皇帝喜爱，这个重要的场合，皇帝也不可能专门和他说话，所以很快，皇帝的话茬就回来了申将军身上。
皇帝和申将军是好友。
申将军镇守边塞二十多年没有回来，皇帝都没有怀疑，也没有派人去收回虎符，足以证明皇帝对申将军的信任和情谊。
二十年好不容易老友重逢，就算之前已经见过数面，两人还是有说不完的话。
匆匆宣布宫宴开始，可以上菜之后，皇帝就和申将军说起了话，完全顾不上其他人。
温钧和其他官员一边安静听着他们说话，一边等着上菜。
过了一会儿，菜依次上来了。
今年的皇帝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申将军身上，没有时间关注其他人，大家也没有机会讨好皇帝，只能郁闷地吃东西。
温钧的目光落在了申将军身上。
申将军年约五十，黑发半白，脸上饱经风霜，不过常年练武，身体结实，倒是不显老。明明和皇帝同岁，看上去却比皇帝小十岁有余。
皇帝对申将军十二分的宠信，态度比对温钧还要温和。
温钧看着，越来越奇怪，摸不准享受着这样待遇的申将军为何会逼宫。
叫温钧来说，皇帝对自己如此信任，除非皇帝做出什么伤害他家人的事情，不然这辈子温钧都不会背叛他。
申将军是孤儿出身，无父无母，也没有娶妻，排除皇帝伤害过他家人的情况，就只剩下他自己了。
难道皇帝年轻的时候做过什么错事？
……
这边偏殿，大家心思各异地吃饭，温钧对着三十年前的事情浮想联翩。
后宫里，季明珠也在吃饭，可是吃着吃着却有些恼怒了。
今日是宫宴，也算是家宴，前朝后宫其乐融融，一起吃喝。所以来参加宫宴的除了季明珠这样的官员正室，还有皇后、宫妃和皇子妃。
温钧炙手可热，可是到底品级不高，而且后宫的政治嗅觉迟钝，并没有人因为这个就对季明珠另眼相看。
季明珠的位置并不靠前，和贤真公主隔开了位置，坐在中等偏下的地方。
身旁就是七皇子府的众人。
七皇子去皇陵守孝的时候，没有选择带走任何一个女眷，而是将所有的女人都留在了京城。
七皇子府里的女眷是有资格来参加宴会的。
不过七皇子做下错事，连累得兰淑妃被贬为兰美人，失去了宫中的话语权。皇子妃的女眷们来参加宫宴，没有兰淑妃撑腰，也遭到了冷待，位置靠下，还在季明珠之下。
对此，七皇子妃接受良好。
偏偏心高气傲的兰侧妃没有办法接受。
她出身南阳州兰家，在南阳州，兰家就是土皇帝，她虽然不得父亲宠爱，却占据正室嫡女的名分，每每宴会都能坐在靠前的位置，享受百姓惊羡仰慕的目光。
后来嫁给七皇子为侧妃，七皇子炙手可热，兰淑妃也怜惜她远离家乡，对她十分纵容，比对七皇子正妃还要好。她出门在外参加宴会，主人家知道她的情况，对她多有讨好，别说靠前的位置，就算要做上座也行。
现在她竟然坐在下首，还是季明珠的下首？
兰侧妃心里有股说不出的憋屈。
她一直是个骄傲的人，来到京城后，从未再没有收到一点点委屈，便变得更加骄傲，完全接受不了这个现实。
外人不知道，可是她自己还不知道吗？
季明珠……
季明珠的夫君，就是那个让她一直惦记着的，当年救过她的，那个惊鸿一瞥的那个青年。
她曾经偷偷爱慕过的青年。
青年清隽斯文，温柔美好，还曾经救过她，是个小姑娘都不能无动于衷。
兰侧妃每每回忆那一晚的事情，就觉得惊心动魄，然后沉醉其中，忍不住幻想被那个青年温柔相待的人是自己。
可是祖父祖母将她带来了京城。
来到京城后，为了拥有能够打倒陈姨娘的力量，她将那个青年藏在心里深处，按照祖父祖母的期待，嫁给了七皇子。
七皇子是她的亲表哥，兼之容貌俊美，待人温柔，再完美没有了。
只是她喜欢的是清隽秀气的那一款，对七皇子实在没有心，每次和七皇子相处都在想着那个人的身影。
为了安慰自己放弃那个青年，她只能在心里将七皇子和当年的那个青年对比。
七皇子是皇帝的儿子，还是吏部的官员，位高权重，将来甚至有可能登上大宝，成为这天下条件最好最优秀的男人。
那个青年，只是一个来赶考的考生，衣衫料子普通，身上毫无装饰，身边也没有下人，是一个条件远不如兰家，甚至连功名都不一定有的普通人。
她的选择是对的，嫁给七皇子才是最好的选择。
她努力说服自己，享受着七皇子的宠爱，忘记对那个青年的爱慕。
她成功了。
之后的日子里，她再想起那个青年，已经不再心动。许是因为得不到的怨恨，甚至暗自嘲笑那个青年身份低微，没眼光，只配合那样一个普通的女人在一起，错过了优秀的自己。
她对此隐隐有些得意。
可是突然有一天，那个青年出现在了京城。
那天在贤真公主的大婚上，不止温钧看见了她，她也看见了温钧。
她去叫人打听温钧的身份，得知温钧就是今科六元及第的状元，是皇帝身边的宠臣，容貌清隽，前途无量，却对妻子始终如一……
她心里酸涩不已，一个人独坐了许久，却还能安慰自己，再优秀也没有七皇子优秀。
可是，还没等她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七皇子就倒了……
七皇子失去了皇帝的宠爱，没有了官职和品级，她也不再是高高在上的七皇子侧妃。
季明珠却随着温钧水涨船高，地位超过了自己。
现在，还坐在了自己的上首。
兰侧妃怎么可能服气？
她盯着季明珠的目光怨恨极了，仿佛季明珠就是她的眼中钉肉中刺，是她这辈子最大的仇人，抢走了她的如意郎君，抢走了她的风光权势，现在还坐在她的前面，耀武扬威。
目光咄咄逼人，丝毫不懂得隐藏。
……
季明珠入座后就被兰侧妃用看仇人的目光看着。
她听温钧的话，皇宫大内，规矩森严，不要乱跑不要乱来，免得出事，所以明明注意到了兰侧妃的视线，心里不舒服，却忍了又忍。
可是，时间过去，对方的目光不但没有收敛，反而愈发猖狂，她心里生恼，实在忍不住了。

第132章
“你这人是否有些太不知好歹？”
季明珠转过身，看向左手边隔了两桌之远的兰侧妃，隐晦道：“事情如此，也不是我们造成的。你自己不曾好好劝诫，事到临头，盯着我看，难道就能挽回事情了吗？！”
“什么？”
兰侧妃没想到她会突然转头，视线对上，有些微妙的底气不足，又因为听不懂季明珠的意思，皱着眉，嘴硬道：“谁看你了！”
“有没有看我，你心知肚明。”季明珠冷了语气，“我不仅知道你看我了，还知道你为什么看我，告诉你，我也不是好欺负的。”
兰侧妃脸色一白。
她知道，她真的知道？
兰侧妃不敢相信，对方怎么可能知道她的心思？她这番想法藏在心里许久，从未和人说过，只有贴身丫鬟柳儿知道。
她想到了一个不好的可能，难道是柳儿出卖了她？
不等她胡思乱想，季明珠继续警告道：“记住你的身份，你再恩将仇报，用那种眼神看我，信不信我将当年的事情说出来？别忘了，当年救你的时候，我也在场。”
“不，不要说出来！”
刚才的困惑还没理清，又遭遇季明珠的重大威胁，兰侧妃差点失声尖叫。
当年的事情，一直是她心里的结。如果说出来，外人知道她差点失去了清白，肯定会半信半疑，质疑她的清白之身，甚至嘲笑挖苦她。
要是七皇子和兰美人知道，说不定会将她送回南阳州。
这样的结果，她想想就受不了。
季明珠道：“既然怕了，就把你的一对招子收回去，不然休怪我翻脸无情。”
兰侧妃慌乱地说了句“我不看你了”，立刻低下头去，不敢看季明珠。
季明珠哼了一声，颇为满意。
原来兰侧妃也知道，她当年为了保住自己，推自己的丫鬟入火坑是个缺德的事情啊。她一威胁要说出来，立刻就乖了。
总算还没缺德到家。
不过当年兰侧妃确实太过分，要不是她和夫君刚好路过，丫鬟柳儿早就被人糟蹋了。
这世道，女人被人糟蹋，不是身心坚决、有超越常人决心的大毅力者，十有**都以自尽收场。兰侧妃差点害死了柳儿，害怕被人知道也是正常的。
季明珠显摆了一场威风，收回视线，见兰侧妃不敢再看自己，也懒得理会她，埋头吃东西。
等她低下头吃的时候，不远处的兰侧妃偷偷看了她一眼，眼底满是恼怒杀意。
她竟然知道自己的心思，还用当年那件事威胁自己。她，留不得了。
不过她心里再如何谋划，现在还是宫宴，由不得她区区一个七皇子侧妃说话。她只能在心里暂时压下这件事，等待日后慢慢图谋。
可是兰侧妃忘了一件重要的事。
季明珠放过了她，其他人却不会那么好心。
她刚才那么直白地瞪着季明珠，附近的人还以为是季明珠做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情，听季明珠一番话，又觉得有误会，说不定是兰侧妃做了对不起季明珠的事情，于是纷纷带着好奇的目光看过来，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兰侧妃心里有鬼，一阵难堪，总觉得自己被脱光了衣衫在大庭广众下被人参观，憋屈得慌。
“安静坐着，别动来动去，注意礼仪。”
上首隔壁坐着七皇子的正妃，见兰侧妃像坐不住的猴子一样扭来扭去，皱着眉提醒了一句。
兰侧妃一顿，瞥了她一眼，嘀咕道：“装什么当家主母呢？”
正妃出身名门，性情大气贤惠，可惜容貌不足，不得七皇子看重。兰侧妃还没进府的时候，她就被左雪瑶压着，兰侧妃进府后，正妃更是被七皇子忘在了脑后。要不是图正妃的家世，正妃早就被七皇子送回娘家去了。
也因此，兰侧妃一直没将正妃放在眼里。
有表哥有姨母的宠爱，她算个什么东西，敢和自己指手画脚？
这会儿也是如此，即便七皇子和兰美人都不能给她撑腰了，兰侧妃依旧看不上正妃。
磕磕绊绊吃完这一顿宫宴，兰侧妃一肚子气，偏又没地方发泄，只能憋屈地出宫上了马车，回到七皇子府。
七皇子府曾是京城最富丽堂皇、热闹非凡的府邸。
距离七皇子离开没多久，府邸的建筑还没出现损耗。可是，这座府邸却仿佛日暮西山，因为失去了主人，连带着也失去了自己的那份荣耀，变得门可罗雀，冷清寂寥起来。
兰侧妃下了马车，看见这样，心里又是一顿生气，还有点发慌。
她还如此年轻，如同尚未绽放的鲜花，这一辈子难道真的就要在这座失去了活力的府邸里终老吗？
兰侧妃想到了那个藏在心里许久的青年，一阵难受。
越是难受，她越对今日和季明珠交锋的情况铭记在心。
想到晚上的那个疑惑，她张嘴叫了人，去让柳儿过来。
柳儿今天轮班休息，没有跟她进宫。
接到传唤，柳儿很快就来了，站在兰侧妃面前低头不说话。
兰侧妃绕着她走了两圈，冷不丁开口：“柳儿，我曾经很信任你，可是为什么你要背叛我？”
柳儿茫然地抬起头看她。
兰侧妃皱眉，难道不是她泄密的？
可是除了柳儿，还有谁知道她喜欢过温钧？
兰侧妃绞尽脑汁思考，正想着，屋外却忽然有一道阴影投下。
她听见柳儿惊呼：“殿下？”
殿下？兰侧妃愣神，抬头看过去，也愣住了。
七皇子怎么会出现在她面前？
七皇子的神态有些狼狈，身穿黑衣，满身风尘，似乎是趁夜从外面赶回京城的。知道今天宫宴，兰侧妃刚从外面回来，他丝毫不奇怪，迈步进屋，看了眼屋里的下人，眼神警告道：“本殿下回来的事情，不准在外说起。若有人多嘴传出去，本殿下就让他这辈子再也不能开口说话。”
不能开口说话的，自然是死人。
众人心里一凛，连忙跪下表示忠心。
七皇子神情疲懒，也懒得再警告，挥挥手让她们出去。
兰侧妃愣了愣神，一个眼神留下了柳儿，让她在这里服侍。
虽然怀疑柳儿，但是在这个七皇子府，她最信任的人也是柳儿。
七皇子突然回京，还来了她屋子里，不知道要做什么，她有点害怕，将柳儿留下来陪同。
柳儿无奈，只能在门口站着守门。
兰侧妃松了口气，回神去内室侍候七皇子换衣衫。
“表哥一路辛苦累了吧，快换一身家常衣服，好好歇歇。”
七皇子坐在椅子上，没动，闭着眼伸出手，让兰侧妃服侍他。
兰侧妃皱眉，心下有些嫌弃。
不过七皇子闭着眼睛，没看到她的神情，依旧神态平静。
兰侧妃一个从未正经服侍过人的大小姐，只能艰难地将七皇子的外衣脱下。
刚脱了一件，腰上忽然多出一个炙热的手臂。
兰侧妃一愣神，脑海里又浮现了温钧的样子，连忙挣扎了出来：“表哥，你先沐浴，你这个样子我不喜欢。”
七皇子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暴戾，看着她别扭的样子，深呼吸，到底没直接动手，让人烧水沐浴。
兰侧妃身体放松下来。
可是看着七皇子去了屏风后，过一会儿还是要出来，不由得有些烦躁。她视线瞎转，忽然看见守门的柳儿，愣了愣。
说起来，柳儿的容貌也很不俗，不然那日两人出门，那个畜牲也不会受用柳儿。
往日七皇子对柳儿似乎也有几分不同……
兰侧妃彻底放松下来，叫了柳儿的名字，抬手指了指屏风，让她去服侍七皇子沐浴。
柳儿手足无措，还有一丝戒备。
兰侧妃瞪眼：“怎么，还委屈你了不成？”
柳儿摇头抗拒：“小姐，我不想……”
兰侧妃直接站起来，在柳儿的手臂上狠狠掐了一把，低声威胁：“快去，不然小心我将你被人轻薄过的事情说出来，让你在皇子府也待不下去。”
柳儿：“……”
当年要不是小姐胡说，她在南阳州待不下去，不然她是不会来京城的。好不容易在京城适应，小姐又要这样。
柳儿心里的怨恨悄然发芽。
看着兰侧妃威胁的视线，她闭了闭眼，最终还是听了兰侧妃的话，进入屏风后面为七皇子擦拭身体。
不多一会儿，屏风后面就传来了熟悉的男女之事的声音。
兰侧妃悄悄出了屋子，带上门，过了半个时辰才回来。
七皇子已经完事了。
赶路辛苦，憋着一口气只想发泄，现在**发泄出来，身体得到释放，他十分餍足。
看了眼兰侧妃，虽然有几分心情复杂，却没有太过责备，很快让柳儿下去，自己在兰侧妃的屋子里休息了。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七皇子去找了正妃。
他此番回来，是有重要的事情。那是他计划里重要的一环，让他不惜冒着被发现的风险，也要回京来找一个人。
他在府里待不了多久，马上就要出门，所以只打算见一见兰侧妃这个表妹，纾解一下**就走。
没想到兰侧妃会拒绝，这无疑伤了他的自尊心。
他心有芥蒂，本来早上还想拉着兰侧妃再来一次，正要动手的时候，却收了手，忽然想起来了他还有个正妃。
他的正妃虽然容貌普通，但是温柔贤惠，有时候也别有一番滋味。
七皇子想到这里，当机立断来见正妃。
正妃见他出现，却一点也不惊讶，镇定行礼。
昨天七皇子的警告很有用，但是正妃嫁进府里数年，早将府里上下牢牢掌控，就算七皇子发了命令，她想要察觉到蛛丝马迹也很简单。
她为七皇子扫去了马脚，安静地等待七皇子的离开，没想到七皇子会过来自己这边。
之后七皇子的举动更是让她看不懂。
她羞恼得脸都红了，从桌子上艰难起来，背对着他，心里对这个男人更加失望。
但凡他有一点尊重自己，也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正妃出身清贵，性格保守，别说在外室，就算白日宣淫都能让她羞愧不已。
可是七皇子却一点也不体贴。
这还不算，七皇子走之前，还放下话说，他昨夜幸了一个女子，虽然不好暴露行踪，不能为那女子一个名分，却可以提高份例，让她享受侍妾待遇，叮嘱正妃去办。
正妃低头，不知道如何表态。
两人欢好之后，他告诉自己，他昨天幸了一个女子。这是在打她的脸，还是在嫌弃她的身子？
正妃的心情五味杂陈。
等七皇子一走，她失魂落魄，浑浑噩噩地按照他的话去做。
做到一半，突然清醒过来，越想越恼怒，第一次鼓起勇气反抗封建教条，扔下手上的东西，吩咐人准备马车，表示她要回娘家一趟。
她的眼神从浑噩到清醒。
……
七皇子并没有发现，自己很有可能将要失去妻子这一门大好联姻。
有些人站在原地等待太久了，仿佛一直不会走，他就真的以为别人不会走了。
只有当他回头，发现对方不在的时候，才会让他惊醒。
他此番回来，乃是听说了申将军回来的消息，特意赶来见申将军的，并没有将心神分在别的事情上，也就不知道正妃做出的事情。
申将军住在皇帝御赐的将军府，戒备森严，丝毫不下于皇宫的警卫。
不过七皇子敢回来，就有八成的手段可以见到申将军。他派人送了信，随信附送上了一个信物，然后便在距离将军府不远处的一家茶馆等待申将军的到来。
申将军到了后，他让侍卫把守门口，眼神热切地和申将军说起了自己的想法。

第133章
申将军盯着滔滔不绝的七皇子，没有打断他，也没有附和他。
等到他的话告一段落，申将军给他倒了一杯茶，粗哑的声音低低地道：“喝口茶再说，不用急。”
七皇子受到鼓励，心情更加热切，将茶水一饮而尽，再次说了起来。
申将军摸着自己的茶杯，静静地看着他。
七皇子在邀请他逼宫。
七皇子知道他心里对皇帝有怨。
可是很显然，他并不知道为什么他对皇帝有怨。
“我的事，是兰美人和你说的吗？”申将军突兀地打断七皇子的话，仿佛不经意地问道。
七皇子一愣，点点头。
申将军苦笑，放下茶杯，抬头看着七皇子：“没想到都三十年了，还有人记得这些事。”
七皇子觉得有点不对，这句话的意思，难道他已经释然了？
还没想明白，申将军忽然又开口，吸引了他的注意力，让他来不及去想那些。
“好，我答应。”
七皇子瞪大眼，惊喜万分，却要强行按耐住：“太好了，有将军加入，我们一定能成功。日后本殿下登基，将军有从龙之功，可封护国大将军！”
护国大将军是超品武职，比申将军现在的一品左柱国将军要更高一点。
申将军却没有露出喜色，平淡地点头，起身要送七皇子下楼。
七皇子拦着道：“将军不用再送，我自己来就行了。等一会儿我还要去联系我的一些旧友，之后会返回皇陵，等待时机成熟，再入京城，和将军一起里应外合，事情一定可以马到成功。”
申将军缓缓点头。
七皇子对他冷淡的态度有点不安，但是实在没有其他的筹码，只能依靠申将军，也不敢说什么。
而且按照母妃所说，申将军这二十多年不回京城，正是因为心里对皇帝有怨。有将皇帝掀翻的机会，他一定会加入，不用担心他会将秘密说出去。
七皇子只能相信母妃的话。
他按下不安，匆匆下楼离开。
人走掉之后，申将军也没走，坐在厢房里发呆，过了一会儿，开口道：“进来吧，人走了。”
声音落地，厢房隔壁的暗门悄然打开。
五皇子走了出来。
“我这个七弟啊，真的是胆子越来越大了。”
申将军抬头看向五皇子，目光落在他熟悉的五官上，仿佛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飞快地挪开视线。
五皇子注意到了，眼底闪过一丝暗芒，却只当作不知道。
……
“那个人怎么好像有点眼熟？”
没有宴会也没有下雪，温钧本想闲在家里继续歇，却被看不下去的季明珠拉了出来，带上小镜子，一家人出门逛街。
走到朱雀大街，季明珠忽然指着一个人说。
“哪儿呢？”温钧抬头看过去，那人已经背过身去了，看不见样子。不过看身影，却又几分眼熟。
季明珠指着道：“我看他和五皇子长得有点像。”
温钧一愣，再去抬头看那个人的身影，对方已经不见了。
他皱眉，心里有点不安，总觉得刚才错过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不过很快小镜子的牙牙学语将打断了他的思绪，他回过神，看了眼抱着的可爱小胖子，露出无奈的慈父笑容。
“小镜子喜欢拔浪鼓？”
小镜子：“唔，啊，呀……”一通不明白含义的嘟囔。
温钧却仿佛听懂了一般，点点头：“好，给你买一个。”
季明珠失笑：“他才多大，将能和你说话了？”
温钧微笑：“反正也不值几个钱，买了将来总能用得上。”而且小镜子这个年纪，正好是对声音最敏感的时间，有了拨浪鼓，孩子消停点，他们能轻松许多。
温钧如今不差钱，就算不收贿赂，只是正常的三节两寿的孝敬，都足够他养一家人了。
一个拔浪鼓才五文钱，买一个也就买了。
季明珠争不过他，想了想，老实掏钱。
温钧看她认真的模样，心生怜爱，拿起另一个摊子上的白玉发钗，插在她发髻上，点点头道：“这个好看，也买了。”
季明珠一愣，摸了摸头发，红着脸再一次老实掏了钱。
虽然这钱是她付的，可是这发钗却是夫君选的，还是他亲手插上的……季明珠心里小鹿乱跳。
温钧单手抱着儿子，另一只手牵过季明珠：“走吧，继续逛。”
难得陪他们母子出来一趟，就算真的有什么重要的事情，他也不想理会，一切都等他过了这天再说。
温钧信守心里格言，陪着季明珠逛了两个时辰，小镜子在他的臂弯里睡了一觉，季明珠才满足表示要回去，他也丝毫不着急，悠闲地送了两人回家。
等两人到家，因为疲倦，一大一小面对面午睡了，他才换了一身衣衫出门。
他去的飘香楼。
不多一会儿，五皇子就来了。
五皇子脸上满是纳闷：“你叫我来干什么，不是说了要和我保持距离吗？”
温钧打断他：“我今天出门，仿佛看见了七皇子。”
五皇子一愣，眼底有些不自在，低下头遮掩，漫不经心道：“怎么可能，七弟不是去了皇陵吗？”
温钧没注意到他的古怪，眉心微拧，看着窗外道：“我不知道是不是看错了，但是有这个可能性，就不能忽视。如果七皇子发配皇陵，却偷跑回来，所图一定不小，你要小心点。”
五皇子笑了起来：“知道了，谢谢你的提醒。”
对于温钧提醒他小心的事情，他似乎非常愉快。温钧转头，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他连忙收敛了一点情绪，做出一本正经的样子道：“既然你说了，这几天我就派人在京城上下搜索一番，也好让你安心。”
温钧皱眉：“你那点侍卫怎么够？”
“咳。”五皇子心虚地咳了一声，小心翼翼道，“昨天晚上出宫，我和申将军的马车撞到了一起，一见如故，他在京卫指挥使司有点人脉，找他帮忙就行了。”
温钧没说话了，用沉静的目光看着五皇子。
五皇子想起温钧昨天那一番奇怪的话，更加心虚，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暴露了，却又说不出来。
他连忙打岔，将这个话题引开了，和温钧说起其他的事情。
两人都是大忙人，也都有要事，见了面，说了要紧的事情，没聊几句话就各自分开了。
分开后，五皇子朝着出城的方向。
温钧朝着皇宫的方向。
进了宫，温钧先去见了皇帝。
皇帝昨天和申将军聊得太过高兴，多喝了几杯，醒来没多久，听说温钧的到来，召见了他。
温钧在皇帝寝宫待了两刻钟出来。
然后他一言不发地出宫，去了城北的某个大宅子。
东富西贵，南贫北贱。在城北，住的都是身份低微、为贵人服务的手艺人，大多家境平平，住的屋子也十分简单，很少能看见这样大的宅子。
即便这宅子并不气派，却也吸引着很多人的目光。
温钧用了点手段，才在没有人看见的时机下进了宅子。
暗桩就在这里。
今天从遇见那个疑是七皇子的人，到后来和五皇子碰面，他一直觉得有古怪，可是说不出来，也抓不到把柄。
所以虽然去见了皇帝，将七皇子可能已经偷偷回京城的消息递了上去，他还是有点不舒服，于是又来了暗桩，让暗桩去查清怎么回事。
暗桩交到温钧手上才不过两个月，但是温钧十分看中这支能力出众的队伍，不仅亲身训练，还将历史上明朝那些培养东厂暗卫的手段都用了出来，务必要将这支队伍锻炼得神出鬼没，消息灵通，武力值强大。
两个月时间，暗桩脱胎换骨。
不过除了上次左相的事情，温钧一直没有怎么调用这支队伍，只让他们在这里训练。
现在，他要第二次动用暗桩了。
温钧交给他们两个任务，一，七皇子是否已经回京城。二，五皇子和申将军之前是否当真不熟悉。
……
等待着暗桩的消息，温钧也没有闲着。
七皇子再如何神出鬼没，对皇位虎视眈眈，只要不到最后一步，就没什么大不了。
温钧不可能将时间空耗费在七皇子身上。
他还有别的事情要做。
新年前后，京城十分热闹，百姓们辛苦了一年，终于有了时间和闲钱出门采买年货。
买了年货，荷包里还有银子的，另去扯一块布给全家做衣衫。
这几年因为左雪瑶的折腾，布料的价格下降了小三分之一，普通百姓们只要不是太穷的，大多买得起布料。不过布料的价格再降，也是要不少钱的，基本上扯上那么一尺布头，银子就花光了。
曾春家就是如此。
曾春住在城北，是一家酒楼的伙计，每个月月例不少，但是养着年纪老迈的父母，膝下还有四个孩子嗷嗷待哺，每个月的月例刚拿到手就没了。
临到了年关，药铺休息，给每个学徒都发了奖金，曾春才有银子给家里采买年货。
最后剩下一点碎银子，交给了自家娘子，让她去买点布，给家里人做衣衫。
至于给谁做，也有讲究。
因为银子不够，买来的布料一年只能做一个人的，家里八口人，这样一算，每个人都要等八年才能有一身新衣衫。
今年轮到了大女儿。
大女儿马上就要许人家了，得收拾得漂亮齐整点，曾春咬咬牙，从灶头底下摸出一小锭碎银子，让娘子买好一点的料子。
曾春娘子接过银子，咬着牙，仿佛带着武器要上战场的士兵。
事实也如此，每次买布都是一场战争，曾春娘子每每靠着死皮赖脸都能多从店家身上多饶出那么一尺布头，给家里人做一件里衣。
曾春蹲在家门口，看着娘子出门的身影，脸色愁苦。
要是他能多赚一点银子，也不用娘子这么辛苦。或者要是布料可以更便宜一点就好了，大儿子马上也要相看人家了，那身破衣衫都穿了七年，要是能多做一身衣衫，让大儿子也收拾齐整一点多好。
不过曾春知道，这只是痴心妄想罢了，布料已经比前几年便宜了不少，不然孩子都长大了，买来的布料完全不够给他们做衣衫。可是明知道不可能，曾春还是在心里这么默默期待的。
没办法，实在太穷了。
家里八口人，都在要吃喝拉撒，处处都是钱。
在这个年代，是没有什么计划生育的。穷困的百姓家里，晚上用不起灯，什么事都做不聊，只能回屋做那档子事，一年到头天长地久，每年都能生一胎。
曾春家还是特意控制了的，隔壁的人家有八个孩子。
曾春只能盼着孩子们快点长大。
一家人都在等着曾春娘子买布料回来，但是这一回却不知道怎么回事，等了许久也不见人回来。
曾春有点不安，要出门去接人。
刚刚走到门口，就看见满脸喜气的娘子回来了，手上还抱着整整一捆布料，眼睛精光四散，处处盯着，一副生怕被人抢走东西的谨慎样子。
曾春一愣，上前去接她：“这是什么？”
“布料啊，你看不见？”曾春娘子表情有点骄傲。
曾春更加茫然：“这是你帮别人家买的？”
以前也有这种情况，曾春娘子会杀价，经常有邻居求她帮忙一起买。曾春见过自己娘子的杀价神功，深深佩服，以为这次也是如此。
曾春娘子闻言却瞪了他一眼，推开他，傲娇道：“胡说什么，这是咱们家自己的。”
曾春大吃一惊：“你哪来的那么多钱？”
他连忙用手摸了摸，本来还以为这是什么不好的料子，一上手却发现和以前的差不多，就是稍微疏了一点，可是穷苦人家的手糙，完全没有摸出来，只觉得一模一样。
“你不会是捡到钱了吧？！”
虽然是问句，曾春却觉得自己说对了，兴奋起来：“太好了。”
曾春娘子失笑：“你想什么呢，还有天上掉钱这种好事？就是有人掉了钱，也轮不到我，早有人捡走了。这布料啊，是用你给的银子买的。”
曾春愣住，仔仔细细地打量着那一捆布料，猜它大概有个两丈，至少够做三套衣衫，愈发茫然。
他那点银子，能买这么多布料吗？
曾春娘子笑得愈发欢快，终于不再故弄玄虚，将真相说了出来。
原来今天的布庄出了一种新的布料，据说是用新式的纺织机做出来的，价钱比以前足足便宜了五倍。
这不，布庄里的客人都抢疯了，曾春娘子好不容易才抢来这捆布料，又要保住不被别人抢走，折腾了好久，这才耽误了时间回来。
“布庄里的布料卖完了，我银子还没用完呢，明天我接着去抢，争取今年让家里的孩子都穿上新衣衫！”
曾春娘子的脸上满是对未来的美好期望，曾春看着，也忍不住遐想。
“这，这可太好了，便宜了五倍，家里的孩子每人都能做一身，再给爹娘做一身，等明年开市，发了月例，我们省着点，给你也做一身。你那么好看，当年嫁给我这么穷小子，我都以为是上辈子烧高香了，可惜这些年你嫁给我也没有享过福，现在总算可以让你也穿上新衣衫了……”
差不多的对话，在城北的许多人家响起。
这种新出来的布料，让无数穷困百姓看到了希望。
一年忙到头，穿一身新衣衫的希望。
而作为掀起这一场风云的温钧，对此并不知情。
当年左雪瑶让人研究了更加方便的纺织机，为了抢占市场，将布料降价三成，迅速成为了大江南北的布料大王。
因为此举动难得的有惠于百姓，还命人大肆宣传，吸引了很多不明真相的老百姓，将左雪瑶和七皇子府视为大善人。
可是这回儿，温钧弄出来了价格便宜五倍的布料，惠及更多的百姓，却丝毫没有拿出来说的意思。
只在皇帝随口问起的时候，解释了一句，布庄是他夫人和小舅子一起折腾出来的，然后就趁势将蒸汽机献给了皇帝。
温钧一直有想将蒸汽机普及开来的想法。
他现在的品级注定了他不会差钱，所以只要生活富足，不会委屈了季明珠，银子够用就好。现在他研究出了蒸汽机和珍妮机，制造出了廉价实惠的布料，也没有自持身份，将布料攥在手上，甚至以五倍的低价卖给百姓。
其实他就算卖两倍，百姓们照样会趋之若鹜，将布料抢购一空。
他没有，他的想法只在于让皇帝看见蒸汽机的用处，让百姓们看见工业时代的好处。
这是第一步。
第二步，就是慢慢推广开蒸汽机。
而将蒸汽机推广开来，脱不离皇帝的存在。
皇帝是这天下的主人，东西首先要经过他的耳目，通过他的首肯，才有可能真正地推广开来。
要是皇帝一句不可，蒸汽机就只能等待下一个英明的皇帝上位，才有可能重见天日了。
好在皇帝是个明君，因为有布料的惊人价格在前，对温钧的话，还有他话里的蒸汽机都很感兴趣。
见温钧献上，当即带着侍卫随温钧去了庄子上，看看蒸汽机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皇帝不是技术达人，其实看不懂蒸汽机的原理和古怪构造，但是这不妨碍他看到机器运行的时候不需要多少人手，速度却快到惊人的惊讶。
当温钧说出蒸汽机不仅仅可以运用在纺织机上，还可以用于其他的机器，甚至包括船、车、冶炼等多个方面后，这份惊讶变成了错愕又震惊的惊喜。
“好，好！温爱卿有功于社稷，朕心甚慰！”
皇帝只要想一想这些前景，就算没有什么想象力，也知道其中的惊人可能，顿时龙颜大悦，拍着温钧的肩膀，激动地说到。
温钧微笑，看着蒸汽机，似乎看见了一个冉冉升起的新的时代。

第134章
有了皇帝的赞允，这蒸汽机就算真是个粗苯又不顶事的家伙，也能扶成利国利民的神物。
更何况，它本身就不是凡物。
皇帝称帝多年，忙于政务之余不忘读书，不说学富五车，才华多么出众，但是基本的常识还是有的，听了温钧的话，他太知道蒸汽机代表了什么。
光是温钧说的几种可能，就已经很了不得，而且这东西还能研究出新的功能，将蒸汽机物尽其用，彻底压榨出所有的潜能。
想到这里，皇帝有些激动。
当天回到皇宫，他迫不及待地撰写起了圣旨，让工部去温钧的庄子上学习蒸汽机的制造和原理。
工部的进度也很快，明明是年假期间，听到有好东西出现，却立刻自发地加起了班，赶到温钧的庄子上学习。
温钧当时请的工匠，本来就有部分是工部挖来的，现在工部来，也算是熟门熟路，很快就完成任务顺利回城。
工部的官员是读书人，对蒸汽机没什么感觉，但是在工部底层的那些人，许多都是具有工匠精神的，将蒸汽机的原理学到手之后，彻夜不断地研究其中奥妙。
人多力量大，没多久，就自己制造出了工部的蒸汽机。
靠着这台蒸汽机，工部又做了一系列的实验，去探索温钧提出的那些可能。
就这样，有皇帝的大力扶持，几日之间，蒸汽机这个陌生的名词就为朝中百官所周知——因为工部带回蒸汽机没多久，就不知道搞出了什么东西，兴高采烈地去禀告了皇帝。
皇帝重赏工部的人之后，又再次给温钧升了官。
温钧本已是从二品官员，新年过后，皇帝起印，将他从参政知事封调为正二品左丞。
左相倒下之后，他的位置被人接替，一层层提拔上去，左丞的位子就空了出来，皇帝早就准备好了要将这个位置留给温钧。
现在温钧立功，此刻不封还等什么？
外人不知道皇帝的想法，去打听了原因，方知道了蒸汽机的存在。
蒸汽机是个什么东西，在目前，只有温钧、皇帝和工部的人知道，但是这不妨碍外人对这个名字的幻想，并对此议论纷纷。
就这样，消息在京城传开。
百姓得知蒸汽机的存在，明明还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但是知道了为什么近日布料的价格能降价如此之多，已经十分震惊，并对无私将东西献给皇帝的温钧感恩不已。
温钧在百姓中有了不菲的声望。
当然，有些感谢就有人怨恨。
其他依靠售卖布料为生的商家在心里咬牙切齿，恨不得温钧现在就站在面前，能冲上去一刀捅死他。
这种布料的横空出现，无疑让他们少赚了许多银子。
众多商家不得不降价销售，将利润压低，尽可能将布料先卖出去，免得温钧那边出的布料越来越多，他们的就只能烂在手上。
不过好在正是年关，家家户户都要买布做衣衫，温钧那边的布料暂时供应不了许多百姓，他们反应快的，都顺利将布料脱手了。
唯一占了便宜的，就是那些往年买不起布料的穷困人家。
就算反应迟钝，没有买到温钧的布料，也能用比往年低的价格，买布料给家里人做一身衣衫。
在除夕将至的这个日子，和家人围坐在火炉旁，一身温暖的衣衫，让人心里倍感温暖。
也因此，就更加感激温钧。
……
蒸汽机的路程并未就这样结束。
初春冬末，万物复苏，寒冰解冻。
在温钧的建议下，皇帝派了一支工部的工匠前往闽地，和朝廷在当地建立的船厂合作，试图将蒸汽机安装在船体上，研究出能够航行更长时间的船只。
同时，工部也在加紧研究蒸汽马车，努力将蒸汽机的潜力尽数展现出来。
有句话叫时间就是金钱。
皇帝认定了蒸汽机的潜力还未挖掘出来，不肯随随便便就将蒸汽机的玄机公开，但是也知道温钧说得对，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蒸汽机这么简单，凭借这个名字，外界目光就很有可能破解出来，必须要早点将蒸汽机的功能先尽数找出，才能永远走在前面。
——这世上最厉害永远不是闭门造车，而是获得先机，不断地进步。
所以他听取了温钧的建议，做出了上面的两个决定，先掌控先机，等上面两者都有了成就，就向民间公开蒸汽机的原理。
一来施恩于民间，二来这样大的东西，利国利民，只要朝廷掌握着尖端部分，让民间作坊去赚点小钱也没什么。
当然，做出这个决定，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温钧口舌如簧，说出来的未来太过有诱惑力，让他忍不住心血澎湃。
开发船只，前往海外诸国一扬我朝威名，让我朝的名声传遍天下，泽被万民……只要一想，就能让一个野心还没老去的帝王心动。
皇帝听了温钧的话，迫不及待地等待结果。
而温钧顺利地将自己的计划推行，也是十分满意。
工业革命带来的东西有好有坏，其中对百姓影响最大的，首当其冲就是失业，他现在就是在尽力将工业革命带来的坏的影响降低——先摸清这个世界海外诸国的环境，将生产力提升带来的大量滞销品销售到海外，从海外掠夺财富。
这其中或许会有黑暗，会有不好的地方，但是温钧愿意尽全力去解决。
至少在他有生之年，都会如此。
当然，当他离开之后，这个世界将会如何发展，就不管他的事情了。历史的车轮滚滚，就算没有他，工业革命也迟早会发生，到时候不是东方落后挨打，就是西方落后挨打，都是历史的选择。
温钧看得很冷静，不敢保证什么，只愿在他有点能力的时候，能让世间少一点伤害。
……
温钧从皇帝那里得到了满意的结果，告辞回家。
与此同时，城南一个不大不小的偏僻宅子里，正发生着一场对话。
这是一座与世隔绝的宅子。
宅子里共住了一位女主人，一个丫鬟，一个厨娘，一个门房，不知道什么原因，总是紧闭门户，几人等闲不往外面去。
就算去，也是厨娘去采买食物，很快就回来，路上听见了什么，看见了什么，因为没有人可以聊，也不好说，只能闷在心里，所以宅子里的女主人竟丝毫不知道近日沸沸腾腾的话题。
直到今日，丫鬟出门采买针线，听说蒸汽机的事情，在屋檐下和厨娘闲聊了两句，感叹这东西的神奇和好处。
女主人正好从一旁路过，听见这段对话，身影僵住。
“你们在说什么？”
两人回头吓了一跳，连忙求饶。
他们来服侍这里的女主人时，有人交代过，无论外面发生了什么消息都不要传进来，就算女主人打听也不允许。因为这个原因，她们在宅子里服侍的时候什么都不敢说，万万没想到女主人会在她们聊天的时候突然出现。
一身黑衣冷冰冰的女主人皱眉，不耐道：“你们刚才说……蒸汽机？”
丫鬟和厨娘对视一眼，怯怯点头。
女主人的眼底闪过一丝错愕，瞳孔微缩，神情变幻莫测，最终变为一片空白。
蒸汽机？
左雪瑶没想到自己这辈子能听到这个词汇。
对蒸汽机是很久远的记忆，课本上，试卷上，作业上……但是她从来没想过，在这个千年之前的国家，竟然也能听见这个词。
“你刚才说，是谁献给皇帝的？”左雪瑶激动地抓住丫鬟的手追问。
丫鬟吓一跳，差点没往后跌下去，被左雪瑶攥住了手，挣脱不了，只能赶紧回答。
左雪瑶愣住，眼底迷茫：“温钧？”
……
左雪瑶很快收拾了东西要出门。
门房拦着不让走，无论她怎么发火生气骂人。
她这才震惊发现，自己住在这里，不但是十三皇子对自己的保护，同时也是十三对自己的监视和囚禁。
如果她真的只依靠十三皇子，毫无疑问，她会变成之前在七皇子府一样。
当年也是，七皇子发现了她的经商才能，就给她派了侍卫。
她随口叨叨了一句怎么不是暗卫，新奇又期待的接受了。
后来才发现，那侍卫不仅仅是来保护她的，更多的，是怕她逃跑，特意派人守着她，免得她走了之后七皇子身边没有可用之人。
七皇子纳侧妃那一日，她想走，被侍卫堵在屋里一天。
现在也是同样，她只想出去看看蒸汽机的真假，就被门房堵在大门不让出。
她沦落到了同样的地位。
左雪瑶眼底闪过一丝怒色，回想这数年来的经过，越想越生气。
那个十三皇子，当年要不是看他长得还行，是个待养成的小奶狗，随手帮了一把，他早就被太监脱光了衣衫吊起来羞辱。
谁能知道她救了他，他就是这样对待救命恩人！
还有这个封建社会，她可是穿越来的，来自现代，大脑里装着上下五千年的精华和知识，见多识广，貌美如花，之前在七皇子身边装乖就算了，为什么现在还要在这些低贱的土著居民手下委曲求全？
越想越觉得自己过的太苦，可是又不敢和门房强硬，免得他找十三皇子告状，左雪瑶咬着牙，恨恨地骂了一句什么，回屋顾影自怜去了。
门房松了口气，连忙将左姑娘要出门的事情传给上头，让他们拿主意。
上头听了也有点不知道怎么办，又接着往上传。
一个接一个，终于传到了宫里。
第二天，十三皇子在侍读的掩护下出了宫，直奔这个宅子而来。
不过，当他推开左雪瑶的屋门时，意外发现屋子里竟然是空的。
屋子空的，被子冷的，窗户是开着的。
——左雪瑶，她连夜逃走了。

第135章
这样的场面叫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
十三皇子更是神情惊慌，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带着人到处检查。
花了两个时辰到处探查痕迹，确定左雪瑶是真的自己逃了，而不是被人带走，脸色立刻茫然起来。
她竟然真的走了吗？
不要他了？
少年尚未成年的稚嫩面颊怔愣许久，露出一缕伤心的表情，就势蹲在屋檐下，像一颗蜷缩在阴影里生长的蘑菇。
他的属下面面相觑，不知道如何开口。
好在过了一会儿，十三皇子自己先冷静了下来。
能够叫她不惜翻窗也要离开，一定是有什么原因。
十三皇子在院子里巡视了一圈，目光锐利，想到什么，让人将负责侍候左雪瑶的三个下人带来，问了几句话，然后脸色便沉了下来，认定是他们服侍不周，惹恼了左雪瑶，逼的她逃走，却又在这里随口编东西骗人。
怎么可能是因为听说了温钧和蒸汽机，雪瑶姐姐就急着离开呢？
十三皇子找不到人，又急又气，也不听辩解，直接命人将这三人狠狠教训了一通。等到发泄了怒气，再次冷静下来的，又有些后悔。
说不定他们的话是真的，毕竟雪瑶姐姐的想法向来天马行空，不拘一格……
他神色呐呐地让人送这三人去医馆，然后才想起正事，着急地派出人去寻找左雪瑶。
最终也没有找到。
宫门在太阳下山前落匙，一旦落钥，除了有皇帝的召见可以通行无阻，其他人都不能再进宫。十三皇子在宫外痴痴等了一天，没有等到消息，心慌起乱，却又怕宫里皇后发现他偷溜出宫的事情，只得被迫回宫去。
他一走，宅子里的侍卫和人没过多久，也尽数撤走。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躲在树上的左雪瑶看人都走光了，松了口气，从树上爬了下来。
她饿了一天，手脚无力，刺溜爬下来，咬着牙去寻东西吃。
只是厨娘今天挨了打，又被人带走了，怎么找也找不到。她眼底闪过一丝烦躁，不得不转身出门找吃的。
本朝并无宵禁，甚至有专门提供的夜市，热闹非凡。
左雪瑶就奔着夜市去的，她走之前从厨娘的屋里摸了一点银子，此刻手里有钱，心里不慌，到了夜市立刻就投入到里面吃起了东西。
直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面前走过。
左雪瑶愣住，抬头看了一眼，眼底闪过一丝震惊，放下钱在桌子上，快步追了上去。
终于追上，她拍了拍对方的肩，不可置信道：“你怎么在这里……”
对方转过头来，露出一张经过修饰的面孔。
但是左雪瑶和他同床共枕数年，又怎么会认不出来，当即叫出他的名字：“七皇……唔。”
七皇子捂着她的嘴，看了看四周，将人拖到角落：“你没死？”
左雪瑶冷静后十分后悔追上来，心惊肉跳，低下头咬牙，不知道怎么回答他的问题。
这个男人，相处越久，越知道他的狠心。
她真怕自己发现了他的踪迹，被他视为敌人，扼杀在此处。
可是她还没来得及去找温钧，亲口问一问他是不是也是穿越的，是不是和自己来自同一个时代，怎么可以在这里出事？
左雪瑶眼珠子一转，绞尽脑汁思考办法脱身。
七皇子看出她的想法，眼底闪过恼怒，盯着她的头顶，勉强放低了声音问：“你能活着，是因为十三弟救了你吗？”
左雪瑶眼睛一亮，连忙点了点头：“没错，是十三皇子，而且十三皇子每半个月就会出宫来看我。”
害怕自己死在七皇子手上，为今之计，她只能用十三皇子这面大旗虚张声势。
至于后面会不会揭穿？那就不用操心了，反正只要她说一句，十三肯定会顺着她的话说，她有这种自信。
而听到左雪瑶的话，七皇子眼底立刻放射出诡异的光芒，再看左雪瑶的目光，就不同于往常了，带着几分算计，几分狠辣，几分被戴了绿帽子的恼怒。
他还在有几分脑子，没叫左雪瑶发现，很快换了惊喜的表情：“太好了，我还以为你真的出事了，伤心得这几个月都没睡好，一直在筹谋为你报仇！”
左雪瑶心里不信。
可是当一个身份高贵、高高在上的皇子，当真放下身段去讨好她，她只是个普通的女人，又怎么拒绝得了呢？
“雪瑶……”七皇子声音低沉，手臂轻轻搭在左雪瑶的腰间。
左雪瑶低着头，感觉那股炙热的气息逼近，明明应该是厌恶的，却拒绝不了男人身上浑厚的气息，两腿有点发软。
她已经不是什么未经人事的少女了。
在七皇子府的这几年，七皇子每个月都会在她屋里留宿好几日，她的身体已经习惯。偏偏这几个月，她先是进了大牢，后来被捞出来，又住在宅子里谁也见不到，习惯了那档子事的身体难免有些久旷。
现在七皇子主动要亲近于她……
她抬头看七皇子那张俊美的面孔，心跳如鼓。
……
男女主再一次走到一起，是温钧并未预料到的。
如果知道，他肯定会啧啧称奇，因为剧情都偏离成那样了，结果还能掰回来，实在叫人惊讶。
或许这就是剧情的强大吧。
不过这会儿他并不知道，也就没有花费心神在这上面。
春日寒冷，无所事事。
温钧进献蒸汽机有功，升了官，温家人十分高兴，打算在家摆一桌家宴为他庆祝。
这是小事，只当和好友亲朋聚个餐，拉进感情就行，温钧便没拒绝，还亲自写了几封帖子邀请客人。
其中有周放、王家，还有临阳候世子。
是的，年初的时候，临阳候终于下定决心，为林盛安请封世子，现在的林盛安不是什么临阳侯府大少爷了，而是有着正经身份的小世子。
这边有公主娘亲宠爱，那边有侯爷父亲补偿，师兄兼半个老师是当朝红人，本来又是世子，皇帝外孙，林盛安的地位水涨船高，在侯府越来越有存在感，侯府里的下人也再不敢轻视他，在他面前偷奸耍滑，他的日子一日比一日轻松。
这不，温钧为他高兴，林盛安也对一步步教导自己走到如今境遇的温钧十分感激。只是这段时间太忙，两人没怎么碰见，温钧也还没来得及恭喜他成为世子。
趁着这个机会，就想一起搞定，所以温钧连带邀请了他，林盛安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温家上下欢天喜地地准备了起来。
而在家宴之前，另有一件出乎意料的惊喜之事。
——皇帝开恩科，众多举子争相赶往京城。为了抢占先机，越早到京城越早可以在温钧身边学习，正月还没出，卫二郎和温蔷他们就乘船往京城而来。
就在家宴的前一天，正好到达京城。
温家人都懵了。
前几天准备家宴的时候，温常氏还念叨，一家团圆，家里人都在身边，就差二女儿，要是她也能在就好了。那时候，温常氏的语气里充满了遗憾，显而易见对温蔷十分惦记。谁也没想到，这才过去没多久，温蔷就真的出现在了她面前。
连她自己都有些不可置信。
他们不仅自己来了，还带来了一群温钧都快要忘记的人。
没错，就是那十几个要毛遂自荐，要给温钧做打手的却迟迟没有出现在京城的不良们。
他们应该是被路费耽误了，所以才迟迟没来京城，最后和卫二郎一艘船来。
不过，他们虽秉承约定而来，却拖的时间实在太久，而温钧因为去年受伤的事情，身边早早就请了护院，另外还有皇帝给的暗桩私底下保护，已经完全了没有他们的位置。
不良们年纪渐长，早已从少年变成了青年，倒是懂事点，理解了大人世界的艰难。
从码头赶到温家的路上，他们显然也听了温钧的什么消息，知道温钧如今的官位，闷声闷气，不敢再做白日梦留下，只将卫二郎和温蔷送到温家，给温钧行了个礼，就不顾众人阻拦地要走掉。
“等等！”温钧叫住他们。
十几人脸色一僵，顿时不敢再动，仿佛一动，身体就会自动记忆起那年被温钧狠狠教训的痛楚。
温家没察觉到其中的差别，但是见他们停下，还是有些满意，走上前打量着十几人，想起上林县境内的那条大河，开口问道：“你们可会泅水？”
都是不听爹娘管教长大的，又住在大河边，怎么可能不会泅水？
十几人纷纷点头，迟疑地看着温钧：“会泅水也有用吗？”
温钧点头，语气里带着一股笑意：“自然有用。”
十几个青年一愣，立刻露出期待的发亮眼神。
温钧也不多耽误，卫二郎和温蔷有其他人招呼，这十几人只有他能够指挥，要是将人晾着未免太过分。
和季明珠交代了一句出门，他就带上季明瑞，将这些少年送到了城外庄子上，经过简单的介绍，让他们暂住下来，等温钧抽出时间再来□□。
就算没有温钧亲自教导，也会有季明瑞这个传声筒在。
总之，温钧不会让自投罗网的他们浪费掉。
前段时间他刚说服了皇帝重视造船，本朝的海运业即将迎来质的飞跃，世界格局甚至都有可能因此发生改变。他要是不能插手一手，就太可惜了。
这十几个被生活磨练老实，变得一根筋，却又颇有几分勇气和机灵的青年，正是他手里的暗牌。
……
将人安顿好，温钧再回家里，家里人已经度过了久别重逢的激动，开始分享起这些日子的情况。
温蔷大致说了自己的情况，看着季明珠这个弟妹在，又顺带说了一下季家的情况。
季明珠笑了笑，没有发表意见。
温蔷一愣，识趣地转移了话题，说到了温钧身上。
上林县地处偏僻，新县令也不好相与，十分看不起普通百姓，所以上林县的好友亲朋们并不知道温钧如今的情况，来京城后，他们才得知温钧已经是正二品大员。
不仅仅那十几个青年震惊，连卫二郎和温蔷也大觉不可思议。
“温钧你这升级的速度，委实太吓人了。”
丛安与有荣焉，眼底骄傲道：“这有什么！温钧可是将蒸汽机献给了皇上，这份荣誉是他应该的。”
关于蒸汽机这个名词，又让消息不灵通的卫二郎大吃一惊。
丛安见状连忙给他解释起来。
卫二郎和丛安说着话，温蔷也没有闲着，问候了娘和大姐，凑到小镜子的摇篮面前露出了笑意。
“小侄子真可爱。”
季明珠这才从沉默中苏醒，露出了满足的笑意。
她为夫君生下的孩子，自然是最可爱的。

第136章
众人其乐融融，忽然厨房来说，晚饭已经好了。
大家对视一眼，默契地转战饭厅。
如今的温家已经不再是当年的那个温家，饭菜香甜，八菜一汤摆满了圆桌，还有丫鬟在一旁服侍。
温蔷有点不适应地坐下，看向温常氏。
温常氏拍拍她的手：“快吃点，吃完了好去睡一觉，我让丫鬟给你铺好床了。”
温蔷愣愣地点头，没说什么，认真吃饭。
一边吃饭，她一边观察着饭厅的环境，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
或许就算小侄子长大，她娘也不会再回上林县了。
家里的条件早已经不一样了，小弟现在成了大官，明珠成了诰命夫人，而她娘现在的周身气度，也早就不是那个住在乡下的普通妇人，身上充满了高官之母的威视和大气，再回去上林县，完全就格格不入。
倒是留在京城，这个繁华之地，还自在一点。
那她呢，她难道要一个人回上林县了吗？还是说，如果夫君此番会试考中，她也能留在京城，留在母亲身边？
温蔷心里一动，看向了温钧。
……
大家久别重逢，这一顿饭吃了不少时间，一边吃饭，一边交流信息。
等到一顿饭吃完，听了丛安的讲述，卫二郎和温蔷对温钧已经是心服口服。
温蔷顺势提起了心里想法，麻烦温钧私底下为卫二郎补课，让他在会试上能有一个较好的名次。
温钧看了眼卫二郎，见他眼底也藏着期待，点了点头：“好。”
卫二郎顿时松了口气，露出感激的表情。
温钧不由得有点恍惚。
当年他刚来这个世界，遇见的好友不多，卫二郎算是一个，其他就是赵博和丛安了。四人一起参加科举，谁也没想到，不过数年，他和他们直接的阶级竟已经恍然天堑。
不过好在现在卫二郎和丛安都在身边，虽然品级相差大了一点，至少都是旧年的好友，各自人品才华都在，日后有他的帮助，应该不会太差。
只是不知道赵博将来还能不能考来京城……
温钧想着，心里倒有几分期待。
就这样，一天很快过去了。第二天，准备已久的家宴开始。
家宴的客人更多，足足坐了三桌。
其气氛和谐热烈，非常热闹，不过大部分的话题都在围绕着温钧在说，称赞他年少有为，前途远大。
这也是温常氏举办家宴的目的，不过温钧听得有点无奈。
不忍心再听下去，看着大家都喝上头了，没人关注自己，他索性牵了季明珠的手，回后院散步，享受一下二人世界。
季明珠没有反对，望着他，跟在他身边，目光依旧如同当年初见时那般清澈，只是多了一份浓烈而纯真的爱意。
温钧瞥见，面上微笑，眼底流露出一丝柔情，揉了揉她的头。
季明珠羞涩地低下头。
气氛正好。
一只鸽子忽然飞过后院的天空。
季明珠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一眼，诧异道：“这好像是家里前段时间不见的鸽子？”
温钧微顿，看着那只落在院子大树上的鸽子，眼中的柔情已经完全收敛了，变得幽深起来。
他低声道：“我要出去一趟，客人你先招呼，如果有人问，就如实说我出门去了，让他们明天再来找我。”
季明珠抬头看他。
他犹豫了一下，觉得不好和她说暗桩的事情，但是提一句倒是不妨碍，便解释道：“这是有人在找我的信号。”
季明珠不明觉厉，疑惑地皱了皱眉，想不通，只能点点头，连忙道：“你去吧，我应付得来。”
温钧露出一个夸赞的目光，转身出了温家，乘上马车，往城北而去。
从暗桩的队长手上拿到这些人收集的消息，温钧的脸色微变，沉默了半响。
数日内，他见到七皇子那日，七皇子刚刚从某一家茶馆出来，而过不了多久，申将军也同样从那家茶馆出来了，再然后，是五皇子。
这样复杂的动线，让人摸不着头脑，理不清到底什么经过。
不过温钧想，他或许可以去找五皇子亲口问一问。
有时候，聪明人做事，并不需要那么复杂。
……
温钧久违地约了五皇子在飘香楼见面。
五皇子来得很快，仿佛无所事事的闲人一般，只要收到邀请，什么时候都能出来见面。
甫一落座，就伸长了双腿，姿势随意地靠在椅子上，满脸无聊问：“叫我做什么？”
温钧盯着他看了半响。
五皇子皱眉，莫名有点不安，坐起来一点，往后靠了靠：“看着我干嘛？”
温钧轻笑一声，笑容和煦让人如沐春风，却让五皇子眉头愈发紧皱，小心翼翼地问道：“怎么了？”
温钧没说话，将手上的东西丢了过去，轻声道：“先看看吧。”
五皇子奇怪地接过：“这是什么东西……”
声音戛然而止，说不出来下半截。
温钧依旧微笑，眼神意味深长：“没想到五皇子人缘这么好，才只见了一面，就和申将军有如此关系？”
虽然调查上看不出事情经过，但是按照个人走出来的顺序，不难看出，五皇子是其中占据主要地位的人，而最开始离开的七皇子，行踪全程落入五皇子目中，是最被动的。可是，如果五皇子只是单单的旁观者，上次温钧问起的时候，又为何不说出见过七皇子的事情呢？
唯有一个解释，他在谋划什么。
恰好，申将军也出现在茶馆里。
温钧根据原著情节，大胆猜测，五皇子和申将军应该是存在着什么不为外人知道的渊源，虽然从未见面，却能一见到就成为天然的利益共同方。
这不，两人只在宫宴当晚，马车彼此撞了一下，就在众目睽睽之下成了盟友。
这次两人去见七皇子，八成是在一起算计七皇子。
温钧将自己的猜测娓娓道来，神情从容自若，优雅靠坐在椅背，斜睨五皇子，似笑非笑道：“说说吧，你和申将军在做什么。”
五皇子目瞪口呆。
他低下头，神情变幻，似乎在经历艰难的选择，看着桌上那张调查的纸，一咬牙承认了。
“没错，我在和申将军一起算计老七。”
温钧神情一动。
五皇子看见，勾唇笑了笑，索性将计划全部托出。
“老七不甘心被赶出京城，怨恨父皇太过冷血，想要说动申将军一起逼宫。申将军大概早有预料，带着我提前去，让我在隔壁厢房看了全部的经过。我觉得可以顺水推舟，让申将军先答应下来，等老七带人逼宫的时候，我们跳出来救驾，渔翁得利，获得父皇的青眼。”
温钧眼神幽深，幽幽道：“只怕不仅是救驾那么简单吧……要是七皇子成功打通进宫的路线，带着近卫军入宫，你身为幕后之人，手握真正的军队，难道就不想趁这个机会，直接逼皇上禅位吗？”
五皇子瞳孔一跳，慌乱地避开了温钧的视线。
温钧知道自己说中了。
逼宫并不容易，不仅需要军队，也需要事先搞定宫里的侍卫和太监，悄无声息地进到宫里，接近皇帝，不然稍有马脚，引起轩然大波，不等军队逼宫成功，宫中侍卫和都指挥使司就会带着人来救驾，功败垂成。
五皇子这是要等七皇子和皇帝斗个你死我活，再跳出来捡漏。
老实说，这个计划非常的好，比原著里粗暴简单的直接逼宫强太多。
如果皇帝对温钧没有知遇之恩，这个时候，温钧一定会赞同五皇子的机会，甚至站在其中，帮他调整计划，让这个计划更加完整，万无一失。
毕竟无毒不丈夫，温钧对这个时代的皇帝本就没有什么敬若天人的尊重，为了成就一番事业，牺牲一个垂垂老矣的皇帝不算什么。
可是偏偏，皇帝一直器重温钧。
就是为了这些恩宠和信任，温钧也绝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他被五、七两位皇子先后逼迫禅位。
“所以你待如何？”
五皇子冷静下来，知道此事不能逃避，咬牙抬头看温钧，目光里有若有若无的杀意，阴冷道。
温钧看见他翻脸，倒是没有什么失望的情绪，他和五皇子君子之交淡如水，一个月能见一次面就不错，虽然有些微亲近，却并不是同一条船上的人，关系并不算很好，自然也不可能全然地信任彼此。
现在五皇子想要杀他，将这件事的真相隐瞒下去，他非常理解。
不过五皇子好歹是他的救命恩人，如果可以，他并不想和五皇子为敌。
温钧看着调查的结果，半响，眉心微拧，沉声道：“不能放弃逼宫吗？”
五皇子冷笑：“放弃逼宫，就是放弃皇位，你觉得以你我之间的关系，值得我放弃那个高高在上的位置吗？”
温钧抬眼看他：“你可以走正道上位，你是皇子，皇位本来就有可能是你的。”
五皇子嗤笑：“你在父皇身边那么久，难道没有见过他对我的态度吗？这世上，除非只剩下我这一个儿子，不然这皇位就落不到我头上来。或者说，就算十三没了，我相信父皇宁可让老七回来，也不会看我一眼。”
温钧不得不承认他的话是对的，但是他对此有不同的理解，无奈道：“我说，若是我愿意帮助你，改变在皇帝面前的形象，你可愿意放弃逼宫，试一试？”
五皇子：“你……来真的？”
五皇子神情复杂，再装不出冷漠的样子，眼底迟疑，蠢蠢欲动。
如果可以，谁又愿意对着自己的亲生父亲下狠手呢？即便那个男人从小对他有偏见，不待见他，可至少是他的亲爹，给他血脉的人。
不是逼到极致，他也不想走上这条路。
温钧微笑：“试试吧，你并不比七皇子和十三皇子差，不是吗？”

第137章
换季时分，冷暖交加，皇帝年纪大，不小心感染了风寒。
温钧去见皇帝的时候，见他咳个不停，忍不住劝他多保重身体，养好病再办公。
皇帝无奈而笑“朕是天子，天下的百姓都等着朕来管，哪有因为区区风寒，就要卧床休息的道理？”
温钧轻声道“皇上是天子，才更要保重身体。百姓们的事不急于一时半刻，底下那么多官员，有事情交代给他们就好，若是事事都要皇上你亲自处理，那养他们不就是等于养了一堆吃白饭的？”
皇帝哈哈大笑，忍不住赞温钧说得在理。
温钧一笑，不经意道“若是诸位大臣当真是吃白饭的，皇上不还有两位皇子殿下在京城吗？子曰色难，有事，弟子服其劳。皇上有事，两位殿下一定义不容辞，正好也可以锻炼一番。”
皇帝的脸色一下子微妙起来，审视冷冰的目光落在温钧身上。
越是到了年纪，越是对某些特定的事情敏感。
皇帝看重温钧，和温钧之前的忠君保皇也有一定关系，对其他倒向皇子各自站队的大臣，他心里有怀疑，不敢信任，所以提拔了身世清白的温钧。
可是现在，温钧竟然也在他面前提到了他的两个儿子。
皇帝盯着温钧，威严神情释放压力，缓缓道“你觉得让他们哪一个来处理政务比较好吗？”
“自然是两个一起。”温钧失笑，似乎没看出来皇帝的变化，随意道，“皇上英明神武，尚且需要熬夜处理政务，一位皇子殿下又如何处理得来？”
皇帝皱眉，神情略微缓和，继续道“也对，他们都大了，也该学着点处理政务了。这天下，迟早要交到他们手上的。”
温钧摇头“皇上正值壮年，说这话太早了。”
皇帝再次哈哈大笑，非常满意温钧的回答。
温钧微笑，眼神温和恭敬，仿若无事发生，只在垂眸时，目光深处流露出一丝轻松。
为了避免皇帝起疑心，他主动请了两位皇子一起来，但是两位皇子中，十三皇子的地位已经足够强了，再来伴驾，顶点摆在那里，也不会有什么提升。而五皇子在皇帝那里的印象实在太坏，只要稍微提升一点点，都能起到不错的效果。
这笔买卖，其实对五皇子的帮助才比较大。
这就好比两个学生补课，好学生的成绩摆在那，从九十九分提升到一百分，不过提升了一分。而差生，本来成绩三十分，不用提升到一百分，哪怕是八十分，也已经很不错。
只要这样一来，才能将两人的起步线尽量拉到一致。
而到了同一个之后，才是真正开始竞争的时刻。
……
出宫后，温钧本打算去飘香楼，将这个好消息告诉五皇子，想了想，又停下了脚步。
以前自认为清清白白，所以随意见面，现在当真成了一条绳上的蚂蚱，反而要避嫌一些，免得皇帝疑心。
反正皇帝的圣旨这会儿想必已经到了五皇子手上，他去与不去，都没什么要紧。
五皇子只要看到圣旨，来了皇帝身边侍疾伴驾，自会明白其中经过。
过了两日，温钧就在皇帝身边看到了五皇子和十三皇子的身影。
五皇子城府颇为深厚，虽比不上温钧，却也不是什么憨厚莽撞之人，在皇帝面前，并未表现出和温钧交情很好的样子。算是避嫌吧，两人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便各自归位，一人站在皇帝下首，一人站在皇帝身侧。
倒是十三皇子，当年金陵城错失了温钧，一直耿耿于怀，在温钧出现在京城之后第一个派了常大人去接触温钧，被拒绝，仍然不死心。好不容易在这里见到了温钧，自然喜不自胜，和温钧多说了几句话。
皇帝的目光从十三皇子身上扫过。
温钧心里暗叹，后退一步，主动拉开了和十三皇子的距离。
虽然借这个机会将十三皇子拉下水很好，但是前提是，至少不能牵连到他。
如果让皇帝连带着也怀疑到了自己身上，那可就真的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了。
有了两位皇子的到来，御书房热闹许多。
皇帝不用再那么费心费力，可以将一些不重要的事情交给他们去处理，自己多休息一段时间，安心养病。
有了充分的休息，他那久久没有康复的身体也慢慢有了起色。
只是来了这么两位皇子，这段时间，御书房难免暗流涌动。
温钧时常出入御书房，作为五皇子的同盟，在不经意间为五皇子说着好话，但很快他就发现，也不必他多操心——因为在十三皇子的对比下，五皇子的表现实在太出色了，压根无需他的帮忙。
皇帝不是瞎子，一切看在眼里。
目光中透露出思索和犹豫，观察的视线从十三皇子身上，挪到了五皇子身上。
以前嫌弃五皇子，是因为他当年那场九死一生，让无数皇族丧命的逆臣叛乱，就是京城世家所制造的。
皇帝那会儿刚刚登基，势力不稳，虽然杀了一批世家，却依旧心怀戒备，生怕给了出身世家的苏贵妃宠爱，会让京城世家得寸进尺，所以对着苏贵妃心存偏见，连带对她生下的五皇子也视如敝屣，故意去宠爱身份低微的兰淑妃。
后来兰淑妃盛宠之后，仗着他的势，将娘家扶持起来，和各地的世家联合，亲手制造出了新的世家，皇帝才发现了其中的不妙。
只是那时候，他已经培养了七皇子多年，不忍心伤了七皇子的心，只能装傻。
及至七皇子暴露出了真面目，他不再对这个儿子寄予厚望，连带着将七皇子的母妃兰淑妃也抛在脑后，却依旧没有想起苏贵妃，反而目光顺势落到了皇后身上，还有皇后所扶养的十三皇子身上。
可是这会儿，看见五皇子，皇帝突然觉得以前的自己是否太过偏激，一叶障目，竟看不到这个活下来最大的儿子。
五皇子明明最像他，看重百姓，爱民如子，执政冷酷，行事果决。
哪里像十三皇子那样，磨磨蹭蹭，还经常心软，面对贪官污吏都觉得可怜，拿着刑部上报而来的奏折，为他求情，甚至希望大罪轻罚，多给贪官一个机会，完全不是一个合格的帝王。
最重要的是，两人的孝心不在一个等级的。
五皇子自从听说皇帝风寒的消息，每日都要来御书房伴驾，为皇帝处理政务，每日离去之时，还大着胆子叮嘱皇帝注意御寒，好好喝药休息，而那十三皇子，在御书房的时候便经常走神，不知道想什么去了，每隔几日，还要请假休息一回，完全不将御书房的事情放在心上，更没有关心过皇帝的身体。
皇帝冷眼旁观，心渐渐地偏了。
温钧和五皇子却觉得非常奇怪，十三皇子并不是视权利如无物的人，他出身卑贱，常年被宫人欺负，对权势的向往激励着他努力，数年来一直很得皇上和皇后看重。
又怎么会在如此重要的时刻，不好好留在御书房干活，反而还要请假休息呢？
温钧百思不得其解，略微思考一下，派了暗桩去调查。
暗桩是皇帝和大长公主当年一手扶持出来的，拥有随意进入宫廷的能力。十三皇子因为还没到弱冠之年，住在宫里，并未出宫建府，行踪很好调查。
不到一日，温钧就收到了结果。
……
“你是说，我那十三弟这些日子时常请假，是为了出宫去找左雪瑶？”
皇帝忙碌了一上午，回寝宫午睡，温钧和五皇子在御书房，一边整理皇帝已经批阅好的奏折，一边说话。
温钧随口将调查结果说给了五皇子听，五皇子一脸惊讶，不敢相信。
等温钧点头，给予肯定的回答，五皇子摇了摇头，啧啧称奇“这女人一定是会妖术，好像哪个男人碰上她，都会为了她做出傻事。”
温钧笑道“殿下你不就没事吗？”
原著里女主可是和五皇子也打过交道的，只是五皇子将七皇子视为敌人，没记住她这个人罢了。
五皇子一顿，也想起当年那间旧事，胸膛挺起，眉宇间满是骄傲“那是，爷是什么人，还能中她的计谋？”
他说着想到什么，神情一收，忽然有几分担心温钧，试探看向温钧，道“你可千万别中了她的美人计。”
温钧无语，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会让五皇子将他看成一个好色之徒。
“殿下放心，左雪瑶和我是绝无可能的。”
都说国无二君，天无二日，这世上，也只能有一个拥有话语权的穿越者。他们两人同为穿越者，从知道彼此身份那刻起，就已经注定了天然的对立面。
或许左雪瑶会有几分他乡遇故知的惊喜，但是在早就知道剧情的温钧看来，左雪瑶这个女主心狠手辣，视人命如草芥，完全不是一个可以结交的人。
他们二人，注定了是敌非友。
不过五皇子大概是非常看重温钧这个友人的，就算他这么说，还是不放心，一直絮叨提点他小心。
温钧无奈，只能转移话题，说回了十三皇子身上。
“不知道十三皇子什么时候能找到左雪瑶。”
五皇子皱眉“这就不管我的事了。”
上次左雪瑶从地牢失踪，就是十三弟将人带走的。他视律法于无物，为了一个手上站满了鲜血的女人，公然与天下百姓作对。救人走后，也不好好将人关着，反而放出来到处跑，一不小心跑不见，还在父皇眼皮子底下到处去找人，可以说是十成十的胆大包天。
如果可以，五皇子不想再认这个弟弟，以前那些友好的假象，就随风而去吧。
温钧打量他神情，见他冷着脸，眼底满是厌烦，若有所思的点点头道“只怕一日没有找到，他就一日不能安心，殿下正好趁这个机会，和皇上多多亲近。”
五皇子点头“这我自然知道。”
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两人默契地停止了对话，继续收拾。
皇帝的身影出现，似乎没有察觉两人之间的关系，带着贴身的侍者，从后殿度步过来，看见温钧和五皇子在干活，满意点头。
再看了一圈御书房，眉宇微皱“十三还没来？”
五皇子连忙转身解释“刚才十三弟的侍读来说了，十三弟今日有事，下午怕是也来不了，想要请假。”
皇帝的眉毛深深地皱了起来。
“摆驾，去十三宫里看看，朕倒要看看他有什么天大的事情，连朕都请不来他。”
侍者听了命令，连忙下去准备仪驾。
温钧和五皇子趁此对视一眼，眼底都有几分意外。

第138章
十三皇子虽未成年，却也已经大了，早不适合住在东西六宫。
现如今，他一个人住在元辉殿。
元辉殿位于前朝后宫交界线，后宫妃子不到品阶，不能前往皇子殿，只有皇后才能去。
皇帝也能，只是他贵人事忙，忙于朝政的时间都不够，又怎么可能去关心一个以前从未关心过的皇子？
这还是他第一次去元辉殿看十三皇子。
一同随行的还有温钧和五皇子。
元辉殿的宫人听见动静，欢喜出来迎接，正要行礼欢迎，忽然有人惊慌低呼“糟了，皇上来了，殿下却不在”，众人方想起主子不在宫里，偷溜出宫去了，脸色突变，僵在原地。
皇帝走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副场景。
“怎么，看见朕惊成了这样样子？”皇帝并不是苛待宫人的性子，看他们没有行礼，也没说什么，皱着眉道，“去叫你们主子出来，朕倒要看看他一天到晚在忙些什么。”
宫人跪成一片。
皇帝有种不太好的预感，冷着脸：“你们这是在干什么，叫十三皇子出来！”
“回，回皇上，殿下……并不在宫中。”
温钧和五皇子丝毫不觉得意外，可是皇帝的脸色，却彻底沉了下去。
“好，好，好！”
连道三个好，皇帝咬牙：“朕倒要在这里守着，等他回来，看看他去做什么。有什么事，比处理政务还要重要！”
宫人脸色惨白，哭丧着脸不敢说话，暗自在心里希望主子早点回来。
……
可惜另一边，十三皇子并不知道皇帝驾到元辉殿的事情，还在宫外专心致志地带着属下到处寻找左雪瑶。
城南宅子那里照旧是派了人去看了一遍，除了上次就看见过的被人翻动的痕迹，再没有添新的痕迹。
十三皇子站在一角，脸色中隐隐流露出焦急和担忧。
越是找不到左雪瑶，越是担心她出了事，所以才会不顾皇帝的召见，请假跑出来找人，可是迟迟没有结果，让他越来越心浮气躁。
为今之计，只有前往京卫指挥使司，找那个人了。
此人如今是京卫指挥使司的指挥佥事，因当年受过承恩侯府的恩情，才能进入京卫指挥使司，所以对承恩侯府一直十分亲近。
及至皇后收养了十三皇子，将他视作后半生依靠，把家里所有的人脉和关系都交代给了他，十三皇子也便在承恩侯府的引荐下，和这位姓张的指挥佥事见过一面，暗地里保持着联系。
京卫指挥使司负责拱卫京城，想要找一个人轻而易举，但是十三皇子之前惦记着皇位大业，不好联系，生怕暴露了张指挥。
现在慌起来，却什么也顾不上了。
不顾属下劝解，十三皇子带着人赶到京卫指挥使司，见到了张指挥。
张指挥是承恩侯府埋在京卫指挥使司的一个重要棋子，一直安分守己，从未暴露。或许现在看来，觉得他隐藏身份和派系是吃饱了撑的没事，但是当夺嫡到了白热化阶段，他的身份，很有可能会成为摇摆胜利的一个重要砝码。
张指挥并不知道十三皇子和左雪瑶之间的那点事，见十三皇子如此着急，说要找人，以为是什么大事，连忙答应下来，然后大张旗鼓派了人出去找。
有京卫指挥使司出马，数百人骑马巡视，事情水到渠成。
不到两个时辰，就有人来报，在城西曾有人见过左雪瑶。
十三皇子欣喜极了，谢过张指挥，连忙上了马，就要出发去城西找人。
张指挥倒也不觉得有什么，虽然自己暴露了是十三皇子这一派系的人，日后不好再卧底，但是既然殿下这样着急，主动找了自己，说明今天的这件事，肯定比日后夺嫡还要重要，或者说，在夺嫡中会抢占重要的先机。
能帮得上忙就好，他很高兴。
直到——
不久之后，他从友人口中得知十三皇子为何要找左雪瑶。
那颗满怀激烈，士为知己者死的心，“啪叽”一声摔碎了。
他追随的主子，竟然是这样一个爱美人不爱江山的主？
张指挥欲哭无泪。
……
当然，目前张指挥还不知道内里情由，看十三皇子出发，甚至想跟上去帮忙。
被十三皇子婉拒后，才停步，依依不舍地目送他们离开。
十三皇子瞥了眼身后，松了口气。
他自然不敢让人跟上来，虽然他觉得左雪瑶很重要，比皇位都重要，但是他也知道，在世人眼中，他这种行为是很不负责任的，能够不让张指挥知道，就尽量不让他知道，免得让他一状告到承恩侯府，皇后对他有所不满。
十三皇子在一些事情上，算是想得非常明白了。
但是无可奈何的是，每次遇见左雪瑶这三个字，他就会像失去了思考能力一样，屡屡做出蠢事。
这不，只是一个线索，就让他激动地冲到了城西。
城西就那么几条街，有些街道，甚至是不让通过的，因为官员的品阶太高，普通百姓还没靠近就会被拦下。
左雪瑶现在是“死人”，自然也不会去那些街道，只可能出现在其他街道。
十三皇子一边担忧左雪瑶逃走之后有没有吃苦，一边担忧找到她，她愿不愿意随自己回去，就这样，抱着复杂的心情，带领手下的人，将几条可以让普通百姓穿行的街道找了个遍。
很快，一群人回来禀告，表示并没找到左雪瑶的踪影。
十三皇子咬紧牙关，表情难看，踢飞路边的一块石头，不知道怎么发泄自己内心的苦闷。
这时候，却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你在找我？”
十三皇子微愣，脸色一下子变了，惊讶地转头，看见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不远处的左雪瑶。
他面上露出狂喜，叫道：“左姐姐！”
左雪瑶向来冷冰冰的脸上微缓，点点头，一步步朝着十三皇子走近，眼底深处露出一丝打量。
十三皇子没察觉，欢喜地迎上去：“左姐姐，你在这里干什么？”
这里距离七皇子的府邸不远，但是他很早之前就已经带着人将七皇子府附近找了一遍，甚至想要进去拜访七嫂，试探她，左雪瑶有没有回到皇子府。皇子府的下人说七嫂并不在府里，更不知道其他，他无奈地收手，不敢做的太过，免得惊动宫里。
这一次，他还没来得及去七皇子府再探查。
没想到，左雪瑶自己出现了。
此刻，不管她是路过此处，还是听见动静才从七皇子府出来，他都不想追究了。
左姐姐出来见自己，不就代表在七哥和自己之间，她选择了自己吗？
十三皇子的眼底仿佛有星星在闪耀。
左雪瑶避开他的视线，皱着眉，解释道：“我来找人，没找到，正要走。”
十三皇子：“嗯？”找谁？
他竟想岔了吗，左姐姐出现在这里，并不是从七皇子府出来，而是特意赶来城西找人？
十三皇子完全忘了，如果左雪瑶不是住在七皇子府，又怎么可能避开他的搜索。不过他现在一颗心全放在左雪瑶身上，再一次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忘了也很正常。
左雪瑶估计也是知道他的反应，所以才顾左右而言他，没有正面回答问题，反而引开了话题。
不出意料的，他的注意力偏移了。
听见他的问题，左雪瑶眼神闪了闪，犹豫半天，不答反问：“你知道去年的新科状元温钧吗？”
十三皇子愣住。
温钧的容貌在他脑海里闪过，他脸色有些微妙，低声试探：“左姐姐找他做什么？”
左雪瑶看出了他眼底的黯然，脸色一沉，在心里不悦皱眉。
又是这样。
每次有事找他，他就像没脑子一样，总是问一些蠢笨又令人尴尬的问题，完全看不出一个皇子的睿智和城府。
就像这次，她找温钧，自然是有事情，他却傻不愣登地担心自己是看上别人长得好。
左雪瑶摇头叹气。
但凡他靠谱点，自己也不会再回到七皇子身边。
前些日子，七皇子正妃要和离，事情还没闹开，但是七皇子已经答应和离。眼看七皇子府的正妃位置没人坐了，七皇子这段日子又对她格外的温柔体贴，还承诺，只要自己能助他得皇位，上至皇后，下至贵妃都随自己选。
对于那个高高在上的位置，左雪瑶很是动心，也在心里犹豫许久。
这次主动现身来见十三皇子，就是为了看看他的魄力够不够，能不能超过七皇子，有登基称帝的可能。
现在看来，七皇子就算失势，也比十三皇子强太多。
至少人家脑子没病不是？
所以，她也只能对十三皇子说一句抱歉了。
左雪瑶在心里可惜，又想起七皇子交代的事情，瞥了眼周围环境，有些顾虑，转身要走。
走到一半，看十三皇子没动，不耐地回头瞥了一眼：“你在哪里干什么，还不快过来？”
十三皇子犹如被抛弃的狗狗般委屈的神情一愣，眼睛发亮，飞快追了上去。
左雪瑶皱眉，越发嫌弃他的蠢笨。
同时，在心里下了一个决定。
到了远离温家的青雀大街，左雪瑶和十三皇子挑了一家酒楼，上楼说话。
十三皇子眼巴巴，低声求道：“左姐姐，你随我回去吧。”
左雪瑶脸色冷静，没有理他的哀求，反问道：“十三，你觉得……你七哥是个什么样的人？”
十三皇子一愣，似乎明白了她未说出口的话，目光发怔。
左雪瑶没有给他反应过来的时间，继续说起七皇子：“七皇子虽然一时失势，却有皇上二十多年的宠爱，还有受宠的兰美人，以及江南诸多地方世家的帮助，更兼之……”
说了一堆，她露出一个难得的浅笑，温柔道：“十三，你七哥这么厉害，将来做皇帝肯定也是最厉害的。你帮帮他好不好，就当帮帮我！”
十三皇子：“我……”
左雪瑶抓住他放在桌上的手，轻轻晃了晃，目露愁绪和祈求：“十三，你不是说，只要我开心，愿意为我做任何事吗？现在，就轮到你为我做事的时候了。”
十三皇子说不出话来。
……
一个时辰后，十三皇子失魂落魄地从酒楼下来。
左雪瑶送他，态度显露出了难得一见的温柔婉约，低声喃喃道：“十三，你回去好好想一想，我真的很需要你的帮助。你也知道，我只是七殿下的一个普通侍妾，争不赢正妃，也争不赢侧妃，想要让七殿下看重我，我……只有找你帮忙了，你千万不要辜负我的期待。”
她的声音低落，目光期盼。
十三皇子几乎不敢面对她的视线，慌乱避开，转头不敢看。
左雪瑶眼底闪过一丝轻蔑，语气依旧失落：“你快回去吧，如果你想通了，就来找我，我等你。”
十三皇子艰难点头，上马离开。
左雪瑶站在原地，直到十三皇子一行人的身影不见了，松了口气，眼中闪过“有门”的得意，转身快快乐乐地回七皇子府。
中间路过温家，她远远看了一眼，皱眉。
这趟出门，她是特意为温钧而来的。
其实她之前也来过，可惜时间不凑巧，她来了三次，每次温钧都不在家。
这是她第四次来，依旧没见到人。
这让她十分烦躁，忍不住咬住下唇——不知道等七皇子从皇陵回来，会不会因此生气。
是的，她来见温钧，并不是她好奇温钧的身份，而是因为七皇子的吩咐。
……
左雪瑶从城南的宅子逃出来后，被七皇子逮住，带回七皇子府。
之后，她就一直待在皇子府没有出门。
也是这段时间，让她冷静下来，不再冲动地想要见温钧。
他们两人同为穿越者，敌我未分，可是温钧在明，她在暗，她从没有使用过来自现代的那些超前知识，没有人知道她的身份，温钧却不然，他主动献出蒸汽机，身份明了直白，她完全可以在暗处观察温钧，再确定要不要和他相认。
左雪瑶是个警惕心很强的人，有这个想法也很正常。
谁知道，她念叨温钧这个名字的时候，会无意中被七皇子撞上了。
七皇子以为她红杏出墙，又给自己一顶绿帽子，脸色阴冷，大发雷霆。她为了证明清白，不得不说出了自己和温钧有渊源的事情——她不敢说自己的穿越者身份，只说幼时拜师奇人，和温钧是师兄妹关系，所以她才能有那样的经商手段，温钧也才能研究出蒸汽机这种东西。
前面温钧之所以没有对她松手，是因为两人分开太久，不记得彼此了。
连她，也是在温钧研究出蒸汽机之后，才认出了温钧这个师兄。
七皇子一番狐疑之后，信了她的话，逼着她来和温钧打好关系。
左雪瑶无奈，为了证明清白，也为了讨好七皇子，才一次又一次试探地上门拜访的。
可惜温钧没搭上，他依旧不在家。
不过现在看来，搭上一个十三皇子也不错。
七皇子本来就想要和十三皇子联合起来逼宫，多次在她面前提过，要是十三皇子站在他这边就好了，他对于逼宫更有把握。
左雪瑶也想七皇子能成功，将他的话记在心里，一确定十三皇子没什么魄力，不可能夺嫡成功，就反手要将他拐上七皇子的船。
她有自信十三皇子会答应她的要求。
——这个时代的人或许不知道，但是在左雪瑶生活的现代，有一种生物，名为舔狗。舔狗是没有底线的存在，为了女神，就算倾家荡产，献出一切，都甘之如饴。
十三皇子就是她的忠实舔狗。
只要她吩咐的，十三皇子还从来没有拒绝过。

第139章
十三皇子回到宫里，已经是日暮时分。
掐着点回宫，整个人身上满是迷茫和痛恨的情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没有注意到身边的异样。
于是，刚一入殿，就是迎面而来的斥责怒骂。
他愣神了半天。
皇帝看他模样，眼底怒色更深：“你出宫到底干什么去了！”
十三皇子心里一个咯噔，反应过来现在是什么情况，连忙跪下认错。
面对皇帝的那个问题，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却不敢说出真相，含糊了过去。
皇帝脸上的怒容却缓缓冷了下来：“不能说？”
他不生气的样子，倒比生气的样子还要可怕。
十三皇子隐隐觉得自己的回应错了，不该沉默，应该找个理由搪塞。可是在皇帝的气势下，却慌得迟迟冷静不下来。
忽地，他脑海里一闪，想到了理由，连忙道：“父皇，是儿臣错了，不该贪玩出宫。”
可惜这会儿说出这句话，却已经迟了。
皇帝一开始在心里想的原因，就是十三皇子年少贪玩，偷溜出宫。所以虽然生气，却也没有对十三皇子太过失望。
不过经过刚才那一段尴尬的沉默，他疑心大起，总觉得十三皇子的反应不对，事情不会那么简单，对十三皇子的所有回答也带着也变得不信任起来。
十三皇子说贪玩出宫，他忍不住在心里斟酌起来这个理由。
“不，朕不信！”
皇帝眼神变幻，最终还是不相信，突然指了指十三皇子身边的一个侍卫：“你来说！”
侍卫勉强维持着冷静，恭敬行礼，答道：“回皇上，殿下贪玩，今日是为了朱雀大街上新开的一家酒楼才出门，臣等劝诫不利，只能贴身保护，请皇上恕罪。”
皇帝没说话，扫了所有侍卫一眼，呵呵笑了一声：“你猜朕信不信？”
侍卫心里漏跳了一截，低下头不敢再做出头鸟。
皇帝冷冷瞥了眼他，再看向十三皇子，语气十分冷漠：“你到底出宫去做什么了，朕自有渠道了解，你就在元辉殿等着，朕查明真相，再来和你算账！”
十三皇子对这句话没什么感觉，沉默地低头。
他找张指挥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暴露张指挥的心理准备。只要皇帝肯定查不到他找张指挥具体是为了何事，对他而言，就是个好的结果。
了不起一顿训斥罢了。
抱着这个想法的时候，十三皇子并未想到，第二天，事情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皇帝驾到，将一堆信件砸在他头上，恨铁不成钢地劈头盖脸一顿训斥：“身为皇子，享受万民供奉，却不思量着回报百姓！反而将那等残害百姓之人从地牢里带出来……”
十三皇子懵了，捡起地上纸张，全身发抖，骨节紧绷，拿不住纸张。
皇帝竟然真的知道他去做了什么！
他怎么会知道？
明明自己一直很谨慎，没有和任何人说过他出宫的目的，只有身边几个近身侍卫，因为日日跟着他出宫，才隐约猜出来点蜘丝马迹。
难道，他被人背叛了？
不过很快，他就顾不上思考这个了，因为他出宫的原因并不是什么大事，发现就发现吧，他是皇帝生的，就算皇帝再生气，顶多也就是一场训斥，或者失去了夺嫡的资格而已。
就像七哥，害死那么多人，不就是流放皇陵吗？
可是左雪瑶姐姐……
她是普通人，身份也不高，仅仅是七哥的侍妾，一旦犯了错就要下狱秋后问斩，她的安危才是最重要的。
十三皇子现在很担心左雪瑶还活着的消息惹恼了皇帝，派人将她缉拿回地牢。
一旦回到地牢，京兆府定会严加看管，再想救走她，就变成了几乎不可能的事情了。
十三皇子咬牙，脸色变化，偷看了一眼皇帝，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如何转移皇帝的注意力。
太难了。
就在这个时候，元辉殿外一声通报，挽救了他。
“皇上，殿下，皇后娘娘来了。”
十三皇子听见这个名字，全身一松，仿佛刚被人从热水里捞出来一般，满身大汗，却从身到心都放松了下来。
母后来了，有她在，一定没事的。
……
事情发展也和十三皇子猜测的差不多。
皇后的身影一出现，皇帝立刻住了嘴，虽然依旧生气，却努力将脸色冷静下来，没有再咄咄逼人的追问。
至于为何会有这样的反应，就要说到那些陈年旧事了。
皇帝和皇后是少年夫妻，相濡以沫，感情很好。当年皇帝还只是普通皇子，逆臣叛乱，皇帝和皇后一同被困在宫中，为了接应大长公主，将皇帝送出去，保留皇族血脉，皇后以身犯险吸引叛军。
计划顺利成功，皇帝被大长公主带人救了出去，可是皇后自身，却在那场混乱中失去了腹中的孩子，并且因为救治不及时，近乎失去了做母亲的资格。
本就受孕艰难，皇帝还因为当年那件事留下了疑心病，对待出身世家的宫妃疑神疑鬼。
其中出身本朝顶级豪门世家的皇后，自然也受了牵连，明明有救驾之功，却长久不得临幸，足足二十年未能有孕。直到皇后郁结于心，病倒在床，皇帝才醒悟了自己的行为有多过分，反过来补偿皇后。
如今的他，对待皇后颇有一些百依百顺的味道。
皇后想要孩子，就将失去母妃无人照顾的十三皇子记到她名下，皇后宠爱十三皇子，皇帝就对十三皇子青眼有加……
如今皇后来看十三皇子，便是为了给她留面子，皇帝也不会再当着众人的面训斥十三皇子。
皇帝忍住怒气，板着脸，和款款进屋的皇后说了句话。
皇后却先看见了跪在地上的十三皇子，脸色微变，顾不上给皇帝行礼，匆匆小步上前，扶起他：“皇儿怎么跪在地上？”
十三皇子顺着她的力道站起来，低着头，脸色羞愧，不好意思看她。
皇后对他很好，自从收养他，便将他当作亲生子一样疼爱照顾，处处上心。即便身体不好，不能亲自来看，却也时常派贴身宫女来送汤羹。
不仅如此，收养他没多久，皇后就把承恩侯府的所有势力都交托给了他，又让外祖父和几位舅舅教导扶持他，打算送他登上那个九五至尊的位置。
他却辜负了皇后的期望。
经过今日这一遭，他怕是要彻底被皇帝从候选人名单里剔除出去了。
十三皇子不敢说出原因，皇帝却无所顾忌，冷笑一声，将十三皇子做的事情统统说了一遍。
从偷偷将左雪瑶从地牢里捞出去，到将人养在城西宅子，再到人丢了，为了找人，不惜撒谎拒绝去御书房，从宫里偷溜出去……一样样行径，被皇帝事无巨细地说了出来。
皇后眼前一黑，身体晃了晃，差点倒下。
皇帝一惊，连忙扶着她。
她却没有看一眼皇帝，目光紧紧盯着十三皇子，不可置信道：“皇儿，这些是真的？”
十三皇子：“……”羞愧地点了点头。
皇后失语许久，慢慢的，眼底露出一丝恨意，抬起手，“啪”一个耳光飞了过去，将他的脸打歪过去。
十三皇子满脸错愕：“母后……”
皇后捂着发痛的胸口，痛心大骂：“别叫我！你不配做我的儿子！我就是这样教导你的？贪恋美色，罔顾律法，不管百姓死活！你枉为皇子！”
十三皇子不知道如何反应，听着耳边一句又一句训斥，茫然地想，难道他真的做错了吗？
皇后见他神情，更加恼怒。
他竟然还不知道自己哪里错了！
多年耳濡目染，皇后从当年的一个天真懵懂娇小姐，伴在皇帝身边成长，也明白了百姓之苦，对百姓之事一直感同身受，很是上心。
这也是她虽然一直没有原谅皇帝，却也从未去报复过皇帝的原因。因为皇帝感情上渣了些，对百姓却是一等一的用心，他要是真的出了什么事，苦得是这个天下。
为了天下百姓，她愿意退让一步，忍让皇帝。
皇后苦心培养十三皇子，也是觉得七皇子为人太过阴冷，五皇子又太过不着调，才想让善良温吞的十三皇子去试一试。
没想到，这个半路出家的儿子的确善良，善良的对象却不是天下百姓，而是一个身名狼藉的女子。
那可是七皇子的后院侍妾！
就算她不是别人的侍妾，也害死了不少人，十三竟然还将她从地牢里救出来。
皇后实在是太失望了。
在元辉殿待不下去，皇后看见十三皇子就胸闷难受，打了骂了都没反应，恨铁不成钢，更加绝望懊悔，只能勉强维持着仪态，和皇帝告辞，就扶着胸口转身走人，眼不见为净。
元辉殿安静下来。
皇帝如同看死物的目光落在十三皇子身上，幽幽道：“你伤了皇后的心。”
一句话，如同一锤定音，不留丝毫解释的余地。
皇帝最后一眼厌恶地瞥了十三皇子一眼，转身拂袖离去。
十三皇子盯着他走掉，瞬间脱力，“噗通”坐倒在地上。
似乎失去了比想象中还要更加多的东西。
他不知道自己是对是错，可是当一切都远离他的时候，他只能紧紧抓住手上仅剩的东西。
……
十三皇子失宠于帝后的消息，没几日就传遍了皇宫内外。
温钧听说的时候，意外地没什么感觉。
那个少年做错了事情，自然要接受相应的惩罚。老实说，当他从暗桩手上收到调查结果的时候，也为这个少年的不着调惊讶了一把。
更别提，他为了让左雪瑶脱身，顶风作案，明知道皇帝已经盯上了左雪瑶，还要连夜派人出宫给左雪瑶提醒，让左雪瑶跑掉，大大顶撞了皇帝。
得到这个处置结果，也是正常的。
不过七皇子倒了，十三皇子被放弃，现在皇帝唯一年长又没有犯下大错的皇子，就只剩下五皇子了。
听起来是个不错的结果，尤其对于已经暗中偏向了五皇子的温钧而言，这几乎是唾手可得的从龙之功。
但是皇帝经历十三皇子那件事情后，又病了一场，病愈之后，愈发多疑，对五皇子一边很是看重，用心教导，一边又疑心他想要自己屁股下的位置，屡屡戒备，弄得五皇子心情暴躁，在御书房多次出错，温钧也不好过。
温钧一边忙着帮他擦屁股，一边劝他戒急用忍，多些耐心，同时还要顾着家里之事，包括为卫二郎补课，培养庄子上的亲信等等。
整个人很是忙碌，短短数月，便清减了不少。
季明珠心疼得要死，每日都要送汤羹给他补身都没什么大用，急得团团转。
这个时候，温钧终于得到了期盼已久的消息。
——七皇子回京城了。
温钧并未将七皇子将要谋反的事情告知皇帝，但是左雪瑶被七皇子带回去的事情，却让皇帝十分震怒，连发三道圣旨申斥，让他见了左雪瑶，就将左雪瑶送回京城俯首认错。
七皇子大概也是被皇帝逼狠了，将计划提前了足足半年。
如果没有皇帝申斥之事，按照他的计划，他还要趁着这段在皇陵的时机，联合地方世家，组建一支属于自己的精兵。
现在皇帝申斥，兰美人写信诉苦，说宫人看他失势，吩咐轻慢自己，连侄女兰侧妃都有了二心，天天往外面跑，他实在忍不住，一怒之下提早进京。
七皇子进京那日，正是会试阶段。
京城人□□杂，热闹拥挤，禁卫难免有所疏漏。
七皇子处理完皇陵那边的事情，带着左雪瑶，带着忠心的属下一起回到京城，没有惊动任何人，找上申将军，联合他一起商议逼宫计划。
申将军早就是五皇子的人。
五皇子和温钧说开后，也没有避讳过，主动将申将军介绍给了温钧。所以这次，温钧知道七皇子找上申将军，就是申将军他自己交代的。
按照申将军的说法，七皇子打算在殿试前一□□宫。
殿试日之前，是礼部和皇帝沟通最密切的时间段，通常来说，两方都会为了会元的名额而争论，无形中，皇帝身边的守卫就会松一些。
七皇子打算趁机打开禁宫大门，冲进去，挟持皇帝，逼他退位。
有兰美人在宫里作为接应，还有一个深得皇后信任的帮手，此番计划十分认真。
要是没有申将军通风报信……七皇子说不定就成了。
至于他口中那个“深得皇后信任的帮手”，温钧想到之前的事情，有点猜测，又不敢确定。
要是十三皇子真的做了这种蠢事，无疑在找死。
就算皇帝绕过他，以温钧的了解，小气又狠心的五皇子登基后也不会放过他的。
到时候，就真的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了。

第140章
四月十七号，一个让京城百姓难忘的日子。
天色未亮， 人还迷迷瞪瞪， 激烈的冲杀声蓦地从西门一路冲进皇宫， 惊起无数鸟雀， 打破了京城内外的平静。
那整齐高亢、充满了杀气的煊赫声，也让无数惊醒的迷茫百姓躲在铺盖下， 瑟瑟发抖。
两个时辰过去，刀剑相加的声音才安静下来。
百姓们鼓起勇气打开门窗，遥遥探看，只感觉安静的空气里都是肃杀之意， 让人脖颈处凉意蔓延。
打了个激灵，不敢去皇宫方向打听， 只能交头接耳，猜测发生了什么。
没多久，事情的经过和原因如一阵风般快速传遍了京城——
“七皇子叛乱了！”
简单六个字， 让百姓们倏然而惊， 瞬间噤声。
但凡这种涉及到皇权变革的事情， 一旦发生，后果都十分严重，他们普通百姓完全没有话语权，要是说错了话，还有可能遭遇无妄之灾， 被牵连下狱。
就像三十年前， 逆臣叛乱， 京城菜市口的血流了一夜又一夜，皇宫里整整三日，血气未散。
其中有真的做错事的，也有无辜牵连的，还有因为图一时爽快唾骂皇族，最后被举家抄斩的，彻底将京城百姓的胆子吓没。
今天的一切，仿佛又回到了三十年前。
经历过三十年前事情的百姓们面面相觑，纷纷带着孩子夺回屋子，飞快地关上门，杜绝任何一丝沾染是非的可能性。
诺大的京城，安静得仿佛一座空城。
……
与此同时，皇宫里。
众将士身负铠甲，手持□□，站成绵延两排，屏息凝视，静静地看着广场中央的皇帝，还有皇帝面前，那被两名士兵压制，强行跪地的七皇子。
气氛同样的安静到诡异。
所有人站着，看着，等待皇帝的决定，却没有一个敢发出动静，生怕打扰了这严肃的场景。
人群之外，温钧负手身后，面色冷静，从容凝视。
凌晨时分，七皇子带着军队冲进皇宫，将睡梦中的皇帝惊醒，逼迫他写下禅位圣旨，退位让贤。
皇帝大怒，叫侍卫救驾，却叫不来人，因为宫里侍卫都被七皇子的人控制住，他孤立无援，倒是昨夜因为忙得太晚来不及出宫，在宫里留宿的温钧和五皇子听见动静，赶来救驾，一场混乱的对抗就此展开。
可惜就算温钧和五皇子有心护驾，也耐不住七皇子人多势众，武力值强大。
温钧是文弱书生，五皇子单枪匹马，双手难敌四拳，两人凭借地形之利，只勉强护着皇帝不被带走，再多就束手无策，而且两人都在其中受了伤，完全抵抗不住军队的袭来。
关键时刻，还是靠申将军的士兵反水，将七皇子的人制服，事情才顺利镇压下来。
之后皇帝回过神，带着申将军将七皇子的人押到太和殿广场，要当着众人的面问罪七皇子。
也就是眼下这副场景了。
这是温钧和五皇子等待数月的场景，可以彻底将七皇子打压下去，并得到皇帝看重。温钧没有挤到前面去看热闹，但是事情的经过他看在眼里，不出意外的话，知道五皇子的位置稳了。
他目光淡淡看着站在皇帝身边的五皇子。
五皇子脸色严肃，站在皇帝身后，感知到他的视线，冲他使了个眼色，接着状若无事地收了回去。
温钧却知道，这个人心里一定乐疯了。
有了这件事的发生，七皇子将彻底地退出夺嫡舞台，再没有一丝机会。
还有那十三皇子，同样废掉。
毕竟谁能想到，七皇子逼宫，十三皇子竟然会为了七皇子后院的一个区区侍妾，也加入七皇子的的阵营，里应外合一起逼宫呢。
这无疑是一箭双雕的好事。
就算五皇子日后不济事，再得罪了皇帝，也不会比胆大包天、参与逼宫的那两人更差。
矮子里面挑高个，他的未来之路，光明璀璨。
……
皇帝对七皇子到底还有一分父子天性，没有杀他。
不过，却也没有轻饶了他。
七皇子被幽禁在曾经的七皇子府，终生不得出来。
被关进去之前，这位壮志未酬的皇子似乎才反应过来，大声嚷嚷着要见申将军。
“申将军，你为什么要背叛我，为什么，我明明许诺了你，只要你助我成功，一定让你得偿所愿，为什么你要背叛我？”
皇帝疲倦的面容上苦涩一笑，眼神流露出一丝恨铁不成钢：“你不用脑子想一想，朕和申将军相交多年，将军怎么可能会背叛我。此番要不是将军提早和我通气，我也不会知道你要逼宫，特意守株待兔等你来。”
七皇子愣住，看着皇帝，眼底满是红血丝，不可置信：“我竟然被骗了，哈哈哈，我竟然被骗了……”
声音越来越远，被侍卫拖了下去。
皇帝闭眼，站在广场中央，虽然被千人簇拥，身上却流露出了一股孤寡老人之感。
这时候，申将军处理完了七皇子带来的叛乱属下，回到太和殿广场。
五皇子眼神一动，上前和他说了刚才的事情。
申将军顿了顿，转头看向皇帝道：“七皇子如此激动，不然臣下去看着点？免得七皇子的事情出了纰漏，还有七皇子那些幕僚以及后院女眷，臣一并处理了。”
皇帝摆手，没有精神道：“去吧。”
申将军点头，不急不缓地退了下去。
温钧和五皇子目送他，过了一会儿，扶着因为七皇子当真逼宫，而遭遇重大打击的皇帝回寝宫休息。
两人一起往宫外走。
温钧想起刚才的事情，不经意问道：“殿下似乎一点也不担心申将军的选择？”
五皇子一愣，转头看温钧，脸色犹豫。
温钧微笑等待他的解释。
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一场戏。
申将军答应帮助七皇子逼宫是一场戏，申将军提前告知皇帝内情是一场戏，温钧和五皇子因事留在宫中是一场戏，申将军反水是一场戏……
可是，这么多的戏，就像刚才皇帝说的，申将军和皇帝相交多年，情谊深厚，为什么五皇子不担心申将军将事情全部告知皇帝呢？
五皇子在温钧的目光下渐渐扛不住，无奈道：“好吧，我告诉你原因。”
“我娘入宫前，曾和申将军有数面之缘，后来父皇登基，我外祖父将娘送入宫，得封苏贵妃……”
温钧面色诧异，再一想五皇子的年龄，试探道：“殿下出生那年，申将军请命前往边塞镇守？”
五皇子点头：“是，这件事也是我娘告诉我的，她知道我的野心，写信将申将军叫了回来，然后将申将军介绍给我，让他帮我一把。”
“当年……是申将军对不起我娘。”
二十多年前的事情，到底如何，现在的人并不清楚经过，只能从寥寥数语里，领略那些儿女情长、充满了遗憾的故事。
温钧没有再多打听，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和五皇子在皇宫大门前分开，乘车回家。
……
温钧一晚上都在焦心等待，旁观事态变化，好不容易事情结束，心力疲倦，不知不觉在马车上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马车已经停在了温宅门口。
他揉了揉太阳穴，掀开车帘下车，还未站定，就感觉一个柔软馨香的身体猛地冲进怀里。
“明珠？”温钧迟疑叫道，拍了拍她的肩背：“别怕，我回来了。”
“你这个骗子！”季明珠语气里充满了指责控诉，还有一丝后怕，“明明说好了会很快回家，却迟迟不见出来！我和娘她们等了好久，真的好担心你出事。”
温钧无奈，不由得有些歉疚。
昨天入宫前，他和季明珠说了夜里宫中有事，八成不能回来，并暗示了原因，就是怕家里人知道外面的流言，心里不安。
结果因为计划不如变化，晚了点时间搞定，还是让她们担惊受怕了。
这并非温钧本意，难免愧疚，揉了揉季明珠的脑袋，低声道歉：“我知道错了。”
季明珠叹气，抓住他的手臂，露出娇嗔表情：“你这个样子，我想气也气不下去了，而且这又不是你的原因，罢了，先进屋吧，娘和大姐二姐也正担心你呢。”
进屋后，一群人知道温钧安全回来，纷纷迎上来。
说了会儿话，面色疲倦地回屋休息。
从凌晨被皇宫的声音吵醒，大家就禁闭大门，守在大堂里说话，担忧身在皇宫的温钧，熬了大半宿，早有熬不住，就算有再多的问题，也要先去休息。
温钧一个个送她们回屋，转头看向季明珠，碰了碰她眼下的青黑，低声道：“像个熊猫。”
“熊猫是什么？”
温钧一笑，没说，抓住她的手：“走吧，我们也去休息。”
“睡吧，我在这里守着你。等你醒了，我将经过告诉你。”
……
七皇子逼宫的事情牵连了无数人，之后三个月，从御书房发出来的圣旨，每一封都带着血腥之气。
首先是地方世家，损失惨重，无力再动摇朝廷掌权者的意愿。
然后是中书省，因为中书省多名官员参与七皇子之事，皇帝震怒，撤销中书省，另行成立内阁。
温钧入内阁，成为本朝第一名内阁成员。
又三月，推迟了的殿试再次召开，卫二郎在殿试里得到皇帝亲眼，以榜眼身份进入翰林院。
八月，皇帝下旨，封五皇子为太子，入住东宫，上朝听政。
同年，封温钧为太子少傅。
又一年，皇帝因为自七皇子之事后，就一直身体不好，季节变幻，身体受寒，索性禅位于太子，带着自那之后，身体同样不好的皇后避居西山，不问朝政。
五皇子登基，温钧受封太傅，君臣相得，传为佳话。
当然，一同流传下去的，还有温钧他那传奇的一生。
少年失怙，游手好闲，一朝浪子回头，迎娶爱妻，潜心读书，最终连中六元，而后青云直上，官至一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