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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后太子妃咸鱼了
作者：写离声
内容简介
 上一世，沈宜秋战过白月光，斗过朱砂痣，过五关斩六将，从没落世家女熬成皇后，终于熬死了狗哔男人，荣升太后。 谁知脚底一滑，撞死在皇帝棺材上，回到还没出阁的十五岁 沈宜秋眼一睁，发现回到了新手村，气得把眼一闭翻了个身：爱谁谁，老娘这回不伺候了 尉迟越回望人间最后一眼，却看到不讨喜的皇后一头碰死在自己棺材上。尉迟越深受感动，重活一世，他决定对这个爱惨了他的女人好那么一点点 到了前世两人初见的那天，尉迟越左等右等没等到人沈宜秋把他鸽了 又等了几天，沈宜秋开始跟礼部尚书家的公子议亲了 又又等了几天，沈宜秋快跟人过定了 尉迟越：？？？！！！ 尉迟越：汪汪汪，老婆你看我，是不是还能拯救一下？ 沈宜秋：哦（滚一边去别妨碍我咸鱼躺 这是一个狗哔男人欠教育，女人并不想教育，狗哔男人只好自学成才的故事 排雷和须知： 1.请勿在评论区提任何明星、名人 2.架空，架得很空很空 3.追妻火葬场文，【不换男主】 4. 谢绝写作指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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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脚滑
时值仲夏，连着数日不曾下雨，今日又是个艳阳天，长安城里一丝风也无。
国丧适逢这种天气，着实愁人。
太极宫太极殿，庭中墁地的莲花砖晒得滚烫，简直能把肉烫熟。
殿前阶下乌压压立着一大片白衣素冠的臣僚，在礼官的号令下齐声嚎哭。
他们哭一阵停一阵，哭声的间隙，庭中大青槐上的蝉叫得声嘶力竭，像是要和哭丧的人群比比谁更聒噪。
臣子在阶下哭，后妃、王公和宗室在堂上哭。
朝也哭，夕也哭，从日出哭到日落，已经哭了整整三日，哭得大行皇帝尉迟越本人脑壳疼。
尉迟越在灵堂上飘着，居高临下望着自己的尸身，初时十分诡异，看了三天也就麻木了。
这么酷热的天气，纵使尸床下置的冰换得勤，尸身也起了变化，还有股莫可名状的气味悄悄弥漫。
十二只香炉同时点着降真、龙涎、沉水和白檀，也遮不住这股气味。
尉迟越已经明白，自己是没法返生了，再怎么不甘心也无力回天。
然而他还是不甘心。
他御极不过六年，才满三十岁，正是春秋鼎盛之时。
河未清，海未晏，西北边患未平，关中又发大水……
朝政交到他手上时漏得像个筛子，他夙兴夜寐，宵衣旰食，东拆西补，总算有了点起色，结果连着两晚通宵理政，一倒头就没能再起来。
大约连祖宗都怪他，故而他死了三日也没派个人来接引，放任他绕着自己的尸首飘了三天。
尉迟越正想得出神，大敛礼开始了。太祝诵读完祝文，新帝在礼官引导下再拜踊哭。
虽然规矩没什么大错，但新帝不过总角之年，还不知何谓生死，稚嫩的小脸上满是懵懂。
新帝生母身份低微，尉迟越崩得突然，也没来得及托孤，权柄八成要落到太后的手上。
想到此处，他皱了皱眉，望向跪坐于尸床西侧的太后——他曾经的正宫皇后沈氏。
沈氏坐姿端庄得体，纤细的腰肢到脊背直得像根弦。
她依制穿着青缣衣裳，钗钿全无，浓云般的青丝用素银簪子绾起，从头到脚一丝不苟、无懈可击。
饶是尉迟越一直不怎么待见正妻，也不得不承认，沈氏生得极美，便是此刻粉黛未施，脸色有些苍白，也依旧光艳照人，当得起一句“皎若太阳升朝霞”。
只是人一旦无趣，再惊人的美貌也变得没滋没味，如同一尊金镶玉雕，美则美矣，没有活气。
沈氏恰到好处的哀戚也像是雕在脸上的，尉迟越足足观察了三天，她这张脸压根就没变过。
礼官叫哭，她就微微垂下头，用袖子掩住脸干哭两声，一抬头又是那副神情，简直比他尸床下的冰块还冷。
礼官宣布“奉大行皇帝于梓宫”，便有内臣小心翼翼地把大行皇帝的尸身抬进棺木中。
尉迟越瞥了眼沈氏，只见她神色如初，只是眼眶隐约有些泛红。
尉迟越心里很是不爽利。
他们毕竟做了十二年结发夫妻，他都要入棺了，盖上棺盖便再也见不着了，她还是这般无动于衷，这女人的心肠莫非是铁铸的？
他忿然挪开了视线。
尉迟越的目光在众人身上逡巡了一圈，最后落在淑妃身上，心口开始隐隐作痛——这是他今生今世最宠爱的女子。
淑妃何婉蕙是他生母的外甥女，同他青梅竹马、两情相悦。
只是她命途坎坷，蹉跎了数年，好容易才入宫，没几年他又死了。
他死得突然，之前又忙于朝政，说起来是椒房独宠，真正能陪她的时间不多，更是没能给她留下一儿半女傍身，甚至没来得及晋封她为贵妃。
尉迟越黯然地望着何婉蕙，只见她削薄的肩头剧烈颤动，几次哭得差点背过气去，多亏旁边的人扶住她。
何婉蕙从小就娇气，爱哭，没事也要伤春悲秋哭一哭，眼下他死了，太皇太后郭氏闻知消息一病不起。
她在这宫里孤苦无依，大约要终日以泪洗面，不知有多可怜。
他瞟了眼端庄严肃的沈太后，暗暗叹息，没了他的庇护，也不知道沈氏会不会欺负她。
恰在这时，何婉蕙抬起头来。
尉迟越凝望着心爱的女子，只见那双漂亮的杏眼又红又肿，小脸却像被雨打得脱了色的海棠花瓣。
尉迟越心口宛如针扎，这辈子除了江山社稷之外，他最放不下的就是何婉蕙了。
他不由自主地飘到心上人跟前，明知触碰不到她，还是忍不住伸出手，想像从前一样替她拭泪。
然而没等手指“碰”到她的脸颊，何婉蕙忽然“腾”地站起身来，径直从一脸愕然的尉迟越身体中穿了过去，身手矫健浑然不似饿了三天的人。
何婉蕙莲步轻移，身姿如弱柳扶风，脚下却很是不慢。
没等旁人回过神来，她已经扑到了大行皇帝的棺柩前，拦着不让盖棺盖，一边拍打着棺沿，嘶声哭喊道：“陛下，你好狠的心！你怎么能丢下妾一个人在这世上！陛下……求求你把妾带走吧！”
尉迟越心里五味杂陈。
以他打小受的教养来看，阿蕙的举止有失体面，不过她一向至情至性、不拘俗礼，他喜爱的不正是她这份赤子之心么？
再说她哀毁过礼，说到底也是因为对他痴心一片，想到这里，尉迟越忍不住原谅了她的失礼。
不过何太妃得到了大行皇帝魂魄的谅解，旁人却有些为难。
尤其是那八个举着金丝楠木棺盖的大臣，盖又不能盖，撂又撂不下，憋得脸膛紫胀，目疵欲裂，眼瞅着要给大行皇帝陪葬，真真苦不堪言。
就在这时，沈太后开口了：“来人，扶太妃去偏殿歇息。”
她的声音听起来沙哑又疲惫，甚至还有几分虚弱。
尉迟越不禁一怔，再仔细一看，只见她眼下有明显的青影，眼睛里也密布着血丝，显然没怎么睡觉。
一种说不清的涩意掠过尉迟越的心头。
未及细究，那边又传来何婉蕙撕心裂肺的哭声，叫人恻然：“你们别拦着我，就让我跟着陛下一起去罢！陛下……你丢下阿蕙一个人，叫我怎么活呐！”
她一行哭一行挣扎，死死扒着棺沿不肯放手。
谁都知道何婉蕙宠冠六宫，宫人们到底不敢使力拉她，只能巴巴地看向沈太后。
沈宜秋缓缓地站起身，走到棺木前，看了眼静静躺在棺木中的大行皇帝，眼底露出一抹淡淡的讽意。
她掸了掸衣襟，居高临下地看着何婉蕙：“太妃请起罢，你对大行皇帝一片忠心，着实令本宫感佩，只不过本朝并无嫔妾殉葬的礼俗，大行皇帝走得又匆忙，也没留下只言片语，本宫做不了这个主。不过……若是太妃执意要陪着大行皇帝去……”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轻轻按着心口，一脸诚挚：“本宫也不忍拂了你的心意。”
何婉蕙连哭都忘了，脸色随着她的话一点点灰败下来。
尉迟越看在眼里，不由心生怜惜。
他自然知道何婉蕙并非真想跟他下黄泉，这不过就是一说，当不得真，就如他情到浓时也说“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难不成他就乐意和她做一对死鸳鸯？自然不是。他恨不得千秋万代，再做个几百年皇帝。
所以沈氏揪着阿蕙一句话不放，纯粹是无理取闹，有意刻薄她。
宫里的个个都是人精，一听沈太后这意思，是全然不给太妃存脸面了，他们便也没了顾忌。
几个宫人一拥而上，连拖带拽地把何婉蕙“搀扶”到一边。
尉迟越看着宫人们狗仗人势，七手八脚地把何婉蕙拖开，既心酸又愤慨。
可怜他尸骨未寒，沈氏就挤兑他宠妾，可见这女人一点夫妻情分都不顾念，真叫人心寒齿冷！
尉迟越想到此处，不禁狠狠地瞪了沈宜秋一眼。
可惜沈宜秋毫无知觉，还往前逼近了一步：“太妃决定了么？”
何婉蕙打起了冷战，紧咬着牙关不作声，怨忿不觉从眼中流露出来。
她自入宫便专宠，以前风光，如今就成了众矢之的，沈氏一向和她不对付，眼下没了皇帝庇护，难保不会秋后算账。
今日闹这一出实属无奈之举，为的就是让朝臣们做个见证，往后就算沈氏想对她不利，为了自己的贤名也得掂量掂量。
谁知她还是算错了，这毒妇压根不要脸！
灵堂里鸦雀无声，坐在对面的一干股肱之臣面面相觑，却不敢置喙，因为这几日他们见识了沈太后的手段。
皇帝年纪轻轻暴毙于书斋中，知情的几个重臣吵得不可开交，却是年轻的皇后拍板，先以宫宴为由将尉迟越的两个兄弟召进宫中软禁，再迅速控制住北衙六军，保障宫禁安全，同时立即下令向西北边境增派五万兵力，以防吐蕃人趁火打劫。
做完这些，她才将皇帝的讣告发往天下诸州，扶年幼的太子登基，让一场可能的风暴消弭于无形。
不过这些事尉迟越一无所知。
他不能离开自己的尸身五步以外，不知道他眼中规行矩步的无趣皇后背着他杀伐果决，只当太子能平稳登基都是宰辅们的功劳，加上祖宗在天有灵。
何婉蕙自然也不知道，否则借她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胁迫沈太后。
眼下沈太后步步紧逼，何婉蕙骑虎难下，只得耍赖把眼一闭，身体一软，假装晕了过去。
沈宜秋挑了挑眉，面无表情地让宫人把她抬到寝殿里去。
她对逼死尉迟越的心肝宝贝毫无兴趣，方才只是给她个教训。
不过她倒是不介意让何婉蕙去给尉迟越守灵，成全他们至死不渝的深情，自己也图个眼里耳边清净。
何婉蕙被抬了出去，众人佯装无事发生，棺盖终于“轰”地落下。
随着棺钉一寸寸地敲进去，尉迟越忽然若有所感，仿佛人世间的羁绊和牵挂逐渐变成了水月镜花。
最后一根钉子敲进棺木中，他幡然醒悟，人世间的事已与他无关了。
他转过身，原本是太极殿正门的地方变成了一片耀目的白光，光里隐约能看见山川河流。
尉迟越仿佛生来知道怎么做，自然而然地朝那片明光走去。
就在一只脚踏进光里的时候，他忽然听见身后传来“砰”的一声巨响，紧接是此起彼伏的惊呼。
尉迟越蓦地回头，只见太后沈氏倒在地上，额角一个铜钱大小的血洞，正汩汩地往外冒着鲜血，衬着她新雪般的肤色，红得触目惊心。
一个黄门扯着尖利的嗓子，带着哭腔叫道：“太后……太后追随大行皇帝去了！”
尉迟越心中巨震，不由自主地收回脚，待他回过神来，那片光已经变成了一个黑色的漩涡，不由分说把他卷了进去。
失去意识前，他满脑子充斥着一个念头，沈氏为他殉情了？沈氏竟然为他殉情了！

第2章 重生
沈宜秋回到了十五岁。
前一刻她还在尉迟越的灵堂上挤兑何淑妃，不防一个脚滑，额角磕在棺材角上。
她只觉一阵剧痛袭来，两眼一黑，便回到了沈家，她出阁前的闺房。
沈宜秋很快弄清楚自己的处境，此时是承光十一年，她尚未选为太子妃。
沈宜秋躺在床上，怔怔地瞪着帐顶上熟悉又陌生的小团花，一口气堵在胸口，差点没把她噎死。
她如履薄冰地熬了十年，好不容易熬出头成了太后，眼看着就能大权在握，临到头竟因为脚滑前功尽弃！
莫不是尉迟越英年早逝不甘心，变了厉鬼来害她吧？
沈宜暗暗思忖，随即又觉不至于，他们结发十年，虽说相看两厌，也没什么深仇大恨。
何况他死后自己也算仁至义尽，不眠不休好几日，帮他把太子扶上了御座。
不过是挤兑他心肝两句，尉迟越还不至于如此小心眼。
沈宜秋思及太子，不由想到她本可以垂帘听政、坐拥江山，又是一阵胸闷气短，险些再死一次。
正懊恼着，只听门帘一阵轻响，她的婢女素娥绕过列女屏风，走到她床前禀道：“小娘子，海棠姊姊来传话，说老夫人请你过青槐院去。”
沈宜秋听说是祖母传唤，只得坐起身。
素娥把帐幔撩起，婢子们鱼贯而入。打水的，端盆的、捧衣的……十来个人一排站定，很是唬人。
正所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沈家毕竟是钟鸣鼎食的世家，虽说只剩个空架子，百年世家的排场却不能丢。
祖母出身旧姓华族，看不惯时下浮薄风气，沈宜秋便挑了件樱桃花色方胜缬的半旧春衫，下着青碧罗裙，双鬟髻上插一对素金折股钗，别的钗钿一概全无。
梳洗停当，沈宜秋披上素纱披帛，带着两个婢子出了门。
青槐院是个两进院落，有两重厅堂，四面围以回廊。
沈老夫人所居寝堂面阔五间、进深九架，庑殿顶上铺着碧绿琉璃瓦，朱柱粉壁，檐牙高啄，十分宏丽。
此宅是沈宜秋高祖所建，据说单这几间屋便花费了二十万贯。
即便在宫中，这样侈丽的屋宇也不多见。
这个时辰，沈老夫人照例在西边耳室的小佛堂里诵经。
沈宜秋一进屋，一股夹杂着些许朽木气息的沉檀香扑面而来。
氤氲香雾中，沈老夫人一身绛紫色小团窠织锦衣裳，跪于佛龛前诵经。
沈老夫人在她出阁六年后亡故，如今乍见久违的亲人，想起前世的种种，沈宜秋心中五味杂陈、百感交集。
沈宜秋的父母在她四五岁上相继去世，她是在祖母膝下长大的。
沈老夫人为人严苛，又不喜沈宜秋母亲，对她也是恨屋及乌。
上辈子的沈宜秋不明白，总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出众，祖母就会对自己刮目相看。
然而她为沈家鞠躬尽瘁多年，到头来只换得祖母一句冷冷的“无用”。
沈老夫人听到动静，却并不回头，半阖双目，将一卷《华严经》诵完，方才叫婢女扶她起身。
她转过头打量了孙女眼，见她装束素淡雅洁，眉头略松：“七娘来了，坐罢。”
祖孙俩相对而坐，沈老夫人吩咐婢女煮茶的当儿，沈宜秋则静静地打量许久未见的祖母。
沈老夫人崔氏年逾花甲，大约是不苟言笑的缘故，显得比一般人年轻，只是内眼角下弯得越发厉害，仿佛猛禽的喙，给她冷峻的面容又添了几分刻深。
以前对上这双眼睛，沈宜秋总是不由自主地发怵，不过今非昔比，她早已不是那仰人鼻息的小孤女，而曾经在她眼中无所不能的祖母，如今看来，也不过是个寻常老妇人罢了。
沈老夫人见孙女气定神闲，眼里没了往日的敬畏，不禁微微蹙眉：“不日便是上汜，皇后在曲江行宫设宴，你随我同去。”
张皇后在曲江池畔设宴，名为赏花，其实是为太子尉迟越选妃。
上辈子她就是在宴会上被皇后相中，不久后便选为太子正妃，嫁入东宫。
经历过一回，沈宜秋自是一清二楚。
她出身高门世族，家族却已式微，有门望，无实权，父亲还有个为国尽忠捐躯的好名声。
出身清贵，又没有势力，实在是上佳之选，皇后选中她一点也不奇怪。
只不过张皇后并非尉迟越生母，母子间不甚亲厚，尉迟越对嫡母心存芥蒂，自然也不待见皇后替他选的正妃。
重活一世，还要将老路再走一遍吗？
沈宜秋回想那十年的种种，从心底生出股倦意来。
太累了，真的太累了，提心吊胆地熬上十年，万一熬成太后又死了呢？
沈宜秋不禁打了个哆嗦，还是离尉迟越远点，没准还能寿终正寝。
她看了眼后墙的直棂窗，窗外花影摇曳，春光正好。
她忽然生出种别样的希冀，一旦打定主意和尉迟越一别两宽，云也淡了，天也高了，阳光也更灿烂了。
沈老夫人见孙女心不在焉，索性把话挑明：“此次赴宴的不乏都中名门贵媛，你须得谨言慎行，切勿堕了父祖的声名。”
沈宜秋低下头：“孙女谨记祖母教诲。”嘴角却不由一撇。
她大伯成日斗鸡走狗、放鹰游猎，二伯养了十八房小妾，舞女乐伎更是数不过来。
余下那些叔伯堂兄弟们一个个奢侈成性、不学无术。
沈老夫人拿这些不肖子孙没辙，却来为难她一个刚及笄的小女子，真是好生没意思。
沈宜秋心里如此想，面上却不显，这些年她在宫中与尉迟越打交道，最擅长的就是阳奉阴违。
沈老夫人刚愎自用，根本听不进劝，若是明火执仗地违拗她，一座孝道的大山压下来，沈宜秋便毫无招架之力。
不过要逃避花宴，法子却有不少。
沈老夫人见孙女仍是往日那娴静驯顺的模样，方才缓颊道：“规矩不能错，不过也无须太板正，衣饰也可略鲜亮些，总要有些少年人的鲜活气方好。”
说罢她向婢女海棠使了个眼色，海棠转身进了内室，不一会儿捧了个金银平脱、嵌螺钿的紫檀木匣子来。
沈老夫人把接过匣子，打开搁在身前几案上。只见大光明织锦垫子上摆着一对女仙纹金插梳，并一对缠枝石榴花树金钗。
沈老夫人轻抚了一下匣中的钗子，眉目柔和了一瞬：“这是我当年的嫁妆，款式早已过时了，你拿去，着人重新打个时新花样，觐见中宫打扮不可太素净。”
沈宜秋拜辞：“这是祖母心爱之物，孙女不敢受。”
沈老夫人嗤笑声：“给你就收着罢，不过一些死物，你是沈家女儿，切莫学那些鼠目寸光的小户女子。”
沈宜秋目光闪烁，这“鼠目寸光的小户女子”无疑是指她母亲。
她的母亲邵氏出身寒门，沈老夫人大约是觉得自家贵族血脉叫她玷污了，三不五时就要耳提面命一番，以免孙女血脉里的穷酸气作祟。
既然祖母如此说，沈宜秋也就不再推辞，大大方方地收了下来。
交待完正事，沈老夫人照例有一番长篇大论的训示，要旨不外乎妇德、女则那些陈词滥调。
沈宜秋当年将祖母的话奉为圭臬，如今听来只觉陈腐可笑，只听了两句便开始走神。
她看着垂眉敛目，一脸歉恭，实则正饶有兴致地望着青砖地上的影子。
影子里有一双雀儿在打架，沈宜秋暗暗替那只落了下风的鼓劲助威。
沈老夫人滔滔不绝地说了一大篇，两只鸟也分出了胜负，沈宜秋那只果然反败为胜，她顿觉心里一阵雀跃。
“你以为如何？”沈老夫人问道。
沈宜秋压根没听见祖母问什么，不过此题只有一个正解。
她深深拜下，偷偷打了个呵欠：“孙女谨遵祖母教诲。”
沈老夫人满意地点点头：“我也乏了，你且回房去罢，别忘了我的话。”
出了青槐院，沈宜秋伸了伸跪得酸麻的腿脚，正要左拐往自己院子走，忽然瞥见墙角有一片绣白蝶的浅葱色裙角。
她略一回想，便想起那是二房堂姊沈四娘的裙子。
这堂姊掐尖要强，自诩哪哪儿都出众，凡事都要和她比出个高低。
沈宜秋眼珠子一转，立即心生一计。
她轻咳两声，故意对婢女素娥道：“这回皇后娘娘设宴，定是打着替太子殿下选妃的主意，若是有幸选入东宫，看这府里还有谁敢刁难我 。”
素娥素来机灵，虽不明白主人用意，却也顺着附和：“是啊，往后四娘子、八娘子他们见了小娘子，还得跪下行礼呐！”
沈宜秋得意地笑了两声，随即又道：“这几日饮食上着紧些，莫要出了岔子，你去厨房叮嘱声，我一吃杏仁便满身起疹子，见不得风，误了大事便不好了。”
说完这番话，沈宜秋便带着素娥翩然离去。
真是一磕睡就有人送枕头，以她对沈四娘的了解，这花宴是肯定去不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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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长寿院书斋，尉迟越正望着窗前的丛竹发怔。
没几日就是上巳了，上辈子他初见沈氏，就是在曲江池畔的上巳花宴。
当时嫡母一眼相中沈宜秋，他却不喜她木讷呆板，回去后还郁闷了一场。
若不是重生前看见沈氏为他殉情，这辈子他一定不会娶她。
然而天意弄人，偏偏叫他看见了那一幕……
这几日只要一闭上眼，他眼前就是刺目的鲜血，还有沈宜秋那张惨白惨白的脸，像个百折不挠的债主，时刻提醒着他背上的情债。
尉迟越捏了捏眉心，终究还是叹了口气。
罢了罢了，这女子为了他连命都不要，其情可悯，他姑且大度些，还是将太子妃之位给她吧，横竖上辈子也是她的，换个人倒也横生枝节。
权当行善积德，成全她一片痴心了。
打定了主意，压在尉迟越头的巨石总算移开了。
他悠然呷了一口茶汤，拿起案头一卷《水经注》，无奈地摇摇头，嘴角漾起一点笑意，真是没辙，谁叫他这么重情重义呢！

第3章 花宴
转眼到了上汜前一日。
沈宜秋用完朝食，着人搬了张竹榻到廊下茶花丛前，歪在榻上看棋谱。
不过半个时辰，便见婢女素娥提了个食盒过来。
来了，沈宜秋心道，放下手中书卷：“谁送来的？”
素娥走近了，压低声音道：“小娘子料得真准，是八娘子。”
沈宜秋弯了弯嘴角。
四房这个八堂妹生来缺根筋，性子又偏狭，一挑一个准。沈四娘不至于傻到自己动手，最适合的人选自然是八堂妹。
素娥将食盒搁在小几上，掀开盒盖，沈宜秋一瞧，是一碟樱桃毕罗。
毕罗馅儿味道又甜又重，混进少许杏仁霜也不明显。
这樱桃毕罗是衣冠家名食，也不知用了什么秘方，煮过的樱桃馅仍旧色泽红艳，又带着鲜果的芬芳清甜，一枚便值一金。
沈宜秋上辈子贵为皇后，也因为太过奢侈，不能敞开了吃个够。
也就是四房有钱，坑起姊妹来也这么下血本。
沈宜秋最好这一口，不由有些遗憾，酸溜溜地对素娥道：“啧，你倒是有口福。”
素娥从不和她见外，得意一笑：“谢小娘子赏。”
沈宜秋佯怒：“去去，别在我眼前吃，闹心。”
素娥笑着去分点心，她这几日已大致猜到了沈宜秋的意图，虽然不明白自家小娘子为何不愿嫁给太子，但并不多问。
整个贞顺院，只有她是沈宜秋从西北带来沈府的，主仆间的情分和默契非同一般。
她知道小娘子这么做一定有她的道理。
待素娥离开后，沈宜秋从绣囊里掏出个小纸包，打开，挑出约莫一指甲盖的杏仁霜，倒进手边茶碗里，端起碗一饮而尽。
她自然不会碰那些下了药的樱桃毕罗，份量拿捏不好可是会死人的。
她只是想躲开尉迟越，并不想把命搭上。
服了杏仁霜，沈宜秋便安心躺着，吹着风等药效发作。
到了傍晚，她的身上果然发起痒来，零星几颗红疹开始冒头。
她一直等到用完夕食，街鼓敲了数十遍，城中坊门纷纷关闭，这才遣了个婢子去禀告祖母。
青槐院中，沈老夫人正在灯下理账，听闻孙女生病，气得将手中算畴往案上重重一拍，眉间川字顿时又深了几分，把那传话的小婢子吓得大气不敢喘一声。
待把来龙去脉问明白，沈老夫人冷笑一声，脸色阴沉得快要低下水来：“一个两个都不叫人省心。”
下人们都是眼观鼻鼻观心，只有海棠大着胆子道：“不知七娘子如何了，奴婢去贞顺院看看？”
沈老夫人又是一声冷笑，随即道：“也罢，你去看一眼吧。”
过了会儿，海棠折返回来，向沈老夫人禀道：“七娘子脸上脖颈上都起了红疹，还发着热，身上烫得厉害。
“偏生坊门已关了，坊内又没个医馆，只能明日一早去请大夫，花宴恐怕去不成了。”
沈老夫人哂笑了一声：“倒是巧得很。”
海棠接着道：“奴婢仔细打听了，七娘子这两日没吃过什么不寻常的东西。咱们这边也特意叮嘱过，这几日贞顺院的膳食都是小厨房送去的……”
沈老夫人掀了掀眼皮：“这么说，的确是出在那碟毕罗上了？”
海棠垂下头：“奴婢不敢胡说。”
“你不必这么小心。他们做得出这样的事，还怕人说？”沈老夫人搁下手中的青笔，接过婢女递来的湿帕子，揩了揩手，“不过八娘可没这个心眼子。”
海棠目光闪了闪，八娘子性子虽乖戾，但为人粗疏，在吃食里下药这种事，确实不像是她自己想出来的。
至于是谁出的主意，她心里早有猜测，自然也瞒不过沈老夫人慧眼如炬。
果然，沈老夫人道：“被人当刀使的固然是蠢，二房那个也不见得聪明，至于真正聪明的那一个……”
沈老夫人讥嘲地勾了勾嘴角：“粪土之墙不可圬，有其母必有其女。我亲自教养了这些年，到底还是不成器的。她的婚事我也不插手了，让她那能吏阿舅筹谋去吧。”
又吩咐道：“你去叫三娘来一趟。”
海棠暗暗叹了一口气，四娘子挑唆八娘子，让她给七娘子下药，结果却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让长房捡了个漏。
都说长房的三娘子是根木头，如今看来，这位才是有大造化的。
第二日，沈宜秋醒来，得知祖母带了长房的三姊去赴花宴，不由松了一口气。
她这三姊满脑子的风花雪月，行事还有些不着调，按说不太适合入宫，但相对的也不容易给家里招祸。
解决了最大一桩心事，沈宜秋顿觉一身轻松，又仗着生病，理直气壮没下床。
她靠在床上喝了碗加足杏干的酪浆，抹抹嘴又躺回去，心满意足地睡起了回笼觉。
曲江池，芙蓉园。
曲江一带地势高旷，绿树成荫，池畔遍栽垂柳，又有大片杏林，此时正是杏花满枝的时节，一片片如层云，如新雪。
楼台馆舍错落点缀于其中，仿佛笼罩着轻烟薄雾，恍然不似人间。
沈宜秋窝在温暖的被窝里，惬意地睡着回笼觉的时候，尉迟越正在曲江池畔吹冷风。
这一年开春晚，三月初仍旧乍暖还寒，尉迟越站在齐云楼上，凭靠着朱栏，眺望池畔穿红着绿、绮罗满身的都人士、君子女。
齐云楼是整个曲江池芙蓉园行宫最高的地方，尉迟越算是体会到了何为高处不胜寒。
他早晨也不知是怎么了，鬼使神差挑了这身越罗衣服来穿，紫色春衫鲜亮轻薄，当风而立确实风度翩然，只可惜新衣裳飘逸有余，厚实不足，实在不能抵御这料峭的春寒。
一阵风吹来，尉迟越不禁打了个寒颤。
他在这风里站了快半个时辰了，竟还不见沈宜秋露面。
上辈子她是什么时候到的，又是随哪位长辈同来？
尉迟越冥思苦想，却是毫无印象，只能盲目地在人群中寻找她的身影。
今日张皇后设寻芳宴，池畔结了许多锦庐供贵家女眷休憩。
皇后喜欢热闹，各色织锦画障把那曲江行宫装点得姹紫嫣红，好不绚烂。
尉迟越对嫡母的眼光不好置喙，但在这种环境里找人，是极考验目力的一件差事。
何况那些女子不是用幂篱遮着脸，就是戴着帷帽，虽说纱縠一个比个轻薄，可也进一步增添了辨认难度。
尉迟越忽然意识到，自己虽然和沈宜秋做了十二年夫妻，目光却极少在妻子身上停驻，自表妹何婉惠进宫后，他们夫妻更是有名无实，以至于他连妻子的长短肥瘦都记不太清楚，遑论从百八十个穿着打扮差不多的年轻女郎中认出她来。
尉迟越等得烦躁，屈起指节敲了敲阑干上的莲花柱头，想转身回阁中，又有些不甘心。
他做梦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竟会望眼欲穿地等沈氏。
在他的认识中，沈氏是不用等的，从嫁给他第一天开始，她就一直在那里，如同一件司空见惯的摆设。
他还是太子时，她总在长春院，后来他登基了，她就挪到了凤仪宫，总而言之随时待命，从没有想见却见不着的时候——当然他没事也不会想见她就是了。
这么一想，尉迟越生出些许惭愧，这十年来，沈氏不知在等待中度过了多少个日日夜夜，又有多少次在失望中守着孤灯寒衾入眠……
实在是可怜！尉迟越叹了一口气，姑且再等她一会儿吧。
正想到此处，却见张皇后身边的内侍冯某急步向他走来，是奉皇后之命来请他去春晖殿。
尉迟越这才回想起来，上辈子初见沈宜秋似乎就是在春晖殿。
他一边绞尽脑汁回想上辈子他们初见时的情形，一边不自觉地加快脚步，一路分花拂柳，不一会儿便到了春晖殿。
殿中乌压压的都是人。
除了张皇后、尉迟越的生母郭贤妃，还有几个高位妃嫔和一群尚未婚嫁的皇子、公主，此外还有几个看着有些面善的老夫人，下首坐着七八个头戴帷帽的少女。
本朝风气开放，男女大防只存在于腐儒的理想中，盲婚哑嫁更是罕有之事，皇子和公主也不例外。
在座这些少女便是经过张皇后的初选，家世和人材都适合的太子妃人选了。
尉迟越不动声色地往堂中一扫，发现其中一个身着绛红色寿字纹锦衣的老夫人生得与沈宜秋有几分相似，不由望了一眼她身边的少女。
那少女隔着轻纱，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害羞地垂下头来，虽然隔着帷帽看不清神情，但那娇怯之态显露无疑。
尉迟越心头一跳，像是被纤纤素手拨弄了一下，泛起一阵涟漪。
原来沈氏竟是对他一见钟情！难怪后来发展到情根深种、生死相随！
上辈子他未曾留意，如今一看，原来处处都是蛛丝马迹！
众目睽睽之下，他不好盯着人家一个小娘子看个不停，只能收回心神，昂首阔步地走进堂中，向张皇后、郭贤妃行了礼，在嫡母身边落座。
张皇后笑道：“今日在座的都是亲眷。”
说罢向他介绍，这是某家的夫人，幼时还曾抱过你，这是某家妹妹，小时候常进宫玩的……尉迟越一一见礼。
张皇后又指着那着绛红襦衫的老夫人道：“还记得沈老夫人么？”
尉迟越心道果然，这老夫人果然是沈氏的祖母，那她身边这个自然就是沈氏了。
张皇后见他多看了沈家小娘子两眼，不由笑道：“论起来你该叫一声表姑祖母呢，真是一家人不认识一家人了。”
本朝建国近两百年，世家大族就那么几个，彼此间盘根错节，认真算起来，和尉迟氏都能扯出点关系。
沈宜秋也能算他一表三千里的表妹，只不过比起正经姨表妹何婉惠，亲疏不可同日而语。
既然太子妃还得沈氏来做，尉迟越对待沈老夫人也比旁人更郑重些，上前揖道：“三郎见过表姑祖母。”
沈老夫人忙避让：“这如何敢当，太子殿下折煞老身了！”
张皇后又指沈老夫人身边的少女：“那是你沈家阿妹。”
少女袅袅娜娜地行礼：“小女子见过太子殿下。”声音甜得起腻，像在蜜糖里浸过似的。
尉迟越怔了怔，那声音与他记忆中的似乎有些出入。
沈氏说话声调平板，虽然嗓音悦耳，但着实称不上婉转多情，甚至有几分生硬，听着跟朝会上奏似的。
看来是他上辈子万事不关心，自然也没有察觉妻子的妩媚多情。
尉迟越这么一想便释然了。
在场众人俱都见过礼，张皇后看了一眼在场的年轻人：“你们兄弟姊妹幼时素日一起玩闹的，长大了倒生分了。”
德妃一向唯皇后马首是瞻，立即心领神会：“阿姊说得很是，都是亲眷，合该多走动，认认亲，不然闹得自家兄弟姊妹当面不识，岂不是要闹笑话。”
张皇后满意地颔首，沈老夫人等女眷便也从善如流，吩咐家中小辈摘下帷帽“认亲”。
少女们毕竟脸嫩，都有些迟疑。
尉迟越早等着这一刻，不由看向沈老夫人身边的少女。
那少女扭扭捏捏地磨蹭了一会儿，这才慢慢摘下帷帽，露出一张羞得通红的芙蓉面。
尉迟越一时间竟有些近乡情怯，下意识移开了目光。
不一会儿他心头微痒，目光又飘了回来。
偏巧沈氏也在偷眼觑他，两人目光一触，尉迟越忙又挪开了视线。
没想到沈氏素日一本正经，也有这般小女儿娇态，对他的恋慕之情简直溢于言表！
尉迟越握拳轻咳了一声，故作正经地板起面孔，挺直腰板。
大庭广众的，沈氏竟公然与他眉来眼去，纵然他们是夫妻，也着实不成体统！
虽是这么想，尉迟越的嘴角却是不由自主地往上扬。
就在这时，耳边响起张皇后的声音：“若是我没记错，沈家三娘子是四月里生的吧？”
沈家三娘子？尉迟越的笑意僵在嘴角，他记得沈氏似乎行七？
他定睛一瞧，仿佛被人兜头泼了盆凉水，心里顿时一凉。
他认错人了！那压根不是沈宜秋！

第4章 选妃
尉迟越打眼一瞧，这才发现沈宜秋这三姊与她生得并不怎么相似，甚至都看不出是一家人。
沈宜秋生得明艳昳丽，下颌微尖，一双凤目青白分明，不笑时略显凌厉。
而这沈三娘却生着张一团和气的圆脸，跟白面团似的，也不知方才是怎么认错人的。
沈氏为何没来？
尉迟越不禁蹙眉，自重生以来，不管大事小情，都和上辈子如出一辙，没想到这件事上却陡然生变。
莫非沈氏出了什么事？
他想着沈宜秋，没察觉满屋子的小娘子都在偷偷打量他。
他们一早听说太子殿下龙章凤姿，俊美无俦，今日一见，比之传闻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尉迟氏素来以美貌著称，尉迟越的生母郭贤妃年轻时宠冠六宫，姿色自是不必说。
尉迟越天生会长，博采父母的长处，生得修眉俊眼，朱唇皓齿，多一分则失之刚硬，减一分又过于阴柔，不知费了造化多少功夫，才造出这恰如其分的英挺和俊美。
尤其是那双比常人深邃些的眼睛，看过来时真叫人面红耳热。
尉迟越的芯子已近而立之年，又实打实地当过几年皇帝，举手投足间的气度又不是少年储君可比。
别人还算好，沈三娘素日养在深闺中，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几乎从未见过外男，受到的冲击又不是旁人可比，看得两眼都发直了。
沈老夫人瞥见孙女失魂落魄的模样，忍不住掩口闷闷地咳了一声。
沈三娘这才如梦初醒地收回目光，怯怯地低下头，双手不住搓着腰间佩的香囊，怀春之态尽显。
张皇后等人看在眼里，心里沉吟，面上却是滴水不漏。
“认亲”既毕，张皇后和众妃嫔各有赏赐，接着皇后便吩咐宫人设席开宴。
尉迟越记挂着沈宜秋，很是心不在焉，也没心思去看别家小娘子生得是圆是扁。
他耐着性子看了一曲歌舞，饮了两杯酒，便寻了个由头离了席。
夕阳西斜，酒阑席散，众女眷纷纷趁着坊门还未关闭打道回府。
张皇后也领着众皇子公主和妃嫔，带着随从，浩浩荡荡的一大队人马，沿着专门筑造的驰道回蓬莱宫。
尉迟越并未径直回东宫，而是同皇后、郭贤妃一起回了蓬莱宫。
今日张皇后借着花宴替太子选妃，母子自然要商量一番。
回到蓬莱宫的寝殿，张皇后命宫人摆上夕食，特地请了郭贤妃来一起相商。
张皇后虽然不怎么看得上郭氏，但她毕竟是太子生母，尉迟越娶媳妇，于情于理也该问问她的意见。
郭贤妃的意见很是不小。
张皇后道：“依我看，曹侍郎家的五娘子很是端淑娴雅，生得也是花容月貌。”
郭贤妃秀眉微蹙：“阿姊说得很是，只不过妾见那女郎头生得不甚圆，额又窄，恐怕不是富贵之相。”
张皇后有些不悦，耐着性子问尉迟越：“庾尚书的女孙十七娘如何？我看她应对得体，是个兰心蕙质的好孩子。”
尉迟越尚且来不及说什么，郭贤妃又欲言又止：“阿姊看着好，自然是好的，那庾小娘子的人才没得说，只是……妾有一言，不知当不当说……”
张皇后睨她一眼：“你有什么话直说便是。”
郭贤妃福了福，怯怯地道：“依妾之见，这小娘子肩小背薄，腰又太细，似非多子多福之相……”
张皇后又说了几个她看着好的，郭贤妃总能挑出些不足，这个两颧太高，中年运势不佳，那个手脚太大，不够文雅……
张皇后都快气笑了，不由高声：”那你说说，究竟属意哪个？“
郭贤妃忙低下头，一副受气小媳妇的模样：“但凭阿姊作主，妾不敢置喙。”
张皇后眼不见为净地转过头，对尉迟越道：“三郎你说，今日这些小娘子，哪个堪为东宫主母？若是实在选不出，便挑个头最圆的也成。”
郭贤妃臊得一张脸通红。
尉迟越见生母受如此奚落，不由有些不落忍。
但他明白皇后没什么坏心，只是出身将门，说话从来都是这么直来直往，与贤妃这种心思细腻、百转千回的，天生不怎么合得来。
不过当着儿子的面奚落母亲，张皇后也觉不太妥当，缓颊道：“说到底往后还是你们自己过日子，须得选个自己称心合意的。这事本该与你阿耶相商，只是……”
张皇后叹了口气，没往下说。
他们都心知肚明，皇帝醉心道术，成天梦想着平地飞升，一年中倒有大半年住在华清宫紫云观。
他平素对子女们不闻不问，当起了甩手掌柜，连太子娶妃这么大的事也全权交给嫡妻。
尉迟越见张皇后绝口不提沈三娘，知道嫡母对她不甚满意，不由感到意外。
上辈子他以为张皇后一眼相中沈宜秋是因为沈家有声望底蕴而无实权，威胁不到张家在朝中的地位，如今才知道张皇后会选择沈宜秋，看中的也不完全是家世。
想到上辈子嫡母临终前那番推心置腹的嘱咐，尉迟越五味杂陈，他先前一直对张皇后多有提防，却是他小人之心了。
尉迟越恭恭敬敬行了个礼道：“兹事体大，儿臣不敢武断。”
张皇后颔首：“你可是属意沈三娘？那女郎当正妃怕是力有不逮，不过若是你喜欢，可以指她为侧妃。”
尉迟越连忙摇头：“儿臣并无此意。”
张皇后有些意外，挑挑眉道：“如此便罢了，沈家三娘这性子，的确不适合入宫。”
她瞥了眼低眉顺眼的郭贤妃：“你意下如何？”
郭贤妃出身小官宦之家，对沈家这样世代簪缨的门阀望而生畏，更不想找个世族媳妇，自然是连连点头：“那沈家小娘子唇短齿露，是出纳官不成……”
饶是尉迟越这亲儿子也有些听不下去。
张皇后打断她道：“听说沈家七娘子秀外慧中，气度不凡，可惜今日来的却是三娘。”
尉迟越本来有心打听一下沈宜秋缺席的缘故，正苦于找不到机会，一听嫡母这话，立即上杆子往上爬，佯装不经意地抚了抚下巴：“母后说的可是沈使君之女？”
“正是，”张皇后惋惜道，“沈三郎以弱冠之年高中进士科榜首，真真是风华绝代。沈夫人亦是气度高爽，颇有林下之风，可惜天妒英才，两人双双早逝……”
郭贤妃一听，这还了得，不禁瞪圆了眼睛，抚着胸口连道阿弥陀佛：“阿姊，这沈七娘怕不是个刑克六亲的命格罢！”
这话尉迟越上辈子听了不知多少遍，耳朵都快生茧子了，往日他总是敷衍过去，今日不知怎么竟觉格外刺耳。
不等张皇后开口，他便正色道：“娘娘慎言，刑克之说不过无稽之谈，沈使君抵御吐蕃，为国捐躯，是我大燕江山的功臣。
“沈家小娘子痛失双亲已是十分可怜，若再传出此等流言，叫她如何自处？”
张皇后欣慰道：“三郎此言甚是。”
尉迟越又旁敲侧击：“儿臣久闻沈使君之名，虎父无犬女，想来其女也有过人之处。”
郭贤妃不知儿子怎么对那沈七娘如此兴趣盎然，急得暗自咬牙。
张皇后也纳罕，不过还是点点头：“有那样的父母，想来是个好孩子。”
她想了想道：“罢了，选妃之事也不急在这几日，既然没有满意的，不妨再看看。”
这话正中尉迟越的下怀，当务之急是尽快命人查清楚，沈宜秋到底为何缺席。
当晚回到东宫，尉迟越立即将两名最得力的亲卫叫来，这两名亲卫是一对贾姓双胞胎兄弟，一个行七，一个行八。
尉迟越绷着脸，如此这般地吩咐了一番。
贾七和贾八领了命，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贾八道：“太子殿下为何要去打探一个闺阁小娘子的消息？那沈七娘何许人？莫非与咱们殿下有什么首尾……”
贾七在弟弟脑门上重重弹了一下：“你是不是傻？我俩日日陪伴殿下左右，何时见他与什么小娘子有首尾？”
他摸了摸下巴，肃容道：“殿下行事自有他的道理，那小娘子必定干系重大，咱们切不可掉以轻心。”

第5章 争锋
贾七和贾八训练有素，不出半日便将沈七娘错过花宴的来龙去脉打探清楚，禀报给了尉迟越。
尉迟越一听，头顶的阴云立马消散，就知道沈宜秋那边定是出了什么意外。
他屈起手指敲了敲书案，既然知道她安然无恙，那便好办了，只需寻个合适的时机，撺掇皇后宣她入宫觐见，便可水到渠成。
上辈子她能得皇后青睐，这辈子自然也可以。
之后的事，他只需顺其自然便可。
打定主意，尉迟越勾了勾嘴角，一点也不心急。
横竖人就在沈府里好好待着，还能跑了她的不成？
这几日，沈宜秋过得比神仙还逍遥。
她生着病，沈老夫人免了她的晨昏定省，又着婢女送了两盒子药材来，叫她安心养病。
沈宜秋打开一看，都是灵芝、人参之类的贵重药材，显然是出自祖母私库的珍藏。
她闻弦歌而知雅意，明白这是对她的安抚之意。
沈老夫人是不打算重责那两个堂姊妹了。
果然，第二日，她便听说八娘子和四娘子双双染上了风寒，据说还挺重，少说得闭门静养十天半个月。
素娥很是为自家小娘子抱不平，趁着房中只有两人的当儿，忍不住埋怨：“老夫人也真偏心，这么大的过错竟然就轻轻饶过了……”
虽说这事是沈宜秋诱导的，但他们俩使坏坑害自家姊妹可不是叫人逼的。
老夫人毫不追究，实在有失公允。
沈宜秋只是一笑：“这话你可别出去乱说。”
她早料到这个结果。
二叔是官身，虽说是个靠门荫的闲职，在沈家这辈人中也算难得，偌大个家族只有靠他撑撑场面。
四叔虽然不成器，妻族却是实打实的权贵。
而她呢？只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女。
本来若是能入东宫，对沈家来说还算有些用处，如今连这用处也没了，祖母又怎会为了替她主持公道，去追究二房和四房？
素娥本来怕自家小娘子心里不好受，不成想她倒是心宽似海。
她替沈宜秋揩了嘴，拈了颗紫苏蜂蜜酿梅子送到她嘴里：“奴婢只是为小娘子不平。”
沈宜秋握了握她的手：“我知道你是替我着想。他们总不能在家中待一辈子，如今没有人管束，往后自有别人教训。”
上辈子她四堂姊嫁了个浮浪纨绔，宠妾灭妻不说，还动辄拳脚相加。
沈宜秋念在自家姊妹的份上，想着能帮一把是一把，没想到这堂姊打着入宫照顾她身孕的幌子，差点没照顾到尉迟越的床上。
尉迟越以为这事出自沈宜秋的授意，着实气得不轻。
沈宜秋白惹了一身骚，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有了前车之鉴，她自然对这些姊妹敬谢不敏了。
素娥一听这话，释然了些，用力点点头，稚气未脱的眼睛里露出点生嫩的凶光：“没错，恶人自有恶人磨，他们那样坏，佛祖菩萨绝饶不了他们！”
沈宜秋忍不住扑哧一笑，在她气鼓鼓的脸颊上戳了一下：“佛祖菩萨哪有那么闲。”
她懒懒地摸了摸肚皮：“素娥姊姊快别气了，你家小娘子又想吃些甜口的，快去厨房看看有什么好菓子，取两碟来。”
素娥的脸差点鼓成了蒸馒头，不知道为什么，小娘子这一病，越来越没个正经，不但懒，还变馋了！
沈宜秋心安理得地“卧床静养”，每日吃了睡，睡了吃，有一搭没一搭地喝药。
疹子时起时褪，总也不见痊愈，沈宜秋却是乐得窝在院子里。
她上辈子严于律己，每日鸡鸣三遍便起，如今忽然尝到甜头，就如穷人乍富，变本加厉，睡得昏天黑地，一发不可收拾，仿佛要把上辈子缺的觉都补回来。
躺了几日，婢女们看她的眼神已经不太对了。
沈七娘一向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寒冬腊月也不例外，一年到头像根弦似的紧紧绷着，如今却像是脱胎换骨，从里到外透着股懒洋洋的松散，仿佛对什么事都不太上心。
几个近身伺候的婢女，除了素娥以外，全都泛起了嘀咕。
下人们也有下人们的消息来源，很快就七拼八凑出了个“事实”——老夫人本来要把沈七娘嫁进东宫，可惜她命薄，临到头忽然发病，结果让长房的“三木头”捡了这个偏宜。
沈七娘一个孤女，入宫是没指望了，将来说亲也很难攀上什么高门。
那些心思活络又有门路的，便想方设法地另寻高枝，连她身边的大婢女青娥，也托了管事的门路，去了三娘子身边。
沈宜秋一概爽快地放行，丝毫没有为难他们。
她这辈子不入宫，也不指望嫁什么高门大族，那些心气高的留在她身边确实屈才了。
沈宜秋足足卧床半个月，身上的红疹总算是褪干净了，没再复发。
这半个月，贞顺院走了几个，又换了几个新面孔。
留下的都是与主人一般胸无大志的，倒是清净了不少。
身体痊愈了，沈老夫人那边自然立即得到了消息。
沈宜秋不好再躺着，只得起了个早，收拾起懒骨头，抖擞了精神，去青槐院给祖母请安。
沈宜秋往日总是最早去给祖母请安，今日却没有刻意赶早。
待她到得青槐院时，已有不少兄弟姊妹到了，其中就有不久前刚解了禁足的沈四娘。
这位四堂姊本打着取而代之的算盘，谁知杀敌一千自损八百，非但没占到偏宜，还被禁足了十多日。
她憋了一肚子的怨气无处发泄，见了沈宜秋非但不觉心虚愧疚，反而幸灾乐祸：“七妹总算痊愈了？可惜错过了皇后娘娘的寻芳宴，连阿姊都替你抱憾。”
沈宜秋平日对这堂姊多有忍让，如今却是懒得维持面子情，淡淡道：“有劳阿姊挂心，都过去十天半个月了，我自己都快忘了这事，难为你还惦记着。”
堂中众人隔岸观火，不由窃笑，沈四娘仗着父亲是从五品，在家中嚣张惯了，许多人都乐得看她吃瘪。
沈四娘未曾料到堂妹会这么明火执仗地怼回来，一下子涨红了脸，一时间竟想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沈八娘到了。
她和沈四娘不见得多亲密无间，但是在对付沈宜秋时，两人绝对是同仇敌忾、一致对外。
沈八娘扫了一眼沈宜秋，只见她一身水红色的夏布衫子，圆髻上没有钗钿，只簪了一朵半开的浅红茶花，却衬得她细瓷般的肌肤莹白透亮，不见半点瑕疵，翦水双瞳更是神采飞扬。
最可气的是，她脸上丝毫不见病容，更没有留下瘢痕。
无纹无绣的寻常布衣穿在她身上，竟将满堂的绫罗绸缎比得失了色。
沈八娘自然不愿承认堂姊美貌，只觉那张脸越发扎眼。
她微微眯了眯眼，心生一计。
她走到沈三娘身边，亲昵地挽住堂姊的胳膊，往她身上打量了两眼：“三姊，你这身衣裳花样真新巧，可是皇后娘娘赏的料子？”
她的声音不高，但是堂中众人听得一清二楚，都停下各自的谈话，望向沈三娘。
沈宜秋看了三姊一眼，只见她穿着一件绯色对鹿纹织锦半臂，一看便是川蜀的贡品，确实像是宫里出来的东西。
臣僚家眷去宫中赴宴，得些赏赐是很自然的事，没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可沈三娘却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低着头抚弄着衣摆，支支吾吾半天，方才点点头：“承蒙皇后娘娘青眼，得了这些赏赐……”
说罢又摸了摸发髻上的钿头钗。
沈四娘这时已回过神来，留意到她的动作，眼里满是嘲讽，嘴上却道：“这对金钗莫非也是皇后赏的么？可否借妹妹一观？”
沈三娘一脸红霞地点点头，拔下那对金钗递给四妹。
“好生精巧，不愧是宫中之物，”沈四娘暗暗掂了掂钗子，眼里鄙夷之色更浓，却故意对沈宜秋道，“七妹，你看看，是不是很秀巧雅致？”
沈宜秋称赞了几句，心里却微讶。
上辈子她去芙蓉苑赴宴，张皇后赐了她一对金凤钗并一对莲花纹金臂钏，做工、成色和分量都远胜于这对钿头钗。
如此看来，沈三娘和沈老夫人的希望大约要落空了。
沈四娘见她若有所思，以为她闷闷不乐，不由大为快意，将钗子递还给沈三娘：“三姊，那日寻芳宴上有什么见闻，何不同我们说说？”
其他人也来了兴趣，七嘴八舌道：“皇后娘娘什么样？郭贤妃真有传说的那么好看么？可曾见到太子殿下？”
最后一个问题是众人最关心的。
虽说沈家是世族，但连着两代没有出什么高官重臣，小辈们自然也没机会入宫觐见，对比他们大不了几岁的储君十分好奇。
沈三娘怯生生地觑一眼沈宜秋，声如蚊蚋：“太……太子殿下……是极好的……”
沈八娘扑哧一笑，用手肘撞了撞堂姊：“阿姊害羞了。”
沈三娘想起和太子四目相对的情形，双颊几乎要烧起来。
沈宜秋看在眼里，不由暗暗叹息，又一个怀春少女沦陷了。
不得不说，尉迟越那张脸长得煞是勾人，配上那种舍我其谁的气度，涉世未深的少女很难不动心。
可惜他们付出的心意注定得不到回应，因为此人的柔情十分有限，而且全都留给了他青梅竹马的何表妹。
沈宜秋揉了揉眉心，收回思绪。
怎么不知不觉又想起尉迟越来了？这个毛病得改改。
好在关于太子的话题没有持续太久，沈老夫人做完早课，从佛堂里走了出来。
小辈们对这个不苟言笑的祖母都有几分畏惧，一见她便噤若寒蝉。
沈老夫人的目光在堂中孙辈身上逡巡一圈，落在沈宜秋身上：“七娘大安了？”
沈宜秋答道：“劳祖母垂问，孙女已经痊愈了。”
沈老夫人点点头：“那就好，这几日落下的功课择日补上，切不可懈怠。”
所谓的功课不外乎《女则》、《女孝经》和女红之类。
在沈老夫人看来，女子若是像男子一般满腹经纶、才学出众，便想得太多，女子一旦想多了，便不安于室。
沈宜秋的母亲便是典型。
故此她对别的孙女还算睁只眼闭只眼，对沈宜秋却是严防死守，生怕她和一个“才”字沾边。
给祖母请了安，沈宜秋出了青槐院，正打算回去睡个回笼觉，身后有人唤她。
沈宜秋转头一看，却是满面红霞的沈三娘，不由心里发怵。
沈家这许多姊妹，她最怕的就是这三堂姊，因为与她说话从来都是鸡同鸭讲。
“堂姊有何事？”她问道。
沈三娘往四下里瞟了几眼，双手绞着腰间的五彩丝绦，欲言又止道：“七妹……你不会怨阿姊吧？”
沈宜秋本就没睡醒，听了这话一脸困惑。
沈三娘握住她的手：“阿妹，这本是你的机缘，却叫我抢了……阿姊很是过意不去……”
沈宜秋这才明白她的意思，不由哭笑不得：“阿姊不必介怀，这些赏赐本就是宫中娘娘给你的，与妹妹有何干系。”
青槐院外人来人往，已经有别的兄弟姊妹朝他们两人看过来。
沈宜秋不欲与她纠缠，可沈三娘从不知何为适可而止、就坡下驴，执拗地捏紧沈宜秋的手：“你知我说的不是这个……若是你没病，入东宫的便是你……”
说到此处，沈三娘的脸烧得通红，目光越发灼灼。
沈宜秋哭笑不得，沈三娘有没有被相中还是两说，未免操之过急了些。
她生怕沈三娘再说下去，只得道：“阿姊别多想，无论什么机缘都是阿姊该得的。”
沈宜秋边说边不动声色地抽出手，福了一福：“妹妹还要回去补上功课，失陪了。”
说完她不等沈三娘开口，转身便溜。
她急着回去会周公呢，谁在乎尉迟越娶谁不娶谁。
刚走出几步，身后又有人叫她，沈宜秋无奈转身，却是沈老夫人身边的婢女海棠。
海棠道：“七娘子留步，舅夫人刚递了帖子进来。”
“舅母？”沈宜秋有些吃惊。
她五岁刚回长安时，舅母时常来沈府走动，但沈老夫人看不上她舅家，一来二去的，舅母也感觉到了，渐渐的便来得少了，这几年也就是逢年过节送些节礼来。
眼下非年非节的，舅母忽然登门拜访，定是有什么事。
两人经过中庭，海堂不经意看了眼庭中槐树：“今日树上喜鹊叫个不停，不知咱们府里有什么喜事呢！”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沈宜秋经这么一点，忽然想起来，上辈子舅母似乎曾上门说过媒。
只不过那时候她在花宴上入了张皇后的眼，舅母刚提起个话头就被祖母堵了回去，她都不知说的是哪家公子。

第6章 说亲
沈宜秋折回青槐院正堂。
不一会儿，便有仆妇领着个身着鹅黄衫子、石榴裙，身形高大健硕的年轻妇人走来。
沈宜秋一见那身影，鼻根便微微酸胀起来。
若说这世上有谁真心待她好，为她着想，除了从始至终一心护主的素娥以外，也就是舅舅一家了。
只是上辈子舅舅一直外任，她又身在深宫禁苑，始终聚少离多。
上一回见到舅母岳氏，还是在舅舅外放扬州之前，算上前世，分别已有五六年。
沈宜秋忙上前给舅母行礼。
岳氏一把将她拉住，握着她的胳膊端详了半晌，忍不住红了眼眶。
她与沈宜秋的母亲曾是闺中密友，自幼情同手足，对这外甥女也是当自家女儿般疼爱。
当初沈宜秋父母双亡，岳氏曾动过接她回去抚养的念头，奈何沈宜秋姓沈，舅家毕竟是外姓，如何争得过？便只好作罢了。
沈宜秋如今十五岁，活脱脱就是她母亲当年的模样。
岳氏想起早逝的挚友，如何能不伤感，可碍于沈老夫人在场不好多说，只能抚着外甥女的头发道：“小丸出落得越发好了，多亏了老夫人精心教养。”
沈老夫人笑得颇慈祥，阴骘纹根根分明：“舅夫人太客气了，七娘本就是我沈家人，何须言谢？舅夫人快请坐。”
岳氏出身不高，为人耿直而单纯，但并不愚钝，一下子听出了弦外之音，知道自己方才说错了话，倒有些喧宾夺主得意思。
她脸上讪讪的，低头福了福，忙依言入坐，抚了抚鬓边的散发道：“阿岳不会说话，老夫人莫见怪。只是数月不见小丸，一时高兴，不小心失言了。”
沈老夫人淡淡一笑，命婢女奉茶上菓子，一番张罗后，这才悠悠地道：“舅夫人合该多来走动，七娘虽姓沈，舅家也是至亲，我这做祖母的也乐见她与你们常来常往。”
岳氏明白自己的话又叫沈老夫人寻出了纰漏，讷讷道：“老夫人莫见怪，晚辈并非此意。”
沈宜秋见舅母窘得耳根都红了，心里很不是滋味。
世家最擅长含沙射影那一套，一边云淡风轻地笑着，一边将人刺得体无完肤，只有身在其中才知道有多难堪。
以往她见祖母讥刺舅家人，心里虽难受，却不敢说什么，如今却没了那么多顾忌。
她径直走到舅母身边，与她连榻而坐，伏在她胳膊上：“舅母若是能多来看看小丸就好了。阿舅可康泰？表兄和表姊可好？”
岳氏不由意外，随即露出喜忧参半之色，沈宜秋当着祖母毫不掩饰亲昵之态，她既欣慰又有些担忧，喜的是外甥女并未与舅家疏远，忧的是如此恐惹沈家人不快。
沈氏这样的膏粱之族，人事复杂，不比他们蓬门荜户，外甥女又没有父母可以依靠，在严苛的祖母喉咙下取气，想也知道不容易。
若是为了她这舅母得罪了沈老夫人，那她岂不是罪过？
沈老夫人无论心里如何想，面上却是滴水不漏，看不出半点异样，只笑着吩咐沈宜秋：“茶汤沸了，与你舅母分茶。”
沈宜秋道了声是，起身走到茶炉前跪坐下来，端起越瓷葵口茶碗，开始分茶。
岳氏看着外甥女沉静的侧脸，轻柔舒展的动作，不由怔了。
这样的姿容和举止，也只有沈家这样的世家大族才能养出来，若是沈宜秋在她手底下长大，恐怕也像女儿阿芸那样又疯又野。
究竟如何为好，她也说不上来，只是心里涩涩的。
沈老夫人接过孙女端来的茶碗，轻轻抿了一口，放下道：“舅夫人今日光降，不知所为何事？”
岳氏先前叫沈老夫人连连打击，有些晕头转向，这会儿才想起此行的目的，忙道：“回老夫人的话，阿岳今日登门叨扰，确有一事要与老夫人相商。
“小丸已经及笄，她的婚事不知老夫人有何打算？”
沈老夫人愣了一愣，她以己度人，断然不会想到这妇人如此无礼然，就当着孙女本人的面，大剌剌地提她的婚事。
沈宜秋倒是不以为然。
祖母眼里规矩大过天，却不知小门小户没那么多讲究，小娘子在自己婚事上时常能说得上话。
沈老夫人给孙女使了个眼色。
这种时候，体面人家的小娘子应该羞得抬不起头，赶紧寻个由头避开。
然而沈宜秋脸不红心不跳，八风不动地坐着，甚至还微微仰着头，听得兴味盎然。
沈老夫人眼里带上了怒容。
沈宜秋只当没看见，舅父舅母不会害她，替她说的亲事不会差，但沈老夫人却未必看得上，若是背着她一口回绝，吃亏的还是她自己。
沈老夫人捏了捏眉心，摇摇头道：“七娘还小，她上头几个堂姊还未出阁，慢慢物色，不急于一时。”
岳氏松了一口气：“既然老夫人这里还不曾定下，晚辈这里倒有一门好亲事。”
沈老夫人正盘算着怎么找个借口支开孙女，不想岳氏却搂着外甥女的肩膀道：“小丸也来参详参详，往后日子是你自己过，若是不称意，尽管同舅母说，别碍着情面轻易应下。”
她这么一说，沈老夫人倒不好把人赶走了，只得捏着鼻子忍下：“不知舅夫人说的是哪家公子？”
岳氏道：“是宁尚书家二房嫡出的公子，族中行十一，年方弱冠，相貌人品都无话可说。”
沈宜秋正吃着茶，一听这话，一口茶差点没呛进鼻子里。
万万没想到，舅母替她说的竟然是宁家十一郎！
岳氏连忙拍抚着她的背替她顺气：“怎么了？可是这宁公子有何不妥？”
沈宜秋咳得泪眼婆娑，宁公子倒是没什么不妥，是太妥了。
他明年就会高中进士科榜首，接着入翰林院、中书省，成为尉迟越最亲信的心腹之臣。
沈老夫人蹙了蹙眉，嗔怪道：“这孩子，这么大了还如此莽撞。”
待沈宜秋止了咳，岳氏问道：“不知老夫人意下如何？”
沈老夫人答非所问：“舅夫人家的芸娘与我们七娘是同岁罢？不知老身是否记岔了……”
岳氏一时没转过弯来，老实回答：“回老夫人的话，他们表姊妹是同岁，芸娘还大了两个月。”
沈老夫人道：“不知可曾定下亲事？”
岳氏这才回过味来，沈老夫人这是在质疑那亲事有问题，若真是好亲，为何不留给自家女儿。
她忙不迭地解释：“不瞒老夫人，阿芸这孩子叫我们养得没规没矩，高些的门楣我们是不敢高攀的。将来找个小门小户嫁了，往后淘气了也好说话。
“不比小丸大方娴雅又知进退，又是贵府这样的出身，若是嫁个寻常人家，才是辱没了她。”
沈老夫人这才道：“舅夫人不必妄自菲薄，芸娘这孩子老身喜欢得很，下回带她一起过府来。”
她顿了顿又道：“那宁家公子，如今还是白身？”
岳氏忙道：“宁老尚书是郎君座师，平日是时常来往的。宁二夫人是个好性儿，二房的几位少妇人也都是知书达理之人，将来妯娌间定不会有什么龃龉。
“且宁家家风严正，四十无子方能纳妾。小丸若是嫁过去，定然不会受委屈。宁家公子虽然还是白身，但才貌出众，做的诗文连圣人都赞不绝口的。”
可惜这些并不能打动沈老夫人，岳氏费了许多口舌，沈老夫人只是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便没了下文。
沈宜秋知道祖母是有些看不上这门亲事的，孙女过得是否舒心，在她绝不是最重要的考量。
宁老尚书已经九十高龄，眼看着就要致仕，晚辈中没有穿紫着绯的，且宁家根基算不得深，虽是书香门第，到底和沈家不能比。
最重要的是，宁老尚书当初站错了队，一早被架空了权力，这二十年来几乎长年在东都养老，子孙虽然才学出众，却始终得不到重用。
当然后来宁十一郎成了尉迟越的左膀右臂，这是谁也没预料到的。
若是尉迟越没死，宁十一不出意外肯定会官至宰辅。
沈宜秋曾在大朝会上远远见过宁十一郎一次，彼时他已有玉郎之称，是长安城中无数小娘子的春闺梦里人。
要不是宁家如今不上不下，地位尴尬，也轮不到她这个只有面子、毫无里子的破落户捡个大漏。
不过沈宜秋对这桩婚事也不算满意，只是理由与祖母大相径庭。
沈宜秋是嫌他太出息了。
宁十一年纪轻轻便是天子近臣，他的夫人自然也轻松不了。
送往迎来是免不了的，三不五时还要与官家女眷甚至宫中的太后妃嫔周旋，与她守着一亩三分地悠闲度日的理想相去甚远。
不过舅舅和舅母一心为她打算，宁家的家风也正，若是回绝了这门亲事，恐怕舅家也不敢再替她说亲了。
到时候由着沈家人作主，还不知会把她嫁到什么样的人家。
何况，她不肯上进，难道旁人还能拿刀架她脖子上？
沈宜秋略一思量，心下便有了计较。
岳氏见沈老夫人沉吟，心里有些着急，大着胆子道：“七娘怎么想？可愿意和宁公子见上一面？说到底还是你过日子，我们做长辈的，只是一心盼着你好罢了。”
沈老夫人紧抿着唇，皱着眉盯着孙女，法令纹像两条深深的沟壑。
沈宜秋以往一见祖母这神情便心惊胆战，如今却是无动于衷，垂下眼帘，略带羞涩却又坚决地道：“有劳舅母安排。”
岳氏心满意足地告辞，沈老夫人盯着孙女看了半晌，忽然厉声道：“跪下！”
沈宜秋乖乖退到廊下跪倒在地。
沈老夫人眼风如刀，在她脸颊上狠狠地刮了两下，到底什么也没说，径直回内室去了。
沈宜秋这一跪就是两个时辰，直跪到正午，海棠方才扶她起来。
沈宜秋跪得双膝红肿，连敷了好几日药方才消了肿。她自己还没什么，倒害得素娥哭了好几场。
此后多日，祖母再没有同她说一句话。
沈宜秋知道她是彻底将沈老夫人得罪了，但她并不后悔，若是眼下服了软，那她只有任由祖母摆布的份了。
可沈老夫人看重脸面，绝不会在舅母跟前落下话柄，叫外头人说她苛待孙女。
几日后，岳氏便叫仆人来传话，她与宁二夫人已经商定好，下个月初八佛诞日，两家去城南圣寿寺进香，趁此机会让两个孩子见上一面。
当天夜里，沈宜秋佛诞日要随舅家去进香的消息，便传到了尉迟越的耳朵里。
消息传来时，尉迟越正在东宫内书房中批奏折，闻言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淡声道：“孤看起来很闲么？这些细微末节就不必来禀报了。”
贾七和贾八两人巴巴地来禀报，自然是存了邀功的心思，可还没来得及将宁、沈两家议亲之事禀报给太子，先就吃了个挂落。
两人只得怏怏地退了出去。
走到廊上，贾八回头张望了一眼灯火通明的书房，压低声音道：“阿兄，沈家小娘子和宁十一说亲的事，要不要禀告殿下？”
贾七没好气地睨他一眼：“要说你去说，自讨没趣还没讨够么？”
贾八缩了缩脖子，嘟囔道：“还是算了吧……”
尉迟越气定神闲地批完一堆奏折，将朱笔一扔，暗自哂笑。
嘁，就算知道沈氏去寺里进香又如何，难不成他还会上赶着去见她？绝无可能！

第7章 相看
四月初八佛诞，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邵家的马车一早便到了沈府门前。
沈老夫人虽然还是对孙女不理不睬，却派了青槐院里主事的孙嬷嬷随她同往。
沈宜秋向车上的舅母岳氏行了礼，上了为她准备的马车。
车帷一掀开，里面却已坐了个红衣少女。
那少女身量高挑，面容俏丽，圆圆的鼻头微微往上翘，两颊还点缀着几颗细小的雀斑，反倒增添了她的娇俏可人，却是她表姊邵芸。
沈宜秋不由笑起来：“阿姊也来啦！”一边说一边探身。
邵芸把她一把拖进车里，没等她坐稳，就在她脸颊上掐了一把：“好你个没良心的，给你下了多少封帖子，总是推脱搪塞！”
沈宜秋告罪求饶：“好阿姊，我知错了……”
邵芸又掐又揉，把她折腾得鬓乱钗斜，总算消了气，在她鼻尖上摁了一下，埋怨道：“你家老夫人也是，一个烧火丫头，也当个金疙瘩似的藏着掖着。”
沈宜秋拢拢头发：“阿兄呢？怎么不见他？”
邵芸咧嘴一笑，露出尖尖的虎牙：“他呀，可别提了！上回登你们沈家的门，差点被你家老夫人生吞了，哪敢再进来，在坊门外等着呢。”
表姊说起来轻描淡写，沈宜秋却很是过意不去。
对那生得一表人才的邵家表兄，沈老夫人一向视若洪水猛兽。
他们表兄妹多说一句话，老太太就一副天要塌下来的模样，生怕他们邵家把沈宜秋拐回去“亲上加亲”。
沈老夫人见不得沈宜秋和邵家多来往，这位适龄的表兄是主因之一。
出了坊门，表兄邵泽果然已经等着了。
十七八岁的少年郎，手脚长得无处安放，高高坐在黑色突厥马上，英朗的眉宇间没有一丝阴霾。
沈宜秋掀开车帷探出头去，脆生生地叫了声“表兄”。
邵泽倒叫这声“表兄”唬了一跳，尴尬地摸摸后脑勺，愣愣笑道：“阿……阿妹……这向可好？”
孙嬷嬷在车后走着，见状如临大敌，憋着嗓子拼命咳嗽。
沈宜秋只当没听见，若无其事地和表兄聊了几句，待马车缓缓地行至金光-春明门大街，这才放下车帷。
邵芸叹了口气：“如今可好了，你赶紧把亲事定下来，也省得你们老夫人防贼似地防着我们家，咱们姊妹也好多见几回……”说着说着，眼眶便红了。
沈宜秋攒住表姊的手：“阿姊放心，往后你给我下帖子，我就是爬墙也要来赴会。”
邵芸叫她逗得噗嗤笑出声来，倒不好意思再感伤了：“啊呀，头发都乱了，我替你梳一梳。”
她说着便从怀里掏出把银背黄杨木梳子，替沈宜秋重新梳了发髻。
一边道：“怎么穿得这样素净，你们老夫人也是，花一样的年纪，成日叫你穿得像个烧火丫头，十分的样貌也叫她折腾得只剩……九分半了。啊呀呀，那宁家小郎怕不是要把眼珠子掉出来！”
沈宜秋忍不住笑起来：“那可怪不得我。”
邵芸在她脸上轻掐了一把：“这是哪家的小女郎，好厚的脸皮！”
姊妹俩有程子未见，见了面有说不完的话，邵芸尤其能说，叽叽喳喳说了一路，不知不觉就到了圣寿寺的门口。
时人崇尚释道，四月初八，城中士庶几乎倾巢而出，万人空巷。街上人摩肩、车挂轊。
城内的兴善、慈恩等大寺人山人海，别说相看，恐怕一掉进人堆就找不见了，因此两家人特地选了城南郭外十多里的圣寿寺，图的就是个清静。
邵家和沈宜秋一行人到得圣寿寺山门外，宁家的车马刚巧也到了。
宁老尚书毕竟是正三品，宁家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而沈宜秋的舅父邵安任从六品的户部度支员外郎，虽说在冠盖如云的京都不算什么，他却是实打实的进士科出身，前途不可限量。
寺主不敢怠慢，一早便屏退了闲杂人等，亲自带领一队知客僧出来迎接。
宁家人在外从来谨言慎行，加上眼下这境况，行事越发慎重。
沈宜秋将车帷挑开一条缝朝外望。
宁家总共也就四五辆马车，十来匹马，并十数仆役随从。
马车罩着青油布，十分不起眼，以他们的门第而言，可以算得上朴素了。
其中有三四个骑马的少年郎，都穿着式样差不多的白色缭绫春衫，其中一个骑青骢马的最为引人注目。
此人眉目隽秀，肌肤白皙，且举止闲雅而洒脱，果真是君子如玉，无愧“玉郎”两字。
美人谁都喜欢，沈宜秋也不能免俗，当即生出几分好感。对着这样一张赏心悦目的脸，吃睡大约都能香一些。
她随即转念一想，又觉未必，好不好相处还得看性情。
尉迟越生得不比宁十一差，单论相貌说不定还略胜一筹，但沈宜秋对着那张脸只觉糟心。
一想到尉迟越，她顿时没了看美人的兴致，悻悻地放下车帷。
马上的宁十一郎若有所感，不经意地望过来，只见青锦车帷一动，什么也没看真切，可惊鸿一瞥之下，他的呼吸却微微一窒。
“如何如何？”邵芸兴奋地搓着沈宜秋的袖子，“可曾看到你将来的夫婿？”
沈宜秋扶额：“阿姊别乱说，八字没一撇的事。”
邵芸只不怀好意地看着她，掩嘴吃吃地笑。
两家约好了相看，众人俱是心知肚明，但也不能直奔主题，须得按部就班。
仆人张起行障，两家的主母下车相互见礼，叙了寒温。
接着小辈们下车行礼，又叙过年齿，这才有说有笑地一同往寺里走去。
圣寿寺并非什么名蓝大刹，地方不大，只有两进院落，带一个后花园，回廊两旁附建两排僧院。
正殿五间七架，不甚轩敞。
两家主仆和一众僧人往那儿一站，几乎就没有插脚的地方。
众人分男女在两边站定，楚河汉界、泾渭分明，沈宜秋隔着帷帽打量宁十一，却见他目不斜视，一派正人君子的模样。
待行香完毕，男女宾客分别在两个禅院中休息。
一进屋，岳氏便向沈宜秋招手：“七娘快过来，给宁家二夫人见礼。”
沈宜秋依言上前行礼。
宁二夫人四十来岁的年纪，体态微丰，眉眼与宁十一郎十分相似，是个风韵犹存的美人。
宁二夫人说话细声细气，温柔似水，对沈宜秋显是十分满意，拉着她的手絮絮地问了好些话，却注意着分寸，并不叫人心生厌烦。
沈宜秋一一答了，宁二夫人叫婢女取了见面礼来，是一些时新的衣裳料子，并一盒子宁府的合香，这是邵芸和沈宜秋都有份的。
此外，她又从腰间解下一枚螭虎穿花白玉佩给沈宜秋。
只消一眼就能看出，那块玉质地温润无暇，雕工精湛，显然价值不菲。
沈宜秋赶忙辞谢，宁二夫人坚决将玉佩塞进她手里：“这玉佩是祖上传下的，伴了我许多年。物件不值当什么，不过是个意头，你别嫌弃是旧物才好。”
她说得诚挚恳切，沈宜秋只得收下。
吃了杯茶，宁二夫人又对岳氏道：“园后的小径通到山麓，沿途有一片桃林，倒还可观。咱们姊妹在这里吃吃茶，说会儿话，不必把孩子们拘在这里，让他们去玩罢。”
说罢又对婢女吩咐道：“十一郎呢？叫他陪着女公子们一起去。”
这就是给他们制造独处的机会了。
孙嬷嬷一看，这还得了，正要跟出去，却被岳氏叫住：“嬷嬷也去前边吃碗茶，山路崎岖，你年事高，腿脚不便，让素娥他们跟着便是了。”
孙嬷嬷只得作罢，岳氏虽不是她主人，但毕竟尊卑有别，她在外不能叫人说沈家的奴仆没规矩。
小辈们道了失陪，结伴往后山行去。
宁十一奉了母亲之命，缀在后头，尽心尽责地充当护花使者。
沈宜秋一边走一边欣赏山间的景致。
此处的气候比城中多一分寒意，城中的桃花早谢了，这里的桃林仍旧云蒸霞蔚，落英随溪涧而下，烂漫如锦，隔岸云白峰青，层层掩映。
虽不是什么胜景，却也悦目怡心。
沈宜秋两世为人，不是在深宅就是在深宫。虽说禁苑也有泉石可观，但毕竟少了这分闲适悠然的心境。
这一片无名的山野桃林，却叫她看得出了神。
回过神时，其他人走得只剩远处的背影，只有她和宁十一郎被远远抛在后面。
沈宜秋第一次与尉迟越之外的外男独处，虽说比别人多活了一世，也还是有些不自在，仿佛做了什么亏心事。
她随即自嘲地一笑，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他们男未婚女未嫁，光明正大地相看，有什么好心虚的！
尉迟越已是上辈子的事，而这一世，不论从前、如今，还是往后，他们都不会有半点瓜葛。
想到这里，沈宜秋不由挺了挺腰板，大大方方地伸手摘下帷帽，对宁十一郎浅浅一笑，福了一福。
宁十一郎不由一怔。
隔着轻纱虽也看得出沈七娘容色出众，他还是被她明艳的相貌灼了一下眼。
他曾读过许多写美人的诗句，此时似乎都有了着落，但又都不足以描摹出这近在咫尺，又如隔云端的美。
比之吹弹可破的肌肤，宜喜宜嗔的樱唇，灵动清澈的凤目，修长眼角浅浅的红晕，更令他纳罕的却是沈七娘那莫可名状的神情。
她的面容出奇平静，并非强装出的镇定，也不是故作通透世故，更不是自恃身份的端庄矜持，就像这山间悄悄开、静静谢的桃花，与山风流云一般，无情而动人。
倒也不是出尘脱俗，却与山下的滚滚红尘若即若离，似乎隔着一层薄雾。
一个十五岁的小娘子，人生才刚刚开始，怎么会有这样一副神情呢？
宁十一郎暗自沉吟时，沈宜秋也在大大方方地看他。
有的美人宜远观，有的美人宜近赏，宁十一却是远近皆宜，五官姿容无可挑剔，真是好一个翩翩浊世佳公子。
两人忙着凝神打量彼此，谁也不曾留意，一水之隔的小树林里，有一双眼睛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他们。

第8章 醋了
尉迟越起初怀疑自己眼花了。
对面那双男女，一个是他的发妻，另一个是他的心腹之臣。
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人，竟然在此山野桃林中私会！
溪涧并不宽阔，尉迟越目力又极佳，将对岸之人的神情举止尽收眼底。
沈氏摘下帷帽的瞬间，他看见十一郎的眼神倏然一亮，惊艳之色全然不加掩饰——他与宁十一君臣相得，私下也甚是投契，不成想那厮看着道貌岸然，私德竟如此败坏，公然引诱不谙世事的少女，瓜田李下也不知避嫌！
而那沈氏也甚是可恶，竟然在一个不相干的男子面前露首，非但不知羞，竟还嫣然巧笑！
那一笑隔花隔水，却愈发灿然，如六月的骄阳般落在他眼底，令他忍不住觑了觑眼。
沈氏在他跟前总是不苟言笑的。
她一言一行堪为楷模，恨不能在头上顶个“母仪天下”的匾额，何尝这样自在地笑过。
然而这样的如花笑靥，却是对着另一个男子。
尉迟越的胸腔里仿佛烧着一团火，这火迅速蔓延，吞没了他的五脏六腑。
偏偏这股无名火无处发泄。
沈宜秋尚未嫁与他为妻，他们这一世甚至还没见过面；而宁十一不曾考中进士，与他素昧平生，更算不上背信弃义。
他的怒火师出无名，可正因其师出无名，才越发炽烈。
尉迟越五内俱焚，面上却出奇沉静。
贾七和贾八两人原本是随侍左右的，此时早已悄然退到五步开外，以免遭受池鱼之殃。
贾八压低了声音道：“咱们殿下与那沈小娘子又无甚瓜葛，为何气得这样狠？”
贾七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他们侍奉太子多年，对他的神情举止极为熟悉，他打小受的是储君的教养，喜愠不形于色，只有亲近之人才能从蛛丝马迹中看出他的情绪。
此时尉迟越虽然一脸平静，但脸色煞白，周身如同结了层寒霜，显是盛怒已极。
可是人家沈小娘子和宁小郎君，男未婚女未嫁，便是有点什么，与东宫有何干系？
且他们连日来暗中盯着沈七娘，见那小娘子只是特别爱睡回笼觉，实在也算不得什么异状。
太子殿下心悦何家九娘子多年，这事他们这些近侍都心知肚明。
说句失敬的话，太子殿下在这事上有些一根筋，不是那等轻易移情别恋之人。
贾七摸着下巴，低声忖道：“可要说没什么吧，今日又巴巴地赶到这儿来……”
贾八道：“殿下不是说闲来无事，城南景致好，微服出宫遛个弯么？”
贾七睨了弟弟一眼：“你是不是傻？城里城外几十上百个寺庙，什么弯能恰好遛到这儿？”
贾八这才恍然大悟：“我说呢，只是出门遛个弯，咱们殿下又是沐浴又是焚香的，换了十八身衣裳还不称心……”
贾七用眼刀子剐了弟弟一眼，并指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贾八吓得一缩脖子。
两人不约而同地看向主人的背影，俱是默然。
尉迟越那身玉色轻罗衫子轻薄飘逸，实在不适合在草莽间行走，衣裾已经沾了不少尘土草叶，左腋下还被树枝挂出了一道长长的口子，好好一个金尊玉贵的太子，看着竟有几分萧瑟落魄。
对岸的两人却是浑然不觉。
沈宜秋和宁十一在桃林中漫步，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宁十一发现，这沈家小娘子比他预料的要活泼健谈许多，见地更胜许多同龄男子。
沈宜秋也暗自点头，宁十一郎果然是学富五车，更难得的是毫不卖弄，单这一点就胜过世上九成九的男子。
若是换了尉迟越那厮，怕是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两人向桃林深处走去，枝叶逐渐繁密。
沈宜秋一个不慎，不曾留意头顶横枝，眼看着就要撞上去，宁十一郎下意识地伸手护住她的额头：“小心！”
沈宜秋冷不丁地撞在他手上，他温热干燥的手心覆在她额头上。
肌肤相触，沈宜秋并未生出什么旖旎之情，心里却是一暖，这情急之下的呵护是做不得假的。
宁十一却像被烙铁烫了似的，迅速缩回手，少女肌肤柔腻的触感还停留在他的手心，他下意识地轻轻握拳，像是要把什么珍藏起来。
尉迟越的目光紧紧追着对岸的一双身影。
虽然被枝叶挡着看不真切，但两人肌肤相触却是明明白白地落在他的眼里，刺得他两眼生疼。
他不自觉地握紧腰间的犀角刀柄，直捏得指节发白。明明想拂袖而去，可双脚却像是钉在地上，寸步也挪不开。
对岸的两人却还得寸进尺。
沈宜秋看了眼宁十一郎的手：“宁公子受伤了。”
宁十一低头一看，却是方才被桃树蹭破了一层皮，一用力便往外渗血珠。
他此时方才察觉痛，忙道无妨，却见沈宜秋从怀中抽出一条素绢帕子：“公子先将就着包扎一下吧，回了寺里再上药。”
宁十一看了看雪白的帕子，只见一角绣着株小小的紫色菖蒲。
他面露迟疑。
沈宜秋落落大方地把帕子往前递了一递。
他们都明白这举动意味着什么。
宁十一深吸了一口气，郑重地接过帕子收入怀中，揖了一揖：“多谢沈家娘子，宁某定不相负。”
沈宜秋弯了弯嘴角，她两世为人，又吃了个大堑，眼力总比上辈子强些。
宁十一是个端方君子，与这样的人在一起，一世举案齐眉总是不难的。
至于尉迟越……她正要把这人从脑海里彻底甩出去，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河对岸的林子里，有个影子一晃而过。
沈宜秋心头一跳，揉了揉眼睛，再定睛一看，哪里有什么人影，却是一头幼鹿从树丛间钻出来，踱步到涧边，低下头喝水。
果然是眼花了，沈宜秋不由暗笑，尉迟越的余威真是不小，闹得她都杯弓蛇影、草木皆兵了。
尉迟越一言不发地在林间疾行，贾七贾八身为侍卫，身手自不必说，却也被他甩下了一大截。
贾八忘了一眼主人背影，小声道：“阿兄，咱们跟了殿下这么久，还从没见过他如此呢。说句不虔敬的，跟咱们坊南曲那个卖胡饼的王四郎挺像。”
贾七在弟弟脑门上弹了个脑瓜崩，瞪起眼睛：“作死！王四那是媳妇跟胡人跑了，如何与咱们英明神武的殿下相提并论？叫殿下听见非削了你脑袋不可！”
贾八缩了缩脖子，犟嘴道：“太子殿下贤明，从不因言治罪的！”他们殿下悲愤又委屈的神情，活脱脱就是那跑了媳妇的王四郎，他绝不会看错。
尉迟越疾行出约莫两里，叫山风吹了一路，逐渐冷静下来。
满腔的怒火熄灭了，他的五脏六腑成了一堆冷灰，填塞在他胸膛里，堵得他喘不过气来。
出了山，尉迟越带着两名侍卫，一路快马加鞭回到东宫。
换下衣裳，饮了两杯苦得发涩的酽茶，尉迟越胸中块垒依旧未消，反而夯得更实了。
桃林中看见的种种在他心里挥之不去，越来越清晰，仿佛有枝无形的笔，不停地勾勾抹抹，把那气人的一幕涂得浓墨重彩。
在今日之前，他已记不得沈氏年少时的模样。
原来那时的她脸颊微圆，嘴角边稍稍鼓起，阳光一照，秀气的耳朵略微透光，像是暖玉雕成一般。
深长的眼尾似乎也没有后来那么凌厉，连带着目光也软和许多，如初春掠过柳梢的轻风。
此时她还没有被层层叠叠的锦绣和钗钿压得步履沉重，穿着一件雨过天青色的窄袖衫子，秀发用一根青玉簪子绾起，与宁十一郎并肩穿行于山水间，好看得像幅画……
不能细想，一想心里便发堵。
他自问对沈氏并无什么别样心思，今日也就是闲来无事，无处可去，这才一时兴起去了圣寿寺，与走亲访友并无二致。
尉迟越捏了捏眉心，将手里的书卷随意一拢，扔进案边青瓷大瓮里，站起身，在房中漫无目的地来回转圈踱步。
转到第八圈，他忽然茅塞顿开。
非是他对沈氏有什么男女之情，只不过他们毕竟做了十二年夫妻，早已习以为常的那个人。
如今乍然见她与别的男子眉来眼去，是个男人都不会舒坦——他只是不能免俗罢了。
可是想明白其中的道理，并不能缓解他心头的郁闷。
尉迟越正兀自生着闷气，忽然有宫人入内禀报，飞霜殿的黄门来传话，道郭贤妃的头风病犯了。
郭贤妃罹患头风病多年，隔三岔五要犯一犯。
至于究竟有什么症状，发作起来有何征兆和规律，连尚医局的医官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总而言之，这病症没给郭贤妃造成多少痛苦，倒是与了她许多方便，故而宫人黄门私下里称之为“便宜病”。
尉迟越自从三月三寻芳宴之后，就知生母的便宜病要择个良辰吉日犯一犯。
果不其然，又叫他料准了。
尉迟越今日没什么闲心去听生母絮叨，正想叫人送棵人参灵芝敷衍一二，第二个传话的黄门到了，与前一个刚好前后脚。
尉迟越心知今日躲不过这一遭，只得打点起精神，命人备车马。

第9章 婚事
从东宫到后妃所居的蓬莱宫，差不多要穿过小半个长安城。
尉迟越出门时是薄暮时分，到得郭贤妃的飞霜殿时，天色已经擦黑。
宫室中灯火通明，宫人、内侍、尚医局的医官、药童进进出出，一派兵荒马乱的景象。
众人见了太子殿下纷纷驻足行礼，尉迟越一副忧心忡忡的孝子模样，脸色凝重地询问郭贤妃的病情，实则并不担心。
郭贤妃哪次“便宜病”发作都是这么劳师动众，他早已见怪不怪了。
尉迟越拾级而上，举步向生母寝殿走去。
宫人打起帘栊，一股混合着药味的浓郁薰香扑鼻而来。
尉迟越被薰得不自觉偏了偏头，尽量屏住呼吸，大步流星地朝着生母的卧榻走去。
郭贤妃病病歪歪地靠在隐囊上，隔着云母屏风看见儿子的影子越来越近，慌忙扶一扶蓬松的鬓发，捧着心口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
也不知她犯的是哪门子头风，总是与咳疾一并发作。
尉迟越腹诽，面上却不显，绕过屏风，向生母行了个礼，满面忧色道：“不知母妃抱恙，儿子来得迟了。”
郭贤妃屏退宫人，捏紧手中的帕子，微微蹙起柳眉，未及开口，眼眶先已红了：“三郎，阿娘怕是看顾不了你多久了。”
尉迟越对生母的危言耸听早就习以为常，他今日心烦意乱，实在没什么心情给生母捧场，不过还是按捺住烦闷，耐着性子道：“母妃吉人天相，定能长命百岁，切勿多思多虑，免得劳心伤神。”
郭贤妃扶着太阳穴，幽幽地探了口气：“叫我如何能不多思，如何不多虑！自己怀胎十月，拼死拼活生出的孩儿，如今要娶妇了，我这做母亲的却连半句话也说不上……”
她边说边揪紧衣襟，痛心疾首道：“全怪我自己不争气，骨肉分离也不敢置一词！”
尉迟越耐着性子道：“儿子全须全尾地在此，何来骨肉分离之说？”
当年尉迟越五岁，正是最闹人的年纪。郭贤妃刚产下七皇子，又要赶紧恢复身子固宠，压根没空搭理她。
而张皇后无子，储君之位虚悬，郭贤妃便绞尽脑汁，在皇帝跟前吹了无数枕边风，这才把儿子塞进中宫，由皇后亲手抚养。
如今到她嘴里，却成了皇后拆散他们母子。
把当年真正的前因后果抛诸脑后，当真是十分“便宜”。
子不言母非，尉迟越虽说心知肚明，却也不好当面驳了亲娘的面子。
可要他顺着生母说嫡母的不是，他却也做不出来。
平心而论，张皇后与他虽不亲，对他的教养却是尽心尽责。
郭贤妃暗恨儿子不能与她同仇敌忾，不过她今日提及往事只是起个兴，重点还着落在选妃一事上。
她拉起儿子的手：“三郎，立妃不是儿戏，你可千万要把在自己手里，别叫人摆布了去……”
尉迟越听她说得不像话，皱了皱眉，随即宽慰道：“儿子知晓，母妃请放宽心。”
郭贤妃凑近了点，神神秘秘地道：“三郎你同阿娘说句真话，究竟属意哪家的女郎？”
尉迟越心中无端浮现出沈宜秋在桃林中笑靥如花的模样，又一阵烦闷涌上来，几乎没心思敷衍生母，只冠冕堂皇道：“儿子心中并无人选，立妃一事关系社稷，不敢草率。”
郭贤妃听了这话，七上八下的心稍稍放下了些，努了努嘴道：“这娶妇不能全看门第，那些世家女郎看着光鲜，秉性如何谁又看得出来？”
她觑了一眼儿子脸色：“依阿娘看来，实在不如找个知根知底的。唉，可惜阿蕙自小订了亲事，这孩子纯孝，性子温婉，知书达理，能亲上作亲多好……”
她一边说一边暗暗觑着儿子的脸色。何婉蕙是她胞姊之女，自幼与祁家嫡次子订下婚约。
谁知那祁公子年岁渐长，身体却每况愈下。
何家萌生退婚之意，却又不好开口，便动起心思，想走郭贤妃的门路，将她送入东宫。
何家门第差点，做太子正妃怕是不成，但有贤妃那层关系，一个侧妃还是没跑的。
尉迟越冷不丁听见前世宠妾的闺名，不禁晃了一下神，随即有些心虚。
大约是沈宜秋殉情那幕过于惊天动地，他重生至今一直惦记着沈氏，倒没想过如何安置何婉蕙。
何婉蕙上辈子与祁公子定亲，因祁公子体弱，婚事一直拖着，后来祁公子病逝，何婉蕙便守了望门寡。
她幼时常入宫陪伴姨母，与尉迟越也是总角的交情，此时入宫本是顺理成章的事，可惜她运气不佳，偏生在这节骨眼上死了娘，不得不守孝三年。
直到孝期结束，生生拖到了二十四，这才入了宫——此时尉迟越已经登基为帝了。
如今何婉蕙虽有婚的在身，但毕竟还未过门，若是尉迟越有心，强行从祁家把她抢来也未尝不可。
何表妹的心胸见识不足以母仪天下，但一个侧妃之位还是能许的。
让何婉蕙提前六年入宫……
这念头在尉迟越的心里浮起，随即便被他下意识地摁了下去。
他义正辞严地对生母道：“何表妹已与祁六公子定亲，祁家曾为我大燕江山立下汗马功劳，我身为储君，怎可因一己之私欲，与臣子争妻？传出去岂不成了笑话？此话母妃不必再提。”
对了，他何尝不想与何婉蕙早成眷属、双宿双栖？
奈何义不容情，这就怪不得他了。
郭贤妃听儿子说得大义凛然，不敢再提这茬，尉迟越也觉自己深明大义，此事就此揭过。
上辈子他日夜为了朝政焦头烂额，还得匀出空来安抚多愁善感的表妹，实在是心力交瘁、不堪回首……
横竖他与何婉蕙早晚有情人终成眷属，又何必急这一时半刻？
尉迟越心下释然，不觉长出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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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分两头。那日在圣寿寺相看 ，沈宜秋和宁十一郎都对彼此颇为满意。
不出三日，舅母岳氏再次登门拜访，带来了宁家的回音。
沈老夫人有了前车之鉴，这次寻了个借口，没让孙女来见。
好在岳氏在相看当日便问了外甥女的意见，心里有了数。
岳氏在堂中坐定，连茶都顾不上吃一口，便急急忙忙道：“宁二夫人第二日便特特地降临寒舍，对小丸赞不绝口，直夸她知书识礼、样貌出众。”
沈老夫人无可无不可地“嗯”了一声，心里冷笑，也就是子孙不成器，否则他们沈家的女儿，何时轮得到宁家那样的门第评头论足？
宁老尚书虽是正三品大员，但宁家祖上不过是高祖的一个裨将，凭着从龙之功发迹的，与崔、沈这样钟鸣鼎食的阀阅比不得。
岳氏见沈老夫人并未如她料想的那样欣悦，不知自己又说错了什么话，忐忑道：“宁家对这门亲事很是满意，不知老夫人意下如何？”
若依沈老夫人的本心，她自是希望沈宜秋入东宫为妃，即便只是个侧妃，也能为沈家出分力。
而宁十一郎非但自己是白身，其父也只是个太常寺丞，便是老尚书致仕，他上头有叔伯父亲和兄长，有什么好处也轮不到他。
岳氏却还在喋喋不休着“妯娌和睦”、“舅姑仁厚”。
沈老夫人一哂，这些都是看不见影儿的东西，纵然是真，也不过让嫁过去的孙女过得舒心些，她自己是舒心了，与家族却是毫无裨益。
可惜上回错过了皇后的寻芳宴，这会儿宫里怕是已经定下太子妃和侧妃人选了。
孙女这出身，说起来清贵，可她父母双亡，妆奁又不甚丰足，门第相当的人家怕是不愿娶她，若是不能入宫，也只有下嫁。
沈老夫人心知孙女是高不成低不就，除非把孙女远嫁，否则宁家已然是上选。
若非如此，她也不会放孙女去相看。
她心里虽已有七八分允了，但该端的架子还得端足，沉吟片刻道：“七娘她父母不在了，此事还需与她两位伯父相商。”
岳氏是直性子，哪知道沈老夫人肚子里那么多弯弯绕绕，一听便当了真。
外甥女那两个伯父是什么人品，京中无人不晓，婚事让他们来做主，非把小丸卖了不可。
她心里焦急，面上带了出来：“老夫人是小丸的祖母，只要老夫人首肯，想来她伯父们也没有二话。”
沈老夫人却只是悠然地啜饮茶汤，听她说得口干舌燥，这才松口：“既然舅夫人极力促成，老身自是信得过的。”
岳氏大喜，又小心翼翼地道：“还有一事，宁家老夫人近来病笃，已卧床多日，宁二夫人的意思是让两个孩子早日过定完婚……”
沈老夫人的眉头蹙了起来，撂下茶碗，轻薄的越州瓷在紫檀上一磕，声似金玉。
岳氏的心也跟着一颤。
“我这做祖母的虽不算尽心，七娘到底是我自小看大的，”沈老夫人道，“这么去给人家冲喜，恐怕她父母在泉下也要怪我。”
这话说得十分重了，岳氏忙不迭地赔罪：“宁家绝无这个意思，不过是怕事情生变，耽误了两个孩子的婚期。
“宁二夫人也十分过意不去，特地叫阿岳先来说一声，若是老夫人不见怪，她择日再登门致歉。”
沈老夫人这才略微缓颊，慢慢道：“想来宁家也不至如此不知礼数。”
岳氏松了一口气，又替宁家、宁二夫人说了一席好话，这才起身告辞。
不出几日，宁二夫人与她婆母江氏果真携了重礼登门拜访，沈老夫人赚足了脸面，宁家人又许以重聘，她这才对孙女的婚事点了头。

第10章 计划
尘埃落定，沈宜秋悬着的心终于放回了肚子里。
自从她和宁十一郎的亲事议定，沈老夫人便不怎么管她。
既然不能光宗耀祖，那她在祖母眼中便与一着废棋无异。
沈老夫人连《女则》、《女孝经》和《列女传》也不叫她勤加温习了。
祖母的放任自流带着点讴气的意味，谁知却正中了孙女的下怀。
除了每日例行的晨昏定省以外，沈宜秋便窝在小院里，或者翻翻棋谱，或者有一搭没一搭地做些足衣、 帕子、香囊之类的小件绣活。
她的女红稀松平常，但纹样配色上总能独出心裁。
比如寻常的对鹿纹，偏在角上绣一篷细碎的野花，在一色的连珠纹里嵌一颗反色，或者将叶变作红色、将花变作绿色，甚或在好好的宝相花中间绣一张猫脸。
大约大事上谨小慎微、墨守陈规的人，才要在这些细枝末节上找补一下。
上辈子郭贤妃常挑剔她的女红不合式样，张皇后却爱煞了这些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儿，还请托她画了不少花样子。
想到张皇后，沈宜秋有些淡淡的遗憾，宫里虽有尉迟越、郭贤妃与何婉蕙这等讨嫌的，却也不乏可亲可爱之人。
比如张皇后，他们与其说是姑媳，倒更像是知交，这一世却是无缘再会了。
更多时候，沈宜秋干脆什么都不做，往廊下竹榻上一躺，看着婢女们忙里忙外，甚或只是伴着鸟声虫鸣，看看天边流云，便可适意地度过半日。
上辈子营蝇狗苟过了头，这浮生半日闲便显得难能可贵。
这一日，沈宜秋闲来无事，歪在东轩的黑檀木小榻上，见婢女湘娥正研香粉、打香篆，忽地来了兴致，坐起身挽起衣袖道：“我来打。”
打香篆是桩巧活，填香不可太实，亦不可太松，把项香模翻覆倒扣时不可有半分犹豫，须得眼明手快、一气呵成。
没有成百上千回的练习，打出的香篆不是缺胳膊少腿就是糊成一团。
小婢子们一听小娘子要打香篆，都停下手里的活计，围上来看热闹。
沈宜秋从盒子里挑了个寿字模，素娥疾呼：“小娘子莫要托大，这字最是难打。”
沈宜秋冲她眨眨眼，老神在在地挽起袖子，执起香匙，舀起香粉往篆模里填，填一层用指腹轻轻压平，直至填满。
只见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皓腕果断又灵巧地一翻，将香模往银鎏金莲瓣纹的盘炉上迅速一扣。
一个清晰可辨的篆书寿字便宛然出现在盘中，一分不多，一分不缺。
围观的小婢女们忍不住拍手叫好，湘娥和素娥目瞪口呆，他们小娘子何时学会这一手的？
沈宜秋笑着放下篆模，在婢女递来的银盆里浣了浣手。
尉迟越喜欢篆香，她上辈子为了投其所好暗暗苦练此道，打的篆字没有十万也有八万。
可惜刚练得一手绝活，便赶上何婉蕙入宫，到底也没用上一次。
如今时过境迁，再回想起来只觉有些好笑。眼下施展出来博婢女们一番瞠目结舌，倒也不算全无用处。
沈宜秋接过帕子揩了揩手，正要叫湘娥燃香，便听门口有人道：“七妹好手艺，凭着这手绝活，专给人打香篆怕也能发家了。”
沈宜秋掀了掀眼皮，看向来人：“四姊说得是，技多不压身。”
沈四娘原本要看她恼羞成怒，谁成想她混不在意，顿觉没趣。
沈宜秋懒懒地起身，叫婢女看座奉茶：“不知四姊大驾光临有何见教？”
沈四娘道：“我来贺七妹觅得佳婿，七妹小小年纪懂得为自己筹谋，阿姊自愧弗如。”
沈宜秋不把她的冷嘲热讽放在心上：“阿姊过谦了，论运筹帷幄，谁也无法与阿姊相较。”
沈四娘叫她噎了一下，脸上有些挂不住，勉强挤出个微笑：“七妹喜得良缘，阿姊一是来道贺，二是来与你添妆。”
说罢吩咐婢女将几段绫锦并一只木匣奉上。
沈宜秋道：“倒叫阿姊破费。”说罢叫素鹅收了。
沈四娘没有便走的意思，饮了一杯茶，放下碗，突然换了一副推心置腹的嘴脸：“阿姊素来爱说玩笑话，不讲究分寸，往日若有冒犯之处，还望七妹见谅。”
沈宜秋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是绝不相信她会真心悔过，故而只是不咸不淡地笑了笑。
沈四娘没料到她是这样油盐不进，微露尴尬之色。
不过只是一刹那，她便重整旗鼓，接着道：“原以为妹妹必定会选入东宫，谁知偏巧发起疹子来，三姊倒是个有福的。”
沈宜秋一听，便知她这次来究竟所为何事。
如今她的亲事已经定下，宁老尚书虽是正三品，但眼看着要致仕。
宁家在朝中青黄不接，宁十一郎没有功名在身，这门亲事算不得多值得艳羡。
因此她四堂姊的矛头转向了沈三娘。
果然，沈四娘幽幽地叹了口气：“我道三姊是个持重谦退之人，可自那寻芳宴后，她却时露骄矜之色，自家姊妹自不会与她计较这些，可若真入了东宫，她这性子怕是要吃亏。”
沈宜秋暗自哂笑，她这四姊是玩合纵连横呢，如今她嫁得不高，她便转而嫉妒起沈三娘。
看似向她示好，实则以话相激，就是要挑唆她去寻三堂姊的麻烦。
可她上辈子在尉迟越的后宫中什么手段没见过？这点伎俩于她而言不过是孩童嬉闹。
何况她对这些女孩儿家的明争暗斗毫无兴趣，要她说，这四堂姊就是吃太饱，闲得慌。
沈宜秋笑道：“人各有命，阿姊方才说三姊是有福之人，想来不必多虑。”
沈四娘又叫她噎了一下，半开玩笑道：“这人的际遇真是没法说，本来都是一样的姊妹，三姊若是入了东宫，往后就是天家之人了，姊妹相见还要跪拜叩首，阿姊真是替七妹觉得委屈。”
说罢便紧紧盯着沈宜秋的脸，妄图找出不忿之色。
沈宜秋却不以为然，笑道：“横竖也是四姊先拜，四姊不觉委屈，我又有何委屈。”
说罢掩袖打了个呵欠：“实在抱歉，本想多陪阿姊坐一会儿，可昨夜没睡好，这会儿就犯起困来了……阿姊且宽坐，妹妹少陪了。”说着欠了欠身，便起身往内室走。
沈四娘呆若木鸡，这是连借口都懒得找了？
沈宜秋小日子过得怡然自得，却苦了尉迟越。
自打那日在圣寿寺后山，看到妻子与宁十一郎私会，尉迟越便没睡过一个好觉。
日间忙于朝政便罢了，一到夜里躺在榻上，沈氏那张光彩照人的脸便搅得他辗转反侧。
尉迟越难以成眠，索性不睡了，跑去书房阅览奏疏。
女子是靠不住的，只有政务永不会辜负他——日日如期而至，排山倒海般堆将过来，十分可靠，令人安心。
太子殿下龙精虎猛，却苦了他身边伺候笔墨的小黄门。
一夜两夜还罢了，连着一旬夜夜如此，谁消受得了？
本来伺候笔墨是个好差事，既轻省，又能在太子跟前混个脸熟，可如今却成了头一等的苦差。
这日刚巧贾七贾八两兄弟当值，连夜守在门外。
一个小黄门打帘子出来，贾七忙凑上前去，低声问道：“殿下又不成眠了？”
小黄门蔫头巴脑的，活像是霜打的茄子，苦着张脸：“看这光景，又得折腾到天明才能睡下。殿下还等着奴取书，失陪。”说罢提着灯快步走了。
两兄弟面面相觑，良久，贾八压低了声音道：“阿兄，殿下莫不是还惦记着那沈小娘……宁沈两家议亲的事，咱们要不要禀告殿下？”
自打那日从圣寿寺回来，太子殿下便没再打听过沈七娘的消息，要不要继续盯着沈府，尉迟越没个准话，他们也不敢问。
为免他突然问起，兄弟俩还是留心着宁沈两家的风吹草动。
宁家人谨慎，虽已议定了婚事，仍守口如瓶；而沈家人不觉这亲事值得夸耀，也未曾四处宣扬。
故而两家议亲之事，尉迟越至今一无所知。
贾七在弟弟后脑勺上削了一下：“你是不是傻？一早说也就罢了，这时候再提，不是上赶着讨骂么……
“这事早晚能传到殿下耳朵里，咱们就装作一无所知，若是事发后追究起来，便告罪称当初疏忽，不曾打探到。殿下驭下宽仁，不会因此事重责，大不了再刷两回马厩。”
贾八连连称是：“还是阿兄想得周到。”
两人正交头接耳，忽听帘内太子道：“贾七，贾八，可在外头？”
两人心里有鬼，悚然一惊，稳了稳心神，急趋入内：“殿下唤仆等何事？”一边偷觑尉迟越脸色，见他嘴角微弯，眉头松弛，连日来的阴霾终于散去，心下稍安。
尉迟越捻了捻手中笔管：“这几日你们可曾留意着沈……咳咳，沈府？”
贾七连忙将沈七娘的近况禀报了一遍，只略去两家议亲之事。
尉迟越听说沈宜秋老老实实待在家中，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心里舒坦了些许。
他屈指在一份奏折上点了点，对贾七道：“你去备车马，天一亮孤便要入宫。”
吩咐完毕，他撂下笔，起身往寝堂踱去。
他这几日却是一叶障目了。
沈氏这一世连他的面都不曾见过，一时叫小白脸迷惑也不足为奇。
她上辈子对他一往情深，又以身相殉，他自不能求全责备，为这点无伤大雅的小事苛责于她。
不曾见过皎月的光辉，才会叫星辰的微芒迷了眼。
只消让沈氏见上自己一眼，她就会知道，什么十一郎、十二郎、十三四五六七郎，全都是浮云。
至于怎么见，他心里已有了章程。

第11章 得意
要与沈宜秋见上面说难不难，说容易却也不怎么容易。
沈七娘是大家闺秀，家中规矩重，无事不会出门冶游。
沈家虽不是铜墙铁壁，但人多眼杂，要避人耳目却也不易。
即便他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潜进沈府，又如何对沈氏解释？
恐怕她不是将他当作疯子，就是将他视为登徒子。
再说即便他们前世是夫妻，潜入小娘子闺房中也非君子所为。
尉迟越略假思索便知此路不通，他不能找上门去，便只有想法子让沈宜秋出门。
让张皇后出面召沈宜秋入宫觐见最是稳妥，可嫡母必定会问因由，他不能将重生之事合盘托出，实在难以解释。
后世史书称崇安帝足智多谋，这点小事自难不倒他。
一封河西来的捷报令他灵机一动。
当年吐蕃大举寇边，河西节度使耿勇率兵弃城而逃，凉州失守。
沈宜秋的父亲沈景玄时任灵州刺史，果断发兵援救，与军民浴血死守，在粮草匮乏、无险可守的情况下，奇迹般地支撑了整整两个月，一直等到援军到来，自己却死在最后一役中。
当初尉迟越尚年幼，朝中一干老臣惧怕河西节度使耿勇拥重兵而反，不曾立即清算，对沈家虽有抚恤，与沈景玄的不世之功却极不相称。
后来耿勇被夺职问罪，沈景玄却至今没有得到应有的嘉赏。
如今王师在大斗拔谷大破吐蕃大将悉诺逻军，正是重提此事的绝佳时机。
只是尉迟越如今虽以储君之身监国，毕竟还不是君主，此事须得与张皇后及朝臣商议过，再禀明身在华清宫的皇帝，由他下旨追封。
事不宜迟，尉迟越打定主意，顾不得一夜未合眼，用冷水洗了把脸，略整衣冠，跨上他的玉骢马，只带了五六个仆从，披着熹微的晨光，踏着露水濡湿的御道，穿过晨雾弥漫的长安城，一路快马加鞭来到蓬莱宫。
张皇后一睁开眼便听说太子求见，已经在寝殿外候了小半个时辰。
她不由唬了一跳，还以为边关出了什么紧急军情，连脸都来不及洗，急急忙忙披上件外衫，便叫他入内。
尉迟越进殿向嫡母行礼问安，接着禀明来意。
张皇后听罢，神色古怪地乜了儿子一眼：“你大清早火烧火燎地入宫来见我，就是为了追封沈使君之事？”
尉迟越早已备好说辞，脸不红心不跳，冠冕堂皇道：“昨日黄昏接到河西发来的捷报，因天色已晚，儿子不敢打扰母后歇息，故此今日拂晓入宫，以便早些将这好消息禀告母后。
“至于追封沈使君，儿子早有此意，此次大斗拔谷之役告捷，便想到了此事。”
这理由倒也说得通，张皇后虽还存有几分疑惑，还是点点头：“沈三郎当日临危不惧，挺身而出，以身殉国，确实该大加褒扬。至于如何追封，你与群臣商议便是。”
她顿了顿，目露欣慰之色：“此次多亏你力排众议，一力主战。不过你毕竟年轻，还需多听取吴尚书等一干老臣的忠言。”
尉迟越应是：“谨遵母后教诲。”
吐蕃寇边多年，陇右不堪其扰，朝中议和之声不断，尉迟越一心主战，可惜上辈子因自己是储君，想着韬光养晦，便采纳群臣之见，与吐蕃议和，错失了战机。
重生后他一改往日明哲保身的做派，命将领出关交战，这才得已重创敌军。
不过他毕竟是以储君的身份监国，还未登上帝位，锋芒太露难免惹来非议。
张皇后有此训诫，亦是题中应有之义。
张皇后又就朝中之事嘱咐了几句，话说完了尉迟越却仍不告退，她不由纳闷：“三郎还有他事？”
尉迟越原本指望张皇后主动提及沈宜秋，谁知她浑似忘了这一茬，尉迟越不好直说，便只好东拉西扯地寻些话头，将张皇后的饮食、睡眠都细细询问了一遍。
张皇后想要更衣洗漱，奈何儿子磨蹭着不走，她也只好陪着耐心与他说话，兜兜转转绕了半天，不知怎么又绕回了追封一事。
张皇后这回终于想起沈七娘这个忠臣遗孤：“可怜沈家七娘，父亲去世时还不满五岁……说起来，我忽然想起桩事来……”
她顿了一顿，回忆道：“那时候沈七娘刚回京城不久，她祖母曾带她入宫谒见。我是从未见过那般好看的小娘子，真个是粉雕玉琢，只是瘦得厉害。别的孩子难得入宫总是四处张望瞧新鲜，她却只顾低头盯着自己脚尖，一声也不吭。”
张皇后摇摇头：“真是叫人心疼。对了，当日你也在，我与她祖母说话，便叫你带她去后边园子里玩，不知你还记不记得。”
尉迟越露出茫然之色，那时候时常有命妇带着自家孩子入宫谒见皇后，他哪里分得清谁是谁。
张皇后又道：“你还要将最钟爱的那柄小胡刀送给沈家小娘子。”
经她这么一说，他倒有点印象了。
张皇后接着道：“倒叫我吃了一惊，那柄小金刀你夜里睡觉都要放在枕下，连你何家表妹也不让摸的，竟这么拿来送人。”
尉迟越依稀记得那把胡刀，确实是他的爱物，但赠刀的前因后果却毫无印象。
张皇后又道：“不过沈老夫人谨小慎微，一得知此事，立即勒令沈小娘子将刀还了你。”
尉迟越心头掠过一丝遗憾。
张皇后见他若有所思，不由笑道：“怎么，三郎似乎对那沈家小娘子颇为上心。”
尉迟越正色道：“母后说笑了，儿子与沈家小娘子素不相识，不过是因沈使君之事提及罢了。”
张皇后一想，确实不曾听说他俩有什么交集，便点点头道：“沈三郎就这点血脉存于世间，合该好好抚恤，以告慰国士在天之灵。追封之外，也该厚赐其女。”
尉迟越磨蹭着不走，等的就是张皇后这句话，闻言心中大定。
沈宜秋得了赏赐，自然要入宫向皇后、太后谢恩，届时便有的是相见的机会，只消一相见，后面的事自然水到渠成。
尉迟越得偿所愿，便即向嫡母告辞。
刚出了皇后寝殿，他又马不停蹄地赶赴紫宸殿，即命黄门传召一干重臣入内议政。
议完陇右的军情，他便提了追封沈景玄之事。
上辈子沈景玄追封从三品开府县侯，不过此事是在尉迟越登基之后。
当时沈宜秋已是皇后，众臣只当尉迟越抬举皇后母家，自然没什么异议。
可如今尉迟越还是太子，无端抬举沈家，还要追封沈三郎为县侯，有人便不乐意了。
御史大夫杨坦道：“沈使君守住凉州城，自是有功于社稷，然他一力死战，致使军民伤亡惨重，亦有过焉。且他援兵凉州，致使灵州兵力空虚，若是敌军进犯灵州，便是顾首不顾尾……”
杨坦是主和派的中坚，明里暗里指责太子穷兵黩武，这回河西大捷不啻于打了他的脸。
尉迟越早知他要借题发挥，只是掀了掀眼皮：“那么依杨大夫之见，凉州城该当如何保下？”
杨坦是迂儒，于边事一知半解，只知道打仗劳民伤财，增加税赋。
他花白胡子一抖：“亚圣有言，‘仁者无敌’，我大燕乃天命所归，德风所被，百夷臣服。《诗》言‘载戢干戈，载櫜弓矢，我求懿德’，以德服众，方是大道。”
尉迟越淡淡一笑，颔首道：“若当日换了杨大夫，必能以德服人，在城门上诵一篇诗书，便叫吐蕃兵马羞愧掩面而去。
“可惜沈使君不如杨大夫这般舌灿莲花，只有一副忠肝义胆，便只能血洒边关，死了还叫人求全责备。”
杨坦叫他说得老脸一红、哑口无言，不敢再置一词。
尉迟越扫了臣僚们一眼：“孤以为可追封沈使君为开国县侯，诸位可有异议？”
这一眼已隐隐有人君的威仪。
有杨坦的前车之鉴，群臣哪会上赶着讨没趣，都道：“沈使君实至名归。”
大事就此定下，但细节还需从长计议。
中书门下和礼部、吏部都有话说，文臣最爱逮着这些事争论不休，尉迟越听他们喋喋不休半日，总算议出个大致的章程。
眼见日头西斜，他便叫群臣散了，自己策马回了东宫。
这一夜，东宫长寿院一众内侍总算睡了个整觉。
尉迟越躺在床上心满意足，事情进展得出奇顺利，如今万事俱备，只须等着沈氏对他一见倾心便是。
不知沈氏见了自己会露出怎样的情态？那日桃林中沈氏水灵的凤目、灿若桃花的笑脸又浮现在他眼前。
尉迟越嘴角不自觉溢出笑意，随即绷住嘴角，翻过身端端正正地躺平。
他是持重之人，断不会像某些浮浪子弟般与小娘子眉来眼去……
尉迟越在心里编排着，不知不觉走了困意，一直到四更天才合眼，虽然又是一夜未能安眠，但心境却大不相同。

第12章 封赏
追封爵位不是小事，需在朔望大朝会上令百官群议，接着禀明皇帝，着中书省草拟诏书，由门下省复核，再交由皇帝批示，颁布正式诏书。
一套流程走下来，最少也要十天半个月。
尉迟越情知此事急不来，倒也不慌不忙，横竖沈氏安安分分待在家中，不会凭空生了双翼飞出去。
他做梦也不曾料到，就在这二十来日中，宁沈两家已经交换了庚帖，找山阳观的观主云归道长合了八字。
云归道长用山阳观的信誉作保，宁家十一公子与沈家七娘的八字相辅相承，是天作之合，必能琴瑟合鸣，子孙绕膝。
宁二夫人十分高兴，当即许诺出资一百缗，给观中供奉的太上老君像，左右塑一对金童玉女。
观主笑逐颜开，又额外占了一卦，道六月望日便是难得的良辰吉日，正宜行纳吉礼。
宁家想早日将婚事定下，听了心中大悦。
沈老夫人虽仍遗憾，但入宫无门，眼见着木已成舟，也只得绝了念想。
沈宜秋自定下亲事以来，偶尔想到太子妃人选至今未定，心头不免掠过一丝不安，生怕上辈子的孽缘余毒未清。听说此事，一数日子不过月余，方才心下稍安。
行了纳吉礼，这婚事才算真的定下。
世家最重脸面，沈老夫人再不甘心，也做不出背信毁诺之事。
这日早晨，沈宜秋去青槐院给祖母请安。
正与一众堂兄弟、堂姊妹垂手立于后堂中，昏昏欲睡地听祖母训诫，忽听门帘哗啦一声响，一道暖金色的晨光斜斜地照进昏暗的堂中，众人精神一振。
沈老夫人打住话头，朝门口望去，却是她院里的海棠。
这婢子一向稳重，如今脸上却有张皇之色。
沈老夫人拧眉，冷声道：“出了何事？至于如此冒失？”
海棠稳稳气息，声音仍旧有些颤抖：“回老夫人的话，宫里来了几位中官……”
一听这话，众人齐刷刷地望向沈三娘，她跟着沈老夫人赴花宴的事，阖府上下无人不知。
便是一开始不清楚的，日日见她穿着宫锦宫缎裁的衣裳招摇过市，也都知道长房三娘子得了皇后与太子的青眼，将要飞黄腾达了。
这会儿一听说宫里来人，自然都以为是为着三娘子来的。
沈三娘一张粉面飞起红霞，低垂着头，却伸手扶了扶鬓边一对钿头金钗——自打从芙蓉园回来，她这对钗子便似长在头上，一日也摘不下来。
沈老夫人和沈宜秋却想深了一层。
天家行事，最讲究个稳妥体面，若是皇后有意让沈三娘入东宫，必先宣召沈老夫人，先透个风，确保没什么变故，然后再降旨赐婚，断不会突然上门传旨。
沈老夫人道：“中贵人现下何在？”
海棠道：“大郎君已将他们迎入正堂，说请老夫人和七娘子前去接诏。”
此言一出，旁人还来不及说什么，沈三娘失声道：“什么？七娘？是不是弄错了？”
满室的小郎君小娘子面面相觑，小声议论起来，堂中顿时一片嗡嗡的窃窃私语声。
沈四娘和沈八娘交头接耳，一脸幸灾乐祸，近来三堂姊已成了他们最嫌恶之人，连沈宜秋都要靠边站。
沈老夫人重重地咳了一声，孙辈们立即噤声。
沈三娘脸涨得通红，不敢再吱声，一双眼睛却紧紧盯着沈宜秋，活似她七堂妹欠了她五百贯钱。
沈宜秋比她更莫名其妙，这与她有何相干？
她心中困惑，面上却不显，横竖不可能下诏赐婚，她也不曾作奸犯科，倒也没什么好怕的。
沈老夫人吩咐道：“七娘速去更衣。”
沈宜秋道声是，行过礼退了出去。
堂中众人的目光也跟着追了过去，艳羡者有之，玩味者有之，嫉妒者更有之。
沈老夫人把孙辈们的神情看在眼里，暗自摇头，大抵一家一姓也有气数，盛衰荣辱都是上天注定的。
有时看着这些儿孙，她便觉得自己是逆势而行，妄图力挽狂澜，实在是徒劳无益之事。
大约三郎已将沈家最后一丝精气耗尽，余下这些便都是庸质陋材。
沈宜秋回房换了一身见客穿的绫罗衣裳，又叫湘娥替她重新梳了发髻，簪上一对满池娇荷叶金簪，这才去青槐院与祖母会合，一同往前院去了。
到得正堂，只见帘幕高卷，堂中坐着两个中年黄门，她大伯沈景逸陪于末座。
两个黄门中，一个是沈宜秋前世的老熟人，尉迟越身边的大黄门来逢春，另一个年纪稍长，略有些面善，看服色是四品宦官，当是皇帝的人。
沈宜秋观两人神色和煦，再看来人身份，便猜到是封赏的旨意，特特将她一个闺中小娘子叫来，定是因她父亲的缘故。
她心念电转，便知是由最近的河西大捷而起。
知道了原因，她放下心来，敛衽行礼：“小女子见过两位中官。”
两个黄门也在打量这位国士之后。
在宫中当差，他们自是见惯了富贵，也看多了绝色，但眼前这个少女的容色仍叫他们大为惊诧。
单是那柔细白腻，仿佛漾着水光的肌肤，便已羡煞六宫粉黛；鸦羽般的黑发在日光下微微泛青，更是丹青难摹的颜色。
五官再是寻常，有这雪肤黑发也就是难得一见的美人了，偏偏沈七娘的五官生得比肤发更出色。
尤其是那一双顾盼生辉的凤目，眼尾深长微挑，眼神也似藏了钩子，叫人不敢细瞧。
来逢春暗自思忖，都说郭贤妃年轻时容貌冠绝六宫，其女甥郭九娘是京都第一美人，依他看来，比眼前这少女却都差得远了。
也就是沈家自重身份，将女儿藏在深闺，否则郭九娘这第一美怕要退位让贤。
难得这小娘子生得光艳照人，却又态度天然，没有半分扭捏之气。
来逢春心道，这才真个叫做秋水为神玉为骨。
两个黄门看得有些发怔，好在他们还记得自己肩负重任。
那陌生中官站起身，清了清嗓子道：“请诸位接诏。”
沈老夫人、沈宜秋和沈大郎齐齐跪下。
那黄门展开诏书，朗声念道：“《赠沈景玄谥爵诏》。沈景玄鼎足高门，天功世冑。才学著世，任兼文武。镇守边要，驭控遐荒。怀忠抱义，轻生殉国。宜从褒饰，以慰泉壤。可追赠上开府临河县侯，谥忠靖。特赐其母与其女各大练两百匹，彩缎百端，京畿良田二十顷，余者称是。”
沈老夫人大喜，忙领着长子和孙女拜谢圣恩。
沈大郎方才听着黄门宣读诏书，心若擂鼓，血液几近沸腾，期盼着轮到自己，可惜直至那中官收起诏书，也没提他半个字。
眼见沈宜秋一个女儿家得了这么多赏赐，他却什么也没落着，不禁由喜转怒。
母亲也就罢了，沈七娘眼看着要出嫁，这些财帛田地不都成了外人的！
他身为沈家嫡长，如今只在太常寺领个从六品的闲职，皇帝封一个死人，赏两个妇人，却吝于赐他一官半职，倒不如没有这封赏。
正愤懑，忽听那来姓黄门道：“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感佩忠靖侯高义，另有赏赐若干，是中宫与东宫一点心意，请老夫人、女公子笑纳。”
沈大郎刚燃起些许希望，这话又如兜头一盆冷水浇下。
沈宜秋一听皇后和太子也有赏赐，心头突地一跳。
当下按捺住忐忑，跟着祖母跪拜接诏、谢恩。
礼毕之后，一群小黄门鱼贯将赏赐抬入院中。
单是几百匹绢帛就抬了半日，此外又有数十箱上好香料药材、文房茶具和金玉器玩，小山似地堆在堂中。
沈大郎在一旁干看着，双眼热得直要冒火。
两名中官一走，消息长了翅膀似地飞遍了整个沈府。
沈四娘等人听说七娘子交了这样的好运，心中一边暗恨，一边又庆幸。
得再多赏赐又如何，嫁资丰足又如何，还不是只能嫁进不上不下的宁家，连个官夫人都算不上。
而沈三娘正躲在房中偷偷抹眼泪，闻听此讯，顾不得揩一揩肿成胡桃的眼睛，立马破涕为笑。刚刚收进盒子里的一对钿头钗又得以重见天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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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家祖孙得了这么多的赏赐，自然要去宫中谢恩。
翌日大清早，沈宜秋便随祖母前往蓬莱宫谒见。
沈家车马在宫城西南的兴安门前停下，便有皇后宫中的内侍前来见礼，道皇后念沈老夫人年事已高，特赐步辇一抬。
祖孙俩谢了恩，登上步辇。
沈老夫人生怕孙女多年来第一次入宫行差踏错，见她气定神闲，殊无怯意，心中又是大憾。
姿容气度心机样样不缺，偏生是一副万事不关心的性子，随了她那个母亲。
祖孙俩各怀心思，乘着步辇穿过长长的夹道，自右银台门入，经过右藏库，便转入分隔前朝后宫的永巷。
自永巷以北，便是沈宜秋熟悉的世界。
她在这后宫中住了六年，一草一木、一砖一石都如故人般熟稔。
步辇轻轻地一摇一晃，沈宜秋也似游历梦乡一般，熟悉的宫殿、台阁和回廊从她身边掠过，勾起许多往事，叫人顿生今夕之感。
就在沈宜秋出神之际，步辇忽然停了下来。
她抬眼望去，只见左边巷子中，一队人马浩浩荡荡地朝他们这里行来。
为首是十多名腰佩刀剑的侍卫，隐约能看见后面八人抬的步辇，后头还跟着一大队随从。
只消一瞥，沈宜秋就知道，这种阵仗除了太子不作他想。
真是冤家路窄，偌大个皇宫，偏偏狭路相逢。
沈宜秋一边腹诽，一边下辇，利索地往道旁一跪，恨不得把脸埋进地里，只盼着尉迟越赶紧过去。
谁知天不遂人愿，只听步辇低垂的紫锦帷幔中，传出一个熟悉的声音：“前方何人？”

第13章 见面
沈宜秋上回与尉迟越分别时，他还是棺木中的一具尸体，如今乍然听他开口说话，嗓音也没有后来那般低沉，带着些少年人的清越，这感觉实在莫可名状。
皇后宫中的宫人忙下拜道：“回禀殿下，是京兆沈氏老夫人与小娘子，入宫谒见皇后娘娘。”
沈宜秋心一凉，这下不见也得见了。
祖孙俩正要跪拜，尉迟越却道：“姑祖母不必多礼。”
一边说一边下了辇车，反倒向着沈老夫人作揖。
沈宜秋叫他一声姑祖母吓了一跳，她不曾随祖母赴宴，自然不知道沈老夫人新认一门偏宜亲戚。
沈老夫人忙避让，连道不敢当：“太子殿下折煞老身。”
顿了顿道：“多谢太子殿下赏赐，天恩浩荡，沈氏没齿难忘。”
尉迟越回过神来，冠冕堂皇道：“忠靖侯蹈义轻生，救万民于倒悬，是我大燕的国士，如何封赏都不为过，孤不过聊表心意。”
沈老夫人谢了恩，吩咐孙女向太子行礼。
沈宜秋不情不愿地道：“民女见过太子殿下。”行过礼便退至祖母身后，低垂螓首。
尉迟越略感棘手。
他故意与沈老夫人攀亲戚，便是为了顺理成章从肩舆上下来，否则他在高处，又有帷幔遮着，着实不便观瞻。
他计划得颇为缜密，奈何沈氏丝毫不能领会他的苦心，只见她眼观鼻鼻观心，始终不曾抬一抬眼皮。
尉迟越还从未遇见过这样的难题。
他相貌俊美，又是天皇贵胄，走到哪里都能引发女子争相观睹，上至八十老妪，下至八岁孩童，见了他总不免多看几眼，便是害羞或胆小，不敢逾礼盯着看，也必要偷偷瞟上几眼。
偏这沈氏是个例外。
尉迟越寻思着，从她那里望过来，恐怕只能看到他袍裾——她总不能看着袍裾便对他一见倾心吧。
而此时沈宜秋正瞅着他的袍脚。
这是一件紫色的樗蒲绫襕衫，下摆上用银泥绘出群山，再以金绿线相交，绣出苍松翠柏，襕衫以外，又罩了层如云似雾的烟色纱縠袍子，广袖一直垂至膝下。
沈宜秋略微掀起眼皮，便见男人修长手指间还捏了一把玉骨折扇。
她不禁暗自称奇，上辈子尉迟越衣饰上向来漫不经心，除了朝会或郊祭之类的场合会穿公服、朝服，其余时候几乎总是穿深色窄袖骑装，足蹬乌皮靴，腰围蹀躞带，怎么方便怎么来，一年四季都差不多。
也不知今日刮的什么风，这厮竟也学那些五陵少年、贵游纨绔，打扮得像只开屏孔雀。
她心念一转，忽然恍然大悟。
是了，何婉蕙那几年时常入宫陪伴郭贤妃，他穿得如此风骚来后宫，多半是去会他表妹。
尉迟越哪知她心里所想，他昨日特地宿在紫宸宫侧殿，为的便是今晨的“偶遇”，计划得万无一失，谁知在最后一步上折戟。
他大费周章，自不甘心就此离开，对沈老夫人道：“孤正要去向母后问安，既是同路，不妨同行。”
沈宜秋头皮一麻，这还没完了？不禁深恨出门前没占上一卦。
不过她先时还有些疑虑，生怕尉迟越与她一样是死而复生，听了这话倒是放下心来。
上辈子最后那几年，他们俩话不投机半句多，若是尉迟越记得前尘往事，恐怕远远见了她就会绕道走，哪里会邀他们同行。
太子殿下发了话，沈家祖孙自不能违拗，三人重新坐上肩舆和步辇，带着一干随从，向着皇后所居的甘露殿行去。
张皇后已知沈家祖孙要来拜谒，已等候在殿中，谁知太子也一起来了。
张皇后狐疑地看了看玉树临风的儿子，按捺下心中疑问，叫宫人请沈家祖孙入内。
行礼毕，皇后命宫人给沈老夫人赐座，又向沈宜秋招招手：“七娘过来，让我仔细瞧瞧。”
上辈子姑媳两人相处得颇为融洽，两人也有些同病相怜，同为帝王发妻，同样无法诞育子嗣，也同样不受待见。
只是张皇后早逝，没等到尉迟越登基便仙逝，沈宜秋一直深觉遗憾，如今乍见故人，又是年轻康健的模样，心中感慨与欢喜自不必说。
她敛衽福了福，走到张皇后身边，皇后握着她的手称赞：“多年未见，出落得越发端静娴雅了，你母亲已是风华绝代，你更是青出于蓝。”
沈老夫人闻言脸色有些尴尬，她一向不喜沈宜秋母亲，哪知皇后对她如此盛赞，她心中暗哂，张太尉到底是一届武夫，女儿的教养可见一斑。
张皇后又道：“七娘不必拘谨，只当这里是自己家便是，我膝下没有女孩儿，一见你便觉十分喜欢。”
沈宜秋从方才开始便垂着头，脖子早酸了，听皇后这么一说，便从善如流地抬起头，挺直了身子。
尉迟越坐在皇后下首，沈宜秋一抬头，自然就瞧见了他。
尉迟越终于等到沈宜秋抬头，忙正襟危坐，沉下脸色，一脸端肃持重。
他料想沈氏见了他这般“岩岩若孤松独立”的气度，必定惊为天人，倾慕不已。
沈宜秋的目光从尉迟越脸上扫过，只见他面沉似水地看着自己，似有不豫，心道果然，他们大约天生八字犯克，即便这一世并无瓜葛，只是萍水相逢，他俩也是互相看不顺眼。
尉迟越暗暗觑瞧，却见沈氏面无表情，目光从他脸上划过，片刻也没停留。
她的双颊白里透红，却是肌肤正常的红晕，并不像他预料的那般双目盈盈、粉面含春、红霞满腮。
他本来一心踌躇满志，沈氏的冷淡就如兜头一盆冷水浇下。
失望之余，他不禁又想起那日桃林中，沈氏与宁十一言笑晏晏的模样，与眼下不啻天壤之别。
莫非这一世，沈氏真的移情别恋了？
这念头一萌芽，便被尉迟越连根拔去。
不可能，上一世她对自己用情至深，超越生死的界限，如此深情厚谊，又岂是可以随随便便换人的？
他思索了一番，大约还是因为沈老夫人的缘故。
是了，沈宜秋的祖母待她甚严，想必是因祖母在场，她必须循规蹈矩，便是怦然心动也要装出这无动于衷的模样。
沈氏生性内敛，一向七情不上面，装得以假乱真也是有的。
就是因为她装得冷若冰霜，上辈子到死他也不知道她的情意。
张皇后拉着沈宜秋说了一会儿话，总算放开了她的手。
沈宜秋坐回榻上，不一时便有宫人入内奉茶，又捧来各色鲜果和糕饼菓子。
张皇后见着什么时鲜新巧的便叫人往沈宜秋面前食案上堆，金盘玉碗几乎要堆叠起来。
“不知道你爱吃什么，各色都叫他们备了点，”张皇后指着一碟红玉珠颗般的樱桃道，“这是华清宫热泉旁的园子里种出来的，那边地气暖，格外甜，你尝尝。”
又道：“这金乳酥和玉露团是我宫中小厨房自己做的，别处没有这个味道。”
沈宜秋拈了一颗樱桃放入口中，尉迟越看在眼里，心道原来她喜欢这个。上辈子他难得在沈氏殿中用膳，偶尔为之，也不曾加以留意，如今才发现，自己对她的喜好一无所知。
尉迟越暗暗将她吃过的东西记在心里。
沈宜秋不经意抬眼，就见男人眉头微蹙，目光沉郁地看着自己。
她莫名其妙，看了眼盘中的樱桃，心道不就是吃你家几颗樱桃，虽然是稀罕物事，但也不至于这么苦大仇深地瞪着我吧。
张皇后笑道：“我这宫里还有两筐，一会儿七娘带回去。”
沈宜秋甜甜一笑，露出一对梨涡：“谢皇后娘娘赏赐。”
“不过一些吃食，你若喜欢，往后每年华清宫的樱桃熟了，我都叫人给你送两筐过去，不用和我见外。”
若是换了上辈子，沈宜秋必要诚惶诚恐地推辞，如今却没那么多顾忌了，华清宫的樱桃皮薄味甜多汁，厚厚脸皮年年都能敞开肚皮饱餐个够，何乐而不为呢，当即谢恩。
沈老夫人忙道：“孙女没规矩，见笑了。”
张皇后却很高兴：“难得七娘不与我见外，可见是与我有缘。”
尉迟越一直留意着沈宜秋的一举一动，方才那一眼蜻蜓点水，也不知她看清楚自己样貌不曾，虽说他有令人一见而为之倾倒的风姿，究竟还是多看几眼稳妥些。
可沈氏却不再朝他看，倒是一直眼含笑意地望着他嫡母。
尉迟越心中困惑，沈氏不趁此良机多打量打量自己，盯着皇后看个不住是何道理？
他设身处地想了一会儿，忽然茅塞顿开。
是了，小娘子嫁人，婆母是否好相处是头一等大事，自要仔细斟酌。
张皇后见儿子满腹心事的样子，心中疑团越滚越大，往日尉迟越来请安，总是寒暄两句便急着走，坐榻都坐不暖，今日却像生了根似的，一坐便坐了小半个时辰。
还打扮得这样玉树临风，真是有些耐人寻味。
她心中狐疑，面上若无其事，对尉迟越道：“你们怎么一块儿来了？倒像是约好的一般。”
尉迟越道：“回禀母后，儿子刚巧入宫向母后问安，恰在鹿宫院外邂逅姑祖母与沈家小娘子，便即相携而至。”
张皇后笑道：“七娘是你姑祖母孙女，你该称她一声七妹才是。”
沈宜秋光是想象这两个字从尉迟越口中吐出，胳膊上便直起鸡皮疙瘩，忙道：“太子殿下天皇贵胄，与民女有天渊之隔，不敢逾矩以兄妹相称。”
尉迟越一个七字卡在喉咙口，听她这么说，连忙咽了下去，正了正脸色。
见了貌美如花的小娘子便阿兄阿妹地攀扯，是不务正业的浮浪子弟才会做的事。
沈宜秋瞥见他微蹙着眉，一张脸黑得像锅底，心中一哂，谁乐意要个便宜表兄似的。
尉迟越又坐了一会儿，看着火候差不多了，便起身告辞。
走出皇后寝宫，他沐浴着孟夏和煦温暖的阳光，浑身一阵松快。
今日虽与他料想的有些许不同，但进展十分顺利，沈氏上辈子对他一往情深，这辈子又没换个人，心意自也不会变。
何况他未雨绸缪、有备无患，在昨日的赏赐中表明了心迹，若是她见到那物，便知道他意欲娶她为妃。
而嫡母显然对沈氏青睐有加，待她重提娶妃之事，他便提一提沈氏，皇后自然乐见其成。

第14章 惊喜
太子在场有的话不便出口，待他一走，张皇后便笑着问沈老夫人：“七娘及笄了罢？我依稀记得她与五公主同岁，五公主是去岁三月及笄，不知是否记岔了。”
沈老夫人答道：“皇后娘娘好记性，孙女确是元贞十八年十月里生的。
“那就是比五娘子小了半年。”
张皇后与身旁的中年女官对视一眼，又转头对沈老夫人道：“五公主及笄后便出宫建府，去岁冬月与附马成婚。如今女孩儿一个个出阁，这宫里是越来越冷清了。”
这话自非无的放矢，她每说一句，沈宜秋便心惊一分。
张皇后接着道：“我今日一见七娘便觉投缘，可惜不能长留身边作伴。”
那中年女官笑着给沈老夫人续茶：“老夫人别怪奴婢多嘴，奴婢侍奉娘娘多年，难得见她如此开怀，若是小娘子能常来宫中陪伴娘娘就好了。”
不等沈老夫人答话，张皇后先道：“我也只是想想罢了，如珠如宝的女孩儿，入宫陪我这么个老妇，人家祖母哪里舍得。”
沈老夫人闻弦歌而知雅意，知道张皇后有意让孙女嫁给太子，心里不禁喜忧参半。
若是当初顺顺利利带着七娘子赴花宴，恐怕大事已成了，或是晚些替她说亲事，也无所妨碍。
如今与宁家议定了亲事，却不知如何是好。不由深怨邵家多管闲事。
她忙拜谢：“孙女不识大体，媸颜陋质，承蒙娘娘不弃，实是她三生有幸，岂敢推辞。”
张皇后道：“老夫人过谦了。七娘也在家中待不了多少时日了，我怎生忍心抢人。”
女官以袖掩口，吃吃一笑：“奴婢倒有个两全之策……”却不往下说。
张皇后笑着剜她一眼：“好个刁滑妇人，偏你话多，在客人面前搬弄口舌，是生怕我不治你的罪？”
那女官一脸有恃无恐，笑道：“奴婢死罪，不该妄自揣测皇后娘娘心意。”
张皇后笑骂：“果真死罪。”
两人一递一说，就差把话挑明了。
沈宜秋偷觑祖母脸色，只见她若有所思，微露沉吟之色，不由心焦。
祖母的心思她一清二楚，如今与宁家还未过定，尚有转圜的余地，可是背信食言究竟于名声有损，沈老夫人一向以门阀自矜，多半是在举棋不定。
她不能将自己的后半生悬在祖母的一念之间。
沈宜秋心如电转，便即低下头来，双手拉扯绞动着腰间的丝绦，娇羞之色溢于言表。
宫中女子目光何其敏锐，见她这模样，心下便有了计较。
张皇后沉吟片刻，对沈老夫人道：“七娘如此品貌，贵府的门槛怕不是已经被踏平了，不知哪家的公子有这般福气。”
沈宜秋将头埋得更低，沈老夫人看在眼里，心头火起，但却毫无办法。
皇后既已看出端倪，刻意隐瞒便成了欺君。
且宁沈两家议亲之事虽未传扬出去，到底不是什么秘密，皇后既起了疑心，着人一打听就能知道。
她只得道：“回禀皇后娘娘，孙女许了宁家二房十一公子，现下还未过定。”
张皇后虽已猜到，仍不免遗憾，对女官摇头叹道：“就知晚了一步。”
又将沈宜秋叫到跟前，拉着她看了又看，惋惜之情溢于言表。
张皇后与沈家祖孙说了会儿话，又留他们在宫中用了午膳，赐下若干赏赐不提。
从宫中辞出，沈家祖孙同坐一乘马车回府。
刚一上车，沈老夫人便沉下脸来，目光如刀地盯着孙女，仿佛要在她花般娇艳的脸庞上盯出两个窟窿：“我悉心教导你十年，你学的便是自行其是，悖逆长辈？”
沈宜秋泰然自若地迎着祖母的目光：“孙女不知何错之有，望祖母明示。”
沈老夫人不曾料到她这么大胆，一时无言以对。
她为何勃然大怒，两人都心知肚明，但理由不能摆到明面上说。
世家的体面就在这一层捅不穿、扎不烂、水火不侵的遮羞布上。
半晌，沈老夫人长长叹息了一声：“你且好自为之。”
说罢靠在车厢木壁上，阖上双目，再也不发一言。
若是换了以前，沈宜秋见祖母不豫，必定十分自责，哪怕委屈自己一辈子也要换祖母展颜，可上辈子一二再再而三，让她将沈家人的面目看得清清楚楚，如今她心里只是波澜不惊。
沈老夫人也知无力回天，这回干脆懒得罚她。
到了沈府，沈宜秋吩咐奴仆将皇后赏赐的宫锦彩缎、金玉器玩、衣裳珠翠等搬回院中。
湘娥细心，那两筐金尊玉贵的热泉樱桃托付给了她。
一行人往后院走，一路上各院的下人看见，纷纷回去禀报自家主人。
片刻之间，阖府上下都知道七娘子入宫谒见得了许多赏赐。
旁人犹可，不过有几分眼热，一向与沈七娘暗暗较劲的四娘子等人，却气得差点咬碎一口银牙。
沈八娘最是沉不住气，听到消息便即去找四堂姊，酸道：“不知七姊是什么仙子下凡，谁见了她都不免倾倒。昨日才得了宫中赏赐，听说今日又是十几箱东西往院里搬。三叔封了爵位，如今她是公侯之女，夫家又是三品大员，真是羡煞人了。”
沈四娘浅浅一笑：“三叔封的是虚爵，你外祖家正经有食邑的一等开国公，亲舅又是世子，有何好羡慕的。门第如何，也不能单看官品。”
沈八娘一向以母族门第为傲，听了这话，心里舒坦了不少。
四娘子暗哂，谁不知道四婶当年哭着喊着要嫁给三叔，闹得全京都街知巷闻。奈何三叔看不上她，这才退而求其次嫁了四叔。
她面上不显，继续道：“七妹如今也算是苦尽甘来了，我原担心她这身世不好说亲，幸而宁家书香门第，不介意这些。”
沈八娘附和道：“不错，三叔三婶双双早逝，三房只剩她一个孤女，讲究些的人家怕是要多想。”
沈四娘以团扇掩嘴，轻轻一笑：“要我说，这封赏原也不值得羡慕，比起官爵名位、金珠财帛，我只盼耶娘康健，手足和睦。”
沈八娘连声附和：“阿姊所言极是，谁愿拿父母的性命换一身荣华。”
心里却道，你阿耶官位高，自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再一想自己阿耶，不禁泄气。
她父亲门荫了一个从七品闲官，便似在这起家官位上扎了根，镇日不务正业、眠花宿柳，一月中倒有半个月宿在平康坊，将她阿娘的嫁妆都挥霍殆尽，对他们这些子女更是不上心。
若是能拿去换成爵位、田地和钱财，倒是桩稳赚不赔的买卖。
沈宜秋回到院中，素娥一见那流水般往里抬的朱漆大木箱，差点两眼一黑晕过去，带着哭腔道：“昨日宫里赏的那些还未收拾完……贺喜小娘子……”
那么多财物要清点造册，再分门别类收入库中，以便让小娘子回来过目，哪些该放进妆奁带入宁家，哪些又该丢下。
为了这个，素娥今日没有跟随沈宜秋入宫，带着满院婢子奴仆收拾了半日，眼下还剩了一小半。
沈宜秋上前拍拍她的胳膊安慰她：“慢慢理便是，又不急这一时半会儿。”
张皇后一向手面阔，又真心喜欢沈宜秋，便以添妆之名又赐了许多财帛。
沈宜秋回到房中，换回家常衣裳，摘下发上钗钿，正打算上床补个觉，素娥抱了个狭长的雕花沉香木盒子进来：“小娘子，奴婢见这盒子华美，里头的东西想必十分要紧，奴婢不敢擅自收起来，还请小娘子看一眼。”
沈宜秋打眼一瞧，那盒子果然华美无匹，通身描金彩绘，嵌着许多宝石真珠螺钿，又是以上好沉香木雕成，芬芳扑鼻。
也不知里头藏着什么好东西。
她不由被勾起了兴致，坐直身子：“这是谁赏的？”
“是与东宫赏赐一起送来的。”素娥一边答道，一边小心翼翼地打开巧夺天工的黄金小锁。
盒子里却是用蜀锦包裹的一幅卷轴。
沈宜秋不由一喜，这样郑重其事地包起来，定然是名家的墨宝了。
她这上头随了父母，虽也爱金玉器玩，真正叫她痴迷的却是书画。
她知道东宫藏书楼和尉迟越的书房中收藏了不少前朝名家的真迹，只是尉迟越不待见她，她便也不好意思开口去借。
尉迟越舍得将这些宝贝赏一幅与她，倒也算大方，不枉她忍他多年。
她一边盯着素娥解开锦囊，抽开丝绳，一边猜测，会是哪个宝贝呢？
是陆探微的《维摩诘居士》，还是卫协的《上林苑图》，莫非是王右军的《孔侍中帖》？
不，那是尉迟越心爱之物，断然不会拿来赏人……那么退而求其次，《鸭头丸帖》也是很好的了。
沈宜秋心怦怦直跳，迫不及待地看着素娥小心翼翼一寸寸把卷轴展开，露出右侧墨迹。
她定睛一看，傻了眼。
这笔字她上辈子见过无数回，就是化成灰也认得，明明白白是尉迟越自己的笔迹。
沈宜秋大失所望，尉迟越的字也算不错，但拿来赏人，未免也太自不量力了。
上辈子他颇也知道藏拙，沈宜秋不曾听说他拿自己的书迹赏过人。
她不免又想起今日尉迟越的行径，心说重来一次，此人倒是添了不少新的毛病。
她潦草地扫了一眼绢帛上的字，待看清写的是什么，她只觉一口气梗在胸口，上不去又下不来。
写的竟然是《列女传》，赏人一卷列女传，这算什么意思？
沈老夫人最喜欢叫她诵读《列女传》、《女诫》等书，上辈子她对祖母言听计从，即便入了宫也日日不离身侧，如今却是见了便起腻，多看一眼都糟心。
素娥又将画卷展开寸许，沈宜秋一瞅，啧，每段小传旁竟还配了画。
若说尉迟越的字尚可，那他的画技只能说惨不忍睹了。
好好的周宣姜后，叫他画得头大身小脖子长，又兼神情呆滞、两眼无神，活像只呆头鹅。
素娥还待展开，沈宜秋挥挥手：“收起来罢。”
素娥也觉这画不怎么样，还没有小娘子平时画着玩的竹笋、瘦驴和胖婆子好看，但是看这盒子的架势，又觉不能轻忽：“小娘子，这该收到哪里？”
沈宜秋道：“盒子留着，字画……”
她本想说扔了，转念一想毕竟是太子墨迹，随意毁弃万一叫人知道罪责不小，便道：“字画另外放着吧。”
她想想又补上一句：“切记收到我看不见的地方。”
此时尉迟越也已回到了东宫，正在内书房中召见几位翰林学士，竟破天荒地走起了神。
不知沈氏这会儿有没有见着他送的礼，若是见了，应当已经明白他的心意。
想起其中蕴含的巧思，他微感得意。他记得上辈子沈氏案头总放着两卷列女传，想必是她所钟爱，再见落款是他亲笔所作，定然更加欢喜。
此外他还暗藏了玄机，只选了《贤明传》中的王后和公夫人，以示嘉勉与希冀之意，若一时不能明白，那么待她看见画中女子个个肖似她时，必定心领神会……
尉迟越嘴角一扬，如今万事俱备，只待嫡母重提立妃一事即可。
张皇后却似并不着急，这一等就是十多日。
尉迟越等得都有些心焦了，这才等来甘露殿的内侍，道张皇后叫他进宫议事。
尉迟越精神一振，吩咐侍从道：“备驾！”

第15章 真相
尉迟越策马疾驰，扬起滚滚烟尘。
他的马是突厥进贡的大宛良驹，奔腾时有如风驰电掣，不一会儿便将侍卫们抛在了身后。
尉迟越犹嫌马不够快，恨不能两肋生翼，飞到蓬莱宫去。
是日和风清穆，五月的阳光撒在空阔的御道上，两旁青槐枝繁叶茂，苍翠枝叶间雀鸟啁啾，仿佛知他好事将近，纷纷向他恭祝道喜。
一墙之隔的鼎沸人声、喧嚣车马也似充溢着生机。
储君大婚是普天同庆之事，尉迟越一边策马，一边打定主意，这一世除了大赦天下以外，还要在太极宫承天门外张宴，令臣民大酺三日，让百姓也沾沾喜气。
到了蓬莱宫前，他也顾不得下马乘辇，一路长驱，直奔甘露殿。
到了皇后寝宫前，他不等肩舆来抬，三步两步上了台阶，昂首阔步走进殿中。
张皇后见儿子神采飞扬，眼角眉梢透着笑意，不由纳闷：“可是有什么喜事”？
尉迟越这才察觉自己喜形于色了，忙压了压嘴角，沉声道：“儿子一路从东宫驰来，见生民繁庶、风物畅美，不禁心生喜悦。”
张皇后心说我信你就有鬼了，面上却笑意盈盈，微微颔首：赞许道：“你身为储君知道勤政爱民，是百姓之福，我心甚慰。”说罢请儿子入座，叫宫人奉茶。
母子俩各怀心思地寒暄，张皇后兜着圈子，半晌不入正题，尉迟越接连饮了三杯茶汤，心中已有些烦躁，脸上却仍是泰然自若。
张皇后绕了半天，终于道：“算算自上回芙蓉园花宴已经两个月了，立妃之事不可再拖延下去。”
尉迟越闻言脸色依旧沉静，但执杯的手却微微一顿。
张皇后又解释道：“这几日贤妃头风犯了，不能劳神，便没有叫她一同前来，待你选定，再去与她知会一声。想来你看上的人，她也不会有何异见。”
尉迟越心知头风病不过是托辞，皇后多半是生怕贤妃又头圆头扁地搅缠不清，这才没叫她来。
想到上次生母说沈氏刑克六亲，尉迟越心头掠过一丝不悦，她不来也好。
上辈子她便不喜沈氏，总揪着她身世不放，若是知道他属意沈氏，不知又要哭出几升眼泪。
张皇后道：“不知三郎考虑得如何了？”
尉迟越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淡淡道：“但凭母后作主。”张皇后对沈氏青睐有加，他都看在眼里。上辈子她与众女一齐赴宴，皇后都能慧眼识珠，从那么多人中将她挑中，这回她入宫觐见，两人面对面聊了这么久，自然更是非他莫属了。
尉迟越获丝毫不担心，只等着嫡母先提。
张皇后忖道：“依我之见，曹侍郎家的五娘子、虞尚书家的十七娘、吴祭酒家的十二娘，还有王少傅家的十娘子，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这几位都是清淑娴雅、端丽韵秀，堪为良娣，若有合意的，可以再选几名封为良媛、承徽，你自己拿主意便是。”
尉迟越一心等着张皇后提沈氏，对这些不甚在意：“但凭母后定夺，不必再封良媛诸等，务从俭省便是。”
本朝皇太子大婚，都是正妃侧室一道加封，两名侧室是最少之数。
张皇后嫁给当今时，除了两名良娣，还一气封了两位良媛、四位承徽，又升了好几位昭训和奉仪，至于东宫中原本没有品级位份的侍妾宫姬，更是数不胜数。
尉迟越九岁封太子，十二岁便开始听讼于东宫，十六岁上便奉旨监国，一直励精图治，至今没有半个侍妾，与其父却是大相径庭。
他十三岁时，生母郭贤妃选了几名貌美宫人，想塞给他为妾，却叫他义正词严制止：“母妃希望让儿子做陈后主么？”一句话便叫贤妃犯了两个月头风。
张皇后己所不欲，不施于人，并不像有的婆母，自己糟心了半辈子，转头又给媳妇添堵。
看到儿子对声色犬马视同洪水猛兽，她欣慰地点点头：“那我便替你选两个家世人品都合宜的良娣，再俭省却是有违祖制了。”
她想了想，微露难色：“太子妃的人选却有些难以定夺，卢侍中家的六娘子出身清望，听说才学也是极好的，只是性子太过软和，当正妃怕是差了一点。”
皇后又提了两人，都是为良娣绰绰有余，当正妃却总缺了些什么，似乎不足以母仪天下。
尉迟越本以为嫡母第一个便会提沈宜秋，谁知她浑似忘了这个人，不由诧异。
张皇后见他有些魂不守舍，清了清嗓子问道：“三郎怎么想？我反复思量，也只有从这三人中选一位了。”
这就完了？不是还有沈氏么？尉迟越狐疑地看着嫡母，莫非是那日她窥见了自己的心思，故意引他自己说出来？多半是如此了，嫡母一向是有些促狭的。
都到了这一步，明知道会让张皇后在心里看笑话，也只得就范了。
尉迟越抿了一口茶，指尖轻敲两下杯壁，放下杯盏，状似不经意地道：“那日在母后宫中所见那位沈氏女公子，倒是气度闲雅，颇为稳重。”
张皇后满脸遗憾，扼腕道：“我也觉沈家七娘子甚好，只可惜她已许了人家。”
这平平淡淡的几个字，落在尉迟越耳中，却不啻于平地一声惊雷。
沈氏许了人家？这不可能！
他纵然有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气度，听说自己发妻与别人订亲，不免也露出了错愕之色。
张皇后将儿子神色看在眼里，不由失笑：“三郎缘何如此惊愕？七娘这般品貌，自然是百家争求，许了人家不是理所当然的事么？”
尉迟越意识到自己失态，竭力平复心绪，露出洒脱的微笑：“母后所言甚是。儿子非是惊愕，不过略有几分诧异罢了。”
他镇定自若地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忽觉一股咸涩的味道直冲天灵盖。
掌茶的宫人惊呼一声；“太子殿下，这是盐碗！奴婢死罪……”一边告罪，一边叩头如捣蒜，心里暗暗叫冤。
皇后喝茶不喜欢加盐，太子却是每饮茶必要放盐，且他舌头刁钻，宫人调的味道不是嫌太淡便是嫌太咸，因而每次奉茶，宫人都会在他食案上放一碗浓盐水，供他自行取用。
这是经年来的习惯，哪知道今日太子殿下怎么了，竟把盐碗当了茶杯，分明一个葵口，一个平口，器型大小都不一样！
尉迟越硬是将那口盐水咽下，咸涩的味道令他灵魂激荡，他愣是没有皱一皱眉，镇定自若道：“不必大惊小怪，孤只是觉得口里有些淡。”
似乎为了证明自己所言非虚，他若无其事地端起碗，又抿了一小口，这才撂下盐碗：“不知沈氏与哪家结亲？”
他不说沈七娘而说沈氏，便是关心世家联姻之事，师出有名，非常得体。
张皇后简直有些不忍心看，太子样样都好，就是不知为何，从小死要面子，都这样了还在装。
尉迟越两口盐水灌下去，倒是被激得灵醒了些。嫡母身在深宫中，弄错了也未可知。说不定是以讹传讹，他们沈家姊妹众多，说亲的或许是旁人。
张皇后道：“是宁家二房的十一公子。”
她这句话却叫他如坠冰窟，刚燃起的一星希望就如火星遇水，“呲啦”一声，只留下一股青烟。
尉迟越沉默半晌，一开口，声音有点哑：“原来是宁家，倒是不曾料到。不知是什么时候的事？”
张皇后道：“听说是不久前议下的，不久便要过定了。”
方才那两口盐水似乎流到了他脏腑中，又从他的笑容中流溢出来。
原来两人在桃林中相会，的确是情投意合，已经许下终身。
张皇后点点头：“宁家如今在朝中虽有些尴尬，但门风清正，听说那宁小公子气质清华，虽无功名，但如今在国子监读书，颇得师长的嘉许，还有诗集行于世，想来早晚也能崭露头角。七娘嫁过去应当不会受委屈。”
边说边觑儿子的脸色，眼里闪过促狭之意。
尉迟越苦笑，上辈子宁十一考进士科，被礼部侍郎压着，还是他在复核时发现他才学胸襟过人，力排众议点了他为状元。
宁十一有经世济国之才，这辈子只要不出意外，这状元定然还是替他留着。
张皇后又道：“本来我也想着，七娘那孩子合眼缘，又大方端雅，再没有比她更合适的太子妃人选，也不是没起过念头，趁着他们还没过定，降旨将她娶进宫来……”
尉迟越不由凝神屏息。
张皇后话锋一转：“可与臣子争妻，说出去毕竟不体面，三郎你说是不是？”
她含笑看着儿子。
尉迟越只觉脸上如被掴了一掌，火辣辣的，这正是他亲口说出的话。
张皇后接着道：“横竖日后想见，宣她入宫陪我说说话便是。再说这姻缘也着实不错，旁的也就罢了，宁家四十无子才可纳妾，这一条便比什么显赫的官爵、门第都实在了。”
一众宫婢同为女子，这些年又眼见张皇后与宫妃们斗智斗勇，以至于心力交瘁，尽皆点头。
尉迟越再也听不下去，匆匆行礼道：“儿子忽然想起宫中还有些冗务，母后请恕儿子失陪。”
张皇后冲着儿子的背影道：“太子妃的人选好生斟酌一下。”
待尉迟越离去，张皇后屏退了其他宫人和内侍，只留了最亲近的女官在侧。
那女官替皇后一下下打着扇子：“恕奴婢愚钝，娘娘既知殿下有意，又喜爱那沈家娘子，为何不请圣人降旨赐婚？殿下方才那模样……啧……奴婢看了都心疼。”
张皇后老神在在地笑道：“是他娶妇，他都不急，我何必越俎代庖。”
女官低低一笑：“奴婢看着，太子殿下似乎挺急。”
张皇后道：“他的性子你不知道？若是真想要，他自会去争，什么不能与臣子争妻，都是借口罢了。他们尉迟家的人，身上流的可是狼血。”

第16章 决心
尉迟越不知怎么回的东宫。
沈氏定亲的消息如同一闷棍砸在他后脑勺上，也不见得有多疼，剜心剔骨谈不上，就是打得他措手不及，眼前黑了一黑。
宁沈两家结亲，是板上钉钉、确凿无疑的了。
可是尉迟越不明白，上辈子他不情愿娶她，两人毫无波折地成了夫妻，如今他愿意娶她，甚至还费了不少心神，她却与旁人定了亲？这是何道理？
难道就因她吃错了东西，错过了花宴，此生便与他失之交臂了？
他不由又想起沈氏与宁十一谈笑风生的样子，再比照那日在甘露殿对自己不假辞色的模样，饶是他不情愿，也不得不承认，沈氏大约并未对他一见倾心。
恰恰相反，她与那小白脸倒是倾盖如故。
尉迟越感到口中又咸又涩又苦。
却原来，沈氏的深情也会随时而易，上一世能给他，这一世叫宁十一捷足先登，便付与了那小白脸。
诚然，宁十一郎生得不错，才学也差强人意，但若论文韬武略，与他比还是差些，尤其是骑射，更是不如他远矣。
家世就更不必提了，他是天潢贵胄，当朝储贰，沈氏嫁与他为妻，将来便是母仪天下的皇后，天底下除了太后，还有比皇后更尊贵的女子么？
这简直就像举子不愿当状元，不可理喻。
尉迟越背着手在房中踱了几步，有些怒其不争，到底还是个十几岁的小娘子，一时叫皮相迷了眼。
也罢，他心道，本来就是顾念她对自己一往情深，这一世才想着娶她为妻，待她好些。
既然她已移情别恋，那便由她去与宁十一琴瑟和鸣、长厢厮守去吧。
她既不是非他莫属，那他也不必非她不娶。
难道他还真去与臣子争妻？此事绝非人君所为。
尉迟越一向是个当机立断的果决性子，当下决计将此事抛诸脑后，叫内侍将今日送到的奏疏搬来。
他吩咐内侍研墨，随意翻开一本奏章，却是礼部侍郎刘韶德所上的《请建皇太子妃疏》。
太子迟迟不娶妃，朝臣们比尉迟越自己还心急，隔三岔五地上疏要求他立妃。
尉迟越往常不觉什么，如今却觉那一行行工整的小楷仿佛排着队在讥笑他自作多情。
尉迟越刚平静下来的心绪又掀波澜。
他撂下这糟心的奏书，又打开另一封，却是御史大夫杨坦的乞休表。
上回为了追封沈宜秋父亲的事，杨坦叫他当着一干重臣的面教训了几句，自觉失了颜面，称病不朝，如今又闹着乞骸骨，分明就是一哭二闹三上吊。
尉迟越本就不豫，见此奏表，不免想起沈氏，又想起当日自己为了制造巧遇之机，煞费苦心，犹在沾沾自喜，沈氏与宁十一却已暗度陈仓……
尉迟越捏捏眉心，提起朱笔便批下“准奏”二字。
这世上能要挟他的人还没生出来，既然这尸位素餐的老匹夫愿意将官位腾出来，成全他便是。
尉迟越批了一会儿奏章，总不免走神，看到琼州进贡沈水香，沈氏的脸又浮现在脑海中；鼻端似乎还萦绕着一缕淡淡的幽香。
好不容易将她的笑颜从脑海中摒除，又看到“边关不宁，十有一年”。
他放下奏章，想起张皇后的话，心道四十无子方能纳妾便很了不起么？
非是他喜欢三宫六院，上辈子他从不沉湎声色，后宫总共也没有多少人，在历朝历代的君主中已属罕见。
他是人君，自不能与臣子一概而论。
莫非沈氏在意的是这个？尉迟越思忖，大抵世间女子都是爱喝醋的，沈氏对自己一往情深，心里自然也暗暗醋着，只是深明大义，端庄识大体，这才未曾流露分毫，若是这一世……
尉迟越回过神来，哪里还有这一世，此女业已琵琶别抱，与他分道扬镳，再无瓜葛了。
想到此处，他便觉如鲠在喉。
罢了，多想无益。
尉迟越捏了捏额角，继续埋头案牍，可沈氏就像在他脑海中安了营扎了寨，只等他稍一松懈，她便乘隙来攻城略地。
尉迟越批了一会儿奏章，只觉心神不宁，不堪其扰，只得撂下笔站起身，走出书房，沿着回廊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走到长寿院后头的园子里。
时值仲夏，转眼就是端阳，海池中芙蕖拱璧，花色白里透红，犹如少女含春的粉面。
池子上有一座水榭，四周施设了纱幔，尉迟越心不在焉地走过去，刚在水榭中坐下，便想起当年沈氏常在此地读书消夏。
他立即站起身，步出园子。
可这东宫后院是他们当年婚后所居，哪里没有沈氏的影子？
尉迟越只得去了前院，至少她从不踏足此地。
他闷闷地坐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把来遇喜叫到跟前：“你可记得我幼时常带在身边的那柄小胡刀？”
来遇喜皱着眉一脸困惑。
尉迟越一边回忆一边道：“六寸来长，玳瑁刀柄，金刀鞘，上面还嵌着红宝石和玉虫子……”
来遇喜这才记起来：“可是圣人所赠的西域贡物？”
尉迟越点点头：“不知现今何在？”
来遇喜努力回忆了一番，躬身道；“奴年老糊涂，一时还真说不上来，但宫中物事皆有造册，请殿下容奴去查一查。”
尉迟越端起茶杯，将整杯酽茶一饮而尽，苦得皱了皱眉：“你现在去查，孤在这里等着。”
来遇喜哪里还敢耽搁，忙一路小跑着，支使小黄门们去翻各个库里的册子。
东宫的库藏不知凡几，这刀又是多年前的旧物，找起来谈何容易。
来遇喜使出浑身解数，满东宫的宫人、内侍齐心协力翻箱倒柜，找出那柄刀也费了一个多时辰。
尉迟越打开沉香木盒子，曾经日日摩挲的爱物躺在宝蓝织锦上，时隔多年，刀鞘上的宝石真珠依旧熠熠生辉。
他伸手摸了摸刀鞘上錾刻的葡萄纹，指尖传来熟悉的感觉。
这似乎是他唯一一次赠送东西给沈氏。
上辈子每逢节日，他都会循着宫中的成例赏赐些东西，有时是锦缎，有时是器玩，但唯有这把小胡刀不是赏不是赐，是赠与她的。
却连这把小金刀也没送出去。
尉迟越沉默有时，收回手，阖上盖子，对常遇喜道：“收起来吧。”
来遇喜应了声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太子殿下不知怎么了，劳师动众地将孩提时的玩物找出来，他还以为有什么要紧用处，谁知只看了一眼，摸了两下，便又叫他收起来。
不觉五日过去，东宫风平浪静。
贾七贾八见事情败露，这几日心里七上八下，生怕太子殿下问责，特地编排好一套说辞。
兄弟俩对了七八十遍，确保万无一失，谁知太子殿下闷声回了东宫，批了一下午奏章，第二日照常在弘教殿与群臣议政，与往日并无不同，好似已将沈七娘抛诸脑后。
兄弟俩战战兢兢地等了数日，见太子非但没有发落他们的意思，连问都没问一声，心里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这一日夜里，又是两人在太子房门外当值守夜。
贾八故态复萌，恢复了往日那傻不愣登的模样：“殿下不愧是伟丈夫，拿得起放得下。”
贾七心思比弟弟细得多，仍有些心有余悸：“常言道，大丈夫何患无妻，想嫁殿下的小娘子能从延平门排到延兴门。殿下什么身份，岂会为了个女子黯然神伤？”
贾八不能赞同：“那沈小娘子生得貌美无匹，比何九娘还美上好几分，怕也不是随随便便能寻个差不多的出来……”
贾七噎了一下，推了弟弟的脑门一把：“你是不是傻？就不能多娶几个？几个不行，那就娶上十个百个，三千佳丽听说过么？三千个加起来还打不过一个？”
“这怎么比……”贾八捂着脑袋嘟囔了一声，又纳闷道：“上回殿下见那沈小娘子与宁十一郎私会，回来好几日没睡个整觉，那些黄门都折腾得够呛，这回倒是没见他如此。”
贾七瞪了弟弟一眼：“少胡说，殿下那是勤于政事，夙兴夜寐，岂是为了女子，莫要毁谤殿下清誉。宁尚书是朝中大员，咱们堂堂太子殿下，怎么能跟人抢媳妇呢？这把脸面往哪儿搁？”
刚说到此处，便听门帘“哗啦”一声响，眼圈乌青的太子殿下站在他们面前：“替我备马。”
贾七看了眼天色，是夜无星五月，宫灯照不到之处漆黑一片，不禁小心翼翼地问：“不知殿下何往？”
尉迟越淡淡道：“孤要去一趟紫云观。”
华清宫紫云观在蓝田，是皇帝修行的所在。
贾七和贾八料想太子必定有要事向当今请示，不敢有片刻耽搁，忙命下属急去备车马。
不一时，一切安排停当，尉迟越上了马，勒住缰绳，回头扫了贾七和贾八一眼：“你们隐瞒太子妃之事，罪无可赦。”
贾七吓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贾八还想按着串好的供词申辩，被贾七一把捂住嘴拽得跪倒在地。
贾七匍匐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出一声：“属下知罪，请殿下责罚。”他一听“太子妃”三个字就知不妙，沈七娘不足为惧，可太子妃就兹事体大了。
贾八既惊惧又纳闷，不是说大丈夫何患无妻么，不是说不会抢人媳妇么？他悲愤地乜了兄长一眼，枉我这么相信你！
尉迟越默不作声地看了他们一会儿，这才发落道：“罚俸一年，自去领四十笞杖，往后半年宫中所有马厩厕房都由你们清扫。”
顿了顿又道：“妄议太子妃，罪加一等，再加四十杖。”
两人心里凉了半截，八十杖下去，还不知有没有命去扫茅厕。
太子殿下一向御下宽和，东宫近侍又都是贵家子弟充任，贾氏兄弟便是长乐长公主的庶孙，两人受过最重的惩罚便是扫马厩，哪里想到这次的事竟触了太子殿下的逆鳞。
两人心里叫苦不迭，但都不敢告饶。
尉迟越接着道：”孤有差事着你们去办，若是办得好，便留四十笞杖记着，以观后效。”
两人柳暗花明又一村，如蒙大赦，忙谢恩不迭：“殿下有命，仆等便是粉身碎骨也要办好。”
尉迟越睨了他们一眼：“不必粉身碎骨。只需替孤往外传个消息。”
如此这般吩咐完毕，尉迟越轻轻一夹马腹，策马而去。
沈宜秋是他的正妻，是他天经地义的太子妃，凭什么拱手让人？

第17章 卜卦
骊山华清宫位于长安城东的昭应县，去城六十余里。
尉迟越轻骑简从，只带了十余名侍卫，星夜启程，从京城东面北端第一门通化门出，一路快马加鞭，在第二日晌午抵达骊山北麓。
山间云雾弥漫，一行人从西边的望京门入华清宫宫城，沿途街衢洞达，百官廨舍和王公邸宅鳞次栉比，虽名为离宫，却俨然是座城池。
先时太子年幼，尚不能监国理政，皇帝便将整个朝廷一起搬到这骊山脚下，从十月一直住到来年春月。
那时候百官羽卫，商贾繁会，如今太子监国，皇帝当起了甩手掌柜，这车马阗咽、烟云相连的盛况便看不见了。
骄阳下的宫城，侈丽奢靡已极，却又冷清寂寥。
尉迟越看在眼里，煞是肉痛，一言不发地骑马穿过宫城，向山上宫殿行去。
离宫因地制宜，朱阙楼阁星罗棋布于青山绿水间，彼此间以廊道相连，人行其间，便如走在云上，四周绮楼绣户令人目不暇接。
时不时有身披轻纱罗衣，头戴银莲花冠，作女道打扮的宫人在阁道中穿行，远望有如神仙中人。
可惜太子殿下生来不谙风情，玉宇琼楼和婀娜美人看在他眼里，全都是虚掷浪费的税赋。
到得紫云观前，便有道士打扮的小黄门出来迎接。
尉迟越命侍卫在外等候，自己下了马入内觐见。
到得正殿中，小黄门入内通禀，出来的却是一个内侍和一个道士。
那内侍是皇帝身边亲信内臣，道士是极受皇帝宠幸的“大德”净虚真人。
尉迟越缺乏慧根，哪怕死而复生一次也没有大彻大悟，一见这些神神叨叨的高道大德，一身凡尘俗骨便不舒爽。
他扫了眼干瘦的紫衣道人，挑了挑眉，殊无恭敬之意，转头问那内侍：“圣人何在？”
内侍面露难色：“圣人昨日起闭关修行，七日后方能出关，有劳殿下稍待几日，不知殿下欲下榻何处？若是嫌少阳院来往不便，这紫云观中便有清净的院舍，奴即刻命人扫榻……”
“不必了，”尉迟越打断他道，“孤有要事禀告圣人，等不了七日。”
那内侍左右为难，正不知如何是好，那“大德”却笑道：“圣人将有所成，此次闭关干系重大，圣人特地嘱咐，若非紧急军情，一概事宜皆等他出关后再行定夺，望殿下见谅。”
说罢气定神闲地作了个揖，他是当今天子亲封的正三品金紫光禄大夫，皇帝本人以“阿师”相称，长安城中的王公贵族、股肱之臣都对他礼遇有加，只盼着他在皇帝面前美言几句。
太子再怎么尊贵也还不是皇帝，能不能登上帝位还是两说。他日日与帝王相伴，料想太子必定忌惮他三分。
尉迟越点点头：“既然真人这么说，孤只能等了。”
净虚真人微露笑意，心道果然。
谁知尉迟越话锋一转：“尝闻真人迄今已三百余岁，道术精深，出神入化，想必水火不侵、刀枪不入对真人而言不过雕虫小技。”
他按了按腰间佩剑，半开玩笑道；“眼下圣人闭关，孤闲来无事，真人不如施展几分与孤瞧瞧。”
他说得十分轻巧，语气似是玩笑，但凌厉的眼风扫过，净虚真人当下冷汗直冒、双股战栗。
一旁的老内侍唬了一跳，抬手抹抹额头上的冷汗，忙打圆场：“殿下说笑了，刀剑无眼，若有个闪失，伤到真人……”
尉迟越道：“只有妖谗惑主的赝品才会叫凡铁所伤，连街头耍百戏的都能刀枪不入，真人乃是真仙下界，自不在话下，你这是杞人之忧。”
说罢“锵”一声，把佩剑拔出五寸来许。
那净虚真人再也忍不住，也不管出家人无需跪拜俗世帝王的规矩，仙风道骨全抛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颤抖着声音道：“殿下九天真龙血脉，凡铁到了殿下手上也成神兵利器……小道修为浅薄，若贸然领受，身首异处事小，污了殿下神兵宝剑，小道便是散尽修为也不能赎罪。”
尉迟越将剑推回鞘中，沉下脸冷声道：“孤能见圣人了么？”
净虚真人忙不迭道：“殿下并非凡夫俗子，想来却是无碍的，小道方才一时疏忽。”
尉迟越不屑再看他一眼，正了正衣襟，对那不住揩汗的老内侍道：“领路。”
室内烟雾缭绕，一股浓郁的降真香直往人鼻子里钻，掩盖住若有似无的腐臭味。
重重帐幔中，分明传出女子的调笑声。
尉迟越不禁皱了皱眉，当今早年游乐无度亏了身子，如今年事渐高，力不从心，便开始信奉黄老之术，妄想靠药石益寿延年甚至长生不老，却仍不知节制。
他在屏风前站定，由那老内侍入御帐中通禀，片刻后，皇帝穿着中衣，身披明黄道袍，披头散发地走了出来。
那宽袍广袖倒是有些仙风道骨的意思，可惜走近了一瞧，只见他眼白浑浊，气色虚浮，形容枯槁，显然是闭关与女冠们彻夜研习道术的缘故。
尉迟越抿抿唇，不动声色地向皇帝行礼：“儿臣参见圣人。”
他顿了顿，捏着鼻子道：“打扰圣人清修，儿臣惭愧之至。”
皇帝塌腰坐在榻上，打了个呵欠，乜了儿子一眼：“何事如此紧急？”
尉迟越三言两语说明来意，皇帝脸色越发不豫，不过还是点点头道：“你年纪不小了，是该娶妻了。既然你和皇后看着合适，朕也就放心了。不过此事关乎国运，不可轻忽……”
说到此处，他掀起堆满褶子的眼皮，浑浊黯淡的眼睛里有了点光：“正好你也来了这里，不如让清虚真人合一合八字。”
尉迟越心中不屑，但却不好在这些事上违拗父亲，只得道：“儿臣遵命。”
皇帝便着内侍去请净虚真人。
片刻后，真人到了，皇帝忙起身相迎，口称阿师，恭谨作揖，又对尉迟越道：“三郎，快与真人见礼。”
净虚道人心虚地偷觑太子，对上他似笑非笑的眼睛，哪里还敢摆谱，忙躬腰道：“岂敢岂敢。”
皇帝将事情与净虚道人说了一遍。
尉迟越淡淡道：“有劳道长。”
净虚暗暗松了一口气，忙道：“小道荣幸之至，敢不效犬马之劳。”
他小心翼翼地问道：“还请殿下将那位女公子的生辰八字说与小道知晓。”
尉迟越一噎，沈氏的生辰八字是什么？还真把他问住了。她比自己小三岁，那便是元贞十八年，生辰似乎是在冬季，十月还是十一月？
他冥思苦想了一番，还是不太肯定，索性道：“元贞十八年冬月，真人道术通神，想来不必孤赘言了。”
皇帝狐疑地看看儿子，哪有这样连八字都不知道就能凭空合出来的。
净虚道人也知道凭空合八字太过离谱，可又不能不替太子圆场，好在他术业有专攻，多年来靠着哄骗帝王加官进爵，这点小事不在话下。
老道士眼珠子一转，作个揖道：“太子殿下娶妃关乎国之气运，合八字是民间之俗，未免粗疏，八字同而命运殊者比比皆是。”
皇帝连连点头：“还是真人虑事周到，那依真人之见，该当如何？”
净虚真人道：“不如让小道开坛设法，问一问神明。”
皇帝大喜：“有劳真人。”
净虚真人忙道：“举手之劳耳。”
又转向尉迟越：“还请殿下沐浴焚香，斋戒三日……”
尉迟越一听还要再拖三日，脸色不由一沉，他这次连夜赶来便是要求皇帝一封手谕，有了手谕他才能名正言顺命翰林学士拟旨，然后还得将三省得一道道繁琐手续走完，又是十天半个月。
如今还要耽搁三日，他自是不情愿，对那道士道：“斋戒三日？”
净虚真人最擅察言观色，一见他脸色便道：“太子殿下至诚，一日……不必斋戒也是可以的……小道这就命人设坛……”
尉迟越道：“设坛？”
净虚真人立马会意：“诚能感天，只要心意够诚，不必借助外物。”
他边说边从衣襟中摸出三枚铜钱：“小道占上一卦也是一样的，请殿下凝神屏息，心中默想所求之事。”
说罢他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三枚铜钱往香案上一撒。
噬嗑卦，喉中有物之象，主夫妻怨怒。

第18章 成竹
净虚真人后心一凉，背上汗如雨下，心中连道吾命休矣！吾命休矣！
尉迟越脸色黑得像锅底，寒声道：“不准，再算。”
净虚真人叫他激得一个哆嗦，三魂六魄又回到躯壳中，颤抖着手收起案上铜钱：“……殿下所言极是，小道学艺不精，请圣人、太子殿下恕罪。”
他正要再卜，余光瞥见太子正冷冷地盯着他的手腕，突然心有灵犀地读懂了他眼神里的意思：再算出凶卦，你这双手就别要了。
他只觉手腕一疼，不觉缩了缩，忽然福至心灵，将铜钱端端正正地放回案上，恭恭敬敬地揖让道：“常言道贱不逾贵，小道贫贱，如何能越俎代庖，替殿下卜卦？”
要扔你自己扔，再卜出凶卦可怨不得我，砍自己的手去吧！
尉迟越没动，只是扫了那三枚铜钱一眼。
老道会意，连忙上前用袍袖仔细楷抹干净。
尉迟越这才抬了抬下颌，面沉似水地拈起那三枚铜钱。
还算这老妖道有几分眼色，他心道。
虽然他对这些神神叨叨的事不以为然，不过丝毫不怀疑自己一定能卜出个一等一的好卦。
如此想着，他轻轻一挥袖子，将三枚铜钱撒落案上。
讼卦，背道而驰之象，无端起讼，两败俱伤。
尉迟越眉头一拧：“没算对。”说着将铜钱一抄。
净虚真人从没见过这么和老天耍赖的，不禁看得呆了去，心道阿弥陀佛，不愧是真龙血脉，也不怕遭雷劈。
正思忖着，只见太子又已出手。
老道伸长脖子一看，瞬间又缩了回来。
否卦，闭塞不通之象，主上下不和。
尉迟越脸色沉得快滴下水了。
一直在一旁沉默不语的皇帝终于看不下去了，咳嗽了两声，皱起眉头，微露愠色：“三郎，你方才说那女子是沈三郎之女，卦象屡屡卜出不祥，想是那女子福泽太薄。其父母双亡，许是天煞孤星，此等不祥之人断不能为妃。天意如此，非人力所能违拗。”
说到最后已经有些疾言厉色：“你娶妃不是一门一家之事，事关国祚，不可儿戏！”
尉迟越感觉心被不轻不重地揪了一下。
他没说话，只是将那三枚铜钱一枚一枚地在案上摆好。
泰卦，象阴阳交感，地天通泰，大吉大利。
尉迟越向皇帝行个礼，沉声道：“事在人为。”
他爱娶谁便娶谁，岂能受制于三枚铜钱？
皇帝沉下脸，鼻孔翕张，满脸愠色，蜡黄脸孔便如变形的蜡塑一般扭曲。
他往案上重重一拍，将三枚铜钱震得跳了跳：“你这是逆天而行！”
殿内的宫人和内侍尽皆跪倒，匍匐在地，大气也不敢喘一声。
净虚道人身为方外之人不必跪拜，便悄悄向着墙角退了两步，以免遭受池鱼之殃。
尉迟越道：“儿臣惶恐。”可声音里听不出半点惶恐。
皇帝气急败坏，将案旁立着的秦王子驾鹤博山香炉一脚踹翻，冷声道：”怎么，你连朕都不放在眼里了？“
炉碳香灰洒了一地，炉盖上的秦王子拦腰断成了两截。
尉迟越却仍是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眼皮也没掀一掀：”儿臣不敢。恳请圣人赐谕。“
既已下定决心，遇上点阻碍就退缩，实在不是他的作为。
皇帝勃然大怒，心说我可不止你这一个儿子！
他心里想着，险些将这话脱口而出，幸而头脑中还留有半分清明，让他将这话咽了回去。
太子监国数年，在朝中根深蒂固，最近办的几桩事更是沉稳老练，手腕高超，俨然有先帝当年风采。
最重要的是，北门禁军的兵符在张氏手里捏着，皇后待自己有几分情意，他心知肚明。
若是真的下诏废太子，说不定反而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皇帝心里瞬间转过许多念头，末了化作一声暗暗的叹息。
他垂拱多年，这太子岂是说废就能废的？
皇帝方才发作一通，邪火去了大半，此时只觉头晕眼花，四肢无力。
尉迟越膝行两步，起身搀扶皇帝坐下：”阿耶保重。“
这声“阿耶”将皇帝剩下的那点余火也浇熄了。
他仍旧绷着脸：“你就算违拗朕也要娶那沈氏女？”
他倒也不是咬定了沈氏女不祥，只不过见不得儿子忤逆自己。
尉迟越对皇帝秉性了如指掌，心知他不过是借机逞一逞为人父的威风，此时见他神色语气趋于和缓，便向净虚真人乜了一眼。
净虚真人先前见他们天家父子失和，恨不能把自己缩成蝼蚁大小从门缝里溜出去，此时见皇帝缓颊，心知他心里已经松动，只欠一个台阶下。
这便是他的用武之地了。
老道清了清嗓子，煞有介事地甩了一下拂尘，向皇帝行了一礼：“启禀圣人，小道有一言斗胆启奏。”
皇帝对净虚真人一向敬重，虽然刚才见他有些失态，也只当是太子咄咄逼人所致，便颔首道：“阿师尽管直言。”
净虚真人抖了一下拂尘道：“方才小道不慎听见圣人所言，那沈氏女公子父母已亡故？”
皇帝点点头。
净虚真人高深莫测地掐了掐手指，掀动嘴唇，念念有词，忽然双眼一亮，喜道：“殿下凤子龙孙，命格贵不可言，一般命格不堪为其敌体，倒是像沈氏女公子这般的，寻常人家福薄，娶回去兴许有损无益，与殿下却是天作之合。”
皇帝将信将疑，乜了跪在地上的儿子一眼，又看向净虚真人：“此言不虚？”
净虚真人道：“天道玄远，小道修行浅薄，不敢妄言窥破天机。不过若有半句虚言，便让天降雷火，令小道粉骨碎身。”
皇帝抚了抚须，沉吟道：“真人言重。”
净虚真人又道：“小道闻‘得道多助，失道寡助’，此虽儒家之言，小道亦深以为然，周幽失道，天欲亡之，故有壓弧箕箙之祸，若说周亡于褒姒，却是本末倒置了。圣人仁德爱民，太子至纯至孝，我大燕必定福祚绵长，千秋万代。”
皇帝沉吟片刻，颔首道：“阿师此言甚是。”
转头对儿子道：“尔当时时反躬自身，常思己非。”
尉迟越再拜：“谨遵阿耶教诲。”
皇帝站起身，亲自扶了儿子起来。
两人一番父慈子孝，又是其乐融融。太子更是执起袖子，亲自替父亲展纸研墨，待墨迹稍干，便迫不及待将那道来之不易的手谕揣入怀中。
皇帝留他宿在华清宫中，见他执意要立即回宫，便也没有强求。
尉迟越辞出，一路马不停蹄，回到东宫时也已是月上中天之时了。
他顾不得饥肠辘辘，饮了一杯茶汤，便将贾七和贾八叫进书房，屏退了左右。
贾七知道是为了那桩四十杖的差事，不待太子发问，便主动道：“启禀殿下，仆等已将殿下交代的话传了出去，想必不日便能传遍闾里。”
尉迟越微微颔首：“那便留四十杖，余下四十杖明日去领了。”
两兄弟松了一口气，想到明日不免吃一顿皮肉之苦，又是心惊胆战。
贾七又道：“仆另有一事禀告殿下。”
尉迟越抬起眼皮。
贾七道：“仆等今日在市井间听说一桩奇闻异事。因这事出在崇义坊，仆等不敢隐瞒。”
尉迟越本来兴致缺缺，一听是沈府所在的“崇义坊”，便即抬起头来。
贾七接着道：“那崇义坊西南隅有一座善寿寺，中庭种了一棵三百年的老梧桐树，前几日不知怎么，生出一片五色斑斓的叶子，那叶子上的花纹隐隐看得出是凤形。如今街巷间都在传，道崇义坊要出凤凰了。”
尉迟越不由一笑，这传言倒是不假。
贾七见他微露笑意，挠了挠腮帮子，上杆子奉承道：“可见咱们太子妃娘娘是真凤降世，上天都有符应的。”
尉迟越一哂：“巧言令色。哪来什么符应谶纬，都是无稽之谈，不过是有人想造势罢了。”
他略一思忖，脑海中便浮现出一张模糊的脸，当日花宴，沈老夫人带了个孙女赴宴，也不记得排行第几，似乎是长房的。
此事多半是她家人自作聪明，若非他本来要娶沈氏，岂不是让沈家沦为全京都有识者的笑柄？
他不以为意，只是一笑了之。
两兄弟退出书房，穿过回廊，出了长寿院，贾八终于按捺不住，将肚子里憋了一天的疑问倒出来：“阿兄，殿下方才说符应之说都是无稽之谈，又说京中的有识之士都不会相信，却为何又命我们去传那种谣谚？”
贾七横了兄弟一眼：“你懂什么，殿下不过是借此透个风出去，叫全京都的人知道，东宫要娶沈家七娘子，叫宁沈两家看着办。”
贾八抓了抓后脑勺，大惑不解：“这说不通呐，沈小娘子和宁家定了亲事，若是两家听说了，先下手为强，这几日就过了定，或者那宁公子干脆拐了咱们太子妃私奔，那岂不成了打草惊蛇？”
贾七弹了弟弟一个脑瓜嘣：“说你傻，你还真是傻！叫你少看那些乱七八糟的传奇故事，把脑瓜都看焦糊了吧！说破不道破，这是全两家的体面。殿下吩咐咱们去办，自然是胸有成竹、十拿九稳。你何曾见过太子殿下失手？”
贾八仍旧有些困惑，摸摸头：“倒是不曾……”
尉迟越打发走了两名侍卫，将皇帝的手谕从木函中取出，展开看了看，然后命内侍研墨。
天家娶妇也要三媒六证，不是降个旨就能将事定下的，上一世他娶妃，诸般事宜都是由朝臣拟定的，大媒请的是宗正寺卿，他叔祖父晋陵王，虽说是德高望重的郡王，但毕竟是他尉迟家人。
这一回，他心中的人选是户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卢思茂，他身为宰相，又出身世家，无论年资还是家世都是不二的人选，而且与夫人多年来伉俪情深，在全京城都是出了名的。
尉迟越写完帖子，交给黄门封缄好，撂下笔，若有所思地以指尖敲了敲书案。
他压根不担心宁家会先下手为强。
他了解宁家，更了解宁彦昭。
他知道他会怎么做。

第19章 取舍（第二更）
宁府正院后堂，宁彦昭一脸沉静地看着祖父烹茶。
仲夏气候闷热，晌午下过一场雨，却没有带来凉意，反倒将天地变成了一个大蒸笼，把人困在其中，四处都寻不见出路。
袅袅茶烟中，宁十一郎看着祖父布满寿斑的手，心道阿翁的手已经不如年前稳了。
他依稀记得去岁秋日，祖父还与他们一起登终南山，甚至嘲笑他们这些儿孙小小年纪却四体不勤。
才不到一年时间，祖父已不是那个趿着谢公屐、健步如飞的矍铄老人了。
老迈好像总在一朝一夕之间。
宁老尚书抬了一半眼皮看孙儿，只见他额上起了层薄汗，便如白玉蒙了层水雾，越发显得清俊出尘。
他暗暗叹了一口气，还是硬硬心肠道：“知道阿翁为何叫你来么？”
宁彦昭点点头：“孙儿知道。”
不知从哪一日起，长安城街巷、里坊中的小儿突然都唱起一首不知哪儿来的童谣。
沉水香，雕凤凰，漆金画，玉匮藏。
宁老尚书道：“明白那童谣的意思么？”
沉通沈，漆同七，玉音似越，旁人或许一时不能参透，他与沈七娘结亲，怎么会不明白？
“东宫属意沈家七娘子。”他淡淡地答道。
那首童谣第一次传到宁彦昭的耳朵里，他就知道早晚会有这样一场谈话。
不过他心中尚存一分侥幸，自欺欺人地逃避了几日，最终还是避无可避了。
宁老尚书又道：“你明白就好。”
恰在这时，茶汤沸了，咕嘟咕嘟翻着鱼眼般的水泡。
宁老尚书打住话头，将炉火熄灭。
宁十一正要去拿碗，宁老尚书抢在他前头，舀了碗茶汤推到孙子面前：“来，尝尝祖父煮茶的手艺。”
宁十一郎端起碗抿了一口，清苦微涩的滋味在口中漫延开来，韵味悠长，令人齿颊留芬，他如实道：“阿翁技艺出神入化，可与竟陵子比肩。”
宁老尚书笑着摇头：“一杯茶煮了三十年，能不出神入化么？”
复又叹道：“祖父这一生，总角闻道，白首无成，到了这个年纪，也只有乐天知命了。可十一郎啊……”
宁十一心中一动，“总角闻道，白首无成”，八个字道尽了他们宁家人的不甘。
他咬了咬下唇，放下茶碗，深深拜下：“孙儿知晓，谨遵阿翁教诲。”
宁老尚书站起身，按了按孙子的肩头：“我知你不甘心，但人生在世，总要有取舍。你有抱负，有才干，早晚能一展宏图。你自小聪敏灵慧，阿翁相信你，不会为了一时儿女情长抛却前程。”
宁十一感到肩头如有千钧重担，压得他喘不过气来，这是家人的殷切期望，亦是他自己的满腔抱负。
一时间，祖孙俩都不说话，只有檐头积雨一滴滴打落在阶前廊下。
宁彦昭不禁想起那日在圣寿寺后山的桃林中，少女眼眸如水，双颊微红，递过一方绣着菖蒲花的绢帕。
那一日的空山流水，灼灼桃花，如今想来美得如梦似幻，果然也都成了梦幻泡影。
他心中微微怅然，仿佛一幅画卷刚刚展开些许，惊鸿一瞥便叫人目眩神迷，正欲展开细瞧，那画卷已不在手。
良久，他定了定神，深深拜下：“十一郎多谢阿翁提点。”
宁老尚书眼中流露嘉许之意：“阿翁不日便要上书乞骸骨，届时与圣人求一求，让你入崇贤馆。”
本朝惯例，王公及三品朝臣子孙可入崇贤馆，然而崇贤馆一共只得二三十个名额，粥少僧多，像宁老尚书这样有官无职、并无权柄的大员，也只有长子嫡孙方有这待遇。
宁老尚书这是想趁着致仕给儿孙换一个前程，但宁家孙辈不少，这前程着落在谁身上，全在祖父一念之间。
宁彦昭眼中闪过一丝希冀，仿佛一道光，将他年轻的脸庞点亮了。
本朝进士科不糊名，礼部侍郎身为考官，手中权力极大，而当朝礼部侍郎偏与他祖父有龃龉。
这些年因他刻意的弹压，宁家子孙空有一身才学而不能崭露头角。
若是可以入崇贤馆，馆中学士便是其师长，有这些天子近臣的举荐，礼部侍郎便不能再假公济私，一举及第指日可待。
宁十一的目光坚定起来，再拜叩谢：“孙儿定当悬梁刺骨、囊萤雪案，不负阿翁栽培。”
***
沉香凤凰之谣迅速传遍整个长安城，几乎是街知巷闻。
奈何沈宜秋镇日在院子里懒懒躺着，婢女们都随了主人，也是万事不关心的性子，故而那首童谣传入沈宜秋耳中时，已经是两三日之后了。
彼时她正无精打采地歪在榻上，湘娥和素娥，一个给她打扇，一个剥了冰镇的葡萄往她嘴里喂。
沈宜秋打小容易苦夏，每年到了这个时节便吃睡不香，这几日也是，一见饭食荤腥便腻味，只用些清淡的蔬食、篜菓子和鲜果。
不出几日，前阵子养出的肉便又消了下去，下颌尖下来，便显得有些楚楚。
湘娥一边剥葡萄一边道：“早知小娘子一下子瘦下来，前些时日裁衣裳，便裁得小一些了。”
素娥道：“罢了，小娘子来年就出门子了，到时候这些衣裳便不合式了。横竖就穿这一夏，到时候都要丢在这里。”
湘娥遗憾道：“都是上好的纱穀和花纱罗，倒不如一起带过去，日后有了小小郎君和小小娘子，改几身小衣裳，又轻软又舒服。”
“八字还没一撇呢，你倒想得远。”深宜秋笑道。
湘娥认真道：“哪里远了，六月初下定，最晚岁末也该成礼了，到明年秋天就该有小小郎君小娘子了。”
沈宜秋还来不及说什么，素娥也来了兴致，掰着手指道：“第一个最好是小小郎君，第二个是小小娘子，第三个……”
沈宜秋哭笑不得，不过听他们七嘴八舌聒噪着，心中不免也生出几分憧憬来。
上辈子她最大的遗憾便是没能诞下自己的孩子，若是有个孩子，她定要亲手替他缝许多小衫子、小袍子、小皮靴、小足衣、小帽子……
还有冬天的小狐裘，要用最细最软的白狐腋……
她想着想着，不免出了神，素娥看在眼里，对湘娥使了个眼色：“小娘子定是在数小小郎君和小小娘子，到时候从高到矮，从大到小那么一溜儿跟在身后，个个都像咱们小娘子一样好看，啧……小娘子多吃几颗葡萄，多福多子。”
沈宜秋红了脸，翻身坐起，抽过她手中团扇，倒提着，用斑竹扇柄敲她的脑门：“越发没规矩了！将我编了一半的长命缕取来。”
湘娥忙道：“小娘子身子不舒坦，何苦做那些费神的东西，让奴婢们代劳便是。”
素娥掩嘴扑哧一笑：“旁的你能代劳，有一条却是万万代劳不得，你道是哪一条？”
湘娥也笑，眨眨眼：“奴婢知道是哪一条。”
沈宜秋懒得与他们说话，兀自拿过编了一半的五色丝，她每年端午都会编些长命缕送去舅舅家，如今又多了一条……
她将各色丝线凑在一起比，心里构想着图案，心中溢出一点浅浅淡淡的柔情。
渐渐的，婢子们的调笑声远了，不觉又下起雨来，檐雨滴落在石阶上，让她想起长夜深宫中的更漏，不觉把她的思绪带到了不知哪里。
她不觉又犯起困来，手腕发沉，不知不觉垂了下来。
就在这时，她恍惚间听素娥对湘娥道：“对了，昨日听了两桩新文儿，不知你知道不知道。”
湘娥道：“是说善寿寺梧桐树的怪事么？”
梧桐树的事沈宜秋有所耳闻，一听便猜到是她大伯不知受了什么“高人”点拨，妄图替三堂姊造势。
也不想想尉迟越是什么人，岂会因这种拙劣的手段就范，沈老夫人知道了怕也要将大伯斥责一番。
她听过便抛在了脑后，虽说丢的是整个沈家的脸，但她早已将这些虚名看淡了，左不过叫全京都看个笑话，笑笑也就过了。
素娥接着道：“这是其中一桩，另一桩呢？”
湘娥道：“另一桩倒是没听过。”
素娥得意地一笑：“不知道了吧，这两桩事其实是同一桩，都应在咱们长房三娘子身上了。”
沈宜秋听到此处，睡意去了大半，心中隐隐不安，难道她大伯做蠢事还成双捉对的？
正纳闷着，素娥又道：“你不知道，最近外头到处都在唱一首歌谣，是这么唱的，咳咳……”
她清了清嗓子，小声唱起来：“沉水香，雕凤凰，漆金画，玉匮藏……”
沈宜秋心头一凛，腾地坐起身。

第20章 新旧
沈宜秋突然起身，将两个婢子唬了一跳。
素娥忙从衣桁上取下件外衫，披在她身上：“小娘子，怎么了？”
沈宜秋胸口有些发闷：“方才你唱的是什么，再唱一遍。”
素娥不明就里，又把那首歌谣唱了一遍。
她每唱一句，沈宜秋的脸色便白上一分，待四句唱完，她的脸颊已经煞白。
这唱的哪里是沈三娘，分明是她！
两个婢子叫她这模样吓住，湘娥用手背贴了贴她额头：“小娘子怎么了？可是方才半梦半醒魇着了？”
她转头忿忿看了素娥一眼，埋怨道：“小娘子正睡觉呢，你唱这些邪门邪路的东西做什么？”
沈宜秋回过神来，有气无力地摆摆手：“没事，拿杯茶来。”她急需压压惊。
喝了半杯热茶汤，她终于缓过一口气，冷静下来，条分缕析地将前因后果理清楚。
首先是这童谣的出处。
她与宁氏结了亲，沈家人已不再对她寄予希望，便是沈老夫人也已死了心，这谣谚绝不会是从沈家出去的，那么来源只有宫里了。
沈宜秋眉头一蹙，是尉迟越？莫非他记得前世的事？
她略一思索便打消了这个念头，若是尉迟越记得前世，必定与她分道扬镳，绝不会费这么多心机来娶她。
他一定不记得前尘往事。
难道上回入宫，一不小心入了他的眼？这就更是无稽之谈。
尉迟越钟爱表妹何婉蕙，她又不是什么祸国妖姬，叫人见之神魂颠倒——若是有这能耐，那她上辈子也无需那样汲汲营营了。
沈宜秋暗暗叹了口气，多半还是因为入宫觐见，叫张皇后一眼相中了。
虽说她心中隐隐有些困惑，凭她上辈子对张皇后的了解，她似乎不是这等强人所难的人。
可除此以外的其它理由，就更说不通了。
无论如何，事情已经发生，与其深究原因，倒不如想想对策。
这谣言是近日才流传出来的，可见宫中动这个念头，不过是最近的事。
皇太子册立太子妃不是小事，又要向皇帝请旨，又要着翰林学士拟诏，接着要在三省六部里走一遍，繁文缛节一大堆，一应程序走下来，最快也要一旬开外。
在此期间，只要和宁家过了定……
想到宁家，她的眼神黯了黯，前世她与宁家没什么往来，但也知道，宁老尚书出了名的谨小慎微，大约是因为当年差点牵扯进齐王的谋逆案中，这些年越发审慎。
这谣谚一出，宁家多半会萌生退意，趋利避害。
可沈宜秋很清楚，尉迟越其人公私分明，唯才是举，绝不会公报私仇。
便是他想娶她，也绝不会因此事记恨宁家人——何况他压根不想娶她，宁家将她娶了去，说到底还帮了他一个大忙。
可惜宁家人并不知道，她也没有任何办法叫他们相信。
为今之计，只有先与宁十一郎见上一面。
尚有一线生机时，总要争一争。
何况那日在桃林中，她和宁十一郎算是约定了终身。
婚姻是结两姓之好，更是两个人的事。
便是姻缘终究不成，也该有个交代。
沈宜秋心如电转，片刻便有了主意。
两日后便是端午，她本就与表姊邵芸约好了在城西瑶光寺见面，她难得可以出沈府一趟，正可约宁十一见上一面。
她一个闺阁女子，偷偷写信约男子私会，便是说起来也觉难以启齿，然而事急从权，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沈宜秋两世为人，从未做过这样的事，一颗心不住乱跳。
便是上辈子尉迟越死了，她软禁两位亲王，与群臣争锋相对，也没有此刻这般为难。
她用冰凉的手背贴了贴滚烫的脸颊，打定了主意，当下叫婢子取来信笺笔墨，正要提笔修书，一个婢女打帘子进来禀告：“小娘子，邵家小郎君递了帖子进来，眼下在前院过厅里等着。”
邵家只有一个小郎君，便是她表兄邵泽。
表兄打小最怕沈老夫人，无事绝不会登门造访。
两日后她便要去舅舅家，届时自然能见到，他早不来晚不来，偏这时候来，是什么缘故？
沈宜秋搁下笔，将写了一半的信笺交给素娥收起来，换了一身见客的衣裳，重新梳了发髻，满腹狐疑地往前院去了。
若是换了从前，沈老夫人必定会叫她院中的冯嬷嬷紧紧盯着，如今知道邵家并无亲上加亲的意思，便不再那样严防死守了。
到得过厅中，只见邵泽束手束脚地端坐在榻上，沈家二房的五堂兄在旁相陪。
邵泽的个子比一般少年人高大许多，坐在榻上，像一座瘦而峭拔的山峰。他和沈家五郎差不多年纪，却比他高了一个头还不止。
沈宜秋入内向两位兄长行礼。
邵泽见表妹来了，显然松了一口气。
沈宜秋对沈五郎道：“有劳五堂兄相陪。”
沈五郎本就与那木讷的寒门小子话不投机，他一不擅长诗词歌赋，二不懂得走马放鹰，一说到平康坊，脸便似烧红的烙铁，实在无趣得紧。
他早就不耐烦了，起身告了失陪，便转身走了。
邵泽长出了一口气，他不善言辞，只有说到排兵布阵、舞刀弄棒这些感兴趣的事，他才能侃侃而谈。
而沈家公子们的喜好与他大相径庭，他与他们见面，从来都是只能干瞪着眼枯坐。
沈宜秋一见邵泽那劫后余生似的神情，便忍不住笑了，一时倒把糟心事抛到了一边：“阿兄怎么来了？阿舅、舅母和芸表姊可好？”
寒暄了两句，邵泽欲言又止地看了一眼说沈宜秋身边的素娥。
沈宜秋顿时会意：“无妨，阿兄有什么事直说便是。”
邵泽从怀中取出个小小的黑漆螺钿匣子，匣子用蜡封缄，似是藏了什么秘密。
邵泽把那小匣子放在身前茶床上：“这是宁十一郎托国子监的同窗转交于我的。他叮嘱我亲自交到你手里，我连阿芸和阿娘都没敢告诉。”
“有劳阿兄。”沈宜秋笑了笑。
她已猜到匣子里装着什么，不过还是从发上拔下一支花丝鹦鹉金簪，挑开封蜡，轻轻地取下盖子。
一方叠得方方正正的素绢帕子，一角绣着朵蓝色的菖蒲。
素娥一眼认出这是她家小娘子的物件，怎么到了宁十一那里不难想见，可为什么退回来，她却是怎么想都不明白了。
邵泽便是再迟钝也猜到了，这定是两人之间的信物。
他尴尬得手脚都不知往哪里放，无措地觑着表妹的脸色：“阿……阿妹……”
想劝上两句，可又不知这种事该怎么劝。
小时候不管遇上什么事，只消摸摸头，说一句“小丸莫哭，阿兄去阿娘屋里偷糖给你吃”便万事大吉。
可如今丸子似的表妹长大了，他这一招便不好使了。
沈宜秋看出表兄窘迫，浅浅地笑了笑：“阿兄别担心，我没什么事。”
她把那方帕子取出来，把匣子往回推了推：“有劳阿兄将这匣子还给宁公子。只是寻常物件，不值当用这么贵重的匣子装。”
这么好的匣子，不该用来装条旧帕子。
这么好的小郎君，也不该给她做渡河的舟楫。
邵泽只知表妹和宁家的亲事大约不成了，却不知是什么缘由。
他听人说，人若伤了心，越是装得若无其事，那事情便越是棘手，须得及时开解。
因而见表妹这模样，越发慌了手脚。
他为难地挠了挠耳朵：“阿妹，常言道那个……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沈宜秋心道哪里是去旧迎新，分明是新的去了，旧的阴魂不散、卷土重来。
见表兄抓耳挠腮的样子，她不由笑了：“阿兄，我真的不打紧。”
她浅浅一笑：“阿兄明年下科场么？”
邵泽不好意思地摸摸后脑勺，摇摇头道：“我这榆木脑袋，便是下科场也贻笑大方。阿耶也说我不是读书的料，前些日子家中请了个教骑射武艺的先生，多半还是走武举的路子。”
沈宜秋道：“也好，待阿兄成了大将军，雄镇三边，纤尘不动。什么吐蕃、突厥，一听邵大将军威名，个个闻风丧胆。”
邵泽越发羞窘：“阿妹说笑，哪有那么容易的……”
本朝边将多为胡人，且都出生于行伍之间，便是得了武举状元，也不过得个出身，离真的带兵打仗还有十万八千里。
但是舅舅舅母只这一个儿子，舅舅也罢了，舅母如何舍得他去边关吃风沙。
一说这些，邵泽便将方才的事忘了。
表兄妹又聊了一会儿，邵泽站起身，将案上的空匣子揣入怀中：“阿兄先回去了，免得久坐惹得沈老夫人不快。”
沈宜秋明白表兄这是为她着想，说到底，沈老夫人怎么恼火也管不到邵家人，只能为难她。
“小丸送送阿兄。”她站起身将他送到屏门，再往外便是沈府大门了。
邵泽道：“阿妹留步。”
沈宜秋点点头，眉眼一弯：“阿兄替我向戚家七姊问好。”
邵泽脸刷得一红，嗫嚅了一句什么，低着头走了。
沈宜秋目送邵泽离去，然后带着素娥回了自己院子。
素娥什么也不敢问，只是一路偷偷觑她脸色，但见她神色平静，还时不时与她说笑两句。
回到院中，沈宜秋将那条意义不凡的帕子交给湘娥：“收到衣箱里去吧。”
说罢散了发髻，换上寝衣，躺回床上，对忧心忡忡的素娥道：“去前院走了一遭又有些乏了，正好将方才的一觉续上。”说罢伸出细白的胳膊，放下了纱帐。
天大的事，睡一场就过去了。

第21章 退婚
邵泽走出沈府大门，跨上马，正要回家，突然感到似乎有人在盯着自己。
他四下张望，只见坊外街衢中人来车往，并未看到有什么可疑之人，心道大约是错觉，便骑着马走了。
贾七和贾八两兄弟从路旁一棵大青槐背后探出头来。
贾八道：“此人我识得，姓邵，是太子妃的舅家表兄。他来沈府做什么？莫不是找咱们太子妃？”
贾七乜了弟弟一眼，这憨货倒是不认生，一口一个太子妃，叫得挺娴熟。他摸了摸下巴思忖道：“大约是端午快到了，上沈家来送节礼吧。”
贾八又道：“咱们太子妃这舅家表兄好生奇怪，个子那么长大，脸那么红，倒似个关公。”
贾七叫弟弟这么一提醒，想起方才那邵家小郎君羞赧的神色，心头一跳，这神情一看便是少年郎怀春。
他心里叫苦不迭，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怪只怪太子妃生得闭月羞花，人见人爱。
正想着，贾八忽然“啊”的一声叫起来：“这舅家表兄怕不是也……唉，自古表兄表妹的最是难防……”
贾七在弟弟小腿后踹了一脚：“少胡说！”
不防牵动了自己伤口，两人都痛得嘶了一声，他们那日领了四十笞杖，哪怕行刑的兄弟留了手，还是在床上躺了几日，昨日才下地，又被派了这差事。
贾八痛得龇牙咧嘴：“阿……阿兄，这事咱们得赶紧禀报太子殿下吧？能禀报么？”
贾七斜弟弟一眼：“上回的苦头没吃够么？殿下明察秋毫，瞒而不报有好果子吃么？说你傻你还就是傻！”
贾八心道上次说要瞒的也是你，什么话都叫你说完了，仗着早一时半刻从娘胎里出来，见天欺负我。
不过他只敢腹诽，说出口是决计不敢的。
兄弟俩回了东宫，待太子办完一天的公事，便即将邵家表兄如何去沈家，又如何满面通红地出来，一五一十地禀告给太子。
尉迟越初时还不甚在意，沈氏前世便与舅家亲近，年节总不忘宣她舅母和表姊入宫。眼下时近端午，她舅家表兄上沈府送节礼，顺便见一见表妹，也不算什么逾礼越分的事情。
他一向大度，又贵为人君，岂能如那起市井闲汉，每日吃饱了撑的无事可干，乱吃干醋。
待贾七说到邵小郎从沈府出来时似乎神色有异，尉迟越不觉从书卷上抬起眼：“如何有异？”
贾七知道这是吃力不讨好的差事，谁说谁倒霉，向弟弟使了个眼色。
贾八老实，上前禀道：“那邵小郎出来时满脸通红，眼睛水汪汪的，还不住傻笑。”
尉迟越脸一沉，“啪”一声将手中书卷撂在案上。
宁家小白脸的事还没了结，怎么又来个表兄，这还有完没完了？
他站起身，背着手踱了两步，逐渐冷静下来。
不至于，沈氏不是那种人，她既然与宁十一情投意合，与那表兄便不会有什么瓜葛。
多半是那表兄一厢情愿，自作多情。
可这么一想，他的五脏六腑便如泡在酸水中，非但没释然，反而更酸了——他的发妻与旁人情投意合不说，一边还有个表兄虎视眈眈！
尉迟越看了眼大气不敢出的侍卫：“此人相貌如何？”
他上辈子只在成婚那日的筵席上见过此人一眼，早已不记得他的模样了。
贾七忙道：“回禀殿下，此人生得眉歪眼斜，厚唇塌鼻，着实是个歪瓜裂枣。”
尉迟越冷哼了一声：“邵公子是太子妃舅家表兄，你说他生得歪瓜裂枣，可是诋毁太子妃其貌不扬的意思？”
他顿了顿：“看来上次的笞杖没叫你长记性。”
贾七忙磕头谢罪：“殿下饶命，太子妃是九天玄女下凡，倾国倾城，举世无俦。”
尉迟越道：“再三妄议太子妃，四十杖怕是不够。”
贾七心里叫苦不迭，知道此时多说多错，他家殿下心里不爽利，说什么都要吃挂落，索性住了嘴。
尉迟越眼风扫向贾八：“你说。”
贾八眼见兄长没讨着好，便如实道：“回禀殿下，那邵公子丰神俊朗，相貌堂堂，眉目与太子妃有六七成相似，实是一表人才……尤其是身形魁伟长大，在众人间便如鹤立鸡群。”
尉迟越凉凉道：“多长大？”他自己便生得十分高挑颀长，比一般男子高了不少。
贾八抬手比划：“约莫比仆还高上半个头。”
尉迟越估算了一下，这么说比他还要高两寸来许，眉头一皱，随即又是一松。
过犹不及，太长大便不雅相了，如他这般才是恰到好处，一分不多半分不少，正合式。
他心里舒坦了不少，转念一想，也不必计较这些，只消早些将沈氏娶过门，有几重宫墙拦着，那些魑魅魍魉、狂蜂浪蝶横竖无计可施。
上辈子她既然能对他一往情深，这辈子自然也可以，他这辈子再待她好上一些，她一定十分感佩，对他越发死心塌地。
***
沈宜秋一觉睡到黄昏，起来若无其事地将那条编了一半的长命缕编好，然后找了个盒子收了起来。
虽然明知送不出去，也算是有始有终。
素娥心里藏不住事，将前院的事悄悄告诉了湘娥，两人不知究竟出了什么事，也不敢叫旁人知晓，只能更加小心翼翼地伺候沈宜秋，仿佛她是个一碰就碎的瓷娃娃。
他们战战兢兢地留心着，小娘子却一切如常，照旧悠闲度日，没事画画花鸟，摆摆棋子，与他们说笑也与往日一般无二，甚至连胃口都回来了一些。
三日后，宁家来人退还了沈宜秋的庚帖，翌日，沈老夫人便被皇后宣召入宫说话。
沈老夫人从宫中回来，立即将孙女叫到青槐院，将宁家退婚的消息告诉了她，末了道：“幸而两家议亲之事旁人并不知晓，也算全了两家的体面。宁家主动退回庚帖，虽有些失礼，倒也省却了许多难堪。”
沈宜秋丝毫不觉意外，淡淡地看了眼祖母，只见她每条皱纹中都盛满了笑意，不觉心里起腻。
上辈子她被张皇后选中，祖母也是这般喜不自胜，她看在眼里，却还自欺欺人，道是祖母疼爱自己才为自己高兴。
沈老夫人又道：“宫里放了消息出来，想必你也有所耳闻。”
沈宜秋点点头：“孙女知晓。”
沈老夫人满意地颔首：“很好，宠辱不惊，方是我沈家女儿。待你入了宫，也需谨言慎行，侍奉圣人、皇后和太子殿下，悉心抚育皇嗣，切不可得意忘形。”
若是往常，沈宜秋心里再不以为然，嘴上也能敷衍几句，可今日她连敷衍的心情都没有了。
沈老夫人又道：“你身为沈氏女，与我沈氏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切不可忘本。你伯父叔父仕途坎坷，你当尽力帮扶。”
上辈子沈老夫人也有一番差不多的叮嘱，沈宜秋当作了金科玉律，然而伯父叔父们打着她的旗号大肆敛财时，却没想过什么一损俱损。
后来二伯在刺史任上贪赃枉法，被御史弹劾，丢官卸职，身陷囹圄，她为了救二伯一命脱簪待罪，自请废后，在紫宸殿前跪了一日，换来尉迟越一生中唯一一次破例，保下二伯一条性命。
可做了那么多，到头来却只得到祖母一句“无用”。
沈老夫人见她沉默不语，只当她在悉心听教，又道：“你两位伯父才干过人，可惜抱经济之器而有志无时，不能为社稷效力，如明珠蒙尘，如今太子监国，吏制清明，唯才是举，你当举荐贤明，不必因亲缘而有所避忌。”
沈宜秋一笑，淡淡道：“祖母教诲，孙女不敢稍违，不过大伯庸碌无识，二伯贪鄙无厌，若身居显位，蠹政害民，是害人害己，孙女能为有限，自顾且不暇，恕难从命。”
沈老夫人难以置信，只疑心自己年老耳背，半晌才回过味来，重重一拍案几：“你……你！孽障！”
一时急怒攻心，揪住衣襟大口喘着粗气。
一旁伺候的海棠赶紧过来替她拍胸抚背，也顾不得尊卑，对沈宜秋道：“七娘子！老夫人素有心疾，你怎可如此激怒她！”
上辈子二伯下狱，沈老夫人也未见有个好歹，可见祖母的心是扛得住风浪的。
沈宜秋下拜，以额触地：“孙女不孝，还请祖母保重身体。”
沈老夫人气急反笑，指着孙女鼻子道：“你很好！你以为嫁入东宫便白日飞升了么？没有沈氏依仗，你什么也不是！别忘了，你还没嫁过去！”
沈宜秋道：“祖母若能说服帝后收回成命，对孙女不啻于再造。”
她顿了顿又道：“孙女得祖母抚育成人，祖母要打要杀，孙女不敢有半分怨言。”
沈老夫人差点背过气去，宫里旨意虽未下来，但她今日入宫，张皇后已将话挑明，若是孙女有个三长两短，整个沈家都难辞其咎。
还真是打不得罚不得，只能好吃好喝供着她。
她只能外强中干地瞪着她，一遍一遍咬牙切齿地说着“你很好”，却拿不出什么实际的手段治她，最后只能叫她抄百遍女戒，草草打发她出了院子，来个眼不见为净。
沈宜秋走出青槐院，抬头看看蔚蓝的天空，长出了一口气。
入宫便入宫吧，至少沈家是再不能让她出半分力了。
把老路走一遍也不全是坏处，至少哪儿有坎，哪儿有坑，全都一清二楚。
到时候找个看着顺眼的坑，跳进去躺平了，便可颐养天年。
不出一旬，太子的大媒登门了。

第22章 大婚（三合一）
上辈子的大媒是宗正寺卿，竟陵王尉迟旷，这一世却换成了户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卢思茂。
单看品级虽是前世更高，但竟陵王是个闲散宗室郡王，卢思茂却是实权在握的宰相。
沈宜秋见大媒换了人，越发确定这个尉迟越从里到外都是簇新簇新的，绝不会是上辈子那一个。看来重活一世，也并非所有事都一成不变。
沈老夫人却是喜不自胜，连孙女顶撞迕逆于她的事都暂且放到了一边，满面红光地道：“卢公出身名门，官居宰辅，德高望重，太子殿下请卢公为婚使，可见对我沈氏的看重。”
沈宜秋不敢苟同，尉迟越是捏着鼻子娶她，对沈家也未见得有什么好感，哪会操心这种事，多半还是出自张皇后的授意。
一想到张皇后，沈宜秋便啼笑皆非，按说她该怨张皇后拆散她好端端的姻缘，然而想起皇后上辈子对她的回护，又实在生不出什么怨怼来，只能苦笑——他们姑媳大约真是宿世的缘分。
卢尚书登门后不久，赐婚的旨意也到了，这婚事便成了定局。
婚期定在八月，竟比上辈子还早了一个月。
本来她和宁十一定亲，妆奁已在准备着，可如今突然不嫁宁家嫁东宫，许多东西便不合礼数了，须得重新备过。
沈宜秋得罪了祖母，沈老夫人不肯施以援手，只作壁上观，心里想着她一个十五岁的小娘子，从未经历过这等大事，不出几日便会左右支绌，只能向她服软，恳求帮助。
可沈老夫人却打错了算盘。
上辈子这些事宜虽未经过沈宜秋的手，但她本就是处处留心、时时留意的性子，看过一遍，心中便有了章程，加之执掌后宫多年，千头万绪都捏在手心里，这些小事自是游刃有余。
也不见她怎么奔忙，镇日在榻上躺着，偶尔动一动嘴皮子，却将一应事宜安排得井井有条，贞顺院的一众婢子这些时日忙得脚不沾地，陀螺般转个不停，但却忙中不乱。
素娥和湘娥等人看在眼里，越发对他们家小娘子佩服得五体投地。
沈宜秋要嫁给太子为妃，最高兴的大约就是贞顺院的下人。往日因主人是个无依无靠的孤女，他们在府中不知受了多少闲气，吃了多少暗亏，连去厨房领几样饭食，都得跟在后头捡人家挑剩下得。
忽然天降大运，仆婢们顿觉扬眉吐气，一时间个个挺直了腰板，走路带风。沈宜秋本想约束一二，转念一想，他们憋屈了这么多年，难得高兴一回，她又何苦败兴，便由他们去了。
这一日天气晴好，素娥和湘娥正在院中指挥着小婢子们翻晒冬季的皮裘和氅衣。
素娥道：“以前看不出来，我只道咱们小娘子是有成算的，谁知她竟有这等能为，也难怪圣人和皇后娘娘要选她做太子妃了。”
她回头往廊庑上看了看，只见她家小娘子歪躺在竹榻上，团扇搭在肚子上，半阖着眼皮，头轻轻地一点一点，看样子正在打瞌睡。
素娥不由叹了口气：“只可惜了宁家小郎君……小娘子嘴上不说，心里定然不好受的。”
湘娥也有些唏嘘，咬了咬下唇道：“姻缘天定，小娘子与宁公子，就是差了那么点缘分。”
两人都觉意兴阑珊、索然无味，素娥转了话锋：“不说这些了，说点高兴的。昨日去库房领香丸，你猜我遇见谁了”
湘娥道：“什么都不说清楚，我如何能猜得出来。”
素娥笑着指指晴蓝无云的天空：“你再猜。”
湘娥顿时会意，她说的是原先与他们一起服侍沈七娘多年的大婢子青娥，她笑道：“是她呀。”
素娥嫌恶地撇了撇嘴角：“这会儿来找我套近乎，看意思是想求我和小娘子通融通融，让她回贞顺院来。”
湘娥道：“你答应了？”
素娥啐了一口：“我呸！小娘子当初没去成皇后娘娘的宴席，她看着没前程了，第一个拍拍翅膀另寻高枝，妄我们这些年当她是姊妹，现在见小娘子飞黄腾达了又来吃回头草，叫我叉着腰狠狠骂了一通，抹着眼泪跑了。”
湘娥性子沉稳，心肠又软，闻言道：“你这又是何必，不答应便是了。”
两人正说着，院外传来“笃笃”的叩门声。
素娥柳眉一拧，满脸不耐烦：“又来了又来了！一早不知道烧香，事到临头来抱佛脚。见天地往咱们院里跑，跟四月初八赶庙会似的。小娘子说这叫什么来着？”
湘娥笑道：“门庭若市，车马阗咽。”
“对，对，就是这词儿，早上五房、七房才来过，这会儿又不得清净，今日也不知要来几拨人。”素娥嘟着嘴埋怨。
湘娥也觉甚是烦扰，站起身，拂了拂衣摆上的褶子：“我去前头看看是谁，你去叫醒小娘子，记得轻缓些，别唬着她。”
沈宜秋半睡半醒间听见素娥轻轻的唤声，便即醒转过来，无奈道：“又是谁来了？”
刚问出口，便有婢子来禀：“四房萧夫人来给七娘子添妆。”
沈宜秋坐起身理了理蓬乱的鬓发，吩咐湘娥：“请夫人到东厢坐，我换身衣裳便来。”
到得东厢，房中除了四房的婶婶萧氏，还有五个婢子，一个是祖母身边伺候的婢女芙蓉，另外四个是容貌娇媚、身段婀娜的豆蔻少女，都是沈宜秋的熟面孔。
芙蓉是沈老夫人身边除了海棠之外最得用的人，而那四个容貌姣好的女子，则是她祖母精心替她准备的侍婢，名为跟去东宫伺候她，实则是帮她争宠固宠用的媵妾。
这类女子，江南豪族多有蓄养，挑选相貌姣好的幼女，自小锦衣玉食地养着，请专人教授乐舞琴书，长成后一部分充作府中的伎乐、侍妾，一部分当作礼物馈赠同僚，剩下一些则陪着小娘子出阁，以便在主人娘子不便时伺候郎君，免得肥水流了外人田。
可沈家这样自重身份的世族，少有如此露骨的。
沈宜秋前世只道祖母替她着想，将这些人照单全收，可尉迟越连她这明媒正娶的太子妃都不待见，对这些女子更是不屑一顾。便有心思活的，自作主张，大着胆子去自荐枕席，触怒了尉迟越，自己被逐出宫去，连带着沈宜秋也没落着好。
至于这个芙蓉，看着老成持重又忠心耿耿，却在她最艰难的时候背主求荣，落井下石，投向淑妃何婉蕙，献策献计，恨不能将她拉下后位。
沈宜秋一见这些熟面孔，便知是沈老夫人想求和，却拉不下脸来，找了长媳做说客。
她不动声色地向萧氏行个礼，叫了声“阿婶”。
萧氏站起身，亲昵地拉住她的手：“阿婶来看看你这里有什么可以帮手的，哪知道你小小年纪这么能干，这些事便是历练多年的主母也要焦头烂额，难为你安排得妥妥贴贴。”
沈宜秋道：“有劳阿婶费心了。”
萧氏又寒暄了几句，方才推心置腹道：“七娘，阿姑年纪大了，不免有些急躁，兴许待晚辈严厉些，可常言道，百善孝为先，我们这些做晚辈的，又怎么能与她计较呢？”
她顿了顿又道：“一家人免不了有些磕绊，可说到底同气连枝，这世上没有比自家人更亲的了。你年纪小，有的事还不明白。母家是女子的倚仗，尤其是后妃，不管哪朝那代，与家族总是共生共荣、相辅相成的。说句不恭敬的，譬如当今皇后娘娘，若没有张太尉，她在宫中的日子有这么舒心自在么？”
她说得苦口婆心，口干舌燥，但沈宜秋仍旧无动于衷，脸上挂着浅浅的微笑，显然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萧氏被迫从中斡旋，本就不甚情愿，见沈宜秋这油盐不进的模样，越发觉得自讨没趣，心中不住地埋怨婆母。
不过既然受命，她也只得继续劝道：“别看阿姑待你严厉些，说实话，你这许多堂姊妹中，她最……器重的就是你了。”
她本想说疼爱，但是连自己都不信，便临时改了口。
沈宜秋依旧笑而不答。
萧氏硬着头皮继续道：“你看，阿姑心里还是疼你的。”
她一指芙蓉：“芙蓉是她身边第一得意的人，平日起居都离不了的，她也与了你，换了别人她哪里舍得？还有这些婢子，也都是阿姑精心替你挑的，我见着好，想替八娘要一个来，阿姑说你一个人在东宫不易，身边不能没几个得力的人，叫我们谁也不许抢。”
沈宜秋一笑：“既然阿婶这么说，我就私自作主，将其中二人送给阿婶。”
萧氏吓了一跳，忙摆手：“这如何使得？”
沈宜秋道：“祖母将人赏了我，这些人便是我的，我愿意给阿婶，祖母一定没有二话。阿婶不必客气，咱们都是沈家人，同气连枝，日后八妹出阁，有祖母挑的人帮衬着，我这做阿姊的便放心了。”
萧氏叫她噎得不轻，可又挑不出她的理，的确，沈老夫人将这些人给了她，她便做得了这个主。
可作母亲的，谁乐意给自己新婚的女儿塞几个妖妖调调、色艺双绝，一看就不安分的媵妾？
沈宜秋虎着脸，佯装生气：“若是阿婶再与我见外，便是看不上我。”
萧氏可不敢担这藐视太子妃的罪名，只得打落牙齿和血吞，强颜欢笑道：“那阿婶就替你八妹谢谢你了。”心里将婆母又骂了几十上百倍，不过人再她手底下，陪不陪嫁全由他们作主，大不了养几天送人。
沈宜秋又道；“这些人是祖母精心挑的，色艺都是一等一，必定能让八妹如虎添翼，阿婶切莫用作他事，辜负了祖母一片苦心。”
萧氏眼前一黑，她不说便罢了，偏这么叮嘱一句，也只好给女儿作陪嫁了，否则将来问起来不好交代。
沈宜秋又道：“阿婶别见怪，我与八妹、四姊三人情分非同一般，八妹有的，也不能少了四姊的分。阿婶先挑两个，剩下的两个便有劳阿婶送去给二婶，四姊刚议定了亲事，想来最晚明年也要完婚，正好与她作陪嫁。”
萧氏一听不止膈应她，二房也有份，心里立时好受了些。
沈宜秋看了一眼芙蓉道：“阿婶也说了，芙蓉是老夫人身边第一得意的人，老夫人日常起居一日也离不得的。这却是不能随便送与阿婶了，还请阿婶替我还给老夫人，祖母的心意，七娘心领了。”
萧氏叫她说得哑口无言，只是唯唯诺诺，晕晕乎乎地带着五个婢子出了贞顺院，这才愕然发现，方才自己一直被个十五岁的小娘子牵着鼻子走，毫无招架之力。
眼下想来只觉莫名其妙，她出身一等国公府，虽是庶女，但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
可方才和沈七娘相对而坐，她却丝毫拿不出反驳的勇气。
萧氏百思不得其解，难不成这七娘子真是凤凰命？要不小小年纪怎有这样的气势？
当下在四个美婢中挑挑拣拣，费尽心机挑了两个姿色稍逊的留下，送瘟神似的将另外两个送去了二房。
沈四娘前阵子刚定下一门好亲事，说的是安平伯府长房嫡次孙，本是春风得意的时候，谁知沈宜秋忽然飞上枝头成了真凤，登时将她的风头抢尽，与东宫一比，伯府便黯然失色了。
这几日她正气闷，谁知沈宜秋得寸进尺，竟还送了美婢膈应她，饶是她平日智计百出，自诩女诸葛，此时也一筹莫展，只能气急败坏地摔了两只杯子三个碗，倒在床上抱着被子哭。
青槐院却是另一番光景，沈老夫人本以为自己主动示好，孙女定然感激涕淋，必然会来负荆请罪，谁知等了一会儿，没等来沈七娘，却等来了灰头土脸的芙蓉。
芙蓉将方才七娘子与四夫人的话学了一遍，沈老夫人听得双眼发直，连声骂着“孽障”不休：“当初就该将她扔在西北，叫她自生自灭!”
沈宜秋送走了四婶，打了个哈欠，正要回房继续会周公，才出东厢走到廊庑上，忽地又听有人叩门。
她叹了一口气，只得停住脚步。
虽然她不乐意嫁给尉迟越，可也不得不承认，他在旁人眼中是块惹人觊觎的大肥肉。
国朝储位之争司空见惯，太子往往如履薄冰，稍有不慎便会叫人拉下马，可尉迟越几个年纪相当的兄弟无论手腕还是资历都无法与他抗衡，他又监国数年，羽翼已丰，将储君之位坐得稳稳当当，自本朝立国以来绝无仅有。
这太子妃的分量便非比寻常，只要不出意外，她便是将来的皇后。
沈家众人固然艳羡沈七娘的好运气，却也庆幸选中的是沈宜秋这个孤女——她没有父兄可以倚靠，可不只能靠着叔伯和堂兄弟了么？
因此心思活的便闻风而动，想赶着她还未出阁先结个善缘。
沈宜秋来者不拒，但若有财帛礼物，无论多少轻重，她一概不收；但凡有人请她在太子面前“美言几句”，或是暗示她帮忙谋个一官半职，她便直言爱莫能助。
尽管她摆出车马不肯想帮，可还是有许多人存了侥幸之心，因此临时抱佛脚的人仍旧络绎不绝。
也不知这回是谁，她正思忖着，素娥已将人带进来了。
沈三娘僵着一张脸走进来，她脸上敷了厚厚的粉，本就圆而平的脸越发像个发面团。只见她嘴唇干涸起皮，眼皮肿起，鼻尖发红，显是片刻前又哭了一场。
这三堂姊最是难应付，沈宜秋一见她这模样头皮便阵阵发麻，上前行礼叫了声“阿姊”，命人奉茶。
沈三娘面无表情道：“不必叨扰，我来与七妹添妆，稍坐片刻便要走。”
她嘴里说的是添妆，可眼神活像要取人性命。
沈宜秋叫她看得心里发毛。
沈三娘让婢女把礼物呈上，却是当日她赴花宴，皇后赏赐的若干匹宫锦彩段，此外还有一个木盒子。
沈宜秋一看这光景，便知道盒子里装的必是那对钿头钗。
沈三娘扯了扯嘴角：“这些阿姊用不到了，七妹要入宫，便送与你添妆吧。”
沈宜秋淡淡道了声谢。
沈三娘默不作声地僵坐了一会儿，忽然死死盯住她的眼睛：“沈宜秋，你没有话同我说么？”
沈宜秋只觉莫名其妙：“阿姊以为妹妹该同你说什么？”
沈三娘冷笑了一声：“你别装傻充楞。以前四娘他们说你不好，我一直不信，他们说你克亲，我还打心底里可怜你……”
沈宜秋脸色一变，冷声打断她：“我无需三堂姊可怜，你有这份闲心，不如操心你自己。你很想嫁太子么？善寿寺的梧桐看来是不灵验了，下回换荐福寺的文柏试试。”
沈三娘叫她戳中心事，嘴唇直打哆嗦，脸涨得通红，铅粉也遮不住。
沈宜秋不等她哭出来，冷冷对素娥道：“送客。”
素娥是从西北跟着沈宜秋来沈府的，与土生土长的湘娥还不同，她眼中只有自家小娘子，听见沈三娘那样往沈宜秋心口捅刀子，她的心也像刀绞一样。
那时候沈宜秋刚回沈家，从西北带来的下人，沈老夫人只留下她一个，连自小带大沈宜秋的乳母也因“行止无礼”、“言语粗俗”、“音声不雅”，被遣出了府。
那段时日，他们主仆几乎是相依为命。
沈宜秋第一次听说是自己克死了双亲，缩成一团一边抖一边哭的样子，素娥一辈子都不能忘记。
她眼眶一红，当即拉长脸道：“三娘子请。”几乎是将她轰出了院子。
这样的纷扰持续了月余，沈家人碰了无数个软钉子，渐渐明白过来，沈七娘是只六亲不认、忘恩负义的白眼狼，只顾一人得道成仙，并不愿意携带鸡犬，只能望洋兴叹，在背后唾骂几句，却也不敢当面开罪于她。
贞顺院门前又恢复了往日的清净。
转眼到了七月里，眼看着大婚在即，宫里遣了若干女史、傅姆和师姆至沈府，教导册妃和皇太子大婚的礼仪，沈宜秋的清闲日子便到头了。
好在她上辈子都经历过，一回生二回熟，礼仪虽繁冗，她学起来却也游刃有余、驾轻就熟，让那女史等人连连点头，心道皇后娘娘果真慧眼如炬，选出的太子妃端庄娴雅，行止仪态竟胜过许多入宫多年的嫔妃。
沈宜秋知道他们是张皇后信重的人，待他们也是礼遇有加，到八月大婚时，这些人与她已有了几分亲近之意。
不觉到了大婚当日。
黄昏皇太子便要来亲迎，沈家众人如临大敌。
沈大郎夫妇尤其紧张，他们要代替沈宜秋父母的职责，一应礼仪都不能出分毫差错，否则便是不敬天子，侮慢东宫。
可怜他们一心想将自己女儿嫁进东宫，终究替别人做了嫁衣裳。最可气的是那片弄巧成拙的五色梧桐叶，如今好似贴在了他的脑门上，同僚故友见了，都要笑着调侃一句：“沈郎，那梧桐叶可否借某一观？”
沈家其他人尽管叫无情无义的沈七娘寒了心，但沈家出了太子妃，毕竟是颜面有光的事，上至沈老夫人，下至马夫杂役，全都与有荣焉。
沈家的男子在心中盘算着一会儿见了太子如何与他攀谈，最好能出其不意、一鸣惊人，若是碰巧入了他的眼，平步青云便指日可待；各房的主母夫人和小娘子不能在前头观礼，心中遗憾自不必说，婢仆们只求瞻仰太子殿下一眼，本来偷奸耍滑的，如今争着抢着去前头干活。
阖府上下群情激昂，只有沈宜秋平静如常，仿佛置身事外。
若她还是当年那个十五岁的少女，此时必定忐忑不安又浮想联翩，对那只见过一面，连样貌都没看清的夫君心怀憧憬，对未来的生活抱着希冀。
可重来一遭，她只觉得早起很困，褕翟衣和满头的花钗比记忆中还沉，压得她脖子疼。
再就是想到一天到晚粒米、滴水不得进，她只盼着能早点将这一天熬过去。
尉迟越却也丝毫不比她轻松。
他一大早天未亮便起床沐浴更衣，换上沉重得衮冕服，乘着金辂车到承天门，接受群官朝拜，然后拜见皇帝，繁冗的仪式和祭礼要从日出持续到黄昏。
尉迟越上辈子不满于张皇后越俎代庖替他选了沈氏女，对婚礼也没什么憧憬，只当这是寻常的庙祭、郊祭，便是繁琐些，跟着司礼官的指示按部就班也就是了。
可这辈子是他自己选的沈氏，又颇费了一番周折，只想快些看到他千辛万苦娶来的妻室。
到了这一步，便如登山时距离峰顶一步之遥，最是焦急又难熬。
他只觉充当礼官的侍中大约是成心与他作对，故意将每个字都拖长。好不容易等老头说出“礼毕”两字，又嫌皇帝起身离座太慢。
眼巴巴地将皇帝盼走，尉迟越只觉自己等了足有一年，再也不愿耽搁，抄起礼烛，登上金辂车，带着卤簿，向沈府行去。
皇太子出宫亲迎太子妃，整个长安城有如鼎沸，真个是万人空巷，士庶争睹，尽管有金吾静路，却止不住长安百姓的高昂兴致。
尉迟越肃容端坐在金辂车上，端的是威仪赫赫。
沈宜秋在院中，听得鼓吹与车马声渐近，知道是亲迎的队伍快到了。
她便站起身，由着宫人替她将重重叠叠的褕翟衣穿好，领着婢子，缓缓出了院子。
司礼官在前方引路，傅姆时不时示意指引，师姆和保姆一左一右护持着她，一行人浩浩荡荡向前院走去。
与此同时，尉迟越的金辂车终于停在沈府大门外。
尉迟越下了车，心里早已不耐烦至极，却不得不按照礼制与沈大郎答拜再三。
偏偏沈大郎想在太子殿下表现一二，在礼数之外就自行发挥，加了许多无谓的浮词，果然一番苦心没白费，叫尉迟越在心里牢牢记上了一笔。
幸好沈大郎也不敢造次，略作发挥，展现了一下自己斐然的文采便见好就收。
尉迟越迫不及待地从掌畜者手中接过一对大雁。
皇太子大婚用的大雁，自是膘肥体壮，悍勇不凡，虽然被五花大绑，仍旧不肯坐以待毙，就在尉迟越伸手去抓的当儿，其中一只突然爆起，扑腾着翅膀，照着尉迟越的手背就是狠狠一下。
尉迟越只觉手背像被锤子砸了一下，轻嘶一声缩回手，低头一看，只见已被啄出了血。
皇太子大婚见血，这怎么看都不像是吉兆。
掌畜人吓得几乎魂飞魄散，匍匐在地上，抖得筛糠似的。
尉迟越瞪了那胆敢造次的肥雁一眼，然而他遇上的这只却是只不畏强权的雁中豪杰，冲他大叫一声：“嘎！”
尉迟越无法，心说难道我还和一只鸟计较？便问那掌畜人：“这只是公雁是母雁？”
掌畜人不知太子殿下问这个是何用意，抖抖索索地答是母的。
尉迟越点点头道：“那便不打紧。”
掌畜人也不知道这是哪门子的不打紧，只稀里糊涂地知道，脑袋是不用搬家了。
尉迟越从怀里抽出条帕子，叫身边黄门替他草草包扎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提起两只大雁。
在场众人无不钦佩太子殿下的翩翩风度和雅量。
尉迟越同情地看了一眼公雁，娶了那样一只悍妇，想来也是雁生多艰。
他提着对雁，跟着礼官，领着随从，昂首阔步地绕过屏门，穿过过厅，来到沈家正院，一眼便看见头戴花钗、身穿褕翟衣的沈氏，在一众宫中女官、傅姆和婢女的簇拥下，款步从东房走出来。
待她站定，尉迟越打眼一瞧，不由皱了皱眉头，沈氏今日涂了厚厚的脂粉，她本就面如敷粉，唇似涂朱，眉不描而黛，如新柳远岫。
偏生一张清水出芙蓉的脸，叫人涂得五彩斑斓，两条柳眉被涂得又粗又浓，活像两条卧蚕，脸上不知敷了几斤胡粉，偏偏双颊画了两坨赤红，额头又涂了黄粉，再是天生丽质，也经不住这般糟蹋。
尉迟越此时的心情，就像是历经重关寻来一块美玉，却发现美玉上叫人用朱漆涂了只王八。
他腹诽沈宜秋妆容的时候，沈宜秋也在冷眼打量他。
尉迟越身着衮衣，头戴冕冠，他素来人五人六，此时人靠衣装，更是十分像样，说一句人中龙凤真不为过。
沈宜秋暗暗叹息，饶是她也不得不承认，尉迟越这副皮囊真是无可挑剔，换了任何一个豆蔻之年的少女，恐怕都难免动一动心。
可惜他们做过一世夫妻，对着这张脸生不出半点憧憬和幻想。
见他蹙眉，沈宜秋心道果然，这一世不知张皇后做了什么，他似乎更加嫌恶自己。
她记得上辈子尉迟越来亲迎时，虽然脸上也没什么喜色，但至少没有这样不加掩饰地露出厌弃之色。
沈宜秋暗自庆幸，如此甚好，本来她以为要让尉迟越彻底厌恶她，还得费上一番功夫，哪知道开局便如此顺利，她不由对未来的日子生出了一点向往之情。
尉迟越对自己的嫔妃向来宽容，不会在吃穿用度上苛待不受宠的嫔妃，也不会动辄将人打入冷宫——东宫也有僻静的宫院，但是因为久不住人，年久失修，尉迟越压根不舍得费这个钱去修缮。
便是妃嫔犯了错，只要不是大是大非的事，多半就是罚俸和禁足。
惹得他不快了，他不想见到你，不再来你的宫里，那便等同于打入冷宫了。
别人唯恐不得君王宠眷，沈宜秋却是求之不得。
宫中有美酒佳肴，有琼楼玉宇，有林泉草木，有香草名花，喜欢读书的，藏书楼中汗牛充栋，一辈子也看不完，要说这样的日子难捱，恐怕神仙的日子也不过如此了。
后宫女子的不幸，多来自于求不得，无论是名位还是君王的宠幸，一旦有所求，心中便有挂碍，一喜一悲都被别人牵动着，再没有自在可言。
沈宜秋走了十二年的弯路，直到一头撞在尉迟越的棺材上，才明白这个道理。
好在这辈子才刚开始。
思及此，她嘴角浮起浅浅的笑意，满怀希望地上了厌翟车。
尉迟越看在眼里，心中微感得意，沈氏嫁给自己果然还是欢喜的吧。
他看了自己衮衣上的纹章，料想今日自己这端重英伟的风姿，定然已深深镌刻在了沈氏的心里。
两人各自乘了辂往东宫行去，沈氏族人在后面跟从相送。
一行人浩浩荡荡穿过广衢，一路行至东宫，天色已经黑透了。
东宫中灯火通明，沿途张灯结彩，纱幔飘浮，灯台错落，千枝万盏，如火树银花，将崔巍宫殿照得煌煌赫赫。
从沈家带来的仆从婢女们哪里见过这种阵仗，素娥等人仿佛走进了天宫一般，恨不得生出八对眼睛，却又不敢四处张望。
沈宜秋却早已见过此情此景。
尉迟越和沈宜秋先后下了辂车，进入内殿行同牢礼。
沈宜秋从早饿到晚，早已饥肠辘辘，便是同牢的饭食十分难吃，她也忍不住吃了个饱——上辈子她自然没有这个胆子，只浅浅尝了一小口，饿了一天一夜。
司礼官主持了两代好几位皇子、公主的婚礼，还从未见过新嫁娘行同牢礼时吃这么多的，不禁暗暗咋舌。
尉迟越已然不记得上辈子的情形，心说她定是心中欢喜，这才胃口大开。
至于为何欢喜，这还用问么！
两人各怀心思，一起饮了合卺酒，礼就算成了。
太子去前院宴客，沈宜秋则被傅姆、宫人们簇拥着入了内殿。
殿中早已设下御帐，一应陈设与沈宜秋记忆中一般无二。尉迟越吃穿用度上都不算讲究，东宫远不如蓬莱宫侈丽，不过也是雕梁画栋，金碧辉煌。
沈宜秋扫了眼殿中列队跪迎的宫人，其中大多都是上辈子侍奉过她的人，有的忠诚，有的却暗藏了别的心思，这些不急于一时，一个一个清理干净便是。
此时她累了一天，只想赶紧沐浴更衣，躺在床上睡个天昏地暗。
这么想着，她便叫素娥、湘娥和一众宫人伺候她沐浴更衣。
去殿后浴池中洗去了一身疲惫，散了发髻，换上寝衣，沈宜秋便叫宫人们退至屏风外，只留了素娥和湘娥在旁伺候，掀开床帐，钻进被子里，闭上眼睛，竟是要睡觉。
宫人们大吃一惊，面面相觑，这大婚之夜，岂有不等太子，自己先睡的道理。
素娥和湘娥也是欲言又止，未出阁时也就罢了，怎么嫁给太子了还这样。
正待要劝，屏风外传来一道娇柔的声音：“娘娘，奴婢斗胆，这……太子殿下尚在前院宴客……娘娘就此安寝，似乎于礼不合……”
沈宜秋睁开眼睛：“进来说话。”
那宫人起身绕过屏风，垂手立在沈宜秋床前。
沈宜秋看了她一眼：“你叫什么名字？”
那宫人行了一礼道：“回禀娘娘，奴婢贱名眉妩。”
沈宜秋点点头：“眉妩，你明日一早领了俸钱出宫吧。”
那宫人一听大骇，扑通一声跪下，带着哭腔道：“奴婢知罪，还请娘娘念在奴婢初犯，饶奴婢一回，奴婢伺候太子殿下多年，贤妃娘娘……”
沈宜秋凉凉道：“你知道我是谁么？”
眉妩心惊胆战：“奴婢知罪，谢娘娘责罚。”
她知道太子妃这是杀鸡儆猴拿她立威，再无转圜的余地。她是郭贤妃放在太子身边的，虽然没有明说，但她姿容出众，所有人都默认，太子大婚后便会将她收为媵妾。
她料想太子妃年纪小，又是个新妇，必定多有顾忌，便想着给她一个下马威，谁知这女子好生厉害，一来便拿太子身边的旧人祭旗。
眉妩无法，只好噙着泪退了出去。
沈宜秋扫了眼屏风外跪着的众宫人，淡声道：“我这里没什么别的规矩，只有两条，一，不可背主；二，不得打扰我睡觉。”
说完她翻了个身，将被子一卷，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了眼睛。
上辈子她忐忑不安地等着尉迟越，又困又倦，却不敢合一合眼，强打精神撑到三更天，却等来一个传话的宫人，道太子殿下饮了酒，已在外院歇下了。
沈宜秋拥紧绵软的衾被，重来一次，她是不会这么傻了。

第23章 洞房（二合一）
东宫弘教殿中灯火辉煌，管弦盛陈，舞袖低回，筵席一直排到廊下、院中。
今日太子大婚，三省六部和京兆官员皆来赴宴；各地节度、都督、州牧刺史府都派了专员前来道贺；更有八方藩属国派遣贺婚使远道而来。
端的是绯紫耀目，玉觞金筵，众人觥筹交错，乐不思蜀。
本朝风气开放，时人喜好歌舞，酒过三巡，众人面红耳热，便开始技痒难耐，纷纷起身一展舞姿歌喉，醉眼朦胧间，逮着个人便称兄道弟、把臂言欢，也不管昨日在朝会上吵得差点厮打起来。
所有人都兴高采烈，畅乐之至。
只有太子本人老大不高兴。
他握着酒觞，冷眼看着高官们群魔乱舞，一张脸快耷拉到食案上了。
他乜了一眼大媒卢思茂，德高望重的卢公正兴致勃勃地跳胡旋舞。
亏他大腹便便，身姿却这般矫健灵巧，转得像只中间大两头尖的陀螺，一双袖子舞得如同两道紫电，赢来堂中阵阵喝彩。
尉迟越心道酒这东西真不是东西，堂中这些都是大燕的股肱栋梁，三杯黄汤下肚便浑然忘我，连体统都不要了。
酿酒又糟践粮食，今岁山东大旱连着蝗灾，秋季定然欠收，减免赋税是必须的，保不齐还要开仓放粮赈灾，明年国库肯定吃紧。
就该把这有百害而无一用的东西禁了，尉迟越凉凉地看了一眼觞中残酒，用指尖敲敲杯壁，心道明日便叫御史中丞上书。
正想着，就见御史中丞周宣举杯长笑：“快哉！快哉！当浮一大白！”
说罢仰起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抬袖揩揩嘴：“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倾耳……倾耳听……嗝……”
尉迟越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疲惫地捏了捏眉心。
大媒卢思茂跳了两支曲子，略感力不从心，只得停下喘口气。
他正了正头顶上歪斜的蝉冠，目光往席中一扫，不知怎么发现了尉迟越这条漏网之鱼。
他甩甩袖子，二话不说又舞了起来，如一阵紫色的旋风，片刻便舞到了太子的席前，边舞边下拜：“今日殿下大喜之日，何故枯坐席中，不妨与臣等同乐。”
说着也不见外，笑眯眯地来拉扯尉迟越：“来来来，殿下，娶妇是人生第一等乐事，莫要这么苦大仇深的……咱们今日定要通宵达旦，载歌载舞，不醉不归！”
尉迟越嘴上推辞：“某不擅歌舞，还请卢公见谅。”
心里冷笑，娶妇连新妇的面都见不到，陪你们这些老头子饮酒，这是哪门子的乐事。
卢思茂歪缠了一会儿，尉迟越只是不肯就范，他只得作罢，灌了他两杯酒，和御史中丞抱在一起载歌载舞去了。
尉迟越拿起清水漱了漱口，皱皱眉头，这东西到底有什么好喝的，入喉辛辣，还令人丧失神智，令人做出种种蠢行来，着实误事。他向来量浅，平日几乎是滴酒不沾，宴饮上便总是吃苦头。
上辈子大婚，他叫群臣几杯便灌得不省人事，被横着抬到东侧殿，直到三更胸闷气短醒转过来，只来得及叫黄门去后面传句话，便吐得天昏地暗，第二日头疼欲裂，在床上躺了一日。
那时候他对沈氏有些抱歉，虽然不满意张皇后替他选的太子妃，但他也不至于故意在大婚当日下她脸面。
然而他身为储君，断然没有向妻室赔礼道歉的道理，事后赏了她两箱锦缎就算囫囵过去了。
后来见她没什么异状，便将此事抛在了脑后。
如今想来，她那时候初来乍到，第一夜便独守空房，想必滋味不好受。
好在这一世他早有防备，一早便叫黄门在自己的酒壶中兑了大半的清水，定然不会重蹈覆辙。
他又等了一会儿，见堂中已有不少官员醉倒，便佯装不支，扶着额头，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向着群臣作揖，称醉道失陪。
臣僚们大多已经醉得五迷三道，哪里还顾得上他，摇头晃脑地嘟囔几句，便叫他成功溜了出来。
尉迟越由两个黄门搀扶着出了弘教殿，沿着回廊绕到殿后，从后门出了院子。
一走到僻静无人处，尉迟越的醉态便当然无存，正要举步赶往寝殿，忽地闻到自己衣服上酒气熏人，改了主意道：“先去浴堂殿，伺候我沐浴更衣洗漱。”
想了想又道：“再煮一炉椒桂汤。”他的酒里虽然掺了水，但兑稀的酒也是酒，口中难免有酒气，他自己尚且觉得熏人，更别说沈氏了。
这是他们大婚第一夜，须得慎重些。
尉迟越一边盘算着，一边去了长寿院西侧的浴堂殿，将自己里里外外捯饬得如兰似麝喷香喷香，换上薰了龙涎香的新衣，这才踌躇满志地出了浴堂殿。
刚走出两步，他又折返回去，从香盒中取了一片鸡舌香含在口中，确保自己吐气如兰。
这下是万无一失了。
尉迟越瞥了一眼更漏，已经将近子时了，他忍不住加快了脚步，从酒筵上脱身便已有些晚，沐浴更衣耽搁了一会儿，想必沈氏这时候，已经等得有些心焦了。
这么一想，他不由加快了脚步。
今日东宫灯火璀璨，映照得星月无光，也用不着提灯照路，尉迟越疾步在回廊中穿行，腰间佩剑、金丝香囊与玉腰带相撞，时不时发出丁零当啷的欢快响声。
不一会儿他便觉额头沁出薄汗，已是仲秋，但气候依旧有些热，晚风带着燥意。
风一吹，方才饮下去的酒发散出来，直往尉迟越头顶蒸腾，闹得他又些熏然。
他不禁想起方才行合卺之礼，沈氏大约是不擅饮酒，一口下去辣着了，眼里沁出薄薄一层水光，哪怕一张脸涂得五颜六色，也颇为动人。
若是洗去铅华，略饮一点薄酒，双颊晕红，星眼迷离，还不知有多好看呢。
这么一想，酒这东西也并非全无是处。
尉迟越不由又想到那日桃林中她一身素淡衣裳、脂粉未施的样子。
她此刻想必已经沐浴洗濯一新，换上了寝衣，正坐在帐幄中等他一起行……敦伦之礼。
尉迟越想到此处，腹中便像点了一把火，方才的酒意借着火势窜遍他全身。
他只觉头重脚轻，脚底下软绵绵的，仿佛踩在云上，笑意不由自主地从嘴角荡漾开去。
尉迟越心头一凛，掖了掖衣襟，正了正金冠，此乃人伦大事，不可存有狎戏之心。
常言道酒为色之媒，果然不是好东西。
他一会儿心旌摇荡，一会儿克己复礼，终于揣着一腔矛盾来到了长寿院。
寝殿中烛火吹熄了大半，加上帷幔重重，比别处显得深幽些，尉迟越有些纳闷，不过还是理了理衣袍，举步往里走去。
外殿内侍见太子来了，连忙齐刷刷地跪下行礼。
内殿的宫人听见动静，都慌了神。
大婚之夜太子妃自己先睡了，太子若是发怒，他们这些下人多半也要遭殃。
可是此时去叫醒太子妃……
他们想起眉妩的遭遇，又默默退缩了。
殿下发作一顿，大不了就是罚他们去扫茅厕，而打搅了太子妃清梦，可是会被逐出宫去的。
两害相权，还是太子妃更可怕一些。
素娥和湘娥也很着急，他们与沈宜秋亲近，不怕被她发落，但是他们家小娘子刚刚立了威，他们自己人怎么能去拆台？
他们到底也才十几岁，虽算机敏，可历练有限，遇上这种事也慌了手脚。
一个迟疑，太子已经大步流星地走到了屏风前。
这时候再要去叫醒小娘子也来不及了，素娥和湘娥心如擂鼓，面色煞白，只好拜倒行礼：“奴婢拜见太子殿下。”
素娥机灵，有意将那声“太子殿下”叫得特别响亮，然而沈宜秋睡功了得，只要睡熟了，便是有人将屋拆了她也未必会醒。
素娥悄悄往纱帐中一看，里面的被子卷半点没动弹，后背顿时一凉，心道完了。
这时，尉迟越也已到了帐前，纵然隔着一层朱色的纱帐，他也看能看出来，沈氏并未如他所料端坐帐中，等待与他行那……敦伦之礼。
看到帐中的景象，他怔然立在当地，疑心自己是醉了。
尉迟越觑了觑眼睛，再睁大，帐中的被子卷还在原地，稳如磐石，岿然不动。
他醉意上头，脑筋转得有些慢，只觉迷茫。
大婚之夜，沈氏一个人睡着了？就这么睡着了？
竟然睡着了？！
尉迟越好容易回过味来，心中五味杂陈，愤慨有之，恼怒有之，但更多的是委屈——看看，这就是你千方百计娶来的新妇！
暑气未消的八月初，他却仿佛置身草木黄落的深秋。
若是换了从前，尉迟越一定毫不犹豫地拂袖离去，可一想到沈氏上辈子为了他自戕，他又踌躇起来。
不能走，若是此时离去，宫人们都看在眼里，她这个主母便不好做了。
尉迟越打定了主意，对素娥、湘娥还有一众宫人、内侍道：“你们退至殿外吧。”
众人方才都吓得噤若寒蝉，此时见太子殿下语气平静，不似发怒，心放回了肚子里。
尉迟越待人走了，便想去叫醒沈宜秋，撩开帐子，却见少女紧紧裹在衾被中，只一张莹润的小脸和几绺头发露在外面。
晕黄的烛光中，她看上去少了几分美艳和锋锐，多了几分娟秀，眼皮上的褶痕此时看来是浅浅的两道，淡淡地扫进微微上翘的眼梢里。大约是被子裹得太紧，她微微出了点汗，濡湿的发丝贴在光洁的额头上。
还有小扇子似密密长长的睫毛，在她眼下投下冷青色的影子。
尉迟越欣赏了一会儿，心道沈氏睡着的模样倒是别有一种好看，不禁又好奇，自己睡着时不知是什么样，想必也是极好看的。
上辈子沈氏痴恋自己，醒时没见她怎么盯着自己看，说不定就是在他睡了以后，用眼神仔细描摹心上人的眉眼。
着实叫人心酸。
想到这里，尉迟越的心软了下来。
也许沈氏以为宴席要到半夜方散，便想着先小憩一会儿，却一不小心睡实了，说到底也是为了养足精神与他……
尉迟越喉结动了动，不由自主地伸出手，随即又缩了回来。
罢了罢了，她都睡熟了，倒显得他多急色似的。
尉迟越从早到晚忙了一天，又饮了不少酒，也已十分困倦，疲敝之军焉能久战？还是养精蓄锐，重整旗鼓，以待来日。
打定了主意，他便开始自己动手宽衣解带，按说沈氏是他妻子，伺候他更衣是天经地义的事，但是他看了一眼睡得无比香甜的沈氏，不太忍心叫醒她。
他活了这么多年从未自己换过一次衣裳，光是解带扣、拆发髻，便花了不少时间，草草将寝衣换上，外头夜枭已经开始叫了。
尉迟越撩开帐子上了床，在沈氏身边躺下，又遇上另一桩难事——床上只有一条衾被，此时被沈氏牢牢裹在身上。
尉迟越坐起身，正想唤人取一床被子来，转念一想，新婚之夜便分被而眠，一来不是吉兆，二来太子妃面上不好看。
想到此处，他又躺了回去，试着拽了拽沈宜秋身上的被子，谁知还没使力，方才还睡得一脸恬静的沈氏忽然打了个滚，脸朝里，背躬起，把被角紧紧抱在怀里。
尉迟越无法，心道难不成他一个伟丈夫还与小女子争一条衾被？让让她罢了。
他想着，拿起外衫盖在身上，好在这几日气候暖，也不觉着冷。
尉迟越方才觉着乏，可躺到床上却又没了睡意。
他自己睡不着百无聊赖，便按捺不住要去搅扰沈氏的好梦。
恰好这时沈宜秋睡梦中翻了个身，又把脸朝向他。
尉迟越见她一绺长发落在被外，忍不住伸手捻了捻，只觉又细又滑，心道睡相这么差，若不是头发滑，明日起床不知要打多少个结。
他又凑近了些，沈氏匀净的鼻息喷在他脸上，温温热热，微带甜香，他的心尖好似被羽毛拂了一下，忽然灵机一动，伸手轻轻捏住了她的鼻子。
沈氏鼻子不能呼吸，睡梦中不自觉地张开嘴，发出一声小呼噜。
尉迟越甚是得趣，又捏了两下，正要捏第三下，刚伸出手，只见沈氏睫毛一颤，忽然睁开了眼睛。
尉迟越忙放下手，咳嗽了一声，皱起眉，仿佛是自己的鼻子反叫她捏了。
君子慎独，悄悄做这种无聊的勾当实在有失颜面，偏偏还叫人抓了现行，此时一定要理直气壮，切不可心虚。
他正想着该和沈氏说什么，便见她又阖上眼睛，转了个身，将后背对着他。
尉迟越松了一口气，多半是睡迷糊了，幸好幸好，不然叫她发现自己行径，还真有些不好意思。
沈宜秋本来迷糊着，这时也清醒了。
她睡梦中只觉呼吸不畅，一睁开眼却看到了尉迟越，这一吓非同小可，亏得她上辈子见过大风大浪，才没叫出声来。
他为何会来？何时来的？为何不叫醒她？为何不愤然离去？
看清楚尉迟越的刹那，沈宜秋下意识地想起身告罪，不过转念一想，这不是歪打正着么？最好一劳永逸将他得罪狠了，叫他再也不想与她同床共枕。
于是她当机立断闭上眼，转过身背对他。
她料想着尉迟越会发怒，再不济也该拂袖而去，谁知等了半晌，身后的呼吸声渐渐沉重，那厮竟然睡着了。
沈宜秋翻身仰天躺着，转过脸瞥了他一眼，只见他眉目舒展，确乎是睡着了。
她往床里侧挪了挪，尽量远离尉迟越。
他们前世做了十二年夫妻，同床共枕并不是头一遭，但上辈子最后几年她已经习惯了一个人睡，如今要和旁人分享一张床，心里难免有些别扭。
方才那一眼令她受了不小的惊吓，睡意也一去不复返。
既然睡不着，正好将眼前的状况理一理。
尉迟越今日肯定恼了，沈宜秋万分肯定，他之所以不曾当即拂袖而去，多半是为了他自己的体面——太子和太子妃新婚便失和的消息传出去，于他的名誉也有损害。
他定是忍辱负重，只等天明。
沈宜秋眼角余光瞥见他身上盖着件衣裳，心里的六分准头变成了八分。他宁愿盖件衣裳也不肯与她同衾，显然是愤怒已极，方才他皱着眉头瞪着自己，眼中暗含威吓之意，大约是要秋后算账的意思。
沈宜秋想通了关节，顿时心中大定。
第一夜就旗开得胜，实在比她料想的更顺利。
尉迟越厌弃了她，必定不会与她同房，她便不用遭那份罪了。
这种事于她而言痛楚远多过愉悦，每回少则半个时辰，多则一个时辰，令人苦不堪言。
上辈子她为了得个孩子，咬牙忍着，忍了两年仍旧没动静，让尚医局的老医正细细诊了脉，这才发觉她体质不易成孕，又用药调养了两年方才怀上第一胎——先前两年的罪便白受了。
如今尉迟越不愿与她同房，真是求之不得的好事。
按照本朝礼制，大昏之后三日内，太子妃宿于太子的寝殿，三日后便可以搬回自己的寝殿中。
上辈子她的寝殿是承恩殿，与长寿院隔着两个院落，等闲不会碰面，到时候她过自己的小日子，不得已时露个脸，不是自得其乐？
沈宜秋如此思忖着，方才紧绷的心弦便松了下来，困意再次袭来，她翻了个身，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
明日还要去蓬莱宫拜见舅姑，须得养足精神。
翌日清晨，沈宜秋醒转过来，想起昨晚的事，转过头看向身侧，尉迟越果然已经不在了。

第24章 婆母（二合一）
沈宜秋刚松了一口气，便听帐外传来宫人的声音：“奴婢请太子殿下安。”
她的一颗心又提了起来，他不是因昨晚的事愤怒至极么？怎么去而复返了？
正想着，纱帐便被一只修长的手挑开。
一身紫色公服、头戴进贤冠的尉迟越探身进来，嘴角带着一抹若有似无的微笑：“太子妃昨夜睡得可好？”
看见他这身装束，沈宜秋顿时明白过来。
对了，今日要拜见舅姑，他们得一同入宫，昨晚的事自然暂且压下不提——一来时间不充裕，二来若是撕破了脸，一会儿恐怕会叫帝后看出端倪。
他这样皮笑肉不笑地问她“睡得可好”，可不就是暗示？
沈宜秋心中释然，行个礼，迎着他的目光，坦坦荡荡，粲然一笑：“劳殿下垂问，妾睡得十分酣畅。”
尉迟越腹诽，一直睡到这个时辰，眼看着就要错过入宫的吉时了，能不酣畅么？他已经练了半个时辰剑，又去后面沐浴更衣，她这会儿才醒。
他记得上辈子沈氏一向比他起得早，每次朔望朝前一日他总是宿在沈宜秋宫中，常常是天未明，他一睁眼，便见她跪坐床前，将他的公服、腰带、鞋袜、梁冠备得妥妥贴贴，只等他醒来，便能立即伺候他更衣。
他还从未见她睡过懒觉。
虽然心中微讶，不过见她笑得那样喜悦，尉迟越还是颇感欣慰，她嫁给自己果然还是欢喜的。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他后来已经查究得清清楚楚，沈氏与宁十一那日在圣寿寺并非私会，不过是两家相看而已。
她与宁十一不过见了一面，又怎会一往情深？
如此一想，昨夜的那点不快顿时一笔勾销，又见她刚睡醒，长发凌乱地披拂在肩头，眼神有些直直的，左脸颊上还印着半枚宝相花状的红痕，显是衾被上的刺绣压出来的，与他记忆中那一丝不苟的端庄模样大相径庭，但又分外爱人，心里便像是生了层细细的绒毛，忍不住也报之以微笑。
沈宜秋心中一哂，以为他这样冷笑不语，就能叫她自乱阵脚么？
若她是个不谙世事的十五岁小娘子，说不定还真叫他吓得心里发毛，只可惜他注定要失望。
两人针尖对麦芒地笑了一会儿，尉迟越败下阵来，避过脸去，清了清嗓子道：“如此甚好，起来用膳吧，一会儿还要去西内拜见阿耶和母后。”
沈宜秋心道太子还是有几分城府的，心中火焰多半已经三丈高了，面上倒是不显。
沉吟片刻，便即叫婢女和宫人进来伺候她更衣洗漱。
盥洗停当，沈宜秋出了寝殿，到得堂中，与尉迟越相对坐定，便有典膳所的宫人上来摆膳。
以尉迟越平素的做派而言，今日的朝食算得丰盛，大约是大婚翌日的缘故。
沈宜秋前世记着祖母的谆谆教诲，初来乍到不敢逾礼越分，太子不动箸，她便也不动，太子用了什么，她也跟着用什么。
便是再喜欢的东西，也不能多吃一口，否则便是坠了沈家的家声。
这辈子沈宜秋对沈家的家声毫不在乎，更不怕惹得尉迟越不快——她还巴不得惹他不快。
她便不再约束自己，只挑自己喜欢的吃个够，偶尔抬起头瞥见对面的男人，就见他眉头微蹙，若有所思，便知他定是在腹诽自己吃得多。
沈宜秋一哂，昨日一整天几乎粒米未进，只在同牢礼上吃了些滋味怪异，难以下咽的饭食，一会儿入宫又是许多繁文缛节，还不知何时才能吃下一顿，自得未雨绸缪多吃点。
管他怎么想，横竖不能委屈了自己。
尉迟越暗中留意她吃的东西，默默记下。见她樱桃毕罗吃了两个，知道是极喜欢的。
他皱了皱眉，虽说宫中的毕罗做得比市坊食肆的小巧，可两个吃下去，不会腻得慌么？一会儿坐车颠簸别难受才好。
沈宜秋见他脸色不豫，不知她吃两个樱桃毕罗又触动了他哪根心弦，不过见他不高兴，她便高兴，忍着腻又吃了一个。
尉迟越却盘算着，上回华清宫的樱桃还存了几筐在凌室中，冻过的鲜食风味不佳，用来做菓子馅儿倒是正好，明日叫人与典膳所嘱咐一声。
沈氏一个十五岁的小娘子，吃了这许多东西，想来想去，也只能是因为他的缘故了——上一世他鲜少陪她用膳，哪怕宿在她宫中，也是用完夕食才过去。
沈氏吃东西也很有意思，看着慢条斯理十分文雅，却很是不慢，嘴不见怎么动，就看到腮帮子鼓囊囊的。
看她吃得香甜，尉迟越自己也不由食指大动。
他向来不重口腹之欲，这一顿朝食却吃得津津有味，心中打定了主意，待沈氏搬去承恩殿，他便日日前去陪她用膳。
她待自己情深意重，原来些须小事便能叫她欢喜至此，他上辈子却连这等简单微小的欢喜都未给与她，想来着实有些愧疚。
沈宜秋察觉他一直盯着自己用膳，便是不以为意，多少也有些不自在，吃到七成饱便没了兴致，心道再忍一忍吧。
左不过忍够三日，往后除了四时八节和每个月朔望，都不必与他同席，到时候自能畅意。
两人打定了主意，各自放下玉箸，捧起茶杯。
用罢早膳，沈宜秋回到房中，宫人替她换上入宫谒见穿的钿钗襢衣，戴上金花九树钗，出门登上厌翟车，跟上太子的金辂车，一起往蓬莱宫去了。
到得蓬莱宫紫宸殿，帝后已在殿中等候，巍峨宫殿前仪卫赫赫，入得殿中，只见帝后端坐于御帐中，宗室、命妇、内官和分列左右。
一般人见了这阵仗，难免要生出几分畏怯。
上辈子沈宜秋一夜未成眠，一边担心自己是否惹了太子不快，一边又生怕行差踏错叫人看低了去，紧张得手足无措。
礼毕回到东宫时，中衣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如今回忆起来，仍觉十分狼狈。
一回生，二回熟，她为后数年，自己也在高处坐惯了，自然殊无怯意。
她跟着礼官指示，按部就班地上前拜见，然后将准备好的彩缎绢帛献给帝后，帝后按制各有赏赐不提。
沈宜秋兴致廖廖，皇帝却对这个让太子不惜忤逆于他的女子有几分好奇，不由多看了几眼，见她容貌昳丽，更胜贤妃绮年时，与这太子妃一比，他的六宫粉黛倒成了庸脂俗粉，难怪太子不惜顶撞于他也要将这女子娶回来。
皇帝不禁思忖，自己后宫这两年未进新人，也该叫人去各地采选搜罗一番了。
张皇后看着太子妃容光熠熠的年轻脸庞，回首自己当初，心中感慨万千，对两人道：“夫妻本为敌体，尔等当以诚相待，相互扶持。”
说罢看了儿子一眼，自己费尽心思娶来的，总不至叫人受了委屈吧？
礼成后，皇帝移驾，预备启程回华清宫。
张皇后则带着太子和太子妃两人回到自己的寝殿，拉着沈宜秋的手，对身旁女官笑道：“上回也是在这里，还道我们没有姑媳之缘，你看，终于还是叫我抢过来了。”
尉迟越皱了皱眉，他知道皇后这是怕沈氏心存芥蒂，自己将责任揽了下来，他知道嫡母是好心，自然只能承她的情，但心中却觉大可不必。
女官明白皇后用意，附和道：“娘娘上回一见太子妃便念念不忘，这下总算如愿以偿了。”
沈宜秋闻言，却正坐实了自己心中猜测，这桩婚事果然是张皇后的意思。
她心中涩然，可见婆母眉花眼笑、兴致勃勃的样子，她也只有无奈叹息。
皇后虽待她好，到底身在高位多年，行事专断也是应有之义，她大约真心以为让她嫁给太子是疼爱她。
不经意往尉迟越脸上一瞥，便见男人眉头微蹙。
是了，皇后乱点鸳鸯谱，糟心的不止她一人，如此想来，尉迟越也有几分可怜，心上人自小与别人订了亲事，自己只能娶个不喜欢的将就。
张皇后好心办了坏事，然而木已成舟，她也只得笑道：“可见媳妇与阿姑有缘。”说罢奉上自己亲手做的绣活，是一套十二件的香囊。
绣文不是常见的龙凤、花鸟，却是山海经中的山精水怪。
她深谙张皇后的喜好，东西自然送到了她心坎里。
张皇后一见之下，果然爱不释手，翻来覆去看个不住，一高兴，又塞了她一堆锦缎和器玩。
尉迟越伸长脖子一看，那些香囊显见是用了心的，沈氏送了张皇后十二个，却没有他的份，不禁面露不豫之色。
沈宜秋看在眼里，心想尉迟越凡事一板一眼，多半是嫌自己赠与皇后的女红不合式样，失了体统。
看一个人不顺眼，连物件也是错的。厌屋及乌本是人之常情。
说了一会儿话，张皇后对两人道：“时候不早了，你们还要去贤妃那儿，我便不留你们了，七娘便把这宫中当作自己家，无事便来坐坐。”
沈宜秋谢恩不提。
除出了张皇后寝殿，两人各自乘了步辇前往郭贤妃所在的仙居殿。
一想到生母，尉迟越便有些头疼，郭贤妃向来口无遮拦，说话又有些没着没落的。
上辈子她便不喜欢沈宜秋，这一世知他费了一番功夫将她争来，前日便颇有微词，一会儿见了面怕是要给她冷脸。
沈宜秋却是胸有成竹，昨晚她将郭贤妃放在儿子身边的宫女逐出宫去，不啻于打婆母的脸，她估摸着消息这会儿也该传到仙居殿了。
上辈子她侍奉郭贤妃十分勤谨，可还是处处叫她挑出刺来，后来方知她就是看不惯张皇后选的人，自是横挑鼻子竖挑眼。
那时候沈宜秋不明白，在贤妃宫里受了委屈，回去也不敢与太子倾吐，生怕叫人说她挑唆母子情分，只能默默憋在心里，日积月累。
如今她却没有这些顾忌了，尉迟越护短，见新婚的妻室对母亲不敬，自然越发嫌恶。
正盘算着，辇车已在仙居殿前停下。
两人到得殿中，只见贤妃绷着一张脸，仿佛上了一层浆。
尉迟越见生母这模样，心里便是咯噔一下，心道幸好他陪沈氏同来，不得已时还能从中斡旋一二。
沈宜秋若无其事地上前拜见，又奉上女红——这自然是吩咐婢子们做的，普普通通的寿字香囊，横竖都要被嫌弃，何苦费那功夫。
果然，郭贤妃接过来便交给宫人，不置一词，只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便算收下了。
她叫宫人奉茶，吩咐完便又一言不发，只是沉着脸坐着。
按说这时候该是做媳妇的陪着笑脸奉承一二，然而沈宜秋全无这个自觉，对贤妃的冷脸视而不见。
尉迟越只得道：“母妃近来可康泰？”
不问还好，这一问，郭贤妃当机立断地泛起了头风，一手扶额，一手捧心：“阿娘这身子骨如何，你还不知道？”
尉迟越耐着性子道：“请母妃保重。”
郭贤妃乜了一眼无动于衷的媳妇，对儿子道：“如今你娶了新妇，阿娘心事已了，在这尘世已了无牵挂，只盼你们夫妻和睦，阿娘便是即刻归天，也无憾了。”
太子新婚，贤妃便语出不祥，一旁宫人都听不过去，劝解道：“娘娘莫要如此说，殿下娶妃，如今又多了一人孝顺娘娘，娘娘必定仙福永享。”
郭贤妃冷笑了一声：“孝顺我是不敢当的，我只是太子殿下庶母，也不是人家正经阿姑，哪里当得人家侍奉孝敬。”
尉迟越有些纳闷，前世生母虽不喜沈氏，但也只是态度冷淡，不至于初见就这样夹枪带棒的，倒像是两人有什么龃龉似的。
正想着如何周旋，便听郭贤妃道：“三郎，阿娘与你的人，若是不合你心意，与我退回来便是，何必做得那样绝。”
尉迟越昨晚心思全在新妇身上，哪记得昨日哪些宫人当值，便是没见到眉妩，也不以为意。
宫人们叫太子妃那一手震慑得俯首帖耳，太子不问，他们也不敢上前搬弄是非，因此直到此刻，尉迟越还不知道沈宜秋发落宫人的事。
他正兀自莫名其妙，便听沈氏道：“娘娘说的可是殿下身边的宫人眉妩？”
郭贤妃一听“娘娘”两字，便气不打一处来，她是太子生母，太子妃自当称她一声“阿姑”，可方才也是自己说了不要当人婆母，这时候揪着个称呼不放倒像是打自己的脸。
她冷哼一声道：“原来这事太子妃也知道，本来太子殿下要发落谁，我也不好置喙，不过新妇才进门便往外逐人，知道的道是下人有过，不知道的难免误会太子妃没有容人之量。”
尉迟越这下算是听明白了，原来沈氏昨夜发落了一个宫人。
在前伺候的宫人有二十来个，他平时又对这些不太上心，一时倒想不起是哪个。
他使劲想了一会儿，终于把名字和脸对上了号，那宫人似乎生得略平头正脸些。
莫非沈氏是叫她惹得不高兴，所以才先睡了？
这倒也情有可原。
不过毕竟是贤妃的人，就这么发落了难免要落人口实。
尉迟越抿了一口茶，正想替她揽下，却听沈氏道：“启禀娘娘，此事与太子殿下无涉，那人是媳妇替娘娘发落的，此人出言不逊，不敬主母，留在宫中恐怕于娘娘名誉有损，倒叫旁人说娘娘宫里出来的人没规矩。”
尉迟越差点叫茶汤噎住，他记忆中的沈氏一向谦恭谨慎，甚至有些过于拘谨，没想到竟也有几分烈性，大约是那宫人将她气狠了。
是了，生母似乎提过几次，待他娶了正妃，便要他提拔几个人做媵妾。
想来是那个眉妩仗着贤妃做靠山，怀有非分之想，在太子妃面前显露了出来，也难怪沈氏沉不住气了。
贤妃料想自己发难，媳妇即便不是诚惶诚恐，也该赔罪告饶，谁知她却反过来给自己甩脸子！
一股邪火在她身体里乱窜，烧得她心肝脾肺肾一起疼，她一时之间都不知该捧哪儿，揪着自己衣襟，看看油盐不进的媳妇，又看看儿子：“三郎，你娶了新妇就是如此孝顺阿娘的么？”
尉迟越能怎么办？只好替太子妃担待着：“儿子不敢。是东宫规矩松弛，那宫人在东宫多年，耳濡目染，故而作出越礼犯分之事，太子妃依例惩处，整饬纪纲，原也出自儿子的授意。”
沈宜秋一怔，尉迟越竟然在替自己说话？是吃错了东西么？
她心中隐隐生起些不安，转念一想，是了，尉迟越前世也不喜欢生母插手东宫的事，她身为太子妃，发落东宫里的人，本就是名正言顺。便是不满意自己，他也要维护东宫的体统。
郭贤妃正待要发作，尉迟越便道：“母妃身体不适，儿子和阿沈便先告退了。”说罢带着沈宜秋行礼辞出。
出了仙居殿，尉迟越便沉下脸来，他知道生母不喜欢沈氏，可没想到她连面上敷衍一二都不肯。
这是他明媒正娶的太子妃，不过发落自己宫中一个下人，生母便在见礼时当着一众宫人给她没脸，着实蛮不讲理。
他看了看沈宜秋，心道虽然沈氏性子沉稳，但如今还是个十五岁的小娘子，自是有些气性的——若是没有气性，上辈子也不会做出自戕这等事了。回去少不得多陪陪她。
沈宜秋眼角余光瞥见尉迟越一脸郁闷，不由幸灾乐祸，妻室和婆母不和，夹在中间的男子最是里外不是人。
待他们回去之后，郭贤妃的便宜病想必又要大肆发作一番，到时候保不齐能用眼泪把尉迟越淹死。
有了今日这一遭，他必定看见自己就心烦，说不定今晚就去前院睡，来个眼不见为净。
两人各怀心思，坐上了回东宫的车。

第25章 异梦
两人乘车到得东宫门口，尉迟越命舆人停下，自己下了车，走到太子妃的厌翟车前，撩开车帷道：“你先回宫，孤还有些政务要处理，需前往太极宫一趟。”
沈宜秋一怔，尉迟越的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他想去哪儿便去哪儿，为何要向她交代行踪？
且他脸色虽郁郁，却并无恼怒之意。沈宜秋有些拿不准了，她按捺住心中的惊疑，平静淡然地行个礼：“妾恭送殿下。”
礼数周到，可他们既成夫妻，如此未免生分疏离，尉迟越脸上郁色更重。
沈宜秋心里一松，果然还是恼的。不过他素来以国事为重，有政务要处理，自然会将私怨放一放。
这么一想，她便将那点不安抛诸脑后了。
与太子妃道别后，尉迟越径直前往太极宫殿的安仁殿——此处是他日常处理政事的地方，离三省六部官廨、翰林院及政事堂都不远，召见朝臣议政也方便。
前几日他忙于大婚的斋醮、典仪，分身乏术，朝政难以兼顾，积压了许多奏报要过目，还要召宰相们议一议山东旱、蝗灾情。
到得殿中，积压的奏表已分门别类放好。尉迟越先吩咐内侍去召朝臣来议政，自己先将山东来的奏报快速浏览了一遍。
重活一世，并非所有事都与上辈子相同，譬如今夏的大旱和蝗灾，便是上辈子未曾有的。
不过大燕幅员辽阔，水旱灾害时有发生，也不足为怪。
只是他如今以储君之身监国，大事还需他阿耶首肯，他当了六年皇帝，再回头做太子，难免有处处掣肘之感。
他皱了皱眉，随手捞起一分奏疏，却是将作监呈上来的万年宫舆图，心里越发烦躁了。
皇帝嫌终南山的翠微宫又小又旧，要重修前朝的仁寿宫，改称万年宫，当作避暑行宫。
今上不管事，但知道伸手要钱，上下嘴皮子一碰，户部和太府寺的钱便流水似地哗哗往外淌。
正烦心着，朝臣们陆陆续续到了，一番见礼后，众人坐定。
尉迟越往群臣中扫了一眼，没见卢思茂，诧异道：“卢公何在？”
户部侍郎郭平微露难色：“回禀殿下，卢公昨夜不慎闪了腰……”
尉迟越心道老胳膊老腿的跳胡旋舞，这下可好了。
又扫一眼，发现御史中丞周宣也不知去向，这回不用他问，郭平主动道：“周御史昨夜多饮了几杯……”
尉迟越一听便知道了，这是“会须一饮三百杯”的后遗症。
再一看群臣或多或少都有些脸皮浮肿、神思恍惚，脸色不由一沉。
群臣纷纷暗暗叫屈，谁都以为太子憋到十八才娶媳妇，如今新婚燕尔、夫妇绸缪，少说也得三日不能理政，故此昨夜筵席上都尽情欢歌畅饮。
谁知道小年轻龙精虎猛，第二日便召他们议政，真是猝不及防。
臣僚们纷纷道：“太子殿下心怀万民，大婚翌日便忙于朝政，仆等钦佩之至。”钦佩是钦佩，也不知皇嗣有没有着落了。
尉迟越疲惫不堪，捏了捏眉心，开门见山道：“山东诸州大旱，今岁必定欠收，须得未雨绸缪，不知诸公有何高见？”
长安城人口繁庶，京郊土地大多成了权贵的庄园，粮食供应需要仰仗山东诸州，如今山东大旱，长安就有断粮的危险。
群臣开始七嘴八舌，有说按往年的成例，将朝廷并百官迁去洛阳，度过粮荒再迁回来，有说疏浚漕路，从江南运粮。
尉迟越听他们争了半晌，也没有什么万全之策，他只得道：“迁往洛阳劳民伤财，疏浚漕路非一日之功，不能解燃眉之急。依孤之见，河东诸州连岁丰稔，谷贱伤农，不如出含嘉仓中粮食，运至京都，再于河东诸州行和籴之法。”
所谓和籴，便是要朝廷出钱帛，从农户手中买余粮。
户部侍郎一听便开始哭穷，有人提议增收税赋，尉迟越一口否决：“税赋繁重，民户已无担石之储，只可减，不可增。山东诸州至少给复一年。”
户部侍郎继续哭穷，又要买粮，山东又要免税一年，还要给皇帝造离宫，他又不是耍百戏的，能凭空变出钱来么？
尉迟越也知道户部的难处，沉吟片刻道：“玉华离宫之事，孤去与圣人商量，再从东宫内库中出帛五十万端，以解燃眉之急。”
太子从自己囊中掏钱，众臣自然称颂不止。
尉迟越哪里有心思听他们歌功颂德，才娶了媳妇，家里就快揭不开锅了，过几日把账册拿给她，都不知道要如何交代。
不过他还是一脸端肃，冠冕堂皇道：“孤受万民给养，这是分所应当。”
众臣都道太子殿下贤德。
尉迟越不经意瞥了一眼帘外，只见有宫人在廊下点灯，他这才发现天色已向晚，再一看更漏，已近戌时，心道糟糕，一忙起来便忘了时辰，也没遣个黄门去东宫说一声。
沈氏多半还在等他回去用夕食，她那么能吃，想必这会儿已经很饿了。
尉迟越匆匆与群臣道了声失陪，也不耐烦乘舆，叫内侍牵了匹马来，便翻身上马，急急忙忙往回赶。
还好太极宫离东宫近，他的马又快，片刻便到了长寿院。
尉迟越大步流星地走进院中，便见几个典膳所的宫人捧着食案、提着食盒、端着残羹冷炙，从屋里鱼贯而出。
他不由怔立当地，原来太子妃并未等他用夕食，甚至都没有遣人来问一声。
微凉的晚风灌满他的袍袖，吹入他的衣襟，令他心口发凉。
宫人见了他纷纷行礼问安，他心不在焉地点点头，这时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从蓬莱宫中回来，错过了午膳，一直到此时粒米未进，已经饥肠辘辘。
他正要折返回去，便见沈宜秋从回廊后侧绕出来。
沈宜秋以为尉迟越憋着火，想必不会委曲自己，今日多半宿在前院了。她乐得逍遥自在，从蓬莱宫回来便沐浴更衣，与女史摆了两局棋，然后叫人去典膳所传了几样爱吃的菜肴，就着甜酒吃了。
一不小心吃得有些撑，此刻正在廊上走动消食，谁知一个拐弯，正好对上尉迟越，倒把她唬了一跳。
这行径她有些看不懂，不过她还是定了定神，若无其事地上前行礼：“妾拜见殿下。”
尉迟越扶了她一下道；“不用多礼。太子妃用过夕食了么？”
沈宜秋看了一眼正捧着盘碗往外走的宫人，心道这不是明知故问么，不过她还是答道：“有劳殿下垂问，妾已用过了。”
想了想又投桃报李地问了一句：“殿下用过了么？”
尉迟越本想据实回答，可沈氏本就心重，他说不曾用过，倒有些兴师问罪的意思，难保她不会多想，便点点头道：“孤在安仁殿与群臣用过了。”
罢了罢了，少吃两顿也不会死，就当体验民生疾苦了。他总将民生多艰挂在嘴上，可日日锦衣玉食，何曾尝过饥馁的滋味？
这回定要好好将这滋味牢记在心，如此才能感同身受，时时提醒自己不忘民瘼。
太子妃此举虽不是有意，却是无心插柳柳成荫。
沈宜秋见他神色如常，并没有半分愠怒，甚至微有些许自得，心下越发狐疑。
既不是来找她算账，难不成今夜要留宿？她心里不禁咯噔一下。
尉迟越仿佛听见了她的心声，接口道：“晚来风凉，早些回殿中歇息吧。”得早些安置，睡着了便不会觉着饿了。
沈宜秋脸色一白，看了看天色，这么早便要就寝，今晚看来是逃不过一场劫难了。
罢了罢了，躲得一时，躲不过一世。一咬牙，一闭眼，忍一忍也就过了。
两人各自盘算着，一前一后回到殿中。
尉迟越去殿后沐浴更衣，沈宜秋坐在妆镜前，由宫人和婢女替她解发髻。她从镜中看见素娥和湘娥眉眼间尽是喜色，不由苦笑。
素娥和湘娥却是喜滋滋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们早晨收拾衾被，知道昨夜无事发生，心里暗暗焦急，方才见太子早早归来，与太子妃相携入室，心里都松了一口气。
太子娶妃，同时封了两位良娣，按照祖制，大婚前三日太子和太子妃同宿，过了这三日，除了每月朔望，其余日子便由着太子选了。
他们娘子又没有家里仰仗，若是一开始没站稳脚跟，往后这宫里人越来越多，日子便不好过了。
已经白白浪费一夜，剩下两夜，能一举成孕便好了。
沈宜秋由着他们替自己梳顺头发，接着脱下衣衫，换上轻软的薄绢寝衣，然后叫宫人们熄了灯烛退至殿外，只留了墙边几盏铜雁灯。
帐幄中一片幽暗，只有些微光从织物的纹理中透入。
换完衣裳，尉迟越恰好也从殿后走出来，他刚沐浴完，换了宽大的寝衣，微湿的头发披散下来，赤足踩着厚厚的丝绸地衣走过来，低下头道：“太子妃也安置吧。”声音比平日软一些轻一些，许是因着周遭的幽暗，越发显得暧昧不明。
沈宜秋咬了咬牙，事已至此，也只能想方设法让自己舒坦些了，越是紧张，一会儿吃的苦头越大，倒是让自己松弛下来，还容易捱一些。
尉迟越却是饿得头晕眼花，方才在热汤中一泡，更是有些心慌，此时仍旧胸闷气短，说话也是有气无力。
两人先后上了床，并排躺下，盖好衾被。
沈宜秋把双手平放在小腹上，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尽力让自己放松下来。
然而上辈子最后三四年两人便没有同过房，便是朔望日他来她寝殿，也是在侧殿中睡，眼下又同床共枕，要放松谈何容易。
尉迟越却是另一般忐忑，沈宜秋与他并排躺在床上，两人离得很近，他几乎能透过两层薄绢感觉到她的体温。
随着她的每一次呼吸，莫可名状的甜香在空气中弥漫，萦绕在他鼻端，似花非花，似蜜非蜜，却让他想起清晨带露采下的梨子，咬一口细嫩的果肉，清甜汁液在唇舌间迸溅……
尉迟越喉结一动，可耻地咽了一口唾沫，越发饿了。
更可耻的是，他奔波了一整日，饿得腹中抽搐，身上有一处却还不甚安分，连他也不禁有些佩服自己。
沈宜秋忐忑不安地等了半晌，身旁的男人却只是仰面躺着，并无进一步的动作，她不禁有些恼火，自己洗干净脖子，伸长了给他砍，那刀却迟迟不落下来，实是莫大的折磨。
此刻尉迟越也在挣扎——他明媒正娶的新妇就在身旁躺着，他本来无需多问，只要将她腰间带子一抽便可。
可是刚抬起手，他便迟疑了，今日她在仙居殿受了委屈，眼下正满腔哀怨，他拉她行此事，纵然她只能依礼顺从，却也太不体谅人。
想到此处，尉迟越的手轻轻落在沈宜秋的小臂上，顺着她的手腕摸索到她纤细的手指，轻轻握了握，清了清嗓子道：“阿沈，母妃有时就是……今日委屈你。”
这话若是换了平日，他是决计说不出口的，此时黑灯瞎火，免去了几分尴尬，倒是脱口而出了。
说完这句话，他便感到沈宜秋的身体一僵。
想来她不曾料到他如此体贴，定然十分动容，也不知会不会背过身去，躲在被子偷偷抹眼泪。
尉迟越心里溢出些许柔情，拍拍她的手：“睡吧。”那种事不急于一时，不妨忍上几日，待她安顿下来再说。
沈宜秋仿佛被雷劈了，怔怔地望着黑黢黢的帐顶，百思不得其解。
她和郭贤妃针锋相对，尉迟越非但没有怪她，还反过来安慰她？究竟是哪里出了岔子？
她的一只手还在男人手里捏着，手心已经汗涔涔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不能自乱阵脚。
她心绪稍平，默默将这两日的经历逐一分析，总算恍然大悟，是她自作聪明，忘了过犹不及的道理。她驱逐郭贤妃的人，将她得罪狠了，导致今日郭贤妃一再难为她。
尉迟越一向厌恶人家恃强凌弱、仗势欺人，见她被婆母刻薄，反倒可怜起她来，连昨夜的事都不与她计较了。
真是弄巧成拙了。不过沈宜秋并不气馁，讨他喜欢不易，让他厌弃却是易如反掌。
如此过了两夜，两人相安无事。
翌日早晨，两人坐在堂中相对用朝食，尉迟越忽然道：“孤听闻民间有三朝回门之礼，你想不想回家看看？”
沈家并无沈宜秋牵挂之人，她正想摇头，蓦地改了主意，上辈子尉迟越这么不待见她，沈家人可谓功不可没。
他既然提起，正好顺水推舟，让他见识一下她亲人们的嘴脸。

第26章 临幸
说的是三朝回门，但太子妃省亲，不可能套上车马便走，先得卜算良辰吉日，接着遣内侍前往沈家，晓谕其家人，安排接驾事宜。
虽然太子再三嘱咐“务求俭省，切勿靡费”，但也得给太子妃家人留出充裕的时间作准备。
卜算之后，省亲的日子便定在了一旬之后。
在此之前，沈宜秋先要熟悉东宫的环境、人事和制度，肩负起太子正妃的职责。
在长寿院的太子寝殿住满三夜，翌日白昼她便移去了自己的寝殿。
这一世她的寝殿仍是承恩殿，位于长寿院后头，中间隔着两个宫院。
这是她前世住惯了的地方，便是时隔数年依旧非常熟悉。如今故地重游，与记忆中的样子也没有多大出入。
室内重幔深深，帐幄前是一道十二牒螭龙屏风，帐中一张阔大的文柏眠床，缘墙摆着一排带锁的橱子，小案、香炉、花瓶错落点缀其间。
一应陈设都符合太子正妻的地位，但椒泥涂壁、明珠嵌柱这等奢华是不必想的。
沈宜秋命人将出嫁时带来的妆奁、箱笼搬入院中，该摆出来的摆出来，该造册入库的造册入库，单是这件事便让一众宫人和黄门忙了半日。
沈宜秋四下里转了转，指着赤金色的对雉纹织锦帐幔道：“灯烛一照晃得人眼晕，换成我们带来的秋香色的花罗，柿蒂纹的那种，待天冷了在外面加一层细罽，又暖和又挡光。”
吩咐完又对湘娥道：“这细颈花瓶，还有这只博山炉，收到库房里，换成我带来的青瓷圆肚瓶和狻猊香炉，还有这屏风……”
她抚了抚下巴，皱着眉头打量屏风上张牙舞爪瞪着两只大眼的螭龙，只觉无可奈何，把这种东西摆在床前，也只有尉迟越想得出来了。
“换成那套辋川十二景吧。”她对湘娥道。
湘娥不禁有些担心，趁着其他宫人不注意，小声道：“娘子，这些是太子殿下叫人准备的，一来便换掉许多……”小件的摆设也就罢了，这大件的屏风也换掉，太子殿下见了也不知会不会着恼。
沈宜秋道：“无事，殿下日理万机，这些细务不能劳他费心。”这是她住的地方，自是怎么舒服怎么来。
她在沈家时，贞顺院从名字到陈设都是沈老夫人包揽的，一味的要素雅端重。
她一个几岁大的小孩子，眼前也没有什么鲜亮的颜色，后来入了宫，她事事以尉迟越为先，把他的喜好当作了自己的喜好。
尉迟越的眼光说不上差，但老气横秋，偏爱深沉的颜色，古朴的纹样，她又这么过了十来年。回首一生，所居之处几乎没留下什么她自己的痕迹，说起来是家，却像是寄居逆旅。
她回过神来，对湘娥笑笑：“去换吧。”
一切收拾停当，她又带着两个婢子去后园里逛了逛，仲秋时节百卉凋零，只有桂花盛放，但她嫌那香气太甜腻浓郁，最后还是折了几枝挂了青果的橘叶，与两个婢子一起捧了满怀。
正要回殿中，刚穿过回廊一侧的小门，便看见太子迎面走来。
有了昨日的前车之鉴，尉迟越今日未雨绸缪，早晨去太极宫召集朝臣议政，晌午便叫人将奏疏搬回东宫批复，一下午都在前院书房，看看天色差不多，早早便来了承恩殿。
一走进院中便看到沈氏与两个婢女有说有笑地走出来，怀里抱着一大捧乱七八糟的橘叶，一边说笑一边低下头，在那半青不黄的果子上轻轻一嗅，腮边现出个浅浅的笑窝。
以前他见到的沈氏总是有些拘谨木讷，这一世倒是没那么拘束了，可在他面前也鲜少露出这样自在的神色。
眼下这一低首一浅笑，情态却与桃林中的记忆重合起来，如同一幅精心描摹的美人图忽然活了起来，他不禁看得有些出神。
沈宜秋一抬头，见尉迟越望着自己发怔，只觉莫名其妙，将怀中的枝叶交给素娥，理了理衣襟，走上前去敛衽行礼。
尉迟越只觉一股若有似无的柑橘气息随着她飘近，煞是好闻，他定了定神道：“你今日迁到这殿中，孤无事便来看看，可有什么烦难？”
沈宜秋恭谨地答道：“劳殿下垂问，已经收拾妥当了。”
尉迟越点点头：“孤进去看看。”说罢兀自上了台阶。
一走进殿内，他便留意到室内陈设换了不少。
承恩殿的陈设虽不是他亲力亲为，但这一回他却委派了从小在他身边伺候，他最信重的黄门来遇喜，总揽诸般事宜，来遇喜深谙他的喜好，自是投其所好，一切都照着他喜欢的来。
尉迟越还从自己的私库中拿出了几样珍藏，别的也还罢了，那十二牒的螭龙屏风气势恢弘，出自名家手笔，颇有汉魏神韵，实是难得一见的珍品，竟然也不见了。
自己忍痛割爱，收到的人却不知珍惜，难免有些失落。
他打量了一下那新换上的屏风，见那山水小景甚是别致，颔首道：“此画甚有意趣，不知是哪位名家的手笔？倒是有几分史道硕的神韵。”他自己画艺不佳，但是好东西见多了，颇精于赏鉴，只是看自己的画作不太准。
沈宜秋目光微微一闪，淡淡道：“不是什么名家，只是个无名画匠，家人从市坊中搜罗来的。”
尉迟越见画上没有落款，只是每一幅的角落里用朱砂画了个铜钱大小的圆圈，想那画匠是个目不识丁的，也不再深究下去。
他四下里环顾，见房内张挂着若干画轴、画幛，独独不见他亲笔画的列女图，心中诧异，却也不好问出口，略假思索，明白过来，那是他送与她的定情信物，列女的形貌神韵与沈氏如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她自然羞于拿出来示人。
如此一想，尉迟越便释然了。
沈宜秋吩咐素娥把橘叶插入花瓶中，然后命人去典膳所传膳。
两人一起用了夕食，已到了掌灯时分。
太子今夜何去何从，这会儿该见个分晓了。
尉迟越看了眼沈宜秋，她今日穿了一件朱红色的重莲绫襦裙，泥银薄纱披帛中隐隐绰绰显出匀称的双肩，一条翠蓝色的丝带将裙腰高系，勒出玲珑的曲线，一抹莹白如雪山横卧，在烛火映照下，简直叫人目眩。
这本是后宫女子常见的装束，尉迟越却有些心猿意马，不由想起昨夜他们同衾共枕，自她身上传来的体温，她胳膊上温软滑腻的肌肤，喉咙一阵发紧。
他饮了一口茶，清了清嗓子，站起身对沈宜秋道：“太子妃早些安置。”她今日一番折腾，想必已经十分疲惫，合该让她歇息两日，既然不行那事，与她同被而眠便是折磨自己。
沈宜秋也起身行礼：“妾恭送殿下。”将他送出门外，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今日移宫，虽说不用她动手，但错过了午后的小憩，已有些困乏，实在没什么精神应付他。
尉迟越出了太子妃的寝殿，腹中的邪火并未熄灭，却越烧越旺，颇有燎原之势。
黄门来遇喜见他踟蹰不前，小心翼翼地问道：“不知殿下欲往何处？”一边往太子妃寝殿的西侧望去。
尉迟越顺着他目光看过去，只见不远处的宫室亮着灯火，他这才想起那是两个良娣所居的院落。
东宫地方有限，不像太极宫和蓬莱宫那般重门连栋，尉迟越又不喜糜费，便是有空着的宫室，修缮陈设要花钱，多出来的宫人内侍更是要多花钱粮，因此两人虽说是正经的正三品侧妃，却只能受点委屈，分享一座院落。
张皇后的眼光未变，两位良娣还是上辈子那两个，一个是卢侍中的孙女卢六娘，一个是太子少傅王萼的孙女王十娘。他御极后，两人一个封为德妃，一个封为贤妃。
来遇喜见他望着那处宫室举足不前，便问道：“殿下今夜可要临幸良娣？”
太子临幸妃嫔本是天经地义之事，可尉迟越却迟疑了一下，就在这时，一阵夜风吹过，带来一缕若有似无的柑橘清香。
他不觉想起方才在承恩殿中，沈宜秋抱着橘叶低头轻嗅的模样，不知怎的失了兴致，摇摇头道：“回长寿院。”
走出两步，他又对来遇喜道：“一会儿叫人折几支带果的橘叶，送到我房中来。”
书房中还堆了不少奏疏，山东的灾情还未缓解，不是纵欲的时候。
况且有些事也不必非得仰仗旁人。

第27章 立威（第一更）
太子走后，沈宜秋很快也歇下了。
素娥和湘娥今晚不当值，服侍太子妃睡下后，两人走出承恩殿，整个院落里灯火熄了大半，只有檐角和廊下留了几盏风灯，晕黄火光辉映着清冷月色。
下了台阶，走到中庭，两人不约而同地往西边望去，只见两位太子良娣所居的淑景院还亮着灯火。
他们侧耳听了一阵，并未听见什么动静，太子一行似乎已经往前院去了。
两人俱是松了一口气，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露出侥幸又无奈的笑容。
回到房中，素娥长出一口气，小声道：“娘子一点也不着急，倒是我们成天七上八下、提心吊胆的，今日算是安然度过，也不知明日如何。”
她双手合十望天拜了拜：“阿弥陀佛，求佛祖保佑娘子，别叫那两位占了先机。”
湘娥劝慰道：“莫着急，娘子一定有自己的主意。”
想起这阵子他们娘子没心没肺的样子，她也不太相信自己的话，两人默然半晌，相对叹了一口气。
湘娥道：“方才那屏风，殿下极口地夸赞，小娘子为何不认是她自己画的，推说是市坊里买的？”
素娥从提灯里取了火点燃案上油灯，一边道：“娘子不愿用这邀宠吧。你不知道，小娘子的丹青，是小时候我们娘子手把手教的。”
她说起以前的事，不觉又把沈宜秋叫成了小娘子，湘娥也没纠正她，她口中的娘子，自然就是沈宜秋的母亲了。
素娥又道：“那时候娘子病已经很重了，小娘子小时候活泼闹人得紧，娘子要陪女儿，又没力气，就骗她坐下来画画，小娘子还小，笔也拿不来，娘子就握着她的手画，小娘子不会写自己的名字，娘子教她在角落里画一个红圈，说‘这就是小丸’。画了三十六张画，娘子就过身了，一直到……前一日，你说小娘子怎么能用这邀宠呢。”
素娥说着说着哽咽起来，佯装去挑灯芯，背过身去揩了揩眼泪：“你没见过我们娘子吧？”
湘娥摇了摇头，她被买进府时，沈三郎已经出任刺史，携妻带女去灵州了。
素娥道：“我们娘子极出色的，郎君总是说，我们娘子不愿嫁她，是他千求万求才求娶来的。”
湘娥讶然，她一直听人说这门亲事门不当户不对，沈三郎不到二十岁就高中进士科状头，三房娘子的阿耶不过是宫中图画院的一个小小侍诏，家中很是贫寒。
众人都说，三房娘子那时费尽心机勾引沈三郎，差点将沈老夫人气出好歹来。
一直到如今，下人中还有人传，三房娘子是狐狸托生，所以才将三郎迷得神魂颠倒，闹得母子失和、家宅不宁，死了还作祟，拐了郎君去陪她。
素娥一哂：“说出来你大概不信，那时候郎君请媒人求娶娘子，娘子不愿嫁，邵家阿翁也不愿娘子嫁他，郎君不知求了多少次，足足熬了三年，后来邵家阿翁见郎君志志诚诚，这才松了口的。”
湘娥奇道：“这却是为何？”沈三郎那时候中了状元，生得又俊朗，多少高官公侯要捉他回去当女婿，怎么还有人不愿嫁的？
素娥道：“门不当户不对，邵家老翁生怕女儿嫁进来受磋磨，娘子喜欢自在，也不愿在宅门里束手束脚。
“不过我们郎君对娘子没的说，你看如今大房二房四房，哪一房不是许多小妾外室，我们郎君房里干干净净，一只母苍蝇都飞不进。都说我们娘子厉害，娘子哪里管过这些，男子真要娶妾，谁又拦得住？”
她叹了口气道：“当初宁家……算了，不提也罢。”
宁家有四十无子方能娶妇的家规，太子却是一国储君，三宫六院是一定的了。
素娥又道：“有的话以前不好同你说，如今不在沈家了，倒是能大胆说一句。
“那时候娘子和郎君过身，小娘子回京城，邵家郎君和娘子想将她接回去养，可惜老夫人没答应。若是在舅家长大，小娘子不知能少吃多少苦。”
湘娥默然，虽然离开了沈家，她到底做了多年沈家奴仆，也不好说主人家的是非。
素娥却是毫无顾忌：“要我说，沈老夫人的心肠也太硬了些，小娘子刚失了双亲，她就要将自己看不顺眼的地方硬掰过来。
“小娘子小时候和我们娘子一样，是左利手，老夫人看不惯，要纠她，叫嬷嬷拿了戒尺，一见她伸左手便啪地打下去，小娘子小时候多倔啊，越打越要伸，疼了就咬牙忍着，一声也不吭，就只眼泪一串串往下掉……”
她说不下去了，抽了抽鼻子：“不提了不提了，都过去了，只盼殿下少让小娘子受些委屈吧……”
湘娥搂了搂她的肩：“咱们娘子那么聪明，一定会顺遂的。”
素娥抬袖子抹了把脸：“早些睡吧，明日起娘子要接手宫里的内务，且有得忙。”
翌日，果然一大早便有内官来承恩殿求见太子妃。
沈宜秋昨夜睡得晚，这时候已经醒了，洗漱完毕，正靠在床头看时下风靡京都的传奇故事。
这些故事大多是士子们的行卷，被有心人搜罗到一处，辑成故事集，无不天马行空，文采斐然。
她看得津津有味，连肚子都不饿了，看到有趣处，便不由自主地抿嘴微笑。
就在这时，有宫人进来道：“启禀娘子，内坊典内汤世广、家令寺丞冯和求见。”
沈宜秋掀了掀眼皮：“请他们去东侧殿等着。”
说罢也没有起来的意思，仍旧悠然自得地靠在床上看书。
宫人面露迟疑，内坊典内和家令寺丞虽然是内官，但都是有品级的，一个从五品，一个从七品，平日在东宫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太子妃这样干晾着他们，不知是何意思。
沈宜秋见她不走，问道：“还有何事？”
宫人见识过太子妃的厉害，不敢置喙，连忙领命退出殿外。
沈宜秋不以为意，看完手中一卷，又叫湘娥取来下一卷。
这会儿宫人中几个较机敏的已经看出来了，太子妃这是有意要给两位内官一个下马威，心中暗道这世家女果然好生厉害。
沈宜秋却是吃一堑长一智。
尉迟越又要忙朝政，又要管内务，本来就分身乏术，娶了太子妃，便将宫内事务一股脑地扔给她，只派了几个内官、女史协助她。
彼时沈宜秋才十五岁，虽跟着沈老夫人学过理家，可东宫的规矩和人事之复杂，远非一家可比。
她害怕叫宫人们看轻，遇事也不敢开口便问，只靠着自己摸索，熬了不知多少夜，才将那千头万绪弄明白，一边还要担心自己不得太子喜欢，有负祖母的殷殷期盼。
然而在宫中能冒尖的人哪个不是人尖，一个小娘子的虚张声势，又如何骗得过他们？只消一眼便能看出她的心虚和没底。
他们也知道太子对这个皇后选中的正妻并不喜爱，更知道她虽为世家贵女，沈家却是个空架子，不过凭着祖坟里几根枯骨骄人，实权是没有的，因而也不将她放在眼里。
纵然太子驭下谨严，下人不敢造次，但眼角眉梢流露出些许轻慢之色，或是扯着“祖制”、“成例”的大旗来给她软钉子碰，却也够她难受的了。
沈宜秋那时本就最在意旁人的目光，既因自己的无能而惭愧，又如何会向太子吐露分毫，便是他问起来，她也是报喜不报忧，默默将难处都忍了。
后来她才慢慢知道，看人下菜碟原是人之常情，她初来乍到，下人也在暗暗称量这个主母的斤两。
若是起初不能将威信立起来，往后说什么都不会有人当回事，再怎么厚赏，人家也只是一发看轻你。
走过几年弯路，沈宜秋这一世自不会重蹈覆辙，她连皇后都做过，太子妃更不在话下。
素娥和湘娥在一旁看着，暗暗着急，他们知道娘子要立威，却担心她操之过急，将内官得罪狠了。
下面人暗地里使绊子，到时候太子怪罪下来，不免夫妻之间有龃龉。
沈宜秋却是不紧不慢地将手中书卷看完，又命人去传早膳。
慢条斯理地用完早膳，她这才叫人替她更衣梳妆，待一切收拾停当，方才移步东侧殿，这会儿那两个内官已经被干晾了近一个时辰。
两人面上不显，只是一杯接一杯地饮茶，可心中都有些忐忑。
太子成婚，要将内务移交给妻子全权处理，下面的人嘴上不说，心里难免犯嘀咕，太子妃不过是个十五岁的小娘子，且虽出身世家，沈家如今朝中无人，也就是“五姓女”的名头好听罢了。
他们心中都存了轻忽之意，太子明察秋毫，下面的人不敢上下其手，如今换了个才及笄的小娘子，又是才嫁进来的新妇，脸皮薄，想必手腕也有限，多半有空子可钻。
谁知他们一大早来承恩宫求见，太子妃却迟迟不出现。
他们起初是愤懑，随着时间推移，渐渐生出忐忑，不安越来越浓，至于如坐针毡。
就在这时，只听帘外宫人纷纷道：“请太子妃安。”
两人忙放下茶杯，起身避席，整理衣冠，就见宫人打起帘栊，一个宫装丽人迤迤然走进来。
只见她着茶红色小袖衣，十二破青碧色织锦裙，身披泥银红绡披帛，青丝绾作双鬟望仙髻，脸上粉黛未施，除了容貌生得格外冶艳之外，似乎也看不出什么过人之处，看着甚至还有些稚气未脱。
两人俱都松了一口气，方才未必是她有意如此，便是真给他们下马威，看这模样也不足为惧，当即下拜行礼。

第28章 敲打（第二更）
沈宜秋受了两人的礼，笑道：“有劳汤典内与冯寺丞久候。”
这两位都是她的老熟人了，他们不认得她，她却与他们打过好几年交道。
又矮又胖、长着两层下巴的是太子内坊典内汤世广；另一个脸长似马的则是太子家令寺丞冯和。
两人都道不敢当，是他们来太早，打搅了太子妃娘娘清觉。
沈宜秋浅浅一笑，请他们入座，自己也升座坐定。
不一时便有宫人奉茶，太子妃端起茶杯抿了两口，只不发一言。
两个内官对视一眼，内坊典内汤世广官品高，率先上前一步，揖道：“启禀娘娘，太子殿下有令，将东宫内务移交娘娘总理，仆等今日一是来拜见娘娘，给娘娘请安，二是将内坊与家令寺的情况呈交娘娘御览。”
沈宜秋放下茶杯：“我才入宫，什么都不懂，有劳两位与我分说分说。”
两人一听，心中都是一喜，他们还没给下马威，她自己倒急不可耐地从马背上爬下来了，连藏拙都不晓得。
太子妃自己认了什么都不懂，自然只能由着他们说了，便是找出什么纰漏，也能轻而易举地搪塞、弥缝过去。
汤世广精神一振，滔滔不绝道：“启禀娘娘，太子内坊设典内二人，丞二人，典直又四人，内坊掌东宫閤内的禁令，宫人粮廪出入等诸般事宜。门户、各宫院的出入、繖扇、车辇、内外命妇的车驾，也都是由内坊负责。
“另有太子内官，自然也由娘娘统管。司闺掌管妃嫔及宫人名簿，知三司出纳，掌正管着文书出入，记录存档，闺阁管钥、纠察推罚也由其掌管，掌筵管着帷幄、床褥、几案、举繖扇、洒扫等事宜，此外还有司则、掌严、掌缝、掌藏、司馔、掌食、掌医、掌园……”
沈宜秋轻笑了一声，端起茶杯。
汤世广的话声戛然而止。
太子妃弯眉笑眼道：“汤典内一下子说这么一大篇，你觉得我记得住么？”
汤世广后背微汗，这话还真不好回答，他道：“娘娘兰心蕙质，仆……仆斗胆以为……”
“汤典内真是抬举我了，若能在顷刻之间记下这一大篇，我何不去考进士呢，”沈宜秋半开玩笑道，“不过想必两位是太过高看我，不是有意要将我绕晕，是不是？”
她说得轻巧，两人却是汗如出浆，下面人禀事，若还要上峰绞尽脑汁，自然是下属大大的失职。
汤世广连忙跪下，顿首谢罪：“奴虑事不周，冲撞了娘娘，请娘娘赐罪。”
沈宜秋莞尔一笑，大度道：“冲撞我事小，汤典内执掌内坊，还需劳你多思多虑，务求周全，切莫辜负殿下的信重。”
汤世广哪里还敢造次，只顾口称唯唯。
沈宜秋又看向家令寺丞冯和：“冯寺丞要与我分说分说家令寺的情况么？”
有汤世广的前车之鉴，冯和不敢托大：“启禀娘娘，奴准备不周，还请娘娘恩准奴明日具书上呈，禀明详情。”
沈宜秋点点头。
冯和心里一松，便听太子妃接着道：“我听宫人说，你们叫人抬了好几口大箱子到宫门口，不知是何物？”
两人刚放回肚子里的心又提了起来。
冯和硬着头皮道：“回禀娘娘，那些是内坊和家令寺的名簿和出纳帐簿。”
汤冯二人偷偷对视一眼，他们抬了这么多账簿，便是要给新主母一个下马威。
东宫事务庞杂，账簿不计其数，单是一年的帐就装了好几箱，太子妃想必不曾见过这种阵仗，见了必定慌了阵脚。
然而这一番敲打下来，两人默契地决定，对此事绝口不提，怎么抬来的，一会儿怎么抬回去便罢了。
偏偏她不依不饶地问起来，也只能据实回答了。
沈宜秋道：“既然已经到了门口，何不叫他们抬进来。”
太子妃这么吩咐，他们也只得从命。
不一会儿，所有大木箱都抬进了屋里，沈宜秋扫了一眼，一共有七箱。
两个内官脸色已经有些发白，低垂着头不敢看太子妃。
沈宜秋却是神色如常，叫小黄门打开其中一个箱子，只见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卷轴，少说也有几十上百卷。
太子妃问道：“这些是多久的账？”
汤典内回答：“启禀娘娘，是上一年的细账。”
沈宜秋认真地点点头：“不错，待我不眠不休将去年的帐看完，又可以接着看今年的了。”
两人吓得几乎魂不附体，连道恕罪。
沈宜秋只想敲打他们一二，并非真想治他们的罪，看着差不多了，便缓颊道：“这些细帐我也不耐烦看，两位是殿下信重的人，难道还信不过？既然都有成例，那就萧规曹随，诸般事宜都按旧章来办，细账也不必交我过目。”
她顿了顿道：“我只看一年总账，进项比往年多，出项比往年少，我这里自然有赏，如若不然……”
见两人脸色一变，她又笑道：“岁有丰欠，这我当然知道。若是进项少出项多，两位便要备细述来，只要情有可原，我自不会苛责两位。若是出入大过一成，便交由殿下定夺。
“殿下监国，天下十道三百六十州，哪里丰哪里欠，他都了然于胸，我一个后宫妇人不懂，殿下却是洞若观火的。”
两人汗流浃背，连称从命，叩头谢恩。
沈宜秋起初不明白尉迟越为何要用这两个人，后来才明白，他们心细而胆小，纵然人品不值一提，但也只敢贪些小利，水至清则无鱼，他们是不可能事事躬亲的。
敲打了两人一番，沈宜秋便道：“两位还有何事？”
两人便即告退，沈宜秋扫了一眼堂中的七口大木箱：“这些也一并带走吧。”
汤冯两人连忙命小黄门抬箱子，沈宜秋忽然改了主意，摸了摸下巴道：“且慢，留一箱下来。”
当天黄昏，尉迟越从太极宫回来得有些晚，生怕又错过承恩殿的晚膳，连公服都没来得及换，便骑着马径直到了宫门前，走进去一看，却发现自己多虑了。
正殿里黑黢黢静悄悄的，东侧殿内却是灯火通明，宫人内侍时不时出入其中，见了他都行礼问安。
尉迟越好奇地走到侧殿中，只见沈宜秋坐在书案前，手里捏着支笔，面前摊着好几卷书和一卷空白的绢帛，正在灯下奋笔疾书，察觉他来了，这才撂下笔上前来行礼。
尉迟越扫了一眼案上书卷，却原来是账簿，不由恍然大悟：“今日内府和家令寺来人了吧？”
沈宜秋点头：“汤典内和冯寺丞今早来过了。”
尉迟越道：“内务冗杂，可遇到什么难处？”他不过是随口一问，上辈子沈宜秋一嫁进来便接掌了内务，没多少时日便能上手，从头至尾无需他过问，十分省心。
不料沈宜秋却道：“臣妾愚钝，只觉千头万绪手足无措，没有数月之功，恐怕难以胜任。”
在尉迟越的记忆中，这还是沈氏第一次说自己有难处，讶异之余，尉迟越有些歉疚，他自小受储君的教养，不满时岁便上朝听政，一点东宫内务自然信手拈来，却不曾考虑，沈氏一个闺阁女子，一时间要理清楚恐怕不容易。
上辈子沈氏什么都不说，这回却坦言自己有难处，大约是自己这几日的体贴，让她放下了几分心防。
他心头蓦地一软，再怎么要强，到底只有十五岁，便即温言道：“不必急于一时，哪里不明白，给孤瞧瞧。”
沈宜秋身子一僵，她不过是装装样子，只是为了得几日清闲，哪里看过这些帐。
尉迟越不是最嫌弃别人愚笨么？怎么突然转了性？
她忙推辞：“殿下日理万机，怎么好劳烦殿下，不懂的我已记下了，明日再召汤典内他们问问便是。”
尉迟越道：“也好，他们若是敢偷奸耍滑，你尽管敲打。”
沈宜秋越发不解。
尉迟越又道：“天色不早了，先用夕食。”
沈宜秋方才吃过菓子，不过这会儿又想吃点咸口的，也不想为难自己的舌头和肚腹，便即叫人去典膳所传膳。
两人在堂中用了晚膳，沈宜秋便道：“殿下，趁着时候还早，妾去理一会儿帐，请恕失陪。”
尉迟越今夜过来，本是打着歇宿的主意。在他看来，沈宜秋上回入宫受了委屈，这几日他体贴温存，已经过了三日，想必有什么不高兴也该淡忘了。
今夜月朗风清，正是良宵佳夕。
不过太子妃这么上进，还真有些不太好启齿，他沉吟片刻道：“这些事先放一放，不必急于一时，太子妃也辛苦一天了，不如早些安置。”
沈宜秋大义凛然道：“谢殿下体恤，妾是东宫主母，这是妾职责所在，若是不能早些理清楚，妾实在寝食难安。”
尉迟越拗不过她，又不能直说要与她行周公之礼，只得忍痛应允。
沈宜秋连衽行了一礼：“谢殿下关怀。”
太子妃忙于内务，尉迟越在一旁看了会儿，有些惭愧。
沈氏身居后宫，也这样勤谨，他还有许多奏疏未及细览，却流连后院，消磨时光，实在很不应该。
太子顿时起了见贤思齐之心，起身道：“孤先回书房，太子妃早些安置，”
沈宜秋搁下笔，恋恋不舍地把目光从账簿上挪开，起身送尉迟越到殿外：“妾恭送殿下。”
听得尉迟越的辇车声渐远，沈宜秋将笔一撂，从堆积成山的帐簿底下抽出一卷传奇，叫素娥取两碟淋了酪浆的鲜果来，歪躺在榻上，有滋有味地看起来。

第29章 省亲（二合一）
太子受了太子妃的激励，这几日越发变本加厉地勤勉起来。
这次山东大旱，京都粮廪捉襟见肘，和籴只能解燃眉之急，却不是长久之计，幸而去岁风调雨顺，还支应得过来，天灾发生在此时，却是与他示警，江南至京都的漕运该好好整顿一番。
他前日着工部和户部商议献策，至今也没有可行的方案。
此外还有遣使与吐蕃议和的事宜；江南盗铸钱币、假币恶滥的问题。
由此又想到，钱荒愈演愈烈，钱贵物贱，百姓纳税以钱计，这样一来，实际缴纳的粮帛比应天年间高出一倍不止，可更改税制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事……
对了，差点忘了他还有个不省心的阿耶，吵着闹着要建避暑行宫，不知怎的突然又要派遣花鸟使去各地采选美人充实后宫。
尉迟越捏了捏眉心，少不得还得亲自去一趟华清宫，当面劝谏一二。
正盘算着，有内侍捧了一摞书卷进来：“启禀殿下，这是昨日收到的行卷。”
是了，又到了一年一度进士明经科举的时候。
本朝科举试卷不糊名，公侯高官可向主试官举荐，往往还未下科场，状元便已定下。
各地的举子一入夏便陆陆续续入京，将自己的得意诗文制成卷轴，上京都各路达官贵人门前投献，以便得到贵人赏识，一朝平步青云。
径直上东宫门前行卷的虽然不多，可太子总揽朝政，自然有人想方设法通过各种门路将文卷塞到他眼前。
平日他再忙也要抽空看上几眼，不过最近实是分身乏术。
正要命黄门暂且收起来，忽然想起前日听来遇喜提过一嘴，承恩殿的黄门这几日似乎从市坊搜罗了一些往年的旧行卷，供太子妃闲暇时观览。
他完全懂得，理账是极枯燥乏味的事，很需要调剂一二，这些举子为了引人瞩目，在行卷中花样百出，不但有诗赋，还有许多荒诞不经的传奇故事，堪可娱目娱心。
他想了想，沈氏虽无出众才情，毕竟知书识礼，想来好坏还是能分清的，倒不如把这些卷子交予她阅览筛选一遍，将好的挑出来。
他打定了主意便道：“将这些送到承恩殿去，让太子妃替孤筛选一遍。”
内侍微露迟疑之色，尉迟越一哂：“无妨。”
科举是国之大事，虽然只是替他审阅行卷，却也有瓜田李下之嫌。
不过尉迟越向来不以为然，自己庸懦无能没有主见，才会格外敏感，成天担心后宫女子干政。
他是由巾帼不让须眉的张皇后手把手教出来的，上辈子他对张后心存提防，说到底忌惮的还是张家手中的北门禁军。
对嫡母本人，他既敬且佩，张皇后出身将门，于军国事上多有见解。便是监国多年，边事防务上他还是习惯与嫡母商讨，有时得她点拨一二，真有醍醐灌顶之感。
上辈子死时，他也是深憾嫡母已不在世，若有她掌舵，定然可保社稷平安、万民无虞。
沈氏的才干打理后宫算得游刃有余，可前朝之事却不能放心托付于她。
太子殿下宵衣旰食，忙得焦头烂额，太子妃也是废寝忘食，忙得不亦乐乎。
前日搜罗来的传奇集子都叫她看了个遍。
好在又到一年进士明经科举之时，每日有许多新的行卷被达官贵人的门房、奴婢卖到书肆。
隔几日她便遣个识文墨的黄门前去搜罗一番，每次都能有所斩获。
不过她也不是镇日不务正业，百忙之中抽空看了看尉迟越的家底，田产不少，仓廪却空了一大半，她不用看帐簿，便知太子又拿私产去补贴国用了。
饶是她与尉迟越两看相厌，她也不得不承认，他是个难得的贤明君主。
这一日，她囤积的书卷又将告罄，正要叫黄门再去一趟市坊，便有两名长寿院的内侍，各抱了一大摞书卷来。
得知是尉迟越的吩咐，她不由诧异，举贤任能事关国祚，后宫干政不是最犯忌讳的事么？难不成因为沈家不行，所以没了这重顾虑？
她不明白尉迟越此举何意，但既然太子有令，那她也只好奉命行事，横竖还省下一笔买卷子的钱。
待那两个传话的内侍一走，她便饶有兴味地看起来。
连看了几个卷子，水平参差不齐，她一边看，一边将卷子分作上、中、下三摞，以青笔勾出佳句，略作点评，一晌午便判了五六卷。
用过午膳，她小憩了一会儿，起来用了点茶汤和菓子，回到案前，又抽出一卷，刚一展开，差点没叫菓子噎了个半死。
卷头上赫然写着“河阳宁彦昭”，正是宁十一郎的郡望和名讳。
沈宜秋连忙喝了一口枣茶，把梗在喉咙口的面食压下去。
她捧着茶杯，指尖敲敲杯壁，莫非尉迟越是在试探她？
可根据她对尉迟越的了解，他不像是这么无聊又小肚鸡肠的人啊。
沈宜秋蹙着眉冥思苦想一番，忽然发现自己忽略了一件事，尉迟越此时才十八岁，勉强算个少年人，心性与前世那秉政多年的深沉帝王，自然不可同日而语。
血气方刚的年纪，知道自己明媒正娶的太子妃曾经与人议过亲，心有芥蒂倒也情有可原。
不过此事倒是叫人为难。
她低下头，看着秀雅而不失遒劲的字迹，不禁犯难起来。
宁十一上辈子便是进士科榜首，文采自不必言，起首便是一篇大赋，真是字字珠玑、行云流水、酣畅淋漓，她都忍不住想用青笔将全篇都勾出来。后面的几首律诗、绝句、乐府，也都是可圈可点。
要她违心地判个中下，实是做不出来，但判了上等，不知太子会如何。
她倒不介意得罪尉迟越，但万一因此连累宁十一仕途坎坷，却是她的罪过。
她虽觉尉迟越公私分明，但此事关乎尊严，便有些拿不准了。
沈宜秋盘算了片刻，决定来个拖字诀，先按兵不动拖上几日，待摸清楚太子的意图再作计较。
当天傍晚，尉迟越从大堆的奏疏中抬起头，忽然想起自己连日来忙于朝政，已有四五日不曾去陪太子妃用晚膳，不禁心生惭愧，打定了主意这一世要对她好一些，可一忙起来仍旧顾首不顾尾。
想到此处，他放下手头的奏书，对内侍道：“去承恩殿。”
沈宜秋料想尉迟越用行卷试探她，不出两日定然要来看她反应，便将判好的卷子放在案头，其余的叫宫人收起来，却把账簿摊得到处都是，以备尉迟越突然驾到。
果然，当日黄昏他便急不可耐地来了。
沈宜秋定了定神，将太子迎入殿内，一边命人传膳，一边叫宫人奉茶。
她一边若无其事地喝茶，一边从杯沿上悄悄打量太子的神色，只见他一脸疲惫，眼下有淡淡青影，可见这几日政务繁重。
百忙之中还要抽空前来，看来对此事颇为在意。
太子饮了两口茶，环顾四周，只见四处都是摊开的账簿，心中不禁一暖，顿觉自己不是孤军奋战。
在他为了朝政夜以继日的时候，太子妃也在孜孜不倦，常言道夫妇同心，其利断金，真是诚不我欺。
他不由温声道：“太子妃这几日还在忙着理帐么？身体为重，不必一蹴而就。”
顿了顿又道：“今日我叫人拿来的行卷，你看完了么？”
沈宜秋心道果然，这就迫不及待地追问起来了，好在她早有准备，理直气壮道：“判了六卷，内宫事务还未理清头绪，余下的只能留待日后慢慢看来。”
尉迟越见晚膳还未送来，闲着也是闲着，便道：“你判完的与我瞧瞧。”
沈宜秋便遣宫人去取。
片刻后取了来，卷轴上已挂好了不同颜色的木签，朱色的是上等，绿色的是中等，白色的则是下等。
尉迟越依次展开看了几眼，只见判定公允，点评一阵见血，切中要害，不禁大为惊讶。
他料想太子妃可以胜任，却不想她做得如此出色，上辈子他总以为沈氏寡言又木讷，竟从未发觉她有此等内秀之才。仔细想来，他们上一世虽为夫妻，却是相敬如宾，连一次促膝长谈都不曾有过，自己对她又有多少了解呢。
他忍不住赞叹：“太子妃心中有丘壑。”心里打定了主意，日后再收到行卷，便让内侍直接送到承恩殿来，她眼光独到，此事可以放心交予她。
沈宜秋被他夸得莫名其妙，只得道：“殿下谬赞。”
这时典膳所的宫人到了，沈宜秋命人将卷子收起，和太子一起用了晚膳。
尉迟越本来就是硬挤出时间来陪太子妃用膳，用完膳便起身道：“孤还要回太极宫，太子妃切莫辛劳，早些歇息。”今日工部侍郎呈了漕运方案上来，他还未及细看。
太子妃起身相送。走到宫门口，尉迟越忽然停住脚步，转过身道：“这几日朝中事务繁多，再过两日孤陪你省亲，届时可以住上两日。”
沈宜秋回到殿中，百思不得其解，今日尉迟越从头至尾神色如常，末了还提省亲的事，她非但没能弄清楚尉迟越的意图，反而更迷茫了。
相安无事地过了两日，便到了回沈家省亲的日子。
太子妃省亲自有制度，尉迟越务求省俭，大刀阔斧地砍去了许多无谓的繁文缛节，只是太子夫妇驾幸，金吾静路，沈府诸人迎接，该有的排场、礼数亦是省无可省。
太子妃的懒觉也睡不成了，大清早便得起床梳妆更衣。
按制度太子妃省亲该着钿钗襢衣，太子行事低调，改成常服，但也不能太寒酸，梳妆打扮颇费了宫人们一番功夫。
沈宜秋有大婚之日的前车之鉴，再不愿将一张脸涂得浓墨重彩。
于是手巧的宫人只用眉墨将她柳眉略勾深一些，唇上薄薄施一层胭脂，又在脸颊上轻扫了一些真珠加山花研成的细粉，额间贴上宝钿，两腮点上小小的面靥。
她平日因着随时要上榻躺一会儿，懒得施朱涂粉，总是素着一张脸，此刻淡扫蛾眉，轻红着脸，便觉分外明艳照人，连承恩殿的宫人都忍不住悄悄多看几眼。
尉迟越见了暗暗长出一口气，虽不如平日净头净面的好看，至少不像大婚那日，涂抹得连人都认不出来。
他见沈宜秋神采奕奕，嘴角含笑，心中有些愧意。
太子妃和母家极为亲密，尤其是对祖母言听计从。
上一世，他有心抬举沈家，见沈二郎颇有干才，便将他调入户部。
沈二郎也果然勤谨，七年中考绩优异，他便放心委任他为益州刺史，谁知他在任上大肆敛财，欺上瞒下，以至于胆敢隐瞒灾情不报。
事发后按律该治他死罪，然而沈氏脱簪自请下堂，在他殿外跪了两个时辰，只求换她二伯一命。
那是他一辈子最难熬的两个时辰。
沈宜秋那时候才小产不满三个月，他于心不忍，可又不愿违背自己的原则，饱受煎熬，最终还是网开一面留了沈二郎一命。
明知道沈氏也为难，明知他自己该负识人不明的责任，他还是不免迁怒于她，后来着实冷落了她一段时日。
想起这些往事，他心里便有些发堵，好在重活一世，他可以修正上辈子的错误。
沈二郎这样的蠹虫，他是不会再给半点机会的，也省得太子妃左右为难。
沈宜秋不知太子心中所想，却与他不谋而合。
她这回顺水推舟带尉迟越回沈家省亲，只盼他明察秋毫，早日识清沈家人的嘴脸，别再提拔她二伯这种蠹政害民之辈。
若是她二伯隐藏得好，这回哪怕顶着后宫干政的罪名，她也要劝住尉迟越。
两人各自怀揣着满腹心事，分别坐上金辂车与厌翟车，带上侍从，浩浩荡荡往沈府去了。
连日来，沈家众人为了接驾事宜忙得脚不沾地。
虽然沈七娘是个白眼狼，但才出嫁几日便由太子陪着省亲，于沈家是莫大的荣耀，朝野中都在暗暗传着，沈家怕是要靠女儿起来了。
八字还没有一撇，沈府的男子便已做起了权戚的美梦，各自盘算着，如何才能借此机会崭露头角，博得太子的赏识。
接驾前一天夜里，沈老夫人将三个儿子叫到青槐院中——前头四个儿子是沈老夫人生的，五房、六房、七房都是庶出，这等大事自然没资格参与。
沈老夫人看了儿子们一眼：“明日太子光降，切记克己复礼，谨言慎行，切莫失了我沈氏的体统。”
这样冠冕堂皇的大道理，几个儿子从小听到大，耳朵里早已生了茧子，心中笑母亲迂阔，口中只是唯唯。
沈老夫人又看向最器重的二子，四个嫡出的儿子中，她私心里最偏爱二子。
三子虽出息，却是天生反骨，大事上全都与她对着干。长子庸懦，四子荒唐，唯有这个二子，才气胆识都不缺，只是少个一展宏图的机会。
如今便是个好机会。
孙女不愿帮扶母家，可她依旧姓沈，此次省亲，便是太子要抬举沈家的表示。
她欣慰地看了一眼最钟爱的儿子：“二郎，诸般事宜，还需你多费些心思。”
沈二郎道：“儿子知晓。”
兄弟三人出了青槐院，沈四郎道：“阿娘说来说去便是那一套，什么礼数、体面，早就不中用了。”
沈大郎轻斥道：“不可出言不逊！”
顿了顿又道，“不过四弟说得也不是全无道理，阿娘囿于内宅，年事也高了，时迁事易。如今世风日下，人心不古，若还是高标自持，难免曲高和寡。”
沈二郎道：“阿兄此言差矣，无论时世如何变迁，礼与道，仍是我等安生立命之本。”
话是这么说，他已经作了万全的准备，派人搜罗了珍宝与美人，明日但看太子喜欢什么，便可见机行事，投其所好。
虽然朝野上下都说太子克己复礼、洁身自好，但这种谀词是当不得真的，又不是圣人，怎会无癖，他三弟号称君子，还不是一见绝色的邵氏便神魂颠倒，不惜与家里闹翻，求了三年五载，非弄上手不可。
人同此心，事同此理。
翌日，沈家男子早早分列于屏门外，翘首盼望太子的车驾到来。
巳牌时分，只听隆隆车马之声由远及近，忽见街衢尽头扬尘滚滚，太子的卤簿总算被他们盼来了。
为首的是一队披甲执锐的侍卫，接着是十数名俊俏黄门骑马引导，后面便是太子、太子妃以及随从的车驾，总有五六十人——这已经是省得不能再省了。
不一时，车驾到了沈府门前，沈家人纷纷下拜行礼，将太子和太子妃的车驾迎入屏门内。
车一停稳，便有十数名宫人上前，打繖扇的，举步障的，捧几案的，执瓶炉的，不一而足。沈宜秋扶着素娥的手下了车，又坐上步辇，在众人的簇拥下，向院内行去。
行至二门内，便见沈老夫人为首的一众女眷跪拜于庭中，沈宜秋依礼下辇搀扶了一下祖母，动作是十足的敷衍，沈老夫人积怒未消，又添新怨。
可原先的祖孙，如今已成君臣，想想她给沈氏一门带来的切实好处，便咬牙忍了。
沈宜秋只扶起了祖母一人，气定神闲地受了其他人的大礼，然后才道：“都是一家人，何必多礼。”
其他人便罢了，几个与她素来不合的堂姊妹却是叫一口气憋得脸色铁青。
礼毕后，众人打量沈七娘，只见她一头浓云般的乌发绾作宝髻，上插金梳，簪花树金钗，明珠宝钿如繁星点缀其间。
她上着朱色蹙金绣孔雀纹广绣襦衫，下系松针绿十二破蜀锦裙，披帛结绶，真珠腰衱系出不堪一握的纤腰。
脚下一双重台履镶珠嵌宝，随着她款款而行，满身的珠翠、金绣熠熠生辉。
最令人艳羡的还不是盛装华服，却是她身旁的男子。
尉迟越身着绛纱袍，腰系玉梁珠宝钿带，头戴远游冠，他身量颀长，气度端重，姿容俊雅，端坐辇上，煌煌不似凡尘间人。
与沈家众人见过礼，尉迟越被延入外院正堂，沈宜秋则被女眷簇拥着入了内院。
沈四娘跟在队伍后面，抬眼往人群中一扫，一下子便认出三堂姊，单看背影，便知道她有多落寞了。
沈四娘一勾嘴角，走到沈三娘身边，抚了抚她的胳膊，轻叹一声道：“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七妹入宫这几日，整个人都脱胎换骨一般，这通身的气度。”
沈三娘不说话，只轻轻“嗯”了一声。
沈四娘又道：“真是像做梦一样，前几日还是平起平坐的姊妹，如今却有天渊之别，都说七妹命格不好，依我看，这哪是不好，这是将全家的好都集于一身了。”
沈三娘依旧不吭声，沈四娘倾身过去，小声在她耳边道：“阿姊，那日你从曲江池回来，说太子殿下俊美无俦，我原以为你夸大其词，今日见了才知不是虚言。”
沈三娘脸涨得通红，眼眶中已经隐隐有泪珠打转，沈四娘瞥她一眼，嘴角隐隐现出笑意。

第30章 藏污（二合一）
尉迟越在沈家人的簇拥下去了前院，与沈家兄弟在堂中坐了一会儿，沈大郎便起身请太子移步山池院用午膳。
山池院在后园中，尉迟越一路行去，只见只见府中亭台馆阁不计其数，无不雕栏玉砌、丹粉涂饰，点缀以名花异草、奇禽珍兽，令人目不暇接。
楼阁之精丽，比之东宫多有过之，便是放在太极宫、蓬莱宫中也不显突兀。
上回大婚亲迎，尉迟越全副心神都在新妇身上，不曾留意周遭，这会儿才发现沈家的奢靡令人叹为观止。
这些世家子弟不思进取，镇日衣锦馔玉，耽溺于声色犬马之中，以至于变卖祖产田地，将祖宗的基业都快败完了，仍旧不知收敛。
沈大郎陪侍一旁，见太子若有所思，以为他在暗暗赞叹楼阁泉池之丽，心下得意。
这园宅虽是祖上的产业，但传到他手中，又筑山浚池，构建了许多楼观，他虽没什么为宦的才能，于此道却颇有心得。
他有意引太子沿这条道走，便是想伺机表现一下自己的能为，以期得到太子赏识。
本朝将作监将作大匠一职多任宗室贵族子弟，平日清闲，若有宫殿、御苑营建，油水自是丰足可观。
沈大郎也有几分自知之明，知道三省六部自己是不用想的，便将目光盯着将作大匠一职。
这不是什么清贵官职，许多朝臣都瞧不上，但比起他这个清汤寡水的从六品祠部员外郎，还是多了不少实惠。
他上前作个揖道：“寒舍简陋，殿下见笑了。”
尉迟越道：“沈员外不必过谦，贵府雕饰绮焕，令孤叹为观止。”
沈大郎不曾听出太子话语中的弦外之音，还道他这是赏识自己的意思，再接再厉道：“承蒙殿下谬赞，仆不胜荣幸，奈何敝舍狭小，不能极尽林壑之美。”
沈府占了崇义坊四分之其一，虽比不上宫苑，但在长安城中也是难得，不逊于许多公侯的宅邸，这还算狭小，莫非你要住到皇宫去？
尉迟越虽知这是沈大郎的谦辞，心中却也很是不豫。
他素来七情不上面，便是有十分的不悦，脸上也看不出分毫。
一行人穿过回廊上的侧门，便到了后花园山池院。
只见其中林园洞起，亭壑幽深。园中构石为山，中央穿一曲池，有奇石护岸。池中风亭水榭、梯桥架阁，另有许多画楼飞阁掩于竹木丛草之间。
沈大郎指着树木丛生之处，得意洋洋道：“好叫殿下知晓，这林子看似平平无奇，其中的树木却是从各地搜罗来的异种，有天台的金松、琪树，稽山的海棠、榧树、桧木，剡溪的红桂、厚朴……林林总总约有四五十种，草木本身倒不算什么，只是南北气候有异，要种活却是不易，当初运来的树木，十中不能活一。”
不等太子接话，他又道：“这些护岸石都来自日观、震泽、巫岭、罗浮等地，每一块都有来历。”
尉迟越点点头：“果真不同凡响。”
沈大郎大受鼓舞：“只是地方偏狭，仆只能竭力穿池叠石，总不免穿凿雕琢之感，少了几分天趣。”
尉迟越神色依旧如常：“沈员外不必妄自菲薄，贵府屋宇宏丽，远胜东宫，叫孤大开眼界。”
沈大郎再迟钝，一听他将沈府与东宫比较，也知道自己弄巧成拙了，忙告罪：“仆僭越，不敢与东宫相提并论，请殿下恕罪。”
尉迟越只是淡淡一笑，沈大郎不敢再多说，退到后面，不觉间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不禁暗暗咋舌，这少年太子好大的威仪！
他父亲在世时，沈家也曾接过一次圣驾，那时来的是当今天子，可比这位太子平易近人多了。
沈二郎方才看着兄长出乖露丑，又不好出言提醒，只能暗暗大骂蠢材，眼下见他吃了挂落终于噤声，心中冷笑，连太子的喜好、脾性都不曾摸清，便急着逢迎，碰一鼻子灰也是活该。
他样样都比长兄强，却叫那蠢物占了个“长”字，这样的场合，只能由他抢在前头。
沈四郎一向瞧不起长兄，见他吃瘪，心中暗笑。
兄弟几人各怀心思，将太子延入堂中。
虽然尉迟越在口谕中反复申明，不得铺张靡费，但沈家人哪里会当真，短短十日中，他们将这山池院正堂大肆修葺一番。
檐柱、枋楣等处请人重新施以彩画，贴上金箔，屋内顶上平闇涂以朱漆，用金漆描出忍冬纹，又和椒泥涂壁，一迈入堂中，便觉芬芳扑鼻。
山池院正对园池，庭中遍植牡丹绿竹，奇禽珍兽漫步其间，水边以大幅织锦、轻纱罗縠搭出巨大帐幄，以供太子赏景之用。
与沈家的做派一比，东宫的生活简直可称清寒。
便是尉迟越心里早有准备，世家之穷奢极欲，仍旧出乎意料，便是与石崇、王恺之辈相比，沈家也不遑多让。
他一言不发地走进堂中，与沈家兄弟分宾主坐定，便有身着绮罗的狡童美婢手捧食案、盘碗、酒觞、杯盏鱼贯而入。
又有歌童舞女、伎乐管弦，在堂中奏乐起舞，好不热闹。
沈大郎亲执银鎏金酒壶，往太子身前杯盏中斟酒，一边道：“粗茶淡酒，望太子殿下见谅。”
尉迟越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他虽不嗜酒，可自小在宫中长大，好坏自能分得出，这酒乃是上好的郢州富水，比他大昏当晚宴饮群臣的酒还好上一些。
他放下杯盏道：“好酒，真如琼浆玉液。”他陪太子妃省亲，虽然对沈家人没什么好感，却也不是专程来打他们的脸。
见太子缓颊，兄弟几人松了一口气，沈大郎满面红光：“殿下谬赞。”一边给他续酒。
沈四郎却有些不快，这回迎驾，多亏他岳丈送了许多钱帛来，便是这几坛郢州富水，也是他岳丈的窖藏，功劳却叫长兄抢了去，实在不忿，便也举杯去敬太子：“此酒出自忠勇侯府，舍下还有几坛，若是殿下喜欢，仆遣人给殿下送去，对了，此酒须得用海南沉檀香炭来温方能出味，仆着人一起送去。”
温个酒竟要用沉檀作炭，昔日石崇以蜡烛炊饭，也不过如此。
尉迟越按捺住不悦，不置可否地端起酒杯饮了一口。
一时间乐舞大作，觥筹交错，兄弟几个轮番敬酒奉承，珍馐美馔流水似地呈上来，列于方丈之间。
虽然没有燕髀猩唇、玄豹之胎，却也穷极海陆之珍。
尉迟越一向不重口腹之欲，却也不得不承认，一样的食材，席间菜肴远胜东宫，与之一比，典膳所的膳食只能果腹而已。
沈四郎见太子连用了两片烤鹅，忍不住显摆：“不瞒殿下，今日这庖厨是仆特地从临川长公主府上借来的，最拿手的便是这道烤鹅，治法独出新裁，是将鹅关进铁笼重中，笼里置一铜盆，盆中盛放五味汁，再于笼下生炭火，鹅受火炙，渴热难耐，便去饮那五味汁，如是反复，直至烤熟。”
尉迟越一听，神色微变，当即撂下牙箸，再也没动那烤鹅一下。
沈二郎看在眼里，也放下箸，摇头叹道：“为了口腹之欲虐杀生灵，实在有违天和，幼弟无知，请殿下见谅。”
又轻斥兄弟：“立即命人将这厨子送还长公主府，往后不许再胡闹。”
沈四郎甚是不忿，但当着太子的面不敢造次，只得道：“知晓了。”
尉迟越脸色如常，片刻之后，这一点小小的不快便被众人抛诸脑后。
酒过三巡，沈二郎起身请太子移驾室外帐中。
尉迟越既来之则安之，也不去拂他的意，与沈氏兄弟移至织锦帷幄之中。
刚坐定，庭中丝竹声戛然而止，就在这时，只听远处洞箫声起，一声清歌宛如破空而来，只见一艘画舫从池对岸远远驶来。
舫中站着两个身着白色骈罗衣，头戴轻金冠，胸佩七宝金璎珞的女子，一人吹箫，一人清歌曼舞。
箫声哀怨，歌喉婉转，舞姿柔媚，众人都忍不住叫好。
画舫驶到近前，只见舫上铺着宣州红丝舞茵，女子赤足而舞，踝系金铃，洁白双足便如一对幼鸽。
待将那两名舞姬的容貌看清，却是一对绝色的双生子。
两女宛如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眉眼完全一样，身长也一分不差，恐怕连其父母都分不出谁是谁。
尉迟越从未见过相貌如此相像的双生子，不禁多看了两眼，心道贾七和贾八虽是双生，容貌却不甚相似，与寻常兄弟无异，想来双生子与双生子也不尽相同。
沈二郎一直在旁悄悄留意，此时见太子看着那对舞姬出神，心里有了底。
这两个女子是他前日花重金买来的高丽舞姬，一名飞鸾，一名轻凤，妙擅歌舞音律，又是双生子，颠鸾倒凤之际别有一番风味，且还是处子，他自己都没来得及收用，正巧遇上太子驾幸，也只好忍痛割爱了。
太子殿下真是艳福不浅。
他有些不舍，不过还是前程要紧，便对太子道：“此二女乃是高丽人，一名飞鸾，一名轻凤。”
尉迟越心思早不在席上，正觉无趣得紧，漫不经心地点点头，心道他们叫什么名字与我何干。
沈二郎当下不再多言，男子之间这种事总是心照不宣，点得太透便不美了。
尉迟越对歌舞一窍不通，剑舞、胡旋、柘枝这样的劲舞还有几分可观，这种慢舞摇来晃去的有什么好看。
那两个女子的装束也怪得很，特别是头顶上的金冠，用细金丝结成鸾鹤之形，足有一尺多高，跳舞的时候颤颤巍巍、摇摇欲坠，非但不好看，还有些可笑，实在可以算得服妖之列。
他陪太子妃省亲，不过是想她刚刚嫁为人妇，必定想念家人，让她回来与家人团聚，没想到沈家人弄出这许多花样，实是本末倒置。
饮宴一直持续到天黑，园子各处亮起灯烛，照得四下宛如白昼，那两名高丽舞姬跳了几支舞，便在席间捧壶奉酒，笙歌丝竹仍旧不绝于耳。
尉迟越耐着性子又坐了一会儿，实在有些不耐烦，又饮了不少酒，有些头晕脑胀的，便对沈家兄弟道：“孤不胜酒力，请恕少陪。”
沈家兄弟自然恳言相留一番，挽留不住，只得起身相送。
沈二郎心中得意，太子到底是个年方弱冠的少年郎，美人在侧，哪里按捺得住，这会儿怕是已经迫不及待了。
他面带笑意道：“殿下既已困乏，仆便即命人带殿下去馆中沐浴安置。”
尉迟越向沈家兄弟作个揖，便跟着沈府的奴仆走了。他带来的大部分随从和侍卫大多宿在外院，因是在太子妃母家，他只带了两个近身伺候的黄门。
沈家安排的下榻之处就在园中，是一处三进院落，院中灯火辉煌，陈设靡丽，尉迟越走进内室一看，却不见沈宜秋，他叫来一名沈家的婢女问道：“太子妃何在？”
那婢女答道：“启禀殿下，太子妃在后院与老夫人、夫人和各位小娘子用膳。”
尉迟越料想她定有许多话要与亲人叙说，便也不急着催她过来，只问了净室的所在，叫内侍伺候他沐浴更衣。
沐浴完毕，他换上寝衣，散了发髻，回到房中，正打算将工部呈上的漕运图细细研究一下，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床帐中似有人影。
他以为是沈宜秋回来了，走到帐前一看，红绡中赫然是方才那对舞姬。
两人穿了难以蔽体的薄衫，柔弱无骨的身体蛇一般纠缠在一处，见他过来，仰起一模一样的脸，冲着他媚笑：“妾身请太子殿下安。”煞是撩人。
尉迟越不禁血脉贲张，却是惊的。
太子殿下不解风情，只觉这一幕又恶心又诡异，腹中酒意上涌，一个没忍住，扶着床柱吐了出来。
内侍忙斟茶与他漱口，取来洁净的衣裳替他换上。
飞鸾轻凤两姊妹唬了一跳，顿时面如土色，连滚带爬地从床上爬下来，跪在地上不住磕头，直道饶命。
尉迟越吐掉了一些酒，不适感觉略微缓解。
他知道这是沈二郎的馊主意，也不去追究两个女子，挥挥手道：“你们出去吧。”
姊妹俩忙不迭地叩头谢恩，披上衣裳，麻溜地退了出去。
尉迟越这会儿也明白了，沈二郎既然叫这两个舞姬来伺候自己，沈宜秋今晚肯定宿在别处了。
他和沈宜秋新婚才不到半月，这回还是陪着她省亲，她的伯父叔父竟然就急不可耐地往他房里塞美婢，这是将侄女置于何地？他一时间说不上是愤怒还是怜惜。
想到她上辈子不顾身体，为了这样一个伯父，在他殿前足足跪了两个时辰，尉迟越心里便如针刺一般，此刻他只想快点去她身边，也不用做什么，只是陪着她便好。
他忍着恶心，将自己从里到外清理干净，披上外裳，快步走出院子，问守门的沈家奴仆：“太子妃今夜宿在何处？”
那奴仆见他语气中透着怒意，吓得直哆嗦：“启……启禀殿下，小小……小奴不知，请……请容小奴去后头问……问一问。”
尉迟越不会平白去为难一个下人，只是点点头：“好，你速速去问。”
待那奴仆离开，尉迟越在院外慢慢踱着步，沁凉如水的夜风将他的怒意吹散了几分，本来恨不得立即将沈二郎叫来申斥一顿，这会儿冷静下来，改了主意。
他想起上辈子沈宜秋怀孕时，因为怀相不佳，十分辛苦。偏偏那时吐蕃在西北猖獗，他忙得焦头烂额，十日里有九日宿在太极宫。
沈宜秋说要让堂姊入宫陪伴，他自然一口答应，谁知她那堂姊却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趁他回宫便来引诱，还说是出自皇后授意。
他大失所望，当即去问沈氏，她不曾辩驳一句，默认了所有过错，如今想来，却多半是那堂姊自己的主意。
尉迟越叹了口气，沈宜秋父母离世早，她在沈家长大，想必将这些人都当作最重要的亲人，却不知他们只想着自己的荣华富贵，丝毫不为她着想。
若是她知道真相，不知要怎么难过，倒不如别去捅破这层窗户纸，给她留个温情的假象。
正想着，只见远处有个婢女打扮的人提着灯走过来，尉迟越一瞥之下觉得有几分眼熟，仔细一回想，却是上辈子太子妃从沈家带进东宫的婢女，似乎是叫青娥还是碧娥的。
这一世沈氏不知因为何故，没有带她入宫，而是将她留在了沈家。
那婢女到了跟前，向尉迟越行了个礼，声音有些颤抖：“启禀殿下，小娘子叫奴来请殿下去花园一叙。”
尉迟越听到那声“小娘子”觉得有些奇怪，自从沈宜秋出嫁，婢女们便已改口称娘子，大约是这婢女太过慌张，一时忘了改口，他也不以为意，只是道：“你带路。”
听说沈氏约他去园中，尉迟越心中又是一软，回头对那两个内侍道：“你们不必跟随。”
边说边理了理衣衫，沈氏心细，一会儿见了她，千万别叫她看出异状。
青娥提灯照路，尉迟越在后面跟随，一路七拐八弯，也不知走了多久，终于来到一座僻静的小园，只见灯火幽暗，花木扶疏，园中一座流杯亭里坐着个人，低眉垂首，似乎在想心事。
青娥在园门外停住脚步，对尉迟越道：“殿下请进。”
尉迟越心说沈氏将他叫他这僻静处，莫非有什么私语要说？他心中微微疑惑，一边举步朝着亭中走去。
离亭子三步远，那女子忽地抬起头来，盈盈下拜：“太子殿下。”
尉迟越脚步一顿，这声音有几分耳熟，但绝不是太子妃。

第31章 线索（二合一）
尉迟越立即停住脚步，回忆了一下那个声音，想起是沈宜秋的堂姊，跟着沈老夫人出席寻芳宴的那个。
这种情形他见得多了，二话不说转身便走。
沈三娘好容易瞒过母亲和一众姊妹，大着胆子将太子成功引到这里，哪里甘心就此功亏一篑。
情急之中也顾不得男女之防，奔上去扯住尉迟越的袖子：“殿下留步，妾身只是想与你说几句话。”
尉迟越为了那对高丽舞姬已经憋了一肚子火，如今还一而再，再而三。他尽力压抑怒火：“放开。”
沈三娘听他声音冷厉，不觉松了手，不过还是追在他身后哀求：“殿下，求求殿下听妾身说几句话，说完妾身便死心了。”
尉迟越再也忍不住，转身道：“你这样对得起你堂妹么？”
沈三娘不防他会说出这样的话，一怔，眼泪立即夺眶而出：“明明是妾先与殿下相识的，那日在曲江池畔……”
尉迟越差点气笑了，他是道旁的一文铜钱么？谁先见着谁先捡？
沈三娘又道：“那日殿下明明……明明……”
尉迟越默然，他想起来了，那一日他误以为来的是沈宜秋，不小心多看了两眼，想来祸端就在那里。
沈三娘见他神色不似方才那样严峻，以为他态度松动，便退开两步，垂下头，摆弄着腰间的玉佩，怯生生道：“若是殿下不介意的话，妾身愿效娥皇女英……只求每日远远望着殿下……”
尉迟越打断她：“不必，孤介意。”
沈三娘未曾料到他拒绝得这样干脆，眼泪又聚集起来，哽咽道：“殿下，妾身哪里比不上七妹？妾身是长房嫡出，又对殿下一片真心，凭什么……”
尉迟越冷冷道：“凭她不会这么对你，你就不配和她比。”
硬梆梆地扔下这句话，他转过身，正要举步离开，忽听身后沈三娘厉声道：“殿下如此绝情，三娘活在这世上也没什么意思！”
话音未落，只听扑通一声，尉迟越一回头，却见沈三娘跳进了园中的小曲池里。
沈三娘这一跳十分决然，当真是抱了赴死的决心，奈何那池子浅，她跳下去方才发现，池水还不到她腰际。
且那池子荒置多年，池水污浊，底下积了厚厚的淤泥，她脚底一滑，整个人坐在了泥水里，实在与她料想中的凄怆悲凉相去甚远，越想越悲伤，嚎啕大哭起来。
尉迟越看了她一眼，捏了捏眉心，快步走出西园。
他单刀赴会，连随从也没带，沈府中房舍繁多，道路曲折，他往灯火盛的地方走，路上随便叫住个沈家婢女，吩咐道：“带孤去太子妃下榻处。”
好在那婢女倒是知道太子妃今夜下榻何处，便即奉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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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宜秋这一日见到的笑脸，比她两辈子加起来的还多。
她高踞上座，所有人都冲着她仰起脸笑。
阿谀谄媚的，曲意逢迎的，故作亲昵的，忍辱负重的，上至祖母，各房的夫人，娘子，小娘子，下至婢仆，每个人都笑得两腮僵硬，笑纹像是镌刻在d脸上的沟壑，每一道沟壑里都灌注着不加掩饰的欲望。
沈宜秋不禁纳罕，上辈子她是有多眼盲心瞎，这才没看出来呢？
上辈子她也省过亲，不过是在嫁进东宫两年后，那时候的沈家人的笑却没有那般灿烂，她成婚两年肚子毫无动静，谁都知道她不得太子欢心。
他们的笑容里带着几分休戚与共的愁苦忧虑，还有几分隐秘的幸灾乐祸。
沈宜秋彼时不懂，如今全懂了。
按说她该感到扬眉吐气，可是没有，她看着他们举杯谄笑，争先恐后地与她斟酒倒茶，她心中毫无波澜。
这些人既已不能叫她伤怀，将他们踩在脚底下也不能叫她快慰，唯有一股浓浓的倦意从心底升起。
她竟有些想念承恩殿的夜晚，尉迟越不来的时候，她是何其自在。
画几笔画，写几笔字，剪剪花枝，合几味新香，有一搭没一搭地做会儿绣活，甚至只是歪躺在榻上，一边吃鲜果一边给小宫人们讲狐狸和老狸作怪的故事，他们那又怕又想听，双眼圆睁的模样实在有趣极了。
便是看账簿都比坐在这里强。
沈宜秋百无聊赖地坐了会儿，饮了三四杯酒，看了几支舞，蓦地想起来，她如今压根不必迁就谁，不由暗自苦笑，真是积习难改。
想到这里，她毫不犹豫站起身，刹那间欢声笑语、丝竹笙歌戛然而止，下面那些笑脸裂开一条缝，渗出惶惑和无措。
沈宜秋浅浅一笑，对众人道：“我有些乏了，请恕失陪。”
席间女眷纷纷起身挽留，沈老夫人把着她的手臂，忍气吞声道：“娘娘出嫁后，骨肉难得相见，婶母、姊妹们都念着你，不再稍坐一会儿么？”
沈宜秋将胳膊从祖母手中抽出来，福了一福，什么话也没说，转身扬长而去，披帛被风扬起，从沈老夫人的眼前拂过。
堂中鸦雀无声，只有太子妃和一众随侍宫人身上的环佩发出清泠泠的声响。
众人片刻后回过神来，纷纷下拜行礼：“恭送太子妃娘娘。”
沈宜秋苦笑，到底还是仗了尉迟越的势。
今夜沈家人替尉迟越准备了单独的馆舍，她乐得清静，回到出阁前住的贞顺院，走到院门前，便见门楣上挂着一块朱底填金漆的匾额，两串明晃晃的红灯将字照亮：“凤仪馆”。
沈宜秋终于忍俊不禁，也不知这是谁的主意，沈家上下从来不缺这样的人才。
素娥和湘娥见了对视一眼，也是一乐。
走进院中，四处张灯结彩，廊庑上挂满了风灯，仲秋草木凋零，沈家人便别出心裁地用绫罗绸缎剪出树叶、扎出花朵，缀了满枝满树，费了这许多钱帛和功夫，热闹倒是热闹，但着实可笑。
沈宜秋四下一环顾，只见院落修整一新，阑干上了朱红的新漆，门楣、檐柱上描金着彩，门口的普通竹帘换成了上好的锦额湘帘。
走进屋里，帐幔帷幄、床榻几案全都已经更换一新，她以前读过的书，抄写的女则、女戒和经文，倒都还在原位。
贞顺院不大，沈宜秋便叫宫人们去别处安置，只留了素娥、湘娥和两名宫人在旁伺候。
沈老夫人管得严，她这里本来也没什么有趣的书，便是有也在出嫁时带走了。沈宜秋在紫檀架子上翻了翻，抽了卷佛经看了会儿，甚觉无趣，便打算起身沐浴。
就在这时，素娥进来禀道：“娘子，沈家二房四娘在外头求见。”
沈宜秋听这称呼，不觉发笑：“才离开几日，你就把自己当外人啦。”
素娥嘟囔道：“横竖奴婢本来也不是这里的。娘子，要不奴婢叫她走，就说你睡了。“
“若是那么好打发便不是她了。”
话音未落，门帘已叫人掀开，两个守在门外的宫人一脸为难地告罪：“娘子，这位沈家小娘子……”毕竟是太子妃家人，他们只敢言语劝阻，却不敢动手阻拦。
沈四娘行礼：“小女子拜见太子妃娘娘。”
沈宜秋对她视而不见，只对两名宫人道：“我叫你们值守门外，便是无论谁来都不能擅入的意思，没有守好便是失职，回宫自去掌正处领罚。”
承恩宫的人都知道太子妃赏罚分明，有功则大方行赏，有过罚起来也不含糊，一应都有规矩，当下拜谢，退至门外，心中亦不敢有怨怼。
发落完宫人，她这才看向沈四娘：“四堂姊起来说话，找我何事？”
沈四娘叫她在下人面前晾着，心里十分不忿，但一想到片刻后便能叫她气急败坏，便忍下了不快，站起身道：“小女子搅扰娘娘歇息，实是事急从权。”
沈宜秋仍旧半靠着，手里握着经卷，眼皮也没抬一下，一幅爱答不理的样子。
沈四娘无可奈何，只得一个人硬着头皮往下说：“娘娘，方才我见三姊悄悄离席，生怕她出什么事，便叫婢女跟着她……”
沈宜秋掀起眼皮乜她一眼。
沈四娘咬了咬下嘴唇：“非是我多心，三姊从早晨起神色便有些不对，我便留了个心眼……方才我叫婢女跟上去瞧瞧，三姊没回自己院子，却去了西园。”
西园在沈府的西北角，是个独立的小园子，在沈宜秋曾祖父那一代，原本住着个宠妾，后来宠妾不知何故横死。
不久之后，那园子便传出闹鬼的流言，很快即废弃了。平日里总是锁着，几乎没有人往那边去。
沈宜秋幼时最害怕的便是那个地方。
每回她屡教不改或者犯倔的时候，沈老夫人就会叫嬷嬷将她关在那里反省。短则一个时辰，长则关上半日，最长的一次关到天黑，总之必须让她哀求告饶，保证下次不再犯才罢休。
每次门一开，她总是一边抽噎一边用尽全力奔跑，仿佛身后真的有个厉鬼在追赶。
而祖母总是在不远处等着她，待她扑到自己怀里，便摸摸她的头，笑着道：“怕么？下次别再犯了，祖母不是为了罚你，是为了教你守礼。”
一直到如今，沈宜秋还清楚地记得，风穿过院墙上的孔洞发出的呜咽声，还有园门落锁时那一声叫人心惊肉跳的“咔哒”。偶尔梦见，她还是会一身冷汗地从梦中惊醒。
沈宜秋眸光暗了暗，不置可否地一笑：“三堂姊倒是胆大。不过这种事你来同我说有何用？”
沈四娘一咬牙道：“本来小女子也不敢来叨扰娘娘，只是那婢女回来禀报的途中看见……看见……”
沈宜秋抬起眼：“看见太子往西园去了？四姊，你能一次把话说完么？”
沈四娘低垂眉眼：”遵命。那婢女见三姊房中的青娥引着太子殿下往西园去了。“
“哦，”沈宜秋的视线重新回到佛经上，“有劳四姊赶来告诉我。”
沈四娘心中冷笑，这种时候还在强撑场面，心里多半已经火烧火燎了，她从小看着自己阿娘与父亲的姬妾、美婢、外室交锋，知道世间女子无不善妒，而世间男子无不嫌恶妒妇。
沈七娘和太子新婚不出一月，太子又是这般丰神俊朗，若是知道自己姊妹觊觎夫婿，定然火冒三丈，无论沈三娘能否成事都是一场好戏——自然她不信沈三娘能成事，三堂姊姿色平平，太子殿下眼高于顶，大约看不上她。
不过只要能让他们夫妻失和，便是十足的乐子。
她想了想，跪下道：“三姊一时糊涂，还请娘娘念在姊妹情分，饶过她这一回。若是娘娘不介意，小女子这便陪娘娘一起去西园劝阻三堂姊。”
沈宜秋一哂，她这四姊谋事总喜欢一箭双雕，这时候还不忘在尉迟越面前露个脸，不过却是打错了主意。
她引以为傲的姿容，在尉迟越眼里却不算什么，后宫何时缺过美人？不说何婉蕙那等绝世美人，便是两个太子良娣，也是一等一的容色，还不是至今未被临幸。
她懒懒道：“这一日累得很，恕难奉陪，四姊想做什么请便。”
沈四娘这会儿看出她的镇定不像是装出来的，不由踌躇：“三堂姊若是做出什么来……”
沈宜秋道：“太子殿下英明神武，自有圣裁。”
沈四娘还想说什么，沈宜秋道：“四堂姊若是有意，不妨也去让殿下裁一裁。”
沈四娘隐秘的心事叫她一语道破，脸颊烧得滚烫。她倒不是要与太子有什么，毕竟她已定下一门理想的亲事，嫁过去便是正妻，好过在后宫争宠，被沈宜秋压一头。
但是若能得太子一眼眷顾，也够她藏在心底暗暗欢喜好久。与她定亲的伯府公子其貌不扬，还有些矮胖，实在叫人生不起什么倾慕之情。
沈宜秋瞟了四堂姊一眼，只见她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放下佛经笑道：“四堂姊兀自拿主意，我要沐浴安置，便不留你了。”
素娥早在一旁摩拳擦掌等着了，一听自家娘子发话，当即捋起袖子上前：“四娘子，请吧。”
沈四娘无法，只得行礼告退。
沈宜秋看看更漏，快到戌时三刻，便吩咐素娥等人服侍她沐浴更衣。
沐浴完毕，她穿着寝衣走出净房，却见屋子里多了个人——尉迟越不知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沈宜秋见他脸色不豫，心说莫非是二伯他们和沈三娘做得太过，他连天亮都等不得，这会儿就来兴师问罪了？
她面上不显，照常行礼，接着问道：“殿下怎么来了？”
尉迟越见她脸颊上带着热气薰出的红晕，双眼湿漉漉如含秋波，肺腑中的燥郁之气散去不少：“孤今夜宿在这里。”
沈宜秋的住处在沈家后院，按说便是他们夫妇要同宿，也该沈宜秋去他那儿，不过太子要住，她总不能将他赶出去，只得道：“此处偏狭简陋，床榻局促，还请殿下担待。”
尉迟越扫了眼床榻，果然有些小，比起东宫中的床榻要狭窄许多，两个人睡的确局促了些，不过还是道：“无妨，我们挤一挤便是。”
沈宜秋老大不情愿，他有大床不睡，非要来挤她的小床小榻，真是无妄之灾。
尉迟越环顾四周，屋子算不上轩敞，看得出帷幔、屏风等物都是新换上的，料想原先要朴素许多。想起她在这间屋子里从一个小小孩童长到及筓少女，再从这里出阁，嫁作人妇，心中便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
这时沈宜秋已经开始张罗，吩咐宫人去外院取他的衣裳鞋袜、澡豆巾布等物。
待东西取来，尉迟越去净室又沐浴了一回，两人躺到床上。
不但床榻小，连衾被也有些窄，两人只好挨近彼此。
尉迟越躺在床上，眼角余光瞥见沈宜秋，只见她已阖上双目，但呼吸很清浅。
太子妃睡觉时有个卷被子的坏毛病，这会儿她双叠放在腹上，一脸宁谧恬静，一看便是没睡着。
尉迟越有些欲言又止，他本想将方才的事告诉她，那两个高丽舞姬便罢了，沈三娘一身泥水回去，此事一定瞒不住，与其让她从旁人口中知道，倒不如他来说。
可见了面，看见沈宜秋一无所知的样子，他又踌躇起来。
若是今晚告诉她，恐怕她会彻夜难眠，好不容易回家省亲，家里人却将她当作晋身之阶，一个个想踏着她往上爬，想也知道多难受。
他打定了主意，转过身朝着沈宜秋，伸出胳膊把她圈在怀里。
沈宜秋蓦地一僵，莫非他要在这里做什么？
太子却只是把她圈在怀里，一下一下摸着她的头发。
沈宜秋被摸得有些烦躁，却又不能把他挣开，只好僵着身子忍着。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的呼吸声放沉，沈宜秋这才松了一口气，赶紧拉起尉迟越的胳膊，从他怀里钻出去，贴着墙壁进入了梦乡。
尉迟越有早起的习惯，不过昨夜多饮了几杯酒，又受了两回惊吓，第二日便睡晚了，醒来床上只有他一人，叫来宫人一问，才知道沈宜秋被祖母请去了。
尉迟越只道他们祖孙难得一叙有说不完的话，不曾往别处想，便叫宫人伺候洗漱，用完早膳，他在院中等太子妃回来，闲着无事，便走进东轩。这是一间小小的书室，沿墙一排矮架，中间放着书案、坐榻和笔墨等物。
他见书架上堆着不少书卷，便拿起卷轴上的签子看，架子上除了《论语》、《孝经》和几部佛经以外，便是《女则》、《女戒》以及沈宜秋最喜欢的《烈女传》。
想起她在行卷上写的那些批注，他不禁纳闷，她的点评很有见地，虽不曾旁征博引，却也给他博览群书的感觉，想来平日她看的也不只这些。
正思忖着，书架与墙壁的夹缝里有一物忽然吸引了他的注意。
他定睛一看，似乎是锦缎书囊包裹着的一卷书，那紫色小团窠宫锦怎么看怎么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
仿佛有一道电光在他脑海中闪过，这不是他用来装《列女传》图的书囊么？
他有些狐疑，伸手去抽那卷轴，却发现它死死卡在书架和墙壁之间，他用了点力抽出来，打开锦囊，一看裱绫和紫檀木轴，果然都是他常用之物。
尉迟越心一沉，抽开丝绳，展开卷轴，熟悉的字迹出现在眼前，因为长时间挤在墙与书架之间，画上已经多了几道印痕。
这是他百忙之中熬了两夜画出来的，寄寓着他对这桩婚事的期冀，甚至可算作定情信物，她这样弃之如敝帚地对待他的画，那她对他这个人呢？

第32章 胁迫
尉迟越怔怔地望着自己的手迹，这念头一旦在他心底生了根，便像野草一般疯长，回想今世以来的种种，一切都在印证他此时的猜测。
她大婚第一夜不等他，不是为了养精蓄锐，只是不愿等他——也不在乎他是否会不悦，
她不等他用膳，也不是因为在贤妃宫里受了气，只是不在意他。
她不舍昼夜地埋头账簿，不是因为急于接手内务，而是以此为借口，逃避与他亲近。
尉迟越的心不断往下沉，他不由想起沈宜秋和宁十一在桃林中谈笑的模样，她带着薄红的双颊，水波漾漾的眼睛，腮边浅浅的笑窝，全都历历在目。
她与宁彦昭才是两情相悦……
窗外一声清脆的鸟鸣忽然唤回他的心神。
尉迟越松开握紧的手心，将那卷笑话似的《列女传》图重新卷好，缚住，放回锦囊中，然后按原样塞入书架与墙壁的缝隙里。
这些只不过是他的猜测，便是她一开始不情愿嫁他，如今成婚业已半月，他待她也算得体贴，说不定她已改了初衷也未可知。
究竟如何，还需见了沈氏多加留意，悉心求证。
尉迟越打定主意，便按捺住失望，静等沈氏归来，不成想等了约莫两刻钟，仍不见沈氏回凤仪馆。
他叫来一名宫人问道：“娘子何时出去的？”
那宫人答：“启禀殿下，娘子走了约莫有一个多时辰了。”
尉迟越觉察出不对来，不由想起昨夜的事，莫非还有后续？
他走出院子，对院外的沈家奴仆道：“带孤去你们老夫人的住处。”
此时沈宜秋正气定神闲地坐在青槐院正堂里，一边啜饮上好的阳羡茶，一边看着大伯母和三堂姊呼天抢地。
沈老夫人面色铁青地坐在一旁，时不时摇头叹气，自言自语：“家门不幸！家门不幸！”二房和四房两位夫人一坐一右，一个小声宽慰劝解，一个给她端茶顺气。
沈大郎垂首立在一边，大气也不敢出一声。
大伯母袁氏搂着女儿哭了一阵，拿帕子揩揩眼泪，膝行至婆母跟前，抱着她的双足道：“阿姑，看在阿袁这些年侍奉舅姑还算勤谨的份上，帮阿袁劝劝太子妃娘娘吧……阿袁只得这么一个女儿……”
长房两个年长的女儿都是庶出，袁氏嫁过来三年方才生下沈三娘，因而从小到大看得跟眼珠子似的，养出了如今这副性子。
沈老夫人没好气地乜了她一眼：“就这一个女儿，叫你教成这样子，你有何颜面相求？”
沈三娘哭得几乎背过气去，抽噎着道：“……你……你们不必拦我……我……我没有……没有脸活下去……你们为何不……不让我死……”
沈宜秋放下茶杯，一手支颐。她这三堂姊上辈子嫁得早，倒是没什么机会领教。不成想闹将起来倒也豁得出去。
沈老夫人气得将手里的杯子朝孙女头上摔去：“死了倒好！让她去死，死了清净！我沈家没你这样的不肖子孙！”
那杯子来势迅猛，沈三娘唬得身子一缩，堪堪躲开，瓷杯砸在她身边地上，碎瓷片溅起，不巧划伤了她的手。
沈三娘看着伤口里洇出的鲜血怔了怔，眼里忽然闪过厉色，捡起块较大的瓷片，便要往自己手腕上摁，袁氏见了，立即飞身扑上去抢夺，两人扭成一团。
沈宜秋仍旧冷眼看着，神色恹恹，仿佛在看一场无聊的百戏。
袁氏好容易抢下碎瓷片，沈三娘的手腕上还是被瓷片尖角戳了个针尖大小的口子。
袁氏心疼得差点哭晕过去，对着沈大郎哭道：“郎君，三娘也是你女儿，你就忍心由她去死么？你去求求太子妃……”
沈大郎将手从袖子里抽出来，脸一落：“我能如何？你教出来的好女儿！”
袁氏一听这话哭得更凶了，一边哭一边诉说：“我好好的人家出身，自从嫁到你沈家，侍奉舅姑，相夫教子，一日不辍，你一房一房地纳妾，庶子庶女一个接一个地生，我贴嫁妆替你养，何曾有过一句怨言？”
沈大郎见妻子当着其它几房的面揭自己的老底，一时间恼羞成怒：“将女儿教成这样，亏你还有脸说！我不管了！管不了你们！”说罢竟然气冲冲地拂袖而去。
袁氏搂着女儿哭得昏天黑地：“我命苦的女儿，阿娘无用，怪只怪你托生时未擦亮眼睛，投到这样的人家……”一时间将几十年的冤屈和苦水尽数往外倒。
沈老夫人越听脸色越差，重重一拍案几：“莫再说了！”
她积威甚重，袁氏性子又软弱，登时吓得噤若寒蝉。
沈宜秋饶有兴致地看着祖母，方才长房母女一番唱作，不过是起个兴，这会儿终于要入正题了。
沈老夫人一脸怒容地看向袁氏母女：“三娘，去给娘娘磕头认错。”
沈三娘怔怔地看向祖母，眼里满是不甘，上头虽有两个庶出的姊姊，但她是第一个嫡孙女，祖母虽然严厉，待她也颇为关怀，方才用杯子掷自己，眼下又叫她磕头，如何能不委屈。
袁氏却明白，这是婆母松口的意思，忙将女儿一推：“去！你做下这等荒唐事，多亏娘娘襟怀宽广，又顾念姊妹情分，若是换了旁人，哪个能容你！”一边拼命朝女儿使眼色，这点气都受不了，真入了宫怎么办？
沈宜秋懒懒道：“大伯母别这么说，都是自家姊妹，不必多这些虚礼。”
袁氏暗喜：“娘娘不怪你，还不快拜谢娘娘！”
沈宜秋道：“三堂姊想入宫与我作伴，我非但不怪她，反而要谢她一番美意。再说了，三堂姊冲撞的是太子殿下，便是治罪也轮不到我，你们求我恕罪也没用。”
袁氏脸色一白：“娘娘，三娘的性子你是知道的，便是不能成你的助力，她也妨碍不着你什么。大伯母知道对不住你，可也无可奈何，三娘那副模样叫太子殿下看见，实是没法再嫁旁人……她做了糊涂事，合该一头碰死，可谁叫大伯母就这一个女儿，也只能撕掉脸面来求娘娘……”
“大伯母也知道，娘娘才成婚便往宫里带姊妹说不过去，一年半载三娘也等得，只求娘娘给一句话，若是娘娘肯救她这一条贱命，大伯母往后每日吃斋念经，祈求娘娘福寿万年……”
沈宜秋弯了弯嘴角，还挺体贴周到。
沈老夫人皱着眉叹了一口气：“娘娘，你堂姊糊涂，但心眼不坏，你在深宫禁苑孤立无援，有个姊妹在身边，不说帮扶，至少多个人说说体己话……”
沈宜秋笑道：“祖母所言极是，姊妹之间合该有福同享。不如这样，二伯母，四叔母，还有五房、六房、七房的叔母们，把想入宫的姊妹造个册，我一起呈给殿下，若是他准了，往后东宫全是自家姊妹，肥水不流外人田，真真再好不过。”
此言一出，堂中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沈老夫人压抑着怒气道：“娘娘是要老身下跪向你磕头才罢休么？好，好，老身这便跪下求你。”
说罢推开搀扶她的两个儿媳，重重地跪了下来，“娘娘，老身求娘娘了。”说着便要磕头。
众人跟着跪了下来，二房夫人范氏仗着自己夫君官位高，自认在妯娌中最说得上话，当即拦住婆母，对沈宜秋道：“娘娘，百善孝为先，圣人以孝道治国，娘娘让祖母下跪叩首，御史知道了是要上书的，若是太子殿下听闻，也难免要与娘娘生出嫌隙来，恳请娘娘三思啊！”
话音未落，便听帘外传来众仆的声音：“请太子殿下安。”
不等堂中众人回过神，尉迟越已经摔开帘子走进堂中。
虽只听见只言片语，但见堂中沈家女眷跪了一地，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自家女儿做出蠢事，他们不去管束、教训，竟还有脸用孝道胁迫太子妃就范。
范氏心头一跳，不知方才的话有没有太子听了去，她回想了一下，刚才那一番“孝道”之言说得深明大义，应当挑不出理，心下稍安。
众人纷纷向太子行礼，沈宜秋不慌不忙，也站起身行礼问安，尉迟越扶住她，扫了一眼堂中众人，目光落在范氏身上，面沉似水道：“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君臣在先。是谁说孤的太子妃受不起这一跪？孤倒要看看，哪个御史敢上书。”
范氏吓得面无人色，连忙拜倒告罪。
尉迟越看她装束年纪，便知她是二房主母，冷冷道：“便是要上书，也该弹劾沈少监怀禄贪势，服舆奢靡，逾礼违制，纵容家人忤逆君主。”
这些罪名，每一项都够夺官去职了，最后那一条要深究起来更是大罪，范氏匍匐在地上，抖得如同筛糠，连一句告饶的话都说不出来。
沈宜秋听见这句话，便知此行大功告成，尉迟越对她二伯的面目看得一清二楚，这一世肯定不会再重用他，心中一块石头落地，倒不怎么担心太子的怒火烧到自己身上。
尉迟越又看向沈老夫人：“沈家就是这样侍奉太子妃的？”
沈老夫人颤声连连告罪：“老身知罪，不敢有半分不敬，请殿下、太子妃娘娘降罪。”
尉迟越不愿就这么善罢甘休，但这些都是沈宜秋的家人，他若是疾言厉色地发落他们，恐怕也是她最难堪。沈家的帐他一定要算，但不是此刻。
他不由望向沈宜秋，只见她站在一旁，神色淡淡的，无悲亦无喜，仿佛这一切与她无关。
这些本该是她最亲的人，她迫不及待地回来与他们团聚，不知他们可曾记得问她一句，在东宫过得好不好，他又待她好不好。
尉迟越看着她无动于衷的模样，不知为何比看见她痛哭流涕还难受。
他忍不住走过去拉起她的手：“宜秋，我们回家。”

第33章 家人
尉迟越一说“回家”，堂中众人脸色大变，太子陪太子妃省亲三日，这是人尽皆知的事，如今只过了一夜便要离开，恐怕不消半日，全长安都会知道沈家触怒了太子，惹得他中途拂袖而去。
然而没有一个人敢出言挽留，他们只能看着太子和太子妃相携而去，心中兀自焦急不已。
沈宜秋也是一怔，这还是第一次从尉迟越口中听到自己的名字，上辈子嫁给他十多年，他不是叫她“太子妃”、“皇后”，便是称她“阿沈”。
那一句“回家”更是让她啼笑皆非，沈家固然算不得她的家，东宫又何尝是她归处？
她的手被尉迟越攒在手里，这突如其来的亲昵让她胳膊上起了层鸡皮疙瘩，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忍住了没有抽出去。
尉迟越牵着沈宜秋大步往外走，他紧紧攒着的这只手，手指长而纤细，手背有些单薄，手心却是软软的，此时这手就如一只受惊的雏鸟，在他的手心里不敢动弹，却逐渐变得冰凉，手心里微微沁出冷汗。
被他握着手，她感觉到的不是安心，而是紧张。
尉迟越心一沉，不由松开手，低头一瞥，只见沈宜秋脸上立即掠过如释重负的神色，尉迟越不知怎么有些烦躁，又握住她的手，攒得更紧。
太子这双手可以拉开七石弓，此时只是稍稍用了点力，沈宜秋便被他捏得生疼，眼见他心绪不佳，她不敢这时候拂他逆鳞，咬着牙忍了。
出了院子，尉迟越低头看了她一眼：“你已嫁给我，便是我尉迟家的人。”
这是要她和沈家划清界限的意思？沈宜秋早在上一世便对这些亲人死了心，倒也不介意，点点头“嗯”了一声。
尉迟越的脸色仍是沉沉的，未见稍霁，不过好歹放开了她的手。
沈宜秋不露声色地把遭罪的手揣进袖子里，轻轻揉了揉。
两人一时无话，默默回到昨夜下榻的“凤仪馆”，沈宜秋便即命宫人收拾箱笼和器具，预备摆驾回东宫。
宫人和内侍们见太子不发一言，脸色不豫，太子妃虽然神色如常，但两人之间一句话也没有，这却是前所未有的事——太子和太子妃大婚以来，虽说算不上蜜里调油，却也相敬如宾。
想来是方才在沈老夫人的院子里出了什么事，惹得太子殿下不快，连带着太子妃也被迁怒。
下人们不敢多问，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埋头收拾，手脚比平日还快了几分，不一会儿便准备停当。
太子和太子妃一前一后往外走。
尉迟越走到院门口，忽然顿住脚步，回过头对沈宜秋道：“东西都带了？别遗落了什么。”
沈宜秋听他问得古怪，心下狐疑，谨慎答道：“一应物品都有宫人照管，应当没有遗落。”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太子怎么忽然关心起这些细枝末节来了，便是落下什么，派个黄门来取便是。
尉迟越淡淡地“嗯”了一声，没再多说什么。
车马已经在外院等候，此时沈家兄弟诸人已经知道青槐院中发生的事，沈大郎垂头丧气，沈二郎脸色铁青，恨不能将长房除之而后快，心里又骂母亲糊涂，昨夜太子将那两名舞姬逐出，他便知道弄巧成拙，未料长房侄女又做出这般蠢事，沈老夫人也跟着他们瞎胡闹，还将他蒙在鼓里自行其是。
还有范氏那个蠢妇，卖弄口舌，连累他被太子迁怒，青云直上是不用想了，但愿太子看在新婚妻子的份上，别对他赶尽杀绝才是。
沈家众人各怀心事，将太子和太子妃恭送到屏门外，望着太子的卤簿渐行渐远，这才回到家中，关起门来，一家人你怨我，我怨你，吵得天翻地覆。
尉迟越靠坐在絮了丝绵的织锦垫子上，厚厚的车帷将喧嚣隔在外头，嘈杂的车马人声仿佛来自某个遥远的地方，他终于可以静下心来思考。
方才一时冲动离开了沈家，朝野上下很快便会知道沈家得罪了东宫。尽管他并未将太子妃与沈家视为一体，但旁人不会这么看，哪里都不缺趋炎附势、拔高踩低之人，若是径直回宫，沈宜秋这个太子妃定会叫人看轻。
他正思忖着，辂车已驶出坊门，正要往北行，他撩开车帷，命舆人停下车。
这会儿沈宜秋也在暗自思量，如她所愿，尉迟越已经对沈家人深恶痛绝，二伯便是不被追究弹劾，贬官降职，至少是升迁无门了。
可尉迟越对她的态度却有些出人意料，方才他忽冷忽热，说不上来到底是厌弃还是怜悯，或许兼而有之。
正盘算着，厌翟车忽然停下来。一个黄门在车外道：“启禀娘娘，太子殿下请娘娘移驾辂车。”
沈宜秋不明就里地扶着宫人的手下了厌翟车，登上辂车，对尉迟越道：“殿下有何吩咐？”
她说话一向是这么小心翼翼又彬彬有礼，尉迟越习以为常，一直不曾多想，如今方才蓦然发觉，新婚夫妇之间岂有如此说话的，简直就像下属禀事一般。
不过此时不是在意这些的时候，尉迟越定了定神，若无其事道：“孤记得太子妃的舅父家在城南嘉会坊？”
沈宜秋不知他为何突然提起这个，微露诧异，尉迟越从来不关心这些事，上辈子做了十多年夫妻，恐怕他也不知道她阿舅家是在长安县还是万年县，遑论哪个里坊了。
尉迟越有些心虚，他之所以知道太子妃舅家在何处，是因为上回听了贾七贾八两兄弟的报告，这才去查了她表兄的底细。
此事不光彩，自不能叫人知晓。
沈宜秋虽感纳闷，面上不显，只是道：“殿下没记错，确是嘉会坊。”
尉迟越点点头，撩开车帷对骑马跟随在车边的大黄门来遇喜道：“去嘉会坊。”
沈宜秋吓了一跳：“殿下……”
尉迟越道：“孤既答应陪你省亲三日，没有此时回宫的道理。”他记得上辈子沈宜秋与舅家很亲近，时不时召舅母和表姊入宫，直到他舅父外任，他们举家迁往江南，她还着实失落了一阵。
她在沈家受了委屈，说不定见一见舅家人，可以得到一点安慰。
如此一来，旁人也知道，得罪他的是沈家，与太子妃无涉。
沈宜秋明白这是尉迟越替自己做脸，心中暗暗叹息，看来他对自己还是怜悯居多。
大约是二伯母说的话叫他听了去，激起了他的义愤——尉迟越这人最是护短，一旦他将你划入自己人的范畴，诸事便会宽容许多。
她也的确思念阿舅一家人，行个礼道：“妾拜谢殿下恩典，只是舅父家院落狭小，恐怕无法容纳这些车马从人。”
尉迟越略感意外，他自小长在皇宫，便是偶尔出宫，驾幸的也都是高门华族的府邸庄园，无一不是崇门丰室、洞户连房。沈宜秋的舅父邵安时任从六品户部度支员外郎，他料想着家中也不会太贫寒，倒是不曾料到他家园宅如此狭小，连上百人、几十匹马都容纳不下。
他颔首道：“倒是孤思虑不周。”
又对来遇喜道：“分出一半人马，先回东宫，余下的随孤去嘉会坊。”
沈宜秋无可奈何，要养尊处优的太子殿下自行领悟“狭小”的真意，怕是不能够。
她只得如实道：“启禀殿下，妾舅父家只有两进小院，四五间房舍，恐怕只能容纳十数人。”
尉迟越始料未及，清了清嗓子对来遇喜道：“让卤簿回东宫，留四个侍卫，两个黄门，两个宫人伺候便是。”
又对沈宜秋道：“太子妃便与孤共乘一车吧。”太子和太子妃的座驾都不小，想来那邵家也没有多少地方停放车马。
来遇喜领了命，便即去安排各种事宜，太子殿下上下嘴皮子一碰便要改道去城南，他们下面人却多出许多事来，要告知金吾卫净路，又要派人快马加鞭去邵家报信，安排接驾事宜。
他们巳牌时分从沈府出来，到得邵家时已近午时。
邵家夫妇连同一双儿女已在门外跪迎。沈宜秋的舅父邵安在户部上班，听到消息急急忙忙赶回来，马还是向上峰借的——他家只有一头骡子一头驴。
金辂车停在邵家宅门外，太子妃夫妇不得不下车步行。
尉迟越先时还担心院子里停不下自己的金辂车，却是多虑了，因为他的车压根进不了院子，除非把门连同半堵墙都拆了。
他只得吩咐舆人将辂车驾回东宫，明日晌午再来接。
邵安向太子夫妇行礼，满脸歉意：“不知殿下与娘娘驾幸，有失远迎，寒舍偏狭简陋，还请殿下与娘娘恕罪。”
尉迟越扫了眼连瓦都没覆的素土矮墙，窄小的窄门，素平无瓦的影壁，低矮的房舍，实在也说不出“过谦”两字。
虽然已从太子妃口中得知邵家的屋宅如何狭小，但直到此时，他才明白这“狭小”两字绝非虚言和谦辞。
他只好道：“是我们临时起意，多有叨扰。”
又看了一眼邵夫人岳氏及其一双儿女，目光落在沈宜秋的表兄邵泽身上。
他目光一闪，握住太子妃的手道：“诸位请起，宜秋的家人也是孤的家人，不必多礼。”
邵家人哪里敢把太子的客套当真，连道不敢当，不过太子能说这话，也是对太子妃的看重之意，邵安和岳氏都松了一口气，忙将太子妃夫妇迎入屏门内。
尉迟越又看了邵泽一眼，心道，此人果然生得相貌堂堂，魁伟非常，只是比他还高出两寸来许，实在长大得过分，便显得粗蠢。
最可恨的是此人全不知避嫌，目光老在沈宜秋脸上打转，里面是不加掩饰的关切和担心。
尉迟越对邵家人也没什么好感，沈宜秋当初和宁彦昭议亲，便是邵家牵的线。若不是沈宜秋再无别的亲人，他也不乐意上这儿来。
路过马厩，尉迟越不经意瞟了一眼，里面有一头骡子和一匹马，马倒是上好的大宛马，油光水滑，膘肥体壮，他随口赞道：“好马。”
邵安微露赧色：“此马是仆向郭侍郎借的。”
岳氏赶紧在后面扯他衣摆，邵安为人落拓不羁，颇有几分名士做派，想什么便说什么，也不以贫寒为耻。
他们家也实在算不得多穷，至少这园宅还是自己的，许多与他差不多品级的朝官在长安买不起宅子，还得赁宅而居呢。
此时经夫人一提醒，这才察觉自己大约是给外甥女丢脸了，赶紧亡羊补牢：“殿下莫要见怪，左近便有骡马行，赁马租车都十分便捷，故此不曾蓄马。”
尉迟越忍不住扬起嘴角，上辈子他只知沈宜秋的舅父是进士科出身，画得一手好丹青，为官很踏实，却不知他是这样的性子。
岳氏扶了扶额角，差点没晕过去。
邵安将尉迟越延入前堂，沈宜秋随着舅母、表姊去了后院，邵泽则负责招呼和安置东宫来的内侍、随从等人。
一进屋里，岳氏便拉起沈宜秋的手：“小……娘娘在东宫可好？太子殿下待你……”
沈宜秋笑道：“舅母莫担心，太子殿下待外甥女很好，舅母别见外，还同以前一样叫我小丸便是。”
邵芸大大咧咧道：“阿娘，我就说你镇日杞人忧天，我们小丸这么好，谁见了能不喜欢。你看小丸嫁出去几日，越发好看了。”说着便去拉沈宜秋的胳膊。
岳氏忙拍开她的手：“去！没个尊卑！”她虽也觉外甥女哪里都出挑，但天家不比别的人家，太子又岂是寻常夫婿。
邵芸却是毫不见外，抱着沈宜秋的胳膊道：“东宫什么样？好不好玩？”
沈宜秋哭笑不得：“不算小，过几日请阿姊来玩一回，阿姊便知好不好玩了。”
邵芸道：“好啊好啊，择日不如撞日，明日我便跟着你回去。”
岳氏气不打一处来，往女儿身上拍了一下：“亏你也是做阿姊的，成日就知道玩，娘娘才入宫几日，你就去闹她！有什么好玩，无非屋子多几间，墙高些……曲江池、乐游原还不够你玩！”
转头对沈宜秋道：“娘娘莫听她胡乱撺掇。”
舅母不曾明说，但沈宜秋明白，这是替她考虑，免得她惹来物议，叫人说她得意忘形。
邵芸吐了吐舌头：“我说笑呢，阿娘真当我是三岁孩童呢。”
岳氏不胜其扰，起身把她往外哄：“去厨下给我盯着去，少在这儿胡吣！”
支走了女儿，岳氏放下门帘，方才执起沈宜秋的手，眉间现出忧色：“娘娘，原本说的好好的回沈家省亲，怎么只住了一夜便往这儿来了？”
沈宜秋知道舅母定然有此一问，报喜不报忧道：“是我想舅父舅母和表兄表姊了。”
岳氏叹了一口气，帮她把鬓边一缕散落的发丝捋到耳后：“你阿舅和舅母没什么本事，帮不上什么忙，但若是娘娘受了委屈想诉一诉，尽管告诉舅母。”
沈宜秋明媚地一笑：“舅母别担心，小丸很好，殿下也待我很好。”
岳氏点点头：“看见太子殿下待你好，你阿舅和我总算能放心了，不然怎么对得起你过世的阿耶阿娘……”说到挚友，她的眼眶又红起来。
自从宁沈两家婚事告吹，她一直暗暗惋惜，生怕沈宜秋嫁进东宫受委屈，方才亲眼见到太子温言款语，又当众牵她的手，心里一块石头才落地。
两人说了一会儿话，便到了用午膳的时候。
邵家只有两个仆役，岳氏、邵芸和邵泽都去帮忙，亏得岳氏能干，不到一个时辰便置办出一席像样的饭食。
本来邵家人将正堂用屏风隔成两半，将男女分作内外两席，可宾主总共才六个人，这么一分，每席才三人，着实没必要，最后尉迟越道；“都是自家人，也不必分什么内外，将屏风撤了吧。”这才并作一席。
邵家平日都是全家人围着一张七尺见方的大食案用膳，一时之间变不出许多独用的小食案来，仓促间连借也来不及。
太子倒是毫不介怀，入乡随俗地在案边坐下。
不一会儿，两个仆妇端了食器、酒肴上来。
邵安替太子斟酒：“殿下尝尝仆自酿的烧春。”
尉迟越端起酒碗抿了一口，这酒与沈家招待他的郢州富水自不能比，不过他还是捧场道：“好酒，不想邵度外有此绝技。”
邵安得意地对妻子道：“你听听，太子殿下都说好，往后别再说我糟蹋粮食了。”
岳氏一脸不服气。
邵安连忙道：“殿下尝尝这羊炙，是拙荆的拿手菜。”说罢用刀从整只羊腿上割下一片最好的肉，放到尉迟越的盘中。
尉迟越一尝，笑道：“邵夫人炙羊的功夫，却比邵度外酿酒强多了。”
众人都笑起来。
尉迟越从未见过寻常夫妇如何相处，只觉十分新鲜，邵安生得仪表堂堂，又是进士科出身，算得上才貌双全，不成想竟有几分惧内，想来那邵夫人是个厉害彪悍的人物。
饮了两杯酒，邵安道：“殿下，仆少年时游学四方，曾在三门砥柱山一带停留，方才殿下所说的漕路险隘处，仆倒有个设想……”
尉迟越眼睛一亮：“愿闻其详。”
邵安以筷尾蘸酒，竟在案上画起运路图，边画边与尉迟越分说自己的想法，尉迟越时而颔首，时而蹙眉，不时提出质疑，邵安毫不见外地反驳他。
到后来两人连吃饭都顾不上，就在席间唇枪舌剑地争辩起来，把其他人都看呆了。
邵安起身道：“殿下稍待片刻，仆尝绘有砥柱山图一卷，待仆取来与殿下观览。”
尉迟越也跟着起身：“孤也随阿舅去书房。”
说罢对其他人作个揖，道声失陪，便迫不及待地跟了上去。
待他们走出厅堂，邵芸忍不住扯扯沈宜秋的袖子：“这太子殿下……怎么和我想的不大一样……”

第34章 怀抱
尉迟越和邵安在书房里讨论了一下午，回过神来已近黄昏。
两人走出书房，来到院中，尉迟越见廊下墙根靠着一把硬弓，有些好奇：“阿舅平日也习骑射么？”虽说本朝重武功，但邵安生得儒雅俊逸，颀长消瘦，实在不像是娴习弓马的样子。
邵安笑道：“回禀殿下，是犬子闹着玩，见笑。”
尉迟越自小习武，看看树在对面墙根的箭垛，不由技痒：“此弓可否借孤一观？”
邵安忙道：“殿下请便。”
尉迟越拿起弓，试着拉了拉弓弦，倒是吃了一惊，他至多能拉开七石弓，平日用的多为四五石，这把弓却有六七石，心里有些不是滋味：“邵小郎神力。”不过射箭光有蛮力也不行，准头才最重要。
他对着邵安一口一个阿舅，却不管邵泽叫表兄，邵安这些事上一向粗枝大叶，也没觉察出不对，只道：“殿下谬赞，不敢当。犬子成日不务正业，怠惰荒废，着实惭愧。”
尉迟越道：“武艺精湛却也难得，翌日驰骋沙场、开疆拓土，亦是栋梁之材，倒未必要走进士、明经一途。”
国朝立国之初，股肱之臣多文武双全、出将入相之辈，不过承平日久，如今重文轻武之风渐盛，朝臣都已进士科出身为傲，虽有武举，但武举状元与进士科状元不啻天渊。
邵安以为太子这不过是安慰他，未料他又道：“如今边将、节度使多为外族，虽骁勇善战，却有诸多隐患，奈何文士易得，良将难求。”
邵安本来常为了独子不务正业而头疼不已，听太子这一番肺腑之言，不禁感慨：“殿下雄韬伟略，远见卓识，襟怀宽广，却不是仆等鼠目寸光之辈可比。”
尉迟越道：“阿舅谬赞，不过是一些牢骚话，贻笑大方。”
他顿了顿又道：“邵小郎何在？左右无事，何不请他露一手？”
邵安忙道不敢当，叫来个老仆一问，答曰小郎君正在厨下与娘子打下手。
尉迟越又是吃了一惊，君子远庖厨，岂有大丈夫出入厨房的道理。
邵安面露赧色：“叫殿下见笑了，穷家小户没那么多讲究，不瞒殿下，不只是犬子，仆逢休沐日，也要与拙荆帮手的。”
尉迟越不由心生同情，邵安进士出身，好歹也是个六品官，却仍是匹夫匹妇，还要被悍妻驭使，做这些君子不耻的事情，着实可怜。
看邵安一个妾室也无，想来那邵夫人也是个一等一的妒妇。
邵安不知太子片刻之间已转过那么多心思，兀自乐呵呵地对仆役道：“叫小郎君过来。”
沈宜秋午后闲着无事，搬了张小胡床坐在后院里，看表姊邵芸描花样子，他们外祖曾是宫中画院的侍诏，子女、孙辈都雅擅丹青，便是成天舞刀弄棒的邵泽，下笔也是有模有样。
邵芸平日猴子似的坐不住，只有静下心来画画时像个闺秀。岳氏从厨房中走出来，在围裙上揩揩湿漉漉的手，凑过头来看。
邵芸拈着笔管仰起头道：“阿娘看我画的丹花好不好？”
岳氏嗤笑了一声：“就这点三脚猫功夫，也好意思显摆。”
邵芸歪着头，对着纸欣赏了一会儿，点点头：“嗯，我觉着很好，不比阿耶画的差多少么。”
岳氏乜她一眼：“因为你阿耶也是三脚猫功夫。”
“噫！”邵芸感慨，“这话可不能叫阿耶听见。”
岳氏道：“不怕他听见，咱们家若论画技，还数你祖父和你姑母。”
邵芸的姑母便是沈宜秋的母亲了，她不由竖起了耳朵。
岳氏接着道：“祖父就不说了，你姑母那时还没你大呢，已经替名蓝大刹画经变画了，那大慈恩寺的维摩诘变，就是你姑母的手笔。”
沈宜秋记事早，依稀还记得幼时曾听父亲说过，那时候他进士科及第，与同科一起去大慈恩寺登雁塔题名，恰巧见到她母亲在寺中画经变，这才有了后来的缘分。
想起父母，她总是有种淡淡的不真实感，灵州的记忆被她埋在心底，哪怕是伤心难过的时候，也只敢浅尝辄止地想一想，似乎想得多了，那些记忆也会像大慈恩寺西墙上母亲的手迹一般，很快褪色斑驳，失去鲜妍的颜色。
岳氏的声音将她飘远的思绪：“……咱们住的这园宅，倒有一大半是你姑母画画攒下的。”她说着眼睛又红了。
邵芸搁下笔，走过去搂住母亲肩头：“阿娘别难过，今日大好的日子，姑母在天有灵，看见小丸过得好，也会高兴的。”
沈宜秋也劝道：“舅母莫伤怀。”
岳氏抽了抽鼻子：“舅母不好，开开心心的日子偏要哭哭啼啼。”
邵芸回到竹案前，重新提起笔：“横竖有阿兄垫底，我还不是最差的。”
岳氏不由破涕为笑。
邵芸又问：“阿兄还在厨房？叫他给我们切一盘香瓜来。”
岳氏在她脑袋上拍了一下：“要吃自己去切，成日支使你阿兄，出嫁了怎么办？谁家的小郎君受得了这样的懒婆娘？”
邵芸嬉皮笑脸：“阿耶不是甘之如饴么。”
岳氏不免又要动气：“去！你阿兄被阿耶叫到前头去了，与太子殿下射箭呢。”
邵芸“啊呀”一声扔下笔，拉起沈宜秋：“小丸，咱们也去瞧瞧！”
沈宜秋也有些好奇，便与表姊携手往外院走去，岳氏在他们身后叫道：“站远些，别叫箭伤了！”
姊妹俩刚跨出内院小门，便听见“嗖”一声羽箭破空的声音，一支箭穿过整个院落，深深钉入箭垛正中，再一看持弓之人，却是尉迟越。
邵安和邵泽忍不住叫好。
尉迟越听到身后环佩声，知道是沈宜秋来了，却并未回头，又从箭袋中抽出两支，弯弓搭箭，屏息凝神，弓弦“砰”一声震响，一箭飞出，他立即再次拉动弓弦，搭箭再射，第二支箭追着第一支箭而去，竟从箭尾穿入，两箭一起钉入箭垛红心。
这一招神乎其技，邵泽看得两眼发直，半晌方道：“殿下绝技……”
尉迟越松了松肩头和手臂，把弓递还给邵泽，微微一笑：“雕虫小技，不足挂齿。”
说完回头看了一眼沈宜秋，云淡风轻道：“什么时候来的？孤方才专注射箭，倒是不曾察觉。”
沈宜秋哪里看不出他的得色，尾巴都快翘上天了，还装模作样。
许是舅父家的气氛太过轻松融洽，她也忍不住松弛下来，笑道：“方才来的，正巧见识殿下绝技，殿下射艺精湛。”
她这样直截了当地奉承他，尉迟越倒有些不好意思，移开视线，清了清嗓子：“不过尔尔，全赖名师指导罢了。”
又假惺惺地拍了拍邵泽的胳膊：“邵小郎天赋极佳，假以时日，必能超过孤。”邵泽的手下功夫也算难得，不过要与他比肩，没个三五年的勤学苦练不必想。
众人有说有笑地互相吹捧一番，岳氏从后院走出来请他们用晚膳。
与邵家人用完晚膳，尉迟越又去书房和邵安长谈，沈宜秋也不等他，先去沐浴更衣，躺在床上看外祖父亲笔绘的画谱，一边等太子回房。
为了他们来住，邵安夫妇将自己的正房让出来，换上全新的席簟、床褥和衾被，虽然比不得沈家那般奢靡，但新晒过的被褥蓬松绵软，像裹着云朵一般。
沈宜秋不一会儿便昏昏欲睡起来，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宫人问安的声音，尉迟越回来了。
沈宜秋立即起身行礼，尉迟越手里抱着一堆卷轴，兴兴头头的，像是孩童刚得了什么新奇的宝贝。
他走进屋里，把那些卷轴放在案上：“阿舅将昔年画的三门峡图都送与了孤，与工部呈上的堪舆图应证发明，却是清楚多了。
沈宜秋听他一口一个阿舅，不知说什么好。
尉迟越展开一卷，面露遗憾：“可惜孤不能离京，无法亲眼看见这些大好河山……”、
他自顾自说了一通，这才想起自己此行是陪太子妃看望家人，便叫内侍将画轴卷好收入箱笼，自己去后面净室沐浴。
收拾停当，两人躺在床上，尉迟越仍然有些兴奋，又将今日邵安提的方案在心里过了一遍，等不及想与众臣详议。
此次陪太子妃省亲，虽然在沈家遇到许多糟心事，却在邵家得到意外之喜，邵安虽然惧内，但为人疏朗，颇有见地，在度支员外郎任上却是有些屈才，亏他上辈子自诩举贤任能，野无遗才，放着个现成的贤才也没发现。
尉迟越转过头看了一眼双目紧闭的沈宜秋，她与舅家如此亲密，却不曾为她舅父争取过什么，他上辈子怎么会以为她与沈家沆瀣一气呢？
想到自己的诸多误解，尉迟越心里生出许多愧意，连早晨那卷《列女传》图带来的不快，也随之消散了大半。
她又不记得上辈子对他一往情深，这一世他于她而言只是个陌生人，又有宁十一的亲事在先，她不乐意嫁他也情有可原。
想起沈家发生的种种，他心生怜意，就是因为没有家人的爱护，才让她把仅有一面之缘的宁十一当作寄托吧。
沈宜秋平躺在床上，听着身侧男人沉沉的呼吸，忽然没了睡意。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起风了，不一时又下起雨来，屋内骤然生凉。她素来体寒，每到深秋便要用薰笼将衾被薰暖，否则睡一夜还是手脚冰凉。
近日气候晴暖，舅母准备的衾被也不算厚，沈宜秋身上发寒，转过身背对尉迟越，抱着被角缩成一团。
就在这时，床榻一动，一个暖热的胸膛贴上她的背，不等她回过神，已经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中。
尉迟越将沈宜秋紧紧揽在怀中，便是感觉到她身子僵硬，他也没有在意，更没有放开手，反而将她搂得更紧，下颌在她发顶上蹭了蹭，似埋怨又似嗔怪：“身上这么冷……”边说边将长腿一屈，沈宜秋冰凉的双脚便抵在了他腿上。
尉迟越又摸索到她的手，覆在手心里搓了搓。
沈宜秋不敢轻举妄动，缩成一团装睡。
尉迟越没得到回应，明知道她装睡也不着恼，就这样将她拥在怀中，嗅着她身上若有似无的馨香，有一搭没一搭地摸她顺滑微凉的头发。
他不是柳下惠，温香软玉在怀，腹中便如有一把火在烧着，烧得他心中焦渴，奈何外宿不便，也只好忍耐一二。
沈宜秋蜷缩成一团，一动不动地躺在尉迟越怀里，听着窗外的风声，听着雨滴敲打在屋瓦上，听着檐角的铜铃叮当作响。
这一切都让她想起另一个深秋的长夜。
那时候她也是浑身冰凉地躺在床上，听着外面风雨大作。
医官告诉她娩下的是个死胎，她往后再也不能有孩子。血流不止，洇湿了床褥和席簟，但她不觉得疼，只感到冷。
沈宜秋闭上眼睛，男人的怀抱真的很暖，她曾经愿意倾尽所有去换一个这样的怀抱，然而她等了一夜，直到风雨停歇，窗纸微明，也没有等来。
祖母至少教会了她一点，若是你贪恋一个温暖的怀抱，它就会成为你的软肋。
沈宜秋将圈着自己的手臂轻轻挪开，从尉迟越怀里挣了出去。
尉迟越久久凝视背对他的女子，床不大，她已经几乎贴到墙上，只是为了远离他。

第35章 长夜
雨下了一夜，沈宜秋记不起自己何时睡过去的，醒来天已微明，她睁开双眼，便发现帐外立着一道颀长的身影。
她揉了揉眼睛，发现尉迟越背对她站着，已经换上公服，戴上玉冠，正在扣腰间的玉带，不知为何他没有叫宫人进来伺候他更衣。
沈宜秋一动，丝缎摩擦，发出悉悉簌簌的声响，尉迟越听到动静，转过身淡淡道：“孤吵醒你了？”
沈宜秋道：“妾自己醒的，殿下要出去？”
尉迟越的语气仍旧淡淡的：“孤要去太极宫召臣僚议政，先走一步。”
他的脸藏在阴影里，隔着青纱帐更是看不真切，沈宜秋起身披衣：“妾替殿下更衣。”
尉迟越道：“不必，孤自己来便是。时候还早，你再睡会儿，待孤回宫再遣人来接你。”
这辈子沈宜秋总是一觉睡到大天亮，从未做过早起伺候他更衣，恭送他上朝的事，眼下也没觉出不对劲，只道：“外面下雨，殿下怎么去太极宫？”
尉迟越目光微动：“不必担心，雨势已收了。”
他这么说，沈宜秋当真就不担心了，只是道：“妾恭送殿下。”
尉迟越启了启唇，最终什么也没说，默然走到门口，撩起竹帘，立即有内侍追上来替他打伞，尉迟越也不管，走到前院，与邵家人告辞，便即叫人将马牵来，翻身上马，一夹马腹，便冲进了雨幕中。
内侍和随从们不明就里，只道太子等不及宫中派车来，这么火烧火燎地冒雨骑马回宫，必定是朝中有什么要紧事，连忙拍马跟了上去。
雨比昨夜小了许多，然而雨丝细密，如千万条的细丝，从灰蒙蒙的天空坠落，天地仿佛笼罩在无边的纱幕中。
街衢泥泞不堪，尉迟越策马疾驰，泥水飞溅，青锦障泥挡不住，尉迟越的衣袍被雨水洇湿，又沾了许多泥点，当真狼狈不堪。
可更狼狈的却是他的心绪。
他两世为人，从不曾在女子身上放过多少心思，便是上辈子宠爱何淑妃，也不过是在理政之余抽点时间去看看她，多赏她些珠宝器玩和锦缎，在她哭的时候耐着性子好言宽慰几句——他是君王，体情察意是妃嫔的本分，何尝需要他去揣摩一个女子的心思？
重生以来，他为沈氏做的事，付出的心血，已经大大出乎他自己的意料。
他以为这些事足以打动世间任何一个女子，可昨夜沈宜秋的举动却如兜头一盆凉水浇下，令他猝不及防。
一个女子如此抗拒自己的夫君，若非心中有别人，他想不出任何解释。
而沈宜秋心里的那个人，除宁彦昭以外不作他想。
尉迟越从小到大事事出类拔萃，他有卓绝的天资，又肯下死工夫，便是再难的事，他也能想方设法做成，还从未尝过无能为力的滋味。
没想到在他明媒正娶的妻子这里碰了壁——还是上辈子对他痴心一片，不惜殉情的妻子。
只不过见了宁彦昭一面，至于如此念念不忘么？
尉迟越胸中仿佛堵着一团绵絮，直到太极宫承天门巍峨的门楼出现在眼前，他的郁闷仍旧无法纾解。
片刻到永安门前，尉迟越勒缰驻马，守门的侍卫都认得太子，立即避让行礼。尉迟越微一点头，便策马长驱直入，径直到了千秋殿。
下了马，他去净室草草洗濯一番，换上干净衣裳，披散着湿漉漉的头发，便即命内侍去中书、门下以及各部官廨，请众臣来议事。
想不通的事情，不去想便罢了。他肩上担着江山社稷，本就不该在女子身上花什么心力。
不一时朝臣们陆陆续续冒雨前来，有的还打着伞或披着蓑衣。
尉迟越请群臣入座，将昨日与邵安商讨的漕运方案提出来，让群臣集思广益，众人便认真参详讨论起来。
尉迟越一心专注政务，倒把不快暂且抛诸脑后。
不觉半日过去，雨势收歇，天色放晴，尉迟越一看更漏已近午时，便对朝臣们道失陪：“兹事体大，非一时可决，有劳诸位多费心。”
说罢辞出，刚走到廊庑上，秘书监魏言追上来：“殿下请留步。”
尉迟越停住脚步，回头道：“魏公有何见教？”
魏言道：“不敢当，仆只是想起一事，前日仆遣人送了两卷举子文卷到殿下宫中，其中有一卷乃是宁尚书之孙所作，小有文采，还望殿下拨冗一观。”
尉迟越目光一闪：“近日冗务缠身，未及阅览。不知魏公说的是宁家哪位公子？”
魏言道：“是二房行十一的小公子。”
尉迟越不动声色地颔首：“孤知道了，有劳魏公举荐贤才。”
魏言忙道：“当不得殿下谬赞。不瞒殿下，宁老尚书对仆有知遇之恩，不过仆举荐宁小公子，却是出自一片公心，天地可鉴。”
魏公一心为社稷举荐贤能，孤感激不尽。“话是这么说，他心里一清二楚，顾念师恩和一心为公都是幌子，魏言与礼部侍郎不对付才是真的。
而礼部侍郎与宁老尚书的龃龉众所周知，魏言此举一来向世人显示自己尊师重道、知恩图报，二来能给政敌添个不大不小的堵，三来宁十一郎确实惊才艳绝，眼下蒙他举荐，日后便要承他的情，真是一举三得。
不过人有私心无可厚非，尉迟越用人只论迹不论心，当下答应定会仔细读一读宁彦昭的行卷。
回到东宫，他径直去了书房，便即命黄门找出宁十一郎的文卷。
不管他的太子妃是否心许宁十一郎，然而公是公，私是私，尉迟越心里再怎么不豫，也不会将公私混为一谈，宁彦昭有才能，有器局，他为何不用？
上辈子他是一年后才举进士科，这回却是提前了一年，也不知是因为什么缘故，但是他能早出仕一年，他身边便可多一个得力之人，他自是乐见其成。
尉迟越一边思忖，一边等黄门翻找行卷，谁知几人将书架上的卷轴翻了个遍，也没找到宁彦昭的行卷。
尉迟越这才想起来，当日自己叫人送了一批行卷到承恩殿，想来宁十一的文卷也在其中。
想到此处，他的心不由一沉，沈宜秋可曾发现？
他立即站起来：“去承恩殿。”
这会儿太子妃还没从邵家回来，几个黄门都是莫名其妙，不过太子要去哪儿，没人敢说一个不字，当即备辇。
到得承恩殿，尉迟越径直走进东侧殿，屏退宫人和内侍，然后走到书架前。
沿墙一排书架上堆满了书卷，尉迟越随便翻了几个签子看，架子上除了史书之外，大多是汉魏六朝诗赋和文集，他料想的没错，沈宜秋果然涉猎广泛，不止爱看《列女传》——他至今也不明白沈氏为何对列女传爱不释手。
书中女子的嘉言懿行堪可垂范，但若论文采见地，自是不能算一流，她既读过《左传》、《史记》，怎么还能将一部《列女传》当宝贝？
莫非她并不喜欢《列女传》？前世摆在案头，莫非只是装装样子？这一世她移情别恋，便懒得装下去了？
尉迟越越想越觉得十有八九是这么回事。
难怪他精心描绘的《列女传》图，被她弃如敝履，却也不全是因了他的缘故。
这个念头叫他心里一松。
他继续挨个在书架上搜寻，找到第四个架子，只见上面堆放着许多传奇文集和举子行卷——想来便是她近日叫人搜罗来的，而他叫人送来的那批行卷便堆在架子第三层。
尉迟越将十几轴文卷抱到书案上，一卷卷展开看，展到第四卷 ，宁彦昭的大名赫然出现在卷首。
宁十一郎的诗赋他前世见过许多，每次宫中宴饮群臣，宁彦昭总是挥笔立就，拔得头筹，这精心挑选出的诗赋自是文质相炳焕，饶是他存了别样的心思，也忍不住在心中暗暗赞叹，将起首一篇《江海赋》从头至尾品读一番，甚至还有些意犹未尽。
或许沈氏并未发现其中混着宁十一的文卷，他身为人君，实在不该这般杯弓蛇影。
他正要将文卷卷起收好，忽然瞥见两个字之间有个青色的小点。
这一点十分细小，又夹在笔画之间，非常不起眼。
可这青色绝非本来所有——这翡翠般的颜色，分明是宫中独有的青墨，他记得沈宜秋批注行卷时，用的便是这种墨。
他找出一卷沈宜秋批过的行卷，两相一对照，颜色果然分毫不差。
尉迟越的心不断往下坠，她看过宁十一的文卷，若非心虚，又怎会装作不曾看过？
他枯坐了片刻，将文卷收拾好，按原样放回架子上，然后步出承恩殿。
事情已经再清楚不过了，他费尽心思娶来的太子妃心有所属，她念念不忘的还是他的心腹之臣。
尉迟越出了承恩殿，登上步辇，回到书房。他陪沈宜秋省亲几日，书房中又堆了许多奏书亟待处理，他定了定神，饮了半杯酽茶，然后拿起一封奏书，可看了半晌，也没看明白上面写了些什么，以往随时都能沉下心，今日却烦闷不堪。
他尽力批了两封，终是扔下笔，对身边黄门道：“你带人去邵府，将太子妃接回来。”
看着黄门奉命匆匆离去的背影，他心里舒坦了一些，随即又是一坠，把人接回来之后又待如何？
拿着宁十一的文卷当面质问她么？这样的事他无论如何都做不出来。
尉迟越捏了捏眉心，仰头灌下一杯苦茶，涩味直蔓延到他的心窝。
又批了几道奏疏，便有黄门来禀，道太子妃的车驾已经回到承恩殿，又问：“殿下今日可是去承恩殿用夕食？”
尉迟越便欲起身，回过神来，又坐了回去，对那黄门道：“不必，就在长寿院用。”
他想了想又道：“遣人去承恩殿说一声，让太子妃不必等孤。”
随即一笑，她哪里会等他，他不去，恐怕她是求之不得。
用罢晚膳，尉迟越竭力摒除杂念，又批了会儿奏疏，到戌时三刻，他已觉筋疲力竭，便搁下笔走出书房。
时近中秋，一轮皎洁秋月高悬空中，洒下一院清晖，连带着廊上的灯火，似乎都比平日冷了两分。
尉迟越不想回书房批奏书，却也不想回寝殿，沿着回廊徘徊了一会儿，不觉走出了院子。
黄门来遇喜赶紧提起盏风灯跟上去：“殿下要去哪个院子？”
尉迟越经他这么一提醒，才想起自己还有两个良娣。
他沉吟片刻，对来遇喜道：“伺候我沐浴更衣，备辇去淑景院。”
来遇喜眉头微动，太子今日大清早冒雨骑马回宫，他便觉有蹊跷，看这光景，似乎是与新妇闹别扭了。他从太子出生便侍奉左右，对他的了解无人能及。
太子长到那么大，他还从未见他对哪个女子上心，近来却接二连三为太子妃做了许多事，实在是桩稀罕事。
不过太子要做什么，轮不到下面人置喙，来遇喜只道了声是，什么多余的话也没有，便去叫人备辇。
辇车行至淑景院门外，来遇喜上前扶太子下辇，尉迟越却坐着没动。
他虽不重女色，但上辈子自娶了妻，从未在这事上委屈过自己，可这一世为了太子妃，他已经生生忍了半个月。
尉迟越心里一拧，忽然不想去淑景院了，他往东边看了一眼，只见灯火熄了大半，沈宜秋一定已经歇下了，他沉声道：“去承恩殿。”
沈宜秋刚躺下不久，这时候正在半梦半醒之间，忽听得外面传来一阵响动，她从睡梦中惊醒过来，便听见外面宫人问安的声音，不由诧异。
尉迟越要来承恩殿歇宿，从来都会提前遣人来说一声，今晚不知怎么突然驾到。
她忙命宫人点灯，掀开衾被起身，下床趿上丝履，由宫人替她披上氅衣，这时候太子已到了近前。
沈宜秋下拜行礼：“妾请殿下安。”
尉迟越本来心中便压着一团火，见她这样谦恭而疏离的样子，那火烧得越发旺了。
他扫了眼宫人，冷冷道：“你们退下。”
宫人们立即低头退至殿外。
沈宜秋见他来者不善，不知是哪里触怒了他，只作不晓：“妾伺候殿下更衣。”
话音未落，床边铜鹤灯火苗被风卷得一偏，沈宜秋还未回过神来，已经被尉迟越打横抱起扔在了床上。
沈宜秋跌在床上，被褥厚实绵软，倒也不疼，但她惊疑不定，心砰砰直跳，简直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上辈子与尉迟越做了十二年夫妻，他一直算得温文尔雅，便是情动时，也从未有过这般举动。
沈宜秋受了惊，胸膛起伏，薄薄的寝衣下山峦般的线条呼之欲出，尉迟越的脸映着灯火，双眼中也似有两团火。
他没再犹豫，将沈宜秋单薄的寝衣一扯，满目春色竟让他情不自禁地觑了觑眼。
尉迟越还戴着紫金冠，衣衫一丝不苟，沈宜秋却是衣不蔽体，两相对比之下，更觉羞耻不已，双颊似着了火般嫣红，艳色一直蔓延到眼角。
尉迟越端详她一会儿，喉结一动，用指腹抚了抚她滚烫的脸颊：“你是孤的人。”

第36章 体质
尉迟越居高临下看着沈宜秋的双眼，手滑到她颈侧，停留片刻，再顺势落到肩头。
手下的肌肤温软滑腻，仿佛蔷薇花最里层的花瓣，总有人将美人比美玉，但冷硬的玉又怎能比她。
手中的身体在轻轻打颤，如同风雨中纤细的柳枝。
但她的眼神却平静淡然，逆来顺受中带着冷意，仿佛他是雷霆，是暴雨，是某种无可奈何只能承受的东西。她的眼中没有羞怯，更没有爱意。
尉迟越心中的火已熄了大半，心口仿佛填着一抷灰。
两世为人，他从未强迫过谁，如今却要强迫一个女子与他欢好，一种全然陌生的无力和挫败涌上心头。
就在这时，沈宜秋却忽然缩起身子。
这明显的抗拒姿态让尉迟越双目微微发红。
他沉沉地压住她的身体，一手按住沈宜秋肩头，一手握住她的下颌，强行将她的脸掰过来，冷声道：“看着孤。”
沈宜秋秀丽的柳眉蹙起，贝齿咬着下唇，脸色苍白，眼角隐隐有泪光，几缕凌乱的发丝贴在脸侧，额头已经微微汗湿了。
这会儿尉迟越也看出不对来，就算心里藏着别人，至于这样么？
他停下手上的动作，放开她的下颌：“怎么了？”
沈宜秋抽了一口冷气：“殿下恕罪，妾……腹中有些绞痛……”
她这副形容，显然不是作伪。
尉迟越一时间愧悔不已，赶紧从她身上下来，一握她的手，竟然没有一丝暖意。
沈宜秋声音虚弱：“殿下恕罪，妾今夜恐怕不能伺候殿下……还清殿下移驾淑景院。”
尉迟越气不打一处来，都这时候了，还不忘把他往别人院里推！
他不豫道：“你身子不适为何不早说？”
沈宜秋也冤得很，本来她只是小腹有些坠坠的，估摸着是葵水将至。她体质虚寒，月信一直不准，且十回里有八回痛得死去活来。
傍晚她略感不适，便早早躺到床上，谁知道尉迟越忽然气势汹汹地闯进来。
她这腹痛怕有一大半是叫他一吓催出来的。
然而同太子没有道理可讲，她只得道：“忽然发作起来，扫了殿下的兴，请殿下恕罪。”
尉迟越听她到了此时还一口一个恕罪，只恨自己方才那下咬得不够重。他沉着脸翻身坐起：“你忍耐片刻，孤即刻命人请医官。”
沈宜秋道：“是痼疾了，叫素娥他们去煎一副药来便是。”
尉迟越不理会，掀开帐幔对屏风外道：“来人。”
不一时便有守夜的黄门快步入内。
尉迟越道：“着人立即带孤的鱼符，去蓬莱宫尚药局请陶奉御。”
沈宜秋道：“不必叨扰，吃一剂药下去便不痛了。”
尉迟越见她面带赧色，知道多半是妇人独有的隐疾，便道：“陶奉御是带下圣手，正好让他替你诊诊脉 。”
沈宜秋体质虚寒，不易有孕，上辈子子嗣上便很艰难，成婚两年后未能成孕，吃了两年汤药方才怀上第一胎，然而未足两月便即小产。
其时陶奉御已经告老还乡，替她诊视的是后来升上去的林奉御，比之陶奉御却是欠缺了些经验。
尉迟越本就有心寻个机会让陶奉御替她仔细诊视一番，眼下她正好腹痛发作，趁此机会看一看正好。
沈宜秋本来怕麻烦，她有上辈子的药方，重生以来便在吃着，无需多此一举。
不过转念一想，让医官瞧一瞧也好，如此一来尉迟越知道她不易成孕，便不用在她身上浪费时间了，也省去她许多痛楚。
这一世的尉迟越不知为何又多了些新的怪癖，上辈子只不过是横冲直撞，顺着自己的心意来，这一回怎么还上嘴咬……
沈宜秋趁他不注意抬手抚了抚颈侧，被他咬过的地方还有些热辣辣的疼，也不知有没有破皮。
太子妃有恙，内侍不敢耽搁，快马加鞭，飞驰到蓬莱宫，将白发苍苍的老奉御请了来。
陶奉御到得承恩殿，连气都没喘匀，便揩揩脑门上的汗，开始给太子妃诊脉。
尉迟越坐在一边看着，只见老奉御眼睛微眯，时而颔首，时而皱眉，心中不由忐忑。
上辈子林奉御信誓旦旦说太子妃调理了两年已无大碍，可以怀胎，后来果然很快便成孕，可胎却没坐住。
第二胎的时候沈宜秋便万分小心，前三个月几乎是躺在床上未下地，安胎汤药一日不辍，谁知到七个月时，她却忽然临盆，熬了一日夜，娩下的孩子却没了生气。
想到此处，尉迟越眸色一暗。
那一年正是多事之秋，吐蕃大举进犯，安西节度使趁此机会扯起反旗，青州流民叛乱，两代人数十年的积弊一时间向他压来。
就在八百里加急战报送到他案头的时候，便有黄门来报，皇后临盆，娩下一个死去的男婴。
他默然良久，最后还是拿起战报，连夜召宰相至太极宫商议，只叫尚药局的所有奉御医官都去她宫中待命。
第二日他赶至她殿中，只见帘幕低垂，帷幔深深。
他走到她帐幄前，刚要伸手，她从帐中伸出一只苍白的手，轻轻摇了摇。
她开口第一句话便是“陛下恕罪，妾没能保住皇子。”
她没有哭，也没有诘问他何以来得这样迟，他准备的解释全都没了用武之地，只能握住这只冰凉苍白的手安慰她：“我们还会有孩子的。”
她沉默半晌，最后道：“陛下的孩子便是妾的孩子。”
尉迟越抚了抚额角，那时候他固然难受，却也暗暗松了一口气，庆幸于她的通情达理，庆幸于她的深明大义。
这段往事被他埋在心底，他不是个喜欢找不自在的人，边情紧急，他有无穷无尽的国事要忙，政务很快便将他从泥潭中拉了出来，再后来，其他孩子的诞生逐渐冲淡了丧子的恸。
可沈宜秋呢？
陶奉御清了清嗓子，将他的思绪拉回了当下。
尉迟越的目光落到沈宜秋伸出帐外的手上。
这只手纤细洁白，不像后来那样消瘦，手背上也没有那么冷的青色。
重来一世，他们还都年轻，很多事还未发生，很多错误还可以避免。
尉迟越耐着性子等了半晌，老医官却只是搭着太子妃的手腕，眯缝着眼睛，神情莫辨。
他终于忍不住问道：“敢问陶奉御，太子妃如何了？”
陶奉御收回手，作了个揖道：“娘娘脉动起伏，虚弱无力，深沉难辨，似有虚寒之症，需细细调养。”
沈宜秋道是。
这与林奉御当年的诊断一般无二，尉迟越正要点头，那老奉御捋捋白须，接着道：“敢问娘娘，近来是否在服药调养？”
沈宜秋的声音从织锦帐幔中传出来：“陶奉御医术神妙，我确在服药。”
陶奉御皱了皱眉：“娘娘的药方可否借老仆一观？”
沈宜秋便即吩咐素娥去取药方来。
陶奉御将那药方细细看了一回，摇摇头道：“此方虽能见效，却有操之过急之嫌，待老仆略改一改。”
尉迟越忙命宫人取笔墨来，陶奉御提起笔，删去两味药，又添上四五种，然后道：“老仆添了几位温补药材，娘娘先服上三个月，老仆再与娘娘诊脉，届时再行添减。”
他对沈宜秋道：“娘娘饮食起居上也需多留意，寒凉之物少用。此外闲来无事时可多走动走动，让血脉畅通。”
沈宜秋道：“有劳陶奉御。”
陶奉御行了个礼道：“不敢当，老仆这便告退了。”
说罢看了一眼尉迟越，一脸欲言又止。
尉迟越会意，跟着老医官出了承恩殿，走到廊下。
陶奉御道：“殿下恕罪，有些话，老仆不便当着娘娘讲……”
尉迟越方才便觉他藏着掖着，平静道：“陶奉御尽管直言。”
陶奉御白须抖了抖，脸上现出难色，不过还是一咬牙道：“娘娘体虚，年纪又小，不易成孕……”
这些尉迟越早就知道了，也不以为怪。
陶奉御又道：“一来是不易有孕，这便罢了，若是勉强怀胎，恐怕难以坐住，倒是容易反复滑胎，老仆斗胆一言，还望殿下莫怪，娘娘眼下的身子，恐怕不宜行房……”
尉迟越却是微微一怔，上辈子林奉御却是从未提过此节，他还特地询问过，林奉御向他确保无碍。
陶奉御见太子沉吟，以为他不快，不由冒出冷汗，但他为人耿直狷介，又见太子妃与家中最小的孙女年纪仿佛，便忍不住说出了实情。
正惶恐间，太子却道：“多谢陶奉御据实相告，敢问奉御，此脉象难诊么？”
陶奉御不知他为何有此一问，不过还是一五一十道：“回禀殿下，娘娘的脉象清楚无误，便是出师三五年的新手，也能诊出。”
尉迟越脸色一沉，如此说来，当年那些医官便是刻意隐瞒，不告诉他行房会对沈宜秋的身体有妨碍，大约是怕他不悦。
当初太子妃两年没有怀上孩子，他将尚药局的两位奉御和四位直长都召来诊视，却没有一个人告诉他实话。
宫中尚药局集合了举国上下最高明的医者，然而他贵为储君，却听不到一句实话。
沈宜秋两次勉强怀胎，都是林奉御负责安胎，孩子没保住，他也没迁怒医官，如今想来，却不知他们还有多少事隐瞒着。
若不是陶奉御医者仁心，恐怕他们夫妇这辈子也被蒙在鼓里。
尉迟越按捺住怒火，郑重地向陶奉御行礼道谢。
陶奉御仍旧不太放心，他方才一诊脉便知太子和太子妃还未圆房，太子血气方刚的年纪，要忍住恐怕有些难，他想了想，便将事情往严重里说：“殿下请恕老仆多一句嘴，宫中多有服用避子汤药，此方中多寒凉之物，对妇人伤害极大，长服更是贻害无穷，且此药并非万无一失，失效是常有之事……”
尉迟越颔首：“孤明白陶奉御的意思，有劳奉御替太子妃悉心调理身体，孤与太子妃的子嗣便托赖奉御了。”
陶奉御深深拜下：“不敢当，老仆定不负殿下所托。”
辞别了老医官，尉迟越回到殿中，沈宜秋正靠在床边，就着素娥的手喝参汤。
见太子回来，沈宜秋让素娥把汤端下去，屏退宫人，便要下床，被尉迟越按回床上，扯过衾被兜头罩住她，然后又扒开被子让她露出脸：“给孤好好躺着。”
沈宜秋道：“妾蒲柳之身，不能为殿下诞育皇嗣，请殿下恕罪。”
尉迟越见她一脸愧疚，但语气中分明是如释重负，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淡淡道：“太子妃多虑了，有陶奉御替你调养，假以时日定能为孤开枝散叶。”
他乜了一眼沈宜秋，动手解腰间带扣：“太子妃记得按时服药，孤等着你为孤生一群皇子皇女。”
沈宜秋听到“一群”，脸色一白。
尉迟越见她露出一丝慌张，心里舒坦了些，脱了外衫钻进被子里，把她往怀中一揽，温热的手掌按在她小腹上：“别动，孤手暖，给你揉揉。”
沈宜秋不自觉地屏住呼吸，小腹却传来阵阵暖意，尉迟越素日习武，手似乎也特别暖些。
饶是沈宜秋也不得不承认，腹中的疼痛似乎缓解了不少。折腾了一晚上，她已经筋疲力尽，此时便如浸在华清宫的热泉中，不觉昏昏欲睡。
尉迟越察觉怀中人的身体慢慢松弛，呼吸变得微沉，便放轻了手下的力道，这样揉了半夜，方才罢手。
还未睡实，他忽地又惊醒，一看沈宜秋仍旧团在他怀里一动不动，心下一松，又将她搂得紧些，这才终于沉入梦乡。

第37章 良娣
翌日清晨，尉迟越难得不用去太极宫，一大早便去校场练箭——这是他素来的习惯，只要没有朝会，每日清晨都要练武。
沈宜秋经过昨夜一番折腾，睡得迟了些，直到天光大亮，方才懒懒地叫素娥和湘娥伺候起身，这时候尉迟越已经从校场回来，去殿后沐浴更衣毕，在东轩一边看书一边等太子妃一起用早膳。
沈宜秋洗漱、更衣毕，正在对镜梳妆，便有宫人入内禀道：“启禀娘娘，宋良娣与王良娣求见。”
太子和太子妃大婚当日，良娣也一起入门，当时便拜见过，沈宜秋免了他们的晨昏定省，两人这段时日一直待在淑景院中足不出户，今日忽然前来，想是有些慌了。
素娥的脸便是一落。
沈宜秋在镜中看见，忍不住一笑，回身对那宫人道：“知道了，请两位良娣去东侧殿稍坐，上回殿下赏的阳羡茶呢？拿出来请他们用。”
她顿了顿又吩咐：“问问两位良娣可曾用过朝食，若是不曾用过，就请他们到堂中与我们一起用。”
素娥的脸色更难看了。
沈宜秋打趣道：“素娥姊姊，你的脸都快落到地上了。”
素娥撅撅嘴，小声嘟囔道：“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时候来，那新茶咱们也没几两，娘子自己也舍不得日日喝……”
沈宜秋明白她不过是拿茶叶说事。她介意的是两个侧妃明知到太子在承恩殿，还赶早来请安。
昨晚尚药局的奉御替她诊脉，直言她未经调理不易怀胎，承恩殿众人心里不免打鼓，素娥最是替她着想，自然担心让两位良娣占得先机。
两位良娣一个是宋侍中的孙女，一个是王少傅的孙女，虽然都不算世族，且都是庶女，但父祖在朝中担任要职，自己也是才貌双全，无论哪个诞下长子，对沈宜秋这个太子妃而言都不是好事。
不过对宋六娘和王十娘，沈宜秋却非但没有恶感，甚至还存着感激。
上辈子刚入宫时，他们三人也曾暗暗较过劲——都是都中数得上的贵女，都是姿容出众，才学兼人，自是谁也不服谁。
然而后来几年宫中陆续有新人进来，他们三人都是无子又无宠，渐渐也熄了争竞的心，反倒因为一起入宫，时常走动，比旁人多了几分亲近。
彼时沈宜秋因四堂姊的事惹了尉迟越不快，不久二伯贪腐案案发，朝野上下都在揣测皇帝会不会废后，扶立淑妃上位。
后宫众人趋利避害，都生怕与沈宜秋扯上关系，卢六娘和王十娘却甘愿冒着得罪何婉蕙的风险，日日去她宫中看望，陪她听琴赏花饮茶闲谈，开解宽慰她。
若不是有他们雪中送炭，沈宜秋不知道能不能撑过那段最暗无天日的日子。
到底是张皇后看中的人，品性自然不会差。
沈宜秋一早知道自己的体质不易有孕，上辈子调理了两年方才怀上第一胎，不出两月便小产，又经过两年才怀上第二胎，千辛万苦地坐住，最后也成了水中月——也许她就是子女缘薄。
尉迟越是太子，不可能一年两年地等下去，直到她生下嫡长子。
横竖都是要生，他们生总好过别人生。
她对素娥笑了笑：“我们三人一同入宫，自然要亲近些，将来作伴的日子多着呢，一会儿切不可失礼。”
她顿了顿又道：“往后这宫里远不止这几个人，你一一都去计较，哪里计较得过来？”
素娥经她这么一说，顿时怅然起来，才新婚便有两个贵妾已经够堵心的了，往后还要眼看着新人一个个进门，单是想想便觉得仿佛钝刀子割肉。
当年在灵州，她亲眼见过郎君和娘子如何恩爱，可怜小娘子自小到大吃了那么多苦，只盼她长大成人能嫁得知疼知热的如意郎君，最后却嫁入了天家——太子殿下算不算如意郎君不好说，但知疼知热是不必指望了。
素娥暗暗叹了口气，打开奁盒，随手取出一支缠枝石榴金钗，正要替沈宜秋插入发间，沈宜秋从镜中看见那寓意多子多福的石榴，想起昨夜尉迟越说的“一群”，胳膊上顿时起了层鸡皮疙瘩，忙道：“换一支吧。”
素娥又挑了一支瓜瓞绵绵金簪，沈宜秋一见便觉头疼，自己从奁盒里挑出一支荷塘小景簪子才算完。
不一会儿宫人又来回话，道两位良娣已经用过朝食，就在东侧殿等候太子妃。
素娥脸色稍霁，总算这两位还知道些进退。
沈宜秋便叫宫人去传膳，不一时早膳到了，她与太子一起用过早膳，食案撤下，换成茶床，两人相对饮了一杯茶，沈宜秋便道：“两位良娣来承恩殿请安，已经等候多时了，正好殿下也在，不如召他们入内说话。”
尉迟越一听，撂下茶杯，越窑瓷磕在檀木案上，发出金石般的一声响。
他站起身，冷冷道：“孤要去太极宫，太子妃自己召他们说话吧。”
说罢便朝殿外走去。他昨夜憋了一肚子火，被沈宜秋腹痛一搅和，后来便不了了之。
谁知她此时竟又打起了保媒拉纤的主意，把他往别人院子里推，她便能清清静静思念宁彦昭么？想得倒美。
尉迟越心中冷笑，顿住脚步，回头道：“孤今日晚膳在承恩殿用，晚上也在此歇宿。”
沈宜秋微微睁大眼睛。
尉迟越见她这措手不及的模样，心里的郁闷纾解些许，嘴角一扬：“对了，分开用膳多有靡费，往后孤便在承恩殿用膳，若是哪天来不了，孤遣人来告诉太子妃。”
说罢心满意足地往门外走去。
沈宜秋只觉莫名其妙，昨晚医官就差直说她的身子怀不上皇嗣，尉迟越还来承恩殿做什么？他不知道这是无用功么？
她百思不得其解，尉迟越不像是会做此等多余之事的人，难道太子真的穷到连一顿饭也要省？
她揉了揉太阳穴，按捺下心中困惑，叫宫人去请两位良娣到堂中说话。
不一时，宫人领了两位良娣到殿中，两人垂眉敛目地下拜行礼：“妾请太子妃娘娘安。”
沈宜秋道：“不必多礼，以姊妹相称便是。”
说罢叙了年齿，宋六娘是三人中年纪最小的，比沈宜秋还小了两个月，王十娘则是十七。
不过沈宜秋是太子妃，即便年龄不是最大，两人也都称她为阿姊。
两位良娣都生得花容月貌，宋六娘温婉可人，柔顺秀丽，脸蛋微圆，一双眼睛分外动人，如江南二月的烟波春水，内眼角却是圆乎乎的，添了几分憨态。
王十娘则是清冷孤傲、微有棱角的长相，身量比一般女子高些，如北地傲雪的寒梅。
两人装束差不多，都是窄袖褥衫石榴裙，外罩织锦半臂，宋六娘是藏报春色麒麟锦，王十娘则是水青色缠枝花纹锦。
两人都施了淡淡的脂粉，描了眉，点了绛唇，虽不是浓妆艳抹，但显见花了一番心思。
然而他们煞费苦心，鼓足了勇气，满怀忐忑和憧憬，却得不到太子一顾。
他们竭力掩饰，但失落还是从眼角眉梢渗出来，沈宜秋看着他们，就像看着许多年前的自己。
她本来准备了一篇冠冕堂皇的勉励之语，对着这两张春花皎月般的脸庞，她忽然一句也说不出口了，只是放下茶杯道：“早该请两位妹妹来坐坐，奈何前些时日庶务冗杂，如今倒是闲下来了，你们也别成日拘在院子里，多来走动走动才好。”
说罢叫湘娥取了些绫罗缎帛、香粉口脂、簪钗环佩之类的东西来，都是鲜亮的颜色，时新的花样。
沈宜秋上辈子与两人相识多年，自然深谙两人的喜好，两人忙下拜谢赏。
沈宜秋道：“正是豆蔻之年，爱穿什么爱戴什么尽管可着心意来，我这里也没那么多规矩，你们不必拘谨，闲时多走动。”
沈宜秋知道仅凭三言两语也不可能叫他们放下戒心，也没有说什么推心置腹的话，只道：“太子殿下政务繁忙，宫中长日寂寥，喜欢什么消遣，不用拘着自己，喜欢吃什么，若是典膳所没有的，叫人来承恩殿说一声，我让他们加上。”
宋六娘觑了王十娘一眼，大着胆子道：“多谢阿姊，妹妹直说了阿姊莫要见怪……典膳所几乎每日都是羊肉羊羹，还真有些吃不惯……”
沈宜秋一笑：“六娘是江南来的，确实会吃不惯，眼下快九月了，不久螃蟹便肥了，我叫人给你留两篓。”
宋六娘眼睛一亮，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沈宜秋看在眼里，不由弯了嘴角：“不过此物寒凉，不可多食，记得配着姜桂酒一起吃。”
宋六娘一向嘴馋，上辈子在东宫时领的俸金倒有一大半填了肚子，后来尉迟越登基，她封了德妃，成了一宫之主，终于拥有了梦寐以求的小厨房，每日变着法子弄好吃的，没几日便吃出了双下巴。
阖宫上下都知道，德妃的小厨房中藏龙卧虎，厨子手艺远胜尚食局。
王十娘恨铁不成钢地看了一眼同伴，脸色又冷了一分，连人家品性都没摸清楚，一点小恩小惠便叫人拐了去，真真没出息。
沈宜秋看她一眼，脸上掠过一丝促狭，对她道：“我在闺中时便听说十娘琴艺超绝，东宫藏书楼中有一些汉魏古谱，你若是要看，我可以叫人替你誊抄一份。”
王十娘清冷的脸颊立时浮出两片红云：“多谢阿姊，妹妹感激不尽。”
沈宜秋知道她最是外冷内热，又爱琴如痴，交情浅时显得冷淡又狷介，若是将人引为知己，便会掏心掏肺。
一听见古琴谱，她已经把方才对宋六娘的腹诽忘得一干二净。
肥螃蟹和古琴谱的功效立竿见影，两人一时忘了最初的来意，对太子妃的戒备也少了许多，三人一边饮茶一边谈天说地，不知不觉便到了午膳时分。
沈宜秋往外一望，见外面长空蔚蓝，秋气高爽，索性提议将午膳摆到后园亭子里。
都是十几岁的小娘子，便是心里知道自己要争夺同一个男子的宠爱，可真的笑闹起来，又不知不觉将这些抛诸脑后。
他们生在差不多的门庭，打小受着差不多的教养，看差不多的书，学差不多的艺，自然也有聊不完的话题。
用完午膳，王十娘叫宫人去淑景院去取了自己习用的琴，乘兴抚琴。
沈宜秋和宋六娘摆起棋局，一边听琴一边对弈，消磨了一下午。
夕阳西斜，三人都有些意犹未尽，还是王十娘见天色晚了，知道太子要来承恩殿，悄悄拉了拉乐不思蜀的宋六娘，起身向太子妃告退。
沈宜秋拿不准尉迟越的态度，也不敢贸然留他们用晚膳，只叫人去典膳所传几样精巧的菓子送去淑景院。
宋六娘和王十娘辞别太子妃，出了承恩殿，让宫人远远跟在后头，并肩往西边淑景院行去。
宋六娘轻轻叹了口气：“太子妃娘娘真好。”
王十娘轻轻地“嗯”了一声。
宋六娘的声音轻轻涩涩的，像清水里撒了一把沙：“若我是太子殿下，我也喜欢她。”
王十娘没回答，只是悠悠地叹了一口气。

第38章 试探
是日黄昏，尉迟越回到承恩殿，沈宜秋走到阶下相迎。
尉迟越望了一眼自己的太子妃，只见她神色恬然，虽然脸色还有些发白，眼角眉梢却带着些许欣悦之色。
他下午便听到黄门来报，道太子妃与两位良娣饮茶抚琴赏花对弈，玩乐了一日，心里很不是滋味，天底下的女子岂有不善妒的，她与良娣们一见如故，毫无芥蒂，显然是没把他这夫君放在心上。
果然，沈宜秋一见到他，那抹温暖的笑意便如日落时海天之际的霞色，一点点褪成冷白。
若是换了以前，再给尉迟越脸上安十对眼睛也看不出来，然而如今他已知道太子妃真实的心意，只要稍加留意，便处处都是蛛丝马迹。
尉迟越不觉想起东侧殿第三只书架上宁彦昭的行卷，心里仿佛有一群蚂蚁在啮咬。
他面上不显，若无其事道：“太子妃的腹痛可有缓解？”
沈宜秋道：“谢殿下垂问，昼间服了两帖药，现下已好多了。”
尉迟越点点头：“那就好，记得准时服药。”
他走上前去：“傍晚风寒，你身体欠安，往后就不必出来迎接了。”说着故意上前执起她的手。
沈宜秋不习惯他的触碰，尉迟越心知肚明，感觉到她的僵硬，他心里便生出一种莫名的快慰：便是心里有人又如何，这只手还不是只有他能牵。
随即又觉心头似有一阵秋风掠过，自己身为太子竟沦落至此，着实凄凉。
沈宜秋不知他喜怒无常是为哪般，早晨还黑着脸拂袖而去，傍晚又温言款语故作亲昵。要不是对他的神情姿态太过熟悉，她简直怀疑太子躯壳里换了个人。
不明就里地太子迎入殿中，沈宜秋一边命黄门去典膳所传膳，一边吩咐宫人煮茶。
尉迟越盯着那红泥小茶炉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上辈子他去沈宜秋殿中，她总是亲手为他煮茶，起初她煮的茶总是不合他口味，茶不是放多便是放少了，盐不是加多了便是加少了，茶汤不是沸过头便是每煮到出味。
他嘴上虽不说，但心里觉得她多此一举，总是皱皱眉道：“这些事让下人做便是，太子妃何必亲力亲为。”
沈宜秋总是恭顺地道是，下一次却依然如故，煮茶的手艺一次比一次高明，那杯茶汤也越来越合他的心意，终于有一天分毫不差，他也只是点点头，随口赞一声：“太子妃好茶艺。”
她便会垂下眼睫，低低道：“殿下谬赞，这是妾的份内事。”
他在生活起居上说俭省也俭省，但吹毛求疵起来也是无人能及，唯有在这承恩殿，才有一杯无可挑剔的茶。
可他那时却视为理所当然，她小心翼翼的讨好在他看来既笨拙又多余，全不在点子上。
尉迟越回过神来，看了眼对面的太子妃，只见她气定神闲地袖着手，别说替他煮茶，恐怕连茶杯都懒得递一下。
若是对面坐着宁彦昭，恐怕就是另一番光景了。
他心里涌起股酸涩，凉凉地道：“不知太子妃可会煮茶？”
沈宜秋欠了欠身，面不改色道：“说来惭愧，妾不擅此道。”
尉迟越心里冷笑，面上不显，微笑道：“太子妃兰心蕙质，不必过谦，孤倒想尝一尝。”
沈宜秋只觉此人莫名其妙，上辈子她为了让他开心，悉心揣摩他的喜好——天晓得此人有多吹毛求疵——将一手煮茶功夫锻炼得炉火纯青，换来的也不过是一句不咸不淡的“好茶艺”。
这般吃力不讨好的事，这一世她自然懒得再做，可他又不知哪里不顺意，闲着没事要来折腾她。
重活一世，此人不知怎的越发难伺候了。
不过太子殿下既然有令，她也只能照办。沈家这样的人家，小娘子出阁前自然学过煮茶分茶，故而她只说“不擅此道”，若说全然不会，任谁都不相信，更不可能把尉迟越糊弄过去。
沈宜秋示意煮茶的宫人把煮到一半的茶撤下，换上新的茶釜，自己坐到茶炉前，拿起银火，拨了拨风炉中的银丝碳，接着拿起梨木杓，往茶釜中舀了两瓢山泉水，端起茶釜架在炉上。
等水沸的时候她也没闲着，拈起鎏金银茶则，从纸囊里舀了炙好的茶叶，倒入茶碾，细细碾磨。
尉迟越看了眼那茶叶，见是寻常的南漳茶，纳闷道：“上回孤叫人送来的阳羡新茶呢？”
沈宜秋噎了一下，总不能说好茶要留着招待你良娣，只得道：“上回拿出来煮，茶罐里进了潮气，失了风味，不敢给殿下用。”
尉迟越怀疑她没说实话，狐疑地盯着她的眼睛。
沈宜秋迎着他的目光，微微挺胸，一脸坦荡。
尉迟越又不好叫她拿出茶叶来检视，终究只能揭过不提：“孤那里还有几两，稍后叫人送来。”
沈宜秋来者不拒：“妾谢过殿下。”
说话间她将茶碾成细末，釜中水已一沸，她便拿起鸟羽拂末，将碾好的茶叶粉末扫进釜中。
沈宜秋的动作行云流水，神情专注，但尉迟越疑人偷斧，只觉处处透着股敷衍的劲头，与上辈子那郑重其事小心翼翼的态度判若两人。
顷刻间釜中茶汤如涌泉连珠，已是二沸。沈宜秋拿起竹筴，牵起衣袖，搅动茶汤，尉迟越看着她玉一般的皓腕轻轻转动，十分赏心悦目。
可上辈子同样的动作落在眼里，他却视而不见。
他抬起眼，望向沈宜秋的脸，氤氲的水汽中，她低垂着眉眼，掩住了眸光。尉迟越只见长翘的睫毛在她眼下投下漂亮的影子，仿佛一对被雾水濡湿而垂下的羽翼。
他的目光顺着她的鼻梁往下，经过秀气的鼻尖，落到樱桃花色的唇珠上。
尉迟越的喉结不由轻轻一动。
就在这时，沈宜秋忽然抬眼，一双眼眸如剪秋水，眼神里带着些许困惑和警惕，尉迟越仿佛做坏事被抓了现行，迅速移开视线，清了清嗓子，欲盖弥彰道：“太子妃好茶艺。”
沈宜秋道：“太子殿下谬赞。”说着将一缕落下的额发别到耳后，执起茶杓，将沫饽分到两只玉般温润的越州瓷碗中。
尉迟越看了一眼碗底，违心夸道：“茶花很漂亮，孤已经迫不及待想尝一尝太子妃的手艺了。”
茶汤三沸，沈宜秋又舀了茶汤分入碗中，问尉迟越：“殿下可要加盐？”
得到肯定答案，她拿起竹揭，从鹾簋中随意舀了点盐投入茶汤里搅了搅，她对尉迟越的喜好怕是比他自己还清楚，若是她愿意，能将分量拿捏得分毫不差。
可沈宜秋并不想叫他满意，做得差一点，往后这活才不会落到她头上。
尉迟越转动茶碗欣赏了一下茶花，然后端起碗抿了一口，只觉味道涩而咸，他一早料到风味不佳，入口时心里便有了准备，但这茶仍旧难喝得出乎他意料。
上辈子沈宜秋不曾摸透他的喜好之前，煮的茶也比这强多了。
此事只有一个解释，她一颗心全在别人身上，不情愿侍奉自己夫君。
她越是如此，尉迟越便越是不肯遂她的意，面不改色，微微颔首：“太子妃果然好手艺，甚合孤的意。”说完又饮了一口。
沈宜秋只知道他这是睁着眼睛说瞎话，至于他为什么捏着鼻子喝，就不得而知了。
尉迟越优雅地将一碗茶喝完，暗暗长出一口气，把空碗搁在案上，凉凉地看了妻子一眼：“孤从未喝过这么可心的茶，只觉神清气爽，若是可以每日品尝，真是一大赏心乐事。”
沈宜秋这会儿也看出他是存心刁难自己，扯了扯嘴角：“能日日为殿下煮茶，妾荣幸之至。”
尉迟越哪里看不出她眼里的不情愿，顿感畅快：“能者多劳，幸苦太子妃。”
“殿下不必见外，这是妾分内事，”沈宜秋边说边拿起另一只茶碗，加了盐端到他面前，“殿下既然喜欢，不妨再饮一碗。”
尉迟越喝完一碗，沈宜秋又替他续上，直喝了三碗，典膳所的宫人来送晚膳，这才救了太子殿下的舌头。
尉迟越杀敌一千自损八百，连喝了两碗甘露羹，总算把嘴里的涩味冲淡了些。
用完晚膳，沈宜秋装模作样地拿出帐簿，尉迟越状似不经意道：“上回孤叫人送来的行卷，太子妃审读好了么？”
沈宜秋心头一跳，难怪他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原来应在这上了——宁十一郎的行卷，果然是他故意送来试探她的。
她目光微动，若无其事道：“请殿下恕罪，妾愚钝，内务还未理清，倒把这事搁置了。”
尉迟越道：“内务慢慢厘清便是，不急于一时，倒是进士科省试将近，锁院在即，不能再拖下去。”
沈宜秋心中一哂，今年进士科省试在十二月，还有整整三个月，哪里就火烧眉毛了，这分明是借口，她只得道：“殿下所言甚是，妾不知轻重，还请殿下恕罪。明日妾便将剩余的文卷批阅出来。”能拖一晚是一晚，眼下刚吃饱肚子，正是昏昏欲睡的时候，睡饱了才有力力气想对策。
尉迟越却不肯放过她：“不必等明日，时候还早，太子妃不如将帐簿暂放一放，趁着孤在这里，若有疑问还可商讨商讨。”
沈宜秋情知今晚是逃不过了，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便即命宫人去侧殿取文卷来，又叫人准备笔墨。
她也不去辨认，随手抽了一卷展开，手执青笔，一边细细审读，一边用笔勾出佳句，以簪花小楷写上批语，约莫两刻钟后，她将第一卷 审完，判了中等，交给太子过目。
尉迟越快速浏览了一遍道：“太子妃判得极是公允，继续。”
沈宜秋又抽出一轴，不巧却正是宁十一郎那卷。
尉迟越早已将那文卷的裱绫花色和木轴质地都记得清楚分明，立即从邵安给他的砥柱山图上抬起眼，眼神直往沈宜秋的脸上瞟。
沈宜秋的目光落在卷首的名字上，微露惊讶之色，尉迟越看在眼里，本来七分的怀疑变作十分——她分明早已看过宁彦昭的文卷，却还在此佯装讶然，若非心虚又怎会如此。
沈宜秋将卷首的赋文看完，对尉迟越道：“太子殿下，妾以为此卷无疑是上等，后面的诗作不必看了。”
尉迟越往那卷子上扫了一眼，故意道：“太子妃为何不加评语？”
沈宜秋道：“此子大才，妾之所学不足以裁判。”
沈宜秋权衡了一下，太子既然怀疑她对宁彦昭存着恋慕之心，不管她怎么判，他都不会满意，倒不如照实说，只能寄望于尉迟越爱才心切、公私分明了。
尉迟越脸上果然闪过一丝不豫之色，也没有去接她递过来的文卷，站起身，绷着脸道：“孤乏了，有劳太子妃伺候孤沐浴吧。”

第39章 冷暖
尉迟越话一出口便已后悔，他娶太子妃，不是为了要她像下人一样伺候自己，便是对嫔妾，他也从未提过这样的要求。
可他是一言九鼎的君主，说出口的话断没有收回去的道理，何况这时出尔反尔，不知沈氏心里会如何笑话他。
沈宜秋也觉意外，上辈子尉迟越待她虽冷淡，却也不曾为难过她，说起来妻子伺候夫君天经地义，她常做的也就是替他更衣而已。
然而太子既提了这样的要求，她没有拒绝的道理。她最擅长的便是逆来顺受，只是福了福，平静地应是。
尉迟越看她这低眉顺眼的模样，心里有点难过，想解释一句自己并非有意折辱于她，又说不出口，憋在心里，脸色倒是越发不好看了。
两人各怀心思，一前一后去了承恩殿后的浴堂。
太子生活简朴，东宫的浴池比蓬莱宫小了许多，不过八尺见方，南北各砌三层石阶，池底铺着莲花砖。
此时几个宫人正在往池子里灌注热水，见太子妃跟着太子一起来，还道他们要共浴，都吃了一惊。
可细观两人神色，并无什么旖旎的氛围，尤其是太子，活似有人欠了他五百吊钱。
宫人们也闹不明白状况，不敢多看一眼，恨不得把脸埋到胸口。
太子妃倒是和往常没什么不同，平静地吩咐宫人准备澡豆、巾栉和寝衣等物，备齐后，便叫他们去门外等候。多些人盯着，只是徒增尴尬。
屏退了宫人，沈宜秋便对尉迟越道：“妾为殿下宽衣。”
尉迟越本来心怀愧疚，见她这公事公办的模样，气性上来，转过身面朝她，一言不发地托起双臂。
沈宜秋低下头，轻手轻脚地解开他腰间的玉带扣，取下腰带，脱下外衫，挂在旁边衣桁上，接着解开他中衣上的带子，替他宽下中衣，尉迟越匀称的胸膛便显露在眼前。
沈宜秋上辈子也常替尉迟越更衣，但仅限外衣和鞋袜。
尉迟越不喜欢与人肌肤相贴，便是行周公之礼，也很少除下中衣。
且寝殿中烛火昏暗，不比眼下浴堂中灯火通明，每一寸皮肉都纤毫毕现。
饶是夫妻多年，沈宜秋也有些羞赧，不由垂下眼帘，双颊染上霞色。
尉迟越看在眼里，心里微感得意，故意道：“太子妃很热么？双颊这般红。”
沈宜秋咬了咬下唇：“谢殿下垂问，是有些热。”她双眼被水汽侵染，越发显得婉转，她本是冶艳的长相，露出羞态便格外妩媚。
尉迟越的嗓音不觉变得低沉：“太子妃小心些，别热坏了。”
沈宜秋道：“多谢殿下关心。”一边替他解下裳。
不一会儿，尉迟越身上衣物几乎除尽，只剩下一条绲裆裤，围在劲瘦的腰间。
他知道太子妃在看自己，心里有些得意，他这身形多一分则太魁梧，少一分则太清瘦，端的是万里挑一。
宁彦昭一个只知道埋头读书的文士，有他这样的身板么？
沈宜秋也不得不承认，太子生得腰是腰腿是腿，身姿峭拔，算得赏心悦目。她不曾见过其他男子的身体，无从比较，但尉迟越者生得大抵是不错的。
只可惜她此时恨得牙根发痒，实在没什么心情欣赏。
尉迟越没有自己动手的意思，等着她替自己解裤子。
沈宜秋不知如何下手，这么私密的事情，尉迟越一向是自己做的。
尉迟越却不打算放过她，催促道：“太子妃在等什么？”
沈宜秋咬咬牙，深吸了一口气，伸手去解带子，可裤子上的带子又细又多，她手一抖，不小心把个活结抽成了死结。
她一急，加上堂中燠热，额头上立即冒出一层细汗。
尉迟越声音里满是笑意：“太子妃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沈宜秋磨了磨后槽牙，可那裤带结成了死结，越是急越是解不开。
尉迟越轻笑了一声：“孤来。”说罢长臂一舒，从方才解下的蹀躞带上摘下一柄小胡刀，利索地将裤带割断。
沈宜秋非礼勿视地垂下眼，脸颊滚烫，红得好似熟透的虾子。
尉迟越本是作弄于她，这时却有些不好意思，没再显摆，转身踏入池中。
在热汤中浸了片刻，他重整旗鼓，转头对立在池边的沈宜秋道：“太子妃不来伺候孤沐浴么？”
沈宜秋已经懒得计较，走上前去，拿起布巾，开始替他擦身。
沈宜秋自小被人伺候，哪里会伺候人，下手没什么轻重，心里憋着火，又想他皮厚，便用了八成的力气。
尉迟越感觉皮快被她蹭下一层，也不知道她这是搓背还是谋杀亲夫。但他坚决不服输，咬咬牙笑道：“太子妃的力道拿捏得很好，甚合孤的心意。”
沈宜秋心里冷笑，手上又加重了一些，直把尉迟越搓得后背发红，自己两条胳膊又酸又麻。
尉迟越咬牙忍了半晌，也实在吃受不住了：“可以了。”
沈宜秋热出了一头汗，不由长出一口气：“妾伺候得不好，望殿下见谅。”
尉迟越后背火辣辣生疼，但仍旧泰然自若：“太子妃过谦，第一回 便伺候得孤这样舒坦，往后还要多劳动太子妃。”
沈宜秋手一抖，巾布掉进了水池里。这还没完了？
尉迟越不过是逗她玩，他也没有那么多层皮给她磋磨。
只是见她慌张，他便浑身舒坦，心满意足地从池子里站起身：“有劳太子妃把孤身上的水擦干。”
沈宜秋被他折腾得够呛，待把这太岁送出去，叫来宫人重新换水，伺候自己沐浴完毕，只觉腰酸背痛，浑身的骨头几乎散架。
刚躺到床上，尉迟越便贴了上来，毫不见外地把她团一团裹进怀里，对着她耳后道：“今日真是辛苦太子妃了。”
沈宜秋默默从一数到十，让自己平静下来，这才道：“这是妾的本分。”
尉迟越到底有些歉意，心里打定主意，下回去华清池，投桃报李伺候她一回便是，想到此处不免血气上涌，赶紧往后退开几寸。
自打这日起，太子仿佛得了趣，连着五六日都宿在承恩殿，虽然没再叫太子妃伺候洗澡，晚上同床共枕也没做什么，但沈宜秋还是浑身不自在——有个上峰在侧，一举一动都在他眼皮子底下，这滋味实在不好受。
更烦人的是，他似乎已经养成了抱她睡的习惯，哪怕她等他睡熟后悄悄从他怀里钻出去，他不一会儿便能闭着眼睛摸索过来，熟练地把她捞进怀里。
久而久之，沈宜秋也就懒得挣扎了。
好在过了几日，沈宜秋那来无影去无踪的葵水忽然而至，她总算松了一口气。
当晚，尉迟越照例来承恩殿用了夕食，正要叫宫人备热水，沈宜秋便道：“请殿下恕罪，妾这几日不便伺候殿下……”
尉迟越半晌明白过来“不便伺候”是什么意思，心道你什么时候便过了。
“无妨，”他若无其事道，“这承恩殿孤也住惯了，今晚还是宿在此处。”反正月信又不妨碍他抱着睡，沈宜秋看着瘦，该有肉的地方倒是不含糊，抱在怀里还怪舒服的。
沈宜秋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半晌方道：“恐怕有损于殿下……”
尉迟越嗤笑了一声：“不过村夫野老的无稽之谈罢了，太子妃见多识广，怎么也信这些。”
沈宜秋只好干笑：“殿下教训得是。”
尉迟越见她脸色不好便觉受用，当下催她就寝，从背后搂着她，把脸埋在她颈窝处吸了一口：“太子妃用的是什么香？”
沈宜秋干巴巴道：“寻常熏衣香罢了，殿下若是喜欢，妾明日把香方呈给殿下。”
尉迟越又凑到她衣领上嗅了嗅，方才那股甜香分明不是香料的气味，想来是她身上自带的体香，今日似乎更浓郁了。
他将她搂得更紧一些，低声道：“宜秋……”
怀中人的脊背立即绷紧，尉迟越觉得煞是有趣，把她搓揉了两下，又低低叫了一声，逗得差不多了，这才道：“这几日朝中可能有些事，你若是听到什么流言蜚语，别着急，也别放在心上，孤自有计较。”
沈宜秋闻言有些意外，前朝之事能影响到她的有限，一想便知道，尉迟越是打算动她二伯了。
能防患于未然将这祸国殃民的蠹虫早些剪除，于社稷是好事，于她也不是坏事——现在让人非议几句，总好过上辈子那样被拖入泥沼。
不过尉迟越竟会担心她为流言蜚语难过，不惜隐晦地提醒她，这倒是一桩新鲜事。
他一向把前朝和后宫分得很清楚，便是上辈子宠爱何婉蕙，也没有提拔何家人，何淑妃的同胞弟弟也只能老老实实地走进士科举，考到第五年方才及第。
即便沈宜秋不情愿承认，她心里也明白，这一世尉迟越对她有些上心了。
大约因她和别人订过亲，他心有不甘，便非要让她俯首贴耳、死心塌地不可——尉迟氏自马背上得天下，太子平日里看着温文尔雅、谦恭有礼，骨子里其实有一股狠劲。
上辈子他这么宠何婉蕙，除了偏爱那一类女子之外，恐怕也有多年求而不得的缘故。
现今他们才新婚，她生得尚算得平头正脸，他觉着新鲜也正常。
沈宜秋有些困扰，倒是不怎么担心，别看他眼下兴兴头头的，不过是招猫逗狗似地逗一逗，等找到更有意思的消遣就不会再来招她，她只要耐着性子忍过这一阵便好。
两日后，沈宜秋便知道尉迟越说的是什么事了。
御史中丞柳翝上书弹劾祠部郎中沈青玄玩忽职守，奢侈逾度，去岁主持郊祭前本应斋沐七日，却夜宿平康坊秦楼楚馆中。一应罪责经查证属实，予以革职查办。
柳中丞原是东宫崇文馆直学士，谁都知道他是太子亲信，他亲自上疏弹劾，明明白白就是太子的意思。
当日沈家大张旗鼓地接驾，朝野上下都道沈家要借着太子妃的势起来，谁知道太子只过了一夜便拂袖而去，这会儿又要革沈二郎的职。
众人都在揣测沈家怎么得罪了太子，以至于他竟连新婚妻子的颜面都不顾，便要收拾她伯父。
恰在此时，尉迟越接连三夜宿在长寿院，也不来承恩殿用晚膳，东宫的人心也浮动起来。
第四日清晨，尉迟越练完剑回到院中，沐浴更衣毕，叫黄门来遇喜过来伺候他用早膳。
来遇喜心比比干多一窍，哪里不知道太子的意思，不过尉迟越不问，他便装作不知，只是躬身替太子摆膳。
尉迟越用了一个玉露团，终于按捺不住，状似不经意地问道：“孤叫你留意着承恩殿，这几日如何？”
来遇喜道：“娘娘无事，只是昨日罚了两个宫人，打发走了一个内侍。”
尉迟越冷哼了一声：“才几日功夫，这些人便沉不住气了。”他这几日故意不去承恩殿，也是为了试一试承恩殿的下人是否忠诚可靠。
他在里面安插了自己的人，特意命他注意下人们这几日可有轻慢，本是想帮沈宜秋清理一下身边人，谁知她不等他帮忙，自己便动手了，他的安排倒没了用武之地。
沈宜秋上辈子便是如此，遇事总是自己想办法，受了委屈也不来同他说。
他起初也念她的好，省心成了习惯，便理所当然不去关心了。
尉迟越忽然觉得口中的菓子味同嚼蜡，他又问道：“太子妃这几日可还好？”
来遇喜目光闪烁。
尉迟越见他欲言又止，想当然以为太子妃这几日过得不好，嘴角不由自主扬起。
之前他日日宿在承恩殿，想来她已习以为常，他三日不露面，她难免失落，这一失落，被冷衾寒、长夜漫漫，方才知道他的好处。
来遇喜知道他想岔了，心里暗暗叹了口气，还是如实道：“昨日两位良娣去承恩殿请安，陪娘娘用了午膳，之后便一起描花样子、染指甲、剪金箔花胜。”
尉迟越点点头，宋、王二人倒是有几分义气，知道去开解太子妃。
上辈子他们三人也处得不错，值得嘉许。
他想了想道：“一会儿你去库里选两百端时新的绫罗，一半送到承恩殿，剩下一半给两位良娣分了。”
他顿了顿又道：“今日呢？太子妃又在忙什么？”
来遇喜垂下眼皮道：“今日娘娘一早便召了两位良娣用早膳，又从教坊传了两个乐人入宫，说是要去园中持螯把酒、听琵琶赏菊花……”
尉迟越“啪”一声撂下银箸，是淑景院没饭吃么？还是承恩殿的饭食特别香？成天价地往那儿跑，怎么不见他们来长寿院请安！
他沉下脸道：“他们身为良娣，明知道太子妃身体欠安，还成日招着她往园子里跑，着实不成体统。”
来遇喜只得道是。
尉迟越拿起茶碗饮了一大口，气还是顺不过来，站起身道：“备辇，去承恩殿。”

第40章 妻妾
来遇喜领了命，正要退出去，尉迟越忽然道：“且慢。”
这会儿他估摸着三个女子正在用早膳，乐人和螃蟹还未到，他眼下火急火燎地赶过去，顶多让他们散局，却不能叫太子妃肉痛。
尉迟越以指尖敲敲汤碗，嘴角蓦地扬起：“先不去承恩殿，你遣人去典膳所，待承恩殿的螃蟹上笼，立即回来禀报。”
来遇喜哪里猜不出他打的什么主意，嘴上应是，心里叹息，太子殿下政事上那么精明，怎么儿女之事上就闹不明白，明明是想人家在意自己，却非得拧巴着去捣乱。
观他少年时与何九娘相处，也知道什么事都让着点人家小娘子，怎么到了太子妃这里，就浑似换了个人。
不过看到太子每日兴致勃勃变着法子地去招太子妃厌烦，来遇喜也生出了一点促狭之心，说到底这些事旁人帮不上手，只能靠太子殿下自己钻研领悟了。
这几日太子不来，沈宜秋既清闲又松快，又有两位良娣作伴，过得比神仙还逍遥自在。
这会儿她与两位良娣刚用完早膳，叫宫人撤下食案换了茶床，姊妹三人饮了杯阳羡茶，闲来无事，沈宜秋便叫宫人去开库房，对两人道：“眼看着就是重阳了，我前日叫人收拾了一些应景的衣料、簪环出来，眼下无事，你们正好挑一挑，这两日便着绣坊裁制新衣，重阳宫宴上好穿。”
宋六娘和王十娘道：“每回来都偏阿姊的好东西，着实惭愧。”
沈宜秋道：“这些东西收在库里也是不见天日，穿戴在你们身上，我还能时时欣赏。再说我偏你们的东西还少么？几时同你们见外过了？”
她顿了顿道：“十娘上回合的梅花香我快用完了，正想着怎么哄你再给我合一匣子。”
王十娘素日不苟言笑，这会儿也飞红了脸：“阿姊不嫌弃粗陋就好。”
宋六娘叹了口气：“我又没有王姊姊这般兰心蕙质，手又笨得很，什么都不会做。”
沈宜秋笑着往她嘴里塞了一块金乳酥：“你年小，只管好吃好喝就够了。”
宋六娘用袖子掩着鼓囊囊的腮帮子，直道够了：“留点肚子，一会儿多吃两个螃蟹。”
沈宜秋乜她一眼：“就是知道你打的这个主意，才要多塞你几块饼，此物最是寒凉，女子切不可多食的，一日最多吃两个，你们明日再来吃。”
宋六娘只得道：“知道啦好阿姊。”
说来也怪，太子妃明明只比她大两个月，有时说话却像极了她家中长姊，仿佛比她年长十来岁。王家姊姊明明最年长，太子妃有时候也把她当小孩似地逗玩。
说到螃蟹，三人的脸庞都亮了，这还是今年第一批螃蟹，昨晚刚从蓬莱宫送来，这种稀罕物事良娣的份例中是没有的，太子和太子妃一人分得两篓。
沈宜秋知道宋六娘最嗜这个，便迫不及待地将他们请来同享，也好看着点宋六娘，免得她年纪小贪嘴吃多了，她自己吃够了体寒的苦，可不愿她也遭这份罪。
不一时，宫人们把衣料、簪环、脂粉取来了。
沈宜秋命人将料子展开，把簪环、脂粉都堆在大案上，叫两人挑选。
衣料多是菊花、蜀葵、玉兰之类的秋花纹样，有蜀锦，有织成，还有泥金泥银的纱绫，各种颜色都有，烂漫地铺了一地，宋六娘和王十娘不一会儿便挑花了眼，直到不知如何选。
沈宜秋便替他们参详，拎起一端褪红色的丛菊瑞锦，披在宋六娘身上比了比：“这端如何？”
王十娘拊掌道：“先前还觉这颜色太浮，倒是格外衬六娘，娇嫩又俏丽。”
宋六娘也觉好。
沈宜秋又替王十娘挑了一端少府监绫锦坊出的杏黄色水波纹绫，上面绣着大朵的玉兰。
王十娘从未穿过这颜色，执起铜镜一照，却意外合适，由衷道：“阿姊真好眼光。”
沈宜秋又替两人选了几端，衣衫、裙裳、腰带和披帛一一配好，两人连声赞叹，旋即道：“阿姊还未挑呢。”
沈宜秋指了一端檀色绣黄蜀葵的：“这花色如何？”
两人直摇头：“不好不好，太老气。”
宋六娘拎了一段嫣红的：“阿姊生得好，肌肤又白，这样鲜亮的颜色才衬你。”
王十娘也笑道：“阿姊给别人挑倒是一挑一个准，怎么给自己挑的这般老气。”
拿起一段朱槿色的放她身上比划：“这个也好。”
沈宜秋对着铜镜照了照，有些拿不准：“似乎过于鲜亮了……”
两人不住摇头：“哪里，是阿姊平日穿得太素淡了。”
一时选定了料子，沈宜秋叫宫人送去绣坊，又打开奁盒叫他们挑簪钗环佩，三人对镜插戴，忙得不亦乐乎，最后宋六娘选了一对菊叶形錾刻菊花纹的金簪、一对红宝石茱萸钗，王十娘选了一支羊脂白玉雕玉兰花头簪，并一对菊花纹宝钿金插梳。
恰在这时，有宫人进来禀报，丛教坊召来的两名乐人到了。
沈宜秋便即宣他们入内，那两名乐人一男一女，都生得眉清目秀，特别是那男子，生得长眉秀目，身姿飘逸，容止闲雅，不像个乐人，倒像是哪个膏粱之族的公子。
沈宜秋心中暗暗称奇，宋六娘和王十娘极少见到外男，当即垂下头，双颊微微泛红。
沈宜秋知道两人不自在，便叫宫人搬了一架木屏风来，让两个乐人在屏风外奏乐，宋六娘和王十娘这才恢复如常。
沈宜秋便对两位良娣道：“前日皇后娘娘叫人送了内坊新调的脂粉和眉黛来，你们想试试么？”
宋六娘跃跃欲试，挽起衣袖塞进金臂钏里：“我来给阿姊画眉。”
王十娘乜她一眼，没好气道：“你省省吧，我这张脸成日让你糟践也就罢了，还来祸害娘娘。”
边说边轻轻搓手：“我来伺候阿姊。”
不等沈宜秋抗议，两人已经七手八脚地把她按在妆镜前，王十娘调胭脂的时候，宋六娘便去解拆沈宜秋的发髻：“阿姊，妹妹替你梳个闹扫髻。”
王十娘道：“又来了，你小心些，别把阿姊的头发揪下来。”
宋六娘撇撇嘴：“阿姊的头发又光又滑，又不像你似的都是结。”
王十娘指尖蘸了胭脂，在宋六娘脸颊上掐了一把，宋六娘的圆脸蛋上顿时出现几条红杠子，她兀自不知，一边给沈宜秋篦头发，一边唠唠叨叨数落王十娘的头发又细又干。
宫人们在一旁见了也不由好笑，这两位良娣时常来承恩殿与太子妃作伴，便是沈家出事也没有一丝一毫变化，反而对太子妃更体贴。
素娥等人看在眼里，不觉放下了戒备和成见，偶尔感叹，这两位良娣虽是太子的妾室，倒比沈家那些小娘子更像是娘子的亲姊妹。
王十娘调匀胭脂，在沈宜秋脸颊上一层层细致地染开，又扑上干茉莉与真珠研成的细粉，接着打开黑檀螺钿盒子，用小楷蘸了螺子黛，让沈宜秋闭上眼睛、仰起脸，一手轻轻扶住她的下颌，细细地替她描眉：“阿姊的眉生得好，我都不知道往哪里下笔，倒是画蛇添足了……”
话音未落，屏风外的琵琶声忽然戛然而止，只听外面宫人道：“奴婢请殿下安。”
三人这才知道是尉迟越来了。
王十娘还没来得及放下笔，尉迟越已经绕过屏风走了进来。
尉迟越往殿中扫了一眼，只见绫罗绸缎、胭脂香粉铺了一地，他的太子妃正披头散发坐在妆镜前，他的两个良娣，一个给她梳头，一个托着她的脸替她画眉，外面乐人奏着琵琶，三个女子其乐融融，竟然连他进来都没察觉。
三人这会儿已回过神来，王十娘和宋六娘忙放下手中的笔和梳篦，起身行礼，沈宜秋见尉迟越神色不豫，不由自主地往前一步，把两个良娣护在身后：“妾拜见殿下，妾行事无状，不曾出殿相迎，还请殿下责罚。”
尉迟越看在眼里，说不上来心里是个什么滋味。
按理说妻妾和睦是全天下男子求之不得的事，可他这一妻二妾和睦得过了头，三个女子亲密无间，他这个做夫君的倒像是外人。
他嘴里发苦：“平身吧。”
沈宜秋和两位良娣也冤，平日这时候太子不是在太极宫就是在前院书房，若是早知道他会来后宫，他们也不敢玩得这么忘乎所以。
三人起身坐下，尉迟越瞥了他们一眼，只见太子妃脸上涂抹得红红白白，两腮贴了面靥，眉毛只画了一半，一深一淡，不用换装就可以去唱踏摇娘。
宋德妃脸上顶着几道红杠，似乎还不自知。宋氏上辈子便胆小，见了他就跟耗子见了猫一样，这会儿恨不得打个地洞钻进去。
而王贤妃虽垂着头，脖子却不屈地梗着。这王氏眉眼神情都像极了她祖父，恨不能把“犯颜直谏”四个字顶在脑门上，尉迟越每次见到她，总觉得她一言不合就要拔剑抹脖子。
三个女子各有各的糟心，尉迟越疲惫地捏了捏眉心，对沈宜秋道：“太子妃这几日可有按时服药？身子好些了么？”
沈宜秋道：“谢殿下垂问，已好多了。”
尉迟越凉凉地看了她一眼：“太子妃不可掉以轻心，深秋天寒，水边风凉，还是少去园中为宜。”
沈宜秋目光微动，欠身道：“妾遵命。”
就在这时，有宫人在屏风外道：“启禀殿下、娘娘，典膳所送了蒸蟹、姜桂酒和菓子来。”
沈宜秋没来得及说什么，尉迟越脸一沉，挑挑眉道：“太子妃血虚体寒，怎可食此物？”
他扫了一眼两位良娣：“你们侍奉娘娘，怎么也不劝谏？”
宋六娘和王十娘忙下拜谢罪。
沈宜秋哭笑不得，这压根就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她忙道：“与两位良娣无涉，是妾自己贪嘴。”
尉迟越对屏风外的宫人道：“去典膳所说一声，从今往后，寒凉之物一概不得往承恩殿送。”
他顿了顿道：“既然已经蒸好，这回便算了，孤替你吃。”
宋六娘的肩膀立即垮了下来，低垂着头，眼里已经鼓了两包泪。
沈宜秋瞥见，心疼得紧，知道尉迟越这通发作全是冲着自己，便道：“殿下虽然阳盛，但多食终究伤脾胃，妾虽体虚，两位妹妹配着姜桂酒用一两只却是无妨的。”
尉迟越明知道她是为了两个良娣打算，这番温言款语仍叫他受用，他点点头道：“那便送三对到淑景院。”
宋六娘轻轻吸了吸鼻子，和王十娘一起道：“谢殿下赏赐。”两人心里却不服气，明明是太子妃的螃蟹，倒要他们承太子的情，这太子殿下可真是惠而不费。
沈宜秋趁着尉迟越不注意冲他们使了个眼色，两人会意，便即告退。
尉迟越却道：“且慢，孤有一事要劳动两位良娣。”
两人明知不是好事，也只能道：“殿下尽管吩咐。”
尉迟越道：“入秋以来，郭贤妃的旧疾发作，孤朝务繁忙，不能前去侍奉，两位良娣既然无事，便有劳两位在院中持斋诵佛、抄写经文，为贤妃祈福，替孤尽一尽孝。”
说是祈福，其实就是变相禁足了，宋六娘和王十娘也不知自己哪里惹了太子不快，心里不忿，却也无计可施，只能领旨谢恩。
两人回到淑景院，屏退宫人，关起门来，宋六娘便撅起嘴：“本来说好了明日要和娘娘投壶的，这下子玩不成了。”
王十娘也叹了口气：“别埋怨了，老老实实抄经吧，早些抄完早些出去。”
宋六娘往地衣上一摊：“这九十九遍要抄到什么时候去！”
她打了个滚托着腮道：“太子殿下方才那脸色真是骇人，眼下想起来我心里还砰砰直跳，娘娘真是不容易……”
王十娘深以为然，太子竟然如此喜怒无常，真是叫她始料未及，也亏得太子妃好性子，若是换了她，恐怕不出三日就要憋出病来。
承恩殿中，尉迟越乜了沈宜秋一眼：“今日孤正巧有半日闲暇，太子妃想赏花么？孤陪你去。”

第41章 画眉
沈宜秋想和两位良娣一起赏花，同伴换成太子还有什么乐趣可言？不过她心里清楚，尉迟越这是成心找茬，就是要让她动气，若是叫他得了趣，他往后便会变本加厉地折腾。
折腾她一个人也罢了，就怕他折腾两位良娣——今日他们被罚禁足抄经，便是代她受过，她已是十分过意不去。
只有沉住气，顺着他的意思，他见不着她恼羞成怒的样子，不出几日便会觉着无趣。
沈宜秋沉吟片刻，心下有了主意，攒出个欣悦的微笑：“多谢殿下赏光，妾不胜荣幸之至。”
她这笑容无懈可击，连尉迟越都有一瞬间的恍惚，以为她真想和自己去赏花。
他顿觉这花赏不赏都无甚乐趣，不过既然话已出口，他还是道：“那便请太子妃梳妆更衣吧。”
沈宜秋便叫来宫人替自己梳妆，又命人将画障、榻几、食床、茶炉等物搬去后园水榭中。
尉迟越坐在一旁看了片刻，忽然想起方才王氏托着太子妃的下颌替她描眉的情形，不由有些气闷，站起来道：“孤倒是不曾为太子妃画过眉。”
太子不解风情，画眉这种闺房之趣，他一向嗤之以鼻，不耐烦体会——他身为储君，岂有伺候女子的道理。今日也不知怎么的，不知不觉脱口而出。
宫人们都很识趣，听太子这么说，当即行礼，默默退到一边，低垂着头非礼勿视。
尉迟越无法，只得挽起衣袖，拈起湘竹笔管，他从未在女子脸上描画过，好在他雅善丹青，太子妃的脸腻滑如丝，大抵和在丝帛上作画差不了多少。
他学着王十娘方才的样子，托起沈宜秋的下颌，让她仰起脸，她秀美纤长的脖颈便弯出好看的弧度。
尉迟越喉结动了动，低声道：“闭上双眼。”
沈宜秋实在不太放心太子的手艺，那《列女传》图她虽只扫了一眼，列女们的惨状至今还历历在目。然而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太子殿下要在她脸上挥毫泼墨，她也只有舍脸陪君子。
她依言闭上眼睛，却不由屏息，睫毛轻轻颤动。
阳光滤过窗棂间的金丝绿纱，轻柔地落在她脸庞上，窗前竹影摇曳，光点便在她眉心、眼睑和鼻梁间来回跳动，她兀自仰着脸，樱唇微微翘起，不知道自己这模样多诱人。
尉迟越不觉低下头去，蓦地回过神来，双唇离她只有一寸来许。
他悚然一惊，他自小爱洁，连敦伦时都不脱衣，只因厌恶女子汗湿的肌肤蹭到自己，与另一个人唇齿相接，他更是连想都不曾想过。
可是方才他分明从心底生出一种莫名的渴望，想要将那丰润又俏丽的双唇含住。
尉迟越忙坐直身体，偏过脸去轻咳两声，然后提起笔，胸有成竹地落在沈宜秋的眉头上，顿了顿，一笔拖到眉峰。
就在这时，沈宜秋的睫毛一颤，尉迟越的手腕也跟着一抖，笔锋偏出少许，本来恰到好处的眉峰高出了些许——太子这才发现，在人脸上作画，尤其是在美貌女子的脸上作画，与在帛和纸上还是有很大不同。
他随手拿起一块丝绵去擦，谁知没能将画错的地方擦除，反倒将螺子黛晕得更开了。
尉迟越只得放下丝绵布，端详了一下，现在太子妃的眉毛一边高一边低，一边浓一边淡，一边粗一边细。
然而经天纬地的太子殿下怎会被区区两条眉毛难住，他不屈不挠，满蘸了螺子黛，凝神屏息，在另一边眉毛上勾了一笔，然后拿起丝绵如法炮制，这里蹭蹭，那里抹抹。
搁下笔一端详，尉迟越不禁默然，这回倒是另一边太低太细了。
他一不做二不休，又添添画画，如是反复五六回，总算将两条眉毛捣鼓得差不多，这才撂下笔，暗暗长出一口气，放开沈宜秋的下颌：“好了。”
沈宜秋方才只觉他在自己脸上涂抹了半日，料想着也不会美观到哪里，但是揽镜一照，还是差点手一抖把镜子摔了。
镜中的她面目全非，额头上仿佛挺着两只大蛾子，饶是她打定了主意要奉承太子的手艺，搜肠刮肚也找不出一句夸赞之语。
尉迟越蹭蹭鼻梁，睁着眼睛说瞎话：“太子妃天生丽质，寻常眉妆略显乏味，孤便戏为拟古，不知太子妃可喜欢？”
沈宜秋只得道：“殿下独出心裁，妾感激不尽。”
尉迟越也不好意思继续说下去，便即让宫人替她梳发更衣。
沈宜秋放下镜子，来个眼不见为净。
不一时，收拾停当，太子和太子妃夫妇相携移步后园。
园中秋花开得正好，夹岸的桂花金粟满枝，树下兰草、蜀葵丛生，各色菊花吐蕊争艳，放眼望去，便如一匹绚烂的锦缎。
池畔水榭中已经铺好席簟、地衣，张挂好罗帷，支起画障，博山炉里燃了沉水香，升起袅袅香雾，因为太子妃畏寒怯冷，宫人还加了两个炭盆。
沈宜秋步入水榭中便觉温暖如阳春，倒比殿中还舒服。她暗暗叹了口气，若是和宋六娘、王十娘一起听琵琶吃螃蟹，不知有多开心。
两人解了氅衣，依次入座，宫人便捧了食案进来，摆上酒食、瓜果和菓子，自然还有热气腾腾的蒸螃蟹——方才尉迟越替沈宜秋画眉，宫人们便小心地隔水小火煨着。
沈宜秋瞥了一眼盘中的螃蟹，一共六只，每只足有四五两，整整齐齐码在鎏金莲花纹大银盘上，蟹足用红丝线扎起，蟹壳上贴着金箔剪出的鹦鹉牡丹花样，镂空处透出彤色，加上弥漫的蟹香，真是说不出的诱人。
尉迟越脸上闪过笑意，眯了眯眼道：“今秋的蟹看着不错，可惜太子妃没有口福了。”
沈宜秋不为所动，脸上看不出丝毫恼意，恭顺地欠欠身：“殿下的口福便是妾的口福。”
说罢撩起衣袖，挽进宝钿金臂钏里，从案上拿起小银剪，微笑道：“妾替殿下拆蟹。”
尉迟越本来想逗她气恼，她这么柔顺，顿觉没意思，从她手里拿过银剪刀交给一旁的宫人：“这些事让宫人做就是了，你不能食蟹，便用些菓子吧。”
沈宜秋从善如流地坐回榻上，安心地吃菓子饮茶，观景赏花，倒也自得其乐。
尉迟越就着姜桂酒吃了半个宫人拆好的螃蟹，他虽不好口腹之欲，对此物还算喜欢，可此时有沈宜秋看着，他却有些食不甘味，便即投箸，用菊花茶漱了漱口，含了片鸡舌香，在宫人端来的香汤中浣了手，对沈宜秋道：“太子妃方才不是从教坊召了两名乐人么？左右无事，不如让他们来弹奏一曲。”
沈宜秋微觉诧异，今上擅音律，喜歌舞，尉迟越似乎生怕自己步上父亲骄奢淫逸的后尘，对这些靡靡之音一直有些排斥，只对琴网开一面。
不过他既然这么说，沈宜秋便即吩咐宫人去唤人。
不一时，两名乐人抱着琵琶到了水榭中，尉迟越打眼一瞧，只见那男子生得夭夭调调，眉心还生了颗色如朱砂的美人痣，不由气结。
太子妃趁他不在与两位良娣寻欢作乐也罢了，竟然还召个这样的乐师陪席，简直令人发指——他方才进殿时没细瞧，若是早知如此，他无论如何也不会召此人来侍奉。
这却是冤枉了沈宜秋，她只命黄门去教坊传召乐师，又没指名道姓要谁，更不曾指定美丑妍媸，何况这乐人美则美矣，相貌过于阴柔，不是她喜欢的那一类长相。
尉迟越不发一言，两名乐师行了礼，便即在席上坐下，转轴拨弦，一时间乐音如急雨落在湖面上，泠泠淙淙，清越激扬。
沈宜秋本就喜欢音律，一时间听得怔了，茶也顾不上喝，菓子也顾不上吃，不由自主停杯投箸。
那男子技艺尤其高妙，只见修长手指在琴弦间飞快拨动，几乎成了残影。
沈宜秋心里不虚，也没有刻意避嫌，大大方方地盯着那乐师的双手。
尉迟越时不时用眼角余光瞥她，见她一直凝望着那乐师出神，胸口便如堵了一口绵絮，只觉那琵琶声喧杂闹人。
偏那乐人不经意抬头，不慎瞥见太子妃的玉颜，不由自主又看了一眼——这实在怨不得他失礼，太子殿下画的眉堪称鬼斧神工，任谁见了都要忍不住看第二眼的。
那乐人想笑，又知道不能笑，低下头，使劲憋住，雪白的脸颊涨得通红，一分心，手下弹错了一个音。
他技艺高超，立即遮掩过去，尉迟越的耳朵却端的灵敏，心里冷笑，这是“欲得周郎顾，时时误拂弦”呢！
他耐着性子等一曲奏完，对那女乐师道：“你弹得不错，赏。”
便有宫人捧了绢帛来，尉迟越赏了那女子十匹绢，对那男子却不置一词。
那男子分明弹得更好，却没得赏，不免有些气馁。
沈宜秋看他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有这手技艺，想来是天赋上佳又下了多年苦功，心里有些不忍。
尉迟越打发走了两名乐人，越发觉得索然无味，稍坐了一会儿便道：“水边风凉，不宜久坐，还是回殿中去吧。”
沈宜秋应是，命宫人撤席。
回到殿中，沈宜秋屏退了宫人，亲手煮了一炉茶，对尉迟越道：“殿下，方才那乐师可是惹得殿下不悦了？”
尉迟越听她哪壶不开提哪壶，心里越发憋闷，凉凉地道：“他弹得太差，还弹错了音。”
沈宜秋不由好笑，分明是那人生得好，不知触动了他哪根心弦，叫他不爽利了。
她温言道：“殿下果然妙擅音律，妾耳拙，倒是没听出来。不过殿下说不好，想必是真的差，此人来东宫一趟，空手而归，想来再无颜面污君王的耳目，说不定就此弃了此艺，于他倒也是好事。”
尉迟越哪里听不出她是在讽谏，但被她这么一点，自己也觉不成话，叫来个黄门吩咐道：“方才那奏琵琶的男子何在？”
黄门答曰还在殿外。
尉迟越道：“赏他二十端帛，五端宫锦，带孤的口谕，他技艺拔群，孤很欣赏。”
沈宜秋眼里露出笑意，太子虽然一身怪毛病，但一向听得进劝，他上辈子执政多年，朝野政治清明，与他广开言路密不可分。
尉迟越见她眼波中流出笑意，胸中连日来积压的块垒顿时为之消散，就像河冰遇上春日暖阳，原来令她由衷流露出笑意，远胜于惹她气恼。
他忍不住道：“你不必担心，宁十一郎才华横溢，孤会委以重任。”
沈宜秋不知他缘何突然提起宁彦昭，微微一怔，不过还是道：“殿下明察秋毫，殿下觉着好，自然是好的。”
尉迟越避过脸清了清嗓子，旋即皱起眉：“太子妃不妨去洗一洗脸。”
他顿了顿又对黄门道：“方才的蟹冷了，晚膳时叫典膳所再蒸一盘，孤与太子妃同食。”

第42章 宫宴
当天夜里，尉迟越心满意足地将太子妃搂在怀里，嗅着她身上馨香，只觉浑身筋骨酥软，舒坦得仿佛泡在华清池的莲花汤一般。
他算是吃一堑长一智，自己不来她这儿睡，被冷衾寒的是自己，孤枕难眠的是自己，沈宜秋无动于衷，他这纯粹是难为自己。
自打这日起，太子又开始夜夜宿在承恩殿，殿中众人暗暗松了一口气，东宫那些暗暗观望的宫人、内侍，恢复了往日的殷勤，脸上的笑容也真挚起来。
过了两日，尉迟越又称两位良娣孝心感天，经由他们斋戒祈福，郭贤妃的病情已有好转，便将抄经减为九遍，斋戒改至七日，又赏了几箱宫锦、器玩到淑景院，以彰其诚。
东宫里可算是皆大欢喜，苦恼的大约只有太子妃，太子这阵子消停了些，不再以作弄她为乐，但是往承恩殿跑得更勤了，夜夜留宿不说，白昼也不放过她。
只要他不去太极宫召见臣下，便似在承恩殿扎了根，连前院的书房都不去了，叫黄门将奏疏搬到承恩殿，索性把沈宜秋平日消暇看书的东轩当了自己书房。
太子霸着承恩殿，两位良娣即便解了禁足也不敢来，上回的事还叫他们心有余悸，生怕一不小心叫他看不顺眼，郭贤妃的病势再生什么变化。
沈宜秋装模作样地看了两日帐簿，也装不下去了，转而替尉迟越批行卷，好在每日都有新的行卷送到东宫，不愁没有事做。
两人相安无事过了几日，转眼便到重阳。
这一日皇帝要在蓬莱宫麟德殿大宴群臣，登高赋诗，太子自然要出席。
皇后也要设宴款待命妇，沈宜秋和两位良娣都在受邀之列。宋六娘和王十娘在淑景院中拘了几日，能和太子妃一起外出，自是求之不得。
重阳当日，三人穿上新裁的衣裳，敷粉施朱，插戴上前日选的金钗簪环，登上了马车。
沈宜秋仍旧坐着自己的雁翟车，宋六娘与王十娘同乘一车，他们只在芙蓉苑的花宴上见过张皇后、郭贤妃等人一面，也没说上几句话，出嫁后却是不曾入宫觐见过，坐在车上，不免有些忐忑，王十娘尚可，宋六娘胆小，不时用帕子擦手心的汗：“姊姊，我今早起来右眼皮便跳个不停，我有些害怕……”
王十娘安慰她：“皇后娘娘待人宽和，不会难为你我的，莫怕。”
宋六娘“嗳”了一声，凑过去小声道：“皇后娘娘最是和蔼可亲，我倒是不怕……”
王十娘明白过来，都说殿下生母郭贤妃不好相与，上回在芙蓉苑花宴上她虽不发一言，可脸色却不太好看。
宋六娘性子软，胆子小，也难怪要发怵。
她只得拍拍她的手：“一会儿小心谨慎些，别做什么出格惹眼的事，想来也不会有谁为难咱们。”
宋六娘大眼睛忽闪两下，乖巧地点点头。
她揉了揉犹在跳个不住的眼皮，与王十娘一起，将车帷撩开一条缝往外觑看。
太子和太子妃嫔出行，自有金吾卫清道，望出去也见不到行人，只有路旁整整齐齐的大青槐，枝叶间露出黄色土墙，偶尔有佛塔、佛阁的宝顶从树梢掠过，可他们居于深宫，便是这景象也难得一见，两人都看得津津有味。
沈宜秋却是没什么心思看风景，昨夜被尉迟越揉来搓去，夜枭叫了才迷迷糊糊睡着，今日为了入宫又起了个大早，此时双眼困得睁不开，蔫蔫地靠在车厢软垫上打瞌睡。
就在半梦半醒之间，车厢忽地一抖，沈宜秋蓦地惊醒，撩开车帷一看，车马已到了蓬莱宫西南的兴安门前。
她揉揉眼皮，打迭起十二分精神。
上回她顶撞了郭贤妃，这阵子飞霜殿风平浪静、寂然无声，实在有些蹊跷。她这位婆母没什么大才，大奸大恶之事做不出来，但绝不是吃了亏能善罢甘休的性子，今日保不齐有什么等着她。
正思忖着，马车又动起来，通过兴安门，沿着坡道往上，地势不断升高，不一时便到了右银台门，沈宜秋和两位良娣在此换乘步辇，转入永巷，已经可以听到断断续续、若有似无的管弦声，越过宫墙随风飘来。
步辇终于停在甘露殿前。沈宜秋和两位良娣由宫人搀扶着下了辇。
此时日头已升得很高，碧蓝的秋空中飘着几缕纱毂般的云翳，崔嵬的宫殿如巨兽盘踞在高台上，脊上鸱吻高张，檐角飞翘，明黄琉璃瓦上一道碧绿剪边，映衬着赤红的宫墙、侍卫的金甲、寒光闪闪的列戟，直叫人目眩神迷。
比之太子妃所居的承恩殿，皇后的甘露殿却是巍峨多了。
王十娘不由凝神屏息，宋六娘本就有些忐忑，此时一见这阵势，心里越发没底，肚腹中抽搐翻搅起来。
沈宜秋瞥见她脸色发白，上前捏了捏她的手，小声道：“别怕，第一回 都是这样的，一会儿紧紧跟着我就是。”
宋六娘感激地回握了她一下，太子妃虽然也只有十五岁，只比她大了两个月，但只要有她在，她便好似找着了主心骨，无端觉着安心。
看着沈宜秋镇定自若的模样，她心里越发钦佩。
沈宜秋带着两位良娣走进甘露殿中，殿内已坐满了内外女眷，满目的绫罗锦缎、金珠宝玉，香风与笑语扑面而来。
张皇后踞于主位，一见他们便笑着招手：“你们总算来了，快过来让我瞧瞧。”
宋六娘偷偷一瞧，认出上回在芙蓉苑见过的林德妃、曹淑妃、陈昭仪等人，却独独不见郭贤妃，不由暗暗松了一口气，脸色也活泛起来。
张皇后见自己挑的两位良娣一个娇憨可人，一个气度高华，也是喜欢得紧，温言问了他们在东宫可好，两人都道太子妃仁厚宽和，待他们情同手足，在场的命妇都是人精，一看便知此言发自肺腑，绝非场面话，对这太子妃越发刮目相看。
郭贤妃不在，别人不提，沈宜秋却是不能不问的，她便道：“如何不见贤妃娘娘？”
张皇后目光一闪，脸上掠过一抹淡淡的不快，只道：“贤妃今日有些不适，在殿中休息。”
她顿了顿道：“一会儿用过午膳，你们三个去飞霜殿问个安。”
沈宜秋知道皇后不欲多言，应了个是便揭过不提。
林德妃和曹淑妃等人都露出讥诮的笑来。其他人不明就里，他们却是知道内情的。
前几日皇帝从华清宫回来，当夜本来是宿在蒋充容那里，还未来得及宽衣上床，飞霜殿便来人，道郭贤妃犯起心疾来。
郭贤妃年轻时宠冠后宫，如今虽然比不得风头最盛时，在皇帝心里的分量还是比旁人重几铢。
这明晃晃的争宠手段也叫年过半百的皇帝颇为受用，一受用，就在飞霜殿接连宿了三晚。
今日皇后叫人去请贤妃赴宴，她便作张作致称病不来。
后宫众人虽鄙薄郭贤妃的作派，却也不得不佩服她几十年如一日的恒心，与她同时入宫的德妃、淑妃等人，早已经熄了争宠的心，只有她，生了两个儿子，大儿子都已娶了妇，还老骥伏枥、壮心不已，与一群娇艳如花的二八少女争宠，竟然还争赢了。
林德妃和曹淑妃暗暗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都叹了口气，再蠢又如何，谁叫人家生了个好儿子，连张皇后都让她三分。
张皇后拉着三人说了会儿话，便让他们与一众长公主、王妃、公主以及外命妇见礼，几位长公主和王妃各有礼物相赠。
见完礼，张皇后让沈宜秋与自己连榻而坐，又给两位良娣赐了座，笑道：“早该请你们来认认亲的，奈何总也聚不齐人，好在今日重阳，他们总要卖我个面子。”
有几位命妇是第一次见到太子妃，只知她出身五姓世家，未曾料到她生得如此光艳照人，又见两位良娣都是明眸皓齿，如春花秋月，各有各的美态，心里都暗道太子好艳福。
平阳长公主笑道：“阿姊说的什么话，你一声令下，我们谁敢不来。”
大公主靠到张皇后身上，指着五公主道：“还有谁，阿娘说的不就是小五么，自打嫁了人，镇日窝在府里不出门。”
五公主去岁冬日才和驸马成婚，正是蜜里调油的时候，闻言羞得低下头，搓着衣带不语。
张皇后笑着在大公主胳膊上掐了一把：“我说的分明是你，你倒好，贼喊捉贼祈福五娘。”
沈宜秋明白张皇后故意这么说，其实是念及她与太子新婚，想让他们多相处，遂一直未曾召她入宫陪伴。
然而她这一片苦心注定是要白费了，沈宜秋暗暗叹息，对皇后道：“媳妇不孝，早该向阿姑请安的。”
张皇后嗔怪道：“你与三郎好好的，便是最大的孝顺了。”
长沙长公主掩嘴一笑：“阿姊等不及抱孙儿了。”
张皇后乜她一眼：“看看，这妇人又在显摆她的孙儿。”
转头对沈宜秋解释道：“你三姑母不久前刚当上祖母，走到哪儿都是三句话不离孙儿。”
沈宜秋上辈子与长沙长公主交好，早已将礼物备下，便即从素娥手中接过一个一尺见方的描金檀木匣，亲手交给长沙长公主：“贺喜三姑母，这是我和两位良娣的一点心意，望姑母笑纳。”
这显是一早便准备好的，长沙长公主颇感意外，又有些动容：“太子妃真是有心。”
说罢打开盒子，只见盒子里卧着一对金麒麟，一对白玉璧，还有两双绣着狮子球路纹的小软鞋。
金玉倒罢了，那双小鞋子纹样新巧，玲珑可爱，长沙长公主将鞋子托在掌心，只见两只鞋子上各绣着一只头大身小的小狮子，鬃毛纤毫毕现，歪着脑袋，睁着懵懂天真的大眼睛，一只足下踏着祥云，另一只抱着绣球，云和球都絮了丝绵，鼓鼓地坠在鞋头，系了小金铃，一晃便轻轻发出叮铃铃的声响，一看就不是绣坊出来的东西。
长沙长公主连道有心，越看越喜欢，诸女眷也啧啧称奇：“绣工也还罢了，这方寸之间的心思却是难得。”
张皇后道：“是我们宜秋自己做的。”
说着从裙带上解下沈宜秋亲手绣的香囊显摆，“你们瞧，这也是她做了送我的，一套有十二只呢，我等闲舍不得戴。”
众人都赞太子妃心思巧。
他们先时听说沈家得罪太子，沈二郎被削职夺官，心里不免沉吟，这太子妃位子还未坐热，伯父便丢了官，任谁都会以为她失了太子的欢心。
但此时见张皇后如此看重这儿媳妇，不由得暗暗感慨，这沈氏女果真厉害，便是沈家失势，只要有皇后替她撑腰，她这太子妃便当得稳稳当当，何况两个良娣还对她服服帖帖、唯命是从。
当下笑容里又多了三分真诚。
众人在殿中一边饮茶，一边闲聊，说了会儿话，张皇后便命宫人摆宴，叫众人移步后苑太和殿。
沈宜秋与张皇后、德妃、淑妃、平阳、长沙两位长公主并几位王妃、公主同席，宋六娘和王十娘与其他内命妇一席，彼此隔着屏风和重帷。
沈宜秋无端有些不放心，拉过王十娘，悄悄叮嘱道：“瞧着些六娘，别叫她吃多了顶着，回头吹了风又难受。若是有什么事，便差宫人进来传话。”
想想还是有些不放心，索性叫湘娥陪着两位良娣。
不一时开筵，丝竹大作，舞乐盛陈，众命妇把酒谈笑，席间一片欢声。
张皇后兴致颇佳，拉着沈宜秋说了好一会儿话，酒过三巡，便即叫人取来壶箭，叫了众人行令投壶。
沈宜秋饮了两杯菊花酒，双颊泛出酡红，刚放下杯盏，便见湘娥低着头匆匆走过来。
沈宜秋向众人告失陪，起身走过去，小声道：“出什么事了？”
湘娥压低声音道：“宋良娣被叫去飞霜殿了。”
沈宜秋有些纳闷，宋家与何家素无瓜葛，宋六娘也没惹着郭贤妃，叫她去做什么？
“什么时候去的？”她问道。
湘娥道：“开席不久飞霜殿的宫人便来传话。”
沈宜秋一估算，少说也有两刻钟了，贤妃才开席便把人叫走，是算准了她要陪皇后，无论如何也不能即刻离去。
她微微蹙眉：“只叫了她一个？王良娣呢？”
湘娥道：“王良娣不放心，也跟着一起去了。”
沈宜秋心头一跳，若是宋六娘一个人去还罢了，王十娘孤傲狷介，若是脾气上来，保管会顶撞郭贤妃。

第43章 刁难
飞霜殿的宫人在前面带路，宋六娘和王十娘挽着手走在后头。
宋六娘低垂着头，紧紧贴着王十娘，方才饮下的半杯菊花酒在腹中翻涌。王十娘感觉她身体轻轻打颤，想安慰她两句，可他们距那宫人只有一步之遥，她只得暗暗拍拍她的手背。
两人走得很慢，那飞霜殿的宫人也不催促，可飞霜殿距太和殿就那么点路，再怎么磨蹭，不一会儿也到了。
那带路的宫人在殿门口立定，福了福，皮笑肉不笑地道：“有请两位良娣。”
宋六娘情知太子妃正陪皇后、长公主们饮宴，这会儿赶不过来，只得硬硬头皮往里走，好在有王十娘陪着她，否则这会儿怕是脚都软了。
飞霜殿里帷幔低垂，灯火摇曳，香雾飘渺，甜腻中带着股淡淡的腥味，两人一走进去，差点没被熏出眼泪，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
王十娘擅合香，一闻便认出是炀帝宣华夫人帐中香作底，还混了几味别的东西，似香非香，似药非药，她却是辨不出来。
帷幔深处传来一个慵懒而略显尖锐的嗓音：“人带来了？怎么还不进来？”似有不豫之意。
宋六娘心头一跳，本就不适，此时只觉小腿转筋，肚肠都搅作了一团。
王十娘捏捏她的手，拉着她快步走上前去。
郭贤妃叫了人来，自己却还躺在床上。
两位良娣隔着云母屏风向她行礼：“妾拜见贤妃娘娘，请娘娘安。”
郭贤妃不咸不淡地哼了一声，没叫起，却对宫人道：“扶我坐起吧。”
屏风里人影晃动，片刻后，贤妃道：“你们进来。”
两位良娣起身绕过屏风，便见贤妃娇慵无力地靠在榻上，一手支颐，一手把玩着一串香珠，浑身仿佛没有骨头。
身穿朱槿红的广袖罗衣，下着翠绿金丝鸟毛裙，云鬓散乱，眼皮微肿，两腮潮红，眼里艳色风流。虽已四十来岁，却不显老态。她只比张皇后小了三年，却仿佛两辈人。
太子的眉眼与她不算相似，若不说是母子，怕也没人看得出来。
宋六娘和王十娘不曾承宠，不晓男女之事，否则一看便知端的。两人虽有些不明就里，却也莫名羞红了脸，不敢细瞧。
王十娘从未见过人躺着能扭成这般九转十八弯的模样，心中暗暗纳罕，宋六娘则把头低低埋在胸口，只盼着能早些出去。
贤妃扫了两人一眼，目光落在王十娘身上：“你们俩倒是形影不离。”
王十娘淡淡道：“妾不曾向娘娘问安，便不请自来了，还望娘娘见谅。”
郭贤妃冷哼了一声：“你们伺候太子，可还尽心？”
王十娘道：“回禀娘娘，妾等侍奉太子殿下与太子妃娘娘，不敢有一日懈怠。”
宋六娘也低声道：“不敢懈怠。”
郭贤妃又问：“你们不曾与太子妃啕气吧？”
宋六娘和王十娘不过是十几岁的少女，哪里听得出她弦外之音，只道郭贤妃怕他们妻妾不和，特地敲打他们，忙道：“太子妃娘娘待妾等如手足，妾等亦当以诚相报，勤谨侍奉。”
郭贤妃撇了撇嘴，她在东宫有自己的耳目，早听说两人成日往承恩殿跑，不知道伺候太子，倒是一个劲地奉承太子妃，她只觉不可思议。
在她看来，共侍一夫之人，就算说不上不共戴天，却也不可能毫无嫌隙，便如她和张皇后，面上抹得过去，背地里却是彼此看不顺眼，争完夫君的宠爱，又争儿子的孝心。
大妇与妾室亲如手足，简直闻所未闻。
她今日将宋良娣叫到飞霜殿来，便是要瞧瞧底细，若真像下人说的那样，她便要杀鸡儆猴——她不能拿太子妃如何，难道还不能惩戒一个小小的良娣？
郭贤妃拉下脸道：“你们是太子殿下的嫔妾，第一要紧的便是为殿下开枝散叶。”
两位良娣这才明白过来，郭贤妃不喜欢他们与太子妃亲近。
两人心里不服气，却也只得道：“谨遵娘娘教诲。”
郭贤妃又对宋六娘道：“知道我为何独独叫你来么？”语气颇为不善。
宋六娘身子一晃，不由跪倒在地，双膝紧紧并在一起，虚虚地道：“请娘娘明示。”
郭贤妃冷笑了一声，向一旁的宫人使了个眼色，那宫人便将一个木函捧到宋六娘面前。
郭贤妃道：“宋良娣，你看看这是什么。”
宋六娘定睛一看，却是她替郭贤妃抄的经书，她小心翼翼地道：“回禀娘娘，是妾为娘娘祈福……抄的经。”
郭贤妃忽然坐直身子，将手中的香珠重重往案上一拍，顿时拍裂了几颗。
宋六娘一张小脸脱了色，嗫嚅道：“娘娘……妾不知……”
郭贤妃对那宫人道：“拿出来给她瞧瞧。”
宫人打开木函，取出一轴经卷，展开递到宋六娘面前。
宋六娘接过来，可她惊慌失措，哪里定得下心，目光在经卷上打转，泪眼婆娑间什么也看不清。
王十娘凑过去一瞧，不由啼笑皆非，宋六娘做事一向有些粗枝大叶，抄经时又有些急，这经卷里便抄漏了一小段。谁知道郭贤妃这么仔细，连祈福的经文都要一字一句地检查过去。
他们却是低估了郭贤妃其人，她便是收到皇后赏赐的锦缎、命妇送的节礼，都要叫宫人一寸寸检查过去，若有瑕疵，便在心里暗暗记上一笔。
王十娘指了漏字的地方，宋六娘这才明白问题出在哪里，却也松了一口气，不过是漏抄一段经文，实在也算不得什么大事，她忙道：“妾大意，请娘娘恕罪。”
郭贤妃绷着脸不说话，她身旁的中年宫人道：“两位良娣有所不知，前日这经卷送到殿中，当晚娘娘便发起心疾……”
郭贤妃冷笑道：“若没有这份心，何必多此一举，倒惹得佛祖怪罪，也不知道这是替我祈福还是咒我。”
宋六娘脸上刚有些血色，闻言又褪了个干净，嘴唇哆嗦，话也说不出来，宫禁中巫蛊咒诅最是沾不得，郭贤妃这话实在诛心，显是在小事化大成心找茬。
王十娘方才见这妇人做张做致便窝了一肚子火，此时血气上头，一挑眉道：“娘娘慎言，抄漏经文乃是无心之失，宋良娣绝无不轨之心，妾可以对天起誓，以命担保。”
郭贤妃本来也是危言耸听，不过是见宋良娣胆子小，想吓她一下，打的是高高举起、轻轻落下的主意，没想到这王良娣竟顶撞于她，顿时动了真火：“不管有心还是无意，惹得佛祖不快，致我心疾，莫非还有假？”
王十娘脸若冰霜：“依妾愚见，佛祖断不会那么小心眼。”
郭贤妃知道她这是指桑骂槐说自己小心眼，越发恼羞成怒：“太子妃就是这么教导你们的？不敬我倒罢了，不把太子殿下放在眼里，我却不能轻轻饶过。”
她尖声道：“给我去佛堂里跪着，直到佛祖原谅你们的过错为止！”
她不能发作太子妃，罚两个良娣跪上两三个时辰却无人能置喙，便是太子来了，也不能驳她的脸面。
王十娘和宋六娘知在劫难逃，正要认罚，忽听屏风外传来脚步声，宫人齐齐拜倒：“拜见太子妃娘娘。”
两人眼睛一亮，旋即又担心起来，生怕连累了太子妃。
正为难着，沈宜秋已经绕过屏风，向两人望了一眼。
只这一眼，宋六娘的眼泪便落了下来，无声地叫了声“阿姊”，王十娘提着的心也放回了肚子里。
沈宜秋不再看两人，向郭贤妃行了个礼：“拜见贤妃娘娘，娘娘近来可安康？”
郭贤妃柳眉一竖：“我正要叫人去请太子妃，既然你来了，我倒要问问，这两位良娣是怎么回事？”便将宋六娘抄错经文、王十娘出言顶撞的“罪状”历数一番。
沈宜秋道：“是媳妇管教无方，待回到东宫，我必定好好约束两位良娣。”
说罢转向两人：“你们还不快向贤妃娘娘赔罪。”
郭贤妃抬手道：“不必同我赔罪，要赔罪去同佛祖赔。”
沈宜秋目光微动：“他们有过，说到底是我的不是，娘娘要他们跪多久？我替他们跪。”
两位良娣一怔，心里又暖又酸，眼泪夺眶而出。
郭贤妃一噎，她可以发落太子良娣，却不能叫太子妃罚跪，一时间有些骑虎难下，瘪瘪嘴道：“太子妃身份尊贵，我哪里受得起。便是佛祖降罪要我病死，也只能生受了。”
沈宜秋道：“贤妃娘娘吉人天相，佛祖定会保佑娘娘长命百岁。”她这话倒也不假，上辈子张皇后死了，皇帝死了，尉迟越死了，她也死了，郭贤妃还活得好好的。
郭贤妃道：“太子妃不必虚言安慰，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知道，不过是捱一日算一日罢了。”
她瞄了一眼沈宜秋的小腹：“也不知有没有那个福分，熬到孙儿降世。”
那中年宫人行个礼道：“启禀太子妃娘娘，贤妃娘娘自入秋以来旧疾频频发作，并非事出无因。”
沈宜秋对郭贤妃道：“不知娘娘旧疾发作，不曾入宫侍奉，还请见谅。”
郭贤妃冷笑：“岂敢劳动太子妃的大驾？”
说罢对那宫人叹息道：“天家不比寻常人家，我又不过是个嫔妾，哪敢叫太子妃侍奉汤药，便是嘘寒问暖也当不起。”
沈宜秋耐着性子与她说了半天，便是要等这句话。
她勾起嘴角道：“娘娘是太子殿下生母，媳妇理当侍疾，替殿下尽孝。”
此言一出，殿中众人皆感意外，王十娘想说话，沈宜秋向她使了个眼色，微微摇头，她立即会意，将话咽了回去。
郭贤妃也委实意外，怔了怔道：“你肯留下侍疾？”
沈宜秋道：“这是媳妇分内之事。”
郭贤妃转念一想，太子是她怀胎十月生下的，便是张皇后，也无法叫太子不认她这个阿娘，太子妃身份高又如何，侍奉婆母岂非天经地义？
她顿觉腰板直了些：“太子妃一片孝心，我也不好拂了你的意。”
沈宜秋对宋六娘和王十娘道：“娘娘宽宏大量，不与你们计较，你们谢恩告退吧。”
郭贤妃为难两位良娣本就是杀鸡儆猴，究根结底，她看不过眼的是太子与太子妃感情绸缪，她留下侍疾，少说也要十天半个月，太子不能宠幸妻子，便顺了她的意——太子千方百计娶这沈氏女，又为她破天荒地顶撞自己，她怎么也咽不下这口气。
她当下懒得与两个良娣计较，三言两语便将他们打发了出去。
沈宜秋浅浅一笑，上辈子她因了尉迟越的缘故，真心将郭贤妃当作自家长辈，只要她便宜病一犯，她便入宫请安，侍奉汤药，不敢有一丝懈怠，郭贤妃见她软弱可欺，便作威作福起来，料她不会向太子诉苦，便成心为难她，又当着宫人的面冷言冷语讥刺她。
沈宜秋本不欲与她计较，若只是为难她一人，她大不了当场针锋相对顶回去便罢了。
可她偏偏要拿她身边的人开刀，那她就不能这么轻轻放过了。
而且留下侍疾于她而言是一举两得，她终于可以独占整张床，睡几夜安稳觉，待她回到东宫，说不定尉迟越能把抱她入睡的习惯改了。
她也不担心郭贤妃在起居上难为她，毕竟她占着身份，郭贤妃无论如何不会在这上头落人口实。
尉迟越在麟德殿与皇帝、王公、臣僚们饮宴，免不得多饮了几杯，待夜阑席散，他被内侍搀扶着走到殿外，只觉头重脚轻，抬头一看月亮，竟有四个之多。
来遇喜道：“殿下可要歇在蓬莱宫中？”
尉迟越捏了捏眉心，思索片刻，还是摇摇头道：“不必，摆驾回承恩殿。”
这会儿已过亥时，命妇的筵席散得早，他料想这会儿沈宜秋早已回到东宫，便也没着人去问。
他在马车上小憩了一会儿，回到东宫，酒意散了些许。
尉迟越下了车，只觉酒气熏人，先去浴堂殿沐浴洗漱，又含了香片，这才往承恩殿去，到得殿外，只见寝堂里黑灯瞎火，他直觉有些不对，沈宜秋睡觉时总会留一两盏灯火，眼下这光景，倒似殿中无人。
他快步走到院中，便有宫人上前行礼。
尉迟越问道：“太子妃已经就寝了？”
那宫人微露诧异：“回殿下的话，娘子不曾归来。”
话音刚落，便有黄门入内传话：“启禀殿下，娘子命奴回来禀告殿下，贤妃娘娘旧疾发作，娘子留在飞霜殿侍疾。”
太子的脸色当即一沉。

第44章 出手
尉迟越立即对来遇喜道：“备车马，去蓬莱宫。”
来遇喜却道：“殿下，眼下已经二更天，到得蓬莱宫都要子时了，贤妃娘娘和太子妃娘娘想来都已歇下了……”
尉迟越方才酒意上头，一心想着去把沈宜秋带回来，未及思虑，经他一提醒，这才回过神来，郭贤妃为了驻颜，一向睡得很早，这时候想必早就寝了，他即便赶过去也不能叫醒生母管她要人。
他渐渐冷静下来，又觉此事蹊跷得很。
郭贤妃的头风病是怎么回事，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她哪里是真有病，不过是借题发挥要逞一逞婆母的威风罢了。
可今日是皇后设重阳宴，一众内外命妇都在，大节下的，她怎么会挑这种日子发难？
他沉吟片刻，又问那前来传话的黄门：“太子妃何时去飞霜殿的？”
黄门答道：“回禀殿下，午宴时飞霜殿来人请宋良娣，两位良娣先去，随后娘子便跟着去了。”
尉迟越抿了抿唇，昼间的事，她直到夜深才遣人来传话，莫非是怕他一时不忿去飞霜殿要人？这里面又有两个良娣什么事？
他又问：“太子妃可有别的话？”
那黄门道：“娘子说，两位良娣不小心惹得贤妃娘娘不快，还望殿下看在她的份上网开一面，原谅他们的无心之过。”
“可有别的话？”尉迟越又问。
小黄门见太子脸色不佳，缩着脖子摇摇头：“回禀殿下，没有了。”
尉迟越脸色更冷，自顾且不暇，倒有闲心管旁人。
他随手指了一个黄门道：“去请两位良娣。”
来遇喜待那人离去，小心道：“殿下今夜可要回长寿院安置？”
尉迟越回头看了一眼黑黢黢的承恩殿，心里越发不爽利，早知太子妃在蓬莱宫，他也不用穿过半个长安城赶回东宫来。
他想了想道：“就宿承恩殿吧。”
清了清嗓子，似向来遇喜解释，又似对自己说：“横竖也住惯了。”
来遇喜目光闪了闪：“奴这就着人准备。”
宋六娘和王十娘白日里在飞霜殿受了惊吓，这会儿仍旧有些惴惴的，一时担心贤妃为难太子妃，一时又担心太子回宫后要追责，两人都不敢就寝。
黄门来请，两人起身略理了理衣裳，便即跟着去了承恩殿。
尉迟越边等人边争分夺秒地批奏书，待人到了，叫黄门将他们径直引到东轩。
两位良娣行过礼，见太子沉着脸，心便提了起来。
尉迟越放下书卷扫了他们一眼，只见宋六娘眼皮还肿着，想起太子妃的叮嘱，捏了捏眉心，缓颊道：“赐坐。”
待两人坐定，尉迟越方才对宋六娘道：“今日郭贤妃召你去，究竟所为何事？”
宋六娘的嘴唇立即打起了哆嗦，鼻尖发红，眼里包着泪，却不敢当着太子的面哭，使劲憋着：“殿……殿下恕罪……”
尉迟越一见女子泫然欲泣的模样便心烦意乱又束手无策，不由抚了抚额头，这副模样若是叫沈宜秋看见，不知当他怎么难为人了。
他看向王十娘：“王氏你说。”
王十娘镇定多了，将飞霜殿中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她记性绝佳，几能过耳不忘，将郭贤妃、宫人和沈宜秋的话复述一遍，几乎一字不差。
尉迟越的脸色越来越差，听闻生母言涉咒诅，更是沉得要滴下水来。
他知道王氏为人正直，绝不会夸大其词、添油加醋。他知道生母蛮不讲理、睚眦必报，却不想她为了上回一点小龃龉，竟然荒唐到这等地步。
王十娘见他面色不豫，不敢接着往下说，尉迟越道：“太子妃又为何留下侍疾？”
王十娘便将那中年宫人如何搬弄口舌学了一遍。
尉迟越道：“可是生得像鱼那个？”
王十娘几乎忍不住笑出来，那宫人脸大而扁，两眼之间几能再摆下一对眼睛，不成想太子殿下看着一本正经，刻薄起人来倒是入木三分。
她敛容道：“回禀殿下，正是此人。”
尉迟越冷哼了一声：“接着说。”
王十娘又将郭贤妃和沈宜秋的话学了一遍。
尉迟越不觉捏住腰间的紫玉摩羯佩，直捏得指节发白。
待王十娘说完，他沉吟半晌，这才点点头道：“孤知道了。”
宋六娘本以为太子要发落她，不成想他从头到尾也没追究抄错经文之事，心弦一松，只觉整个人虚飘飘的，手脚软得如同面搓成一般。
尉迟越见她这不争气的模样便头疼，也只有沈宜秋耐烦宠着，他挥挥手道：“往后做事仔细些便是，你们退下吧。”
待两人离去，尉迟越坐着生了会儿闷气，这叫宫人伺候沐浴更衣。
不觉已近三更，他熄了烛火，独自躺在他和太子妃两个人的床上，酒意已散得差不多，睡意却迟迟不来。
衾被里似乎还残留着沈宜秋发肤上那股独特的香气，待他凝神去细嗅，却又忽地飘渺无踪，无迹可寻，仿佛只是他的错觉。
辗转反侧间，他不觉想起上辈子的事。
那时他们新婚不久，便是一开始不满意张皇后选的妻子，可他们少年夫妻，沈宜秋又是那般温婉恬静，要说没有一点心动，也是自欺欺人。
他们也曾有过一小段绸缪的时光。是什么时候开始悄悄变化的？他却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了，就像一坛清酒慢慢变浊，变酸，谁也不知是几时开始的。
但他却清楚地记得，他们新婚未满一月，郭贤妃的头风病便频频发作，沈宜秋总是一听闻消息便入宫问安，亲自侍奉汤药，少则三五日，多则七八日。
每次从飞霜殿回来，她总是比平日更沉默寡言，对着他时却没有半句怨言。
那时候他只道她遵从孝道，克己守礼，却不曾想过，她是因为他才甘愿忍受一个陌生妇人的刁难和无礼——那时候郭贤妃当着他的面也忍不住含沙射影地刺她几句，遑论背着他时。
而他却对她的委曲求全视而不见，欣慰于她的懂事和省心。
如今想起这些事，他心里像是灌了铅，沉沉地往下坠。
好在来者犹可追，这辈子，决计不能再重蹈覆辙，叫她受委屈。
太子辗转难眠，沈宜秋却是难得睡了个畅快的囫囵觉。
她以前有些认床，重生以来却将这毛病彻底改了，练就了一身随时随地闭眼就睡的本事——如今一想，并非她天生眠浅，却是上辈子心太重的缘故。
她坐起身，推开床屏，便有宫人来伺候她更衣洗漱。
沈宜秋看了看更漏，已经过了辰时，她昨夜睡前便嘱咐带来的宫人守好门，若有贤妃的人来催，务必将他们拦在外头，她占着太子妃的名分，正经算起来，她的婆母只有张皇后，地位仅次于帝后和太子，正一品的贤妃还得往后排。
上辈子她不过看在尉迟越的份上敬她几分，如今却不必看她脸色。
慢条斯理地用罢早膳，便有宫人来禀，太子到了，正在贤妃娘娘的寝堂中。
沈宜秋料到尉迟越会来，不过她还不曾给郭贤妃点颜色瞧，不能叫他坏了自己的好事。
她打定了主意，便即披上织锦半袖，带着宫人出了下榻的西侧殿。
到得贤妃寝堂，只见贤妃病恹恹地躺在床上，尉迟越坐在榻边，虽面色如常，但沈宜秋只消一眼便知他心中不豫。
她若无其事地走上前去行礼：“妾请太子殿下、贤妃娘娘安。”
尉迟越不动声色，一双眼睛却不由自主地盯着她，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见她面色白里透粉，并无半点受委屈的迹象，这才暗暗松了一口气，温言道：“不必多礼。”
郭贤妃将儿子的神情看在眼里，咬了咬腮帮子，似笑非笑地对尉迟越道：“太子殿下亲眼见着太子妃全须全尾，这下总该放心了吧？”
尉迟越深谙生母的性子，不去理会她，对沈宜秋道：“孤今日去紫宸殿向圣人禀事，你在此陪伴母妃，用罢晚膳同孤一起回东宫。”
贤妃嗤笑了一声：“贱妾哪里敢劳动太子妃大驾。”
沈宜秋低下头，脸上现出为难之色，下拜道：“为娘娘侍疾，代殿下尽孝，乃是妾分内事。”
她又对尉迟越道：“请殿下成全妾一片孝心。”
郭贤妃笑道：“三郎你听到了，是不是阿娘逼你新妇留下侍疾？”
尉迟越道：“母妃说笑了，母妃要媳妇侍疾，三郎怎敢置喙，只是沈氏体弱多病，又粗枝大叶，恐怕侍奉不周，反倒给母妃添乱。”
说罢便一个劲地朝沈宜秋使眼色，他都已经替她搭好了梯子，她只需顺着下来便是。
可沈宜秋却浑似听不懂，也不看他，却对郭贤妃道：“殿下所言极是，妾粗手笨脚，承蒙贤妃娘娘不弃。”
郭贤妃心下得意，还算这沈氏有几分眼色，知道讨好她这个婆母，她也缓颊道：“太子妃亲自侍奉汤药，我只有惶恐荣幸的份，岂敢嫌弃。”
两人一递一说，俨然是一对孝慈和睦的姑媳，尉迟越白般暗示，沈宜秋只作不知，他也不能强行将她绑走。
他早已看出来了，沈宜秋是真的想留下替贤妃侍疾。
要说沈宜秋心甘情愿侍奉他生母，他便是再自欺欺人也不会信——这辈子她满心满眼只有宁彦昭，连他这个夫君都不愿奉承，怎会愿意服侍他生母？
多半是为了宋氏和王氏着想。
尉迟越嘴里发苦，在太子妃心里，两个良娣的分量怕是比他这夫君还重些。
就在这时，那长相似鱼的宫人捧了一碗药汤进来，沈宜秋挽起袖子，接过药碗道：“我来。”
那宫人顿时眉花眼笑：“有劳太子妃娘娘。”高高在上的世家女、金尊玉贵的太子妃，到了他们贤妃娘娘跟前，还不得伏低做小，同他们这些宫婢一样端汤喂药？
尉迟越看在眼里，隐忍不发，这宫人名唤余珠儿，是郭贤妃乳母的女儿，仗着这层关系成了贤妃的左膀右臂，最喜为主人出谋划策，撺掇她如惹是生非。
昨日拿抄错的经书做文章，多半就是此人的主意——尉迟越了解自己生母，凭她自己是想不出这等计策的。
他昨晚便打定主意要将这妇人逐出宫去，也给贤妃一个教训，可眼下沈宜秋要留下，倒是不便即刻发落，否则生母定要迁怒于她。
尉迟越看着沈宜秋谦卑恭谨地侍奉生母喝药，心里有些不是滋味，起身道：“那太子妃便在此陪伴母妃，若有什么事，遣内侍来传话。”
说罢向郭贤妃行了个礼，辞出飞霜殿。
尉迟越前脚走，沈宜秋一改方才殷勤恭顺的模样，柳眉一蹙，满脸寒霜，冷冷问道：“此药是谁煎的？”
郭贤妃叫她这变脸的功夫惊了一下，一时张口结舌，半晌才回过神来，恼怒道：“这药有何不妥？”
宫人余珠儿道：“启禀太子妃娘娘，此药是老奴亲自按方煎的。”
郭贤妃以为沈宜秋要找借口动她宫人，腾地坐起身道：“余嬷嬷打小伺候本宫，难不成还会害我？”
沈宜秋放下药碗，汤匙落进碗里，发出一声脆响，众人心头都跳了跳。
她略微缓颊：“贤妃娘娘别误会，娘娘身边的人，自是信得过的。”
余珠儿松了一口气，郭贤妃脸色稍霁，便听沈宜秋接着道：“不知这药方是何人所开？能否与我一观？”
郭贤妃不由心虚，她装病的事人尽皆知，这药自然也不是疗治头风之药，却是养颜汤方罢了，如何能给她瞧？她便拉下脸道：“这是尚药局林奉御亲笔写的方子，林供奉医术高明，难不成还有错的？”
沈宜秋冷笑道：“既然医术高明，那便是有意为之。”
她顿了顿道：“不瞒贤妃娘娘，家中重慈罹患风疾多年，我自小侍奉汤药，一闻便知，此药断然不是疗风疾方。不知那奉御为何故意用别的药方充作风疾方，以至娘娘多年饱受痼疾之苦，真真其心可诛！”沈老夫人自然没有头风病，但她说有，此时又有谁会去查证？
郭贤妃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她身为宠妃，在尚药局自然要有自己的亲信，有自己人在，装个病、安个胎，都便宜许多。林奉御从刚入尚药局起便替她诊病，是她最信赖的医官。
她这会儿才明白过来太子妃要做什么，却已经晚了。
若是要保林奉御，她便要承认自己多年来都是装病——她如何丢得起这个人？有的事可以心照不宣，却绝不能说穿。
可若是不认，便是林奉御失职，他不至于因此获罪，尚药局是一定呆不下去了。
沈宜秋转向自己带来的宫人，对一人道：“兹事体大，非我所能决断，你速去禀告皇后娘娘，请娘娘圣裁。”
郭贤妃脸一白，软软地躺回了床榻上。
沈宜秋气定神闲地拂了拂衣襟，端起药碗，执起玉勺：“娘娘，养颜汤快凉了。”
上辈子替她调理身体、安胎保胎的便是这位林奉御，她先后两胎都未保住，也不曾迁怒、怀疑过医官，直到前阵子陶奉御替她诊视。
他看完药方后虽未多说，但沈宜秋心思细腻，一听他语气便知那方子有问题。
她了解郭贤妃，知道她没胆子真刀真枪地谋害皇嗣，但那医官既然欺上瞒下、推诿塞责，那她就让他再无前程可指望。

第45章 良药
宫人来禀报时，张皇后正靠在榻上，耷拉着眼皮，由宫人替她轻轻按着头上穴位。昨日重阳宴亲朋齐聚一堂，她兴致一高，便多饮了几杯菊花酒，眼下宿醉未消，还有些头昏脑胀。
昨日郭贤妃召见太子良娣，留下太子妃侍疾之事，张皇后自是一清二楚——她执掌六宫，千头万绪都捏在手心，各宫中的大事小情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她没去替沈宜秋解围——若是她精挑细选出来的太子妃连这点小事都应付不了，那她这双眼睛也可以不要了。
不过听那宫人说完，她还是情不自禁地睁大了眼，与随侍的女官面面相觑，这沈七娘太出人意料了！
贤妃的确糊涂，但毕竟是太子生母，连她这个皇后都要容让她三分，没想到她一个出嫁月余的新妇说收拾便收拾，且手段干脆利落，直叫她有苦说不出。
张皇后也看不惯贤妃，她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她乐见其成，但幸灾乐祸之余，也不免担心太子和太子妃因此反目。
尉迟越在她膝下长大，贤妃待他并不尽心，但人对血脉相连的生身母亲，总是有天然的孺慕之情，且子不言母过，便是知道贤妃有错，一个孝字压下来，也只有叫妻子受委屈。
张皇后沉吟片刻，叫来个黄门吩咐道：“你去尚药局请陶奉御过飞霜殿，替贤妃诊视，并核查林奉御的药方，若林奉御真如太子妃所言玩忽职守，致使贤妃多年来饱受风疾困扰，你速来回禀，我定不轻饶。”
那黄门领命离去，太子妃遣来的宫人也退出殿外等候，张皇后这才悠悠地叹了一口气。
女官端起放凉的醒酒汤，一边喂她一边笑道：“飞霜殿那位怕是要吃点苦头了。太子妃真是个妙人。”
张皇后捏了捏额角，苦笑道：“我这名义上的母亲镇日替他们操心，人家正经阿娘还来裹乱。”
女官道：“娘子视殿下如己出，假以时日，殿下定会明白娘子的苦心。”
张皇后豁达地笑了笑：“我也不求他明白，只盼着他们小夫妻少叫我操点心。”
女官奇道：“上回殿下和太子妃来请安，奴婢在一旁悄悄看着，殿下待太子妃可着紧得很。”
张皇后乜她一眼：“你明知我操心的不是这个。”
又叹了口气：“今日看她与两个良娣亲密无间，姊妹似的，我就知道事情不太对劲……”
女官道：“太子妃贤惠识大体，娘子不该欣慰么，怎么反倒担心起来。”
“你啊你，揣着明白装糊涂，非要我说破，”张皇后斜睨她一眼，“便是再贤惠的女子，哪有喜欢与人共侍一夫的？你看德妃和淑妃对我言听计从吧？那也是这几年没了心气，当年在东宫是什么光景，莫非你不记得了？”
那女官忆起往事，也生出感慨：“娘子且放宽心，当初殿下为了娶太子妃，连夜骑马去华清宫求圣人降旨，老奴也算看着殿下长大，从不曾见他如此，便是有些波澜，也不过是好事多磨。”
张皇后也不禁莞尔：“你说的倒也是，三郎就是过得太顺遂，有人磨一磨他的性子，倒也不是坏事。”
女官接口道：“是啊，儿孙自有儿孙福，娘子大可放心，最要紧是仔细自己的身子……”
张皇后笑容淡去：“我这身子骨如何，你还不知道？”
女官横眉道：“奴婢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圣人当年也真是……都说虎毒不食子，连自己的孩儿……”
“不毒能手刃同胞兄长？”张皇后冷笑道，随即挥挥手：“过去的事还提他做什么，我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他如今也只能在华清宫醉生梦死，旧账这辈子算不清楚了。”
顿了顿又叮嘱道：“这些旧事切不可叫三郎知晓，毕竟是他阿耶，他知道了恐怕不好受。”
女官道：“是，奴婢知道轻重。”
张皇后沉默片刻又道：“说起来，今日听吴家阿姊说起，与何九娘订亲的那位祁公子，这程子病得越发厉害，恐怕延捱不了几日。”
女官撇撇嘴：“不是说婚期定在今岁秋天么？眼看着快入冬了，怎么不见她过门。”
张皇后道：“你别这么说，这倒也怪不得何家，这光景，任谁都舍不得自家女儿嫁过去。”
女官只得道：“娘子宅心仁厚。只是飞霜殿那位太也不讲究，外甥女自小与人订了亲，还成日召她入宫，叫她与殿下相见，年幼时便罢了，都及笄了还不知道防闲，这瓜田李下的……”
“我也知道贤妃打的什么主意，”张皇后一笑，随即摇摇头，“她这外甥女心眼可比她多多了，她还真以为人家甘心当她马前卒呢……”
正说着，方才去飞霜殿的黄门回来了。
张皇后打住话头问他：“陶奉御替贤妃诊过脉了？如何？”
黄门道：“回禀娘子，陶奉御诊过脉，贤妃娘娘的确罹患风疾，先前林奉御写的药方全不对症。”
“果然如此，多亏太子妃明察秋毫，”张皇后道，“传我口谕，林奉御身为医官疏忽职守，未能尽责，着停职查办，待殿中监查清始末，再行黜陟。”
说罢她眼中闪过一丝促狭，对身旁女官道：“阿婉，劳你去一趟飞霜殿，替我慰问贤妃。”
女官含笑应是，皇后叫她去飞霜殿，分明是要自己替她瞧好戏，一会儿回来好详细说与她听。
飞霜殿中，郭贤妃有气无力地躺在床上，时不时发出一声低泣，宫人余珠儿跪在床前，时不时拿起帕子替她拭泪。
而沈宜秋则在屏风外，看着陶奉御写风疾药方。
待老医官写完最后一味药，沈宜秋道：“有一事请教奉御。”
陶奉御忙道：“不敢当，娘娘请指教。”
沈宜秋道：“重慈所服的风疾方中，似有一味黄连，奉御所写的方子里却少了此药，不知何故？”
陶奉御一乐，他这方子里自不必加黄连，但还是捋须道：“不想娘娘精通医理，黄连有清热燥湿，泻火解毒之效，对风疾亦有极佳疗效，是仆疏忽了。”一边说一边把黄连写上。
老医官对贤妃的便宜病早有耳闻，他平生最看不惯的便是这些装病折腾医官的宫妃，既然皇后和太子妃有意叫她吃点苦头，他也乐得顺水推舟。
沈宜秋取得药方，便即交给湘娥：“你照方去煎，务必盯着药炉，不可有半分差池。”
话音刚落，便有宫人入内禀道：“秦尚宫求见。”
郭贤妃一听是皇后的心腹女官来了，越发气闷，差点将牙咬碎，却也不敢将人拒之门外，咬着牙道：“有请。”
秦尚宫走进殿中，向太子妃行了礼，两人一起绕过屏风走到郭贤妃床前。
行罢礼，秦婉道：“启禀贤妃娘娘，皇后娘娘听闻此事勃然大怒，立即将那失职的奉御革职查办。”
郭贤妃早知保不住林奉御，可亲耳听到这话从皇后的女官嘴里说出来，还是忍不住落下两串泪来，她本是多愁善感之人，那林奉御生得斯文白净，又善于体情察意，素来奉承得她十分舒坦，如今没了这可意的人，怎叫她不伤感。
沈宜秋忍住笑意，温言道：“娘娘不必忧心，陶奉御方才说了，娘娘的病情虽叫人耽误多年，好在病根不深，并非束手无策。”
秦尚宫又道：“皇后娘娘说了，这回多亏太子妃娘娘明察秋毫，否则年深日久，若是病根难除，便追悔莫及了。娘娘还说，有此佳媳，可见贤妃娘娘是有福之人。”
她顿了顿，看向郭贤妃：“娘娘说，是也不是？”
郭贤妃差点将腮帮子咬出血来，勉强轻哼出一声，算是回答。
她哪里不知道这老妇是瞧她好看来的，只盼着她瞧一眼便走，谁知她站在床边袖着手，全无要走的意思。
郭贤妃只得吩咐宫人赐坐。
约莫半个时辰后，宫人端着药碗进来，却是个大汤碗，足有七八寸大。
郭贤妃一见那碗，耳边便是轰地一声响。
沈宜秋微笑道：“娘娘多年宿疾，又不曾对症服药，如今难免要多服些。”
她一边说一边挽起袖子，亲手接过药碗和汤匙，轻轻搅了搅药汤，舀起小半勺尝了一口，便是心里早有准备，也不禁打了个激灵，苦得几乎灵魂出窍。
她满意地放下汤匙，换了一只，对宫人余珠儿道：“还不快搀扶娘娘起床喝药。”
余珠儿只得扶贤妃坐起，在她腰后垫了个隐囊。
沈宜秋舀起满满一勺药汤递到贤妃嘴边：“娘娘请服药。”
郭贤妃无法，只得张开嘴将药吞下，整张脸立即皱成一团：“苦……”
沈宜秋哄孩童似地道：“良药苦口，方才我尝过，虽不太好喝，倒也说不上苦极，还请娘娘以身体为重，稍加忍耐。”
秦尚宫道：“太子妃娘娘孝感天地，贤妃娘娘切莫辜负娘娘一片孝心。”
沈宜秋一勺接一勺地喂到贤妃嘴边。
郭贤妃一边吞咽，泪水不断夺眶而出，涕泪糊了满脸，余珠儿不忍心瞧，干脆避过脸去。
沈宜秋却不为所动，稳稳当当地将一大碗药尽数喂完，这才撂下碗。
贤妃一碗苦药下去，五脏六腑里都是苦味，靠在床上奄奄一息，目光都有些涣散，嘴里喃喃道：“珠儿，给我调碗蜜糖水……”
余珠儿正要应是，沈宜秋道：“不可，奉御方才特地嘱咐，此药不可与蜜糖兼服，服药后半个时辰内不可饮水，不然失了药效，还得重新再服。”
说罢，沈宜秋从湘娥手中接过帕子，在贤妃嘴角上按了按，又替她掖了掖衾被，这才道：“娘娘服了药好生歇息。媳妇先告退了，晚膳后再来伺候娘娘服药。”
她顿了顿，一弯嘴角：“只要每日三次服药不辍，不出半年定能将病根拔除。”

第46章 动怒
太子妃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说侍疾便侍疾，每日三回汤药，回回挽着袖子端着碗，亲手一勺勺喂到郭贤妃的嘴里，贤妃大约是感其孝诚，回回涕泪滂沱、泣不成声。
太子妃的孝行传遍了蓬莱宫，阖宫上下交口称赞，都道郭贤妃好福气，有太子妃出力，困扰她多年的顽疾看来终于能连根拔除了。
尉迟越自然也听闻了沈宜秋的所作所为，不由啼笑皆非。
生母罹患头风多年，他也深受其苦——自打皇帝去了华清宫，她的便宜病有一大半是冲着儿子发作。
奈何他同胞弟弟心硬如铁，在王府中稳如磐石，郭贤妃区区一阵头风压根吹他不动，郭贤妃无法，几次一来便也不去自讨没趣，只冲着大儿子一个使力。
这回生母把手伸得这样长，也实在该受点教训。如今她在太子妃手上吃了个大亏，一年半载怕是不会再发病了。
不过沈宜秋这般毫不留情，他也未免有些涩然——不看僧面看佛面，郭贤妃无论怎么不是，究竟是他生母，沈宜秋这辈子无所顾忌，自是因为不在意他的缘故，她也不怕因此与他生出嫌隙，非但不怕，大约还求之不得。
尉迟越不能真叫生母连喝半年苦药，何况太子妃在飞霜殿乐不思蜀，东宫仿佛突然空落落的，他夜夜孤枕寒衾，滋味也着实不太好受。
他耐着性子等了三日，翌日清晨，便命黄门备车马，前往蓬莱宫。
沈宜秋在飞霜殿过得十分惬意，殿中宫人、内侍都明白这位不好惹，都小心翼翼侍奉着，比伺候郭贤妃还无微不至。
她除了每日三顿雷打不动地“侍奉汤药”，其他时候便在西侧殿中，读读书，喝喝茶，吃吃菓子，不用在太子跟前装模作样，比在承恩殿时还清闲逍遥。
这一日早晨，她照例叫湘娥盯着飞霜殿的宫人煎药——为免落人话柄，汤药东宫的人一概不沾手，只在一旁监督，药材绝不能短斤缺两，尤其是黄连，更是一铢也不能少。
待药煎完，她便叫宫人送去郭贤妃的寝堂。
郭贤妃正靠在床上做绣活，远远听见泠泠的环佩声，心头一跳，针没拿稳，一个不小心戳了手指，嫩葱似的指尖上顿时涌出一颗血珠，宫人余珠儿忙替她用绢帕包扎起来。
沈宜秋绕过屏风，便看见榻边搁着一只做了一半的云纹绫足衣，边缘绣了竹节纹，显是年轻男子的物事。
她一见便知此物是替五皇子做的。尉迟越从小到大几乎不曾穿过生母亲手缝的衣物。
他刚出生那会儿，贤妃年纪小，又一心想着早些养好身子固宠，哪里耐烦照顾孩子，故而尉迟越出生后便是由乳母、宫人带大的。
长到两三岁时，他渐渐晓事，想和母亲亲近，可贤妃忙着与新人争宠，每日变着法子讨好皇帝，哪里顾得上他。
后来尉迟越去了甘露殿，养在张皇后膝下，贤妃虽一力促成此事，可眼见太子孺慕嫡母，又觉这儿子不再属于她。
五皇子却是在她身边长大，眉眼又肖似她，比起偶尔见面的长子，孰轻孰重、孰亲孰疏，自是不言而喻。
张皇后自也不会多此一举，所以尉迟越从小到大的衣物，不是绣坊便是身边宫人做的。
沈宜秋不禁想起上辈子，她第一次捧出自己亲手缝制的贴身衣物，尉迟越眼里一闪而过的光。为了这点光，她不知多少次熬红双眼，彻夜替他缝衣裳。
她回过神来，自嘲地一笑，尉迟越怎会缺这几件衣裳，她那时竟然不知天高地厚去怜惜他，殊不知她自己才是傻得可怜。
沈宜秋摒除杂念，上前向贤妃施了一礼：“娘娘昨夜睡得可好？”
郭贤妃不由自主地吞了口唾沫，昨夜服完药，不能喝水不能吃蜜，直苦得她辗转难眠，直到三更天才迷迷糊糊睡着。
此时没有别人在，她也懒得与太子妃虚与委蛇，并不搭腔，只是冷哼了一声。
沈宜秋丝毫不着恼，若无其事端起碗，舀了汤药喂过去。
郭贤妃喝了两勺，忽然失声痛哭起来，接连灌了三天苦药，她已经受够了。
沈宜秋无动于衷，又舀起第三勺递到她嘴边：“娘娘请喝药。”
贤妃再也忍受不下去，竟像个孩童一样摇头撒泼：“不喝，我不喝！”
沈宜秋淡淡道：“娘娘不喝药，风疾怎会好？”
郭贤妃瞪视她片刻，忽然气性上来，不管不顾地一扬手，只听哗啦一声响，越窑瓷碗摔在金砖地上，碎成了七八瓣，一碗汤药全洒在沈宜秋身上，碎瓷片迸溅起来，在她雪白的手腕上刮了一下，划出道一寸来长的口子，顿时渗出殷红的血来。
郭贤妃本是要挥开沈宜秋，不想她没拿稳摔了碗，此时见她手上流血，她又气又怕，索性伏倒在余珠儿怀里嚎啕大哭起来，边哭边道：“老天何不将我收了去，为何降下天煞孤星来折磨我……”
话音未落，只听远处传来一道冷冷的声音：“谁是天煞孤星？”
随即便是宫人齐刷刷跪倒的声音：“请太子殿下安。”
郭贤妃大惊失色，只觉一股寒意顺着脊柱往上蹿，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她平日虽然在儿子面前撒娇卖痴，但心里有根弦绷着，知道他的底线在哪里，不敢越雷池一步——对这个儿子，她还是有些发怵的。
尉迟越看了一眼沈宜秋，只见她身上洒满药汤，衣襟被染成棕褐色，说不出的狼狈。
他的目光落到她手上，只见皓白手腕上，一道伤口正往外渗血，雪白肌肤衬着殷红鲜血，让他又想起上辈子灵堂里看到的那一幕。
他不由自主地避开视线，走过去扶她站起，对宫人道：“去尚药局请医官。”
沈宜秋道：“不必劳动医官，伤口很浅，上点药包扎一下便是。”
尉迟越默不作声地拉起她的手腕一看，冷声道：“这还叫浅？”
他当即从怀中取出洁净的绢帕，替她简单包扎了一下。
郭贤妃看在眼里，心里一阵酸楚，生母在这里受人磋磨，他却只知心疼新妇，她嚅了嚅嘴，正要说话，尉迟越一眼扫过来，让她生生把话咽了下去。
尉迟越道：“母妃方才说谁是天煞孤星？”
他的语气微凉，波澜不兴，可听在郭贤妃耳朵里，却如一道惊雷。
她心惊肉跳，嗫嚅道：“不是……”
尉迟越不听她辩解，看向余珠儿：“娘娘糊涂，你们这些做下人的不知劝谏，任由她胡言乱语。来人，将这两人打二十笞杖，逐出宫去。”
两名宫人面如死灰，当即跪倒在地，连连叩首告罪。
他指的两人都是郭贤妃的心腹，尤其是余珠儿，更是与她一起长大，情同姊妹。
太子一声令下，便即有黄门上前拉人。
郭贤妃见儿子动了真格，顿时花容失色，不管不顾地掀开衾被爬下床，一把抱住余珠儿，不让黄门将她带走。
余珠儿紧握着贤妃的手，泪水涟涟道：“娘娘保重，珠儿先走一步了。”
郭贤妃转头对儿子道：“三郎，太子殿下，阿娘失言，向太子妃赔不是，求你放过珠儿这一回，阿娘身边就这么两个得用的人……”
尉迟越冷冷道：“母妃请自重。”
顿了顿又道：“母妃不必担心无人可用，你放在东宫的十四人，儿子明日便替你送回来。”
郭贤妃脸一白，她这些年陆陆续续往东宫安插人手，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谁知太子一清二楚，连数目都纹丝不错。
尉迟越本以为生母没什么恶意，往东宫安插耳目，不过是放心不下他，便佯装不知，由她去折腾，谁知她得寸进尺，将他的忍让视为理所当然。
他扫了一眼榻上，冷不丁看见一只绣到一半的足衣，不必去看大小和纹样，也知道是替他同胞弟弟缝的。
生母最爱惜美貌，很少做女红，生怕手指变得粗糙，除了偶尔向皇帝邀宠之外，能让她心甘情愿拿起针线的，只有她的幼子。
尉迟越看着生母，只觉无比陌生。他知道自己是眼前这妇人所生，可她并不将他当作儿子，他也不能将她当作阿娘。
张皇后是他的嫡母，却也不是他阿娘——她更像是一位师长，尽心尽责地教导他，将他培育为一个合格的储君。
郭贤妃坐在地上哭得声嘶力竭，尉迟越却不再看她一眼，行了个礼，拉起沈宜秋便往殿外走。
沈宜秋微微一怔，牵着她的这只手修长有力，分明是成年男子的手，此刻却像不安的孩童一般轻轻颤抖。

第47章 回宫
出了飞霜殿，尉迟越放开沈宜秋的手，平静地道：“太子妃先回宫，孤要去太极宫一趟。”
转头又对来遇喜道：“你侍奉娘子回东宫，一到立即去药藏局传医官。”
说罢看了一眼沈宜秋包着绢帕的手腕：“仔细些，别沾水。”便上了步辇。
沈宜秋行个礼道：“妾恭送殿下。”
尉迟越没看她，仍旧直视前方，只是微微颔首。
沈宜秋不以为意。夫妻十多年，她了解尉迟越，心绪不佳时他不喜别人陪伴，上辈子他只在朝中太平无事时才来后宫，朝政棘手时，十天半个月不来后宫也是常事。
他似乎只在游刃有余时才愿意见他的后妃，方才在她面前流露出片刻的软弱，已是极不寻常，事后想起多半要后悔的。
来遇喜目送太子离开，躬身对沈宜秋道：“娘娘请。”
沈宜秋点点头，道一声“有劳”，登上了步辇。
出了飞霜殿的宫门，来遇喜闲聊一般道：“这几日殿下也不按时用膳，夜里也睡不安稳，这才三四日便清减了。”
沈宜秋明白他的意思，却佯装不懂，只道：“殿下为国尽瘁，可钦可敬，不过为社稷与万民计，殿下还当保重身体，有劳中官多劝谏着些。”
她说得冠冕堂皇，来遇喜哪有不明白的，欠身道：“不敢当，伺候殿下与娘子是老奴的本分。”
当下再不提太子，只将这几日东宫中的人事一一禀报。
沈宜秋本想在飞霜殿再躲几日清静，不想尉迟越来得这样快，不过她也有些放心不下宋六娘和王十娘，尤其是宋六娘，上回在贤妃那儿受了惊吓，也不知眼下如何。
回到东宫，来遇喜遣人请来医官，重新替太子妃上药、包扎、开方，待忙完，差不多到午时，沈宜秋正要命人去请两位良娣过承恩殿一同用膳，便有宫人来禀，两位良娣来请安了。
宋六娘和王十娘听说太子妃回东宫，俱都满心雀跃，他们这几日在淑景院中足不出户，对飞霜殿的事虽略有耳闻，详细情形却不清楚。
而且东宫这阵子也不太平，太子忽然大刀阔斧地发落了十几个人，宫人内侍便罢了，还有几个有品级的内官，淑景院也逐出去两个宫人一个黄门。
两位良娣不敢多问，却都提心吊胆，太子妃因他们的缘故得罪了郭贤妃，也不知会不会因此触怒太子。
沈宜秋听说他们求见，回寝堂换了件小袖襦衫，将受伤的手腕藏起，然后折回堂中与两人相见。
宋六娘一见沈宜秋眼眶便红起来，讷讷地叫了声“娘娘”。
沈宜秋屏退宫人，将两人叫到身边，宋六娘再也忍不住，倒进她怀里，嘴一瘪哭了出来：“阿姊，都是我不好……”
沈宜秋哭笑不得，拍着她的背替她顺气：“我又没事，再说这本来就是我的事，便是你不曾抄错经也一样。”
她顿了顿道：“贤妃娘娘宫里小厨房肴馔丰盛，膳食精美，我还后悔没叫你一起留下呢。”
宋六娘叫她一逗，不由破啼为笑，连连摇头：“不去了，再也不去了，贤妃娘娘那样凶，便是有燕髀猩唇、玄豹之胎给我吃，我也吃不下呀。”
沈宜秋也笑起来，捏捏她的腮帮子：“噫，脸都瘦了。”
宋六娘伸出肉肉的手背给她瞧：“可不是，阿姊你看，窝都浅了。”
沈宜秋恨不得把她揉成一团。
宋六娘心思浅，见太子妃全须全尾，又听她亲口说没事，她便放下心来。
王十娘想得却多些，她警觉地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两遍，见她神色如常，非但气色上佳，脸颊甚至还略微丰润了一些，这才略微松了一口气。
不过她还是旁敲侧击道：“怎么不见殿下与阿姊一起回来，可是朝中有事？”
沈宜秋知道她是担心自己与尉迟越有嫌隙，心头微暖，温言道：“殿下去太极宫召见臣僚，遂未同我一起回来。”
王十娘将信将疑，从她脸上又实在看不出什么端倪，只得将疑虑按捺下来。
宋六娘欲言又止地问道：“阿姊，贤妃娘娘的风疾痊了么？”
她说起“贤妃”两字小心翼翼，显是心有余悸。
沈宜秋不由弯了嘴角：“沉疴宿疾，没那么快痊愈，不过服了这几日药，想来近日是不会再犯了。”
三人叙了一会儿话，王十娘将淑景院宫人被逐的事说了一遍，沈宜秋道：“别担心，此事与你们无关，一会儿我让司闺带几个宫人内侍与你们挑选。”
不一时，午膳到了，三人把酒言欢，经过飞霜殿的患难与共，他们之间的默契又不是往日可比。
有两位良娣作伴，时光流逝也似快了许多，一眨眼功夫便到了薄暮时分。
沈宜秋正打算遣人去太极宫问问尉迟越何时归来，便有黄门来禀，道殿下今夜宿在太极宫。
沈宜秋并不意外，今日她在飞霜殿见着他的窘迫，想来这阵子他是不会想见她了。
她只是点点头，便即命宫人传膳，用完晚膳，就着茶看了半个时辰闲书，沐浴更衣毕，仍旧没什么困意，索性叫素娥取了绣架来——再过一个月便是表姊邵芸的生辰，绫罗绸缎、金玉器玩平日也能送，总觉得不够特别，还是亲手做点东西更见心意。
沈宜秋一旦认真做起事来便容易忘我，埋头绣了好一会儿，抬头一看更漏，已近二更，她这才后知后觉感到脖颈僵硬，肩背酸疼，揉了揉脖颈，正要起身，一转头，却听见屏风外传来一声熟悉的轻咳声。
沈宜秋一听便认出是尉迟越的声音，忙起身出去迎接：“妾不知殿下驾到，有失远迎。”
仍旧是恭敬而淡漠的声音，一句话便如一条大河，将两人远远分隔两端。
尉迟越嘴里有些发苦，扫了一眼绣架上的轻容纱：“绣的是什么？”
沈宜秋道：“回禀殿下，是披帛。”
尉迟越挑了挑眉：“这些活计叫下人做便是。”
沈宜秋如实道：“邵家表姊生辰，妾想亲手做点东西赠她，无法令人代劳。”
尉迟越记得上辈子他们也曾有过差不多的问答，只不过那时候她是替自己缝制中衣。
上辈子自从他们成婚后，他身上的贴身衣物便全是沈宜秋亲手所缝，其他妃嫔用女红讨他欢心，总是务求新巧精致，做些香囊、扇袋之类的东西，便是贴身衣物，也要在绣纹上花心思，总要叫他见到巧思。
而沈宜秋做的衣裳，全都中规中矩、无纹无饰，却总是特别轻软舒服，他不曾细想过，穿着舒服，便多穿几回，就算是承了她的情了。
他好洁，每日必要沐浴更衣，软薄的衣料不耐洗，一年四季不知要穿旧多少身，他也不曾算过。这么穿了几年，忽然有一日，他换上中衣，忽觉料子冷硬，后脖颈有如针刺，脱下一看，却见领子上用金线绣了一株蕙兰。
从那日起，他再也没穿过沈宜秋替他缝的衣裳。
当时只道是寻常，如今再要穿一次，却是不能够了。
尉迟越默然片刻，看了看她微红的双眼：“烛火摇曳伤眼睛，昼间再绣吧。”
沈宜秋应了声是，见他已散了发髻，发梢微湿，知道他已沐浴过，便道：“妾伺候殿下更衣。”
躺在床上，尉迟越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理直气壮地把沈宜秋搂进怀里，却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孤又让你受委屈了。”
沈宜秋哪里知道他说的是上辈子，只道他指的是郭贤妃两次刁难，她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一下：“妾不曾受什么委屈，倒是妾屡次顶撞贤妃娘娘，殿下不怪罪妾，便是开恩了。”
尉迟越抿了抿唇，转过身把她虚虚地拢在怀中，有些固执地道：“是孤让你受委屈了。”

第48章 决定
第二日，沈宜秋终于知道她这委屈受得有多大了。
尉迟越照例早起去太极宫与臣工议政，沈宜秋睡了个舒舒服服的回笼觉，起来洗漱梳妆完毕，来遇喜便来了，随他一起来的还有二十多个小黄门，将十多口朱漆柏木大箱子抬进院中，阳光一照，箱子上的仙鹤祥云和牡丹银平脱花纹熠熠生辉，晃得人眼花。
承恩殿的宫人都叫这阵仗镇住，素娥、湘娥等跟着沈宜秋来的尚可，在东宫服侍多年的宫人都知道太子一向俭省，甚至有些矫枉过正，何曾见他如此铺张过。
来遇喜向沈宜秋恭谨地行了一礼，仍旧是平日那谦恭温和的模样，眉眼间略带喜色：”启禀娘子，殿下命老奴送些衣料器玩过来。“话音刚落，便有小黄门捧了几个卷轴上来，却是赏赐的清单。
沈宜秋道：“谢殿下赏赐，也有劳中官费心。”说罢叫湘娥赐坐看茶。
她接过清单展开一看，第一卷 全是绫罗绸缎，但是珍异贡品便有百来端，有蜀中锦彩、吴越异样纹绫纱罗、河南北纱绫、襄邑织成，以及薄如蝉翼的轻容、鲛绡纱，看得人眼花缭乱。
香料也是两大箱，上品海南沉水便有数十斤，鹧鸪斑、笺香、白檀、降真、龙脑、乳香更是不计其数，甚至还有一匣子价值连城的真龙涎。其余簪钗环佩、金玉器玩，数不胜数。
沈宜秋放下单子，有些哭笑不得。
做了两辈子夫妻，尉迟越还是这么直来直往，觉着亏欠了谁，便立即赏些锦缎珠玉器玩，不过这么大手笔却也罕见。
只有上辈子何婉蕙入宫那次，他给的“补偿”可堪与之媲美，但那时他已登基为帝，整个内府都是他的私库。如此算来，还是这一回更叫人瞠目结舌。
没想到郭贤妃一句“天煞孤星”竟有如此奇效，早知如此，上辈子她含沙射影暗示她命硬克亲的时候，就该叫尉迟越知晓，发两笔横财岂不胜过白捱骂。
来遇喜道：“另外还有帛八百端，金百斤，银两百斤，老奴就不着人搬来了，娘子要用时随意遣人支取即可。”
沈宜秋谢过他，老黄门叫人捧了一只黑漆嵌宝钿金平脱盒子过来，对太子妃道：“启禀娘子，殿下特地叮嘱，要奴将这件东西交到娘子手中。”
那盒子看着有些眼熟，沈宜秋想起来，这盒子的大小、形制、纹饰，都和上回装《列女传》图的盒子差不多，她不由有些胆寒，莫非太子又亲笔画了什么送她？
来遇喜亲手掀开盖子，里面果然是个狭长锦囊。
沈宜秋硬着头皮将锦囊里的卷轴取出来，展开一看，却着实吃了一惊，竟然是王右军的《兰亭序》。
此帖尉迟越的爱物，也是东宫藏书楼中最珍贵的藏品，他轻易不肯示人。
据她所知，何婉蕙上辈子曾打过这书帖的主意——她号称京都第一才女，最擅书画，倒未必真是觊觎那书帖，只不过想将一身荣宠昭告天下罢了。
只可惜她百般暗示，尉迟越也不过是赐了她一卷摹本。
便是摹本，也出自今世名家之手，用的是六朝故纸陈墨，几可乱真。
沈宜秋再怎么异想天开也不会以为自己在太子心里的分量可与何婉蕙一较，她也不曾见过《兰亭序》的真迹，只当尉迟越故技重施，眼前这卷也是今人摩写的。
即便如此，太子肯费这番功夫，也已叫人纳罕了。
沈宜秋小心翼翼地收起书帖，放回盒子里，命湘娥小心收到画橱里，对来遇喜道：“殿下实在有心。”
来遇喜不禁意外，这太子妃真是宠辱不惊。
太子不重外物，金珠宝玉在他眼里无异于粪土，这些书画大约是他唯一看重的身外之物，其中又以王羲之的《兰亭序》最为珍贵，他平日自己都舍不得多碰，如今忍痛割爱，却只换来一句“有心”。
来遇喜自诩有几分识人的眼光，眼前这十五岁的小娘子，却实在叫他看不透。
他办完差事，在承恩殿稍坐了一会儿，便即告退——太子还在太极宫等着他前去复命。
出了承恩殿，他便骑马前往太极宫。
尉迟越才召见完翰林学士，一见来遇喜，按捺不住眉宇间的笑意：“太子妃怎么说？”
来遇喜心中叫苦不迭，想弥缝一二，也不好过于夸大其词，否则黄昏两夫妻一见面，他的谎话便不攻自破了。
他斟酌着道：“娘子十分欢喜，对那书帖爱不释手。”
尉迟越打出生就由来遇喜伺候，同样对他的神情举止了若指掌，一看便知太子妃必定没有他料想的那样动容。
他不禁有些失望：“娘子可有话？”
来遇喜脑门上沁出汗来，也不好胡编乱造，只得赔着小心道：“娘子说……多谢殿下费心。”
尉迟越嘴唇动了动，竟不知说什么好。他放下手中玉笔，从坐榻上站起，背着手踱了两步。
早知道沈宜秋眼高，寻常的绫罗绸缎、金珠宝玉不看在眼里，他这才忍痛将自己的宝贝捧了出来——这和剜他心头肉也相差无几了。
他料想天底下没人见了如此珍宝还能无动于衷，本想着太子妃即便不是感激涕零，至少也会热泪盈眶，说不定投桃报李替他做一身衣裳，那就再好不过了。
谁知只有这么一句话，尉迟越简直能想见她那不咸不淡的语气。
他嘴角浮起苦笑。上辈子他不曾想过取悦沈宜秋，谁知道要博她一笑如此之难。便是挑剔如何婉蕙，只要给她最珍异最贵重的，便能叫她展颜。
尉迟越做梦也没想到，恭谨顺驯的沈宜秋，竟会成为他最棘手的难题，他以前总觉周幽王荒谬愚蠢至极，如今倒有些同情他了。
他捏了捏眉心，心道罢了，上辈子她痴心错付，为他误了一生，又岂是区区身外之物可以抵偿的？
究竟是他欠她的多。
尉迟越坐回书案前，重新提起笔，正要叫来遇喜退下，却见老黄门欲言又止。
“还有何事？”他问道。
来遇喜道：“启禀殿下，老奴想起一事，娘子的生辰眼看快到了……”
尉迟越手腕一颤，朱笔拖出长长一道。他只记得沈宜秋生辰是在冬月里，却不记得究竟是哪一日，若非来遇喜提醒，仅凭他自己无论如何也想不起这回事。
他佯装镇定，清了清嗓子：“孤知道。”
来遇喜暗暗叹息：“老奴是想请示殿下，娘子的生辰如何操办？眼下离十月廿二只有月余，殿下定个章程，奴好赶紧去办。”
尉迟越沉吟片刻：“筵席比着往年皇后娘娘在东宫时的成例来办，宾客名单让太子妃定。”
来遇喜应是，便即告退。
尉迟越捏了捏额角，蹙起眉头。
宴席倒是好说，可他该送她什么生辰礼？早知道便将《兰亭序》留到下个月再送，如今他已将自己最宝贝的东西送了出去，再送什么都相形失色。
他以指尖敲敲桌案，沈宜秋舅父的任命快下来了，但那是他凭自己才干和能为取得的，与太子妃无关。
何况她毕竟姓沈，论起来被革职的沈二郎才是她依靠，提拔邵安并不能弥补。
后宫女子最需要的是什么？
财帛和珍宝，他给了，她也不缺——宫中一应饮食起居都有分例，那些东西除了赏玩解闷，便只能拿来赏赏人。
财帛没什么用处，沈宜秋又是太子妃，位份也不能再往上升。
尉迟越冥思苦想半晌，蓦然发现自己坐拥江山、富有四海，却真的没有什么可以给她。
不，还有一样他可以给，她上辈子求之不得，这一世也必定需要——嫡长子。
母族不能依靠，夫君不是她心宜之人，唯有孩子与她血脉相连，也是她毕生的依靠。
尉迟越至今不曾临幸两个良娣，可从未细想过怎么处置这两位良娣——他们是他的妾室，嫁入东宫便是为了替皇家生儿育女、开枝散叶，临幸他们是理所当然的事。
沈宜秋心里有别人，恐怕也不在乎他临幸谁——看她与宋氏、王氏那么亲密无间便可知晓。
可明明是理所当然、毫无障碍的事，不知为何，他却始终提不起兴致。
如今却不用多想了，他既决定让沈宜秋生下嫡长子，在此之前自然不能临幸别人。
陶奉御上回说得一清二楚，避子汤药对女子身体伤害极大——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他既不舍得让太子妃服，也不能让两位良娣服。
何况那药未必有效，若是失效，难道他还能害自己的孩儿？
只有不去临幸，方能万无一失。
想通此节，尉迟越心中无端松快起来，他不知不觉地轻声哼起不知从哪儿听来的一支江南小调。
然而高兴不过片刻，他重又苦恼起来，孩子不是说要就有的，何况沈宜秋这身子骨，还不知何时才能同房。
他总不能送她个许诺当作生辰礼。绕了半日，又回到了原点。
沈宜秋不知太子苦恼，送走了来遇喜，她忙着叫承恩殿的宫人内侍将尉迟越的赏赐清点入库——尉迟越此举实在有些多余，说到底连她这个人都是太子的，这些东西从他库里搬到承恩殿，也不过是左手倒右手罢了。
忙了半日，忽有宫人来禀，道邵夫人递了帖子进来，请求谒见太子妃。
沈宜秋先是一喜，随即察觉不对，她了解舅母为人，她最是替她着想，生怕外人说太子妃骄狂，很少主动谒见，且她新婚不久，若非有事，她绝不会递帖子进来。
可舅父在朝为官，邵家若是有事，她不可能一点风声都听不到。
沈宜秋略假思索便猜到，舅母多半是为了沈家人来的。
沈家出事后，沈老夫人和几个伯母、叔母递了好几次帖子进来，请求见她，沈宜秋一概不见——这就是身为宫妃的好处，便是沈老夫人要见她，也不能找上门来，只能等她召见。
沈宜秋以为她摆明态度，他们碰了几次钉子便也只能消停，没想到还是低估了这些人。
她心里冷笑，叫来一个内侍吩咐道：“去内坊传我的令，召邵夫人明日入宫相见。”

第49章 召见
当日黄昏，尉迟越回到承恩殿，见东轩亮着灯火，走进去一看，只见沈宜秋正坐在书案前，对着他的宝贝《兰亭序》摹写。
尉迟越看看近在咫尺的灯烛、墨池，只觉心惊胆战。
沈宜秋刚好写完最后一笔，见太子进来，忙搁下笔，起身敛衽行礼道：“妾请殿下安，谢殿下赏赐，妾无功受禄，着实惶恐。”
尉迟越若无其事道：“些须小事，太子妃不必放在心上。”
沈宜秋去吩咐宫人传膳，尉迟越趁着她不注意，忙将烛台、墨池往旁边推了两寸。
这时沈宜秋忽然转过身，尉迟越赶紧缩回手，清了清嗓子，佯装低头看她摹写的帖子。
这一看倒真的有些讶然，沈宜秋的手书形神皆备，飘逸中见骨力，只是手腕的力道略微不足。即便如此，翰林学士中能出其右者也不多了。
何淑妃号称善书，甚至被捧为当世卫夫人，但她的字婉媚有余，气韵不足。
上辈子他曾见过她摩写兰亭，却是雕琢其形，神气局促，他知道表妹以此为平生得意事，自然不会去泼她冷水，心里却只当她闹着玩。
他不由道：“却不知太子妃擅书。”
沈宜秋不疑有他，只道：“妾班门弄斧，叫殿下见笑。”
尉迟越道：“太子妃不必妄自菲薄，不知太子妃可愿割爱，将此摹本赠与孤？”
只不过是自己摹写的书帖，沈宜秋自不会敝帚自珍，然而她只是摹着玩，写得随意，纸也是练字用的藤纸，送人有些寒碜。
即便对方是尉迟越，她也觉送不出手，便道：“承蒙殿下不弃，只是此乃戏作，不堪赠君，待妾来日重写一篇奉上。”
尉迟越心道嘴上说来日，还不知有无来日，他执意道：“不必重写，孤看这就很好。”
沈宜秋无法，只得命内侍晾干后卷起装入函中。
两人一起用了晚膳，又在东轩各自看了会儿书，便即沐浴更衣就寝。
沈宜秋早已对太子习以为常，秋夜里被他搂在怀里，那热度倒比被炉均匀持久些，于是很快便枕着尉迟越的手臂沉入了梦想。
尉迟越却睡不着了，先时还好，如今打定了主意要等沈宜秋调理好身子生嫡长子，一想到要忍过两三年，怀中的柔肌腻体、袭人馨香便成了莫大的折磨。
他小心翼翼地托着沈宜秋的脑袋，将胳膊抽出来，试着转过身背对她，然而骨头里的痒意更甚，片刻后便忍不住转回去，重新将人搂住。
他就像一个渴极的人，面对着一大碗蜜糖水，偏偏能看能嗅不能喝。
忍了半晌，他还是轻轻掀开被子，披了衣裳，蹑手蹑脚地去了净室，屏退宫人，在里面待了足足半个时辰。
翌日，沈宜秋一直睡到隅中，更衣梳妆毕，便有内坊的黄门来禀，道邵夫人已至命妇院。
沈宜秋便即叫人去请。
不一时，岳氏到了，她今日为了谒见太子妃，特地着意妆扮了一番，穿了新裁的五彩撮晕锦上襦和石榴裙，头发梳作大髻，施了薄薄的胡粉，唇上点了朱色。
沈宜秋见惯岳氏素面朝天的模样，不由笑道：“舅母妆扮一下越发好看了。”
岳氏立时羞红了脸，见过礼，沈宜秋拉着舅母与她同榻二坐，屏退了宫人内侍，只留素娥、湘娥在旁煮茶奉点心。
两人叙过温凉，沈宜秋又问了舅父、表兄表姊的近况，这才道：“外甥女在宫中长日无聊，舅母与表姊不妨常来与我作伴。”
岳氏道：“岂敢搅扰娘娘。”脸上现出难色。
沈宜秋知她为何欲言又止，索性道破：“舅母此来，可是为了旁人的事？”
岳氏无奈道：“前日沈二夫人与四夫人折节造访……”
沈宜秋一笑，他们倒也能屈能伸。
她的二伯母与四叔母都出身名门，平日眼高于顶，一向鄙夷她母亲的出身，自然也看不上邵家。
往日岳氏去沈府探望外甥女，他们以己度人，只道她是上门打秋风的穷亲戚，便把发黄的绢缎、虫蛀的香药，施舍似地扔给她。
岳氏自己厚道，总愿意将人想得良善些，不以为他们是故意羞辱她，便是心里不舒坦，也照单收下，回去还节衣缩食地省下钱置办回礼。
沈宜秋那时候虽然年小，却已有些知晓人情世故，虽然思念舅母和表姊，见他们逐渐来得少了，却也松了一口气。
她愧疚道：“是我思虑不周，带累舅母受打扰。”
岳氏嗔怪道：“娘娘说的什么话，哪里就打扰了……只是没什么招待贵客，难免失礼。”
沈宜秋道：“他们可是请舅母做说客，要我召见他们？”
岳氏点点头：“小丸，舅母不知上回省亲出了什么事，那两位夫人也未细说，但舅母心里明白，你最是重情义，若非他们做得太过，绝不会拒而不见……舅母也不会慷他人之慨叫你原谅，不过既然答应他们把话带到，舅母也只好来叨扰。”
沈宜秋以为岳氏会劝她与沈家人化干戈为玉帛，不想舅母说出这番话来，可见是一心为她着想，她不由动容，眼眶微微酸胀：“外甥女知晓。”
岳氏叹了口气，执起沈宜秋的手道：“听说你祖母这阵子染了风寒，已经卧床多日……”
她左右为难，眉头拧成一团：“……舅母也不知该怎么说，但你是沈老夫人一手带大的，我只怕老夫人百年后，这龃龉成了你的心结。”
沈宜秋与祖母的恩怨上辈子便已勾销，自然不会有什么心结，然而岳氏并不知道，只是担心来日子欲养而亲不待，她会悔不当初。
她明白舅母的心意，对她道：“舅母放心吧，小丸有分寸。”
顿了顿又道：“我这几日便召见祖母和伯母，听听他们有何话说，定不叫舅母为难。”
岳氏眉头一松，随即又道：“舅母说句不中听的，你别见怪。无论如何，那总是你的母家，若是与他们不相往来，你在宫中难免孤立无援，而且……”
她不喜欢在背后道人是非，踟蹰片刻还是道：“若是叫外人知道，总不免有些风言风语。”
沈宜秋微微一笑：“舅母不必担心，他们不会往外说的。”
二伯父去官，沈家唯一的倚仗便是她这个太子妃，若是外人知道沈家将她得罪了，那他们才真是孤立无援。
因而他们宁愿忍气吞声、纡尊降贵去求岳氏代为转圜，也要让沈宜秋召见他们一次，为的便是叫全京都的人知道，太子妃与母家并无嫌隙。
岳氏为人耿直，哪里猜得透那些人心中的弯弯绕绕，但听见沈宜秋言之凿凿，便也放下心来。
两人一起用了午膳，岳氏便即告辞，沈宜秋挽留她用晚膳，她却执意不肯。
沈宜秋只好吩咐黄门备车马送舅母回家，将昨日备下的锦彩、器玩等礼物装了一车，一起送去，岳氏再三推却不过，只得满心忐忑地领受了。
两日后，沈家人终于等来了太子妃的召见。
沈老夫人的风寒立即痊愈，昧旦便起床，与二儿媳一起出了门，到得东宫外，宫门还未开，他们只好在外头等了两刻钟。
终于等到门开，一名内侍将他们延入命妇院，又将他们晾了一个多时辰。
沈老夫人已有几分恼怒，想昔日在沈府时，一向只有孙女大早在廊下等候她起床，如今却颠了个个儿，偏偏这婚事是她一力促成，一想到儿子因此丢了官，她心中便如万虫啮咬。
可是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她还得低声下气来求这贻祸家族的煞星。
沈宜秋却照旧睡到艳阳高照，这才不疾不徐地起床，用罢早膳又饮了一杯茶，又去后园中走了两刻钟消食，估摸着祖母这会儿估计已经气得肠子打结，这才吩咐内侍去传他们入内。
沈老夫人恨得牙根发痒，沈二夫人更是恨不得生啖其肉，但见了沈宜秋，两人仍旧只能堆起笑，规规矩矩地行礼。
沈宜秋气定神闲地受了他们的礼，吩咐赐坐奉茶，接着屏退了宫人，抬起眼皮扫了两人一眼：“不知祖母和二伯母有何见教？”
沈老夫人本来准备了一大篇冠冕堂皇的说辞，预备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可见到孙女这高高在上的态度，只觉那些话都堵在胸膛里，憋得她几欲窒息。
沈二夫人范氏见婆母不中用，只得上前赔着笑脸道：“此次我与阿姑求见娘娘，是为了向娘娘赔罪的。”
沈宜秋垂下眼看了一眼越窑茶碗里碧绿的茶汤，嫣然一笑：“不敢当，本是一家人，何必说这见外的话。”
范氏觑了一眼婆母，又道：“好叫娘娘知晓，三娘不知礼，大胆冲撞殿下与娘娘，阿姑已将她送去终南山的尼寺里清修反省，直至娘娘消气为止。”
沈宜秋恍然大悟：“难怪，我方才还道大伯母为何不来，原是为了三堂姊的事。”
她顿了顿道：“若是我不消气呢？难不成三堂姊要清修一辈子？”
沈老夫人嘴角往下一撇，两条法令纹便如刀刻：“本就是她做错了事，便是罚她反省一辈子也是应当的。”
沈宜秋浅浅一笑：“三堂姊冲撞的是太子殿下，既然殿下并未降罪，我又怎能怪罪她？祖母若是以为她该罚，怎么罚，罚多久，都由祖母定夺，我怎能处置自家姊妹。”
沈老夫人本以为按孙女的性子，听说堂姊被送去山中尼寺，定会心软，只要她发话不追究，便可将三娘子接回来，尽快说个人家将她嫁出去，这事便可揭过。
若是她气不过执意要罚，那也是太子妃有令，她也好向长子长媳交代。
谁知沈宜秋只是轻飘飘两句话，便将责任推回她身上。
沈老夫人还想替孙女求求情，范氏却有些不耐烦，沈三娘自己犯蠢还带累全家，便是落发为尼都算便宜她了。
她抢先道：“娘娘所言极是，阿姑和我回去定会好好惩戒三娘子。伯母此次求见，另有一事，还请娘娘见谅……”
沈宜秋好奇道：“伯母请直言。”
范氏叹了口气：“是四娘的婚事，安平伯府欺人太甚恩……”
说罢忽然下拜叩首，声音里带了哭腔：“妾恳请娘娘做主。”

第50章 逼债
沈宜秋道：“二伯母这是做什么，倒唬了侄女一跳，有话不妨好好说。”她说着“唬了一跳”，语气却是不咸不淡，脸上也一派泰然自若，连装模作样伸手扶一扶都懒得做。
范氏心中默念几遍佛号，总算将恼意强压下去：“娘娘也知晓，四娘与安平伯府长房的公子议定了婚事，八月里都已行了纳吉礼，可前些时日郎君仕途……遭遇坎坷，安平伯府便似有出尔反尔的意思……”
说着说着哽咽起来，从袖中抽出丝帕来拭眼睛，抹泪的间隙抬眼觑瞧太子妃，却见她一脸无动于衷。
沈二夫人的危言耸听并未叫沈宜秋惊诧，倒是这唱念功夫叫她刮目相看，就这么光看着有点不过瘾，她冲着素娥招招手，吩咐道：“再煮一炉茶，叫人去典膳所传些菓子，再来点松子、榛子、蜜裹胡桃仁……脯腊也可来两碟。”
范氏差点没气得七窍生烟，连哭都忘了。
沈宜秋歉然道：“还请二伯母接着说。”
范氏脖子里青筋若隐若现，也不知在心里唱了多少遍佛号，这才接着道：“方才说到安平伯府言而无信……”
沈宜秋道：“莫非他们是要悔婚？”
范氏咬咬牙道：“似有此意。”
若沈宜秋真是十五岁，这会儿说不定真信了，然而此时的她却不会轻易叫人蒙蔽。
沈二郎虽然被革职，但沈家仍是旧五姓，她这太子妃也活得好好的，安平伯府长房嫡次子其貌不扬，又没什么真才实学，靠着祖上的功业荫了个闲职，他能娶五姓女为妻，已经是祖坟上冒青烟，哪里会轻易退婚。
沈宜秋记得上辈子安平伯府下的聘礼颇为丰厚，如今二伯父丢了官职，安平伯府想退婚是假，趁机讨价还价才是真的。
她明白这个道理，沈老夫人和范氏怎会不知道，他们在这里拿退亲说事，显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她心如电转，一下子便将这些关窍想通，佯装讶然：“不想堂堂伯府，竟也会如此行事。”
沈老夫人面露嘲讽：“老安平伯起自行伍间，因从龙之功而封伯爵，至今也不过三代的基业，倒也怪不得他们。”
范氏道：“郎君去职，安平伯府若是因此看低四娘，婚约解了便也解了，可此事非关四娘一人，也不只干系到我们一房，他们如此行事，又将娘娘置于何地？”
沈宜秋微微颔首：“原来如此，前日在宫中重阳宴上，我还遇见安平伯府肖老夫人和长房张夫人，倒是不曾看出什么异样。”
沈老夫人和范氏脸色微变。
沈宜秋接着说道：“不如我将伯府两位夫人召进宫问问。”
范氏支支吾吾半晌，方才讪讪道：“安平伯府只是话里话外透露出这意思罢了，毕竟不曾明说，我们先道破，倒成了我们的失礼。”
沈宜秋点点头：“二伯母说得是。”
她拨弄了一下腕上的金条脱：“那祖母和二伯母想让我做什么？”
沈老夫人和范氏对视了一眼，两人俱都不曾料到，太子妃竟就这样大剌剌地问了出来。
沈老夫人暗暗叹了口气，欠了欠身道：“娘娘，上回我们行事无状，惹得太子殿下震怒，事后阖府上下都已反省过，你三堂姊也叫我送去尼寺，还请娘娘高抬贵手，放你二伯父一条生路。”
范氏膝行两步，再拜叩首：“娘娘，四娘不懂事，以前多有得罪，我这做阿娘的替她向娘娘赔罪。”
沈宜秋对范氏道：“二伯母言重了，便是她给我送加了杏仁的毕罗，至少也没令我一命呜呼，可见不过是姊妹间玩闹罢了。”
范氏脸上越发挂不住，直到：“求娘娘恕罪。”
沈宜秋不理会她，又对沈老夫人道：“祖母这话我又听不懂了，二伯父不是好好的么？”
沈老夫人气得身体轻轻打颤，她紧紧咬住牙关，免得一松口恶言恶语便要冲出去。
良久，她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还请娘娘看老身薄面，在殿下面前转圜一二，若是这样下去，你二伯父一辈子便毁了。”
范氏这回不用再装相，眼泪夺眶而出：“求娘娘高抬贵手，念在你二伯父不曾亏待你……娘娘可还记得，那时候娘娘刚回长安，思念父亲，你二伯父时常将你抱在膝上，还带你一同骑马……”
她不说这话还好，一说这话，更是触了沈宜秋的逆鳞，沈家几个伯父叔父，就属沈二郎的相貌与她阿耶最为相似，彼时她痛失双亲，乍然见到眉目与父亲相似的二伯父，心里其实暗暗将他当作了父亲。
上辈子她在亲情与道义之间挣扎的时候，沈老夫人正是利用这一点叫她下定决心去向尉迟越求情。
沈老夫人的话，她至今原原本本记着：“你二伯父便如你阿耶，你真要眼睁睁看着你阿耶再死一次么？”
便是如今想起，沈宜秋仍觉心上仿佛被铁杵重重地击了一下，胸中闷闷生疼。
她冷冷一笑：“不瞒二伯母，那些事我还真忘了。”
范氏瞠目结舌。
沈宜秋又道；“不过另一些事我倒还记着。”
她端起茶碗抿了一口：“那时候我从灵州回长安，将我阿耶阿娘的财帛、地契一并带入府中，阿耶数年的官俸加上圣人赏赐的田宅、身故后的抚恤，加上我阿娘的嫁妆，少说也有数百万钱。”
她看向沈老夫人：“我记得那时候祖母说那些钱财由二伯父替我管着，这些年你们都不曾提过，我竟忘了此事，多亏二伯母提醒我。”
沈宜秋上辈子自小受的世家教养，以谈钱为耻，如今将阿堵物挂在嘴上，丝毫不以为耻。
沈老夫人气得肠子绞成一团，手把手教出来的孙女不知羞耻一口一个钱，竟还讨要起父母的钱财，她还在世，子孙没有别居异财的道理，按理说沈三郎的财帛田地归公中所有是理所当然的。
那时候三儿子以身殉国，立下不世之功，朝廷自有厚赐，那些财帛与他为官数年的积蓄，加上沈宜秋母亲的嫁资，都交给沈二郎“代为打理”。
沈宜秋上辈子将他们视为家人，从未与他们计较过——左右她入了宫也不会缺衣少食。
这辈子她一早便打定了主意要连本带利拿回来，正愁没机会提，没想到他们便将机会送到她手上。
沈老夫人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只觉五脏六腑都投入了烈火中，良久她才道：“恳请娘娘宽限数日，待老身回去着人将账目理一理，便即呈给娘娘。”
沈宜秋道：“那就有劳祖母将当年的旧账也一并送来，我好看看这些年生出了多少孳息。”
她看了一眼二伯母，莞尔一笑：“二伯父精明强干、足智善谋，十年里至少翻了一番吧？”
范氏毕竟不如婆母见惯风浪，吓得面如土色，额头上沁出豆大的汗珠，这些年沈二郎挥霍无度，连本都还不出，哪里还能拿出一倍的利来，少不得要变卖几个田庄——他们的田产已经所剩无几了。
沈宜秋却浑似看不见，微微垂下眼皮，对两人笑道：“今日起得早，这就有些乏了，我就不留祖母与二伯母了，什么时候帐理好了，遣人将账册送来便是。”
沈老夫人和范氏只好道“遵命”，打落牙齿和血吞。
出了东宫，姑媳俩上了沈府的马车，半晌没能说出一句话。
范氏已是几近虚脱，恹恹地靠在车厢上，带着哭腔道：“阿姑，这可怎么是好，媳妇这下全没了主意……”
沈老夫人铁青着脸道：“能如何，她既开口要，你能不给么？”
范氏也顾不得失态，忍不住痛哭流涕：“便是将家底掏空，一时间也凑不出那许多财帛与她……当年那些钱财也不是我们一方花用的，长房和四房难道不曾沾光么？如今却要我们一力承担……”
沈老夫人怒诃道：“莫再多言，回去先查账目，缺的我出梯己补上！”
范氏等的便是这句话，虽然头顶仍旧一片愁云惨雾，但至少有婆母兜着，他们不至于倾家荡产。
送走了祖母和二伯母，沈宜秋有些提不起劲，虽然出了一口恶气，但每回见完沈家人，她总觉得浑身的力气仿佛被人抽走，与曾经最重要的亲人反目，真正无动于衷谈何容易。
她屏退了宫人，在侧殿中怔怔地坐了会儿，不觉间半碗茶已经放凉。
沈宜秋回过神来，将冷茶一饮而尽，冰凉苦涩的茶汤滑入她喉间，像是一股冷泉浇在她心头。
她放下茶碗站起身，想去东轩看会儿书，平日看来妙趣横生的传奇，眼下却是索然无味。她只得撂下书，披上氅衣，一个人去后园中走了一会儿。
也不知是饮了冷茶还是吹了冷风，到了傍晚，喉咙便开始发涩发痒。
尉迟越从太极宫回来，便发觉沈宜秋的声音瓮瓮的。
沈宜秋掩嘴咳嗽两声，敛衽向他行礼：“请殿下恕罪，妾似是染了风寒，不便伺候殿下。”
尉迟越拉住她的手将她拽到身边，不等她回过神来，一个温暖的手掌已经扣到了她额头上。
太子蹙着眉摸了一会儿，也说不上来她有没有发热，便即叫人去请陶奉御，又张罗人去传膳，全无要走的意思。
沈宜秋只得道：“还请殿下移驾，以免过了病气。”
尉迟越“啧”了一声：“你这点病气能过给谁。”
他顿了顿道：“你就是身子骨太弱了，这才容易染上风寒，孤每日习武不辍，何曾染过风寒。待你病好了，也别睡懒觉了，跟着孤一起习武。”

第51章 往事
沈宜秋重生以来算得不以物喜，不以己悲，遇上什么坎都能云淡风轻地面对，闻听此言，第一回 从心底生出恐惧来。
她不自觉地退后一步，勉强挤出个干巴巴的笑容：“殿下说笑了……”
尉迟越说这话丝毫不存促狭之心，他是真心以为沈宜秋的身子骨太弱了。
本朝崇尚丰健，许多贵家女子也时常穿着胡服，戴着浑脱帽，抛头露脸策马冶游。然而沈宜秋生在旧姓世家，向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便养得四体不勤、身娇体弱。
尉迟越并非成心逗太子妃，但此时见她张皇失措，仿佛搔到了心头痒处，越发来了兴致，一本正经板起脸来：“孤岂会说笑，正好快入冬了，你跟着孤练上一冬，定有收获。”
沈宜秋想起每日昧旦便要从暖烘烘的被窝里钻出来，去外头吹冷风，吓得脸都脱色了：“殿下要习武，妾跟着去只会妨碍殿下……其实妾也未必就染上了风寒，许是甜的吃多了，嗓子有些不适……”
尉迟越微微眯了眯眼，脸上闪过一丝促狭：“不曾染上风寒就更好了，明日便可随孤去校场。”
沈宜秋差点没哭出来，赶紧以帕子掩嘴轻咳两声：“大约还是有些风寒……不过些须小病，卧床静养几日，服几帖药便好了。”比起大清早去校场吹风，她宁愿喝苦药。
尉迟越撩了撩眼皮：“孤看也是，太子妃脸色不好，这几日自然要服药静养，哪一日养好了便随孤习武，孤亲自教你骑射。”
沈宜秋欲哭无泪，还想挣扎一下，尉迟越摸摸她的后脑勺：“就这么定了。”
说罢转头对来遇喜道：“你去内坊说一声，替太子妃赶制几套胡服，再准备女子用的刀剑、弓矢等物。”
他说一句，沈宜秋的脸便白一分。
尉迟越想了想又吩咐道：“叫他们做得精巧好看些，绣些花儿鸟儿，嵌点真珠宝钿之类的物事。”
沈宜秋哑口无言，她是在意好不好看么！
虽然她也不得不承认，做得精巧些的确能略微缓解痛苦。
太子殿下一锤定音，此事便没了转圜的余地，沈宜秋心灰意冷，一顿晚膳吃得食不甘味。
尉迟越见了又有话说：“太子妃今日胃口不佳，看来真是病了。”
便即吩咐宫人道：“去典膳所说一声，这几日膳食清淡些，尤其是甜腻的菓子别往承恩殿送。”
沈宜秋磨了磨后槽牙，干笑道：“多谢殿下关怀，妾无以为报。”
尉迟越嘴角一弯：“太子妃不必见外，你早日康复，便是最好的报答了。”
用罢晚膳，宫人刚撤下食案，陶奉御也到了。
老医官替沈宜秋诊了脉，点点头道：“娘娘确实有些风寒入体之征，还需好生静养。”
说罢便提笔写药方，边写边道：“殿内的炭盆莫生得太热，否则一寒一热，便容易风寒侵体，娘娘本有些虚寒之症，还需小心。”
沈宜秋顿时燃起微渺希望：“奉御的意思，可是不宜外出？”
老医官抖了抖胡子，摇摇头，一盆凉水兜头浇下：“不然，娘娘倒是该多出去走动走动，只要穿暖和些便无碍。不瞒殿下与娘娘，娘娘体质偏弱，与足不出户也有些关系，田间地头劳作的妇人，倒是罕有此症。”
沈宜秋傻了眼，尉迟越哪里不知道她打的什么主意，此刻见她蔫头耷脑，不由一笑：“受教了，奉御此言甚是。”
陶奉御写完方子便即告辞，尉迟越与他一同走到廊下。
他一早便想让陶奉御再来替太子妃诊诊脉，可又怕叫人看破他心思，这回沈宜秋染了风寒，本不必舍近求远、小题大作去蓬莱宫请人。
陶奉御也心知肚明，此时见太子跟出来，心下更是了然。
尉迟越欲言又止片刻，终于还是道：“敢问奉御，太子妃服药已有一段时日，不知可有效验？”
老医官心中一哂，不过面上不敢露出来，只得斟词酌句地道：“回禀殿下，此药是温补之方，起效要慢一些，若要看出疗效，少说也得服上一年半载。”
尉迟越早知是这么个结果，也说不上失望，点点头道：“有劳奉御。”
同为男子，陶奉御不由有些同情太子，他方才一把脉，便知太子这些时日遵照医嘱不曾与太子妃同房，太子夫妇新婚燕尔，太子又是这个血气方刚的年纪，能体谅妻子，实属不易。
他想了想，还是忍不住据实说道：“闺阁女子体虚是常有的事，不过如娘娘这般严重的却并不多见。若是老仆猜得没错，应是年幼时落下的病根，倒像是幼时常受饥寒之苦，亏了底子……”
尉迟越不禁蹙眉：“奉御此话当真？”沈家是钟鸣鼎食的人家，再怎么也不可能缺衣少食，怎会受饥寒之苦？
陶奉御叹了一口气：“莫说殿下不信，老仆也是百思不得其解，故而上回老仆不敢妄言，然而脉象确实如此。”
老医官点到即止，不敢再往下说。尚药局的御医不当值时可随意接诊，陶奉御善妇人科，常为高门大户的女眷诊病，深宅大院里的腌臜事屡见不鲜，深知捱饿受冻未必是因为贫苦。
尉迟越也想到了什么，眸光一暗。
送走陶奉御，尉迟越折回殿中，又是若无其事的样子，照例与沈宜秋在东轩看了会儿书，沈宜秋去后殿沐浴，他便将素娥叫到跟前，屏退其余宫人，问道：“你是自小在娘子身边服侍的？”
素娥小心道：“回禀殿下，奴婢在灵州时便服侍娘子了。”她不知道太子为何突然叫她去问话，心中有些忐忑，生怕说错话给太子妃添乱。
太子却似看透她所想：“孤只是找你问几件事，你据实回答便是。”
素娥七上八下的心略微放下。
尉迟越问道：“娘子可是沈老夫人亲自教养的？”
素娥答是。
尉迟越点点头，又问：“老夫人可曾苛待过娘子？”
素娥面露难色，这些事她在心里憋了多年，早想一吐为快，但是又怕说出来有搬弄是非之嫌，连累太子妃叫人责怪驭下不严。
尉迟越看出她犹疑，便道：“你照实说，孤不会怪罪于你，更不会苛责太子妃。”
素娥咬了咬唇，破釜沉舟道：“回禀殿下，老夫人待娘子十分严苛。娘子四五岁上从灵州回到长安，老夫人嫌她规矩不好、雅言说得不好，便将灵州随来的奴仆全都遣走，只留了奴婢一个。老夫人又派了嬷嬷来管教，娘子只要有什么小错，轻则呵斥，重则罚不许吃饭，大冷天的穿单衣站在廊下反省……”
她起先还有所顾忌，说着说着越发义愤填膺，浑然忘了对象是太子，只顾替自家娘子鸣不平，将那些陈年旧事不断往外倒，她本就口齿伶俐，那些往事又在她肚子里憋了多年，说出来更是畅快，便将那些事一一历数过来。
尉迟越听闻沈老夫人为了纠正沈宜秋的左利手，不惜让嬷嬷用戒尺打，又为了“做规矩”将她关在废弃的荒院中，面色沉得几欲滴下水来。
素娥又道：“小娘子在灵州养过一只猎狐犬，那小狗是小娘子随郎君外出时捡回来的，天生跛足叫主人遗弃道旁，郎君和夫人带着小娘子，一点点喂它羊乳，好不容易才养活，小娘子可喜欢了。后来郎君夫人没了，小娘子回长安，那猎犬也一起带回来。”
她顿了顿又道：“那犬儿虽不能言语，也知道护主，有一回见那嬷嬷大小娘子，竟挣脱了绳索，扑上去咬了那老妇一口，老夫人便叫家奴将那犬儿用袋子套起来，当着小娘子的面打死了。”
素娥边说边抽噎起来：“小娘子自那日起就像丢了魂，好几个月不肯说话，也不爱吃饭，脸都瘦得脱了相，看不见一点笑影子。
“老夫人却说是那犬儿魅的，找了许多和尚道士来驱邪，邵家郎君和夫人要将小娘子接走，老夫人怎么也不肯放人，说娘子姓沈，无论是好是歹都要留在沈家……直到去了一趟宫里，得圣人福泽庇佑，回来方才慢慢好转了……”
尉迟越沉着脸一言不发，良久才道：“孤找你来问话的事，别告诉你家娘子。”
素娥面露迟疑，她自小便对沈宜秋忠心耿耿，什么事都不会瞒她，可太子是君主，他的命令也不能不听。
尉迟越道：“让娘子知道，难免又勾起她的伤心事。”
经他这么一说，素娥不免有些动摇了。
尉迟越又道：“你对娘子忠心，这很好，不过有时有所不言，未必不是忠心。”
素娥仔细一想，确有道理，便道：“奴婢遵命。”
打发走素娥，尉迟越怔怔地坐了许久，上辈子沈宜秋从来不曾说起过幼时的事，他也不曾问过，做了十二年的夫妻，竟然对她受过的苦一无所知，他本该是她最亲近的人，本该成为她可以全心依赖的人，可他却待她那样不闻不问，甚至在她旧伤上又添新伤。
他听见寝殿中传来动静，想来是沈宜秋沐浴完毕回来了，他想立即走过去将她护在怀里，可随即又觉无颜见她。
尉迟越一直坐到将近人定时分，沈宜秋遣了黄门来问他何时沐浴就寝，他方才起身。
沐浴更衣毕，他走入帐中，见沈宜秋靠坐在床上，床上铺了两条衾被。
沈宜秋见他过来便要下床伺候他宽衣，尉迟越道：“我自己来。”
说罢叫宫人撤走多余的衾被。
沈宜秋吸了吸鼻子，瓮声瓮气地道：“殿下还是小心为上，为了社稷万民保重身体，切莫过了病气。”
尉迟越不加理会，灭了灯，挤进她被窝里，将她搂在怀里，扣着她的腰，与她额头相抵，借着帐外昏暗的烛火盯着她的眼睛看了一会儿，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
沈宜秋不知他为何突然如此，只觉这一刻无比漫长，她感觉自己手心慢慢沁出汗来。
虽说她一直不明白尉迟越为何夜夜宿在承恩殿却不与她同房，但她这会儿生着病，一身病气，怎么他反倒有兴致了？
她暗暗叹息，无奈地阖上眼帘，唇上却忽然传来一种陌生的感觉。
沈宜秋惊诧地睁开眼，尉迟越的嘴唇轻轻一触便离开了她。
暗昧的烛光里，男人神色莫辨：“你试试能不能过给我。”

第52章 升迁
尉迟越感觉一股酥麻从他心尖上掠过，就像清风拂动树梢，令他整个人都轻颤起来。
沈宜秋的唇比他想象的更柔软更清甜，如同带露采摘的素馨花瓣。
他本不曾细想，凭着一股无端的冲动便做了，可一触之后，浅尝辄止便不够了。
他抬起沈宜秋的下颌，偏过脸，正要再次细细体会，可就在他低头的一刹那，忽然捕捉到她眼中的紧张和戒备。
他的动作一顿，随即一笑，拨开她脸侧一缕发丝，抚了抚她的耳廓：“安置吧，孤不逗你了。”
他却没有放开她，两人额头相抵，近得让人无措。
男人的呼吸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干净。
平心而论，方才那一触并不令人生厌，可其中的轻怜之意却让她茫然，原来他是这样对待自己怜惜的女子么？
可她并不需要谁的怜惜与呵护，若是上辈子，她兴许会为此动容，可如今却是既无心又无力。
若是尉迟越想找个人花前月下、郎情妾意，实在不该找她。
相较之下，她更愿意他像上辈子那样直来直往，虽然疼，但咬一咬牙就过去了，她没有多少长处，能忍疼算一个。
正在此时，尉迟越忽然扣住她的后脑勺往自己怀里一摁，沈宜秋感染风寒，鼻子本有些不通畅，这么一来更觉喘不过气来。
欲待挣出来，男人的声音自头顶传来：“宜秋……往后若是受了委屈，别放在心里可好？”
沈宜秋诚惶诚恐道：“妾多谢殿下恩典。”
尉迟越抿了抿唇，接着道：“你若是有什么心愿，也可告诉我。”
沈宜秋又道：“妾并无什么不如意。”
尉迟越自嘲地一笑，还是道：“眼下没有，以后想到了告诉我。”
沈宜秋忽然福至心灵：“殿下，妾方才想到一事……“
尉迟越打断她：“习武之事没得商量。”
沈宜秋：“……是。”
尉迟越嘴角一弯，顺了顺她的乱发：“安置吧。”
沈宜秋眼见自己逃不掉习武的命运，只能盼着陶奉御的风寒药别那么立竿见影，能多拖延几日也好。
两日后，她的病还未痊愈，朝中却传来消息，舅父拜黄门侍郎，兼江淮转运使，掌东南各道水陆转运事宜，虽无“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朝廷的重用之意不容置疑。
邵安本是户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从六品度支员外郎，一跃升为从四品已经叫人咋舌，转运使更是非亲信不得而居的要职。
先前太子贬黜沈二郎，不少人以为沈宜秋这太子妃不得太子欢心，如今她舅父一跃成为股肱腹心之臣，入政事堂是迟早的事，纷纷对她刮目相看。
沈宜秋却明白，尉迟越并非任人唯亲，恰恰是举贤不避亲。
舅父于漕运一事颇有见地，太子再三思虑，才委以重任，非是为了她——若说有她什么事，也不过是当日太子陪她省亲，机缘巧合去了邵家。
不过随即又有消息传出，太子私下里又赏赐了新任侍郎一座崇仁坊的宅邸并僮仆三十人，良马六匹以及财帛若干，这就纯是出于亲戚之谊了。
然而这是太子的私产，朝野上下无人能够置喙，只能暗暗羡慕邵安有个好外甥女。
邵安本人却着实为难，斟酌半日，还是去太极宫拜见太子。
大黄门来遇喜亲自出来相迎，将他延入殿内。
太子正在批奏疏，见了他起身相迎，笑道：“贺喜舅父。”
邵安忙行礼：“不敢当，仆拜见殿下。”
尉迟越将他延入座中：“舅父不必多礼。”便即命内侍奉茶。
自从在邵家一见如故，他便舅父长舅父短，邵安原来只是个户部员外郎，也不甚介怀，如今他乍然升任要职，无数双眼睛盯着，却不免有些惶恐起来。
尉迟越知道他有所顾虑，便道：“此处没有旁人耳目，舅父尽管放心。”
他顿了顿道：“舅父此来有何见教？”
邵安这才略微松了口气，不过还是不敢僭越：“仆有个不情之请，恳请殿下成全。”
太子道：“舅父请直言。”
邵安硬着头皮道：“仆蒙殿下赏赐，受之有愧，不胜惶恐之至，仆恳请殿下收回所赐园宅与僮仆……”
尉迟越诧异道：“为何？”
邵安道：“殿下别见怪，实在是仆与拙荆、犬子、小女过惯了清寒日子……”
尉迟越以为他是客套，笑道：“舅父不必见外，崇仁坊离官廨和宫城都近，舅父上朝或入宫议事都便捷些。”
他顿了顿道：“舅母若是有暇，不妨多去东宫陪陪太子妃。”
不等邵安开口，他便道：“有关东南漕运，我正有一事与舅父相商，本想叫人去贵府请，眼下正好。”
邵安无法，只得与他讨论起政事。
翌日，邵夫人岳氏便来东宫求见太子妃。
沈宜秋命宫人将她延入寝殿。
夫君升迁，岳氏自然高兴，眼角眉梢都是喜气，入内便下拜谢恩，沈宜秋忙上前扶住她：“舅母何须多礼。”
岳氏一听她嗓音便知道她染了风寒，一脸愧疚：“早知道娘娘有恙，就不来叨扰了。”
沈宜秋笑道：“无妨，我倒怕将病气过给舅母。”说罢叫宫人打起帘栊，推开窗扇。
两人话了几句家常，岳氏看看旁边宫人，沈宜秋会意，将宫人屏退。
岳氏露出无奈之色：“舅母这回来，是有一事相求。”
沈宜秋道：“舅母有什么事吩咐便是。”
岳氏有些欲言又止，双颊微红：“娘娘能否与殿下通融一二，将赏赐的园宅收回去？”
她赧然低头：“非是你舅父和我不识好歹，实在是……那新宅子太大了，我们家一共没几口人，又实在过不惯呼奴唤婢的日子，那和雇的两三个婢仆便很够用。
“何况我们在嘉会坊住了多年，邻里都是相熟的。园宅虽小，一砖一瓦都是你外祖、舅父和阿娘的心血，就这么离开，也实在舍不得……”
她苦笑了一下，接着道：“何况你舅父虽升了官，俸禄也是有数的，要养这么三十多个僮仆并六匹马，实在有些捉襟见肘……”
沈宜秋明白舅父为人，旁人坐了这个位置，聚敛财帛便如探囊取物，但舅父为官清廉，俸禄以外不会多取一文，靠这点俸禄养一大家子，的确是困难。
太子赏赐的园宅、奴仆、良马，又不好卖掉或租赁出去，便是空置着也是一大笔开销，何况空置着还有不敬太子之嫌。
沈宜秋有些啼笑皆非，尉迟越生在天家，哪里想得到这些事。
她倒是愿意送舅父一家财帛田地，令他们衣食无忧，但以舅父舅母的性子，便是收下也会寝食难安。
何况设身处地，换作她也割舍不下嘉会坊的老宅。
她点点头道：“舅母放心，小丸去同殿下说。”
邵氏心中一块石头落地，陪沈宜秋闲聊了几句，便即起身告辞，离别时反复叮咛，让她好生将养。
当天夜里，尉迟越回到承恩殿，沈宜秋便斟酌着将舅母的请求说了，末了道：“还请殿下见谅，舅父舅母并无不敬之意。”
尉迟越听罢只觉难以置信，他活了两世界还从未见过邵家这样的，放着大宅子不要，宁愿蜗居在逼仄的房舍里，休沐日还要亲自入庖厨给娘子打下手。
便是终南山的隐士，还想着多盖几间茅屋呢！
沈宜秋观他神色便知他不信，心知没法叫他明白，有人不爱高屋华宅，只愿一家人相守着过日子。
她只得道：“舅父舅母眷恋旧宅，又舍不得邻里，还请殿下谅解，倒是有一事恳求殿下。”
依照尉迟越的为人，赏出去的东西断不肯轻易收回，最好的法子便是另外提一个请求，与之相抵。
尉迟越果然道：“你说，只要是我力所能及的。”
沈宜秋道：“上回在邵家，表兄见识殿下精湛射艺，便念念不忘，奈何苦练无果，又无名师指教，不知殿下可否帮他引荐，拜一位师傅？”
尉迟越听她提起表兄，心中微酸，不过这要求于他而言也实在太容易了些。
他略假思索：“此事不过举手之劳。邵小郎还未入仕途吧？既然舅父不要园宅，不如与他一个出身。”
沈宜秋欠身道：“能得殿下引荐名师便已感激不尽，不敢有此奢望，表兄明年便要考武举，若是武艺出众，定不会埋没。”
尉迟越瞟了她一眼，清了清嗓子道：“提起邵小郎，孤倒是想起一件事来，重阳那日，阿耶同我提了一句，六妹眼看着快及笄，正物色驸马人选，孤想着邵小郎仪表堂堂，为人沉稳，倒是良配，不知舅父舅母意下如何。”
沈宜秋脑仁一疼，上辈子这厮也没有保媒拉纤的癖好啊，怎么又多出怪毛病来。
她生怕他一高兴乱点鸳鸯谱，忙道：“妾代舅父舅母与表兄多谢殿下美意，不过……”
尉迟越嘴角笑意渐隐。
沈宜秋接着道：“表兄早已心有所属，只待考取功名便要上门提亲的。”
“原来如此，”尉迟越一本正经地颔首，嘴角一边止不住上扬，语调也轻快起来，“那我更要成人之美了，何必等来年武举，我这里司御率府正有个录事参军的缺，表兄文武双全，正好可以胜任。”
沈宜秋张口结舌，怎么方才还是“邵小郎”，一瞬间就变成了“表兄”。录事参军是从八品官，何况入了司御率府，便是尉迟越的亲卫近臣。
她不好替舅父舅母和表兄定夺，只得道：“多谢殿下，妾明日召舅母入宫，问问他们的意思。”
太子顿了顿又道：“何必去问，武举便是夺魁，还未必有这样的释褐官。你也不必太谨小慎微了，东宫用个人罢了，孤还做得了主。”
他兴致盎然道：“就这么定了。如此一来表兄也不必拜什么师傅，想学那手箭法，孤亲自教他便是。”

第53章 勾心
陶奉御的药十分有效，沈宜秋未能如愿将风寒多留几日，五六日后症状已差不多消失。
不过她一口咬定喉咙还是疼，不时装模作样咳两声，每日估摸着尉迟越快回承恩殿，便回榻上病病歪歪地躺着，尉迟越明知她是装病，却也不好直接请医官来诊脉拆穿她，更不能把人从被窝里拖出来揪去校场。
好在太子殿下足智多谋，略假思索，便心生一计。
这一日黄昏，他回到承恩殿，沈宜秋正要命宫人去传膳，尉迟越忽然道：“有几日不曾食蟹，叫典膳所蒸一碟来。”
太子妃病中要忌口，尉迟越本就不重口腹之欲，便也陪着她清粥淡饭，免得见他大鱼大肉，勾起她肚子里的馋虫。
不多时，饭食送到，宫人打开食盒，五只肥螃蟹整整齐齐码在鎏金银盘中，膏腴几乎顶破红彤彤的蟹壳，蟹香混合着姜醋的气味扑鼻而来，沈宜秋赶紧避过脸去，用帕子掩嘴咳嗽两声，趁机咽了咽口水。
尉迟越看在眼中，笑意水波般漾起，轻轻摇头，叹息道：“这个时节的螃蟹最是肥美，不过吃不了几日了，听闻天再冷些，螃蟹便会钻进淤泥里，再也捉它不着。”
说着撩她一眼：“可惜太子妃风寒未愈，今岁恐怕要错过了。”
沈宜秋明知他是故意激自己，但两害相权取其轻，比起不能享用美味，大冷天的从被窝里爬出来显然更痛苦。
她干笑道：“是妾没有口福。”
尉迟越见她不为所动，也不多言，便即吩咐宫人拆蟹。
宫人挽起袖子，浣了手，掀开蟹盖，顿时香气四溢，满室都是膏黄的肥腴气息。
尉迟越故意道：“宜秋你看，这蟹又比前日送来的更肥美了。”
沈宜秋本想来个眼不见为净，但太子既然这么说，她也只好看了一眼：“殿下说的是。”
尉迟越执起牙箸，夹了一条蟹腿肉送到沈宜秋身前的碟子里：“来，与你解解馋。”
沈宜秋道：“谢殿下。”将盘中的蟹腿吃了。
不吃还好，就这么一丁点塞牙缝都不够的蟹肉，非但不解馋，反而勾得她更想大快朵颐。
尉迟越仿佛没看出来，自己吃完一只，又挑了块蟹膏放进沈宜秋面前的碟子里。
沈宜秋看了眼盘子里的蟹膏，只有指甲盖大小，在偌大的银盘中间显得十分寒酸，真还不如不吃。
但是太子殿下亲手布菜，她不能不吃，只好拈起放进嘴里，几乎落下泪来。
这一顿晚膳，沈宜秋受尽折磨。
太子偏偏吃得格外慢条斯理，当着她的面吃了三只蟹，这才用菊汤漱了口，命宫人撤膳，一边悠然自适地饮着茶，一边意犹未尽道：“明日再叫他们蒸几只。”
第二日，尉迟越便从自己院中拨了个老嬷嬷来，专门替太子妃调理身子，伺候她的饮食。
这位钱嬷嬷从尉迟越出身起便伺候他，是个头发半白、慈眉善目的老太太，脸上随时都带着三分笑意，让人一见便心生亲近之意，一张嘴更是叫人如沐春风。
不过沈宜秋当天午膳时便见识了这老嬷嬷的厉害。
她这几日就指着尉迟越去太极宫，午膳时好打打牙祭——典膳所虽得了太子的令，但太子妃借宫人或良娣之名传几个菜，难道他们还能拂了意？
沈宜秋这一日照例叫人去传了一道蟹羹并一碟毕罗，刚要下筷，钱嬷嬷也不劝谏，只是满面愁容地跪在她身边，沈宜秋便即没了胃口。
尉迟越实在已将她的性子摸透，知道她吃软不吃硬，故而派了这老嬷嬷来以柔克刚。
沈宜秋忍了两日，嘴里淡得发苦，无可奈何，只得向两位良娣求救。
前些时日她染了风寒，生怕将病气过给两位良娣，没叫他们来承恩殿，如今她是装病，自然无需顾虑。
用罢午膳，宋六娘和王十娘果然如约而至。
沈宜秋对钱嬷嬷道：“我与两位良娣说说话，这里无事，嬷嬷不妨随素娥他们去前头吃杯茶，歇息片刻。”
钱嬷嬷知道太子妃与两位良娣感情甚笃，不疑有他，行个礼便退出殿外。
宋六娘伸长脖子，看着老嬷嬷的衣角掠出帘外，长出一口气，从两只袖管里各掏出个油纸包。
她又撩开襦衫，沈宜秋一看，却见她腰间缠着个鼓囊囊的大纸包，不由扑哧一笑。
宋六娘双颊微红，一边解下布包一边委屈道：“阿姊还笑我……王姊姊不肯分担一二，两只螃蟹五样菓子全赖我一人之力……”
王十娘乜了她一眼：“沾了味道再也洗不去的，我鼻子灵，可受不了这个。左右你日常也吃得满身都是味，就多担待点吧。”
沈宜秋憋着笑，向宋六娘作个揖：“是阿姊不好，阿姊与你赔不是，六娘最是义薄云天。”
宋六娘的脸越发红了，圆圆的杏眼亮如星子，嘟囔道：“阿姊又逗我……”
王十娘从腰间香囊里取出两颗香丸：“阿姊，这是我新合的香丸，燃上一丸，保管没人闻得出蟹味。”
沈宜秋拉着王十娘的手，感激道：“还是十娘想得周到。”
宋六娘有些吃味，便即挽起袖子：“阿姊，妹妹替你拆蟹！”
她一边拆一边嘴里叨叨个不停：“我们以前在南边，吃蟹用不着剪子，就用手掰，用牙咬，别有一番滋味呢。我还记得小时候与家人一起去虎丘吃船菜，画船停在普济桥下岸，新鲜的鱼和螃蟹随指随烹，那滋味，你们简直想不出来……”
她说着说着，声音惆怅起来：“吃饱喝足坐在船头看风景，船上灯火映在江水里，就像徜徉在星河里，我真想……”
声音渐次小下去，鼻尖红起来。
沈宜秋知道她做梦也想回江南，可是一入宫门，此生大约再不能一偿所愿。
她往宋六娘的嘴里塞了一片林檎果：“叫你一说馋煞我了，下回咱们在后园海池里放条船，让你做东，请我们也吃一回地道的苏州船菜。”
宋六娘感激地看她一眼，吸了吸鼻子：“那要很大的船，艄舱里还要装个灶……”
王十娘扑哧一声笑出来：“这呆子还当真了。”
沈宜秋把宋六娘搂入怀中：“谁说不是真的，不就打条船装个灶么，阿姊帮你办。”
她一指王十娘：“你这小娘，又贫又刁，叫你给我们撑篙。”
宋六娘笑起来，圆脸蛋上现出两个深深的酒窝：“对对！叫你撑篙！”
她将拆好的蟹肉端到沈宜秋面前：“阿姊请用。”
沈宜秋一边饱餐肥蟹和菓子，一边与两位良娣说说笑笑。
两只螃蟹、一枚樱桃毕罗、一枚贵妃红和两块甜雪吃下去，沈宜秋终于心满意足。
王十娘将香丸投入香炉中，宋六娘揩净手，将蟹壳包好揣回袖子里。
约莫半盏茶功夫之后，钱嫲嫲回来了，只见太子妃嫔们谈笑饮茶抚琴焚香，没有半点异状，遂放下心来。
当日傍晚，尉迟越回承恩殿用晚膳，自然故技重施。
沈宜秋一个时辰前刚吃了两枚蟹，此时见了螃蟹心若止水，不过为免他起疑，仍旧装出渴望的样子。
尉迟越颇为得意，料她不出两日便要告饶。
谁知过了三日，他螃蟹都快吃腻了，沈宜秋依旧推脱风寒未愈，不愿随他去校场。
尉迟越不免狐疑起来，叫来钱嬷嬷一问，道是两位良娣日日来与太子妃作伴，立即明白过来，却是有人暗度陈仓呢！
这一日，太子去太极宫理政，两位良娣照例来承恩殿接济太子妃。
宋六娘已经轻车熟路，钱嬷嬷前脚离开，她便撩起衣衫解下腰间缠着的油纸包。
王十娘也不甘示弱，将香丸投进博山炉。
宋六娘打开纸包，拿起银剪子便要拆蟹。
沈宜秋总叫她伺候有些过意不去，便道：“你说自己剥和咬滋味不同，不知怎么个不同，我今日倒想试试。”
宋六娘便放下剪子，指导她怎么剥蟹才是地道江南吃法。
沈宜秋掰下一条蟹腿，刚上嘴咬，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屏风上透出一条颀长的人影，心道不好，尉迟越已经绕过屏风走了进来。
两位共谋，一个吓得噤若寒蝉，一个一脸视死如归。
太子看了看太子妃，只见她手里还抓着啃到一半的蟹脚，端庄的脸上浮现出难得一见的尴尬之色。
尉迟越脸上一本正经，眼里却满是促狭的笑意，清了清嗓子，对两位良娣道：“太子妃风寒未愈，你们怎可引她吃这些物事？”
沈宜秋放下蟹腿道：“启禀殿下，妾的风寒已经痊愈了。”
尉迟越乜她一眼：“哦？什么时候痊愈的？早晨孤离去时不是还未痊愈么？”
沈宜秋脸不红心不跳：“约莫是晌午。”
尉迟越点点头，对两位良娣道：“倒是孤错怪你们了，平身吧。”
有太子在场，两位良娣如坐针毡，坐了片刻便即起身告辞。
待他们离开，尉迟越看了一眼太子妃：“既然已经痊愈，明日想必可以随孤去校场了。”
沈宜秋只得道：“妾不胜荣幸。”
第二日昧旦，沈宜秋睡得正酣，便感觉有人轻轻推她，耳边传来男人的声音：“宜秋，该起来了。”
沈宜秋只当没听见，把头缩进被子里接着睡。
就在这时，她忽然觉得后脖颈传来一股寒意，一个激灵清醒过来，睁开眼睛便见尉迟越支颐躺在她身侧，弯眉笑眼地看着她。
他晃了晃手里的东西，却是他的白玉鱼符。
“该起床了。”他道。
沈宜秋听出他声音有些古怪，鼻音有些重，嗓子还有些沙哑，定睛一看，他的脸颊上有两抹不正常的红晕。
她狐疑道：“殿下莫非也染上了风寒？”
尉迟越一挑眉：“不曾，孤从未染过风寒……”
话音未落，他忽然避过脸去，捂着嘴打了个喷嚏。
他吸了吸鼻子，转过脸，佯装什么也没有发生：“孤从未染过风寒，快起来，孤带你去挑马。”

第54章 习武
太子坚决不承认自己染了风寒，沈宜秋无法，只得硬着头皮从被窝里钻出来，好在殿内生了几个炭盆，倒也暖和。
尉迟越大功告成，心满意足地去后殿盥洗，沈宜秋便叫宫人替她更衣。
习武用的胡服是前几日便已备好的，素娥替她换上，又将长发绾作男子发髻，插上白玉簪。沈宜秋对着镜子一瞧，差点没认出自己来，忍不住一乐。
这时候尉迟越从后殿中走出来，正巧看见沈宜秋对镜展颜，不禁停住脚步，屏住呼吸。
沈宜秋转头发现太子凝视自己，有些不自在，双颊飞起薄红，起身福了福，却不知她一身男装，微露娇态，情致又有别于平日。
尉迟越感觉心尖微微一颤，一时间竟然说不出话来。
其时都中贵女喜穿胡服，乃至宫中的嫔妃公主也时常穿着，尉迟越早已见怪不怪，未料沈宜秋这般装束起来，仍叫他心跳漏了一拍。
只见她一身金锦小袖长衣，足蹑锦靿靴，行动间袍裾下的条纹波斯裤若隐若现。这身衣裳是比着她身量裁制的，为了习武时行动方便，做得格外锦窄衬身，蹀躞带一勒，更显身段玲珑，细腰不盈一握。
沈宜秋本是昳丽的相貌，平日女装并无丝毫男子气，可穿上男装，却宛然一个雌雄莫辨的少年郎，越发显得明眸皓齿、顾盼生姿，真如琪花玉树一般。
尉迟越有些口干舌燥，喉结动了动，暗自庆幸她是个女子，若她是个男子，自己的一世英名和袖子能不能保住还真难说。
他不敢多看，再看下去恐怕去不了校场。他清了清嗓子，矜持地点点头：“外面冷，加件半臂。”
沈宜秋依言穿上蕃锦半臂，半臂内里衬了狐皮，十分暖和。
她见尉迟越只穿了一身单衣袴褶，好心提醒他：“殿下要不要穿上半臂或披件氅衣？”
尉迟越重生以来便不曾得她如此关怀，顿觉浑身上下暖意融融，豪气干云道：“无妨，习武之人怎会畏寒，穿多了行动不便。”
沈宜秋便也不再多言，两人出了殿，坐上步辇往校场去了。
东宫校场在北苑后，左右长林门之间，是平日东宫六率操练的地方。
两人到达校场的时候尚未破晓，天空灰沉沉地压在头顶，校场边的旌旗在寒风里猎猎作响。
平日尉迟越习武有亲卫作陪，以便切磋武艺。今日因为太子妃要来，侍卫们不便在场，就只有十来个内官。
尉迟越看了一眼身后的沈宜秋：“冷不冷？”
沈宜秋道：“妾不冷，殿下呢？”
尉迟越轻嗤了一下：“这点风算什么，孤寒天腊月照样穿单衣，一会儿活动开了还嫌热呢。”
沈宜秋听他上下牙都在打架了还逞强，实在是啼笑皆非，心里不免有几分担忧，他脸色潮红，嗓音微哑，显是染上了风寒，此时吹了冷风，病情难免要加重。
但尉迟越在这些事上莫名固执，旁人怎么劝都没用，她也只好作罢了。
两人刚走进校场，便有几名内侍牵着马迎上来。
尉迟越扫了一眼，微微颔首，问沈宜秋道：“太子妃可曾学过骑马？”
沈宜秋想起在灵州时，阿耶时常带她骑马，让她坐在自己身前，用大氅裹着她。
边陲的风又干又冷，阿耶用胸膛和臂膀圈出的世界暖意融融。
马匹驰骋起来，她便偷偷把头探出去，冷风呼呼地刮着她的脸庞和耳朵，刺刺生疼，但又有种难言的畅快。
每次回家以前，阿耶总会塞一小块饴糖给她，摸摸她的头，与她打商量：“小丸一会儿见了阿娘可别说漏嘴。”
糖在口中融化，黏糊糊的，将牙都粘在了一起。
可回到家，她阿娘三两句话一套，她还是免不了说漏嘴，阿耶便要吃一通排揎。可下次只要她牵着他袖子央告几声，他又忘了以前的教训。
她记事早，还记得阿耶最后一次带她去城外骑马。
那是个晴好的秋日，天空得颜色像紫罗兰的花瓣，大团大团的白云仿佛天上的羊群，一阵风吹过，漫无边际的黄草便如海浪起伏。
他们沿着黄土城墙骑了很久，直到太阳沉入远处的贺兰山中。
回城的时候，阿耶对她道：“明年小丸就可以自己骑马了，到时候阿耶带你挑一匹神气的小马驹，咱们悄悄学，学会了吓你阿娘一跳。”
她嘴里裹着黏牙的饴糖，用手背擦擦嘴角的口水，含糊地“唔”了一声。
那时候她天天盼着明年快点到，后来她终于等来了明年，可是再没有人送她小马驹，也没有人被她吓一跳。
阿耶和阿娘就如那天的落日，沉入贺兰山中，再也见不着了。
后来倒是有个人说要教她骑马，只可惜他自己全忘了。
沈宜秋回过神来，淡淡一笑：“不曾。”
尉迟越道：“无妨，孤慢慢教你。先来挑马。”
这些马都是精心挑选的大宛良驹，每一匹都是兰筋权奇，神骏非常。
沈宜秋一时之间挑花了眼，只得道：“妾不识相马，请殿下定夺。”
尉迟越比了比她的身量，选了一匹较为矮小的玉骢马，仔细端详了一下，然后拽过络头，对沈宜秋道：“摸摸它。”
沈宜秋像幼时一样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捋了捋玉骢马光滑的脊背。
玉花骢温驯地低下头。
尉迟越道：“它很喜欢你，你可以摸摸它的头。”
沈宜秋依言伸出手，还没碰到马头，玉花骢忽然打了个响鼻，她吓了一跳，不觉收回手。
尉迟越道：“别怕。”
边说边握着她的手，放在玉花骢脑袋上，玉骢马温驯地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偏过头蹭她的手，蜷毛刷着她的手心，有些痒。
沈宜秋心里生出股奇异的感觉，自从她的小猎犬死后，她再没有这样与动物亲近过。
尉迟越道：“要不要再看看别的？”
沈宜秋摇摇头：“就这匹吧。”
尉迟越指了指旁边一匹：“这匹紫连钱也不错。”
沈宜秋连看都未看一眼，捋了捋玉花骢的脖子：“妾喜欢这匹。”
尉迟越在马背上轻拍了一下：“就你了。”
说罢转头对内侍道：“将太子妃的马牵回马厩去，好生照料。”
沈宜秋傻了眼，睁大眼睛欲言又止。
尉迟越一笑，在她后背上轻轻拍了一下：“别急，先把基本功练扎实。”
他顿了顿道：“今日孤先教你扎马步。”
沈宜秋明白过来，这漂亮的马儿就是个诱饵。
尉迟越道：“来，像孤这样□□。”
沈宜秋磨蹭了半晌还是立在原地不动。
尉迟越诧异道：“怎么了？”
沈宜秋涨红了脸：“不雅相……”
尉迟越嗤笑了一声：“扎马步有什么不雅相的，雅相得很，特别赏心悦目，不信你回去对着镜子扎扎看。”
沈宜秋看了看周围的内侍，尉迟越会意，命他们退到校场外。
待内侍门退出门去，尉迟越道：“好了，这下没有旁人在，孤可不嫌你不雅相。”
说罢在沈宜秋大腿上拍了一下：“来，分腿。”
沈宜秋只得将双腿分开一足宽。
尉迟越伸腿将她一条腿勾开：“再分大点。”
沈宜秋仍旧不肯就范。
尉迟越索性用手将她双腿掰开，摆成适宜的姿态：“你这腿又长又细，得好好扎马步下盘才会稳。”
沈宜秋气不打一处来，谁在乎下盘稳不稳！
尉迟越又在她后腰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腰板挺直。”
手顺着她的脊背往上滑，一边道：“背挺起，双肩打开。不错，就这样，别动，先扎上一个时辰试试。”
沈宜秋脸一白，差点没哭出来。
尉迟越笑着摸摸她的后脑勺：“孤说笑呢，一个时辰扎下来你这双细腿还不得断了。先扎一刻钟。”
又摸摸她的肚子：“气沉丹田，知道丹田在哪儿吗？这里，让气息往下沉……不是让你憋气……”
沈宜秋以为一刻钟没什么难度，谁知不过片刻便觉双腿酸软，膝盖打颤，料想一刻钟总该过了大半了，问尉迟越道：“殿下，还有多久啊？”
尉迟越道：“早着呢。”
沈宜秋又坚持了一会儿，双腿已经没了知觉，试探着问道：“殿下，该到了吧？”
太子冷酷道：“还不到半刻钟。”
沈宜秋实在支撑不住，腿一软，往后一跌坐在地上。
尉迟越扑哧笑出声来。
沈宜秋两世为人从没丢过这么大的脸，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
尉迟越正了正脸色，上前来拉她：“是孤不好，孤不笑你，快起来，把剩下半刻钟扎完。”
沈宜秋一听还要继续，越发不肯抬头，坐在地上不肯一声不吭。
尉迟越见她细胳膊细腿，生怕拽得她脱臼，不敢用力，想了想，忽然呵口气往她胳肢窝里挠去。
沈宜秋平素最怕痒，突然遇袭，又痒又气，忍不住咯咯笑出声来，一边哀求：“殿下别……”
尉迟越挠得越发起劲，挠完胳肢窝又挠腰窝，沈宜秋边笑边躲，气得满脸通红，眼角憋出泪来：“尉迟越！”
尉迟越一怔，蓦地松开手。
沈宜秋脸一白：“妾无状，请殿下恕罪……”
话音未落，尉迟越一矮身，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第55章 探病
沈宜秋话一出口心里便凉了半截，上辈子最后那几年，她痛定思痛，终于将沈老夫人崇奉的“以夫为天”弃如敝屣，面上谦卑，心里其实并不以为自己低人一等。
是以方才气得狠了，一时嘴上没把门，“尉迟越”三个字便脱口而出。
沈宜秋知道他一向重规矩，有一回何婉蕙在大庭广众下故作亲昵唤他“阿兄”，他虽未说什么，却面露不豫之色，后来何婉蕙再也没敢当旁人的面叫他阿兄。
眼下这校场中虽只有他们两人，但直呼其名甚为不敬，比一声“阿兄”可严重多了。
沈宜秋料想着她要吃个挂落，再不济也要看他冷脸，谁知他却一把将她抱起，看眼里的神色，非但没着恼，似乎还有些高兴。
沈宜秋只觉莫名其妙，这还是她认识的尉迟越么？
尉迟越极少从别人口中听见自己的名字，家里人唤他三郎，其他人称他殿下和陛下，沈宜秋最是谨小慎微、规行矩步，平日与他对答总是谦卑恭谨，不敢稍有逾矩，其中的疏离之意不言而喻。
尤其是这一世，她的态度就像一块坚硬滑溜的冰，无懈可击，叫人无从下手。
方才那一声“尉迟越”，却像石破天惊的一斧子，将冰面劈裂了一条缝，虽然是窄窄的一条缝，但隐约可以窥见一尾小鱼游过，虽是惊鸿一瞥，却着实令人欣喜。
他垂眸望着她的眼睛，目光柔和：“你方才叫我什么？”
她到底没胆子再叫一遍他的名字，只道：“妾知罪。”
尉迟越眉眼一弯：“子度。”
沈宜秋目露困惑。
尉迟越道：“是加冠时太傅替我取的表字，私下里你可以这么称呼我。”他虽有表字，却终其一生从未用过。
上辈子他从未想过去用，不知为何却突然想叫她知晓。
也许是映在她眼瞳中的晨曦太美，她轻颤的睫毛仿佛镀上了一层金。
沈宜秋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她和他做了一世夫妻，还是第一次听说他有表字，不过这也没什么稀罕，没有人会称呼太子或皇帝的表字，知道的人亦是凤毛麟角，连史书都未必会记载。
他将表字告诉她，亲密之意不言而喻。
沈宜秋也不知这一世他们怎么阴差阳错地走到了这一步，但她也无法自欺欺人——尉迟越似乎待她有些与众不同。
与众不同应该是何婉蕙才有的待遇，沈宜秋只想安安静静泯然众人，遂道：“妾不敢僭越。”
“是我让你叫的，怎么是僭越，”他微微挑眉，“你的呢？”
沈宜秋茫然片刻，随即明白过来，他是在问她的小字。
她目光微动，毫不犹豫地道：“妾并无小字，家中长辈都唤我七娘。”
尉迟越有些将信将疑，不过她不说，他便也没再问，只是抱着她不放，看着她绯红的脸颊，只觉心脏变成了一朵云，又轻又软，晨风一吹便要飘飘悠悠升上天去。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片刻，落在她的双唇上，饱满微翘的红唇，如清晨的蔷薇花蕾，小心收敛起香甜的气息。
想起那双唇的滋味，熟悉的焦渴又攫住了他。
尉迟越情不自禁地低下头，就在快要触及她时，他蓦地回过神来。
他们是来习武强身的，正事还没办呢，就在这里卿卿我我，倒显得他醉翁之意不在酒似的，往后他这师父还有何权威可言！
想到此处，他立即悬崖勒马，将她放到地上，正了正脸色道：“再扎半刻钟，别想偷懒。”
沈宜秋一脸茫然，不过和太子没什么道理可讲，她只好按他教的摆好姿势。
尉迟越抱着臂站在一旁看了一会儿，眼睛微微眯缝了一下，冷不丁伸腿去勾她左腿。
他的动作迅疾如电，又来得突然，沈宜秋叫他一绊，当即失去重心向后倒去，差点惊呼出声。
尉迟越眼明手快地伸手托住她的后腰，扶她站稳，得意道：“你看，孤就说你下盘不稳。”
沈宜秋磨了磨后槽牙，皮笑肉不笑道：“多承殿下指教。”
尉迟越帮她重新把马步扎好，纠正了她的姿势：“你运气好，遇上个好脾气的师父，孤小时候武艺是毛将军亲教的，老将军可不会因为孤是太子手软，马步扎不稳是要捱板子的。”
沈宜秋干笑道：“严师出高徒，难怪殿下武艺高强。”
尉迟越笑道：“太子妃所言甚是，孤也要见贤思齐做个严师。”
边说边从腰间摘下佩刀，用刀鞘在她臀上轻轻拍了一下，板着脸道：“往前收。”
沈宜秋一个大家闺秀何曾受过这样的对待，虽然不疼，但却十分羞人，她一张粉面涨得通红：“殿下！”
尉迟越六亲不认道：“校场上没有夫君，只有你师父，做错了就要老实捱打。”
为了不捱打，太子妃果然提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可惜她第一回 习武，平日又四体不勤，不免又捱了几刀鞘。
扎完马步，尉迟越又教她出拳，眼见日头有些高了，这才将佩刀扣回腰间，开恩道：“今日就到此为止，明日接着练。”
沈宜秋已经累得双股打颤，闻听此言如蒙大赦。
回到承恩殿，她去净室草草沐浴一番，换上寝衣倒头便睡，直睡到午时方觉缓过来些，想起早晨的事，不觉哑然失笑。
虽然又累又窘迫，可此时的心绪却意外轻快。
沈宜秋叫宫人来伺候洗漱，又叫素娥替她揉了揉酸胀的双腿，这才叫人去传午膳。
用罢午膳，她小憩了一会儿，又传两位良娣来饮了两杯茶，快到日西时分，忽有黄门来禀，道太子殿下去蓬莱宫向皇后娘娘请安，忽然风寒入体，有些发热，便在蓬莱宫歇下了，怕太子妃等他回去用膳，特地命人来传话。
沈宜秋一听便觉不对，问那黄门道：“殿下病情如何？可曾去尚药局请奉御诊治？”
小黄门的目光微微有些躲闪：“今日恰好是陶奉御当值，已经为殿下诊过脉，道没有大碍，只是不便劳顿。”
沈宜秋才不会信这鬼话。
尉迟越嘴硬得很，早晨一口咬定自己没病，若非实在病得下不来床，他绝不会承认自己得病，更不会宿在蓬莱宫。
沈宜秋想了想，顺水推舟道：“知道了。”
又命宫人开库取了一株灵芝，命那黄门带去给太子。
送走了小黄门，沈宜秋去东轩看了会儿书，却不知怎的有些心神不宁，又抚了会儿琴，平日行云流水的琴音，如今却滞涩起来，连她自己都有些听不下去。
她披了氅衣走到廊上，举目西望，只见彤彤的落日已落在了远处宫室的屋脊上。
她不由想起死而复生以来的种种。
上辈子的事已经过去，谁是谁非也算不清楚了，何况就算有旧帐也不该算在今生的太子头上。
平心而论，这一世尉迟越待她已算很好了，虽不能投桃报李，却也不能待他太差。
何况他这风寒说不定还是因她而起的，于情于理也该去探望一下。
沈宜秋轻轻叹了口气，转头对素娥道：“叫人去备车，去蓬莱宫。”
素娥早在等这句话，双眼倏地一亮：“是！奴婢这就去。”
沈宜秋回房中换了外出的衣裳，让宫人替她梳了个简单的圆髻，粉黛未施便出了门——她是去给太子侍疾，不必打扮得花枝招展。
不一会儿便有黄门来禀，道车驾已经备好。
这时候尉迟越仿佛在冰与火中轮番煎熬，他仰躺在床榻上，盖着厚厚的衾被，可脊背还是一阵阵发寒，喉咙里却似有火烧，喝下去的水似乎未到腹中便已蒸发殆尽了。
越是鲜少生病的人，病起来便一发不可收拾，他早晨只是觉得身上有些发寒，从未放在心上，去太极宫召见了几个国史编修，看着时候还早，想起多日不曾去向张皇后请安，便骑马去了蓬莱宫。
谁知道刚从皇后的甘露殿出来，他刚下台阶，忽觉一阵天旋地转，好在身旁的黄门反应迅捷，及时扶住他，将他搀扶进殿中。
张皇后便即命人去请陶奉御，诊脉开方煎药，灌了一副汤药下去，汗却发不出来。
尉迟越虽在甘露殿长大，但此处毕竟是嫡母寝宫，多有不便，他便命黄门将他移到左近的百福殿。
他迷迷糊糊睡了一个时辰方才醒转过来，浑身的骨头就像在醋中泡过，又酸又软，连抬一下胳膊、动一动手指都觉骨头缝生疼。
他只在年幼时得过风寒，早已忘了是什么味道，这会儿真病倒了才觉自己小觑了此症，想起前几日的豪言壮语，嘴里有些发苦。
尉迟越叫黄门进来伺候他喝了半碗水，便叫人退出屏风外候命，此时左右无人，四下里落针可闻，他听着滴滴答答的更漏，估摸着这会儿沈宜秋该在用晚膳了。
他方才命黄门去东宫传话，并非欲擒故纵，她病愈不久，身子骨又一向弱，若是再过了病气，他们两人岂非没完没了。
可这会儿无所事事地躺在床上，他却隐隐期待她能来，哪怕隔着屏风陪他说两句话，也可将这病痛缓解一二。
正思忖着，忽有黄门在屏风外道：“启禀殿下……”
尉迟越心神一振，不由自主地探身，却听那黄门接着道：“贤妃娘娘到了。”
尉迟越大失所望，躺回床上。自从上回在飞霜殿杀鸡儆猴发落了宫人余珠儿，他还不曾见过生母，贤妃叫人往东宫送过几回东西，一次是亲手做的糕饼和羹汤，一次是亲手缝的衣裳。
这些都是她奉承今上时惯用的伎俩，尉迟越只是命人收起，不过再怎么贤妃也是他生母，生恩无法割舍，她既已知错示好，他也不会揪着先前的事不放。
尉迟越捏了捏眉心：“请贤妃进来。”
片刻后，便听屏风外传来环佩之声，尉迟越一抬眼，却见云母屏风上映出两个人影，除了生母之外还有个穿郁金裙的年轻女子。
他没来得及细想沈宜秋怎么会和贤妃同来，方才熄灭的希望却瞬间燃起。
就在这时，只听贤妃在屏风外道：“三郎，看阿娘把谁带来了？”
话音未落，两人已绕过屏风，贤妃身后的女子抬起头来，双眉微蹙，眼眶发红：“表兄怎么忽然病了？”

第56章 表妹
这还是尉迟越死而复生以来第一次见到何婉蕙，可在看清楚来人的一瞬间，他心头掠过的并非意外之喜，却是淡淡的失落。
随即他便觉错愕，何婉蕙自小与他情分非比寻常，也是他上辈子最宠爱的妃嫔，这一世无疑是要再续前缘的，按说好不容易见到相思之人，他该欣喜若狂才对，可他只觉有些茫然。
不等他分辨清楚，何婉蕙的泪水已经在眼眶中打转了：“表兄怎的不顾惜着身子……”
尉迟越一见她哭，脑海中一空，顾不上想别的，方才的念头已指缝中的流沙悄然溜走。
他哑着嗓子安慰她道：“只是一点风寒罢了，不碍事的，你别哭。”
郭贤妃搂了搂外甥女的肩头：“阿蕙入宫来陪我几日，才到我殿中，一听说三郎染了风寒，立即心忧如焚，连晚膳都顾不上用，便急急地赶来了。”
尉迟越见到何婉蕙自是欣然，但是对生母的作派却着实反感，她打的什么主意，简直是司马昭之心。
上回他虽义正词严地拒绝了郭贤妃，但她显然还未放弃。
他不接茬，只是对内侍道：“去替贤妃娘娘和何娘子传膳。”
何婉蕙低眉浅笑：“阿蕙谢过表兄。”
尉迟越又道：“九娘这向可好？”
何婉蕙眼中掠过一丝凄然，不过转瞬即逝，她只是笑了笑：“阿蕙很好，多谢表兄挂怀。”
尉迟越不由内疚起来，只有他自己知道，他重生以来，对她实在算不得挂怀，十日里倒有八日想不起她来。
不过他政务繁忙，自然不能在儿女情长上花多少心思。
何婉蕙四下里张望了一下，不解道：“怎么未见阿嫂？”
提到沈宜秋，尉迟越胸口一闷，不等他回答，郭贤妃便道：“太子妃何等尊贵，怎可这么称呼人家，私下里说说便罢了，当面可千万要恭谨些，莫要惹了太子妃的不快。”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点嘲讽的意味：“太子妃执掌东宫日理万机，哪像我们这么闲……”
尉迟越掀起眼皮冷冷地看了生母一眼，郭贤妃的声音立即微弱下去。
她见沈宜秋不在，便有些故态复萌，儿子这一眼却叫她回想起飞霜殿中的经历，实在有些不寒而栗。
尉迟越这才对何婉蕙道：“太子妃体弱，是孤叫她别来的。”话出口才发觉自己不知在为谁辩解，不由垂眸自嘲地一笑。
何婉蕙看在眼里，咬了咬下唇，从袖子里掏出一样物事，却是一对精巧的鸾凤香囊：“前些时日阿耶微恙，阿蕙在家中侍疾，至今未得拜见太子妃娘娘，做了一对小玩意儿，谨贺表兄与娘娘新婚吉祥。”
她将两只香囊并在一起，飞鸾舞凤便合作一个圆。
她手巧，女红比起宫中针绣坊的绣娘不差，纹样配色更是有股子文士的雅致。
尉迟越道：“有心了。”
郭贤妃连声称赞：“我们阿蕙的手真是巧，前日你替我绣的那条腰带，圣人见了也赞不绝口，还说要托你绣一幅老君像呢。”
何婉蕙羞涩地低下头：“圣人和姨母谬赞。”
皇帝笃信黄老之术，能替他绣老君像，便是在他跟前挂了号，若是得个封赏，也能抬高她身份。
说不定皇帝多问两句，郭贤妃顺理成章将两人的事一说，没准皇帝一高兴开金口，祁家的婚事便能退了。
尉迟越明白他生母的心思，微微蹙眉：“那么大一幅画像，绣起来伤神费力，针绣坊又不是没有绣工。”
郭贤妃还欲说什么，何婉蕙却道：“表兄这是心疼阿蕙。”抿唇一笑，手指不由自主地绞着腰间系香囊的丝绳。
说了两句话，便有内侍过来问道：“启禀殿下，药汤已经煎好，可要现在服用？”
尉迟越命他端上来。
片刻后，便有内侍端了药碗进来，另一名内侍正要去接，何婉蕙却道：“中贵人，让我来吧。”
那内侍惶恐道：“怎么好劳动何娘子。”
何婉蕙却已将袖子挽入金臂钏，露出雪白的胳膊。
尉迟越起初不以为意，毕竟于他而言，几个月前何婉蕙还是他的妃子，喂个汤药实在算不得什么事。
待何婉蕙端起药碗，他方才回过神来，眼前的表妹不是上辈子的表妹，她眼下有婚约在身，男女授受不亲，她如此行事十分不妥，若是叫人知道了，未免于她闺誉有损。
他忙道：“这些事让下人做便是。”
何婉蕙俏皮地皱了皱鼻子，微微拖长了音调道：“表兄莫非怕阿蕙粗手笨脚把药汤洒了？”
尉迟越道：“你毕竟也及笄了……”
话音未落，何婉蕙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眼眶又红了起来：“表兄别见怪，是阿蕙思虑不周，只道自己心里一片光风霁月，不曾想到落在别人眼里是多么恬不知耻……”
尉迟越有些脑仁疼，不由解释：“孤不是这个意思。”
何婉蕙低下头，两串泪珠便落了下来：“阿蕙都明白，只不过怀念小时候，不想因为年岁渐长便与表兄生分了……”
尉迟越经她这么一提，不由想起小时候他出天花，成日关在院子里，连生母都不肯踏足他的寝殿，只敢在门外看一眼。
宫人内侍见了他也是一脸畏怯，不得已时才近他身。
何婉蕙却常常趁着姨母不注意，悄悄溜进来陪他，坐在他床边与他说话，他怎么赶也赶不走。
自那时起，这时不时在生母殿中见上一面的小表妹，便走进了他心里。
想起往事，尉迟越的心肠硬不起来了，他无奈道：“你莫要再哭了，是孤不好。”
何婉蕙抽出帕子拭了拭泪，轻轻吸了吸鼻子：“阿蕙知道。”
便即端起碗来，手执汤匙舀了一勺递到他嘴边：“表兄快喝药吧，药汤都快凉了。”
尉迟越喝了一勺，便接过碗：“有劳，孤自己来吧。”说罢仰起脖子一饮而尽，便有内侍上递上帕子与漱口的香茶。
喝完药，方才叫人传的晚膳也到了，何婉蕙却不愿去堂中用晚膳，对尉迟越道：“方才在姨母殿中用过些茶菓，阿蕙真的不饿。”
说罢对郭贤妃道：“姨母方才什么也没吃，赶紧用晚膳吧，这里有阿蕙照应着。”
郭贤妃客套了两句，便去堂中用晚膳。
殿中只剩下表兄妹两人和几名宫人内侍，虽说算不上孤男寡女，可也没差多少了。
尉迟越病中虚弱，应付何婉蕙的眼泪又实在劳心耗神，此时便有些犯困。
他想了想如何下逐客令才不至于招出她的眼泪，斟酌着道：“表妹还是去堂中用些饭食，用完膳便陪母妃回殿中安置吧。”
何婉蕙摇摇头，体贴道：“表兄可是乏了？乏了便睡吧，阿蕙待你睡着便离开。”
小时候她也总这么说，尉迟越知道她固执起来远非常人能比，也不再劝她，躺下来阖上眼。
不一会儿药汤中的安神药物起了效，他便沉沉地睡了过去。
郭贤妃用完晚膳回到殿中，见儿子已经睡着，便对外甥女道：“三郎既已睡下，我们也回去吧。”
何婉蕙看了看微弱烛光中男人沉静的睡颜，轻轻摇了摇头，对郭贤妃道：“姨母先回去吧，阿蕙再坐一会儿，表兄生着病，阿蕙不忍叫他醒来见床边无人。”
郭贤妃按了按外甥女的肩头，嗔怪道：“你这孩子，可惜……”她将后半截话咽了下去，但可惜的是什么，自然尽在不言中。
沈宜秋薄暮时分从东宫出发，到得百福殿时天已经全黑了。
听闻太子妃忽然驾到，尉迟越身边的黄门面面相觑，都是一脸苦相。
太子妃是他们东宫的正经女主人，自然要小心伺候着，可床边的这一位也得罪不起，她在太子心中的分量有多重，他们这些随侍多年的近侍都清楚。
而且与这何九娘定亲的小郎君据说只剩一口气，什么时候喘出来，这小娘子八成也要入东宫，太子与她青梅竹马的情分，受宠是板上钉钉的事，这时候不说结个善缘，至少不能得罪她。
偏偏大黄门来遇喜回乡奔丧，若他在还能妥善应付过去。
几个黄门打了一番眉眼官司，无声地推举出一个倒霉蛋，负责出殿迎接太子妃大驾。
沈宜秋乘着步辇穿过庭院，便见一个黄门带着几名宫人，快步走下台阶迎上前来，满面堆笑地行礼：“奴拜见娘子，请娘子安。”
沈宜秋由宫人搀扶着下了辇，问道：“殿下如何了？”
那黄门道：“回禀娘子，殿下服了汤药，才睡下。”
沈宜秋点点头：“好，我去看看殿下。”
那黄门脸上露出欲言又止的神色，就在这时，沈宜秋忽然瞥见阶下停了一乘小辇，她隐约察觉了什么，问道：“殿中可是有旁人在？”
黄门正愁怎么开口，听她自己问起，松了一口气：“回禀娘娘，是贤妃娘娘外甥女何九娘在探望殿下……”
沈宜秋方才便已猜到，不由勾了勾嘴角，她以为他病得下不来床，这才巴巴地赶过来，谁知道却是因为这个缘故。
她急着赶来，晚膳也未来得及用，此时想叫人去传膳，却没什么胃口，想起吃食便觉腻味。
她想立即回东宫，可来都来了，不能转身便走，宫里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她不能叫人挑出错来。
那黄门见她神色难辨，小心翼翼道：“娘娘可要去殿中等？”
沈宜秋想了想，实在没兴趣去看何婉蕙惺惺作态、哭哭啼啼，便道：“不必了，我就在外头等，有劳你待殿下醒了来通传一声。”
那黄门哪里敢真的叫她在外面等，忙将她迎入东轩，宫人内侍们殷勤更胜往日，一个个忙里忙外，焚香煮茶，扫榻捧几，只盼着太子妃娘娘看在他们尽心伺候的份上，千万别迁怒于他们。
沈宜秋自然明白这些人所想，待他们也比平日更加和颜悦色，宫人内侍们嘴上不说，心里却都感激太子妃娘娘体谅下情。
茶汤未煮到一沸，便有宫人来禀，道何娘子在外求见，想向太子妃娘娘请安。
沈宜秋点点头道：“不必了，她的好意我心领了。”
上辈子刚成婚时，她因了尉迟越的缘故，待他这表妹也很是亲善，便是她入宫为妃，她也不曾为难过她，可惜人家志存高远，看上的是正室之位。
横竖他们注定剑拔弩张，此时大可不必虚与委蛇。
何婉蕙巴巴地赶来请安，既是礼数，也是存了争胜的心，她时常听人说这沈七娘容貌绝艳，又端的厉害，连姨母都在她手上吃了个大亏。
更重要的是，太子方才的神情叫她有些不安。
她踌躇满志地来争奇斗艳，谁知却吃了个闭门羹，人家连面都不愿见，她几乎气得落下泪来。
但此时没有旁人在，落下来也没什么用处，倒不如省省。
她咬了咬嘴唇，沉着脸，转身回了寝殿，坐回尉迟越的床边。
沈宜秋却有些百无聊赖。
这百福殿是闲置的宫妃寝殿，东轩的书架上空空如也，她找不到书解闷，环顾一圈，发现墙上挂着一张琴，便叫宫人摘下来，轻轻拨弄着玩。
尉迟越在睡梦中心里一动，隐约听见若有似无、时断时续的琴声，恍惚间以为那是天边传来的飘渺仙乐。
他想睁开眼看一看，奈何眼皮仿佛有千斤重，怎么也睁不开。
何婉蕙双眉一拧，站起身将床边帷幔放下。
一旁的宫人们不禁面面相觑，这琴声从东轩传到这里，已经微弱得几不可闻，且曲调舒缓清雅，压根不吵人。
沈宜秋断断续续地抚了两曲，让宫人把琴挂回去，又慢条斯理地饮了三杯茶，仍旧不见黄门来传话。
她耐着性子等了一个时辰，既没有等到尉迟越醒转，也不见何婉蕙出来。
她估摸着自己等了这么久，任谁都挑不出错来，便即对尉迟越身边的黄门道：“殿下看来已经睡熟了，我先回东宫去，你们好生伺候。”
说罢便带着宫人离开了。
坐上马车，她靠在车厢上，后知后觉地发现肚腹有些难受，许是幼时常被祖母罚不许吃饭落下的病根，她只要不按时用膳便会不适。
马车驶过相辉楼，一点点难受已经变作阵阵抽痛，许是方才空腹饮茶的缘故，这回痛得格外厉害些。
可马车行在半道上，除了咬牙忍着别无他法。
终于捱到承恩殿，她的中衣后背几乎被冷汗浸透，连下车走几步路的力气都没了。
宫人们用腰舆将她抬入殿中，便即去请医官。
沈宜秋躺在床上，弓着身子蜷缩成一团，看着宫人黄门和药藏局的医官们团团转。
她的眉头紧紧皱起，额头上不断往外冒冷汗，嘴角却含笑。
明明打定了主意再不去自讨苦吃，怎么就这么记吃不记打呢。
沈宜秋你活该，她在心里一遍又一遍道。
尉迟越睡到将近子时，忽听外面传来夜鸮叫声，一个激灵醒过来，睁开眼一看，却见朦胧烛光中坐着一个人。
他睡得迷迷糊糊，恍惚间以为自己在承恩殿，也没看清楚床边人的样貌，含糊道：“宜秋……你怎么坐在床边？”
话音刚落，视野逐渐清晰，他突然认出来床边的人不是太子妃，却是何婉蕙。
何婉蕙眼中包着泪，尴尬地笑了笑：“表兄你醒了？”
尉迟越这时才想起自己身在何处，点点头：“阿蕙，什么时辰了？”
何婉蕙道：“近子时了。”
尉迟越皱了皱眉：“你怎么还不回飞霜殿？”虽有宫人内侍在侧，但她在他寝殿内待到深夜，瓜田李下哪里说得清楚。
他心里有些怀疑，再怎么至情至性，何婉蕙也已经十七岁了，不是个孩童，她又不知道最后会嫁给自己，怎么一点也不避嫌呢？
他捏了捏眉心：“你赶紧回去安置吧。”
何婉蕙道：“可是表兄这里……”
尉迟越打断她：“我这里有人伺候，别担心了。”
何婉蕙有些失落，点点头道：“是……”
她边说边起身，身形一晃，便超前栽去，旁边一个内侍迅如闪电地蹿过来一把扶住她：“何娘子小心！”
何婉蕙扶了扶太阳穴道：“忽然起身有些晕……”
尉迟越道：“你是不是还未用晚膳？”
何婉蕙不回答，只是垂眸一笑：“表兄好好将养，阿蕙先告退了。”
走出两步，她忽然停住脚步：“对了，太子妃娘娘先时来过，见表兄已就寝，坐了会儿便走了。”
尉迟越立即道：“什么时候的事？怎么也没人叫醒我？”
瞥见何婉蕙苍白的脸色和泫然欲泣的神情，尉迟越没再说下去，待她离开，他立即叫来个黄门问道：“娘子是什么时候到的？”
那黄门如实道：“回禀殿下，娘子大约是戌牌时分到的，她见何娘子在殿中，便不曾进来，”
尉迟越目光微动：“她等了多久？”
黄门道：“总有一个多时辰吧。”
尉迟越脸色一沉，方才何婉蕙说太子妃“坐了会儿便走”，若非他仔细询问，便会以为沈宜秋只待了片刻。
但这般模棱两可之言，认真计较起来也不算错。
他不想以小人之心去揣测何婉蕙，但这一点怀疑，就像一粒细砂落在他心里，虽然微不足道，却硌得他有些难受。
尉迟越坐起身，对黄门道：“伺候孤更衣起身。”
那黄门吃惊道：“殿下要去哪里？”
尉迟越道：“回东宫。”

第57章 痛斥
尉迟越一边说，一边掀开衾被，翻身下床。
内侍小心翼翼劝道：“殿下风寒未愈，更深夜半出去吹了冷风免不得要加重病情……”
尉迟越方才听说沈宜秋在外头等了一个时辰心里焦急，压根没想到自己还在病中。
此时经他一提醒，方才发觉自己双腿发软，头重脚轻，喉咙里灼热焦渴，似要冒烟，后背上却阵阵发寒。
外面夜鸮还在一声声地叫着，寒风吹得庭树簌簌作响，檐角金铃叮当响个不停。
他瞥了一眼更漏，已经子时了，这会儿太子妃想必已经睡下，他半夜回到承恩殿，恐怕只会搅了她的清梦。
于情于理，他都该躺回床上，睡到天明再作计较。
然而他还是道：“无妨，叫人备车马。”不知为何，他一刻也等不得，只想立即赶回她身边。
他脑海中昏昏沉沉，也没想过回去做什么，只是想离她近一些。
不一会儿，收拾停当，车马备妥，尉迟越由内侍搀扶着上了马车。
车厢上覆了狐皮，生了暖炉，毡帷一遮，本来十分暖和，但他心急如焚，恨不能两胁生翼，嫌车驶得太慢，频频撩开车帷往外望，深秋的寒风灌进来，车里很快便如冰窖一般。
尉迟越不甚在意，只是裹了裹身上的鹤氅，靠在车厢上，听着车轮在静夜中隆隆作响。
寒风一吹，他神思清明了些，想到沈宜秋是戌时抵达蓬莱宫，多半未用晚膳便从东宫出发了。
尉迟越说不上来心里是什么滋味，有些酸涩，又有些甜，她平日待他不冷不热的，能迈出这一步，已是十分不易，可他却在这关头睡死了过去，偏生还让她撞上了何婉蕙。
她会误会么？
然而何婉蕙上辈子的确是他宠妃，实在也说不上误会。
尉迟越揉了揉额角，只觉脑仁更疼了。
他不由又想起何婉蕙的举动，眼神一黯。
且不说其中有没有贤妃的意思，若说她留下是因为担心自己无人照顾，可太子妃都到了，她为何还是不走？
他与何婉蕙有儿时的情分在，总是记得她小时候纯真无邪的模样，愿意将她往好处想，便是有疑虑，也会替她找借口。
可无论他心里多袒护表妹，这回他却说服不了自己。
越是深想，他的一颗心越是往下沉。何婉蕙爱使小性子，他一向知道，上辈子她时不时半真半假地抱怨皇后嫌恶她，他只当她敏感多思、争风吃醋，安慰几句便一笑了之。
可如今想来，便是当时不信，久而久之难免也留下了沈宜秋刻薄宠妃的印象。
其实在何婉蕙入宫之前，他对沈宜秋这皇后并无什么不满，便是夫妻之间没有多少儿女之情，却也举案齐眉、相敬如宾，后来却渐行渐远，与何婉蕙水滴石穿的潜移默化也不无干系。
他捏了捏眉心，疲惫地靠在车厢上，不再往下想。
这时马车也到了承恩殿外。
他由内侍搀扶着下了马车，只见沈宜秋的寝殿窗户中透出微弱的灯火，在深秋的寒夜中，像个静谧的梦。
尉迟越只觉暖意热泉一般汩汩地从心底溢出来，连身上的病痛似乎也减轻了。
他索性下了辇，三步并作两步穿过廊庑，守门的内侍见太子殿下深夜驾到，不禁吃了一惊，正要行礼，尉迟越却示意他别出声，小声问道：“太子妃可安置了？”
内侍正要作答，却见湘帘卷起，几个人从门内走出来，尉迟越借着廊下风灯的光一打量，却是王十娘和宋六娘，身后跟着几个宫人。
两人见了他也是一怔。
王十娘回过神来，冷着脸行了个礼，硬梆梆地道：“妾请殿下安。”
王氏平日见谁都是一张冷脸，只有与沈宜秋和宋六娘在一起时才会谈笑风生，尉迟越已是见怪不怪，也不以为忤。
未料平日见了他就像耗子见了猫的宋六娘，脸上也像是结了霜。
两人的神情语气如出一辙，比这夜半的寒风还冷上几分。
尉迟越察觉出不对劲来，问道：“太子妃呢？”
王十娘拧着柳眉，咬着嘴唇不说话。
宋六娘只得道：“回禀殿下，娘娘刚睡着。”
尉迟越松了一口气，随即微感诧异，此时已是四更天，沈宜秋早该回来了，如何才睡着？
他又问道：“你们如何在此处？”
宋六娘正要作答，王十娘却道：“殿下竟然一无所知么？娘娘未用晚膳便赶去蓬莱宫替殿下侍疾，回来的路上胃疾便发作，到东宫时连路都走不动，是被人抬回寝殿的。”
尉迟越心口发凉，失神道：“她有胃疾？”
王十娘难以置信地看了他一眼：“殿下竟不知道？”
这下子宋六娘也忍不住了：“殿下既然有人伺候，为何不说一声，叫阿姊不顾身子巴巴地赶过去，却又让她白等……”
说着眼泪便不争气地滚落下来，她索性拿袖子抹：“阿姊疼得打冷战、咬胳膊的时候殿下在哪里？眼下阿姊喝了汤药好不容易睡着了，殿下却又来了，难不成还要阿姊拖着病体伺候殿下？”
她打了个哭嗝，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妾替阿姊求殿下恩典，让她踏踏实实睡几个时辰吧！殿下不心疼阿姊我们还看不过眼呢！”
平日胆小的人一旦豁出去，往往格外敢说，非但浴池越，连王十娘都唬了一跳，忙在宋六娘身边跪下，对尉迟越道：“宋良娣年纪小不懂事，口无遮拦，求殿下恕罪……”一边悄悄拉宋六娘的袖子。
宋六娘却用力将袖子一抽，吸了吸鼻子，梗着脖子冷笑道：“王姊姊别拉我，今日便是殿下治我死罪我也要说个痛快！我们阿姊心实，哪里比得上某人那么多心眼子？她不是喜欢侍疾么？怎么不嫁到祁家去侍奉她正经夫君！莫非她就是喜欢伺候别人的夫君？”
尉迟越沉着脸一言不发、一动不动地站着，仿佛一座山。
王十娘情急之下也顾不得了，伸手捂住宋六娘的嘴：“六娘别说了！”
谁都知道何九娘与太子是打小的情分，她连太子妃都不放在眼里，哪是宋六娘得罪得起的。
宋六娘硬是掰开她的手：“我偏要说！她就是没有廉耻！”
“宋氏，”尉迟越终于开了口，“慎言！”
宋六娘仰着头高声道：“何九娘恬不知耻！”
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廊庑中，像一把利刃刺入尉迟越的耳中。
宫人内侍吓得大气不敢出一声，俱都眼观鼻鼻观心，贴着墙根不敢动弹，但心里却暗暗为宋良娣叫好。
知道主人娘子受了委屈，承恩殿众人都是同仇敌忾，将那何九娘视作仇雠。
宋六娘凭着一股孤勇把狠话倒完，这时候回过神来，也开始后怕。
可她并不后悔，她平日虽一副缺心眼的模样，其实心如明镜，谁真心待她好，她一清二楚。
总是太子妃护着她，如今能为她说几句话，便是受罚、降位分，她都不在意。
尉迟越沉默了一会儿，对王十娘道：“宋良娣酒后失言，你带她回去。”
又扫了周围的宫人黄门一眼：“今夜的事谁也不许再提。”
这就是不予追究的意思了，王十娘忙拉着叩首谢恩，然后将她搀扶起来。
宋六娘劫后余生，这时方才发觉自己浑身脱力，双腿不由自主地打颤，冷汗已经浸透了中衣。
尉迟越不再看他们一眼，提起袍裾走进殿中。
殿中还残留着淡淡的药味，与沉水香纠缠在一起，有些清苦气。
他穿过重重的帷幔走到沈宜秋的帐幄前，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凝神屏息。
他向守在床边的宫人挥了挥手，让他们退至屏风外。
尉迟越轻轻将织锦帐幔撩开一角，低头望向帐中人。
沈宜秋抱着衾被蜷缩成一团，脸上没有半点血色，眼眶微微下陷，眼下有浓重的阴影。
她不知梦到了什么，秀气的长眉微微皱起。
尉迟越伸手抚了抚，想把她的眉头抚平，可片刻后她又蹙起了眉。
做了一世夫妻，他竟然连她有胃疾都不知道。
两位良娣的话盘旋在他耳边，像锥子一般刺着他的心口，饶是他不情愿，也不得不承认，他们的话并非没有道理。
他微微叹了口气，转身去殿后草草沐浴了一番，换上寝衣，轻轻掀开被角，蓦地想起自己染了风寒。
他想了想，走到床尾，轻轻掀起被子钻进被窝里。
沈宜秋体虚畏寒，平日手脚便不容易捂暖，如今胃疾犯了，越发冷如冰雪，偎着被炉也没暖和起来。
尉迟越探手一摸，不禁皱了皱眉，便即把被炉推出被外，将她的双脚抱进怀里。

第58章 寒夜
梦中，沈宜秋又回到了小时候，孙嬷嬷拽着她穿过幽深的竹林小径，她慌乱地伸手，死命抓住旁边一株竹子。
可孙嬷嬷的力气哪是她一个小小孩童能抗衡的，她使力一拽，沈宜秋手心被竹节刮蹭，一疼便不由自主松开了手。
西园就在眼前，黑沉沉的剪影笼罩在雾里，像栖息在坟地上的乌鸦。
沈宜秋听见自己哭喊起来：“嬷嬷，我知错了，莫要关我进去……”
孙嬷嬷停住脚步，转过头看她，咧开大嘴，露出一口尖牙：“小娘子错在哪里？”
沈宜秋怔住，这回是犯了什么错？她想不起来了。
孙嬷嬷狞笑道：“小娘子想不起来了？莫不是在诓老奴？”
沈宜秋慌忙摇头：“不是不是，不是诓人……能想起来……”
绞尽脑汁地想，可脑海中一片混沌：“是因我和素娥说了灵州话么？”
孙嬷嬷笑而不语。
沈宜秋接着猜：“是因我说想阿娘么？”说到阿娘，她鼻子一酸，脸皱了起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擦，也不敢叫它落下来。
孙嬷嬷不说话，转过头去，更大力地拖拽她，她的鞋底蹭在青石板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看见孙嬷嬷的手，泛着点青紫，绷紧的肉皮泛着寒光，像铁铸的一样。她一手抓着她，一手从腰间掏钥匙，“咔哒”一声，锁开了，又是“吱嘎”一声，西园像睡醒的鬼怪张开黑黝黝的大口。
沈宜秋哭起来，不管不顾地往后退，孙嬷嬷像擒小鸡似地将她抓起来，开始扒她身上的丝绵袄子。
沈宜秋哭求道；“嬷嬷别脱我衣裳，我怕冷，会冻死的……”
孙嬷嬷笑道：“才九月里，又不是天寒地冻的时节，小娘子难受一下才长记性，才知道老夫人的一片苦心，小娘子什么时候真的知错了，老奴就来请小娘子出去。”
沈宜秋嚎哭道：“嬷嬷别关我，我真的知错了……”
孙嬷嬷不为所动，脸一落：“小娘子切不可学那些小门小户上不得台面的孩子，叫老夫人听见更要罚！”
沈宜秋不敢再哭出声来，紧紧咬着嘴唇，肩头一耸一耸。
孙嬷嬷动作利索，片刻便把她脱得只剩一件单衣。
沈宜秋只觉后背被大掌一推，一个踉跄栽了进去，身后传来一声轻轻的“咔哒”，锁落了下来。
外面分明是大晌午，可不知为何西园里却是昏黄昏黄的，既不像白昼也不似黑夜。
风从砖墙的破洞里灌进来，打着唿哨摇动庭中的树木和荒草，荒草足有半人高，能把她这样的小孩全没住。
枯黄的草叶上凝了白霜，沈宜秋手脚冰凉，寒意像蛇一样在她脊背上爬来爬去，她感到腹中有什么在翻搅，这才想起自己还没用过饭。
外头很冷，她看了一眼黑黢黢的屋子，门上贴着好几条符咒，新的旧的纵横交错，深深浅浅的黄纸上用血一样的朱砂画满了她看不懂的符咒。
婢子们都说屋子里有个上吊死的女鬼，好多人都听见过她的哭声。他们说天黑后那女鬼就能挣脱出来，到处找人替死。
刚想到这里，天色便暗了下来。
沈宜秋惊恐地抬头，日头已经落到了墙头上，还在往下沉。
她急忙奔到门口，用力拍木门：“嬷嬷，我知错了！”
没有人回答她，天空已经变成土一般的灰黄色。
她哭喊道：“我想起来了嬷嬷！”
良久，外面传来一个严厉的声音：“真的知道错了？”
沈宜秋一愣，随即道：“祖母，七娘知道错了，七娘不该推四姊……”
话音刚落，门“吱呀”一声开了，沈老夫人站在五步开外，手里抱着一件狐皮裘，笑着望她：“知错就改善莫大焉，祖母并非要罚你，只是想叫你明白规矩。你不比姊妹们，小时候没受好教养，如今要正过来，自然要吃些苦头的。”
说罢冲她招招手：“过来。”
沈宜秋又冷又饿，只想迫不及待地扑进祖母温暖的怀抱里，可她心底深处却明白，那温暖原比捱冻受饿更危险，是要叫她丢命的。
祖母见她不动，神色越发慈蔼，一晃眼，她的身前多了个炭盆：“七娘如何还不过来？冷了吧？来祖母这里烤烤火。”
沈宜秋看着温暖的炭火，终于小心翼翼地挪过去。
沈老夫人笑得眼角皱纹堆起：“这就对了。”
沈宜秋终于凑近了炭盆，正要伸出手来暖一暖，忽觉什么抓住了自己的双脚，她低头一看，却是炭火中伸出一双手来抓住了她的双脚。
她一惊，她的脚已经烧了起来，火焰顺着她的小腿往上蹿，她一边挣扎一边求告：“祖母救我！”
沈老夫人的声音自炭火中传来，一张脸在火中若隐若现：“你看我是谁？”
沈宜秋一个激灵惊醒过来，下意识地挣腿，却发现双腿竟真的无法动弹。
这一吓当真不轻，她只觉浑身的血液都要凝固，许多念头从她脑海中闪过，怔了半晌才想起自己是在承恩殿里。
她在承恩殿，那抱着她双脚的自然就是太子了。
沈宜秋松了一口气，随即又觉困惑，尉迟越今夜不是宿在蓬莱宫么？怎么又回来了？
尉迟越刚迷迷糊糊睡过去，沈宜秋一动，便即苏醒过来，睡意朦胧道：“宜秋？”不觉放开她的脚。
沈宜秋立即将脚抽了出来：“妾无状，睡梦中冒犯了殿下。”
尉迟越听她语气一如往常一般谦恭，听不出怨怼，甚至没有半点不悦，心便是一沉。他披衣起身，走到床头：“还疼么？”
沈宜秋微怔，随即轻描淡写道：“谢殿下垂问，喝过药汤便好了。”
尉迟越抿了抿唇，若非有两位良娣告诉他实情，恐怕他真要以为她只是略有不适。
他嘴里发苦：“孤竟不知你有胃疾。”
沈宜秋道：“不过是一点沉疴旧疾，近来不曾发作过，殿下又如何知道？”
近来不曾发作过，那两位良娣又是怎么知道的？何况他与她夫妻十二年，十二年中又发作过多少回？他一无所知，因为沈宜秋一次也没有叫他知晓。
何婉蕙是蹭破点皮都要他哄半晌才收泪的，有点头疼脑热的，更是像个孩童，一定要他陪在身边。
其他嫔妃便是不敢有样学样，真的抱恙时，总也希望得到他的眷顾垂怜。沈宜秋却不同他说，是不想，不愿，还是不屑？
尉迟越心中涩然：“是孤不够关心你。”
沈宜秋无所谓地道：“是妾自己疏忽大意，殿下不必介怀。”
尉迟越听得出来，她并非欲擒故纵，也不是故作坚强好让他更加怜惜——她是真的不在乎也不需要他的怜惜。
方才听了两位良娣的话，他满腔都是对柔情和怜惜，如今收不起来又无处安放，只能堵着。
沈宜秋道：“殿下风寒好些了么？中夜奔波切莫加重了才好。”
方才她的脚被他抱着，只觉他胸膛滚烫，显是还在发热。她想了想，将床帐撩开一条风，向外面唤道：“素娥，叫人替殿下煎一副风寒药来。”
素娥在屏风外应是，又道：“娘子的汤药在炉子上煨着，可要再服一剂？”
沈宜秋胃中仍在隐隐作痛，虽然不想叫尉迟越再大惊小怪，但她也不会难为自己，便即答道：“好，端来吧。”
尉迟越果然道：“还在疼？”
沈宜秋道：“回禀殿下，早已不疼了，不过此药养胃，多服两剂也好。”
尉迟越将信将疑，正待说什么，宫人端了药进来，将帐外的铜孔雀烛灯点上。
太子道：“我来。”
沈宜秋一脸诚惶诚恐：“怎可劳动殿下……”
话音未落，尉迟越已端起了碗：“无妨。”
何婉蕙每回生病便似变成了孩童，嫌药汤苦，捂着嘴不肯喝，非要他亲手喂，尉迟越虽然耐着性子喂她，但要他一个天皇贵胄伺候人，他总是不太乐意。
他做梦也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上赶着伺候人。
沈宜秋知道今日不让他喂一口决计不能善了，只得暗暗叹了口气，叫宫人搀扶她坐起。
尉迟越将一勺药喂到她嘴边，沈宜秋张嘴咽下：“有劳殿下。”边说边顺势接过碗，仰起脖子几口便将一碗药灌了下去，眉头都未皱一下。
她将空碗递给宫人，接过帕子掖了掖嘴角，对尉迟越道：“殿下不妨先小憩会儿，待药煎好妾伺候殿下。”
尉迟越点点头却没动，抿了抿唇，终于还是道：“你方才来时孤不小心睡过去了，并非有意叫你白等，何家娘子……”
沈宜秋嘴角浮出淡淡的笑意：“妾明白。”这时候尉迟越或许还没有娶何九娘的意思，毕竟祁家小郎君还活着，他便是再喜欢也只能藏在心里，但她却对后来的事一清二楚，所以这解释便是多此一举。
何况他要娶何婉蕙为妃，何须向她交代？
尉迟越其实并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可沈宜秋压根不在乎他的解释，却又让他心里发堵。
早晨在校场，他分明感觉她向自己靠近了些许，或许只有一步，但这一步何其来之不易。
不过一夜天的功夫，他们又退回了原地——兴许连原地都不如。
他想起晨曦中她的笑容，含着几分无奈，几分羞恼，那样鲜活，叫人怦然心动。只是再要看见那样的笑容，不知得等上多久。
然而窥见过春晖，又怎么甘心退回寒冬？
尉迟越苦笑：“你先睡，孤还有点事。”
说着披上氅衣，趿着丝履走到殿外，对随他前来的黄门道：“明日一早你去趟蓬莱宫，将何家娘子所赠的香囊还给她。”

第59章 弟弟
何婉蕙虽中夜才睡下，翌日不到辰时便已起身，洗漱完毕，未及梳妆，先去殿外亲手给郭贤妃煎玉容汤。
郭贤妃日日都要服两次玉容汤，只要何婉蕙在飞霜殿，这碗药就由她来煎，因她心细，做事妥帖，火候拿捏得恰到好处。
不止是煎药，一会儿郭贤妃醒了，她还要服侍姨母更衣洗漱，替她梳发、上妆，甚至还要替她描花样子做绣活，让她好拿去讨今上的欢心。
对何家这位小娘子，飞霜殿上下交口称赞，道是连伺候贤妃多年的大宫女余珠儿都比不上她——故此余珠儿被赶出宫后，郭贤妃便召了外甥女入宫，一来是有个称心如意的人在侧作伴，二来也是排解胸中郁闷。
何婉蕙任劳任怨，对着谁都是笑意盈盈的，若是有谁道“小娘子辛苦”，她便说：“能伺候姨母是九娘的福分。”
煎完药汤，她盛了一碗出来，用小火煨着，然后回房中梳妆。
她住的是附建在郭贤妃寝殿东侧的朵殿，虽与椒泥涂壁、香柏为柱的正殿不能比，却也轩敞富丽。
她在檀木妆台前坐定，拿起铜镜，以指腹抚了抚背面的莲花童子，这是扬州进贡的水心镜，不是单有钱能买来的，哪怕是豪富之家，等闲也见不到，姨母却这么扔在朵殿里。
何婉蕙叹了口气，打开妆奁，奁盒里的簪钗环佩也都是姨母的物件，大多只戴了一回便弃置一旁，她在这蓬莱宫里能随意取来插戴，可却带不走。
姨母说圣人赏赐不便拿来赏人，戴出去也太过招摇，其实意思很明白——若是想过衣锦馔玉、僮仆如云的日子，便设法当人上人吧。
何婉蕙挑挑拣拣，挑出一支最不起眼的羊脂白玉花头金簪，用眼角余光瞥了瞥随侍一旁的宫人，见她果然露出了赞许之色，心中一哂，抬头对她温婉地一笑：“可否劳动姊姊，去百福殿问一问表兄的风寒可有好些？”
话音未落，她的婢女已经从香囊里取出一块银饼子递了过去。
那宫人笑道：“小娘子何必与奴婢见外，本就是奴婢分内事。”
说着接过银子揣进袖子里，便即去百福殿打探消息去了。
何婉蕙暗暗叹了口气，她在这宫里是外人，每有差遣便要使钱，姨母虽不算吝啬，但她赏下来的是宫锦彩缎器玩，何婉蕙打赏宫人内侍却都是真金白银。
久而久之，还真有些捉襟见肘，若是前程有望，这钱也不算百花，可偏偏……
想起祁十二郎，她不由蹙了蹙眉，这门亲事曾经羡煞旁人，祁家门第高，祁郎风神如玉、才学兼人，唯一的不足便是自娘胎里带了些弱症，原也没什么大碍，可谁知年岁渐长，那病症却越来越重，宫中尚药局的奉御都束手无策，尤其是去岁冬日以来，病势一日沉似一日。
她起初还求神拜佛祈求他痊愈，如今也没了念想。
这门众人称羡的好亲事，已令她成了长安权贵中的笑话。
为今之计，也只有回头走宫中的门路了。
她咬了咬牙，若非甘露殿那老乞婆从中作梗，一早便直说太子正妃不能是她，她早就是东宫主母了，耶娘又何苦退而求其次替她定下那病秧子。
好在都说祁十二郎已油尽灯枯，行将就木，想来就在今冬了——其实他这样苟延残喘着，于他自己也不过是熬日子，徒增痛苦罢了。
若是能早些尘归尘土归土，她至少也能封个良娣，如今两个良娣之位都叫人占了，却只好屈居人下了。
好在太子待她……她想到此处，眉头不由蹙起来。她与太子自小一起长大的情分，不是旁人能比，她一直很笃定，便是他娶了妻妾，她也不曾看在眼里。
可是昨晚太子的神情，却叫她莫名心烦意乱，凭着女子的直觉，她看得出沈七娘已在他心里占了一席之地。
他们成婚不满两月，为何会如此？莫非那沈七娘真如传言中那般光艳无匹又手段高超？
她不禁看了一眼铜镜，镜中人眉目若画，身姿婉媚，论姿容态度才情，全京都谁人能及她？她虽未见过沈七娘，却也不信她能强到哪里去。
何婉蕙心下稍安，打开装胡粉的螺钿小盒子，她昨夜睡得晚，眼下的青影要留着，微显枯涩暗淡的肌肤却要稍微遮一遮。
就在这时，有宫人掀帘子进来传话，道贤妃醒了。
何婉蕙只得将盖子扣回去，心中暗暗叹了口气，面上却是笑意盈盈的：“姨母今日起得倒比平日早些。”
说话间到了贤妃帐幄前。
郭贤妃刚起床，见了她道：“九娘快来替我梳个堕马髻，画个桃花妆，今日五郎要来看我。”
何婉蕙一听说表弟要来，脸色微微一白，勉强扯动嘴角：“不想能见到表弟，真是意外之喜。”
她这个表弟才十三岁，可心眼比筛子还多，一双狐狸眼似能洞穿人心，偏他还仗着年小口无遮拦、撒娇卖痴，什么话都敢往外说。
每回见了她，总要说些怪话令她难堪，偏偏郭贤妃将他看得眼珠子似的，一句“他年小，别与他计较”，她便只好打落牙齿和血吞。
何婉蕙满腹心事地替贤妃梳妆打扮，又替她配了衣裳腰带鞋袜和簪环，佯装不经意地道：“未知表弟何时到？”
她打定了主意，若是尉迟渊一时半会儿不来，她便提出去探望表兄，郭贤妃想撮合她和太子，自是乐见其成，到时候她借着侍疾之名，便可避开这小魔星。
横竖他在这飞霜殿也坐不住。
谁知不待郭贤妃回答，便听门口传来个少年人的声音：“噫，何表姊也在么？我这趟来得可真巧！”
别的少年在这个年纪，嗓音大多如老鹅般不堪入耳，尉迟渊却与众不同，他的声音仍旧如泉流漱玉般悦耳动听。
可这么好听的声音落在何婉蕙耳中，却如一个晴天霹雳，她胳膊上立时起了层鸡皮疙瘩。
一个晃神，五皇子已经到了近前，歪着头一言不发地端详她。
尉迟渊的眉眼与母亲有几分相似，母子俩的瞳色都比一般人浅些，可两人的眼神却是天差地别。郭贤妃的眼睛里透着几分憨蠢，而尉迟渊的眼睛却剔透如琉璃。
他的容貌不如兄长俊美，却有股子妖冶气，偏生转眼之间又能露出孩子般的纯真来。他的舌头像是淬了毒，可若是他愿意说几句好话奉承你，能叫你整个人浸在蜜糖里。
他还是个十三岁的半大孩子，听说已叫长安城里不知多少小娘子伤了心，可想而知长大了会是个怎样的妖孽。
何婉蕙叫他一双眼睛盯着，心不由自主地砰砰乱跳，脸颊里透出粉色来。
尉迟渊却忽然凑近她的脸：“表姊今日似有些憔悴，粉也上不匀了，可是为我表姊夫的病寝食难安？”
何婉蕙咬着腮上软肉，勉强扯出个笑来：“五皇子说笑了。”
尉迟渊微微眯了眯眼：“怎么是说笑，表姊夫生病难道是什么可笑的事？”
何婉蕙气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眼泪已经在眼眶中打转。
郭贤妃忙打圆场：“五郎，你怎么又与你表姊啕气，难得见一面，为何提这些伤心事招她？”
尉迟渊立即敛容，作个揖道：“表姊莫哭，表弟与你赔个不是。”
何婉蕙福了福：“五皇子折煞我了。”说着抽出帕子拭眼角。
尉迟渊嘴角一勾：“该当的，表姊有所不知，我们尉迟家的男子都有一种家传疾症，见了女子落泪便要胸闷气短，尤其是表姊这样的美人泪，更是一滴也见不得。我虽不如阿耶、阿兄那般病入膏肓，病根却是一脉相承的……”
话还未说完，郭贤妃一个香囊冲他扔过来，笑嗔道：“这刁钻古怪的孩子，连你父兄都编排上了！”
尉迟渊一探手，灵巧地将香囊接在手中：“阿娘疼我，故而只用香囊砸我，若是扔一颗眼泪过来，儿子怕要如表姊夫般一病不起。”
郭贤妃无可奈何，板下脸来道：“不许再说这些浑话！”
尉迟渊乜了何婉蕙一眼，见她已将嘴唇咬得发白，便不去理会她，对郭贤妃道：“阿兄呢？听闻他病了，我特来瞧个新鲜。”
郭贤妃手心发痒，又要砸他，奈何手边没有趁手的东西，只好咬牙骂道：“你要气死阿娘了！”
正说着，方才受何婉蕙之托去百福殿问安的宫人却回来了。
何婉蕙道：“表兄的风寒好些了么？”
那宫人答道：“回禀何娘子，殿下昨夜已经回东宫了。”
何婉蕙闻言怔住，半晌才回过神来，还是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回东宫了，他一听说沈七娘来探病，竟连身体都不顾，三更半夜都要赶回去。
这消息仿佛一掌掴在她脸上，一个念头从她脑海中浮现出来——尉迟越已经不是她一人的了。
郭贤妃诧异道：“三郎不是还病着么？怎么突然回去了？”
何婉蕙苦涩地一笑；“姨母，若是阿蕙没猜错，应是为了太子妃娘娘……娘娘昨夜来探病的时候表兄正睡着，娘娘坐了坐便走了，后来阿兄醒来，我便如实告诉了他……”
郭贤妃气得肠子都打了结，张了张嘴，竟不知说什么好。
尉迟渊却是看热闹不嫌事大，还在一旁架秧子起哄：“噫，阿兄与阿嫂真是琴瑟和鸣，我一直道他不解风情，看来也看人，只要棋逢对手，呆子也能摇身一变而为情种。”
一边说一边若有似无地瞟了眼表姊。
何婉蕙脸涨得通红，眼中盈盈有泪光，却因他方才一番言论不敢哭出来。
尉迟渊顿了顿又道：“阿兄回了东宫也好，我正愁找不到借口去瞧瞧新嫂嫂呢，听五姊他们说，阿姊是个天仙似的美人，也不知有没有表姊那么美。”
他莞尔一笑道：“便不如他们说的那样也无妨，只要她不镇日地朝我阿兄落泪，可就国泰民安、风调雨顺了。”
郭贤妃方才正生闷气，叫他几句怪话一说，忍不住扑哧一笑，何婉蕙的脸色却越发难看了。
就在这时，忽有内侍进来禀报，道太子身边的黄门来找何娘子。
何婉蕙两眼倏地一亮。
郭贤妃也欣慰地看了外甥女一眼，一叠声道：“快叫他进来。”
几个黄门走进殿中，一个手中捧着匣子，另几个捧着彩缎绢帛若干。
几人向贤妃、五皇子行了礼，捧盒的那人对何九娘道：“这是殿下叫奴送来给何娘子的。”
何婉蕙接过来道：“有劳中贵人。”
她方才受尽尉迟渊的挤兑，眼下好不容易扳回一城，自然要叫他瞧瞧，便即打开盒子，待看清盒中的物件，笑容却僵在脸上。
郭贤妃愕然道：“咦，这不是你送给三郎的香囊么？”
何婉蕙羞愤难当，眼泪终于还是夺眶而出，不过她还是哽咽着解释道：“姨母，这是贺表兄和表嫂新婚的……”
她想合上盖子，却已经来不及了，尉迟渊眼明手快地一捞，把那对香囊取了出来，翻来覆去看了会儿，笑道：“表姊这礼送得当真是好，阿兄阿嫂佩在身上正可睹物思人，时时刻刻都念着你的好，阿嫂必定爱不释手呢。”
何婉蕙两道泪痕将脸上胡粉冲出两条沟，看着煞是可怜，她不理会尉迟渊，只怔怔地问那黄门：“表兄可有话带给我？”
黄门道：“殿下说，有劳何娘子费心，但这份礼他与太子妃收下不合适，枉费何娘子一片苦心，他与太子妃十分过意不去，这些彩缎请何娘子笑纳。”
不等何婉蕙说什么，尉迟渊已经笑出声来：“有趣，当真有趣。”

第60章 兄弟
尉迟渊口中连称有趣，对那黄门道：“我正要去探望阿兄，就同你们一起去东宫吧。”
郭贤妃愕然道：“怎么才来便要走？你等等，阿娘前日刚给你缝了足衣，你穿给阿娘看看……”
尉迟渊丝毫不为所动：“有劳阿娘，我先去瞧阿兄，改日再穿给阿娘看。”
说罢竟然当真跟着那几个黄门出了殿。
郭贤妃气得腮帮子鼓起，却拿幼子毫无办法，她一针一线缝出来的东西，他却不知珍惜，可即便打定了主意下回再也不给他做这些，隔几日叫他一哄，顿时心花怒放，将旧怨忘得一干二净。
尉迟渊离开后，何婉蕙着实松了一口气，但瞥见装香囊的木盒，她的心又沉了下去。
郭贤妃生了会儿小儿子的闷气，这会儿也想起外甥女的事，免不得唉声叹气：“也不知我上辈子做了什么孽，历尽千辛万苦生养的两个孩子，就没一个省心，小的成日啕气也罢了，以为三郎是个省心的，谁知姻缘上却遇着这么大一个坎。”
郭贤妃重重叹了口气：“我这做阿娘的也不求他娶个多贤惠的媳妇，可他千方百计娶回来个克我的煞星，真真气死我了……”
何婉蕙听到此处，心往下一坠，失神问道：“太子妃是表兄自己求娶来的么？”她知道沈七娘与宁家议过亲，可她一直以为这桩婚事是张皇后的主意，可听贤妃的意思，似乎是表兄的手笔。
郭贤妃这才察觉自己说漏了嘴，她瞒着外甥女，倒不是怕伤她的心，皆因儿子千方百计求娶个天煞孤星回来，于她是个奇耻大辱。
不过既然已经说出来，她便也不再瞒着，竹筒倒豆子一般，将儿子怎么连夜去华清宫求圣人降旨，又怎么在城中传谣谚的事和盘托出，何婉蕙愈听心愈凉，双唇打颤，半晌说不出话来。
偏偏郭贤妃还哪壶不开提哪壶：“哼，阿蕙你是不知道，我同三郎提过，让他出面与祁家说一说，将你的婚约解了，你道他怎么说？”
何婉蕙紧抿着唇，一声不吭。
郭贤妃没好气地道：“他说，祁家是大燕功臣，他是太子，不能跟臣子争妻，你听听！不能跟祁家争，怎么倒与宁家争去了？定是那沈氏暗中使了什么手段。”
她冷笑了一声：“怪道他们说沈七娘母亲是狐狸托生的，当年将沈三郎迷得神魂颠倒，生的女儿也得其真传，魅人的功夫了得。”当年沈三郎以弱冠之年取得进士科魁首，曲江池探花宴那一日，他骑着白马穿过长安城，几乎引得万人空巷。
郭贤妃彼时还未入宫，是个待字闺中的妙龄女郎，与长安城中不计其数的少女一样，将风华绝代的沈家三郎当成了春闺梦里人。
这么一个人，最后竟鬼迷心窍娶了个画师的女儿，便是如今想来，郭贤妃依旧有些意难平。
她撇了撇嘴，看了一眼泫然欲泣的外甥女，怒其不争地叹了口气：“可惜你这孩子心实，随了我和你阿娘，学不来那些妖媚蛊冶的手段，可不就吃了亏？”
何婉蕙垂下眼帘：“只要表兄顺意，阿蕙便心满意足了。”
郭贤妃按了按她的胳膊：“你别担心，三郎与你的情分摆在那儿呢，只要进了宫，没人能越得过你去。”
何婉蕙羞得垂下头，露出的一截粉颈也泛出了薄红。
她嗫嚅道：“姨母休要拿阿蕙逗乐，阿蕙身不由己……”
郭贤妃乜了她一眼：“要我说那祁家也真不厚道，祁十二都那副光景了，还拖着人家好好的小娘子不放，也怪你祖父迂阔，他们先不仁，你们又何必守义？”
何婉蕙轻声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毕竟是打小订下的亲事，祁家不提，祖父和阿耶也不便说什么，他们心里也是疼阿蕙的。且祁公子待阿蕙那么好，如今他缠绵病榻，也着实可怜……”
郭贤妃不免有些动容：“你这孩子，总是替旁人着想，那祁小郎若是真对你有情，便该替你想想，若是你嫁过去他便撒手人寰，叫你如何是好？”
何婉蕙忙道：“姨母疼阿蕙，阿蕙心里明白，但若是祁家不提，这婚是断断退不得的。”
郭贤妃见说不动她，无可奈何道：“罢了罢了，姻缘天定，只看你们有没有缘分了。”
何婉蕙站起身道：“阿蕙伺候姨母用汤药。”
尉迟越经过大半夜的一场奔波，风寒越发重了，虽然半夜喝了一副汤药，睡到早上身上仍旧滚烫。
他一开始还想强撑着起床去太极宫理政，刚坐起，还没来得及下床，只觉一阵头晕目眩，只得又躺了回去。
再看看身边睡得人事不省的太子妃，他也不放心就这么离开——沈宜秋惯会逞强，等她醒来，还是传医官来看一看，他才放心。
他迷迷糊糊思忖着，不觉又睡了过去，再醒时已是一个多时辰后，睁眼一看，沈宜秋却已经起来了，坐在床边，手里捧着一卷书，正看得津津有味。
尉迟越轻轻咳了一声，沈宜秋察觉他醒了，便即放下书，问他道：“殿下好些了么？”
尉迟越点点头：“你呢？胃还疼么？”
沈宜秋道：“谢殿下垂问，妾并无不适。”
尉迟越见她脸上已恢复了几分血色，略微放心，不过还是叫黄门去传医官，直到从医官嘴里听到太子妃无恙，他心里的一块石头才落地。
医官又替太子诊视，一把脉，不由皱起眉：“殿下的风寒似有加重的迹象，需卧床静养，切不可操劳，以免病气入肺经与心经。”
尉迟越毕竟是英年早逝过一回的人，虽嫌卧床麻烦，却也不敢掉以轻心，颔首道：“孤知道了。”
医官刚离去，便有黄门来禀，道五皇子前来探望太子殿下。
尉迟越闻听此言，脑仁越发疼了。凭他对这同胞弟弟的了解，他若是真来探病，恐怕全大燕的江河都要倒流了。
不过人既已到了，他也不能将他赶出去。
尉迟越只好对那黄门道：“请五殿下到长寿院稍坐，孤这就去。”
说罢，他瞥了一眼沈宜秋，却见她若有所思，神情有些古怪。
尉迟越倒也不觉诧异，他这幼弟在长安城中威名赫赫，连黄口小儿都知道五皇子小小年纪便是个不务正业的纨绔，太子妃想必也听过他那些混账事，难怪会沉吟。
沈宜秋心里想的却是上辈子的事。
上一世她与尉迟渊全无往来，只在宫中家宴上见过几回面，连话都不曾说过几句，唯一一次直面彼此，却是在尉迟越死后。
尉迟越暴毙，沈宜秋封锁了消息，当机立断以皇帝之名召两位皇弟入宫赴宴，一个是四皇子，另一个便是尉迟渊。
四皇子得知自己被软禁，气得暴跳如雷，指着她的鼻子破口大骂，而尉迟渊却出奇平静，只是提出要见一见兄长的尸首。
沈宜秋总觉得他前来“赴宴”时便已猜到了实情，可这又叫人费解——明知道会被软禁，甚至可能有杀身之祸，还老老实实入瓮，这算是聪明还是蠢笨？
虽然朝野上下都说五皇子是个文不成武不就的混不吝，可沈宜秋知道，尉迟渊绝不愚笨，不管是谁，只要见过他那双浅淡又剔透的眼睛，就知道他绝对是个一等一的聪明人。
沈宜秋收回思绪，想不通的事不去想便是。
尉迟越拖着病躯起床更衣洗漱，坐上步辇。
到得长寿院，尉迟渊已在正堂中等候有时，见他进来，规规矩矩行个礼：“五郎见过阿兄。”
尉迟越一见他这副模样心中便是警钟大作，他这弟弟一向没个正形，若是哪一日忽然一本正经，那必定是在憋坏。
尉迟越略一沉吟，当机立断，决定先下手为强。
他将眉一挑，嘴角一撇，冷哼了一声：“你不去弘文馆上学，到东宫来做什么？”
尉迟渊睁大眼睛，眼神清澈又无辜，半是委屈，半是关切：“弟弟听闻阿兄抱恙，心忧如煎、寝食难安，哪里还能静下心来读书，非得立即亲眼见到阿兄不可。”
他说得恳切真诚，尉迟越若非他亲阿兄，说不定真信了。
他拿起青玉镇纸往案上不轻不重地一敲，沉下脸道：“还敢巧言令色！冯学士前日来见孤，道你接连四五日未去弘文馆，又去哪里荒唐了？怎可如此不求上进、虚度光阴？”
尉迟渊谎话被拆穿，却没有半点赧色，只是惫懒地一笑：“我坐在那儿也只是碍先生的眼，便不去辱没斯文了。横竖我又不用考进士，学那些劳什子做什么。”
“读书治学是为修身识礼，岂是为了功名？”尉迟越绷着脸教训道。
尉迟渊道：“阿兄教训得是，五郎谨记在心，明日便洗心革面。不过圣人有言，‘孝悌也者，其为人之本欤’，兄长有恙，若是坐弟弟的不来探望，怕是孔圣人也要从地下爬出来打我。”
尉迟越听他满口胡言，只觉病更重了，糟心地挥挥手：“行了，你也探望过了，请回吧。”
尉迟渊看了一眼外头天色：“眼看着快到午时了，阿兄不留弟弟用午膳么？”
尉迟越绝情道：“不留。”
尉迟渊眨巴两下眼睛：“阿兄急着赶我走，可是要回后院陪阿嫂？正好，我还不曾向阿嫂请过安呢……”
忽然被戳中心事，太子恼羞成怒，挥袖赶他：“去，赶紧回你的王府去。”
尉迟渊可怜巴巴地道：“亏我满长安地替阿兄找狗，未料阿兄这般无情……”
尉迟越心头一跳，若无其事道：“找什么狗？孤何时叫你找狗了？”
尉迟渊道：“噫，听说贾七贾八满京城找额上有块月形白斑纹的黑色猎狐犬，我道是阿兄要，好容易弄来一只这样的，却原来阿兄用不着？”
尉迟越心里一喜，面上却不显：“是我要，又如何？”
尉迟渊莞尔一笑：“狗儿就在我府中养着，阿兄若是用得着，弟弟这就叫人去牵来。不过，弟弟有个微不足道的请求……”
尉迟越乜他一眼，又好气又好笑：“要什么，说吧。”
尉迟渊道；“我想见见阿嫂。”
“不行。”尉迟越斩钉截铁。

第61章 小叔
尉迟越一口回绝，倒不是为了防闲，皆因他这弟弟嘴上没把门，昨晚刚出了何婉蕙的事，若是他再口无遮拦说点什么浑话惹得沈宜秋不豫，那遭殃的还是他。
尉迟渊却越发来了兴致，眯了眯眼道；“阿兄为何不让我见？”
尉迟越正色道：“见你阿嫂做什么？不合礼数，别胡闹，赶紧回去。”
尉迟渊忽闪两下眼睛，长睫毛扇子般扇动；“我只是想给阿嫂请个安罢了了，我还是个小孩子，又不能把阿嫂抢走，阿兄怕什么。”
尉迟越见他这涎皮赖脸的模样便牙根发痒，恨不得将他拎起来打一顿，这种事别人避之唯恐不
及，他倒好，还大言不惭往外说。
他懒得理会这混账玩意儿，掀了掀眼皮，冷冷道：“自己走还是让侍卫帮你走？”
尉迟渊道：“那狗儿呢？阿兄不要了么？”
尉迟越冷哼了一声：“你自己留着吧。”
尉迟渊又道：“那样的狗可不好找，没准全长安就那一只。”
尉迟越不为所动，他活了两辈子，还没有人能要挟他：“长安没有去别处找，总之用不着你。”
他堂堂一个储君，还能叫一只狗难住不成？
尉迟渊居然点点头道：“阿兄自然没有什么办不到的。”
他眼珠子一转：“不过阿兄千方百计寻这狗儿，究竟有何用呢？”
尉迟越道：“与你何干。”
尉迟渊嬉皮笑脸道：“让愚弟猜猜，是不是送给阿嫂？”
尉迟越有些愕然，他只吩咐贾七贾八按图索骥找这么一条狗，却不曾说过用来做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是为了送给沈宜秋作生辰贺礼，五郎又是怎么知道的？
不过他面上不显，只淡淡道：“猎犬自是打猎用，太子妃又不打猎，养猎犬做什么，要养也是养猧子，你想多了。”
尉迟渊盯着兄长看了半晌，忽地粲然一笑：“本来见不见还在两可之间，见阿兄这样，我倒是非见不可了。阿兄是不是诧异我怎么知道这狗儿是送阿嫂的？其实容易得很。”
他顿了顿道：“阿兄又不似愚弟这般游手好闲，这么多年也不曾见你放鹰走狗，平白无故叫人满城找狗，连毛色和额上斑纹都要一模一样，想来是阿嫂曾养过这样的狗，不知因何缘故死了或丢失了，我猜得对不对？”
尉迟越只觉手心发痒，好容易克制住，凉凉地乜他一眼:“对不对都与你不相干，有那个闲心，不如去背两篇文，作两首诗，也省得冯学士一天到晚来找孤告状。”
尉迟渊涎着脸道：“本来不相干的，如今却相干了。阿兄悄悄地找狗，想必是要给阿嫂一个意外之喜。贾七和贾八找得那样急，想必期限近在眼前，那便是要赶什么日子，眼下非年非节的……”
他顿了顿，忽作恍然大悟状：“想必是阿嫂的生辰快到了。你说她要是事先知道了，还有没有那么高兴呢？”
尉迟越心头火起，脸一沉：“尉迟渊！”
尉迟渊懒懒地一笑：“阿兄日理万机，总不能一天到晚守着阿嫂，我总有办法叫她知道的。”
尉迟越不禁头疼，他了解这个弟弟，尉迟渊聪明透顶，什么都是一点就透，故而凡事只肯出三分力气，可若是他有心要做成一件事，便是不眠不休也要做成才能善罢甘休。
尤其是这类损人不利己的事，他最是愿意苦心钻研。
自己又不能一天到晚盯着，有心算无心，还真不一定能防住他。
太子无奈捏了捏眉心：“为何执意要见你阿嫂？”
尉迟渊道：”阿兄知道我的，每每听说哪里有奇人异士，定要亲眼见一见。“
太子轻斥：“休得胡言乱语，你阿嫂是哪门子的奇人异士。”
尉迟渊睁大眼睛：“噫，阿嫂治好了母妃多年头风，又治好了阿兄多年眼疾，这还不算奇人异士么？简直比法喜寺的禅师还高明，莫非是个神仙？”
尉迟越一噎，都快叫他气笑了：“你料我不会打你？”
尉迟渊无辜地眨了眨眼：“阿兄最疼五郎，怎么舍得打我。好阿兄，就让我瞻仰一下神仙阿嫂吧……”
尉迟越额角青筋突突地跳，但听弟弟奉承沈宜秋，不知怎的心里有些得意，他抚了抚额角道：“太子妃未必肯见你，孤着人去问一问。”
他顿了顿又叮嘱：“当着太子妃的面切不可出言不逊，否则孤打断你的腿。”
尉迟渊自是连声答应。
尉迟越暗暗叹了一口气，便即吩咐黄门去请太子妃到前院来用膳，摊上这么个宝贝弟弟，一定是上天要磨炼他的心志。
沈宜秋正在思忖要不要遣人去前头问问太子在哪里用膳，来传话的黄门便到了。
沈宜秋有些诧异，上辈子尉迟渊也时不时来东宫，但尉迟越从未叫她去见自己的兄弟。
以她对太子的了解，这应该不是他的主意。
那就是尉迟渊要见她？见她做什么？
沈宜秋莫名其妙，不过还是立即叫宫人替她换上见客的衣裳，理了理发髻，便往长寿院去了——虽说尉迟越命黄门来询问她的意见，可太子既然开口，难不成她还能不去？
到得长寿院，她一眼便看到了尉迟渊。
此时的五皇子还是个半大少年，身量比兄长矮了一个头，兄弟俩眉目并不十分相似，神情举止更是南辕北辙。
尉迟越因了生病的缘故，半卧在榻上，看起来却如正襟危坐般正经；而尉迟渊坐得端端正正，眉宇间也没有轻佻之意，可还是无端让人觉得惫懒，仿佛下一刻他就要歪躺下来。
尉迟家的男子有祖传的好相貌，尉迟渊五官都漂亮，不过见了这对狐狸似的眼睛，便很难注意到其它地方。
沈宜秋暗自思忖的时候，尉迟渊也在打量她，他先前听五姊他们将太子妃说得天上有地上无，他原以为盛名之下其实难副，不想见了真人才知道，他们的赞誉并无半句虚言。
他微微觑了觑眼，规规矩矩起身行礼：“五郎见过阿嫂。”
沈宜秋侧身避过，又福了福：“妾见过五皇子殿下。”
尉迟渊笑道：“阿嫂与阿兄一般唤我五郎便是。”
尉迟越也道：“不必与他多礼。”见弟弟并无什么出格的言行，他暗暗松了一口气。
三人寒暄了一会儿，便即入座，不一会儿，宫人端来食案，酒肴陆续呈上。
尉迟渊举杯祝道：“五郎贺阿兄阿嫂新婚，祝阿兄阿嫂百年好合，子孙满堂。”
沈宜秋端起酒杯，才抿了一口，手中的酒杯便被尉迟越抢了过去，他对尉迟渊道：“你阿嫂身体不适，不能饮酒，这杯我替她喝。”说罢将酒一饮而尽。
尉迟渊饶有兴味地看看太子，他阿兄一身臭毛病，洁癖尤其严重，若是以往，别人沾过的酒食便是杀了他也不肯碰一碰的，偏偏他自己还一无所觉，没有半分犹豫便端起来喝了。
尉迟渊不由又看了一眼沈宜秋，他从小在宫中长大，身边美人如云，单是美貌并不能叫他刮目相看，这位阿嫂似乎比他想的更有趣。
他嘴角一勾，正要再命宫人将酒满上，酒杯已被太子夺了去：“你也别喝了，孤今日正好无事，用罢午膳考校考校你的功课。”
尉迟渊不满地“啧”了一声，苦着脸道：“阿兄也真是，没有丝竹舞乐便罢了，连酒都不让喝，知道的道这里是东宫，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深山老林里的斋院呢。”
他忽然对沈宜秋一笑，绽开的笑颜真如三月春光一般，明媚得有些晃眼：“阿嫂，与阿兄这样无趣的人朝夕相对，可真是难为你。
“下回请阿嫂去我王府做客，我那里有波斯来的三勒浆和河东葡萄酒，最适合女子饮用的。阿嫂喜欢听阮咸还是琵琶？我都会，到时候弹给你听。”
他说得一派天真无邪，叫你觉得若是想歪了，必定是自己心里龌龊。
尉迟越气不打一处来：“尉迟渊！”
沈宜秋早知五皇子是个浑人，也不在意他的浑话，不过听他揶揄太子，心里不觉好笑，面上仍旧是一本正经：“能伺候太子殿下是妾的福分，并不为难。多谢五皇子盛情相邀，妾不胜惶恐。”
尉迟渊扑哧一笑，眯了眯眼：“阿嫂真是个有趣的人。”
沈宜秋欠了欠身，脸上毫无波澜：“五皇子谬赞。”
尉迟越接着道：“天下的女子都绞尽脑汁要叫自己显得更聪慧可爱，只有阿嫂反其道而行之，分明很是可爱，却要装出一副无趣的模样，可不是有趣极了。”
沈宜秋哑然失笑，尉迟家每一代总要出些异类，尉迟渊便是这一代当之无愧的奇葩。
尉迟越听了这话，心中无端一动，随即回过神来，板起脸斥道：“不得对太子妃无礼！”
尉迟渊有恃无恐地对沈宜秋一笑：“五郎年小不懂事，阿嫂别与我一般见识。阿兄常教导我不可在背后对人评头论足，说长道短，可我见了阿嫂，有一肚子的话，实在憋不住。思来想去，只有当着阿嫂的面一吐为快了……”
话音未落，他已经被忍无可忍的太子提着后领子扔了出去。
尉迟渊有没有被打断腿不得而知，不过他言而有信，当天便遣人将那只猎狐犬送了来。
这猎犬才三四个月大，通体漆黑，皮毛油亮如一匹黑缎，唯有额上生了一簇白毛，却是新月的形状，果然与素娥描述得一模一样。
尉迟越悄悄派人将素娥叫到前院，素娥一见拴在树下的狗儿，双眼一亮，脱口而出：“当真和月将军一模一样！”
尉迟越的脸一黑。
素娥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犯了天大的忌讳，脸吓得几乎脱色，忙跪下谢罪：“奴婢该死，请殿下降罪……奴婢说的是小娘子先前那条狗儿的名字，并非对殿下心存不敬……”
尉迟越蹙着眉挥挥手：“回承恩殿去吧，此事切不可叫你家娘子知晓。”
素娥忙叩拜谢恩，暗暗长出了一口气，小娘子给狗儿取名字的时候哪里知道太子叫什么名字，又怎么会料到自己将来会嫁给太子。
待素娥走后，尉迟越弯下腰，与那黑黢黢的小东西大眼瞪小眼，瞪了它一会儿，他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它额头上的月牙斑：“从今往后你就叫日将军，记住。”
小猎犬似乎不太满意这个敷衍了事的名字，瞪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仰着脖子朝他吼：“汪！”

第62章 贺礼
小猎犬被安了个威风凛凛的名字，可丝毫没有稳如泰山的大将之风，一边奶声奶气地吠叫，一边跃起前足往尉迟越身上扑，尉迟越嫌弃地往后退了几步：“去去，一身狗味儿。”
一旁的宫人内侍哭笑不得，不禁腹诽，人家小日将军就是条狗儿，还能有什么别的味儿？
尉迟越有些犯沉吟，这狗看起来又傻又笨，没规矩又不开化，也不知能不能讨得太子妃的欢心。
他思忖半晌，只觉这样拿去送人实在不行，需要好生调教一番。
想了想，他对小黄门道：“取些獐脯、鹿脯来。”
不一会儿，肉脯拿来了，尉迟越拈起一条，蹲下身，对着小猎犬晃了晃：“日将军，作个揖。”
日将军毫不理会他的指令，欢叫两声扑将过来，就要抢他手里的肉脯。
尉迟越自是紧抓着不放，日将军便上来舔他手指，尉迟越只觉又湿又软又温热的东西从他手指上刷过，他寒毛直立，一股血气直冲天灵盖，差点没晕过去。
下人们都知道太子有严重洁癖，他能忍受的活物除了人便是马，连马都得日日用香汤刷洗，不能有马味儿。
便即有几个黄门上来救驾，搀扶的搀扶，打水的打水，抱狗的抱狗。
不一时香汤端来了，尉迟越迫不及待地把手浸入盆中，用澡豆搓了不知多少遍，搓得皮都发红了，这才接过布巾擦干手。
一个黄门道：“殿下，奴这就将小日将军牵到园子里去，叫人调教几日，保管训得服服帖帖。”
太子虽不喜欢放鹰走狗，但东宫还是养了一些鹰犬，以备围猎之用——皇帝酷爱狩猎，以前一得闲便要放鹰打猎，如今虽耽溺于求仙问道，每年冬日也要召集宗室和群臣，在禁苑中围猎几日过过瘾。
东宫里自然有专门驯服鹰犬的奴仆。
尉迟越正要点头，不经意瞥见小猎犬圆溜溜盛满懵懂的眼睛，没来由地迟疑了，他皱了皱眉，这狗又呆又蠢，不知会不会被别的狗欺负？
若它受了伤，太子妃不免要难受。
何况他也听闻过别人如何熬鹰驯犬，那些手段虽能叫狗儿俯首帖耳，却不免要令它吃些苦头。
想到此处，太子改了主意：“不必，将它留在长寿院，孤亲自训它。”区区一只狗罢了，莫非还能难住他？
尉迟越从未与畜生打过交道，距离太子妃生辰也只剩下十几日，但他自信能以德服犬，定要叫这蒙昧无知的畜生臣服在他明君的圣德光辉下。
太子一旦打定了主意要做成什么事，便会心无旁骛、全力以赴，这几日便以卧床静养之名宿在前院，除了看奏书或者召见臣下之外，其余时间都拿来对付日将军。
不出几日，小猎犬被太子的炖兔肉、蒸肥羊、鹿肉脯养得肥了一圈，一身黑毛越发油亮，简直可与太子光可鉴人的乌发媲美。
然而太子的训练殊无成效，小猎犬非但不会作揖，似也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谁，宫人和黄门一唤“日将军”，它便垫起后脚，伸长脖子，睁圆了眼睛，往尉迟越的寝堂张望，舔舔嘴，摇动尾巴，撒娇似地吠叫两声。
宫人和黄门都疑心它错将日将军当作了太子的名号，但谁也不敢将这大逆不道的猜测说出口，便是想一想也觉罪过。
只有太子本人感到训练卓有成效，虽说日将军还不能令行禁止，也没学会作揖拜寿，好歹不舔他手了，吃相也文雅了一些。
太子争分夺秒地训狗，夜里宿在长寿院，连晚膳也不叫太子妃一起用了，只说风寒未愈，生怕将病气过给她。
太子生着病，早晨的习武自然被迫中断，沈宜秋便清闲下来。
她每日早晨都会去前院探病问安，不过总是稍坐片刻便走，尉迟越也不留她，有两次她起身告退，分明看见他眼中闪过如释重负的神色。
沈宜秋也是如释重负，这样相敬如宾正合她的意，反倒是先前的亲密叫她不自在。
付出的情意得不到回应，是个人都会心灰意冷，何况尉迟越是天潢贵胄，向来只有别人奉承他，没有他一直迁就人的道理。
沈宜秋知道他的耐心早晚会耗尽，如今他冷下来，她只觉理当如此。
倒是他又遣人往承恩殿送了几回东西，叫她有些哭笑不得，其实这一世他待她已算仁至义尽，便是要收回宠爱，也大可不必补偿什么，倒是她因为上辈子的事对他不冷不热，其实有些不公平。
不过尉迟越贵为君主，从来不缺真心爱慕他的人，多她一个不多，少她一个也不少，他大约会失落几日，但也仅此而已。
她实在无需将自己看得太重，更不必替他操心。
沈宜秋很快便将诸般念头抛诸脑后，再过十几日便是她的生辰，她虽不想大张旗鼓地设宴，但太子已经吩咐下去要按东宫的成例办，倒是不能太过简慢。
宴席的事情有内坊和家令寺操持，宾客的名单、座次却要她一起拟定。
太子妃生辰，沈家人定然要入宫贺寿，一想起免不得又要与那些人逢场作戏，她便有些提不起劲。
两位良娣见太子妃神色恹恹的，都以为是因了太子的缘故。他们嘴上虽不说，心里却是为太子妃抱不平——既然那么喜爱何九娘，先前何必做出一副与太子妃鹣鲽情深的模样。
他们生怕太子妃伤怀，便借着帮忙操持生辰宴的由头，日日往承恩殿跑。
沈宜秋从宫人那儿听说了宋六娘与王十娘为了她冲撞太子的事，心里感激，却又后怕不已，怎么处罚都在太子一念之间，若是认真计较，禁足、罚俸、降位份都是轻的。
便是这回太子没追究，以后遇事想起来，难道不会有芥蒂么？
两人刚入宫，又都是心性单纯之人，为了义气不惜冒犯太子，可他们毕竟是要在宫中过一辈子的。
沈宜秋与两位良娣交好，本是为了报上辈子雪中送炭的恩情，叫他们在这宫里过得舒心些，谁知却弄巧成拙。
这些念头不能宣之于口，但眼角眉梢难免有忧色隐现，两位良娣看在眼里，认定了太子妃在为太子伤情，越发替她不值，卯足了劲要逗她开心。
太子近日不来，沈宜秋便留他们在承恩殿用晚膳，三人饮酒谈笑，联句行令，兴致来了便披上狐裘去园中秉烛夜游，有时候玩得晚了，沈宜秋索性叫他们宿在承恩殿中。
才数日光景，三人已有些相依为命的意思，宋六娘和王十娘都觉得与其费心费力去讨好薄情的夫君，倒不如这样悠哉游哉地相伴到老。
不觉十几日过去，转眼已是十月廿一，第二天便是沈宜秋的生辰。
这是太子妃嫁入东宫以来的第一个生辰宴，太子身边的大黄门来遇喜亲自操持，虽有千头万绪，却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是夜，来遇喜命小黄门将明日宴席要用的几案、席簟、屏风、画障、食器酒具等最后清点一遍，正检查食单有无纰漏，便有小黄门来传话，道太子叫他去长寿院。
来遇喜立即赶到长寿院，只见太子正在廊下锲而不舍地教小猎犬作揖贺寿，那狗儿只是睁着滴溜溜的眼睛望着他手中肉脯，口水滴答滴答落在地上。
太子竟然也没有挪步，只是不厌其烦地道：“日将军，看好，像孤这般，做对就与你吃。”
来遇喜不觉失笑，快步走上前去行礼。
尉迟越摸了摸日将军的脑袋，直起身对来遇喜道：“筵席都备妥了？”
来遇喜道：“请殿下放心。”
尉迟越在宫人端来的铜盆里洗了手，一边拭手一边往殿中走，来遇喜跟了上去。
尉迟越走进殿中，屏退宫人，问来遇喜道：“你说实话，孤这份礼，娘子会喜欢么？”
来遇喜知道这狗的来历，也清楚太子费了多少力气去训它，便道：“殿下用心良苦，娘子定然感佩动容。”
尉迟越轻轻颔首：“没错，她会知道孤用心良苦，也会念孤的好。”
他顿了顿道：“可她看见这只狗，不免想起不开心的往事，明日是她的生辰，孤只想叫她开心，若是她不开心，念孤的好又有什么用？”
来遇喜有些愕然，随即暗暗叹息，他打小侍奉太子，何曾见他这般体察过另一个的心意？看来太子妃是真的入了他的心。
他思索片刻道：“殿下待娘子以诚，娘子定会明白殿下苦心。”
尉迟越苦笑了一下：“明日便是她生辰，再要寻什么贺礼也晚了，只能去库中选一样。”便是还有时间去外头找，天下又有什么能与兰亭序匹敌呢？
来遇喜道：“不知娘子喜欢什么？奴将册子拿来与殿下挑选？”
尉迟越沉吟片刻道：“不必了，你去取钥匙开库，孤自己进去挑。”
东宫藏库中的灯亮了一夜。
翌日平旦，沈宜秋起身更衣洗漱，梳妆停当，便有宫人通禀，道来遇喜替太子殿下送生辰礼。
沈宜秋便即请他入内。
不一会儿，来遇喜指挥着十来个黄门将一套十八牒的檀木立屏抬入殿内。
屏风上罩着朱红色宝相花纹织锦，看着喜气洋洋。
来遇喜满面笑容，向太子妃行礼：“奴奉殿下之命为娘子上寿，恭贺娘子千秋，祝娘子贵体康健，福寿绵长。”
沈宜秋笑道：“有劳中官。”望了望硕大的屏风，不由有些忧心，太子挑东西的眼光实在不好说，他送的生辰礼，无论如何都得摆上一段时日，小件的东西便罢了，这么个庞然大物，连视而不见都难。
上回那螭龙屏风她至今记忆犹新，也不知这回是什么。
她心里转过无数念头，面上不显，仍旧带着得体的微笑。
来遇喜冲两个小黄门点点头，两人往屏风两旁一站，同时将锦缎揭下。
承恩殿众人见这阵仗早就好奇那屏风上有什么，此时俱都凝神屏息，一瞬不瞬地盯着。
锦缎滑落，巧夺天工的金银平脱紫檀木框中镶嵌着十八幅仕女画。
这画题雅俗共赏，宫人们也都认得，正是《列女传》。
沈宜秋哑然失笑，尉迟越这辈子也不知怎么了，总是和《列女传》过不去。
不过这回至少不是他亲自泼墨挥毫，这屏风的画技与那《列女传》图有天壤之别，一看便是宫廷中的珍藏。
她正发愁怎么安置这宝贝，不经意间多看了一眼，忽然怔住。

第63章 生辰
这十八牒小列女屏风并无落款署名，但沈宜秋又怎会认不出自己外祖的手笔来。
时人画人物多用“春蚕吐丝”法，线条如发丝般匀细，且仕女体态丰腴，面短而艳。
而眼前这些仕女用的却是兰叶描兼蚯蚓描，线条富于变化，且这些仕女纤瘦飘逸，骨清神隽，颇有六朝遗意，是典型的“邵家样”。
外祖父在宫中图画院贡职时间不长，但其画作深得先帝喜爱，大部分画作都随先帝葬入皇陵，宫中剩下的并不多，这样的整套屏风画实属难得。
更重要的是，其中的卫姬和齐姜两幅的运笔方向和笔势，与其余各幅皆有微小的差别，旁人或许注意不到，但沈宜秋自己是左利手，自然看得出来，作画者也是左利手。
沈宜秋知道外祖父晚年身体不好，任务繁重时，母亲便会替笔。
母亲喜欢画画，出阁时的妆奁便是她从小到大的画作。
后来去了灵州，她又画了许多，朔方的山川、草木、牛羊、马匹、街市……
她最喜欢画的是桃林，灵州有赫连勃勃所置的果园，有桃李千株，每当盛放之时，他们一家人便会去林中游玩。
后来她病骨支离，不能再出门，只能凭着记忆，将那云蒸霞蔚的盛景重现于笔端。
沈宜秋回长安前，老管事将她母亲的画作收拾作几大箱，一起运往长安。
那几口大木箱里装着的，不仅是母亲的手迹，也是她最珍贵的记忆。
可回到沈家后，祖母便即将灵州跟来的管事、奴仆、乳母全都赶出了府，那些画作沈宜秋也再没有见过。
后来她问起，祖母只说灵州至长安千里，路途遥远，那些东西在途中佚失了。
沈宜秋第一次被祖母锁入西园，便是因她哭着闹着索要母亲的画。
后来她再要看一眼母亲的手迹，只能去大慈恩寺看母亲所绘的经变画。
然而二十年中，那些画早已褪色斑驳，又由别的画师添改上色，早就面目全非了。
不想时隔多年，竟然能在这里看见母亲的画作。
沈宜秋怔怔地站了半晌，眼前逐渐模糊起来。
一旁的湘娥见了，不由暗自着急，她知道自家小娘子近来对女戒、女四书和列女传之类深恶痛绝，但这毕竟是太子送的生辰礼，再怎么不喜欢，也不至于委屈得哭出来啊，这叫太子知道了怎么想？
她悄悄向素娥使眼色，可素娥却在发懵，她还没明白过来，太子殿下的贺礼不是月将军么？怎么换成了屏风？
沈宜秋回过神来，忍住泪意，对来遇喜道：“有劳中官回禀殿下，多谢殿下厚意，妾感激不尽，稍后亲去拜谢。”
来遇喜见她这模样，哪有不明白的，暗暗欣慰，这份礼总算是送到了太子妃的心坎上，不枉殿下熬得两眼通红，在藏库和崇文馆中翻找了一整夜。
他微微一笑，行个礼道：“这是殿下亲自挑选的，只望娘子喜欢。”
沈宜秋温柔地看了一眼母亲的手迹，泪眼盈盈道：“我很喜欢。”
来遇喜急着回去将这好消息告诉自家殿下，便即领着小黄门退出了承恩殿。
他们一走，沈宜秋立即屏退了宫人。
四下里只剩下她和素娥、湘娥两人，她再也忍不住，眼泪立即落了下来。
两个婢女叫她唬了一跳，素娥道：“小娘子怎么了？”
沈宜秋眼泪不住往外流，声音哽咽，却满是欣喜：“素娥，这是外翁和阿娘的画啊……”
素娥“啊”地惊呼出声来，随即也跟着哭起来，边哭边道：“娘子莫哭，今日是娘子生辰，不能哭的……”
沈宜秋哭了一会儿，心绪慢慢平复
湘娥去打了凉水来，绞了帕子替她敷眼睛：“一会儿贺寿的客人该到了，可不能叫他们看出来。”
沈宜秋点点头：“我方才是太欢喜了，一时难以自抑。”
湘娥又看了素娥一眼，又好气又好笑：“你倒好，不说开解娘子，自己也哭上了。”
素娥一边抽噎一边道：“要换作是你，没准哭得更厉害……”
她抹抹眼泪，又是心酸又是欣慰：“殿下待咱们娘子真好。”
边说边觑瞧沈宜秋的脸色，这承恩殿上上下下，只有她一个人知道月将军的事，她不明白太子为何改送屏风，但单看这屏风，也知道他花了心思。
沈宜秋默然良久，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什么也没说。
她在殿中静静坐了片刻，待眼上和鼻尖的红晕褪去些，叫湘娥替她用粉遮了遮，这才传其他宫人内侍进来。
她叫黄门将床前自己画的山水屏风搬入库中，把外祖父和母亲的画屏移到床前，细细端详了许久，这才恋恋不舍地站起身，叫宫人伺候自己换上钿钗襢衣，往前殿去了。
不一会儿，贺寿的客人陆陆续续到了。
太子妃生辰，几乎全京都的王孙贵族女眷都到了，便是不能亲自道贺的，也都命人送来了贺礼，不一会儿，庭中、廊下堆满了大大小小的各色盒子箱子、绫罗绸缎，金银花片、宝钿和织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沈家女眷由宫人导引着穿过回廊，其他人犹可，二房夫人范氏和几个女儿眼中却几乎冒出火来。
为了还沈宜秋的债，他们二房的家底掏空了一大半，沈二郎不舍得变卖田产店肆，便逼夫人范氏去母家借，可长安城中谁不知道太子宁愿重用太子妃舅父也不愿用沈家人。
范氏碰了一鼻子灰，最后不得已还是变卖了一个庄园两家店肆，又掏空了她的嫁妆，这才勉强把窟窿填上。
沈四娘议定亲事，本来妆奁都已预备好了，可出了这档子事，连她的嫁资都免不了遭受池鱼之殃，竟缩水了一半。
安平伯府得知此事，便即给她的未来夫婿先纳了两房贵妾，沈四娘肺都快气炸了，却有苦说不出来——若是她还想嫁进伯府，便只能暂且忍气吞声。
沈家女眷心里一片愁云惨雾，却还要装出欢喜欣然的模样，不能叫那些眼神比刀还利的都中贵女看出他们与太子妃失和。
沈宜秋哪里不知道沈家人见了她便牙痒，她也不乐意在大好的日子败兴，可惜她仍然姓沈，这样的场合总免不了要见到他们。
沈家女眷步入堂中，沈四娘暗暗打量，只见沈宜秋高踞主座之上，堆云笼雾般的发髻上簪着花树金钗，钗头鸾鸟口衔明珠，颗颗都有指甲盖大小，宝光流转，令人目眩神迷。
大约是在东宫中养尊处优，沈宜秋脸庞光润如玉，妙目顾盼神飞，在妍丽之外又添雍容，竟比她发上的明珠更耀目。
沈四娘几乎有些自惭形秽——因为沈宜秋逼债，他们姊妹几人这回进宫都没打新的簪钗，只能插戴以前的旧物，她头上簪了一根紫水精金步摇钗，眼下与太子妃一比，连那水精石似乎都有些灰扑扑的。
沈老夫人望着高高在上的孙女，心中五味杂陈，是她一手将她送到青云之上，可她如今却满心悔恨。
她收敛心神，领着媳妇、孙女们拜道：“臣妇拜见太子妃娘娘，祝娘娘寿比南山，如月之恒。”
又呈上礼单：“不腆之仪，谨贺娘娘千岁。”
沈宜秋命宫人接了，也没有多看一眼，只淡淡道：“祖母、伯母，诸位堂姊妹，不必多礼。”
便即命宫人赐坐，竟然不再理会他们，仿佛这些人并非她的至亲，只是一些不相干的点头之交。
不一会儿，邵家人到了，沈宜秋的态度顿时判若两人，拉着舅母和表姊嘘寒问暖，亲昵之意尽显。
堂中众人看在眼里，面上不显，心里却都犯起了沉吟。
原先他们以为沈家只是触怒了太子，看这光景，他们似乎连太子妃也一块儿得罪了——有些心思灵敏的便揣测起来，说不定沈家得罪的原是太子妃，太子为了爱妻出气，这才发落了沈二郎。
沈二郎夺职，东宫这棵大树看来他们也靠不上，如今沈家只有祖坟中几把枯骨可以骄人了。
倒是太子妃的舅父邵安，看着不声不响，却借着东风青云直上。
邵家门第虽不显，邵安却是正经进士科出身，且颇有干才，如今只是欠缺些年资，待太子登基，毫无疑问是要入政事堂的。
作为邵家唯一的小娘子，邵芸一下子成了各家夫人、娘子们注意的焦点，一听说她尚未定亲，夫人们脸上的笑容又热切了几分。
沈老夫人看在眼里，气得胸口闷闷作痛，她以为孙女在众人面前会为家人，也为她自己留三分颜面，不想她全无顾忌，早知如此，她又何必将梯己拿出来填债！
沈宜秋在后头应酬女客，太子则在前院招待男宾。
酬酢了一整日，夫妇俩都累得够呛。
尉迟越送走了客人，刚回到长寿院，打算沐浴更衣，便听到两声熟悉的狗吠。
来遇喜看了看小猎犬，问道：“殿下，这猎犬是送到园中养着，还是送回五殿下府中？”
既然不打算送给太子妃，这狗自然也不必留在长寿院了。
尉迟越正要叫人将它送去后园，日将军又吠了两声，忽然呜咽起来。
尉迟越的话一出口拐了个弯：“不必，留在这里，孤养着吧。”
那名唤将军的狗还在呜呜咽咽，活似个受了气的小媳妇，尉迟越捏了捏眉心道：“将它抱进来。”他一整天不在长寿院，一会儿又要去承恩殿，只有这点时间可以接见日将军。
片刻后，小黄门将狗抱进殿中。
尉迟越自己一身酒气，日将军沐浴过香汤，狗味儿已经荡然无存。
太子打发走黄门，将小猎犬抱到眼前，看着它圆溜溜的黑眼珠，。忍不住弯起嘴角：“日将军，往后你就是孤的狗了。”
日将军伸出舌头似要舔他，没能得逞，只得舔舔自己鼻子。
尉迟越轻轻拍了拍它脑袋，板起脸：“不可恃宠而骄。”
话音未落，只听外面传来沈宜秋的声音：“殿下安置了么？”
尉迟越心头一凛，待要命人将狗抱出去，门口的湘帘已经动起来。
情急之下，尉迟越只能将日将军往袍襟里一塞。

第64章 愿望
尉迟越把日将军塞进袍襟里，小猎犬立即挣扎着要往外钻。他低头一看，怀里鼓鼓囊囊一团动来动去，哪里遮掩得住。
眼看着宫人要打帘，尉迟越急中生智，一个箭步蹿到帐幄中，抱着狗儿和衣往床上一躺，想一想，又跳起来灭了帐边的铜灯，然后躺了回去。
他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会和狗同床共榻，太阳穴突突直跳，鸡皮疙瘩一层叠着一层，但事急从权，也只好忍耐，反正这身衣袍连带着席簟床褥衾枕都不能要了。
好在他方才为了教导日将军，屏退了宫人和内侍，此时殿中只有一人一犬，否则叫下人看见，太子殿下的颜面不知该往哪儿搁。
沈宜秋隔着帘栊听见一阵脚步声响，走进殿中，却不见尉迟越，不由诧异：“殿下？”
帐幄里传来一声轻哼。
沈宜秋走到帐前，只见男人面朝床里和衣而卧，连发冠都没摘，四下里弥漫着淡淡的酒气。
这情形怎么看怎么古怪，沈宜秋试着轻轻推了推他的肩头：“殿下？”
尉迟越含糊道：”孤……孤有些醉了……“
沈宜秋越发狐疑，她只见过真醉的人坚称自己没醉，从未见过急着认醉的，况且太子若是醉酒，怎么会没有宫人、内侍在旁伺候？
尉迟越显然有事瞒着她，不过她也无意窥探太子的秘密，甚至不曾往帐中多瞧一眼，不过若是帐中有别人在，黄门方才也不会让她顺畅无阻地进来了。
她想了想道：“妾伺候殿下更衣？”
尉迟忙将脖子转过些：“不必了，孤一身酒气，难闻得很，孤叫黄门来伺候即可，太子妃请回吧。”身子却不动，仍旧朝里侧躺着。
说罢发觉自己口齿清晰，言语又有条理，实在不像醉酒得样子，忙找补道：“孤的酒已醒得差不多了，你先回承恩殿，孤沐浴后便过来。”
沈宜秋道：“殿下若是不适，便在长寿院安置吧。妾只是来向殿下道谢……”
尉迟越感到怀中的小猎犬开始扭动起来，他生怕狗儿吠叫，只盼着太子妃快点走：“太子妃不必多礼，孤不过是随便选了一样，你喜欢便好。”
太子一向是这样，便是费劲心机也要装出举重若轻的模样，她外祖留下的手迹寥寥无几，而东宫的库藏浩如烟海，哪会那么碰巧，正好选中这一件。
沈宜秋抿唇一笑：“这份贺礼于妾而言珍贵无比，妾不胜感激。”
尉迟越欲哭无泪，太子妃平日惜字如金，要她与自己多说几句话都不可得，眼下他只求她快走，她却不肯走了。
怀中的日将军越发不安分，朝着他怀里拱，边拱边发出呜呜的声音。
沈宜秋听见动静，狐疑道：“殿下？”
尉迟越忙学着奶狗的声音叫唤起来：“呜……呜……无妨，是孤饮多了酒，有些胸闷。太子妃先回吧，孤稍后就来。”
与此同时，日将军已经扒开他的衣襟钻了进去，用爪子扒拉他的胸膛，不一会儿便将中衣领口扒松，湿凉的狗鼻子在他胸口一小片肌肤上蹭来蹭去。
尉迟越毛骨悚然，几乎灵魂出窍，强忍着没把拎起狗扔出去。
日将军却不领情，不耐烦地弓起背。
尉迟越与这猎犬相处多日，对它的动作了如指掌，知道他这是在运气准备大声吠叫，慌忙中把手放到狗嘴前。
他的手方才抓过肉脯，日将军嗅了嗅，果然忘记了叫唤，伸出舌头吧嗒吧嗒舔起太子的手来。
沈宜秋听见帐中奇怪的声响，迟疑道：“殿下……无事吧？”
尉迟越此时恨不得将手剁了，声音听着有股子万念俱灰的味道：“无事……是孤在咂嘴……你先回去，孤再躺片刻便来。”
沈宜秋行个礼道：“妾先告退了。”
尉迟越如蒙大赦。
就在这时，怀中的小猎犬忽然动剧烈挣扎起来。
而沈宜秋还未退至殿外，尉迟越使劲抱住狗，扯过被子便将它包裹起来，那小猎犬挣脱不开，便即吠叫了一声，虽然用被子捂着，可声音还是传出些许。
沈宜秋停住脚步回过身：“殿下，方才那是犬吠么？”
尉迟越一僵，随即矢口否认：“孤怎么没听见？大约是外头的野狗在吠。”
沈宜秋将信将疑，方才那一声犬吠实在不像是从外头传来的，不过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尉迟越会在床上藏只狗，便即退出了殿外。
尉迟越待人出了门，这才松开手，长出了一口气。
日将军从衾被里钻出来，在太子的床上蹿来跳去转着圈，似在寻找什么。
尉迟越正要将它拎下床，便见它在自己枕头上嗅来嗅去，忽然抬起一条腿。
尉迟越情知大事不妙，却无法阻止，只来得及堪堪躲开。
很快水声响起，一股令人不悦的气味弥漫开来。
片刻后，宫人们便看见衣衫不整的太子殿下逃命似地从殿中蹿出来，后面跟着欢蹦乱跳的日将军。
尉迟越两世为人，还死过一次，但如此可怕的经历绝无仅有。
他在浴池中泡了半日，将皮洗脱了一层，这才擦干身子，换上薰了十七八遍的洁净衣裳，这才往承恩殿去了。
沈宜秋知道他要来，沐浴更衣后并未立即就寝，而是坐在榻上边看书边等他，见他来了，便即放下书迎出来，五步开外便觉太子芬芳扑鼻，活像个长脚的香炉。
尉迟越却仍疑心自己身上有怪味，时不时抬起袖子闻一闻。
沈宜秋行过礼，将他延入殿内。
这时已近二更天，两人酬酢了一日，都已十分疲惫，尤其是太子，更是心力交瘁。
但尉迟越还是命黄门将带来的酒肴摆上，对沈宜秋道：“我还未贺你生辰。”
沈宜秋便要捧壶斟酒，尉迟越却先一步执起酒壶道：“我来。”
便即斟满两杯酒，端起酒杯，想说两句祝语，对上她烛光中盈盈如水的眼睛，却忽然忘言。
沈宜秋莞尔一笑：“妾满饮此杯，愿殿下身体康健，长乐无极。”说罢仰头将满杯酒一饮而尽。
尉迟越失笑：“该是我贺你，怎么反倒叫你敬我。”
他清了清嗓子，郑重地端起酒杯：“惟愿沈氏宜秋长命百岁，一世无忧。”
沈宜秋眼波微微一动，垂下眼帘道：“妾多谢殿下。”
尉迟越不让沈宜秋多喝，自己却连饮了三杯。
饮罢酒，命宫人撤了酒案，两人洗漱完毕，宽衣解带，躺在床上。
尉迟越多日未与沈宜秋同床共枕，一躺下便不自觉地伸手将她揽入怀中，久违的温软让他几乎要嗟叹。就在这时，他忽然想起方才抱过狗，虽然搓洗了无数遍又换了衣裳，可心里仍有芥蒂。
他正打算放开沈宜秋，忽觉腰上一紧，却是沈宜秋回抱了他一下。
尉迟越呼吸一窒，心脏怦怦直跳，顿时把狗抛到了脑后，将怀里的人紧紧搂住。他们同床共枕已有一段时日，这还是沈宜秋第一次回抱他，虽然只是轻拢拢的一下，却几乎让他浑身的血液沸腾起来。
沈宜秋的脸贴在他胸膛上，听着他擂鼓般的心跳声，轻声道：“多谢殿下。”
尉迟越未料这份贺礼能叫她如此开心，她外祖的画作虽不多，宫中却也有几件。
正纳闷，便听她接着道：“那屏风里有两幅是家慈的手迹，妾已有十多年不曾见过，托赖殿下……”
尉迟越这才恍然大悟，难怪他觉得其中两幅的笔法与其它十六幅不尽相同，似非出自同一人的手笔，不想却是歪打正着，他忙道：“孤并不知晓……”
沈宜秋当然知道，太子便是再怎么料事如神，也不可能猜到其中混着她母亲的手迹，但他虽是无心，她却受了恩惠，不可不承他的情。
“即便如此，妾还是要谢谢殿下。”她道。
尉迟越又觉不对，既然沈夫人擅画，又怎么会没有手迹留下，沈宜秋似乎能看见他心中所想，便即解释道：“家严家慈过身后，妾随家人从灵州回长安，家慈的画作在途中佚失了。”
尉迟越愕然：“怎会佚失？孤着人沿途去寻访……”
话音未落，他已经明白过来，佚失是假，多半是被沈家人毁弃了。
沈宜秋果然道：“多谢殿下好意，不过时隔多年，再去找也是徒劳。”
上辈子祖母病入膏肓，她去探望，终于忍不住将压在心头多年的问题问出口。
沈老夫人终于承认，那些画多年前已叫她烧了。
尉迟越将她抱得更紧，想说点什么安慰她，话却堵在喉咙口。
沈宜秋反而道：“多亏殿下，如今妾随时都能看见阿娘的画作，已经心满意足了。”
她越是如此，尉迟越心里越是酸涩，抚了抚她的发丝道：“你还想要什么？孤都替你寻来。”
沈宜秋道：“妾什么都不缺，殿下所赐，妾已经无以为报。”
尉迟越挑了挑眉道：“孤难道是要你报答么？”
他顿了顿，试探着道：“我看时下有许多人养猧子，你想要么？孤不在的时候可以与你解闷。”
沈宜秋沉默了片刻，摇摇头道：“妾幼时曾养过一只猎犬，后来死了……多谢殿下好意，但妾不想再养什么活物。”
尉迟越不由庆幸自己没将日将军送给她，否则定会勾起她的伤心事。
他拍拍她的背道：“睡吧，明日还要早起。”
沈宜秋一怔：“早起？”
尉迟越低头在她额上吻了一下：“自然要早起习武，叫你躲了这么久的懒，明日孤要好好考校你。你好好用功，早日学会骑马射箭，说不定还能赶上今岁的围猎。”

第65章 心意
太子是得了三分颜色就要开染坊的，沈宜秋此时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翌日，尚未破晓，残烛已经燃尽，殿内一片昏暗，尉迟越却准时醒转过来，在沈宜秋耳边道：“宜秋，时候不早了。”
沈宜秋“唔”了一声，只是翻了个身，背朝他蜷成一团，上回后脖颈叫他鱼符冷不丁贴了一下，这回她早有防备，将被子裹得密不透风，不让太子有可乘之机。
尉迟越无处下手，忽然心生一计，开始往她耳朵上吹气。
沈宜秋迷迷糊糊感到耳朵发痒，抬手揉了揉，顺手抓起衾被蒙住头。
太子扯了扯被子竟然扯不开，想了想道：“你不想起来看看你阿娘的屏风么？”
沈宜秋一听这话，顿时清醒了三分，不过还是不动弹，只含糊道：“一会儿再看……”反正屏风又不会长脚。
尉迟越无法，只能使出杀招，翻身压到太子妃身上，双手捧住她的脸，把她的脸往中间挤，沈宜秋的嘴被腮肉挤着，樱桃小口越发只有一点点。
尉迟越喉结动了动，哑声威胁道：“再不起来孤要啃你脸了，孤还没洗漱，你当真不怕？”
沈宜秋还有些迷糊，心防也不如清醒时那么重，打了个呵欠：“殿下请便，妾的脸也是隔夜的……”横竖有洁癖的不是她。
尉迟越一噎，这招果然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想了想，来硬的不行，只能以利诱之：“好好跟孤习武，过阵子孤带你去华清宫泡热泉。”
沈宜秋轻哼了一声，华清宫的热泉她上辈子也泡过几回，和宫中的浴池也没甚大差别，坐上大半日的车跑过去，实在无谓得很。
况且去华清宫又无需骑马，该去时自然能去。
尉迟越见她依旧不为所动，只能往上加筹码：“你想不想去江南？待你练好身子，孤带你去好不好？”
他在东轩书架上看到不少地理志、方志、游记和舆图，料她志在林泉，哪里知道她只是喜欢看着旁人的经历，足不出户地过过干瘾。
舟车劳顿，羁旅客愁，哪有躺在榻上吃着菓子空想舒服。
何况尉迟越眼下是监国太子，等闲离不了京城。
沈宜秋全无半点兴致：“多谢殿下，妾哪儿也不想去。”
都说无欲则刚，太子妃无欲无求，整个铜墙铁壁、固若金汤。
若是换作别人，比如他弟弟尉迟五郎，太子哪里耐烦磨嘴皮子，定然二话不说掀开被子将他拖下床，没准还要打一顿。
但是对着眼前又香又软暖烘烘的一团美人，却哪里下得去手。
太子软磨硬泡了半日，窗纸已经渐渐亮起来，沈宜秋的睡意叫他磨没了，这才姗姗坐起身，唤宫人来伺候她起床。
收拾停当，沈宜秋披上狐裘，跟着尉迟越出了门。
尉迟越吃了一堑也不曾长一智，已入了冬仍旧穿着单衣。
到得校场，尉迟越便道：“将狐裘脱了。”
沈宜秋看了一眼被寒风刮得不住摇摆的树木，哪里肯脱，呼出一口白气：“妾冷。”
尉迟越“啧”了一声，二话不说替她解了裘衣领下的带子：“动起来便不冷了，穿成这样怎么练武。”说罢便将她的狐裘扒了下来。
沈宜秋不禁打了个寒颤，尉迟越的刀鞘已经拍了上来：“跑起来，绕着校场跑一圈便不冷了。”
沈宜秋是世家闺秀，平日走个路都是轻移莲步，弱柳扶风，稍远一点的路便要坐步辇，哪里受得了这样发足奔跑。
才跑出一箭之地，她已是气喘吁吁，尉迟越手握佩刀，赶羊似地跟在她身后，只要她一慢下来，便用刀鞘轻拍她。
沈宜秋最怕这一招，刀鞘还未挨上身，她已经面红耳赤，羞愤难当之下，竟然咬着牙跑完了全程。
她累得喘不过气来，也顾不得风度了，便即往地上一坐。
尉迟越将她一把拽起：“跑完了不能就坐，须得将筋络拉松，否则明日有你受的。”说罢逼着她拉筋，又弯腰替她捏腿。
折腾完，太子又道：“还记得怎么扎马步么？扎个给师父瞧瞧。”
沈宜秋咬了咬唇，硬着头皮将那不雅的姿势摆出来。
尉迟越方才替她捏腿，刀扔在了一旁，此时一见她松松垮垮的姿势，气不打一处来，也顾不上去捡刀，抬手便往她臀尖上拍去：“才几天，全还给师父……”
话未说完，蓦地意识到方才的举动轻浮无礼，他是毛老将军亲自教出来的，老将军出身行伍，一生南征北战，在尸山血海里来去，没有那么多文绉绉的讲究，脾气上来了挥起大掌便往他臀上扇，哪管他什么身份。
尉迟越与师父一脉相承，以前训五郎的时候也是一言不合抬脚便踹，这回却是一时没转过弯来，打完才觉不妥。
偏偏那触感留在手心里，令他心尖也跟着微颤，耳朵竟然发起烫来——便是在床笫间，他也没做过这么没羞没臊、胡天胡地的事。
他清了清嗓子，欲盖弥彰放缓了声气：“你再试试看，慢慢来。”
从校场回到承恩殿，沈宜秋累得几近虚脱，趴在榻上缓了好一会儿，这才去后殿沐浴更衣，接着迫不及待地钻回薰暖的被窝里。
真是由奢入俭难，上辈子每日早起便罢了，重生以来她便没为难过自己，如今却是要睡个囫囵觉都难。
沈宜秋不经意瞥见床前屏风，目光动了动，轻轻叹了一口气，阖上了双眼。
累了一早上，沈宜秋怎么也睡不够，一个回笼觉睡过了头，醒来一问宫人，已近午时，忙翻身下床。
今日太子去太极宫召见臣下议事，要傍晚才回，沈宜秋便邀了两位良娣来用午膳。
一起身，果然有宫人禀道，两位良娣已在东侧殿等候有时，沈宜秋忙披衣洗漱，头发还未梳，便即叫人请两位良娣到寝殿中说话。
片刻后，宋六娘和王十娘走进殿中，向沈宜秋行了礼，两人已得知太子昨夜在承恩殿为太子妃祝寿，心中虽还有些意难平，却也着实替沈宜秋松了一口气。
沈宜秋赧颜道：“一不小心睡过头了，叫你们好等。”
两人忙道无妨。
宋六娘好奇道：“阿姊今日在校场学了些什么？”
沈宜秋只觉不堪回首，眼泪都快下来了，扶了扶腰，叹口气道：“扎马步，出拳，舞棍子……听说明日还要学开弓。”
两位良娣见她愁容满面，不禁对视一眼，宋六娘欲言又止道：“阿姊，其实习武强身也挺好……”
王十娘也颔首：“是了，说句逆耳之言，阿姊的身子骨也着实弱了些，我未出阁时常与姊妹们打马毬的。”
宋六娘眼神一亮：“啊呀，我还从不曾打过马毬呢。我们那边的女子少有学骑马的。”
沈宜秋心下稍慰，宋六娘出身江南水乡，娇小温婉，想来也与她一般四体不勤。
谁知宋六娘接着道：“但是我蹴鞠的功夫可不赖，等闲男子都比不过我。以前在家中，我们姊妹也同兄弟一起跟着师父习武的，我还会耍刀棍呢！”
说罢转头对沈宜秋道：“阿姊你这儿有棍子么？妹妹耍一套给你瞧。”
王十娘也道：“阿姊，要不要跟我学五禽戏？”
沈宜秋听着他们一递一说，嘴里发苦，本指望他们同仇敌忾——便是不能同仇敌忾，至少该义愤填膺吧，谁知他们竟毫不犹豫投入了敌军阵营！
尉迟越在紫宸殿东轩召见完臣僚，回到东宫，忽然想起太子妃的表兄邵泽似乎是这几日来东宫上任。
便即叫内侍去司御率府询问，果然，邵泽正是今日到任。
表兄走马上任第一日，自然要见一见，尉迟越便命人将他请到长寿院。
不一会儿，邵泽到了，他已换上宫中亲卫的装束，穿上武人衣袍，越发显得仪容俊伟。
尉迟越心中没了芥蒂，只觉他仪表堂堂，意气风发，反倒遗憾他意有所属，否则这般雄健儿郎倒是六公主的良配。
邵泽前来拜见太子，心中着实不安，无他，这太子殿下每回见了他似乎都有些不豫——他虽讷于言辞，却并非缺心眼。
他恭谨地行了礼，正忐忑，太子却已起身离座，亲自扶起他：“邵郎不必多礼，你是太子妃的表兄，便也是孤的亲人，私下里以兄弟相称即可。”便即延他入座。
邵泽张口结舌，讷讷的不知该说什么好，回过神来，连道不敢当。
太子却十分不见外：“表兄上任第一日可还顺利？”
邵泽不明白为何一段时日不见，太子忽然对他如此亲善，但他生性老实，并未深想，只有些受宠若惊：“承蒙殿下垂问，仆腆居其位，着实惭愧，但求不负殿下器重。”
尉迟越见他应对得体，不卑不亢，越发欣赏：“往后你就与贾氏兄弟一班，若是有什么不清楚的，尽管去问贾七贾八，孤已经吩咐过。”
邵泽道了谢。
尉迟越指尖轻轻点了点身前案几：“孤听宜秋说，表兄已有属意之人，未知是哪家女公子？如今表兄释褐，正该好事成双，孤替你请圣人旨意赐婚如何？”
邵泽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迟疑了片刻，鼓起勇气拜道：“仆多谢殿下美意，只是……只是，仆……仆答应戚家娘子，以武举状元为聘……恳请殿下恩准。”
尉迟越有些诧异，挑了挑眉：“戚家？可是左卫亲府左郎将戚鈛？”
邵泽蹭蹭鼻尖，垂下眼帘道：“回禀殿下，正是戚家二房七娘子。”
尉迟越这回真有些吃惊了，戚鈛骁勇善战，不过他膝下三个女儿却比他的勇武更出名。
这三个女儿样貌随了父亲，个个生得人高马大、双目炯炯，又自小随父兄习武，剽悍非常，且路见不平便要见义勇为，城中轻薄浮浪儿少有没挨过三姐妹拳棍的，便在背后暗暗将他们叫作“戚家三金刚”，一传十十传百，这诨号便在街巷间流传开了。
本来武将家的女儿便不好说亲，这下子姊妹三人的亲事更成了难题。
太子怎么也没想到，邵泽的意中人竟然是戚家女儿。
不过他心中讶异，脸上却不露分毫，只是微微蹙眉道：“为何定要武举状元作聘？是戚家提的？”都说戚家女儿愁嫁，邵表兄一表人才，父亲又是朝中大员，分明是提着灯都找不到的佳婿，怎么还挑三拣四的？
邵泽慌忙解释：“启禀殿下，并非如此，是仆自觉配不上戚家娘子……”
尉迟越愈发不明白，无论家世还是人材，邵泽配戚家女儿都是绰绰有余，恐怕不止是他，全京城的人都只会以为戚家小娘子配不上他。
然而邵泽神色坦荡，说的显然是真心话。
尉迟越抚了抚下颌：“表兄虽武艺高强，可若有意外，又当如何？”
邵泽目光坚毅：“那便来年再努力。”
尉迟越道：“表兄不怕戚家小娘子另许他人？”
邵泽脸烫得要冒烟，然而眼神却清澈又坚定：“不会的，她说会等仆。”
尉迟越虽不能理解，但看见他眼中的光芒，却也不免动容，心里无端生出些羡慕。
邵泽执意要考中状元才去提亲，尉迟越也只得由着他，颔首道：“若有什么孤帮得上忙的，表兄尽管直言。”
两人又聊了几句，邵泽便起身告退，尉迟越道：“今日有些匆忙，改日孤与太子妃专程设席为表兄贺。”
邵泽连道不敢当。
尉迟越道：“无碍，宜秋也有多时不曾见你，定然想念。”
说罢起身送邵泽到殿外，刚走到廊下整，忽然有一道黑色的影子从转角蹿出来，往尉迟越的膝上扑。
邵泽不经意地一瞧，不由大惊：“这不是小丸的狗儿么？”
尉迟越正从腰间锦囊中往外掏肉脯，闻言转过头：“小纨？”

第66章 小丸
邵泽还在纳闷那狗为何与表妹养过的那只一模一样，半晌回过神来，才发觉自己将太子妃的小字脱口而出，忙谢罪：“殿下恕罪，仆一时失言，将太子妃娘娘小字脱口而出，并无对娘娘不敬之意。”
尉迟越嘴上道无妨，心里却有些发涩，他与沈宜秋两世夫妻，竟不知道她小字，上辈子是他从未想过去问，这一世他问了，沈宜秋却不愿告诉他。
他佯装若无其事，微微颔首：“原来太子妃有此小字，孤倒还不曾听说过。‘蕙心纨质，玉貌绛唇’，是个好字。”
邵泽脸微微一红，欲言又止道：“启禀殿下，非是‘纨与素’之纨……是药丸之丸。”
尉迟越一怔，随即忍不住扬起嘴角，心中顿时释然几分，原来是这个“丸”字，沈宜秋不好意思告诉他倒也情有可原。
邵泽微露赧色：“这小字也只有家严家慈、舍妹与仆称呼……仆斗胆臆测，太子妃并非有意隐瞒殿下……”
尉迟越知道他是怕自己不豫，故而忙着替表妹辩解，不由欣慰，沈宜秋半生孤苦，有这样的舅家，却是不幸中的大幸。
他拍拍邵泽的胳膊：“孤知道。”
顿了顿又装作不经意地问道：“不知这个‘丸’字可有什么来历？”
邵泽不好意思地搔了搔头：“听家母说，这小字是姑母所取，因为太子妃娘娘幼时生得珠圆玉润，脸蛋、鼻子、嘴连同耳朵都是圆乎乎的，姑母说就如大丸子上叠了几个小丸子，故而戏以‘丸’字相称，家里就一直这么叫到大了。”
尉迟越轻咳了一声，满面笑意，连道“妙极”。
送走邵泽，尉迟越抬头看看，日头已经开始西斜，等不及命黄门备辇，便三步并作两步地朝承恩殿行去。
沈宜秋听到动静，照例出殿相迎，只见太子满面春风，眼里的笑意简直要淌出来，不禁狐疑，莫非是前朝有什么好消息？
她按捺住困惑，将尉迟越延入殿内，便即吩咐宫人去传膳。
尉迟越不重口腹之欲，不甚挑嘴，向来是有什么吃什么，此时见沈宜秋向宫人吩咐菜色，他却破天荒地道：“加一道金丸玉菜，再来一道鱼丸羹，一道蒸肉丸，小天酥丸也可来一碟，菓子就要玉露丸吧。”
事出反常必有妖，沈宜秋警觉地望向他：“殿下今日好兴致。”
尉迟越微笑颔首：“的确，今日孤有件喜事。”
他卖着关子吊人胃口，只是不说破，眼睛却往沈宜秋脸上瞟，眼神似在说“你快来问呐”。
沈宜秋才不会就范，只欠了欠身，淡淡道：“如此，妾贺喜殿下。”
尉迟越一笑：“同喜同喜。”
他平日一本正经，这一笑却有些狡黠轻佻的意味，沈宜秋心中生出不祥的预感。
两人一边饮茶一边等晚膳，尉迟越忽然环顾四周，抽动了一下鼻子：“太子妃这里燃的是什么香？”
沈宜秋不知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答道：“回禀殿下，是妾自己合着玩的无名香。”
尉迟越道：“可否将香丸与我看看？”
沈宜秋莫名其妙，不过还是叫宫人去将香盒取来，打开盖子呈给太子：“殿下请过目。”
这些香丸每一枚只有指甲盖大小，尉迟越拈起一枚瞧了瞧，放在掌心，令它滚动两圈，眼中笑意如涟漪般荡漾：“小香丸，香小丸，又香又圆的好小丸。”
电光石火间，沈宜秋恍然大悟，他定是从哪里听说了自己小字。
她心思如电转，立即想到表兄是今日到任，尉迟越定是在前院召见过他，表兄老实，想来是不小心说漏了嘴。
她不愿叫他知晓自己的小字，怕的就是眼下这种光景。
沈宜秋佯装一无所觉，尉迟越不见外地将那香丸揣入腰间：“这小丸香得紧，孤十分喜欢。”
沈宜秋皮笑肉不笑：“妾手艺粗陋，承蒙殿下错爱。”
尉迟越又从鱼袋中取出一金一玉两颗珠子：“偏了太子妃的香小丸，这金小丸和玉小丸与你玩。”
沈宜秋明知他是揶揄自己，也只得道谢接过。
这时晚膳到了，两人移步堂中，宫人在两人身前摆好食案与盘碗，肴馔陆续呈上，当先便是一碟小天酥，这道菜是鸡肉与鹿肉切碎后调味拌制的，应太子的要求团成丸状在香油中炸过。
尉迟越用银箸夹起一枚送到沈宜秋身前盘中：“宜秋，来尝尝这枚酥小丸。”
沈宜秋有些牙根发痒：“多谢殿下。”若无其事地吃了。
菜肴一道道上来，太子兴致勃勃地替沈宜秋布菜，夹到她盘碗中的无一例外都是丸子，他一边忙活一边道：“这金小丸做得不错”、“这鱼小丸嫩滑可口，太子妃定要试试”，“肉小丸里加了橙皮末，清新不腻，太子妃多用几丸”，“玉露小丸是你平日便爱吃的，怎么只瞪眼不动箸啊？”
沈宜秋搁下银箸：“有劳殿下，妾已饱了。”她这辈子都不想再看见丸子了。
尉迟越笑着用筷首点点眼前的鎏金银碗：“孤要多吃几枚小丸。”
沈宜秋一顿夕食不知听他说了几个“丸”字，耳朵里都快磨出了茧子，好不容易等他用完，心满意足地漱了口，饮了一杯茶汤，这才相继去沐浴。
两人在东轩坐了会儿，好在朝政繁忙，太子还要争分夺秒地批阅几封奏疏，无暇再丸来丸去的。
沈宜秋的耳根子终于得到片刻清净，也拿了行卷出来批，眼看着进士科省试在即，最近送入东宫的行卷也越发多起来。
一旦沉下心来，时间便过得特别快，不觉便到了戌牌时分，两人相继沐浴更衣，上床就寝。
刚躺下，尉迟越便朝沈宜秋凑过去。
太子妃心知不妙，便听太子含笑道：“宜秋，明日一早我教你打弹丸如何？”
沈宜秋终于忍无可忍：“殿下饶了妾吧，妾知错了。”
尉迟越佯装诧异：“何错之有？孤如何不知？”
沈宜秋干笑了一声：“殿下上回垂问妾小字，妾不曾如实相告。”
尉迟越一边绕着她一绺头发玩，一边问道：“哦？你的小字是什么？”
沈宜秋道：“殿下已经知道了。”
尉迟越矢口否认：“你不说孤如何知道？是什么？”
沈宜秋只得道：“启禀殿下，是一个‘丸’字。”
尉迟越明知故问：“是纨素之纨么？是个好字，十分贴切。”
沈宜秋额角青筋跳了跳，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回禀殿下，乃是弹丸之丸。”
尉迟越扑哧笑出声来。
沈宜秋恼羞成怒，转过身背对着他。
太子从背后搂住她，用指尖挑开她脸侧的发丝，在她耳边道：“小丸，小丸。”
沈宜秋只作听不见。
尉迟越叫了几声，又探手往她脸上摸，摸到她秀气的鼻尖：“不怎么圆么。”
沈宜秋都快气笑了：“是小时候。”
尉迟越收了笑，有些怅然：“你小时候究竟有多圆啊？可惜孤不曾见过。”
沈宜秋一哂，心道你分明见过，不过转念一想，那时她瘦得皮包骨头，想来已经名实不符了。
尉迟越将她搂紧：“如今还是香小丸，却不是肉小丸了……”偏在这时，他胳膊触到一处温软，心道也未必尽然，顿觉喉间发紧，只盼陶奉御的药汤和药小丸能快些见效。
再这样下去，还没等太子妃的身子调理好，他怕是先要憋出病来。
入了冬月，朝中事务越发繁忙起来，各地的税赋陆陆续续运往京都，地方官员也要入京述职，各藩属国的朝贺使也带着贡物汇集到长安。
另有一件朝野上下万众瞩目的大事——进士科省试已近在眼前。省试虽由礼部主持，可举贤任能是国之大事，太子也不能置身事外。
尉迟越又开始宵衣旰食。沈宜秋本指望他忙起来顾不上自己，能躲掉几日晨练也好，可太子似乎猜到她所想，无论多忙，都雷打不动地拖她起床习武。
沈宜秋知道躲不开，只得认命，一个多月下来，倒也渐渐适应了。
十一月望日，长安落下了今岁第一场雪。
每月朔望日都有大朝会，太子天未亮便要去太极宫，因此朔望日也是沈宜秋难得的假日。
然而她习惯了早起，到了平时起床的时刻，不觉醒转过来。
她翻来覆去酝酿了一会儿睡意，却怎么也睡不着，索性坐起身。
刚撩开帷帐，便见素娥兴冲冲地走过来：“娘子，昨夜落雪了，庭中已经积起来了！”
沈宜秋幼时总盼着下雪，因为朔方的初雪总是特别早，长安的雪总要叫她等上很久。
如今虽然没有小时候那样的心境，但初雪总是叫人欢喜的。
她便即叫素娥替她洗漱更衣，披上厚厚的狐裘，穿上鹿皮靴，走到廊庑下一望，只见细雪纷扬，满目的银装素裹，琉璃瓦被雪覆盖，只留了一条翠绿剪边，被灰蒙蒙的天空衬得越发鲜亮。
不时有寒鸦从树梢间飞掠而过，枝叶晃动，扑簌簌落下一抔雪来，片刻后又积起。
她对素娥道：“一会儿等天大亮了，叫人去西院传个话，请两位良娣去园中赏雪。”
沈宜秋怔怔地望了一会儿，蓦地回过神来，只觉光阴如白驹过隙，倏忽年关将至，她嫁入东宫也也有小半年了。
湘娥递来一只手炉：“难得逢望日不用去校场，娘子怎的不多睡一会儿？”
沈宜秋这才想起今天是十一月十五，进士科礼部试的日子。

第67章 初雪
想起进士科举，沈宜秋不由想起宁十一郎那轴惊才绝艳的行卷，免不得有几分不安。
尉迟越虽称赞过宁十一才华横溢，但毕竟有议亲之事在先，他当真会毫无芥蒂么？
沈宜秋记得礼部侍郎和宁老尚书有龃龉，本要将其孙儿黜落，是中书门下复核时改了判卷结果——中书门下复核只是走个过场，其实是太子爱才心切，这才力排众议，不惜给礼部侍郎难堪，点了宁十一为状元。
若是他对宁十一心存芥蒂，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袖手旁观，宁十一便会落榜。或者他惜才，将他置于榜末，既全了礼部侍郎的体面，又足以让宁家感恩戴德。
沈宜秋虽与尉迟越夫妻多年，知道他爱才如命，但究竟结果如何，却全系于他一念之间。
沈宜秋发了一会儿怔，终是轻轻叹了一口气，早知如此，她当初就不该答应与宁十一相看，如今再怎么愧悔，也是无能为力了。
这时尉迟越已冒雪到了太极宫，东宫距太极宫不过咫尺之遥，从承恩殿出来，过丽正殿，往西行，穿过武德路门，径直往前，穿过朱明门，便是太极殿。
他不耐烦坐车，便是寒冬腊月也骑马来回，又哪里会将这点雪放在眼里。
宫人内侍已连夜将夹道上的积雪清扫干净，马蹄踏在湿漉漉的青砖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雪纷纷扬扬地洒落下来。
尉迟越不觉想起上辈子，每年初雪，沈宜秋都会去后园中赏雪，起初她总是遣任相邀，不过这段时间总是朝务最繁忙的时候，他哪里有心思赏雪，每年都是叫人送些狐裘貂鼠之类到承恩殿，心中暗暗打定主意，待哪一年冗事少些，便去陪她赏一次雪。
然而年年都事多事之秋，如是两三回，沈宜秋便不再邀他了。
后来何婉蕙入了宫，她平日也不见多体弱，但每年长安落第一场雪，她总要卧病几日，他若不去探视，她便默默垂泪，他也只能来回奔波于前朝和后宫之间。
如今想来，沈宜秋从来没有邀宠献媚之举，想必是初雪于她而言有别样的意义。
他当真忙到一两个时辰都抽不出么？尉迟越胸中发堵，说到底还是因她愿意迁就包容罢了。
不知今日她会不会邀他去赏雪？正好前日五郎送了几坛好酒来，可以开一坛温了与她对酌。
他盘算着，一时又不太确定，虽说近来她对着他不再如以前那般拘谨，脸上也有了笑影子，但她心里有没有他，她心里还有没有宁十一，却是不得而知。
他一边骑着马一边胡思乱想，不觉已到得朱明门外，朝会的时辰还未到，群臣在东西上阁门外等候，尉迟越掸了掸落在肩头的雪，解了狐裘扔给来遇喜，走进太极殿的东朵殿。
他饮了杯热茶，将昨夜刚送到的奏疏看了两封，眼见时辰差不多了，便对来遇喜道：“若是承恩殿有人来，立即来禀告孤。”
说罢便移步正殿。
不一会儿，群臣自东西阁鱼贯而入，尉迟越扫了一眼，不见礼部侍郎——今日是进士科礼部试的日子，几位考官半个月前便锁入院中不得出外走动。
想起进士科举，不免又想起宁彦昭，他回忆了一下，上辈子这一年进士科举中并无才华卓著、可与宁十一匹敌之人，只要不出什么意外，他在举试中定然出类拔萃。
虽然想好要点他为状元，尉迟越心中的酸苦并未减少半分，等宁彦昭入了翰林院，那张俊脸便要日日在他面前晃悠，真是想想便闹心。
正思忖着，朝臣们已经按班列站定。
尉迟越收回思绪，捏了捏眉心，朝一旁的黄门点了点头，朝会正式开始。
朔望朝的仪式完毕之后，群臣自东西阁门退出太极殿，一干股肱近臣随太子前往延英殿议事。
这一日要议的事务颇多，最要紧的一桩是遣使与吐蕃议和，吐蕃内乱，又接连被燕军重创，勉力支撑了数月，终于送出国书求和。
上至君王，下至臣僚，都着实松了一口气，十几万兵马压在西北，军饷吃紧，若是再打下去，恐怕国库都要打空了。
尉迟越道：“此次吐蕃以赞普长子艾雪勒为议和使，此子阴险诡诈，狼子野心，使者之任须慎之又慎，诸位心中可有合适的人选？”
众臣便开始七嘴八舌地商议推举，一直从辰时议到午时，人选却迟迟定不下来，推举出的人不是年资、分量不够，便是对边事了解不足。
最后还是兵部老尚书权亚之自告奋勇道：“臣愿效全马之劳。”方才一锤定音，由他出任专使，过了上元便启程前往凉州与吐蕃谈判。
老尚书什么都合适，就是年纪大了些，这两年身子骨又不甚旺健，本已鲜少过问朝事，只在家中含饴弄孙，今日太子召他前来，其意不必明言，但他不开口，没人好意思提。
尉迟越虽解了燃眉之急，心中却有些愧疚，老尚书以如此高龄千里迢迢赶赴边关，实在是无可奈何。
当年梁王谋逆案闹得腥风血雨，几乎半个朝堂都牵扯进去，梁王一党被诛杀殆尽，无数能臣俊杰就此命丧黄泉，其中有多少冤假错案自不必说，如宁家这样扫到边的更是不计其数，以至于如今朝中多庸碌之辈——他能让宁家孙辈入翰林，但若要复用宁老尚书，却是犯了今上的大忌。
最要紧的一桩事定下，尉迟越心中略松，着翰林学士草拟国书，又与群臣商议了一会儿，便即宣布退朝。
走出延英殿，外头雪已霁，太阳破云而出，映照得殿庭宛如冰壶。来遇喜捧着狐裘跟上来：“殿下，可要传午膳？”
尉迟越心中虽已明白，仍不免问道：“承恩殿没遣人来？”
来遇喜暗暗叹息，小心答道：“启禀殿下，老奴未曾见到有人来。”
他顿了顿道：“殿下政务繁忙，娘子向来贤惠识大体，又体贴殿下，定是怕打搅殿下。”
尉迟越不置一词，向千秋殿的方向走去——他往日若因政务繁忙宿在太极宫，便下榻千秋殿，来遇喜忙跟了上去。
尉迟越走进书房坐下，命内侍烹茶，来遇喜往香炉里填了香丸，又从小黄门手中接过茶炉，燃炭生火，添水煮茶，忙得胖脸上出了一层汗——他是太子最信重的大黄门，这些琐事原不必他亲历亲为，皆因他看出太子殿下心绪不佳，这才越发殷勤小心。
尉迟越叫小黄门取来未及阅览的奏疏，批了两封，放下朱笔，问来遇喜：“太子妃今日在忙什么？”
他知道来遇喜行事缜密，早晨他提了承恩殿，他一定会遣人去打探，以便他随时问询。
来遇喜果然道：“启禀殿下，娘子今日邀了两位良娣在后苑中喝茶赏雪。”
尉迟越垂下眼帘，“嗯”了一声，便又默不作声了。
来遇喜赔着小心道：“娘子未必知道殿下今日有暇，殿下若是有兴致……”
尉迟越心中微动，抬起眼，随即蹙了蹙眉道：“不必了，用罢午膳孤还要召见学士。”沈宜秋与两位良娣在一起远比对着他更开怀畅意，他此时赶过去，大约只会坏了她的兴致。
他揉了揉额角，对来遇喜道：“叫人去和娘子说一声，孤今日朝务繁冗，晚膳便在太极宫用了，她若是无聊，便叫两位良娣陪她吧。”
他顿了顿又道：“前日五郎叫人送了几坛波斯三勒浆来，你送一坛过去。”
来遇喜领了命便要去办。
退到门边，太子又将他叫住：“太子妃有胃疾，让两位良娣看着些，别叫她多喝。”
想了想又道：“再叫人去蓬莱宫传陶奉御，替娘子请个平安脉。”
来遇喜走后，尉迟越屏退了左右，自己执起茶壶，往越瓷杯中注了杯酽茶，又站起身走到门前，半卷起湘帘。
他坐在案前，一杯接一杯地饮着苦涩的茶汤，看着庭中的青松、红梅与白雪。
今岁的初雪，他只能独赏了。

第68章 状元
十二月廿二是进士科举放榜的日子。
晓色初分之际，长安城中已是车马喧嚣，士庶争相前往礼部贡院观看发榜，尤其是当科举子，更是坊门一开便迫不及待地赶往贡院。
白屋之士、贫贱之子，都指望着一举擢第，登为龙门，当真是朝为匹夫，暮为卿相。
城中高门华族，便是没有子弟应举，也都遣了僮仆前去打探消息。
宁十一郎亦不能免俗，早早便派了僮仆前去探榜。
按惯例，红榜张贴在礼部贡院南院东墙，宁十一的书僮到得贡院南院时，东墙外已里三层外三层围起了人墙，连水都泼不进，哪里挤得进去。
宁十一特地选了个目力过人的高个僮仆，奈何英雄所见略同，各家都选高个的，撞在一块儿，便没了优势。
宁家书僮只能干着急，耳边人声鼎沸，黜榜的举子或黯然低泣，或如痴如颠，狂笑不止的有之，破口大骂的亦有之，更有人激愤之下试图冲进棘栅中撕榜，被披甲执锐的守卫拿住。
而擢第者则意气风发、气定神闲，俨然一派俊彦国士的气度。
宁家书僮依稀听见人群中不时有人议论“宁彦昭”、“宁十一郎”，心怦怦直跳，忙拉住身边一白衣士子问道：“榜上可有姓宁的郎君？”
那人与他挤作一堆，自然也不曾看见榜纸，不耐烦道：“我哪里知道。”
一连问了几人，都道不知，书僮只得耐着性子一寸寸往前挪。
好不容易前面的人看够了离去，半晌之后，总算挤进了几步。
宁家书僮使劲踮起脚，从人墙的空隙中张了一眼，只见墙上张贴着大榜纸，榜头竖黏黄纸四张，粘成长幅，“礼部贡院”四个淡墨大字依稀可辨。
书僮也知道自家公子的处境，不去看榜首，却从榜末开始一个个往前看，看到中间仍旧未曾看见自家公子的名姓，正疑惑间，忽听前面一人道：“万万没想到，状头竟是宁十一……”
书僮以为自己听岔了，将信将疑地往榜首看去，魁首赫然是“宁彦昭”三个字，他呆了半晌，揉了揉眼睛，蓦地如梦初醒，转头便往人群外面钻。
宁彦昭正在书房中作画，前去看榜的书僮忽然一阵风般地卷进来。
宁十一微微蹙了蹙眉。
那书僮却是什么也顾不上了，抬袖揩揩脸上的汗，上气不接下气道：“小……小郎君……贺……贺喜小郎君……高……高中状……状元！”
宁彦昭一怔，手中的笔一顿，一团墨迹在纸上洇开。
书僮一瞥，不禁有些惋惜，好好一幅山石菖蒲，毁在最后一笔上。
宁十一却不以为意，将笔一撂，站起身，提起袍摆，一贯淡然的脸上难得显出几分喜色：“我去禀告祖父！”
承恩殿中，太子和太子妃正相对而坐用早膳。
尉迟越手执鎏金银箸，将一枚樱桃毕罗夹到沈宜秋盘中，沈宜秋欠身道谢，小口小口地吃了，却有些心不在焉。
尉迟越目光微动，她心神不宁已有几日，方才在校场学骑马时也不能全神贯注，虽极力掩饰，但太子今非昔比，哪里看不出来她在担心什么。
他的妻子记挂别的男子，他心中苦涩，却又不足为外人道，毕竟沈宜秋并不知道上辈子的事，这一世就是他拆散了她和宁十一的姻缘。
尉迟越顿时也觉食不甘味，放下银箸，望着沈宜秋小口啜饮酪浆。
沈宜秋回过神来：“殿下不再用些菓子么？”
尉迟越摇摇头：“孤已饱了，你再多用些。”
沈宜秋道：“妾也饱了。”便即命宫人撤了食案，换上茶床。
尉迟越往帘外看了一眼，这几日气候晴暖，连日未雪，屋瓦的残雪半消半融，滴滴答答地从檐头往下落。
尉迟越低头抿了一口茶汤，状似不经意地道：“孤忽然想起来，今日是进士科放榜的日子。”
沈宜秋不想他会提起这个话头，一时无言以对，只点点头：“日子过得真快。”
尉迟越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往下说，便是他不说，宁十一拔得头筹的消息不出半日便会传遍长安城，自然也会传到承恩殿来，她自然会知晓。
他站起身道：“孤今日要去一趟蓬莱宫，晚膳不必等我。”
沈宜秋站起身将他送至殿外，从内侍手中接过狐裘替他披上，细心地将带子束好，正要松开手，双手忽然被捉住。
尉迟越不觉用上了点力道，沈宜秋吃痛，眉头微蹙，抬起眼看他：“殿下？”
太子低头对上她青白分明的眼眸，心中仿佛被针刺了一下，便即收回手，转身匆匆下了台阶。
晌午，宁彦昭进士科夺魁的消息便传到了承恩殿。
太子妃曾与宁家十一郎曾议过亲，这在京都不算什么秘密，东宫众人也知道。
进士科擢第的士子是全城的谈资，尤其是宁十一这样年轻有为、才貌双全的，更是万众瞩目。宫人们当着太子妃的面不敢多说，私下里总忍不住要议论几句。
沈宜秋用罢午膳在寝殿中小憩，半梦半醒间听到窗外有人轻声道：“听闻那宁家郎君年方弱冠，不但写得好文章，还生得俊俏非凡……”
另一人道：“啊呀，那些等在榜下捉婿的公卿贵族富家翁，怕不是要抢得打破头、挠花脸……”
“那也不尽然，”先头一人道，“毕竟宁家那景况……”
她记得上辈子直到她死时，宁十一的亲事似乎还未议定，他备受尉迟越器重，但毕竟家族处境尴尬，想来婚事上也有些坎坷。
只盼这一世他能觅得良缘吧。
第一个宫人又道：“开春曲江宴，宁家小郎君定是探花使，可惜咱们是无缘得见了……”
沈宜秋睡意渐沉，后面的话便听不见了。
进士科放榜十日后，今上从华清宫回到长安，于蓬莱宫麟德殿召见新科进士并赐宴，太子奉命监国，自然也要列席。
召见当日，尉迟越坐于皇帝右侧，新科进士在礼部官员导引下鱼贯而入，当先便是状元宁彦昭。
宁十一郎穿着与众人一般无二的素白衣裳，但举手投足间风采卓然，有如芝兰玉树。
他虽比同龄人端雅稳重，可毕竟有少年人的傲气与锋锐，一朝登越龙门，意气风发，更如宝剑出匣，光耀殿庭，其余三十一名进士，虽也是士林华选，不乏王孙公子、世家子弟，相形之下却是黯然失色。
皇帝对宁家心存芥蒂，本对太子极力保荐的状元人选颇有几分不满，此时见了这宁家小公子，心中却是五味杂陈。
宁家确实一门英彦，宁老尚书当年便是进士科状元出身，只可惜太过八面玲珑，妄想左右逢源，却弄巧成拙。
不过宁家也算不得梁王党，已付出了两辈人的代价，太子要用他孙儿，便随了他的意吧。
当年京中有半数高门都牵扯进梁王案中，若真要计较起来，恐怕朝中清一色都是寒士了。
皇帝不由瞥了太子一眼，不得不说，他这儿子选士的眼光确实不错。
以宁彦昭为首的新科进士进入殿中，向皇帝、太子跪拜行礼毕，皇帝看了一眼众人道：“尔等是国之英彦，以文章显达，当思报效朝廷，勤习事君泽民之术，为社稷万民谋福祉。”
宁十一等人再拜道：“谨遵陛下谕旨。”
皇帝又勉励了几句，便吩咐黄门在殿中设宴。
文英荟萃，宴席上自然要饮酒赋诗，挥毫泼墨。
宁十一才思敏捷，旁人一首还未写罢，他已吟出三首，虽是应制之作，却佳句迭出，颇为清丽可喜。
皇帝亲执宁彦昭的诗卷，捋须颔首：“好个‘落月衔仙窦，初霞拂羽衣’好，好！”竟连道了五六个好字。
陪宴的臣僚方知这新科状元年纪轻轻却颇为通达，知道今上好求仙问道，便投其所好，果然令龙颜大悦。
尉迟越上辈子与宁十一郎君臣多年，倒是不以为怪，宁彦昭看似清冷，其实并非恃才傲物之辈，兴许是因为父祖多年来不得舒展，养成了他玲珑的性子。
皇帝圣心大悦，便即命赏，彩缎绢帛金银以外，又赐以良驹宝马一匹，美人一双。
宁十一谢恩领赏，皇帝又问道：“天赐良才，是社稷之幸，锦帛良马不足嘉赏尔之宏才，十一郎，你可有什么想要的？”
群臣面面相觑，连尉迟越也微微纳罕，看来宁彦昭这几首诗当真作得颇合圣意。
宁十一郎得了皇帝的青眼，面上却无半点骄矜之色，不卑不亢地再拜谢恩：“仆粗质陋才，蒙陛下不弃，已惶恐不已，不敢求赏。”
皇帝见他气度闲雅，越发满意，和善地笑道：“朕今日高兴，你不必有所顾虑，尽管提。”
皇帝执意要赏，再推辞便是不敬，但提什么赏赐，却也很有讲究。
皇帝名为赏赐，其实无异于一场考校，殿中诸人尽皆望着宁十一，等着看这新科状元会交出怎样的答卷。
宁十一郎沉吟片刻，看了一眼高高在上的太子，向皇帝道：“承蒙陛下厚爱，仆闻太子殿下藏有王右军《兰亭序》真迹，若有幸一观，仆死而无憾。”
众人心中暗暗叫好，这赏赐提得果然极巧，既全了皇帝的体面，又显出自己重文轻财的风骨，还可借机与太子套个近乎。
皇帝朗声笑道：“不愧是清才俊士，要的赏赐也如此清雅绝俗。”
他转向太子：“三郎，不妨成人之美吧？”
尉迟越沉吟片刻，看了一眼宁十一，向皇帝行个礼道：“启禀圣人，《兰亭序》已易主，儿子须问一问新主，方能答复宁公子。”
此言一出，殿中哗然。

第69章 珍宝
太子淡淡一句话，犹如一石激起千层浪，整个麟德殿几乎沸腾起来。
《兰亭序》是稀世罕有的珍宝，便是今上的内藏库里也找不出第二件可与之媲美的墨宝。
皇帝本人更是愕然，因为《兰亭序》为何会在太子手上，来龙去脉没人比他更清楚。
太子十二岁那年与几位皇子一起随他在禁苑中围猎，他们追着一头獐子进入密林中，冷不防从旁蹿出一头麋鹿，眼看着就要撞向他的坐骑，幸亏太子奋不顾身一跃挡在他身前，同时弯弓搭箭，一箭射中麋鹿前足。
然而那鹿来势汹汹，折了一腿冲势仍然了得，太子被鹿角挂到肩膀，当即滚落马下，幸而他随机应变，往马腹下一滚，方才没被鹿蹄踩中。
太子拼死救驾，自然要重赏，他问太子想要什么赏赐，太子倒也不与他见外，一开口便要了他内藏库中绝无仅有的至宝。
说这《兰亭序》是他以命挣来的也不为过。
得了赏赐之后，太子果然也将这宝贝看得跟眼珠子似的，旁人别说染指，连看一眼他都要心疼。
如此珍爱之物，竟会拿去送人，皇帝不由沉吟，莫非是推托之词？
他打量着儿子，试图从他脸上找出点蛛丝马迹。然而太子一脸坦荡，又不似托辞。
皇帝忍不住想问问《兰亭序》的新主人究竟是谁，但大庭广众之下，又不好问出口。
尉迟越转向宁十一：“还请宁公子见谅，请稍待一两日，等孤问过新主，立即派人去贵府通禀。”
宁十一神色淡然，一派宠辱不惊，只是长揖至地道：“是小子无礼，令殿下为难。”
心中却不太相信，他早已听闻《兰亭序》是太子心头爱物，如此珍宝，怎会拿去赏人？
兴许只是对他心存芥蒂，故意当着群臣的面砌词推脱罢了，可既然有芥蒂，又为何点他为状元？太子其人真是令人捉摸不透。
宁十一望着高踞上座的储君，只见头戴白玉冠、身着紫金袍，腰间束着金玉起梁珠宝钿带，只比他大了一岁，已有渊渟岳峙的气概。
比起形容枯槁、双眼浑浊的皇帝，年轻的太子反倒更有君临天下的威仪。
宁彦昭的目光落在太子的手上，正是这对白皙修长，宛如文士一般的手，却能翻云覆雨，随心所欲地左右他的命运。
这双手可以夺走他心宜的女子，也可以赐予他天下士子梦寐以求的青云路。
宁彦昭心中有不甘，亦感其知遇之恩，最终化作心中一声暗暗的叹息。
尉迟越却无暇考虑他和宁十一之间的恩怨——他只是发愁该怎么和太子妃开口。
送出去的东西再要去借已经有些不成话，偏偏还是为了宁彦昭向她借，他不能不说缘由——宁彦昭大庭广众之下提出要一睹兰亭真迹，这段“佳话”想必当天就能传遍长安城，自然也瞒不过沈宜秋。
她本就对宁彦昭余情未了，又闹这么一出，不知心中又会起什么波澜。
尉迟越扫了眼宁十一，越发觉得这张小白脸看着糟心，提什么要求不好，偏偏是《兰亭序》，莫非真有灵犀一说？
想到此处，他忙将思绪截断，如今沈宜秋已是他的太子妃，稳稳当当在承恩殿里坐着，一百头灵犀来拉都没用。
他稍觉宽慰，不过胸中还是堵着一团郁气，在宴席上不觉多饮了几杯酒。
酒阑席散，尉迟越坐上回东宫的马车，他素来量浅，饮多了酒便犯晕，靠着车厢壁打了会儿瞌睡，下车时仍觉头重脚轻。
到得承恩殿中，沈宜秋已经沐浴完毕，穿着寝衣靠在榻上，手里还握着一卷书，双目已经阖上，竟是不小心睡着了。
殿内燃着炭盆，与室外的冰天雪地如同两个季节。
沈宜秋身上搭着一条薄薄的兔褐毯子，足衣和裙摆间露出一截玲珑如玉的足踝。
尉迟越一眼望去，喉头发紧，头晕得越发厉害了。
这时候，沈宜秋听到动静醒转过来，揉了揉眼睛，仍旧有些睡眼惺忪。
她站起身，趿着丝履迎上前来：“殿下可是饮了酒？”
尉迟越忙退开一步：“酒气很重？”
沈宜秋一笑，腮边现出浅浅的笑靥：“不重。”说罢便去替他解狐裘，又命宫人去煮醒酒汤。
尉迟越坐在榻上，迟疑了片刻，终于还是清了清嗓子道：“小丸，孤有件事与你相商。”
沈宜秋见他脸上微露赧色，不由纳闷，抿抿唇道：“殿下吩咐便是。”
尉迟越道：“《兰亭序》可否借我一用？”
沈宜秋一怔。
尉迟越觑着她脸上的神色，接着道：“今日圣人在麟德殿飨宴新科进士，席间宁十一应诏赋诗，圣心大悦，意欲厚赏，让他自己提，宁十一要借《兰亭序》真迹一观。”
他顿了顿道：“孤并未应下，你若是不愿借，孤便叫人回绝。”
沈宜秋微启双唇，半晌没发出声音，好容易回过神来：“殿下的意思是，妾这里的《兰亭序》是真迹？”
尉迟越不由一挑眉：“莫非你一直以为孤送你的是赝品？”
他深吸了一口气：“礼单上不是白纸黑字写着？”
沈宜秋道：“礼单足有好几卷，妾不曾看完。”
尉迟越叫她噎得不轻，不成想沈宜秋比他还愤慨，睁大眼睛，一脸难以置信：“那可是《兰亭序》啊，殿下怎么随便拿来赏人？”
尉迟越气得肝疼，他是随便赏人？《兰亭序》是他心头肉，他剜出来给她，到了她嘴里就成了随便赏人。
莫非重活一世，这女子换了一副铁铸的心肠？
但死要面子活受罪的太子殿下自然不会这么说，他只轻描淡写地哼了一声：“不过是一轴书卷，孤愿意送谁便送谁。”
若是没有上辈子的经历，沈宜秋说不定真信了，但这《兰亭序》可是何婉蕙都求而不得的东西，她狐疑地看着太子，莫非重活一世，他被猪油蒙了心？
不过此刻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沈宜秋拎着裙摆快步跑到墙边的螺钿紫檀木橱前，打开橱上的小金锁，打开橱门，小心翼翼地取出装《兰亭序》的木函放到书案上，将灯烛、墨池移开八丈远，这才凝神屏息打开盖子。
她一想到自己无数次随意将这宝贝摊在案上，对着摹写，或是一边饮茶、吃菓子一边揣摩笔意，便觉头皮一阵阵发麻——好多次尉迟越就在旁边看着，竟然忍得住一声不吭。
好在《兰亭序》安然无恙地躺在盒子里。
尉迟越探手来取，沈宜秋眼明手快地将他挡住，从袖子里掏出绢帕与他垫着：“殿下请小心些吧。”
尉迟越叫她战战兢兢、郑重其事的模样逗乐了，做了两辈子夫妻，她从来都是一副云淡风轻、宠辱不惊的模样，此时却活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守财奴。
他上辈子总觉沈宜秋出身五姓世家，无时无刻不端着架子，不如何婉蕙那般任情随性，可今日之事若是换作何婉蕙，又岂敢显露出这“伧俗”的一面？
如今回想起来，沈宜秋的刻板不过是祖母言传身教的缘故，只是因循习惯使然。倒是沈老夫人如此严苛的训诫也未能将她天然的性情磨灭殆尽，实已令人讶异。
尉迟越心中无端涌起股柔情，也不去管书卷了，一把将她揽入怀中，低头吻了一下她的额头。
沈宜秋却还记挂着案上的《兰亭序》，挣扎着弯下腰，够到盖子，合上木函，这才长出了一口气。
尉迟越笑着揶揄她：“不想沈七娘也有为身外之物折腰的时候。”
沈宜秋哭笑不得：“这可是《兰亭序》啊！莫说是折腰，折成两段都无妨。”
她顿了顿道：“殿下还是将《兰亭序》收回去吧。”
尉迟越不禁诧异：“为何？”
沈宜秋道：“此物实在太珍贵，放在承恩殿中责任便在妾身上，往后妾时时都要挂心，恐怕寝食难安，倒不如仍旧由殿下保管着。”
尉迟越挑了挑眉：“送出去的东西岂有收回的道理，孤已将它赠与你，你就是它的主人，即便遗失、毁损，孤也不会过问。”
他不说“遗失”、“毁损”还罢了，一听这两个字眼，沈宜秋耳朵里便嗡嗡作响，连忙摇头：“不可不可，若是在我手上丢了毁了，那我岂不成了千古罪人，还是请殿下收回去吧，妾要看时去藏书楼看便是。”
尉迟越见她执意要将书卷送回，想了想道：“既已送给你，这《兰亭序》便是你的东西，孤只是代为保管，你仍可随意处置。”
沈宜秋这才松了一口气。
尉迟越松开手：“你还未答复，究竟借还是不借？”
沈宜秋抚了抚木函：“借多久？要带出宫去么？”
尉迟越哑然失笑：“不必，若是你肯借，孤便请人来崇文馆看。”
沈宜秋松了一口气：“好。”
是夜，两人躺在床上，沈宜秋慢慢平静下来，方才有些不安，尉迟越从来不是个色令智昏的人，便是上辈子宠爱何婉蕙，也颇有分寸，比如金珠宝玉可以赏，《兰亭序》却不行。
他为什么会将《兰亭序》送给她？
沈宜秋揉了揉太阳穴，无论如何都想不通。
就在这时，尉迟越伸手揉揉她的后脑勺：“小丸，你喜不喜欢孤送你的《兰亭序》？”
沈宜秋道：“自然喜欢的。”
尉迟越一手支颐看着他，映着烛火的眼睛格外亮：“那你要不要投桃报李？”
沈宜秋哭笑不得，哪有自己开口要回礼的，她想了想道：“自然要的，但妾身无长物，身上穿的头上戴的全仰仗殿下赏赐，连妾这一身也是殿下的，实在不知何以为报。”
尉迟越见她一副低眉顺眼的认命模样，心里有些不是滋味，目光动了动：“你给孤做身衣裳好不好？”

第70章 心事
太子提的要求却令沈宜秋始料未及，上辈子她替他做的衣裳有上百身，自她入宫，他的贴身衣裳便几乎是她包揽的。
尉迟越好洁，贴身衣物一概是雪白的颜色，冬季用西域白叠布，春秋用吴绫，夏季则用春罗和细葛布，都是不耐浣洗的料子，一身衣裳洗个十来次便旧得没法穿，她便一直在缝新衣。
她不善言辞，从小到大的教养更让她不能将许多事宣之于口，便把对夫君的心意都倾注在这一针一线中。为了叫他穿得舒服些，她将冷硬的新布一寸寸用手悉心搓揉，又不惜花成倍的时间用藏针缝，将针脚都藏起。
白线缝在白布上，盯着看上一会儿便会头晕眼花，她白昼忙着宫务，常常只能夜里对着灯火缝，灯烛晃眼，更是雪上加霜。
她上辈子不过二十来岁眼睛便不好，大半是因这些衣服而起的。
只因他第一次收到她缝制的衣裳时眸光微动，说了一句“还从未有人替孤缝过衣裳”，她便任劳任怨缝了六年，直到后来有一日，她在他的中衣领口发现一株金线绣的蕙兰，方知那一个个点灯熬油的不眠夜，那模糊的双眼，都只是她一厢情愿的自苦。
何婉蕙自比她聪明，深知该往哪里使劲，她压根不必费那力气，只消在宫人缝好的衣物上绣株蕙兰。
沈宜秋如今回想当年的自己，就如冷眼看一个陌生人，心中毫无波澜，只觉不可思议，怎么会有人傻到这种地步？
不成想重活一世，此人会用兰亭真迹向她换一身衣裳，真叫人啼笑皆非。
她看了眼男人的眼睛，莫非真的换了个人么？
世上再没有比这更上算的买卖，她点点头：“殿下不嫌弃妾的女红粗陋便好。”
尉迟越见她一口答应，心中的欢喜几乎要满溢出来，将她圈在怀中揉了两下，随即想到做针线伤眼又伤手，便道：“不必做一身，做条裈裤便是，也不必着急做，孤不缺衣裳穿。”
他想得这样周到，沈宜秋自要承他的情，顺水推舟道：“多谢殿下体谅，妾粗手笨脚，又不曾裁制过男子衣裳，的确需摸索一段时日。”
这裈裤不能不做，也不能做得太好，不然他穿得称心适宜，还想再要别的，岂不是给自己找事。
故此丑话说在前头，到时候呈上去的活计不太像样，他也不好说什么。
尉迟越哪里不知道她这是就坡下驴，上辈子她做起衣裳来又快又好，一条裈裤哪里难得住她。
然而想起上辈子那一身身衣裳，他只觉自己此刻挟恩图报，有些心虚——以他上辈子的行径，实在是一条裈裤也受之有愧，若非她对上辈子的事一无所知，他无论如何也开不了这个口。
他轻轻抚了抚沈宜秋的背，低低地叫了一声“小丸。”
怀中人应了一声：“殿下有何吩咐？”
尉迟越扯了扯嘴角：“睡吧。”
这辈子他一直在竭尽所能地补偿她，可他亏欠过的那个人，与他怀里的人，究竟能不能算作同一个人？
翌日早晨，从校场回来，尉迟越便即遣黄门去宁府送信，邀宁彦昭前往崇文馆赏《兰亭序》帖。
宁十一郎原以为太子昨日在麟德殿的答复不过是推托之词，未料他竟真的邀他前去赏书帖，莫非这《兰亭序》真叫他赏了人？书帖的新主人又会是何人？
昨夜麟德殿席散已近亥时，今早太子一大早便遣人来传信，可见书帖就在东宫，那《兰亭序》的新主自然也在东宫，莫非……
宁彦昭心里一动，随即觉得这猜测甚是不经，《兰亭序》是无价之宝，设身处地去想，太子也不可能将它赏给新婚不久的妻室，即便那人是她……
宁十一郎不再往下想，收回思绪，摒除杂念，便即命仆从备马，披上鹤氅出了门。
到得东宫门外，宁家仆役递上名刺，便有黄门将宁彦昭引至崇文馆。
太子已在馆中等候，见他到了，起身相迎，亲自延他入座，命黄门奉茶：“宁公子请。”
宁十一行礼入座，不动声色地打量太子，只见他作家常装束，一身玄青色襕袍，未戴冠，头发用白玉簪束起，宛如一个寻常文士，但举手投足间气度不凡，只消一眼便知是天潢贵胄。
他神情虽是和颜悦色，但一双眼睛深不见底，审视起人时如刀锋般锐利。
宁彦昭自诩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被这双眼睛看上一眼，也觉背上有些发凉。
与此同时，尉迟越也在打量宁彦昭，他虽已进士科擢第，但还未拜官，仍是一身白袍，一张小白脸仿佛敷了粉，倒比袍子还白上几分。
太子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背，他每日在校场习武，又顶着日头骑马往来于东宫、太极宫与蓬莱宫之间，自不比终日坐在书斋中不见阳光的宁十一，白得那般离谱，但这肤色也算得白皙，体魄更不是文士可比，无论怎么看都是他更胜一筹。
尉迟越心里的郁气稍微纾解。
相对寒暄了几句，饮了两杯茶，尉迟越便命人撤去茶床，换上书案，去取《兰亭序》书帖。
不一时，大黄门捧了木函来，尉迟越从他手上接过，递给宁彦昭。
宁彦昭赶紧行礼，郑重其事地接过，端端正正放在书案上，打开盒盖，只见装裱古朴的卷轴静静卧在木函中。
尉迟越道：“宁公子请随意观览。”
宁十一郎道了谢，小心翼翼地从木函中取出卷轴，解开丝绳，然后从袖中取出一方绢帕垫在手下，慢慢将卷轴展开。
尉迟越目光落在那方绢帕上，只见帕子一角绣着株紫蓝色的菖蒲花，微感诧异，男子大多用素帕，便是绣纹样，也多是松柏、竹叶、云鹤之类，绣花卉的倒是很少见。
宁彦昭察觉他的目光，手不由一顿。当初他将帕子送还给沈七娘，本以为可以放下——毕竟他们只有一面之缘，他虽钟情于沈七娘，却不过是淡淡的情愫。
然而他着实低估了“求不得”三个字的威力。日复一日的遗憾与不甘，未能让记忆中的容颜褪色，却叫她的一颦一笑越发鲜妍。
帕子一角的菖蒲花，便成了他与自己的一个暗号，心底的秘密叫他痛苦，这痛苦中却也隐藏着甜蜜。
今日他出来时太过匆忙，一时大意，竟忘了换帕子。秘密隐现，偏偏叫最不该见到的人窥见，宁彦昭心中既慌乱，又有几分快意。
尉迟越盯着人家一方帕子看，叫人发现，有些不好意思，索性光明正大地打量了两眼道：“这纹样倒是别致。”
宁十一方知他一无所知，暗暗松了一口气：“舍妹玩闹，叫殿下见笑了。”
尉迟越不疑有他，只耐心等着宁彦昭细细欣赏书帖。
宁十一做事谨慎小心，原本没什么放心不下，但这书帖如今是太子妃之物，他肩头又多了一重责任，定要亲自盯着方才放心。
宁彦昭也颇为识趣，看了一刻钟便小心收起书帖，按原样放回函中，盖好盖子，还给太子，长揖道：“多谢殿下成全仆多年夙愿。”
尉迟越笑道：“宁郎不必多礼，借花献佛罢了”。
说着接过木函交给来遇喜：“收回橱中，叫人将钥匙送还给娘子。”
宁彦昭心中一震，东宫上下能称“娘子”的只有一个。
《兰亭序》的新主人竟真是太子妃！
百般滋味忽然齐齐自他心中涌出，一时之间他竟不知该作何感想。
尉迟越恍若不知，请他移步书斋：“宁郎文辞具博，诗赋炳焕，孤有许多问题想向你请教。”
宁彦昭定了定心神，连道不敢当。
两人在书斋中饮茶闲谈，宁彦昭起初心存戒备，但聊了一会儿，发现太子博学洽闻，言谈间常常一针见血，且于朝政的见地与他心中所想常常不谋而合。
聊着聊着，他竟对太子生出一见如故之感，不觉已将沈七娘之事抛诸脑后，但觉胸中热血沸腾，迫不及待想入朝为官，与这年轻的储君一起，做出一番经天纬地的事业。
尉迟越上辈子便与宁十一君臣相得，他向来将公私分得清楚，虽不喜宁彦昭这张小白脸，但对他的才能见地都颇为欣赏。
两人相谈甚欢，不觉聊了一个多时辰，就在这时，忽有一黄门入内禀道：“殿下，娘子遣人来问，殿下午膳是否去承恩殿用。”
尉迟越看了眼宁十一，微露迟疑，近来政务繁忙，难得有半日闲暇，他自然想多陪陪太子妃，可既然召见宁彦昭，不留他用午膳也说不过去。
宁十一郎垂眸看了看杯中澄净的茶汤，默默放下杯盏，行个礼，称要回去侍奉祖父，向太子告辞。
尉迟越松了一口气，歉然道：“今日冗务繁杂，改日再请宁郎入宫一叙。”
说罢起身将宁十一送至长寿院外，便即转身快步向承恩殿走去。
宁十一立在道旁，看着太子的背影匆匆离去，抬头遥望了一眼，只见高耸的宫墙和无数屋脊与檐角。
明知宫苑深深什么也望不见，他还是伫立遥望了一会儿，这才转身对引路的小黄门道：“有劳。”

第71章 汤泉
沈宜秋答应替太子缝条裈裤，却没说定什么时候交差，拖了三五日，方才叫宫人开库取了十几端各色素白料子出来，开始选料子。
素娥趁着没有旁人在，劝道：“娘子又要习武，又要管内务，这些活计交给奴婢们做便是，做完了娘子绣个松枝竹叶之类的，意思到了也就行了。”
沈宜秋摇摇头，谢绝了她的好意。她既许诺太子亲力亲为，便没有叫旁人代劳的道理——有些聪明，她便是重活十世恐怕也学不来。
因是冬季，她挑了一段今岁西域进贡的白叠布，铺在案上，开始裁剪。
她上辈子不知替尉迟越缝了多少条裈裤，压根不用量尺寸画线，闭着眼睛也能裁出来。
不过这回裁制的时候，她故意将裤管裁得肥大些，又将裤裆裁得紧小些，虽然只是差了分毫，穿在身上裆短腿肥，想必不会太舒服，太子穿过一回就能领教她的手艺，定然不想再穿第二回 。
裁完布片，她也不急着缝，扔在榻边箧笥中，想起来便拿出来刺两针，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缝了十来日，一条裤腿才堪堪缝完。
尉迟越自太子妃应承下来便隐隐期盼着，可迟迟也不见那条珍贵的裈裤送来，他又不好意思去催问，只能眼巴巴地等着。
谁知裈裤没等来，却先等来华清宫的旨意，今冬的围猎改到骊山，命太子、诸皇子并群臣前去伴驾，元旦的大朝会一并改到离宫宫城外东北角的观风楼前。
皇帝年纪越大越任性，轻飘飘的一句话，几百上千人便要跟着他折腾。
尉迟越不久前为了避暑行宫和采访美人的事犯颜直谏，便不好在这些小事上违拗他，只得抽出空来安排围猎与元旦大朝的事宜，又要忙朝政，又要在长安与骊山之间奔波，忙得废寝忘食。
围猎日期定在腊月廿五，廿三却是郭贤妃生辰，皇帝要为宠妃设宴庆贺生辰，太子是贤妃所出，说什么也不能缺席，便将离京的日子定在廿二日。
东宫也有一大批人要随行，沈宜秋这太子妃当然不能闲着，一忙起来，那条裈裤便暂时搁置了。
出发前往华清宫的前一夜，尉迟越回到承恩殿，总算收到了他那来之不易的裈裤。
他按捺不住欣喜，便即捧着裤子去后殿沐浴。
将自己里里外外洗得纤尘不染，他迫不及待地穿上裤子，系上带子，试着走了两步，却觉胯与裆处有股子说不出的别扭劲，他低头研究了一下，原来是胯窄裆短裤腿肥，因而裆部勒得难受，两条裤腿却生风。
上辈子沈宜秋做的裈裤舒适熨帖，既不过于松垮，又不太过紧绷，仿佛第二层肌肤。
两世之所以有那么大的差别，自然不是因为手艺。
还有这料子，分明与上辈子一样，也是冬季常用的西域白叠布，可就是没有上辈子那些衣物柔软，也不知究竟差在哪里。
尉迟越一颗心像泡在黑醋中，又酸又涩，可捧到他面前的心意他不珍惜，如今只能强求，还有什么话说？
尽管对某一处来说，穿着这条裤子便如上刑，但尉迟越还是舍不得脱下，披上寝衣走到寝殿中。
沈宜秋正靠在床上看新科进士的诗文集，听到脚步声放下书卷，坐起身，故意问道：“裈裤还合身么？”
尉迟越走路的姿势有些古怪，但还是强颜欢笑：“很好，正合身。”
沈宜秋微微眯了眯眼，一笑，露出浅浅的笑窝：“那妾就放心了。”
当下两人解了罗衣上床。
尉迟越照例将人揽入怀中，他这几日奔波于华清宫与长安之间，已有两夜未能回承恩殿歇宿，此时美人在怀，低帏昵枕、耳鬓厮磨之际，某处不出意外起了变化。
这一变不打紧，那裈裤紧窄，本就十分勉强，此时更是无处安放。
尉迟越忍耐了半晌，终于还是忍不住翻身下床，去后殿中换下宝贝裈裤，又冷静了大半个时辰，这才回帐中睡下。
翌日一早，车驾扈从齐备，太子与太子妃便即向骊山进发。
沈宜秋知道宋六娘最怵郭贤妃，更怕贤妃有皇帝撑腰，大节下的找两位良娣晦气，问过两人的意思，索性让他们除夕前再过去。
骊山距长安城六十多里，便是快马加鞭也要半日，太子与太子妃出行，车驾扈从一大队人马，行程自然快不了。
一大早出发，到得骊山北麓时天色已经擦黑。
车驾从正南的朝阳门入，往北行，又过一道宫门，便是太子的寝宫少阳院。
沈宜秋坐着马车颠簸了一整日，由宫人搀扶着下了车，已经累得筋疲力尽。若非她近来日日习武，恐怕浑身的骨头都已散架了。
尉迟越知道她疲累不堪，便道：“今日已经晚了，先回殿中用膳歇息，明日再去向阿耶请安不迟。”
沈宜秋哪里还有力气奔走，听了这话求之不得，便即随太子进入殿中。
华清宫虽是离宫，但经过几次扩建与休憩，屋宇之侈丽远胜东宫，这少阳殿便是雕梁画栋，屏帷床席皆是珍品。
两人稍事休整，尉迟越便即命人传膳。
沈宜秋累了一天，此时没什么胃口，拣清淡的肴馔用了几样，便搁下了筷箸。
尉迟越见她已累得摇摇欲坠，便道：“不必等孤，你先去沐浴吧。”
沈宜秋也不与他客套，从善如流地去了汤池。
少阳院中有太子夫妇专用的少阳汤，汤池呈四瓣海棠形，长十五尺，宽五尺余，上建五间七架汤屋，热泉自水下青玉兽口源源不断地涌入池中，一殿水汽氤氲。
沈宜秋累得一个指头都不想动弹，但是一身风尘，不洗濯干净，无论如何也不能成眠。
她沐浴时不喜欢有许多人伺候，便即屏退了宫人，只留下素娥和湘娥伺候。
素娥替她解下外衣裙裳，只留一件素罗中衣。
沈宜秋拎着衣摆，赤着双足，由北面石阶踏入池中。
热汤漫过她的足踝，浸没她的小腿，再没过她的腰际，直至脖颈，她将整个人浸在池中，舒服地轻轻叹了一声。
汤池分了上下两层，池底与池壁皆甃以文石，中间以瑟瑟与沉檀镂作山形，不必再焚香，一室香雾弥漫。
素娥道：“娘子乏么？奴婢替你揉揉肩。”
沈宜秋点点头，便即坐在石阶上，背对着她，将双肩露出水面。
素娥颇擅此道，不轻不重地捏着她的肩膀和脖颈，沈宜秋不一会儿便觉通体舒泰，被热气熏蒸着，眼皮越来越沉，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半梦半醒之间，她只觉素娥手上的力道忽然变重了，微微有些酸痛，但似乎比方才更舒服。
在她肩头捏了一会儿，她又曲起手指，用指节顺着她的脊椎一节一节地推顶，沈宜秋只觉一股酸麻顺着脊椎窜至头顶，不觉含糊地低吟了一声。
背上的手一顿。
沈宜秋喃喃道：“别停……方才那样怪舒服的……”她有些纳闷，素娥日日在承恩殿陪着她，这一手是什么时候学会的？她竟一无所知。
她直觉哪里不对，但此时半梦半醒，昏昏沉沉，心思略微一转便卡住不动了。
就在这时，素娥的双手又移到她的肩头，却并未在那里稍作停留，竟顺势往前滑去。
沈宜秋一个激灵清醒过来，转过头一看，朦胧水雾中，正对上尉迟越的双眼。
黑沉沉的眼睛里神色莫辨，仿佛有风暴在其中酝酿。
她忽然一阵心慌意乱。
男人俯下身，贴着她耳边道：“上回太子妃伺候孤沐浴，这回轮到孤投桃报李。”
话音未落，沈宜秋只觉前襟一空，回过神来，衣带已经随水流飘远。
耳边传来男人不满的声音：“哪有人穿着衣裳泡热汤的。”
声音一顿，只听哗哗的水声响起，他已经进到了池中，颀长匀称的身躯在澄澈的泉水与雾气中若隐若现：“过来，孤教你怎么泡。”
沈宜秋只瞥见一眼便赶紧挪开了视线，恍然意识到自己此刻衣不蔽体，赶紧以手臂环住双肩。
正想着怎么找个借口上岸，忽觉整个人往后一倾失去了平衡。
沈宜秋不觉发出一声惊呼，整个人已经栽入太子怀中，她不由自主想挣开他。
“别动，”男人在她耳边道，“孤又不能做什么，只是帮你捏捏腿，免得明日起来疼。”
沈宜秋上岸的时候浑身上下红得像煮熟的虾子，她也不唤宫人来伺候，草草地擦了擦身体，披上寝衣，回到寝堂中，一头栽倒在床上不省人事。

第72章 爱慕
沈宜秋离去后，尉迟越背靠着池壁，双臂搭在池边文石上，长长呼出一口气。
伺候太子妃沐浴真不是桩轻松的差使，差点没搭上他的半条命。
他在汤屋中又待了近半个时辰，这才回到寝堂中，撩开层层叠叠的锦帷和红纱帐一看，太子妃已经睡着了，只见她抱着衾被朝外侧躺着，寝衣袖子卷至臂弯，一条腿伸出被外，玉足洁白，仿若莲瓣。
尉迟越喉结动了动，上前替她拉好袖子，又捉着她脚踝塞回被中，指间的滑腻似在提醒他方才汤池中的感觉——他一向不喜欢与人肌肤相触、耳鬓厮磨，只觉狎昵又别扭。
可方才在热泉中，她光洁的后背贴着他的胸膛，却只叫他意乱情迷。
若非心中残存一线清明，知道绝不能叫她冒成孕的风险，他方才恐怕已经难以自持要了她。
沈宜秋在睡梦中若有所感，远黛似的双眉微微一蹙，红唇微翕，绵长的呼吸一时变得急促起来。
密而长的睫毛小扇子似地覆在眼上，随着微翘的眼尾勾出俏皮的弧度。
她的肌肤中仍旧透出薄薄的嫣粉，也不知是纱帐映红的，暖气熏蒸的，还是梦到了什么令她含羞之事。
尉迟越捏了捏眉心，有些困惑，他从来不是纵情声色的人，这种事虽能带来一时快意，却转瞬即逝，并不能叫他耽溺，遇上朝务繁忙时，他甚至觉得是种累赘。
可如今他对沈宜秋的渴望一日更甚一日，他的身体里仿佛时时都燃着一把火，她的一举手一投足，一句无心的话语，甚至一个不经意的眼神，都在往火中添柴加炭。
他掀开衾被一角，小心翼翼地躺下来，侧身对着沈宜秋端详了一会儿，腹中的邪火又有窜起的苗头。
尉迟越赶紧调息运气，在心中默诵了一篇道德经，这才渐渐睡过去。
翌日清晨，沈宜秋睡得正酣甜，忽觉有人揉捏她耳垂，一声又一声地唤她的小字。
她有些恼怒，转个身扯起衾被蒙住头。
太子从后面抱着她的腰把她从被子里挖出来：“该起来习武了。”
沈宜秋将眼皮撑开一条缝，眼前一片昏暗，显然尚未破晓。
她一时间只觉难以置信、不可理喻，简直想一脚把这厮踹下床去。
太子见她不理会自己，又开始挠她咯吱窝：“你连拉弓都没学会，过两日便是围猎了。”
沈宜秋一惊：“围猎？”围猎有她什么事？难道不是尉迟越去山林里围猎，她正好窝在寝殿里补眠消闲么？
尉迟越刮了刮她的脸颊：“你还不曾打过猎吧？孤教你猎兔子如何？”
男子天性里大约都有好战嗜血的一面，便是尉迟越这般克己自持的人也不能免俗，虽不像今上当年那般嗜好田猎，对一年一度的围猎也有几分期待憧憬。
沈宜秋却是没有半点兴致，兔子在林子里待得好好的，她在这殿里待得好好的，相安无事不好么？偏要大冷天的去寻兔子的晦气。
她和兔子何辜，要遭此无妄之灾。
尉迟越见她不为所动，沉吟片刻，忽然道：“你不想习武也可以。”
沈宜秋喜出望外，随即又将信将疑，将眼皮翕开一条缝。
太子忍俊不禁，俯身在她脸颊上吻了一下，薄唇贴着她的耳廓道：“你接着睡，孤抱你去泡个热汤，亦能舒筋活血，强身健体……”
话音未落，沈宜秋已经满面通红地坐了起来。
两害相权取其轻，和太子一起泡热汤于她而言不啻为洪水猛兽。
尉迟越轻笑出声，在她头顶捋了两下，就算她愿意再泡一回，他恐怕也吃受不住。
起床更衣洗漱毕，天色才蒙蒙亮，两人一前一后走到殿庭中，往北眺望，只见苍色群山笼在晨雾中，骊山地气暖热，山脚下草木蓊郁，山巅却有皑皑积雪。
尉迟越朝远处山峰一指：“那就是围猎的所在。”
沈宜秋一看，只见那山远在宫苑之外，骑马少说也要跑上一个时辰，心中暗暗叫苦。
尉迟越命黄门去牵马取弓，一边取下腰间佩刀：“不成功便成仁，今日若再射不中箭垛，师父绝不姑息。”
然而沈宜秋手上天生没什么准头，臂力又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催逼出来的，连射了十来箭，最准的一箭连箭垛的边都没擦着。
太子妃却已气喘吁吁、香汗淋漓，手上拉弦之处已经勒出深深的红痕。
尉迟越第一回 当师父便遇上这样娇气的徒弟，实在是出师不利。
眼看着围猎在即，要她在此之前学会射箭，看来是痴人说梦。
他只得收了她的弓，牵过她的玉骢马，退而求其次道：“至少这几日将骑马学会了。”
耐心教了半日，尉迟越总算知难而退，收起佩刀，认命道：“罢了。”
沈宜秋双眼倏地一亮。
尉迟越没好气道：“别以为能躲懒，到时候你和孤共乘一匹马便是。”
两人都出了一身汗，各自沐浴更衣，一同用了早膳，沈宜秋回帐中睡回笼觉，尉迟越干脆叫人将奏疏搬到寝殿，就坐在她床边批阅，待她醒来梳妆停当，两人便一同去瑶光楼。
今日郭贤妃生辰，皇帝特地在瑶光楼设宴为宠妃庆贺。
到得瑶光楼外，便听楼中歌管悠扬，不时传出笑语。
宫人打起水晶帘，两人步入楼内，只见室内香雾缭绕，皇帝与郭贤妃连榻而坐，五皇子坐在下首，作女冠打扮的华清宫宫人以外，还有个着杏色罗衣的清丽女子侍立在郭贤妃身侧。
不是何婉蕙却又是谁？
沈宜秋只扫了她一眼，目光未在她身上稍作停留，若无其事地走进殿内。
尉迟越未曾料到会在这里看见何婉蕙，可转念一想，却又是情理之中的事。
自打他发落了生母身边最得用的宫人，贤妃便时常召外甥女入宫陪伴，将她一起带来华清宫也是题中应有之义。他之所以料不到，却是因他近来想起何婉蕙的时候越来越少。
他不觉转头瞥了眼身边的太子妃，但见她神色如常，平视前方，似乎并未留意到贤妃身边的女子。
这匆匆的一瞥却没有逃过有心人的双眼，何婉蕙咬了咬唇，她与尉迟越相识多年，何尝见过他将别个女子看在眼里？不成想却为这沈氏女破了例。
方才她看得明明白白，太子见了自己，脸上殊无惊喜之色，却立即去觑瞧沈七娘，莫非他已移情别恋？
何婉蕙忍不住打量太子妃，只见她一身海棠红的蜀锦襦衫，下着泥锦孔雀罗裙，薄施粉黛，容色秾艳至极，身段窈窕。便是她自诩貌美无匹，也不得不承认，这沈氏艳丽非常。
但未免过于冶艳妖娆，看着不像是安于室家的女子。
想当年甘露殿那老乞婆生生拆散她和太子的大好姻缘，说她不堪母仪天下。她一直想看看那老妇千挑万选的媳妇是怎样的天人模样，不成想挑来挑去，挑中的又比她胜在何处？不过有个五姓女的名头罢了。
她不由想起城中传言，说沈七娘之母乃是狐魅托生，想来那沈三夫人也是妖冶魅人之辈，有其母必有其女，难怪成婚数月，便将夫君迷得神魂颠倒，甚至不惜为她罔顾人伦、顶撞生母。
这样的女子将来入主中宫，为天下女子表率，简直是个笑话。
正想着，贤妃忽然道：“阿蕙，来见过太子妃娘娘。”
皇帝道：“九娘一向称三郎为表兄，那太子妃便是表嫂，不必如此生分。”
何婉蕙已走上前来，盈盈下拜，亲昵道：“九娘见过表嫂。”
沈宜秋叫她这一声“表嫂”叫得起了层鸡皮疙瘩，淡淡道：“不必多礼。”便即叫宫人奉上见面礼。
何婉蕙道了谢，接到手中，只觉锦囊沉甸甸，一摸便知是个金饼子，分量很足，但显然就是拿来赏赐人的。
她心中暗恨，面上却不显，仍旧笑着寒暄。
贤妃见外甥女亲切热络，太子妃却是一张冷脸，不肯稍假辞色，不觉心疼起来，瞟了一眼皇帝，婉然一笑，对沈宜秋道：“阿蕙一直同我念叨，说上回在百福殿意欲向太子妃请安而不得，自觉失礼，心中十分忐忑。阿沈，九娘若有什么冒犯之处，我这做姨母的替她赔个不是。”
贤妃此言，本是想叫儿子知晓，当日在百福殿何婉蕙求见，却被太子妃拒之门外。
谁知太子却望向妻子，眼中似有惊喜之色一闪而过。
不等太子妃应答，太子便抢先道：“母妃言重，阿沈入宫原是为我侍疾，更深夜半不是见礼之时。”
五皇子没形没状地靠在隐几上看戏，听到此处忽然扑哧一笑：“噫，更深夜半，表姊怎么会在百福殿？”
尉迟越只顾替太子妃辩解，却并非有意讥刺何婉蕙，见表妹羞得满脸通红，他也有些后悔失言，冷冷地乜了弟弟一眼。
尉迟渊勾了勾嘴角，不再多言，只托着腮看向沈宜秋。
沈宜秋看欠欠身，拂了拂衣襟，睨了何婉蕙一眼，仿佛她只是一粒微尘：“久闻何娘子知书识礼，果然闻名不如见面。”
尉迟渊一乐，“闻名不如见面”出自《北史》，下面一句是“小人未见礼教，何足责哉”。
这阿嫂着实有意思，骂人不带一个脏字。
在场诸人，皇帝和贤妃不知这句话的典故，神色如常。
尉迟越和何婉蕙却都是博览群书之辈。
何婉蕙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眼中噙着泪，将下唇咬得发白，也顾不上什么礼数，隔着泪光盯着太子。
可一向对她百依百顺的表兄，此刻却一瞬不瞬地望着别的女子。
她与太子相识经年，从未觉得他这般遥不可及，宛如天上星辰。
她原本总觉得太子其人太过严正，又一心朝政，不如许多王孙公子那般风流倜傥。
可此刻她心中忽然涌出无限爱意，只觉他俊逸非凡，姿容绝世，从头到脚无一处不令人钦慕。

第73章 约会
沈宜秋瞥了眼何婉蕙，只见她眼眶微红，泪光盈盈，一副泫然欲泣又强自隐忍的模样，真个是我见犹怜。
起初她不明白这副模样的威力，以为何婉蕙手腕不见得多高明，见识更说不上多广博，连争宠的伎俩都乏善可陈，动辄落泪，难道自己不嫌烦么？
后来她才明白，招式不怕老，只要有效便可——对别人有无效验不得而知，对付尉迟越却是杀手锏。
尉迟越与表妹有打小的情分，见她落泪，心便偏了过去，至于她是否真的受了委屈，这委屈是别人给的还是自己找的，日理万机的皇帝哪里有空分辨——后宫这些鸡毛蒜皮扯头花的琐事，于他而言是无伤大雅的小事，孰是孰非根本不重要。
沈宜秋一开始不明白这道理，总想丁是丁、卯是卯地分辩个清楚明白，久而久之才发现，不过是徒劳无益。慧眼如炬、明察秋毫的圣明天子真的看不破一个小女子的争宠伎俩么？不过是因这伎俩于自己无害，又能取悦自己罢了。
若她是男子，在何婉蕙与她这样无趣的女子之间，没准也会偏爱宜喜宜嗔的何淑妃。
何况她不只会耍小性子，还有些恰到好处的小才情和小聪明，不算太多，不至于叫男子觉得她能与自己匹敌，也不算太少，联句唱和绰绰有余。
她温柔起来简直如春风化雨，便是你郎心如铁，也能叫她化成绕指柔。
何婉蕙配尉迟越其实颇为可惜——这厮不解风情，不好风月，娶了京都第一才女，却不能配合她吟风弄月，便与牛嚼牡丹无异。
沈宜秋没去看尉迟越，她不必去看他此刻的表情，也知他定然满腔的怜香惜玉之情。
上辈子她事事退让，尉迟越还生怕她欺负了自己的宠妃，方才她公然讥刺，想必他已经十分恼怒。
沈宜秋殊无惧意，不是她不愿退让，何婉蕙要的是中宫之位，她根本退无可退，既然早晚剑拔弩张，眼下大可不必装出情好款洽的模样——至于尉迟越怎么想，便不是她能左右的了。
尉迟越时不时看向妻子，太子妃却平视前方，就是不往他这儿看一眼。
她的神色一如平日般端庄娴雅，看不出喜愠，太子越看，心中越没底，又怕她恼，又暗暗地盼着她着恼。
凝望妻子半晌，他方才后知后觉想起受委屈的是表妹。
他将目光从沈宜秋脸上剥下，转向何婉蕙，果然见她泫然欲泣，不由蹙了蹙眉，心底生出些许愧疚。但这愧疚从何而来？他自己也分辨不清楚。
皇帝是风月场上的行家里手，一看这暧昧又尴尬的气氛，心下便有了计较。
他的目光落在太子妃身上，只见儿媳面容沉静，腰板挺得笔直，虽容色绝美，但这冷傲的神情未免令他想起自己的发妻张氏，心中便有些不喜。
再看梨花带雨的何九娘，心头就像被那玉一般的柔荑揪了一下。
郭贤妃时常召外甥女入宫，早些年他常去飞霜殿，三不五时能看见那俏生生的小女童，后来他长居华清宫，鲜少去贤妃宫里，倒是有几年未见。
何九娘年幼时便是美人胚子，如今更是出落得沉鱼落雁，犹胜郭贤妃绮年时。此刻微红的眼眶、盈盈的泪光，更添楚楚风姿。
他的心肠几乎要软成一滩泥，便即温声道：“好了，叙过亲便是一家人，朕看太子妃也不是量狭之人，不会同你计较的。”
郭贤妃也安慰道：“陛下说的是，阿蕙这孩子就是心实，也太过小心了些。”
何婉蕙低垂螓首，行个礼道：“阿蕙不懂事，叫陛下、娘娘担忧了。”
当下将此事揭过不提。
沈宜秋这才命宫人呈上礼单，向郭贤妃贺寿。
郭贤妃虽然暗地里与太子妃势同水火，但在她手上吃过一次大亏，又当着皇帝和太子的面，不敢寻衅，只是微微撇了撇，淡淡道一声“有心”，便将礼单收了。
众人寒暄了一会儿，皇帝便命人摆宴。
片刻后，有八个黄门抬了一张足有十尺见方的黑檀大方几案来。
皇帝笑道：“今日家宴，都是至亲，朕一时兴起，叫人打了这张大案，便效贫家小户，团团围坐，同案而食，岂不亲近？”
郭贤妃十分捧场，拊掌道：“陛下奇思妙想，妾无论如何也想不到。”
皇帝便即揽着郭贤妃的肩头，延她入座，捏腔拿调地道：“娘子请入座。”
沈宜秋脸色冷下来，后宫中能称娘子的只有一人，眼下在蓬莱宫甘露殿中。
皇帝戏称贤妃为娘子，自不会当真，不过哄她开心罢了，但如此戏言，却将张皇后置于何地？
郭贤妃受宠若惊，满面红霞，小声娇嗔：“陛下就爱逗妾玩，孩儿们看着呢……”
沈宜秋实在看不下去，移开了视线，眼角余光瞥见尉迟越，只见他面无表情，也不知在想什么。
皇帝与贤妃恩爱缠绵了一会儿，终于入了席，太子夫妇与五皇子也依次入座，轮到何婉蕙，她却坚持不愿入席：“九娘身份低微，是来伺候陛下、娘娘与兄嫂的，不敢僭越。”
不等郭贤妃说什么，皇帝便道：“本是一家人，何须见外。”
何婉蕙再三推辞，皇帝沉下脸，佯怒道：“朕赐你座，若是再推脱，便是嫌弃朕。”
何婉蕙连道不敢，红着脸小心翼翼地入了末座。
当下坐定，宫人们捧着酒肴鱼贯而入，顷刻间水陆珍馐盛陈于前。
今上穷奢极欲，虽突发奇想效仿“穷家小户”围坐聚食，肴馔之珍异却令人咋舌，连粳米饭中都掺了玉屑与冰片。
沈宜秋却没有半点胃口，只拣清淡蔬食用了几块，太子也有些食不甘味。
皇帝和贤妃却是兴致勃勃，赏着歌舞，一杯接一杯地饮酒，直喝得星眼迷离，面酣耳热，举止越发轻浮起来。
何婉蕙不时凑趣与姨母说两句话，沈宜秋与太子意兴阑珊，五皇子则怡然自得，没心没肺地享受着美酒佳肴和乐舞。
筵席从晌午持续到夜晚，好在皇帝和贤妃有款曲要私下里叙，入夜不久便散了席。
皇帝和贤妃回到下榻的芳华殿，叙了一回旧情，皇帝伏在枕上气喘吁吁，直道：“常言道人不如旧，爱妃风韵犹胜当年……今日是你生辰，想要什么贺礼？”
贤妃轻舒玉臂，扶了扶散乱的云鬓，对皇帝道：“妾只求陛下应承妾一件事。”
皇帝道：“你尽管说。”
贤妃长叹了一声，欲言又止道：“还不是三郎的事，他身边没个知疼知热的人，我这做阿娘的终是放心不下……”
皇帝眸光一闪，半真半假道：“朕这么多年身边也只得你这一个可心人儿，怎么不见你替朕操心张罗？”
贤妃乜他一眼，往他肩头软软地推了一把：“妾说正经的呢……方才在瑶光楼是什么光景，陛下也看见了。三郎和阿蕙是自小的情分，若非阿姊看不上我们家阿蕙，她也不至于定下那门亲事，说起来倒是我这做姨母的对不住她。”
皇帝道：“哪门亲事？”
贤妃嗔道：“陛下明知故问，就是那祁家那缠绵病榻的小郎君呐。”
皇帝“哦”了一声：“既已定了亲，那便只能作罢。太子夺臣子之妻，说出去总是不好听，朕从掖庭中采选几个柔顺的美人给三郎便是。”
贤妃欲待再说，觑见皇帝神色，知道此事没有商榷的余地，只得怏怏地住了嘴。
太子妃夫妇回到寝殿，两人心绪都不甚佳，因为何婉蕙的事，尉迟越有些心虚，不敢如昨日那般胡作非为，请太子妃先去汤池中沐浴。
沈宜秋有些疲累，不与他客套，便即去了汤屋，泡了一刻钟便披衣出来。
回到寝殿中，尉迟越便即放下手中的奏疏：“孤去沐浴。”
沈宜秋往榻上一靠，对素娥道：“帮我把昨日读到一半的书取来。”
素娥应了声“是”，但却踟蹰着不去。
沈宜秋与她主仆多年，对她的神情举止了若指掌，立即察觉不对劲，坐起身问道：“出什么事了？”
素娥眉头皱得要打结，朝汤屋的方向看了一眼，咬咬牙道：“方才娘子沐浴时，芳兰院来人求见太子殿下，殿下便走出殿外，去了庭中，奴婢那时恰在廊庑转角处，那一处没灯火，殿下没发现奴婢。”
她顿了顿，鼓起勇气道：“奴婢看见，那婢子将一封书信交给殿下……”
沈宜秋目光微微一动，芳兰院是附建于芳华殿西侧的小院，正是何婉蕙的下榻之处。
她点点头：“我知道了。”
素娥抿了抿唇，满面忧色：“娘子，他们……她怎么能这样……”
沈宜秋对她笑了笑：“别担心，殿下和何娘子是表兄妹，自小亲近，叫人传个信而已，你别同旁人说，免得生出事端来。”
素娥点点头，去侧殿取了书来，不再提这话。
是夜二更，尉迟越小心翼翼地支起身，在沈宜秋耳边轻声道：“小丸，睡着了么？”
太子妃不吭声，呼吸沉沉。
尉迟越又轻轻推了推她，推一下唤一声：“香小丸，肉小丸……”
沈宜秋还是一动不动。
太子放下心来，轻轻掀开衾被，撩开帐幔，小心翼翼地下了床，披上氅衣，拎起鞋，赤足踩着地衣往外走去。
沈宜秋睁开眼睛，透过纱帷，看着尉迟越的背影。
待男人走出屏风外，她轻轻打了个呵欠，翻了个身，抱着被子阖上眼睛。

第74章 劝解
骊山地气虽比别处暖，山间的冬夜依旧寒冷刺骨。
尉迟越出来得急，只在寝衣外披了件狐裘，并不能将浑身上下裹严实，凛冽的山风一吹，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出了寝殿，绕过廊庑，走到院门口，已有两名黄门在此等候，一人提灯，另一人从腰间解下钥匙开锁。
尉迟越问道：“东西都带了。”
那小黄门低声应是。
太子点点头，便让黄门在前提灯朝路，径直出了殿庭，到得外院，已有黄门将马牵来。尉迟越翻身上马，绕过墙垣，径直往北面苑囿行去。
华清宫后苑本是山林，营建宫殿时以墙垣围起，稍作修葺，园中古木森然，洞壑幽深，垂葛悬萝，行走其间便如走在山间。
此时更深夜半，园中寂无人声，只有风摇动草木，发出簌簌声响。苑中楼观不如宫中那般星罗棋布，只有零星几处点缀在草木间，廊下风灯在黑暗中发着光。
尉迟越下了马，快步穿过廊庑，来到一处幽僻的庭院前。
提灯引路的黄门扣了木门，片刻后，门“吱嘎”一声开了，一个小黄门探出头来，一看是太子殿下大驾，忙行礼问安。
尉迟越微微颔首，便即大步流星地走进庭中，朝着厢房唤道：“日……”
“将军”两字还未出口，忽有一道黑影从半掩的门扇中冲将出来。
尉迟越不由自主蹲下身。
小猎犬一边摇着尾巴，一边吠叫着扑到他膝上，一跳跳地想要舔他脸。
太子忙将它脑袋推开：“脏死了。”却任由它两条前腿搭在他膝盖上。
日将军吠叫了几声，又变成如泣如诉的呜咽。
照看它的小黄门道：“殿下不知，小日将军今日没见到殿下，一整日蔫头耷脑的趴在廊下，听见脚步声便起身张望，奴喂它肉，它只吃一口，便又无精打采地趴回去。”
小猎犬配合着他呜咽，似在配合那小黄门的话。
尉迟越心中一软，却拍了拍小猎犬的脑袋，正色道：“日将军，你是公犬，不可动辄呜呜咽咽，作此忸怩之态。”
小猎犬圆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巴巴地望着太子。
尉迟越自觉方才过于严厉，清了清嗓子，捋捋猎犬毛茸茸的脑袋，缓颊道：“好了好了，孤昼间有正事，这不是来看你了么。”
夜半三更放着温香软玉不抱，顶着寒风来见一条狗，太子殿下简直不敢细想。
他从腰间锦囊里掏出鹿肉脯，托在手心里。
小猎犬欢叫一声便来舔食，尾巴不住左右摇晃。
尉迟越不自觉地缩了缩手，到底还是忍住了，又喂了几条肉脯，在黄门端来的香汤里浣了手，望着日将军脑袋上的月牙斑发愁。
“想不想跟孤去猎狐狸野兔？”
日将军不明就里：“汪！”
太子叹了口气：“孤就知道你想去，但是你这模样，她一见就会认出来。”
日将军用脑袋往他手心里蹭，一边发出呜呜声，忽然就地打了个滚，露出肚子。
尉迟越面露嫌弃，还是揉了两下：“罢了罢了，孤想想法子，带你去就是了。”
太子生怕沈宜秋醒转过来发现他不在，不敢耽搁太久，安抚了日将军一会儿，摸摸它的脑袋：“孤明日再抽空来看你。”
便即出了院子，原路折返，策马回了少阳院。
回到寝堂，他不敢点灯，摸黑去净室中浣手濯足，又将手搓热，这才蹑手蹑脚地回到帐幄中，听见沈宜秋呼吸匀静，显是在熟睡，不由长出一口气，把她搂在怀中，心满意足地轻叹了一声。
太子很快便进入梦乡。不远处的芳兰院中，却有人辗转反侧，难以成眠。
何婉蕙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坐起身，披上灰鼠裘，推开门走到庭中。
婢女秋鸿忙抱着条毡毯跟了上去：“小娘子，外头天寒地冻的，仔细着凉。”
何婉蕙恍若未闻，倚靠在朱阑上，转过脸道：“秋鸿，你说表兄为何不肯见我？”
她本就生得楚楚，此时巴掌大的小脸映着月光，白得发青，越发惹人怜爱。
婢子不敢对上那双水汽迷蒙的眼睛，低下头劝道：“小娘子莫要多想，小娘子在殿下心里的分量没人能比得上……”
何婉蕙凄然地笑了一声：“‘常恐秋节至，凉风夺炎热。弃捐篋笥中，恩情中道絶’，如今我便是这无用的秋扇，他连多看一眼都不愿意了。”
秋鸿道：“小娘子别误会太子殿下，殿下是为小娘子的闺誉着想，这才……”
何婉蕙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他连我的书信都不看一眼，也不愿来见我……呵，说什么闺誉，只是托辞罢了，他不过是怕那花容月貌的娇妻生妒，哪里还记得我们兄妹情分呢。”
她说着，忽地怫然作色，发狠将信笺撕成碎片，染了香、绘着白梅的薛涛笺顷刻间叫她撕得粉碎，雪片般纷纷扬扬落在地上。
她犹嫌不足，在碎纸片上踏了两脚，泪珠一串串地落下来，这回却是货真价实的伤心泪。
秋鸿忙拿出绢帕替她拭泪：“小娘子，莫要气苦，气坏了自己身子不值当的……”
何婉蕙肩头耸动，抽噎着道：“秋鸿，你今日也见到太子妃了，你说实话，她是不是比我美，比我好？”
秋鸿忙道：“谁不知道小娘子是京都第一美人，第一才女，全长安谁能与小娘子比？那位不过是仗着身份，依奴婢之见，实在不过是庸脂俗粉，比小娘子差得远了。”
何婉蕙乜她一眼，嗔道：“行了，知道你哄我呢。”
顿了顿，莞尔一笑：“回屋吧，明日一早还要去那边伺候。”
秋鸿道：“奴婢若有半句虚言，便叫这山林中蹿出只大老虎，一口吞吃了奴婢。”
何婉蕙扑哧笑出声来。
秋鸿欲言又止道：“小娘子，奴婢说句大逆不道的话，贤妃娘娘也是……什么事都要你做……”
何婉蕙沉默片刻，轻轻叹了口气：“这话休要再说，她是我姨母，伺候她原也是该当的。”
秋鸿道：“小娘子明日不必太早起来，今日是贤妃娘娘的好日子，陛下也在芳华殿，想来明日会起迟。”
何婉蕙道：“她可以起得迟，我却不能去迟了。”
撕了信笺，她心中郁气稍纾，便即回房睡下。
翌日，何婉蕙仍旧昧旦起床，梳洗停当，便过芳华殿去，问了宫人，道圣人与贤妃还在睡着。
何婉蕙照例亲手替贤妃将玉容汤煎好，煨在小炉上，便去侧殿书房中练字。
何婉蕙的一笔字在京都权贵中小有名气，她写一卷诗帖，都中王孙公子不惜以千金来换，但她自矜身份，当然不会随随便便让手书流出去。
太子癖好不多，书艺算是一个。
何婉蕙叫婢女研了墨，拈起湘竹笔管，不一会儿，雪浪般的笺纸上便出现了一行行娟秀的簪花小楷，赫然是班婕妤的《怨歌行》。
练了半个时辰字，有宫人来禀，道贤妃醒了，请小娘子去房中作陪。
何婉蕙当即搁下笔，起身向姨母的寝堂走去。
房中热气熏人，浓香中夹杂着淡淡的腥味。
郭贤妃穿着寝衣，钗斜鬓乱地坐在妆台前，脸上还留着残妆。
何婉蕙上前行礼请安，便听屏风里传出一阵鼾声。
郭贤妃朝屏风望了一眼，低声道：“圣人还在睡着，举动仔细些，别弄出声响。”
顿了顿道：“九娘替我匀妆，再梳个堕马髻，宫人粗手笨脚的，手艺没一个及得上你，只能叫你能者多劳了。”
何婉蕙一笑：“姨母说得什么话，伺候姨母本就是阿蕙的福分。”
郭贤妃微微动容，执起何婉蕙的手：“好孩子，真是多亏有你，珠儿一走，姨母这里真是乱了套。”
她凑近外甥女耳边，压低声音道：“昨夜我与圣人提了你和三郎的事……”
何婉蕙眼波一动，垂下眼帘。
郭贤妃轻轻叹了口气：“可我好说歹说，圣人还是没松口，恐怕只能等了。”
她捋了捋何婉蕙鬓边的碎发：“阿蕙，姨母说句不中听的话，你已经比人晚了一步，若是等祁小郎……说起来总是守过望门寡，身份上又低了一截，便是三郎对你有情，终究越不过先头那三人去，再说了，女子有多少大好年华？再蹉跎上两三年，唉……”
她拍拍外甥女的手背：“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何婉蕙低眉垂眼，轻声道：“阿蕙知道姨母是替我着想。”
郭贤妃恨铁不成钢道：“姨母也不多说了，你是个聪明孩子。”
沈宜秋醒来时，天光已经大亮。
昨夜太子走后，她一时醒着，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才睡着。
她不知道太子出去多久，总之直到她睡着，他还没回来。
这一夜不是素娥、湘娥当值，其余宫人和内侍便是知道太子中夜悄悄出门，太子妃不问，他们也不敢贸然禀报。
沈宜秋坐起身披上氅衣走出屏风外，尉迟越正好从门外进来，穿着一身胡服，手中提着剑，鬓发微湿，显是习武归来。
她眸光微动，若无其事道：“殿下今日怎么没叫妾起来习武？”
尉迟越因为昨日何婉蕙的事，心中有愧，早晨见她睡得香甜，便没忍心叫醒他。他微微垂眸，轻咳了一声道：“孤见你睡得熟，便不曾叫你。昨日你也乏了，习武暂停一日也无妨。”
沈宜秋心中一哂，她哪一日睡得不熟，平日也不见他手软，大约是瞒着她夜会佳人，心中愧疚，这才格外好说话。
她想了想，这倒是个好机会，便即得寸进尺道：“妾还未学会骑射，随殿下去围猎，只会拖累殿下，不如……”
话未说完，便被太子打断：“孤不怕你拖累，难得一次冬猎，错过便要等一年，无论如何都得去。”
沈宜秋只得悻悻地作罢。
尉迟越去殿后沐浴更衣，两人用罢早膳，尉迟越批阅昨夜快马从太极宫送来的奏疏，沈宜秋则捡起剩下一小半的进士诗文集接着看。
时近日中，有芳华殿的宫人来传话，道圣人请太子、太子妃前去用午膳。

第75章 责难
沈宜秋一听又要与那些人一同用午膳，心里腻味得很。
不止是她，尉迟越听见黄门的禀告，也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今日一早门下省又送了一堆奏疏来，他还未及阅览。此外，各地租调陆续送抵京城，地方州府官员入京述职在即。
在此之前，还需将这三百五十多个州府长官的名姓形貌、迁转履历、往年政绩得失，再行温习一遍，以便述职时了然于胸，提问能切中要害，力图不让残国蠹民、欺世罔人之辈浑水摸鱼，也不至令贤德之才埋没。
不出几日便是围猎，又要耽搁两三日，再之后便是岁除与元旦大朝，又有许多杂事。
他正想趁着这两日山中无事争分夺秒地埋头案牍，这下又被打乱了。
尉迟越暗暗叹了口气，可皇帝发话要享享天伦之乐，为人子者又怎么能拂了他的意？少不得只有夜里用功了。
两人俱是心不甘情不愿，到得芳华殿外，听见有琵琶曲声传出，是一支陌生的乐曲。
沈宜秋听得出那弹奏之人技艺娴熟，在教坊中数一数二，但曲声断断续续，有如零珠碎玉，应是新学此曲，正纳闷奏者是谁，宫人打起珠帘，她往里一看，却见一个窈窕的女子背对门口，怀中抱着个琵琶，身前紫檀金银绘卷轴架上摊着卷乐谱。
那女子时不时抬起头，显是在对着曲谱现学现奏。
这背影沈宜秋不知见了多少回，只消一眼就知道是何婉蕙。
皇帝与贤妃连榻坐于上首，正全神贯注地赏曲，皇帝微眯着眼睛，侧着头，在膝上轻轻打着节拍。
而五皇子则面西而坐，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正用银叉子叉着林檎果往嘴里送，听见门口的动静，第一个转过头来，对着兄嫂一笑。
这一笑当真明媚如三月春晖，满室仿佛都叫他照亮了。沈宜秋本来意兴阑珊，叫他这么一笑，心绪也不由轻快起来。
坐于上首的皇帝和贤妃齐齐向门口看来，何婉蕙亦停下演奏，转过头来。
太子却并未向她看一眼，与太子妃相携走进殿中。
行过礼，叙过温凉，两人入了座，便有宫人来奉茶。
沈宜秋好整以暇地打量何婉蕙，只见她形容略显憔悴，虽施以粉黛，却盖不住眼下青影，且眼皮微肿，显是昨夜没睡好又哭了一场的缘故。
昨日叫她言语上挤兑了一下，见了表兄想必要哭诉一番，但沈宜秋了解尉迟越，他至多出言安慰，但何婉蕙若是想让他出手断了她与祁家的婚约，却是打错了主意。
太子这人最重体统，上辈子何婉蕙也早有此念，可无论她如何明示暗示，太子就是不松这个口，宁愿熬上五六年，待名正言顺时，方才将她纳入后宫。
尉迟越对表妹有情，但要说他们此时有什么首尾，却是不至于。
何婉蕙偷觑了太子一眼，只见他手执瓷杯，一脸淡漠，亦不向她望来，蓦地想起昨夜原封不动退回的书信，顿觉如鲠在喉，也无心再奏，一曲终了，便将怀中的紫檀螺钿琵琶交还给皇帝。
皇帝笑道：“不想九娘技艺如此精湛，这琵琶你留着吧。”
五皇子嘴里还包着林檎果，鼓着腮帮子便嚷起来：“阿耶好生偏心，儿子向你讨这把‘鸳鸯于飞’，讨了多少回，阿耶都舍不得给。”
沈宜秋有些忍俊不禁，谁都知道这琵琶的名字，偏他要说出来。
这琵琶乃是名家所制，以金箔和螺钿在紫檀上拼出鸳鸯衔花的图案，是皇帝最常用的一把。
何九娘忙跪下辞谢：“此乃陛下爱物，价值连城，妾如何敢受。”
皇帝道：“不值当什么，不过一件旧物，朕如今也用不上，倒不如跟着你，物尽其用。”
不等何九娘说什么，贤妃抢道：“陛下折杀她小孩子家，她不过弹着玩玩，怎么能用御物。”
何九娘的态度顿时坚决几分。
皇帝方才是一时兴起，回过头来一想，也觉不妥，便另赏了一把枫木螺钿琵琶并绢帛若干匹。
何婉蕙谢了赏，坐回末座。
皇帝对尉迟越笑道：“三郎方才来得巧，正好评点评点，阿耶这曲新谱的《怨歌行》如何？”
尉迟越面无表情，淡淡道：”阿耶雅兴，儿子不通音律，不敢妄加评鉴，阿耶谱的曲自然是极高妙的。“
这回答自不能叫皇帝满意，他抿了抿唇，又看向儿媳：“太子妃想必雅善音律。”
沈宜秋福了福：“圣人谬赞，妾于此道一窍不通，着实惭愧。”
皇帝有些扫兴，这儿媳正当妙龄，却这般无趣，白白浪费了这好相貌。他看了一眼何九娘，越发觉得这般才情态度方可称尤物。
五皇子饮了口杏酪，放下碗，忽然道：“阿耶今日怎的有此雅兴？”
皇帝妙善音律，昔年极好乐舞，谱曲作歌编舞无所不精，但近年来只顾着求仙问道，倒是将这些凡俗的喜好撂下了。
皇帝看了一眼何九娘，捋须笑道：“方才在书斋中见到九娘所书《怨歌行》，忽然有感而发，便谱了此曲。”
贤妃道：“圣人一刻钟不到便谱成此曲，一气呵成，真真如有神助。”
皇帝叫宠妃恭维得通体舒泰：“那也是九娘的诗和得好。”
五皇子道：“表姊还作了诗？那我定要拜读拜读。”
何婉蕙头皮一麻，这魔星一开口，总没有好事，正想着如何婉拒，贤妃却道：“阿蕙，你表弟想看，便与他看看又如何。”
何婉蕙只得从卷轴架上取下方才那页曲谱，卷起呈给尉迟渊。
尉迟渊往前展开，发现这曲谱原是缀在何婉蕙的手迹后头，卷首是班婕妤的《怨歌行》，接着是何九娘拟的同题诗。
五皇子歪着脑袋轻声诵了一遍，也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只一味地笑。
何婉蕙兀自忐忑不安，便听他道：“表姊此诗深得古意。”
何九娘松了一口气，总算这浑人还有几分清醒，在皇帝面前不敢大放厥词。
正思忖着，尉迟渊却又接着道：“昔有班门弄斧，今有班门弄歌，妙哉妙哉。”
沈宜秋忍不住弯了弯嘴角，简直有些怜惜何婉蕙，牙尖嘴利之人不在少数，敢当着皇帝、太子的面说这种话，普天之下也只有五皇子一人。
这话说得促狭，连尉迟越都不免牵动了一下嘴角。
皇帝也是又好气又好笑，瞥见何婉蕙眼中泪光闪闪，立即板下脸道：“五郎，不许作怪！快与你表姊赔不是。”
尉迟渊放下诗卷，向何婉蕙作个揖道：“是我口无遮拦，表姊切莫放在心上，表姊的诗自是极佳的，不然阿耶也不会以曲相和。”
何婉蕙听他语气诚恳，却依旧在含沙射影，不由将下唇咬得发白，皇帝碰巧看见她作的诗，又不是她有意叫他看的，他要以曲相和，莫非她还能拒绝？
她自然看得出皇帝的眼神中不止有长辈对小辈的关爱，更有男子对女子的欣赏，这眼神她并不陌生——她平生所见外男不多，但十个里有八个这么看她，只因她生得美貌，又富有才情，难道也能怪她？
她心属的是太子，对皇帝并无什么想头，心中光风霁月，一派坦荡，但贤妃心胸狭隘，素有醋癖，听了这话保不齐生出什么误会来。
她觑了觑姨母脸色，果见她面露不豫。
何婉蕙心中恼怒，却不能对皇子甩脸子，只得道：“五殿下喜欢说笑，能博殿下一笑，是九娘之幸。”
皇帝打了几句圆场，将此事揭过不提，贤妃看了眼更漏，命宫人摆膳。
几人仍旧围着前日那张大方几案用膳。
酒过三巡，皇帝放下酒杯，对着下面挥挥手，舞茵上翩翩起舞的教坊女子便即行礼退下。
皇帝对身边黄门点点头，那黄门退出殿中，不一会儿，领了十来个女子，都作女冠打扮，身着青绢罗道服，头戴银莲花冠，个个婀娜俏丽，柔媚生姿。
皇帝对这些女子道：“还不拜见太子与太子妃。”
众女子齐齐向尉迟越下拜，娇声道：“奴婢见过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
尉迟越叫他们叫得起了层鸡皮疙瘩。
一见这阵仗，在场众人都知道是什么意思。
尉迟越不觉去看沈宜秋，却见她一脸无动于衷，端着茶杯的手稳稳当当，连罗绣都不曾颤一下，不由胸中发堵。
皇帝果然道：“往后你们就是东宫的人，须勤谨伺候太子、太子妃。”
众女齐声应是。
尉迟越却道：“多谢阿耶美意，但儿臣宫中不缺侍奉之人，儿臣正欲趁年下放归百名宫人。”
皇帝知道儿子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但儿子的房里事，他这做父亲的实在不好插手，便看向贤妃。
贤妃会意，笑道：“傻孩子，放归宫人是福德，你只管放，这些人又不是与你做杂役的。”
她顿了顿道：“你后院中只得三人，成婚至今，也无佳信，便是做耶娘的不急，朝臣也要急了。”
说罢瞟了一眼儿媳，脸上露出得意之色：“不止是为你，也是为阿沈分忧。”
提到皇嗣，皇帝也皱了皱眉，脸色凝重起来：“你也不小了，诞育皇嗣刻不容缓，再无佳信，如何向百官与万民交代？”
贤妃见皇帝替她撑腰，霎时忘了对儿子的畏惧：“听听，阿娘是后宫妇人，不识大体，我的话你不听便罢了，你阿耶也这么说，你总要放在心上。”
两人这话是对尉迟越说的，却都看向沈宜秋，谴责之意溢于言表。
沈宜秋心知自己得表个态，请个罪，再拜谢皇帝的好意，将替她“分忧”的美人收下来，回去劝谏太子广播雨露——这便是太子妃的职责所在。
她正要履行太子妃的义务，却听尉迟越道：“启禀父皇，此事乃是三郎之过，是儿子力微才薄，不堪大任，只能以勤补拙，埋首案牍，以至于无暇他顾，与太子妃无涉。”
沈宜秋微微一怔。
尉迟越伸出手，隔着袖子握了握她的手，一股暖意透过织物传到她手上：“是三郎无暇去后院，三人与三十人、三百人无异，且要安置这些人，又须营建、修葺宫苑，不免靡费，实在无谓。”
皇帝脸色微沉，但他执意不要，他强行塞人总是不像话，只得作罢，皱着眉道：“为政之道，在垂拱而治，不必事事亲力亲为，要懂得轻重缓急。”
尉迟越心中苦笑，国计民生，边情外政，哪一件是可以放手的“小事”了？不过他还是拜道：“谨遵阿耶教诲。”
沈宜秋听皇帝大言不惭地教导尉迟越“治国之道”，不禁哑然失笑，若不是因他十几年的“垂拱而治”，太子何至于累成这样？
撇开上辈子他们之间的是非恩怨不提，尉迟越为君却是无可指摘，他御极数年，减少税负，藏富于民，便是有内忧外患，百姓也可称安居乐业。
他夙兴夜寐，还要时不时为皇帝的无理要求奔走，如今还要受此非难，实在荒谬至极。
沈宜秋胸中生出股意气，政不觉从袖管中伸出手，用力回握了太子一下。

第76章 讥刺
沈宜秋那一握大半出自义愤，握完便要收回手，却被尉迟越反手紧紧攒住，收不回去了。
沈宜秋抬起眼睛，对上男人含笑的双眼，只觉无可奈何，不由也浅笑了一下。
他们的手有几案遮挡，旁人看不见端倪，这一番眉眼官司却落在有心人的眼里。
何婉蕙心如刀绞，先前还能自欺欺人，以为表兄退回书信不来赴约是为她名节考虑，可他方才退回美人，又邀功似地对着沈氏微笑，却没有别的解释了。
就在这时，五皇子忽然扑哧一笑。
皇帝正义正词严地训示太子，叫小儿子这么一笑，心下不悦：“五郎，你笑什么？”
五皇子眯了眯狐狸眼，随即敛容正色道：“回禀阿耶，五郎不过是胡思乱想，说出来大逆不道。”
皇帝叫他这么一说，越发好奇：“想到了什么，说来听听。”
五皇子道：“除非阿耶答应儿子，不管说什么都不问儿子的罪。”
太子一听，知道准没好话，正想叫他住口，皇帝已道：“朕不问你的罪。”
五皇子作个揖道：“启禀阿耶，儿子方才听闻阿耶说起‘清静无为，垂拱而治’，心想，若论文韬武略，经世济国，五郎难以望阿耶、阿兄之项背，可要说‘无为’、‘垂拱’，怕是无人及得上我，阿兄这太子岂非应该让我来做？”
话音未落，皇帝脸上已是山雨欲来，正要发作，太子已经怒斥道：“放肆！圣人面前，怎可大放厥词，还不谢罪！”
五皇子满脸无奈和委屈，却是不紧不慢地再拜叩首：“父皇恕罪，儿臣知错。”
贤妃又气又急，差点越过食案去打他：“你这胡天胡地不成器的孩子，玩笑也没个分寸，这是能拿来混说的么？你干脆气死阿娘算了！”
骂完儿子，急忙伏倒在皇帝面前：“五郎小孩家不懂事，绝无觊觎储位、兄弟阋墙的心思……”
皇帝挥挥手打断她，阴沉着脸道：“朕说了不会问他的罪，到此为止，莫要再提。”
说罢端起身前酒杯，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将金杯重重往紫檀木案上一撂，扫了眼众人道：“朕乏了，先走一步。”话音甫落，便即拂袖离席。
贤妃跪伏在地上瑟瑟发抖，却不敢如平日那般撒娇卖痴挽留他。
待皇帝走后，方才直起身，捧住脸，一边哭一边骂小儿子：“冤孽，冤孽，我造了什么孽，生了你这么个不省心的……”
五皇子却仍然气定神闲，甚至还拿起银箸夹了一片鲤脍放进嘴里，吃得津津有味。
沈宜秋原先只觉五皇子促狭刻薄，直到此时方才对他刮目相看，挤兑何婉蕙一个小女子并非什么壮举，连皇帝都敢当面挤兑，恐怕古往今来都找不出几个人。
贤妃心思简单，听不出来尉迟渊话中有话，其实是在为兄长打抱不平。这哪是兄弟阋墙，分明是情比金坚。
不得不说，贤妃生的两个儿子，一个赛一个有能耐。
尉迟渊若无其事地又夹了一片鱼脍，掀起眼皮看看众人：“噫，你们怎么不吃？”
尉迟越气不打一处来，起身走到弟弟身边，抬手往他脑袋上削了一下：“因为就你生了嘴！”
这顿午膳吃得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皇帝拂袖而去，贤妃嘴里不住地念叨着“冤孽”，除了五皇子这个“冤孽”本人之外，别人都没什么胃口，便即散了席。
皇帝当日便回了紫云观，连着几日没来贤妃所居的芳华殿，自然也没召两个儿子共享天伦之乐。
太子因祸得福，可以心无旁骛地在少阳院中处理政务。
那日得太子妃一握，他只觉连日来的疲乏一扫而空，浑身上下又都是干劲，真恨不得日日有十个八个美人给他拒绝。
他当天便欲趁热打铁再与太子妃一同泡次热汤，奈何文书堆了满案，一起头便没个完，等他从案上抬起头，太子妃已经沐浴完毕，靠在榻上睡过去了。
他只得俯身将她轻轻抱起，放到床上，替她掖好衾被，自去汤池中泡了一回。
围猎前两日，其余皇子、公主、宗室与随驾的官员陆陆续续到了骊山，华清宫宫城内外里闾阗咽，商贾逐利而来，一时间整个罗城繁华热闹不减都市。
围猎前夜，皇帝大约消了气，在瑶光楼中设家宴，请一众皇子、公主出席。
到得楼中，沈宜秋扫了一眼，见在座的有四位皇子，六位公主，并若干宗室。
四皇子这一世是初见，此时他一身锦绣，头戴玉冠，端坐金殿上，也是俊朗非凡，奈何但上辈子他指着她鼻子跳脚大骂的模样太过鲜明，她至今记忆犹新。
四皇子身边便是五皇子，两人之间差了两年，但坐在一处，神气却大相径庭，一个如同木胎泥塑，另一个则宛如精怪。
其余两位皇子才七八岁的年纪，生母位份都不高，此时袖手坐着，也看不出什么端倪。
几位公主、长公主已在张皇后宫中见过沈宜秋，本就对这落落大方的太子妃印象不错，后来又听闻她勇斗贤妃的事迹，越发对她刮目相看，此时见了她，都上来与她寒暄，将她从衣饰到妆容都夸了一遍。
二公主、四公主都带了孩子来，大的十来岁，小的只有二三岁，尉迟家的人生得貌美，挑的驸马也都一表人才，这些孩子个个唇红齿白，样貌可爱。
或许是上辈子求而不得的缘故，沈宜秋最喜欢孩子，见了别人的孩子也眼馋，连样貌普通的孩子也爱得紧，别说这些粉妆玉砌的漂亮孩子，当下蹲下身，恨不能将每一个都搂进怀里。
四公主家的小世子还不满三周岁，懵懵懂懂，见她蹲下便往她膝上坐，四公主忙拉孩子起来，沈宜秋却抱住他：“让他坐，让他坐。“一边从袖子里摸出枚白玉雕成的小老虎塞进他手里。
其他孩子看见了自然眼馋，但出于教养，不好意思讨要，只巴巴地望着沈宜秋。
”都有都有。“沈宜秋嘴里说着，又摸出许多玉雕的小玩意儿，猫儿狗儿兔子狐狸豹子狮子应有尽有，有的憨态可掬，有的慧黠机敏，个个灵动可爱。
她闲来无事便自己画了粉本，让工匠雕了，就是为了过年时分送各家的孩子。
四公主从儿子手中挖出来对着烛火端详：“好生爱人，简直像是活的一样……”
话音未落，小世子已经快急哭了，皱着张小脸，眼泪在眼眶中打转：“大郎的……大郎的……”
沈宜秋心疼不已，立即又摸出只小麒麟塞给他：“这个更厉害。”
二公主在一旁看着，吃吃笑着看向弟弟：“阿沈这么喜欢孩子，三郎还不赶紧的。”
尉迟越正看着沈宜秋与孩子玩笑，心中五味杂陈，闻听此言怔了怔，半晌方才回过神来：“自当勉力。”
众人哄笑起来，沈宜秋立时飞红了双颊。
何婉蕙陪在姨母身边，冷眼看着太子妃被人团团围着，如同众星拱月，自己却像个宫人一般，穿着朴素的衣裳，低眉顺眼侍立在一旁，便是有人留意到她，也只是微一颔首，眼中尽是不屑。
何婉蕙心中冷笑，这些人的容貌才情哪一个及得上她了？不过是仗着托生在天家罢了。
众人寒暄罢，便按尊卑齿序入座。这回的家宴人多，皇帝没再效仿穷家小户弄什么同案而食，不过在场的都是近亲，便男女同席，并未分内外。
张皇后、淑妃和德妃未至，在场嫔妃中属贤妃的位份最高，得以坐在皇帝身边。
皇帝神色如常，时不时俯身与郭贤妃交头接耳几句，显然已将那一日的不快抛到了九霄云外——五皇子出了名的浑不吝，与他计较纯属自找不痛快。
他见何婉蕙并不入席，跪坐在贤妃身边侍奉，眉头一动，温声道：“九娘也入座，都是自家人，何必如此见外。”
二公主和四公主交换了一个眼神，似笑非笑地勾了勾嘴角。
何婉蕙再三推辞，但皇帝执意要她入席，最后还是入了席，陪在末座。
一时开宴，弦管大作，舞袖飞旋，众人赏舞品乐，觥筹交错。
四公主家的小世子黏上了沈宜秋，竟不肯随母亲回自己坐席上，抱着太子妃的腰不肯松手。
沈宜秋求之不得，干脆叫宫人将他的食具搬过来，将他抱在怀中，亲手执起小银勺，一口口喂他，自己都顾不上吃一口。
尉迟越时不时往她那儿瞟一眼，忍了半晌，终于忍不过：“你自己也吃，孤来喂他。”
说罢便想将那小孩拉入自己怀里，谁知那孩子却挣开他的手，往沈宜秋怀里一扑，嘟嘟囔囔道：“舅母喂大郎好不好？”
沈宜秋心都快化了，对尉迟越道：“无妨，我已经饱了。”
尉迟越乜了那没眼色的小孩一眼，正巧那孩子也悄悄转过头看他，用黑曜石似的瞳仁打量他片刻，忽然冲他得意地一笑，然后在太子妃怀中蹭了蹭：“舅母香香……”
尉迟越噎得不轻，沈宜秋却越发高兴，舀了一勺鱼茸送到他嘴边：“啊——”
太子拿孩子没办法，只得朝四公主瞪眼。
四公主视若无睹，继续与姊妹谈笑，过了半晌，方才笑着起身，将儿子拽起来：“别闹你舅母，让舅母好好用膳。”
尉迟越一口气方才顺回来些。
席间自然聊起翌日的围猎，尉迟氏马背上得天下，子孙大多精于骑射，说起狩猎，不止是皇子，连公主们都是兴致勃勃、跃跃欲试。
二公主更是个中好手，对尉迟越道：“往年总是叫三郎拔得头筹，今年阿姊可要扳回一城。”
尉迟越笑道：“今年我不与阿姊争这头筹。”
二公主明知故问：“这却是为何？”
四公主笑着看太子妃：“还能有什么缘故。”
二公主爽朗大笑，对沈宜秋道：“阿沈可曾学过骑射？”
沈宜秋笑答：“是这几日现学的，至今不曾射中过箭垛。”
四公主道：“啊呀，你这么聪敏，定是师傅不行。早知如此我便早些来骊山，若是我来教，保管一日便教会你。”
尉迟越哂笑了一声。
四公主是德妃所出，与太子年岁相当，幼时又常在张皇后宫中，两人关系十分融洽。
听见弟弟一脸不屑，挑了挑眉道：“三郎莫非不信？”
尉迟越道：“你不妨试试看，先别夸海口，你能逼得她愿意同你学再说。”
二公主听出他话中的意思：“莫非这师父是你？”
尉迟越笑而不语。
二公主拊掌笑道：“以前五妹吵着让你教她骑马，你总嫌她笨不愿教，如今还得求着人同你学，该。”
四公主的目光若有似无地从何婉蕙脸上划过：“那得看教的是谁，求是求不来的。”
何婉蕙脸色又白了几分，她以前在宫中见公主们扬鞭飞驰，心中艳羡不已，也想请表兄教她，可尉迟越总是推说没空，哪里耐烦去教她。
正咬着唇思忖着，忽听有人唤她。
她抬起眼，只见众人都望着她。
皇帝道：“九娘，朕方才问你，可学过骑射？”
何婉蕙忙敛衽下拜：“回禀圣人，妾略知一二。”
皇帝捋须笑道：“上回问你可曾学过弹奏琵琶，你也说略知一二，可见骑射也是精熟的，明日围猎，你也一起去吧。”
何婉蕙连忙推辞：“妾多谢陛下厚意，不过妾是来侍奉姨母的，不可嬉游。”
皇帝看了眼贤妃，随即对何婉蕙道：“你姨母得你侍奉这些时日，玩个一天半日难道她还会怪罪于你？”
郭贤妃脸上有些挂不住，附和道：“这孩子说的什么话，姨母身边难道还缺人伺候？你尽管去玩便是。”
她顿了顿道：“只是九娘来时并未有此打算，骑装、鞍马、弓具都不曾备下……”
皇帝不耐烦道：“这些有何难，叫宫人们连夜置备便是，这等细务莫非还要朕操心？”
贤妃当众吃了排揎，心中羞愤，可也只得唯唯诺诺地应了。
皇帝又对何婉蕙道：“朕新得了一匹紫连钱白马，朕骑有些矮，你拿去骑正好。”

第77章 释嫌
何婉蕙感觉到一道道目光从四面八方射向自己，宛如一支支利箭，仿佛要在她身上扎出一个个窟窿。
只因她无权无势，只能仰人鼻息，而他们都是天潢贵胄、金枝玉叶，他们见不得她厕身其间，将她视作异类。
她明知道自己该拒绝皇帝的赏赐——姨母是她在宫中唯一的仰仗，得罪谁也不能得罪她。
然而她忽然瞥见沈氏，瞥见她似笑非笑的神情，从心底里升起一股强烈的不甘。
她何家也并非贫贱门户，凭什么她非要低人一等？明日围猎，其他人都有宝马名驹，尤其是太子妃，定然从东宫马厩中选了上好的名马，只有她，只能骑着驽马，沦为这些人的笑柄。
她迟疑片刻，盈盈下拜：“陛下恩赏，九娘却之不恭，然受之有愧，实在不敢领受。”
尉迟越不禁皱了皱眉，皇帝近年来随心所欲惯了，言行颇多不经，这几日又是作曲相和，又是赏赐御用之物，实在有失体统，虽说不至于做什么，但对着一个议定婚事的晚辈大献殷勤，实在为老不尊。
更令他意外的是何婉蕙的态度，他以为有了琵琶那一节，她定会坚辞不受，谁知言语态度竟有些半推半就的意思，究竟是年纪小不懂事，在宫中耳濡目染，不免被名利迷了眼。
今日有那么多宗室在，若是传出去，于她名节必定有损。
究其根本，生母将她召到宫闱间朝夕相伴，实在甚为不妥。
他正思忖着得寻机劝劝生母，便听皇帝道：“长者赐不可辞，朕让你收，你便收。”
何婉蕙又半真半假地推辞了一下，便即拜谢圣恩，然后回到席间，一抬眼，冷不丁对上太子的视线，见他脸色微沉，似有不豫之色，心中登时大为畅快。
酒阑席散，何婉蕙跟随姨母回了芳华殿中，照例要侍奉姨母就寝，便见郭贤妃拔下发上一支金雀簪，重重地往妆台上一拍，对宫人内侍道：“你们都给我出去！”
宫人内侍知道贤妃发怒，生怕遭受池鱼之殃，一个个麻溜地退出殿外。
不等人走到门外，郭贤妃便冷冷道：“明日围猎回来，你便下山家去。”
何婉蕙满脸惊惶，便即跪倒在地，带着哭腔道：“阿蕙哪里侍奉不周，姨母尽管骂，为何要赶阿蕙走……”
郭贤妃心中所想之事不能启齿，只是道：“我这里不缺人伺候，眼看着就要岁除了，你也该回家中与耶娘兄弟姊妹团聚，不必陪着我这老婆子。”
何婉蕙心中冷笑，当初明明是贤妃自己要她陪到骊山来，叫她过完上元再回去，如今忽然翻悔，定是因方才皇帝赐马，惹得她醋癖又犯了。
可她这回连话都未同太子说上几句，更是没能私下里见上一面，就此无功而返，心中多有不甘，总要想个法子留下才是。
她心中盘算着，姨母虽小心眼，但心肠不算硬，少不得要以情打动她。
再抬起头时，她脸上已经满是泪水，膝行上前，抱住郭贤妃的膝盖：“就算姨母不要阿蕙了，至少叫阿蕙知道，究竟是哪里讨了姨母的嫌，也叫阿蕙死个明白……”
她一行说一行哭，却不是对着男子时那梨花带雨的哭法，而是直着嗓子嚎啕，涕泪滂沱，像个不谙世事的孩童一般。
郭贤妃自小看她长大，见她如此模样，不禁想起她年幼时姨母长姨母短地绕着自己膝盖打转，心中已经软了三分，兀自自责起来。
外甥女不过一个小孩子家，不解男女之事，哪里知道其中的门道？何况她一颗心都系在儿子身上，这还能有假？
方才的事，倒是她想岔了，不过是小孩子贪图好马，不舍得拒绝罢了。
想到此处，方才的龃龉顿时叫她抛到了九霄云外。
她又想起外甥女这么尽心尽力、毫无怨言地侍奉左右，真比亲女儿还亲，一时间又心疼又惭愧，拍抚着她耸动的背脊道：“好孩子，你孝顺姨母，姨母岂有不知的？只是你究竟定了亲事，在飞霜殿也罢了，横竖也没有外男，可骊山人又多，色目又繁杂，你在这里终究不合适，是姨母想得不周全。”
郭贤妃顿了顿道：“你且先回京都去，待姨母回到东内，再召你入宫，可好？”
虽然外甥女浑然不觉，但皇帝什么德性她却是一清二楚，以防万一，还是将她送走为上。
何婉蕙踟蹰道：“但是表兄……”
太子政务繁忙，平日总在太极宫和东宫间来去，难得去蓬莱宫一次，也是向嫡母和生母请个安便走，哪里比得在这骊山，抬头不见低头见？
郭贤妃当初将外甥女带来华清宫，也是存着让两人多见面的心思。
她一时左右为难起来，但终于还是放心不下皇帝，硬硬心肠道：“你表兄的性子你是知道的，祁家的事不了结，便是日日相见又如何？你听姨母一句劝，回去劝劝你阿耶阿翁，将祁家的亲事退了。”
何婉蕙红着脸道：“若是退了之后表兄……”
郭贤妃道：“只要你退成这门亲事，我便去同圣人说，叫他降旨，风风光光送你进东宫，必不叫你低人一头。你表兄本来心里就有你，难不成还有二话？”
边说边从手腕上退下一对弦纹嵌宝钿金钏，戴到外甥女手上：“姨母性子急，方才疾言厉色，与你赔个不是。”
何婉蕙破涕为笑，伏在贤妃膝头：“姨母最疼阿蕙……”
围猎当日清晨，尉迟越费了一番功夫将太子妃从床上哄起来，两人洗漱更衣，用过早膳，整装待发，便有几名黄门牵了五六条猎犬，另有一条比其它猎犬小些，抱在一个小黄门怀中，通体乌黑油亮，煞是可爱。
沈宜秋一见那只猎犬，眼睛倏地一亮，随即变作黯然。
尉迟越将她神色看在眼里，知她定是想到了幼时养过的那一只。
那小黄门无奈道：“启禀殿下，小……这小狗儿怎么也不愿戴颈圈。”
沈宜秋正纳闷为何一只狗的事都要向太子禀报，便听尉迟越道：“它一向不愿叫人拘着，随它去吧。”
沈宜秋明白过来：“这是殿下养的狗儿？”
没等尉迟越回答，日将军已经从黄门怀中挣脱出来，欢叫着向他扑过来，扒着他的裤腿，快速甩动着短小的尾巴。
尉迟越不自觉地往腰间摸去，随即回过神来，摸了摸鼻子。
小黄门甚有眼色，递上几条鹿肉脯，尉迟越接过，熟练地逗引小猎犬：“向太子妃作个揖。”
小猎犬呜呜叫了两声，心不甘情不愿地人立起来，两条前腿动了动。
沈宜秋不由暗暗纳罕，上辈子她可从未见过太子放鹰走狗，更别说亲自饲养了。
尉迟越扔了一条鹿脯给日将军，得意地看向太子妃：“如何？”
沈宜秋哭笑不得：“殿下这是将猎犬当猧子养呢。”
尉迟越一怔，讪讪地道：“它也会打猎的。”
沈宜秋看了那狗儿一会儿，终于还是忍不住蹲下身，绕着它的颈项挠过去，手法十分娴熟。
日将军“嗷呜”一声，仰天躺下，翻开肚皮。
沈宜秋轻轻摸摸小猎犬的肚子：“乖。”
小猎犬眯缝着眼享受，发出呜呜声。
尉迟越目瞪口呆，他不知喂了日将军多少斤肉脯，它才对着他亮出肚皮，没想到太子妃只是伸手挠了两下，这狗儿便如此谄媚，实在有些心酸。
沈宜秋仰起头问道：“它叫什么名字？”
尉迟越道：“没有名字，一条狗儿要什么名字。”
沈宜秋不以为然地皱了皱鼻子，又要去摸它的脑袋。
尉迟越顿时紧张起来，伸手将她隔开：“脏得很，别摸了。”便即叫黄门将狗抱走：“好生照看着，到了猎场再放下来。”
沈宜秋知道他素来有洁癖，也不与他计较，在宫人端来的香汤中浣了手。
尉迟越看着时辰差不多了，便即命侍从整装向猎场进发。
当先一队穿着黑甲，腰佩陌刀，骑着黑马的亲卫在前开道，太子和太子妃并辔而行，后头是一众宫人内侍，再后是一队臂鹰牵犬、带着猎具的黄门，最后又是大队侍卫护驾。
沈宜秋才学会骑马不久，驾驭起来仍旧有些吃力，尉迟越本想叫她与自己共乘，但沈宜秋总觉众目睽睽之下不太像话。
太子拗不过她，只能让她骑上自己那匹玉骢马。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往山上行去。

第78章 风波
自华清宫至半山腰的猎场，有二三十里山路，本来尉迟越和众侍卫策马驱驰，不过小半个时辰便能抵达，然而沈宜秋才学会骑马不久，在平地上驰骋都勉强，走山路自然快不起来。
沈宜秋抬头朝山腰处望去，只见林间时有侍卫的铠甲闪现，映照着日光，如点点碎金，隐约可以听见鼓吹与马蹄声传来，想来猎场中已经开始布围了。
她见众人只能随着自己徐徐而行，心中过意不去，对尉迟越道：“殿下不妨带着侍卫先行一步，妾与宫人内侍慢慢行来便是。”
尉迟越却毫不犹豫地一口拒绝：“你这徒儿还未出师，为师自然要亲自盯着你。”
嘴角一扬：“知耻就好，回去好好用功，来年的围猎可得替为师争口气。”
沈宜秋一听还有来年，顿时哑口无言，尉迟越笑着在她肩头上轻拍了一下。
由于太子妃拖后腿，东宫人马足足用了一个时辰才抵达猎场，皇帝、众嫔妃、其余皇子和公主们都已经到了集灵台。
太子和太子妃上前向皇帝、贤妃行礼。
皇帝道：“三郎怎么来得这样迟？”
目光落在太子妃身上，只见她作男子打扮，着一身苏枋色窄袖胡服，足蹑鹿皮六合靴，腰围蹀躞带，更显得腰如束素，不盈一握，与一身玄色劲装的太子站在一起，着实赏心悦目。
未等尉迟越回答，四公主便揶揄道：“有佳人相伴，自然要慢慢欣赏沿途风景。”
皇帝也朗声笑起来，众人都凑趣地笑了一回。
尉迟越道：“阿姊又说笑。”却不自觉地瞥了身边的妻子一眼，目光柔和，与平日那不苟言笑的模样判若两人。
何婉蕙立在郭贤妃身侧，自太子夫妇到来，她的目光便一瞬不瞬地盯着表兄。
但见他一身劲装，腰佩弯刀，与平日着袍服的模样比，又自多了几分英挺之气，越发显得蜂腰猿背，身姿峭拔，紧窄裤装与乌皮靴连为一体，勾勒得一双腿修长无比，何婉蕙只看了一眼便面红耳赤地垂下头去。
尉迟越向众人扫视一眼，瞥见表妹，见她身穿丁香色宫锦胡服，又自添了几分娇媚，此时脸色酡红，目光盈然，娇怯之态引得皇帝与四皇子等人频频回顾，脸色不禁沉了沉。
何婉蕙不知他心中所想，察觉到他的目光，心下微微得意，抬手捋了捋松散微蓬的鬓发——她时常揽镜自顾，一举手一投足都力求富于美态。
奈何太子不解风情，一脸无动于衷地收回目光，她这千娇百媚的一撩便如媚眼抛给瞎子看。
皇帝站起身，众人也随他移步台边，靠着朱漆雕栏俯瞰山间布围的情形。
本次围猎随行者甚众，除了宗室与群臣外，还有几千名侍卫，都是从十六卫中抽调的精兵强将。
台下林莽间，只见数千身着鳞甲骑着战马的侍卫分作数队，如几条银龙，在山林中蜿蜒，渐成包围之势，鼓吹声、马蹄声与呼号声此起彼伏，宛如雷动。
沈宜秋两世以来第一次随尉迟越围猎，此情此景亦是初次得见，被这气势感染，不觉心潮起伏。
片刻之后，禁卫们已经围出数个猎场，逐渐往中间收缩，将猎物向包围圈中驱赶，以便皇帝、宗室与臣僚们狩猎。
不一会儿布围结束，皇帝由众人簇拥着下了集灵台，随猎的臣僚已在台下等候。皇帝从黄门手中接过长弓挎于背上，戴上佩刀，翻身上马，天子的坐骑乃是一匹九花虬，额高九寸，毛拳如麟，真如虬龙一般。
众人亦纷纷上马。
二十多名猎骑为向导，接着是数百名身披铠甲腰佩陌刀的侍卫，或架鹰抱犬，或手持弓箭，将皇帝、众皇子公主以及臣僚护卫在中间，向猎场驰去。
好在因为人多，马速不快，沈宜秋凭着敏捷聪慧的玉骢马，勉强能跟上众人。
到得猎场，几名侍卫将群鹿驱赶到皇帝跟前，皇帝搭弓射出第一箭，命中一头雄鹿，众人爆发出一阵欢呼。
皇帝龙颜大悦，又射了两头鹿、一头獐子，便将长弓交给一旁的内侍。
他近年来成日炼丹服药，疏于习武，方才拉弓时便觉吃力，射上几十箭便觉气力不支，便即命众人四散狩猎，自己带了一队侍卫摆驾回集灵台观猎。
恭送皇帝离去，皇子、公主们便商量着往哪个围场去。
往年尉迟越总是与兄弟姊妹们一同射猎，彼此争竞，但他今年带了沈宜秋，便嫌五皇子和几个公主聒噪，不愿与他们同行。
正想着怎么找个借口与他们分道扬镳，四公主却控着黄骠马挡在他们马前，笑着对沈宜秋道：“三郎要与二姊比赛，阿沈不如跟着我，我教你射野猪去。”
不等沈宜秋回答，尉迟越便即伸手，牢牢拽住玉骢马的缰绳，挑挑眉道：“阿姊想要徒儿自去搜罗寻觅，别来与孤抢。”
四公主本就是逗兄弟玩，扑哧一笑，回身二公主道：“瞧他这样子，真是越发出息了。”
二公主笑道：“咱们自去打猎，别打扰了人家小两口，难得阿沈在，也让我们趁机赢他一回。”
四公主道：“二姊此言差矣，以前是难得，以后可就不难得了。”
正说笑间，只听身后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声音：“表兄……”
四公主似笑非笑，幸灾乐祸地拍了拍弟弟的胳膊。
尉迟越转过身，便见何婉蕙跨着昨日新得的紫连钱马，小步向他们踱来，她眉目秀丽，身形纤弱，穿着男装高坐在马上，纤腰款摆，不像公主们那般英姿飒爽，却比平日更加娇柔婉媚。
沈宜秋和尉迟越本来并辔而行，一见她靠近，不觉往旁边拽了一下缰绳。
玉骢马似乎与主人心意相通，本与太子的黑马凑着头，立即往旁迈出几步。
何婉蕙旁若无人，只是望着太子：“九娘可以跟在表兄表嫂马后么？”
尉迟越一心只想教太子妃射兔子，带着日将军捉狐狸，不曾将表妹纳入计划之内，他不由蹙了蹙眉。
围猎不比别的事，究竟有些危险，何婉蕙是他表妹，便是没有上辈子的事，他也不能不管她，可一旦带上她……
他不觉转头去看沈宜秋，却见她不知何时已经远在五步开外，一脸事不关己，神态与几位公主如出一辙，仿佛在看戏，他心里不知怎的有些发堵。
何婉蕙见他迟疑，瞟了一眼太子妃，又道：“九娘只是缀在后头，一定不拖累表兄表嫂。”
尉迟越向人群中扫了一眼，不见尉迟渊的身影，只得对四公主道：“阿姊，孤带着阿沈顾不上九娘，让她跟着你可好？”
四公主的生母德妃与贤妃有嫌隙，她又素来不喜何婉蕙忸怩作态，带她是一百个不情愿，不过看着弟弟左右为难，她也有些于心不忍，少不得要替他解个围，便道：“行。”
说罢冷冷看了一眼何九娘：“我马快，你跟着我，小心别跟丢了。”
何婉蕙却道：“九娘骑术拙劣，恐怕会妨碍四公主殿下……”
四公主本来就是勉为其难帮弟弟个忙，不想她还推脱，便即一哂：“你看，非是我不愿意带，人家不乐意跟着我呢。”
何婉蕙涨红了脸，泪盈于睫：“九娘并非此意，请公主恕罪，公主愿意让九娘扈从，九娘自是求之不得……”
四公主气性出了名的大，冷笑一声打断她：“眼下你求之不得，我却不愿带了。”
她忽然看向沈宜秋：“阿沈跟着我吧，我们难得一叙，正好说说话。”
沈宜秋颇有自知之明，她这骑射功夫，跟着谁都是拖后腿，便道：“阿姊骑术高明，我跟着恐怕拖累你。”
转头对太子道：“殿下不必看顾妾，妾也不会打猎，不如先回集灵台等候，殿下玩得尽兴。”她本来就是被尉迟越逼着来的，若说方才还有几分兴致，被何婉蕙一搅合也全没了，此时只觉兴味索然。
尉迟越道：“孤答应过要亲自教你狩猎。”
沈宜秋道：“殿下一诺千金，自不会食言，只是妾愚钝不堪，不堪殿下教诲。”
何婉蕙立时红了眼眶，凄然一笑：“表兄，是九娘的错，不该贪图新鲜随来猎场，叫表兄为难……”
说罢对沈宜秋道：“请表嫂留步，要走也该是九娘走。”
沈宜秋懒得与他们夹缠不清，只是一笑：“何娘子此言甚是古怪，我要走要留，是我一人之事，与何娘子无涉。”
说罢下马向太子行礼：“请殿下准妾先回集灵台。”
尉迟越看着她的眼睛，见她目光坚决，知道挽留不住，只得道：“好。”
沈宜秋心中一松，便即笑着众皇子和公主们道失陪，便即调转马头，一夹马腹，带着宫人与内侍往来路上行去。
尉迟越看了眼何婉蕙，对众侍卫道：“你们留下护着何娘子。”
又对四公主作了个揖：“还请阿姊看孤的薄面，对何娘子看顾一二。”
何婉蕙一惊：“表兄要去哪里？”
尉迟越脸色沉沉，没有回答她，一拽缰绳，便即向沈宜秋追去。

第79章 桃源
何婉蕙怔在当地，望着太子远去的背影，茫然不知所措。
她料想自己不过是跟在后头，太子没有理由拒绝她，谁知那沈氏好生厉害，一使性子，生生逼得表兄不得不在他们俩之中选一个。
更令她始料未及的是，尉迟越竟然不顾他们多年情分，毫不犹豫地选了沈氏。
何婉蕙正咬着唇发怔，互听四公主冷声道：“何娘子，三郎后脑勺上没生眼睛，你的泪水可以省着点用。”
二公主年岁稍长，又生性宽厚，当即轻咳一声，示意妹妹嘴下留情。
四公主向来听二姊的话，不再嘲讽她，只是没好气地道：“跟上我们。”
太子一走，何婉蕙哪里还有心思狩猎，想回集灵台，可又怕得罪公主们，只得怏怏地跟上去。
她心不在焉，脑海中尽是连日来尉迟越的言行和神态，越想心越是往下沉。
原本她想着祁十二郎也延捱不了多少时日，犯不着急于这一时半刻，白白落人话柄。
可太子被沈氏迷得忘乎所以，若是再拖下去，不知还会生出什么变故。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贤妃虽愚笨，这话却说得不错。
反正这骊山她也留不得了，倒不如早些辞别了姨母回长安去，趁着节下去祁家拜个年。
沈宜秋骑着玉骢马，不紧不慢地顺着山道前行。
今日骑马来回奔波，她已经觉得两股间磨得有些生疼了——大清早地从被窝里爬起来，来来回回骑了一个多时辰马，实在无谓得很。
若是换了从前，她即便心中再是不豫，也不会拂袖而去，多半会委曲求全，为了东宫的体面忍让何婉蕙。
可她忍了一辈子，早已腻味，再不愿意难为自己。至于尉迟越怎么看她，会不会着恼，她早已不在乎了。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沈宜秋以为太子想起什么派人来传话，转身一看，却见山道转弯处出现一骑，玄衣黑马，身后跟着臂鹰抱犬的猎骑，不是太子又是谁？
这却大大出乎沈宜秋的意料，正困惑着，尉迟越已经追上了她，一勒缰绳：“就知道你走不了多远。”
沈宜秋道：“殿下怎么来了？”
尉迟越道：“孤送你回集灵台。”
沈宜秋感激道：“多谢殿下，不过去集灵台不过几里路，有随从跟着妾便是。围猎已经开始了，殿下赶紧回猎场吧，免得输给二姊。”
尉迟越不理会她的话，反倒凑近了些，从她手里拽过缰绳，抬眼觑她：“小丸，你恼了？”
沈宜秋哭笑不得：“妾为何要恼？”
话一出口，方才发觉这话听着倒似无理取闹，忙道：“妾一点也不恼。”
说完只觉仍然不对味，这话不管怎么说，都像是在赌气撒娇。
本来她只是不愿应付何婉蕙，又不想拖公主们的后腿，这才提出要回集灵台，可尉迟越这一追，倒成了她使小性子欲擒故纵。
沈宜秋知道怎么描补都无济于事，索性不解释了，只道：“殿下真的不必相送，妾自己回去就行了。”
尉迟越道：“山路崎岖，你这骑术……啧，遇上什么事，除了孤谁能捞得住你？”
沈宜秋听他又揶揄起自己的骑术，有些恼羞成怒，拽回自己的马缰，一夹马腹：“这条路宽阔平坦，殿下不必担……”
话还没说完，玉骢马忽地向前一跃，沈宜秋全无准备，失去平衡，便即向后仰去，她手上没什么力气，马缰脱手，眼看着要坠下马去，忽觉后腰被人一托，没等她回过神来，已经被尉迟越拦腰抱起，放在自己身前。
沈宜秋惊魂未定，只觉四肢脱力，心怦怦直跳，半晌说不出话来。
尉迟越义正词严道；“马儿受惊是常有的事，你看，若是方才孤不在，你不就跌下马去了？”
沈宜秋转过头，狐疑地看着太子，又看看玉骢马，怀疑他方才做了什么手脚。
玉骢马性情温顺又沉稳，从不一惊一乍，她骑了那么久也没遇上过这样的事，怎么偏生这么巧？
尉迟越叫她看得心虚，清了清嗓子道：“回头你这功课可得好好补补。”
沈宜秋方才只顾着后怕，此时方才发觉自己和太子共乘一马，被他圈在怀中，实在有碍观瞻。
山道上虽然没有车马行人，但一大队的随从看着，也着实不成话。
她想回到自己马上，可她刚一动，尉迟越便猜到了她心中所想，用手臂将她牢牢箍住，在她耳边小声道：“别动，你想让孤当着他们的面挠你咯吱窝么？”
沈宜秋没见过这样倒打一耙的人，可她生怕太子说得出做得到，只得按兵不动。
尉迟越让内侍牵着沈宜秋的玉骢马，一夹马腹，他胯下黑马便如山电一般疾驰起来。
沈宜秋只觉山风与松涛在耳边呼啸，寒气直往她口鼻中灌，几乎叫她喘不过气来。
眨眼之间，黑马已经飞掠过四五个弯道，沈宜秋坐在马上，只觉自己仿佛是急流中的一叶扁舟，只能身不由己地左冲右突。
极速驰骋让她心惊胆寒，却又令她血液沸腾，她只觉自己轻飘飘的似要飞起来。
尉迟越带着她策马疾驰了一会儿，逐渐放慢马速，在她耳边道：“好玩么？”
沈宜秋双膝打颤，把头摇得如同拨浪鼓，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只听得耳边传来太子的轻笑，不等她回过神来，黑马又如离弦的箭一般冲了出去。
两人纵马驰骋，沈宜秋晕晕乎乎不知今夕何夕，过了好一会儿才发觉不对，集灵台离猎场不过数里路，他们早该到了，可沿途哪里有集灵台的影子？
趁着太子再次放慢速度，沈宜秋忙问道：“殿下，我们是不是走错路了？”
尉迟越笑道：“你才发现？都走出二十多里了。”
沈宜秋都快气笑了：“殿下不是要送妾回集灵台么？”
尉迟越道：“集灵台有什么好玩，孤带你去个好地方。”
沈宜秋本来也无所谓去哪儿，回了集灵台，难免要与皇帝、贤妃他们一起观猎，确实没什么好玩。
说话间，山路开始蜿蜒下行。
尉迟越道：“孤小时候来骊山，有一回偷偷骑着马跑出来玩，发现一个好地方。”
沈宜秋听他这么一说，不觉好奇起来：“是什么样的地方？”
尉迟越道：“自然是好地方，就在前面不远处，一会儿到了你便知道了。”
沈宜秋又道：“殿下还来得及回猎场么？”
尉迟越一哂：“谁说孤要回猎场。”
顿了顿道：“围猎将野兽都驱赶到一起，便是打到猎物也没什么意思，一会儿到了地方，孤教你打猎便是。”
沈宜秋对打猎没什么兴趣，但他为了围猎而来，自然要过过瘾，便也不去扫他的兴，点点头道：“好。”
尉迟越虽然说那地方就在前头，可他们绕山而行，不断顺着山势往下，足足行了半个时辰，也不见那神秘的宝地。
行至一处山谷，尉迟越方才勒住缰绳，翻身下马，向沈宜秋伸出手：“到了。”
沈宜秋也不和他客气，扶着他的手下了马，环顾四周，只见周遭松柏苍翠，风光秀丽，一条小溪蜿蜒流过，但也只是寻常山间景致，没什么出奇，实在不值得路远迢迢地专程来一趟。
她不免有些失望：“就是这儿？”
尉迟越道：“快到了，马过不去。”
他命随从们在原地等待，取来长弓与箭袋背在身上，又从黄门手中接过小猎犬放在地上，对那狗儿道：“跟着孤和太子妃，别乱跑。”
小猎犬对着他吠叫一声。
尉迟越便牵起沈宜秋的手，带着她顺着山壁旁的一条小径往前走：“小心脚下。”
两人一犬走了约莫半刻钟，尉迟越指着崖壁道：“就是这里了。”
沈宜秋定睛一看，才发现那是一个窄小的洞穴，只能容一人通过，洞口悬着古藤垂萝，不仔细看还真发现不了。
尉迟越对沈宜秋道：“洞中幽暗，你跟着孤，别害怕。”
两人一前一后弯腰进了洞穴，仍旧牵着手。
洞中漆黑一片，沈宜秋也不知走了多久，忽觉眼前出现一片光亮，原来他们已经穿过洞穴，来到一片山谷中。
沈宜秋在黑暗中待了好一会儿，乍见天光，不觉觑了觑眼，待双目适应了亮光，这才环顾四周。
待看清周遭的景象，她不由屏住了呼吸。
放眼望去，只见山谷中草木葱茏，山花似锦，美不胜收。外面分明是数九隆冬，这里却温暖如春。
山谷中央是一方三丈见方的圆形水潭，水色青碧，潭边岸上皆是白石，望之宛如一块翡翠镶嵌在白玉中间。水潭上白气迷蒙，显然是热泉泉眼所在。
潭边竟有几株桃花开得正艳，引来蜂蝶盘旋飞舞。
尉迟越道：“是不是好地方？孤没骗你吧？”

第80章 交心
尉迟越解下长弓和箭袋放在潭边，就地往岸边如茵的绿草上一躺，双手枕在脑后，眯着眼透过树顶看太阳，整个人忽然松弛又惫懒，与平日那个一本正经的年轻储君判若两人。
他拍了拍身侧，对着沈宜秋一笑：“小丸，你也来躺会儿。”
他以为沈宜秋会一口拒绝，没想到她却毫不犹豫地席地坐下，在他身侧躺下。
尉迟越自然地伸出一条胳膊给她枕着，便如两人同床共枕时一般。
沈宜秋枕在太子胳膊上，繁茂的枝叶在头顶摇曳，斑驳的影子落在她脸上。
尉迟越转头看她：“这里舒服么？”
沈宜秋轻轻“嗯”了一声，看着枝叶的剪影与飘忽的流云，忽然想起小时候在灵州的事。
那时候她常随阿耶出城去牧场玩，走累了便往草地上一躺，西北的草很高，她人又小，一躺下便如陷在厚厚的毛毯中，不一会儿便睡着了。
有时她阿耶找不见她，便会“小丸小丸”地唤起来，一声又一声，随着风在一望无际的草原上盘旋，好像能传到天边去。
时隔多年，她偶尔还能听见父亲当年的呼唤，总忍不住想答应一声。
正发着怔，耳边忽然响起一阵欢快的犬吠。
沈宜秋转头一看，只见太子带来的那条小猎犬一边叫一边扑到太子身上，前爪搭在他胸口，伸出舌头便要舔他脸。
尉迟越忙躲开，一脸嫌弃地推开小猎犬的脑袋：“去去，自己玩去，别来闹孤。”
小猎犬摇着尾巴，仍旧坚持不懈地凑过头来，尉迟越只能一手推它，一手从腰间摸出样黑黢黢的物事，原来是条肉脯。
太子将肉脯在猎狐犬眼前晃了晃：“想吃么？”
话音未落，他一甩手，将手中的肉脯扔向远处，小猎犬便即追了上去，吃完一条，尉迟越又往相反的方向抛出一条。
小猎犬东奔西跑，忙得团团转，吃了几条肉脯，忽然发现山花丛中蜂蝶飞舞，便去扑蝴蝶，玩得不亦乐乎，浑然忘了主人。
尉迟越拿出绢帕揩手，揩了半晌还是忍不住，去潭边浣了手，这才重新躺回去。
两人并排躺着，一时无言。
沈宜秋奔波半日，叫和煦暖阳一晒，不觉昏昏欲睡，就在她快要沉入梦乡的时候，忽听男人在耳边道：“这是孤第一次带人来这里。”
沈宜秋不知该说什么，便只是含糊地“唔”了一声。
尉迟越转头看了她一眼，只见她秀目微阖，长睫毛掩着眸光，星星点点的阳光在她漂亮的侧脸上跳动。
他抿了抿唇道：“是真的，连四姊、五郎他们都不知道，这是孤一个人的秘密。”
他两辈子都不曾带人来过这里，也没想过带谁来这里，但不知为什么，他今天没有多想，便将她带了来。
沈宜秋随口问道：“殿下怎么发现这宝地的？”
尉迟越沉默了好一会儿，沈宜秋几乎怀疑是不是睡过去了，转过脸一看，却对上男人沉沉的目光，他的双眼不复平日的清明，仿佛笼着层雾，让人想起阴冷潮湿的黄昏。
他忽然启唇，嗓音微微涩然：“是孤十二岁那年冬日……”
说完这一句，他又沉默下来，仿佛不知道从何说起，良久方道：“孤从十一岁开始上朝听政，没有朝会时便听讼，听了一年，太傅便让孤掌刑狱。”
他解释道：“死刑经由大理寺断案，刑部审批后，尚需三次复奏，才能处以极刑，那年起阿耶不复理政，这复核的差使便落到了孤身上。”
“孤第一次签发斩刑，便是十二岁的时候。人犯是个恶贯满盈、杀人如麻的江洋大盗，在江淮一带犯了无数血案，罪证确凿，孤翻来覆去，将刑部与大理寺的案卷看了不知多少遍，这才签了字。
“行刑那日，太傅带着孤去观刑，那人犯蓬头垢面，一脸血痂，跪在闹市中，刽子手提起刀，那人犯忽然抬起眼看向孤，连声大叫‘冤枉’，孤心中大骇，忙问太傅，孤是不是断错了，可未等太傅回答，那刀已经斩了下去……”
尉迟越不觉觑了觑眼：“孤不敢看，忍不住转过头去，太傅将孤的脸扳正，道‘这是殿下核准斩杀的人，殿下须得正眼看着。殿下肩头担着千千万万的性命，眼前不过一条性命都不敢看，日后如何为那千千万万条性命负责？’
“孤便只好睁大眼睛，盯着那颗滚落的人头，那人犯圆睁的眼睛瞪视着苍天，孤心里着慌，拼命回想那些案卷上的罪证，可一个字也想不起来，急得差点哭出来……回到宫中，孤立即将那案卷翻找出来再三确认，那人犯铁证如山，孤并未断错。
“可一到夜里，孤一阖上眼，便会看见那人的眼睛，听见他声嘶力竭喊冤的声音，吓得整晚整晚睡不着觉……
“孤不敢叫太傅和母后知晓，生怕他们觉得孤优柔寡断，懦弱无能。后来母后见孤神思恍惚，日渐消瘦，大约是看出了端倪，便带孤来骊山散心，孤一个人骑着马跑到山上玩，便发现了这片世外桃源，孤在这里躺了半日，舒舒服服睡了一觉，回去便好起来了。这是我的福地。”
他自嘲地笑了笑：“若不是两位兄长得疫症去了，这太子决计轮不到我。刚到甘露殿的时候，我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懂，心中总是很惶恐，生怕自己难当大任。他们都说孤勤政，说孤贤明，其实孤只是胆小，生怕祖宗基业毁在自己手里。”
他垂下眼帘，嘴角一扬：“若非造化弄人，孤眼下说不定比五郎还混账胡闹。”
他素来沉默寡言，从未说过这么一大篇话，这些事更是埋在心底，从未与人说过，方才不知不觉便说了出来，也不知是什么缘故。按说他与何婉蕙更熟稔亲近，可这些话他断断不会与表妹说，这地方也断断不会带表妹来。
连尉迟越自己也不明白，为何会与沈宜秋说这些，说完才有些不好意思。
沈宜秋一直默不作声地听着，她认识的尉迟越一直是那副不可一世，刀枪不入的模样，却忘了他开始学着理政监国时，不过是个半大孩子。
他当然会有迷茫的时候，会有害怕的时候。
皇后与太傅不遗余力地教导他，将他培养成合格的储君，这本是理所当然、无可厚非的事。
可在他惶惧迷茫的时候，没有一个人可以依赖，只能在这深山中寻一片静谧的桃源，自己疗伤。
沈宜秋微微动容，待他说完，方才看着他的眼睛道：“殿下不必这样逼迫自己，偶尔胡闹一下也未尝不可。”
尉迟越一怔，不想贤良淑德、母仪天下的沈皇后竟会劝他胡闹，他只觉肩上一轻，蓦地一笑：“既然太子妃这么说，孤只好从善如流了。”
话音甫落，他忽然一翻身，便将沈宜秋压在身下：“孤要胡闹了。”
沈宜秋目瞪口呆，这太子的脸色怎么比山里的天气还瞬息万变，方才还闷闷不乐，眨眼之间就变得涎皮赖脸，她的泪意生生被他这一出憋了回去。
没等她回过神，太子的吻已经像雨点一样落在她脸上、颈上。
沈宜秋脖颈敏感，很怕痒，不觉躲闪，声音里已带了恼意：“殿下！”虽是在寂无人烟的深山中，可光天化日之下做这等狎昵之事，简直已经不能算作“胡闹”范畴。
尉迟越却道：“小可奉太子妃娘娘之命胡闹，定要闹到娘娘满意为止。”
沈宜秋又麻又痒，不疑有诈，便即告饶：“已经满意了……”
太子眯了眯眼：“原来娘娘喜欢这样。”
沈宜秋欲哭无泪：“地上脏得很。”
尉迟越道：“不怕，那池子里是热泉水，比少阳汤还舒服，一会儿小可伺候娘娘沐浴，便又是一枚香小丸。”
沈宜秋大惊失色，让她在这山野池子里沐浴，倒不如杀了她，她忙道：“不可，不可！”
太子本是逗她玩，见她惊慌失措，越发得趣了：“有何不可，这里又不会有人来。娘娘害羞什么，又不是第一回 。”
沈宜秋想起初至骊山那一日在少阳汤中的胡闹，不禁涨红了脸：“殿下！”
尉迟越眼看着再逗下去她真要恼了，这才道：“好了，孤不逗你了。”说罢松开她。
沈宜秋立即坐起身，一低头，发现衣襟已叫他扯松了，露出里头中衣，衣衫皱得不成样子，再一摸头发，也是蓬乱不堪，不由气恼，她就不该心软。
每回只要心一软，这厮保管蹬鼻子上脸。
尉迟越从她头发上摘下几片枯叶和草茎：“这回巾栉澡豆和换洗衣裳未备齐，沐浴是不成的了，不过来都来了，娘娘就屈尊濯一濯玉足吧。”
说完打横抱起她往水潭边走去。
沈宜秋正要抗议，尉迟越已经脱了她脚上的鹿皮靴，扯去雪白的足衣，露出比足衣还白的双脚，将她的脚浸入潭水中。
沈宜秋本有些抗拒，可微烫的池水浸没脚背，一时间畅快难言，令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颤。
她索性挽起裤腿，将修长的小腿也浸入水中。
泡了一会儿，她拎起脚，横坐在岸边石头上，从袖中取出绢帕擦拭双足，就在这时，小猎犬注意到她，蹦蹦跳跳地扑过来，伸出舌头便去舔她足心。
沈宜秋只觉又麻又痒，忍不住咯咯笑出声来。
尉迟越一见，气不打一处来，赶紧上前将小猎犬拎起来，指着它的鼻子数落：“放肆！太子妃的玉足也是你能舔的？”
日将军不服气地冲他叫：“汪！”叫完还舔舔嘴。
尉迟越瞪着眼睛与它对视一会儿，终究败下阵来，将它放回地上，摁了摁它的脑袋：“不许再胡闹。”
话音未落，忽听水潭对岸的草丛中簌簌作响。
尉迟越对沈宜秋比了个“别动”的口型，蹑手蹑脚地摸过弓箭，没等他弯弓搭箭，一个灰扑扑毛茸茸的圆球从草丛中蹦出来，原来是一只小兔子。
尉迟越放下弓，对日将军道：“狗儿，去给孤捉兔子。”
日将军一看见活物，天性使然，便即追了上去。
那兔子受了惊，四处逃窜，却哪里跑得过矫健的猎狐犬。
兔子逃到水潭边，眼看着就要被小猎犬追上，忽然仰天倒下，四腿一蹬，似乎吓死过去了。
日将军一愣，晃了晃耳朵，小步走上前去，伸出前腿，眼看着就要碰到那灰兔子，兔子却忽然猛地跳将起来。
日将军吓了一大跳，对着兔子狂吠起来，且吠且退，一不小心，“扑通”一声失足掉进了水潭中。

第81章 露馅
小猎犬栽进水潭中，便即沉入水中，那兔子也惊了一跳，愣愣地望着落水狗，连逃都忘了。
尉迟越“腾”地站起身往狗落水的地方跑去。
沈宜秋见太子神色焦急，料他第一回 养狗，便跟上去劝道：“殿下别担心，狗儿天生会凫水的……”
话音未落，便见一个黑乎乎的小脑袋破水而出，甩甩水珠，便仰着脖子，四肢在水中刨动，果然在水潭中绕着圈游弋起来。
沈宜秋笑着看尉迟越，却见他脸上的焦急之色并未稍减，反而对那猎犬叫道：“狗，上岸来！”
小猎犬平日被黄门、宫人们称作“小日将军”，并不知道太子那声“狗”是在唤它，仍旧自顾自在水中游着，游一会儿，又把头钻进水中，过一会儿再探出水面。
尉迟越让黄门将它顶上白毛用螺子黛染了，再涂以浓墨，在小雨中淋个一时半刻也不会露馅，可是哪里经得住这样反反复复，尉迟越又不能跳进水里去逮它，只能干看着。
不一会儿，它脑门上的墨便化在了水中，好在墨色并未脱尽，又有螺子黛打底，那白色月牙斑并未显现出来，只是那一撮毛变成了炭灰色。
沈宜秋本来饶有兴味地看着小猎犬戏水，看着看着只觉那狗儿头顶的一撮毛有些古怪。
正兀自纳闷，待要定睛看清楚，尉迟越却挡在她身前：“别理那蠢笨不堪的狗儿了，孤说好要教你打猎的。”
说罢拾起弓，从箭袋中抽出一支雕翎箭，挽弓搭箭，正要对着岸上那只看热闹的傻兔子射出，沈宜秋忽道：“殿下等等。”
尉迟越见她秀眉微蹙，知她动了恻隐之心，便即放下弓箭：“罢了，这般静谧之地，弄得风毛雨血也可惜，今日不射了。”
沈宜秋暗暗替那傻兔子松了一口气，兔子也似乎终于回过神来，往草丛中蹦跳。
就在这时，池中的小猎犬察觉动静，朝岸边一张望，看到它的猎物竟不告而别，忙快速游到岸边，四足并用爬上岸，来不及抖一抖毛，便朝林中冲去。
猎狐犬奔驰起来迅猛如电，沈宜秋隐约看见草丛中一黑一灰两团活物扑腾扭打在一起。
少顷，小猎犬便叼着灰兔子朝他们跑过来。
沈宜秋一看那兔子，蔫头耷脑的，四腿不时挣动两下，倒是还活着，也未见血。
猎狐犬跑到两人跟前，将兔子放在地上，那灰兔子打个滚，突然发足狂奔，瞬间蹿出一箭远，小猎犬的速度却比它更快，再次追上去将它擒拿抓获。
尉迟越见沈宜秋蹙着眉，揪着袖子，便即对她道：“你想要那只兔子么？孤替你捉来。”
不等沈宜秋回答，他便走上前去：“日……狗儿，把兔子给孤。”
小猎犬连头都没有抬一下，只好奇地打量着灰兔子。
尉迟越颜面全无，欲盖弥彰地清了清嗓子。
有了前次的教训，用前腿将那兔子摁在地上，摇摇尾巴，冲它吠了两声，兔子已经放弃了挣扎，仰天躺着听天由命，小猎犬盯着它看了一会儿，忽然伸出舌头，“吧嗒吧嗒”地舔起兔子的毛来。
尉迟越捏了捏眉心，只觉脸都被这不争气的狗儿丢尽了。
沈宜秋却是乐不可支：“殿下的狗儿真有意思。”
尉迟越道：“是五郎弄来的，孤只养了两个月，它这性子多半是随了原主人。”
小猎犬将那兔子舔了一回，便不知拿它如何是好，却不舍得将兔子放了，对着主人呜呜直叫，尉迟越简直没眼看：“罢了，带回去养在一起吧。”
说罢抽出根衣带，牵住兔子一条腿，拴在一棵桃树上，摸完兔子，他想起那野兔从降世以来便不曾沐浴过，只觉手臂上起了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连忙去潭水中浣手。
待他回过身来，却见沈宜秋正拿着条帕子替小猎犬擦毛。
尉迟越一惊，待要上前阻止，却已经来不及了，沈宜秋照着小猎犬脑袋上一顿擦，头顶的斑纹便显现出来，虽然并未恢复雪白的本色，仍是灰扑扑的，但清清楚楚是个月牙形状。
沈宜秋拿着帕子的手一顿，世上断然没有这么巧的事。
她想起方才太子的话，这狗他养了两个月，往前一推，恰好是在她生辰前后，他为何去寻这条狗，为何临到头来换了别的生辰礼，又为何大费周章地将斑纹遮盖起来，她片刻之间全明白了。
她目光动了动，抬起眼去看尉迟越，只见他神色紧张地觑着她，眼眶忽然有些酸胀，忙低下头去，继续替小猎犬擦毛，一边道：“这谷中暖和，外头却冷，虽然是狗儿，受了寒也要生病的。”
她仰头尉迟越笑了笑：”妾小时候养过狗儿，殿下政务繁忙，想来也没有时间照料，若是殿下放心，便将它放在承恩殿，妾替你照看吧。”
尉迟越知道她已经全明白了，不禁有些赧颜，蹲下身，摸了摸小猎犬微湿的脑袋：“它的名字叫日将军……”
沈宜秋微微一怔，随即对着小猎犬轻声道：“将军。”
尉迟越揽住她的肩头，在她鬓发上吻了一下：“别难过，孤……”
沈宜秋把头靠在他肩上：“妾知道，多谢殿下。”
小猎犬见两人只顾自己凑着头，将它冷落在一边，不甘心地往两人之间挤，被尉迟越推了出去：“脏死了。”
日将军一向百折不挠，继续绕着两人打转，见旧主人不搭理它，便去向新主人献媚，用脑袋蹭太子妃的手背，又在她眼前打滚，呜呜叫唤着摇尾乞怜，把邀宠献媚的功夫尽数施展。
沈宜秋果然叫它蒙蔽，向尉迟越要了肉脯，撕成小片放在手心里一点点喂它。
待它一身皮毛晒干，她更是将它抱在怀中，不住地抚摸，竟舍不得放下来。
太子被冷落在一边，黑着张脸，乜着他千方百计寻觅来的猎犬，只觉嘴里发苦。
两人一犬在山谷中消磨了半日，谁都不想离开，奈何闲适的时光总是过得特别快，不知不觉日影西斜，山上隐约传来鸣金之声。
尉迟越轻轻摇了摇枕在他臂弯里打盹的沈宜秋：“小丸，该回去了。”
今夜皇帝要在集灵台大宴群臣，赏赐围猎中表现出众者，太子自然也要列席。
沈宜秋悠悠地醒转过来，揉揉惺忪的睡眼，一时间忘了自己身在何处，待看清楚身边人和周遭的风景，方才想起是在山中。她方才似乎做了什么好梦，虽记不得了，暖融融的感觉却留在心间久久不散。
尉迟越见她眼中含笑，不禁也笑了。
两人坐起身起身，将彼此身上沾着的草茎枯叶摘干净，然后牵着兔子带着狗，往来时的山洞走去。
走到洞口，沈宜秋忍不住停下脚步回头望去，尉迟越道：“你若喜欢这里，来年冬天孤再带你来。”
沈宜秋点点头。
尉迟越凑近她耳边低声道：“下回定要带上巾栉和换洗衣裳。”
沈宜秋双颊变得绯红，尉迟越看看她，又看看天边流霞，只觉她比霞色更艳丽。
两人穿过山洞，回到下马之处，随从们四散在山间，休息的休息，饮马的饮马，见两人出来，连忙牵马整装。
尉迟越将狗、兔和弓箭交给黄门，翻身上马，接着握住太子妃的手轻轻一提，又在她腰间一托，便把她抱上了马。
沈宜秋一回生二回熟，没了方才的抗拒。
一行人沿着原路折返，向山上集灵台行去。
尉迟越不像来时那般策马疾驰，让马不紧不慢小步踱着——难得哄得她愿意与她同骑共乘，他只盼着这段路再长些才好。
山中暮色渐起，霞光消隐，雾霭弥漫，远处山峦由苍青转为暮紫，山麓的宫城亮起点点灯火，璀璨如繁星。
晚风吹拂，带来阵阵寒意，尉迟越将沈宜秋紧紧裹在大氅中。
沈宜秋被男人圈在怀中，后背贴着他炽热的胸膛，周遭满是混合着沉水香的男子气息。
方寸之间仿若阳春，腊月的寒风尽数被他挡在外头。
马在山道上小步奔跑，一颠一颠，沈宜秋只觉眼皮发沉，不觉靠在太子的怀里昏昏欲睡。
半梦半醒之间，她恍惚听见有人唤她“小丸，落雪了。”
她仍旧闭着眼，喃喃道：“阿耶，到家了么……”
忽然一个激灵醒过来，睁开眼睛往外一看，只见沉沉的暮色中，柳絮般的雪片在风中飞旋飘舞。
她转过头，仰起脸问太子：“殿下，集灵台到了么？”
尉迟越紧了紧手臂，低头在她额上吻了一下：“就在前面了。”
到得集灵台，夜宴还未开始，两人先去向皇帝问安。
皇子、公主们早已到了，正齐聚一堂显摆围猎第一日的收获，互相挤兑揶揄，笑闹个不住。
四公主一见两人，立即笑道：“你们俩到哪里躲清闲去了？”
尉迟越笑而不答。
四公主的目光在两人身上逡巡了好半晌，沈宜秋叫她看得双颊晕红。
她来时虽已整理过衣衫，但衣裳上的皱褶怎么也抚不平，发髻也有些散乱。
四公主一个过来人，如何看不出端倪，登时眉花眼笑，朝太子乜了一眼。
二公主也凑过来：“三郎今日打到些什么？”
尉迟越大言不惭：“一只兔子。”
二公主笑道：“啊呀，果然收获颇丰。”
众人都听懂了她的言下之意，俱都笑起来。连皇帝也不禁想起年少时的情怀，露出怀念的笑容。
只有一个人站在角落中，落落寡欢，脸色沉得似能滴下水来。

第82章 辞别
是夜天子在集灵台大宴群臣，颁赐财帛，太子与诸皇子相陪，嫔妃、宗室与命妇则在台边的丹凤楼集宴。
其他高位嫔妃不在，宴会仍旧由郭贤妃主持。贤妃盛装打扮，身穿妃色蹙金孔雀锦绣衣，下着五色鸟毛裙，足蹑重台履，义髻高耸，金玉满头，通身珠围翠绕，煌煌灯火一照，比上元节的花灯还热闹。
郭贤妃春风得意，容光满面，连带着对儿媳妇也宽容了几分，只管与命妇们觥筹交错，不时与陪在她身侧的外甥女交头接耳几句。
太子妃和诸公主也换下了胡服，妆饰一新，只是比起宝光夺目的贤妃娘娘，未免逊色了一些。
何婉蕙身着藕色蜀锦衣，下着石榴裙，乌发梳作百合髻，清丽婉媚如芙蓉出水。今日有众多外命妇在场，她便没有入席，只是陪侍在姨母身旁。
京都的权贵之家就那么些，各家女眷时常走动酬酢，便是没见过何九娘的，也知道郭贤妃有个绝色外甥女，此时一见，便猜到是她。
全长安都知道何家九娘子和祁家那位缠绵病榻的公子定了亲，拖着不肯过门，倒是成日里往宫里跑，更有消息灵通者，听闻上回她在百福殿为太子表兄“侍疾”之事，又见她跟到骊山来，心中不免有些轻视之意。
祁家也有女眷赴宴，只是祁十二郎只剩一口气，他母亲祁三夫人守着病榻寸步不离，整个三房也无人列席，不然倒有一场好戏看。
便有好事者问祁家长房夫人：“贤妃娘娘身边那位小娘子，可是与令侄定亲的那位何家小娘子？”
祁大夫人朝上首张望了一眼，若无其事地笑道：“好几年未见，我都不记得那何家小娘子的模样了，还真说不上来。”
问话者故作惊讶：“听闻贵府与何家是通家之好，怎么年节也不走动的么？”
祁家上下都对何九娘颇有微词，拖着不愿意成婚倒也罢了，成日往宫中跑，如今还跟随贤妃来骊山围猎，在众皇子、宗室面前抛头露脸，这是将他们祁家置于何地？
她扯了扯嘴角道：“何家小娘子是大家闺秀，想是不便走动。舍侄身体欠安，也不好去何家拜访，早些年舍侄健旺些时，倒是时常走动的。”
众人听祁大夫人含沙射影，俱都暗哂，望向何婉蕙的目光更多了些鄙薄。
正说笑着，忽见何婉蕙站起身，迤迤然朝他们走来，众人面面相觑，尽皆住口。
何婉蕙走到祁大夫人跟前，行拜礼道：“九娘见过祁大夫人，久缺问候，夫人可康泰？”
两家定了亲，她来行礼问安本是理所当然的事，只是祁大夫人料她心虚不敢来，未曾料到她若无
其事，谦恭有礼一如昔年。
祁大夫人侧身避开她的礼，淡淡道：“不敢当。”
何婉蕙不以为忤，仍旧温婉地笑着：“怎的不见三夫人与两位姊姊？”
祁大夫人道：“有劳何娘子挂心。”态度却十分冷淡，也不回答她的问题。
何婉蕙受了冷待，脸色微红，低垂眉眼，眼角隐隐有泪光闪现，但她仍旧彬彬有礼，示意宫人替她斟了一杯酒，举杯敬了祁大夫人，接着道：“许久未见三夫人，九娘甚是想念，改日定当登门拜谒。”
祁大夫人不料她竟说出这话，一时有些拿不准，莫非是他错怪了她？又想她与侄儿两小无猜，情分匪浅，若非侄儿病重，真真是郎才女貌的一对璧人。
她心肠不由一软，十几岁的小娘子，未必就有那么深的心机，见她委屈含泪，并无半点心虚，倒是生出几分歉疚。
三人成虎，宫中又是是非之地，传言本就不可尽信。贤妃要召外甥女入宫陪伴，何九娘也无法拒绝，说不得是迫于无奈。
念及自己方才当着众人的面诋毁于她，不禁缓颊道：“三妹与两位侄女也甚是想念何娘子，时常与我念叨你。”
何九娘又道：“九娘明日一早便回长安，年下去贵府叨扰，还望夫人见谅。”
祁大夫人听她说得诚挚，心里的那点疑窦也消散了：“说什么叨扰，都是自家人，不必如此见外。”
两人寒暄了一会儿，何婉蕙方起身道：“姨母那里还需九娘伺候，诸位夫人请恕九娘失陪。”
祁夫人见她神色隐忍，越发认定她是被迫来骊山侍奉姨母。
待她走后，祁大夫人脸上有些尴尬，掩着嘴咳嗽了两声，众人没看成好戏，也将此话揭过不提。
沈宜秋与公主们只顾着谈笑，没有人留意何婉蕙。
席间不免说起围猎之事，沈宜秋方才到得晚，不曾听到各人的战果，便问几位公主：“今日可是二姊拔得头筹？”
二公主笑着向一众姊妹团团作揖：“承让承让。”
四公主道：“三郎不在，自是二姊占了先。”
她顿了顿道：“本来二姊以外便是我了，可惜……叫五郎捡了便宜。”说着打住话头，撇撇嘴，向何婉蕙瞟了一眼。
显是埋怨叫何婉蕙拖了后腿。
沈宜秋这才顺着四公主的目光看向何婉蕙。
何婉蕙正巧一抬头，对上她的视线，便即垂下眼帘。
二公主笑道：“分明是你自己疏于练习，本事不济，输给五郎不冤。”
四公主道：“若说旁人也罢了，五郎那懒胚子，难不成还比我勤快？”
二公主道：“你别笑话人家懒，人家心思比你巧啊。”
“哪里是心思巧，分明是他那几个侍卫得力，又是野猪又是狼的，全给他喂到嘴边，”四公主说着，端起缠枝牡丹纹金酒杯，将半杯酒一饮而尽：“我偏不信这邪，明日再战。”
就在这时，四公主家的小世子从嬷嬷怀中挣脱出来，跌跌撞撞地朝着沈宜秋扑过来，奶声奶气地叫“舅母”，巴巴地望着她的袖子瞧。
沈宜秋变戏法似地从袖子里摸出一只小小的紫玉马给他，小世子眼睛一亮，便即往她膝头一靠，低头把玩起来。
四公主忙轻斥道：“大郎，让舅母好好用膳！”
沈宜秋连道无妨：“小世子愿意与我亲近，我欢喜还来不及。”便即向嬷嬷要了他的食具，又仔细浣了手，亲自喂他。
众女眷都道：“太子妃年纪轻轻，喂起孩子来倒是有模有样。”
四公主笑道：“你真是不知道这孩子多闹人。”
沈宜秋嗅着小世子满是乳香的发顶：“我们大郎哪里闹人了，分明乖得很。”
四公主道：“阿沈那么喜欢，送与你算了，你带回东宫去吧。”
沈宜秋笑着问小世子：“要不要跟舅母回家呀？”
小世子转头看了看母亲，又看看太子妃，郑重地点点头：“要。”
众人不禁哄堂大笑。
沈宜秋道：“好，好，跟舅母回去，舅母院子里有只小狗儿，你喜欢小狗儿么？”
小世子眼睛一亮，点点头：“大郎要看。”
沈宜秋对孩子耐心十足，一会儿喂饭，一会儿喂汤，乃至揩嘴拭脸，都亲力亲为，并不假手于人。
四公主本来怕儿子打搅她，可见她真的乐在其中，便也由他们去了。
到席散时，小世子与这舅母已经亲密无间，四公主吩咐乳母去抱孩子，小世子却扭动着身子不肯叫她抱，带着哭腔道：“阿娘说……阿娘说送与舅母的……”
四公主又好气又好笑：“这孩子，急着将自己送出去呢。”
众人笑得前仰后合，五公主逗他道：“大郎为何要送与舅母呀？”
小世子眨巴两下眼睛，看看沈宜秋，吮了吮拇指：“舅母香香，舅母好看……”
五公主笑道：“舅母和五姨母哪个好看呀？”
小世子捏着手里的小玉马，想也没想：“舅母好看。”
五公主大笑，又问：“那舅母和你阿娘哪个好看呀？”
小世子迟疑了片刻道：“都好看呀。”
五公主刮刮他的小脸蛋：“那可不行，谁好看你今晚跟谁睡。”
小世子左看看右看看，冲着四公主唤了声“阿娘”，然后毅然决然地扑进了沈宜秋怀里。
四公主笑着来拽儿子，小世子“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沈宜秋道：“阿姊，要不今夜让小世子随我去少阳院吧，是我答应了他，合该践诺的。叫嬷嬷们跟着，若是小世子夜里闹起来，我便将他送回凝云院。”
四公主看看儿子，叹了口气，在他头顶揉了揉：“可不许闹你舅母。”便即吩咐伺候小世子的嬷嬷和侍女们跟太子妃一起去少阳院。
前头的宴饮不知要到何时，沈宜秋便命内侍去向太子传话，自己先与公主们一同下山。
回到寝殿中，她先给小世子的随从们安排下住处，带着小世子逗了一回狗儿，看着时辰有些晚便叫嬷嬷带他去后殿小汤池中沐浴，自去少阳汤中泡了一会儿。
不一会儿，两人都沐浴梳洗完毕，小世子不愿意睡，沈宜秋便将他抱在怀里，握着他的手，教他画猫儿狗儿和小兔子。
玩了一回，孩子终于有些困了，嬷嬷便来抱他：“小世子，随嬷嬷去睡觉，让太子妃娘娘安置。”
小世子紧紧抱着沈宜秋的胳膊：“大郎和舅母睡。”
宫人们都掩着嘴吃吃笑起来。
嬷嬷道：“那怎么使得！”
小世子仰起小脸：“就使得！”
沈宜秋便对嬷嬷道：“就让他睡我殿中吧，若是中夜闹起来，我再叫人请嬷嬷。”
便即叫宫人取了一床簇新的衾被来，把孩子抱到床上。
小世子大约是方才玩过了头，走了困意，眨巴着乌溜溜的眼睛，翻来覆去睡不着。
沈宜秋道：“睡不着么？”
小世子吮着拇指道：“舅母唱歌。”
沈宜秋点点头，随口哼唱起来，却是一首灵州小调。
小世子认真听着，逐渐安静下来，眼皮慢慢耷拉下来。
沈宜秋本不想那么早睡，可搂着孩子哼着曲，不知不觉把自己也哄睡着了。
集灵台的宴席一直到中夜才散，尉迟越归心似箭，又不能提前离席，心中焦急不言而喻。
好不容易捱到散席，他也顾不上饮了许多酒，便即骑着马往山麓飞驰而去。
到得少阳院外，他翻身下马，正要往寝殿去，忽然瞥见不远处一棵槐树下站着个人影，那人手中提着一盏微弱的风灯，裹着裘衣，戴着风帽，看得出身形娇小，显然是女子。
他心头一跳，酒意醒了大半，刹那间竟以为是沈宜秋在门外等他，随即意识到绝无这个可能。
正想着，那人走上前来，摘下风帽，盈盈一拜，却是何婉蕙。
尉迟越反感她如此行事，但见她孤身一人夤夜在此相候，不知在寒风中立了多久，心中又有些不落忍，便道：“九娘，你怎么在此？怎么没有下人陪伴？”
何婉蕙道：“表兄，阿蕙明日便要下山，特来向表兄辞行。”
边说边向他走进，目光缠绵，似缠绕着万缕情丝：“阿蕙一直想与表兄当面说两句话，奈何一直找不到机会，只能出此下策……”
太子的随从们不想能目睹此情此景，个个眼观鼻鼻观心，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尉迟越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两步，打断她的话：“孤这就命人送你回芳兰院。”
他看着何婉蕙眼中有泪光，莫名生出股烦躁之意，忍不住正色道：“我们虽是表亲，毕竟年岁已长，须得避嫌。中夜相见甚是不妥，往后不可再如此任意妄为。”
顿了顿道：“替孤向姨母问好，路上小心。”
转头点了两个内侍：“你们送何娘子回芳兰院去。”
说罢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往院中走去，身后传来压抑的抽噎声，他心中越发堵得慌。
到得寝堂中，宫人向他行礼，似有话要禀报，他不耐烦听，只是一颔首，并未停下脚步。
尉迟越大步流星，径直走到帐幄前，轻轻撩开锦帷，借着透过窗纸漏入的月光看到沈宜秋侧身而卧，睡颜沉静，脸庞在似水的月华中莹润如真珠。
他只觉心中的烦躁稍微纾解，俯身在她脸颊上轻吻了一下，伸手去摸索她的手，忽然碰到一团软软的东西。
他探身过去，定睛一看，顿时傻了眼，这不是四姊家那个讨嫌的孩子么？

第83章 争宠（加更）
尉迟越这才想起方才有宫人似是有话禀告，只是他疾步走来，没听她说完。
半夜里将这孩子退回四公主下榻的凝云院是不成的，少不得只能这么将就一晚。尉迟越看看太子妃恬静的睡颜，顿生几许不甘。
昼间在山谷中他便心痒难耐，但到底是光天化日，沈宜秋又脸嫩，到底不能放开了胡闹，他只盼着夜里回到床帏间可以一亲芳泽，可人人都似与他过不去。
筵席散得既晚，回到少阳院又被表妹堵在门口，好不容易把人打发走了，回房一看，连床都叫人占了。
太子越想越堵心，一时间想不出什么法子，只得先去浴堂草草沐浴，换了寝衣出来，却见那孩子得寸进尺，竟然搂住了沈宜秋的脖子。
尉迟越怏怏地在床外侧躺下，有心想抱抱太子妃，可床上有孩子在，即便睡得无知无觉，他也做不出狎昵之举，只能憋着火气干躺着。
偏生他饮的酒不多不少，正好令他睡意全无，亢奋不已。
他仰天躺了一会儿，终是意难平，借着月光打量了那孩子一会儿，忽然恶向胆边生，轻手轻脚地将那孩子抱起放到床里侧，自己往两人中间一躺——就算他今夜不能得偿所愿，也不能叫这小泼皮霸占着小丸。
小世子在睡梦中皱了皱眉，小嘴嚅了嚅，吹出个口水泡泡，又颠了个身，弓成个小虾米，继续呼呼大睡。
尉迟越心里痛快了些，阖上眼皮，凝神调息，逐渐睡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他迷迷糊糊觉得有什么压在胸口，睁开眼睛一看，却对上一双乌溜溜的眼睛。
尉迟越瞬间清醒，一看，原来那小儿正想从他身上爬过去。
太子殿下与小世子大眼瞪小眼。
俄顷，尉迟越忽见那小儿嘴一瘪，心道不妙，果然，那孩子“嗷”一嗓子哭起来。
沈宜秋从睡梦中惊坐起来，茫然四顾，一时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上辈子第二个孩子小产后，她时不时在睡梦中恍惚听见婴儿啼哭，每回都会惊醒过来，茫然又徒劳地寻找她那不存在的孩子。
好在这回她顷刻找到了哭声的来源，立即清醒过来，将嚎啕大哭的小世子搂入怀中，轻声道：“好乖乖，怎的哭了？别怕，舅母在这儿。”
她拍抚了孩子一会儿，这才发现尉迟越：“殿下何时回来的？”
尉迟越道：“约莫子时散的席。”
沈宜秋点点头，继续轻拍哭个不住的小世子：“怎么睡得好好的醒了？莫哭莫哭，哦，哦……”
尉迟越脑海中灵光乍现：“定是认生了，不是想他阿娘便是想乳母，孤这就叫人拿被子包了送回去。”
殊不知小世子从断奶起便独自睡，四公主喜欢四处游玩，常带着儿子四处乱跑，今日住离宫，明日住庄园，更无认床认生的毛病。
太子话音未落，那小儿便打着哭嗝道：“舅母，大郎要舅母抱抱……”
沈宜秋心已化成了一滩水：“好，好，舅母抱。”
那小儿抽噎了一会儿，总算噤声。
太子无计可施，又不好同一个垂髫小儿计较，只得与他换了个位置。
没想到他刚躺下，那小儿便伸手推他：“阿舅走……”
尉迟越难以置信：“你说什么？”
太子一向不苟言笑，也不像五皇子那样会讨小孩的欢心，宗室中的小辈都与他不甚亲近。
小世子以前便觉这三舅凶巴巴的不好相与，有些怵他，此时他板起脸来，吓得抱紧沈宜秋，“哇”一声又大哭起来。
这小儿体魄随了他阿娘，哭起来中气十足，余音绕梁，尉迟越只觉天灵盖都快叫他这震天的哭声掀飞了。
沈宜秋心疼孩子，忍不住道：“殿下，小世子这样哭下去不是办法……”
尉迟越挑了挑眉：“大郎，别哭了。”
小世子不理他，哭得更凶了。
太子道：“这孩子机灵得很，八成是假哭。”
小世子闻言，仰起脸接着哭，涕泪齐下，声势浩大，比夏日得雷雨还滂沱。
沈宜秋心如刀绞，语气急起来：“殿下！”一边替他拭泪。
尉迟越一听便知她恼了，撇撇嘴道：“行，孤错怪他了。”
小世子见有人替他撑腰，也不怕这凶神恶煞的三舅了，伸手推他：“不要阿舅，大郎不要阿舅……”
尉迟越一挑眉，正要说什么，对上沈宜秋谴责的目光，只得把话咽回去，无可奈何道：“孤去侧殿睡。”说罢披衣下床。
小世子顿时破涕为笑，伏在沈宜秋怀中，奶声奶气道：“舅母好，舅母像阿娘，舅母香香……”
沈宜秋听他哭得瓮声瓮气，一颗心又酸又软，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大郎最乖，不怕，阿舅已经走了。”
尉迟越刚走出屏风，冷不丁听见这话，差点没气出个好歹。
翌日仍旧有围猎，尉迟越一早便来唤沈宜秋，沈宜秋醒转过来，对太子摇摇头，小声道：“殿下，妾昨晚便觉腹中坠坠的，今日怕是不能随殿下去猎场了。”
又看了看身侧酣睡的小儿：“况且小世子还睡着，妾起来免不得要吵醒他。”
沈宜秋服了一阵子陶奉御的药房，月信比以前准了些，尉迟越一算，差不多是在这几日，便道：“你身子不舒服便在山下休息吧。”
说罢睨了那小儿一眼：“待他醒了，便叫他嬷嬷带着回凝云院去，这小子闹人得很，与他阿娘一个德性。”
沈宜秋忙道：“哪里就闹人了，妾就不曾见过这么乖巧可人的孩子。四姊也要去打猎，回凝云院也是那些下人伺候着，留在这里妾还能照看一二。”
不等尉迟越开口，她一口气接着道：“殿下去猎场吧，不必担心我们。”
尉迟越一噎，没好气地乜了一眼小世子红扑扑的小脸，想了想道：“孤也不去围猎了，昨日门下省送来的奏疏孤还未阅览。”
沈宜秋道：“一年一度的围猎，殿下错过岂不可惜？”
尉迟越道：“正事要紧，闲来无事随时都可去禁苑狩猎，无碍的。”
沈宜秋见他心意已决，便也不劝他了，替小世子掖了掖被角，阖上眼接着睡。
尉迟越便去东轩批奏疏，待那一大一小醒来，三人一起用了早膳。
太子看着太子妃一勺勺地喂那小儿，他要与她说句话，那小儿不住地打岔，撒娇卖痴，令人发指。
用罢早膳，沈宜秋见风和日丽，便带着孩子和日将军去后园中玩。
尉迟越有心一起去，沈宜秋扫了一眼他案上堆积如山的文书道：“殿下不必陪我们，正事要紧。昼间多批阅几封，夜里早些就寝，免得伤了身体。”
太子妃那般体贴，太子如何能拂了她的好意，只得巴巴地目送两人一狗出了门。
他们玩了半日方才回来。
尉迟越听见动静，走到廊庑上，便见太子妃一手牵着孩子，怀中抱着一束半放的红梅，眼睛里盛满了笑意，他不觉看呆了。
小世子手里也抓着短短的一截梅枝，上面有两朵半放的梅花并四五个花苞，他仰起小脸，伸着小手：“花花，舅母戴。”
沈宜秋去接，小世子却紧紧抓着不给：“大郎戴……”
沈宜秋明白过来：“大郎是要亲手给舅母戴么？”
小世子点点头。
沈宜秋笑着蹲下身，侧过头。
小世子果然走上前，将手中的红梅斜斜地插进沈宜秋的发髻中，然后在沈宜秋脸颊上“吧唧”亲了一口：“舅母好看。”
尉迟越看得目瞪口呆，只觉自己活了两辈子，手段竟不如一个孩子高明。
他随即明白过来，定是四姊与驸马两人没羞没臊，这孩子才有样学样。
他气不打一处来，重重地咳嗽两声。
沈宜秋站起身，摸了摸小世子的后脑勺，笑着朝尉迟越走过去，低头从怀中抽出一支梅花给他：“请殿下笑纳。”
尉迟越接过花，便即掐下一枝，现学现卖地插进沈宜秋的发髻里。
沈宜秋哭笑不得：“殿下，当着孩子的面……”
尉迟越扣着她的腰往身前一揽，乜了小世子一眼，然后在太子妃两边脸颊上重重地各亲了一口。

第84章 发怒
当日傍晚，四公主遣人将小世子接回凝云院，沈宜秋看着乳母抱着孩子离去，眼中满是不舍。
尉迟越搂着她的肩头低声道：“那么喜欢孩子，改日我们也生一个。”
随即想起这一日夜的遭遇，不禁迟疑起来，太子妃连别人的孩子都捧在掌心，若是有了自己的孩子还得了。眼下她要调理生子，倒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转念一想，他和小丸的孩子必定聪慧过人、玉雪可爱、通情达理，决计不会像四公主家的小儿那般无赖。
想起他和小丸的孩子，他的心尖便是微微一颤，仿若熏风拂动柳梢。
他和小丸的孩子，他细细咀嚼这几个字，不禁有些恍然。上辈子他也曾无比期待沈宜秋为他诞下皇子，但那是因为他盼望嫡子，可现在他只是想要一个他们俩的孩子，无关嫡庶，无关江山社稷。
沈宜秋闻言垂下眼帘，孩子是她上辈子最大的遗憾，若是这一世能有个自己的孩子……她不敢想下去，若是期望再一次落空，她不知道自己能否承受。
她不知道怎么回答尉迟越的话，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
尉迟越只道她害羞，便也不曾放在心上。
沈宜秋的月信如期而至，围猎自是去不成了，热汤也没法泡，每逢此时她总是格外嗜睡。沈宜秋镇日窝在寝堂中，尉迟越便在东轩处理政务，往年围猎，太子的战绩总是遥遥领先，这一年却只打得一只兔子——还是日将军打来的。
日将军身世大白，也不用再藏头露尾，大摇大摆地带着兔子入主少阳院，平日专门照料它的小黄门也跟着到了少阳院。
那小黄门伶俐讨喜，只一日便与沈宜秋身边的宫人内侍混熟了，尤其是对素娥，更是姊姊长姊姊短叫个不住。
素娥见他嘴甜，也喜欢与他说话，一来二去，不免说起日将军前几日养在北边宫苑中，那小黄门道：“眼下好了，殿下要看小日将军也不必来回跑，那日他半夜三更过园子，奴真是吓了一跳。”
素娥心中一动，连忙问道：“是哪一日？”
小黄门道：“就是贤妃娘娘生辰那日，廿三。”
素娥脸色一变，“啊呀”叫出声来，便即转身往殿中疾步走去。
沈宜秋正歪在榻上查看前日从东宫送来的节礼单子，见她匆匆忙忙走进来，笑道：“出什么事了？”
素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娘子，奴婢该死。”
便即将那小黄门的话禀明，自责道：“全怪奴婢，听了只言片语便来搬弄口舌，平白叫娘子与殿下生了嫌隙，奴婢百死莫赎。”
沈宜秋忙扶起她来：“你遇事来告诉我，何罪之有，何况我也并未放在心上。”
想起尉迟越那日大半夜悄悄出去，竟是这么回事，不觉失笑，随即有些愧疚，她虽然一笑置之，但终究误会了尉迟越，却是她小人之心了。
素娥听主人说不曾将此事放在心上，难免暗自生出另一种担忧来。娘子嫁入东宫以来，太子如何待她有目共睹，可她待太子虽恭谨，态度始终是淡淡的。
若是她稍微上心些，得知夫君夜会别的女子，必定心烦意乱，又怎会如此镇定？
素娥不由想起压在衣笥底下的那只小木盒，想起盒子里的旧帕子和长命缕，心中暗叹一声，莫非娘子还是……她不敢往下想，只道：“娘子宽仁，这才不怪罪奴婢，奴婢搬弄是非，合该领罚。”
沈宜秋知她倔强，若不罚她，此事在她心里恐怕过不去，便道：“那就罚你三个月俸。”
素娥这才谢了恩。
沈宜秋想了想又道：“我们来骊山时带了些衣料子，你替我找找，有没有细白叠或是益州高杼缎，若是没有，厚实些的吴绫或蜀绫亦可，要素白的。”
素娥道：“娘子做什么用？”
沈宜秋道：“做贴身衣裳。”
素娥登时明白过来，喜道：“奴婢这就去！”
沈宜秋见她喜上眉梢，不禁有些啼笑皆非，她身边这些人嘴上虽不说，想必也替她担着心。
可上辈子有太多事横亘在她和尉迟越之间，她心知许多事并非是谁的错，她可以将往事放下，却早已没了风花雪月的心境——便是上辈子，她又何尝有过？
情爱一事于她从来是奢侈，这一世她更是别无所求，只要自在两字。
但是这一世她与太子虽成婚只有数月，却比上一世亲近许多，那一日在山谷中他坦陈心事，令她生出些知己之感，较之上一世的形同陌路，却又胜出许多。
尉迟越为君为人都无可指摘，若得一世举案齐眉，未尝不是幸事。
她怔怔地出了一会儿神，素娥已带着两个宫人抱了十来端衣料来：“娘子，咱们来时只带了这么些，素白的都在这里了，西域白叠布却是没有。”
沈宜秋收回思绪，让宫人们将衣料摊在床上，挑了一端竹枝纹吴绫，一端益州高杼缎，吴绫用来做裈裤和袜子，高杼缎做中衣。
挑完料子，她让宫人将余下的收起来，又向素娥要了剪刀、尺子和色墨，便即开始画线裁剪。
她的女红虽一般，但这些衣裳是做惯的，便是时隔数年，每一条线的长短尺寸仍旧烂熟于心，片刻便将布片裁好，接着用手将料子揉软——小时候阿娘身子还算旺健时，总是亲手替她和阿耶贴身衣裳，便是这样将衣料揉软，如此一来，新衣穿在身上便如半旧衣裳般舒适。
用了半个时辰将衣片搓揉好，她便飞针走线地缝起来。
半日功夫缝了半条裈裤，她估摸着尉迟越公事办得差不多了，便将布片、针线都装进箧笥中收起来。
从这日起，每当尉迟越去书斋中理政，沈宜秋便在寝堂中做针线，倏忽过了数日，转眼便是廿九。
这一日张皇后和德妃、淑妃等一众宫妃要来华清宫，东宫的两位良娣也一起过来。
东宫的车马先到，沈宜秋与两位良娣好几日未见，一见面便有说不完的话。
到薄暮时分，蓬莱宫的车马也到了，可其中却没有张皇后。
一问，原来皇后前日旧疾发作，眼下卧病在床，因怕太子和太子妃担心，命甘露殿诸人将消息瞒下，眼看着出发在即，无法成行，这才叫德妃带了消息来。
张皇后素有旧疾，只是她不喜欢麻烦旁人，每次犯病都悄无声息，远不如贤妃的便宜病那般声势浩大。
沈宜秋闻听此讯，心中很不好受，张皇后是怀胎时坐下的病，遍延名医也无法根治，上辈子没看到尉迟越登基便仙逝了。
今岁皇帝执意要在骊山过年，元旦大朝会设在华清宫宫城外的观风楼前，将百官和内外命妇都召了来，蓬莱宫中便只剩下皇后与一些没位份的掖庭美人。
张皇后膝下没有一儿半女，母亲已逝，无有姊妹，向来宠爱的几位公主都已出嫁，又要携驸马来骊山伴驾，自然不能陪在她身边。
沈宜秋心中难受，夜里辗转反侧，久久不能入睡，终于鼓起勇气唤了一声“殿下”。
尉迟越立即道：“怎么了？”口齿清晰，显然也并未睡着。
沈宜秋抿了抿唇道：“妾有个不情之请……”
话音未落，便听太子道：“你也在担心母后？”
沈宜秋心头一暖，她一直以为太子与皇后不甚亲近，听见这个“也”字，便知他也记挂着嫡母。
她道：“妾想去蓬莱宫为母后侍疾，求殿下允准。”
尉迟越退后一些，看着她的眼睛：“你明日去东内，何时回来？”
顿了顿道：“打算和孤分开过年？”
沈宜秋默然不语，骊山与长安之间几十里路，乘马车一日来回着实勉强，她明日去探望皇后，便赶不回来与太子一同过年了。
她料想太子断然不会答应，只是不争取一下心中难安，听他话里的意思，果然十分不豫。
她心中失望，却也无计可施，成婚第一年便与夫君分开过年，便是在寻常人家也不成话，何况在天家，可说惊世骇俗。
他没有怫然作色已是涵养过人了。
正欲阖上眼再不提此事，忽觉腰间一紧，却是太子扣住了她的腰。
尉迟越在她脸上一通乱亲，这才道：“不愧是孤的好小丸，心地好又孝顺。”
沈宜秋不禁喜出望外：“殿下准了？可若是分开过年……”传出去终究于太子和东宫的声名有损。
尉迟越却道：“谁说孤要与你分开过年。”
顿了顿道：“明日我去求阿耶，我们一起去蓬莱宫陪母后过岁除。”
沈宜秋惊道：“元旦大朝会怎么办？还有岁除的夜宴……”元旦皇帝不但要受百官朝拜，还要接见万国来使，太子断然没有缺席的道理。
况且帝后不和，尽人皆知，太子不出席岁除夜宴，却去蓬莱宫陪嫡母，皇帝定然会不悦。
尉迟越却道：“孤陪你们用完晚膳，连夜赶回骊山便是。”
沈宜秋待要说什么，尉迟越道：“非是为了你，孤本就要去。”
说罢将她脑袋往胸口一按：“快睡，不然明日有你受的。”
沈宜秋将头靠在男人胸口，听着一声声有力的心跳，心中一片宁谧，不一会儿便睡了过去。
翌日一早，尉迟越便起身前去紫云观向皇帝请安辞行。
皇帝素来起得迟，太子足足等了一个时辰，才等到皇帝醒来。
问安寒暄毕，尉迟越将事情一说，皇帝的脸色便是一沉，昨日得知张氏拿乔，拂他的面子，他已然憋了一肚子火，听见太子这话，更是大光其火，便即疾言厉色道：“皇后不在，宴会可以由德妃主持，你这个太子不在，朕上哪里找人替你？”
尉迟越跪倒在地，可脸上却没有什么惶恐之色，沉声道：“圣人以孝治天下，母后寝疾，为人子者理当侍奉在侧，请圣人成全。”
皇帝斜睨了儿子一眼，冷哼了一声，嘴角肌肉抽动：“你只知向嫡母尽孝，朕与你生母呢？”心中冷笑，说得这般冠冕堂皇，无非是看张家手里握着北衙禁军的虎符，这才巴巴地赶去讨好张氏。
尉迟越再拜道：“儿子无能，无有两全之策，还请圣人恕罪。”
皇帝一挥袖子，寒声道：“你要去便去，元旦大朝也不必出席了。”
尉迟越仍是那副泰然自若、八风不动的模样，眉头都未皱一下：“遵命。”行礼谢恩，便即辞出。
皇帝气得砸了一只香炉两套茶碗。
尉迟越走在回廊上，身后不断传来瓷器碎裂之声，他却恍若未闻。

第85章 岁除
尉迟越回到少阳院，沈宜秋早已将车马、行装准备停当。
两人登上马车，尉迟越又吩咐黄门将未及批阅的奏疏搬上马车。
沈宜秋道：“东宫无人在这里也不好，六娘和十娘既来了，让他们多留几日吧。”
尉迟越知道他是心疼两位良娣舟车劳顿，又怜他们难得出来玩一趟，故此寻个借口让他们多留几日罢了，便点点头：“你安排便是。”
沈宜秋见他神色恹恹，知道他方才去紫云观，定然与皇帝不欢而散，当下便不再说话。
尉迟越靠在车厢壁上，疲惫地阖上眼睛。
天家父子不比寻常父子，但要说没有一点父子情分，那也是言过其实。
皇帝初登大宝那几年也曾有过数年的励精图治，尉迟越年幼时仰望父亲，便如望着一座难以逾越的高山，可他一年年长大，却要看着曾经仰止的高山一点点坍塌，夷为平地不算，简直要陷落成个大坑。
即便两世为人，他也无法做到心如止水。
尉迟越捏了捏眉心，拿起一封奏疏开始阅览。
沈宜秋见惯他争分夺秒、废寝忘食，也不以为怪，便即拿出一卷诗文集子，打算趁着路上无事聊以消遣。
谁知还未来得及展开，手中的书卷便被尉迟越抽了去。
男人看了她一眼，蹙了蹙眉，责怪道：“车行颠簸，伤眼睛，还容易头晕。”
沈宜秋抿了抿嘴，忍不住道：“那殿下怎么还看？”
尉迟越的眼睛仍旧盯着奏书：“孤勤于习武，不比你气血两虚。”
沈宜秋叫他的强词夺理气笑了：“伤不伤眼与气血有何干系？”
尉迟越抬起眼看她，嘴角微微扬起：“太子妃莫非是在心疼孤？”
沈宜秋佯装没听见，转过脸去看车外的景色。
尉迟越笑着将奏表收起，正色道：“孤听你的，为了小丸保重身体。”
沈宜秋又气又好笑：“殿下要为了社稷万民保重身体，妾何德何能……”
尉迟越长臂一舒，环住她的肩头：“太子妃大可不必妄自菲薄，社稷可不会心疼孤。”
沈宜秋只好告饶：“妾知错了，妾不该多嘴。”倒招出他那么多浑话来。
尉迟越最喜欢她这副羞恼又无可奈何的模样，当即将她往怀中一带。
沈宜秋栽进太子怀中，脸颊贴在他胸膛上，顿时羞惭得烧红了脸，车厢中虽只有两人，可织锦车帷之外，便是大队的随从侍卫，这般亲昵着实有失体统。
尉迟越先前在紫云观中与皇帝闹得不欢而散，本来心绪甚是不佳，眼下却松快了不少。
他知沈宜秋素来端重，也不敢过火，更怕她以为自己浮浪轻薄，只在她腮边吻了一下，便拉她卧倒下来，让她枕在自己腿上：“睡会儿。”
沈宜秋挣扎了一下，没挣过他，便从善如流地阖上了眼。
不知睡了多久，她恍惚醒来，睁开眼睛，却见尉迟越的裘衣盖在自己身上，他右手轻轻搭在她背上，左手中执了一卷奏书，正全神贯注地阅览。
察觉到她醒了，他立即将手中奏书放下，轻咳了一声道：“才走了半程，你再睡会儿。”
沈宜秋知道自己一睡他又要拿起来看，摇摇头：“妾睡醒了。”便即坐起身。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不时看看窗外风景，剩下一半路程很快便走完了。
一行人在华灯初上时分抵达长安城。此时坊门早已关闭，高立的坊墙阻挡不住歌管欢笑与声声爆竹。
因皇帝将元旦大朝会改到骊山，除夜的长安城不如昔年那般热闹，可除旧迎新的气氛仍旧笼罩着整座都城。
蓬莱宫北据高岗，从这里南望，整个长安城尽收眼底。
甘露殿飞凤楼，张皇后凭栏而立，往城中望去，只见各个坊曲中的楼观寺庙灯火通明，家家户户张灯结彩，万千灯火映亮了夜空，令星月无光，便似天上星河落到了地上。
张皇后伫立良久，对身旁女官道：“你听得见罗城传来的爆竹声么？”
女官秦婉道：“奴婢年迈耳背，不比娘子好耳力。”
张皇后笑道：“你我同岁，怎么说得好似七老八十……”
说到一半不禁失笑：“老了老了，我们都老了。”
秦婉忙道：“娘子春秋鼎盛，只有奴婢一人老。”
张皇后笑道：“既是同岁，要老也是一起老。”
秦婉道：“不然。娘子寿比南山，奴婢福薄命短，同样的岁数，奴婢垂垂老矣，娘子算来还不过是个垂髫的小娘子呢。”
张皇后道：“你这张嘴啊……”
不禁朗声大笑起来，一旁的宫人内侍都凑趣地笑起来，笑声久久回荡，慢慢止息，如同筵席将散时稀疏的箫管。
张皇后脸上笑意渐隐，怅然道：“这会儿该饮屠苏酒了罢？”
秦婉知她说的是华清宫的岁除宴，心中恻然，佯装若无其事道：“晚来风凉，娘子早些回殿中去吧。”
张皇后笑着摇摇头，自嘲道：“老了，真是老了，人也变积粘了。”
一行说，一行下楼，眼前一晕，脚下一个踉跄，秦婉唬了一跳，忙去搀扶她：“娘子小心！”
张皇后推开她的手：“只是绊了下，哪里就要你扶了。”
甘露殿中灯火辉煌，帷幔都换成了喜气热闹的纹样，金瓶中插着红梅，窗户上贴了许多彩帛金纸剪成的花胜。
宫人内侍们生怕皇后孤凄冷清，着实下了一番功夫，卯足了劲将这甘露殿装饰得喜气洋洋。
可强撑出的热闹，非但徒劳无益，反增落寞凄凉。
筵席已经摆好，大大一张食案上摆满了金盘玉碗，海陆珍馐应有尽有，可是用膳者只有一人。
张皇后与秦婉情同姊妹，但毕竟有主仆之分，不能邀她同席。
她抬头看了眼侍立在一旁的宫人内侍，每个人的脸上都堆满喜气洋洋的笑容。
秦婉捧起酒壶，往舞凤纹金杯中注了半杯屠苏酒，澄黄酒液入杯，药味随着酒香弥漫开来。
时人有在岁除饮用屠苏酒的习俗，饮时阖家老幼齐聚一堂，按照年齿，自幼及长，一一饮过，求个添福添寿的意头。
张皇后默然片刻，端起酒杯饮了，椒的辛，柏的苦，酒的辣，一起入喉，呛得她忍不住捂着嘴咳嗽起来。
秦婉忙替她拍抚。
张皇后呛咳了一会儿，掖掖眼角的泪花，笑道：“想我当年，这样的薄酒能饮几坛子……”
话只说了一半便摇头：“又提当年勇，果真是老了。”
秦婉想说点什么宽她的心，可口舌仿佛锈住一般，什么也说不出来。
皇后执起玉箸，兴致勃勃道：“让我尝尝这珑璁餤做得如何。”
她病中本就没什么胃口，吃了一口便觉腻味，勉力吃了半块，又尝了几样，便即投箸。
她笑着对宫人和黄门们道：“你们也去用膳吧，我这里留两个人轮流伺候便是，大节下的也不必拘着，樗蒲六博局开起来，输了算我的。”
众人都道要留下侍奉娘子。
皇后摇摇手：“你们去，我有些乏了，回去躺躺。”
正要起身，忽听外头传来脚步声，听着有不少人。
张皇后不禁诧异，与女官对视一眼，有位份的嫔妃都去了骊山，这时候还有谁会来？
就在这时，只听门外的黄门和宫人道：“拜见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
张皇后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三郎？”
还未等她回过神来，帘栊一动，太子和太子妃已经走了进来，下拜行礼；“母后万岁。”
张皇后说不出话来，竟有些手足无措，半晌方道：“你们不是在骊山么？怎的到这里来了？”
秦婉喜不自胜：“娘子明知故问，殿下与太子妃娘娘自然是来陪娘子。”
太子扫了眼喜庆的宫殿，孤零零的食案，满案的盘碗杯盏，心中涩染。
他定了定神道：“听闻阿娘微恙，儿子与阿沈便来探望。母后现下如何？太医怎么说？”
张皇后道：“不过一点小病小痛，我不耐烦去骊山才称病的……你们这会儿过来，明日的大朝怎么办？”
尉迟越目光一闪，若无其事道：“圣人已经准了儿子缺席。”
张皇后一听便明白过来，蹙了蹙眉，一想事已至此，便没再提这些。
只是连声道：“叫你们路远迢迢地过来，真是……真是……”
说着说着不觉哽咽起来，佯装咳嗽避过脸去，掖了掖眼角。
秦婉笑道：“殿下和太子妃娘娘大老远地过来，娘子还叫人干站着。”
张皇后连忙道：“看我这糊涂劲，你们还未用晚膳吧？”
又埋怨女官：“你也就知道说，还不看座传膳，同他们说加一道鹭鸶饼，一道升平炙，一道飞鸾脍，一道糖蟹……”
尉迟越目光动了动，这些都是他平素最爱吃的，他从未说过，也未表现出特别的喜爱，没想到嫡母竟一清二楚。
张皇后又道；“还有七娘喜欢的樱桃毕罗也别忘了，一切菓子肴馔中都不可放杏仁和杏仁霜，千万记得！”
秦婉连连答应。
张皇后一边张罗，一边握住沈宜秋的手：“你身子骨弱，做什么大老远地来回奔波，都怪三郎，自己胡闹也罢了，也不知心疼媳妇！”
尉迟越笑着入座：“母后却是冤枉我了，是她求我带她一起来的。”
沈宜秋忙道：“母后别担心，我上了马车便睡，一点也不累。”
尉迟越道：“这话不假，的确睡了一路，母后看她脸颊，上面是不是还印着宝相花纹的印子？”
他今日着的衣袍便是宝相花刺绣。
沈宜秋一慌，不自觉地抬手摸脸，随即想起枕在尉迟越身上睡是昼间的事，便有印子这会儿也早就消了，明白过来他是在逗自己，不禁恼怒地乜了他一眼。
皇后哪有不明白的，朗声笑道：“三郎学坏了，尽欺负媳妇。”
尉迟越瞟了沈宜秋一眼，笑道：“岂敢岂敢。”
说笑间，宫人捧了食案盘槅来，肴馔陆续呈上。
张皇后道；“不忙说话，你们都饿了，先用膳。”
尉迟越笑看沈宜秋一眼：“孤确有些饿了，她在车上倒是吃了不少，又是菓子又是饼的。”
张皇后佯怒：“尽胡说，方才还说人家睡了一路。”
沈宜秋的确不是睡便是吃，不禁红了脸。
宫人端了新酒来，太子亲手执壶，斟了一杯奉给皇后：“母后请。”
张皇后从他手中接过酒壶，笑着替儿子媳妇斟酒：“屠苏酒该你们小孩儿先饮。这里是七娘最小，你先饮。”
沈宜秋道了谢，捧起酒杯饮了两口，尉迟越便自然地将她手中杯盏接了去，对皇后解释道：“阿沈有胃疾，不能多饮，还望母后见谅。”
沈宜秋道：“一杯两杯不打紧，难得陪母后用膳。”
张皇后却毅然决然地站在儿子一边：“怎么小小年纪便有胃疾，这病症可大可小，千万好生调理，别落下了病根。”
太子和皇后依次饮了酒，三人又尝了五辛盘，吃了胶牙饧和米面酥油做成的假花果，一边谈笑一边用膳。
张皇后本来没什么胃口，此时心中欢喜，又有儿子媳妇布菜，不知不觉也吃了不少。
用完膳，三人被宫人内侍簇拥着去庭中燃爆竹。
噼噼啪啪的爆竹声中，尉迟越向沈宜秋瞥了一眼，只见她的脸庞被火苗映红，双眼中盈满了笑意。
他心中漾起无限柔情，不觉伸手揽住她的肩头，随即想起有长辈在场，忙悻悻地收回手。
张皇后早将他的举动看在眼里，与秦婉对视一眼，都偷偷笑起来。
爆竹声音渐息，尉迟越对皇后道：“时候不早了，母后身体有恙，早些安置吧。”
张皇后道：“你们今晚还回东宫么？”
尉迟越看了眼沈宜秋道：“时候晚了，若是母后不嫌我们烦，我们便宿在东内。”
张皇后没好气道：“我不嫌七娘，只嫌你烦，成日装腔作势的与我见外。”
又说笑了一回，方才由秦婉搀着回寝堂中歇息。
张皇后躺在床上，浑身的骨头都在作痛，可她仿若未觉，眼角眉梢全是喜色，对女官道：“三郎娶了媳妇，人比以前活泛多了，竟然会说笑逗趣了。”
秦婉也道：“谁说不是呢，奴婢也觉太子殿下开朗了许多。”
张皇后道：“七娘是个好孩子，只盼着他们能好好的，我也无憾了。”
秦婉道：“娘子莫要这么说，有殿下与太子妃娘娘孝顺你，享不尽的福气在后头呢。”
张皇后淡淡一笑，眼中露出黯然：“我这阵子时常想，以前是不是将这孩子逼得太紧了。”
她顿了顿道：“我总是生怕他长成他阿耶那模样……终究是不同的。”
秦婉道：“太子殿下是重情之人。”
张皇后点点头。
秦婉又道：“娘子放宽心，将养好身子，过阵子还要抱小皇孙呐。”
她眼中也有了湿意：“娘子苦了半辈子，总算苦尽甘来，娘子一定要保重身子。”
张皇后笑着点头：“好好，我要活到七老八十，看着孙儿孙女长大……”
说着说着有些气急，忍不住咳喘起来。秦婉忙用帕子替她捂着嘴，又拿清水与她漱口。
趁着皇后不注意，秦婉低头看了一眼帕子，果见上面沾着血，忙团起塞进袖子里，回身笑道：“娘子定能长命百岁……”
说完这句话，连忙转过脸去，两串眼泪便落了下来。

第86章 惊梦
岁除夜，太子与太子妃宿在甘露殿的西侧殿中。
尉迟越远途奔波，在马车上亦忙着阅览奏表，劳累了大半日，可这时依旧没什么睡意。
尉迟越深知张皇后已经病入膏肓、回天乏术。
上辈子他对嫡母虽不甚亲近，但皇后的养恩重于山，他延医请药亦是不遗余力，遣专使四处寻访名医，甚至连西域的医者都召进宫来试过，可所有人一经诊视便大摇其头，只道药石难救。
重活一世，他可以改变许多事，唯独面对嫡母的病，仍是束手无策。想起年少时在甘露殿中的点点滴滴，他只觉胸口堵得慌。
尉迟越生怕吵醒太子妃，虽难以成眠，却也不敢动弹。
殊不知沈宜秋亦是睡意全无，张皇后的病便如一块巨石压在她心口。
两人各怀心思，又都不敢叫对方知晓，也不知过了多久才慢慢睡去。
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尉迟越恍惚间只觉身子轻若无物。飘飘悠悠来到一处宫室。他抬头看门楣上的匾额，可惜模模糊糊看不真切。
尉迟越甚觉古怪，按捺心中不安，穿过高卷的湘帘走入殿中，却见殿内雕梁画栋，锦帷重重，屏帷几榻尽皆精丽雅洁，俨然是张皇后所居的甘露殿。
宫人内侍们在他身边来来往往，却对他视若无睹，也不上来行礼问安。
他们有的捧着盘碗，有的提着食盒，有的捧着酒壶，将数不尽的珍馐美食往一张大案上堆，眼看着已经摆不下，他们便将碗碟摞起，顷刻之间便摞了两三层。
可肴馔这么多，玉箸却只有一双，箸尾錾刻对凤，纹路里嵌了金，尉迟越看到这对玉箸方才想起，今夜是除夕，他和小丸赶来陪皇后过年。
这么一想，耳边响起隐隐约约的爆竹声，再环顾四周，只见到处张灯结彩，果然喜兴非常。
他心头忽然一跳，小丸在哪里？他们不是同来的么？
尉迟越赶紧回头望去，却见身后雾蒙蒙的一片，回廊、庭树都隐没在雾中。他唤了一声“小丸”，无人应答。
他提起袍摆便要出去寻她，不等一只脚跨出殿外，迎面走来两个宫人，有些面善，他略假思索，便想起是承恩殿中的宫人。
两人也与殿中的宫人一般，仿佛压根看不见他。
尉迟越忙叫住他们，两人总算看见了他，停下脚步。
“太子妃何在？”他问道。
两人面面相觑，其中一人道：“太子妃？此处是皇后寝宫，没有太子妃。”
尉迟越心道这里果然是甘露殿，随即愈发困惑：“太子妃不在，你们又为何在此处？”
那宫人的神色比他还诧异：“奴婢是皇后娘娘的宫人，自然在娘娘身边。”
尉迟越想起嫡母，问道：“怎么也不见皇后？”
方才那宫人笑着往他身后一指：“堂中坐着的不就是么？”
尉迟越转过身一看，果然见案前一锦衣妇人端坐着，手中执着玉箸，不正是张皇后么？
他快步上前问道：“母后可见过孤的小丸？”
张皇后笑着用玉箸点点身前盘碗：“什么小丸？这里倒有不少，你看看找的是哪个。”
尉迟越想起旁人不知太子妃小字，便道：“母后，儿子要寻的是太子妃。”
张皇后笑道：“太子与太子妃去华清宫过年了，你要找他们便骑马去吧，只是有好几十里路，到那儿恐怕筵席也散了。”
尉迟越心下惶遽：“母后说的话儿子怎么听不懂？”
张皇后道：“你说的话，我怎么也听不懂。”说罢便对着他笑。
尉迟越见问不出什么，只得行个礼道：“母后请恕儿子失陪，儿子先找到太子妃再来侍奉母后。”
张皇后冲他挥挥手：“去吧，都去吧，不必陪我。”
尉迟越心里一酸，可丢了小丸，他非立即找到不可，便即起身。
他转过身，却见一人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捧着个朱漆螺钿攒盒，却是沈宜秋身边的素娥。
素娥见了他，便即行礼：“奴婢请圣人安。”
尉迟越听她称呼自己为“圣人”，越发惊疑，可也顾不上诘问，只道：“娘子何在？”
素娥道：“圣人方才不是在与娘子说话么？”
尉迟越愕然，转过身一看，案前坐着的张皇后赫然变成了沈宜秋。
他疾步走过去：“小丸，你怎么在这里？”
沈宜秋抬起眼看看他：“妾不在凤仪宫又能去哪里？”
尉迟越不明就里：“这不是甘露殿么？”
沈宜秋道：“甘露殿？那不是母后的寝殿么？十几年前就改成翠微殿了，如今是何贵妃住着，圣人不记得了？”
尉迟越一头雾水：“何贵妃？何婉蕙？”
沈宜秋也是一脸困惑：“自是她，宫中还有哪个何贵妃。”
她顿了顿道：“圣人今夜不是和贵妃、太子在骊山么？你们一家人过年好好的，又为何来打搅妾的清净？”
尉迟越道：“太子……”
沈宜秋浅笑了一下，低下头去，只管自己饮酒，不再理他。
尉迟越上前夺过她手中的金酒杯：“你有胃疾，不可饮酒。”
沈宜秋笑出声来：“圣人好生奇怪，莫不是醉了？”
尉迟越道：“孤知道了，定是你和母后合起来作弄孤。”
沈宜秋一怔：“母后？张太后么？张太后三十年前便仙逝了。”
尉迟越大骇。
沈宜秋抬起头来，却不复方才年轻的模样，只见她容颜憔悴，眼尾满是细纹，嘴角微微下垂，鬓边已有了几缕白发。
尉迟越心中一恸：“小丸，别作弄孤了，快跟孤回家。”
沈宜秋敛去笑意，掀起眼皮看了看他，漠然道：“圣人自己家去吧，不必理会妾。”
话音甫落，殿中忽然飘起雪来。
尉迟越未及去想宫殿里为何会飘雪，只见雪片柳絮般纷扬，沈宜秋的发上、肩上，乃至眼睫上，全都落满了雪。
可她却似木雕泥塑的偶人一般，一动也不动，仍旧端坐在食案前。
尉迟越忙上前去拉她：“小丸，我们回家。”
沈宜秋的嘴唇已经冻得褪了色，肌肤白得近乎透明，像是用冰雪雕成，她的声音比冰雪还冷：“家？妾哪有家。”
尉迟越几乎是在哀求：“小丸，走吧。”
沈宜秋不理会他。
说话间，雪已经积了一尺来深，眼看着要将她埋起来。
尉迟越不管不顾地上前去抱她，可沈宜秋仿佛在这里生了根，他怎么也抱不起来
沈宜秋叹了口气：“妾这辈子哪儿也去不了啦。”
尉迟越只觉心口仿佛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心神俱震，蓦地惊醒过来。
他睁开眼睛，眼前一片漆黑，四下寂静无声，他茫然不知身在何处，想起梦中情景，只觉心脏紧紧缩了起来。
尉迟越怔了半晌，方才慢慢回过神来，回忆起昨晚的事，知道自己好好躺在甘露殿的侧殿中。
这时他才发现自己躺在被外。
他赶紧伸手往旁边摸索，摸到裹着衾被睡成一团的沈宜秋，揪紧的心顿时一松，后背上冷汗涔涔而下，如同劫后余生，便即将她连人带被子紧紧搂住，低声唤着“小丸”。
沈宜秋在睡梦中隐约听见有人唤自己，想答应一声，奈何困得张不开嘴，只是轻轻哼了一声。
尉迟越听见她的声音，将她搂得更紧。
尉迟越不知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第二日却是难得睡过了头，醒来已经天光大亮，阳光透过织锦床帏的缝隙，将帐幄映亮。
他想起昨夜的怪梦，仍觉心有余悸，低头看看怀中人，只见她双目紧闭，睡得十分酣甜。
尉迟越端详了沈宜秋好一会儿，怦怦乱跳的心慢慢平静下来，他小心翼翼地松开太子妃，撩开床帷——虽然起得迟了，还是得亡羊补牢去庭中练一会儿剑。
正欲披衣起床，他的目光不经意落在枕边，却见床头放着一叠衣物，雪白的料子，叠得整整齐齐。
他拿起最上面的一件，展开一看，是一条裈裤，触手绵软，正是他上辈子常穿的那种。
唯一的不同处，是裤脚边缘不显眼处绣了一只通体乌黑，头顶生着月牙斑的小猎犬——除了沈宜秋，还有谁会在太子的衣物上绣只狗儿？
尉迟越既惊且喜，再拿起一件，是一对足衣，也绣着日将军。
他将那叠衣物一一看过，却是一整套的贴身衣物，每一件上都绣着日将军，或作或卧，或扑或人立，姿态各不相同。
他抱着那堆衣裳，竟有些手足无措，明明是极轻软的物事，可捧在手里却仿佛沉甸甸的。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沈宜秋的声音：“殿下可还喜欢？”因是刚睡醒，口齿有些不清，便有一种娇慵的意味。
尉迟越转头一看，只见她已起身，屈腿坐在床上，双颊微红，青丝委了满枕。她嘴角挂着浅笑，笑靥若隐若现。
太子仔细一看，却见她眼中微有血丝，恐怕连日来不曾好好歇息，一直在赶针线活。
他将衣裳小心放下，回身紧紧抱住沈宜秋：“孤喜欢，但是以后别再做了。”
沈宜秋被他箍得有些喘不过气：“不过几日的功夫。”
尉迟越松开她，坚决地摇摇头：“不许再做了。孤每年元旦穿一回便收起来，能穿一辈子。”

第87章 非议（加更）
沈宜秋不觉好笑：“只是一身衣服罢了。”
上辈子穿了上百身也不见他放在心上，怎么忽然就当成宝贝了，旋即想起，这一世是这一世，不该混为一谈，便即道：“妾替殿下更衣吧。”
尉迟越摇摇头：“孤自己来。”
一行说，一行宽下中衣，解去裈裤。
他背对床站着，衣衫褪下，露出颀长背影，沈宜秋冷不丁看见，便即别过脸去，那身形却已留在了脑海中。
太子长年习武，身姿峭拔，却不像一些武人般筋肉虬结，宽肩窄腰，四肢修长匀称。沈宜秋擅画，眼光既毒，便是无从比较，也觉他皮相生得赏心悦目。
蓦地察觉自己心中所想，心下诧异又羞惭，不觉耳根发烫。
尉迟越迫不及待地套上裈裤，系好带子，这回尺寸合适，穿在身上轻软若无物，非常舒服。
两相对比之下，他便猜到上回是何缘故，回过头去，似笑非笑地乜了一眼沈宜秋：“上回的裈裤小了些，这回倒是正好。”
沈宜秋欲盖弥彰道：“看来妾的手艺有长进。”
尉迟越也不急着穿上中衣，就这么光裸着胸膛躺回床上，将沈宜秋圈在怀中，低声道：“依孤之见，倒是上回那热汤泡得卓有成效……”
沈宜秋转过身掀起被子蒙住头脸。
尉迟越隔着被子还在说个不住：“少阳汤穿凿痕迹重了些，还是不如山间幽谷的野泉，下回咱们去泡那个，青天白日的，小丸就看得更清楚了。”
沈宜秋只听着便替他臊得慌，不知他一个堂堂储君怎么把这些浑话说出口的。
尉迟越扒开被子往她后脑勺上一通乱揉，兀自笑了一会儿，这才依次穿上中衣和足衣。
沈宜秋过了半晌才从被子里钻出来，回头打量他，只见他身上东一只西一只的小猎犬，不禁扑哧笑出声来。
谁能想到一本正经的太子殿下，贴身衣物上绣着狗儿？
尉迟越低头一看，也有些哭笑不得，想抱着沈宜秋胡天胡地一番，又怕揉皱刚换上的新衣，到底还是作罢，心道先给你记在账上，夜里再连本带利地收回来。
两人起身更衣洗漱，便去正殿向皇后请安。
张皇后病中眠浅，昧旦便醒了，此时正靠坐在榻上，就着女官秦婉的手喝药，见两人来了，三口两口将药喝完，笑道：“你们倒起得早。”
尉迟越与沈宜秋上前行礼，都道：“元正启祚，万物惟新，伏惟母后尊体万福。”
张皇后笑道：“同喜，也恭祝你们万福万岁。”
三人说了一会儿话，皇后便叫宫人传早膳。
正用着早膳，忽有黄门来禀，道权老尚书今早突发急症，权家人来请恩旨，想请尚药局的奉御去权府看看。
尉迟越一惊，权老尚书前日自请为议和使，本来过完上元节便要赶赴凉州与吐蕃议和，没想到突然生此变故。
他立即站起身：“是何症？老尚书现下如何？”
那黄门道：“回禀殿下，似是卒中。”
这下子连张皇后都有些失色：“怎会如此！赶紧让当值的医官立即去权府。”
尉迟越还算冷静：“母后这里不能无人，留两个医官支应，叫陶奉御去权府。”
张皇后点点头，整个尚药局中属陶奉御的医术最为高明，若是他不能治，去再多人也是徒劳。
尉迟越又对皇后道：“老尚书半生戎马，屡次临危受命，以此高龄尚思报效朝廷，儿子心下难安，想去权府看看，请母后恕儿子失陪。”
皇后连连点头：“应该的，你赶紧去，正好听听医官怎么说，回来告诉我。”
尉迟越应是，又对沈宜秋道：“你在这里陪陪母后，若有什么事，遣人来权府告诉我。”
沈宜秋道：“妾知晓，殿下放心。”
尉迟越便即匆匆离去，连早膳也顾不上用，沈宜秋将一碟曼陀样夹饼装进食盒，交给太子身边黄门。
张皇后看在眼里，与秦婉交换了一个眼神，俱是心照不宣地一笑。
太子离去后，姑媳接着用早膳。
张皇后记挂着权老尚书的病情，又忧心与吐蕃议和之事，不禁食不甘味，用了小半碗豆沙加糖粥，便放下青瓷汤匙，沈宜秋亦没什么胃口，便即叫宫人撤去食案。
张皇后出身将门，虽是后宫女子，于边关局势上颇有见地，许多臣僚难以望其项背，她叹了口气道：“如此一来，权老尚书恐怕不能去凉州了。
“吐蕃近十数年在西域横行无忌，又数度侵扰我大燕边关，实乃大患，三郎趁其内乱挫伤其元气，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议和使非是等闲之辈可以充任的，若非无人可用，三郎也不至去劳动权公，只可惜还是……”
又摇头苦笑：“想我泱泱大国，朝中人物凋敝至此，我亦难辞其咎，罪孽，罪孽。”
秦婉看了一眼太子妃，目光闪了闪，对皇后道：“元旦新岁，娘子切莫作此沮丧语。”
张皇后爽朗地一笑：“七娘不是外人，不必避着她。”
顿了顿道：“何况朝野上下都看着呢，那些事又哪里瞒得过了？”
沈宜秋知道当年皇帝与几个兄弟争储位，正是靠着岳家手里的北衙禁军，发动兵变，将长兄斩于刀下，这才夺得储位。
虽说废太子昏聩懦弱又荒淫无度，只是占了嫡长，可这段往事毕竟不光彩，朝野上下都讳莫如深，未料张皇后身为半个参与者，却毫不避讳地随口说出。
沈宜秋不知怎么作答，只能默然不语。
张皇后又拉起沈宜秋的手，语重心长道：“七娘，你往后是要入主中宫，虽说后宫不得干政，但对前朝的事不能两眼一抹黑，三郎不似他阿耶那般胸襟狭隘。”
秦婉在一旁听得冷汗直冒，握嘴咳嗽个不住。
张皇后乜她一眼：“怎么，还不兴让人说了？”
她一向是直来直往的性子，但也并非一味鲁直，若非看准太子妃为人，这些话便是拿刀架在她脖子上也不会吐露半句。
“当年啊……”她垂下眼，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对沈宜秋道，“当年三郎他阿耶一腔雄心壮志，信誓旦旦，说若是他秉政，定要荡除奸佞，振饬纲纪，还吏治以清明，定不重蹈父祖覆辙。
“只怪我心盲眼瞎，真以为他心怀社稷万民，是超凡拔俗之流。”
秦婉道：“圣人当年的确励精图治，只是……”
张皇后摆摆手：“不必安慰我，他这个人，做什么事都兴兴头头，没个善始善终，要说文韬武略、聪明才智，也是有的，只是不愿脚踏实地。
“治国于他而言与作首诗、谱首曲并无二致，只求速成。按着他的心意，恨不得今日登基，明日便荡平四海，第三日便去泰山封禅。
“可治国哪有那么容易的？千头万绪便如一团乱麻，若是没有心底一股大义撑着，那么日复一日，任你怎么天赋卓绝、才智兼人，也要气馁。”
她看了一眼沈宜秋，叹息道；“三郎他阿耶初登大宝时，也曾有过一番轰轰烈烈的作为，为扫除奢靡风气，下令将车舆服御、金银器玩销毁，供军国之用，甚至令后宫妃嫔将锦彩衣裳染成皂色。
“内朝外政上，他也着实下过一番功夫，若是能坚持下去，倒不失为一个中兴之主，只可惜稍有成效，他便立时没了兴致，便开始大兴土木，建造行宫，广罗美人珠玉。朝野上行下效，奢靡之风比先帝朝有过之而无不及。”
张皇后叹了口气：“其实当明君哪有他那样开心？克勤克俭，操劳一辈子，于己身也不过是青史上一笔虚名，像他阿耶那样眼里只有自己的人，是注定走不到头的。”
她按了按沈宜秋的手：“七娘，三郎选了一条孤独的路。可我总想着替他找个人，与他结伴而行。这是我的私心，为人母者，总希望自己的孩子能走得顺畅些。”
沈宜秋点点头，轻声道：“媳妇明白，殿下也明白母后的苦心。”
张皇后笑道：“我本来担心你心里有疙瘩，如今你们好好的，我终于可以放心了。”
沈宜秋虽觉自己有愧于张皇后的期待，却也不免动容。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张皇后有些乏了，沈宜秋便扶她睡下，待她睡着，便去书房取了一卷汉书，边看书边守在皇后床边。
元旦日，长安城街衢中车马如流水，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新春的喜气，见面便拱手作揖，互道“万岁”。
这一日也是走亲访友、拜贺新喜的日子。城中有数的高门华族，世家权贵，无不门庭若市、车马骈阗。
祁家祖上乃是开国勋臣，祁家一门现今在朝为官者便有七八人，穿紫着绯者亦有三人。
家有三品大员，寿延坊的宅邸向街开门，悬山屋顶大门面阔三间，进深五架，门旁列戟，端的是气派非凡。
上门拜年贺岁的车马自是络绎不绝，直至午后，方才逐渐稀少。
就在这时，一辆罩着青油毡布，样子十分不起眼的小车停在祁府侧门旁，一个头戴幂篱、身形窈窕的女子由婢女搀扶着，悄然下了车。

第88章 退婚
何婉蕙孤身到访，祁家人尽皆大吃一惊。
原先两家时常走动，自祁十二郎病重，何家人便只在年节派遣家人送些节礼，极少亲自登门。两家女眷在其它场合遇见，也不过是寒暄两句，不复从前的亲近。
祁三夫人已有近三年不曾见过何九娘，听说她孤身前来，心下狐疑，便即整理衣衫，命人将她延入堂中。
她打眼一瞧，只见何九娘一身薄红襦衫，下着郁金裙，轻移莲步走入堂中，脸若芙蓉，身姿袅娜，比三年前又添几分娇艳，不免想起病榻上的爱子，心中越发恻然。
何九娘走上前，右膝跪地，口称拜贺之语，祁三夫人攒出个勉强的微笑：“同喜，九娘不必多礼，令尊令堂可好？”便叫奴婢看座奉茶。
叙过寒温，何婉蕙脸露羞愧之意：“久未拜访，还请夫人恕九娘失礼。”
祁三夫人见她只带了一个婢女，知她瞒着家里，心道何家人凉薄，一心想要女孩儿攀龙附凤，这小娘子却是重情重义之人。
前阵子那些谣言，想是好事者以讹传讹，思及此，她心下稍觉宽慰，又想儿子的病势一日沉似一日，饶是她再不情愿，也不得不承认，确是耽误了人家小娘子。
她何尝不想退了这门亲事，可看着儿子的模样，又实在开不了这个口，儿子嘴上不说，做母亲的岂不知他心意？此时若退亲，说不得就成了他的催命符。
祁夫人又愧疚又苦涩，脸上的笑容比哭还难看，无数条细纹里都仿佛有苦意在流淌：“好孩子，我都明白，只苦了你。”
何婉蕙也在打量祁三夫人，暗暗心惊，三年间她竟衰老、憔悴了这么多，若是祁十二郎苟延残喘地活上几十年，她朝夕对着个病人，过不得几年定然也是这副模样。
本来还有几分不落忍，此时却是坚定了心意，便即下拜道：“九娘冒昧前来，原是有个不情之请，还请夫人成全……”
祁三夫人一惊，忙去扶她：“有话好好说，何须行此大礼。”
何婉蕙红了脸，垂下眼帘，轻声道：“请夫人允准九娘见一见阿兄……九娘亦知此事不合礼数，实是难以启齿，只是数年未曾见到阿兄，九娘心中难安……”
祁三夫人不由动容，眼角已沁出泪来，儿子日日盼着能见心上人一面，只是定了亲的男女见面毕竟逾礼越份，于女子闺誉有损。
她有心想让儿子见何九娘一面，只是不敢提，越发觉得这儿媳体贴懂事，忙道：“好孩子，你有这份心，我求都求不得，只是对不住你。”
何九娘亦是红了眼眶，微笑道：“伯母又与九娘见外。”
祁三夫人便即叫来婢女，吩咐道：“去看看小郎君这会儿是不是醒着。”
婢女领了命出去，不一会儿回来禀道：“小郎君才饮了药汤，这会儿正靠在床头看书。”
祁三夫人一听便揪紧了手中帕子：“怎么又看书，说了多少回看书伤神，偏不听劝……”
想到何九娘在场，连忙住了口，对那婢女道：“你带何家小娘子去郎君院中。”
又对何九娘道：“原该我陪你一道去的，只是这里还有些冗事。”
何婉蕙心知这是托词，祁三夫人是怕自己在场，她和十二郎不便说话，此举正中她下怀，当即道：“九娘冒昧登门已是叨扰，怎可再劳夫人相陪？”
当即起身道失陪，跟着祁府的婢女去了前院。
祁十二郎病骨支离，又不能见风，无法移步堂中，何婉蕙只能去他房中相见，走到门口，不等婢女打起帘栊，便有汤药的苦味扑鼻而来，何婉蕙不觉蹙了蹙眉。
走到房中，婢女请何婉蕙稍待，便去床前通禀，只听一个虚弱的声音道：“扶我起来。”
婢女道：“小郎君不可劳累。”
祁十二郎不与她分辩，只是道：“扶我起来便是。”
婢女不敢违拗，只得扶他起床，替他披衣、整理衣冠，待收拾停当，搀扶着他走到屏风外。
祁十二郎便即对下人们道：“你们去外头候着。”他这副模样，防嫌已是大可不必。
何婉蕙虽早有准备，可冷不丁见到祁十二郎，还是忍不住骇然，只见他脸色蜡黄，嘴唇焦枯，双颊深陷下去，眼皮却不自然地肿起，随努力挺直腰背，后背仍旧有些佝偻，不过在房中走了几步路，竟已满头冷汗，喘息不已。
分明是个弱冠的小郎君，却比垂老之人还不如。与她记忆中那个丰神如玉的祁家阿兄，哪里还有半分相似。
若说先前她还有几分哀伤，见了他这副枯槁丑陋的模样，心中便只有惊惶怖惧，或者还有一丝怜悯，原先的情意却是半点也不剩了。
祁十二郎本是绝顶聪明之人，心思敏锐，一见她神色，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心下一片凄凉，不过还是微笑道：“九娘万福，这向可好？”
何婉蕙惊觉自己方才失态，忙收敛起惊惧之色，柔声道：“劳阿兄垂问，九娘一切都好，阿兄……如何？”
祁十二郎只是苦笑了一下，他这副模样清清楚楚，实在也不必费什么口舌了。
两人叙了几句寒温，何婉蕙望向祁十二郎，柳眉微蹙，眼中泪光莹然，满含轻愁，如三月烟波，她这模样极美，男子叫这般朦胧泪眼看上一眼，便恨不得将心掏给她。
祁十二郎情知她此来所为何事，可见了她这神情，心中仍旧隐隐作痛，不觉自嘲地笑了笑。
“阿兄……”何婉蕙叫了一声，嘴一瘪，两行清泪潸然落下，“九娘有话同你说……”
祁十二郎抬抬手打断她：“我也有话同何娘子说。”
他顿了顿道：“我已病入膏肓，药石妄效，承蒙何娘子不弃，却恐怕终究无法践诺，只能辜负何娘子厚意，你我的婚事，就此作罢。”
何婉蕙不由怔住，一颗心狂跳起来，她想了一大篇说辞，以为须得费一番唇舌，更怕他受不了打击，在她面前一命呜呼，心中正忐忑着，谁知这么轻易便如愿以偿。
她既惊且喜，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好，半晌方蹙眉道：“阿兄为何这么说？九娘并无此意……九娘对阿兄……天地可鉴，可是因外头那些流言蜚语，令九娘见疑于阿兄？”
祁十二郎微怔，他不曾听说过什么流言蜚语，一想便明白过来，家人见他病得只剩一口气，自然不会告诉他，想是有什么传言甚嚣尘上。
他心如电转，便猜到定然与太子有关。
何九娘与太子表兄青梅竹马，何家当年还兴过将她嫁给太子为妃的念头，只是皇后不允，这才作罢。
这些事家人自然知晓，但其时何九娘不过是个几岁大的孩子，他们便有微词也怪不到她头上。
祁十二郎道：“你别多心，我不曾听说过什么，也不曾疑你。我已拖累你多年，好在亡羊补牢为时未晚。”
何婉蕙拿出帕子擦擦眼泪，决然道：“九娘断断不会做这绝情负义之人，只要阿兄一句话，我便……我便……”
低低垂下头，竟是说不下去了。
祁十二郎牵动了一下嘴角，温声道：“亲事是我要退的，与你无涉……”
他避过脸捂着嘴剧烈地咳嗽一阵，接着道：“你放……放心，此事祁某一力承担，定然不叫何娘子为难。
何婉蕙泪如雨下，连道“阿兄怎可弃我”，竟似十分不舍。
她哭一声，便如往祁十二郎的心口里塞一抔冰雪，不过片刻，他只觉寒意刺骨，眼前黑了一黑，赶紧凝神屏息，用尽全力支撑住，这才没有栽倒下来。
他看了看何婉蕙道：“别哭了，祁某有些乏了，就此别过吧。”
说罢便示意婢女扶他起身，忽然又想起什么，对婢女道：“你去将我床头的木盒取来。”
片刻后，那木盒取了来，祁十二郎接过，交到何婉蕙手上：“得蒙何娘子惠赐，祁某不胜感激，只是再留着恐怕不妥，这便物归原主。”
何婉蕙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放着七条长命缕，还有一只绣着松鹤的香囊。
他们定亲后，她每年端阳都会打一条长命缕送给他，到如今总共七年。
看着这些旧物，她心中有些不是滋味，热血冲上头，差点忍不住反悔，脱口而出说这亲不退了。
但只是一刹那，她便冷静下来，若是此时心软，便有无穷后患，何况只有退了亲，她才能尽快与表兄双宿双栖。
想起俊朗无俦的太子，她心中便涌出柔情蜜意，当即将盖子合上，辞别了祁十二郎。
一迈出祁十二郎的屋子，萦绕鼻端的药味和死气逐渐散去，她沐浴着冬日暖阳，只觉浑身上下说不出的松快轻盈，便如脱去一件满是污泥的湿重袍子。
祁十二郎望着斑斑的湘帘发了会儿怔，只觉心底茫茫，仿若雪原。他这样活了几年，除了苦便是痛，没有半点生趣，于家人更是负累。
只是每每看见那些长命缕，他便想着还有人在等他，不能辜负她的期望，无论如何也要试试再撑一日。
如今却是不必再撑下了，祁十二郎的身子一晃，便从坐榻上栽倒下去。
婢女、僮仆大惊失色，七手八脚地将他扶起，祁十二郎低声道：“无妨，无妨……”忽觉喉头一甜，忍不住将方才饮下的药汁吐了个干净，酸苦中夹杂着血腥气，众人唬得脸脱了色，将他抬到床上，便有人急去禀告夫人。
祁十二郎歇息片刻，稍微缓过些，要了清茶漱口，又命僮仆打了水来盥洗。
就在这时，祁三夫人闻讯赶来，见儿子这副模样，只觉心都碎了，可元旦佳节，又不敢当着他的面落泪，便强自忍着：“十二郎，这是怎么了？”
祁十二郎摇摇头：“儿子无碍。”
祁三夫人想刨根问底，可究竟害怕触动儿子心事，不敢再问，只若无其事地道：“别怕，大夫也说了，服这药是会头晕恶心，我儿很快便会痊愈，不会有事的。吐掉也不打紧，阿娘叫他们再煎去。”说到后来，也不知是安慰儿子还是安慰自己。
祁十二郎摇摇头：“阿娘，不必了，这药停了吧。”
祁三夫人大骇：“怎么……可是这药……这药若是停了……”
尚药局的奉御曾断言，若是停了这药，不出三月他就会油尽灯枯，可是服了这药，他成日恹恹欲睡，稍一坐立便头晕目眩，且肚腹中绞痛不止，实在苦不堪言。
祁十二郎道：“阿娘，儿子眼下这样子，活着又有何益？请恕儿子不孝……”
祁三夫人的眼泪夺眶而出。
祁十二郎伸手握了握母亲的手：“阿娘，我与何家娘子有缘无份，过了上元便将亲事退了吧。”
祁三夫人想说什么，祁十二郎向她摆摆手：“是儿子的主意，她什么也没说，这么拖着人家不厚道。”
祁三夫人点点头，哽咽道：“好，都依你……”
祁十二郎又道：“还有一件事，求阿娘成全。儿子想回洛阳看看。”
祁三夫人愕然道：“你在病中，怎可劳顿？”
祁十二郎道：“长安到东都也不远，在车中也是躺着，无碍的。”
他顿了顿，接着道：“这几日时常想起洛阳老宅园中牡丹，临……临走前能再看一眼，我便无憾了。”
说罢一笑，依稀有当年风流少年的影子。
祁三夫人点头：“好，阿娘带你回去……”话未说完，已然泣不成声。
说了两句话，祁十二郎疲累不堪，很快便睡了过去。
祁三夫人在床边坐了会儿，替儿子掖了掖被角，站起身走到外面廊庑上，将儿子房中下人尽数叫到跟前：“方才何家娘子同小郎君说了什么？”
一个婢女答道：“回禀夫人，方才何家娘子一到，小郎君便即叫奴婢们退出房外，他们语声又低，听不清说了些什么，只是……”
祁三夫人道：“只是什么？”
婢女答道：“何家娘子出来时眼睛又红又肿，想是一直在哭。”
祁三夫人闻言脸一沉：“我知道了。”

第89章 决定（加更）
晌午，尉迟越从权府返回甘露殿，张皇后和沈宜秋一见他凝重的脸色，便知权老尚书的病情多半十分棘手。
太子果然道：“权老尚书突发卒中，经陶奉御及时施针，性命无虞，只是左侧身子无法动弹，恐怕很难痊愈。”
张皇后叹了口气：“叫陶奉御辛苦些，无论如何全力救治。”
尉迟越道：“是，儿子已让陶奉御在权府留上三日，以防权公病情有变。”
张皇后点点头，伤感了一回，又道：“如此一来，议和使只能另选贤能了。”
顿了顿道：“三郎心中可有人选？”
尉迟越微微蹙眉道：“儿子一路上思前想后，能担此大任者唯有卢公与恩师毛老将军，然卢公熟谙内政，于军国事务上略逊，且卢公为人圆融，行事多留余地，与吐蕃人打交道，却是一步也不能退的。”
张皇后接口道：“至于毛老将军，为人耿介，性子又急躁，恐怕说不上三句话就要兵锋相向。”
尉迟越无奈颔首：“母后所言甚是。”
张皇后道：“可除了这两位，余者不是年资不够，便是见识稍逊，再就是欠缺气魄胸襟，难堪此任。”
尉迟越看了一眼沈宜秋，答道：“因此儿子想自请出任议和使，前往凉州。”
此言一出，不仅是张皇后，连沈宜秋都有些难以置信，简直怀疑自己听错了。
张皇后道：“正所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本朝立国至今，从无太子离京的先例。你以一国储君之身远涉边关，此举甚为冒险。”
太子道：“儿子知道。只是儿子思来想去，朝中无人比儿子更合适。儿子虽愚鲁，文才武功皆无足取，但儿子对边关及西域事务略知一二，若有棘手之事，也可立决。”
张皇后沉吟半晌，也不得不承认他说的是事实，他熟知边关事务，这几年燕军与吐蕃数度交手，皆是他做的决策，万一事情身边，他在场也可随机应变。如此一想，满朝文武无人比他更适合当这个议和使。
“此事究竟过于异想天开，言官定不会轻易罢休，”张皇后苦笑，“你最好有个准备。”
尉迟越道：“儿子知晓，故此特来求母后。”
张皇后哑然失笑：“你啊你，竟来算计你母后！”
张家手握北衙禁军，是一大强援，只要得到张将军的支持，他此去凉州便无后顾之忧。
尉迟越道：“儿子恳请母后襄助，此行若是顺利，我大燕可趁此机会取回安西四镇，至少可保西北边关数十年安宁。”
张皇后乜他一眼：“你不开这个口，莫非我就不帮你？”
尉迟越笑着作揖：“儿子谢过母后。”
他看了眼沈宜秋，又道：“儿子打算取道灵州，顺便检阅朔方军。”
沈宜秋听见“灵州”两字，眼中隐隐现出渴望。
尉迟越看在眼里，笑着对张皇后道：“既已劳烦母后，儿子便再提个不情之请。”
张皇后没好气道：“得寸进尺。”
尉迟越看向沈宜秋：“阿沈，你想不想回灵州看看？若是想，便与我一同求母后恩典。”
沈宜秋眼睛倏地一亮，她自然想去。
灵州是她生于斯长于斯的故土，阿耶与阿娘长眠在贺兰山下，若是能回去看一眼，她愿意拿一切去换，然而入了宫，这一眼就成了妄想。
没想到如今这妄想竟似触手可及，沈宜秋忍不住想点头，可随即便冷静下来。
此事不止异想天开，已是惊世骇俗，言官的唾沫星子得把东宫淹了，她摇摇头道：“多谢殿下好意，不过此事于礼不合，且灵州去长安千里，妾也怕苦。”
张皇后将她的神情看得一清二楚，知道她并非不想去，只是顾虑重重，这才故意这么说，便狡黠地一笑：“什么与礼不合，太子妃好端端的在甘露殿中替我侍疾，接连数月深居简出。”
沈宜秋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愣怔了半晌，方才轻声问尉迟越：“当真可以？”
尉迟越笑着牵她的袖子：“还不快与孤拜谢母后。”
张皇后也笑了，眨眨眼道：“七娘哪里都好，就是太老实。”
沈宜秋仍是难以置信，恍然如在梦中，整个人懵懵懂懂的，跟着尉迟越下拜谢恩。
张皇后见了她这模样，不禁有些心疼，将她拉起来，柔声道：“我也是在边陲长大的，是皋兰，真是做梦都想回去看看。”
她说着，目光便飘忽起来，仿佛可以越过宫墙，越过城垣，一直抵达很远很远的地方。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我是去不成了，你替我去看看大漠和草原吧。”
沈宜秋握着张皇后的手：“好。”
张皇后转过头，佯装咳嗽，偷偷掖了掖眼角。
沈宜秋不免有些担心：“妾只怕跟去会拖累殿下。”
尉迟越没好气地道：“谁叫你习武总偷懒，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张皇后笑着揶揄道：“你一同去才好，免去三郎多少后顾之忧！”
三人聊了几句，母子两人便开始旁若无人地谈起西域的局势，尉迟越全然没有叫太子妃回避的意思，沈宜秋不觉听得入了神，不知不觉半日过去，日头已经偏西。
尉迟越命黄门去传膳，对嫡母道：“请母后见谅，今日用罢夕食，儿子还要去一趟邵侍郎府邸。邵侍郎不日便要前往洛阳，在他离京之前，儿子还需就转运之事与他商讨一下。”
他转过头对沈宜秋道：“一去西北便是数月，你也去向舅父舅母道个别。”
沈宜秋知道他去舅父家的确是有公事，但舅父初七启程，在此之前哪一日去都行，他赶在今日去，其实是为了她。
张皇后知道太子妃与舅家亲近，邵安又是一心为公、才学卓著的能臣，连连点头：“应该的。”便即催促他们尽快用膳，早些出门。
尉迟越道：“不急，邵侍郎从骊山回京，这会儿恐怕还在路上。”
两人陪张皇后用了膳，便即登上马车，出了蓬莱宫，向城南嘉会坊行去。
其时坊门已经关闭，邵家人才用罢晚膳，一家人围着大案饮茶，听邵安绘声绘色地讲述元旦大朝会的见闻。
就在这时，便听外头传来叩门之声。
岳氏奇道：“这会儿怎么还有人来？”
邵芸道：“多半是坊中邻里，给咱们送好吃的。”
岳氏在女儿脸上重重地刮了一下：“吃吃吃！就知道吃！”
两个老仆腿脚不怎么利索，邵泽便被母亲支使着去应门。
他打开门往外一看，登时唬了一跳，只见两驾东宫的马车停在门外，后头跟着一队随从侍卫。
尉迟越上回见识过邵家的院落，这回轻车简从，只带了十来个人，但也将邵府门前的小巷挤得水泄不通。
邵泽自打入了宫中，时常伴在尉迟越左右，但见了太子仍旧有些紧张，此时突然见着他，脑海中一片空白，半晌才回过神来行礼：“仆……仆仆参见殿下，太子妃娘娘。”
尉迟越与沈宜秋对视一眼，都笑了起来，便即向他拜年。
太子道：“表兄不必见外，今日孤和宜秋走亲访友，只叙家人礼。”
邵泽这时才冷静下来，忙将他们迎入庭中。
此时邵家余人已听到动静，出来相迎，将两人延入堂中。
叙过温凉，他们便围着大方案坐下——邵安荣升侍郎，家中也未添置几张食案茶床，仍旧是一张大案，既作食案又作茶案。
不过比起皇帝那张东施效颦的紫檀大案，这张杂木案几却亲切得多，连渗进木头里的浅浅油渍都让人心底蒸腾起一股懒洋洋的暖意。
几人围着几案饮茶聊天，尉迟越忽然觉得这矮屋窄院比之华庭高轩，却有一种别样的烟火气。
甚至这甘愿“匹夫匹妇”，看着有些惧内的邵家舅父，也令他有些许羡慕。
他与太子妃总是隔着一层，虽说相敬如宾，到底少了几分自在随意，比如邵夫人方才在邵侍郎胳膊内侧拧那一下，太子妃决计不会对他使出。
邵侍郎虽然疼得龇牙咧嘴，但看他的神情却似甘之如饴。
尉迟越暗中打量着他们夫妇的举止，只觉十分新鲜逗趣。
几人聊了一会儿，太子便提了西北之行。
岳氏听说沈宜秋也要去，既替她高兴，又有些担忧：“那么远的路，可要小心些。”
沈宜秋道：“舅母别担心，有禁军精锐随行的。”
邵芸却是兴致勃勃：“啊呀，真巧，你们去西北，我们也要去洛阳。”
邵夫人在她胳膊上拍了一下：“什么你们我们的，在殿下与娘娘面前没个尊卑。”
尉迟越道：“说了只叙家人礼，表姊这么说并无不妥。”他近来表兄叫得既顺口，也不在乎再多个表姊。
邵芸得意道：“连殿下都这么说，就阿娘你穷讲究。”
沈宜秋道：“舅母和表姊也一同去洛阳么？”
邵夫人苦恼道：“还不是叫她缠得受不住……”
她瞪了邵芸一眼：“可不许妨碍你阿耶公干。”
邵芸道：“阿耶管阿耶公干，我管我玩，哪里就妨碍了，不过是搭邵侍郎的便车，托侍郎的福住一住驿馆罢了。”
众人都笑起来，只有邵夫人愁眉苦脸：“这么大个人，成日就知道玩，出门在外不比在家，可得规矩些，别叫人笑话你阿耶。”
邵芸道：“阿耶阿娘且放宽心，到时候我扮作个小郎君，你们就说是亲眷家的孩子。”
邵夫人气得牙根发痒：“瞎胡闹！”
沈宜秋却好奇道：“阿姊真要扮作男子么？”
邵芸道：“可不是，难得出趟远门，定要玩得尽兴，我连衣裳鞋袜都预备好啦。”
尉迟越目光落在沈宜秋脸上，若有所思道：“这倒是个好办法。”

第90章 踌躇
邵芸一向天马行空，在她自己看来是奇思妙想，却总被她阿娘骂胡闹和不着调，阿耶唯娘子马首是瞻，阿兄是根愣头愣脑的木头，以前除了小丸表妹几乎没人给她捧场。
眼下听太子这么说，邵芸顿生知己之感：“不愧是太子殿下，有见地。”
说罢起身回房，抱了个盒子来，打开盖子，拿出两撮黑毛摆在唇上：“你们瞧，我连胡子都准备好了。”
邵氏气得直冒烟，便要寻笤帚。
其他人都笑得前仰后合，邵安也咧着嘴，眼角余光瞥见夫人怒容，赶紧收了笑，拉下脸，清了清嗓子：“大娘，莫要胡闹。”
沈宜秋好奇道：“这是用什么做的？”
邵芸道：“是黑羊毛，我做了好几副呐。”
尉迟越和沈宜秋借来端详，原来是将黑羊毛用胶贴在纱毂上，十分逼真。
太子拿出一副又大又蜷曲的，放在沈宜秋脸上比划了一下：“如何？”众人见她眉清目秀，却满面虬髯，尽皆笑起来，连邵夫人都忍俊不禁。
邵芸道：“小丸生得太秀气，便是作男子打扮也该是面白无须、粉雕玉琢一般的小郎君。”
众人笑闹了一会儿，尉迟越和邵安便移步书斋商议政事。
邵安此去洛阳是为了检视含嘉仓，以及关东至关中之间的漕米转运情况。
两人谈了一会儿，邵安叹了一口气：“殿下，仆说句实话，纵然解决了三门峡一段的漕运问题，也是治标不治本，江南粮米运至京师所费不菲，能救一时之急，终非长治久安之计。”
尉迟越默然片刻，点点头：“舅父所言甚是。”
邵安道：“立国之初，租庸调制大行，造帐、造籍、授田，再以田产多寡来征租，可谓轻徭薄赋、为民制产，按制三年一造籍，可这几十年来制度形同虚设，户部中的籍帐早成空文。徒以授田的名义加重赋税，授田与否没个定准，可赋税却只增不减，遂至于重为民病。”
他顿了顿，苦笑道：“殿下自然知道症结所在，请恕仆多言。”
大燕传国逾百年，积弊渐重，权贵大肆设立庄园，兼并田地，大量农户无田可耕，只能依附于豪富，以至于大量人口隐没。
尤其是先帝和今上两朝，储位都夺自兄长手中，一旦御极便大肆封赏，京畿土地几乎被权贵瓜分殆尽，豪富动辄兼并数万亩土地，关中缺粮，大抵上便是由此而起。
尉迟越沉吟半晌，方道：“舅父心怀社稷万民，令孤感佩。舅父放心，孤虽不才，亦有匡时救弊之心，届时还望舅父鼎力相助。”
此病深入骨髓，要治无异于刮骨疗伤，而今上在位，这些人暂且动不得，只能徐徐图之。
邵安闻弦歌而知雅意，行个礼道：“有殿下这句话，仆粉骨碎身亦无悔。”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已是月上中天的时分，尉迟越便起身告辞。
邵安道：“殿下与娘娘此去西北，千万珍重。”
太子道：“舅父放心，孤一定护小丸周全。”
话一出口，才发现自己不经意将太子妃小字脱口而出，不禁有些尴尬。
邵安却是一笑，随即有些伤感：“舍妹与舍妹夫长眠西北，娘娘嘴上虽不说，心里一直盼着回灵州看看……仆替娘娘多谢殿下成全。”
顿了顿又道：“殿下请恕仆多一句嘴，娘娘年幼失怙，沈老夫人待她又严厉，故此心比旁人重些，什么事都放在心里，外头看着不免有些冷，仆看得出来娘娘心里有殿下，若是有什么得罪之处，还请殿下海涵，仆这做舅父的先替她赔个不是。”
尉迟越目光微微一动：“孤明白，舅父请放心。”沈宜秋的性子他是知道的，不过上辈子她对他一往情深，这一世虽说心里暂且有别人，但水滴石穿，过个一年半载，想来能将一颗心转回他身上。
邵安欲言又止，终究还是叹了口气道：“仆这半生最后悔的事，便是娘娘幼时未曾执意将她接来抚养，实在愧对她父母。”
尉迟越道：“舅父不必伤怀，你有你的难处。”
太子妃毕竟姓沈，且邵安出身寒门，位卑职低，非但师出无名，也无力与沈府相争。
他认真地对着邵安施了一礼：“舅父请放心，孤定不会负了小丸。”
邵安感慨道：“舍妹与妹夫泉下有知，定然欣慰。”便即送他出门。
沈宜秋也与舅母、表姊依依惜别。
岳氏拉着外甥女的手甚是不舍：“这一分别便是小半年见不着，娘娘可千万保重。”
邵芸道：“阿娘想小丸么？不如我们去完洛阳再去西北吧。”
岳氏牙根发痒：“想得美，洛阳回来便给你找个婆家赶紧嫁出去，让婆母管教你！”
邵芸一脸不以为然：“阿娘，我劝你还是早些认清，你女儿八成要砸在手里了。”
众人都叫她逗笑了。
沈宜秋道：“舅母放心，沿途都有邮驿，我们可以常通书信。”
邵芸道：“小丸也要给我写啊，沿途的趣闻轶事都记下来。”
沈宜秋一口答应。
岳氏又对儿子道：“你多照应着娘娘，出门在外机灵些。”邵泽是东宫侍卫，这回也要随在尉迟越身边。
邵泽挠挠头：“阿娘，儿子尽力。”
众人又笑了一回，两人方才辞出邵家，登上马车，返回东宫。
太子自请担任议和使的消息一经传出，果然在朝中掀起轩然大波。
群臣纷纷上疏劝谏，奈何太子心意已决，又有卢尚书、毛将军、张太尉等一干股肱之臣站在他一边，朝中也确实无人比他更适合担当此任。
皇帝得知此事，虽震惊，倒是并未多加阻拦。他虽醉生梦死，当年亦有过雄心壮志，若是能将龟兹、于阗、焉耆、疏勒四镇重新纳入大燕羁縻，将来写在青史上自是丰功伟绩——这可是算在他头上的，太子愿意出力，何乐而不为？
太子得到这些强援的支持，言官们磨破了嘴皮子也没用，最后也只得作罢。
出发之日定在正月十八，过完上元便走。
离京在即，太子要确定随行人员，还要处理政务，与太子妃两人皆是忙得脚不沾地，连上元都未能好好过，只在承恩殿设了一席，叫了两位良娣来一同用膳，就算过了节。
尉迟越匆匆用罢晚膳，便即回前院处理政务，直到中夜才回承恩殿，沈宜秋也是才忙完，还未睡着。
两人成婚以后的第一个上元便这么潦草地过了，尉迟越十分过意不去，对沈宜秋道：“待来年事情少些，孤陪你出去玩个通宵，我们微服上街看花灯，去波斯邸饮美酒，吃遍长安城的菓子点心铺。”
沈宜秋累得睁不开眼，懒懒道：“那不是得把肚皮撑破。”
尉迟越道：“对了，还得去曲江池里放花灯，孤叫他们做盏有龙舟那么大的，保管最威风……”
沈宜秋哭笑不得，不过听他喋喋不休地说着，心里竟也生出几分憧憬来。
话分两头，何婉蕙元旦那日从祁府回来，便一心只等着过了上元祁家人来退亲。
谁知还未等来祁家人，朝中却传出太子要去凉州的消息。
这一去便是数月之期，待他从凉州回来，还不知是怎样的光景。
偏偏姨母还在华清宫，要过完上元才回来。
何婉蕙迟疑片刻，当机立断去了骊山。
郭贤妃听宫人通禀，道何家小娘子求见，不禁吃了一惊。
见了面，何婉蕙将祁家答应退婚之事一说，郭贤妃不由大喜过望，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佛祖保佑，总算是苦尽甘来了！”
高兴完，她又有些发愁：“只是三郎十八便要启程去凉州，待你退完亲，他人已离京了，看来只有等他回来再说了。”
太子妃随行之事，郭贤妃并不知晓，但她料想儿子离京数月，便是没让两位良娣随行，也会带宫人伺候，沿途各州府长官也定为他安排了美人，待回京时，没准又有了宠幸之人。
何婉蕙的想法与姨母不谋而合，两人相对发了一会儿怔，郭贤妃试探着道：“其实……三郎与你情投意合，名分早晚会有，这回去西北倒是极好的时机，错过实在可惜……”
太子离京，太子妃不能相随，若是她能一路相伴，便是数月独宠。
“可是……”何婉蕙垂下眼帘，“阿耶阿娘定然不会允准的。”
郭贤妃见她态度松动，笑道：“你阿耶阿娘不也盼着自家女儿好？他们的心思姨母清楚得很。你放心，我同你阿娘去说。三郎不说，外人又不认识你，东宫几个宫人黄门，哪敢搬弄主人是非？只要你有了恩宠，还怕什么？”
她顿了顿道：“你若是再不放心，我便去求圣人先拟旨，你带着旨意去，便是有人说嘴，还怕什么！”
何婉蕙诧异道：“这样也可以么？”
郭贤妃一笑：“规矩是人定的，天家岂是一般人家？不说别人，就圣人当年宠得眼珠子似的蔡丽妃，原先还嫁过人呢，不是寡妇，她夫婿至今在苏州府活得好好的。”
何婉蕙冷不丁听见这些宫闱秘辛，不禁愕然，一张粉脸涨得通红。
郭贤妃道：“你什么也别想，放心去西北……”
话音未落，忽听屏风外一个含笑的声音道：“表姊要去西北？”
何婉蕙耳边轰地一声，后背不觉冒出冷汗，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五皇子已经走上前来，郭贤妃笑骂：“你这孩子，是猫儿变的么？一点声响都没有。”
何婉蕙心说哪里是猫儿，分明是狐狸变的。
五皇子眯了眯狐狸眼，打量了何婉蕙两眼：“恭贺表姊得偿所愿。”
何婉蕙不接茬，心里却有些慌，退婚的事无人知晓，他仅凭只言片语便猜了出来，果然狡狯非常。
五皇子话锋一转：“表姊要去西北？可惜，可惜……”边说边摇头，竟是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何婉蕙道：“五皇子听岔了，姨母和九娘说的是表兄去西北的事。”
尉迟渊长出一口气：“幸好，幸好，表姊若是真去西北走一遭，这张如花似玉的脸五郎怕是再也见不着了。”
何婉蕙奇道：“怎么说？”
尉迟渊眼珠子一转：“表姊不知道么？西北风沙大，日头毒，干燥缺水，那里的女子个个肌肤粗糙，二三十岁便如六七十岁的老妇般衰老，都是从这上头来的。”
他顿了顿接着道：“哦对了，途中还要经过一片大沙海，又热又干，十几日不能沐浴，灰头土脸的，你想想那味儿……啧……一般人都要嫌弃，别说阿兄还有那么重的洁癖……”
何婉蕙知他故意危言耸听，并未尽信，但西北干燥而多风沙她是知道的，且沿途没几处行宫，此行定然要吃许多苦头，她不禁迟疑起来。
待尉迟渊走后，何婉蕙向郭贤妃摇了摇头：“九娘多谢姨母美意，只是九娘才退婚便随表兄去西北，若是叫人知晓，九娘名节事小，难免有伤表兄令名。”
她羞涩地一笑：“九娘这么多年都等了，何必急在一时？这几个月九娘便在家中日夜诵经，替表兄祈福，向佛祖祈求表兄早日平安归来。”
郭贤妃听她说得这般诚挚，也不觉动容：“好孩子，难为你事事替三郎着想。往后有你陪在三郎身边，我这做阿娘的就放心了。”

第91章 辞行
出发前一日，尉迟越前往骊山向皇帝辞行，皇帝在瑶光楼设宴替太子饯行，自有一番嘱托教诲，尉迟越一一领受。
宴罢，皇帝与郭贤妃将他送出华清宫宫城外，临别之际，贤妃照例哭成了个泪人儿，虽说大儿子自小在皇后宫中长大，可到底是她的亲骨肉，在她看来，凉州几近于不毛之地，实在不明白儿子贵为储君，为何要以身犯险。
尉迟越安慰了生母几句，便即辞别帝妃，趁着郭贤妃的眼泪还未将宫城淹没，赶紧摆驾回京师。
正月十八清晨，尉迟越与沈宜秋去蓬莱宫拜别张皇后。
张皇后仍在病中，虽敷了粉涂了朱，不叫两人看出来，可脂粉哪里遮掩得住憔悴病容。
沈宜秋心中惭愧：“母后寝疾，媳妇不能侍奉左右，实在不孝……”
太子也道：“儿子不能在母后跟前尽孝，着实惭愧。”
张皇后笑道：“这说的什么话，你们此行又不是冶游，与吐蕃议和是大事。我这病长年如此，时好时坏，待气候和暖些便好了，你们不必担心，路上千万小心才是。”
又对尉迟越道：“三郎，出行在外，千万看顾好七娘。“
尉迟越应是。
张皇后又道：“国事固然重要，切不可以身犯险，你们平安归来才是第一要紧事。”
一边说一边将他们送到殿外。
尉迟越回首道：“母后留步。”
张皇后嘴上说好，脚步却不停，扶着秦婉的手下了台阶，一直跟着他们到宫门外，看着他们上了辇车，直至年辇车消失在宫道尽头，她仍旧伫立在风中，半晌才掖了掖眼角，欲盖弥彰地对秦婉道：“年纪大了，冷风一吹便如此，甚是恼人。”
秦婉搀扶她往殿中走去：“娘子好生保重身子，几个月转眼就过去了，殿下与太子妃娘娘吉人天相，定能平安归来。”
张皇后点点头，可那恼人的风刮个不停，她手中的帕子不多时便湿了。
辞出蓬莱宫，尉迟越便即整装出发。
此番与吐蕃议和，随从官员并东宫黄门、宫人百人，另有从十二卫中抽调的精锐三千骑保驾。
太子亲任正使，副使是兵部侍郎李玄同，随行官员近二十名，来自中书、门下、御史台、兵、礼、户等各衙，此外还有鸿胪寺少卿与若干精通吐蕃语言文字与风俗的译官。
除了各司官员之外，太子还带了两位年轻的翰林院待诏，一位是去岁进士科魁首宁彦昭，另一位则名不见经传，群僚中几乎无人识得。
此人看着不过十五六岁年纪，身量还未长足，生得清俊无俦，比之有“玉郎”之称的宁彦昭，似乎还多几分秀雅。
不过翰林待诏不入流品，太子愿意带两个年轻人陪在左右，也无人可以置喙，群臣见之不过有些纳罕，也并未放在心上。
这位神秘莫测的翰林待诏自然就是沈宜秋了。
太子妃这几个月名义上深居甘露殿替张皇后“侍疾”，自然不能出现在使团中，须得捏造一个身份。
最方便的自然是以侍妾之名随行，但如此一来，她一路上只能藏形匿迹、规行矩步，每到一处行宫馆舍便闭门不出。
太子妃本人虽没什么异议，但尉迟越那日听了邵家表姊的话，推及沈宜秋，料她也想尽情领略沿途风光与人情，便兴起了令她扮作男子的心思。
堂堂太子妃自然不能扮作奴仆，若是扮成侍卫，她这小身板又实在不像样。
各部官员皆有品级，等闲蒙混不过去，思来想去，也只有翰林待诏合适，虽没有官品，但他可以随时召见伴驾，不会有人以之为怪。
唯一的问题是，同为翰林待诏的还有个宁十一郎。
尉迟越有心栽培宁彦昭，凉州行自要带上他历练一番，宁十一眼下还未拜官释褐，尉迟越便给了他一个翰林待诏的身份。
两个翰林待诏抬头不见低头见，沈宜秋的身份瞒得住别人，却瞒不住见过她的宁十一。
尉迟越踌躇一番，终究不愿意因为自己的私心困着沈宜秋——左右两人都在他眼皮子底下，尽量少叫他们凑在一起便是。
临行前，随行官员各按官品列队，翰林待诏无品级，与鸿胪寺的译官们一起骑马走在最后头。
两位翰林待诏一碰头，宁十一郎果然露出愕然之色，但他不过愣怔片刻，便恢复了那镇定自持的模样，若无其事地向她作揖行礼：“某河阳宁十一，敢问足下高姓，行第几何？”
沈宜秋早知宁十一郎也在随行之列，心中早有准备，但乍然见到他，依旧有些五味杂陈，定了定神，平静地回以一礼：“敝姓林，彭州导江人，族中行十七，见过阁下。”
两人叙过礼，便即心照不宣地目视前方。
半晌，宁十一郎还是忍不住瞥了沈宜秋一眼，轻声道：“足下……这一向还好么？”
这话问得古怪，好在周围的译官们正高谈阔论，夹杂着隆隆车马声，宁十一的语声又极低，无人注意到。
沈宜秋道：“多谢足下垂问，某很好。”
宁十一郎目光微动：“那便好。”
沈宜秋欠欠身，便不再与他搭话。
宁十一郎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什么。
太子车驾在前，尉迟越坐在车中，想起沈宜秋此时正与宁十一郎并辔而行，可以光明正大地谈天说地，只觉如有芒刺在背，终于忍不住对车旁骑马随行的大黄门来遇喜道：“去请林待诏。”
来遇喜心中暗笑，奉了命，便即调转马头去请人。
不一会儿，沈宜秋来到跟前，向太子行了个礼：“仆见过殿下。”
尉迟越清了清嗓子，冠冕堂皇道：“林待诏熟知沿途各州府的风土地旺，自此以后便随在孤左右，以便孤随时问询。”
沈宜秋暗自好笑，不过面上不显，一本正经地行礼，压着嗓音道：“谢殿下恩殿，仆不胜荣幸。”
行出两里路，太子又撩开车帷，对马上的太子妃道：“林待诏，孤有一事相询，请登车。”
沈宜秋无法，只得勒缰下马，在众目睽睽之下登上尉迟越的马车。
与太子同车是莫大的荣耀，随行官员心中不由暗忖，这位年轻的林待诏不知是何来历，似乎出身寒门，亦无功名在身，可所受眷顾似乎更胜林状头，不知有何过人之处。
沈宜秋上了车，放下车帷，向尉迟越行礼道：“殿下有何吩咐？”
尉迟越听她仍旧压低嗓音学男子说话，知她是故意揶揄于她，轻哼了一声伸手将她拉入自己怀中，俯身在她耳边道：“孤请待诏来，自是有事相询。”
沈宜秋不由面红耳赤，低声道：“殿下！”
尉迟越在她滚烫的脸颊上吻了一下，这才放开她：“孤明白了，多谢林待诏指教。”
沈宜秋又好气又好笑。
尉迟越抬眼端详她，见她身着玉白圆领袍，俨然是个朱唇皓齿、风流倜傥的小郎君，与平日着女装自不相同，亦有别于习武时的胡服。
她此时双颊晕红，上挑的眼尾也染上了薄红，眼风里带着薄嗔扫过来，又是另一种勾魂摄魄。
太子只觉心底有团火直往四肢百骸间流窜，不敢再看，忙移开目光，连连告诫自己，此行有重任在身，切不可怠惰。
思及此，他忙拿起手边书卷继续读。
沈宜秋好奇地问道：“殿下看的是什么？”凑过头去，却见上面并非汉字，却是虫鸟般的陌生文字。
沈宜秋一见便猜出这是吐蕃文字，太子果然答道：“是吐蕃经书。”
但是她从不知尉迟越识得吐蕃文字，不禁诧异：“殿下是什么时候学的？”
尉迟越道：“才学了数月，只是略识一二。虽有鸿胪寺译官随行，但转译中难免失却原意，多少得会一些。”
他顿了顿道：“可惜平日抽不出时间来，倒是旅途中得闲，正好补补功课。”
沈宜秋也不禁有些佩服，身为天之骄子却能如此刻苦，实属难得。
她幼时生长于灵武，城中胡汉杂处，父母又都是开明之人，她受父母影响，华夷之见既淡，眼下见了这些异域文字，也是兴味盎然：“这经文上写的是什么？”
尉迟越抬起眼：“你想学么？”
沈宜秋迟疑了一下，点点头：“殿下能教妾么？”
尉迟越一本正经道：“也不是不行，不过你得叫一声师父。”
沈宜秋知道他又在逗自己，不理会他，兀自转过头去。
尉迟越笑着摸摸她后脑勺：“孤这三脚猫功夫，自己看看也罢了，教人怕是误人子弟。”
顿了顿道：“待上了渡船，孤召个鸿胪寺译官来教你。”
两人说了会儿话，车驾不知不觉出了城西开远门。
又向西行十里，抵达临皋驿。
临皋驿是长安城西北第一个驿馆，在渭水南岸，官员西北行，亲故大多在此处为其饯行。
太子离京，诸皇子、宗室与百官也在临皋驿中设宴祖饯。
五皇子尉迟渊自然也在座中。
“林待诏”跟在太子身后步入堂中，四皇子等人一时未将其认出来，尉迟渊却是噗嗤笑出声来。
尉迟越瞪了弟弟一眼，用眼神警告他不许多嘴。
尉迟渊将嘴角拉平，若无其事地端起酒杯，与其余几位兄弟一齐道：“祝阿兄此行一帆风顺，马到功成。”
尉迟越举杯回敬，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对诸兄弟道：“孤离京数月，你们替孤好好孝顺父皇与母后。”
众人唯唯诺诺，尉迟渊却眯了眯狐狸眼，眼中有狡黠的笑意，涟漪般荡开。

第92章 预感（加更）
太子一行并未在临皋驿多作停留。
尉迟越饮罢三杯酒，便起身向送行的宗室与百官告辞：“有劳诸位拨冗前来相送，本该尽欢，奈何会盟之期近在眼前，不可不兼程而往，就此别过，望诸位见谅。”
众人纷纷起身，将太子一行送至驿馆外。
尉迟越正要登车，眼角余光瞥见五皇子，右眼皮一跳，心头掠过一丝不安，遂停住脚步，将他叫到一旁，嘱咐道：“孤不在京中数月，你需谨言慎行，谨遵先生教诲，切勿荒怠学业，否则待孤从凉州回来，有你好看。”
话说出口，他自己也觉这威胁甚是无力，与尉迟五郎谈学业，想也知道说了等于白说。
太子沉吟片刻，只得放低要求：“无论如何不得胡作非为。”
尉迟渊一本正经地点头，作个揖道：“五郎谨遵阿兄教诲，定然规行矩步，绝不叫阿兄担心。”
太子乜了眼弟弟，心中狐疑，这孩子的破德性他一清二楚，态度越好越令人担心，低眉顺眼准是要闹幺蛾子。
尉迟越心头一跳，五郎最是爱闹爱玩，以他的性子，知道他要去凉州，定要闹着随他同去，怎么这些天半点声息都没有？
就在这时，尉迟渊眼珠子一转：“阿兄，我能跟着你们一道去么？听说凉州城繁华富庶，有十里灯树，五郎也想见识一下。”
来了，尉迟越暗哂，同时心下稍安。
他板起脸道：“不行，孤有正事，又不是去玩的。”
尉迟渊狡黠地一笑：“那阿兄怎么带了阿……”
太子一个眼刀子扔过去，尉迟渊便即掩嘴：“阿阿阿嚏！”
尉迟越在他后脑勺上削了一下，便即登上马车准备启程。
五皇子也翻身上马跟上去：“阿兄，好歹让五郎送阿兄到渡头，这总行吧？”
尉迟越听他嗓音中带着委屈，心头蓦地一软。
这是他第一次离京那么久，也是第一次与弟弟长时间分别，他舍不得兄长也是自然。
思及此，他缓颊道：“只送到渡头便回去，再晚城门闭上又多出事来。”
五皇子连声答应，骑马随在车旁，一直将兄长送至渡口，果然依言调转马头，向着来路奔驰而去。
尉迟越回首望着弟弟的身影消失在驿路尽头，心中亦涌起淡淡的离愁别绪。
皇帝对子女们向来淡漠，郭贤妃只知无节制地宠溺，难为这弟弟除了有点不着调，嘴坏了点，并没有沾染上别的恶习，也着实不容易。
尉迟越一边思忖着，一边下了马车，与沈宜秋一前一后上了渡船。
太子坐在舟中，听着四周人喧马嘶，混合着舟棹破水的声音，心头的不安越来越浓。
他脑海中忽有一个念头闪过，连忙起身走出船舱，对来遇喜道：“方才从驿馆中出来，随行人员都清点过了？”
来遇喜莫名其妙，不知他缘何突然有此一问，答道：“回禀殿下，已清点过了，并无出入。”
尉迟越仍旧不放心，忖了忖道：“你着人再去点一遍，仔细对照名册，不能少一个，更不能多一个。”
来遇喜领了命，便将任务分派下去，三千多人再清点一遍着实费了一番功夫，结果并无出入。
尉迟越得知，心下稍安，顿觉自己未免小人之心。
弟弟虽喜欢胡闹，当不至于做出这么荒唐的事。
他有些愧疚，暗暗打定主意，一路上看见稀奇古怪的小玩意都要尽数搜罗，日后带回京城给五郎，凉州城的美酒也要带上一车。
尉迟渊没有跟来，太子一颗心放回了肚子里，将此事抛在脑后，便即遣人去向鸿胪寺少卿借个译官来教吐蕃语。
鸿胪寺少卿见太子带在身边的两个待诏俱是白皙俊俏的小郎君，便投其所好，从译官中挑了个年纪最轻、相貌最俊的派遣过来。
尉迟越一见那小译官，暗暗在心里记了鸿胪寺少卿一笔，但是人都来了，又不好退回去，只得捏着鼻子认了。
那小译官却一无所知，他在一众译官中年资最浅，不想竟被上峰委以重任，只觉受宠若惊，一张小白脸涨成了粉红色，行礼道：“仆马德祖拜见殿下，能侍奉殿下左右，仆三生有幸。”
尉迟越颔首，向他介绍沈宜秋：“这位是林待诏，想学吐蕃语，有劳你教他。”
沈宜秋也上前作揖：“林某先谢过马兄。”
马译官原以为自己是来侍奉太子，一听原来只是教个小小的翰林院待诏，心下不免有些失落，但既然太子有命，他自不敢怠慢，当即还了一礼：“林兄不必多礼。”
他迟疑了一下：“只是吐蕃语说难不难，说易也不易，不知林兄想学到什么地步？”
沈宜秋道：“某不曾学过，不知难易，不如先试着学学看。”
马译官想了想，便开始讲解吐蕃语的来历：“吐蕃语源出梵文，乃是吞弥桑布扎所创，此人位列吐蕃赞普松赞干布七贤臣之一……”
这小译官不过十七八岁，讲起课来倒是头头是道，这些尉迟越虽已知晓，也不觉听住，权当作温故知新。
马译官见太子殿下也侧耳倾听，要着意表现自己学识，讲得越发起劲，讲完源流与掌故，他便开始教沈宜秋三十个根本字的读法。
许多读音乃是汉语中所无，沈宜秋初学，一时发不准，马译官便凑近过去替她纠正：“这里要稍稍嘬唇，唔，像某这样，唔，还是不太对……”
他说着便伸出手来，要去捏林待诏的嘴，说时迟那时快，不等他碰到林待诏的脸，太子殿下已然伸出胳膊将他拦住，沉声道：“谁让你动手的？”
马译官唬了一跳，抬眼觑了觑太子，只见他脸色黑得像锅底，忙告罪：“仆忘形失礼，请殿下恕罪……”这也实在怪不得他，当初先生就是这么教他的，谁知道这林待诏碰不得。
沈宜秋无奈道：“都怪仆愚笨，难为马兄。”
她这么一说，尉迟越也回过神来，只道：“不知者不罪，下不为例，你接着教。”
马译官暗暗掖了掖额头上的汗，不觉对这小小的待诏刮目相看，方才太子一怒，他吓得腿都软了，这少年待诏仍旧泰然自若，竟还敢替他说话，可见此人绝非池中之物。
太子又待他如此与众不同，此人前途一定无可限量。
马译官暗暗打定了主意，一定要将这小林待诏奉承好，态度越发恳切殷勤。
谁知他不管怎么使尽浑身解数奉承小林待诏，太子殿下仍旧黑着一张脸，他教了约莫半个时辰，直至告退，太子都不曾与他说一句话。
待那小译官离去，尉迟越冷哼了一声：“这个马德祖，满口谀词，油腔滑调，巧言令色，殷道全选的什么人！”殷道全便是鸿胪寺少卿的名讳。
沈宜秋正在对着马译官写的吐蕃文字默诵，闻言抬眼笑道：“妾倒觉得这小译官教得很好，深入浅出，条分缕析，又有耐性，他非但吐蕃话说得流利，还精通梵文，小小年纪真是不简单。”
说罢不理会他，兀自低头看书。
太子知道她说的是实话，无法反驳，只能自己对着舱壁生了会儿闷气。
沈宜秋复习了约莫一刻钟，将书卷卷起，对太子道：“殿下，妾明日还跟马译官学么？”
尉迟越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乜她一眼：“凑合学吧，换个人没准更差。”

第93章 寄情
当日黄昏，太子一行渡过渭水，抵达咸阳驿。
奔波了一日，人困马乏，众人安顿下来，已是月上柳梢的时分。
太子与副使等一干臣僚用罢简单的夕食，回到下榻的院落中，黄门来遇喜便来请示：“殿下，娘子今晚下榻何处？”
尉迟越一时没明白过来：“太子妃自然与孤住一起……”
话音未落，蓦地回过神来，方才发觉这是个大问题。太子妃理所当然与他同宿，林待诏却是师出无名，昼间伴驾无人可以置喙，夜里“待诏”却说不过去了。
可沈宜秋若是不住他院里，便要与随行臣僚混居一处——翰林待诏是小小流外官，无品无级，按理说两个待诏得同住一屋……
尉迟越捏了捏眉心，只觉自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来遇喜知道主人的心病，目光闪了闪道：“启禀殿下，随行的流外官住在东院，两人一间房，正好多出一人来，东院没有空屋，倒是一墙之隔有个空置的小院子，虽狭小些，倒也清静。”
尉迟越迟疑片刻，终是不情不愿地点点头：“好，叫那两个娥去伺候，再派两个身手好些的黄门在外守着，千万确保娘子无虞。”
来遇喜领了命出去办，尉迟越踱到西厢，在书案前坐下，叫小黄门从书笥中取来一卷西域图志看——平日忙于朝务，想读会儿闲书都抽不出时间来，这趟去凉州，国事委于卢尚书等一干大臣，他这才有时间捡起来。
可才看了两行字，他便烦躁地放下书卷。
他和自己的太子妃下榻于同一个驿馆，却只能被数重墙垣相隔，真有咫尺天涯之感。
这会儿她在做什么？他忍不住想，她可曾睡下？那院子与宁彦昭下榻的南院不过一墙之隔，难保不会遇见……
尉迟越相信宁彦昭是君子，更相信太子妃的为人，便是她心里还未放下宁十一，也绝不会做逾礼越份之事，然而一想到两人也许会寒暄两句，甚或只是四目相接，太子便觉有人在他心上插了一把细针。
他有些坐不住，起身出了东厢，走到中庭。
他所住的自然是整个咸阳驿中最好的院落，屋宇严整，陈设精洁，庭院里栽着青松白梅，枝干上覆着残雪，颇有画意。
尉迟越走到梅树下，夜风吹拂，虬枝轻颤，送来阵阵幽香，他不禁想起那日沈宜秋相赠的那支红梅，心头似有微风拂过。
他在梅树下来回踱了几步，想攀折一枝叫人与她送去，正要抬手，想起这梅树乃是驿馆之物，虽说“溥天之下莫非王土”，可拿来送人总有些惠而不费的意思。
他思忖片刻，忽然灵机一动，便即折回书斋，命小黄门研墨，取过一张素笺，挥毫泼墨，顷刻间便画就一幅月下寒梅图。
他撂下笔端详了一会儿，只觉墨意淋漓，刚柔并济，柔美蕴于遒劲之中，可谓平生得意之作。丹青原本是他陶冶性情的雅好，此时用来传情倒是正好，真真技多不压身。
太子看了半晌，觉得似乎缺了些什么，抚了抚下颌，又执起笔管，有心提一首诗，又觉稍嫌刻意，斟酌片刻，在空白处写道：“见庭中白梅盛放，甚是可喜，与小丸同赏”。
嘴角一弯，拎起笺纸吹干，封入匣中，交给小黄门：“给娘子送去。”
小黄门领了命，捧着匣子退出书斋。
南院东厢，素娥和湘娥与几个小黄门正忙里忙外，扫榻铺床，弄得扬尘四起，沈宜秋听驿馆的仆妇说东院旁有个小花园，她闲着无事，便往园子里踱去。
那小花园果然十分狭小，与其说是花园，莫如说是个小花圃，天寒地冻的时节，园中卉木凋零，实在没什么可看。
她绕了一圈便要回转，走到门口，却见回廊中有一身着白袍的男子，正向这里走来。
是夜月朗星稀，月光照得他眉眼分明，却正是宁十一郎。
他解了幞头，头发用牙簪束起，在月下信步，越发显得清俊出尘。
宁十一郎也看见了沈宜秋，怔了怔，旋即回过神来，停住脚步，远远向她一揖。
沈宜秋回以一揖，道了声“失陪”，正要离去，却见宁十一快步向她走来：“林兄请留步。”
沈宜秋只得停下脚步。
宁十一鬼使神差一般穿过廊庑，走到三步开外，不敢再靠近。
沈宜秋道：“宁兄，有何见教？”
宁彦昭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该说什么，嘴唇动了动，踌躇半晌，方才轻声问道：“殿下……待你可好？”
沈宜秋对宁彦昭始终有些愧疚，但听他如此问，亦觉甚是无谓，也不作答，只是敛衽行了个礼：“有劳宁公子垂问。”
宁彦昭心知她已嫁作人妇，在他送还那条帕子时，他们此生已然毫无瓜葛，但人总是贪心的，她深锁重重宫墙之内，他只求再看她一眼，待真的看见了，又觉一眼不够，他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似在她眼角眉梢寻找着什么。
他蓦地意识到，自己只是在寻一些蛛丝马迹，好证明她迫不得已嫁给太子，心里仍对他余情未了。
他反复问她过得好不好，想听的却是一句“不好”，这念头叫他心惊。
就在这时，廊上传来脚步声，沈宜秋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小黄门手捧着个木匣快步走进来。
她对林彦昭揖了揖：“少陪。”便即向那小黄门走去，笑道：“中贵人有何贵干？”
那小黄门时常在太子跟前伺候，平日常来承恩殿，听太子妃打趣他，忙行个礼道：“不敢当，奴见过林待诏。奴奉太子殿下之命给林待诏送点东西。”
沈宜秋看了眼盒子，是个黑檀螺钿书函，不知里头装的又是什么好东西，笑道：“仆谢殿下赏赐，有劳中贵人跑这一趟。”
小黄门一脸诚惶诚恐：“折煞奴了。”便捧着匣子，随沈宜秋一起回下榻的小院子。
宁彦昭伫立良久，直至沈宜秋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这才转身往园中走去。
进了屋，沈宜秋从小黄门手中接过盒子放在案上，打开盖子，取出笺纸。
兴味盎然地展开一看，只见上面画着一只苍劲有力的……鸡爪子？
她一看题字，方知画的是梅枝，再仔细一瞧，那“鸡爪子”的脚趾间果然挤着几簇可怜巴巴的五瓣小花。
她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声来：“殿下有心。”
顿了顿道：“有劳回禀殿下，我很喜欢。”
小黄门大喜，叉手行礼：“娘子早些安置，奴这就回去复命。”
说罢一溜烟似地退了出去。
太子正忐忑地等着回音，见那小黄门回来，清了清嗓子道：“娘子怎么说？”
小黄门道：“回禀殿下，娘子见了画儿爱不释手，捧着看了又看，满面笑容，连声道好，娘子叫奴婢传话，说喜欢得紧。”
尉迟越睨了他一眼：“娘子必不会这么说，定是你添油加醋。”
小黄门搔搔头：“殿下明察秋毫，奴略有夸大，不过娘子的确喜欢得紧，笑得可开心了。”
尉迟越嘴角微扬，心道果然得有一技傍身，幸而小丸喜欢丹青，正是他所长，若她喜欢的是音律，调弦弄管他就不能奉陪了。
接连数日，太子始终没机会与太子妃双宿双栖，只能在昼间召“林待诏”上马车伴驾。
一行人昼间赶路，夜宿驿馆，五日后抵达甘泉宫。
甘泉宫位于甘泉山上，即是秦时林光宫，汉时更名为甘泉宫，是古时祀天之处，亦是长安北塞的军事要冲，宫中建有通天台，高三十五丈。
这是途中唯一一座行宫，便是他们是夜的下榻之处。
他们抵达时正是日落时分，沈宜秋刚安顿下来，正要与“同僚”们一起用夕食，便有黄门来请。
沈宜秋只得向众人团团一揖，道声失陪，便即跟着小黄门出了院子。
居于一处的都是年轻的流外官或低品官，除了鸿胪寺的译官外还有校书郎、正字等低品文官，众人对这位小林待诏都十分好奇。
同为翰林待诏，宁十一郎与他们住一起，林待诏却总是独居一院，但是侍奉他的男女下人便有七八个。
而且太子殿下似乎异常器重这林待诏，昼间几乎总是叫他伴驾，便是与副使他们议事也不叫他回避，真是奇哉怪哉。
有个姓吴的校书郎按捺不住，悄悄问宁彦昭：“宁兄，那位林待诏究竟是何来头？”
宁十一郎淡淡一笑：“宁某亦不知。”
那校书郎有些失望：“你们是同僚，以前从未见过么？”
宁十一道：“宁某前日才承蒙陛下指为待诏，未及去翰林院供奉，是以先前不曾见过林待诏。”
众人知道从他这里问不出什么，转而问译官马德祖：“马兄，你近来不是日日蒙殿下召见么？想来时常见到林待诏吧？”
马德祖呷了一口茶汤道：“不瞒足下，马某蒙殿下召见，正是去教这位小林待诏吐蕃语，你们别看那小林待诏年纪小，殿下对他可是眷顾非常，两人谈天说地，便如友人一般。殿下为人严肃，只有对着林待诏时常常脸带笑容。”
众人听了都是啧啧称奇，只有宁彦昭脸色一白，放下竹箸，执起酒杯一饮而尽，辛辣烈酒入喉，烧得他心口发疼。
这些日子太子时不时召见他，两人一边对弈一边闲聊，从诗文聊到朝政，他与太子越熟悉，越发现他胸襟开阔，见地不凡，这样一个人，是不会假公济私、以私废公的。
早知如此，若是他当初多一分坚持，而不是听见谣谚便即放手，一切都会不一样……
可是他甚至无法怨恨，无法懊悔，因为他心里明白，若是再回到那时，他依旧会作出同样的选择。
无论重来多少次，他们都会错过。

第94章 初吻
沈宜秋跟着领路的黄门来到行宫正殿东侧的喜安殿——太子的下榻之处。
她步入堂中，却见食案已经摆好，尉迟越笑道：“连日来粗茶淡饭，这行宫里虽没什么山珍海味，烹调却比驿馆精细些。”
沈宜秋入了座，便有宫人上前摆膳，她打眼一看，有五六道都是她平日喜欢的，显然是太子特意吩咐厨下做的。
尉迟越道：“这里的冷修羊做法似乎与长安有异，你尝尝。”边说边替她布菜。
沈宜秋尝了尝，点头道：“果然，似乎更鲜嫩些。”
太子大悦：“那便多吃几块。”
他自己却不动箸，一瞬不瞬地打量了她一会儿，微微蹙眉：“才这几日便瘦了，小丸都快变成小棍了。”
沈宜秋早知他一寻到机会便要拿自己的小字打趣，越理会他越来劲，便只作听不见，抬眼看看他道：“殿下也清减了。”
因尉迟越要在灵武逗留数日检阅朔方军，这趟行程十分赶，他们途中几乎没怎么休息，每日清晨出发，赶一整天的路，日西方至驿馆歇息。
一路上舟车劳顿，饶是太子体魄强健，也不免消瘦了些许。
尉迟越听她这么说，只道她关怀自己，不觉嘴角微扬，随即压下：“胡说，旅途中成日无所事事，比在京中轻省多了，哪里会瘦。”
说着又往她碟子里堆了许多肉食：“多吃点，用完膳我们去登通天台。”
沈宜秋一听，脸色便是一白，不必问那楼台有多高，一听“通天”两字就知端的。
她神情恹恹，嘟囔道：“一定得去么？”
尉迟越捏了捏她包在幞头中的发髻：“到了甘泉宫怎可不登通天台，这通天台乃是秦汉祭天处，足有三十五丈高。”
沈宜秋一听有三十五丈，脸色由白转青。
太子接着道：“孤听人说，雷雨天站在通天台上，云根都在脚下。”
沈宜秋心说雷雨天站那么高，是生怕雷劈不到自己么？但是这话只能心里想想，决计不能说出来。
尉迟越见她仍是兴致缺缺，哄道：“来都来了。你不想爬也不打紧，大不了孤背你上去。”
“来都来了”四个字似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威力，沈宜秋一听，也觉此生说不定只来这甘泉宫一次，若不登临，难免遗憾，便点点头。
用罢晚膳，两人便即登上辇车，往通天台行去。
沈宜秋自不敢叫金尊玉贵的太子殿下背她登台，又不愿叫黄门宫人用步辇抬，咬着牙自己爬，还差四五丈，实在已经筋疲力尽，气喘吁吁道：“殿……殿下……容……容妾……歇……”
话音未落，忽觉脚下一空，身子一晃，已被尉迟越打横抱了起来。
沈宜秋不禁轻声惊呼，越往上台阶越陡，她不敢往下面看，不觉搂住男人的脖颈。
尉迟越轻笑了一声，故意道：“这台阶真陡，一不小心栽下去可怎么是好。”
沈宜秋明知他是逗自己，却也紧张起来：“妾自己下来走吧。”
尉迟越却不肯将她放下来，接着道：“小丸倒是不怕，滴溜溜便滚下去了。”
沈宜秋听他还有暇消遣自己，不愿理他，便即闭上眼睛，来个自欺欺人的眼不见为净。
过了一会儿，她感觉太子停下了脚步，不禁睁开眼。
这一睁眼不打紧，她情不自禁地惊呼出声，随即便屏住呼吸，目力所及，惟见星斗满天，仿若一伸手便可摘下。
尉迟越却并未将她放下，抱着她转了两圈，眼前的星辰也旋转起来，此情此景美得叫人窒息。
沈宜秋叫这美景震撼，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愣怔之间，尉迟越终于将她放到地上。
沈宜秋凭靠阑干南望，只见远处有无数灯火，星星点点，宛如萤火：“那是……”
尉迟越从背后搂住她，俯身在她耳后吻了一下：“那是我们的长安。”
说着扶着她的肩头，令她侧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也如星光般柔和。
沈宜秋心头一动，一种陌生的感觉在她心间蔓延，令她有些慌乱。
还未等她分辨清楚，男人微凉的嘴唇已经落到了她唇上。
尉迟越此举全凭直觉，似乎在这璀璨星空下，理所当然应该这么做，也只能这么做。
此时感觉到怀中人轻轻颤抖，气息有些急促，他方觉耳边轰地一声响，无师自通地微启双唇，试探着用唇齿描摹勾勒。
蓦地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他只觉有些难以置信，他洁癖甚重，平日连旁人粘过的杯碗都决计不愿碰，这等事简直不可想象。
刹那的惊异过后，难言的欢喜便如决堤的洪水般从他心中涌出来，将他的陈规、旧习、理智……尽皆冲得粉碎。
尉迟越就仿佛一个初尝蜜糖的孩童，不知餍足，只顾着索要更多。
沈宜秋初时又惊又骇，可是随后，她的脑袋渐渐开始发沉，绷紧的脊背逐渐放松下来，不自觉地仰起脸，只觉满天的星辰都在旋转、坠落。
不知过了多久，尉迟越才慢慢松开手，替她紧了紧狐裘的领子，将她一缕发丝别到耳后，欲盖弥彰道：“头发被风吹乱了。”
沈宜秋还未回过神来，仍旧有些懵懂。
那是什么？她两世为人，周公之礼并非不曾行过，却从未有过此等经历，震惊之余，又有些羞赧。
两人靠在阑干上，心照不宣地佯装忘了方才的事。
尉迟越指了一处道：“看到那灯火最密集之处么？定是平康坊。”
沈宜秋十分配合，也指一处道：“那这里便是东宫了。”
两人凭阑眺望了一会儿，尉迟越清了清嗓子道：“时候不早了，我们下去吧，明日一早还要赶路。”
沈宜秋答应了一声。
走到阶前，尉迟越自然地牵住她的手。
春寒料峭，可两人的手心不约而同沁出了薄汗。
两日后，太子一行终于抵达邠州，这是他们途径的第一个州府。
太子驾到，邠州刺史府一干官员与治所新平县的县令早已在城外等候，待太子一行车马抵达城郊，便即迎上前行礼问安，将太子一行迎入城内。
是夜，太子与随行官员下榻刺史府，刺史及一众地方官员在刺史府中大开筵席，为太子一行接风洗尘。
这样的宴席自然要饮酒酬酢，沈宜秋接连两日不曾好好休息，不耐烦出席，向太子告了假，早早回房沐浴歇息，一觉睡到天光大亮。
洗漱完毕，她走出院落，与同僚们一同用早膳，刚走进堂中，便听两个年轻的校书郎在小声交谈：“听说昨夜刘刺史设宴款待太子殿下，竟召了四五十来个营妓陪席，有个小娘胆大包天，竟然往殿下身上靠，殿下当场黑了脸……”
另一人道：“啧，看来这小娘生得不怎么样了，想来邠州这小地方也寻不出什么了不得的美人。”
先前一人道：“那可未必，听他们说那小娘生得沉鱼落雁，好看得紧，谁知太子连看都不看一眼。”
“要我说，这刘刺史也太不讲究，四五十个也太多了些，席间不过十来个客人，一人分得四五个，哪里支应得过来。”
先前一人笑道：“可不是，明年便要迁转，想回京，难得遇上这机会，自然卯足了劲奉承殿下，谁知踢上了铁板。”
沈宜秋暗哂，正要入座，便有黄门快步走来，请“林待诏”去太子院中用早膳。
那两人看着“林待诏”纤秀的背影，对视一眼，陷入了沉思。

第95章 失踪
通天台之后，太子殿下有心温故知新，但独处机会既少，又没有那晚的清风星辰起兴助阵，并非床帏枕席间，总不能说来就来，是以无法如愿，只能在夜里孤枕难眠时将那滋味翻来覆去细品。
他自以为与小林待诏君子之交淡如水，两人的伪装天衣无缝，殊不知眼角眉梢难免流露出柔情，在旁人眼里已是袖悬一线、摇摇欲坠。
沈宜秋倒是不曾将那通天台的夜晚放在心上，感慨了一下男女之间竟还能翻出这许多花样，便将那片刻心悸抛诸脑后，不再深想。
她昼间在马车上跟着译官马德祖学吐蕃语，夜里则独宿一院，不用与人抢被子，更不用叫人搓来揉去，沾枕便能睡。
若是哪一日到驿站的时辰早，她便在房中给舅母、表姊以及两位良娣写信。
本朝官道四通八达，西达葱岭，东穷辽海，北逾沙碛，南尽海隅，三四十里置一邮驿，四方交通活络便利，官私书信往来十分方便。
她一路上不时收到两位良娣的书信。
宋六娘的书信总有一大束，长篇累牍、巨细靡遗，将东宫里的人事草木鸟兽鱼虫一一写过去，尤其是这几日又创出什么新鲜食单，更是迫不及待地要抄录在书信中与阿姊分享。
托她的福，沈宜秋虽然离京数百里，东宫里有什么风吹草动她都一清二楚。
王十娘恰恰相反，她性子内敛，总是惜字如金，常常只有一封短笺，寥寥数语报个平安，或是一两首小诗，不过每回都会随信附一些新合的香丸。
沈宜秋也将沿途搜罗来的土仪、风物随信送往京中，如扶风的榛实，新平的澡豆，定平的豳铁小刀，杂七杂八一大堆，托太子邮回长安给两位良娣。
这一日清晨，车马启程前，沈宜秋照例将连日来搜罗的小玩意儿装满一个箧笥，托尉迟越随书信一起送回长安。
尉迟越自然应承下来，却不免要拈一回酸，靠在车厢上，乜她一眼：“长安什么没有？要从外头买，这些东西又哪里比得上贡物了？”
忍不住心想，她待宋六和王十倒好得很，若换作他留在东宫，他们三个一起出游，恐怕早就乐不思蜀，怎会又寄书又送东西。
沈宜秋知他小心眼的毛病又犯了，不由啼笑皆非：“东西不值当什么，图个新鲜罢了，殿下不也给五弟、四姊他们寄了土仪去么？”
尉迟越强词夺理道：“他们是孤的兄弟姊妹，自是不同。”
沈宜秋一哂：“六娘与十娘亦是妾的姊妹。”
尉迟越睨了她一眼，轻哼一声，将手揣在袖子里，垂下眼帘不再说话。
沈宜秋从怀中取出一包榛实递给他：“这榛实撒了盐花烘烤过，又去了壳，虽是不值一提的土物，风味倒还不错，殿下要不要尝尝？”
尉迟越冷哼一声，不过还是从袖管中抽出手去接，指尖触到油纸包，传来微微暖意，是她怀中带出来的。
他只觉心头微痒，收回手，点点膝上的宁州方志：“孤手里不得闲，你自己吃吧，免得弄污书卷。”
沈宜秋佯装听不懂他的暗示，果真自顾自吃起来，榛实暖烘烘的香气在车厢中弥漫。
尉迟越忍了半晌，终于忍不住，咳嗽了两声，太子妃依旧不能领会，他只好努努嘴：“你不是要孤尝尝么？拈一颗来。”
沈宜秋方才刚托他办了事，不好过河拆桥，纵然不想惯得他蹬鼻子上脸，还是拈了颗榛子送到他嘴边。
尉迟越张嘴含住，舌尖无意蹭到她的手指。
沈宜秋只觉心头麻痒，连带着脊柱都是一麻，不觉红着脸缩回手。
她先后养过日月两位将军，常手拿肉脯喂它们，两条狗儿都喜欢舌忝她手指，可此时的感觉却大相径庭。
太子却似一无所觉，细嚼慢咽地吃完一颗，掀起眼皮：“没尝出什么味儿。”
他本是风流的长相，生得轻眉俊眼，只是平日里行止过于板正，压住了那股风流佻达，此时身着便服倚在车厢壁上，眼风斜斜地飞过来，便有几分京城纨绔、五陵少年的轻佻气息。
沈宜秋叫他瞧得耳根发热，瞥见他微挑的薄唇，不知怎的想起那晚通天台上的感觉，有些如坐针毡。
她定了定心神，又拈了一颗送到他嘴边，尉迟越甫一启唇，她便撤开手指，结果榛实掉落下来，滚入尉迟越的衣襟里。
太子不由笑起来，点点薄唇：“小林待诏可是眼神不好？孤的嘴生在这儿，不在脖子下面，怎的往孤衣襟里喂。”
沈宜秋恼羞成怒，说什么也不愿再喂他，背过身去，自顾自去看邵芸寄给她的书信。
才看了两行字，只觉肩上一沉，却是太子将胳膊搭在她肩上：“小林待诏在看什么？”
沈宜秋道：“是表姊从华阴寄来的书信，她说在驿馆遇见舅父同僚的家眷，母子两人亦是去洛阳，两家人便结伴同行。”
尉迟越随口问道；“哦，是哪家的家眷？”
沈宜秋摇摇头：“表姊在信中也未言明，只说那家有个与她年岁相当的小郎君。”
邵芸的书信与她本人一般飘忽不定，东拉西扯，想到什么便写一气，许多事都没头没尾。
尉迟越本就是随口一问，也未打心里过，只道：“舅父一家比我们晚几日离京，长安至东都八百里，我们到凉州时，他们也差不多到洛阳了。”
一路上风平浪静，不觉又是三四日过去，太子一行抵达宁州府，在治所定安的刺史府中歇宿一晚。
宁州刺史不知是否闻知了同僚的遭遇，接风宴上只是准备了一些乐舞，并未闹出什么幺蛾子。
翌日清晨，太子便不顾一众州县官员的盛情挽留，便即命随从摆驾启程。
一行人出了定安城，经过定安故关，沿着马岭川河谷，继续向西北行。
尉迟越坐在车中，陪着沈宜秋学了一会儿吐蕃话——她学得很快，不过十几日，已经可以与他用吐蕃话简单交谈上几句。
马德祖见了也啧啧称奇，连道他当年学了两三个月才有林待诏眼下的进益。
小林待诏却十分谦逊：“全赖马兄教得好。”
马译官不禁深受感动，心道，这小林待诏如此受宠，绝非仅凭姿容皮相，却是有几分真才实学的，最难得为人谦退，并不恃宠而骄，笑起来更如南风拂柳。
若他有此癖好，恐怕也不免沦陷。
思及此，马德祖不觉心头一凛，即便雅好南风，他也不能对太子的人心存妄想呐！
太子并不知道小马译官想入非非，不过仍旧如平日一般，一上完课便将他赶下车。
译官一离开，车厢里只剩他们两人，太子殿下顿觉耳根清净。
他悠然地饮了一杯茶，拿起昨夜送到驿站的朝报看起来。看完朝报，又看了几篇奏表，他这才取出家书。
第一封便是五弟尉迟渊的。
这孩子写信也没个正经，言辞如何不着调就不必说了，一笔字也不难看，偏要写得歪歪斜斜，一笔一划都透着惫懒，尉迟越一看便想起弟弟那懒洋洋的模样，笑意不觉漾开，真真是“见字如晤”。
尉迟越先前还有些担心他会悄悄跟来，不过使团与随从禁军每日朝夕对照名册清点人员，凭他一个十几岁的半大孩子，怎么可能瞒天过海混迹其中——若是那么容易便叫人混进来，他这储君也不必当了。
待得数日后收到王府寄来的书信，他心头那点疑虑也被驱散了。
太子将尉迟渊乱七八糟的书信读了两遍，把信笺叠好，收入箧笥中，又拿起一封。
未等他打开封缄，便听车外传来贾七的声音：”殿下，属下有急事禀报。”
贾七素来有些轻佻，可此时声音沉肃，一听便是有大事发生。
尉迟越心头一凛，便即命舆人停车，撩开车帷，对贾七道：“何事？”
贾七额头上满是冷汗，压低声音道：“兹事体大，请容属下上车禀报。”
尉迟越点点头，贾七立即登上马车，正要说话，瞥见车中的“林待诏”，不觉愣怔了一下。
他们两兄弟曾在沈府外盯梢，怎会认不出太子妃？
尉迟越当着他也不装模作样：“太子妃不是外人，说吧，出了什么事？”
贾七便即道：“启禀殿下，京中传来消息，五皇子殿下不见了。”
尉迟越一路上收到弟弟三四封书信，最新的一封刚读罢，他一时间以为自己听错了，随即明白过来，这些信一定是提前写就的，小崽子八成蓄谋已久：“何时发现的？”
贾七脸色发灰，冷汗淌到了眉骨：“殿下接连几日不曾去弘文馆……这也是常有的事，冯学士起先也不以为怪，直至三日前，他察觉不对劲，前去王府寻人，这才发觉殿下不在，府中下人道殿下去了华清宫，冯学士便遣人去问，这么一对证，才发觉自正月十八后便无人见过五殿下。
他顿了顿接着道：“一查城门的记录，原来那日五殿下来送行，之后便不曾回过城。”
贾七没说一句，尉迟越的脸色便差一分，沈宜秋亦觉难以置信，这么大个人走丢，家人竟然过了十多日才发觉，且不说尉迟渊还是皇子，可见他平日被忽略到了何种地步。
尉迟越听贾七说完，捏了捏眉心：“他带了几个人？”
贾七道：“只有两个长随。”
尉迟越脸色白得吓人：“圣人可知道此事？”
贾七道：“冯学士想禀告圣人，叫贤妃娘娘阻拦住了，不过皇后娘娘知晓此事，已经遣了宿卫去京畿一带搜寻，又暗中告知各州县长官寻访。”
尉迟越思索片刻道：“他多半是要跟孤去灵州，从随行禁卫中分出两千人，分作三路，立即去长安至灵武的三条道沿途细细搜寻。”
贾七应是，正要退出去，又有一个亲卫来禀：“启禀殿下，探路的斥堠回来禀报，道前方十里，峡谷中似有埋伏。”

第96章 埋伏
闻听此言，车中几人微微变色。
“莫非是吐蕃人捣鬼？”贾七未及细想脱口而出。
尉迟越斩钉截铁道：“不可能。”
沈宜秋深以为然，吐蕃内乱，求和之心比大燕更甚，且此地距西北边关尚有千里，便是有人要破坏议和，大批吐蕃军怎么可能悄无声息地入关？
贾七回头一想，也明白埋伏此处的不可能是吐蕃人，那就是内敌了……
尉迟越沉吟片刻，实在想不出谁会这么胆大包天，莫非是尉迟湛？他这四弟倒是觊觎储君之位，只可惜志大才疏，有贼心没贼胆，在朝中亦没什么根基，就算有心篡夺储君之位，怕也没那么大本事。
沈宜秋也是一头雾水。她心念电转，顷刻之间将可能的人选都盘算了一遍，一一否决。朝中自然有人盼太子死，还着实不少，但尉迟越这回带了三千精骑，个个是十六卫中的精锐，要伏击太子也没那么容易，若是一击不中，岂非打草惊蛇？
尉迟越问那前来报信的侍卫：“埋伏在何处？可知有多少人？”
那侍卫道：“回禀殿下，前方十里坂道迂曲险狭，隘口仅可容单车通过，峡谷两旁俱是密林，那些人便是埋伏在林中，可探查的约有百人，藏得深的便不得而知了。”
尉迟越点点头：“多半是山匪之流，不足为惧。”
贾七不禁失笑：“哪儿来的贼子，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太子也觉此事蹊跷得很，这种不成气候的山贼匪类，劫掠的大多是往来的商人，见了官兵溜得比兔子还快。
稍有经验的山匪，一听蹄声便知他们一行兵强马壮、人多势众，怎么还会往刀锋上送的。
他百思不得其解，便不再去想，捏了捏眉心，吩咐贾七道：“叫车马停下，原地歇息，你和贾八先带一百弓弩手去前头探探路，先弄清楚那些人的来路再动干戈。”
贾七领了命，便即下车，点了一队骑兵并弓弩手，与弟弟领头，众人翻身上马，风驰电掣一般疾驰而去。
到得山隘前方，只见两旁山峰高耸如同城阙，抬头一望，天空只有窄窄的一线。
贾七低声对弟弟道：“当真是打伏击的好地方。”便即一抬手。
弓弩手们训练有素，不必贾七下令，便分散就位，将箭镞对准两侧的密林。
林子里传出一阵响动，惊出一群雀鸟。
贾七亦摘下背上长弓，弯弓搭箭，朗声道：“前方是哪位朋友？为何藏头匿尾，不露真容？”
林中传来一个粗犷的声音，用蹩脚的官话喊道：“你耶耶牛天王在此，留下钱帛米粮，放你们一条生路，否则格杀勿论！”
贾七一听乐了，扑哧笑出声来，心道果然是不长眼的毛贼。他心中哂笑，却不耽误手上功夫，便即将箭尖指向那声音来处：“哪里来的山贼，快快出来受降，否则耶耶一箭将你这对没用的招子串成一串！”
那粗犷声音：“你们……尔等不是胡商？”竟是大为困惑。
贾七哭笑不得，连商队和官兵都分不清楚，竟然也敢落草为寇。
贾八纳闷地搔了搔头：“这些真是山匪？“怎么听起来比邵家那二愣子还愣。
贾七道：“先给他们点颜色瞧瞧。”
说着侧了侧头，拉紧弓弦，便要向那声音来处射箭。
千钧一发之际，林中忽然响起另一道声音：“有话好好说，我们只是求财，不想害人性命，莫要逼我们动手，我们有一百三十八人，个个有尔等两个长，三个宽。少说废话，快快将财帛留下，小王我饶你们一条性命！”
这把嗓音清亮悦耳，如春日的山涧，一口流利纯正的官话，最要紧的是，此人的声音贾七和贾八都太熟悉了。
贾七先是一怔，接着一惊，随即大喜。
贾八还如坠云雾，压低声音道：“阿兄，这人的声音怎么有点像五殿下？怎么自报家门还带报数的？这不是……啊！”
他猛地一拍脑袋；“五殿下失踪……却是跑这儿当山贼来了？！”
贾七差点调转弓给他一箭，轻斥道：“闭嘴！”
他转身对着禁卫们打了个“生擒”的手势，然后不动声色地对林子里喊道；“哪儿来的毛贼，竟敢在你耶耶面前大放厥词，首领是哪个缩头乌龟？有种出来与你耶耶名刀明枪打一场！”
五皇子的声音响起：“打就打！小王便来与你会会！”
那粗犷声音道；“二弟且慢，你年纪小，身板薄，细胳膊细腿打起来吃亏，待阿兄打头阵！”
说罢对众匪喊道“二天王高义，我等血性男儿，难道还不如一个十来岁的娃娃吗？别管是商是官，给我杀将过去！杀！杀狗官！”
林中众匪群情激昂：“杀狗官！杀狗官！”一边高喊着一边冲杀出来，从离地数尺的山石上一跃而下，霎时便聚集了上百人众。
贾七打眼一瞧，只见这些匪徒大多穿着短褐粗衣，头上包红巾，腰上皆系红带，算是统一了着装，兵刃却是五花八门。
为首一个虬髯大汉双手各持一柄豁口大斧，显是用来劈柴的，余下人众有的拎着锄头、有的扛着钉耙，镰刀、猎弓、棍棒应有尽有……
一个穿着褐布袍子，手持柴刀的少年不慌不忙跟在众人后头，吊儿郎当地提着把柴刀，嘴里叼着根草。
贾七默默看了一眼五皇子手中的柴刀，在一众农具之间，这豁口大刀鹤立鸡群，已称得上神兵利刃。
再定睛一看，众人皆是衣衫褴褛，他穿那身半新不旧的褐布袍子堪称体面，方才那匪首称他为“二弟”，可见他在匪帮中混得相当不错，心中不由感慨，不愧是人中龙凤，落草为寇还涨了行市，从皇子升为“天王”。
五皇子下到半坡，趁着群匪不注意，悄然往树丛间一闪。
贾七不知五皇子与这伙人有何恩怨，回头对众侍卫道：“收了弓箭，生擒活捉，尽量别杀伤人。”
侍卫们便即收了弓箭，拔出腰间陌刀，只以刀背迎击。
贾七贾八下了马，轻舒猿臂攀上石壁，几个兔起鹘落，便到了五皇子的藏身处。
尉迟渊背靠着一棵大树，柴刀插在土中。
他抱着臂，将嘴里的草茎一吐，笑道：“来将通名，小王宝刀不斩无名小卒。”
两人下拜行礼：“属下救驾来迟，请五殿下降罪。”
“好说好说，”尉迟渊笑道，瞅了一眼下方站成一团的人群，“这些都是我帮中兄弟，还请两位看我薄面手下留情。”
贾七道：“属下明白，已经下令生擒，绝不杀伤这些……英雄的性命，殿下不必担心。”
尉迟渊点点头，这才站直身子，理了理衣襟，叹了口气：“带我去见阿兄吧。”
待得他们下了山崖，“鏖战”也分出了胜负。
这些匪徒烧杀抢掠的技艺显然不怎么精熟，在训练有素的侍卫面前不堪一击，一阵叮叮当当的乱响之后，那一百多条汉子便叫侍卫们尽数擒住，有三五个汉子受了点轻伤，还都是乱斗之中被自己人的农具弄伤的。
匪首被侍卫用马鞭反绑了双手，正见他的便宜二弟与两个官兵首领谈笑风生，方才发觉自己上了当，气得跳脚大骂，骂的都是庆州一带的土话，侍卫们也听不懂，但知道不是好话，便有人一刀鞘抽在他嘴上，抽得他一张嘴立时肿起。
不想那匪首硬气得很好，吐出一口血带两颗牙，继续大骂。
贾七道：“倒是条汉子。”
尉迟渊对匪首拱拱手：“牛兄，得罪了。”
又对押着他的侍卫道：“牛兄是客，不可失礼。”
侍卫忙行礼道：“遵命，五殿下。”
那山匪骂到一半，忽然住口，瞪着一双牛似的大眼：“你……你……”
就在这时，贾七已经牵了马来，尉迟渊向匪首道了声“失陪”，便即策马而去。
尉迟越在车中等着侍卫们回来禀报，一边忧心失踪的弟弟。
听见马蹄声响，他撩开车帷往外一看，却见山道上几人策马奔来，几名黑衣侍卫中间夹着个穿短褐的，不禁心生疑惑，待他们行至近前，看清那人的形貌，他先是喜出望外，悬着的心落回肚子里，擂鼓般地狂跳起来。
不过欣喜只有一瞬，随即怒火便窜起三丈高：“孤今日定要打断他的腿！”便即下了马车。
沈宜秋见他面若寒霜，恐怕那句话不是虚言。她暗暗觉得尉迟渊被打断腿也是活该，不过到底不能眼看着事情不可收拾，也跟着下了车。
少顷，尉迟渊行至车前，勒住缰绳，翻身下马，正要行礼，尉迟越忽然从一旁侍卫手中夺过马鞭，劈头盖脸地朝弟弟身上抽过去。
马鞭带着呼呼的风声，显然是真的下了力道。
尉迟五郎大吃一惊，不自觉地抬起胳膊一挡，鞭子抽在他前臂上，只觉剧痛煞时传遍整条胳膊，半边身子都是一麻，他痛嘶了一声，脸色变得煞白，豆大的冷汗滚落下来。
不过他不求饶，也不呼痛，只是咬牙忍着。
两兄弟的性子虽大相径庭，倔起来倒是一个德性。
沈宜秋在一旁看着，有些于心不忍。
尉迟越一鞭子抽下去，仍旧怒焰高涨，可看着弟弟这副模样，第二鞭却是无论如何抽不下去，把鞭子往地上一扔：“你很好。”
尉迟渊见状，知道他已经心软，便即顺着杆子往上爬：“阿兄，五郎知错了。阿兄若是不解恨，再多抽几鞭，都是五郎该受的。”
尉迟越面沉似水：“以为孤不忍心打死你？”
尉迟渊方才叫他重重抽了一鞭子也没有哼一声，这会儿狭长的眼梢却沁出薄红，看着十分可怜：“五郎该死，阿兄打死五郎，省得五郎总惹阿兄生气。”
尉迟越怒极反笑：“孤是该打死你，省得你成日找死。”
话是这么说，语气分明已经软了下来。
尉迟渊目光一动，乘胜追击：“阿兄，你车里有没有吃食？五郎已经好几日未曾吃过饱饭了……”
尉迟越一看弟弟，果然比分别时消瘦了许多，冷哼了一声：“饿死最好。”
顿了顿道：“自己上车去。”
沈宜秋小声对一旁的小黄门道：“去找个医官来替五皇子看看胳膊上的伤势。”
尉迟越离她不过一步之遥，耳朵又敏锐，听见她吩咐黄门之语，只是轻哼了一声，到底什么都没说，背着手去问贾七山匪的情况。
尉迟渊挨的那一鞭很重，半条胳膊都红肿起来，血光隐隐，万幸不曾伤筋动骨。
医官替他敷伤药包扎的时候，他故意将那伤臂在太子面前晃悠。
尉迟越这时气已消了大半，看着这条触目惊心的胳膊，暗暗心疼不已。
他已从贾七那里得知尉迟渊是叫那伙山匪绑了去，但详细情形却不清楚，想开口问，又拉不下这个脸。
沈宜秋看在眼里，不觉暗哂，她自己也对尉迟五郎的经历十分好奇，便即问道：“五弟怎会在这里？”
尉迟渊道：“说来话长，阿嫂行行好，先给五郎一口吃食可好？吃饱了才有力气说。”
话音未落，尉迟越手中的茶杯便向他脑门上砸了过来。
不过那杯子上没带什么劲力，五皇子一抬手便接在了手里。
沈宜秋笑着吩咐黄门去取菓子，又从自己箧笥里拿出一包晋枣：“车上没有别的吃食，五弟先吃点枣子垫垫饥。”
尉迟渊道了谢，正要去接，太子劈手夺了去：“饿死他了事。”自顾自吃起来。
五皇子也不与他计较，无奈地看看沈宜秋，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不一会儿菓子取来了，尉迟渊似乎是真的饿狠了，吃了两笼金乳酥两碟水晶龙凤膏，又饮了半杯茶，这才讲起他离京以来的经历。
“我要跟去凉州，阿兄定然不会应允，只得出此下策，”他边说边从尉迟越手里挖了个枣子送进嘴里，“你们人多，脚程自然不会太快，我便快马加鞭走在你们前头，想着先到庆州城等着，这时离京已有六百里，说不得你们也只好带上我。”
尉迟越瞪了他一眼：“想得美！”
尉迟渊接着道；“一路上倒是顺风顺水，谁知六七日前从宁州出来，一到这马岭峡谷便被牛兄一伙擒住了。”
尉迟越听他与山匪称兄道弟，又觉手痒难耐。
尉迟渊道：“也是赶巧，牛兄他们落草为寇不足一月，一直不曾开张，好在遇上我，才算吃上一顿饱饭。”
他顿了顿道：“他们劫了我的钱财，买了三头羊五坛酒，吃了一顿炙羊，却犯起难来。杀了我吧，下不去手，放了我吧，又怕前脚放我后脚就去告官，牛兄见我能写会算，是个大才，思来想去，决定拉我入伙当军师。”
沈宜秋扑哧笑出声来，尉迟越乜了她一眼。
尉迟渊道：“我看他们也挺难的，好容易落草为寇，还挑肥拣瘦的，妇孺不劫，穷的不劫，读书人不劫，上有老下有小的不劫，好容易遇到我这肥羊，劫到的钱财大半散给了贫苦人家，吃了一顿羊酒，第二日便接着喝稀粥。
“做贼做到这个份上，真真天可怜见。阿兄你知道我的，最是悲天悯人、急人之急，路见不平，怎能袖手旁观？我看着他们这没出息的样子，心里不由着急，这么下去迟早得散伙回去种田，可是他们又无田可种……”
尉迟越听他胡说一气，本想教训他，听到最后一句，却忘了计较，蹙眉道：“无田可种？”
尉迟渊揉了揉脖子，懒懒道：“比如那位牛兄，田地被富户强买了去，自己成了佃农，交的租粮足有官租的七倍，不过他倒也能忍，这么重的租也咬牙交着。
“直到前两个月，他小女儿被曹刺史抢进府里，没几天草席包了扔出来，尸身上少了一只眼睛四根手指。牛兄气不过，打伤了刺史府里一个管事，连夜带着老妻逃进山里为寇。”
他顿了顿道：“哦，对了，牛兄劫了我的道，也算救了我一回，功过足以相抵。”
瞥了沈宜秋一眼：“听闻这几日曹刺史在城中到处搜罗漂亮少年，要进献给太子殿下当男宠。”
尉迟越闻言脸便是一黑。

第97章 权衡
沈宜秋微微一怔，随即明白“男宠”二字从何而来，不由耳根发烫。
这两个字算是尉迟氏的忌讳，因为尉迟氏祖上曾出过一位分桃断袖的郡王，闹得满城风雨、物议纷然，好几十年后还有人津津乐道，连沈宜秋都有所耳闻。
权贵有点龙阳之癖算不得什么稀罕事，床帏间的消遣不耽误他们娶妻生子、升官发财。
这位郡王之所以木秀于林，乃是因为他一生未娶，要与那男子一生一世一双人——偏偏那男子还是罪官之子，自小充作奴籍。
自那以后，尉迟家的子孙便对“南风”视若洪水猛兽，今上再怎么胡天胡地，宫闱间男宠却是一个也无。
何况是尉迟越这样板正的一个人。
沈宜秋自是清楚他无此癖好，有何表妹在，他的两条袖子便是刀枪不入、水火不侵。
想也知道他必定火冒三丈了。
沈宜秋瞅了眼太子的脸色，果然见他一张脸黑成了锅底。
尉迟越确实愤慨，还十分酸楚。
他一路上忍着孤衾独枕、辗转反侧之苦，竟还是传出这样的流言，早知要担此虚名，何苦受这些委屈！
不过此时不是计较此事的时候——待沈宜秋调理好身子，生他几个孩儿自证清白便是，届时谣言自然不攻自破。
眼下最棘手的是如何处置庆州刺史曹彬。
尉迟越眉头微蹙，用指尖轻敲膝盖，这是他沉思时的小习惯，沈宜秋和尉迟渊一见便知他在踌躇。
尉迟渊半晌没等到下文，忍不住问道：“阿兄打算如何处置牛兄他们？”
尉迟越睨了他一眼：“尚书大传曰：‘丕天之大律’，此人伤人犯法，劫掠财货，自是依罪量刑，有何可议？叫你熟读刑典，你读到哪里去了？还来问孤？”
五皇子不曾料到兄长听了曹彬如此暴行，竟然无动于衷，一挑眉道：“五郎亦与他们同流合污，殿下要罚，便连我一起罚吧。”
尉迟越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以为孤不敢罚你？”
尉迟渊道：“五郎甘愿受罚，不过五郎不才，不通刑典，敢问阿兄，那戕害百姓、欺男霸女、恶贯满盈的曹刺史依律该当如何处置？”
沈宜秋暗暗叹了口气，尉迟渊再怎机敏，到底还是个十多岁的孩子，又生长在兄长的羽翼下，乍见如此不平事，冲动是自然的。
可她明白，曹彬在朝中牵连甚广。乃是中书侍郎薛鹤年党羽，而薛鹤年是天子信臣。
背靠着皇帝这棵大树，虽尸位素餐、大肆聚敛，却无人可以撼动他的相位——因为通过其党羽爪牙聚敛来的钱财一部分中饱私囊，另有一大部分入了当今皇帝的私库。
说来好笑，富有四海的天子竟然设了两座私库，用来贮藏臣子进献的财物。
上辈子朝中内忧外患，尉迟越至死未能动薛鹤年一党，便是因为这些人轻易动不得。
如今外患平定在望，可皇帝还在位，太子动曹彬，非但打了皇帝的脸，而且难免打草惊蛇。
然而听闻此人的暴行，但凡有点良知的人都不免义愤填膺，恨不能杀之而后快。沈宜秋设身处地想了想，若换作是她，恐怕也会左右为难，不知如何抉择。
尉迟越沉着脸道：“若是孤不处置曹刺史，你该当如何？”
尉迟渊的目光在兄长脸上逡巡片刻，轻轻叹了口气，无所谓地一笑：“牛兄伤了人，其余兄弟却不曾犯法，我是自愿与之为伍的，财帛也是我自愿奉上的，如今牛兄要下狱，帮中群雄无首，我自当义不容辞代管帮中事务，不见得看着他们饿死。”
他说罢，自己也有些泄气，兄长只需派一队侍卫将他押回京城，时时盯着他，他便是有天大的本事也不能飞来庆州当山匪。何况他如何不知兄长有自己的难处？那番话不过是赌气罢了。
正思忖着，太子却道：“这些百姓拦车请命，手段虽不足取，然情有可原，其情可悯，孤自当查明是非曲直，若曹彬真的贪赃枉法、戕害百姓，自要依律押解回京，着有司严查，依律惩处。”
此言一出，尉迟渊睁大了眼睛，随即露出欣喜：“阿兄此言当真？”
沈宜秋也有些难以置信，尉迟渊未必明白他阿兄此举便如行在刀锋之上，她却是一清二楚。
尉迟越乜了两人一眼：“孤在你们眼中这般不堪？”
五皇子难得露出惭色，郑重其事地下拜：“五郎惭愧。”
太子没好气道：“你偷偷离京这笔帐孤还没与你算完。”
尉迟渊道：“五郎听凭阿兄处置。”
太子道：“明年你给孤考个进士回来，便算你功过相抵。”
尉迟五郎一怔，他生性爱玩好动，叫他潜下心来读书，真不如打断他的腿，然而他既已答应兄长听凭他处置，此时便不能翻悔，便道：“遵命。”
尉迟越又道：“可不能用你端王的名号，用寒门士子的身份考上才算真本事。”
五皇子道：“那是自然，五郎定不叫阿兄失望。”
尉迟越当即拿起手边一卷周易正义，往弟弟怀里一塞：“那便滚去念书，洗洗干净换身衣裳，多少天没沐浴了？臭不可闻。”
尉迟渊瞟了眼小林待诏，露出了然的神色，作个揖道：“谨遵阿兄教诲，五郎即刻就滚，阿兄与林待诏请自便……”
话音未落，尉迟越已经解下腰间佩刀，要用刀鞘抽他，尉迟五郎口中嚷着“林待诏救我”，麻溜地下了马车。
车中只剩下两人，尉迟越脸上的笑意渐渐隐去，捏了捏眉心，露出疲惫之色。
沈宜秋斟了杯清茶，默默递过去。
尉迟越抬眼望她，苦笑了一下：“若非五郎碰巧有此际遇，此等蠹政害民之辈便安然无恙，孤明知他恶行，却姑息养奸，任由他为害一方。”
他一向行止端重，便是闲坐时亦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可沈宜秋此刻看着他，却莫名觉得他肩背上压着一座看不见的山。
她目光微微一动，也顾不上后宫不得议政的规矩，开解道：“殿下有自己的难处，不得不权衡利弊，自然如履薄冰。五弟年幼，有些事未必清楚……”
尉迟越摇摇头：“权衡算计得太多，便如误入迷障，倒不如五郎赤子之心见事分明。孤总想着等一等，孤在东宫里锦衣玉食自然等得，可这些求告无门的百姓如何等？”
沈宜秋暗暗叹了口气，坐到他身边，将手搭在他胳膊上：“殿下已做得很好，不必待自己太苛刻。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殿下有爱民之心，是社稷之福。”
尉迟越抬起眼皮凝睇她：“原来在小林待诏眼里，孤有这么好？”
沈宜秋一听他口吻，便知他又没正经，正待挪远些，男人已经舒臂揽住了她的肩头：“既如此，今晚小林待诏与孤将流言坐实了可好？”
这男人为何能在一本正经与轻佻浮浪之间神行万里、来去自如，太子妃至今百思不得其解，只能无可奈何道：“那种……流言甚嚣尘上，有损殿下清誉，殿下还是……”
尉迟越薄唇在她绯红的脸颊上轻触了一下：“我生怕传得不够荒唐。”
沈宜秋听出他弦外之音：“殿下另有筹谋？”
尉迟越道：“不愧是我的小丸，聪敏得紧，该赏。”说着在她唇瓣上啄了一下。
沈宜秋哭笑不得，这算哪门子赏。
尉迟越接着道：“曹彬此人罪大恶行还不在欺男霸女。关中连年水旱欠收，朝廷颁令，让流民就地附籍，授予田地，给复三年，休养生息。这本是利民惠民之策，曹彬之流却趁机将治下户口假充附籍户，吞并田地，借此中饱私囊。”
他冷笑了一声道：“吞没朝廷租税他还嫌不够，又纵容豪富强买、兼并良民田地，从中牟利。”
沈宜秋听得背上发寒。那些真正需要附籍的流民自然无田可种，与失去田地的当地农户一样，只能依附于豪家富户，交着比官税重十数倍的租税。
她很快发现其中的问题：“可是清查户籍，搜括隐户不是一朝一夕之功，若无确凿证据，如何将这些人一网打尽？”
尉迟越听她一阵见血点出其中的关窍，不由刮目相看——以残杀良民的罪名将曹彬押解回京审判不难，但若是根本症结不解，庆州百姓仍旧无一日安宁。
何况曹彬与薛鹤年多年来沆瀣一气，手中必然握着许多薛鹤年的把柄，此次将他押解回京，薛鹤年定然要力保他。
皇帝受了那么多贿赂，自然也想息事宁人。
到时候曹彬大可将残杀牛家小娘子的罪名推到妾室或下人身上，全身而退亦不无可能。
因此他们必须找到曹彬为祸一方，隐没户口的切实证据，让他无可狡辩。
可是如何搜集证据呢？太子大张旗鼓地驾临，曹彬自然有防备，定然已将形迹遮掩好。
太子总不能因他向自己送美貌少年问他罪吧？
沈宜秋正思忖着，便听太子道：“小丸，你想不想乔装打扮去城中玩玩？”
当日黄昏，太子一行抵达驿馆歇宿。
尉迟越安顿下来，与太子妃、五皇子一同用罢晚膳，吩咐侍卫道：“将那牛姓匪首带过来。”
不一会儿，那牛天王便被带到太子跟前。
他往堂中扫了一眼，只见一穿金戴银的俊俏年轻人高踞榻上，看面貌不过十八九岁，想必便是传说中的太子。
太子两侧各坐着一少年，一个是他那好二弟，另一个身穿白袍，白面红唇，生得娇滴滴的，跟朵桃花似的，简直像个美娇娘，想必就是太子的男宠之一了。
两人没说话，但眉来眼去，一看就是有奸情。
牛天王心里冷笑，上梁不正下梁歪，这些有权有势的人都一个德性，不拿穷苦人的命当命。
他见了太子也不下跪，侍卫在他膝窝里踹了一脚：“大胆贼囚，还不拜见太子殿下！”
牛天王吃痛，不觉跪倒在地，但仍然梗着脖子不吭声。
尉迟渊向牛天王拱拱手：“牛兄，多有得罪。”
牛天王最恨的当属此人，虬髯一抖，瞪起牛眼：“要你假惺惺！要杀要剐随你们的便，我牛二郎哼一声就是猪狗！”
尉迟越对侍卫挥挥手，侍卫行了个礼便即退下。
太子这才道：“你不想替女儿报仇？”

第98章 推测
牛二郎闻言一愣，狠话卡在喉咙里，化作一声哽咽，半晌才往地上啐了一口，用庆州土话道：“少耍花枪骗你耶耶，要杀就杀！”
尉迟越听不懂庆州话，但看他神情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受了冒犯也不以为忤，淡淡道：“你不想替女儿报仇便罢了。”
尉迟渊道：“牛兄，若是我阿兄要杀你，你这时还有命么？我们骗你图什么？”
牛二郎觑着眼，浓眉紧紧皱起，狐疑地来回打量眼前的三个人，终于还是道：“你们真的……”
尉迟越点点头：“所以你要把女儿被害的事原原本本告诉我们。”
牛二郎便将他小女儿如何被曹刺史抢进府中，如何被残害至死的事从头至尾说了一遍，他的官话说得不太利索，夹杂着一些庆州土话，但三人勉强能听懂。
三个月前，他小女儿去寺庙里拜佛，偏巧遇上曹刺史，叫他一眼看上。
第二日便有曹家人逼上门来，道要她进府“享福”，牛家是佃农，家中一贫如洗，便是不愿意，哪里拗得过刺史府？牛二郎与老妻只能泪汪汪地望着女儿被一辆犊车拉走。
牛二郎用袖子抹抹泪花：“曹家给了一两银十匹绢，我说我们哪能用卖女儿钱？吃进肚里烂肠，穿在身上长疮，就给三娘带进门去，算她嫁妆了……早知道，早知道……全怪她阿耶没本事，只盼她下世投个好人家，别再受这份苦……”
他抹了把脸，接着道：“自打三娘进了曹家，我总盼着能见她一面，问问她过得怎么样，过了个把月，我忍不住问到曹府门上，说想看一眼女儿，我不吭声，就远远看一眼，看她全须全尾的就好……可曹家下人不让我见，哄我走，只道三娘好得很，吃香喝辣，快活着呢。
“他们越是这么说，我和她阿娘越是放心不下，正好冬天地里没活，她阿娘织布，我就悄悄在曹府外头候着，接连等了十日，总算等到曹家一个婢子出门给曹小娘子买绣线，那婢子和我们家沾点亲，我见是她，赶紧偷偷跟上去，一直跟到市坊里，这才叫住她。
“她见了我慌慌张张的，我看出不对，就有点急了，一直缠着她问，她没办法，只告诉我三娘惹恼了曹刺史，叫他们关起来了，她也好几日没见着。
“我一听，急得团团转，我得去救我三娘呐，可曹府进不去，我急得只能在曹家后门外转悠，一直转到后半夜，就看见几个下人鬼鬼祟祟抬了什么出来。
“四下里黑洞洞的，其实什么也看不清，可我一见那东西，脑袋里好像炸了雷，耳朵里轰轰的直响。
“我抢上去问他们那是什么，有个下人认得我，见了我着慌，脚下一绊，手一松，我三娘……三娘就从草席里滑了出来……”
他说不下去，坐在地上大声嚎啕起来，一个满面虬髯的七尺壮汉，嘴唇高高肿起，眼泪鼻涕糊了满脸，这情形简直有些滑稽，可是没人笑得出来。
沈宜秋站起身，走过去递了一条巾帕给他。
牛二郎道了谢，接过雪白的绢罗帕子，不舍得拿来擦脸，捏在手里，想着回去给三娘，蓦地意识到女儿已经不在了，从喉间发出一声沉沉的悲鸣。
三个人都默契地不出声，由着他放声痛哭。
待他终于收了泪，尉迟越方才道：“你放心，令媛的血债孤一定会替你讨回来。”
牛二郎爬起来，跪倒在地，连连叩首，额头在砖石地面上磕得砰砰作响。
尉迟越道：“不必如此。不过你打伤曹府下人，需依律受罚。”
牛二郎道：“只要能替三娘讨回公道，莫说受罚，就是要我这条命又值当什么！”
就在这时，沈宜秋忽然道：“敢问令媛之前，可有曹刺史残杀其他妾室的传闻？”
牛二郎皱着眉摇摇头：“要是早听说这种事，我宁愿连夜带着三娘躲到山里去，哪里还会推她进火坑？”
沈宜秋道：“那可有其他妾室莫名其妙不知所踪的？”
牛二郎想了想，摇摇头：“那曹狗二十几个小妾外室都活得好好的，只有我的……我的三娘……”说着又哽咽起来。
尉迟越明白过来她为何有此一问，曹家小娘子被剜眼断指，他们理所当然地以为曹彬有虐杀女子的癖好，不曾想到这些毒辣手段未必是为了虐杀取乐，也可能是逼供。
回过头来一想，若是曹彬有此人神共愤的癖好，怎么可能一点风声都不透出来，他们却是想当然了。
他心中微讶，不由佩服沈宜秋的敏锐。
尉迟渊也颇感意外，侧头看看沈宜秋，仿佛今日才认识这个阿嫂。
沈宜秋知道他们都已察觉，便即住了口。
尉迟越又向牛二郎打听了一些与曹刺史有关的事，便即命人将他带下去。
牛二郎走后，尉迟越方才道：“牛家小娘子恐怕是无意间发现了什么，这才叫曹彬灭了口。”
尉迟渊点点头：“死前被折磨逼供，多半是为了确认她有没有把秘密泄露出去。”
尉迟越接口：“曹彬下此狠手，曹家娘子发现的定是性命攸关的东西。”
他瞥见沈宜秋若有所思，便问道：“太子妃在想什么？”
沈宜秋道：“妾在想，曹刺史隐没户口、贪墨租粮、贿赂京官，那一笔笔帐总不能记在心里。若是有这么一本账册，倒算得上性命攸关。”
尉迟越眼中流露出赞许之色：“很有道理。”
沈宜秋接着道：“另外，牛家小娘子果真是嫁入曹府后才发现曹彬的秘密么？她一个刚入府的妾室，日常会去的地方就那么几处。
“若是曹刺史房中有什么，别的妾室难道不会发现？曹刺史为官多年，不至于这么不小心吧？”
尉迟越和尉迟渊对视一眼，都露出恍然大悟之色。
沈宜秋向尉迟渊问道：“五弟，牛小娘子的母亲你可曾见过？”
尉迟渊已明白她的意思：“帮中不少人认识牛家小娘子，他们虽未明说，但据我推测，牛家小娘子应当称不上国色天香，当初曹刺史一见倾心非要将她迎入府中，许多人都觉难以置信，还道牛家交了好运。”
沈宜秋点点头：“这就是了，牛小娘子并非天人之姿，曹刺史一见倾心，又急不可耐地抢她回去，甚是古怪。因此妾猜想，那要命之物多半不在曹府，却在牛家小娘子去的佛寺里。”
顿了顿又道：“若牛家小娘子撞破的只是账册所在，曹刺史只需将账册换个地方藏匿便是，不必杀人灭口又逼供，故此依妾之见，那定是不便移动的东西，比如房梁、石幢之类的东西。”
尉迟越听她丝丝入扣地条分缕析，越听越讶然，随即从心底涌出自豪来，他的小丸平日不显山不露水，像是一块光华内蕴的美玉，小心收敛着光芒，偶尔显露出一点便令人着迷不已。
五皇子由衷赞叹：“阿嫂真是了不得，五郎很少佩服人，对阿嫂却是五体投地。”
沈宜秋抿唇一笑：“五弟谬赞，只是猜测罢了，没准都是错的。”
尉迟越却乜了弟弟一眼：“时候不早了，你可以回自己房里去了。”
尉迟渊可怜巴巴道：“多日未见，阿兄不留我叙叙旧么？”
太子六亲不认地吐出一个字：“滚。”
尉迟渊只得起身，对沈宜秋作揖：“阿嫂，家兄就托付给你了，他不太晓事，还请阿嫂看小弟薄面，多担待着些。”
太子又好气又好笑：“明日别睡过头，晚了不等你。”
尉迟渊转过头，眼睛倏然一亮：“是去查案么？”
太子乜他一眼：“别废话，快走。”
待弟弟一走，尉迟越将贾七叫来，如此这般地吩咐部署一番，末了道：“传令下去，大家在驿馆休息两日，我们几个先去庆州城的事切不可走漏风声。”
贾七哭丧着脸道：“殿下龙章凤姿，仆这獐头鼠目的，要在接风宴上假扮殿下……仆唯恐装不像，叫刺史府的人瞧出来……”
尉迟越脸一沉：“敢露馅唯你是问。”
贾七心头一凛，赶紧唯唯称是。

第99章 人牙
是夜，太子殿下依旧孤衾独枕，不曾将流言坐实。
尉迟越的侍卫中人才济济，他吩咐下去，便有人连夜替他们假造好了过所。
翌日一早，尉迟越、沈宜秋、五皇子装扮成从南边赴京考进士的举子，六名武艺高强的侍卫扮作长随，一行人骑着马上了路。
贾八和邵泽亦在随行侍卫之中，此外还有一个高大魁梧的男子。
尉迟渊见他有些面善，多看了两眼，猛然认出来：“牛兄？剃去髯须竟似换了个人，我都认不出你来了。”
没了胡子、修细眉毛的牛二郎一张容长脸，竟还有几分俊朗。
牛二郎笑着摸摸脸：“怪不自在的。”
尉迟渊道：“有你带路更好了，我们地头不熟，在城里瞎摸乱撞叫人识破就糟了。”
顿了顿又道：“牛兄，先前骗了你，实在过意不去。”
牛二郎早已明白过来他骗自己去劫太子的道是为了替自己申冤，恨不得将心掏给这位小兄弟，哪里还有半点芥蒂：“二……五殿下替草民申冤报仇，就是草民再生父母，草民来世当牛做马报答五殿下与太子殿下的恩情。”
他朝太子的背影张望了一眼，见他与那小男宠同骑一匹马，将人搂在怀里，又时不时低头凑在那少年郎耳边磨来磨去，心里有些毛毛的。
但转念一想，太子帮他申冤，是个好太子，不是曹刺史那等欺压百姓、强抢民女的大淫贼，那小林官人也是个顶顶和善的好人，他们相好实在没碍着谁。
自己受了人家的恩惠，实在不该这么想他们，当下羞惭难当，暗暗打定了主意，若是有机会，定要粉身碎骨报答他们。
沈宜秋在骊山虽曾与太子共骑一马，但仍旧有些羞赧。
她本想自己骑一匹马，尉迟越哪里肯放过温香软玉抱满怀的好机会，义正词严道：“一路上几十里都是山道，你骑术不精，太危险。”
沈宜秋一想，她骑得慢，其他人为了迁就她，难免也要放慢速度，到头来耽误正事，便也不再提了。
尉迟越自打出了京便不曾好好与她亲近，在马车上偶尔搂抱一下也都是浅尝辄止，此时便如久旱逢甘霖，两条胳膊将她牢牢箍在怀里，时不时低下头，佯装说话，借机与她耳鬓厮磨。
沈宜秋叫他蹭来蹭去，心头莫名有些痒，只盼着快点到今夜下榻的邸舍，早些结束这折磨。
尉迟越这回与她心有灵犀，也盼着快点到下榻处——他们微服出行，随行的俱是亲信，自然不用掩耳盗铃分开住。
一行人策马长驱，抵达庆州城西门外时天色已擦黑，
他们乔装改扮，自然不能住朝廷设立的驿馆，便在官道旁寻了一家邸舍，尉迟越告诫众人：“一会儿入了邸舍，称呼上小心些，切莫说漏了嘴。”
众人应是，便往门内走去。
这邸舍虽是私营，可规模与驿馆也相差无几，足有五六个院落。
他们入内一看，只见屋宇轩敞，陈设雅洁，庭院中一株茶梅开得正好，倒有几分韵致。
邸舍中除了他们之外，只有几个从南边来的商人。
尉迟越向贾八使了个眼色，贾八便上前对那邸舍主人道：“这里有几间空房，我们都要了。”
话音未落，外头传来一阵蹄声，片刻后，便有人在屏门外高声吆喝：“怎的无人出来迎客？”
邸舍主人忙道：“有劳客人稍待，小的去外头说一声，叫他们另寻住所。”
牛二郎听了这声音却是怒目圆睁。
尉迟渊看在眼里，小声问道：“牛兄可是识得此人？”
牛二郎压低声音，但压抑不住怒气：“是邱四，我们庆州城里的人牙子，当初我三娘进曹家，就是他那婆娘来说的项。这人什么绝户钱都赚，曹家、方家、万家那几个大户人家，买人都是打他手上过。”
他冷笑了一声道：“这回定是去外头替曹老狗寻摸漂亮小郎去了，猪狗不如的淫贼！”
随即想起那曹老狗寻摸漂亮小郎君用来做什么，不觉有些尴尬，咳嗽两声，欲盖弥彰道：“草民是说那曹老狗，不是说……咳咳……”
牛二郎虽是与尉迟渊交头接耳，几人相去不远，尉迟越和沈宜秋也听得一清二楚。
尉迟渊老神在在地道：“牛兄此言差矣，淫不淫的不在男女，男子与男子之间也有心心相印、情深似海的，比之世上最恩爱的夫妻也不差什么。”说罢微眯狐狸眼，瞟了一眼兄嫂。
牛二郎听了连连咋舌：“草民没见识。”
尉迟越脸都绿了，替着尉迟渊的后脖领便将他拽了过来：“哪里听来的浑话，再胡言乱语，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五皇子的双腿每日都要在兄长嘴里断上十回八回，丝毫不放在心上，眼珠子一转道：“阿兄，我有个好主意……”
太子冷哼：“滚。”
沈宜秋笑道：“贤弟足智多谋，想到了什么主意？”
尉迟渊差点感激涕零：“林兄真乃五郎知己。”
尉迟越屈指在他脑门上重重弹了一下：“好好说话！”
五皇子道；“我们一行十来个人，虽然隐姓埋名、乔装改扮，但外乡人总是难免引起警觉，倒不如来个偷梁换柱……阿兄虽说年纪大了点，好在够漂亮，勉强也能算作‘漂亮小郎’之列……”
尉迟越一听火冒三丈，正要打断他的腿，不想沈宜秋却若有所思道；“这主意妙得很，我们可以分作两路，一路去佛寺，另一路混入曹府，万一我推断有误，也不至于两头落空。”
尉迟渊道：“果然只有聪明人才懂聪明人。”
尉迟越听太子妃这么一说，微微颔首：“林兄所言极是，就这么办吧。”
五皇子感慨：”噫！阿兄几时变得这么好说话了？”
牛二郎也暗暗纳罕，心道这太子殿下对着小林官人倒是千依百顺，五皇子说得不假，看他俩这光景，与真夫妻也不差多少，还是婆娘做主的那种……等等，两个男子在一处，到底哪个是婆娘……
正胡思乱想，只听外头传来争执之声，那人牙子邱四大声道：“什么先来后到，什么包不包，他们几个人，要住那许多房？你邱耶耶差你这几吊钱？睁大你的狗眼瞅瞅，邱耶耶这是替当今太子殿下、曹使君办差，你得罪得起吗？”
那邸舍主人无法，只得入内与尉迟越一行人商量，却正中他们的下怀。
贾八道：“既如此，我们挤一挤，分两个院落与他们便是。”
邸舍主人如蒙大赦，对他们连连作揖，千恩万谢。
片刻后，邱四一行人牵着骡马走了进来。
尉迟越打眼一瞧，为首的除了邱四还有一个麻脸中年男子，后头跟着五六个俊俏的少年郎，最大的也不过十六七岁，最小的看着比尉迟五郎还小些，大约只有十一二岁。
其中两三人举止妖媚，脂粉气很浓，显是从小倌馆之类地方买来的。另几个少年则神情局促，大约是从穷人家半买半抢来的。
太子一行人都在心里暗骂禽兽。
邱四等人也在打量尉迟越一行，只见主仆十来人中除了一个中年大汉外，个个是修眉俊眼、相貌不俗的少年郎，尤其是那三个主人公子，个个都是稀世罕有的美人。
尤其是那十五六岁的纤秀少年，直看得他两眼发直——他做了二十多年人牙子，经他手上过的美人少说也有上百人，就没见过这样的绝色。
再回头看看自己寻来的那些人，相形之下不免黯然失色。
可惜这些人虽是白衣举子的打扮，但一看仆从衣饰与鞍马，便知是富贵人家的公子，等闲得罪不起，否则将他们献给曹刺史，定能得一大笔赏金。
他心中暗暗遗憾，眯缝了一下三角眼，堆起笑来，向太子一行作了个揖：“敢问尊驾高姓？”
正直的太子殿下自然猜不到邱四心里的龌龊念头，但看到他目光黏糊糊地胶在沈宜秋脸上，心中已是怒不可遏，哪里还肯答腔，冷冷地乜了他一眼，便即拉起沈宜秋的袖子，对邸舍主人道：“有劳带路。”
邱四摸了摸脸颊，嘻嘻一笑，待他们离去，对那麻脸男子道：“有气性，够味道，只可惜年岁稍大了些，身子不够软。”
那麻脸男人猥琐地咂咂嘴：“倒也未必，我打眼瞧他身条，腰细腿长臀翘，看着韧性不错。”
邱四露出油汪汪的笑容：“老东西，想什么呢，别惹祸上身。且太子殿下喜欢的是没长成的少年郎，这个怕是不成的。”
麻脸男人舔了舔嘴：“太子殿下看不上才好，我就喜欢这种够辣的。”
邱四“咯咯”笑出声来：“老贼，不好好做买卖，一天到晚想着自己受用。”
说着收了笑：“我看算了吧，不知道那些人什么来头，看着不像是一般门第。”
麻脸男人道：“你这怂货，富贵险中求，曹使君就是这庆州的土皇帝，在这地界上，谁还能大得过他去？”
他眼珠子一转，露出凶光：“几个外乡人，走在山里遇上山匪，死了也是白给，怕什么！”
太子殿下不知道那些人已经打上了自己的主意，跟着邸舍主人来到下榻的院子，他们十人分作三个院子，他们夫妇一个，尉迟五郎与邵泽一院，其余侍卫与牛二郎一院。
尉迟越离京两旬，总算能与太子妃宿在一处，迫不及待地将探头探脑的尉迟五郎赶出去，把房门一关，便将人搂入怀中好一顿搓揉。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笃笃”的叩门声，尉迟越恼羞成怒，扬声道：“何人？”
来人道：“小的来给两位客人送晚膳。”
尉迟越这才想起来他们还未用晚膳，松开怀中的沈宜秋，歉然道：“饿不饿？先用晚膳。”
说罢打开门，那仆役行了礼，提了食盒走进堂中，将酒肴一一摆在案上，指那酒壶道：“这是敝店自酿的梅酒，两位客人请尝尝看。”
尉迟越微微颔首：“退下吧。”
那仆役却道：“小的给两位斟酒。”说着提起酒壶，往杯中注酒。
沈宜秋目光微微一动，与尉迟越交换了一个眼神。
尉迟越执起酒杯，对沈宜秋道：“那便尝尝吧。”
话音未落，手中的酒杯忽然照着那仆役面门上摔去。
瓷杯带着劲风正中那仆役面门，他“啊哟”一声痛呼，仰天摔倒在地上，不等回过神来，脸已经被一只鹿皮靴踩住。
那俊俏非凡的小郎君一挑眉，凶神恶煞地道：“说，是谁叫你来下药的？”

第100章 眼界
那邸舍仆役压根不用尉迟越问第二遍，竹筒倒豆子一般全说了：“方才那两人是庆州城里的人牙子，瘦长个的是邱四，麻脸的是他六弟，他们见几位小郎君生得俊俏，又是外乡人，便起了歹心，要将这……这位和另一位细长眼的小公子献给太子殿下……”
他小心翼翼地觑了尉迟越一眼：“他……他们说太子殿下喜欢嫩的，公子耶耶你老人家年……年岁略大了些，太子殿下若是看不上，他们便留着自个儿受……受用……”
那仆役每说一句，尉迟越的脸色便差一分，待最后一句说完，他的脸色已经沉得能滴下水。
他已计划好，中夜遣侍卫偷偷潜入那两个人牙的房里，将两人绑缚起来，谁知他们胆大包天，竟上赶着来找死。
沈宜秋听见芳龄十八、貌美如花的太子殿下被嫌弃不够嫩，想笑又不敢笑，眼观鼻鼻观心，只作没听见。
尉迟越脚下不觉又用上几分力道，那仆役被踩得吱哇乱叫，连连告饶：“公子耶耶饶命，小的也是被逼迫的，那邱四与邱六有曹使君做靠山，庆州城里没人敢得罪他，若是小的不听他们的话，他便要把小人的妹子掠卖到曹府去……像那牛家的女儿一样……”
尉迟越听到此处，将靴子提了起来，冷冷一笑：“你怕他们，以为我们是好欺负的？他卖你的妹子，我们能杀光你全家。”
他久居人上，冷着脸放狠话便如玉面修罗，唬得那仆役打起摆子来，连声哭告。
太子冷眼瞧了一会儿，这才道：“你去同那两只禽兽说，事情办成了，将他们引过来，若是办好了，我便放你一家老小一条生路，若是办砸了……”
他冷笑了一声，那仆役忙不迭地磕头：“小人这就去……”
说罢麻溜地退了出去。
不一会儿，那两个人牙子便轻手轻脚推开院门，鬼鬼祟祟地闪身进了庭中，却见整个院子里黑灯瞎火。
两人做的本是偏门买卖，戒备之心甚重，直觉事有蹊跷，正欲退出去，忽觉背后响起呼呼风声，没等两人回过身来，后脑勺上一人挨了一记闷棍，软软地倒了下来。
尉迟越从门背后走出来，取出绳索，三下五除二将两人五花大绑起来。
做完这些，他立即从廊下水缸里舀了一大瓢水，将双手搓洗干净，这才去叫尉迟渊、牛二郎与众侍卫来。
两个人牙子挨了闷棍晕死过去，正不知发着什么大梦，被人一桶凉水泼下去，一个激灵醒过来，睁眼一瞧，发现自己躺在地上，叫人绑成了角黍，而他们瞄上的那几头肥羊正高坐堂上，居高临下地冷眼瞧着他们。
两人知道自己着了道儿，勃然大怒，没口地嚷嚷：“尔等可知耶耶是什么人？曹使君的威名尔等可曾听过？耶耶我便是替曹使君办差的……”
太子抱着胳膊，冷冷地一挑下颌，贾八会意，对余人道：“别打脸。”
两个人牙一愣，不过很快便明白过来，“别打脸”的意思就是除了脸之外所有地方都得打。
这些侍卫武艺高强，力道拿捏得极准，不一会儿，两人周身几乎没有一块好肉，疼得满地打滚，但却没有伤筋动骨。
两人这才知道遇上硬茬了，这样的“手艺”，绝不是一般长随能有的，这伙人不是官便是盗，若是官，定是他们惹不起的高官，若是盗，也必是江洋大盗。
他们瘫软在地上，将死的鱼一般张着嘴喘气，已是奄奄一息。
牛二郎往邱四身上踹了一脚：“睁大你的狗眼，看看耶耶是谁！”
邱四看了又看，仍旧一脸茫然。
牛二郎骂出一长串庆州话，邱四这才难以置信地瞪起眼睛：“你你你是牛二？”
牛二大笑：“算你不瞎，下了黄泉是个明白鬼！”边说边从腰间拔出把明晃晃的三尺长刀来。
邱四冷汗如雨：“牛耶耶饶命，你女儿是曹家人害的，不干我的事啊，曹使君指明了要你这个小女儿，我不做这个中人，他们也要强买去的……”
牛二将刀架在他脖子上：“你不是专替曹狗官办差的吗？”
邱四连声道：“不不不，小人再再再不敢替曹使……草狗官办事，从今往后小的就是牛耶耶的孙儿……”
牛二向他脸上啐了一口。
尉迟越待他出了一口恶气，这才掸了掸衣襟，端起茶杯悠悠地喝了一口，向贾八一点头。
贾八冷笑道：“若是你们差事办得好，我们郎君一高兴，饶你们一命也未尝不可。”
两人如蒙大赦，口称唯唯：“公子有什么吩咐尽管说，小的兄弟二人一定办好。”
贾八道：“我们要混两个人进曹府。”
邱四刚放回肚子里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这这这恐怕……”
不等他说完，冰冷的刀刃又贴到了他脖子上。
邱四忙改口：“行行，公子一句话，小的拼着脑袋不要也要去办。”
贾八便道：“起来跪着回话！”
两人好不容易爬起来跪好，邱四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道：“不知是哪两位要混进曹府？”
贾八道：“我们公子与我。”
这是他们方才商议定的，本来尉迟五郎自告奋勇、跃跃欲试，但太子只回了一个“滚”。他虽有急智，但毕竟只有十三岁，尉迟越不可能让幼弟去犯险，沈宜秋就更不可能了。
几个侍卫身手虽好，却少了些机变。
太子思来想去，也只有自己走这一遭。
他好容易才放下心中的芥蒂，下了这个决定，谁知道那两个人牙子对视一眼，俱都露出了为难的神色。
邱四硬着头皮道：“好叫公子知晓，那曹家的管事眼睛毒得很，像公子这样英伟不凡的英雄豪杰，一看便不是能伺候人的，恐怕……”
沈宜秋在一旁听着，不由暗哂，这人牙子倒还机灵，没直说他年纪太大。
尉迟越向贾八看了一眼。
贾八立即横眉立目道：“尔曹这般推三阻四，是不肯替我们公子办事了？”
邱六忙道：“小的不敢，投效了公子，绝不敢推脱……只是这些小郎是献给太子殿下的，管事挑拣完一遍还要让曹刺史过目……小的先时听公子谈吐就是人上人……”
尉迟渊一直懒懒听着，这时忽然道：“阿兄，他们说的也有道理，你一开口，恐怕说不上三句话便嚷着要打断曹彬的腿。”
他顿了顿道：“我倒有个主意，阿兄不如装成哑巴。”
尉迟越此时便想打断尉迟五郎的腿，不过思索片刻，还是采纳了他的意见。
定下计来，尉迟越便叫侍卫将邱家两兄弟带下去找间房锁起来，只等着明日天一亮便入城。
尉迟越与贾八混进贾府，其余人则去佛寺找曹彬的账册。
一番折腾下来，已经是月上中天的时分。
尉迟越与沈宜秋草草沐浴一番，便即上床歇息。
太子焦渴了几日，终于将人拥入怀中，欢喜从心底满溢出来，但想到沈宜秋奔波了一整日，定然已经十分疲累，也不敢过分搅扰她，只是温习了一下通天台的功课，在事情一发不可收拾之前赶紧抽身，用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太子妃的下唇，哑声道：“睡吧。”
沈宜秋眼皮发沉，可心里不知为何有些不上不下的难受，过了好一会儿才睡着，一晚上不知做了多少乱梦，醒来却全不记得了，只觉心尖有些痒，却又没法挠，这股难以言表的感觉缠绕着她，好一会儿方才散去。
众人起床梳洗停当，便兵分两路出发。
尉迟越与贾八顶了两个少年的身份，原本那两人与邱六一起被关押在邸舍中，由一个侍卫看守着。
那些少年并不知道昨夜的事，但他们显然已叫邱四整治得服服帖帖，非但不敢过问，连多看他们一眼都不敢。
人多车少，尉迟越只能与另一个少年分享一辆车。
那少年十六岁上下，穿着一身海天霞色的衣裳，领缘和袖口还绣着折枝白梅，他像女子一般敷粉涂朱，满身的脂粉味，一举手一投足都妖娆非常，尉迟越只瞟了他一眼便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奈何驴车车厢十分狭小，他又不想贴到那脏兮兮的车厢壁上，只能受着煎熬。
那少年却转过头，饶有兴味地上下打量他：“邱四说你是哑巴？”
尉迟越只作听不见。
少年咯咯笑起来：“你只是哑，又不聋。奴家叫玉璜，你叫什么名字？啊呀，对了，你不能说话么。”
他向尉迟越身旁挪了挪：“知道邱四为何叫你与奴家同坐一辆车么？”
尉迟越仍旧不理他，只盼着他自讨没趣住嘴，谁知那名唤玉璜少年却全没有眼色：“邱四说看着你大约不是个懂风月的，叫奴家教教你，免得到了曹府露馅。”
他一边说一边欺身上来，尉迟越眼明手快，从袖中抽出折扇将他格开，瞪了他一眼。
玉璜坐回原处，叹了口气：“不让碰，那奴家就只能说了……”
尉迟越听不到三句便替他臊得慌，用眼神示意他闭嘴。
可那少年却只作看不懂，接着道：“客人也有自己的喜好，奴家以前在妈妈家，伺候女客多些，说实在的，若真要奴家去伺候太子殿下，奴家心里还真有些没底。”
他顿了顿道：“太子殿下人中龙凤，什么花样没见识过……”
尉迟越：“……”
玉璜见他沉着脸不说话，不知怎的谈兴越发浓厚，开始绘声绘色地讲起待客之道：“做我们这一行的，最要紧不能顾着自己快活，更不能一味地用傻劲蛮干，自己累死，人家也不舒坦不是？”
尉迟越心道孤又不用伺候谁，听这些浑话平白污了耳朵。
可不知为什么，明明轻而易举便能阻止那少年说下去，他却任由他说去，面上不露声色，心里却早已翻江倒海，连道“这也可以？！”

第101章 刺探
玉璜小倌日常游走于风月场中，年纪虽小，却极擅察言观色，发现提到男客时对方兴致缺缺，说起怎么伺候女客，他虽一脸鄙夷，实则听得十分专注，心下便有了计较，越发要显摆自己的本事。
尉迟越虽那少年说得天花乱坠，十分猎奇，只当听志怪传奇一般，但心下仍是不以为然。
那些寻欢作乐的女子自不是正经人，玉璜小倌这些手段也就是对这些寡廉鲜耻的女子有效用，如太子妃这般端庄守礼的妇人自是毫无用处。
尉迟越捏了捏眉心，只觉自己叫这小倌荼毒了，周公之礼乃是人伦大事，一味贪图欢愉快活，那岂不是本末倒置？
思及此，他顿觉意兴阑珊，便想让他住口，只可惜他有过耳不忘之能，那些千奇百怪的手段听过一遍便已记在了心里，想倒也倒不出去了。
谁知玉璜却似能看透他的心思：“奴家接的客人，十有八九非富即贵，都是体面人，说出名姓来绝对无人敢信，当然奴家这一行最要紧是口风紧，不然都不知怎么死的。”
他叹了口气；“其实这些高门大户的夫人娘子，说起来也是可怜，夫婿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哪里知道疼人呢。
“奴家有个客人，三十五岁死了郎君，第一回 光顾奴家，事后抱着奴家哭了整整一个时辰，你道那姊姊说什么？”
尉迟越冷哼了一声。
玉璜不以为然，捋了捋鬓发，捏着嗓子学那女客的腔调：“‘玉璜卿卿，姊姊嫁作人妇二十年，今日见了你，才算知道什么叫做快活，若非见了你，这辈子岂不是虚生浪死？’”
尉迟越听到此处，回想上辈子与太子妃行那周公之礼的情形，虽然每回都是黑灯瞎火，他也看不清沈宜秋脸上的神情，但她的反应与玉璜描绘的“快活”似乎相去甚远。
那她上辈子岂非也是“虚生浪死”？
玉璜接着道：“不曾快活过还算好的，遇上夫君粗蛮的，那事简直堪比受刑，真真可怜。”
太子心里咯噔一下。
“这还罢了，最惨是那等武夫，粗蛮不知疼人，还身强力壮格外耐久，动辄两刻来钟……啧，”玉璜摇摇头，叹了口气，“那可遭了大罪啦！”
尉迟越不由蹙眉，两刻来钟便算格外耐久么，那他算什么？
玉璜却会错了意：“你别不信，这世上稀罕事多着呢，自己做不到未必别人就做不到，奴……奴家偶尔也可以的。”
太子陷入了良久的沉默。
好在这时候驴车吱嘎一声停了下来，玉璜翘着兰花指挑开车帷一看，他们已行至城门外。
邱四吆喝他们下车，守门的兵士对着过所验明身份。
看到尉迟越，那人有些狐疑，问邱四：“邱老四，这个是十六？我看着像二十。”
尉迟越两道目光凝成利刃，仿佛要将人盯出两个窟窿。
那兵士被他这么一瞧，莫名觉得身上冷飕飕的，咽了口唾沫。
邱四道：“我邱老四做这行多久了，还有什么信不过的？赶紧的，别误了曹使君正事。”
兵士一听曹使君三个字，便即挥挥手：“走吧。”
众人重新上了车，驴车一路穿街过巷，总算到了刺史府后门外。
曹府的阍人显然与邱四很熟，笑着招呼：“邱老四，今日怎的就你一个，老六呢？”
邱老四扔了半吊铜钱过去：“腿软，起不来了。”
阍人猥琐地笑起来：“又扣下什么好货了。”
一边说一边将他们放进门，将他们带到门房中，自去通禀。
不一会儿那人折返回来，又将他们带到二门过厅东边的挟屋里，曹家的管事已经在那儿候着，远远的见了邱四便道：“你这老小子，拖到今日才来，带累我吃使君的排揎。”
邱四忙从袖中掏出个银饼子塞过去，满脸堆笑地赔不是：“多亏老兄担待。”
那管事收了银饼，脸色稍霁，朝他身后张望一眼，目光落在尉迟越脸上，面露喜色，随即又蹙起眉头，指着他道：“你，叫什么名字？”
邱四躬身道：“好叫老兄知晓，他是个哑巴，名叫刘玉珏。”
管事一听他是哑巴，便有些不喜，皱着眉道：“年岁几何？”
邱四道：“刚过十六呐。”
管事冷笑了一声：“十六？我看少说也有二十二三了吧。”
邱四觑了一眼尉迟越的脸色，忙道：“老兄说笑呐，真是十六，只不过生得老成些罢了。”
管事哼了一声：“少诓我，这要能是十六，我把脑袋摘下给你。曹使君吩咐下来要找的是半大孩子，瞅瞅你寻摸的这些，要不就是歪瓜裂枣，就这一个还算看得过眼，又那么老……”
邱四看了眼他的脑袋，心道你再说两句，脑袋自有人替你摘了，忙抢上前去陪笑道：“太子殿下的口味谁也不晓得，甜的咸的不都是猜的么？
“这个放在里头叫他自个儿挑，总不至于跌了使君府的脸面不是？而且咱们这位玉珏小……咳咳，琴棋书画可是样样精通，只一个不会说话，那也不是坏事，耳根子还清净不是？”
经他这么一说，管事迟疑起来，虽说年岁大些，可相貌着实出众，没准惯吃甜食的太子殿下为他破例吃口咸的呢？
邱四见他态度松动，赶紧又悄悄地塞了枚银饼子过去。
那管事总算点点头：“行吧，我就当帮你个忙，暂且把人留下，等使君过目。”
说着便点了四个人，尉迟越、贾八和玉璜小倌皆在其中，另外还有个十二三岁的少年。
管事将邱四和落选的几人打发走，便命仆役将四人带到后花园的一个偏院里，里头已经住了十来个少年，个个貌若好女，显然与他们一样，是曹彬从各处搜罗来预备献给太子的。
曹府的下人带他们去后头沐浴洗漱，换上新衣，不一会儿又有管事来教他们拜见刺史的礼仪。
尉迟越结结实实体验了一回民生疾苦，好容易捱到入夜，昼间那管事总算来了：“我这就带你们去拜见使君，千万仔细着些，别冲撞了使君。”
说罢在前边领路，带着他们沿着回廊绕来绕去。
曹彬以权谋私，聚敛无度，这刺史府亦是洞户连房，侈丽非常。
尉迟越和贾八一路上留着心，将曹府后院的格局暗暗记在心里。
管事将他们带到一处院落，又比他们经过的房舍更加高阔宏丽些，显是曹彬所住之处。
到了门口，便有仆役道：“使君在书斋，将人带进去吧。”
尉迟越与贾八对视了一眼，曹彬竟然在书房见他们，真是意外之喜，内外两个书房是一定要查探的地方，正可趁此机会先进去瞧瞧。
想来是曹彬懒得挪地方，又不将他们这些人放在眼里，这才掉以轻心。
几个少年郎跟着管事鱼贯而入。
曹彬去年元旦大朝会上远远见过太子一眼，不过此时尉迟越穿得花枝招展，如玉璜一般敷粉描眉涂朱，连他耶娘都未必能认出来。
曹刺史扫了几人一眼，目光在尉迟越的脸上多停留了片刻，微微蹙眉：“这个年纪大了点吧。”
尉迟越心中冷笑，这个脑满肠肥的曹刺史在他眼里已经是个死人了。
管事将邱四劝说他的话照样说了一遍，曹彬思索片刻，点点头：“留着吧。”
尉迟越趁着曹彬犹疑的时候已经将他书房中的陈设与物品尽收眼底，只见他案头摆了一部佛经，书帙已经有些旧了，显然是不时拿出来阅览的缘故，书帙上绣的还是天竺文字。
尉迟越的目光微微一动，随即垂下眼帘。
他可从未听说曹刺史通晓天竺文，且据他所知，曹彬为了巴结薛鹤年，投其所好，崇信的是黄老之学。

第102章 线索
太子殿下混入刺史府，沈宜秋与五皇子一行则去了城南的通觉寺，牛二郎的小女儿那日正是在通觉寺遇见曹刺史车驾，以至于最终命丧曹府。
通觉寺在城南晖和坊内，接近罗城边缘，坊内人户稀少，再往南，出了城门，便是万家的大片田庄。
牛二一家便是万家的佃户，平日住在田庄上。
牛二郎一边走一边对尉迟渊与沈宜秋道：“那通觉寺是个小寺，香火不怎么旺，去的人也少，左近的人家拜佛都去旁边的崇真寺，那儿有七层木浮屠，地方也大得多。”
他顿了顿道：“那日三娘也不知怎的，突然想起去通觉寺，结果……”
沈宜秋听他声音又有些哽咽，忙岔开话：“那通觉寺中有多少僧众？”
牛二郎道：“除了寺主人以外就只有七八个人。”
沈宜秋与尉迟渊交换了一个眼神，心下都是了然，这通觉寺规模如此之小，都说不上寺庙，大约只能称兰若或招提。曹彬是一州刺史，便是礼佛也不会选这种偏僻之地的小兰若。
他们原先还有些拿不准，眼下越发肯定了。
沈宜秋又问：“这寺里可有什么可看的东西？”
牛二郎思索半晌道：“非要说，也就是寺后头的几棵老梅树，再就是佛堂前边一对前朝的石经幢。”
说话间，车马已到了通觉寺门外。
邵泽上前扣了扣门，半晌，一个约莫十四五岁的小僧推门出来，看了众人一眼，露出些许惊讶之色，双手合十行了一礼：“几位檀越有何贵干？”
沈宜秋还以一礼：“和尚有礼，某等听闻宝刹有古经幢一对，特来一观。”
那小僧眉头一松：“不敢当，檀越请随小僧进来。”
一行人牵着马走进门去，只见那兰若果然很小，只有前后两重院落，因是禅宗寺庙，不设佛殿，正中一间法堂，东西两侧是罗汉堂，后头一进便是寺主与众僧所居的僧房。
那知客僧一指法堂前边左右两侧的石经幢道：“这便是檀越要看的石经幢了。”
沈宜秋一看，那对经幢约莫一人来高，须弥底座莲花宝顶，幢身呈八角形，四周刻着经文。
她装出兴味盎然的模样，走到经幢前，细看幢身上所刻的经文，见左右两幢分别刻着《施灯功德经》和《大悲经》，都是北齐所译的佛经。
沈老夫人佞佛，沈宜秋打小耳濡目染，这两部经书都诵得滚瓜烂熟，她从头至尾读了一遍，除了有几处字迹残缺模糊以外，并无什么错处。
她暗暗向尉迟渊摇了摇头。
看完经幢，知客僧领着他们在寺中转了一圈，沈宜秋等人佯装拜佛，将法堂与两旁罗汉堂都看了一遍，并未见到有什么可疑之处，有那僧人在旁，隐蔽处却是不好查探。
尉迟渊眼珠子一转，对那知客僧道：“不知贵寺可有下榻处？”
那知客僧道：“后头倒是有个普通院，只有三间房，住不下这许多人。”
他看了眼沈宜秋等人，见他们衣饰鲜洁，还带着这许多长随，有些狐疑：“且房舍简陋，恐怕……”
沈宜秋笑道：“某等夜里要读书，邸舍与大寺不免喧闹嘈杂，倒是宝刹清寂，正合某等心意。”
她顿了顿又道：“房舍不够也无妨，其余人住到左近的邸舍去便是。”
知客僧面露迟疑：“请檀越稍等片刻，待小僧去问一问阿师可好？”
沈宜秋道：“某等正好想拜谒主持禅师，聆听禅音佛法，有劳和尚通禀。”
那知客僧踌躇了一下，点点头：“檀越稍待。”便即快步向后院走去。
片刻之后，知客僧折返，合十道：“阿师请诸位去菩提院说话，请随小僧来。”
沈宜秋对长随打扮的侍卫们道：“你们在此处等候，免得扰了禅师清静。”
几人会意，知道这是让他们趁着无人四下查探的意思。
沈宜秋与尉迟渊跟着知客僧穿过回廊，来到堂后，只见后院分隔作两个小院落，中间砌着堵素土矮墙，墙上开着一扇窄门，四周爬着藤蔓，眼下花叶凋零，只剩下枯藤。
两人一路留心观察，并未发现什么不同寻常之处。
知客僧领着他们走进西边的院落：“此处便是阿师所居的菩提院了，两位请。”
两人道了一声“有劳”，走进院中，一个约莫六十来岁的僧人迎出来，只见他面容清癯，颇有些高僧大德的气度。
沈宜秋与尉迟渊俱都打起十二分的精神，若是曹刺史果真将账册藏在普觉寺中，其余寺僧未必知晓，但主持禅师定然一清二楚，此人若非曹彬的人，便是与他有所勾连，他们一定得小心行事，千万不能打草惊蛇。
老僧向他们合十行礼：“两位檀越光降，贫僧有失远迎。”
知客僧道：“这位便是阿师。”
沈宜秋与尉迟渊也向那老僧行了个合十礼：“见过禅师。”
禅师笑道：“敝寺简陋，无以待客，请入内用一杯清茶。”
两人都道：“叨扰禅师清修。“便即跟着老僧走进禅房。
禅房十分简朴，只有一几一榻一佛龛，席子上放着两个蒲团，此外再无别的陈设。
禅师将两个蒲团让给两人，自己席地而做，亲手为两人分茶。
两人道了谢，接过茶碗，叙过寒温，沈宜秋便道：“敢问阿师，宝刹是何时所建？”
禅师道；“敝寺始建于北魏天启年间。”
沈宜秋露出肃然起敬的神色：“这么说已有两三百年了。”
禅师微微得意：“传至贫僧手中已是第七代，两位檀越可曾见到法堂前的两座经幢？那是第三代寺主所立。”
沈宜秋受沈老夫人熏陶，对佛理颇为了解，便随口问了几个佛典上的问题，那禅师神色本有些戒备，见他们真是来请教佛法，神色松弛了些。
沈宜秋与他聊了约莫半个时辰，态度恭敬，不时吹捧他两句，见火候差不多，这才道：“禅师一番解答，鞭辟入里，令某茅塞顿开，不知今夜可否借贵寺宝地歇宿，再向禅师请教？”
经过一席长谈，老僧眉间的戒备之色已经荡然无存，欣然道：“承蒙两位檀越不弃，是敝寺之幸。”
沈宜秋道：“多谢阿师，某等感激不尽。”
禅师便叫那知客僧将他们带去普通院。
大多寺庙都设有普通院，供过路客人或俗家弟子借住，普觉寺也不例外。
此处的普通院附建在僧房东面，是个一进小院，总共三间房，正房坐北朝南，东西各一间厢房。
沈宜秋、尉迟渊各住一间，又让邵泽与令一名侍卫住在东厢，其余人则去左近的邸舍居住。
将行囊、书箧归置好，那知客僧送了茶饭素斋来：“粗茶淡饭，请檀越莫要嫌弃。”
几人道了谢，用过午膳，那知客僧收起盘碗食盒，便退出了院子。
待他走出院子，沈宜秋这才掩上房门，问邵泽道：“表兄，你们方才在佛堂中可有发现？”
邵泽摇摇头：“方才我们两人将佛堂与罗汉堂探查了一遍，墙壁、佛像背后、经幡、须弥座都找了个遍，不曾发现文字。只剩下高处的梁枋不曾查验。”
沈宜秋想了想道：“昼间不便，待中夜再去细查。”
是夜，邵泽与另一名侍卫摸黑进了佛堂，顺着柱子攀爬到房顶，将梁柱、枋楣、椽、栱等处一一看过，仍旧一无所获。
两人又趁着众僧熟睡，悄悄潜入僧房查找了一遍，什么也没发现。
沈宜秋与尉迟五郎在各自房中，一边看书一边等待。
好容易等到侍卫们回来，得知他们什么也没发现，沈宜秋不禁蹙眉：“莫非是我推断有误？”
尉迟渊思索片刻，摇摇头：“曹彬不会无缘无故来这种偏僻的小寺，一定是我们哪里疏漏了。”
沈宜秋经他这么一提醒，隐隐然似有所悟，但那念头稍纵即逝，没等她抓住便一闪而过。
尉迟渊接着道：“说不定这寺里砌有暗室或地窖之类，我们在此盘桓两日，仔细找找，定能有所收获。”
这时已近四更天，几人无法，只得先回房就寝。
一行人在寺中盘桓了两日，白日里沈宜秋以请教佛法玄理为由，拖住主持禅师，其余人则趁机在寺中搜寻，可在寺中住了两夜，仍旧全无头绪。
饶是沈宜秋不甘心，也不得不承认，她的推断大约从一开始便错了。
尉迟渊也无可奈何：“我们差不多已将这普觉寺翻了个底朝天，看来真的不在这里了。”
他叹了口气道：“也许牛三娘并非撞见什么，而是听见曹彬与谁说话。只盼着阿兄在曹府能找到些什么，否则就只能以戕害百姓之罪先将他押解回京了。”
沈宜秋秀眉微蹙，正如她与尉迟越先前所言，曹彬很可能会找个下人或妾室出来顶罪，仅凭牛三娘一案要扳倒他却是不易。
她心里始终有种隐隐绰绰的感觉，似乎缺了一件关键的东西，这念头呼之欲出，但始终蒙着一层薄纱看不真切。
但时间紧迫，他们不可能虚掷在这里。
期望落空，她亦束手无策，只得点点头：“多留无益，这就走吧。”
几人便即收拾行囊，与主持禅师辞别，出了后院，走到庭中，侍卫从树上解下马。
沈宜秋从表兄手上接过缰绳，正要上马，电光石火之间，她忽然明白这寺中该有却不曾见到的究竟是什么。
她转身对尉迟渊说了两个字：“墓塔。”
佛家有塔葬之俗，普觉寺历经数百年，曾有过六代主持，寺庙附近定然建有墓塔。
尉迟渊双眼倏地一亮，不由恍然大悟，无论佛堂还是僧房，难免有僧众、香客来来往往，藏得再隐秘也有被人发现的可能，但是谁没事会去看墓塔？
寺庙的墓塔林都在寺外方圆一里之内，并不难找。
一行人出了佛寺，便在周围寻找，果然在城外不远处找到了普觉寺的塔林。
几座墓塔都是烧身塔，即僧人圆寂后将遗体焚化，骨灰葬入塔中。
尉迟渊料想沈宜秋一个女子难免害怕，自告奋勇道：“阿嫂在此稍候，我去看看。”
沈宜秋却道：“无妨，一起去吧。”说着便下了马，径直朝一座墓塔走去。
尉迟渊不禁讶然，连忙跟了上去。
两人绕着塔身转了一圈，尉迟渊道：“上面刻的都是天竺经文，难道玄机藏在塔里面？”
沈宜秋伸手凑近仔细看砖石上刻着的文字，摇摇头道：“五郎你看，这些字的笔画中没有苔痕，是新刻的。”
又伸手蹭了蹭，看看指尖，对尉迟渊道：“有残墨，当是有人拓印过，未曾洗净。”
她又仔细观察那些文字。她一路都在学吐蕃文，近来开始看吐蕃佛经，吐蕃文字本就演化自天竺文，经书文序又不同于说话，许多地方与天竺文异曲同工。
沈宜秋虽看不懂天竺文，于吐蕃经文亦是一知半解，但看得出来这些文字顺序奇异，不像经文。
她思索片刻道：“他们应当是将大燕字与天竺文一一对应，这样即便有人注意到墓塔，也不会看出什么端倪。曹府中一定有解密用的书卷。”
尉迟渊对这阿嫂佩服得五体投地，当即卷起袖子摩拳擦掌：“咱们先把这些字都拓下来！”

第103章 接风
几人不敢耽搁，便即拿出纸墨笔刷，开始拓墓塔上的刻字，六座墓塔中三座有新刻的天竺文字，全部拓下，再打水刷去墨迹，已经过了午牌时分。
收拾停当，沈宜秋一行便翻身上马，向着来路奔驰，半日后，便在庆州城外三十里的驿馆中与众人回合。
贾七听说五皇子、林待诏和一众侍卫回来，以为太子也在内，不禁如蒙大赦，待见到人一瞧，偏偏少了太子和他那个傻兄弟。
贾七大失所望，向两人行了礼，焦急问尉迟越：“五殿下，太子殿下与舍弟怎的没一起回来？”
尉迟渊与沈宜秋也是这时才知道两人没回来，心里有些担忧，但也无计可施。
尉迟渊将他们一行人如何巧遇人牙子邱四，又如何兵分两路的事三言两语说了一遍，贾七听说太子殿下与弟弟混进曹府，还要被当作男宠献给太子，不由心惊胆战，后背上冷汗直冒。
五皇子一向促狭，拍拍贾七肩头，幸灾乐祸道：“贾兄，艳福不浅呐。”
贾七掖掖额头的冷汗并眼角的泪花，哭丧着脸道：“五殿下就别拿属下逗乐子了。”
尉迟渊弯起狐狸眼：“啧，贾兄可是对我阿兄的姿色不满意？”
沈宜秋见贾七都快哭了，哭笑不得道：“别担心，殿下眼下就在刺史府中，明日我们到了曹府，他应当会想法子同你换回来的。”
贾七如同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只觉太子妃周身笼罩着慈悲的光芒：“当真？”
沈宜秋点点头：“殿下宽仁，即便来不及换，也不会怪罪于你。”
贾七嘴里发苦，心道娘娘你可太不了解殿下了，这一回怕是整个东宫的茅厕得叫他包圆了。
他不好将心里话说出来，只是苦涩道：“若是事有不谐，还请娘子开恩，替小的美言一二，大恩大德，小的来世结草衔环以报。”
沈宜秋听他说得那般严重，有些忍俊不禁，微笑着应承下来。
太子微服出行的事只有几个亲信知晓，但这两日太子始终不露脸，也不召见臣僚，与太子寸步不离的小林待诏连同五皇子都不知所踪，心思敏锐些的便犯起了嘀咕，见五皇子和林待诏回来，顿时松了一口气。
翌日一早，众人启程，晌午便到了庆州城外，曹彬率着庆州府一众官员，早早等候在城外驿路旁，待人一到，赶紧上前相迎。
贾七端坐车中，隔着车帷与曹彬酬答几句，态度冷淡，惜字如金。
曹彬心中便有几分忐忑，但面上不显，只将人迎入刺史府中。
“太子”一进下榻的院落，便称舟车劳顿，要歇息半日，将曹彬连同曹府的下人全都打发出去，紧紧关起门来，让侍卫把守着院门。
曹彬心中隐隐不安，想探探口风，奈何不得召见不能擅入，只好暗暗期盼那二十来个美貌少年郎能讨得太子欢心。
尉迟越潜入刺史府第一夜，便与贾八摸清了那部天竺文经书所藏的地方。
他原本打算翌日清早便伺机离开，转念一想，平白少了个人，曹府定要搜寻，若是引起曹彬的警觉，未免节外生枝，便打消了主意，只等着使团到了再作计较。
当然，还有个难以启齿，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原因——玉璜小倌的经验还未传授完，此时离开，总觉微有遗憾。
不知不觉听了三日，他终于等到使团抵达曹府的消息。
尉迟越与贾八想办法打听到“太子”的下榻之处。
午时，曹府下人照例来送饭，尉迟越将一个下人骗进房中打晕，与他对调了衣裳，将他捆起来用布塞住嘴，然后低着头捧着食盒。
出了院子，他将食盒往角落里一扔，便径直向“太子”下榻的院落快步走去。
他夜探曹府，已将地形摸得熟透，此时专拣僻静的道路走，一路上只零星遇到几个曹府仆婢。曹府下人众多，今日为了接风宴，每个人都忙得脚不沾地，他低头含胸又捧着食盒，倒是没人在意。
眼看着再穿过一道回廊，转个弯便是“太子”所居之处，尉迟越见胜利在望，心下微松，可谁知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个熟悉的声音：“前头那个，给我站住！”却是那日挑人的管事。
他心道不好，却也只得停住脚步转过身。
那管事打量了他一眼，立即认了出来，气急败坏地跳脚：“好你个刘玉珏，我看着就是你！道你不声不响的是个哑巴，心思倒是活得很嘛！“
说着上前拽住他胳膊：“你以为偷偷跑过来就占先了？冲撞了太子殿下，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他一边拖着尉迟越往回走，一边低声数落：“得亏遇上的是我！要不是看在邱老四的份上，才懒得管你！”
顿了顿，放缓了声气，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年纪大点没什么，赶紧回去好好练舞，晚上有你露脸的机会呢，本本分分地舞，靠色艺光明正大出头，这别再动这起子歪心思，听见没有？”
尉迟越冷着一张脸，努力压抑心中的怒火。
那管事见他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心中来气，换了别的下人早就又踢又拧了，可这些人是要送给太子享用的，身上不能带伤，只得骂一通了事。
尉迟越没和沈宜秋接上头，不知他们在那佛寺里是否找到线索，生怕这时发作打草惊蛇，只得按兵不动。
贾八见太子殿下出去转了一圈又被管事抓回来，心道要糟。
果不其然，那管事因为此事警惕起来，叫了十来个手力来，将这小院围得铁桶一般。
贾七眼巴巴地等了半日，没等来太子殿下，却等来了曹刺史，道筵席已经备好，就等着太子殿下赏脸。
贾七无法，只得跟着他去了后花园。
接风宴设在曹府后花园中的香雪楼中，两层楼阁四周遍植白梅，梅林中每隔数步便有一个石灯笼，此时都燃着灯火。身着白色广绣罗衣、梳着高髻的美貌婢女手捧盘盏酒壶，在桃林中穿梭，有如月宫仙子一般。
贾七道：“曹使君颇得雅人深致。”
曹刺史满面堆笑：“殿下谬赞。”说罢将太子延入楼中。
这座楼阁面阔五间，进深四间，从外面看是两层，走到里头一瞧，第二层却是掏空的，抬头一望便是棋盘格平闇，绿底上用金漆描出缠枝花纹，宛如织锦一般。
木楼构造精巧，装饰华美，贾七又称赞了一回，曹刺史见他并无愠色，心下稍宽。
使团中的臣僚们一见“太子”，登时面面相觑——贾七随侍太子左右，许多人都认得他，绝不会将他错认成太子。
群臣不知太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过为官者大多有些城府，他们见五皇子、林待诏等人气定神闲，便都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
众人寒暄已毕，依次入了席。
曹彬拍拍手，顿时丝竹大作，婢女们捧着食具酒器鱼贯而入。
贾七如坐针毡，一边心不在焉地应付曹刺史与其他前来祝酒的官员，一边不时向楼外张望一眼。
曹彬始终留意着“太子”的一举一动，见他这神色，心下便有了计较。
酒过三巡，他放下酒杯，拍了拍手，席间伺候的婢女退出楼外，乐声亦戛然而止。
众人正纳闷，忽听楼外梅林中传来飘渺乐声，待循声望去，隔着水晶珠帘，却见十数人款步穿过梅林向楼中走来。
来人有的捧着酒壶，有的抱着琵琶、箜篌等乐器，个个身穿刺绣衣裳，外罩轻纱薄衫，一阵风吹过，轻纱飞扬，和着雪片般漫天飞旋的花瓣，真如谪仙人一般。
待他们穿过帘幕走进楼中，众人打眼一瞧，才发现这些人都是姿容不俗的少年，大多只有十五岁上下，身量还未长足，只有走在末尾的一个格外高些，身形也比前面的魁梧些。
贾七自打那些少年走近，心脏便如肋骨一般通通直跳，待看到队尾那人，差点没将手里的酒杯掉在地上。
贾八瞅了兄弟一眼，薄施脂粉的脸颊顿时涨得通红。
贾七找来找去没发现太子殿下，既担忧又有几分侥幸，便如热锅上的蚂蚁，几乎坐不住。
曹彬将“太子”目瞪口呆又火急火燎的神情尽收眼底，错以为他这是急色，心中不由得意，真是不枉他大费周章搜罗来这些绝色少年，便即命他们入席伺候。
二十来个少年斟酒的斟酒，奏乐的奏乐，还有五六人随着乐声轻歌曼舞。这些少年正是雌雄莫辨的年纪，声音清亮，身段曼妙不输女子，更比女子多了一分难以名状的情致。
席间不乏惯风月的，不由看得怔了，心道这姓曹的当真是阿谀逢迎的一把好手，难怪能将薛鹤年和今上笼络住，在这庆州作威作福，过得如皇亲国戚一般逍遥。
也有刚直清高些的，对此等行径十分不齿。
沈宜秋仍是以林待诏的身份示人，宴会上便与流外官一起坐在末席，她看到了贾八，却找不到尉迟越，心中忐忑，奈何尉迟渊的座席离她太远，两人连交换个眼神都做不到。
就在这时，她忽听耳边有人轻声道：“林兄……”
她转过头，却是宁彦昭，只见他双颊微红，眼中有三分酒意，目光略有些迷离。
两人同为翰林待诏，座席自然也在一起，只是她心中记挂着太子的事，方才入席时只是心不在焉地向他作了个揖，便只顾盯着曹彬等人。
宁十一郎心思敏捷，她和太子等人离开不久便发现了端倪，今日好不容易重见，他的目光便没有离开过她。
他想与她搭话，却又忐忑踌躇，不知如何开口，此时借着酒意终于鼓起勇气。
沈宜秋道：“宁兄有何见教？”
宁十一迟疑了一瞬：“这两日不曾见到林兄，林兄可好？”
沈宜秋点点头：“有劳垂问，小可安然无恙。”
宁十一抿了抿唇，轻轻点头：“那便好。”
顿了顿又道：“宁某并无别的意思，林兄别见怪。”
正说着话，忽然一阵风吹来，门帘上的水晶珠彼此相撞，发出泉水般泠泠的声响，大半灯火忽然同时熄灭，只剩下墙边几盏铜枝灯仍旧放着光明。
与此同时，缠绵的乐声戛然而止，奏乐曼舞的少年悄然退下。
众人面面相觑，不明就里。
就在这时，忽听上方传来“锵啷”一声响，似是长剑出鞘之声，众人不自觉地抬起头循声望去，却见寒光一闪，紧接着一道黑色人影从二楼悬挑的木构平坐上直跃而下。
陡然生变，众人以为有刺客，不禁发出阵阵惊呼，侍卫们不自觉地按住腰间陌刀。
却见那人足尖在墙、柱上轻点几下，几个兔起鹘落，稳稳地落在舞茵上，身姿轻灵美妙，难以言喻。
众人借着幽暗的烛光望向那人，只见他一身玄色劲装，手中提着一柄三尺长剑，虽看不清面目，却叫人无端觉得是个姿容绝世的少年。
那人手腕一转，挽了个漂亮的剑花。
就在这时，鼓乐之声忽然大作，却是一曲《满堂势》。
众人恍然大悟，原来这一番变故，是曹彬准备的剑器舞。
随着鼓乐响起，方才熄灭的灯火也倏地重燃，众人看清楚那少年眉眼，登时目瞪口呆。
即便沈宜秋与尉迟渊等人早有准备，却也想不到太子殿下会来个如此隆重的登场。
宁十一顷刻之间认出那舞人的身份，不由一瞥沈宜秋，却见她嘴角微弯，望着舞茵中间的人出神。
尉迟越朝沈宜秋望了一眼，两人目光轻轻一触便即分开，却已明白了彼此的意思——事情已经办成了。
太子心中大定，踏着鼓点舞动长剑。
他在方寸之间旋转腾跃，三尺长剑在他手中宛如一条灵蛇，绕着他周身游走，锃亮的剑身反射映出烛光，剑光宛如星芒，当真是翩若惊鸿宛若游龙。
众人都看得两眼发直，想要喝彩，却不敢叫出声来。只有庆州的官员们不知端的，兀自击节喝彩不迭。
鼓点越来越快，尉迟越的动作也越来越快，如斜雨中的春燕一般飞快打旋，碎星般的剑光几乎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
只听铜钹“锵”一声响，鼓乐齐喑，尉迟越身形忽然一顿，将长剑高高抛向空中，众人不由屏住呼吸，四周顿时鸦雀无声。
长剑飞至半空，几乎碰到顶上平闇，然后直直坠落，宛如一道闪电劈下，尉迟越一跃而起，不等众人看清楚，长剑已回到他手中。
鼓乐再次响起，这下众人顾不上尊卑，都忍不住喝起彩来。
尉迟越一边踏着鼓点舞剑，一边渐渐靠近“太子”，趁其不备，剑尖忽然对着“太子”的鎏金银酒杯一挑，剑身一横，酒杯已稳稳落在长剑上，半杯酒液一滴未洒。
贾七欲哭无泪，颤抖着手从剑上端起酒杯：“好……好剑！”笑得比哭还难看。
酒液入喉，他不由自主地摸了摸凉飕飕的脖子。
尉迟越瞪了他一眼，继续舞剑，顷刻间便到了曹刺史跟前，手腕一抖，长剑便刺了出去。
曹彬道他要故技重施，看着长剑如蛇信般向自己刺来，额上不由冒出冷汗——虽是未开锋的剑，可这般来势汹汹，仍叫人心惊胆寒。
曹彬强装出镇定的模样，谁知那剑却不是向着酒杯而来，电光石火之间已经架在了他脖子上。
不等“放肆”两字出口，舞剑之人冷声道：“来人，将他拿下。”

第104章 锄奸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众人瞠目结舌地看着太子将剑架在曹刺史脖子上，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尉迟越话音甫落，便有两名佩刀的侍卫疾步上前，将曹刺史拿住。
太子收回长剑，“锵”一声还剑入鞘。
到了这时候，曹彬终于明白过来，这是着了道了，心中不由暗恼自己得意忘形、疏忽大意。
他心念电转，料想眼前人大约是太子身边的属官或亲卫一流，便即歉然道：“足下误入某府中，是某疏忽大意，叫奸猾下人蒙蔽，是某治家不严之过，容某在此向足下赔个不是。”
又向着席中的“太子”拜下：“殿下要治仆的罪，仆不敢有怨尤，只是恳请殿下相告，仆究竟犯了何罪？”
“太子”不答话，那玄衣男子却冷冷一笑：“犯了何罪你不知？还来问孤？”
曹彬一听“孤”字，登时明白过来，背上冷汗涔涔而下，连忙跪下叩首：“仆有眼不识泰山，冲撞太子殿下，罪该万死！”
尉迟越冷冷地睨他一眼：“你的确罪该万死，却不是因为冲撞孤。”
他顿了顿，扬声道：“曹彬，你身为刺史，戕害百姓，掠买良民，勾结豪富隐没户口，吞并田地，致使无数黔首流离失所，蠹政害民，为祸一方，国法难容！”
太子这番话说得字字铿锵、掷地有声，当说到“掠买良民”的时候，众臣皆是眼观鼻鼻观心，四下里一片诡异的寂静。
曹彬身为薛鹤年爪牙，徇私枉法这么多年，勉强也算个有勇有谋的人物，片刻的慌乱惶遽过后，很快镇定下来，迅速将自己眼下的处境盘算了一遍。
所谓“戕害百姓”指的多半是牛家那贱婢的事，他一早便想好了，若是事发，便推到妾室身上，他最多只能算治家不严。
而“掠买良民”一条，掠到太子头上确实棘手了些，但动手的是人牙子，他可以推说自己不知情，天家要脸，太子被掠为“男宠”的事，捂还来不及，哪里会大肆宣扬？
只有“隐没户口、吞并田地”一节是真的要命，但是他将证据藏到那种地方，太子的人潜进来不过两三日，怎么可能掌握证据？
多半只是找到几个流民做人证，口说无凭，到了京城，刑部与大理寺中又有薛鹤年的人，想来也告他不倒，反过来问个栽赃陷害未尝不可。
思及薛鹤年，他心中大定，心道太子到底还嫩了些，竟然以为自己能扳倒薛鹤年，怕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他觑了觑太子，有恃无恐道：“仆一心为公，天地可表、日月可鉴，殿下想是听信谗言，对仆有什么误会，殿下命仆入京受有司审问，仆自当奉命，只望尽早澄清误会，以免有伤殿下令誉，寒了臣子的心。”说罢扫了一眼席间众人。
尉迟越冷冷一笑，就在这时，一人手捧木函穿过珠帘快步走来，曹彬认出那人是与太子一同进府的少年之一，心头一突，待他看清来人手中的东西，宛如晴天一道霹雳，耳边嗡嗡作响。
贾八向太子行了一礼：“启禀殿下，东西取来了。”
尉迟越点点头，对曹彬道：“曹刺史可认得这物事？”
曹彬忍不住抬袖掖了掖淌到脸颊上的冷汗，稳了稳心神，是了，那日他一时大意，将他们叫到书斋，他们定是那时起了疑，但仅凭这部经书，他们又能看出什么？他们绝想不到……
太子定是在诈他，这时千万不可因为心虚而自乱阵脚。
他打定了主意，强自镇定道：“回禀殿下，这不过是仆书斋中的几卷佛经罢了，未知有何不妥，还请殿下赐教。”
尉迟越打开一卷经书扫了一眼，只见天竺文的经文旁用青笔注了一些大燕字，看着似是寻常批注，但文理颇为不通。
他对曹彬道：“不知曹刺史对天竺佛经也有研究。”
曹彬道：“仆不务正业，但未敢怠忽政务。”
尉迟越听他直到此时还在砌词狡辩，心中一哂，看向沈宜秋，微微颔首：“林待诏，有劳。”
沈宜秋起身离席，走上前去，向太子施了一礼，从袖中抽出一物，呈给尉迟越，沉声道：“启禀殿下，此乃仆等从城南普觉寺历代支持墓塔拓下的文字。”
太子从她手中接过，对着曹彬抖开：“孤不识天竺文字，还请曹使君指教，普觉寺历代主持墓塔上刻的是什么？”
话音未落，曹彬已经面如死灰，双腿一软，瘫软在地。
尉迟越向侍卫一挥手，两人一左一右架起曹彬往外走去。
曹彬已如一滩烂泥，挂在侍卫胳膊上，双脚拖在地上，恍若没有知觉。
尉迟越扫了席中的庆州官员一眼，淡淡道：“还请诸位在刺史府中盘桓两日。”
顿了顿道：“请放心，待孤查明诸位与曹彬案无涉，即可安然离去。”
几个与曹彬狼狈为奸的庆州官员知道大祸临头，已是面无人色。
从京中来的官员虽不知道太子出示的东西藏着什么乾坤，但隐隐知道定是能将曹彬钉死的证据。
众人这时方才恍然大悟，原来太子与五皇子白龙鱼服，并非贪图玩乐，却是去搜集曹彬贪赃枉法的证据。
随太子去凉州的官员中并无薛鹤年一党 ，但都明白太子此举意味着什么，心中俱是凛然。
宁十一远远望着沈七娘，心中五味杂陈，他虽不知道她这几日去了何处，做了什么，但太子竟然让她查案，实在令人费解——当日他们在桃林中一席长谈，他自知道她见地不俗不逊男子，但毕竟是女儿身，若是与太子异地而处，他断然不会让她去涉险。
众人各怀心思，一时间香雪楼中鸦雀无声。
待侍卫将曹彬押下去，尉迟越方才对着众官一揖：“囊日婚宴，孤因醉酒未能献舞娱宾，今日借机献丑，诸位见笑。”
国朝风气开放，上下士庶皆喜舞蹈，不管身份多高，酒酣耳热之际欢歌畅舞都是极寻常的事，但太子向来自持，便是婚宴上卢公亲自相邀，他也不愿当着群臣的面舞上一舞。
在场众人都觉大开眼界，回京都简直能显摆上一年——只是这来龙去脉却不好说。
难为太子这么欲盖弥彰地解释，他们自然要捧场。充当此行副使的兵部侍郎李玄同忙道：“仆等能一睹殿下风采，实是三生有幸。”
尉迟越道：“孤尚有冗务在身，少陪，诸位务必尽兴。”说罢便出了香雪楼。
五皇子、沈宜秋并一队亲卫跟了上去。
回到院中，方才作侍卫打扮的牛二郎“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二话不说重重磕了三下响头，抬起头，眼中泪光闪闪：“殿下有用得着草民的地方尽管吩咐，草民粉身碎骨也要报答殿下的恩德。”
尉迟越受了他的大礼，对他道：“你和马岭川诸位，今后有何打算？”
牛二郎闻言一愣，他一怒之下落草为贼，一心想着为女儿报仇雪恨，过的是有今日没明日的日子，哪里想过往后。
怔愣了半晌方道：“草民打伤曹府下人，明日一早便去官府投案。”
尉迟越点点头：“之后呢？”
牛二郎却没了主意。
尉迟越道：“待曹彬一案审理完毕，重新计户授田，你们便可回去种田。不过孤看你身手不错，若是有志从武，可跟着孤。”
牛二郎闻言大惊：“草民当真可以侍奉殿下？”
尉迟越颔首：“你打伤曹府下人，依律当受笞刑四十，念你情有可原，孤可与你四斤铜赎买，待官司了却，便来灵州找孤吧。”
牛二郎叩首谢恩不迭，尉迟渊笑道：“牛兄，往后我们可时常相见了。”
尉迟越乜他一眼：“你的帐孤还没同你算。”
又问牛二郎：“其余人你也问一问，是随你投军还是回乡种田。”
牛二郎应了是，便告退出去。
堂中只剩下尉迟越、沈宜秋、五皇子及几名亲卫。
沈宜秋笑道：“殿下一舞剑器，威动四方，真是令妾大开眼界。”
尉迟越微露赧色，清了清嗓子：“方才情势所迫，孤不得已……”
沈宜秋自不会戳穿他，微微一笑：“难为殿下，倒是妾等借机一饱眼福，着实汗颜。”
尉迟越只想将此事揭过不提，谁知偏偏有人不肯放过他。
五皇子摸了摸下巴，奇道：“不对啊，方才阿兄从楼上跃下来，弟弟看得清清楚楚，阿嫂向你使了眼色，直接上去将剑架在曹彬脖子上便是，那一大通剑舞却是为何？”
尉迟越恼羞成怒，狠狠地瞪向哪壶不开提哪壶的弟弟。
尉迟渊却装作看不见，继续皱着眉，仿佛在冥思苦想：“阿兄从不做多余的事，嗯……其中定然有什么深意和玄机……”
沈宜秋忍俊不禁，扑哧笑出声来。
尉迟越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尉迟渊。”
五皇子道：“哎，阿兄有何吩咐？”
尉迟越拎起他的后脖领扔到门外：“滚！”
尉迟渊嗷嗷叫着抗议：“阿兄怎么过河拆桥呢……阿兄别撵我，我跟阿兄讲讲阿嫂如何神机妙算，识破曹彬奸计可好？”
尉迟越闻言，脚步果然一顿，便即松开手。
尉迟渊顺杆子往上爬，回到堂中，将他们那两日在通觉寺中的经历绘声绘色说了一遍，说到沈宜秋如何凭着蛛丝马迹堪破真相，更是添油加醋，将个阿嫂吹得天上有地上无。
沈宜秋涨红了脸，连连描补：“五弟谬赞了，事情并非如此……”
尉迟越听弟弟说着，最初的惊讶变作骄傲与自豪，瞪了尉迟渊一眼：“好好同你阿嫂学学，成日里游手好闲、不学无术！”
尉迟越还要去审问曹彬，只聊了片刻便即起身。
沈宜秋道：“若是殿下没有别的吩咐，妾便回下榻处了。”
尉迟越清了清嗓子：“稍待片刻，我有话同你说。”说罢瞥了一眼弟弟。
尉迟渊露出了然的神色：“五郎就不打搅阿兄阿嫂了。”说罢麻溜地跑了出去。
侍卫们有样学样，也都告退。
偌大的院落只剩下两人。
尉迟越看着妻子，却不知该说什么。
方才在香雪楼，他隐藏在二楼的枋柱后，看见宁十一凝望沈宜秋的样子，便知道没有对她忘情。
尉迟越想起那眼神，便觉心肝脾肺肾全都泡在了黑醋里，却不敢问一问沈宜秋，心中可还有遗憾？
那一刻，他只想将他的小丸藏进怀里让谁也看不见，让谁都没法觊觎。
可是方才听弟弟讲述此行经历，他又放下了这个念头，他的小丸那么好，平日幽居深宫已是可惜，难得出来一趟，他怎么能为一己私欲将她光芒遮掩？
他将沈宜秋搂进怀里，千言万语缠绕在心间，化作一声低低的“小丸”。

第105章 回家
耳畔的语声很低，几乎可算呢喃，却直往人心里钻，沈宜秋的呼吸莫名急促起来，有些不自在。
尉迟越感觉到怀中人的反应，头脑一热，便道：“今夜别走了。”
沈宜秋一怔，轻轻点点头。
尉迟越只觉欢喜涌泉般从心底汩汩地冒出来，手臂一紧，将她牢牢箍住，随即松开，声音微喑：“等我。”
太子走后，沈宜秋急促的心跳慢慢平复，回过头来一想，方觉有些不妥——太子断袖的传言甚嚣尘上，这下子是真的坐实了。
不过都已经点了头，此时也不好再翻悔，她苦笑了一下，便即叫宫人进来伺候沐浴更衣。
沐浴毕，换上寝衣，时辰尚早，尉迟越要审曹彬，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沈宜秋便吩咐宫人研墨展纸，拿出他们前日拓下的天竺文字，对照从曹府中搜出的经文，开始破译密文。
这活计很是不易，从未接触过此类文字的人看着便如一串串虫迹，每一串都大同小异，实在难以分辨。好在吐蕃文源出天竺文字，沈宜秋做起来得心应手许多，只是两相对照仍旧十分费时费力，尤其是刚开始时，有时要翻遍整部经文才能找到一个字。
不知不觉一个多时辰过去，案边的蜡烛几乎燃尽，她也只破解出短短几段。
尉迟越审完曹彬与他几名下属，回到院中已近三更天。
他以为沈宜秋早已就寝，步入庭中却见窗纸中透出晕黄的灯光。
尉迟越的心悸动了一下，快步走上前去，撩开门帷一看，却见沈宜秋坐在书案前，拓书、经卷与纸墨摊了一地。她手中拈着笔管，低垂着眼帘，秀眉微蹙，目光专注，似在经卷上找寻什么。
门帘一动，一阵风卷进屋里，烛火动了动，她的影子也跟着摇曳了一下，太子的心神也跟着轻颤了一下。
狐裘长长的出锋拂着沈宜秋瓷白的脸颊，太子的心尖上也是一痒。
沈宜秋听见动静起身行礼，揉了揉眼睛道：“殿下。”却不知自己手上有墨，眼尾拖出长长一条墨痕。
那模样又好笑，又无端有些惑人，尉迟越的喉结动了动，偏过头咳嗽了一声：“怎的还未就寝？”
又看了一眼书案，眉头微蹙道：“此事太费神，留着让旁人做。”
沈宜秋知道，他口中的“旁人”便是他自己，这事只有懂天竺文或吐蕃文的人能做，可这些证据事关重大，他决计不放心假手于译官，若是她不帮他，他定会等她睡着悄悄爬起来，通宵达旦地埋头书案。
她本来不必多此一举，不过白看他一支剑器舞，就当投桃报李了。
沈宜秋的目光闪了闪：“没什么睡意，闲着也是无事。”
尉迟越哪里会信，挑挑眉道：“骗人，平日那么能睡，这几日累成这样，怎会没睡意？”
沈宜秋眨了眨眼，忽地莞尔一笑，促狭道：“妾今日一睹殿下舞姿，不由心驰神荡，以至于夜不能寐……”
话音未落，尉迟越已将她打横抱起，向帐幄走去，低声道：“小丸学坏了。”
太子将她放在床上，欺身上去，薄唇若即若离地在她唇角磨蹭，却不落到实处。
与此同时，他的手穿过狐裘落到她的腰际，微微用力，隔着薄薄一层细绢缓缓地游走。
他掌心的温度隔着织物抵达沈宜秋的肌肤，那般灼人，沈宜秋感觉有个钩子将她的心提了起来。
她不由微启双唇，呼吸渐渐急促——不知道为什么，今夜的太子似乎与以往不太一样。以前两人虽有亲密举止，但尉迟越的搓揉直截了当，没什么章法，与摸日将军也没差什么。
但今夜却很不一样，他仿佛有无穷的耐心，一边厮磨，一边推移，渐渐转到她小腹。
男人的手仿佛带了魔，所过之处似火烧灼，又如春风吹化寒冰。
微风卷起纱帐，摇曳红纱外，烛焰渐低，渐低。
熄灭的刹那，床上的人发出一声婉转低回的轻叹。
尉迟越几乎把持不住自己，用尽浑身的力气将双臂撑起，哑声道：“孤去沐浴，你先睡。”
说着拉过衾被将她罩住，在她额头上轻吻了一下，翻身下床。
待男人走后，沈宜秋翻了个身抱住被子，长出了一口气。
太子这几日在曹府到底经历了什么？简直不敢细想。
尉迟越方才抱着将信将疑的心将玉璜传授的法门用上一二，不想牛刀小试便初战告捷，心中十分震撼。
不过再往下他便没什么把握了，玉璜小倌说过，女子构造远比男子精巧，若说男子是棒槌，女子便是鲁班锁、九连环，且机括所在因人而异，须得察言观色、望闻问切。
尉迟越初出茅庐，自忖没这般手艺，不敢贸贸然去揽活——万一发挥得不好将人惹恼了，下一回恐怕不好启齿。
而且只是施展了三两招，他自己已搭进去半条命，再继续下去，他怕是要招架不住。
一时又想起方才太子妃贝齿轻咬红唇的模样，那声销魂蚀骨的低吟仿佛萦绕在他耳畔，令他喉头发紧，心鼓胀起来，简直要撑破胸腔。
太子在净室一边沐浴一边静思冥想，不觉呆了大半个时辰，回到帐幄前一看，沈宜秋已经抱着被子睡着了。
他轻手轻脚地掀开被角，钻入被窝，将她搂在怀中，嗅着她颈间的幽香，万籁俱寂，春潮褪去，唯余一种静谧的欢喜在帷帐间流淌。
太子一行在庆州府逗留了两日，尉迟越命人将曹彬及其同党押解回京，将与此案无涉的官员放了回去。
曹府一干狐假虎威、仗势欺人的下人以及掠买良民的人牙子邱四、邱六兄弟各论罪收押，只等有司审判发落。
尉迟越又遣人将那几个被掠买来的少年送回原籍，似玉璜这等风尘中人，便还了身契，听其所往。
启程当日早晨，尉迟越叫人将玉璜带过来。
玉璜一见尉迟越便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哀声道：“奴家罪该万死……”
那日在夜宴上得知与他朝夕相处好几日的哑巴便是太子，着实唬了一跳，想起自己连日来大放厥词，不由心惊胆战，忐忑了两日，听说太子要召见自己，以为大难临头，性命不保，此时匍匐在地上浑身战栗，大气也不敢出一口。
尉迟越却道：“不知者不罪，请起吧。”
玉璜以为自己听错了，旋即如蒙大赦，连连叩首：“谢殿下饶奴家一命，殿下宅心仁厚，是奴家再生父母。”
尉迟越捏了捏眉心：“这几日的事……”
玉璜会意，连忙赌咒发誓：“殿下放心，奴家绝不敢胡言乱语，若是漏出一个字，便叫奴家受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尉迟越点点头：“你有何打算？”
玉璜被邱四买了去，如今邱四伏法，他的身契回到了自己的手里，莫名成了自由身。
太子又道：“如今你已拿回身契，不必重操旧业，孤与你些钱帛，你可回乡置些田产，娶妻生子，或者盘间铺子，做点小买卖。”
玉璜一愣，忍不住勾起嘴角。
他们做这一行，时常遇到一类悲天悯人的客人，总喜欢劝人从良，他与同伴将这些人视为冤大头，只要编造一些悲惨身世，便能叫这些人大把掏钱，不必费什么腰力便可赚得盆满钵满。
不想太子殿下亦不能免俗。
不过便是借他十个胆子，玉璜也不敢胡编乱造诓骗太子，想了想，据实道：“回禀殿下，奴家祖孙三代都操此业，并无什么不足，奴家既不会耕种，又不会做买卖，也只能做这一行。”
他眼珠子一转，试探着道：“奴家想向殿下求个恩典，还请殿下莫要见怪。”
尉迟越道：“你说。”
玉璜大着胆子道：“奴家久闻长安平康坊盛名，心向往之，只盼有一日能在平康坊中立足，便不枉此生了。”
尉迟越微微一笑，乜他一眼：“看不出来，你还挺有志向。”
顿了顿道：“此事不难，孤吩咐下去，你即日便启程去长安吧。”
玉璜大喜，谢恩不迭：“常言道无功不受禄，奴家何德何能……”
尉迟越心道你的功劳大得很，只是这话不好说出口，他只是清了清嗓子道：“相逢一场，也是难得。”
庆州的事告一段路，太子一行重新启程。
议和的日期本就迫在眉睫，在庆州耽搁五六日，他们的行程越发紧迫。
尉迟越不敢再耽搁，一路快马加鞭，昼行夜宿，六七日后便进入了旱海。
所谓旱海是一片广袤无垠的大沙碛，放眼望去尽是黄沙，没有水泉和溪涧川谷，也没有邮传和驿馆。
一行人昼间行路，夜里便在沙海中安营扎寨，如牧人一般住在帷帐中。
沈宜秋平日习个武都怕苦嫌累，尉迟越本来担心她受不了这个苦，但进入沙碛后，她却从未抱怨过一句。
连男子都受不了风沙与毒日，她却似浑然不觉，反而越发神采奕奕，仿佛那黄沙底下藏着灵泉似的。
尉迟越很快明白过来，对她来说，灵州比长安更像故乡。
过了积石岭，便是灵州南界了。
一行人穿过鸣沙，又行数日，终于在三月初二黄昏抵达灵州城。
灵州城是西北的交通要塞，濒临黄河，地平壤沃，胡夏赫连氏曾置果园于此，旧城在河渚上，随水上下，从未陷没。
太子一行抵达时正值阳春，城中桃李争妍，烟柳拂堤，“塞北江南”之称名副其实。
灵州官员照例出城迎接，将太子一行迎入刺史府。
沈宜秋之父曾任灵州刺史，刺史府便是她曾经的家，不过回到家园固然欣喜，但物是人非，心中又别有一种怆然。
她随众人一起穿过前院，这是阿耶曾经处理政务的地方。屋舍经过后来两任刺史的修葺，已与她记忆中的模样有些许不同。
她还记得那时候阿娘病重，阿耶生怕她在后院闹她，便将她带到前院，让她在自己书斋中玩，她闲着无聊，在他的书卷上画猫儿狗儿，他见了也不生气，待办完正事便抱起她放在肩上，一路扛着她回后院。
沈宜秋一步步走着，脚步渐渐发沉，回忆越来越多，越来越重，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正出神，忽然有黄门走到她身边，低声道：“林待诏请随奴来，殿下有请。”
沈宜秋不明就里，跟着那黄门径直往前，走到尉迟越身边。
太子向伴驾的灵州官员道了声失陪，低声对沈宜秋道：“孤带你去个地方。”
沈宜秋跟着尉迟越穿过回廊，心中越来越讶然，太子从不曾来过这里，却似乎对刺史府的地形了然于胸。
不知不觉到了一处院落前，沈宜秋感到眼眶一阵阵发酸——这正是他们一家三口所住的地方。
阿娘西嫌刺史府的正院太大，房舍太幽暗，阿耶便顺她的意，住在后园中一个小偏院里。
沈宜秋站在半掩的木门外，有些近乡情怯，不禁回头看了一眼尉迟越。
太子向她点点头。
沈宜秋屏住呼吸，伸出微微颤抖的手，将门轻轻一推，门轴发出轻轻的吱嘎声。
她跨进院中，不觉捂住嘴，睁大的双眼中沁出泪来。
夕阳的余晖洒在小小的院落中，庭中一棵两人环抱的大榆树上榆钱累累，院中的八角井、低矮的房舍，都与她模糊的记忆渐渐重合。
她走到榆树前，轻轻抚摸粗糙的树干，仿佛在与一位老友打招呼。
沈宜秋忘了时间，仿佛穿梭在回忆中，以为早已经忘却的往事翻涌上来。
她很快便发现这些房舍是新建的，堂屋的阶石上没有她记忆中的豁口，自东数第三根廊柱上也没有她用小刀挖出的刻痕——这院子是有人按当年的模样重建的。
至于谁会大费周章做这些事，她转念之间便明白了。
就在这时，东厢门帘一动，一个老仆妇走出来。
沈宜秋一怔，随即认出来，失声道：“嬷嬷？”
她的乳母比记忆中苍老了些，但仍是那慈蔼的模样，一见她便泣不成声：“小娘子……”说着便上前抱住她。
沈宜秋转过头，透过泪光看向尉迟越。男人倚在门边，眼中含笑，静静地望着她。
你失去的，我替你找回来。

第106章 上巳
李嬷嬷回过神来，松开沈宜秋：“娘娘恕罪，民妇忘了规矩。”
说罢向两人行礼：“民妇李氏，拜见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
沈宜秋忙将她拉起来：“嬷嬷别多礼。”
尉迟越对沈宜秋道：“谢刺史还在等着我，我先去前头，你留在这里歇息，晚膳孤叫人给你送来。”
沈宜秋道：“妾恭送殿下。”
尉迟越一笑：“我就去片刻，不必依依不舍。”
沈宜秋无可奈何，这人死性不改，一有机会便要占点口舌上的便宜。前一刻她几乎感激涕零，后一刻便被他弄得哭笑不得。
转念一想，这厮虽然少年老成，但说到底才十八岁，心智稚嫩些倒也不足为怪。
太子虽然说不用送，沈宜秋还是将他送到院外。
两人站在廊庑下，沈宜秋低声道：“多谢殿下。”
尉迟越挑挑眉，云淡风轻道：“举手之劳罢了，也值当谢来谢去。”
沈宜秋知道他时刻都要装出举重若轻的模样，也不戳穿他，抿唇浅笑：“无论如何，谢谢殿下。”说罢郑重其事地敛衽行礼。
她心里明白，太子说得轻松，但找人并不容易。
上辈子乳母被沈老夫人逐出府，她后来遣人查访，甚至还请托在户部供职的舅父，可到死也没有查到乳母的下落。
在爬满葡萄藤的回廊下走了几步，尉迟越停下脚步，转过身，双唇在太子妃的额上轻轻一触，自然地执起她的手：“我一会儿就回来陪你，今晚我们就宿在这里。”
顿了顿，凑到她耳边低声道：“别猴急，夫君去去就来。”
沈宜秋脸一红，便即抽出手，屈了屈膝盖，转身就走。
背后随风飘来男人的轻笑，她磨了磨后槽牙，不觉也笑了。
自打在庆州刺史府两人住在一起，太子便义无反顾地扯下了这层遮羞布，公然和他的“小男宠”双宿双栖。
一众官员不久前才见识过太子殿下的杀伐决断，对他的私事哪里敢置喙，只要两人在一起，周围人都自觉成了瞎子。
沈宜秋回到院中，与乳母在堂中坐下。
李嬷嬷仍旧难抑心中激动，一边抹眼泪一边道：“奴婢做梦也没想到，这辈子还有与太子妃娘娘相见的一天。”
沈宜秋拉起李嬷嬷的手，也湿了眼眶：“嬷嬷这些年去哪里了？”
李嬷嬷道：“那时候从沈府出来，奴婢回了灵州，没多久男人死了，奴婢便改了名姓，在一户康国商贾家做工，那家主人的女儿嫁回康国，奴婢便陪了去，这几年一直在塞外。
“前阵子太子殿下的人找来，奴婢着实吓了一跳。本来奴婢是要随那中贵人回长安的，走到半道上得知殿下与娘子要来灵州，这便转了道，倒比娘子早到了月余。”
沈宜秋恍然大悟，原来她已离开了大燕，难怪她遍寻不到。
随即她心里一暖，尉迟越定是从哪里听说了她幼时的事，从那时便暗中着人寻访。
两人叙了叙别后各自的经历，沈宜秋道：“那时候真是对不住嬷嬷。”
李嬷嬷道：“娘娘那时才几岁，丁点大个小人儿，又能做什么？嬷嬷不是沈家奴仆，老夫人遣走奴婢也是该当的，奴婢就是不放心小娘子刚回长安人生地不熟……”
她拍了拍脑门：“看奴婢这记性，老是忘了改口，还小娘子小娘子的，娘娘别见怪。”
沈宜秋道：“嬷嬷不用见外，还是像以前那样称呼便是。”
李嬷嬷笑道：“那可不成了，小娘子如今嫁了如意郎君，可不能再小娘子小娘子的。”
沈宜秋垂下眼帘：“嬷嬷笑话我。”
李嬷嬷道：“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嬷嬷是过来人，一看便知太子殿下是真心实意待娘子好。”
她抬头看了看梁柱：“听那中贵人说，殿下重建这院子费了不少功夫，寻了当年那批匠作，又千方百计找到当年的图，这才造得一模一样。
“听那中贵人说，殿下命人营建这院子的时候，他也不知道会带娘子来灵州，更想不到娘子会见着。但是殿下说了，娘子得有个家。”
沈宜秋心中有脉脉的暖意流淌，渐渐漫向眼底。
李嬷嬷顿了顿道：“要是我们郎君和娘子泉下有知，不知该有多欣慰。”
说到此处，两人俱都黯然。
静默有时，沈宜秋握了握乳母的手：“嬷嬷能回来，我真是太欢喜了。对了，素娥还不知道嬷嬷在这里呢，一会儿见了嬷嬷保准吓一跳。”
正说着话，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素娥与几个宫人、黄门抱着行囊、箧笥走进院中。她一见院中的景象，便“啊呀”惊呼出声。
待见到李嬷嬷，更是惊喜交加，又是哭又是笑。
三人又一起叙了会儿话，刺史府的下人送了晚膳来，主仆三人就在院中用了膳。
戌牌时分，尉迟越也回了院中。
沈宜秋迎到廊下，从他手中接过氅衣：“殿下怎的这么早回来？”
尉迟越身上有淡淡的酒气：“孤不耐烦与他们应酬，再说明日还要早起。”
沈宜秋一听“早起”两字，神色便紧张起来。
尉迟越在她脸颊上刮了一下：“一听早起就怕成这样，放心，且不抓你习武，明日上巳，我们去城里玩。”
沈宜秋一听这话，暗暗松了一口气：“不会耽误行期么？”
尉迟越道：“前些时日跋涉旱海，人马都疲累不堪，在此休整一日正好。”
顿了顿，一挑眉，义正词严道：“孤岂是假公济私之人？”
沈宜秋憋着笑：“是，是，殿下英明神武，殿下说的都对。”
尉迟越便去挠她咯吱窝，两人一边笑闹一边进了卧房。
这是沈宜秋父母住过的院子，尉迟越不敢在此温习玉璜夫子教授的功课，只是蜻蜓点水般在她唇上触了一下。
沐浴更衣毕，两人躺在床上，沈宜秋一日之间悲喜交加，早已困倦，不一会儿便沉入梦乡。
尉迟越侧过身，松松地将她环在怀中，用目光细细描摹她的眉眼。
微弱的烛光被纱帐筛了一遍，如情人呢喃般温柔。
太子静静看了许久，不知怎的仍旧睡意全无。
他轻手轻脚地掀开被角，披衣下床，推门走到庭中。
夜凉如水，新月如眉。
尉迟越紧了紧氅衣，在八角井的井沿上坐下，借着廊下风灯摇曳的火光环顾庭院。
院子只有一进，一间寝堂，东西各一间厢房，三面围以回廊，窗下栽着几丛小竹和萱草，小小的院落一览无余，近乎乏善可陈。
若是换了以前，他一定想不通沈三郎身为一州刺史，为何放着好好的正院不住，要偏居在这逼仄狭小的院子里。
可如今，他却似已能体会岳父的心境。
若非生在帝王家，能有这样一方小天地，与小丸闲居，生一窝孩子，加上日将军……
他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跳，自嘲地一笑，站起身回到屋里。
翌日清晨，尉迟越便将沈宜秋揉醒：“小丸醒醒，我们去河边逛集市。”
沈宜秋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往床帷外一望，只见房中仍是一片幽暗，不由纳闷：“河边的集市也没有这样早的……”
尉迟越已经将她从被窝里拎出来，用自己的大氅将她一裹，扶住她摇摇晃晃的身子：“再不走，一会儿五郎醒了，又得叫他缠上。”
沈宜秋哭笑不得：“带着他一起去便是了。”
尉迟越斩钉截铁道：“不行，带着他我们便玩不成了。”
洗漱罢，两人换上在庆州时乔装穿过的白衣士子衣裳，贾七、贾八和邵泽等几名亲卫扮作长随，一行人便出了院子。
到得外院，舆人将马车赶来，尉迟越撩开车帷，一只脚刚踏上车，便发现车厢角落里有一团黑影。
那影子动了动，打了个呵欠，懒洋洋道：“阿兄，阿嫂……你们来啦？五郎等了你们好久……”
尉迟越脸一黑：“你怎么在这里？”
尉迟五郎道：“今日上巳，我就知道阿兄肯定会想方设法甩脱我，与阿嫂两人出去逍遥快活。哼，想得倒美！故此我天未亮便来车里候着你们。”
尉迟越恼羞成怒，便要将他扔下车，沈宜秋道：“殿下就让五郎与我们一同去吧，人多热闹。”
不等太子说什么，尉迟渊已经叫起来：“阿嫂真好，阿嫂就是个活菩萨，我就知道你们家是阿嫂说了算，阿嫂的大恩大德五郎无以为报，来世结草衔环以报……”
话未说完，额头被他太子阿兄重重弹了一记，吃痛“哎唷哎唷”叫唤起来。
尉迟越无法，只能带着这讨人嫌的累赘一起上路。
一行人到得宁河边，太阳才堪堪升到水面上，朝霞映得河水流光溢彩、绚烂如锦。
宁州习俗，每到上巳前后，城中商贾便在宁河两岸支起棚帷，当作店肆，斑斓的彩棚鳞次栉比，又有人独出心裁，赁了停泊在渡口的船只，备上茶菓酒肴，便成了水上的茶肆酒馆。
彩棚舳舻相连十余里，成了远近闻名的水边集市。
他们到时时辰尚早，商贩们正在忙着支棚张帷。
一行人沿着河边漫步，清寒的晨风裹着淡淡的水腥气往人肺腑里灌。
尉迟渊忽然皱着眉头抽抽鼻子，双眼倏地一亮：“古楼子！”
经他这么一说，众人都从冷风中分辨出一缕暖暖的香气，是烙饼与羊肉混合在一起的气味。
尉迟越乜了他一眼：“鼻子比孤的日将军还灵。”却也不由得食指大动，出门前虽用过些早膳，但清晨没什么胃口，只用了半碗粥，此时方才觉得饿了。
一行人循着胡饼的香气，寻到一艘画舫，果见一个粟特人正在船尾烙饼，旁边还有个胡女守着装油茶的汤镬，见了几人眉开眼笑，大清早便开张，自是大大的吉兆。
几人要了两个鼓楼子并几壶油茶，让店主将饼切成片，登上船，围坐在一处，一边饮茶吃饼，一边看着河边纷杂忙碌的景象。
日头渐渐升高，商贩们已将货物摆好，城中的士庶渐渐涌向水边，一时间宁河两畔人喧马嘶，夹杂着凌乱的乐声，好不热闹。
尉迟越放下见底的茶杯，对沈宜秋道：“我们也去逛逛。”
尉迟渊迫不及待地站起身，指了对岸一处道：“那里有戏台子，咱们去看百戏！”

第107章 赠刀
上了岸，尉迟渊便要过桥去对岸看百戏。
尉迟越袖着手，嗤之以鼻：“长安又不是没有，大老远的跑来看百戏，呵。”
乜了弟弟一眼：“真有你的，尉迟五郎。”
话音未落，他一眼瞥见沈宜秋，见她双眸亮闪闪的，似有期待之色，尉迟越这才想起，她自小受沈老夫人约束，在长安时大约没什么机会看百戏，便即改口：“灵州地处边陲，风俗自与京都不同，此处的百戏不知有何独到之处，去看看也无妨。”
尉迟渊冲着沈宜秋一揖：“沾林兄的光。”
说罢不等他太子阿兄教训，朝着前方的黑渠桥飞奔而去，跑到桥头，掐了一条柳枝，一边走一边时不时抽打一下石阑干。
尉迟越在后面看着，没好气道：“手里一刻不能闲着。”
桥上人如织，车如龙。
过了桥，所有人都在往戏台的方向涌。
尉迟越隔着袖子握住沈宜秋的手，低声道：“跟着我，这里人多，小心别走散了。”
沈宜秋身着男装，两个男子在光天化日下手牵着手，怎么看怎么古怪，但沈宜秋却任由他牵着没抽回手。
他们被人潮推挤，仿佛两片随波逐流的叶子。
尉迟越索性将她圈在怀中，用双臂隔出一方安全的天地。
周遭人马喧嘶，闹到极处，又变作一种别样的宁静，尉迟越忽觉世上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心中涌起无限的柔情来。
沈宜秋已经有些后悔了，又担心走在前面的尉迟渊——这孩子虽精明，到底还是个孩子。
好不容易挤到戏台前，台上正在演鱼龙漫衍。
只见一个身着红衣的伎人摇动手中一串金铃，一只猞猁随着铃声跳跃不休。
忽然间，金铃脱手，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入河水中，说时迟那时快，猞猁也跟着“扑通”一声跳下河去，潜入水底不见了踪迹。
人群中发出阵阵惊呼，就在这时，猞猁入水处跃出一条红鲤鱼，那串金铃便挂在鲤鱼尾上。
鲤鱼在水面上跳跃不休，初时水珠四溅，不多时，水面渐渐起雾，雾越来越浓，直至将那尾鲤鱼全部吞没，铃声亦随之息止。
围观诸人凝神屏息，戏台上的乐人拍击起手鼓，鼓声如雨渐密。
沈宜秋从未看过鱼龙漫衍戏，虽知是幻术，一颗心还是不自禁地高悬起来，忍不住抓紧了太子的手。
尉迟越嘴角漾起笑意，凑到她耳边道：“注意看，鱼要化龙了。”
沈宜秋虽从名字上也能猜个大概，但是叫他这么说破，实在是有说不出的气恼，转过头斜乜他一眼，低声道：“殿下太欺负人了！”
就在这时，浓雾忽然散去，一条八尺长的大金龙从水面中一跃而起，张牙舞爪，嘶吼着冲入青云中。
龙影消失在天际的同时，一串金铃从天而降，伎人轻轻一跃，将金铃接在手中。
沈宜秋双目圆睁，忍不住惊呼出声。
尉迟越叫她这没见过世面的模样逗笑了。
伎人向人群团团施礼，围观众人向台上抛掷铜钱。
沈宜秋也从腰间锦囊里掏出块银饼子，便即往台上扔，谁知她抛得低了，银饼子台基上撞了一下，蹦入草丛里，叫人眼疾手快地捡了去。
尉迟越扑哧笑出声来，沈宜秋懊恼不已，又从锦囊中摸出一块，使力往台上扔，哪知道这回矫枉过正，扔过了头，银饼子直接从台上飞过去，扑通一声落进河里。
太子笑得前仰后合，沈宜秋恼羞成怒。
尉迟越笑了一阵，方才从自己囊中摸出一块银饼子，往台上一抛，只听“铛”一声响，银饼子刚好落在那伎人的钱箱里，人群爆发出一阵喝彩声。
沈宜秋又好气又好笑，这厮臭显摆的毛病怕是一辈子也治不好了。
红衣伎人牵着他的猞猁下了台，换了一个身着彩画胡服、手执长剑的少年上台，演的却是跳丸舞剑。
沈宜秋不等尉迟越拿丸字做文章，先下手为强道：“这剑法可比刘兄差得远了。”
尉迟越在她腰眼上不轻不重地掐了一把：“敢笑话孤，来日要你好看。”
沈宜秋被他掐了痒处，不敢再笑话他，认真看着戏台上的表演。
接着是踏摇娘、寻橦、舞马之类寻常戏码，都是沈宜秋上辈子看过的，不多时便没了兴致。
尉迟越见她掩着嘴打呵欠，便道：“咱们去河市逛逛，看看有什么好吃的。”
沈宜秋道：“五弟找不见我们怎么……”
话未说完，尉迟越已揽着她往人群外钻：“趁着人多赶紧走，再晚又甩不脱他。”
顿了顿道：“有侍卫跟着他，不用担心。”
两人挤出人群，携手沿着河边缓缓而行。
今日三月三，这河市的热闹比之长安市坊有过之而无不及，又因地处西北边陲，有许多胡人，不时有拉着客人和货物的骆驼打他们身边经过。
店肆主人都卯足了劲，有的用彩缯、绢花将自家的铺子装点得五彩斑斓，有的奏起龟兹、焉耆等地的音乐招徕客人。
沈宜秋两世为人，连长安的东西两市都不曾逛过，对市集的印象还来自年幼时随父母一起逛河市的久远记忆。
此时走马观花地看过去，只觉琳琅满目、目不暇给，恨不能生出八双眼睛。
尉迟越一见她脚步慢下来，也不用等她开口，顺着她目光看过去，见她正盯着什么出神，便即低头打开钱袋子，乖乖往外掏银子和金子。
不一会儿，两人手中各捧了菓子糕饼盒，里头装着花截肚、木蜜金毛面、樱桃煎之类的小吃。
也有不少是西域才有的特产，伊吾的香枣，高昌的刺蜜，还有用石蜜和牛乳做成的乳糖，压成小狮子、小老虎和小象的形状。
两人一边走一边吃，渴了累了就随便找家茶肆或酒肆，要一碗油茶或是酸甜的葡萄浆。
尉迟越很快便看出来，太子妃对那些奇奇怪怪的舶来品特别感兴趣，什么水獭毛织成的獭褐、拂林的绣氍毯、康国的毛锦、大食的宝装玉瓶子、安国的鸵鸟卵杯、于阗的瑟瑟珠、拔汗那的琉璃手镯……拉拉杂杂一大堆，大部分都是替宋六娘、王十娘和邵芸等人买的。
她喜读书作画，书画铺子更是不得不逛的地方，上好的猩猩血、昆仑黄和紫胶买了一堆，还有一堆看不懂的西域书。
跟在后头的贾七和贾八两兄弟手提肩挑，俨然成了两个货挑子，最后实在拿不下，索性赁了头骆驼，将货物挂在骆驼背上。
两人一路且吃且逛，不知不觉日头偏西，两人的钱袋子都已经底朝天。
沈宜秋在太阳底下走了这么久，亦走得乏了，有些意兴阑珊，正想打道回府，忽见前方有一爿卖胡刀胡甲和弓矢的铺子，醒目处挂着十几把金装胡刀，她的目光落在一把错金小胡刀上。
尉迟越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只见那柄小刀六寸来长，玳瑁刀柄，刀鞘上錾刻着萨珊样式的立鸟和缠枝花纹，上面嵌着红宝石、祖母绿和瑟瑟，乍一看与他幼时钟爱的那柄小胡刀倒有七八成相似。
嫡母说他年幼时曾执意要将自己珍爱的金刀赠给沈宜秋，可来龙去脉他却记不太清楚了。
太子心中一动，走过去，从挂扣上摘下刀，一摸那刀鞘，便知远不如自己那柄精巧，薄薄一层鎏金下面，黄铜从刻花里露了出来。镶嵌在上面的红宝石和祖母绿也不过是琉璃珠。
他抽出刀，试了试刀锋，倒是十分锐利。
想了想问道：“什么价？”
那店主是个粟特大汉，一双浅栗色的眼睛闪着精明的光，转瞬之间便将来人的衣着、相貌、谈吐、气度一通合计，折算出这柄刀的价格，冲着他们伸出两根肥短手指。
尉迟越转头对贾七道：“借我二两银。”
那店主瞪大了眼睛，随即大笑起来，连连摇头，将刀夺回去，作势要收起来。
尉迟越道：“如何？”
店主操着一口蹩脚的大燕话：“客人，老汉，作弄。”
拿过一张牛皮，用刀轻轻一划：“宝刀。”
又指那刀鞘：“纹样，不同，每一把。”
那对山猫似的眼睛微微眯起，再次伸出两根手指，扭了扭：“二两金，不是银。”
沈宜秋难以置信，指着刀鞘上一处道：“这只立鸟哪里像鸟，活似一只肥鸡，翅膀还一长一短。这瑟瑟上还有裂痕。”
便即去拉尉迟越：“这是坑人呢，刘兄我们走。”经过一天的历练，她已经对货物的价格有了大概了解，这柄胡刀要价二两银已算得黑心，二两金就和抢差不多。
不成太子却岿然不动，从腰间解下一块白玉摩羯佩：“这块玉值二十两金，与你换。”
那店主双眼一亮，随即犹豫起来，他做了三十年买卖，不曾遇到过这样的冤大头，反而疑心其中有诈。
尉迟越懒得与他周旋，扔下玉佩，拿起金刀，往沈宜秋手里一塞：“先拿着玩，回去给你换把好的。”
店主在后头一叠声道：“客人，好眼光，宝刀，英雄……”
沈宜秋握着那把不菲的胡刀，十分意难平，嘟嘟囔囔道：“那粟特人好生刁滑，这么大一块上好的于阗羊脂玉换这把刀，倒不如去抢……”
尉迟越在她气得鼓鼓的腮帮子上捏了一把：“不过一块玉，有什么稀罕的。笑一笑。”
沈宜秋笑得比哭还难看。
尉迟越在她发顶上嗅了嗅，蹙眉道：“这是什么味儿？”
沈宜秋莫名其妙。
尉迟越道：“哦，原来是铜臭味儿，这集市果真是逛不得的，我的金小丸玉小丸，逛完成了铜小丸。”
沈宜秋转过头去不再搭理他。
说话间，日头渐渐往下沉，已接近波光粼粼的水面，染得宁河宛若熔金，人马渐渐稀了，有些商贩急着归家，已开始收摊，一场繁华行将落幕。
沈宜秋想到明日便要离开故乡，心中满是眷恋。
就在这时，尉迟越忽然握住她的手：“听你乳母说，下个月初六是沈夫人忌日，你难得回一次灵州，当去祭扫一番。”
沈宜秋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尉迟越接着道：“我同谢刺史说一声，你还是住在原来的院子，我留一千禁卫在灵州。”
沈宜秋道：“这些精骑是护送殿下去凉州的，妾不可……”
太子转过头乜她一眼，笑道：“怎么，舍不得为夫？”
沈宜秋垂下头：“多谢殿下体恤妾，但是真的不用留那么多人。”
尉迟越斩钉截铁道：“再少孤不放心。”
他将沈宜秋留在灵州，全她的孝心只是其一，此外，凉州去灵州千里，一路都是沙碛，艰苦自不必说，且此行虽是议和，但难保吐蕃人不会有什么不轨之心。
将她留在灵州，他才能高枕无忧。

第108章 分别
翌日，太子一行整装待发。
尉迟越要先去朔方军营地检阅和劳军，接着前往凉州。
他执意留了一千精骑在灵州府，一众亲卫中弓马、刀剑最娴熟的贾氏兄弟也受命护卫太子妃。
邵泽作为太子妃的表兄，自然也要留下。
此外，牛二郎和五十多名随他投军的“山匪”也留在灵州，编入禁军中。
临行前，尉迟越将贾氏兄弟、邵泽、牛二郎以及这一千精锐的将领，羽林中郎将周洵叫到跟前，看了眼沈宜秋，对众人道：“尔等须不遗余力护卫太子妃无虞，孤不在时，听候太子妃差遣。”
贾七贾八知道太子妃在太子心中的分量，又在曹彬案中见识过太子妃的能为，当下郑重其事地行礼：“仆等谨遵殿下之命。”
牛二郎昨夜才得知太子的“男宠”原来是当朝太子妃，心中仅剩的一点芥蒂也烟消云散，当即抱拳道；“仆就是不要命也一定护得娘娘周全。”
尉迟越微微颔首，又看了一眼中郎将周洵，淡淡道：“周将军还不曾见过太子妃吧？”
周洵微微扯了扯嘴角，向沈宜秋行了一礼：“末将拜见太子妃娘娘。”
态度颇为敷衍，虽称不上倨傲，却也绝不算恭谨。
沈宜秋打量了他一眼，只见这年轻的武将肤色黝黑，直鼻深目，剑眉飞入鬓角，十分英朗。
只不过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看着她的目光冷冰冰的，就像看一件脆弱又无用的珍贵瓷器。
周洵的确对太子的决定颇有微词，他并不知晓太子妃在曹彬一案中的作为，在他看来，太子打一开始就不该带个妇人上路，非但无用，还徒增麻烦。
万一吐蕃人使诈，凉州生变，太子的安危怎么办？
偏偏太子一意孤行，留下的一千人是精锐中的精锐，连他这个统帅也一起留了下来。
他身为羽林中郎将，又是此次的行军子总管，不能一路护送太子，却要在此听一个妇人差遣，同袍的心里不知怎么笑话他。
莫说是他，麾下的兵士也不免憋闷。
但是军令难违，便是心中再不甘愿，太子已经发了话，他也只好领命，向沈宜秋行了一礼：“末将拜见太子妃娘娘。”
尉迟越见他这模样，便知他有怨气，南北衙禁卫军官多为勋贵子弟，周洵亦不例外，此人骁勇善战，有勇有谋，又忠诚不二，只可惜一身傲骨，气性大了点，大体上瑕不掩瑜。
他暗暗叹了一口气，待其余侍卫出去，独独将他留下，郑重道：“周卿，孤让你护卫太子妃，便是将身家性命托付于你，你可明白？”
周洵未料太子会这么说，颇感意外，迟疑了一下道：“属下明白，定不辱使命。”
尉迟越知道自己三言两语不可能叫他放下成见，只需让他明白此任之重，令他不敢掉以轻心便可。
待周洵辞出，尉迟越便即下令准备启程。
开拔前，沈宜秋一直将他送至城郊。
尉迟越下了马车，走到她跟前。临别之际，似有千言万语争着从心底往喉间涌，却堵着不知从何说起。
沈宜秋敛衽行礼：“殿下珍重。”
尉迟越低下头凝视她眼睛，只见她目光盈盈，宛如那日夕阳下静静流淌的宁河。
他几乎忍不住要将她揽入怀中，抱上马车带走。
然而众目睽睽之下，他什么也不能做，甚至不能再牵一牵她的手，亦不能替她将鬓边散发别到耳后，只能看着她一缕发丝随风飞扬，融化在三月的晨光中。
半晌，他方才逼着自己将目光移开，低声道：“相见有日，林待诏务必保重。”
沈宜秋抿春一笑，低头长揖：“仆恭送殿下。”
随行官员不明底细，只知道太子将“男宠”留在灵州，还留了一千精骑护卫，想什么的都有，但是没人敢说出口。
尉迟越便也权当作一无所知，长长地看了沈宜秋一眼，然后登上了马车。
尉迟渊朝沈宜秋挤挤眼：“林兄，等我从凉州给你带美酒来。”
话音未落，尉迟越撩开车帷探出头：“说够了没有？”
尉迟渊鼓了鼓腮帮子，无奈地一笑，便即上了车。
沈宜秋站在道左，与留下的一众将领、侍卫望着太子的车驾离去，马蹄与牛铃声渐远，只依稀看得见驿路上飞扬的黄尘，沈宜秋怔怔地站了一回，蓦地回过神来，对贾七等人道：“回去吧。”
当日黄昏，太子一行抵达朔方军驻地。
朔方军总管罗继业率众将士出营相迎。
尉迟越见营中将士军容整肃，心下暗暗点头。入了帅帐，他下令将带来的羊酒财帛分赐众将士，接着便向罗将军等人询问驻军人马的情况。
正聊着，帐外忽有侍卫禀道：“罗将军，长安有圣人旨意送到，宣旨的中贵人已到辕门外。”
尉迟越与此行副使、兵部侍郎李玄同对视一眼，俱都蹙了蹙眉。
皇帝这几年甚少过问边关诸军之事，这回绕过太子和兵部，直接向朔方军总管下旨，不知又要闹什么幺蛾子。
罗将军亦觉十分意外，一瞥太子和李侍郎的神色，便知道他们也蒙在鼓里，目光微动，起身对两人道：“殿下与李公稍坐，仆少陪。”
说罢便整理武袍与幞头簪导，出帐接旨。
不多时，罗继业手持圣旨折返。
尉迟越看了他一眼，只见这戎马半生的老将脸色沉郁，眉间是化不开的忧愤。
他的心便是一沉，面上不显，仍旧若无其事。
李玄同觑了眼太子的脸色，问道：“罗将军，圣人有何吩咐？”
罗继业长叹一声，将圣旨呈给太子：“殿下与李侍郎请看。”
尉迟越接过，一目十行地扫了一遍，脸色越来越差。
饶是他养气功夫极佳，眼中也难得露出几分愠色，将圣旨递给李玄同。
李玄同一看，不由讶然：“圣人这……朔方军和河西军合兵二十万开拔前往西州，这这……”
罗继业这时已回过神来，微微摇头：“圣人此举也并非难以索解，我大燕与吐蕃连年交战，安西一带烽火时燃，此次与吐蕃议和，圣人一来担心吐蕃人在伊、西有所图谋，二来也是扬我国威的意思。”
李玄同道：“话是这么说，朔方军外御北狄，内卫京师，控地河两岸千余里，实乃塞上长城，一下子抽调十万兵力前往西州，靡费且不说，朔方兵力空虚……”
尉迟越捏了捏眉心，打断他道；“圣人英明，定有自己的考量。”
李玄同当即会意，揖道：“殿下所言极是，仆失言。”
他是太子的人，罗继业的立场却不好说，还是谨慎些为上。
尉迟越将此事揭过不提，若无其事地转了话锋，与罗继业聊起安西的局势来。
饮宴酬酢毕，他回到自己帐中，这才叫来李玄同，屏退左右，又命侍卫在帐外把守。
尉迟越一边煮茶，一边问道：“眼下左右无人，李卿以为如何？可畅所欲言。”
李玄同初时的怒火熄了大半，此时尽是无奈：“圣人此举，实在算不得明智，不知是何用意……臣百思不得其解。”
尉迟越淡淡一笑，目光却堪比帐外朔北春夜料峭的寒风：“孤早知曹彬的事不会就这么算了，想着无非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不想应在这上头。”
李玄同一算时日，皇帝下这旨意，当是在曹彬之事传到长安之后。
他一下子恍然大悟，曹彬是薛鹤年的人，薛鹤年是皇帝的信臣，太子一声不响便处置了曹彬，皇帝定然不喜，便要在别的地方找回场子。
调遣大军耀武扬威既伸张自己的权威，又威慑了吐蕃人，免得让太子独占了议和之功。
他一下子神色复杂，原本还存着些许希望，指望太子上书劝劝皇帝，眼下知道原因，便知此事绝无转圜的余地。
太子处置曹彬自是出于一片公心，但看在皇帝眼里，难免有邀买民心之嫌，若是再插手军务，说不定长安会生出什么变故。
李玄同与皇帝多年君臣，对他的胸襟肚量一清二楚。
两人同时端起茶杯，抿了口茶，对视一眼，俱都苦笑了一下。
李玄同只能道：“幸而突厥早已俯首称臣，朔方军尚余二万兵力，此外邠州亦驻有重兵，与灵州互为犄角，当可高枕无忧。”
他明白太子的顾虑，开解道：“便有万一，真有风尘之警，一千精骑可立即将太子妃护送到长安或是凉州，必不会有失。”
听了这话，尉迟越略微释然，但想起远在长安的皇帝，心便发沉。
太子离开后，沈宜秋本以为自己会过上梦寐以求的惬意日子，但她低估了习惯的力量。
自打这一世嫁给尉迟越，他们两人从未分开超过三日。
尉迟越在时，她总是暗暗嫌他烦人，恨不得他出个远门，让她好好松快几日。可如今他真的走了，又觉有些空荡荡的，似乎连周遭都冷了几分。
太子离开的当晚，她躺在床上，竟然辗转反侧睡不着觉——这可是破天荒的第一回 。
沈宜秋安慰自己，自己不过是对那厮习以为常，用惯了的杯子不见了还会惦念呢，何况是个活蹦乱跳、会说会笑的人，人同此心、事同此理，她不过是不能免俗罢了。
思及此，她便释然了。如此过得三日，一时的不适应果然缓解了，但心里仍旧隐隐有些不舒服，仿佛挂着些什么。
沈宜秋便千方百计给自己找事做。
她先是将那日在河市搜罗来的各色新奇玩意儿分作几份，一部分寄到洛阳给舅父一家，另一部分则寄到东宫给两位良娣。
洛阳和长安不时有书信来，沈宜秋闲居无事，便凭着回忆将一路上的见闻写下来，配上图，寄给亲友。
此外，太子也在百忙之中抽空给她写信。
太子的信时长时短，只要有长信到，沈宜秋不必拆，便知是五郎又闯了什么罄竹难书的祸。
尉迟五郎哪天安分守己，太子的信便只有寥寥数语，且笔调矜持，无非是：【今日渡过黄河，河水湍急，舟行颠簸，字迹潦草，望小丸见谅】、【黄昏至贺兰山麓，见落日映照山巅积雪，甚美】、【今日入沙碛，名细腰沙，向导亦不知何故，难以索解，甚奇】……
沈宜秋总是读着读着莫名笑出声来。
太子大约也觉自己的书信过于单调，过了几日，信中便附了他亲笔所绘的丹青。
有时是沙碛中邂逅的粟特商队，有时是连绵沙丘上的孤月，有时实在没什么可画，便画了个尉迟五郎寄给她。
太子的画技仍然没什么长进，沈宜秋灵机一动，想出个逗闷的法子。
每当太子的画寄到，她便遮住题款，先猜他画的是什么，十次里总有八次猜不准，兀自笑得打跌。
有太子的丹青解闷，又有乳母和素娥等人作伴，无聊时骑马出城走走，小日子倒也过得有滋有味。
不觉已入四月，城中繁花似锦，城外草原宛如一片碧绿的海。
这一日，沈宜秋见乳母挽着竹篮要出门，知道她是要去市坊，她看了眼外头的阳光，便想活动活动腿脚，对乳母道：“嬷嬷等等，我换身衣裳，和你一同出去逛逛。”

第109章 生变
沈宜秋换上士子的白衣，叫上表兄邵泽，便与李嬷嬷一起坐马车出了门。
灵州城的市坊位于罗城之东，占两坊之地，四周环绕市墙，东南西北各开二门。
墙内有顺墙小街通往四周贮存货物的邸铺。市场中有纵横四街，中心建有市楼，市局与平准局便设于楼中。
全市分为四大区，按所卖货物的种类分为近两百行，店肆以千计，要全逛完，恐怕三日三夜都不够。
沈宜秋一行到市坊南门外时，才堪堪过午时，市坊中已经人潮汹涌，时不时有牵着骆驼的西域商人从旁边经过，驼铃马铃与商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沈宜秋先去书肆与笔墨铺子逛了逛，买了些西域产的颜料和纸，接着便与李嬷嬷去干果行，采买过几日祭奠母亲用的供品。
几人边看边走，经过一爿卖菓子蜜煎的铺子，店主正在为一个客人称林檎干，忽然停下手里的活计，冲着李嬷嬷道：“李大娘，是你吗？”
李嬷嬷停住脚步，眯着眼睛辨认了一会儿，恍然大悟，笑道：“原来是石三郎，你的铺子搬到这里来啦？”
店主人迅速称好货，打发走客人，便即跑出来：“大娘什么时候回灵州的？”
李嬷嬷道：“回来月余。”
店主人又打量了沈宜秋一会儿，露出困惑之色：“这位是……”
李嬷嬷道：“这两位都是我们夫人娘家外甥。”
店主道：“可是沈夫人？”
一拍大腿：“我就说看着怪眼熟的，原来是沈夫人的家人。”
“几位且稍等片刻。”店主人说着返身回了铺子里，不一会儿便提着一大包东西出来，往李嬷嬷篮子里塞：“刚从西州和沙洲来的干果，一点心意，李大娘拿着。”
李嬷嬷哪里肯白受，便要付钱，店主道：“当年我惹了官非，叫县令冤枉，多亏沈使君替我翻案，我这条命是沈使君救的，这点东西值当什么。”
店主的嗓门很大，两人一通推让，很快便引来其他店主和客人的围观，石大郎对着众人道：“这位是沈使君夫人的家人！”
众店主一听，都忙不迭地从自己铺子里包了东西，走出来往李嬷嬷篮子里塞，竟将铺子前的道路堵得水泄不通。
来买东西的百姓也纷纷从自己的篮子、背囊中抓了刚买的东西往李嬷嬷篮子里塞。
李嬷嬷的篮子很快被塞得满满当当，众人便将东西往几人的手里、怀里塞。
沈宜秋和邵泽都叫这场面惊得目瞪口呆，连声道：“不能白拿诸位的东西。”
可他们微弱的声音很快便淹没在众人七嘴八舌的称颂中。
“承光六年大旱，多亏沈使君开仓放粮，连自己府里的米粮也拿出来接济贫苦人……”
“原先这市坊里都是草棚，当年大火，烧死好几百号人，沈使君到任以后都改了瓦屋，又开了水渠……”
“沈使君建的学堂，贫苦人家的孩子也能去听讲，夫子的束脩都是使君和夫人出的……”
……
又有人问：“李大娘，使君家的小娘子回了长安可好？嫁人不曾？”
李嬷嬷瞥了一眼沈宜秋，笑道：“我们小娘子如今是太子妃娘娘了，过得很好，多谢各位关心。”
皇太子大婚的敕诏自然下达了天下各州府，但普通百姓多有不知太子妃家世身份的。
一听这话，周围一片哗然，都道好人自有福报，也只有沈使君家的小娘子配得上英明神武的太子殿下。
沈宜秋嘴角不觉漾起微笑，回头在给尉迟越的回信中提一嘴，不知他的尾巴要翘到哪里去。
更有热心的大婶大娘注意到沈夫人两个眉清目秀的“娘家外甥”，殷勤问道：“两位小郎君可有家室了，我们坊中有位小娘子，家世人品样样好……”
沈宜秋和邵泽无可奈何：“某等已经定下亲事，有劳诸位。”
几人被围了小半个时辰，还是石店主扯着嗓子吼了一声：“两位小郎君和李大娘还有正事忙呢，都别挡着人家的道了！”
众人这才意犹未尽地慢慢散开。
三人好容易从热情的百姓中突围，手中提着，怀里抱着，再也拿不下什么，集市也逛不成了。
李嬷嬷无奈道：“以前就是这样，我们刺史府的下人都不敢自己上集市。”
她顿了顿，眼中泪光闪闪：“没想到十多年过去，灵州的百姓还记着郎君和夫人的好……”
沈宜秋亦是慨然：“阿耶常说，他在灵州六年，并无什么值得称道的功绩，只是努力尽刺史之责而已，百姓的爱戴常叫他惶恐难安，愧不敢当。”
三人一行说一行往坊外走，还未走到南门口，远远看见一人快马奔来，有几分眼熟。
转眼间那人到了近处，却是贾七。
贾七一勒马缰，翻身下马，匆匆向沈宜秋行了一礼，压低声音道：“林公子，周将军请公子回府，有要事禀报。”
沈宜秋见他一扫往日的玩世不恭，眉宇间尽是焦灼，心不由一沉，知道市坊中人来人往不是说话的地方，但还是按捺不住，小声问道：“刘公子无恙？”
贾七摇摇头：“不是刘公子那头出事，详细情形属下亦不知，周将军只叫属下来找林公子。”
沈宜秋本以为是尉迟越在凉州遇到什么不测，听贾七这么一说，心里略松，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车前，上了马车，便即让舆人即刻驱车回府。
回到刺史府，沈宜秋下了车，一刻也不敢耽搁，连一口茶都没顾上喝，立即叫人去请羽林中郎将周洵。
领命去通禀的黄门刚走到院门外，便撞上了周洵，原来他一听说太子妃回府，便即匆匆赶来。
周洵走进堂中，向沈宜秋草草施了一礼：“末将拜见太子妃娘娘。”
沈宜秋打量了他一眼，只见他目光沉郁，双眉紧锁，便知绝非小事，定了定神道：“周将军请坐，不知有何变故？”
周洵道：“启禀娘娘，末将接到军报，突骑施大举寇边，大军已至定远。”
沈宜秋一怔，旋即皱起眉头，自从突厥向大燕称臣，各部已经安分了几十年，不久前的元旦还有突骑施使者前来进献贡物。
她一边思忖一边道：“如今是春季，又无旱灾，北狄突然犯边，甚是蹊跷，莫非与这次的议和有关？”
周洵未料她听说北狄寇边，没有惊慌失措，却与他正经讨论起边关局势来，心中微讶，但他不耐烦与一个久居内宅的女流之辈讨论正事，挑挑眉道：“娘娘不必过问这些，末将恳请护送娘娘尽快启程回长安。”
沈宜秋答非所问：“突骑施军有多少人？”
周洵的嘴唇绷成一线，烦躁溢于言表：“回禀娘娘，约有十万之众。”
他以为太子妃听见敌军有十万之众，定会大惊失色，谁知她只是点点头，神色虽凝重，却未露半点慌张之色，甚至连手中的茶杯都是稳稳当当。
周洵不觉有些疑惑，连他听到军报时都有些张皇失措，缓了半晌才回过神来。
转念一想，这些深宅妇人大约不知道十万骑兵意味着什么。
正想着，沈宜秋又道：“敢问周将军，灵州城可有危险？”
周洵急着点兵开拔，哪有闲心向一个妇人解释这些事，便道：“眼下当务之急是尽快护送娘娘回长安。”
沈宜秋不以为忤，平静地道：“请周将军见谅，灵州是我半个故乡，若不问个清楚明白，请恕我不能从命。”
说着抿了一口茶，一副岿然不动的模样。
周洵沉下脸盯着她，沈宜秋不闪不避，目光平静而坚定。
周将军片刻后败下阵来，只得耐着性子道：“朔方军在灵武尚有两万兵力，北狄进犯，前去西州的朔方军定会回救，邠州亦有驻军，援军半月便可至灵州。灵州城墙高城固，除了灵武的朔方军之外，城中尚有州兵三千，只要守住半月，待援军解围便可。”
沈宜秋凝视他一会儿，见他神色坦然，并无什么隐瞒，便点点头：“好，我们尽快动身。”
周洵本以为要废一番口舌，未料她这么爽快便答应了，一时有些语塞，半晌才道：“末将这便回营整军。”
沈宜秋想留在灵州，但她也明白，自己这个当朝太子妃留在城里，未必有用，反而可能招祸。
周洵说的这些基本属实，与她对局势的判断基本吻合。
翌日清晨，沈宜秋辞别了谢刺史，便与周洵统领的一千禁卫离开了灵州城。
临行前，沈宜秋派人将他们离开灵州的消息送往凉州，一来安尉迟越的心，二来也让他了解自己的行踪。
一行人仍旧按原路返回，为免夜长梦多，周洵下令倍道行军，四日后便抵达积石岭。
不断有马铺的信使将最新的战况送达周洵处。
第五日早晨，大军拔营，正要出发，沈宜秋见到周洵，发现他面容憔悴，满眼血丝，心中便有几分怀疑。
战况不容乐观她是知道的，突骑施人一日便攻下定远城，城中五千守军全军覆没。
敌军夺了民夫粮草，便即继续向西南奔袭。
第二日，新堡守军慑于敌人兵锋，不战而降。
若是再轻易打下怀远，再往前便是灵武了。
沈宜秋佯装不经意地问道：“周将军，可是怀远有消息传来？”
周洵目光闪烁了一下：“昨日怀远城失陷了。”
沈宜秋心往下一沉，他毫不迟疑便说出怀远城失陷，定然有比这更坏的事情发生。
她盯着周洵道：“周将军，是不是灵州出了事？还请如实相告。”
周洵只觉太子妃两道目光仿佛两柄利剑，将他整个人洞穿，他焦枯的嘴唇微微打颤，额上沁出冷汗。
半晌，终于叹了口气道：“回禀娘娘，昨夜灵武传来消息，驻扎该地的朔方军遭遇突骑施前锋，在河边交战，已尽数覆没……”
沈宜秋脸色白了白：“为何不退守城中？”
周洵咬了咬下唇：“朔方军主将罗将军随大军前往西州，留下的声两万兵力由裨将窦奋统领，此人好大喜功，以为突骑施人长途奔袭，疲敝之军不足为惧，便在河边与之一战，不过两个时辰便溃不成军，窦奋亦被斩于马下……”
沈宜秋道：“还剩下多少人马？”
周洵道：“退回城中的大约有两千人。”
沈宜秋不觉倒吸了一口凉气，两万兵马，纵然这人数有些虚，一万六七总是有的，半日之内便被杀得只剩两千人，酷烈可想而知。
如今除了这两千残军，便只剩下城中的三千州兵。这些州府兵极少征战沙场，几乎没有什么对敌的经验，那两千朔方军刚刚遭遇一场屠戮，又没了主将，恐怕已乱了阵脚。
要守住十日，谈何容易。
沈宜秋深吸了一口气，定了定心神：“周将军，我要回灵州。”

第110章 决定
周洵微怔，随即皱起眉：“属下奉太子殿下之命护卫娘娘周全，恕难从命。”
沈宜秋仍旧毫无愠色：“周将军，我不懂行军打仗，依你之见，剩下两千朔方军与三千州府军守得住灵州城么？”
周洵语塞，目光有些闪烁，半晌才道：“突骑施集结十万大军寇边，算上定远攻城与灵武一役的折损，应当还有七八万兵力。”
沈宜秋道：“尝闻‘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守军五千人，可有胜算？”
周洵道：“兵书写的只是个大概，突骑施连日奔袭，屡次急攻，又在灵武遭遇了朔方军，疲敝不堪，而灵州城固若金汤，粮草充足，又有五千兵力，当能守到援军解围之时。”
沈宜秋点点头：“周将军所言甚是，兵书只是大概，不足为据，天时地利人和，交战双方的士气、将帅的能为，都当纳入考量。”
她顿了顿道：“州府守军几乎全无对敌经验，而朔方军两千残兵刚刚目睹同袍遭突骑施铁骑屠戮，士气想必难称高昂。
“而窦将军在灵武一役中丧生，谢刺史出身进士科，以文才选士，不曾听闻他擅长调兵遣将，敢问周将军，这样一支军队，能守上十日么？”
说着说着，她的目光越发锐利，虽仍然平静无波，但却叫周洵不敢直视。
他本以为对方不过是个什么也不懂的妇人，随便说几句便能糊弄过去，谁知她却对局势洞若观火。
周洵有些恼羞成怒，负气道：“娘娘莫非想亲自统帅末将这一千精骑，救灵州百姓于水火么？”语气中已经带了些刻薄之意。
沈宜秋知道内行最厌恶外行指手画脚，诚恳道：“周将军见谅，我不懂兵法，不过是臆测。”
周洵见她态度谦逊，方才的恼怒散去了些。
太子妃接着道：“守卫灵州并非贵军的职责，且此行凶险非常，我不会要求任何人随我同去。”
周洵瞠目结舌，顾不上礼数，双眼牢牢盯住她，仿佛她生了八只耳朵十六只眼。
半晌他才道：“娘娘莫不是以为，凭你一人之力便可扭转乾坤吧？”
沈宜秋只作听不出他话中的讽意：“灵州是我的故乡，灵州城的百姓都是我的亲人，我势单力微，自知没有扭转乾坤之能，但我在城中，庶几可以为守城将士增添一二分士气。”
周洵默然，眉头拧得几乎打结，直到此时，他似乎才第一次用正眼仔细打量太子妃。
他们站在沙碛中，沈宜秋的背后是连绵的沙丘与寸草不生的贫瘠岩岭，太阳在她身后，将周遭染得仿若一片火海。
而眼前的女子总是令他想起京都常见的贵女，想起他的母亲与姊妹们。
她的一举手一投足都仿佛用尺子量过，像一株修剪得宜、插在金瓶中供人观赏的白牡丹，美丽又脆弱，用指甲轻轻一掐便会折断。
她应该被服绫罗，云髻雾鬓，珠围翠绕，在玉阁金殿中抚琴作画、吟风弄月，而不该在这漫天黄沙里为难他。
他的恼怒已经成了愤怒，这被朝阳染得似要燃烧的沙漠，便是他心绪的写照。
现在他一点也不觉得这女子脆弱，她简直就像北地的杂草根茎，看着细细的一根，实则柔韧如丝，能将人活活勒死。
他冷哼了一声：“娘娘以为仆等是贪生怕死之辈？外敌犯边，身为七尺男儿，不能保疆卫土，却仓皇逃离，娘娘以为仆麾下将士心里好受？”
顿了顿道：“马革裹尸、肝脑涂地又如何，大丈夫何辞一死！”难道他们这些血性男儿胆气还不如一个弱质女流？
沈宜秋歉然道：“我并无冒犯将军与众将士之意。”
周洵意识道自己方才的倨傲，略微缓颊：“娘娘请恕末将失礼。”
沈宜秋道：“周将军义薄云天，我只有感佩。”
周洵道：“末将遣一百人护送娘娘回京，余下九百将士随末将前往灵州支援守军。”
沈宜秋微微蹙眉，旋即明白了他的顾虑，淡淡道：“周将军放心，若是城破，我定不会让敌军生擒。”
她说着从腰间解下一把花里胡哨的鎏金嵌宝小胡刀，拔开刀鞘，刀身映着朝阳，仿佛染了鲜血。
周洵心头一震，竟有些茫然，眼前的女子不过十五六岁，面容甚至有几分稚气未脱，她究竟经历过什么，才能将死生大事看得这样轻？
太子妃似乎猜到他所想，将刀收回鞘中，扣回腰间，低头看了一眼刀柄，眼神柔和了一瞬：“只愿用不着它才好。我这条命就托赖周将军了。”
这话近乎耍赖，周洵嘴里发苦：“娘娘千金之躯，实在不该赴险。末将不可违悖殿下之令……”
沈宜秋道：“太子殿下临行前说过，殿下不在时，请周将军暂且听我调遣。”
周洵无言以对。
沈宜秋又道：“我虽不能上战场杀敌，但关键时庶几能派得上用场。”
周洵心微微一沉，他明白她说的是实话。
沈宜秋见他神色松动，乘胜追击：“周将军放心，将军既是受我调遣，所有责任自然由我一力承担。”
周洵皱了皱眉：“但是殿下若是知道……”
沈宜秋道：“议和一事至关重要，不可让殿下为此分心，所以还望周将军守口如瓶，切勿将我一起回灵州的消息告知殿下。”
不等他接话，她接着道：“这是我的主意，后果由我一力承担。”
周洵踌躇半晌，终于咬咬牙道：“是。”
随即又忧虑起来：“然而殿下目光如炬，率众返回灵州，他定然得知。”一千兵马返回灵州，动静可不小。
沈宜秋眼中露出淡淡的慧黠：“周将军可知道？骗人要半真半假才像，你在军报中就说受我调遣回灵州守城，派了一百精锐护送我回长安。”
她说着从怀里拿出一叠信笺：“有劳周将军派一队人马，仍旧按着回京的路线走，到沿途的驿站，便将这些信依次寄往凉州。”
这一招还是从尉迟五郎那里学来的，她前几日便抽空写了以备不时之需，没想到真的用上了，最后一封是预备抵达长安后寄出的。
信中她将诓骗太子的责任揽下，请托他别去寻别人晦气——若是她安然无恙，尉迟越自不会计较前事；若是她不幸身死，那这封信中便是她的遗愿，他更不忍心违背。
她不指望一直瞒到他最后，只要争取到一旬半月，他与吐蕃议和差不多能结束，便不会因此动摇心神了。
周洵硬着头皮接过厚厚的一沓书信，只觉自己上了条贼船。
周将军去向将士们传令时，沈宜秋将牛二郎叫到跟前，将他们要回灵州守城的事简单说了一遍，末了道：“你们还未编入军中，不宜随我们回灵州，可径回庆州，便就此别过吧。”
说着从身边小黄门手里接过个锦囊给牛二郎：“曹彬案还需一段时日才能审完，到新刺史上任才能计户授田，你们用这做本钱，一起做点买卖，或是买几亩田地，别再重操旧业了。”
牛二郎双目圆睁，粗浓的眉毛连在了一处：“娘娘是仆的恩人，仆只求追随娘娘，护着娘娘。”
沈宜秋又劝了几句，他翻来复去只有这句话，沈宜秋无可奈何道：“那你让其他人回庆州，你们只随军操练了两个月，打仗不比别的，还能慢慢学。”
牛二郎踟蹰片刻，接过锦囊道：“谢娘娘，仆不能替兄弟们做主，须得去问一声。”
不多时，牛二郎回到沈宜秋车前，将锦囊原封不动地还给她：“启禀娘娘，兄弟们都说要追随娘娘左右，绝不做缩头乌龟……仆说话粗，娘娘莫见怪。”
沈宜秋苦劝无果，只得带他们一同去灵州。
烽燧传递到凉州用了一日，而马铺将详细军情送达太子案头，则是三日后的事。
其时尉迟越正与吐蕃大皇子饮宴，看完军报，他回到席中，面若寒霜：“我大燕诚心与贵国议和，你们便是如此回报的？”
扬声道：“来人，将他拿下！”
两人身后的侍卫纷纷抽出兵刃，鼓乐丝竹之声戛然而止，两国随行官员大气不敢出一口，大帐中落针可闻。
吐蕃大皇子正酒酣耳热，方才还在眯缝着眼睛看着胡姬在舞茵上跳柘枝舞，转瞬之间剑拔弩张，不由大惊，用大燕官话道：“阁下何故突然发难？”
尉迟越拈起杯盏，晃了晃杯中酒液，殷红的酒液如同鲜血。
他冷笑了一声：“令弟勾结突骑施为寇我大燕边境，阁下身为兄长，难道一无所知？”
吐蕃大皇子脸色一变，骂了一串吐蕃话。
尉迟越听得一知半解，知道大意是在骂他弟弟狼心狗肺，勾结突骑施人谋夺储位，要置兄弟手足于死地。
吐蕃大皇子并不知晓燕国太子学过吐蕃话，这一番慷慨激昂的大骂倒不是惺惺作态。
口头上将自己弟弟挫骨扬灰之后，吐蕃大皇子回过神来，这才道：“此事是古日勒小子自作主张，为的就是挑拨敝国与贵国关系，破坏议和，某可对天发誓，某全然不知情……”
尉迟越冷冷打断他：“某只知贵国勾结突骑施来犯，至于是谁作主，某不关心。”
他顿了顿，冲身边的尉迟渊挑了挑下巴：“明日舍弟带大军前去拜访贵国王帐，某亦可装作一无所知。”
吐蕃大皇子自知理亏，又在大燕地盘上，只能陪笑脸，心里将那狼子野心的弟弟又翻来复去骂了无数遍。
尉迟越看着火候差不多，这才端起酒杯道：“阁下不远千里，孤军前来凉州议和，某感念贵国诚意，愿意退避一舍之地，未料贵国以怨报德。”
吐蕃大皇子一听便知他这是趁机坐地起价，沉下脸道：“阁下何意？”
尉迟越拈起一支牙箸，蘸了点葡萄酒，在银盘上画了一道：“天山。”
然后又蘸了一下酒，在盘上一点：“敝国要在此驻军。”
吐蕃大皇子拍案而起：“阁下这是趁人之危！”
尉迟越将牙箸放回去，懒懒一笑：“若是阁下不想谈，某可以去与令弟谈。”
吐蕃大皇子一言不发地坐回榻上，脸上阴晴不定，半晌后方才咬着牙道：“好。”
尉迟越这才向他行了一礼：“某还有些须冗务，阁下请尽欢。”
说罢向在场众人团团一揖，道了声失陪，带着五皇子、兵部侍郎和一众亲卫迤迤然地出了大帐。
毡帷在身后放下，他不复方才气定神闲的模样，脚步发虚，额上渗出冷汗。
军报从定远传至凉州需要三日，他没有任何办法消弭这距离带来的煎熬。
这三日中发生了些什么？定远城能守住几日？只剩两万兵力的朔方军能抵挡突骑施数万铁骑么？
还有，小丸离开灵州了么？
他的心脏紧紧地一缩。

第111章 希望
尉迟越拼命将心头的不安压下，定了定神，请兵部侍郎、鸿胪寺少卿等臣僚去帐中商议。
他往随行官员中扫了一眼，找到一个着白衣的身影：“宁待诏，你也一起来。”
宁彦昭一怔，太子虽时不时召他对弈谈天，但他毕竟还未释褐，没有官品，政事上说不上什么话。
太子忽然点他，不仅他吃了一惊，其他官员也露出沉吟之色。
尉迟越解释道：“宁待诏对边事颇有见地，可一起参详。”
有人明白过来，太子是要栽培这位进士科状元，扶植自己的亲信。
宁彦昭也回过神来，不卑不亢地施了一礼，沉声道：“遵命。”
尉迟越微微颔首，又对弟弟道：“五郎你也来听着。”
一行人回到营帐中，尉迟越将军报中的情况简单说了下：“突骑施有十万兵马，一万辎重兵，一万是吐蕃二皇子古日勒部帅，其余都是突骑施骑兵，主将是叶护获阿史那弥真，翻越贺兰山北麓进犯我国境。阿史那弥真是乙毗咄陆可汗之子，弱冠时曾被其父派往长安宿卫。”
所谓的入朝宿卫便是充当质子了。
诸臣中见过此人的不在少数，都露出讶然之色。
这位阿史那弥真在长安时放鹰走狗、夜夜笙歌，怎么看都是个让纸醉金迷腐化到骨子里的异族纨绔。
鸿胪寺少卿叹了口气：“仆曾与此人有过数面之缘，那时候圣人每有饮宴，便将此人召来，命其侍酒、作歌，甚至叫他扮作胡女跳舞取乐，仆见此人毫无愠色，甚至甘之如饴，能忍常人之所不能忍，所图定然不小。”
他苦笑了一下：“仆尝劝谏圣人，此人乃是可汗之子，可杀而不可折辱，既以弄臣视之，绝不可放虎归山……可惜……”
后面的话他没再说下去，但在场诸人都知道，后来乙毗咄陆可汗用一千匹马、五千头羊和一口吹毛断发的宝刀将儿子换了回去。
群臣纷纷劝谏，但皇帝对阿史那弥真的俯首帖耳、逆来顺受十分满意，薛鹤年等人受了阿史那弥真的贿赂，便也替他说话，道“什么草原之狼，到了我大燕的英明圣主，便成了乖狗儿。”
阿史那弥真归国后仍旧一如在长安时那般乖顺，年年遣使朝贡不绝，皇帝每每夸耀他在北方有个孝顺乖儿子。
尉迟越想起这些，越发觉得糟心，捏了捏眉心道：“成事不说。当务之急是商议出一个对策。”
转向李玄同：“依李卿之见，定远城能守住几日？”
众人听太子如此说，心都往下一落，他不问能不能守住，却问能守住几日，便是认准了定远城早晚要失陷。
定远驻有七千兵马，是边关第一道防线，若是失守，敌军长驱直入，新堡和怀远很难抵挡兵锋，再往前便是灵州了。
李玄同皱紧眉头，搓了搓眼皮，分析道：“定远守将钟贺良骁勇善战，昔年征讨叛乱的突厥葛逻禄部，曾带三千轻锐杀敌两万。依仆之见，当能守住三日。”
在场之人一听，都是一惊，如此精兵强将竟然只能守住三日？但李玄同掌兵部多年，他的估计应当不会有错。
尉迟越却摇摇头：“李卿的估计还是乐观了。钟贺良擅攻不擅守，征讨是其所长。且突骑施只有一万辎重兵，粮草定然没带多少，定远是第一城，他们定会全力强攻，抢夺粮草与军械。”
他顿了顿道：“孤更担心的是灵武。罗将军率军前往西州，剩余两万兵力由窦奋统领，此人志大才疏，又好勇斗狠，有罗将军指挥调遣，是一员猛将，若是让他自己作主，恐怕……”
李玄同默然片刻，沉重地点了点头：“殿下慧眼如炬。”
尉迟越道：“最坏的情况，眼下突骑施军已经到了灵武，不日便会兵临灵州城下。”
他的声音平静，但落在众人耳中，犹如惊雷。
有个户部官员惊恐道：“灵州是我大燕西北门户，若是叫他们拿下灵州，往南一路平野，全无高山险阻，直取长安并非难事……”
尉迟越看了眼宁彦昭：“宁待诏，你有何高见？”
宁彦昭道：“仆一介文士，不谙边事，尝读史书，北狄寇边，往往为掠粮草财帛与民丁。突骑施以十万军队犯边，是趁朔方军主力调往西州，故此趁虚而入，只要大军回救，便不足为惧。依某愚见，他们的目标在灵、盐诸州。
“阿史那弥真联合吐蕃二皇子寇边，是要阻止我大燕与吐蕃结盟，最好殿下一怒之下杀了吐蕃大皇子，大燕便会与吐蕃开战，在西州的朔方与河西二十万大军被吐蕃牵制，不能回救灵州，突骑施人便可坐收渔翁之利，蚕食我西北边关疆土，进可直取长安，为患深矣。
“若是殿下不上当，朔方军回救，他们便将灵盐诸州劫掠一空，立即回撤，突骑施军皆是骑兵，一旦回到草原便难以追击。”
尉迟越赞赏地点点头：“宁待诏之见与孤不谋而合。”
李玄同也捋须赞叹：“后生可畏。”
宁彦昭宠辱不惊，只是双目比平日更亮了几分，作个揖道：“小子班门弄斧，贻笑大方。”
尉迟越道：“宁待诏不必过谦。”
他沉吟片刻道：“为今之计，只有立即令邠州驻军发兵援救，同时调朔方军主力回救。朔方军眼下应该已至沙洲，距灵州三千余里，便是倍道行军，亦需二旬之期。命邠州守将立即发兵两万援救灵州，沿途各州府供给粮草。”
李玄同点点头：“仆这就传令下去。”
说罢又面露忧色：“朔方军奉圣人之命前往西州，派遣了中贵人监军，罗将军未必能作主……”
尉迟越眸色一暗，从腰间解下自己的鱼符，沉声道：“传孤之令，命罗将军立即率军返回灵州，若有任何人敢阻挠，斩无赦。”
李玄同心头一突，斩杀皇帝亲自指派的监军，往轻了说是打皇帝的脸，往重了说可视同谋逆。
尉迟越捏了捏眉心道：“李卿传令出去，一切后果孤一力承担。”
李玄同肃然道：“仆遵命。”说罢便去传令调遣。
尉迟越遣走了群臣，只留了尉迟渊在帐中。
五皇子道：“阿兄，有阿嫂的消息么？”
尉迟越轻轻摇摇头。烛火中，他的脸色像纸一样白。
尉迟渊从未见过兄长如此虚弱的一面，心也是一落，但还是故作轻松地劝解道：“有周将军在，一定会护送阿嫂出城。想来消息还在路上。”
尉迟越涩然道：“灵州是你阿嫂半个故乡。”
尉迟渊劝道：“阿嫂留下无益，她定会以大局为重。”
话音未落，便有侍卫来报，道有周将军的急信到。
太子腾地站起身，几乎是将书信一把夺过，迫不及待地拆开信函，扫了一眼，顿时如释重负，对五皇子道：“你阿嫂三日前便离开了灵州，按原路返回长安。”
尉迟渊亦松了一口气：“我就说，阿嫂一定不会执意留下的。”
尉迟越点点头，脸颊上有了些血色，但心底深处还是有一股莫名的不安。
灵州的四月，正是莺飞草长的时节，然而这一年的孟夏，在城中弥漫的不是青草与鲜花的香气，却是铁锈般的腥甜与尸体的腐臭。
城北的旷野被鲜血染红，又凝结成棕红，像一块巨大的旧舞茵。秃鹫在空中盘旋，不时飞下来啄食尸体上的腐肉。
如血残阳中，谢刺史和一干幕僚站在城墙上，望着似乎不知疲倦的突骑施攻城军，心忧如焚、一筹莫展。
这是灵州城被围的第四日，突骑施人本不善攻城，但主将阿史那弥真在大燕住过数年，非同于一般突骑施将领。
在大燕数年，他偷学大燕兵法，尤其注意攻城之法，将冲车、壕桥、投石车等攻城器械的构造河用法都摸了个一清二楚。
到得灵州城下，他一改在定远时的做派，没有急攻，而是先让大军在城外安营扎寨，找到灵州城防御的薄弱处，便即命民夫堆起土山，砍伐树木搭建云梯，拔去城外拒马桩。
谢刺史一介文士，哪里知道怎么守城，与一群幕僚临时抱佛脚翻阅兵书，却是越看越糊涂，只能下令士卒死守，以待援军。
平日一河之隔的灵武便有朔方大军把守，灵州城中的州府兵只管城中的安保，根本没有对敌经验，听那退守城中的两千朔方残军说起突骑施骑兵的可怖，原本就不高的士气也烟消云散。
敌军填平壕沟，架起壕桥，像潮水一样一波又一波地涌来，眼看着已经翻过羊马墙。
灵州的州府军从未见过这等架势，一下子乱了阵脚，好在那两千朔方军有对敌经验，打开城门，借着羊马墙的掩护与敌军搏杀，抵挡了几波攻势，三日下来，折损已经过半。
谢刺史虽不谙兵法，却也知道，援军至少要十日才能赶来，而朔方军只剩不到一千，这些久经沙场的精兵无可替补，折一个便少一个，且连番交战，疲敝不堪，已经快支撑不下去了。
敌军的攻势越来越猛，除了蚁潮般无穷无尽的攻城士卒外，还有从土坡上向城内投掷的火把、大石、死尸。
城中民心浮动，军心亦浮动。
许多人心中都盘旋着一个念头，有个幕僚终于忍不住说出口：“使君，既然守不到援军赶到，不如……”声音越来越低，一个“降”字散在微带凉意的风中，轻轻拨动着谢刺史的心神。
他低头看了一眼在瓮城中与敌军短兵相接的将士，那些士兵不知经历了几场血战，几乎已经举不动手中陌刀。
他看见一个朔方军士兵，约莫只有十六七岁，半边身子都浸透了血，不知是他自己的还是敌人的，也许兼而有之。
他被五六个突骑施骑兵围在中间，一支长矛扎入他胸口，与此同时，一柄弯刀将他头颅斩下。
溅出的鲜血映着残阳，像一匹耀眼的红绸，那少年手中的陌刀落在地上，身子重重仆倒在地。
谢刺史慢慢闭上眼，半晌才睁开，这三日里，他见了太多无谓的鲜血，太多年轻的生命像枯叶一般凋零。
这个千古罪人，就让他来做吧。
谢刺史终于下定决心投降，但脖子仿佛僵住了，头怎么也点不下来。
就在这时，忽听身边一人惊呼：“谢使君，那是什么？”
不等他向幕僚所指的方向望去，便听城墙上的将士呼号起来：“援军！是援军到了！”

第112章 援军
周洵麾下将士通身玄甲，跨着战马，身披夕阳，如一股狂风冲入敌阵，宛如神兵天降。
突骑施士兵鏖战一日不曾攻下灵州城，正要鸣金收兵，陡见奇兵突至，又听得城墙内的燕军群情激昂、高声欢呼，虽听不懂他们在喊什么，也知是援军到了，顿时乱了阵脚。
指挥攻城的突骑施将领阿悉结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待他回过神来，集结士卒抵挡时，大燕的援军已经到了眼前。
突骑施以多敌少，若是临危不乱，立即迎敌，让左右翼包抄围攻，周洵这一千骑再怎么骁勇善战，也敌不过十倍于自己的敌军。
然而大燕援军来势汹汹，突骑施人生怕这些人只是打头阵的轻锐，后头恐怕还有重兵，不敢轻举妄动，一迟疑，便错失了良机。
不等他们列阵，燕军已经奔至眼前。
沈宜秋亦在大军中间，身着铠甲骑着战马。
虽然有四队精锐将她严严实实地护在中间，但在刀林箭雨中穿梭仍旧险象环生。
她只能伏低身子，紧紧抱住马脖子。
风声、战鼓声、马蹄声、嘶吼声、兵刃相击声、还有她自己脉搏突突的跳动，汇成一条滚滚的大河，在她耳边轰鸣不休。鲜血和残肢飞快从她视线中掠过。
仿佛有一只冰冷的手攫着她的心脏，令她浑身发冷。
她这时才懊悔自己往日跟着太子习武，总是推推脱脱不肯下功夫，可即便她弓马娴熟，她敢亲手取人性命么？
沈宜秋不知道，单是想一想，她便觉浑身的血液都停止了流动。
身边的将士杀红了眼，他们将长刀横于身前，一路策马狂奔，一边收割敌军的头颅，仿佛锋利的镰刀割下一茬茬稻子。
他们仿佛已与兵刃融为一体，自己也成了寒光慑人的利刃。
与此同时，城中守军打开城门，冲杀出来，与援军前后夹击，生生将围城的突骑施军截成两段。
突骑施将领阿悉结见后面并无大军跟来，这才明白过来自己受骗了，没等他将一腔怒火发泄出来，只听裂帛般的一声响，一支羽箭破空而来，准确无误地穿过他左眼。
阿悉结大吼一声，从战马上坠落下来，随即脖子上一凉，头颅已被燕军的陌刀斩下。
周洵将阿悉结的头颅插在刀尖上，高举长刀。
突骑施士兵看到将领头颅，顿时溃不成军、狼奔豕突。
周洵并未恋战，一骑当先，率领麾下将士风驰电掣一般越过壕桥，如一条黑色长龙游入城门中。
最后一队将士进入城中，便立即令守城军关闭城门。
沈宜秋这时才摘下沉重的战盔，抹抹额头上的汗，长出了一口气。
方才结冰似的心脏这时才恢复知觉，擂鼓一般狂跳起来。
周洵命人将阿咸悉结的头颅挂到城墙上，摘下战盔，翻身下马，向迎上前来的谢刺史行了一礼：“周某奉太子殿下之命，率兵前来支援灵州城守军。”
谢刺史本以为是大批援军到了，不想却是周洵一行去而复返，心不由一沉。
守城将士们从最初的激昂和振奋中清醒过来，发现他们翘首以盼的援军只有一千来人，慢慢沉默下来，仰着头，静静地凝视着这些身披玄甲的骑兵。
无数道沉沉的目光落在周洵身上，仿佛一座沉默的大山，他抿了抿唇，迟疑了一瞬，然后扬声道：“邠州援军不日将至，请诸位守住灵州，待援军解围。”
守城将士们这才爆发出一阵如潮的欢呼。
谢刺史神色亦是一松，他以为周洵是太子亲信，定然知道内情，却不知这只是周洵的推测，说出来不过是为安守城将士的心。
谢刺史一见周将军，便如找到了主心骨，连声道谢，随即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问道：“周将军怎的去而复返？娘娘无恙？”
话音未落，沈宜秋翻身下马向他们走来，她也如其他将士一般穿着玄甲，怀里抱着战盔，向谢刺史行了一礼：“谢使君别来无恙？”
谢刺史脸色刷地一白：“林……林公子怎的也在？”
沈宜秋道：“谢使君不必担心，这是我一个人的决定，殿下若是怪罪下来，我一力承担。”
顿了顿道：“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可否借贵府商议？”
谢刺史忙道：“林公子与周将军请。”
说罢令守军将领带禁卫兵马去安营下寨。
沈宜秋翻身上马，跟着周洵和谢刺史向刺史府行去。
直到这时，她才有暇环顾四周。
几日前还生机勃勃的灵州城，如今一片狼藉，城墙已被突骑施的投石车砸出了几个豁口，守军在豁口处架了弩箭。
城中四处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来不及掩埋的尸体堆在墙根，民夫正在将守军的尸首抬上板车，拉去掩埋，脸上麻木多于悲痛。
有人在哀嚎，有人在啜泣，晚风将他们的声音吹进人的心里。
沈宜秋在马上回首，目光越过城墙，望见暮色中的贺兰山，轮廓仿佛一匹骏马。
她向着父母坟茔的方向，在心中默默道：“阿耶阿娘，你们一定要保佑灵州百姓。”
马铺每日将军情送往凉州。
几乎每一封都送来新的坏消息——定远失陷、新堡守军不战而降、怀远失陷、朔方军两万兵力在一役中几乎全军覆没……突骑施铁骑几乎是一日下一城，短短数日便兵临灵州城下。
而从凉州城传令至朔方军需要四日，传令至邠州亦需四日，朔方军远在三千里之外，唯一的指望便是邠州援军。
他白昼与吐蕃大皇子磨嘴皮子讨价还价，夜里为了灵州之围殚精竭虑，不出几日便消瘦憔悴了不少。
突骑施寇边后的第十日，他收到周洵的消息，得知他带着九百兵马返回灵州，心中稍定。
这九百人看似杯水车薪，但个个膂力过人，武艺精湛，是以一当十的精锐。
更重要的是周洵这个有勇有谋的良将，有他在，灵州城的数千兵力至少不再是一盘散沙。
而不顾自己的安危，将周洵和九百将士送回灵州的，是他的太子妃。
他终于明白当日张皇后的话，夫妻本为敌体，是互相依靠，互相扶持，走完一生的人。
沈宜秋第一封报平安的书信同日寄到。
此后，每一日他都会收到她的信，信中常常只有寥寥数语，告诉他到了哪个驿馆，但却让他安心不少。
又过得四五日，他估摸着邠州的援军差不多已经备齐粮草辎重行将开拔。正想到此处，便有侍卫来禀，邠州的回信到了。
尉迟越急忙拆开信函，展开信笺扫了一眼，脸色顿时沉得能滴下水。

第113章 借兵
谢刺史将太子妃和周洵一行延入府中。
几人分宾主坐下，周洵便道：“敢问使君，城中朔方军与州府军还剩多少人马？”
谢刺史面露愧色，作个揖道：“某守城不利，城中守军折损过半，朔方军只剩五百余人，州府军约有一千五百人，战马约剩八百匹。”
周洵微微蹙眉，点点头：“与周某预料的相差无几。”
谢刺史起身避席，向沈宜秋道：“仆身为刺史，外侮当前，无力抵御，愧对圣人，亦有负殿下与太子妃娘娘的嘱托，仆罪该万死。”
沈宜秋道：“谢使君不必自责，我见灵州城虽被围困，城中百姓临危不乱，里闾街衢依旧井然有序，全赖谢使君安抚有方。”
谢刺史纵然为官多年，听太子妃这一番发自肺腑的称赞，心中又羞惭又宽慰，百感交集，红了眼眶，连道惭愧。
沈宜秋看了一眼周洵，又道：“术业有专攻，排兵布阵是周将军所长，有将军在，定能守到援军解围。”
周洵微微颔首：“娘娘谬赞。”但语气中丝毫没有一点受之有愧的意思。
若换了平日，谢刺史难免觉得此人不可一世，可现在周洵这舍我其谁的态度却叫他吃了一颗定心丸。
他想了想，坦言道：“说句实话，两位莫见怪，若非娘娘与周将军回援，谢某恐怕撑不到明日便要降。”
周洵闻言大惊。
沈宜秋额上也沁出了冷汗，幸亏他们及时赶到，再晚一步，恐怕就万劫不复了。
她向周洵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别开口，斟酌了一下词句，对谢刺史道：“使君不愿将士白送性命，宁愿一力承担降敌的骂名，可钦可佩。”
谢刺史跪倒在地，嘴唇颤抖：“有娘娘明鉴，仆死不足惜……”
她顿了顿道：“只是使君有所不知，阿史那弥真自以为见辱于圣人，心怀怨怼，伺机报复，绝不会因使君宽仁而善待投降将士和百姓，这是其一。北狄一向以战养战，先前的定远、新堡与怀远皆是边塞小城，到了繁华富庶的灵州，定会烧杀劫掠，无恶不作，这是其二。”
周洵也点点头：“便是打到只剩最后一兵一卒，也不能投降。”
谢刺史后背上冷汗涔涔，登时后怕不已：“谢某只知阿史那弥真曾在长安宿卫多年，深得圣人宠幸，以为他会念在皇恩的份上……”
沈宜秋与周洵对视一眼，都甚感无奈，皇帝的确是十分宠幸阿史那弥真，只不过是将人当作舞伎伶人般宠幸。
不过谁也不能道皇帝的是非。
默然片刻，谢刺史道：“幸而圣人与太子殿下英明，敢问周将军，邠州援军可是已经开拔了？不知有多少兵马？”
周洵目光闪了闪，迟疑了一下，还是据实说道：“周某还不曾收到太子殿下和邠州的消息。”
谢刺史脸色一白。
周洵接着道：“不过谢使君不必担心，殿下得知灵州被围一定会令邠州守军发兵来救，想来不日便有消息。”
谢刺史心里稍定，苦笑了一下：“仆一惊一乍，见笑于娘娘与周将军。”
沈宜秋劝慰了他两句，便道：“眼下当务之急是商量出一个守城的章程。”
说罢看了眼周洵，问谢刺史：“不知城中守军将领是哪位？“
谢刺史道：“窦将军在灵武战死，眼下统领守军的名义上是谢某，不过谢某只是白占个名头，实际调兵遣将的是朔方军押官丁书平。”
周洵微微蹙眉，押官是统率五百人的将领，一下子赶鸭子上架统领数千兵马，除非天纵奇才，否则必定难以胜任。
从今日攻守的态势来看，这位丁押官显然不是。
沈宜秋道：“周将军深谙用兵之道，曾统领数万禁军，若是谢使君信得过我，能否让城内守军统一受周将军调遣？以免令出二门。”
谢刺史本来就有此意，见她给足了自己脸面，哪里有二话，郑重向周洵行礼：“多谢周将军救灵州将士与百姓于水火，请受谢某一拜。”
周洵连忙起身回礼：“谢使君言重。”
沈宜秋道：“调兵遣将之事便托赖周将军。此外，我有一些愚见，不知是否可行，请两位参详。”
她顿了顿道：“其一，我想请谢使君从百姓中多征募一些壮勇，分担收集弓箭、运石、修补城墙、扶助伤兵、安葬尸骸这些琐事，如此将士可轮番休息，全力御敌。”
周洵也点头：“今日周某见到将矢石运上城墙的都是将士，损耗体力甚是无谓。”
谢刺史道：“谢某早该想到的，真是惭愧。”
沈宜秋接着道：“其二，请谢刺史下令各坊佛寺道观医馆收容救治伤兵，并由州府出钱，向商贾采买伤药与所需资材。”
大量伤兵仅靠州府医博士和医馆大夫一定不够，许多佛寺本来就设有悲田病坊，救治贫苦信徒，许多僧人都粗通医理。
且时人多信佛，将伤兵安置在佛寺，梵音也可纾解伤痛。
两人都点头称是，周洵道：“伤兵得到妥善救治，也可提高士气，令将士没有后顾之忧。”
沈宜秋又道：“此外，时已入夏，气候逐渐炎热，大战后容易爆发瘟疫，敌军也会将染上瘟疫的尸首抛入城内，将士的尸骸必须尽快安葬，还请谢使君令医博士商量对策，及早预防。”
周洵不由对她有些刮目相看：“娘娘言之有理，倒似守过城一般。”
沈宜秋道：“周将军谬赞，不过是按常理推断。”
三人商议既定，谢刺史便去下令部署。
沈宜秋待他离去，这才对周洵道：“依周将军之见，邠州的援军何日能到？”
周洵略假思索道：“从邠州至灵州，急行军约需六七日，集结兵力、准备粮草辎重到开拔，就算三日，再有十日，怎么都该到了。”
沈宜秋微微蹙眉，神色有些凝重。
周洵以为她担心守不住十日，挑了挑眉道：“娘娘放心，便是肝脑涂地，末将也会守住这十日。”
沈宜秋摇摇头，揉了揉额角，几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我不是信不过周将军，不过请周将军做好守十五日的准备。”
周洵诧异道：“这是何故？”
“但愿是我多虑了，”她没再说下去，话锋一转：“请周将军即早部署，今夜让将士们养精蓄锐，明日当有一场鏖战。”
她起身敛衽，郑重地向他行了一礼：“我代灵州百姓多谢周将军。”
尉迟越收到邠州军报，便即将五皇子与一干臣僚召到帐中。
他将信笺递给兵部侍郎李玄同，开门见山道：“邠州军开拔两日，被圣人急令召回。”
李玄同还未来得及将军报看完，大惊失色：“这是何故？”
尉迟越道：“圣人令邠州守军拱卫京城。”
尉迟渊双眉已经打成了结：“那灵州怎么办？”
尉迟越道：“圣人命灵州将士死守，以待朔方军主力回救。”
五皇子一脸难以置信，义愤填膺：“朔方军主力这会儿都出了玉门关了吧？离灵州少说三千多里，等他们去救，少说也要一个月，凭灵州城剩下那点守军，如何……”
尉迟越淡淡地看了弟弟一眼。
五皇子瞬间明白过来，一股血气直冲头顶，他涨红了脸道：“他根本没指望能守住灵州城！他只在乎自己安危！”
若是换了以往，尉迟越定会斥责弟弟，叫他慎言，但他强压心底的怒火，已经费尽心力，压根顾不上去堵尉迟五郎的嘴，只是淡淡道：“对圣人而言，灵州城丢了，可以让朔方军夺回来，但邠州距长安只有区区三百里，若是将守军调走，长安兵力空虚，便难以安枕了。”
李玄同眉头紧锁，连连摇头：“阿史那弥真心中怀怨，定会以灵州百姓泄愤，而且灵州城粮广城高，若是叫突骑施人占了，到时候攻守易势，再要夺回来，又得折损多少朔方军将士？这……这……”
尉迟越捏了捏眉心：“你我都明白的道理，圣人不会不察，多说无益，眼下最要紧是想个对策。”
说到底皇帝不过是以己身为重，以社稷百姓为轻罢了。若他在长安，不惜发动兵谏也要发邠州军去救灵州，然而他远在凉州，鞭长莫及。
李玄同道：“朝中有卢尚书、张太尉等一干股肱在，必定不会坐视不理，定然会劝谏圣人。”
尉迟越点点头，张皇后也不会由着皇帝任意妄为，但嘴仗少说也要打上几天。
他只是道：“灵州城的将士和百姓拖不起。敌军兵力是守军的十数倍，且大多是久经沙场的精兵。”
攻守到了后头，靠的便是“添油”，双方拼的是兵力，多拖延一日，灵州城失陷的危险就多一分。
在场众人都一清二楚。
尉迟越道：“为今之计，只有发凉州兵去救援。孤有两千禁军精骑，此外还有四千州府兵与一万河西军。”
李玄同蹙眉：“可凉州城不能无人把守。”
尉迟越点点头：“至少要留下两千州府兵与一半河西军守凉州。”
李玄同又道；“这么点兵力，又没有众望所归的统帅，恐怕解不了灵州之围……且吐蕃皇子带来的五千精兵驻扎在凉州城外，殿下将禁军全派往凉州，仆担心……”
尉迟越道：“李卿的顾虑不无道理，所以孤打算自己领兵。”
李玄同大惊：“殿下亲去凉州，议和之事……”
尉迟越挑了挑眉：“孤有个两全之策。”
顿了顿道：“孤要把吐蕃大皇子和他的五千精兵也带上。”
李玄同张口结舌，半晌说不出话，尉迟渊已经拊掌道：“好法子！”
吐蕃大皇子后院起火，又被精明的燕国人趁火打劫，昨日刚让出一条商道，气得一夜翻来覆去没睡着觉，嘴里起了个大燎泡。
他正在帐中背手踱着步，盘算着今日怎么扳回一城，便有燕国宦官来请，道燕国太子请他去帐中一叙。
他满腹狐疑地去了燕国太子的营帐。
燕国太子将他延入座中，命黄门奉上酪浆，又对他嘘寒问暖，客套更胜往日。
吐蕃大皇子对上他不怀好意的目光，一种冰凉的感觉爬上脊背，他觉得自己就像被响尾蛇盯上的沙鼠。
果然，半碗酪浆下肚，便听燕国太子道：“在下有个不情之请。”
尉迟越言简意赅地说了一遍。
吐蕃大皇子皱着眉，怀疑自己听错了：“阁下是要向在下借兵？”
尉迟越摇摇头：“在下分身乏术，只能劳动阁下大驾，随在下去灵州走一遭。”
吐蕃大皇子道：“这是贵国的事，敝国与突骑施并无龃龉，实在不便插手。”
尉迟越笑道：“阁下别忘了，令弟也在灵州，不过若是见不着兄长，他定然大失所望，想来不日便会回吐蕃了。”
吐蕃大皇子脸膛涨得紫红：“古日勒挑唆突骑施兴兵，是阁下的仇敌……”
尉迟越一脸无所谓：“阁下且不急，在下又何必插手贵国内务。”
吐蕃大皇子沉着脸不说话。
尉迟越道：“阁下还是早做决断，去晚了或许就见不到令弟了。”
吐蕃大皇子气得双眼鼓起，半晌方咬咬牙道：“行，在下便帮贵国这个忙。”
尉迟越脸一沉：“若阁下仍旧觉得这是施恩于敝国，那便不劳大驾了。”
吐蕃大皇子本来想趁机挽回一点损失，谁知道这燕国太子半分也不松口，真是奸猾可恨之极。
转念想起那犯上作乱的弟弟古日勒，他只得按捺住怒火，点点头：“在下不敢挟恩。”
尉迟越这才缓颊：“阁下借道平叛，在下自要尽地主之谊，与阁下这个方便。”
吐蕃大皇子黑着张脸，默然地拱了拱手，便即告辞离开。若是再呆下去，他恐怕要把肺气炸了。

第114章 守城
“援军”抵达灵州，当日便杀了敌军一员大将，城中守军士气大振。
周洵接过守军指挥权，马不停蹄地点兵部署，直忙到中夜。
翌日清晨，城外突骑施人开始攻城，周洵命弓弩手、投石手在城垛后就位，下令打开城门，亲自率一队人马出城，借着羊马墙的掩护与敌军交战。
突骑施骑兵擅冲杀，但在城下方寸之地，骑兵却没了优势。
而周洵的人马则由陌刀手、弓弩手、马军、奇兵和跳荡构成，弓弩手占据高处，以城墙为掩护，用箭雨招呼试图越过羊马墙的敌军，紧接手持陌刀、身披重甲的步军组成刀阵。
镔铁打成的陌刀锋锐无匹，可轻易斩断马腿与人骨，小小瓮城中，人的哀嚎和马的嘶鸣响彻云霄。
沈宜秋与谢刺史站在城楼上观战。
周洵与麾下将士背城而战，像一柄不断旋转的利刃，将一队队突骑施兵马绞成一堆血肉，把城门生生变成了鬼门关。
沈宜秋只见血肉横飞，无数人马仆倒在地，堆成尸山血海，而后面的人则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进攻。
她仿佛置身于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她的双耳被战鼓、嘶吼和嚎叫震得嗡嗡作响，厮杀声逐渐变得遥远而模糊。
鲜血在城下流淌、汇聚，犹如溪流汇聚成汪洋，慢慢将蔚蓝的晴空映成了血红的颜色——太阳落山了。
突骑施人的攻势陡然迅猛，守军则如铜墙铁壁，寸步不退。
约莫一刻钟的猛攻之后，敌军忽然像落潮一般逐渐退去。
钲声响起，大燕守军亦收兵退回城中。
城内守军和百姓爆发出阵阵欢呼声。
城墙上的将士们看着城下堆积如山的敌军尸首，个个振奋不已，灵州城被围多日，直到今日，才算打了一像样的守城战。
沈宜秋这才发觉，自己不知不觉在城墙上站了一日，双腿已差不多失去了知觉。
经此一役，她终于明白周洵为何能以弱冠之年统领数万禁军。他将杀戮变成一种精巧高妙的技艺，分明是炼狱般的情形，在不寒而栗之中夹杂着一丝诡异的赏心悦目。
周洵披了一身的血登上城楼，步履有些沉重，手中的偃月刀拖在地上，刀尖蹭着砖石，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他与敌军交战一日，中间只退回城中两次稍事休整，显然已经是强弩之末。
谢刺史快步迎上前去：“周将军不愧是我大燕名将，牛刀小试便获大捷。谢某即刻命人宰羊，出库中藏酒，以酬营中众将士！”慷慨之情溢于言表。
周洵摇了摇头：“多谢使君美意，不过美酒还是留待解围之日再品尝吧。”
谢刺史连连点头：“周将军所言甚是，骄兵必败，是谢某得意忘形了。”
不多时，周洵麾下的押官来禀，道这一战的死伤人数已计算出来，守军阵亡一百余人，伤者三百余人。估计敌军死伤人数过万。
谢刺史方才还告诫自己要戒骄戒躁，听了这数字也是难掩喜色。
周洵居高临下望了望城下敌军死伤和撤退的情况，脸色越发凝重，仿佛他今日打的不是一场胜仗。
沈宜秋走过去问道：“周将军有何顾虑？可是突骑施人有异动？”
若是换了以往，周洵鏖战一日，定然不耐烦与个妇人解释军情，但不知不觉中，他已习惯了凡事与太子妃商量，没有丝毫烦躁之色，指了指城下一片狼藉的战场道：“娘娘请看，今日敌军死伤虽众，但多为民夫、辎重兵，善战者为数不多，且几乎都是吐蕃人。”
沈宜秋恍然大悟：“阿史那弥真在试探周将军的实力和用兵习惯。”
周洵又一次暗暗诧异，太子妃实在是一点就透。
他点点头：“此外，让民夫和辎重兵送死，既消耗了我们的箭矢，又节省了粮草，是一举三得。”
沈宜秋后背阵阵发凉，这背后的用心比之横飞的血肉更可怕。
周洵叹了一声：“开始杀辎重兵，也说明他们所剩的粮草不多了。”
沈宜秋只觉心上仿佛坠了铅块，直往下沉：“接下去几日他们定会急攻。”
他们的猜测没错，第二日突骑施人卷土重来，攻势远比第一日猛烈，一天下来，守军阵亡近两百人，而敌军折损则降到了六七千。
到第三日，突骑施人毫无章法的强攻忽然井井有条起来，双方一交锋，周洵便知对方换了将领，多半是阿史那弥真亲自上场。
第四日、第五日……战况陷入胶着。
若论将才，周洵比阿史那弥真更胜一筹，大燕将士的铠甲、兵器、弓弩都比突骑施人精良，战术也更灵活多变。
然而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守军的兵力实在太少，一大半还是经验不足的州府兵。
守到第十日上，周洵带来的禁军能作战的只剩下两百人，许多将士带着伤仍在连番对敌。而原本城中的守军也只剩下区区八、九百人。
由于人少，上番作战的间隔越来越短，将士们得不到足够的休息，疲敝不堪。而突骑施人收兵的时间越来越晚，大有夜以继日之势——他们兵马多，可轮番在营中休息，而燕军却不行。
将士所剩无几，又不能连续作战，周洵只能请谢刺史从百姓中招募壮勇，稍加训练便送上战阵。
这些人从未上过战场，穿上铠甲，提了刀便出城杀敌，十有八九撑不过半日便成了敌军刀下的亡魂。
支撑全城将士和百姓的唯一信念，便是邠州的援军。
而援军杳无音信，迟迟不至。
周洵原本还存着希望，撑到第十二日，也明白过来，邠州的援军大约是等不到了，而等朔方军回救，少则二十日，多则月余，只剩不到一千兵马。
要再撑十日，无异于痴人说梦。
又一日的鏖战结束，沈宜秋回到刺史府，勉强用了几口清粥和菜蔬，正要去歇息，表兄邵泽从外头走进来，神色有些慌张。
邵泽这几日跟着周洵打了几场仗，磨去了一身稚拙与钝气，虽比以前还沉默寡言，却不再显得木讷。
沈宜秋一见他这神色，道：“表兄，可是出什么事了？”
邵泽眉头微蹙，从袖中取出一块布片递给她：“娘娘请看。”
沈宜秋接过一看，只见布片中间有个洞，上面写着几个歪歪斜斜的大燕字：“邠州兵未发，灵州已成弃子。”字迹枯淡，大约是用木炭写的。
沈宜秋心头一凛，她连日来最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
邵泽道：“城中有不少人捡到这样的布，是插在箭上射到城内的，上面写的都是差不多的意思，说援军来不了了，圣人已经放弃灵州城。现在将士和百姓中传得沸沸扬扬，城里人心惶惶，都说援军怕是来不了了。”
他顿了顿道：“这样下去，恐怕会出乱子。”
沈宜秋的脸色越来越苍白，脑海中浮现出可怕的字眼：哗变。
就在这时，忽听外头响起一阵急促的叩门声。
邵泽去应门，沈宜秋亦迎了出去，来人却是谢刺史的幕僚王元叔，身后还跟着一队刺史府的仆役。
王元叔显是疾奔过来的，额头上满是汗也顾不上擦，向沈宜秋行了个礼，气喘吁吁道：“娘娘，使君命仆送娘娘出府。”
沈宜秋已猜到了几分，冷静道：“出什么事了？”
王元叔紧紧皱着眉，一脸难色，显是受长官吩咐隐瞒实情。
沈宜秋道：“可是守城将士哗变？”
王元叔一惊：“娘娘如何得知的？”
沈宜秋答非所问：“眼下外面的情形如何了？”
王元叔道：“一个押官带头闹事，领着几百号人围了刺史府，要使君给个说法……”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照实说道：“周将军领着麾下的禁卫将士赶过来，如今两拨人马在府外对峙起来，已是剑拔弩张，使君赶去阻止，但恐怕……”
冷汗顺着他的鬓角往下流：“恳请娘娘给立即随仆从边门出府，以防万一。”
沈宜秋微微颔首，脚下却没动，略假思索，对他道：“请恕我不能从命。”
王元叔目瞪口呆，张了张嘴：“……娘娘，周将军麾下将士不过百来人，真的拼杀起来，未必能护娘娘周全……”
“我明白，所以不能让他们动手，”沈宜秋平静地点点头，“有劳王长史，替我向谢夫人借一身衣裙。”

第115章 哗变
灵州刺史府外，火把如一条长龙，映亮了半边天空。
火光中，灵州守军与禁军相向而立，刀剑出鞘，箭在弦上，白昼还并肩作战的同袍，此刻却兵戈相向。
在场人众足有数百，四下里却是寂静无声，远处偶尔传来秃鹫和夜枭的叫声，几乎可以听得见草丛里夏虫的鸣叫，还有夜风里女人们不绝如缕的细细啜泣。
周洵亦挽弓搭箭，箭镞直指对面一个约莫二十五六岁的兵士，脖颈上的青筋若隐若现。
他咬了咬牙，沉声道：“庞四，你们这是要叛乱？”
那兵士高声嘶吼：“请谢使君出来，援军到底来不来？我们要听实话！”
他身后的众将士跟着喊起来，几百人一起吼叫，声震如雷，许多人都在连日的拼杀中喊哑了嗓子，此刻用尽全力嘶吼，犹如困兽绝望的号叫。
周洵面对突骑施的千军万马毫不畏惧，此刻面对同袍的诘问，却张口结舌，后背上虚寒涔涔而下。
是他告诉他们援军一定会到，是他给了他们虚假的希冀。
如今要他亲自将他们仅有的希望浇灭，他不知道怎么开口。
就在这时，刺史府的大门“訇”地打开，身着官袍的谢刺史迈着方步从门里走出来。
哗变的将士看见他，越发躁动起来，纷纷叫喊：“谢使君，援军到底来不来？”
“灵州是否成了弃城？”
“邠州究竟有没有发兵？”
“朝廷不管我们死活了吗？”
谢刺史擦擦额头上的冷汗，向众人团团作揖：“诸位将士请稍安勿躁，皇恩浩荡，定不会捐弃我灵州城……”
不等他将那些文绉绉的说辞说完，将士们便七嘴八舌地打断了他。
“别说这些有的没的！”
“对！一个字，援军到底来是不来？”
“他们说的是真的吗？邠州军是不是守皇宫去了？”
谢刺史一介文士，最不擅长与武夫打交道，已是汗流浃背，强自镇定：“诸位冷静，听我说……朝廷不会放弃灵州，援军一定在路上了，只是因故迟了几日……”
有人冷笑了一声：“迟了几日？兄弟们都快死光了，他们等着来给全城人收尸？”
又有人道：“早晚都是一死，与其去阵前送死，不如快活他几日！”
这提议引来声声附和。
“说得好！”
“我们去送死，这些做官的缩在府里好吃好睡！”
“都是人，凭什么？”
怒火和不平像星火燎原一般在人群中蔓延。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一不做二不休，杀了这狗官！”
“对，杀狗官！”
谢刺史瞠目结舌，如坠冰窟，他虽不如沈使君那般政绩彪炳、才华耀目，可自问在任上兢兢业业、清正廉明，不敢称爱民如子，至少无愧于天地、君主和百姓。
他的民望一直很不错，不成想今日当了一回“狗官”。
周洵将弓弦拉紧，低吼一声：“谁敢妄动？先问问我等手中刀剑！”
他身后的玄甲禁军齐齐将陌刀举高，锃亮的兵刃上有水波般的花纹，映着火光，犹如有鲜血淌过。
他治军严明，将士们不敢有二话，但个个积了一肚子怨气，他们不顾性命来援救灵州，九百多同袍所剩无几，若说委屈，谁有他们委屈？
带头哗变的押官面露沉吟之色，他们虽然人多势众，但禁军骁勇善战，以一当十，真的混战起来未必能占得便宜。
可他身后的士兵已经等不及了，纷纷叫嚷：“杀！大不了一死！”
“今日不死明日也要死！”
“先把这骗子杀了！”
形势已经不可收拾，周洵咬咬牙，便要下令禁军将士动手。
千钧一发之际，他眼角余光瞥见一个身影从门后走出来，却是个身着红衣的女子，莫名有些眼熟。
电光石火之间，他猛然明白过来，忘记了尊卑，转头吼道：“进去！”
太子妃恍若未闻，仍旧往外走，经过谢刺史身边，迤迤然下了台阶。
这时已有不少人发现了这个年轻女子。
她穿着绣罗襦石榴裙，满头青丝绾作简单的圆髻，发上的金凤钗在火光中闪着光，凤口中衔的真珠串随着她莲步轻移微微颤动。
这女子不过十五六岁，容貌极美，有些人恍惚觉得自己似在哪里见过她，却想不起来。
她身形纤秀，脸色苍白，看着像是绢帛剪出来的美人，仿佛一阵风就会将她刮走。
众人一时怔住，不知道为什么这样一个女子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不等他们回过神来，沈宜秋已经走到两队人马中间，在刀刃和箭镞的丛林中站定。
她扫了一眼众人，沉声道：“你们的手要沾上袍泽的血吗？”
她的声音像一脉冷泉贯入众人心里，被盛怒冲昏头脑的将士们猛地意识到，他们虽分属两军，却是并肩作战，一起守卫灵州城的同袍。
带头闹事的押官回头看了一眼众人，见有不少人面露犹疑和怯意，不禁恼怒，瞪着沈宜秋道：“你是谁？凭什么管老子的事？”
沈宜秋平静道：“先父姓沈，曾任灵州刺史，我亦是当朝太子妃。”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
“她是沈使君的女儿……”
“太子妃怎么会在灵州？”
沈宜秋接着道：“请诸位放心，我以性命担保，太子殿下不会抛弃灵州百姓，一定会发兵来救。”
她的声音不高，嗓音清而细，与她的人一样，文文弱弱的，但却莫名令人心安。
许多人不觉放低了手中的兵刃和弓弩。
为首的庞四郎有些着慌，嘴唇哆嗦起来，强撑着道：“你们傻吗？这女人是假的！定是狗官找人假扮的！说不定是那狗官的小妾！”
有人哄笑起来，但还是有不少人将信将疑，在灵州将士和百姓心里，“沈使君女儿”的分量或许比太子妃还重上几分。
周洵高声呵斥：“大胆！竟敢冒犯太子妃娘娘！受死吧！”
沈宜秋没等他将箭射出，轻轻抬手阻止。
她不愠不怒，只是静静地看着庞四郎，眼睛映着火光，剔透如琉璃，目光却好像能把人捅个对穿。
顷刻之间，庞四郎的布袍已经被虚汗浸透，汗流到他一道道伤口上，不知多少道伤口一起发痒，他喃喃自语：“假的，一定是假的……”
他嘴皮子飞速掀动，不知默念了多少遍，终于说服了自己，高声道：“假的！她肯定是假的！”
沈宜秋没有反驳，只是一步步向他走去，不疾不徐。
人群再次安静下来，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沈宜秋走到庞四郎跟前，心口距他的箭镞只有一拳的距离。
庞四郎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半步。
沈宜秋借着火光看见这年轻的将士眉弓上一道刀伤深可见骨，血染红了半边脸颊，狰狞可怖犹如鬼魅，他身后的将士也都与他一样遍体鳞伤。
沈宜秋直视着他的双眼，坚定而平静：“既然你认定我是假的，现在就可以一箭杀了我。”
庞四郎再也支撑不下去，双臂颓然地垂下，弓矢落在地上。
沈宜秋扫视了一眼众人，缓缓道：“灵州是我的故乡，我以先父先母之名起誓，与这座城池共存亡！”
庞四双膝打颤，再也忍不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身后的将士也都跟着放下了手中的兵刃，只听铁甲哗啦啦响成一片，顷刻之间，数百将士齐齐下拜。
沈宜秋敛衽，抚了抚裙裾，向着众将士缓缓跪下，再拜叩首。
三军将士尽皆愕然，四下里鸦雀无声。
如隔云端的当朝太子妃，在向他们叩首。
沈宜秋慢慢直起身：“谢谢诸位，替社稷，替百姓，替殿下，替我，守住灵州城。”
纤柔的声音在如水的夏夜中飘荡。
良久，将士中爆发出一声呼喊：“誓死捍卫灵州城！”
三军将士齐声高喊：“誓死捍卫灵州城！”
声音响彻云霄，犹如一道铜墙铁壁，守卫了这片从未被大河淹没的土地，守卫了数十万灵州百姓的梦乡。
尉迟越一番威逼利诱，哄着吐蕃大皇子上了自己的船，然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集结兵力，准备粮草辎重，只用了两日，便带着两千禁卫精骑、七千河西军、两千州府兵和吐蕃大皇子的五千骑兵，浩浩荡荡向灵州进发。
急行两日，吐蕃大皇子方才回过味来，燕国太子倍道兼行，火急火燎地往灵州赶，显然是没有别的援军到。
早知如此，他便不该这么爽快地答应发兵，合该拖他几日，让他不得不让步，不过这时候再后悔已经来不及了，若是这时候翻悔，恐怕那二十万朔方军和河西军就直接拐道去吐蕃了。
尉迟越在众人面前气定神闲，只要回营帐中独处，便焦躁得无以复加。
比之别人，灵州于他而言更多了一重意义——那是小丸的故乡。
他要替社稷保住灵州，也要替他的小丸保住家。
战报一封封传来，他的脸色一日比一日沉，城内守军已是强弩之末，支撑不了几日了。
而邠州援军该至未至，城中必定人心浮动，若是乱起来，后果不堪设想。
他们行军的速度超过一百五十里，已经接近极限，但他仍嫌不够快，恨不能胁下生翼飞到灵州。
四月廿三，大军距离灵州城终于只剩三日的路程。
是夜，尉迟越与兵部侍郎等人商议到深夜，回到帐中，草草洗漱一番便躺在床上。
连日行军，他的躯体已经十分疲累，可心神仍旧静不下来。
他心中隐隐有股不安，可又说不上来是为什么。
他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各种念头在他脑海中绞成了一团乱麻，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梦中，他似乎又回到了上辈子死后，他正飘荡在灵堂里，看到沈宜秋跪在他棺柩前。
他隐约记得有什么事要发生，却想不起来。
就在这时，沈宜秋忽然站起身。
尉迟越心头一凛，蓦地回想起来，连忙上前阻拦：“小丸！”
然而他是个无形无迹的鬼魂，沈宜秋看不见他，也听不到他的声音。
他挡在她身前，她却径直穿过他。
尉迟越明知她听不见，还是忍不住大喊：“小丸！”
话音未落，只听“砰”一声震响，像是有人在他胸口重重捶了一下，将他的心脏击得粉碎。
他回头，视野里一片殷红。
尉迟越蓦地从床上坐起，冷汗浸透了中衣，他仍旧记得梦中那刀绞一般的痛苦，忍不住躬起身。
半晌，他才略微缓过来些，正要起身喝口茶，帐外响起侍卫的声音：“殿下，派去灵州的斥候有要事启禀。”
尉迟越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叫他进来。”说罢披衣起床。
片刻后，那斥候走入帐中，行了一礼，对尉迟越道：“启禀太子殿下，廿二夜里灵州守军哗变……”
尉迟越脸色一沉，他最担心的便是此事。
那斥候却接着道：“不过哗变很快就平息了。”
尉迟越心里微微一松，拿起茶杯抿了一口：“怎么回事？将来龙去脉告诉孤。”
斥候踌躇片刻，咬咬牙道：“回禀殿下，是太子妃娘娘出面止息的……”
话音未落，只听一声脆响，太子手中的茶杯掉落在地，裂成了两半。

第116章 前夜
尉迟越的视野暗了一瞬，浑身的血液仿佛停止流动，凝结成了冰，彻骨的寒意渗透他的四肢百骸。
他慢慢看向枕边的木函，里面收着分别以来沈宜秋寄给他的所有书信，一共十一封，其中有六封是在“回京”路上寄出的。
每一封书信，他都翻来复去读过无数遍，早已经烂熟于胸。
可他仍旧走到床前，颤抖着手打开木函，将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笺展开。
这时他才明白过来，自己连日来的不安究竟是因何缘故。
小丸听说灵州被围，令周洵带着禁军将士回救，她自己又怎会心安理得地置身事外？她的书信又怎会那般若无其事，不提灵州的战况，也不露半分忧虑？
这些信，根本就是提前写好的，只是为了安他的心。
而他竟然信了。
他竟然信了！
尉迟越不觉冷笑，仇恨啃啮着他的心，他恨自己。
侍卫见太子脸色煞白，连嘴唇都脱了色，不由唬了一跳：“殿……殿下，要不要仆去传医官？”
尉迟越摆摆手，以手掩面，静静坐了片刻，然后站起身，披上外衣，穿上铠甲，对侍卫道：“传孤的令，命两千禁军即刻拔营，只带一日粮草，辎重兵不必跟随。明天日落之前，我们要赶到灵州。余下人马以最快速度行军。”
那侍卫一愣，随即道：“遵命！”
灵州城中，太阳再一次落下。
沈宜秋站在城楼上，望着斜晖脉脉照耀悠悠的河水，满目金红，分不清是残阳还是血。
援军仍然未至，今日一战下来，城中的守军只剩下不足五百。
周洵平静地说出这个数字：“明日是最后一战。”
沈宜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发不出声音。
周洵对谢刺史道：“上回使君要以羊酒犒劳将士，周某说以待来日……”
年轻的将军轻叹了一声，露出个少见的微笑：“如今周某却要替将士们向使君讨口酒喝了。”
谢刺史点点头：“该当的，谢某这就着人去办，尽快给周将军和将士们送去营中。”
说着道了声失陪，往台阶走去。
周洵叫住他：“使君，一会儿周某叫人去府上取就是，今夜使君还是多陪陪家人吧。”
谢刺史的脚步一顿，转过身，嘴唇哆嗦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遥遥地向他作了个揖。
当夜，谢刺史还是亲自带着家仆，将羊群和几车美酒送到军营。
不多时，军营中便升起了堆堆篝火，四处弥漫着炙羊的香气和醇酒的芬芳。
沈宜秋、周洵、谢刺史、邵泽与牛二等人围坐在火堆边，架在火上的烤羊滋滋冒着油，油滴落到火中，火苗便往上一窜。
周洵从腰间拔出匕首，往羊腿上一戳，再拔出来，带出一股血水，他不满地挑挑眉：“怎么还没熟？是不是火太小了？”
谢刺史“呵呵”笑起来，他生着张微胖的圆脸，笑起来越发像个和气的长辈，站起身，将烤架翻了一面：“周将军莫心焦，急火炙烤是不成的，外头焦了里头还没熟。”
周洵嗯了一声，便用那匕首撬开酒坛的封泥。
沈宜秋把酒碗分好，六个人，七只碗。
周洵抱起酒坛，将澄清的酒液注入碗中。
沈宜秋端起一只碗，将酒液洒在土中：“仅以杯酒，奠亡灵。”
众人端起酒碗，默默将满碗酒一饮而尽。
周洵赞道：“乌程若下，偏了使君的好酒。”
谢刺史笑道：“周将军见外了，好酒当酬壮士，喝到老夫肚子里却是暴殄天物。”
说罢他又替众人斟了一碗酒，端起酒碗，想说点什么，可平日出口成章的三甲进士，此时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松龄鹤寿”、“长乐无极”这些吉祥话此时说都不合适了。
沈宜秋道：“敬谢使君。”
谢刺史连声道惭愧。
周洵也道：“使君忠君爱民，襟怀宽广，令周某感佩。”
众人纷纷向他祝酒，谢刺史几乎有些无地自容：“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本是谢某分内事。”说罢仰头将酒一饮而尽。
又满上一碗，对众人道：“诸位义薄云天，援救灵州，谢某无以为报，唯有满饮此杯。”
这时羊肉终于炙熟了，周洵用匕首割下羊腿肉分到众人盘中，肉皮烤得金黄，里面却鲜嫩无比，咬一口便是满嘴肉汁，众人都啧啧称赞。
到了这个时候，恐惧和不安反而淡了。
远处有人吹起筚篥，打起羯鼓，有人随着鼓点起舞，越来越多的将士加入他们的行列。
有个年轻的士兵是胡旋舞的好手，舞得兴起，忽然一跃而起，在半空中打了个旋，越到火堆的另一边，引来阵阵喝彩。有人效仿他，谁知没学成，脚踩在火堆里，烫得跳脚，引得众将士笑作一团。
沈宜秋看了好一会儿，站起身道：“诸位尽兴，我去城墙上走走。”
邵泽放下手中啃了一半的羊肋骨道；“我随娘娘同去。”
沈宜秋摇摇头：“不必，表兄慢用。”
牛二郎道：“仆吃完了，仆随娘娘去。”
沈宜秋劝不止，只得由他跟来。
两人一前一后骑着马，慢慢踱到城墙下，下了马，登上城墙。
沈宜秋靠在阑干上，静静望着贺兰山的方向。
牛二郎听其他侍卫说，太子妃的父母就葬在贺兰山的山脚下。
他默默立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不敢乱说话。
半晌，他看见太子妃的背影轻轻颤抖，肩头耸动，显是在无声地哭泣。
牛二郎有些手足无措，踟蹰了一会儿，还是走近了一步，小心翼翼道：“娘娘没事吧？”
沈宜秋摇了摇头。
牛二郎又走近一步，挠了挠后脑勺：“娘娘，夜里风凉，仆护送娘娘回府歇息吧？”
沈宜秋转过脸道：“无事。”
她脸上的泪已经拭去了，但声音瓮声瓮气的，显是哭过。
牛二郎这才发现，这个他奉若神明的太子妃，其实也才十五六岁，还是个小娘子，与他的三娘差不多大。
大难临头怎么会不害怕呢？
他在衣摆上擦了擦手心里的汗，结结巴巴道：“娘娘莫着急，说不得……说不得明日一早援军就到了呢？”
沈宜秋扯了扯嘴角，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又道：“牛大叔，我对不住你们。”
牛二郎唬了一跳，几乎要跪下来：“娘……娘娘折煞牛二了……仆一个下贱人，怎么当得起……”
沈宜秋摇摇头：“还有周将军和他麾下的将士，是我把你们拖来的……”
若说灵州将士拼死守城是职责所在，那些禁卫军将士却是因为她才葬送了性命。
她还把舅父舅母唯一的儿子带到了灵州。
沈宜秋忍不住掩面低泣起来，然后慢慢蹲下来，抱着膝，啜泣慢慢变成嚎啕。
牛二郎觉得她好像要把心肺一起哭出来，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嘴里不住喃喃：“莫哭，莫哭……没事的，定会没事的……”
他的三娘小时候爱哭，他口笨嘴拙，不知道怎么哄，就只会说莫哭。
想起惨死的女儿和远在庆州的老妻，他的眼眶也红了起来。
沈宜秋的哭声慢慢微弱，直到完全停止。
她吸了吸鼻子，慢慢站起身：“我们回去吧。”
回到刺史府，她回到院中，简单洗漱一番，换上寝衣。
她屏退了刺史府的婢女，坐到案前研墨。
砚池中的墨很快浓稠起来。
她取了张信笺，拈起斑竹笔管，蘸饱墨，开始给亲故们写信。
明日若是城破，这些书信说不定也会毁去，大抵寄不到亲友的手上，不过图个心安罢了。
第一封写给舅父舅母，满纸的惭愧与歉疚。
他们视她为亲女，自她失怙，他们便是她唯一真正德亲人，四岁以后，只有嘉会坊的小院子可称家。可她却将他们唯一的儿子带到灵州，将他置于九死一生的险境。
第二封写给表姊邵芸，祝她一世平安喜乐，无忧无虑。
可惜她信中时常提到的那位小郎君，她或许无缘得见了。
她一直不曾向人吐露过，其实表姊的性子最像她故去的阿娘，每每看见她，她便想起她那一生洒脱自在，不为世俗羁绊的母亲。
第三封写给张皇后，谢她知遇之恩，亦祝她身体康健。
她虽不知，他们却是做了两世的姑媳，只可惜这一世还未来得及深交，便要离别。
她还未来得及将长安到灵州一路上的风光画成画卷送给她，如今恐怕不能够了。
第四封写给两位良娣，她答应过要赶在六娘生辰前回长安，与他们泛舟湖上，钓鱼捉虾吃船菜，可惜早早备好了有灶的船，她却要爽约了。
还有十娘，不知又和了什么新香？她不在东宫这段时日，藏书楼中的古谱可曾练熟？她最懊悔的便是临行前未能好好话别。
第五封信给素娥、湘娥，第六封给李嬷嬷……
第七封，给尉迟越。
沈宜秋将信笺展平，蘸饱了墨，笔尖悬于纸上，却一时间不知该写什么。
一滴墨落下来，像泪滴一样洇开。
她搁下笔，又抽了一张纸展平，对着空白的信笺发了会儿怔，几次提起笔又搁下，砚池中的墨干了，她加了几滴水研开，不一会儿却又干了。
不知反复多少回，她看了一眼更漏，竟然对着空纸坐了一个多时辰。
她犹豫再三，终于还是提起笔，似乎有很多话，可又不知从何说起，又似乎说什么都是多余。
妾再拜，郎君足下：伏惟努力加餐，勿念。
她想再加两句，却不知还能说什么，终是轻轻叹了一口气，将所有书信叠好，放进木函中，用蜡封好。
他们两世夫妻，却似乎总是差点缘分。第一世纠缠十二年，做了半生怨耦，这回开端似乎好些，可惜看不到终局了。
若是有来世……她忍不住想。
转念一想，此生却已是来世了。

第117章 城破
这一夜，灵州城里千门万户，不知多少人难以入眠。
沈宜秋熄了灯烛躺在床上，望着黑黢黢的帐顶，只盼着夜长一点，再长一点。
然而视野还是一点一点亮起，先是依稀能分辨轮廓，接着是帐幔上的折纸桃花，再接着是纱帐的青色。
她从枕下摸出尉迟越用一块于阗白玉佩换来的小胡刀，紧紧握住。
太阳还是如常升起了。
清晨的微风将灵州城唤醒，金色的晨曦勾勒出城墙残破的轮廓，巍峨缄默的城池像个饱经沧桑的老人。
军营中，守军将士们披上铠甲，戴上战盔，拿起陌刀和弓弩，一言不发地列起阵型，向辕门外行去，骑兵在前，步兵紧随其后，奔赴已经注定的命运。
他们中许多人脸上还留着淡淡的红晕，血液里有昨夜的美酒与高歌，神色出奇平静，可称安祥。
走到城墙下，城门还未开，四周乌压压一片，站满了人。
全城的百姓都来了。
许多人穿着白麻的孝服，其他人穿上了他们最好的衣裳，只有最盛大的节日才舍得穿的衣裳。
周洵翻身下马，向送行的百姓施了一礼，将士们也无声地行礼，没有人说话，只有金戈铁甲萧然的声响。
周洵正要回马上，忽然瞥见人群中的太子妃。
他向沈宜秋走来，沈宜秋亦趋步上前。
周洵站定，向她行了个礼。
沈宜秋回以一礼：“将军保重。”
周洵迟疑片刻道：“末将有个不情之请。”
他顿了顿道：“为了社稷万民，请娘娘活下去。”
沈宜秋不由自主握住手中的小胡刀，刀鞘上粗糙的錾花硌得她掌心发疼。
她想了想，点点头：“好，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轻生。”
周洵压低声音道：“末将可安排人手，在城破时护送娘娘……”
沈宜秋没等他说完，便摇了摇头：“我不能。”
周洵的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说什么。
将士们重新上马，缓缓向城门行去。
就在这时，忽然有个着桃红衣裙的少女从人群中奔出来，追着一个骑马的士兵，边跑边喊：“三郎，三郎——”
周洵在马上回首，看了那士兵一眼：“去吧。”
士兵闻言，立即勒住马缰，迫不及待地跳下马，几乎没从马上摔下来。
他三步并作两步奔到少女跟前，手脚都不知该怎么放，众将士哄笑起来。
少女从鬓边摘下一朵火红的茶花，她的脸蛋比那花还要红。
她红着脸，把花插在士兵的刀扣上，突然踮起脚，搂住他的脖颈，在他脸颊上轻快地吻了一下。
将士们发出一片嘘声，有人打起了唿哨。
不知是谁起的头，送行的人唱起歌，是一支灵州当地的小调，每个在灵州出生长大的孩子，都在襁褓中听过这支歌谣。
慢慢的，所有人都跟着哼唱起来。
歌声高高地盘旋，越过城墙，传到城外突骑施人的阵营中，已经若有似无。
许多人不由自主地侧耳倾听，他们听不懂歌里唱的是什么，但是那缠绵婉转的曲调让许多人想起春日的草原。
绿色的风把牧草吹成绿色，天空像腾格里的琉璃碗，羊群像地上的云，云像天上的羊群。
他们想起羊毛的气味，油毡布的帐篷里弥漫着酥油和酪的气味，还有阿娜怀里的气味，他们还是婴儿时被这气味环抱，长大后却已遗忘，如今又被陌生的歌谣唤起。
一个十六七岁的突骑施士兵放声大哭起来：“阿娜，我想回家——”
哭声像瘟疫蔓延。
一个红着眼眶的军官从腰间抽出弯刀，手起刀落，将瘟疫的源头一刀斩断。
少年士兵的头颅应声而落，眼中的泪水映着绿色的风。
他脖颈中喷溅出鲜血，染红了军官的双眼。
现在他的眼珠也成了血红色。
他瞪着一双血红的眼睛，将沾血的弯刀高举过头顶，声嘶力竭地喊道：“攻下这座城！丝绸和女人都是你们的！”
“为了腾格里！为了可汗！杀！”
刀锋映出朝阳，像火，烤干了他们眼中的泪水，烤热了他们的心脏。
所有人都高举战刀，呐喊：“为了腾格里！”
无数马蹄踏过那少年士兵的尸身和头颅，顷刻之间将他碾成了泥。
城门訇然打开，守城将士冲杀出来，这是最后一役，他们再没有战术可用，只能用血肉之躯迎着敌军的刀锋。
前面的人战死了，便成了后面同袍的盾牌。
他们不知疲倦地挥着陌刀，不断地劈砍，看不清是人还是马，直到手臂再也抬不起来。
一只手被弯刀砍断，五指松开，一朵赤红的山茶花落下，被马蹄踏进了血水里。
又一堵羊马墙被推倒了，墙下的守军来不及后退，被压在墙下。
城墙在投石车连日的猛攻下满身疮痍。
云梯架在了城墙上，突骑施士兵爬上城墙，刚爬出几寸，守军的长矛、箭矢、落石落下，滚烫的沸水迎头浇下，无数人被砸死烫伤，从城墙上滚落下去。
尸体堆积成山，前人的尸体成了同伴的垫脚石，每多死一批人，攀登便要容易些。
城下的战场中，尘土和血肉都混在一处，像是山洪爆发时滚滚而下的红泥浆。
人间成了地狱，痛苦的嚎叫声直冲九霄，似乎连太阳都不忍看，用阴云遮住了眼睛。
天色阴沉下来。
一众侍卫都去城墙上充当了弓弩手。
沈宜秋和谢刺史指挥着百姓运送弓矢和柴禾，用大锅烧煮河水，再将一锅锅沸水往云梯上浇。
到了后来，他们索性捋起袖子，帮忙捡拾弓箭或者往火堆中添柴。
并非人手不够，无数百姓自愿来帮忙，然而他们都需要给自己找点事做。
用这些琐事占据自己的心神，他们才能暂时忘记时间，忘记这座城的命运，忘记一切。
再熬一日，熬过这一日就好，沈宜秋在心中不住地默念。
天色一点点暗下去，厚重的云层像铁灰色的毯子，覆盖着原野。
经过一天的猛攻，突骑施人也已是强弩之末，他们坚持不了多久了。
铁灰色的云慢慢变成旧银器的颜色，五步开外便分辨不出人的面目。
快了，沈宜秋和谢刺史用眼神鼓舞彼此。
最后一缕光被黑夜吞没，沈宜秋仿佛已经听到了突骑施人收兵的号令。
然而就在这时，只听东边传来“訇”的一声巨响。
众人循声望去，顿时大惊失色，只见昏暗的天幕中，长夏门上的门楼轰然倒塌，火光自下窜起来，烟柱直冲霄汉。
谢刺史大骇：“他们定是将城门下挖空，纵火烧门……快保护娘娘……”
话音未落，周洵等一众将士死守的南门也顶不住了，高举火把的突骑施骑兵如潮水般涌入城中。
城破了。
……
城墙上的弓弩手调转箭镞的方向，向着第一批冲入城中的突骑施士兵射去，然而不过是杯水车薪。
城门一扇扇打开，曾经固若金汤的城池门户洞开。
一队队突骑施士兵如同火焰长蛇，从洞开的城门中游入城中，所过之处燃起一簇簇火焰。
到处都是哭声与喊声。
一些百姓拿起柴刀、斧头和棍棒，所有能找到的武器，保卫家园和妻儿，然而他们的抵抗在身经百战的突骑施骑兵面前便如挥舞着木刀的三岁孩童。
更多人躲在里坊、佛寺、官衙中，然而墙垣和木门根本拦不住来势汹汹的突骑施士兵。
富庶繁华的塞北江南令他们双眼放光，墙越高，门越厚，意味着里面的金银丝绸和漂亮女人便越多。
不过在这城中有一样战利品，比一切财宝都更珍贵——燕国太子妃。
死的可以换一百个奴隶和一千头羊，若是能捉到活的，可以得两百个奴隶、两千头羊和一百匹马。
沈宜秋和谢刺史快步下了城墙，邵泽等五六个侍卫将她护在中间。
然而他们其实无路可退。
城中到处都是烈火和浓烟，兵刃相击之声不绝，有寥寥无几的大燕守军直到最后一刻还在殊死抵抗，更多的是突骑施人自己为了抢夺钱财打起来。
一队突骑施骑兵发现了他们，足有上百人。
为首之人铠甲、兵刃皆与众人不同，显是军官。
侍卫们虽然武艺高强，对上这么多人却没有把握能胜。
邵泽道：“走！”话音未落，手中长刀已经出鞘，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一个突骑施士兵斩下马，反手一刀，又结果了一人。
包围圈出现了一个缺口。
几人便即一拽缰绳，掉转马头，朝着相反的方向策马狂奔。
沈宜秋紧紧伏在马上，紧紧抓住缰绳，手中还握着那把小胡刀，上面镶嵌的宝石深深嵌进她掌心，她却毫无知觉。
众人策马狂奔了一阵，后面马蹄声渐远，追兵没有跟来。
沈宜秋心头忽然一凛，往左右和身后扫了一眼：“谢使君呢？”
谢刺史虽是一介文士，但在边塞任刺史，自然时常骑马，他的骑术不逊于那些侍卫。
然而他却不动声色地慢慢落到后面，待太子妃一行渐远，他调转马头，对那些穷追不舍的突骑施士兵喊：“我是灵州的长官！”
那突骑施将领勒住缰绳，打量了这笨拙微胖的中年男人一眼。
谢刺史颤抖着手从腰间解下绯色鱼袋：“看，这是证明。”
那将领将信将疑。
谢刺史连说带比划：“捉住我是首功，把我带给阿史那弥真，他会奖赏你们。”
那将领面露迟疑之色，他的目标虽是燕国太子妃，但能捉住灵州刺史，大将军定然也有重赏。
他翻身下马，走到谢刺史跟前，伸出手，用蹩脚的大燕官话道：“鱼，给我。”
谢刺史将绯鱼袋递给他。
突骑施将领打开鱼袋的抽绳准备查验，谢刺史从一个突骑施士兵手里借了火把，殷勤地凑上去替他照明。
就在那突骑施将领翻看鱼符的时候，忽然感觉脖子上一痛，不等他回过神来，鲜血已经喷溅出来。
他这才发现那看着懦弱无用的燕国官员，手里握着一把锋利的匕首，他张了张嘴，没发出一声就倒在了地上。
谢刺史有生以来第一次杀人，此时满身虚汗，双股打颤，几乎站不稳。
那些突骑施骑兵立即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高嚷着谢刺史听不懂的突厥话，纷纷拔出刀，但却没有立即砍向他，似乎拿不准该杀还是该活捉。
谢刺史吓得闭上眼睛，几乎跌坐在地上，他扶着马，勉强撑住。
他是大燕的朝廷命官，必须站着死。
他迫使自己睁开双眼，举起匕首架在自己脖子上，凛然道：“大丈夫何惧一死！”
不等突骑施士兵们商量出结果，只听裂帛般的一声响，眼前的男人已经割破了自己的喉咙。
谢刺史在火光中看见自己的血像红绸般蒙住了他的眼，令他忆起自己第一次穿上绯红官服的那天。
他慢慢阖上眼。
他谢孝节不是狗官。

第118章 援军
尉迟越带着两千禁军长途奔袭，星夜兼程，日行三百里，只在万不得已时停下秣马，让马匹和将士稍作休息。
这段路程便是急行军也需三日，而他们只用了一日半。
第二日午后，他们终于翻越了贺兰山，渡过河便是灵州城了。
尉迟越知道对岸定有敌军把守，而禁军将士人困马乏，必须养精蓄锐才能作战，心中焦急万分，仍不得不下令原地休息一个时辰。
将士们饮了马，吃了些干粮，席地而卧，枕着杂草便昏睡过去。
尉迟越一天一夜未合眼，却没有半点睡意。
贾七拿了水囊和干粮来：“殿下整日未进粒米，多少用一些吧。”
尉迟越点点头，接过水囊喝了一口，又逼着自己吃了一口饼，却梗在喉咙中难以下咽，又喝了口水勉强咽下，便将水囊和饼都还给了贾七：“你也去睡吧，一会儿渡河有一场硬仗。”
贾七眉头动了动：“娘子吉人天相，一定会化险为夷的。”
尉迟越的目光与铅灰色的天空一样沉：“孤知道。”
好不容易重活一世，他们好不容易走到今天，一定不是为了分离。
他遥望着对岸，灵州城的轮廓依稀可辨，他五指不觉握成拳，指甲深深嵌进手心。
等待的时间无比漫长，一刹那仿佛拉成了一年。
好不容易熬完一个时辰，他立即下令开拔，骑马从浅滩涉水渡河。
太子料得不错，他们在渡河时遭遇了大批突骑施人的阻击，放眼望去密密麻麻一片，粗略估计少说有五六千。
尉迟越命弓弩手放箭。
大燕禁军弓弩精良，射程远胜突骑施人的弓弩，数百支羽箭带着啸声向敌军飞去，犹如一场急雨。
禁军将士个个精于骑射，几乎箭无虚发，突骑施骑兵一个接一个中箭从马上栽倒下来，顿时方寸大乱。
尉迟越趁着他们阵脚大乱，举起长刀，一夹马腹，带着数百前锋率先冲入敌阵。
众将士见太子身先士卒，顿时士气大振，高喊着冲杀过去，一时间刀光箭雨，血肉横飞。
突骑施士兵一路打到灵州，不曾遇到过这样悍勇又精良的军队，很快溃不成军，领军的裨将被尉迟越一箭贯穿眉心，跌落马下。
太子将长弓背到背上，抽出配刀，一勒缰绳，调转马头，朝着敌军的帅旗冲去，挥刀一劈，便将旗杆劈成了两半。
突骑施士兵见将领被杀，帅旗又被斩断，惶遽不已，顾不上抵挡，一时间狼奔豕突。
尉迟越正要带兵掩杀过去，只听大地隆隆作响，那些逃窜的突骑施士兵重又折返回来，他们后面是一大支突骑施骑兵，由远及近，黑色的帅旗迎风飘扬。
尉迟越脸色一沉，那是阿史那弥真统领的主力精锐。
他握紧手中刀，朝灵州城遥望了一眼，心中道：“小丸，等我。”
……
灵州刺史府，后院正堂。
一众女眷瑟缩在墙角，紧紧盯着门口。
谢夫人一手抱着不满一岁的幼女，一手搂着长女，匀不出手来，便让八岁的长子紧紧靠在她身边。
谢府护卫们的痛呼逐渐听不见了。而沉重的脚步声、听不懂的咒骂声、突骑施锁甲的哗啦声、丁丁当当的刀剑撞击声却不见稀少。
谢夫人明白过来，突骑施人定是分赃不匀，自己人打起来了。
她的心突突直跳，心里默默向神佛祈祷，只盼着他们多打一会儿，撑到有人来救他们。
但是有谁会来救他们？郎君此刻在哪里？不知可曾遇到不测？
思及此，她的心仿佛被铁钳夹住，身子不由自主颤抖，眼泪要从眼眶中溢出来。
然而她只能咬着牙忍住。
她是当家主母，大难临头，这一屋子的女人孩子都要靠她，她不能先慌起来。
四岁的谢大娘已有些晓事了，缩在母亲怀里，一个劲地吮着拇指——这是她年幼时的习惯，两年前便已改掉了。
谢夫人将女儿的手拿开，把她搂得更紧，小声哄道：“大娘别怕，有阿娘在……”
谢大娘懵懂地点点头，过了一会儿又道：“阿娘，阿耶在哪儿呢……”
谢夫人的眼泪夺眶而出，怕叫女儿看到，将她毛茸茸的小脑袋摁进怀里，摸摸她的后脑勺：“阿耶有正事要办，我们在家等他，乖。”
谢大娘小声抱怨：“阿耶怎么老有正事啊……”
谢夫人还来不及开口，八岁的谢大郎对妹妹道：“阿耶是刺史，很忙的。”
外面的兵刃相击声慢慢稀少，谢夫人的心沉沉地往下坠。
突然间，只听“砰”的一声响，有人开始撞门了。
谢夫人怀中的幼女“哇”地一声啼哭起来。
她不自觉地拍哄：“二娘莫怕，莫怕……”
谢大娘将拇指吮得发红，此时被妹妹的哭声一勾，终于也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撞门声像鼓点，越来越密，越来越响，随着每一次撞击，便有一股冷风从缝隙中漏进来，吹得里面的人一个激灵。
他们已将坐榻、几案、柜橱、衣箱、绣架、茶床……一切能挪动的东西都拖到门口抵住门扇，然而谁都知道，这两扇木门迟早会被撞开。
几个婢女捂着嘴，忍不住发出压抑的啜泣。
谢夫人克制住自己的颤抖，回头对他们道：“你们跟着我，主仆一场，到头来没落着什么好，对不住……”
嬷嬷和婢女们都大声嚎啕起来，有个老嬷嬷道：“能伺候使君和夫人是我们的福分。”
话音甫落，只听“訇”一声巨响，门闩被生生撞断，抵在门口的什物随着门打开，被不断往里推。
外头的院门和倒房已经烧起来了，满院子的火光，庭中尸横遍地，有谢府的护院和仆役，也有许多突骑施士兵。
经过一场恶斗活下来的，便千方百计地往门里挤。
女人们瑟缩在墙根，互相搂抱着，已经哭号成一片。
谢夫人浑身僵冷，牙齿打颤，几乎不能动弹。
她强忍着恐惧，把襁褓中的幼女交给乳母，颤抖着手摸到腰间，抽出匕首握在手里。
一个手持大刀的突骑施士兵已经翻过门口的障碍进到堂中，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足有二十来人。
不等为首之人下令，他们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始翻箱倒柜搜找金银财帛。
那首领不用亲自搜刮钱财，便好整以暇地朝母子几人步步进逼。
谢大郎双手握着剑柄，站到母亲和妹妹身前，小小的身子不住颤抖。
但他还是挥舞着手里的短剑，大声喊道：“贼人不许害我阿娘！”
刀尖嗒嗒地往下滴血，那突骑施冲他咧嘴一笑，对同伴们说了一句突厥话，那些人都笑起来。
谢大郎明白他们是在笑话自己，小小的身体里燃起怒火；“我不怕你们！”这么一喊，他仿佛真的没那么怕了，双腿也没有那么软了。
阿耶说男儿在世当顶天立地，阿耶的话总是对的。
那人笑够了，终于举起刀。
谢大郎忍不住闭上眼，就在这时，他忽然觉得身子一晃，睁眼一看，却是母亲将他揽到了身后。
谢夫人用匕首指着那突骑施士兵：“别过来……”
那些突骑施人又是一阵哄笑，肆无忌惮的目光在谢夫人身上来回打量。
谢夫人从未受过这样的羞辱，一时间只求速死，但她还有三个年幼的孩子，她不能抛下他们先死。
突骑施人扫了一眼她手里的匕首，笑着拍拍自己心口，提着刀挺身上前，嬉笑着说了一串突厥话。
谢夫人一句也听不懂，但明白他的意思，他在嘲笑她不敢杀人。
她满腔怒火，将牙关咬得咯咯作响，然而手腕使不上力气，怎么也不敢将匕首插向那突骑施人的心口，眼看着他步步逼近，她只能连连后退。
那突骑施人忽然伸手捉住她手腕，随意一拧。
谢夫人感到手腕一酸，不由自主松开手，匕首“当”一声落在地上。
她脸色煞白，眼下连寻死的机会都没了，等着她的是比死更可怕的事。
那突骑施人狰狞的笑脸慢慢靠近。
谢夫人耳边嗡嗡作响，几乎昏厥，忍不住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时，她忽听“嚓”的一声响，随即一股温热的液体减到她脸上，浓重的血腥味熏得她几欲作呕。
她用袖子擦了擦眼前的血，睁眼一看，差点吓得魂飞魄散，那突骑施头领被斩下了头颅，身体慢慢软倒下去。
她定睛一看，却是几个提着陌刀、满身是血的大燕士兵在千钧一发之际救了她。
为首之人捂着淌血的左臂，眉骨上有一道可怖的刀伤。
那人冲她一笑：“谢夫人还是闭上眼，免得吓到。”
陡然生变，一众突骑施士兵警觉地停下手，循声一瞧，来人却不过是四五个燕国残兵，便即提着刀围上来。
几名守军都负了伤，铠甲和战袍残破不堪，仿佛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为首之人高呼一声：“弟兄们，杀光这些蛮子！”说罢便举起陌刀挥劈，一刀将一个突骑施士兵的胳膊斩了下来。
几人不要命似地砍杀，突骑施人的长刀砍在他们身上，他们却好似没有知觉，一直挥砍，直到血流干，双脚不能站立，直到两条胳膊都不能挥刀，这才山崩一般轰然倒下。
突骑施士兵人多势众，他们以一敌五，靠着不要命的打法，竟然将这群突骑施人杀了个片甲不留。
为首的年轻人砍下最后一颗头颅，踉跄了一步，隐约听见身后有更多的脚步声和突骑施士兵的喊声传来，他的视野慢慢暗下来，他知道自己撑不住了。
他拖着刀走到谢大郎跟前，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倒提着，把刀柄塞进他小小的手里：“这才是能杀人的刀。”
他在孩子肩上拍了一下：“小郎君，要是见到使君，替我带句话，庞四对不住……”
话未说完，他便倒了下去。
他的眼前一片漆黑，耳边的声音都远去了，就在这时，他隐隐听见有人在喊：“援军到了……”
他努力倾听，可他耳朵里像是灌满了水，声音越来越模糊，什么也听不清了。
直到最后，他也不知道那是真的还是幻觉。
活着的人却听得一清二楚。
援军到了。

第119章 生机
尉迟越紧握手中刀，冷静地看着蚁潮般的突骑施军，乌泱泱的兵马连绵铺展在原野上，仿佛没有边际。
他的身后是跟着他出生入死的禁卫军将士，他们跟着他，踏过漫漫沙碛，翻越崇山峻岭，马不停蹄地来到这里，刚刚经历了一场残酷的鏖战，此时已经人困马疲。
任谁看到这情形，都会认为燕军毫无胜算。
但是太子知道，他们并非没有胜算——敌方主将的心已经乱了。
若是他足够清醒，就该急攻取下灵州城，然后退守城中，转攻为守，那么他这区区一两千兵力便全然不足为惧。
然而燕国太子项上人头的诱惑实在太大，足以冲昏阿史那弥真的头脑，让他丧失神智。
尉迟越看了一眼阴云密布的天空，时间已经所剩无几。
他调转马头，看向众将士：“北狄破我河山，杀我子民，辱我妻女，此仇不报，枉为男儿！”
众将士尽皆露出激愤之色。
太子顿了顿，接着道：“今日孤欲杀尽胡虏，谁愿追随？”
众将士群情激昂，纷纷举刀，齐声高呼：“杀尽胡虏！杀！”
尉迟越向众将士抱拳一礼：“我大燕河山，托赖诸位！”
说罢回过身，挽弓搭箭，拉紧弓弦，羽箭破空而去，没入皮肉之声宛如裂帛，一个突骑施将领应声倒下。
他没有丝毫停顿，连发三箭，三人应声跌下马，每一箭都正中眉心。
众将士爆发出一阵欢呼。
尉迟越拔出刀，策马冲向敌阵：“谁为孤取阿史那弥真首级！”
战鼓如雷，将士吼声震天，悍不畏死地冲杀过去。
燕军士气高昂，突骑施军却是无心恋战，他们的同伴眼看着要将灵州城攻下来，只要攻破，城中的金银财帛珠玉美人便可任意抢夺，去晚了便赶不上趟了。
他们身为全军精锐，本该拿大头，不想却被绊在这里，实在气闷不已。
不过即便两军士气悬殊，突骑施军占着兵马数量的优势，燕军也占不得什么便宜，且他们长途奔袭，若不能尽快拿下此役，拖延下去劣势只会越来越明显。
尉迟越有条不紊地指挥各军作战，但看着渐渐暗下去的天色，心越来越沉。
照这样下去，周洵能撑得住吗？小丸眼下在哪里？
思及妻子，他不由分神，一把弯刀向他砍来，他却没来得及闪避，左臂上挨了一刀，好在那刀来势不算猛，只伤及皮肉，没有到筋骨。
然而剧痛还是瞬间蔓延到全身。
他咬牙忍住，屏息凝神，一刀将袭击他的突骑施骑兵斩下马。
几名侍卫连忙围拢过来，将他护在中间。
尉迟越撕下一片衣袖，迅速将伤口扎紧，对一脸张皇的贾七道：“无事。”
说罢若无其事地提起刀，顷刻之间连杀两人。
他已记不清自己砍了多少颗头颅，左臂的伤口初时还觉得痛，慢慢失去了知觉。
他满心只有一个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刀再快一点，马再快一点，在一切还来得及的时候，一定要赶到妻子身边。
然而事与愿违，仅剩的几缕天光也在慢慢褪去，夜色像巨大的黑色帷幔慢慢合上，似是天上的神祗迫不及待要将这人间炼狱遮上。
两个主将都没有鸣金收兵的意思。
就在这时，灵州城的方向忽然传来一声轰鸣，就像天边的闷雷。
尉迟越循声望去，只见一面城楼坍塌下来，随即火光高高窜起，映亮了一方天空，长龙般的烟柱直冲霄汉。
城破了。
他觑了觑眼，感到心脏随着那一声震响塌了半边。
他深吸了一口气，迫使自己镇定下来，城破是死劫，亦是一线生机。
他向贾七道：“就是现在！”
果然，原本就心不甘情不愿的突骑施士兵一见城破，哪里还有心思打下去。
贾七见时机差不多，忽然用突厥语大喊了一声：“去得晚什么都没了！”
这句话犹如一条炸弹，突骑施士兵纷纷调转马头。
阿史那弥真大喊：“谁敢临阵脱逃，军法处置！”
士兵们有些迟疑，方才那声音又喊道：“叶护骗我们来送死，说好的钱财女人叫别人占了先！”
“我们在这里奋力杀敌，他们捡便宜！”
“什么也抢不到，回去还是受饥捱饿。”
……
贾七只从突骑施俘虏那里学了一两句，但一两句便够了，犹如一石激起千层浪，突骑施人的愤怒不满蔓延开来，连压阵的督战都调转马头向城中奔去，唯恐去得晚了赶不上趟。
一开始还有人慑于主将的威严，不敢便走，可留下的人越来越少，眼看着自己要成冤大头，便也咬咬牙跟了上去。
众人争先恐后，自然顾不上什么阵型，禁军趁机策马冲上去，一路掩杀过去，死伤的突骑施士兵不计其数。
阿史那弥真火冒三丈：“腾格里会降下天火和冰雹惩罚你们这些悖主的……”
不等他把话说完，忽觉右肩一痛，手中弯刀锵郎一声落地，他也从马上栽倒下来。
他尚且来不及爬起，一柄长刀已经抵住了他脖颈，随即一只脚踩住了他的脊背。
尉迟越寒声道：“不义之军，天必诛之。这次腾格里也救不了你。”
阿史那弥真脸贴着地，咬着牙恨声道：“一刀杀了我吧！”
尉迟越冷哼了一声：“可惜留着你有用。”
转头对侍卫道：“将他捆起来。”
说罢便翻身上马，一夹马腹，朝着灵州城飞驰而去。
……
沈宜秋骑着马在城中奔逃，到处都是火光、浓烟和成群结队的突骑施士兵，他们少则十来人，多则数十人，在城中纵火抢掠，时不时为了抢夺财帛自相残杀。
他们遭遇了几伙突骑施士兵，侍卫越来越少，最后她身边只剩下邵泽和牛二郎。
沈宜秋紧紧攅着手中的小胡刀，这样无休无止的奔逃令她疲惫不堪，死或许要容易一些，但是许多人将自己的性命加在她身上，她的命已不全属于自己，不到万不得已的最后一刻，她没有资格死。
他们的藏身之处再次被一群突骑施士兵发现。
邵泽扫了一眼，约莫有十来个人。
他的身上受了两处刀伤，牛二郎也负了轻伤。
他的心思从未转得那样快，瞬间便下了决定，对两人道：“上马！往南边逃！”
两人当即翻身上马，邵泽自己却没动。
沈宜秋意识到不对，失声喊起来：“表兄！”
邵泽却毫不犹豫地用刀尖在两人的马上各扎了一下。
马吃痛，嘶鸣一声，撒开蹄子疾奔，沈宜秋抓着缰绳，努力回头，只能看见表兄高大的背影渐渐远去，渐渐模糊。
她伏在马上，紧紧咬着下唇，不知不觉将嘴唇咬破，口中满是血腥甜。
她的眼泪一滴滴落下，濡湿了马鬃。
飞驰过两条横街，马儿终于疲累，速度逐渐慢下来。
他们遇见大队的突骑施人便转向，穿过一道道坊门，早已不知自己身在何方。
走到一处着火的宅院旁，马也跑不动了，两人只能下马行走。
他们正想找个地方先躲避一阵，却听身后传来凌乱的脚步和马蹄声，有人用突骑施话喊了句什么。
沈宜秋不自觉地回头，见五六个突骑施士兵从那户人家的乌头门里走出来，每个人手里都抱着银器、瓷器和一段段的织锦绢帛。
那些人犹豫了一瞬，放下怀里的财帛，抽出刀来。
牛二郎道：“跑！”
沈宜秋拼命往前跑，刚跑出不十来步，便听到身后响起兵刃相接的声音。
她忍不住转过头，见那些突骑施士兵将牛二郎围在中间。
一人远远看了她一眼，舔舔嘴角的血，仿佛在看一头慌不择路却注定逃不脱的猎物。
牛二郎背对着她，挥刀砍倒一个突骑施人，没有回头，只是高声喊：“跑！闺女快跑！”他不知道这些胡虏听不听得懂“娘娘”两字，他不能冒险。
他心里有些歉疚，将太子妃娘娘唤作闺女，实在是大不敬。但娘娘定不会与他计较这些。
沈宜秋抬袖抹勒把眼泪，咬紧牙关往前跑。
跑出几步，她听见“咔嚓”一声，是骨头被刀劈断的声音，叫人心惊肉跳。
有人随之发出一声闷哼。
沈宜秋不用分辨，就知道那一定是牛大叔，只有他中了刀不敢痛呼，生怕她听见会回头。
她抬手抹泪，可是越抹越多。
就在这时，她被什么绊了一下，仆倒在地，定睛一看，却是一个大燕士兵的尸首。
那士兵身旁落着一把弓，地上还散着几支箭。
身后又传来一声闷哼。
她毫不犹豫地捡起弓箭，转过身。
那弓很重很硬，她试着拉了拉弓弦，至少有一石，而她跟着尉迟越学射箭，连半石的弓都勉强，她也从来没在那么远的地方射中过靶子。
沈宜秋张望了一眼，和牛二郎缠斗的突骑施士兵只剩下两个，而牛二郎不知身中多少刀，已经摇摇欲坠。
她往回走了几步，努力拿稳弓，搭上箭，拼尽全力拉开弓，弓弦深深嵌进她手指中，她咬牙忍住。
她按着尉迟越教她的要领，将箭镞对准那突骑施士兵。
一箭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射偏了。
牛二郎转过头，怒吼道：“走啊！”
他又奋力砍倒了一人，以刀拄着自己勉强站立，他感到自己像个破水囊，四处都在往外漏。
大概是血快流干了，他的眼前金星飞舞，已经看不清敌人所在，只是胡乱挥着刀，被那突骑施士兵一刀捅在肚子上。
沈宜秋只觉一股血腥味在口中弥漫。
她抽出第二支箭，再次拉开弓弦，弓弦将她手指勒出勒血，钻心的疼。
她深吸勒一口气，瞄准敌人的后心。
“嗖”地一声，羽箭挟着劲力飞出去，“嗤”一身没入那人皮肉中，却是扎在了他腿上。
那突骑施士兵吃痛摔倒在地，抱着伤腿哀嚎。
沈宜秋扔下弓，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前去，捡起一把落在地上的突骑施大刀，举过头顶，照着那突骑施士兵头上身上乱砍，血溅了她满脸，但她恍若未觉。
那士兵起先还哀嚎，慢慢便没了声息。
沈宜秋双腿一软坐在地上，手一松，刀“锵郎”一声落在地上。
她回过神来，转头去看牛二郎：“牛大叔……”
牛二郎仰天躺在地上，大声抽着冷气，那突骑施士兵的刀还插在他小腹上。
沈宜秋挪到他身旁：“牛大叔，你坚持一会儿，我去那宅子里找伤药……”
牛二郎瞪着一双失神的眼睛，抬起手，喃喃道：“三娘……是你吗？”
沈宜秋握住他的手，泪水不住地往外流。
牛二郎慢慢转过头，目光却怎么也聚不起来：“三娘，莫怕，阿耶在……有阿耶护着你……”
沈宜秋不住抽泣，眼泪滚落下来：“阿耶……”
牛二郎牵动了一下嘴角，梦呓一般道：“莫哭，莫哭，好好的……”
话音未落，他呼出长长一口气，忽然剧烈抽搐了一下，手重重地垂落下来。
沈宜秋颤抖着手去探他鼻息，可她心乱如麻，手指已没了知觉。
就在这时，背后又传来脚步声。
彻骨的寒意爬上她的脊背，她转过头一看，果然是一大群突骑施士兵，足有二三十个。
沈宜秋不自觉地去摸腰间的小胡刀，却摸了个空——方才射箭的时候她把小胡刀放在地上，忘了捡。
那些突骑施士兵已经发现了她，指指点点，七嘴八舌地说着突厥话，语气中满是兴奋之意。
沈宜秋从地上捡起一把突骑施弯刀，正要向脖子上割去，见他们望着她嬉笑，不觉毛骨悚然——她的尸身不能落到他们手里。
她转头看了眼不远处那座着火的宅子，心下有了计较。
她提起刀，转身冲进乌头门里，毫不犹豫地往火势最旺的地方跑。
有几个突骑施士兵追上来，探头往门里看了看，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冒险进去捉她。
就在这时，一根房梁被火烧断，“轰”一声落下来，拦在他们身前，半边屋子随即倒塌。
他们满脸遗憾，悻悻地退了出去。
沈宜秋被烟呛得不住咳嗽，握着刀，刀柄粘腻，不知沾满了谁的血。
她看了一眼火势，放下心来，在这里死，不一会儿火就能把她烧得干干净净。
她举起刀，用刀刃抵住脖颈，慢慢阖上双目，不知道那厮会不会看到她留下的书信？
她不由自主地弯了弯嘴角，眼中却涌出泪来。
那样敷衍了事的一封信，看不到也好。
就在这时，她仿佛依稀听见有人在喊：“援军到了！”

第120章 大雨
尉迟越带兵一路掩杀，赶至城下，只见遍地伏尸，流血漂橹，东边的城楼已经烧塌，火光冲天，如一支巨大的火把。
突骑施士兵只顾劫掠财帛和女子，压根没有人把守城门，尉迟越领兵长驱直入，先命人关闭三面的城门，只留北边中间一扇，并让弓弩手上城墙占据垛口。
其余将士则清剿城中烧杀抢掠的突骑施人。
许多突骑施士兵舍不得放下手中财物，没来得及拔出兵刃便死在燕军的陌刀、弓箭和偃月刀下。
燕军一边杀敌，解救百姓，一边高喊：“大燕援军已至！“
“太子殿下亲自领兵解救灵州百姓！”
绝望恐惧的灵州百姓听见喊声，便如在暗夜中见到曙光，跟着高喊：“援军来了！”
“太子殿下来了！”
“朝廷没有抛弃灵州！”
年轻壮勇纷纷抄起刀枪棍棒奋力抵抗，连女人们都停止了哭泣，抄起木棍、竹竿，或是烧断半解的椽子，向突骑施士兵身上招呼。
又有人用突骑施话喊：“阿史那弥真逃走了！”
“留在城里的都得死！”
“后面还有十万大燕援军！”
突骑施人军心大乱，抢到财物的只想赶紧跑，没抢到的虽不甘心也知道保命要紧。
这时又有人喊：“往北逃！北门开着！”
突骑施士兵慌不择路，纷纷往北门逃，刚逃出城门，等候在城墙上的弓弩手便一齐放箭，成百上千的突骑施人在箭雨中仆倒，直到死还抱着抢来的丝绸金银不肯撒手。
副将问尉迟越：“殿下，要乘胜追击么？”
尉迟越摇摇头：“穷寇莫追，我们兵马少，他们现在是乱了阵脚，若是回过神来整军列阵，我们并无多大胜算。”
他顿了顿道：“命将士们清剿城中残军，号召百姓一起灭火，互相救治。”
简单交代了几句，太子便领着一队侍卫，迫不及待地策马向刺史府飞驰而去。
刺史府的前院一片狼藉，正堂已经烧塌了半边。
后面内院中隐约传来女子的哭喊和孩童的啼哭，尉迟越知是谢府的女眷，立即命贾七带领侍卫赶去内院，自己则径直往沈宜秋所住的小院子冲。
木头燃烧的爆裂声中隐约传来女子的哭喊和孩童的啼哭，知道是刺史府的女眷被围困在火场中，忙带人汲水灭火，将人解救了出来。
谢夫人被人从火场中背出来，一身的血污，已经快昏厥了。
不等他赶到后园，便远远看见那一处有火光。
他的心凉了半截，当即翻身下马，拔足奔入院中，只见东轩已经烧了起来。
他冲进沈宜秋的寝堂，只见几榻柜橱横七竖八，衣箱箧笥都被翻了个遍，书卷、笔墨与衣物散落一地，却是半个人影也无。
他这才回过神来，是自己关心则乱，灵州城破，刺史府是最先被洗劫的地方，小丸自不会留在这里坐以待毙，她一定早就逃了出去。
就在这时，一阵风吹来，借着东轩的火光，他忽然注意到廊下散落着几张信笺。
他一眼认出那是沈宜秋的字迹，心不由揪紧。
他扫了一眼，目光落在字最少的一张上，眼睛仿佛被灼了一下，连忙挪开视线。
他走过去，俯身捡起，却不敢多看一眼，匆匆叠起揣入怀中，然后疾步奔出了院子。
出了园子，他迎面遇上方才派去内院的贾七等侍卫，与他们一起的还有刚从火场中死里逃生的谢家女眷。
谢夫人由一个嬷嬷背在背上，浑身血污，几乎已不省人事。贾七一手抱着一个孩子，谢刺史的长子跟在母亲身边，手里紧紧攅着一柄短刀，黑乎乎的小脸上满是泪痕。
尉迟越往人群中扫了一眼，心往下一沉，没有沈宜秋。
贾七道：“仆等赶到时一伙胡虏正要行凶，叫仆等都杀了，眼下王六他们正在汲水灭火。”
尉迟越看了一眼谢夫人：“夫人受伤了？”
贾七摇摇头：“只是受了惊，溅上的是旁人的血。”
这时谢夫人醒转过来，咳嗽两声，气若游丝道：“可是太子殿下……”
尉迟越上前一揖：“谢夫人安心修养。”
谢夫人眼角噙着泪：“娘娘不在府中，一早便与……与郎君一起……一起去城墙上了……”
尉迟越身形一晃，幸而及时拽住缰绳，他凝了凝神：“有劳谢夫人，有使君的消息，孤立即遣人告诉夫人。”
说罢吩咐侍卫：“找间屋子安置谢夫人，令医官来替夫人诊视。”
贾七面露忧色：“娘子……”
尉迟越打断他的话，斩钉截铁道：“娘子不会有事。”他这就去将小丸找回来。
说罢解下拴在廊柱上的马缰，一言不发地翻身上马。
贾七把孩子交给另一名侍卫，也跟了上去：“殿下手臂上的伤还是着医官处理一下吧……”
两人策马径直往府外奔去，到得屏门处，却见五六个玄甲禁军用担架抬了一个遍身是血的人走进来，担架旁跟着两名军医。
见了尉迟越，匆忙道：“启禀殿下，仆等找到周将军了。”
尉迟越拽住缰绳，翻身下马。
周洵躺在担架上，急促地喘着气，显然伤得不轻。
尉迟越忙问军医：“将军伤在哪里？”
军医道：“回禀殿下，属下方才大致查看了一下，将军身受多处重伤，最凶险的一处伤口在后背上，另外左胛中了一箭。”
尉迟越声音微颤：“有劳两位全力救治，一定要助将军度过危厄。”
两名军医肃容道：“仆等一定竭尽全力。”
尉迟越向两人一揖：“周将军就托付给两位了。”
正要上马，担架上的周洵忽然道：“殿下……属下失职……”
尉迟越目光微动：“周卿请安心养伤。”
周洵轻轻摇了摇头：“娘娘……”
他抽了一口冷气，缓了缓，接着道：“娘娘有死志……说城破……定不会让敌军……生擒……”
尉迟越没等周洵把话说完，便打断了他：“周卿多虑了，太子妃安然无恙。”
贾七见他神色有些不对，忙道：“属下这就传令下去，加派人手，去各处寻找娘子。”
尉迟越不置一词，翻身上马，像个临阵脱逃的懦夫一般策马疾驰。
然而周洵断断续续的声音还是随风追了过来，钻进他的耳朵，直往他的心里灌：“娘娘随身带着刀……”
尉迟越将这声音从心里揪出来，就像揪出一条嘶嘶吐信的毒蛇，他将它重重地摔在身后。
周洵一定是受伤太重失了神智，这才胡言乱语，那些话一句也不足信。
他冲出刺史府，在灵州城的大街小巷中纵马疾驰，遇到拦路的突骑施士兵二话不说提刀便砍。
他已经两日没有阖过眼，脸色苍白得吓人，眼窝和脸颊深陷下去，密布血丝的双眼却格外亮，在火光的映照下如同地狱变中的凶神。
他在街巷中横冲直撞，不知道经过了几条街，也不知道转过了几个弯，只是不知疲倦地寻找一个身影。
他的小丸一定在前方等着他，就在前一条街，前一个转角，他侧耳倾听，马蹄和风声中，似乎有个熟悉的声音在轻轻唤他。
风越来越大，天边有隆隆的闷雷滚过。
贾七追上来：“要下雨了，殿下先回府包扎一下伤口吧，仆带人翻遍全城，一定把娘子找回来。”
尉迟越压根没听见他在说什么。
贾七无法，只得跟着他。
马跑不动了，他便换一匹，刀断了，他便换一柄。
也不知找了多久，他们没有找到沈宜秋的踪影，一队侍卫先找到了他们。
一个侍卫禀道：“殿下，仆等在一个胡虏身上搜到了一柄胡刀，似是娘子之物……”
那天太子用一块于阗美玉换了这把刀，亲卫们都看到了，但只见过一眼，都拿不准。
尉迟越闻言翻身下马，从侍卫手中接过刀看了看。
刀柄是假玳瑁，刀鞘上錾刻着西域样式的立鸟和缠枝花纹，嵌着许多可笑的假宝石，那立鸟活像一只肥鸡，翅膀一长一短，瑟瑟上有一道裂痕。
他拔刀出鞘，刃上沾了血。
众人一见太子脸上的神色，便知这的确是太子妃的刀。
那侍卫小心翼翼道：“仆等将那胡虏一起带来了，还找了个会说突厥语的商贾，殿下可要立即审问？”
尉迟越点点头。
侍卫将两人带上前来。
那突骑施士兵断了一条腿，看上去已经奄奄一息。
尉迟越将刀举到他眼前：“哪里来的？”
商贾将他的问话译成突厥话。
突骑施人答道：“捡来的。”
尉迟越又问：“什么地方捡的？”
突骑施抬手往南边一指：“记不清了，那个方向，约莫四五里。”
又点点心口，比划着说了一串突厥话。
商贩道：“启禀殿下，这胡虏说，发现刀的时候，刀柄握在一个女人手里，这样插在心口。他以为是黄金和宝石做的，就捡走了。”
尉迟越感到喉头一阵腥甜，视野模糊了一瞬。
他用长刀将自己支撑住，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许久才道：“那女子多大？什么模样？”
商贩问完，对太子道：“启禀殿下，他说很年轻，没看清脸，身形很瘦，个子比他矮半个头。”
尉迟越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从嗓子里挤出来：“她……还活着吗？”
可是没等那商贩把话问完，他忽然举起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那突骑施士兵的头颅斩了下来。
他捏着小胡刀的锋刃用力一折，将刀刃与刀柄相连处生生折断，手被刀刃割破，鲜血淌了一手，他却像是没有知觉，眉头也未皱一下。
他将刀扔在地上：“你们认错了，不是她的。”
雷声隆隆，一道闪电忽然劈开长空。
雪亮的电光中，太子面无表情，脸色苍白如同鬼魅。
贾七心头一凛：“殿下……”
不等他把话说完，尉迟越已经提刀上马，向着城南疾驰而去。
贾七和一众侍卫连忙策马跟了上去。
闪电一道接一道，有个落雷几乎就在尉迟越眼前。
他却恍若未见，他也成了一道闪电。
奔出三四里，到了那突骑施士兵说的地方，他翻身下马，走进最近的一处坊门。
不远处有座佛寺起了火，一队禁军在和突骑施士兵交战，兵刃撞击锵郎郎作响。
不一会儿，起风了，风卷高了火焰，挟裹着浓烟向尉迟越扑来。
他被烟呛得一阵咳嗽，有什么从喉间涌了上来，他压不住，吐了出来，口中满是铁锈的味道。
他抬起手背抹了抹嘴角，继续往前走。
侍卫们跟上来，贾七想要扶住他，他将他的手挥开。
地上横着许多尸体，有身着铠甲的突骑施士兵，也有惨遭不幸的平民百姓，有男有女，有老有幼。
尉迟越一步一步走，一具一具辨认。
有的尸首面朝下匍匐在地上，他便弯下腰，俯下身，轻轻将尸首翻过来。
有的尸首脸上糊了血，他便抬袖去抹。
贾七双眼又酸又涩：“殿下怕脏，这种事仆等来就是……”
尉迟越像是没听见，仍旧自顾自翻找着，他如今什么都不怕了。
又是一道闪电劈开黑暗。
电光中，他瞥见五步开外伏着一个女子，身形纤瘦，半边白衣被身下的血染成了殷红。
这情形忽然和他的记忆、噩梦重合在一起。
他踉踉跄跄地走过去，视野越来越模糊，越来越黑暗，他明知自己走在平地上，却感到自己在往一个黑暗的地方坠落，这片黑暗没有尽头，深不见底。
他终于走到了那具尸首跟前，他想将她翻开，然而他的双手没有丝毫力气。
又是一道雷，紧接着，雨终于落下。
大雨倾盆，天空将积蓄了一春一夏的眼泪倾向人间，浇熄烈火与苦难。
尉迟越终于将那具尸体翻了过来，然而他看不清她的脸。
他抬手抹了抹眼睛，抹去了眼前的雨，却抹不去无边的黑暗。
他凑近了些，一道闪电落下，他借着惨白的光看清楚了。
不是她，不是小丸。
他心里好像有一座堤坝轰然倒塌，他努力关住、堵住的洪水，顷刻间汹涌而来，冲得他千疮百孔。
他终于支撑不住，倒了下来。

第121章 复得
尉迟越忽然倒下，贾七等一众侍卫大骇，忙奔上前去将他扶住。
贾七不经意触到他的手心，心头不禁咯噔一下，对众人道：“殿下发热了，赶紧扶殿下回去歇息。”
尉迟越用力掐了一下手掌，模糊的视野清晰了些。
他摇摇头：“无妨。”
说罢直起腰，推开搀扶他的侍卫，往前趔趄了一步：“孤去找太子妃。”
他的小丸还在等他。
风雨那么大，不知她淋湿没有？会不会着凉？
侍卫们对视了一眼，心中无奈又苦涩，只能小心跟在他身边，一起在尸堆中翻找。
有侍卫来禀报，城中突骑施人已经清剿殆尽，其余残兵逃的逃，降的降，俘虏了上千人。
尉迟越只是点点头：“交由子总管全权处理。”便继续踉踉跄跄地往前走。
大雨滂沱，将城中的一处处火焰浇熄，水慢慢积起来，和着雨水与泥浆，成了一片沼泽。
尉迟越在泥泞中跋涉，双脚渐渐没了知觉，神智亦开始模糊，只有一个念头无比清晰，像雨水洗刷过的天空。
他后背上寒意阵阵，浑身冰冷，只有贴着心口的一处温热——那是他收进怀中的书信。
它引诱着他将它展开，看一看小丸最后给他留了什么话，这种诱惑越来越强烈。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看，只要不去看，便没有诀别，他们就还没走到终局。
他不知蹚过了多少条血和雨汇成的河，雨停了，天空渐渐泛起了香灰色。
不知不觉间，他已经找了一夜。
侍卫们提着的风灯早已燃尽。
时间一点点流逝，所有人都明白，太子妃生还的希望也在一点点破灭——若是她还活着，知道援军抵达，便是自己不能回刺史府，也定会叫人去传信。
贾七借着微明的天色看见太子脸色苍白中泛着些许不祥的青灰，双目赤红，目光空洞。
他暗自心惊，跟随太子多年，他还从未见过他这样失魂落魄的模样。如果他们真的找到太子妃的尸身，太子会做出什么事？
他有些不寒而栗，不敢想下去，只能继续找。
香灰色的天空渐渐变成了瓷胎的颜色，然后是鱼肚白，接着晨曦破开云层洒向人间。
天亮了。
尉迟越心里的天空却渐次暗下来，就像太阳在渐渐死去。
他为何要将她一个人留在灵州？
他为何要将她带来灵州？
他为何要为一己之私娶她为妃？
她上辈子已经受了那么多的苦，这一世本有美好姻缘，本可以安稳一世，顺遂一世，美满一世。
是他为一己私欲娶了她。
是他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太阳。
就在这时，他的背后传来由远及近的马蹄声。
有人高声叫嚷：”殿下，娘子找到了——“
尉迟越转过头，一脸茫然，仿佛没听明白他的话，只是眨了眨干涩的眼睛。
贾七惊喜交加：“当真？”
一人一马转眼到了跟前，那侍卫急不可耐地跳下马，溅了一声泥水：“真的，娘子此刻就在西南两里善嘉坊的云居寺内。”
贾七又问：“娘子可无恙？”
那侍卫觑了眼太子，有些欲言又止：“……娘子受了点伤，此时还未醒过来……昨夜寺尼发现娘子昏倒在道旁，便将她背回寺里救治……医官已经赶过去了，仆得到消息便来禀报殿下……”
话音未落，尉迟越已经从他手中夺过马缰，翻身上马，朝着西南疾驰而去。
他在山门外下了马。
一个知客尼迎出来，双手合十行了一礼。
尉迟越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发现发不出声音，他的喉咙已经哑了。
幸而那寺尼猜到他来意：“檀越可是为了昨夜寺主救下的女檀越而来？”
尉迟越点点头，用嘶哑的嗓子憋出两个字：“有劳。”
寺尼道：“那位檀越在寺主院中，请随贫尼来。”
尉迟越跟着她穿过中庭，经过回廊，来到一处僻静的院落。
庭中种了一棵高大的薝卜枝，昨夜一场暴雨，碧叶如洗，细碎的黄花落了满地。
晨风将清香散播，花香中有淡淡的烟气。
前面佛殿中传来寺尼们的诵经声，梵音与花香缭绕，令人恍若置身于梦中。
寺尼撩开西厢门口的竹帘：“檀越请。”
尉迟越的心脏紧紧一缩，忽然辨不清这究竟是真的还是一场梦。
他生怕把自己惊醒，不由自主放轻脚步。
房中放着张窄小的杂木床，一个身着灰色法衣的老尼坐在床边，正数着念珠低声诵经。
青色纱帐中，隐约可见一张苍白的脸。
寺尼双手合十向他行礼：“檀越可是这位女檀越的家人？”
尉迟越点点头，清了清嗓子，哑声道：“她是我妻子。”
寺尼微微蹙了蹙眉，眼中露出悲悯之色：“昨夜贫尼经过一处失火的宅院，见这位檀越倒在后窗下，身上有几处伤，倒是无碍，只是吸了烟气，一直昏睡到现在。”
她顿了顿道：“贫尼听人说，若是一日夜间能醒来，便无大碍，若是……”她没再说下去。
尉迟越向她道了谢，慢慢走到床前，轻轻地撩开纱帐。
沈宜秋双目紧阖平躺在床上，额头、手背和胳膊上有几处擦伤。
她双手交叠放在小腹上，像是睡着了一样。
可尉迟越见过她的睡相，她睡着时绝没有这般乖巧。
他伸出手，指尖还未触到她便像烫到了一般缩了回来。
如果这是一场梦，一定会在碰到她的刹那醒来。
他只敢用目光描摹她消瘦了许多的脸颊，有些下限的眼窝，微微上挑的眼尾，蝶翅般的睫毛，失去血色的双唇。
他甚至不敢呼吸。
良久，他终于鼓起勇气，用指尖轻触了一下她的手背。
只那轻轻的一触，他身体里的血液仿佛变成了岩浆，重新向胸膛中汇聚。
太阳在一堆冷灰中复苏，他的四肢百骸都在燃烧。
他又能感觉到痛了。
锥心刺骨的痛，差点失去她的痛，在失而复得之后，终于变本加厉向他袭来。
他痛得躬起了背，几乎喘不过气来。
新生的太阳在他胸口紧缩，喷薄，灼烧，烧化了他的肋骨。
他跪倒在床前，凑到她耳边，声音喑哑，像是刮擦旧铁器：“小丸，别睡了，该起床了。”

第122章 苏醒
沈宜秋此时正躺在舟中打盹，小舟徜徉在一条永恒的河中。
河水像云，又像光，和煦的阳光洒在她额头和眼睑上，阿耶在煮茶，阿娘在作画，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说着话。
微风吹来夹岸杨柳、桃花和春草青色的气息。
她头枕在阿娘膝上，浑身的骨头像是泡在热泉中。
她已经许久不曾这样安心，只想一直随波逐流，载沉载浮，一直到时间的尽头。
只有一桩事令她有些扫兴。
岸上一直有个声音在唤她。
阿娘道；“小丸，那人又在唤你了。”
沈宜秋懒懒地把一方帕子盖在脸上，懒懒道：“不理他。”
阿耶问：“那是谁？”
沈宜秋想回答，却一时间想不起他的名字，含糊道：“就是一个人。”
阿娘笑着将她脸上的帕子揭下来：“是个什么样的人？同阿娘说说。”
沈宜秋将眼睛隙开一条缝，眼前是阿娘模糊的脸庞，嘴角有揶揄的笑意。
沈宜秋把嘴一撇：“一个很无谓的人，烦人得很。”
阿耶似乎很高兴，兴致勃勃道：“哦？怎么个烦人法？同阿耶仔细说说。”
沈宜秋想了想：“他不让我好生睡觉，逼我跟他习武骑马。”
这回阿耶不高兴了：“阿耶教你骑，用不着旁人教。”
阿娘乜他一眼：“一边看着炉子去，烦人。”
那声音又在“小丸小丸”唤个不停。
阿娘道；“他似乎很急。”
沈宜秋也叫他唤得有些难受，再也不能安心睡觉，便坐起身，去看阿娘方才画的画。
阿娘画的是灵州的桃园，一纸芳菲，似要灼灼燃烧起来。
沈宜秋十分羡慕：“阿娘教我画。”
阿娘便将她搂在怀里，把着她的手：“这样起笔……学会了么？”
沈宜秋点点头，她的手有些小，握笔也有些生疏，但画的桃花已经有模有样了。
岸上的声音又在唤她：“小丸，该起床了，你已经睡得够久了。”
阿娘道；“他好像快哭了。”
沈宜秋心里发堵。
阿娘道：“真想见见小丸的心上人啊。”
阿耶慑于阿娘的威严不敢说什么，只是冷哼了一声。
沈宜秋矢口否认：“才不是。”
阿娘不说话，只是笑。
阿耶道：“小丸都说不是了。”
阿娘道：“你懂什么。”
沈宜秋耳朵发烫，嘟囔道：“阿娘想看，那我画给阿娘看。”
她一边说一边提起笔，可笔尖刚落到纸上，却画不下去，她苦恼道：“我想不起来他的模样。”
阿娘捏了捏她的手道：“那便再去看一眼吧。”
阿耶走过来摸摸她的头：“小丸去吧。”
沈宜秋左右为难：“可是我想和阿耶阿娘在一起。”
阿耶道：“我们一直在这里。”
阿娘也点点头：“我们哪儿也不去。”
话音未落，河水陡然变得湍急，小舟猛地一颠，沈宜秋蓦地睁开眼，阿耶阿娘已经不见了。
眼前模糊又昏暗，她一时间想不起来自己在什么地方，浑身上下都在隐隐作痛，骨头像是散了架。
她想抬手，却发现自己的手被人紧紧攒住了。
方才在舟中听见的声音又在唤她：“小丸……”声音颤抖，又哑又沉，像是压着一座山。
随着这一声轻唤，她终于想起来了。
她张了张嘴，只觉嗓子干得冒烟，好不容易才发出声音：“尉迟越？”
一滴温热的液体落到她手背上。
她一怔：“殿下你……”
尉迟越别过头去，瓮声瓮气道：“孤没有。”
沈宜秋刚弯起嘴角，连日来的记忆忽然涌上来，她心头一凛，笑容顿时没了踪影。
她挣扎着想坐起，但身上没有丝毫力气：“表兄和牛大叔……还有周将军、谢刺史他们……”
“别乱动，”尉迟越小心翼翼地将她按住，“表兄受了重伤，好在没有性命之忧，周洵也救回来了。”
沈宜秋的眼泪从干涩的眼眶里涌出来，尉迟越没提谢刺史和牛二郎，他们定是以身殉国了。
尉迟越一手搂住她肩头，一手攒紧她的手：“他们的遗骸找回来了，灵柩停在刺史府中，待你好些，孤带你去祭拜。”
沈宜秋默然点点头。
尉迟越接着道：“灵州城失陷后不久便夺了回来，阿史那弥真被生擒。突骑施残军逃出城外，渡河时遇到凉州军和吐蕃大皇子艾雪勒的亲兵，邠州援军也到了，是毛老将军亲自领的兵，前后夹击，几乎全歼。”
沈宜秋刚醒过来神思仍旧有些恍惚，半晌才将这些话的意思弄明白，黯然道：“到底没能守住……”
尉迟越道：“别自责了，灵州城若是早破几日，后果更难以设想。”
这话并不能让沈宜秋感到宽慰，她怔怔地躺了许久，这才道：“是殿下亲自带兵来的？太冒险了。”
又看了眼他胳膊上缠着的纱布，见里面隐约透出血，不由蹙眉：“殿下受伤了？”
尉迟越憋了一肚子的火，见她伤心，没来得及跟她算账，不想她竟倒打一耙，顿时觉得一股气血涌向喉头。
他强压了下去：“太子妃可以舍身取义，孤便要坐视灵州百姓陷于水火？莫非孤就该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妻子被困？”
沈宜秋有些气弱，顾左右而言他：“这是哪儿？”
尉迟越道：“这是云居寺，寺主救了你，她发现你倒在一户人家的后窗下，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不知所踪，生死未卜的时候，他只求她能活着，找到她以后，他只求她能醒过来。
只要她能安然无恙，让他付出什么代价都可以。
然而眼下她醒过来了，连日的忧怖惶惧就难以一笔勾销了。
沈宜秋心道不好，那日她决心赴死，冲入火场，正要自戕，忽听外面有人喊，太子领着援军到了。
她便即收了刀，可门口已经被着火的房梁堵死，她根本没法出去，火势越来越大，逼着她退到内室，好在净房中有一缸水，她扯下袖子蘸了水，扎在口鼻上，然后用刀砍断了后窗的窗棂，竭尽全力爬了出去。
但是在火场中逗留，还是不免吸入了烟气，跳窗逃出后，她只走了几步，便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再醒来就是在这里了。
照实说是不行的，她蹙了蹙眉：“头晕，记不清了。”
尉迟越早就大致猜到了来龙去脉，见她直到此时还不说实话，差点没气出个好歹，从怀中取出一封信笺。
纸已有些皱了，上面还带着他的体温：“这封信还给你。孤不曾看过，也永远不会看。”
沈宜秋目光落在他脸上，昏黄的烛火中，只见他脸颊深深地凹陷进去，整个人憔悴得脱了相。
她轻轻叹了口气：“易地而处，殿下也会这么做的。”
尉迟越叫她噎得不轻，又没有办法否认，她说的不错，若是换了他也会回救灵州。若她不这么做，也就不是他的小丸了，可是……
沈宜秋又道：“殿下这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尉迟越简直想拂袖而去，又实在舍不得她，火只能往自己心里烧。
沈宜秋却道：“殿下过来，妾有话同你说。”
尉迟越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略微靠近了些：“什么话？”
沈宜秋道：“请殿下再过来些。”
尉迟越俯低身子，又凑近了些。
沈宜秋抬起胳膊揽住他脖颈，在他唇上吻了一下，目光盈盈：“这就是妾想说的。”
尉迟越哑口无言，心道这女子可恶至极，不能就这么算了。
可他神智尚在负隅顽抗，浑身的骨头却似泡了酒，又酥又软，没有半点挣扎便一头栽了进去。
他把脸埋在她肩窝中，无声道：“求你，别再离开我了。”
沈宜秋醒了片刻，说了几句话，便又乏了，尉迟越像她昏睡时那样，用嘴哺了几口水和米汤给她，便替她掖好被子：“好生将养几日，城中的事不必担心，一切有孤在。”
沈宜秋点点头，握了握他的手：“殿下也保重身子。”
尉迟越在抚了抚她额头：“知道了。”
顿了顿道：“快点痊愈，我和你这笔帐还没算完。”
沈宜秋醒醒睡睡，养了四五日，终于可以下地，尉迟越便带她回了刺史府。
刺史府中竖起白幡，谢刺史的灵柩停在堂中，他的兄弟们还在赶来的路上，谢夫人带着长子和长女守着棺柩。此外还有许多自发前来守灵的灵州百姓，乌压压的一片。
尉迟越和沈宜秋并肩走进灵堂中，谢夫人带着一双儿女迎上前来行礼。
短短数日，原本有些丰腴的谢夫人已经形销骨立，与以前判若两人。
谢大郎红着眼睛，紧抿着嘴唇，稚气的小脸上已有了超乎年龄的沉稳和担当。而谢大娘懵懵懂懂，不明白阿娘、阿兄和嬷嬷们为什么要哭，阿耶为什么一睡就不醒了。
尉迟越和沈宜秋向谢家人行了礼，对着谢刺史的灵柩深深拜下。
谢夫人惶恐道：“殿下与娘娘切莫行此大礼。”
尉迟越道：“谢使君为社稷慷慨就义，这一拜当之无愧。”
谢夫人忍不住抽噎起来。
礼毕，尉迟越走到谢大郎跟前，从腰间解下自己的佩剑给他：“你已是顶天立地的男儿，当用此剑保护令堂和令妹。”
谢大郎接过剑，大声道：“是!”却忍不住抽噎起来。
尉迟越蹲下身，拍拍他的胳膊，柔声道：“令尊会在天上看顾着你们，别怕。”
谢大郎用袖子擦去眼泪，用力点头。
从堂中出来，两人来到牛二郎和侍卫们停灵的厢房中。
一一上香祭拜，沈宜秋停在牛二郎的棺柩前。
棺盖已经钉上了，她隔着厚厚的木板，轻轻叫了一声“牛大叔”，眼泪便止不住往下落，洇湿了棺柩前的青砖地。
尉迟越默默陪着她，半晌方道：“明日我便令人将他的灵柩送回庆州安葬，妥善安置其家人。”
沈宜秋点点头，在心里道；“牛大叔，你放心，我们一定用曹彬的人头告慰你在天之灵。”

第123章 醒悟
出了灵堂，沈宜秋立即去探望表兄。
邵泽受了重伤，被太子的侍卫发现时又淋了一会儿雨，后来高热不退，伤势反复了几次，一只脚已经踏进了鬼门关，凭着坚韧的意志总算挺过最凶险的一夜。
此时他脸色仍然苍白得吓人，嘴唇焦枯，额上有疼出的冷汗。
一夜之间，俊郎魁伟的少年郎满脸病容，仿佛换了一个人，沈宜秋第一眼差点没认出来。
邵泽见她双眼红肿，眼看着眼泪又在打转，不禁蹙眉：“莫哭，这是不是……不是没事了么……”
沈宜秋忙忍住泪意：“表兄你别多说话。”
邵泽抽了口冷气，点点头。
就在这时，忽有谢府的下人来禀：“启禀殿下，娘娘，邵郎君，外头有一位姓邵的女公子要见邵郎君，说是邵郎君的妹妹。”
沈宜秋一怔：“芸表姊？”
一转念便觉不对，表姊还在洛阳，到灵州有一千五百里的路程，得到消息立即赶来也没有这么快的。
她想了想道：“请她进来。”
不一会儿，那位“邵小娘子”到了，一身胡服，头上戴着浑脱帽，手里还握着马鞭。
沈宜秋不等她行礼，惊呼道：“戚家阿姊！你怎的来了？”
随即看向邵泽：“瞧我……这不是明知故问么。”
连太子也饶有兴味地觑着邵家表兄。
邵泽一张脸顿时涨得通红。
戚七娘才下马，又从外院疾步走进来，气息有些急。
她的长相不是一般人眼里的美人，下颌略方，五官生得霸道，眼睛大而有神，嘴也阔，身量更比一般女子高了不少，可别有一种英姿飒爽的动人。
大约是连日顶着大太阳赶路的缘故，她的双颊连着鼻梁都是一片绯红，便是此刻脸红也看不出来了。
她落落大方地向尉迟越和沈宜秋行了一礼：“民女戚氏，拜见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
沈宜秋道：“阿姊与我还客套什么，原来怎么相处如今还是照旧。”
戚七娘从善如流：“那民女便僭越了。”
上前执起沈宜秋的手：“那样我也觉着怪别扭的。”
顿了顿道：“我在京城听说你在灵州可吓得不轻，换了我这皮糙肉厚的也罢了，你平日多走两步路都喘，哪里经得住打打杀杀的？
“走到半路听人说太子妃娘娘舍身忘死，带着禁军回救灵州，安抚将士，号召百姓，这才知道是我见识短浅，把你看小了。”
她叹了口气，摸摸沈宜秋的头：“我们小丸真真了不得，不该叫小丸，该叫大……”
沈宜秋忙打断她：“阿姊，你不是来看表兄的么？他都快把两只眼睛望穿了。”
尉迟越颇有深意地咳嗽了两声。
沈宜秋回头乜了他一眼。
戚七娘大大方方地走到邵泽床边，往他裹着纱布的胸膛上瞅了一眼：“怎么样了？”
邵泽受了伤，不能盖被子，只能敞着胸膛，叫她看得一缩，浑身上下红得像熟透的虾子，仿佛她不是朝他看了一眼，而是泼了一锅滚水。
他不自觉地去摸索衾被，想把自己半裸的胸膛遮起来，一不小心牵动了伤口，不由轻嘶了一声。
戚七娘嗤笑了一声：“几日不见，越发扭捏了，像个小娘子似的。”
沈宜秋暗暗扯了扯尉迟越的袖子，对两人道：“我们还要去探望周将军，两位先叙，失陪了。”
尉迟越也道失陪。
邵泽用眼神哀求表妹，沈宜秋佯装没看见。
两人步出门外，尉迟越攒住沈宜秋的手：“不该叫小丸，该叫大什么？”
沈宜秋瞪了他一眼。
尉迟越心道，几日不见，我的小丸变得有点凶了。
这么想着，不知怎么却似有一股蜜糖水涌入心间。
他向来以为自己偏爱柔顺的女子，如今才知道真心实意地心悦一个人，哪里会有诸般要求，她是什么样，他偏爱的便是什么样。
她柔顺时，便是柔顺的可爱；她凶悍时，便是凶悍的动人。
即便她如邵夫人对表舅那般又掐又打，他怕是也能毅然将胳膊伸上前去。
……
邵泽顽强地往床里侧缩了缩:“戚……戚家小娘子怎的来了……令尊令堂……”
戚七娘道：“我同阿耶阿娘说过了，阿耶还把他的战马借给我了呢。”
邵泽张口结舌：“可……可是……戚家娘子的闺……闺誉……”
戚七娘“扑哧”一声笑出声来：“我什么时候有过这玩意儿了。”
恰在这时，谢府的小僮端了药碗走进来：“邵郎君，该服药了……”
话未说完，忽然发现床边的戚七娘，不由唬了一跳。
戚七娘若无其事地接过药碗放在一旁小几上，用枕头将邵泽的头垫高。
邵泽还在唠叨，戚七娘道：“你歇歇罢，别把自己说死了。”
邵泽消停了片刻，不一会儿又道：“我们毕竟……”
戚七娘斜睨他一眼：“等你能下地我们就拜堂，总行了吧？”
邵泽大惊失色：“不可……邵某曾立誓，若不能高中武举状元……”
戚七娘小声嘟囔：“木头脑瓜。”
邵泽道：“戚小娘子方才说什么？”
戚七娘道：“我说今年考不中有你好看。”
邵泽低眉顺眼地“嗯”了一声，不敢问到底怎么好看。
……
沈宜秋和尉迟越出了邵泽所住的院子，便去探望周洵。
周洵那日死守城门，直面阿史那弥真亲自率领的主力，千钧一发之际，敌方主将却突然带着主力离开，这才给了他一线细细的生机。
他受伤不省人事，命悬一线之际被赶到的禁军救下，才知道是太子亲自率兵来救，把阿史那弥真的主力引了去。
他身受多处刀伤，虽未命中要害，但失了太多血，眼下仍旧十分虚弱。
太子和太子妃走进房中，他挣扎着想起身行礼。
尉迟越忙上前制止：“周卿不必多礼。”
周洵看见沈宜秋，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末将拜见娘娘，幸而娘娘安然无恙。”
沈宜秋不觉动容，红了眼眶：“周将军。”
两人便说起那日守城之役的酷烈战况。
他们一起死守灵州，并肩作战，说一句生死之交也不为过，默契和信任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
尉迟越在一旁看着，心里有些发酸，自己倒似成了多余的人。
他记得一开始命周洵护卫太子妃，他还老大不情愿的，言语神情中满是不屑一顾，谁知这才一个月不到，他的态度竟然天翻地覆。
其实也怪不得他，是他的小丸太好，任谁与她相处几日，恐怕都会为她倾倒。
虽能理解，但还是不免叫人气闷。
一个白脸的宁十一已经够烦人的，如今又来个黑脸的周六郎。
好在沈宜秋没待多久，略叙了几句话，便对周洵道：“周将军安心养伤，我便不多打扰了。”
周洵道：“娘娘保重。”
瞥见一旁被晾了半晌的尉迟越，这才想起他来，忙道：“殿下也请保重。”
尉迟越也懒得与他这武夫计较，一点头：“周卿好生将养。”便即拉着太子妃走了出去，一边走一边盘算，这周六郎也老大不小的，回头该找人给他说个亲事。
又想，二姊和四姊自打嫁作人妇，成日里闲得没事干，最喜欢这些保媒拉纤的勾当，待回京便将此事托付给他们。
沈宜秋哪里知道电光石火之间，身边的男人已经转过那么多念头。
七日后，邵芸也从东都赶来了。
一见沈宜秋，她二话不说便一把搂住她，眼泪像瓢泼大雨一般落下来：“小丸，小丸，我们快叫你吓死了……”
沈宜秋满心都是歉疚：“表兄受了重伤，都怪我。”
邵芸摇摇头：“阿耶阿娘说了，国难当头，男儿自当拿起刀剑保家卫国，可是你……”话未说完又哭起来。
她生性不羁，笑起来畅快，哭起来也无所顾忌，当着众人的面嚎啕大哭也不以为然，哭完了，用袖子抹抹眼睛，抽了抽鼻子：“对了，我有个新鲜给你瞧。”
说罢摘下头上的胡帽：“你看。”
沈宜秋定睛一看，却见她一头又长又密的青丝不知何时绞了，只剩下五六寸长。
她不由惊呼出声：“这是怎么回事？”
邵芸一笑，轻描淡写道：“天热，嫌闷便剪了。”
沈宜秋却不信，邵芸虽喜欢淘气，但从来都是小打小闹，她心里还是有谱的，不会做如此出格的事，可她不说缘故，不是不能说，便是真的不愿说。
沈宜秋了解表姊的性子，便也不去追问，只是叹了口气：“舅母一定气得不轻。”
“何止，”邵芸撩起袖子给她看胳膊上青一条紫一条的淤痕：“阿娘这回是动了真火，阿耶也气着了，都不肯来救我。”
她顿了顿道：“若不是收到你们被困灵州的消息，他们恐怕到现在都不愿和我说话呢。”
两人一边说一边往邵泽房里走。
邵泽正睡着，戚七娘听到动静迎了出来，她和邵芸本是密友，见了面自然又有许多话要叙。
说了两句，戚七娘便用手肘捅捅她：“你和那个祁十二郎怎么样了？”
沈宜秋一怔：“祁十二？”
邵芸“啊呀”一声，对沈宜秋道：“对了，我在信里是不是忘了提？和我们同路从长安到洛阳的那个小郎君，就是祁家十二郎。”
沈宜秋越发不解，祁十二正是与何婉蕙定亲之人，听说他病得下不来床，怎么去了洛阳？上辈子似乎不曾有过这一节……
戚七娘道：“你们怎么样了？”
邵芸挑挑眉道：“没什么怎么样，他是他，我是我，没什么相干。”
戚七娘似乎有些遗憾。
这时房中传来邵泽的声音：“外头是阿芸么？”
邵芸对两人道：“我去瞧瞧阿兄。”说罢便往房中走去。
待她走后，沈宜秋蹙了蹙眉：“阿姊，若是我没记错，那位祁公子不是与何家定了亲么？”
戚七娘道：“你不曾听说？是了，那时候你已经离京了。过了正月，祁家便去何家退了亲事。那祁家小郎君病入膏肓，说是想去故乡看一眼，便与祁夫人去了洛阳，谁知在路上遇见个高僧，将他病医好了，倒是一段奇缘。”
她顿了顿道：“我离开京都时，这事正传得沸沸扬扬，说是何家见祁公子的病治好了，有意将断了的姻缘再续上，祁家却怎么也不愿意。我不关心这些，只知道个大概。”
这么说何婉蕙如今已没有婚约在身了。
上辈子尉迟越登基后才娶何婉蕙，是因为她有婚约在身，在祁公子过身后守孝，随后又遇上她母亲过世，如此才蹉跎了几年。
而这一世，两人之间的障碍已经没有了。
她说不上来心里是什么滋味，这些日子发生了太多事，她几乎已经忘了何婉蕙这个人，甚至忘了尉迟越的身份。
他是储君，日后还会成为君王，没有何婉蕙，也会有别人。
他们之间永远不可能像她阿耶阿娘，像舅父舅母，像邵泽和戚七娘那样简单。
她并非不明白，只是一时忘了。
沈宜秋目光动了动，点点头：“听说那祁家小郎君才学兼人，缠绵病榻甚是可惜，有此际遇实在是一桩幸事。”
戚七娘道：“我就是担心阿芸，先前她在信中常提到此人，可他病转好了，她却再也不说起了。”
沈宜秋道：“姊姊别担心，表姊有她自己的考量。”

第124章 告别
沈宜秋听说了祁十二郎的奇遇，想起他和邵芸一路同行，料想她或许知道些内情，便即向她询问。
邵芸果然点头：“你问我算问对了。我们路过蒲州时，无意进了一间小兰若，恰好遇见这胡僧正在给贫苦百姓治病，百姓都道他医术如神。
“祁公子便试着请他诊治，那胡僧给了他一瓶药水，每日服一滴，服了一个月，果然就好转了许多。”
沈宜秋双眼一亮：“当真如此神验？”
邵芸点点头：“他一见祁公子便说出他的症候，道他先前服的药并不对症，虽能拖延几日性命，却会将身子拖垮。你问这做什么？可是有谁要治病？”
沈宜秋道：“是皇后娘娘。”
邵芸“啊呀”一声，却皱起了眉头。
沈宜秋紧张道：“怎么了？”
邵芸有些为难：“这胡僧性子十分古怪，他替贫苦人治病，一文不取，可替富贵人家治病，却会百般刁难，提些叫人啼笑皆非的要求，听说有个大官请他替老父诊病，他便要那官员辞官，把那大孝子急得，还曾叫富商散尽万贯家财。”
她顿了顿，目光有些闪烁：“有时候他也会要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想到什么便是什么，全凭他乐意……”
沈宜秋若有所思地看向邵芸短短的头发。
邵芸叫她那透彻的目光看得心虚，不觉往后一缩，清了清嗓子道：“皇后娘娘身份这么尊贵，那胡僧提的条件还不知如何苛刻呢。”
沈宜秋点点头：“总要找到他试一试。表姊可知那胡僧如今的下落？”
邵芸道：“这倒不难找，他也去了东都，如今在景乐寺驻锡。”
沈宜秋见到尉迟越，便即将此事告诉他知晓，只是略去了祁十二不提，只道是邵芸在途中的见闻。
尉迟越遣人遍访名医，也找过西域的名医替张皇后诊治，都无功而返，听到这消息比沈宜秋冷静些，不过但凡有机会，他还是愿意试一试，当即命人去洛阳请那胡僧去长安。
自那日起，尉迟越便觉沈宜秋对他的态度有了些许不同。
她待他仍旧很好，他逗她时也会恼，他温存时她也会回应，可就是有些微妙的，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不同。
若是换了从前，他定然一无所觉，但如今他已不是用眼在看，而是用心。
他的心看见，生离死别后那几日的亲密无间，犹如午夜的昙花，还未等他嗅到芬芳便已经凋谢了。
虽然心里有些发堵，但他并不气馁，因他知道只要耐心等待，悉心呵护，那朵花早晚会再度开放。
五日后，五皇子率领着使团中的一众文官抵达灵州。
当日尉迟越带兵援救灵州，尉迟渊本想跟随，被他兄长勒令待在凉州招呼吐蕃使团。
浩劫当前，便是尉迟五郎这样的混不吝，也不敢在这时候造次，只得乖乖留在凉州，每日与吐蕃人扯来扯去，好容易等灵州解围的消息传来，便即将大燕和吐蕃两个使团一股脑儿全带到了灵州。
下了马，见到兄嫂都安然无恙，他心里的石头方才落地：“阿嫂，你没事可太好了。”
尉迟渊平素都是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可经过这回的事，连他也显得稳重了几分。
沈宜秋这一路上早已将她视为自己的亲弟弟，见他这泫然欲泣的模样，心里也是又酸又涩，正要说点什么安慰他，尉迟越便将她往身边一揽：“你身子还未复原，快回房歇着，别在外头吹冷风了。”
说罢将弟弟提溜起来：“孤先考考你，这些时日功课有没有进益。”
尉迟五郎傻了眼：“阿兄，出了那么大的事，你见到我就没有别的话么？”
尉迟越凉凉地道：“只要孤一天没死，就要考校你的功课。”
顿了顿道：“距今岁进士科举只剩下七个月了。”
沈宜秋在守城那段时日亏了身子，尉迟越担心她守不住舟车劳顿，让她在灵州安心休养。
他便在灵州与吐蕃大皇子艾雪勒继续议和。
艾雪勒已经叫这手狠心黑脸皮厚的燕国太子磋磨得没了脾气。
燕国的军队赶起路来简直不要命，倒把他们这些马背上长大的勇士累得够呛。
终于到了灵州城，那千刀万剐的古日勒早已经跑得没影了，他不想与突骑施人为敌，可都跟着来了，由不得他不打——他不打人家，人家见他与燕军在一起，也会来打他。
稀里糊涂地与突骑施人打了个昏天黑地，损兵折将不说，肯定被突骑施可汗记恨上了。
燕国太子这混账，趁机又坐地起价，他心里苦不堪言，恨不得扒下燕国太子这张细白皮子，回去做面鼓来敲——皮这么厚，一定怎么敲都敲不破。
然而他恨不得将燕国太子扒皮抽筋，还不能得罪他，否则他一甩袖子不谈了，他便是腹背受敌。
尉迟越却是气定神闲、游刃有余，一边与艾雪勒慢慢砍价，一边主持灵州城的重建。
凉州州府兵在灵州城解围之后并未立即离开，而是留在灵州帮百姓修补城墙，重挖壕渠——当年凉州被围，是沈刺史带着灵州州府兵前去救援，与凉州军民一同死守，直到援军抵达，而他自己却以身殉国。
虽是十年前的事，凉州的百姓却还念着。
约莫过了两旬，尉迟越终于心满意足，将艾雪勒和吐蕃使团送走，沈宜秋的身子也养得差不多了——要完全恢复元气恐怕还需一段时日，但她知道尉迟越还有许多事需要回京处理，而她也急着想让曹彬获得应有的下场，告慰英灵。
离开灵州前一日，尉迟越陪着沈宜秋去了趟贺兰山麓，祭拜她的父母。
这段时日下了几场雨，萦绕终日的血腥气终于淡了，原野上新草从焦土中探出头，茸茸地铺了一地，不知名的野花开得烂漫，如少女仰起笑脸。
两人同乘一匹马，在原野上慢慢地踱着。
沈宜秋道：“回了京，殿下能继续教妾习武么？”
尉迟越十分意外：“怎么突然又肯学了？”
以前他为了逼她起床习武，哪一日不是使尽浑身解数？
沈宜秋望了望团团的白云，轻轻道：“要是我早些用功，也许牛大叔他们……”
尉迟越将她搂紧：“你放心，回京之后，我便取薛鹤年项上人头。”
沈宜秋一怔：“殿下要动薛鹤年？”
按说朝政的事她不该过问，但她实在对此人深恶痛绝，不由自主便问了出来。
这回邠州援军去而复返，与他向皇帝进谗有莫大的关系，可说是罪魁祸首之一。
另一个罪魁祸首，沈宜秋也知是尉迟越杀不得，也不能杀的，能拔出薛鹤年一党，也算断了他一条臂膀，给他个教训。
然而她还是有些担心：“殿下可有万全之策？”
尉迟越在她耳边道：“放心，我手里有颗最要紧的棋子。”
沈宜秋思索片刻，恍然大悟：“阿史那弥真？”
薛鹤年在朝中党羽甚众，又有皇帝庇护，要扳倒他这样的重臣，也只有里通外国这样的大罪了。
尉迟越忍不住在她脸颊上吻了一下，他的小丸实在太聪慧，聪慧得他都没机会显摆一下，邀一邀功。
可转念一想，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有个才智、勇气与他比肩，甚至在许多地方比他更甚一筹的女子与他并肩前行，相互扶持，那点显摆的乐趣实在微不足道。
沈宜秋仍旧有些不放心，尉迟越毕竟还是储君，这时候动皇帝的心腹……
尉迟越仿佛能猜到她的心思，沉声道：“万不得已时，只能劳驾张太尉。”
沈宜秋心头一突，她和尉迟越两世夫妻，自然清楚他的为人，也明白他与皇帝之间还是有些父子情分的。
他是个明君，更是个仁君，若是动用北衙禁军逼迫皇帝禅位，免不了成为他一生的污点。
尉迟越道：“若非万不得已，也不会走到这一步。”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低沉：“灵州的事不能再发生。”
沈宜秋默然点点头。
两人换了话题，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了会儿话，终于到了贺兰山下。
沈刺史和夫人的坟茔周围遍植松柏，树下鲜花盛开，周围没有一根杂草，显是时常有人来清理洒扫。
沈宜秋将祭品摆好，在杯中斟上酒，轻声唤道：“阿耶，阿娘，小丸来看你们了。”
她看了眼尉迟越：“这位是太子殿下，你们以前见过的。”
尉迟越行了礼，不见外地道：“小婿拜见岳父岳母。”
沈宜秋想起自己昏睡不醒时的梦境，在心中道：“阿娘，那日在岸上唤我的便是此人了。”
又暗暗地叹了口气：“阿耶阿娘，你们放心，他是个很好的人，待女儿也很好，虽然女儿不能将他当作意中人，却可以相互扶持走到最后。
“求阿耶阿娘像庇佑女儿一样，保佑他身体康健。”
尉迟越也在心里道：“岳父岳母，小婿此生定不会辜负小丸，再不会让她受一丝委屈，落一滴泪……”
尉迟越心里的话还未说完，松林里忽然飞出一只山老鸹，呱呱叫着从他头顶飞过。
不等他回过神来，只听“啪嗒”一声，一团鸟粪落在他肩上。
尉迟越：“……”
岳父岳母对他这个女婿似乎不太满意。
……
翌日一早，太子一行从灵州启程，邵泽和周洵伤重，依旧留在刺史府养伤，待痊愈后再回长安。
出了城，沈宜秋坐在马上回望故乡，无声地与养育她的地方告别。
南风将僧侣超度魂的诵经声带到遥远的天边。
烧毁的家园在废墟中重建，就像伤口中长出新肉。
有的痛楚慢慢淡去，有的伤痕永远不会愈合，但新的生命终将孕育、繁衍，在这片丰饶的土地上生生不息。

第125章 安慰
回京这一路没再生出什么波澜。
六月末，太子一行终于抵达长安。
城中正是一年中最燠热的时候，夹道青槐上的蝉叫得炸了锅，像是热油里溅了滚水。
骄阳似利箭般穿透车帷，马车像是个密不透风的大蒸笼。
尉迟越用佩剑将车帷挑开一条缝，一股热浪扑进车里，没有凉快些许，反倒更热了。
沈宜秋恹恹地靠在车厢上，她一向苦夏，每年到了这时节都觉难捱，何况她身子还未复原，便要顶着毒日头赶路。
不过一个月功夫，她比在灵州时又消瘦了不少，脸颊上属于少女的丰润几乎都褪尽了。
尉迟越搂住她肩头：“累么？到宫里还有段路，靠着我睡会儿。”
沈宜秋无力地乜了男人一眼，她穿了单薄的夏衣还嫌热，偏偏这厮还要挨着她坐，浑不知自己像个火炉。
尉迟越又去握她手，将她手指攒在手心里：“回东宫好好养养，都瘦成什么样了。”
沈宜秋懒懒地“嗯”了一声。
尉迟越又道：“今日有接风宴，我怕是得晚点回去，你去西内给母后请个安，早些回去歇息，不必等我。对了，左右要进宫请安，正好传陶奉御请个脉。”
说罢脸上有些赧色，他本来并没有什么别样的心思，不过是担心沈宜秋在灵州亏了身子，想让经验老道的老医官替她号个平安脉。
可一提到陶奉御，不免就起了些别的念头，此地无银三百两地描补道：“孤只是担心半年前的方子不对症，叫陶奉御来诊视一下放心些，没别的意思。”
他如今在太子妃面前不称“孤”，每逢这“孤”字出现，不是闹别扭就是心虚。
不过说者有心，听者倒是无意，沈宜秋只是点点头：“多谢殿下。”
离长安日近，她的心也越来越重。
她一边盼着早日抵达，好快些给灵州百姓和血洒边城的将士们讨回公道，可一边她又暗暗渴望这段路能再长一些。
尉迟越总算发现太子妃被自己搂着更难受，便放开了她的肩头，往旁边挪动了寸许，但还是固执地扣着她的手不放。
沈宜秋垂下眼帘，目光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太子也消瘦了些，手背越发薄了，越发显得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趁着他用另一只手够茶杯，她偏了偏头，悄悄地觑瞧他侧脸。
她的目光滑过他长而微挑的眉，落到他深长的眼角。
他的眼睛生得尤其好，不笑时凌厉如刀，私下里凝望她时却有如桃花春水，他的鼻梁高挺，却丝毫不突兀，他的双唇线条分明而薄削，却丝毫不显得薄情寡义。
还有他走势流畅的脸架子，每一寸都生得那样妥帖。下颌的棱角减一分便显女气，加一分又太生硬，那样恰到好处地过渡到修长的脖颈，没入雪白的中衣领子里。
沈宜秋的目光仿佛成了画笔，细细地将男人的侧脸勾勒了一遍，在心中感慨，造化在造他时，心怕是偏到了胳肢窝里。
他的相貌本就生得合她心意，如今更如火中淬炼过的锋刃，叫人一看便挪不开眼。
每当这时，隐秘的欢喜便像藤曼一样从她心中冒出尖来，她必须时时告诫自己，免得一时昏了头，忘了他们的身份，忘了他们之间真正的关系。
她至今也未提起何婉蕙退亲的事，亦不知尉迟越可曾从别人处获知，她甚至有些提心吊胆，生怕哪天他主动提起。
可是心中的藤曼越生越多，一边疯长一边往下扎根，她忙着拔除，每每撕扯出大片的血肉来。
而尉迟越一无所知，他不知道，每次搂着意中人，满心甜蜜地唤她“我的小丸”，只会在她心里留下一片狼藉。
沈宜秋不等太子发现，及时将目光收了回来。
尉迟越抬起眼，便看见沈宜秋靠在车厢上，神情淡淡的，有些疏冷，让人猜不透她在想什么。
比起半年前离京时，她似乎离他更远了。
他只好暗暗安慰自己，一定是气候太炎热，她身子不舒服，哪里还有心思搭理他。
又不免反省，莫非是自己太啰嗦，惹得她心烦了？
的确，碎嘴的男子确实很不讨喜，他选黄门都偏爱来遇喜这般稳重话少的，怎么到自己这儿就忘了这茬！好在及时醒悟，亡羊补牢为时未晚。
他一通胡思乱想，马车已经驶入了丹凤门。
马车沿着龙尾道缓缓向上驶去，经过含元殿，绕过屏门，穿过兴礼门，在宣政殿前停下。
尉迟越要去宣政殿觐见皇帝，沈宜秋则要去后宫，两人至此便要分道扬镳。
要下车了，尉迟越磨蹭了一会儿，无可奈何地放开沈宜秋的手，走出一步，又回过身来，在她耳边道：“今夜我一定回家陪你。”说罢在她唇上飞快地啄吻了一下，这才撩开车帷下了车。
沈宜秋怔怔地坐在车上，半晌才想起自己作为妻子应该下车恭送太子。
待她回过神，马车已经重新动起来。
到得甘露殿，沈宜秋下车换了步辇，还未行至殿前，张皇后已经迎出殿外，由女官秦婉搀扶着下了台阶。
沈宜秋忙命黄门停辇，下了辇车，快步走上前去行礼：“媳妇拜见母后。”
张皇后一把将她扶住，把着她的手臂细细打量了一会儿，眼眶微红：“瘦了，瘦了……”别的话竟然说不出来。
半年未见，张皇后鬓边又添了许多白发，面容也越发憔悴。灵州被围，她在京城何尝不是寝食难安、殚精竭虑？
沈宜秋强忍住泪意：“只是苦夏罢了。”
张皇后道：“如今回京了，别再劳心劳力，好生养养。”
沈宜秋点点头：“母后的身子好些了么？”
张皇后紧紧挽着她的胳膊往殿中走：“不碍事，我那宿疾总是在冬日里犯，气候一暖早都好了。”
到得殿中，两人连榻坐下。
张皇后这才拉着她的手道：“得知突骑施人围城时你也在灵州，身为长辈，我真是愧悔难当，早知如此，当初定不会怂恿你跟三郎同去。”
她顿了顿道：“可想到灵州百姓，我又忍不住庆幸有你在那儿……”说着又哽咽起来。
沈宜秋握住张皇后的手，安慰她道：“母后莫伤怀，太子殿下和媳妇这不是平安归来了么？”
张皇后不住点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沈宜秋又道：“多亏有母后在朝中斡旋，毛老将军才能亲率邠州援军赶到，将突骑施残军一网打尽。”
张皇后眼中掠过一丝阴霾：“怪我还是低估了他的无耻……”
秦婉轻轻咳嗽了一声。
张皇后不再往下说，但毫不掩饰脸上的鄙夷之色。
沈宜秋暗暗叹了口气，他们气愤，张皇后想必更难受——当年她被皇帝的“励精图治”蒙蔽，用自家的势力助他夺得储位。皇帝的一次次的荒唐之举，便如一刀刀割她的心。
她忙叫黄门将带来的土仪呈上，对皇后道：“一路上匆忙，也没来得及好好挑选，还望母后见谅。”
张皇后嗔怪道：“长安什么寻不到，还费这功夫！”
沈宜秋笑道：“殿下也这么说。”
说话间，宫人端了酽茶、菓子与鲜果来，都是沈宜秋素来爱吃的。
别的还罢了，一只十来寸的缠枝莲花纹大金盘里，玛瑙似的樱桃堆得有小山那么高。
张皇后笑道：“好在你们回来得及时，再晚几日只能吃凌室里冻过的了。”
沈宜秋看见樱桃便想起去岁夏日，也是在这甘露殿中，她第一次遇见这一世的尉迟越，那时张皇后用樱桃招待她，他还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仿佛颇不待见她。
这一年中他们仿佛走过了千山万水，回首来路，真有恍如隔世之感。
张皇后见她望着樱桃出神，也想起了去年的事，那时太子已经属意沈七娘，听说她入宫觐见便巴巴地赶来“巧遇”，还欲盖弥彰地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神色。
想起儿子那副德性，张皇后不觉莞尔。
片刻后，那笑容便消失在了唇角。
沈宜秋察觉她神色有异，不觉担心，放下手中的茶碗：“母后可是哪里不适？”
张皇后摇摇头，目光微动，有些欲言又止。
她出身将门，素来爽利，沈宜秋还从未见过她这般欲语还休、拖泥带水的模样。
她隐约猜到了些什么：“可是与殿下有关的事？母后但说无妨。”
张皇后执起她的手：“七娘，三郎待你的心意，我这做母亲的看在眼里，绝不会看错……”
沈宜秋轻轻点头：“媳妇明白。”
张皇后又道：“你们此番一同出生入死，这情分是谁也越不过的。”
沈宜秋的感到一颗心被什么往下拖，眼看着就要被拖进泥沼中。
张皇后深深叹了口气：“何九娘与祁家的亲事退了，皇帝已经拟好了旨意，只等三郎回来便要赐婚。”
沈宜秋嘴唇动了动，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放弃了挣扎，任由泥浆灌满她的五脏六腑。
张皇后关切地注视着她，见她脸色苍白，神情木然，心里一阵抽疼：“这并非三郎的主意，他毕竟不好拂了皇帝的脸面。”
沈宜秋明白婆母这是在安慰她。
皇帝要给尉迟越和何婉蕙赐婚，一来是贤妃使劲，二来大约是皇帝对儿子有愧，故而以赐婚来示好，缓和父子关系。
可说到底，谁也不能强迫尉迟越。
张皇后可以逼皇帝收回旨意，但太子要娶何婉蕙，她却不能阻止。
张皇后也知道自己的安慰是多么苍白无力，只得用力握着太子妃冰凉的手：“七娘，你别多想，三郎与那何家表妹不过是有些幼时的情分，那时他染了天花一个人住在寝殿中，何九娘时常来瞧他，他便将那恩情一直记到如今……你信我，三郎待你和待她是全然不同的。”
她顿了顿道：“本来我也不想说这些扫兴的事，只是你一会儿要去飞霜殿，与其从旁人口中听到，倒不如我来说，也好叫你有个准备。”
沈宜秋回过神来，发觉方才的失态，感激地笑了笑：“母后别担心，媳妇都明白。”
她的笑容仿佛一只破了的琉璃盏，裂口锋利，割得人心里疼，她兀自不知，还在努力地将碎片拼凑起来。
张皇后比看她哭还难受，将她搂进怀里：“七娘，你要是难受就哭出来吧……”
沈宜秋摇摇头：“无碍的。”

第126章 旨意
沈宜秋不想叫张皇后替她担心，竭尽全力装出若无其事的模样，说些一路上的见闻给她听。
就在这时，有黄门禀道：“尚药局陶奉御求见。”
皇后奇道：“我不曾传召陶奉御，他怎么来了？”
那黄门答道：“回禀娘娘，是太子殿下孝顺，命人去尚药局传陶奉御，为娘娘和太子妃娘娘请平安脉。”
皇后瞥了沈宜秋一眼，笑道：“快有请。”
他这哪是孝顺母后，分明是疼爱妻子，也不枉她替他说了一箩筐的好话。
张皇后轻拍儿媳的手背：“我说三郎心里有你，没说错吧？”
沈宜秋勉强牵动了一下嘴角，他心里若是没她，如上辈子那样，她还能好受些。
陶奉御走进殿中，向两人行了礼，抬眼一看沈宜秋的脸色，不由皱紧了眉头：“娘娘这阵子，怕是不曾好好顾惜身子？”
沈宜秋不是讳疾忌医的人，但见到老医官这关切又谴责的眼神，不由心虚地垂下眼帘。
陶奉御也听闻了灵州发生的事，倒不好再说什么，便替她请脉。
良久，他方才收回手，看了一眼张皇后，有些欲言又止。
沈宜秋心下了然，苦笑了一下：“可是脉象不佳？”
陶奉御微微叹乐口气：“娘娘的身子比离京时却还虚了几分。”
他顿了顿道：“娘娘离京前老朽曾替娘娘请过脉，那时估计娘娘再调理半年便能孕育子嗣，如今看来，还得调理半年。”
这结果在沈宜秋预料之中，自己的身子骨如何，她自己也知道。
先前服了几个月的药汤，她的月信已经准了，前后也不腹痛了，可被困灵州那段时日，她食不甘味，夜不能寐，哪里还有服药的心思？停了月余，又伤了元气，如今又是服药前的光景。
张皇后闻言也蹙起了眉，半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皇嗣也不是等不得这半年。
偏偏何婉蕙要在这节骨眼上入宫，若是让她先诞下皇嗣，太子与她又是那样的情分……
沈宜秋倒是看开了，反过来朝张皇后宽慰地笑笑：“只不过多等半年罢了，无妨的。”
她又强打精神陪皇后说笑了一会儿，这才起身告辞。
张皇后送她到殿外，担心道：“何九娘眼下也在飞霜殿，你若是不想去……”
沈宜秋笑道：“无妨。”
她离京的时候瞒着众人，可经过灵州那一役，全长安都知道她跟着太子去西北，如今回京，于情于理该去一去飞霜殿，免得叫人挑出错来。
何况该来的总要来的，难道她能躲一辈子不见她？何况她凭什么躲起来？
沈宜秋辞出甘露殿，登上辇车，便即去了飞霜殿。
贤妃自不会像皇后那般迎出殿外。
她在殿前下辇，命宫人去通禀，然后走进郭贤妃的寝殿。
还未走到近处，便听见琵琶与笑语声从重重帷幔后传出来，隐约可以听见两个女子的声音，一个是郭贤妃，另一个自然是何婉蕙。
沈宜秋抿了抿唇，不疾不徐地走上前去。
琵琶声戛然而止，何婉蕙放下琵琶，起身向沈宜秋行礼：“民女拜见太子妃娘娘。”
沈宜秋微一颔首，也未还礼，只是向郭贤妃行礼道：“久缺定省，望母妃见谅。”
何婉蕙脸上掠过一丝尴尬。
郭贤妃眉头一皱，随即松开，嘴边挂上嘲讽的微笑：“听说太子妃在西北，倒把我唬了一跳，我说别是弄错了吧，太子妃不是在甘露殿替皇后娘娘侍疾么？怎么跑去灵州了……”
沈宜秋来时便知她要拿此事做文章，佯装讶异：“怎的，皇后娘娘说过妾不在甘露殿么？”
郭贤妃一噎，这弥天大谎可是张皇后帮着扯的，便是全长安都心知肚明，只要皇后一天没出来说太子妃不在甘露殿，她便一天不能放到台面上来说，否则就是打皇后的脸。
何婉蕙早知太子妃不是善茬，此时见她轻飘飘一句话就堵住了姨母的嘴，心头不由一凛。
先前光顾着为那道赐婚的旨意高兴，忘了东宫还有这头拦路虎。
她定了定神，恳切道：“民女听闻娘娘在灵州城中凭一己之力平息哗变，又身先士卒，亲自带领将士们抗敌，令民女自愧弗如。”
郭贤妃早就听说了儿媳在西北的事迹，对她在男人堆里抛头露脸十分不满，此时听外甥女这么说，越发不喜：“九娘不必妄自菲薄，如娘娘这般巾帼不让须眉的究竟是凤毛麟角，寻常女子如你我之辈，安于室家，贞静贤淑，别让夫君为自己罔顾安危、身涉险地，也就足够了。”
沈宜秋点点头：“娘娘所言极是，受教了。”
她语气中没有半点讽意，可姨甥两人不知为何，都觉脸上像被掴了一掌。
郭贤妃定了定神，重整旗鼓：“对了，太子妃怕是还不知道，东宫有喜事将近吧？”
何婉蕙红了脸，垂下头，讷讷道：“姨母……”
郭贤妃嗔道：“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早晚都得叫太子妃娘娘知晓。”
沈宜秋淡淡道：“外族入侵，破我山河，灵州之殤犹在眼前，未知有何喜事。”
郭贤妃未曾想到她会冠冕堂皇地搬出家国大义来堵她，不由一愣，随即道：“逝者已矣，生者的日子却还要过下去，太子妃也不必太过伤怀了。”
沈宜秋不说话，只是冷眼望着她。
郭贤妃叫她看得有些心虚，旋即想起旨意可是圣人拟的，她怕什么！
不由挺直了腰杆：“实话同娘娘说，圣人已经拟定了旨意，要给三郎和九娘赐婚，不是今日便是明日，当有旨意下来。”
沈宜秋神色如常：“既如此，恭喜贤妃娘娘与何娘子。”
郭贤妃本以为儿媳这么厉害，要过她这一关定要费些口舌，哪知她雷声大雨点小，就这么轻轻巧巧地答应了，不由喜出望外：“九娘，来向娘娘奉茶行礼，往后你们便是姊妹了。”
何婉蕙亦颇感意外，不过她远比姨母谨慎，不敢掉以轻心。
沈宜秋却道：“待旨意下来再奉茶不迟，不必急这一时半刻。”
顿了顿，对郭贤妃道：“东宫还有些冗务，请恕失陪。”
郭贤妃达成所愿，哪里还管她如何：“既然太子妃有要事在身，便不留你用膳了。”
……
尉迟越在宣政殿前下了辇车，正欲拾级而上，皇帝已经领着群臣迎出殿外。
太子曾设想过父亲此刻的神色，以为他或许会惭愧，或许会恼羞成怒，但万万没想到，他会是春风满面。
他不由微微蹙眉，满心狐疑地行了礼，甚至怀疑是不是有一场鸿门宴等着他。
不等他想通，皇帝已经将他拉起来，手掌重重地落在他肩头，得意洋洋道：“不愧是朕的好儿子。”
尉迟越实在难以理解皇帝的心境，直到被群臣簇拥进殿中，仍然莫名其妙。
殿中已经摆好了筵席，皇帝拉着太子与他连榻而坐，嘉许之意溢于言表。
酒过三巡，面酣耳热之际，他甚至亲手替儿子斟了杯酒：“我儿此行非但夺回安西四镇，还重创突骑施大军，泽被苍生，功在千秋。”
群臣闻言神情各异，卢老尚书等人神色凝重，养气功夫差些的年轻人，眉宇间便流露出些许忿然之色。
而薛鹤年等一干谀臣却是顺着皇帝的心意，极尽吹捧之能事：“陛下圣明，正所谓虎父无犬子，殿下建此奇功，河清海晏，实是天祚我大燕。”
尉迟越的脸色越来越沉，简直要滴下水来：“圣人谬赞。”
皇帝慈爱地笑道：“我儿建此不世之功，想要什么封赏？尽管开口，阿耶无有不应许的。”
尉迟越站起身，跪倒在皇帝跟前，深深拜下，行了个稽首礼。
皇帝诧异道：“我儿为何行此大礼？”
尉迟越道：“儿臣无功而有罪，不敢求赏，请圣人责罚。”
皇帝皱起眉头，旋即松开，似是对群臣解释：“太子不胜酒力，大约是醉了。”一边用目光示意儿子别胡言乱语。
尉迟越却只作没看见：“回禀圣人，儿臣神思清明，并无丝毫醉意。”
皇帝轻描淡写地一笑：“还说没醉，你此次去西北，立下的功业足可名垂青史，何罪之有？”
尉迟越朗声道：“儿臣之罪，在明知十万朔方军调离灵武，边关兵力空虚，恐有风尘之警，却听之任之，不能死谏，此其一。”
此言一出，满堂寂然，连乐人都察觉气氛不对，不由自主停止了演奏，偌大宫殿中落针可闻。
皇帝的笑容挂不住了，脸涨得通红，好在借着酒意遮面，没那么惹眼。
尉迟越接着道：“阿史那弥真在京多年，儿臣不曾识破此人包藏祸心，放虎归山，遂成大祸，此其二。”
在场众臣都知道，阿史那弥真是被皇帝放归突骑施的，那时太子才十岁不到，哪里有他什么事，太子名为请罪，实则句句在打皇帝的脸。
皇帝也不傻，哪里听不出来太子的意思，但阿史那弥真这事上确是他失察，也说不出什么来。
尉迟越接着道：“北狄犯边，儿臣明知他们意在灵州，未能及时回救，致使城破，将士与百姓死伤无算，是为其三……”
皇帝忍不住打断他：“行了，今日朕与众卿为你接风洗尘，别说这些扫兴之事。”
尉迟越虽然知道父亲为人，但仍被这一句轻描淡写的“扫兴”气得浑身颤栗。
他再次稽首：“此一礼，是儿臣替灵州之战中的亡魂向圣人赔罪。”
皇帝叫他噎得不轻，想呵斥他几句，却又无言以对。
群臣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出一口。
太子监国多年，又有皇后和张太尉撑腰，可他对皇帝一向十分恭敬，甚至可称有求必应，若非如此，皇帝也不会安心在华清宫求仙问道。
他们还是第一次见太子这么不顾皇帝的颜面。
皇帝心中怒不可遏，想要发作，但转念一想，他调遣朔方军给了突骑施可乘之机，后来又调回援军，让儿子与儿媳差点折在灵州，他气成这样，倒也不全是无理取闹。
何况经过援军一事，张氏的态度越发强硬，邠州军也落到了毛仲昆的手上，若是此时与儿子明刀明枪地对上，吃亏的倒是他。
思及此，他便缓颊道：“太子忧国忧民，实乃社稷之幸，朕择日命护国寺高僧做一场大法事，超度英灵与殉难百姓，可好？”
尉迟越一时激愤，此时也已冷静下来，他不是来和皇帝吵架的，真的动起兵戈来，说到底遭殃的还是将士和百姓。
他便行了一礼道：“谢圣人体恤下情。儿臣另有几个不情之请。”
皇帝见他态度好了些，不由松了一口气：“你说。”
尉迟越道：“其一，请圣人对殉国将士与百姓家人厚加抚恤，为将士立碑并诏告天下，以彰义举。”
皇帝点点头：“准。”
尉迟越接着道：“其二，灵州遭此大祸，百姓困顿，恳请圣人加给复三年之恩。”
这次皇帝却有些犯难，灵州繁荣富庶，免除三年税赋徭役可不是小事。
他思索片刻，皱着眉头道：“此事尚需从长计议，明日三省六部众卿再议一议。”
尉迟越谢了恩，这的确不是皇帝一个人能做主的，他提出来只不过是需要皇帝当着一众臣工的面表个态。
尉迟越道：“其三，儿臣恳请择吉日，献俘皇陵，将阿史那弥真枭首，告慰列祖列宗与殉难英灵。”
这第三个请求却正合皇帝的心意，他一扫先前的不悦，捋须道：“应当的，朕准了。”
尉迟越谢了恩，起身回到席中，端起酒杯敬皇帝和群臣。
众人见气氛缓和，俱都松了一口气。
乐伎重又奏起乐，舞人跳起舞，中断的接风宴又恢复如常。
太子没再说什么“扫兴”的话，只是沉着脸，一杯接一杯地饮酒。
皇帝将先前的事揭过，眯着眼睛赏了一会儿自己新谱的琵琶曲，忽然想起那个善奏琵琶的小娘子，又想起贤妃反复嘱托之事，心中有些怅然，不过他还不至于被美色冲昏了头脑。
虽是难得的美人，但他和儿子关系已闹得有些僵，此时再横刀夺爱，恐怕要将他得罪死了。
想到此处，他击了两下掌，乐声与歌舞停了下来。
皇帝笑着对太子道：“太子一心为民，倒把自己的私事落下了。你既不要赏赐，朕便成人之美。”
尉迟越一时没明白过来他话里的意思。
皇帝接着道：“朕听闻你与何家女公子情投意合，朕便下旨赐婚，破例封她为良娣，如何？”
尉迟越一怔，何婉蕙不是和祁十二郎订了亲么？
转念之间他便想通了，若是何九娘有婚约在身，皇帝便是再昏聩也不会赐这个婚，定是两家已经将亲事退了。
可得知这消息，他没有半点欣喜，甚至有些惊恐。
皇帝不可能无缘无故想到给他们赐婚，其中定然有他生母郭贤妃的手笔，而小丸今日进宫，肯定会顺带去飞霜殿请安，那她知道了么？
想起沈宜秋知道此事后的反应，他心头便像是被重重地掐了一把，恨不能立即飞回东宫安她的心。
灵州城中那煎熬的一夜，早已令他看清了自己的心意。
他想要小丸，只想要小丸一个。
若是真心实意心悦一个人，又怎么能容忍彼此之间有另一个人？
可惜他用了两世才醒悟。
好在他用了两世，终于醒悟。
皇帝见他发怔，揶揄道：“太子可是太高兴？都怔得张口结舌了。”
尉迟越回过神，起身行礼道：“谢圣人美意，不过请恕儿臣不能奉命。”
皇帝不禁愕然：“这又是为何？”
尉迟越想不出说得过去的借口，干脆懒得找借口，直接一跪了事：“请恕儿臣不能奉旨，求圣人收回成命。”

第127章 报复
皇帝反复问了几遍，这才确定太子确实没有娶何九娘的意思。
众臣也感诧异，不是都说太子与这位表妹两小无猜、感情甚笃么？即便不是那么情投意合，纳入东宫为妃也不吃亏吧？
不过他们也只敢在心里揣摩一下，不敢对他的私事置喙。这位太子可不是先帝那位废太子，手中没什么实权，性子又软，由着人拿捏。
太子不愿纳侧室，皇帝也不再勉强，笑道；“小儿女之事，且由着你们去吧。”
尉迟越蹙了蹙眉头，皇帝这么说，倒似他们因何缘故闹别扭似的。
他不明白自己心意时也罢了，如今既已明了，便不愿再与何婉蕙有牵扯——既伤小丸的心，也伤表妹的闺誉。
他斟酌着道：“圣人说笑了，何家表妹待儿子如兄长，儿子亦将其当作自家姊妹，若有逾礼之处，令圣人误解，是儿子之过。”
这就有点睁着眼睛说瞎话了，何九娘还未退亲便不时往宫里跑，何家也由着女儿去，明眼人都知道他们想攀附东宫这棵大树。
不过这种事上总是对女儿家的名誉伤害更大，太子一力将责任揽下来，也算是顾全小娘子的颜面了。
尉迟越对表妹却是心怀愧疚，怪只怪他醒悟太晚，先前对着表妹态度暧昧不明，给了她希望，这才闹出今日的事。
无论表妹出于什么目的想嫁他，他当着一众臣僚的面拒婚，总是于她闺誉有损。
都怪他先前当断不断，如今还要令得小丸伤心。
想起太子妃，尉迟越便开始心慌意乱，对着满案的水陆珍馐食不甘味，只想立即回东宫去。
然而今日是皇帝亲自设宴为他接风洗尘，他方才已经当堂给了父亲没脸，眼下却是不好提前离席，只能熬油似地忍耐着。
筵席直至亥时方散。
尉迟越饮了不少酒，从宣政殿出来，脚步已有些虚浮，仿佛踩在云上。
一个小黄门忙扶住他：“殿下今夜宿在西内么？”
今日还未及向皇后请安，也不曾去看望过贤妃，明日一早还要入宫，来来回回煞是无谓。
尉迟越却斩钉截铁道：“回东宫。“说罢登上辇车。
辇车出了宣政殿，刚走出几步，尉迟越便瞥见道旁站着两个宫人打扮的女子，一人提着灯，似是贤妃宫中的人，另一人则赫然是何婉蕙。
尉迟越差点以为自己醉酒眼花，揉了揉眼睛，再定睛一瞧，确是表妹。
他迟疑了一瞬，便命人停下辇——她不惜装扮成宫人，大晚上的在这宣政殿门外等他，定是知道了他拒婚之事，要向他问个明白。
他们的事早晚要有个了断，趁此机会说清楚也好。
何婉蕙见太子下辇，双眼顿时一亮，熄灭的希望重又灼灼燃烧起来。
她款步上前，低低地唤了一声“表兄”，语调哀伤凄婉，仿佛倾注了无穷无尽的思念，随着那一声轻唤，两行泪便落了下来。
何婉蕙和沈宜秋正相反，有三分情意能显出十分来。
不过毕竟是自小一起长大的表妹，见她难过，他还是有些歉疚。
宣政殿外人来人往，不时有宫人黄门扶着醉醺醺的臣僚走出来。
尉迟越皱了皱眉：“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你随孤来。”
他身边的黄门不知该跟随还是该回避，见太子不发话让他们留下，还是跟了上去。
尉迟越将何婉蕙带到一处较为僻静的宫室外，这才道：“方才宣政殿中的事，你已知道了？”
何婉蕙仰起脸，风灯一朝，满脸都是晶莹的泪水。
她抽噎着道：“表兄，阿蕙哪里不够好……表兄为何……为何厌弃阿蕙？”
尉迟越道：“孤请圣人收回成命，非是因你不好，更谈不上厌弃。孤只把你当姊妹，无意娶你为侧妃。”
何婉蕙睁大双眼，眼泪在眼眶中打转，鼻尖微红，脸色却越发苍白。
她这副梨花带雨的模样最是惹人怜惜，奈何尉迟越一心想着早点把话说开了，回去向他的小丸请罪，并没有心思欣赏。
何婉蕙见他无动于衷，哭得更凶了：“表兄还说不是厌弃阿蕙……连表兄也不要阿蕙了么……”
尉迟越耐着性子同她解释：“孤不娶你，还是你的表兄，你有什么难处，孤自不会坐视不理。”
何婉蕙道：“当初表兄说阿蕙有婚约在身，不该与表兄过从甚密，阿蕙当真了，去与祁公子退了亲，如今表兄却又如此说……”
尉迟越略一回想，自己似乎并未许诺过要娶何婉蕙，但刚复生时他确实有过这个念头，倒也说不上冤枉，便歉然道：“孤不曾与你说明白，令你误会，是孤之过。”
何婉蕙见他宁愿道歉也不松口，越发气苦：“阿蕙背着不义的骂名，与祁公子退亲，如今祁公子痊愈，阿蕙本可与他再续前缘，可我并没有，全长安都耻笑于我，表兄可知？”
尉迟越方才在宣政殿才得知两家退亲之事，并不知道祁十二已经痊愈，不由诧异。
祁家门第高，祁十二郎德才兼备，与何婉蕙又是自幼相识，待她一心一意，她嫁进祁家便是正妻。
祁十二不曾得重病前，也不见表妹对这桩婚事有什么不满，如今他痊愈，又愿意再续前缘，她断没有拒绝的道理。
他上辈子总当何婉蕙还是年幼时那个天真烂漫的小表妹，不过重生以来，他因为沈宜秋的事多留了一个心眼，便明白人是会变的，表妹并不如他以为的那样单纯。
这个“本可以再续前缘”说得含糊其辞，是要打些折扣的。
尉迟越也不戳穿她，只是道：“以你的家世品貌，寻一门好亲事不难。你该找个真心敬你爱你的人，而不是在孤这里蹉跎光阴，耗费精神。”
何婉蕙咬了咬下唇：“全长安都知道阿蕙为了表兄退了亲事，还有谁愿意娶我？表兄你有所不知，长安城中已经起了谣言，道阿蕙是克夫命，祁公子重病便是叫我妨克的，退了亲便好了……莫非表兄也嫌弃阿蕙命不好，怕阿蕙妨克了表兄？”
尉迟越想起当初小丸被人说“刑克六亲”，脸上不觉起了寒霜：“所谓妨克不过是村夫野老的无稽之谈！”
何婉蕙噙泪道：“表兄说得轻巧，女子传出这种名声，往后要是夫家有什么不谐，都要怪到阿蕙头上……”
尉迟越道：“这样的人家不嫁也罢，孤不信天下男子皆是这等无知蒙昧之辈，一个明事理的有识之士都找不到。”
何婉蕙一时语塞，不知如何反驳，便越发起劲地哭：“可他们都不是表兄你，阿蕙心里只有表兄一人。”
尉迟越微微垂眸，笑着摇摇头：“九娘，你不知何为钟爱一个人。”
何婉蕙从未见过他这般柔情似水的眼神，不由一怔，随即眼底掠过一抹厉色：“这么说，表兄是找到了？是太子妃娘娘？”
尉迟越避而不答，他和小丸的情意该如珍宝一般敛藏在心底，不该轻易拿出来示人。
他只是道：“时候不早了，孤要回东宫，你早些安置。”
又对那陪何婉蕙同来的宫人道：“送何娘子回飞霜殿。”说罢便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向着停在宫门旁的辇车走去。
何婉蕙追出两步，咬咬牙，一狠心道：“表兄既不要阿蕙，阿蕙便也不再痴缠着你，可是有些话阿蕙不得不说。”
她顿了顿道：“表兄钟爱太子妃娘娘，可是娘娘待表兄呢？今日娘娘在飞霜殿听说陛下要降旨赐婚，她可是浑不在意呢！”
尉迟越脚步一顿，转过头，冷冷道：“这是我们之间的事。”
何婉蕙叫妒恨冲昏了头，非但没住嘴，反而越发高声：“表兄说阿蕙不知何谓钟爱，阿蕙只知道，若是真的爱慕一个人，知道他要纳妾，断然不会无动于衷！”
一阵过堂风吹过，掀得她衣裙猎猎作响。
她的话像淬了毒的箭：“沈七娘心里有没有你，表兄，可怜你贵为太子，为了她不肯纳妾，为了她不惜辜负我一片真心，到头来却是痴心错付！”
尉迟越没再回头，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辇车前。
何婉蕙看着他仓皇的背影，心中快慰了些许。
她定定站了会儿，待太子的辇车消失在宫墙转角，这才对那飞霜殿的宫人冷冷道：“走吧。”
回到飞霜殿，宫人才打起门帘，贤妃已经急急忙忙从内室赶了出来，拉住外甥女的手：“三郎怎么说？”
何婉蕙垂下眼帘，咬了咬下唇，摇摇头。
贤妃叹了口气，柳眉一拧：“那女子同她阿娘一模一样，恐怕真是狐狸托生，将三郎迷得神魂颠倒……”
何婉蕙听姨母反复唠叨这套说辞，早厌烦了，但不敢流露出不耐烦的神色，只是道：“姨母，眼下如何是好？”
郭贤妃拉着外甥女坐下，托着腮，愁眉苦脸道：“三郎自小主意大，他连圣人的旨意都不顾，我也没有法子可想了。”
何婉蕙难以置信地抬起眼，连哭都忘了：“姨母就不管阿蕙了么？姨母说只要退了祁家的亲事……”
郭贤妃有些不豫：“你这是在怨姨母么？当初我说只要退了祁家的亲事，我便去求圣人降旨，我可曾食言？”
顿了顿道：“眼下是三郎不愿娶，这可怨不得我。”
她看着外甥女红肿的眼皮，有些不落忍，觉得自己话说重了，便缓颊道：“事已至此，也只能作罢了。你放心，姨母再替你说一门好亲事。”
何婉蕙忍不住道：“本来好好的婚事退了，再寻能比祁十二郎好么？”
郭贤妃睁圆了眼睛：“阿蕙，你这么说可就有些不识好歹了。你若不去退亲，祁十二郎也不会去洛阳，不去洛阳便遇不上神医，病也好不了。要是不退亲，他现如今还在病榻上卧着呢……”
城中关于何九娘“克夫”的谣言还未传到她耳中，但她说到此处，心头忽地一突，祁十二与外甥女退了亲便得了大机缘，莫非……
她不敢往下想，想到她亲自求来的那道赐婚旨意，不由一阵后怕，外甥女虽亲，难道能亲得过亲儿子？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思及此，她斩钉截铁道：“好了，你也别多想了，亲事姨母会替你慢慢寻摸着。刚出了这档子事，你待在宫里难免要叫人看笑话，明日便归家去，好好陪陪母亲，有了信我便遣人来传话。”
郭贤妃七情上面，什么心思都写在脸上，何婉蕙看她，便像看一卷摊平的书一般，一眼便知她的心思。
她心中发冷，这便是她所谓的亲人。自己像个婢女一样勤谨地侍奉她，姨母呢？到头来弃她如敝屣。
更可恨的是尉迟越，喜新厌旧，罔顾他们多年的情分，当着众臣的面拒婚，丝毫不顾及她的颜面。
她看着姨母的嘴皮不断掀动，却已懒得听她在说什么，冷冷地打断她：“姨母早些安置，九娘便告退了。”
郭贤妃话说到一半叫她打断，着实不快，不过她不再纠缠，心里也放下了一块大石头，点点头道：“去吧。”
何婉蕙正要退下，郭贤妃叫住她：“九娘等等。”
何婉蕙停住脚步。
郭贤妃站起身走到妆台前，打开奁盒，挑挑拣拣，取了一对金镶玉花树钗，并一支弯月水晶步摇塞到她手里：“拿着，姨母前几日做了几身新衣裳，明日你出宫前来挑几件。”
何婉蕙心中冷笑，用些簪钗衣裳便想打发她？
恨意在她心中疯长，她只想把这些亏欠她、侮辱她的人，统统踩在脚底下。
她面上不显，仍旧低眉顺眼地行礼：“多谢姨母。”
郭贤妃一无所觉：“自家姨母，有什么好客套的。”
翌日晌午，何婉蕙辞别姨母，带着两个箱笼出了飞霜殿。
走到转角，她停下脚步，对送她的小黄门道：“中贵人，这回出宫，下次再来不知是何时，我想再去看一眼太液池的莲花，中贵人可否行个放便？”
那小黄门面露难色：“何娘子，这恐怕不合规矩吧，且圣人今日在麟德殿，若是冲撞了……”
何婉蕙飞快地将一个锦囊塞进他手里。
小黄门一掂便知里面是块半两重的金饼子，登时喜上眉梢，心道这何娘子是贤妃外甥女，在皇帝跟前也颇为得脸，平素也常往园子里去，应当不会出什么大岔子，便点头道：“那何娘子可要快去快回，莫叫奴这做下人的为难……”
何婉蕙道：“中贵人放心。”便即往御苑行去。
皇帝此时正在麟德殿与嫔妃们听曲饮宴，忽听远处传来一阵熟悉的琵琶声，依稀是他在华清宫中为何九娘谱的那曲《怨歌行》。
琵琶声哀怨动人，如点点珠泪洒向湖中。
他忙命乐伎退下，疾步走出楼外，凭栏远眺。
果然，太液池畔坐着个身着水色纱衣、怀抱琵琶的女子，单看那婀娜的身姿便叫人心头发热。
……
飞霜殿的小黄门伸长脖子等了半日，直到被郭贤妃赶出宫去，他也没再见到何家娘子。

第128章 露馅
尉迟越在宣政殿与皇帝、群臣饮宴，沈宜秋先回东宫。
马车刚驶入重明门，她便发现东宫的僚属、内官、宫人以及两位良娣，全都等在门口迎驾。
见到马车驶入门内，众人齐齐下拜行礼：“恭迎太子妃娘娘回宫。”
他们往日待她也恭谨，不过那是待当家主母的恭谨，如今那恭谨中又多了一重郑重与肃然，素娥、湘娥、李嬷嬷与几个素日伺候她的宫人、黄门都忍不住喜极而泣。
沈宜秋命舆人停下马，素娥和湘娥已经奔上前来。
沈宜秋扶着他们的手下了马车，素娥低声哽咽：“小娘子一个人陷在灵州，奴婢不能在旁伺候，真是罪该万死……”
沈宜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当初是我勒令你们回京的，何罪之有？再说我这不是平安回来了么，莫哭了，素娥姊姊，眼都肿了。”
她走到众人跟前道：“请起，有劳诸位相迎。”
说罢，她笑着向宋六娘和王十娘走去，执起两人的手：“别来无恙？”
王十娘犹可，只是红了眼眶，宋六娘本就喜欢哭鼻子，方才还未见到人影，只看见太子妃的马车，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待她从马车上下来，她已经泪眼婆娑，连她脸都看不清了。
碍于有众人在场，她只能使劲憋着，嗫嚅着叫了声“阿姊”，眼泪便像开闸的洪水一般止也止不住。
沈宜秋也不顾失礼不失礼了，干脆将她搂在怀里，拍抚她的背：“莫哭，阿姊不是回来了么……”
她这一拍便拍出了端倪，皱了皱眉：“瘦了。”
又去端详她的脸：“最近没好好用膳。”
王十娘道：“她是从前吃多了，如今正好。倒是阿姊越发清减了。”
“别站在大日头底下晒着，回承恩殿中再好好叙。”沈宜秋说着，一手挽起一个良娣便上辇车。
他们也不嫌热，三个人挤在一处。
宋六娘在她怀里哭了个痛快，简直上气不接下气。
王十娘一边别过脸去，悄悄掏出帕子掖眼睛，一边瓮声瓮气道：“一天到晚哭，阿姊回来是高兴事，哪有你这样的，勾得别人心里也难受……”
宋六娘对沈宜秋道：“阿姊，对不住，可我忍不住……”
沈宜秋忍不住笑起来：“想哭就哭吧，憋着伤身。”
宋六娘道：“听说阿姊被困在灵州，我慌得没了主意，又不能出去，只能日日叫黄门出去打听消息，巴巴地等他们来回禀，成日里提心吊胆……”
王十娘咬牙切齿：“听闻邠州援军都已经开拔又被召回来，我气得几个晚上没有睡着觉……恨不得提剑砍了这些尸位素餐的老匹夫！”
沈宜秋哭笑不得，无奈地抚了抚额角，她家十娘才真个是巾帼不让须眉。
不过她敢这么大剌剌地说出来，也是因为她祖父王少傅与薛鹤年不对付，朝中尽人皆知。
三人回到承恩殿，刚走进院子，便听见一阵犬吠，日将军蹦蹦跳跳地冲了出来，一只肥嘟嘟的灰兔子意兴阑珊地跟在后头。
日将军回过头冲它吠叫两声，它便不情愿地往前蹦跳几下。
沈宜秋蹲下身，冲日将军招招手：“将军，过来！”
日将军朝着她奔过来，眼看着快到跟前，忽然拐了个弯朝王十娘腿上扑去。
王十娘吓得连连后退：“别，别！”
沈宜秋傻了眼，这傻狗是不认得她了？
宋六娘乐不可支：“阿姊别吃味，王家姊姊怕狗儿，小日将军偏喜欢扑它，我用肉脯逗它都没用。”
沈宜秋从腰间的小锦囊里掏出一条西北带来的肉脯，拎在手里逗它：“将军，将军，不认识我了？”
日将军舔舔嘴，犹豫了一下，这才扑到她怀里，吃了肉脯，不住地摇尾巴，又将肚子亮出来让她摸。
沈宜秋这才安心些，在它毛茸茸的脑袋上轻轻戳了戳：“白眼狼。”
跟你主人一副德性，她心道，嘴角不觉微微扬起，随即想起那些糟心事，笑容又隐了去。
逗了会儿日将军和兔子，沈宜秋回后殿沐浴更衣，两位良娣则在堂中边饮茶边等她。
沈宜秋浸在浴池中，温热的兰汤洗去旅途的风尘与疲惫，却洗不去她心里的疲惫。
看见宋六娘和王十娘，她心里越发不好受了——无论她如何自欺欺人，他们终究是太子良娣。
素娥伺候她多年，只消她一个眼神，便看出她心里有事，一边替她轻轻地揉着头顶的穴道，一边小声问道：“娘子怎么了？”
沈宜秋沉默许久，轻轻叹了口气：“我思虑不周，一开始就不该与他们这般交好。”
她顿了顿道：“你看，太子是他们的夫君，可他们连问候一声都不敢，平时也躲着他不见，这哪像是与自己夫君相处呢？”
素娥听她这么说，心里也堵得慌，娘子与两位良娣情同姊妹，他日他们承宠，她便更多了一重伤心。
她只觉两位良娣可怜，娘子也可怜，可他们贵为太子正妃和侧室，已经是顶顶尊贵的人上人……
素娥心里乱成一团，搜肠刮肚地劝慰道：“娘子莫要多想，两位良娣心眼实，可娘子也是真心疼他们……”
沈宜秋闭上眼睛沉入浴汤中，让水没到她颈项，以前她可以从容应对的，然而与尉迟越去了一趟西北，似乎什么都乱了套。
在浴池中浸了片刻，她起身换上洁净的家常衣裳，去年穿过的夏季衫子都嫌大了，穿在身上空落落的。
她披散着湿漉漉的长发回到堂中，又是若无其事的模样。
两个良娣见了她都露出真心实意、毫无保留的欢喜，像仲夏午时的阳光，刺痛了沈宜秋的双眼。
他们都还是十几岁的小娘子，许多事想不通便不去想。
沈宜秋只能强打精神，叫宫人取了香瓜和葡萄来，一边撩起袖子剥葡萄喂宋六娘，一边与他们说些路途上的见闻。
王十娘看不惯宋六娘这副恃宠而骄的模样，乜她一眼：“阿姊回来了，又有人惯着你了，小人得志！”
宋六娘冲她扮个鬼脸。
沈宜秋将一颗剥好的葡萄塞进王十娘唇间：“十娘也吃。”
宋六娘翘着脚，捧着茶碗，嘴里不知塞了什么菓子，两腮鼓囊囊的，含糊道：“吃点葡萄，这葡萄甜，压压你的酸气。”
王十娘便要咯吱她，宋六娘嘟囔着“阿姊救我”，叫王十娘一把摁在榻上，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三人笑闹了半日，又一同用了晚膳，王十娘见沈宜秋眉宇间有些疲累，便悄悄牵牵宋六娘的袖子。
两人起身告辞：“阿姊舟车劳顿，早些安置。”
沈宜秋确实已经疲累不堪，便也没有挽留他们，送他们出殿外，执着他们的手道：“养足了精神，我们明日再玩。”
又捏了捏六娘的发髻：“过几日便是你生辰，咱们终于可以一块儿吃船菜了，你可要拿出看家本领来。”
宋六娘道：“那有何难。”
沈宜秋又道：“你们也有许久不曾见到家人了，趁此机会召他们进宫见一面，如何？”
宋六娘小心翼翼道：“阿姊，我可以见一见我姨娘么？”
沈宜秋一口答应：“自然。”
又对王十娘道：“十娘也是。”
王十娘眼中却闪过一丝犹疑，随即道：“多谢阿姊体恤。”
送走两位良娣，沈宜秋躺到床上，叫宫人灭了灯烛，只留了墙角几盏铜鹤灯。
她躺在床上，阖上眼睛，迷迷糊糊睡了会儿，却始终睡不实，不到一个时辰便醒了四五次。
到后来怎么也睡不着了，坐起来饮了杯茶，便干躺着，脑海里思绪纷杂，乱七八糟的念头都搅在一起。
此刻她甚至有些盼望那道赐婚旨意快些下来，如此一来，周遭的一切又可变得井然有序，她也可以将心里的乱麻斩干净。
就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外头传来竹帘掀动的“刷刷”声。
沈宜秋赶紧转向里侧，抱住衾被。
夏被很薄，只比衣裳略厚，不能将她安全地裹起来，听着熟悉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她只觉脖子到脊背僵住了不能动弹。
尉迟越轻手轻脚地走到床前，隔着纱帐轻声道：“小丸，睡着了么？”
沈宜秋闻到淡淡的酒气，她凝神屏息，佯装已经睡着。
尉迟越自言自语似地低声道：“我去沐浴。”
说罢便转身去了后殿，不一会儿，他从后殿中走出来，身上酒气淡了许多，替之以兰麝的气息。
他撩开纱帐，挨着沈宜秋躺下，低声道：“金小丸，玉小丸……”
然后忽然猝不及防地从背后紧紧搂住她：“小肉丸，我知道你在装睡。”
沈宜秋平日总会捧场地瞪他两眼，今天却没什么力气搭理他。
尉迟越讨了个没趣，也不气馁，将她圈在怀里，薄唇在她耳朵后面若即若离地磨了磨，声音有些含糊，带着些醉意：“这么晚不睡，是在等我么？”
沈宜秋轻哼了一声。
尉迟越捞起她的手攒在手心：“你没有话要问我么？”
沈宜秋转过身面朝他：“今日的洗尘宴可还顺利？没人为难殿下吧？”
尉迟越借着帐外的烛光，见她神色如常，脸上并无半点哭过的痕迹，松了一口气，同时一颗心却往下沉了沉。
“没什么事，我将立碑、给复和献俘的事提了提，”他答道，“明日朝会，再议一议给复和追封谢刺史的事。”
沈宜秋点点头，接着道：“阿史那弥真那边不会生变吧？”
尉迟越道：“放心。”
沈宜秋“嗯”了一声：“殿下也乏了，赶紧歇息吧。”便即闭上了眼睛。
尉迟越作好了她兴师问罪的准备，未料她只字未提，也不曾露出半点不豫之色，不觉有些茫然：“没有别的要问我？”
沈宜秋闭着眼睛道：“妾没什么要问。”
尉迟越方才在宴会上多饮了几杯酒，此时有些头昏脑胀，见她神色冷淡，心里忽然涌出一股委屈：“你今日去飞霜殿，母妃没说什么？”
沈宜秋这下子睁开了眼睛，翦水双瞳仿若冷冰冰的琉璃：“殿下是说圣人下旨赐婚之事么？妾贺喜殿下。”
尉迟越凑近了道：“你生气了？”
沈宜秋若无其事道；“这是殿下的喜事，妾也替殿下高兴。”
尉迟越仔细觑着她的脸色，又侧耳倾听，试图从她语调里分辨出一丝醋意，但什么也分辨不出来。
他将她搂紧了些，邀功似地道：“我拒绝了，我不会纳何家表妹。”
沈宜秋淡淡道：“殿下定夺便是。”
她仍旧是事不关己的口吻，他便是将她的声音分成一缕缕比头发还细的丝，也找不出一丝欣喜来。
他的心不断地往下沉。
何婉蕙说的那些话他并不尽信，他能感觉到，沈宜秋对他并非无情。他与她有种特别的默契，许多话不必明言对方便会知晓，有时甚至会让他生出心有灵犀的错觉。
可他们之间始终有一堵看不见的墙，一堵寒冰铸成的墙。
他以为经过灵州的生死劫难，这堵墙便不复存在，可谁知它非但还在，甚至越发坚固，简直成了铜墙铁壁，让他无法触及她的心。
他竭尽所能待她好，可她仍旧躲在墙后，便是他将五脏六腑都掏出来给她看，她也不愿意向前迈一步。
他不知所措，只能愣愣地道：“你不高兴么？”
沈宜秋道：“纳与不纳，殿下定有自有自己的考量，无论殿下如何定夺，妾都会做好自己的本分，高不高兴无关紧要。”
尉迟越脑袋发沉，心头却窜起一股无名火，用了点力道将她肩头扳过来：“我怎么做你才会满意？”
沈宜秋望着他的眼睛，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满是无奈与彷徨，她的心头蓦地一软，轻叹了一声道：“殿下，妾并无什么不满。”
尉迟越凝视着她的双眼，固执道：“你说谎。”
沈宜秋道：“妾不敢诓骗殿下，妾真的什么都不缺，妾只想尽自己的本分，安安静静地过日子。”
外头传来夜枭的叫声。
沈宜秋道：“时辰不早了，殿下明日还要去西内拜见母后，早些安置吧。”说罢便要转身。
尉迟越紧紧扣住她的肩头，一发狠，翻身将她压在身下，双手扶住她的脸颊，逼她看着自己：“不许睡，今夜一定要把话说清楚。”
沈宜秋无可奈何：“殿下有些醉了。”
尉迟越不吭声，只是像豹子一样紧紧盯着她。
男人灼热的呼吸近在咫尺，心跳不由乱了。
沈宜秋叫他的胡搅蛮缠闹得有些烦躁：“殿下到底要妾怎么做？”
尉迟越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道：“你心里是不是还在怨我？”
沈宜秋困惑道：“妾为何要怨殿下？”
尉迟越道：“怨我强娶你，拆散了你和宁十一的姻缘。”
沈宜秋一时没明白过来，旋即微微睁大眼睛：“亲事不是母后的主意么？”
尉迟越酒意上来，嘴上没了把门：“是孤传出谣谚向宁家施压，他们才退亲的，你是孤抢来的。”
他边说边挑起沈宜秋的下颌，在她唇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你是我的。”
沈宜秋蹙起眉：“妾不曾去曲江宴，殿下先前从未见过妾，为何要娶我？”
尉迟越一字一顿道：“因为你是我的。”
他胳膊忽然一软，重重地压在她身上：“因为你是我的太子妃，你是我的皇后，谁也抢不走，宁十一休想抢走……”
话音未落，他便深深地吻住了她。
电光石火之间，沈宜秋忽然想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浑身的血液都汇聚到心脏，然后像火山喷发一样冲向天灵盖。
尉迟越正吻得动情，只觉舌头一痛，身下的女子忽然手脚并用一把将他掀开，显然用了浑身的力道。
他猛然吃痛，“嘶”了一声，茫然地睁开惺忪的眼睛。
沈宜秋捋了捋凌乱的长发，冷冷地瞪着他，胸脯起起伏伏：“尉迟越，你给我说说清楚，谁是你的皇后？”

第129章 争执
尉迟越舌头上被沈宜秋毫不留情地咬了一口，疼得酒醒了大半，他仿佛看见他们之间那堵无形的琉璃墙“哐啷啷、哗啦啦”碎成了齑粉。
可惜与他想的大相径庭，墙塌了，走出来的不是柔情似水的小美人，却是个气势汹汹的母夜叉。
奇怪的是，尉迟越心间却涌起一丝难以名状的甜意。
他这时已察觉自己酒后失言，故意耷拉下眼皮，含糊不清道：“你是孤的皇后，孤的太子少傅，孤的中书令，孤的日将军……”
沈宜秋气得浑身发抖，这厮直到此刻竟还想着装醉蒙混过关！
她伸手扒开他的眼皮：“尉迟越，你说清楚，什么叫我是你皇后？”
尉迟越佯装这时才醒转：“小丸？你如今是太子妃，日后自是皇后……”
沈宜秋冷哼了一声，她猜到他会这么说，但这辈子分明是他抢宁十一的亲事，若他不是如她一般死而复生，何来宁十一抢他妻子之说？
天晓得她费了多大的劲才把这辈子和上一世的尉迟越分开，天晓得她多少次告诫自己，上辈子的帐不能算到他头上。
她火冒三丈地盯着男人俊俏的脸庞，她把他当根脆生生嫩滴滴的小黄瓜，合着那都是刷的绿漆！
尉迟越这时也回过味来，她听了那句话为何反应这么大？不是应该莫名其妙么？
他心头一凛，不禁睁大眼睛：“你也是……”
此言一出，更是再也无法抵赖。
沈宜秋抱着胳膊，脸上像结了一层霜，哪里还有半点平日柔顺恭谨的影子。
她蹙着眉道：“你为何要娶我？”
尉迟越也诧异：“你不想嫁我？”
沈宜秋只觉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半晌才顺过来，反诘道：“太子殿下觉得我上辈子过得有多好，还想重来一遍？”
尉迟越哑口无言，脑海中一时间有无数念头飞掠而过，他随手抓住个最显眼的，脱口而出：“你真想嫁给宁彦昭？”
沈宜秋冷不丁又听他提起宁十一，不由心头火起，他们之间的事是宁十一的事么？
可他们之间的事太多，千头万绪，她也无从说起，不由自主顺着尉迟越的问题说下去：“是。”
尉迟越感到胸口像被巨石重重锤了一下，五脏六腑都跟着震颤。
他怔怔道：“为何？宁彦昭就那么好？”
沈宜秋听他还在揪着宁十一不放，越发来气，索性道：“宁公子自是比不得太子殿下天皇贵胄、人中龙凤。但我就非得嫁给你？莫非殿下以为我就不配换种活法，过几天舒心日子？”
尉迟越努力与她掰扯：“你嫁给宁彦昭也未必就会舒心，你明明胸有丘壑，在深宅后院中蹉跎一世岂不可惜？宁家虽有四十无子方能纳妾的家规，但也未必就是一生一世一双人，没有妾的名分，或许有通房、外室。且宁家太看重门第，宁彦昭上辈子便立志要娶五姓女，换作是卢姓、崔姓的女子，他也会欣然应允……”
沈宜秋听他头头是道、条分缕析地分析宁家这门婚事的缺陷，几乎叫他气笑了：“太子殿下，你我的事别去牵扯旁人。”
尉迟越一听她把宁十一称作“旁人”，心中的酸意顿时消去大半。
借着微弱的烛火，看见她的眼眶有些发红，不知是伤心还是气狠了。
他心头蓦地一软，起身去床边倒了杯茶：“小丸，喝口茶汤消消气，那事是我做得不地道，但事已至此……”
沈宜秋并未接他递来的杯子：“我便是不嫁旁人，也未必要嫁你。”
尉迟越一怔，手一颤，半杯茶水倾在身上，他也不曾察觉：“为何？”
沈宜秋看着他的双眼，他眼里纯然是困惑，看来不是装糊涂，是真的不明白。
她想起上辈子那十二年的日日夜夜，像有一抔抔的凉水往她心头浇，将她的愤怒浇熄了，只剩下无奈：“上辈子你我是什么光景，殿下大约是不记得了？”
尉迟越垂下眼帘：“怪我不好，上辈子叫你受了许多委屈……”
沈宜秋打断他：“殿下不必如此说，上辈子过成那样，不是殿下一人之过，妾对殿下也没有丝毫怨怼之情。重活一世，妾只想与殿下分道扬镳，井水不犯河水，从此再无瓜葛。
“妾只是想不明白，上辈子殿下对妾甚是不满，好容易重来一回，殿下为何还要娶我？殿下今时不同往日，这一世想娶何娘子为正妃也并非难事。殿下与何淑妃本就两情相悦，这一世正该拨乱反正，迎娶意中人，从此比翼双飞。”
她停下喘了口气，接着道：“至于妾嫁不嫁人，嫁给谁，过得是否如意，都与殿下无涉。”
尉迟越从未听她一下子说这么多话，本该欣慰，奈何这些话句句像尖利的刀子，往他心口里插。
一直盘桓在他心头的疑惑越来越大：“上辈子你对我不是……”
沈宜秋疑惑道：“我对殿下如何？”
尉迟越道：“若是你对我没有情意，又怎么会在我死后殉情？”
沈宜秋大惑不解：“我为你殉情？”
尉迟越道：“上辈子我死后那几日一直在尸身旁飘着，那日在灵堂里亲眼见你为我自戕……”
沈宜秋血气上涌，脸涨得通红，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半晌才道：“难怪……”
她忍不住笑出声来：“这辈子你娶我，又做这么多事，原来是当我为你殉情而死。”
尉迟越怔怔道：“所以你并非……”
沈宜秋神色越发冷了：“殿下误会了，我只是不慎跌了一跤，摔得不巧，磕在殿下灵柩上，这才一命呜呼。”
尉迟越得知真相，并不觉得失望，反而如释重负。
他其实一直隐隐有所觉察，真相或许并非他看到的那样，越了解小丸，他越觉她不像是这种为儿女之情轻生的人。
沈宜秋见他发怔，不由一哂：“如今殿下知道只是误会，亡羊补牢也为时未晚。”
尉迟越忙辩解：“不是的，知你并非自戕，我只觉欣慰。”
沈宜秋抬眼看他，嘴角微勾：“若是殿下不曾误会，这一世会娶我么？”
尉迟越叫她问住了，若是没有这个误会，这一世他会眼睁睁看她另嫁他人，还是会另寻个借口将她抢来？
不曾发生的事，他也难以设想。
沈宜秋又道：“谁替殿下‘殉情’，殿下便娶谁为妻么？”
尉迟越摇摇头，斩钉截铁道：“不会。”
他万分确定，若是换一个人撞死在他棺柩上，他或许会震撼，会动容，会想要弥补，但绝不会因此娶她为妻。
可他却说不清楚，自己当时为何非娶沈宜秋不可，或许因为上一世他们便是夫妻，或许在他心底里，埋着些许连自己也不曾察觉的遗憾。
他自己也辨不分明，自然也没法向沈宜秋解释清楚，便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虚拢拢地搭住她肩头：“小丸，上辈子是上辈子，这一世，你与我在一起难道不开心么？”
沈宜秋想矢口否认，但不免被他一句话勾起了这些时日的点滴回忆，这一年时光她的确过得很开心，自从父母去世，她已经很多年不曾这般开心过。
哪怕始于一个误会，那些情意与心动却是真的。
尉迟越见她神色软下来，立即顺着杆子往上爬，将她搂紧；“小丸，上辈子是我不好，这一世我们之间再没有别人，我们就这么匹夫匹妇地过一世……”
话未说完，沈宜秋却从他怀里挣了出来，将他一把推开，红着眼眶道：“承蒙殿下厚爱，妾受不起。”
尉迟越未曾料到她会是这个反应，登时傻了眼。
沈宜秋道；“上辈子殿下要个贤良淑德的太子妃和皇后，我尽力去做了。这辈子你要风花雪月，要一生一世一双人，要让我把心交出来，我又得奉陪么？”
她平复了一下剧烈的心跳：“的确，殿下与妾有如天渊，妾嫁入东宫，衣食起居，无一不仰仗殿下恩赏，此身亦非妾之所有，连妾这条贱命也是殿下的。”
她直视着尉迟越，平静道：“妾所有的一切都是殿下的，唯有这颗心，虽不值当什么，妾还能做得了主，恕难从命。”
她每说一句，尉迟越的心便绞紧一分，最后一个字落下，他已经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虽身为君王，但也并未比别人多生几颗心，仅有的一颗已经毫无保留地交了出去，他不知道还有什么能给她。
他的心也会痛，也会流血，并不比别人的更坚硬。
沈宜秋将他神色看在眼里，心口一阵阵抽疼，话说起来容易，可是给出去的心又怎么收回来？
尉迟越轻声道：“小丸，你明知道不是这样的。你想要什么，我都会给你……”
沈宜秋道：“殿下的恩赐，妾不想要。妾想要的，殿下也给不了。”
尉迟越深深地望着她，哑声道：“只要你说一声。”
沈宜秋道：“妾只想要自在，要心无挂碍，殿下给得了么？”
尉迟越不由苦笑，钟爱一个人，心系在了她身上，苦乐都被牵动着，牵肠挂肚，什么都不由己，他又何尝有自在？
一时间两人无话，寝殿中一片死寂，只有烛芯燃烧，不时爆出“噼啪”一声响。
沈宜秋心绪渐渐平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说的这些话，已经够她被废十回八回了。
她不由自嘲，恃宠而骄这样的事，有一天竟然也会发生在她身上。
她扯了扯嘴角，起身下床，向着男人恭恭敬敬地下拜行礼：“妾僭越，请殿下降罪。”
尉迟越一怔，不自觉想去扶她，却抬不起手。
她说了那么多话，都不如这一跪、这一声告罪令他难过。
他翻身坐起，披上外衫，便绕过屏风往外走。
走出几步，他看到素娥掌着灯，一脸不安地站在寝殿门边。
尉迟越顿住脚步，往殿中回望了一眼，对素娥道：“扶娘子起来，地上冷。”

第130章 回头
素娥闻言，连忙跑进内室，将沈宜秋扶上床，急道：“娘子，这是怎么了？”
太子和太子妃就寝时不喜有人在内室伺候，因而她方才在外间，听不清两人在说什么，只依稀觉得娘子语声有些高，语调似乎也不太客气，似是与太子起了争执。
太子的声音倒是低低的，但他拂袖离去，显是动了气——这可是前所未有的事，两人成婚以来一直相敬如宾，脸都没红过一回，在灵州又一同经历了生死，不想最该蜜里调油的时候，竟然吵起来了。
沈宜秋轻描淡写地一笑：“无事，你也去睡吧，我一个人待会儿。”
素娥抿抿唇，却不敢便走：“奴婢去给娘子煮一壶热茶？”
沈宜秋摇摇头，轻轻推了她一把：“去吧素娥姊姊，别操心了。”
素娥一步三回头地挪了出去，沈宜秋脸上的笑容顿时不见了踪影。
她面朝床里侧，蜷起身子，抱住薄薄的衾被，虽是一年中最热的日子，她此刻却觉手脚冰凉。
尉迟越回前院了么？她明知自己不该操这份闲心，却情不自禁地想起他来。
她想起上辈子刚听说自己被指为太子妃时隐隐的欢喜，那时候，他是年幼时穿透她周遭黑暗的一缕光。
然而嫁入东宫后，她才知道全然不是那回事，他不满意她，更不喜欢她，她笨拙地做了许多事，却似乎只是让他加倍不喜。
她便逐渐醒悟过来，有的事不是靠使劲就能做到的，便不再有所期待。
再到后来，他们中间的人和事越来越多，自然而然渐行渐远。
可这一世他偏偏又来招惹她。
她有些诧异自己竟如此沉不住气，就将那些话说了出来。
不过说开了也好，如今真相大白，她也如释重负——他那样一个骄傲的人，又是君王，想必难受几日便能撂下了。
可是心口为何还是堵得慌？
她想起灵州城破后，她在火场中遥遥地听见“太子”两字，便发了疯似地找路往外逃。她也记得在云居寺醒来看见他的第一眼，心里那种悸动。
她瞒得住别人，却骗不过自己。
若是她胆子再大一些，再洒脱一些，像她阿娘那般拿得起放得下，抱定“你若无心我便休”的心意，义无反顾、飞蛾扑火地踏出那一步，也许会少受许多折磨。
当年她阿耶阿娘家世悬殊，不亚于尉迟越和她，然而阿娘喜欢上阿耶，便决然嫁了，付出真心从未求过回报。
可惜她不是阿娘，尉迟越也不是她阿耶。
她知道自己多么拖泥带水、瞻前顾后，若是拿起来，这辈子怕是再也放不下了。
与其看着琉璃脆裂、彩云破碎，再为之怅惘一生、抱憾一生，她宁愿从最初便一无所有。
那些太热烈太绚烂的，都不属于她。
火中取栗，一次就够了。
……
尉迟越走出承恩殿，并未叫人备辇，而是沿着回廊慢慢向外走去。
来遇喜也不多问什么，见主人三更半夜地从太子妃寝殿中出来，只是默默地提着灯，不远不近默默缀在他身后。
是夜月光很亮，银泉一般倾泻在庭中，花丛中传来阵阵夏虫的鸣叫。
他还未走出几步，忽见一道黑色的影子向他窜过来。
尉迟越不自觉地蹲下身，便往腰间摸去，却发现自己的腰带落在了承恩殿中，只得摸摸日将军脑袋上的月牙斑：“今日没有肉脯喂你。”说罢站起身便要继续往前走。
日将军“呜呜”叫唤两声，来缠他的腿。
尉迟越一不留神差点叫它绊了一跤，小声训斥道：“日将军，你已经是条大狗了，莫再撒娇卖痴。”
小猎犬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歪着头望着主人。
尉迟越将他抱起来，往身后一放，大步流星地向前走去。
他穿过回廊，出了宫门，向长寿院走去。
夏夜燠热，又没有风，树叶纹丝不动。
尉迟越步行回长寿院，走出一身汗，去后殿中沐浴更衣，然后躺在床上发怔。
直到此时，他才敢回想沈宜秋方才那番话。
想起那些刀子一样的话语，他心口仍旧一阵阵抽痛。
要说不伤心是假的，虽说心悦一个人不必求回报，可谁不盼望能用真心换得真心呢？
他就差剖出心来给她看了，可她却连看一眼都不愿意。
她根本不相信他。
尉迟越翻了个身，面朝床里侧。
不知是不是太久没宿在长寿院，他只觉席簟、枕头、衾被，哪里都不对劲，辗转反侧半日，酒意全散了，睡意却半点也无。
他只能忍着锥心刺骨的痛，一遍又一遍，翻来复去地回想她那些话。
大约是想得多了，渐渐的，他似乎有些明白她的不安。
上辈子他做的混帐事且不说，这一世她又是被迫嫁给他，沈家人不能依靠，她在东宫可谓孤立无援，一身荣辱乃至性命都捏在别人手里，又怎么将心交付出去？
更何况她要的并非承诺，而是“自在”。
一辈子被困在宫墙内，此身非己所有，又何来自在？
尉迟越捏了捏眉心。
他方才被她一席话说得方寸大乱，压根就没将自己的心意分说明白，末了又拂袖而去，小丸不知会怎么想？
思及此，他蓦地坐起身。
她性情内敛，又是被祖母那般教养长大，心思本就比一般人重许多，什么都放在心里。
如今她能对着他将心里话说出来，不正是一种亲近？
她看似离他远了，但他们之间的那堵无形的墙已经不在了，便是再远，他多走几步，总有一天能走到的。
他便即翻身下床，抓起挂在衣桁上的外衫，不等黄门来伺候，一边将手往袖管里伸，一边往殿外疾走。
走到门外，便看到阶下停着辇车，来遇喜站在辇车旁，微微躬着背。
尉迟越脸上有些挂不住，偏过头轻咳了两声，一言不发地登上辇车，假装看不到老黄门眼里促狭的笑意。
辇车停在沈宜秋的寝殿外，尉迟越有些情怯，深吸了一口气，迈入殿中。
他一步步穿过重重帷幔，走到床前，往纱帐中看了一眼，沈宜秋一动不动地背对着他。
但他只听呼吸声便知道她是在装睡——被他拆穿了那么多次，她仍旧百折不挠地装。
尉迟越有些无奈，明明看着挺机灵，可有时又傻愣愣的。
他脱了外衫，撩开纱帐，躺到床上，从背后将她紧紧搂在怀里，低低唤了声“小丸”。
他清晰地感觉到怀中人身子一僵，然后挣动起来，想从他怀中挣出去。
尉迟越将她抱得更紧：“沈小丸，我心悦你，不是因为你为我‘殉情’，是因为你是你。我想与你做一对匹夫匹妇，并不是施恩，是为全我一己私心。”
他在她发上轻轻吻了一下：“我知道你一时半刻不会信我，更不会回心转意。但我不在意，也等得起，一年，两年，十年，二十年，哪怕一辈子。”
他顿了顿道：“我不知道一个人要怎样才算自在，心放在别人身上，也许一世再难自在，但我很欢喜。”
他将她抱得更紧：“你想不出来我有多欢喜。”

第131章 承诺
沈宜秋未料太子竟然去而复返，正发懵，便叫他捞入怀中，往耳朵里灌了那许多话。
以她前世对尉迟越的了解，他绝拉不下这个脸，做不出这样的事，更说不出这样的话。本来她将两世的他当作两个人看，只觉理所当然，如今知道是同一个，不由深感诧异。
她当真那么了解他么？
正发怔，尉迟越又道：“我不如你心细，猜你心思免不得会猜错，你想要什么，一定要告诉我。”
顿了顿，又把她往自己怀里搂了搂，胸膛紧紧贴着她的后背：“像方才那样直说就很好。”
沈宜秋果然从善如流：“这样抱着热得很。”
尉迟越手臂松了松，随即将她勒得更紧，嘴唇在她后脖颈蹭来蹭去：“这两条胳膊不听我使唤，只有劳驾小丸多担待点了。”
沈宜秋叫这没脸没皮的男人闹得没了脾气，索性不再理他。
月光透过窗纱洒了一地，中夜寂寂，虫声也渐渐稀了，只有更漏时不时发出一声轻响。
尉迟越感到怀中人绷紧的脊背渐渐松弛，呼吸慢慢变沉，也安心地阖上了双眼。
以前他抱着她，总有那么点不踏实，仿佛踩在云上，行在梦中，生怕哪一日惊醒过来，这一切全都只是水月镜花。
直至今时今日，这重来的一世终于不再是空中楼阁。
……
翌日，沈宜秋一直睡到日上三竿，醒来时尉迟越早就不在了。
想起昨日的事，她仍旧有些恍惚，怔怔地躺了会儿，也说不上来心里是什么滋味。
她以为自己会一夜无眠，谁知被尉迟越那样搂着，片刻便睡着了，不知做了什么梦，醒来还觉心头残留着暖意。
正瞪着帐顶发呆，素娥捧着衣裳走进来，轻轻唤她：“娘子醒了么？”
沈宜秋答应了一声。
素娥将衣裳搁在一旁，撩起纱帐，眼角眉梢都是笑意：“奴婢伺候娘子沐浴更衣吧，殿下早晨出门时吩咐过，今日邵侍郎回京，请娘子去前院一同用午膳。”
沈宜秋早知舅父要从东都回来，大约就在这几日抵京，却不料今日就能相见，不由喜出望外，立即坐起身。
随即她回过味来，尉迟越这厮奸诈可恶得很，她便是有一肚子的气，当着舅父的面也不好发作出来。
为免亲人担心，她还得装没事人，照旧与他举案齐眉。
可她明知如此，也不可能放着舅父不见，只得下床沐浴更衣。
刚从后殿中走出来，湘娥便端了早膳来，笑着道：“殿下说娘子今日一定起得晚，叫奴婢们将粥汤煨着，待娘子起来先垫垫肚子，免得又犯胃疾。”
素娥道：“殿下真是体贴我们娘子，想得这样周全！”
沈宜秋听他们一搭一唱，又好气又好笑，一觉醒来，身边最亲近的两个婢子竟都倒戈了，顿时有种众叛亲离的凄凉之感。
不过她向来不会和自己的肚腹过不去，坐下用了点莲叶羹和小半碗粳米粥，只觉腹中暖暖的，十分熨帖。
用罢早膳，她换上见客的衣裳，梳妆停当，便去了前院。
到得堂中，舅父邵安已经先到了，正和尉迟越相对坐着饮茶谈天，气氛十分融洽温馨。
见到沈宜秋，邵安立即起身行礼，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沈宜秋忙道：“舅父请坐，此处没有外人，叙家人礼便是。”
尉迟越听到“没有外人”数语，嘴角不觉扬起，得意之色尽显。
沈宜秋看在眼里，有心瞪他一眼，忽然瞥见舅父正笑呵呵地瞧着她，只得作罢。
她接着道：“在灵州累得表兄身负重伤，一直想当面向舅父舅母请罪。”说罢便要行大礼。
邵安哪里敢受：“抵御外侮、捍卫疆土是犬子本分，娘娘如此，叫仆情何以堪。”
他说着，眼中带了点潮意；“听闻娘娘被困险境，仆与拙荆不知如何是好，幸而娘娘吉人天相，否则仆等无颜面对三郎与舍妹的在天之灵。”
沈宜秋连忙劝慰道：“舅父切莫伤怀。”
尉迟越道：“未曾保护好小丸，有负舅父舅母之托，是我之过。”
邵安道：“殿下言重，娘娘能脱险，全仗殿下奋不顾身带兵援救。”
三人入了座，沈宜秋与舅父叙罢寒温，又道：“许久不见舅母，这向可好？”
邵安道：“拙荆今日本来要同来的，奈何在回京路上偶感风寒，不曾痊愈，生怕过了病气给娘娘，待痊愈后再向娘娘请安。”
沈宜秋道：“旅途辛劳，请舅母好生将养。”
尉迟越在一旁插嘴道：“待表兄养好伤，与表姊一同回京，我们一家人再好好聚一聚。”
沈宜秋瞟了他一眼，这厮真是不把自己当外人，先前当他真是个十几岁的少年郎，听他一口一个舅父、表兄只觉他乖巧得很，如今再看，只觉他心机深沉、老谋深算。
尉迟越时时留意着娘子脸色，哪里猜不到她心思，故意往她身边挪了挪，虚拢拢地揽了她肩头：“舅父闲时多来走动，我与宜秋两人也冷清。”
两人本就连榻而坐，眼下几乎捱在了一起，邵安以前见他们便是这般如胶似漆，见外甥女垂眸不语，脸颊泛红，只当是小女儿情态，暗自发笑，看他们这副模样，哪里冷清了。
沈宜秋牙根发痒，但当着舅父的面又不好显露出来。
尉迟越见时近正午，便令黄门去传膳。
三人用罢午膳，又饮了会儿茶，邵安想告辞，太子道：“有劳舅父稍待一会儿，有件事要劳烦舅父。”
沈宜秋道：“殿下与舅父有事相商，妾便告退了。”
尉迟越拉住她的手：“你也别走。”
沈宜秋正不明就里，便有小黄门道：“启禀殿下，卢尚书到了。”
太子便即起身，对邵安道：“有劳舅父移步书房。”
沈宜秋越发大惑不解，只是舅父便罢了，还有户部尚书卢思茂在场，他们分明是有政事要谈，为何要她在场？
尉迟越隔着袖子捏了捏她的手，倾身在她耳边道：“一会儿就知道了。”
顿了顿又道：“我说了，但凡是你想要的……”
三人走到书房门前，卢思茂已等候在廊下。
见到太子妃，他微微一怔，不过顷刻之间便恢复如常，上前行礼：“拜见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
卢老尚书德高望重，不仅是宰相，也是太子和太子妃的大媒。
夫妇俩也郑重回礼。
卢思茂又对沈宜秋道：“娘娘巾帼不让须眉，大敌当前临危不惧，救灵州百姓于水火，令仆感佩不已。”
沈宜秋道：“卢公言重，这是我分内事，仰仗卢公斡旋。”毛老将军最终能带领邠州援军赶到，除了张皇后和张太尉使劲，卢思茂这个宰相也功不可没。
卢思茂连道汗颜，又与邵安见了礼。
他们同隶户部，卢思茂对稍邵安这个能臣也颇为器重，当下寒暄数语。
四人一行说一行步入书斋，依次入坐。
尉迟越这才道：“今日请卢公与邵侍郎光降，是我夫妇有一事有劳两位。”
说罢，他对一旁的小黄门点点头。
不一会儿，那黄门捧了个书函来。
尉迟越接过书函，置于案上，打开盖子，取出一轴书卷，抽开系绳，当着几人的面展开。
沈宜秋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待看清绢帛上的字，不由大吃一惊，这竟是一份和离书，看书迹便知，是太子的手笔，卷尾亦有太子的落款与印章。
卢思茂和邵安更是大惊失色，两人都张口结舌。
只有太子神色如常：“两位别误会，请两位来，只是劳两位做个见证。这份和离书交由太子妃保管，生不生效，何时生效，由太子妃说了算。”
他看向沈宜秋，柔声道：“你什么时候不想做这太子妃，便将此书昭告天下，便可离开。”
他转向两个瞠目结舌的见证人：“卢公是我们的大媒，邵侍郎是太子妃的至亲，由两位居间，定能不偏不倚。”
此事过于惊世骇俗，在场三人一时间竟然不知作何感想。古往今来只有太子妃被废，哪有储君和离的？
良久，卢思茂方道：“启禀殿下，此事非同小可，且并无先例可循，还望殿下三思。”
邵安看了一眼两人，不明白这小两口之间发生了什么，他皱了皱眉，斟酌着道：“仆身为太子妃娘娘家人，感念殿下深情厚谊；然而身为朝臣，仆与卢公所见略同，此事骇人听闻，有伤殿下令名，更有损天颜。”
别人不知道小丸的性子，他可一清二楚，这外甥女看着柔顺，说不定哪天真能做出与太子和离的事。
尉迟越道：“孤心意已决，天家的颜面不在孤一人的私事，而在能否利国利民，对着妻子逞威风有何令誉可言？”
他顿了顿道：“两位都与尊夫人伉俪情深，想来能明白孤的心意。两位也知道太子妃为人，可以放心。”
两人见他心意已决，也知道沈宜秋不是那等不知轻重的人，只得应允，若是哪一日太子妃真想和离，他们便出来作证。
尉迟越将和离书重新卷好，收入木函中，郑重其事地交给沈宜秋。
沈宜秋接过沉甸甸的紫檀木函，仍旧有些难以置信。
送走卢思茂和邵安，沈宜秋轻声道：“殿下不必为我做这么多……”
尉迟越道：“你要的自在我也许给不了，我只想让你知道，你这一身属于你自己，要是我惹你不快，你至少可以拂袖而去，这样多少会自在些吧？”
沈宜秋目光动了动，垂下眼帘，良久方才轻声道：“多谢你。”
尉迟越在她后脑勺上捋了一把，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她手上的木函夺了去。
沈宜秋眼眶的酸胀还未退去，被他这一手闹得目瞪口呆：“你……”
尉迟越温言款语哄道：“不是不给你，我承诺过的事，岂有反悔的？但你此时还在气头上，激愤之下做出追悔莫及的事便不好了，先冷静上一年半载……”
看到沈宜秋的脸色，他忙改口：“三个月，我先替你保管三个月。”
又道：“小丸，你看卢老尚书一把年纪，难得替人保一次媒，我们好歹努力一下，别寒了老臣的心。”
沈宜秋还未来得及说什么，忽有一个黄门匆匆跑来：“启禀殿下，娘子，西内有人来传话，贤妃娘娘突犯心疾！”

第132章 丑事
自打妙手回春的太子妃替贤妃娘娘治好了头风，她一直身体康健，最多染个风寒意思意思，也不敢再劳儿子媳妇大驾。
然而便宜病的余威尚在，两人听见黄门禀报，不自觉地露出狐疑之色。
贤妃娘娘的便宜病如雷贯耳，那小黄门自然也知晓，无奈道：“确是心疾，今日陶奉御不当值，皇后娘娘特地遣人去陶府请他入宫为贤妃娘娘诊治。”
一听此话，尉迟越的神色方才焦急起来：“赶紧备驾。”
虽说生母不着调，但毕竟血脉相连，得知她真的犯了急病，说不担心也是假的。
他看向沈宜秋，目光有些迟疑，他们姑媳关系不好他一清二楚，生母这人欺软怕硬，这辈子还罢了，上一世小丸忍气吞声，她可没少给她气受。
沈宜秋却道：“我随殿下一起去。”
她两辈子都不曾听闻贤妃有心疾，可张皇后既然都遣人去请陶奉御了，这病自然假不了。
贤妃为何突发心疾，她倒是有些好奇。
何况毕竟是太子生母，装病可以不理睬，真病却是不能不探望的。
好在她本就穿了见客的衣衫，也不用回去更衣梳妆。
片刻后车马备好，两人便即登车，向蓬莱宫疾驰而去。
到得飞霜殿，两人还未进门，便听见寝殿中传来郭贤妃高亢的哭声。
不是以往那种惹人怜爱、梨花带雨的饮泣，却是如丧考妣、撕心裂肺的嚎啕。
尉迟越听到生母哭得中气十足，心下稍安，看来这心疾是没有大碍了。
黄门进去通禀，里面的哭声渐渐止住。
尉迟越和沈宜秋走进寝殿，只见郭贤妃床边旁边围着一群宫人黄门，陶奉御站在一边。
床上纱帐半掩，贤妃娘娘靠在床头，一手捂着脸。
她一向格外爱俏，不施粉黛绝不见人，如今却蓬着头，脸上的桃花妆被眼泪冲得沟沟壑壑，花成了一片。
一双水杏眼更是肿成了胡桃，只剩一条细缝。
不等尉迟越和沈宜秋上前行礼，贤妃凄婉地唤道：“三郎，阿娘差点就死了……”
尉迟越道：“母妃切莫作此不祥语。怎的突然犯起心疾？”
郭贤妃说不出话来，嘴一瘪，眼泪哗哗地往下流。
陶奉御适时道：“娘娘今日突犯厥心痛，好在及时服了栝楼汤，方才仆又替娘娘行了针，已无大碍。不过此症不可轻忽，娘娘还需好好将养，最要紧是放宽心。”
郭贤妃呜咽了一声，含糊道：“叫我怎么宽心……”
尉迟越无可奈何，对陶奉御作了个揖：“有劳陶奉御从府中赶来。”
陶奉御道：“殿下言重，仆奉皇后娘娘之命为贤妃娘娘诊治，是分所应当。仆将药方与脉案留下，就不叨扰娘娘歇息了。”
说罢便向太子、太子妃和贤妃几人告辞。
待陶奉御退出去，尉迟越又屏退了宫人和黄门，这才问道：“母妃，究竟出了何事？”
郭贤妃看了一眼儿媳，有些欲言又止。
但儿子不发话，她也不好叫儿媳出去，只是噙着泪直摇头：“你就别问了……”
沈宜秋便借口有事去趟甘露殿，辞出了飞霜殿。
待她走后，殿中只剩下儿子和她两人，郭贤妃这才放下捂着脸颊的手。
尉迟越这才发现，生母脸上赫然是一个红红的掌印，半边脸坟起老高。
他不由骇然：“这是怎么回事？”
他虽这么问，心里已经隐隐明白。
在这宫里，能打郭贤妃的只有帝后两人，张皇后可不是这般不讲道理、磋磨妾室的主母。
而生母虽爱暗中与张皇后较劲，明面上是不敢去得罪她的。
那就只能是皇帝打的。可贤妃向来得宠，又诞育了两个皇子，便是闹闹别扭，也没有上手打脸的道理。
尉迟越蹙了蹙眉：“是圣人？”
郭贤妃点点头，又抽噎起来，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太子叫她哭得脑仁疼，捏了捏眉心：“母妃你好好说，究竟出了什么事？”
郭贤妃终于忍不住“嗷”一声嚎啕起来：“还不是何婉蕙那头白眼狼，枉我这么多年把她当成亲女儿……”
尉迟越一怔：“何家表妹怎么了？”
郭贤妃止住了哭，眼里简直要冒出火来，咬牙切齿道：“还表妹，人家都成你庶母啦！”
这话宛如一个响雷在尉迟越耳边炸开，他半晌方才明白过来，也不知道是惊骇居多还是愤怒居多。
他皱起眉头，良久方道：“其中可有误会？”
贤妃嗤笑了一声：“误会？我方才找过去时，她还躺在御床上下不来呢！”
尉迟越想到那情形，头皮一阵发麻，身上不知起了几层鸡皮疙瘩，恶心得双耳嗡鸣，几欲昏厥。
他知道他阿耶荒唐，但如此荒唐还是始料未及。
他虽不想娶何婉蕙，但打小的情分不能抹煞，对表妹的遭遇很是愤慨，沉下脸道：“圣人也太过了，我去劝谏一二。”
“你还道那小狐魅是被强迫的？”贤妃冷哼了一声，对屏风外喊道：“春藤，你进来！”
片刻后，一个小黄门拄着根竹竿，一瘸一拐地拐进来，向尉迟越行礼：“奴拜见殿下……”
贤妃没好气地道：“你来告诉殿下，今日究竟是怎么回事！”
那小黄门脸颊高高肿起，显是叫主人狠狠责罚了一顿，此时说话还不太利索，大着舌头道：“启……启禀殿下，今……今早奴……奴奉娘娘之命，送……送何家娘子……”
贤妃一个眼刀子扔过来，小黄门吓得一哆嗦：“何……何家狐魅，奴奉命送她出宫，行至右藏库附近，何……狐魅忽然说要去看太液池的莲花，奴便在车旁候着，候……候了半日也不见她回来，奴心里着慌，便去园子里打听，才知道原来那狐……狐魅在池边弹琵琶，圣人那会儿在麟德殿，听见琵琶声就下了楼……”
他抚了抚肿成半透明的脸颊，噙着泪道：“一来二去，不知怎么的入了港，圣人就把那狐魅带回仙居殿去了……”
尉迟越听他言语粗俗，眉头拧得更紧了。
贤妃挥苍蝇似地挥挥手：“退下吧！”
转头对儿子道：“三郎，你要不信，再去传园子里的黄门、宫人问问。”
尉迟越这会儿是不信也得信，这些细节小黄门不敢胡编乱造。
何婉蕙出宫不用经过御苑，提出要去看莲花已经十分蹊跷，何况还带着琵琶去赏花，简直就是司马昭之心。
他知道这表妹一向有几分爱慕虚荣，但他上辈子只当是女子的一点小心思，觉得无伤大雅，便一笑置之。
他做梦也想不到，她竟会做出这等事来。
贤妃越想越气苦，眼睛里又涌出泪来：“你阿耶这么多年何尝动过我一根指头？如今倒好，为了那狐魅，多年情分也不顾了，竟打得我这样狠！他还将你阿娘踹翻在地……”
一边说一边将高高的中衣领子往下扯了寸许，给儿子看脖子上的指痕：“还想掐死我！”
虽说是她想掐死何婉蕙在先，不过这就不必让儿子知晓了。
贤妃肤色白，那指痕触目惊心，尉迟越见生母如此，甚是不落忍，想起表妹，太阳穴便突突地跳。
他两世为人，就没遇上过这么糟心的事。
就在这时，有黄门禀道：“启禀殿下，娘娘，五皇子殿下来了。”
不等尉迟越说什么，贤妃已经凄凄切切地唤起来：“五郎，五郎，你阿娘要被磋磨死了……”
尉迟越捏了捏眉心：“五郎还小，这些事不宜同他说。”
郭贤妃道：“我不说，他难道就不知道？阖宫都传遍了，你阿娘还是从德妃那儿听来的呢！”
想起德妃巴巴地赶过来，含沙射影、夹枪带棍地奚落她，贤妃哭得差点昏厥。
太子一想，也是这个道理，皇帝和何婉蕙也没避着人，这事是瞒不住的。
尉迟渊已经快步走了进来，向太子和贤妃行礼，然后问道：“阿娘的心疾无碍吧？”
郭贤妃拉住小儿子的手：“五郎，若不是有你和你阿兄，阿娘早不苟活了，死了倒还清净！”
尉迟渊的脸色也是冷冷的：“阿娘别说丧气话。”
他在入宫的路上便将事情的来龙去脉摸清楚了——皆因太子殿下严正，没人敢去东宫嚼舌根，故而尉迟五郎的消息还比兄长灵通些。
他虽日常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但自家摊上这么大的丑事，也没什么看戏的兴致，只觉腻味得很，与兄长对视一眼，两人都深深叹了口气，这叫什么事！
尉迟越仍是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幼时单纯善良的小表妹，长大后会变成这样？
贤妃看儿子神色，便知他还在为何婉蕙惋惜，冷哼了一声道：“她那阿娘那老狐魅便不是好东西，从你养在皇后娘娘宫里时便起了歪心思，一心要那小狐魅攀龙附凤。”
她顿了顿道：“你还记不记得你得天花那阵子，那小狐魅见天地往你殿中跑？”
尉迟越一怔，他幼时嫌女儿家麻烦，与何家表妹也算不上亲近，是得天花那段时日的陪伴，才让两人亲近起来的，莫非这其中还有猫腻？
贤妃道：“就是那老狐魅出的主意！那小狐魅五岁上便出过花子，她知道不会再得，这才放心大胆地撺掇她去陪你，那小狐魅起先打死也不肯呢……”
她捏着嗓子学何九娘幼时的声气：“说‘阿蕙怕，表兄好骇人，阿蕙不要满脸麻子’，老狐魅好说歹说，告诉她出过一次便不会再得，她这才大着胆子去的……”
尉迟越蹙起眉，他记得那时生母和姨母发现表妹在他殿中，吓得手足无措，连忙将她抱出去，一边喊宫人去请医官，若非他们如此作态，他也不会以为何婉蕙不曾得过。
后来何婉蕙入宫，他们说起往事，何婉蕙也告诉他自己不曾得过。
生母虽然使劲将自己摘出去，但这件事又怎会没她的份？
昨日因，今日果，何婉蕙长成这样，她父母和贤妃这个姨母真可谓“功不可没”。
要说无辜，当属年幼时的何婉蕙最无辜，自小便被大人们撺掇着去欺骗，去攀附，如今做出这样的事，也不足为怪了。
尉迟越沉着脸站起身：“母妃好生将养，儿子前朝还有些事，先告退了，改日再来探望母后。”
贤妃以为儿子得知真相会与她同仇敌忾，不想他却要走，忙坐起身，用帕子拭了拭眼睛：“三郎这便要走？那狐魅的事……”
可尉迟越却没理会她，一言不发地往殿外走去。

第133章 册封
出了飞霜殿，尉迟越登上辇车，便即向甘露殿行去。
到张皇后寝殿时，沈宜秋正趴在案上描花样子，嫡母和女官秦婉在一旁饶有兴味地看着，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身上，她的一边侧脸仿佛融化在了光里。
尉迟越仿佛一个刚从泥潭中爬出来的人见到一泓清泉，五脏六腑顿时舒泰了。
沈宜秋刚好画到最后一笔，见他来了，便即撂下青玉笔管站起身。
尉迟越向嫡母行了礼，皇后道：“你母妃好些了么？”
太子道：“多亏母后及时请陶奉御施救，眼下已无大碍了。”
张皇后皱了皱眉，瞥了眼太子妃，欲言又止道：“没办法的事，你劝着她些吧……”
尉迟越目光闪了闪：“是，儿子知道了。”
探身过去看沈宜秋描的花样子，却不是寻常花鸟，而是些奇异的草木和兽类：“这画的是什么？”
沈宜秋有些不好意思：“胡乱画的。”
张皇后道：“上回你四姑母看见七娘送我那套香囊，眼热得很，托了我来求一套花样子。”
尉迟越端详了一会儿，明白过来：“画的是搜神记中的怪物和草木？这是巨灵，角马，相思树……”
张皇后笑道：“是了，你四姑母就喜欢这些。”
说罢对两人道：“时候不早了，你们也早些回东宫吧，刚回京料你们事多，我便不多留你们用晚膳了。”
这不过是托辞，张皇后知道尉迟越刚听说了何九娘的糟心事，料他也没心思在甘露殿用膳。
尉迟越知道嫡母体谅他，也承她的情，便道：“东宫确实还有些冗务，改日再来陪母后用膳。”
沈宜秋也起身告辞。
两人坐上回东宫的马车，沈宜秋方才问道：“母妃怎的突然犯起心疾？”
尉迟越知她并非明知故问，她方才出了飞霜殿便去甘露殿，张皇后不爱在背后道人是非，她治下谨严，甘露殿的宫人黄门也不会搬弄口舌，故此沈宜秋无从得知何婉蕙的事。
张皇后为人正直，倒是给尉迟越出了道难题。
他迟疑片刻，还是硬着头皮道：“圣人临幸了何婉蕙。”单是说出这句话，他又起了层鸡皮疙瘩。
沈宜秋也十分诧异，以为自己听错了：“怎会如此……”
去岁在骊山，她看得出皇帝很喜欢何婉蕙，否则也不会谱曲相和，又赠“鸳鸯于飞”琵琶。
但昨夜还要赐婚给儿子，今日便临幸，何况还有姨甥共事一夫这一节……她知道皇帝昏聩，但胡天胡地到这个地步，还是始料未及。
她也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上辈子何婉蕙没少给她添堵，但见一个女子被强迫，总不是什么舒心的事。
尉迟越观她神色，便知她与自己一样想岔了，捏了捏眉心道：“是何婉蕙主动邀宠。”
沈宜秋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只能感叹一声：“啊。”
这样一来倒是说得通了，何婉蕙这人才智能为和见识都有限，偏偏志存高远，又特别豁得出去，上辈子在尉迟越的灵堂里，她敢当着一干宗室和重臣的面寻死觅活，可见胆识过人。
如今在太子这边受挫，一气之下做出这事倒也不稀奇——毕竟天底下能压太子一头的也只有皇帝一人了。
尉迟越本以为小丸听说是何婉蕙主动，会如他一般震惊，谁知她神色淡淡的，似乎这是情理之中的事。
他随即明白过来，小丸自不像他这般心盲眼瞎，定然早就清楚何婉蕙的品性为人。
可她两辈子从未在他跟前说过一句何婉蕙的不是，甚至到了此刻，也未见一丝幸灾乐祸。
他不禁紧紧扣住沈宜秋的手。
何婉蕙的父母亲人虽不堪，至少还是疼爱女儿的，便是贤妃也不能说对这外甥女毫无温情。
可小丸呢？她自从父母亡故，便由厌恶她的祖母教养长大，身在沈家那样烂到根的腌臜地方，仅有的温情来自舅父一家，可祖母还不许她与舅家来往。
她全凭自己的力量，从有毒的土壤中挣扎出来，迎着风刀霜剑，长成了凛冬不凋的松柏。
越是了解她，他便越是钦敬她，也越明白她的难能可贵。
想起上辈子他竟因为偏见和自以为是错过了那么好的小丸，便如有万千虫蚁一起啮咬他的心。
好在苍天眷顾，又给了他这一世。
……
皇帝与何婉蕙两厢情愿，郭贤妃便是哭出一条江河来也无济于事。
她的眼泪不管用，因为如今有了比她更清澈的眼泪。
她引以为傲的好颜色也不管用，因为外甥女比她更美，还年轻。
往日她装病便能引来皇帝嘘寒问暖，如今真的得了心疾，皇帝连看都不来看一眼，第二日便带着新得的宝贝回骊山去了。
郭贤妃盛宠二十年，终于尝到了失宠的滋味。
张皇后在她得宠时不曾嫉恨她，在她失宠时也不会去落井下石，别人可就没那么宽厚了。
便是看在太子的颜面上不敢把话挑明，可后宫里的妃嫔哪个又是吃素的？单是含沙射影、绵里藏针地刺两句，也够郭贤妃一番生受了。
她被气出的心疾就此扎稳了病根，三不五时便要犯一犯。
尤其是听德妃、淑妃他们绘声绘色地描述何婉蕙如何得宠，她的心疾便要发作一番。
……
虽说贤妃与外甥女共事一夫的消息不胫而走，但面子上还得抹平了才行。
何况皇帝前一日还当着众臣的面要给儿子赐婚，口口声声“成人之美”，隔天就成了自己的美，着实说不过去。
与贤妃那层姨甥关系，也有些尴尬，偏偏贤妃生了两个皇子，其中一个还是太子，废她是不能够的。
可皇帝哪里忍心让心爱之人就这么没名没份地跟着自己？
与何家密议了一回，总算议出个折衷的法子：何家长房有个早夭的女儿，行七，年岁与何婉蕙相当，她便顶着何七娘的名头入宫，算作是何家长房之女。
如此一来，名义上与贤妃便不算姨甥，虽说是欲盖弥彰，好歹算层遮羞布。
何家三房心里不乐意，自家女儿得宠幸，明面上却要算作侄女，往后有什么好处还得让长房分一杯羹，可形势所迫也是无可奈何。
几日后，册封诏书终于下来，何家长房行七的小娘子“器怀明淑，内守恬淡”，册为昭媛。
郭贤妃得知此事又狠狠地发作了一回，陶奉御施了三天的针才好转。
……
尉迟越再见到何婉蕙已是十日后的事，表妹已摇身一变成了何昭媛。
他去华清宫与皇帝商定献俘之礼，从殿中出来，便看到一身华服的何婉蕙坐在步辇上，在一大群宫人、黄门的簇拥之下缓缓行来。
她乘坐的这驾步辇是皇帝的，一身装束也大大逾制，何婉蕙上辈子不敢如此逾礼越份，虽爱使小性子，大面上没什么大差池，却原来也是看人下菜。
尉迟越不由蹙了蹙眉。
何婉蕙见他面沉似水、脸色不豫，却是会错了意。
她心中止不住得意，可除了大仇得报的畅快之外，不免还是有几分失落。
皇帝虽宠她，比起俊美英朗的年轻太子，总有几分不如。
眼看着太子目不斜视地从她身边经过，不由心潮澎湃，头脑一热，命黄门停辇，扶着宫人的手下了辇车，对着太子的背影道：“表兄留步。”
尉迟越停下脚步，转过身，淡淡道：“何昭媛有何见教？”
何婉蕙将他的冷淡当作了嫉妒，又是甜蜜又是酸楚，心道天下的男子都是一般模样，轻易得来的便不知珍惜，待失去后方才追悔莫及。
她向身边的宫人黄门道：“你们先退下。”
“不必，”尉迟越冷冷道，“何昭媛有什么话便直说，不可对人言的话也不必对孤说。”
何婉蕙凄然一笑：“表兄说过，无论如何我们兄妹的情分都不会变……”
尉迟越打断她：“孤念你我是表兄妹，今日才愿意站在这里。”
何婉蕙眼泪在眼眶中打转：“表兄如今也要像世人一般唾弃阿蕙么？阿蕙一个身如飘萍的弱女子，能怎么办？”
尉迟越万万料不到她到了这种地步还说这种话，只觉她不可理喻：“你莫非还想说自己是被迫的？”
何婉蕙扶了扶云鬓：“表兄一定也觉得阿蕙攀龙附凤，可是表兄可曾想过，阿蕙为何会变成这样？打小阿耶阿娘便说我在姊妹中生得最美，又最聪慧，定要出人头地。在我年幼懵懂时，阿娘便带我入宫见识何为富贵，何为人上人的日子……”
她轻叹了一声：“若是不入宫，我顶着个克夫的名头，能嫁什么样的人家，表兄不知道？我哪里比旁人差，凭什么将就？表兄要说阿蕙攀龙附凤也行，可阿蕙自小受这教养，并不知道别的活法，又能如何？”
尉迟越道：“你已不是三岁孩童，也算饱读诗书，难道分不清是非对错？你既知道父母如此教养不对，又为何自觉自愿往错的路上走？”
他顿了顿道：“你可以将责任全都推卸给旁人，但这一生是你自己的，恶果也是你自己的，教你的人并不会替你担着。”
何婉蕙收了泪，涨红了脸，气得直哆嗦：“表兄此言甚是无理。什么叫恶果？阿蕙如今好得很，圣人待我百般宠爱，我要什么便有什么，活了十几年还从未如此开心自在过。”
尉迟越本来对何婉蕙还有些怒其不争，如今见她如此，连这点惋惜之情也烟消云散，点点头：“孤言尽于此。”
说完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第134章 伺候（非加更！）
尉迟越出了华清宫，车驾刚驶出宫城正门津阳门，忽听前方不远处有铜铃声。
他往半卷的车帷外一望，看见一个穿青布道袍的道人，花白头发梳成道髻，插着根木簪，背上背着个粗布包袱，骑着毛驴缓缓前行，驴脖子上系着铃铛，铃声正是从那里发出的。
他正觉这背影有几分眼熟，那人便从驴背上下来，跪在道左，等太子车驾过去。
尉迟越打眼一瞧，认出他便是一直随侍在皇帝身边的“大德”静虚真人，他一年前来求皇帝下旨赐婚时，这道人还替他们卜过卦。
那时候他一身紫锦道袍，头戴紫玉冠，天子以“阿师”相称，王公贵族争相结交，如今形容落魄憔悴，有如天渊之别。
尉迟越心里微微一动，对舆人道：“停下。”
车驾停在道中央，尉迟越对小黄门道：“去请前面那位道长来相见。”
片刻后，静虚道人到了车前，躬身行礼：“小道拜见太子殿下。”
尉迟越道：“道长为何不在华清宫侍奉圣人，这是往哪里去？”
静虚真人掀起眼皮偷觑了太子一眼，发现他确实面带疑惑，并非有意奚落自己，这才道：“回禀殿下，小道术业不精，道心不诚，圣人慧眼如炬，褫夺了小道封号，幸而天恩浩荡，圣人不曾治小道的罪，只命小道自谋生路。”
尉迟越这才想起来，似乎是有这么一桩事，何家似乎从哪儿觅来个擅于炼丹的方士进献给皇帝。
他阿耶身边这类僧道方士之流来来去去，他一向是不过问的，左右都是糊弄人，也差不了多少。
皇帝因此要给何婉蕙的父亲、伯父升迁，尉迟越从吏部调了考绩出来摊在他阿耶面前，皇帝便哑口无言了，只得封个虚衔，开自己私库赏了些财帛。
尉迟越对那道人点点头；“孤倒是不曾留意此事。”
静虚真人忙诚惶诚恐道：“殿下忙于朝政，日理万机，区区小事，怎敢烦扰殿下。”
尉迟越道：“道长如今有何打算？”
静虚真人苦笑了一下：“有劳殿下垂问，小道如今只想找个神山小观挂单，从此避世隐居，潜心修道。”
尉迟越才不信这套鬼话，不过他既被褫夺封号，又被皇帝赶出宫去，再要飞黄腾达是不能够了，一把年纪老胳膊老腿的也有些可怜。
他想了想，从腰间摘下个锦囊，锦囊中有几块金饼子，是他备着随时预备赏人的。
他将那锦囊递给静虚真人：“道长拿着，随便寻个营生，别再重操旧业了。”
静虚真人自然知道他说的“旧业”是什么，谢了恩，赧颜道：“小道谨奉殿下尊旨。”
尉迟越正要打发他走，忽然想起一事：“敢问道长，当日你替孤与太子妃卜卦，那三枚铜钱还在么？”
静虚真人微微一怔，忙解下背上的包袱，伸手进去掏摸了一会儿，摸出个小小的红色绢布包来：“回禀殿下，那日后，小道便将这三枚铜钱用兰汤洗濯一新，好好收存了起来。”
尉迟越道：“不知道长可否割爱？”
静虚真人忙双手奉上。
尉迟越接过铜钱收入袖中，与静虚真人道了别，这才命舆人继续驱车。
……
两日后，太子派去洛阳寻访的侍卫终于将那胡僧带回了长安。
当日邵芸说那胡僧在东都景乐寺驻锡，侍卫们寻过去，那胡僧却不在寺中，他们四处寻访，好不容易在毫州郊外的一处小兰若找到他。
侍卫们请他去长安，他不愿意，想绑他来，可太子吩咐过不可用强，只得好言相求。
那胡僧果然名不虚传，十分能折腾人，一路上提了不知多少稀奇古怪的要求，将那十来个侍卫磋磨得形容憔悴、生无可恋，简直闻“胡”丧胆，连胡饼都不想吃了。
是夜，尉迟越处理完政务，从太极宫回到承恩殿，便即将这消息告诉了沈宜秋。
沈宜秋大喜过望，尉迟越生怕她大失所望，只得温言提醒：“我先前也寻过不少高明的胡医替母后诊治，俱都无功而返。听侍卫们说此僧言语无礼，行止怪异，不知是否故弄玄虚，若此事不行，你也别太失望才好。”
沈宜秋想起邵芸说过，那胡僧喜欢为难人，越富贵越要提些古怪刁钻的要求，此时听尉迟越这么说，恐怕他会将这当作故弄玄虚，怀疑他的医术，若是因此错失了机会，那就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她只得如实道：“听表姊说此人医术了得，医治好了不少人，祁家十二公子也是他治好的。”
尉迟越一怔：“祁十二郎？”
祁十二郎病成什么样，他是再清楚不过的，祁家为了这儿子遍访名医，什么法子都试过了，上一世他熬不过两三年便一命呜呼。
那胡僧能将这样的重病医好，确实不简单。
沈宜秋道：“舅母与表姊前往东都途中遇到祁三夫人与十二公子，一路结伴同行，她是再清楚不过的。”
尉迟越一回想，顿时明白过来，原来她在灵州便听说了祁十二的事，想必那时便知何婉蕙的亲事已经退了，那段时日她忽然又冷下了，多半是以为他要重蹈覆辙纳何婉蕙，这才醋了。
他回想起来，又心疼，又有几分窃喜，原来小丸并非无缘无故冷落他，却是醋了。
想起小丸为他吃醋，他心头便一阵阵发热。
他向宫人使了个眼色，他们立即会意，非礼勿视地退出殿外。
沈宜秋生怕他信不过来路不明的胡僧，还想着怎么劝劝他，一抬眼，忽然发现宫人们都默默退了出去，不觉一怔，旋即明白过来。
她自灵州之事后，身子骨一直很弱，回京一路上尉迟越都没招惹她，回京后两人把话说开，他这几日更是活像个柳下惠。
谁知这会儿突然贼心复炽！
她心里一团乱，还没理出个章程，尉迟越已将她搂进怀里一顿揉搓：“酸小丸，醋烧小肉丸……”
沈宜秋听了牙痒：“谁说我醋了……”
话音未落，这厚颜无耻的男人便伸手挠她腰肢痒处。
沈宜秋忍不住笑起来，方才那句话听起来便如娇嗔一般。
她气得想捶他，奈何一点力气也使不上来，被男人打横抱起放到床上，把耳朵贴在她心口。
沈宜秋便是本来没什么，被他这么紧紧贴着，免不了一颗心怦怦直跳。
太子便道：“咦？你的心可不是这么说的。”
在她腰眼上掐了一把：“我听得一清二楚，口是心非的小醋丸子。”
他说罢，在沈宜秋滚烫的脸颊上亲了一口，又往别的地方乱亲。
玉璜小倌说过，烈女怕郎缠，只要郎有情妾有意，男子便要舍得下脸。
沈宜秋只能道：“你……你……”
他的小丸吃了脸皮薄的亏，寻常时候还能与他针锋相对，可每到这种时候，叫他缠上便没辙，话也说不出来，只能“你你你”。
尉迟越在她耳边轻声道：“你稍等片刻，孤去沐浴。”
不等她说什么，他已经翻身起床，疾步向殿后走去。
不一会儿，他便换了寝衣，带着一身潮气回到床榻边。
他中衣腰带也没系整齐，领口几乎敞到了腰间，在忽明忽暗的烛火中，隐约能看见未擦净的水珠顺着胸膛往下淌，淌到凹陷处。
不得不说，太子的皮相万里挑一，从脸到身子都无可挑剔，简直就像按着她心里的模子长的。
不知是不是方出浴的缘故，他的薄唇特别鲜润，双眸像洗过一般干净，可又蒙着层水汽。
沈宜秋只瞥了一眼便不敢再看，赶紧把目光从他身上扒拉下来，深恨自己叫美色冲昏了头脑。
尉迟越将她这想看不敢看的情态看在眼里，嘴角一挑，便即向她俯下身去。
沈宜秋清醒了些：“陶奉御说过还要调养半年才能成孕……”
“我知道，”尉迟越一边说，双唇一边蹭到她耳垂上，声音喑哑，“今夜我单伺候你……”
……
小半个时辰后，沈宜秋瘫软在床上，用浑身上下仅剩的一丝力气拉住衾被捂住自己的脸。
尉迟越隔着被子抱住她，晃来晃去，语气中的得意简直要溢出来：“小丸，别害臊了，有些人是会如此的……”
沈宜秋呜咽了一声。
尉迟越又道：“你躺着别动，我把你抱到榻上，叫宫人把被褥换了便是。”
沈宜秋闻言，立即从被子里伸出一条胳膊拽住他：“别，我自己换……”叫宫人看见床上的情形，她往后都不必见人了。
尉迟越无可奈何：“你躺着歇歇，我去换吧。”
顿了顿道：“别担心，换下来的我投入浴池里，谁也看不出痕迹。”
沈宜秋又呜咽了一声：“你别说了……”
尉迟越摸了摸被子，摸到她的头，凑近她耳边道：“左右要换，不如再来一回？”
沈宜秋瓮声瓮气地道：“尉迟越！”
太子像是偷吃了饴糖的孩童，乐不可支：“不逗你了。”再逗下去说不定就没下回了。
太子殿下哪里做过这些事，铺的被褥一点也不平整，好在沈宜秋折腾得有气无力，将就着睡了一晚。
太子妃舒坦了，舍己为人的刘玉珏不上不下，免不得又去沐浴了一回。
翌日破晓，太子神清气爽地醒过来，第一件事便是叫来贾八，悄悄吩咐道：“你去平康坊找玉璜，替孤带百两金给他，就说是刘玉珏所赠，别叫旁人知晓。”
太子殿下向来抠门，贾八还从未见过他这般大手笔，又是赏一个小倌，不禁有些惶恐。
尉迟越瞪了他一眼：“敢瞎想，同你阿兄一起去扫茅厕！”
贾八道：“可……可是，他若问起殿下何故赏他，仆该怎么说？”
尉迟越抚了抚下颌，微露赧色：“饮水思源。”

第135章 治病
沈宜秋醒转过来，忆起昨夜的事，仍旧有些头晕目眩，不觉红了脸，她不是未经人事的少女，但上辈子光顾着忍痛，实在称不上什么欢愉，敦伦敦伦，敦的便是一个“伦”。
然而昨夜太子一反常态，像疯了一样，将“伦”抛到了九霄云外，她也差点疯了，礼义廉耻都忘得一干二净，只知道浑浑噩噩地随着他的节奏沉沉浮浮。
尉迟越的那些举动不止难以启齿，单是想一想都让她面红耳赤，恨不得挖个地洞将自己埋起来。
哪里是敦伦，分明是敦不伦。
沈宜秋的思绪成了一团乱麻，然而她没有闲暇去理清，一只修长好看的手撩开了帐幔。
她一见那只手，不免又想起这只手做下的事，头脑中轰地一下炸了。
穿戴整齐的尉迟越站在床边，撩开帷幔，便看见沈宜秋红着脸坐在床上发怔，凌乱的长发委了满枕，在想什么显而易见。
尉迟越喉结动了动，俯身扣住她的后脑勺，在她唇上吻了一下，本来想的只是轻轻一啄，可甫一触到她的双唇，他立即改了主意。
他一手托住她的腰，一手顺着她的肩头和手臂摸索到她的手，与她十指紧扣。
沈宜秋不自觉地仰起脸，有些喘不过气来，在他偶尔抽离的间隙呢喃道：“我还没洗漱……”
尉迟越轻嗤了一声。
沈宜秋立即领会了这声轻笑中的涵义，想起昨晚的荒唐事，双颊烫得要烧起来，连带耳朵和脖子根也变得通红。
他们今日要带那胡僧去蓬莱宫替张皇后诊治，太子不敢太过火，不多时便松开了沈宜秋。
……
不一会儿，沈宜秋梳洗停当，匆匆用了点羹汤点心，便与尉迟越一同登上马车，前往蓬莱宫。
两人早已商量好了，暂且不将那胡僧治好祁十二的事明说，只当是太子的人寻访来的，免得生出期许来，治不好却又大失所望。
那胡僧非但脾性古怪，生得也是其貌不扬，眇了一目不说，剩下一只眼睛黄不黄绿不绿，猫眼似的，嘴上生着几根稀稀拉拉的黄胡须，长得过分的下颌往上挑，乍一看像只重台履，红鼻尖却往下钩，鼻尖多出一坨，好似赘瘤。
形容丑陋便罢了，入宫觐见也不愿换上太子准备的僧伽服，仍旧穿着自己那袭破破烂烂看不出颜色的僧衣。
尉迟越和沈宜秋见多了所谓的高人和隐士，大多行止不羁、状似癫狂，不过是彰显卓尔不群，以此自高身价。
故此他们一眼便看出这胡僧并非惺惺作态，他走在金碧辉煌的大殿中便如闲庭信步，是真的不将富贵权势看在眼里。
到得甘露殿，张皇后听儿子说明了来意，并未放在心上。
她的病根是如何落下的，她自己一清二楚，知道尉迟越四处寻访名医不过是白费功夫，不过儿子要尽孝，她不好拂了他的意，不管他从哪里找来什么奇形怪状的名医高人，她来者不拒便是了。
尉迟越生怕一会儿那胡僧惹恼了嫡母，预先对她道：“这位高僧是化外之人，不拘礼俗，若有冒犯之处，还请母后海涵。”
张皇后点点头，便即宣那胡僧入殿觐见。
胡僧泰然自若地走进殿中，也不向皇后行礼，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脸看。
饶是张皇后见多识广，见到那胡僧的衣着和形容也不免有些吃惊。
那胡僧的大燕官话倒是说得不错，将张皇后的症状、得病的因由、医官的诊断、所服的药方都细细问了一遍，又将她的指甲、舌苔、眼白等各处都查看了一遍，末了皱着眉摇摇头。
张皇后本来也没抱什么希望，也谈不上失望，笑着对儿子媳妇说：“早说这是陈年旧疾，跟了我多少年了，半截身子入土的人，治不治的都一样……”
尉迟越和沈宜秋对那胡僧寄予厚望，见他摇头，心便往下一坠，他们活过一世，都知道张皇后早逝，时间所剩无几，若是连这样高明的医者都治不好，恐怕是难有转机了。
两人正失落，那胡僧却道：“若是二十年前遇到贫僧，立即施救，倒是都能保下，如今根深蒂固，完全拔除是不必想了……”
太子和太子妃听他这话似乎有余地，不由喜出望外。
张皇后却是眸色一黯，侍立一旁的女官秦婉亦是瞳孔一缩。
皇后不慎服下毒物，娩下一个成形的男胎并且落下病根，便是二十年前的事。
那胡僧语焉不详，却隐隐绰绰指着二十年前那桩事，若非张皇后知道当年的知情者全都被皇帝灭了口，那毒物的来源也查得一清二楚，她简直要怀疑这胡僧也参与了当年的事。
那些宫廷秘辛他无由得知，能看出她的病因，还能估算出她中毒的时间，可见他的医术确实出神入化。
尉迟越对那胡僧道：“若阿师能缓解一二，孤亦感激不尽。”
胡僧用独眼盯着皇后看了片刻：“这位檀越至多剩下三四年寿数，贫僧竭尽全力也只能再延六七年。”
秦婉大惊失色，虽然她也知道张皇后的身子每况愈下，可那胡僧说当朝皇后只剩三四年好活，岂非大逆不道？
然而尉迟越和沈宜秋都是经历过一世的人，上辈子张皇后的确如那胡僧所言，只撑了三年。
本来尉迟越还有一丝狐疑，如今也打消了，对那胡僧深施一礼：“无论如何，请阿师尽力而为，孤感激不尽。”
这胡僧替人诊治，一向是先诊视，看能不能治，若是不能治便作罢，若是能治再谈代价，算得童叟无欺。
尉迟越一早便与他说定，若是能治，这代价便由他来偿付。
一国太子躬身行礼，那胡僧却连眉头都未动一下，没有半分诚惶诚恐或是受宠若惊，心安理得地受了，然后摆摆手：“感激就不必了，若是檀越要治，便来谈价吧。”
尉迟越道：“阿师尽管说。”
那胡僧将手伸进衣襟里，扪了只虱子，又往秃脑门上抓挠了两把：“只能延数年寿命，这要价倒也不能太高……贫僧最近合一剂药，缺了一碗孝子血，不知檀越舍不舍得。”
尉迟越还未作答，张皇后“腾”地站起身：“将这胡言乱语的妖僧赶出去！”
又对儿子道：“三郎，你怎么也叫这些神神叨叨的人蒙骗了？”
尉迟越忙请罪：“母后息怒。”
张皇后道：“你贵为储君，当为社稷保重身体，不可听信妖言，伤及自身。且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我虽未生你，却承你唤一声‘母后’，你若自伤，便是不孝。”
尉迟越恭顺道：“儿子一时失察，谨遵母后教诲。”
那胡僧饶有兴味地看着，一点也不心急，时不时扪只虱子玩，发出“吧嗒”一声轻响。
张皇后仍旧未消气，尉迟越忙命黄门将那胡僧带下去。
他受嫡母教养多年，还是第一次见她发这么大的火。
他与沈宜秋两人好言安抚了半日，反复保证不会听信这妖僧的妖言，张皇后方才慢慢平静下来。
张皇后身子本来就虚弱，发了一通火，便觉疲累不堪，叫宫人扶她躺下。
尉迟越和沈宜秋侍奉她喝了汤药，又在床边陪了一会儿，这才起身告退。
回到东宫，尉迟越方才叫人将那胡僧带到跟前，对他道：“阿师别见怪，不知母后的病如何治？是服药还是行针？”
胡僧以为方才太子一番做作，不过是在嫡母跟前装个样子，博个“孝子”的贤名，这样的人他见得多了，不想太子又召他来问话，倒是始料未及。
他想了想答道：“服药即可，贫僧写个药方与你，都是寻常药物，并不难得。”
尉迟越当即颔首：“好，阿师何时取血？”
胡僧道：“随檀越之便，收了诊金，贫僧便写方子。”
尉迟越便即命黄门去请医官，准备伤药、纱布和洁净的匕首。
一切准备停当，那胡僧从背囊中掏出个化缘用的小陶钵。
沈宜秋本来还想在碗上做做文章，一见胡僧手里的陶钵，脸便是一白，便即阻止道：“殿下不久前还受了伤失了不少血，还未将养好……”
尉迟越一笑：“早知有用，当日就该拿个碗接着。”边说边从托盘上取了在火上烧过的匕首。
沈宜秋听他还有闲心说笑，气得瞪了他一眼。
尉迟越知道她这是心疼自己，心头一暖，柔声道：“别担心，你转过头去别看。”
沈宜秋压根不肯理睬他，对那胡僧道：“皇后娘娘亦是我母后……”
尉迟越一横眉，冷声道：“休要胡言！”
胡僧哈哈大笑，来回打量两人：“有趣，有趣。”
半晌方才道：“你和他有你和他的因果，此事却不是你们之间的事，不是旁人能替的。”
沈宜秋还想说什么，尉迟越轻斥了一声“胡闹”，便毫不犹豫地向自己左臂上割了一刀。
鲜血如注，淌到那口脏兮兮的陶钵里，沈宜秋的眼前顿时模糊成一片。
那胡僧满面红光，时而大笑，时而快速说着他们听不懂的胡语。
血注了半钵，那胡僧忽然眯缝起独眼，探头往钵里瞧了一眼：“够了够了。”
尉迟越有些诧异，这分明还只有半碗。
医官忙上前替他止血、敷药、包扎伤口。
那胡僧却郑重地捧起碗，一脸如获至宝的模样，然后走出殿外，翻着一只独眼，朝着天空拜了数拜，嘴里念念有词。
接着，出乎所有人的意料，那胡僧突然将半碗宝贵的“孝子血”泼在了庭院中的青砖地上，殷红的血顿时流了满地。

第136章 信任
所有人都大惊失色，沈宜秋算得处变不惊，也变了脸色。
她一早听说那胡僧喜欢折腾人，自以为做好了准备，便是他敢要太子一碗血，她也并未感到惊骇。
什么孝子血入药这种鬼话，她一开始便不信，孝不孝顺不都一样是人血？
便如他要富商散尽家财，要为宦者辞官，不过是变着法子作弄人罢了。
但她还是低估了此人折磨人心的手段。
虽说太子一样是流半碗血，可他若是装模作样拿去和药，心里多少还好受些，可他却当面直接泼在地上，任谁也受不了。
随着他那轻轻的一泼，沈宜秋身体里的血仿佛都停止了流动，身子不由自主地一晃。
幸好一个宫人眼明手快地扶住她。
那小宫人叫沈宜秋的脸色唬了一跳，放血的是太子，可太子妃的脸色却比太子还苍白，连嘴唇都脱了色。
在场诸人中，只有太子眉头也未动一下，只对目瞪口呆的医官道：“有劳药藏郎继续包扎。”
一众侍卫中，贾七反应最快，当即抽出刀架在胡僧的脖子上，横眉立目道：“你分明说是取血和药，却为何将殿下的血随意泼洒？”
那胡僧脸上看不出丝毫惊惶，反而惬意地打了个呵欠，眯缝着眼道：“贫僧一时又改了主意，不要这血入药了。”
说罢便用那黄不黄绿不绿的独目打量太子。
尉迟越道：“贾七，不得无礼。”
顿了顿又道：“既已给了阿师，自由阿师作主，只望阿师信守诺言，为皇后医治。”
胡僧笑逐颜开：“好说，好说。”
尉迟越便命黄门将预备好的笔墨纸砚呈上。
那胡僧倒也爽快，提起笔便写，不一会儿便写了二十多味药。
尉迟越打眼一瞧，的确都是寻常药材。
他有些起疑，张皇后罹患重症，仅凭这些随便哪家药铺都能买到的药材，真能治好么？
不过疑人不用，横竖他那半碗血是收不回来的，但凡有一线希望，也要尽力试一试。
药藏郎替太子包扎好了伤口，凑上去看那胡僧写的药方，不由皱起眉，一脸欲言又止。
尉迟越看在眼里，命人将那胡僧带去客馆歇息，待他走后，方才问药藏郎：“这药方可有不妥？”
药藏郎斟酌着道：“回禀殿下，倒不能说不妥，只是这药方没有道理，像是不通医理之人随意凑在一处……”
尉迟越目光动了动：“若是服用，对身体可有妨害？”
药藏郎捻着须道：“这倒是不会。”
尉迟越颔首：“孤明白了。”
药藏郎又道：“殿下失了这么多血，这几日需好好静养，伤口也别沾水，仆写个温补的方子。”
尉迟越道了声“有劳”，这时才后知后觉地感到头晕目眩，胳膊上的伤口也痛起来。
他抬眼看向沈宜秋，恰好对上她的视线，只见她面无血色，紧抿着嘴唇，眼中尽是担忧。
仿佛有一缕轻风吹进他的心坎里，那点不适和疼痛顿时无足轻重了。
他站起身，沈宜秋默不作声地走过来。
太子身边的小黄门本要去搀扶，见太子妃上前，便识趣地让开。
沈宜秋扶住他没受伤的那条胳膊：“妾扶殿下回去歇息。”
尉迟越感到她的身体在轻轻颤抖，他在她胳膊上轻轻捏了一下：“别担心，无碍的。”
沈宜秋乜了他一眼，只见他额头上冒了虚汗，脸上毫无血色，哪里像是无碍的样子。
尉迟越嘱咐在场之人切勿将今日所见之事泄露出去，便与沈宜秋一起坐着辇车回了承恩殿。
一回殿中，他便让黄门立即去请陶奉御，将那胡僧写的药方给他查看。
陶奉御却比那年轻的药藏郎谨慎许多，将那药方钻研了许久，又皱着眉沉思半晌，捋了捋白须道：“这药方初看似不符医理，但细看，又似乎自成一体，方中有延胡索、阿魏、婆罗门参等胡药，内中医理似源出西域，可是出自异域医者之手？”
尉迟越并未将胡僧之事告诉陶奉御，生怕他有先入为主的偏见，眼下听他如此说，不由一喜，颔首道：“陶奉御好眼力，确是得自胡医。不知此药母后能否服用？”
皇后的病一向是陶奉御在治，每隔几日他便去甘露宫请一次脉，对张皇后的病情了如指掌，立时明白过来，太子这是不死心，又从哪里延请了名医来。
尚药局很多医官对胡医嗤之以鼻，陶奉御倒是没那么狭隘，在他看来，只要能治病救人，有疗效，正统与否无关紧要。
他已经束手无策，若是有能人异士能将张皇后医好，倒是功德一件。
他回想了一遍张皇后的脉案，又将那方子上的药逐一检视了一遍，点点头道：“此方即便无效，也不会妨害娘娘。”
尉迟越道：“那便有劳奉御，下回去甘露宫请脉时将此方写给母后。”
陶奉御一惊：“老朽不敢居功。”
尉迟越道：“母后最相信陶奉御，此方若出自奉御之手，定然事半功倍。胡医之事，有劳奉御守口如瓶。”
陶奉御不得已，只得道：“若是此方真能治好皇后娘娘的宿疾，到时请容老仆禀明实情。”
尉迟越知道陶奉御为人刚直，强人所难恐怕他不能心安，便即答应下来。
待陶奉御辞出，沈宜秋以为太子总算能老老实实躺下休息一会儿，谁知他仍旧不消停，吩咐小黄门道：“你去趟太极宫，将待批的奏疏取来。”
沈宜秋屏退了宫人，劝道：“才失了血，你好歹躺半日。”
尉迟越云淡风轻道：“我素日习武，体魄强健，几滴血算什么。”
脸都白成了纸还在逞强，这死要面子活受罪的性子怕是重活一百世都改不掉。
沈宜秋没好气地道：“莫非半碗还嫌少？”
太子道：“连陶奉御都说那方子有些门道，可见这胡僧是有真本事的，不如叫他替你诊一诊……”
沈宜秋好容易恢复的一点血色又叫他吓没了：“谁要他诊，你是怕血流不干么？”
尉迟越闲闲地靠在床头望着她，眉眼间有几分轻佻：“若是能早点……再流个半碗一碗也无妨。”
沈宜秋知道他又在说浑话，便即别过头去不理会他。
过了会儿，小黄门煎好了补血的汤药端过来：“奴伺候殿下服药？”
尉迟越瞪了这没眼色的黄门一眼，小黄门吓得一缩脖子。
沈宜秋看在眼里只觉好笑，顺手接过药碗和汤匙，尝了一口，将药碗递过去：“药汤是温热的，殿下喝吧。”
尉迟越朝她皓白如雪的手腕看了一眼，一撩眼皮：“大约是失血之故，手上没什么气力，只好劳驾娘子。”
方才还自称体魄强健的太子转眼之间娇弱无力、气若游丝，仿佛随时都要断气，沈宜秋只得将碗凑到他唇边。
尉迟越就着她的手抿了一口，惆怅道：“小时候每逢五郎有个头疼脑热，母妃总是耐着性子用汤匙一小口一小口喂他，我那时常想，若是生病时也有个人这么喂我就好了……”
沈宜秋想起方才那半碗血，心口还隐隐作痛，哪里听得了这个，便即拿起勺子。
尉迟越心满意足，那药汤很苦，这么一小口一小口地喝更苦，可于他而言却比蜜糖水还甜。
一碗汤药见底，沈宜秋刚放下碗，两个小黄门各抱了一大摞奏书来。
片刻前连药碗都端不住的太子殿下当即想翻身下床。
沈宜秋轻轻摁住他肩头：“你消停会儿吧，难道就差这半日？”说罢命黄门将奏书放下，命他们退下。
尉迟越人是躺下了，眼睛还盯着那堆得小山似的奏书：“这些都是要尽快批复的……”
沈宜秋扫了一眼，也觉无可奈何，今日批不完，积压到明日，只会越积越多，她想了想道：“若是你信得过我，我读给你听，你躺着听就是了。”
尉迟越道：“若是连你都信不过，我还能信谁？”
他顿了顿：“只是这么多奏书，一字一句读过去太累了。不如你替我批阅，有疑虑的先放在一旁，待我醒后再商量。”
沈宜秋一怔，后宫干政从来都是大忌，尉迟越上辈子从来将前朝后宫分得很清楚，她认识的尉迟越不会因为宠爱一个女子而将朝政当儿戏。
正迟疑着，尉迟越握了握她的手：“我以前一直想不通，上辈子我死得突然，储君年幼，卢老尚书又已致仕，薛鹤年一党怎会那么老实。等我越来越了解你，才隐约有了猜想，经过灵州那一役，我才彻底明白，朝局那般平稳，你一定功不可没。”
沈宜秋心头一跳，虽说上辈子她身为太后，在储君年幼时接过权柄无可厚非，但尉迟越又活过来了，这事说起来总有些犯忌讳。若是换了今上这样心胸狭隘的，不知要怎么百般提防。
尉迟越却道：“若你是男儿身，定是将相之才，可惜你是女子，我只能拿宁彦昭之流将就凑合。”
沈宜秋哭笑不得，这种时候还不忘踩一踩宁十一。
“不过好在你是女儿身，不然我岂非要重蹈祖上那位郡王的覆辙？”太子接着道，“如此大才，若是因为嫁了我便要埋没，不是成了我的罪过？可惜我又不能不娶你，只好累你能者多劳。”
沈宜秋不知说什么好，这显然不合规矩，若是太子这番话传出去，不知多少言官要痛心疾首地直跳脚。
然而他这番话似乎唤醒了她心底深处的某种渴望，见识过广阔的天空，谁又能心甘情愿困在井底呢？
尉迟越见她神色紧张，笑着攒住她的手：“你别多虑，早些熟悉朝政也是有备无患，万一我还如上一世那般短命……”
沈宜秋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将他剩下半句话生生瞪回嗓子眼里。

第137章 献俘
有太子妃帮着批阅奏书，太子终于能躺着养伤。
他在灵州一役中受了几处伤，最重的一处在左臂外侧，失了不少血，又在大雨中淋了一夜，伤口愈合格外慢。
那时他既要与吐蕃议和，又要主持重建，回京以后仍旧马不停蹄地奔忙，一直没什么机会将养。
便是此时躺在床上，他这根绷紧的弦也不敢稍有放松，皇陵献俘之期近在眼前，他要借机扳倒薛鹤年一党，有许多事需要部署。
他召僚佐亲信来东宫议政，也不避着太子妃，甚至还时不时问问她的意见。经过灵州一战，东宫僚佐知道太子妃胸有丘壑，心怀社稷，不是一般闺阁女子，不过让后宫女子听政，心里多少有点犯嘀咕。
然而太子摆明车马，明白无误地用行动告诉他们，太子妃就是他信重之人。而太子妃虽少言寡语，每每论及朝政，总是切中要害，胸襟见地不输男子。
慢慢的，他们也就习惯了这个纤秀倩丽的身影。
宁彦昭也时常出入太子的外书房，他如今已不是翰林待诏，释褐从八品左拾遗，一入仕途便是天子近臣，可谓前途无量。尉迟越对他的器重栽培之意显而易见。
对太子的知遇之恩，宁十一心怀感激，而对他拆散自己良缘的怨愤却慢慢淡了。
经过西北之行，他便渐渐明白，太子实在比他更了解沈七娘，而比起安于室家的官宦夫人，与太子并肩而立的她更加光彩照人。
他或许会喜爱她，恋慕她，赏识她，但永远不可能像太子那般对待她。
时至今日，他终于能放下心底的那一丝不甘和执念，她很好，比初见时更好，但注定不属于他。
不久后，长安城中传出宁拾遗与卢老尚书女孙卢五娘订亲的消息。
卢家也罢了，宁家人喜出望外，尤其是宁二夫人。
先前看中的儿媳成了太子妃，儿子的婚事便有些尴尬。
他是进士科状元，想结亲的人家不少，然而做母亲的总想给孩子最好的，不愿委屈了孩子，非五姓女便直接婉拒，连相看都免了。
如今可好，卢家同为世代簪缨的五姓世家，卢老尚书又是当朝宰相，卢家小辈也上进，既有显贵门第又有实权，卢小娘子的品貌才学亦无可挑剔，只是还未及笄，要等两年才能完婚。
真要论起来，这门亲事却比沈家的强多了——沈大郎庸懦无能，还算出息些的沈二郎被革职，沈家的小辈多是纨绔。
当时看来是求之不得的好亲事，但宁彦昭在进士科举中一举夺魁，又前途无量，沈家这门亲事便没那么理想了。
一时间，宁二夫人成了众人艳羡的对象，她自己也暗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容光焕发地周旋于高门贵妇间，连声音都高了几分。
若说有谁比宁二夫人还高兴，那便是东宫里的太子殿下了。
尉迟越听说宁彦昭定亲喜不自胜，当即用完好的右臂将沈宜秋抱起来转了两圈，恨不得青天白日的便要拉她敦个不伦。
沈宜秋又羞又恼，斜乜他一眼：“殿下的伤养好了？”
她这一眼本来没什么别的意思，但她此刻双眸水润，红唇微肿，双颊绯红，这么斜斜的一个眼风飞过来，便满是媚意。
尉迟越的嗓音顿时哑了：“只是缺了一条胳膊而已，不妨事，我还有右手和……”
沈宜秋怒道：“尉迟越！”
尉迟越没再往下说，只是用指腹摩挲了一下自己的下唇。
上回贾八奉命去平康坊找玉璜小倌，办妥了差事，带回来一个用蜡封得严严实实的木函。
尉迟越背着人悄悄看了，里面装着几卷画轴，虽然格调不高，画工也有些俗艳，但胜在清晰写实，可比口授机宜直截了当多了。
只可惜他第一回 伺候太子妃时心里没底，将玉璜小倌口授的招数用了个遍，有点过了火，沈宜秋自此以后成了惊弓之鸟，无论他如何哄都不愿就范。
她仍旧将床笫之事当作传宗接代的手段，眼下不能成孕，便不愿纵情享受，甚至为自己一时贪欢羞愧了好几天。
尉迟越一时不能将她扭转过来，伤了一条胳膊也确实多有不便，只能徐徐图之。
太子将养了半个月，第一次去向张皇后请安。
他先前生怕嫡母看出端倪，不敢去甘露殿请安。往常前朝忙起来他也有十天半个月不去蓬莱宫的时候，再久就有些说不过去了。
近来他靠着厚脸皮哄着媳妇喂汤喂药，倒是将面色养得红润了不少，微微凹陷下去的脸颊也养回来了一些。
张皇后自换了药后精神旺健了不少，她暗暗怀疑太子做了什么，可他不承认，问陶奉御又问不出个所以然，她也无计可施。
尉迟越见嫡母面容不像先前那般憔悴，心下稍安。
虽不能彻底医治好嫡母，能延她六七年寿命，让她享几日清福，他这半碗血又算得了什么。
他有心叫胡僧替太子妃也瞧瞧，然而那胡僧一口拒绝，用独目盯了他半晌，留下一句似是而非的话：“贫僧不能治她，也不能治你，你们不是贫僧能治的。”
胡僧撂下这句话，便提出要回西域，尉迟越挽留不住，只得赏了他财帛马匹，又派了一队侍卫护送他出关，那胡僧没有半点出家人的清高淡泊，对太子的赏赐来者不拒。
……
数日后，终于到了商定好的献俘之期。
尉迟越提前斋戒七日，当天清早沐浴焚香，沈宜秋亲手替他换上衮冕，仔细地系好冕缨，踮脚理了理冕上垂珠，然后将他送至车前。
尉迟越握住她的手：“放心。”
沈宜秋点点头，今日一过，薛鹤年的好日子便到头了，他们等这一天已经等得太久。
太子先坐车前往太极宫，与皇帝、百官一起从太极宫出发，浩浩荡荡地向郊外皇陵行去。
皇陵依山而建，陵外建有二层墙垣，皇帝与太子一行经过皇陵南面的土阙，沿着神道上行数里，抵达内陵朱雀门。
献俘之礼便在朱雀门内的献殿举行。
君臣抵达皇陵献殿时，吉时还未到。
群臣按班列在庭中站好，皇帝与太子则在殿中稍事休整。
皇陵献俘是可以载入史册的光耀之事，且这回燕军几乎将阿史那弥真的十万大军尽数歼灭，突骑施元气大伤，恐怕一二十年难以恢复，解决了西北边疆一大隐患。皇帝意气风发，整个人似乎年轻了好几岁，竟有些盛年时的风采。
其实真要论起来，皇帝年纪也不大，只是因为长年累月耽于声色，脸色才有些枯槁，如今满面红光、精神焕发，便如当年一般仪表堂堂。
皇帝新得了挚爱，朝中又太平，心中畅快，看这儿子也顺眼了几分——虽说几次三番忤逆于他，到底还是替他挣脸的。
思及此，皇帝便道：“三郎，看你脸色不好，似是气血不足，回头朕遣人送几枚紫金丹给你。”
顿了顿道：“这紫金丹乃是玉华真人以百余种仙药炼制而成，朕服食数日，便觉身轻体健，精力充沛，你看朕的面色，是否有回春之兆？”
尉迟越道：“阿耶春秋鼎盛，何来回春之说？”
太子为人板正，难得说奉承话，皇帝顿时龙颜大悦，大笑着拍拍儿子肩头：“老啦，比不得你们这些年轻人龙精虎猛。”
尉迟越不动声色道：“阿耶过奖。不过仙丹难得，不敢请圣人割爱。”
皇帝这些年求仙问道荒怠政务，尉迟越因为父亲的缘故，对丹药深恶痛绝，哪里肯服食？
皇帝又客套了几句，太子不愿受，他便作罢了。
这紫金丹的确十分难得，勉强够他和何昭媛一同服食，若是匀几粒给太子，势必要从宠妾那里克扣，他也有些舍不得。
父子俩聊了几句，皇帝张口炼丹，闭口音律，太子于此二道都没什么研究，皇帝片刻便觉索然无味，倒不如在华清宫，可与玉华真人谈玄论道，又可与何昭媛调弦弄管，琴瑟相和，那是何等自在。
想起何昭媛，他便有些坐不住，这小娘子简直像是为他定做的一般，无论样貌才情还是脾性都那么合衬，只恨她晚生了二十年，若是年轻时遇到她，还有张氏和郭氏什么事！
尉迟越与这满脑子平地飞升与风花雪月的阿耶也是话不投机半句多，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与他聊着，心里却在盘算着薛鹤年的事。
两人都有些心不在焉，好在很快便有黄门入内通禀，道吉时快到了，请圣人与太子移驾。
父子俩都暗暗松了一口气，一前一后步出殿外，来到殿庭中。
皇帝升上御座，尉迟越在他身边坐定。
献俘是大礼，先要祭告天地与列祖列宗，一套繁文缛节完毕，礼官宣布将阿史那弥真等一干要俘押上前来。
除了敌军主将阿史那弥真之外，其余十数名俘虏也都是敌军中的重要将领，今日的献俘之礼，便要将他们就地处斩，告祭祖宗，以彰天威。
阿史那弥真被押解上前，他身着突骑施叶护官服，戴着枷锁，蓬着一头乱发，浑身上下血迹斑斑。
他被侍卫押着走到皇帝和太子跟前，却不愿下跪，侍卫在他膝窝里踹了一脚，又强压他肩头，他这才被迫跪倒在地，可头颅仍旧高高仰起，赤红的双目死死盯着高高在上的大燕天子。
阿史那弥真初到长安时还是个十几岁的少年，皇帝爱他相貌姣好，态度恭顺，待他算得宠幸，金银财帛良马宅邸僮仆赐了他不少，他至今不明白他为何对自己有那么深的恨意，以至于要兴兵犯边。
只能说这些突厥人都是养不熟的白眼狼，打一开始便包藏祸心。
皇帝明明不觉自己理亏，可不知为何，对上这双赤红的眼睛，他背上还是直冒虚汗。
他移开视线，不再去看那俘虏。他原本对这献俘仪式很是期待，如今只盼着早些成礼，他好回骊山，投入温柔乡，将这些不快统统忘却。
礼官已将一篇古奥的祭文读完，刽子手扛着刀上前，锃亮的刀刃在阳光下晃得人眼花。
刽子手将刀高高举起。
就在这时，阿史那弥真忽然大喊：“等等！”
那刽子手身形一顿，刀悬在半空中。
阿史那弥真努力转过头，朝着一个穿紫色官袍的人喊道：“薛公救我！”
薛鹤年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愣怔片刻，立即回过神来：“兀那贼子！休得胡乱攀扯！”
阿史那弥真冷笑道：“是薛公要我帮你除掉太子，如今想置身事外？也得问问我！”
薛鹤年浑身颤栗，目眦欲裂：“死到临头离间我大燕君臣！其心可诛！”
指那刽子手：“你还在等什么？快行刑！”
好好的献俘之礼陡然生变，且事涉里通外敌、谋害储君，群臣噤若寒蝉。
皇帝脸上的红光消失不见，额头上冒出了冷汗，他努力转动僵直的脖颈，看了一眼儿子，只见太子气定神闲，事不关己地看着庭中发生的一切——他早已知道了，这一切都是他安排的。
皇帝只觉有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刹那间冷彻心扉。
薛鹤年跪倒在地，匍匐在地上，不住地叩首：“那贼人含血喷人，请圣人明鉴！”
皇帝想说话，但喉咙像是上了锁一般，不等他开口，尉迟越向皇帝行了个礼，悠悠道：“阿史那弥真此言甚是荒谬，儿臣恳请圣人着刑部、大理寺调查清楚，务必还薛中书一个清白。”
他顿了顿道：“至于阿史那弥真，他是重要人证，儿臣恳请圣人宽限数日，待查明真相后再枭首示众。”
皇帝看了一眼那久久砍不下来的刀，刀锋映出烈日，令他眼前斑驳一片。
他第一次真真切切感到自己老了。
他扫了眼群臣，艰难地点了一下头：“准奏。”

第138章 蠹虫
“准奏”两字一出，薛鹤年便知大势已去，若是皇帝要力保他，便会下令立即将阿史那弥真处斩。
太子敢公然发难，一定早已编织好罗网，大理寺和刑部不会还他一个清白，只会坐实他的罪名。
早年阿史那弥真在长安为质，与许多权贵都有过从，不过就属与他来往最密切，当初他想回突骑施，薛鹤年收了他价值上百万贯的金玉器玩，替他在皇帝跟前说了不少好话，这些事翻出来自然都是“里通外敌”的罪证。
更重要的是，邠州援军去而复返，又是他向皇帝进言，为的自然是借这千载难逢的机会除掉太子。
不过这只是因势利导，阿史那弥真发兵却并非与他勾结。
然而事已至此，这还重要么？太子要证据，人证物证定然都会有。
薛鹤年为官多年，自然看得分明。
最近他一直提防着曹彬那头，打定了主意弃卒保车，谁知太子声东击西，从阿史那弥真这里下手，来个釜底抽薪，上来便要他的命。
从他擒获阿史那弥真那一刻起，这个局怕是已经在等着他了。
他不再叩首，颓然地跪在皇帝跟前，打量着那个给予他半生富贵与显赫的人。
皇帝端坐在御座上，冠冕堂皇，衮服上的纹绣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然而华服包裹下的男子宛如一截朽木，连效忠于他的亲信都庇护不了。
皇帝避过脸去不看他，然而薛鹤年失望的眼神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他一清二楚，今日放弃了薛鹤年，再也不会有人追随他。
可是他不敢与太子相抗，他羽翼已丰，又笼络住了张氏，若是他执意保下薛鹤年，不知他会做出什么事——本来他自以为了解这儿子，但经过灵州一事，他显然已经变了。
而他这个仁善宽厚的儿子，其实从来不缺手段。
阿史那弥真被侍卫带了下去，薛鹤年也客客气气地“请”了下去。
冷汗湿透了皇帝的中衣，他感到头晕目眩、口干舌燥，不等回过神来，他已经从袖中摸出了一个紫色水精小瓶，拔出塞子，倒出一颗小指甲盖大小的金紫色的丹丸，一仰头吞了下去。
尉迟越转过头，露出关切的神色：“阿耶脸色不太好，儿子扶阿耶去殿中歇息吧。”
皇帝凝视着儿子年轻的脸庞，目光比他吞下那颗百种仙草炼制成的紫金丹还复杂。
而尉迟越不闪不避，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良久，皇帝轻轻叹了口气，点点头，一言不发地站起身。
尉迟越适时扶住他，又是一派父慈子孝、其乐融融。
天子御体不适，孝顺的太子殿下将他扶到献殿中歇息，随后便回到庭中，继续主持献俘仪式。
阿史那弥真暂且不能杀，其他突骑施俘虏被斩首，血流了满地。
仪式结束，太子和群臣回城，皇帝直接去了骊山。
今日可谓乘兴而来、败兴而归，他坐在马车里，只觉疲累不堪，归心似箭，他迫不及待想要见到何昭媛，想跌进她充满柔情、眷恋和仰慕的眼波中。
他最喜欢那小小的人儿朝着他仰起莲花瓣似的小脸，天真地望着他道：“圣人是天底下最了不起的男子。”
他忍不住又摸出那水精小瓶，将一颗丹丸倒入口中，拿起酒囊，灌了几口酒。
约莫一刻钟后，丹丸开始起效，不一会儿他便觉通体舒泰，整个人飘飘然，仿佛已经置身云端，位列仙班，比起得道成仙，俗世的纷争又算得了什么。
御驾抵达骊山，紫金丹的效力已消散得差不多。
何昭媛不知道皇陵发生的事，也不关心那些俘虏脏兮兮的头颅，她刚练熟了皇帝新近谱的琵琶曲，兴致勃勃地要他赏鉴。
……
薛鹤年的府中搜出了他里通外敌的罪证，他当年收受阿史那弥真重赂的证据和往来书信都被抄了出来，他的幕僚供出了他故意阻挠援军、串通外敌谋害储君，企图扶立曹王尉迟缙的证据。
曹王尉迟缙是今上胞弟，太子的亲叔父，今上夺得储位，他也出了不少力，后来便恃功矜宠，与薛鹤年勾结，大肆聚敛钱财，兼并土地。
很快，曹王府中搜出了衮冕、玉辂和兵器铠甲，铁证如山。
薛鹤年为相多年，门生故吏遍天下，若要认真追究起来，半个朝廷都能算作薛党。曹王府平素门庭若市，与之来往的官员亦不在少数。
一时间朝中人人自危，风声鹤唳，许多人暗自揣测，太子怕是要效仿今上刚登基时借谋逆案清除异己，不知这回要将多少人牵连进去。
然而太子并未如一些人所料，趁机血洗朝堂，只是将首逆薛鹤年、曹王及其党羽中的几个中坚下狱，着大理寺与刑部彻查。
随着薛鹤年的下狱，曹彬在朝中没了庇护，庆州刺史勾结豪富侵占田地一案也开始紧锣密鼓地调查审理。
薛鹤年下狱数日，一直要求见太子，尉迟越晾了他几日，这才去狱中见他。
昔日不可一世的薛相，如今穿着囚服，戴着镣铐，陷在潮湿闷热的牢狱中。
尉迟越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你想问什么？”
薛鹤年盯着这锋芒毕露的储君看了半晌，忽然笑起来：“都道太子殿下光风霁月，宅心仁厚，不想栽赃诬陷也是信手拈来。”
尉迟越无动于衷：“过奖。”
薛鹤年又道：“你许了阿史那弥真什么？”
尉迟越一哂：“阿史那弥真平生最恨两个人，你便是其中之一。孤不过是答应他，法场上让你排在他前头，让他亲眼看着你的人头落地。”
当年阿史那弥真被皇帝当作弄臣、伶人一般戏耍，薛鹤年为了讨皇帝的欢心，变着法子折腾那突骑施皇子。
尉迟越见他有些茫然，冷冷道：“某次宫中饮宴，你让他扮作胡女在群臣面前跳舞作乐，此事乃是他毕生之耻。”
薛鹤年那时喝得醉醺醺，自己都将这事忘了，经太子提醒方才想起来。
他愣了半晌，方才摇头叹道：“不想薛某千算万算，竟然栽在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龃龉上……天亡我……”
尉迟越瞳孔一缩，冷笑道：“好个微不足道，就因为你这微不足道的龃龉，数万大燕将士血洒边关，灵州满城百姓横遭兵祸。的确是天要亡你，你这样的蠹虫不受天谴，还有何天理可言？”
他说完这句话，便即转过身，大步走出阴暗的牢狱。
朝中天翻地覆，皇帝在华清宫中，每日都有令他不豫的消息传来，他却无能为力。
如今他唯一的慰藉便是何昭媛与紫金丹，他们令他感到自己依旧雄伟强壮，无所不能。
他不愿再去想那些有的没的，只想在华清宫中醉生梦死，与何昭媛做一对不问世事的神仙眷侣。
尉迟越忙着在前朝收网，沈宜秋这阵子倒是得了闲。
正好宋六娘的生辰到了，她许诺过与他们一起放舟吃船菜，一早便令人将画舫备好，放入东宫后苑的海池中。

第139章 放舟
宋六娘一见那画舫便两眼放光，“啊呀”一声叫起来。
这画舫虽不如她在江南时乘坐的那种大，但精巧过之，陈设也甚是雅洁，船尾安了灶台，船舱里还设了几案屏风床榻，摆着香炉和茶炉茶具，琴书笔墨，若是愿意，在舟上消磨一整日也不会觉得闷。
三人登上画舫，沈宜秋歉然道：“这些时日没能陪你们，今日六娘生辰，一定要玩个尽兴。”
宋六娘和王十娘忙道：“阿姊照顾殿下要紧。”他们不知太子受伤，只知他身体不适，最近在卧床静养，两人去探望过两回，总是挨一挨坐榻便即告退，仿佛太子殿下不是个俊美郎君，而是什么洪水猛兽。
沈宜秋知道他们这样多半是因为自己，心里着实不好受。
上一世他们三个半斤八两，左右都无宠，一起作伴其乐融融，如今尉迟越要和她一生一世一双人，情势就不一样了。
太子知道她与两位良娣情同手足，安慰她定会妥善安排。不过这些时日他忙着收拾薛鹤年和曹王，想来还顾不上安排两位良娣。
她隐约猜到，所谓的“安排”大约是寻个由头放他们出宫。
沈宜秋喜欢两位良娣，私心里舍不得他们走，可总不能因为她一点私心，就将两个绮年玉貌的小娘子困在深宫中，蹉跎一辈子。
他们那么好，也该顺心如意，过上自己想要的日子。
两位良娣倒是没想那么多。
宋六娘一团孩子气，眼睛成天盯着典膳所，只孤钻研食单。王十娘看着比她沉稳，其实心思也单纯，只求与琴书作伴，太子妃给了她东宫藏书楼的令牌，她每日游弋在浩如烟海的藏书中，只觉如鱼得水。
两人在画舫上转来转去，看什么都觉新鲜有趣，沈宜秋也叫他们感染，不觉放下了满腹心事，吩咐宫人将酒肴菓子端上船。
王十娘看着宫人捧着许多食盒上船，笑道：“不是宋六下厨请我们吃船菜么？”
沈宜秋道：“我们六娘今日生辰，哪能真劳她动手。”
宋六娘抱着她胳膊道：“就知道阿姊疼我。”
沈宜秋在她粉腮上捏了一把，话锋一转：“指望我们六娘啊，不知到太阳落山能不能吃上。”
宋六娘小声嘟囔：“阿姊也会欺负人了……”
王十娘立即附和：“阿姊说得是，别听胖六说得头头是道，其实光说不练，只会吃。”
宋六娘气得跺脚，跺得船晃了晃：“谁胖了，难道都似你那般，瘦得像竹篙才好么？”
沈宜秋忙安慰她道：“不胖不胖。”
笑着指指横在船头的竹篙和摆在甲板上的蓑衣斗笠，对王十娘道：“上回说让谁撑篙来着？这不是，都给你预备好了。”
宋六娘顿时不恼了，拊掌笑道：“对，是谁说要撑篙的来着？”
王十娘是个爽利性子，走到船头，拎起蓑衣斗笠瞧瞧：“这个有意思，我还没穿过呢！”
说罢就将蓑衣穿在身上，戴上斗笠，拿起竹篙，回头对两人笑道：“你们看我，可像个渔婆？”
沈宜秋道：“哪里来的渔婆这么明眸皓齿？分明是个花容月貌的小渔女。”
宋六娘笑弯了腰：“渔婆渔婆，快撑篙！”
王十娘一挑眉：“这有何难。”
说着便解了绳索，擎起竹篙往水中使劲一撑，水声哗然，画舫果然往前动了动，带起道道涟漪。
沈宜秋和宋六娘都道：“看不出来，还真有两下子。”
王十娘心下得意，又使劲撑了几下，谁知她不得其法，撑了半天，画舫没再往前，只是在原地转了个圈。
宋六娘见她撑篙，不觉手痒，早已跃跃欲试，起身走过去：“不是这么撑的，我来撑给你看！”
王十娘做什么都是一股子认真劲，哪怕是撑篙，也非得做成了不可，不愿意相让。
两人谁也拗不过谁，沈宜秋只得主持公道：“你们一人撑十下，轮着来吧。”
船上的宫人黄门也被两位良娣逗乐了，素娥一边替沈宜秋斟茶，一边笑道：“两个金尊玉贵的人抢着撑船，真真稀罕。”
宋六娘终于夺过了竹篙，不过她也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没比王十娘强多少。
两人争了半日，最后还是不得不将竹篙让给一个小黄门，船总算不打转了，慢悠悠地向着湖心驶去。
沈宜秋道：“鱼竿也替你们备好了，这回不必抢，有两根。”
王十娘这渔婆撑船不行，钓鱼倒是颇拿手，沉心静气，不像宋六娘，坐了一时半刻便失了耐心，放下鱼竿道：“我去船尾把火生起来。”
沈宜秋笑着跟上去：”我也去，省得我们六娘把船烧了。“
王十娘哈哈一笑，上钩的鱼跑了，懊恼地“啧”了一声。
宋六娘和沈宜秋兴致勃勃地去生火，可他们哪里知道，生火也是有窍门的，两人捣鼓了半天，火没生起来，倒是叫浓烟呛得咳出了眼泪，最后还是得靠一个小黄门救场。
好歹是把火生了起来，王十娘那边也已钓得几尾肥鲤鱼，便即叫宫人宰杀清洗，投入沸汤中熬煮，留了两条做鱼脍。
日头渐渐西斜，湖水被落霞染红，在舱外有些晃眼，三人便进了船舱，王十娘抚琴，宋六娘和沈宜秋一边品茗一边吃菓子。
不一会儿，宫人端了鱼脍、鱼汤进来，将带上船的酒肴摆到食案上。
三人也不分案，围着一张大食案用膳。
沈宜秋替三人都斟了酒，端起酒杯道：“今日六娘生辰，阿姊祝你长命百岁，一生顺遂。”
顿了顿又道：“吃遍三山五岳，九州四海。”
“阿姊最懂我了。”宋六娘说罢，仰起脖子，将满满一杯西域葡萄酒一饮而尽。
王十娘难得不与她斗嘴，端起酒杯一本正经地给她上寿。
沈宜秋又夹了一筷鱼脍到宋六娘的盘子里：“尝尝你王家姊姊亲手钓的鱼。”
宋六娘蘸了八和齑送入口中，蹙着眉细细品了会儿，眉头一舒：“确乎格外鲜甜呢。”
王十娘大悦：“你们多吃些，不够我再去钓。”
三人为了玩得尽兴，索性让宫人黄门坐小舟回去岸上，任由画舫在湖心飘荡。
他们有说有笑，一边喝酒一边享用鱼脍，酒过三巡，都有些微醺，不知是谁提议的，又开始行令联诗。
沈宜秋和王十娘都精于此道，宋六娘总是被罚酒，不一会儿便抗议起来。他们改行抛打令和骰盘令，玩了许久，不知不觉夜已深。
如弓的新月高悬中天，漫天星斗垂到开阔的水面上，夹岸的兰草中秋虫鸣叫，和着哗哗的水声，愈显夜的静谧。
三人走到舱外，宋六娘酒意上来，不由忆起小时候，往甲板上一躺。
王十娘道：“胖六醉了。”便要去拉她，谁知没将她拉起来，自己倒被拽了下去，索性也平躺下来。
宋六娘对沈宜秋道：“阿姊也来啊。”
沈宜秋也从善如流，在两人中间躺下。
宋六娘侧过身，滚到沈宜秋怀里，不知怎么“呜呜”哭起来。
沈宜秋唬了一跳，忙拍抚她的后背，柔声道：“怎么了？今天是你生辰，可不能哭鼻子。”
宋六娘吸了吸鼻子，伸手环住她的腰：“阿姊，我舍不得你……但我太想回江南了……”
沈宜秋一怔，随即明白过来：“可是殿下同你们说了什么？”
宋六娘也是一愣：“殿下还未告诉阿姊么？”
顿了顿道：“前日殿下召见我们，与我们说明白了……若是我们想出宫，他可以安排，换个身份或是寻个由头。”
她将沈宜秋的腰搂得更紧：“我没什么别的念想，就想回扬州看看。”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是耳语：“哪怕是再见上一面也好……”
沈宜秋忽然想起来，上辈子似乎听她提起过，她有个远房表舅任扬州大都督府长史，家中有个与她年岁相当的表兄，两人算得青梅竹马，若是没入宫，说不定两家会结亲。
那时候她已经是德妃，久居深宫，物是人非，说起年少时的往事，也只当作笑谈。
沈宜秋这时才明白她为什么那么想回江南，原来那里不止有她朝思暮想的莼菜鲈鱼与山山水水，还有她藏在心里的人。
她拍拍她的背：“你能得偿夙愿，阿姊只有替你高兴，莫哭，又不是这辈子都不能见了。”
宋六娘哭了一场，对王十娘道：“王家姊姊，虽说你总是与我斗嘴，可我也舍不得你……”
王十娘轻嗤了一声：“算你还有点良心。”声音却有点瓮声瓮气的。
宋六娘道：“你呢？想好了么？”
王十娘将手枕在脑后：“我在哪儿都一样，横竖宫外也无人等我。”
宋六娘仰头朝四下里张望了一番，见宫人黄门离得很远，这才道：“你不想嫁人么？”
王十娘道：“你以为谁都像你似的，脑袋里不是吃就是嫁人。”
宋六娘哼了一声。
沈宜秋不觉笑了，摸摸她的脑袋：“想嫁人又不丢人。”
又问王十娘：“十娘有什么想做的事么？”
王十娘道：“只要无人拘束我、扰我清净，任由我弹琴读书便是。”
宋六娘撇撇嘴：“你眼下这么想，没准哪天会变的。遇到合适的人，没准你老房子着火，烧得格外旺呢。”
真正的老房子红了脸，好在天色暗，又有酒遮面，旁人也看不出来。
王十娘不以为然：“反正不是我。”
沈宜秋心里一动，若是能把十娘留下作伴……但她眼下才十几岁的年纪，留在东宫，她没有机会结识别的小郎君，一辈子不识情爱滋味，不知算是幸还是不幸。
王十娘转头对沈宜秋嫣然一笑：“我想留在阿姊身边，但是不想再做太子良娣，哪怕只是顶个名分。我这么同殿下说了，殿下说待他……可以破例封我个官职，让我辅佐阿姊，是有正经官衔和俸禄的，本朝独一份。”
她顿了顿道：“若是哪日我真的想不开想嫁人，也不妨事。”
沈宜秋一怔，随即喜出望外，握住她的手，不知该说什么好。
就在这时，忽听岸上有个小黄门叫道：“娘子——太子殿下请娘子赶紧去！”
船上的三人都是一惊，忙坐起身。
几个小黄门迅速划着小舟来到湖心，跳上画舫，将船撑到岸边。
沈宜秋上了岸，与两位良娣匆匆道别，然后低声问那来传话的小黄门：“出什么事了？”
那小黄门压低声音道：“回禀娘娘，似乎是华清宫出事了……”

第140章 风疾
沈宜秋回到承恩殿，尉迟越已经换上了外出的衣裳，脸色很是凝重，见了她，不像平常那样露出微笑，皱紧的眉头却微微一松：“阿耶在华清宫突发风疾，人事不省，不知现下如何，我们须得立即赶去。”
沈宜秋也是悚然一惊，便即叫素娥替她更衣，一边问道：“医官去了么？”
尉迟越点点头：“我已派了车马去陶奉御府上，接了他径直去骊山。”
两人遂不再多言，收拾停当，便即上了马车。
太子一行轻车简从，倍道兼行，舆人将马催得飞快，车厢颠簸得厉害，沈宜秋方才在舟中多饮了几杯酒，本就有些头晕，这么一颠越发不舒服。
尉迟越将她搂在怀中，让她靠着自己的胸膛，一下一下拍抚着她的后背，她这才觉得好受些。
熬到华清宫，太子单手将她抱下车，又扶着她上了步辇。
皇帝出事是在瑶光楼。
为了与挚爱双宿双栖，此楼近来又修葺过。
梁柱贴了文柏和沉檀，柱础的莲花座上贴了金叶，嵌上真珠宝钿，四壁涂以椒泥，金博山炉中散出袅袅青烟，步入其中只觉异香扑鼻。
沈宜秋本就晕晕乎乎，叫那香气一熏，差点没背过气去，尉迟越也微微蹙眉。
宫人黄门纷纷下拜行礼，两人微微颔首，相携往寝堂中走去。
这里的帷幔都换成了金银线织成，地上铺的宣州丝线毯，一踩便软软地陷下去，仿佛踏在云上。
两人穿过重重帷幔，来到寝堂深处，绕过十二牒云母屏风，便是皇帝的床榻。
皇帝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双目紧阖，面如土色，乍一看像是死了一般。
床边围了好几个脸色焦急的医官，陶奉御正跪坐在床边替皇帝施针。
而何婉蕙则跪在床边珍贵的绿熊皮毯子上，低垂着头，双手捂着脸，肩头耸动，显然是在啜泣。
初秋昼间依旧炎热，夜风却已有了几分凉意，何婉蕙穿得很是单薄，泥金的轻纱帔子下隐隐透出一侧漂亮的肩头，凌乱微湿的长发披散下来，遮住了另一侧肩膀。
听见众人向太子和太子妃问安，她转过身来，放下捂着脸的双手，露出哭得通红得眼睛和鼻尖，低低地唤了一声“表兄”，便失声痛哭起来。
她姿态婀娜，神情楚楚，便是出了那么大的事，依旧美得如一幅工笔仕女。
奈何尉迟越无暇欣赏，一手扶着太子妃，目光并未在她身上稍作停留，便看向平素在皇帝身边伺候的大黄门：“圣人怎会突发风疾？”
大黄门瞥了一眼何婉蕙，躬身道：“回禀殿下，圣人在汤池中沐浴，奴等候在殿外，忽听何昭媛呼救，赶过去一看，便见圣人倒在汤池边不省人事，奴等立即将圣人移到榻上，叫来医官诊治。”
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圣人近来沐浴都会屏退所有下人，只留何昭媛在侧伺候，详细情形，只有何昭媛知晓。”
在场众人都看向何婉蕙，她不由羞得满脸通红，沐浴为何要屏退所有下人，在场诸人都心知肚明。
尉迟越这才看向何婉蕙：“何昭媛，圣人入浴时可有什么不妥？”
何婉蕙一脸失魂落魄，蹙着眉咬着唇，抽泣着道：“先时还好好的……并无什么异状啊……”
陶奉御一边将银针插入穴道，一边道：“敢问何昭媛，圣人今日可曾行过房事？”
被当着这么多下人和医官的面问这样的私密事，何婉蕙几欲昏厥，何况还有尉迟越和沈七娘在。
她几乎将嘴唇咬出血来。
不等她回答，尉迟越扶了扶沈宜秋的肩头，柔声道：“你身体不适，先去偏殿歇息会儿。”
沈宜秋知道太子不想让她听这些，她也对皇帝和何婉蕙的房中事没什么兴趣，顺水推舟地跟着瑶光楼的宫人去了偏殿。
何婉蕙哪里不明白太子的意思，恨得眼中快要冒出血来，他是嫌此事腌臜，不愿污了沈七的耳朵。
莫非天底下只有她沈七冰清玉洁，连听都听不得？
待沈宜秋走后，陶奉御道：“昭媛别见怪，此事关乎圣人御体，还请如实作答。”
何婉蕙只得噙着泪点点头。
陶奉御有些于心不忍，但身为医者，须得弄清病因才好救治，他只得硬硬心肠继续问：“不知行了多久？圣人……出了几回？”
何婉蕙又迟疑了半晌，方才声如蚊蚋道：“这一日前前后后加起来……大约有一两个时辰……说……说不清有几回……”
尉迟越不得不听着，只觉头皮发麻，恨不得自己没生耳朵。
至于何婉蕙，在他心里已经激不起一丝涟漪，有过上一回的谈话，她做出什么事来都不会令他惊讶。
陶奉御听闻有一个多时辰，着实吃了一惊，皇帝已经过了年富力强的巅峰，这是极为不正常的。
他轻轻翻开皇帝的眼皮看了看，又仔细端详了一下他的脸色，又看向何婉蕙，神色越发凝重：“圣人此前可曾用过什么药？”
何婉蕙见那老医官总算不盯着那事问，暗暗松了一口气：“圣人这几日都服紫金丹，并未用别的药和香……”说到此处，她暗暗觑了一眼太子的脸色，见他面沉似水，心也跟着一沉。
她对前朝之事并非一无所知，灵州一战，皇帝不顾远在西北的太子，将已经开拔的援军调回，太子回朝后仍旧对皇帝恭恭敬敬，薛相也依然如日中天。
可见太子虽然监国，真正做主的还是皇帝。
要说太子有什么倚仗，也不过是张太尉的虎符罢了。
可张太尉已经年逾古稀，张皇后也病恹恹的，若是她生下皇子，未必不能取而代之。
得知太子铲除了薛鹤年与曹王，她才知道自己弄错了，但只要皇帝多活几年，熬死张太尉，收回北衙禁军的虎符，张氏和太子便不足为惧。
无论如何，当务之急是怀上龙嗣，皇帝年轻时叫酒色掏空了身子，近年来一直靠着丹药和香来振作，其中便属紫金丹最为立竿见影。
她眼看着皇帝从一日三颗加到四颗，五颗，六颗……谁知真就出了事。
陶奉御叹了一口气，对太子施了一礼：“当是那丹丸有蹊跷，服食后能瞬间催出体内的精力，却会伤及根本，加上劳逸失度，肾气虚亏，风邪入体，遂致此症。”
尉迟越问那大黄门；“炼制此丹的方士何在？”
那大黄门皱着眉头道：“回禀殿下，那方士平素居于山上朝元阁，事发后，奴便即命人去朝元阁寻他，那方士却无影无踪。奴已叫人去山中搜寻。”
尉迟越点点头：“加派人手，继续寻找，务必将此人找出来。”
何婉蕙脸色惨白，这方士是他大伯找来的，若皇帝的风疾是因那药丸而起，何家自然也脱不了干系。
她有心乞求太子容情，正盘算着如何开口，屏风外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哭声，随即便听宫人和黄门道：“请贤妃娘娘安。”
她心里顿时凉了半截，不自觉地缩起身子，似乎想躲到床幔中去。
然而她无处躲藏，姨母疾步绕过屏风，便即扑到皇帝的床榻前，哀嚎道：“圣人，圣人——”
陶奉御正在下针，叫她唬了一跳，差点没把针插歪。
贤妃伏在床前痛哭了片刻，尉迟越捏了捏眉心道；“母妃保重身体，陶奉御定会竭力施救。”
贤妃抬起泪眼，注意到床边的何九娘，顿时新仇旧恨一起发作，便即向她扑去。
何婉蕙吓得往后一仰，便被姨母摁在地上掐住了脖子，口中喊道：“我掐死你这狐魅！都是你作怪，把圣人得魂给勾走了！”
性命攸关的时刻，何婉蕙也顾不上好不好看了，一边伸手抓郭贤妃的脸，一边用力蹬贤妃的肚子。
尉迟越无可奈何，揉了揉额角，示意宫人去拉架。
郭贤妃罹患心疾，虽然气势凶猛，但难以为继，不等宫人将两人分开，她忽然两眼一翻，昏厥了过去。
宫人们手忙脚乱将她抬到床边榻上，便有医官上前诊治。
何婉蕙捂着脖子哭个不住，屏风里乱成了一锅粥。
许是动静太大，许是陶奉御妙手回春，一直躺在床上不省人事的皇帝喉咙里忽然发出“嗬嗬”的声响，片刻后，他睁开了眼睛。
何婉蕙抽噎了一声，忙上前握住他的一只手：“圣人总算醒了，吓死阿蕙了……”
皇帝却转动了一下眼珠，看见何婉蕙，目光中露出柔情，可身体仍旧一动不动。
尉迟越看了眼何婉蕙。
何婉蕙对上他冰冷的目光，吓得松开了皇帝的手，退到一边。
尉迟越上前一步道：“阿耶，能听见儿子说话么？”
皇帝想点头，但身体却不听使唤。
尉迟越看向陶奉御。
陶奉御脸色微变，探身过去，对皇帝道：“圣人可否动一动手？”
两人都盯着皇帝放在衾被上的双手，半晌，那双手却一动不动，连手指头都不曾挪一下。
陶奉御又道：“圣人可否试着摇摇头？”
皇帝还是不动弹。
陶奉御掖掖脑门上的汗：“圣人浑身上下都不能动弹？若是老仆说的不错，有劳圣人眨两下眼。”
皇帝果然眨动了两下眼睛。
陶奉御叹了口气，对尉迟越道：“启禀太子殿下，圣人体中风邪，颇为严重，恐怕瘫痪不用。老仆只能试着行针几日，有无效验只能听天由命了。”
话音甫落，忽听外面有黄门尖声尖气地喊道：“皇后娘娘驾到——”

第141章 下场
张皇后走到皇帝床榻前站定，问了陶奉御几句，弄明白来龙去脉，便对尉迟越道：“三郎，时候不早了，你先和七娘去少阳院歇息，明日一早便回城中去。”
尉迟越看了眼床上的皇帝，微露迟疑。
皇后语重心长道：“圣人与我都知道你最是孝顺，不过你身为储君，当以国事为重，若是因侍疾耽误了朝政，你阿耶也不能心安。”
说着，她转头看了一眼皇帝：“圣人说是也不是？”
圣人什么都说不出来，连根小指头也动弹不得。
张皇后拍了拍儿子的胳膊：“如今圣人卧床，你更当保重身体，不可过于劳累。去吧，这里有我和陶奉御在，你们留下也帮不上什么忙。”
又看了眼贤妃，无奈地叹了口气：“也不必担心你母妃，我会叫人好生看顾她的。”
话说到这个份上，尉迟越只得道：“谨遵母后教诲。”
又向皇帝施了一礼：“请阿耶静心休养，儿子先告退。”
目送儿子与媳妇离去，张皇后又看向郭贤妃，经过医官及时救治，又服下治心疾的丸药，她这时已经缓过来一些，泪水糊了满脸，脸颊和下颌上还留着外甥女抓出的一道道血痕，煞是可怜。
张皇后吩咐宫人道：“扶贤妃娘娘去偏殿歇息。”
郭贤妃却带着哭腔道：“求皇后娘娘开恩，让妾留在这里伺候圣人……”
皇后在心里“啧”了一声，放缓了声气：“你自己都病恹恹的，怎么伺候圣人？先去歇一宿吧，你脸上好几处破了皮，去上点伤药，免得留下瘢痕。放心，圣人明白你这份心意。”
圣人说不出话，只能由着发妻替他说。
郭贤妃只得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张皇后又叫人将何婉蕙带下去，屏退了医官和黄门，只留了皇帝最信任的那个老内侍在侧。
皇帝转动眼珠看向发妻，他不知有多少年不曾好好打量过皇后，按祖制他初一十五该去皇后宫中，但这祖制早就形同虚设，他只在万不得已的时候才与皇后打交道，动辄大半年见不上一面。
便是见了面，他也尽量不去看她，有时不经意一瞥，便在心里暗暗惊异她的衰老——兴许是年轻时亏了身子的缘故，她老得特别快，容颜惨悴，两鬓华发早生，与年岁相当的贤妃像是两辈人。
他偶尔会想起当年那个着红衣、骑白马的少女，很难将他们视作同一个人。
可如今，他躺在床上，费劲地转动眼珠打量她，却依稀从这妇人的脸上看出了当年的影子，那般傲慢骄矜、不可一世，又那般令人着迷。
张皇后走近两步，理了理衣袖，对床上的男人笑道：“连自己身体都无法掌控，这种滋味不好受吧？”
皇帝瞳孔骤缩，喉间发出“嗬嗬”的声响。
他努力转动眼睛，对着侍奉他多年的大黄门，可向来忠心耿耿的中官只是垂手立在一旁，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
张皇后轻笑了一声：“知道他们为何找不到玉华真人么？”
皇帝瞬间明白过来，顿时如坠冰窟——他这身躯毫无知觉，但神魂能感到彻骨的寒意。
张皇后脸上的笑容隐去，刻骨铭心的恨意从她眼中流出来：“你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当年知道那事的人全都灭口了是不是？可惜你不知道，替你和药的高人身中数刀，却死里逃生捡回一条命，他藏得很好，连我都花了十多年才将他找出来。”
她从袖子里取出一只琉璃小瓶，拔下塞子，倒了一粒小指甲盖大小的丸药在掌心，用两指拈起来，在皇帝眼前晃了晃，药丸在烛焰中闪着金紫色的光芒。
“当初你用来毒害我孩儿的药便是他炼的，如今我特地托他炼了紫金丹还你，还喜欢么？我正愁怎么把这仙丹送给你，偏就遇上何家四处搜罗方士高人，真是不费吹灰之力。”
她注视着皇帝的眼睛，世上再没有人比她更了解这男人，可以从眼睛一直看到他心底。
她享受了一会儿他的惊惧和懊恼，像是三伏天饮下一大碗冰水，只觉沁人心脾。
“我倒是不曾料到，药效发作得这样快，”她掸了掸衣襟，“本想叫你再享几日福的，玉华真人不是叮嘱过你，一日不可超过三粒么？”
皇帝若是能说话，这时定然破口大骂，奈何他说不出来，只能从喉间发出“咯咯”的声音，回旋在寂静的寝殿中，诡异又可怖。
张皇后微微蹙眉：“真是可怜啊，这样苟延残喘，真不如死了一了百了，可惜如今你连死都死不成。我来告诉你，接下去你要过的是什么日子，也好叫你有个准备。”
她略微倾身：“你只能日复一日地躺在这张床上，肌肤溃烂，结痂，脱落，再溃烂，浑身恶臭，口外眼斜，连最忠心的下人也嫌恶你。你的皮囊就是你的囹圄，至死方休。”
“对了，”她粲然一笑，“我会命人替你好好医治，每日往里灌补药，你可要争气些，长长久久地活下去。”
皇帝不愿再看她，闭上了眼睛，但他无法捂住自己的耳朵，她不疾不徐的声音直往他耳朵里灌：“你这一辈子也并非一无是处，至少你生了个好儿子，也算为江山社稷做了件好事。如今三郎可以独当一面，你也该退位让贤了。”
她拍了拍皇帝的手背：“好歹夫妻一场，我也不至于一点情面也不顾。你的可心人，我替你留下，待你死后，让她为你守陵，算是仁至义尽了吧？”
她直起身：“时辰不早了，我也有些乏了，待禅让诏书立好，我再来探望你。”
又对大黄门道：“去请何昭媛进来伺候，宫人黄门粗手笨脚，别叫他们近圣人的身，何昭媛是个细致人，圣人的御体交给她我才放心。”说罢转身向外走去。
出了寝殿，正要登辇，侧殿中忽然冲出一个人来，轻薄的纱衣在晚风中飞扬，像是要乘风而去的仙子。
皇后不用细瞧便知是何九娘，她虽没什么见识，胆量倒是真的大，都到了这份上，仍旧拼命为自己争取，算得上百折不挠。
何婉蕙跪倒在皇后跟前，以额触地：“求皇后娘娘垂怜……贱妾知道错了，贱妾不知那丹丸有害，未能劝谏圣人，求皇后娘娘看在太子殿下的分上，饶了贱妾这一回……”
张皇后顿住脚步，转过身，对着匍匐在地上的女子道：“我没罚你，只是叫你伺候圣人。”
何婉蕙语塞，随即不住叩首：“贱妾素知娘娘宽宏大量、宅心仁厚，求娘娘开恩……”
张皇后屏退下人，走上前去，冷冷道：“我也算看着你长大，本来也不想为难你，不过那日你说了不该说的话，越界了。”
何婉蕙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她指的是什么。她册封昭媛第二日，去甘露殿向皇后请安，皇帝生怕发妻给心上人没脸，特地陪着她同去。
那时她春风得意，想起皇后几次三番阻挠她与太子的婚事，有心杀鸡儆猴，便装作不经意地对皇后身边的女官秦婉道：“记得秦尚宫单名一个‘婉’字？倒是与我重了。”
皇帝闻言便说秦婉犯了昭媛的名讳，勒令她改个别的名字。
张皇后当时什么也没说，何婉蕙只觉扬眉吐气，不想这么一件小事竟然葬送了她一生。
她说不出话来，委顿在地，捧着脸失声痛哭，哭她凄惨的身世、不幸的遭遇。她事事强出别人一头，偏偏命不好。思及此，她的眼泪便像决堤的洪水一般往下流。
张皇后也不去看她，眼泪是流不干的，只会越流越多，她还年轻，有漫长的一生去慢慢体会。
……
陶奉御替皇帝连着施了几日针，他的知觉恢复了一些，脖子能小幅转动，半边脸也可以略微动动，除了“嗬嗬”、“咯咯”，他能发出些别的声音，只可惜含糊不清，没人听得明白。
脖子往下仍旧是毫无知觉。陶奉御使尽了浑身解数，依然束手无策，生怕持续行针有所妨害，便停了针，只用汤药替皇帝调养。
皇帝突发风疾一病不起，朝野上下还是不免震动了一下——虽说皇帝不理政，毕竟还是一国之君。
皇帝过量服食丹药、劳逸失度的传闻不胫而走，虽然不能放到台面上说，众人都知是怎么回事，而那献药的方士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也被传得神乎其神。
那方士踪迹难觅，敬献方士和何家人却跑不掉。好在太子与皇后宽宏大量，只是将在朝为官的几个何家人革职查办，也不曾追究何昭媛的过失，只是把她从九嫔之一的正二品昭媛降为正七品御女。
皇后顾念圣人与何御女情笃，破例让何御女住在圣人寝宫中朝夕伺候，以慰圣心。
郭贤妃在瑶光楼歇息了一夜，翌日早晨一睁眼便闹着要去伺候皇帝，一进瑶光楼便看见何婉蕙坐在床边，登时气不打一处来，上去便掴了她一记耳光，将她赶出楼外。
宫人去向张皇后禀报时，皇后正在喝药，听了啼笑皆非，摇摇头：“由她去吧。”
张皇后当日便摆驾回蓬莱宫。何婉蕙不得不留在华清宫，郭贤妃却是自己执意要留下，自己心疾还未痊愈，却守在皇帝床前寸步不离，端汤喂药、擦洗身子，比他未得风疾时还无微不至。
伺候皇帝的间隙，郭贤妃闲着无事，便将外甥女叫来磋磨泄愤。真的动笞杖她也下不去手，不过是用掌掴、用拳捶，再往她头脸上啐两口。
她是个四体不勤的深宫妇人，没多大力气，打得并不重，但她一边打一边“狐魅狐魅”地骂个不休，又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每每令何婉蕙羞愤欲绝。
然而何婉蕙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如今没有皇帝护着她，她又从昭媛降成御女，贤妃却还是那个贤妃，诞育了两个皇子，还是太子生母。
皇帝在床榻上躺了半个月，贤妃衣不解带地伺候了他半个月。
这一日，她照例端了药碗喂他，一小口一小口，耐心又温柔，喂了半碗，她将碗撂下，掏出绢帕，小心翼翼地揩揩他外斜的嘴角，柔声道：“一下子喝太多肚胀，圣人且歇歇。”
又握住皇帝的手，细细端详他的脸：“四郎，如今你知道谁待你真心了吧？那些狐魅只是图你权势名利，你呀，真是傻，叫他们害成这样……”
她嘴上喋喋不休地数落着，眼泪涌出来，趴在他胸膛上，自言自语似地喃喃道：“这样也好，总算没人再与我抢你了。”
皇帝的歪嘴动了动，发出一串含糊的声音。
贤妃抬起头，捋了捋他的额头，把耳朵凑到他嘴边：“想与我说什么？”
皇帝使劲从喉间憋出几个字：“阿……阿蕙……”
贤妃脸色大变，大滴大滴的眼泪滚落下来，一边捶着他毫无知觉的身体，一边哭：“你到如今还念着那小狐魅！”
她哭着哭着笑起来，腾地站起身：“好，好，我算死心了，你去与她过吧！”
当日，郭贤妃收拾行装回到蓬莱宫，又犯了半个月心疾。
直到皇帝禅位，亲儿子登基，她跟着荣升太后，这心疾才缓过来些。

第142章 报应
承光十二年秋，八月，甲戌，皇帝内禅，太子嗣位，群臣上尊号承光元睿文圣武孝皇帝，甲申，赦天下，改元天德。
太子妃沈氏立为皇后，太上皇后张氏上尊号皇太后，太子母郭氏册为恭太后。
太上皇这一场猝不及防的风疾将尉迟越的计划全盘打乱。新帝即位，要接受百官朝贺，该封的封，该赏的赏，还要享太庙，祀南郊，主持移宫事宜，尉迟越本来在主持审理薛鹤年和曹王谋逆案，不得不暂且搁置。
沈宜秋这新上任的皇后也是忙得脚不沾地，好在一回生二回熟，事情虽多，处理起来还算得心应手。
两人商量了一下，还是决定住在太极宫，蓬莱宫仍留给张太后与一众太妃居住，太极宫不如蓬莱宫地广，苑囿景色也多有不如，但三省六部的官廨都在左近，方便尉迟越处理政务。
太上皇的后宫十分庞大，妃嫔加上掖庭美人足有数千，大部分从未承宠，尉迟越登基后便下诏遣散上千掖庭宫人。
而新帝在东宫时的两位良娣彻夜为太上皇诵经祈福，孝感天地，皇太后下懿旨收为义女，封为县主，并为华原县主宋氏与扬州大都督府长史三子赐婚。
太子妾室出宫嫁人是史无前例的事，群臣自然要谏上一谏，不过有皇太后在前面顶着，皇帝又铁了心要与皇后比翼双飞，闹了一阵也就慢慢消停了。
不过更叫百官错愕的还在后头。翌年，文安县主王氏擢制科，授正九品校书郎，总领秘阁图籍，不过这就是后话了。
新帝后宫本就寒酸得可怜，如今硕果仅存的两名妾室也各有归宿，便是瞎子也看得出新帝是什么意思。
前朝有尉迟越顶着，沈宜秋在太极宫中忙着接掌宫务，倒是不用操心。
不过她料着恭太后知道了定要闹一场，就算有皇太后压着，酸话总要说两句，谁知飞霜殿风平浪静、悄无声息。
诏书下了半个月，沈皇后总算等来了飞霜殿的黄门。
郭贤妃成了恭太后，沈宜秋却一点也不惧她，尉迟越这生母虽不着调，胆子却不大，也做不出什么真正阴毒的事，否则皇太后也容不了她这么多年。
不过沈宜秋不以为意，尉迟越却不放心她一个人去飞霜殿，生怕她被郭太后挤兑，硬是从百忙中挤出时间来陪她一起去。
到得飞霜殿，恭太后乜了一眼儿子，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阿娘难道会吃了你媳妇么？”
尉迟越握着沈宜秋的手：“儿子久缺定省，正好来请个安。”
郭太后轻哼了一声：“知道你疼媳妇，也不必防贼似地防着你阿娘。”
沈宜秋有程子没见到恭太后，只见她穿了一身佛青色的衣裳，戴了一串玉佛珠，梳了圆髻，虽然还是薄施脂粉，但与先前穿红着绿、满头钗钿的模样大相径庭。
她的面相仍旧比同辈人年轻，不过眼角和嘴边也添了几条遮不住的细纹。
叙过温凉，两人入了座，郭太后命人奉茶，又叫来近身伺候的宫人耳语几句。
片刻后，几个宫人鱼贯而入，手中都捧着奁盒。
恭太后叫他们将奁盒放下，一一打开，只见里面都是金玉钗钿跳脱玉佩之类，还有一个匣子里满满当当全是大大小小的真珠。
沈宜秋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恭太后努努嘴，将奁盒往沈宜秋处推了推：“这些都是太上皇经年赏下来的，如今我是用不着了，给五郎媳妇留了一半，这些你带回去，能入眼的便留着，看不上的拿去赏赏人。库里还有些新料子，也一并给你送去。”
不仅沈宜秋莫名其妙，连尉迟越都看不懂了：“太后这是……”
恭太后深深地叹了口气：“经过这一遭，阿娘是彻底看破红尘了，从此以后断绝尘缘，与青灯古佛为伴，了却余生便罢了……”说着说着又哭起来。
两人面面相觑，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尉迟越搜肠刮肚地找出话来劝慰，孰料恭太后断情绝爱的决心异常坚定，打定了主意不肯再入红尘：“我与五郎也交代过了，也想开了，儿孙自有儿孙福，管得多了还碍你们的眼，讨你们的嫌，何苦呢！我在佛前替你们多诵几遍经也就是了。”
她顿了顿道：“你们也不必牵念，更不必劝我，我心意已决。”
尉迟越劝不住，也只好命人将宫中的佛堂修葺一下，让生母在里面带发修行。
恭太后做什么都没长性，唯有争宠一事坚持半生，如今在华清宫吃了瘪，兴兴头头闹着要修行，谁也不知道这回能坚持多久。
不过她只顾折腾自己，总好过折腾旁人。帝后不必分出精力应付恭太后，俱都暗暗松了一口气。
……
登基之事告一段落，薛鹤年与曹王谋逆案与曹彬案终于审出了结果，薛鹤年、曹王、曹彬并几名薛党中坚坐斩立决，薛鹤年与曹彬的成年儿子尽皆赐死，余人充为官奴。
行刑当日，两案中二十多名死囚以及突骑施皇子阿史那弥真被槛车押赴西市枭首示众，长安城万人空巷，观者如堵。
令众人始料未及的是，新帝与皇后以及新帝一母同胞的兄弟赵王竟然驾临法场，亲自监斩。到场的还有灵州一战中浴血御敌的周将军。
周洵在最后一役中身受重伤，至今不曾痊愈，但为了亲眼看见薛鹤年与阿史那弥真等人伏诛，他不等把伤养好，不远千里从灵州赶回京都，堪堪赶上行刑。
九死一生的大战在他脸侧留下一条长长的刀疤，从额角延伸到脸颊，不过非但无损于他的俊郎，反而增添了几分磊落英多之气。
沈宜秋与周洵同历生死，灵州一别又是数月，如今重逢，便如见到亲人一般，周洵那张不苟言笑的黑脸也软和了不少，嘴角微微上扬，竟然露出了由衷的微笑。
尉迟越瞥了皇后一眼，状似不经意地把身子往前倾了倾，不动声色地隔绝了两人的视线。
沈宜秋在宁彦昭一事上结结实实领教了这厮的醋癖，只觉啼笑皆非。
监斩官御史中丞周宣命人将人犯押上来。
十几个人犯戴着枷锁镣铐，拖着步子走上法场，铁链发出哗哗的声响。
沈宜秋冷眼看着跪在法场中的罪人。
薛鹤年虽是宵小之辈，在宦海中沉浮多年，死到临头还有几分自持，那曹彬却如丧家犬一般匍匐在地上，涕泗横流，全然没了当初在庆州只手遮天、作威作福的模样。
阿史那弥真跪在地上，仍旧昂着头，死死盯着薛鹤年，嘴角含着嘲讽的微笑。
周宣看向天子，尉迟越向他微微颔首。
第一个处斩的是薛鹤年，周宣一声令下，刽子手将刑刀高举过头顶。
尉迟越紧紧握住沈宜秋的手，却并未叫她闭上眼睛，他明白，她比他更想见到这些人的下场。
沈宜秋睁大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寒光闪闪的大刀，亲眼看着刀落下，斩断薛鹤年的脖颈，看着鲜血喷溅，看着他的头颅滚落在地。
围观百姓的欢呼声如同山呼海啸。
沈宜秋在心里默默念着一个个名字，谢刺史、牛二郎，还有许许多多在灵州一战中丧生的人，默念一个名字，她的脑海中便浮现出一张脸庞，还有无数她叫不出名字的将士。
时至今日，他们总算替这些英灵讨回了一个公道。
人犯一个接一个被处斩，终于轮到曹彬，他已经吓得面无人色、瘫软在自己的尿液中。
连砍几个人犯，刀刃有些钝了，在砍曹彬时，一刀没能将他头颅砍落，卡在他脖颈中，他痛得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刽子手将刀刃从他脖子里拔出来，接着再砍，再一次卡在断骨中，直砍了四刀，曹彬的人头才算落地。
一旁的尉迟渊低低叫了一声“阿兄”。
尉迟越抬眼一看，只见他盯着曹彬的人头，眼眶发红，嘴唇轻轻哆嗦：“阿兄，三娘的血仇终于得报。”
他立即明白过来，这声“阿兄”唤的不是自己。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抬手拍了拍弟弟的肩头，这副肩膀还有些单薄，但已能承受更多重量。
他的幼弟终是长大了。

第143章 小缺
薛鹤年一党伏诛，朝中的事仍旧不少，眼看着又到一年进士科举，租调也要从各地运往京都，尉迟越几乎没有喘息的机会，便又一头扎进朝政中。
好在有皇后助他一臂之力，只要他舍得下脸，便能轻松不少。
就这么忙到十月下旬，不觉到了沈宜秋的生辰。
尉迟越有心霸占着皇后，奈何宋六娘为了陪阿姊过完生辰，特地推迟了婚期，他只能勉为其难地与宋六、王十一同给沈宜秋上寿，看着三个女子依依不舍、搂搂抱抱、哭哭啼啼，一句话也插不上。
好容易熬到夜深席散，沈宜秋舍不得宋六，要留她宿在晖章宫，好在宋六还算有点眼色，没就坡下驴把皇帝挤出去。
总算将两位劳什子县主打发走，尉迟越心中窃喜，但不敢表露出分毫——沈宜秋满心的离愁别绪，见他欢欣雀跃，定然要恼的。
老谋深算的天子轻轻执着皇后的纤手，放在心口：“别难过，她夫婿总要考科举出仕的，到时候授个京官，不是又能常相见了？”不过那顾家小郎君如今才十六，要出仕，少则三五年，多则七八年，好歹这几年是清静了。
沈宜秋抬起泪眼，“嗯”了一声。
尉迟越将她揽入怀中，一下一下轻抚她的背，又温柔地摸她后脑勺：“等闲下来些，我们还可以巡幸江南。”
这就纯粹是画饼充饥了，尉迟越没事还要找点事，哪里闲得下来。
尉迟越不用看她神色便知她不信，与她十指交握，晃了晃她的手：“不是骗你，等太子能秉政，我们不就得闲了么？”
沈宜秋从他怀里挣出来，撩起眼皮，警觉地看向他。
果然，这厮低下头，抵着她的额头，一本正经、语重心长道：“所以我们得加把劲，让太子早点秉政。”
沈宜秋啼笑皆非，她也想早些生下子嗣，如今尉迟越的后宫里只有她一人，皇嗣至今没着落，想也知道朝中的压力有多大，他却一个人担着，没叫她受半分委屈。
奈何前日陶奉御刚替她请过平安脉，身子还需调理一段时日，急是急不来的。
正思忖着，尉迟越的手不知怎的滑到了她腰间，不等她回过神来，寝衣腰带已经叫他解开了。
沈宜秋忙拉住衣襟，掩住自己：“陶奉御说了还得调养。”
尉迟越一手攥住她的双手，一手将寝衣从她肩头褪下，只觉手下的肌肤比褪下的丝缎还要滑腻，喉结不由动了动，眼神也暗了下来。
这阵子两人都忙，夜里几乎是沾枕便睡，至多搂着耳鬓厮磨温存一番，伦和不伦都没敦成，得自玉璜小倌的技艺都生疏了。
难得良辰吉日，正适合温故知新。尉迟越打定了主意，无论如何不能叫她逃了。
他二话不说便将沈宜秋抱到床上，自己靠床头坐着，让她背靠着自己的胸膛，从背后搂住她的腰。
沈宜秋看不见他的脸，一低头只能看到男人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滑过她的肩头和锁骨。
与此同时，他的薄唇在她耳廓上轻蹭，时不时往她耳蜗里若有似无地吹口气。
沈宜秋最怕这一招，手顿时软了，握不住衣襟，被他夺了去。
她多饮了几杯酒，此时酒意发作起来，本就有些昏昏沉沉的，被他这么一作弄，神思更是一片混沌。
尉迟越两只手一刻也不停歇，一边在她耳边低声哄道：“别怕，陶奉御说了，女子欢悦时更容易成孕，生出的孩儿也更聪敏健壮……”其实陶奉御压根没说过这话，是他自己信口胡诌的。
沈宜秋有些狐疑，喘着气道：“当……当真？”
尉迟越严肃道：“我何曾骗过你？多演练几次，那时少吃些苦头，也省得措手不及。”
沈宜秋仍旧将信将疑，但她在这些事上懂得并不比闺阁少女更多，只好宁可信其有。
可恶的男人又道：“别怕，这回我未雨绸缪垫了衣裳。”
听他语带双关，沈宜秋的脸颊顿时烧得通红。不过很快，她便顾不上害臊，也顾不上想那些有的没的，她什么也没法想了，只能仰起修长的脖颈，急促地喘息。
尉迟越在她脖颈上留下一串细密的吻，整个人慢慢往下滑动。
沈宜秋心头一凛，睁开眼睛，眼中仍旧一片水雾迷蒙，一边用手推他：“不能如此……”这已不是一般的不伦，这是不伦中的不伦。
男人不能言语，便未加理会，比之上回的生涩，他愈见娴熟灵巧，真个是婉若游龙，不一会儿便将她送上了不伦的巅峰。
有了冠冕堂皇的理由，尉迟越只要一得闲，便要拉着皇后敦个不伦。
不过沈宜秋敦了几次还是脸嫩，有一回他嘴坏说了一个“馋”字，她着恼了，一连好几日不肯就范。
这么敦了一个多月不伦，这一日正值朔日，陶奉御照例来请平安脉，总算点了头。
尉迟越如蒙大赦，差点当着老奉御的面将皇后抱起来转个十七八圈。
是夜，天子沐浴焚香，将自己里里外外洗得焕然一新。
趁着皇后去殿后沐浴的当儿，他悄悄将玉璜小倌送的秘笈又温习了一遍，以策万全。
可真到了明刀明枪的时候，尉迟越还是有些着慌。
这还是他们这辈子第一次敦伦，若是沈宜秋什么都不记得也罢了，偏偏她也是转世重生的。
尉迟越上辈子许多事不上心，显得忘性大，但没有男人会忘了自己第一次。
他们的第一次……不提也罢。
尉迟越正盘算着一雪前耻，沈宜秋也在回忆上辈子。
那时候他们都是第一回 ，摸索了大半夜也没成事，第二夜再接再厉，疼得她半死不说，尉迟越似乎也不怎么好受。
想到要将那时的罪再遭一回，她的脸都白了。
两人惴惴不安地躺到床上，尉迟越轻轻拢住她的肩头：“别怕，我会让你舒坦的。”说罢下定了决心，一个翻身将她压在身下。
许是有了充足的准备，比起上辈子身体撕裂成两半一般的痛，这一回要好上许多，疼还是疼的，却可以忍受。
更令她惊喜的是，尉迟越这厮重活一世很有长进，一刻钟不到便敦完了。
沈宜秋正想着怎么夸他两句，借着摇曳的烛火看清楚男人的神色，他非但不高兴，似乎还有些羞愤沮丧。
她想了想，拍拍他的背，温柔道：“比上辈子快了许多，甚好。”
尉迟越一点也不觉得好，他只顾着避开前世的覆辙，万万没想到这一世更不济，直接跌下了悬崖。
沈宜秋不明就里地看着他，双眸明亮，仿佛倒映着星河，是情动之时特有的亮。
尉迟越喉头发紧，在她唇上轻轻啄了一下：“疼么？”
沈宜秋点点头：“稍有些疼，不过比上辈子好多了，因为很快。”
尉迟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摸了摸她的耳朵：“这回是怕你疼得受不了，下回我可不会再容情了。”
沈宜秋奇道：“这种事……想快便快，想慢便慢么？”
尉迟越皱着眉，严肃地颔首：“如我这般厉害的人是如此。不信试试？”
见沈宜秋神色一凛，他心里舒坦了些，抚了抚她的额头，依依不舍地退了出来：“逗你的。”他有心一雪前耻，不过想到她初经人事，终究是舍不得累着她。
翌日，尉迟越不敢再掉以轻心，使出浑身的解数来，总算没有重蹈前一晚的覆辙，沈宜秋也逐渐有了新的体悟。
自此以后，两人每晚将伦常翻来覆去地敦，有时不慎过了火，折腾大半宿，第二日不免就起得晚，好几回错过了习武。
尉迟越一向自持，这么不知节制还是有生以来第一回 。
一开始他有些不安，不过很快便释然了——眼下还有什么比尽快诞育皇嗣更重要？
思及此，他将那一点不安抛到了九霄云外，理政的间隙，只要能抽出一时半刻，不拘白天夜里，总要为社稷鞠躬尽瘁一番。
两人坚持不懈的努力很快有了回报，两个月后，沈宜秋的月信没有如期而至。
尉迟越知道自己该高兴，但听到陶奉御说出“滑脉”两字，脸还是垮了一瞬。
沈宜秋怔了半晌，小心翼翼地把手放在依旧十分平坦的小腹上，眼眶慢慢泛红，眼神依旧有些茫然：“我有孩子了……”
尉迟越伸出手，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小丸，我们有孩子了。”
是夜，沈宜秋躺在床上，心绪起伏，久久不能成眠。她小心翼翼地钻出男人的怀抱，下了床，披上外衫，走到庭中。
这一日是望日，一轮满月高悬当空，银霜遍地。
她靠在阑干上出神，忽然听见身后有轻轻的脚步声，未及回头，一个熟悉而温暖的怀抱裹住了她。
男人将她长发拨开，吻了吻她的脸颊：“穿得这样单薄就走出来。”
沈宜秋道：“你也没睡着？”
尉迟越把手放在她小腹上，一圈圈打转：“小丸，你说我们的孩子叫什么名字好？”
沈宜秋哭笑不得：“才刚怀上，哪有这么早取名字的。”
顿了顿道：“何况又不是一下子能定下的。”皇子公主的名字一般都要拟一长串备选，再着有司卜算。
尉迟越想了想道：“那就先取个小字，也好称呼，总不能一天到晚‘孩儿孩儿’地叫吧。”
这话有些道理，但沈宜秋一时半会儿想不出什么好名字，便道：“你说叫什么好？”
尉迟越抬头看了看银盘似的月轮：“三五明月满，不如就叫阿满。”
沈宜秋摇摇头：“月盈则亏，太满了不好。下一句‘四六蟾兔缺’，叫小缺吧。”
尉迟越有些迟疑，一国太子唤作“小缺”，终究不落忍。
沈宜秋转过头仰起脸看他：“不好么？”
尉迟越当机立断，在她唇上轻吻了一下：“很好，听你的，就叫小缺。”

第144章 番外（一）
得知皇后有喜，太极宫和蓬莱宫一派欢欣，皇太后亲手缝了小褥子、小襁褓和小衣裳送来——她上一回拿针线还是多年以前自己怀孕的时候。
恭太后大约是缺点慧根，虽号称不问凡尘俗世，得知儿子终于有了子嗣，连诵了好几遍经，叫人送了经书、佛珠和玉雕观音像来。
几位大长公主、长公主和公主也都命人送了贺礼来，长公主家的小世子还从自己珍藏的玩具中挑了几样宝贝出来，托母亲一起送来。
沈宜秋自己却有些难以置信，也许是等待太久，又太来之不易，她竟有种如坠云雾之感。
上一世她两次怀孕都异常辛苦，什么都难以下咽，闻到吃食的气味便作呕，吐得只剩酸水，喉咙都被灼痛了。
可这一胎却异乎寻常的安稳，有时她都忘了自己有孕，若不是陶奉御隔三岔五来替她诊脉，信誓旦旦地保证胎儿十分康健，她简直要怀疑是不是弄错了。
直到三个月，小腹微微隆起，她才渐渐踏实下来，原来她真的有了孩子，她自己的孩子。
陶奉御说她左脉比右脉有力，多半是小皇子，尉迟越和沈宜秋倒是无所谓男女，只要能将孩子平安诞下他们便心满意足，来日方长，太子总会有的。
沈宜秋上辈子两次小产，便格外小心，虽然陶奉御说坐稳胎后可以行房，但她自打诊出喜脉后便不敢冒险让尉迟越近身，过河拆桥十分彻底。
可怜天子好日子没过上两天，又得自力更生。由奢入俭难，享用过海陆珍馐，再回到麦饭蔬食，不免难以下咽。
好在政务繁忙，到了年关，他连麦饭都没什么心思吃了。
一年一度的进士科举放榜，祁家十二郎摘得魁元，名声大噪，与去岁状头宁十一并称京都双璧，据说文藻比宁彦昭还略胜一筹，堪称后起之秀。
尉迟越意外得了个茂才十分欢喜，但对“双璧”之称嗤之以鼻，依他之见，他本人才是当仁不让的京都独璧，什么宁十一祁十二都要靠后站。
这次举试还出了篇新文儿，不学无术的京都纨绔赵王渊，假托寒门举子之名混进进士科举，竟然还真考上了进士，虽说堪堪吊在榜末，也是一桩奇闻。
尉迟越当初叫弟弟去考进士，不过是为了收收他的心，压根没指望他真能考上——尉迟五郎的肚子里有多少东西，他这当阿兄的一清二楚。
谁知他真的悬梁刺股、囊萤雪案半年，给他考了个进士回来，他既欣慰，又有些不爽利，最后还是捏着鼻子夸了他两句。
这一年的进士科出了不少俊彦，然而这些人需要历练几任才能去各部挑大梁。这半年来，尉迟越将朝中和地方的薛党逐步清理，薛鹤年的党羽致仕的致仕，革职的革职，朝中一时有些青黄不接，尉迟越又下诏开制科，令各州县举孝廉茂才、好学异能卓荦之才。
重新计户授田也刻不容缓，但此事不能冒进，尉迟越便用庆州试点，再慢慢向相邻的州县推行，慢慢囊括京畿。
尉迟越把自己忙成了陀螺，倏忽过了上元，他才后知后觉发现，这一年他和小丸又没看成花灯。
这一年似乎又是多事之秋，到了四月头上，京畿忽然发起水患。
尉迟越记挂灾情，也想看看计户授田的进展，见沈宜秋已经坐稳了胎，便打算亲自出京看看。
沈宜秋本来就不黏人，听说他要出行，干脆利落地替他打点好行装，备好衣物，便爽快地将他送出了门。
倒是尉迟越临行时不放心，千叮咛万嘱咐，沈宜秋反过来安慰他：“一来一回不过数日，我在宫中，又有十娘陪着，有什么可担心的。”
尉迟越也觉自己这样依依不舍的有些丢人，便点点头道：“若是觉得闷，请舅母表姊他们入宫陪陪你。”
沈宜秋将人送走的时候没觉着什么，可尉迟越真的离京了，心里还是有些空落落，平日不觉得，如今少了个人，偌大个晖章宫便显出冷清来。
翌日，她正打算着人去请舅母和表姊，忽然有黄门来禀，道沈家老夫人不慎跌伤，伤势很重，恐怕捱不了多少时日，恳求能与皇后见上一面。
沈宜秋这一年来与沈家几乎断绝了来往，只是四时八节送些节礼，勉强维持表面的客套。自她迁入太极宫，便没有召见过沈家人。
听到这消息，她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迟疑片刻，她还是命人备车。
撇开恩怨不提，祖母毕竟是生下她阿耶的人，弥留之际要见她一面，她还是狠不下这个心。
皇后车驾停在沈家大门外，沈家人已早早在门外恭候，天寒地冻的时节，在寒风里站上片刻也够受的，沈大郎和沈二郎行礼问安时忍不住牙关打颤，沈宜秋却只是点点头，扶着素娥的手下了马车，带着一众宫人黄门和侍卫走进沈府。
沈大郎躬着身小心翼翼地跟随在一旁。
沈宜秋道：“祖母怎么会跌伤的？”
沈大郎诚惶诚恐地道：“回禀娘娘，老夫人从去岁开始便有些健忘，神智时而清醒时而糊涂，糊涂时连亲人也认错，只记得一些陈年旧事，清醒时却与平日无异，请了大夫诊治，道是年岁大了，没什么法子医治。”
他顿了顿道：“前日气候暖和，下人扶她去庭中走走，她不知怎的发起病来，推开那婢子，自己走下台阶，便不慎跌落下来。”
沈宜秋道：“伤势如何了？”
沈大郎露出愁容来：“右腿胫骨折断了，脸磕伤了半边，颈骨也挫伤了，眼下没法进食，只能用些稀粥参汤……”
沈宜秋不置一词，只是点点头，沈大郎见皇后并未怪罪，暗暗松了一口气，悄悄掏出帕子掖掖脑门上的汗。
沈宜秋没再多问什么，一言不发地走进祖母的寝堂，屋里药味、炭气、沉檀和上了年纪的人特有的气味混杂在一起，令她有些不舒服。
沈老夫人这会儿正巧醒着，一个婢女正在往她口中喂参汤，见皇后驾到，忙放下碗行跪拜礼。
沈大郎走上前去，俯身对着床榻上的老人道：“阿娘，皇后娘娘来探望你了。”
沈老夫人喉间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
沈宜秋走到床边，看了祖母一眼，大半年未见，她的两鬓几乎全白了，因为在病中，脸色蜡黄，形容枯槁，满脸的沟沟壑壑，老态尽显。
她微睁着双眼，眼皮松松地耷拉着。
沈宜秋站了片刻，对伯父道：“让我同祖母单独待一会儿。”
沈大郎忙道：“是，娘娘请便，仆就在门外候着，有什么事尽管吩咐。”
待伯父退出门外，沈宜求又屏退了左右，对沈老夫人道：“祖母找我何事？”
沈老夫人定定地看了她半晌，忽然胸膛剧烈起伏，喉间发出“呼哧呼哧”声，声嘶力竭道：“你……害死我儿，又要来找我索命么？”
沈宜秋一怔，随即明白过来，祖母定是癔症犯了，将她错认成了母亲。
果然，她接着道：“你趁早死了这条心！别……别想入我沈家的门！”
沈宜秋一哂：“祖母，你认错了，我是你孙女七娘，不是阿娘。”
“七娘……”沈老夫人忽然像是瘪了气，神色柔和下来，喃喃道，“七娘，是我乖乖孙女，不是邵家的狐女……”
她说着，忽然神色一凛，不复方才的平静：“沈宜秋，你还敢来见我！”
沈宜秋平静道：“我不曾做错什么，为何不敢？”
沈老夫人气急败坏道：“家门不幸，家门不幸，我沈氏竟然出了你这种牝鸡司晨、妖媚惑主的东西……我对不起沈氏列祖列宗，一早就该将你掐死！”
她咒骂了一会儿，忽然又换了一副慈爱的面孔：“七娘，来，到祖母这边来，知道错了么？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你是我的亲孙女，我难道会害你？”
“我是为了你好啊，”她柔声道，“祖母是你世上最亲的亲人，除了我，谁会待你真心实意？看，离了我你什么都做不好……”
沈老夫人嗬嗬笑着：“你阿耶阿娘都不要你了，除了我不会有人真心待你的，因为你是那妖女的女儿，你不配！”
沈宜秋以为时至今日，祖母说什么都不会让她的心底生出波澜，但此时她才知道错了，她依旧会为她的话心寒齿冷。
一股寒意顺着她的脊椎往上爬，她这才发现，祖母对她的影响之大，远远出乎她的意料，其实她从未走出昨日的阴霾。
“你不配”三个字就像西园的鬼魂一般，如影随形地跟着她。
她轻轻抚了抚微微隆起的小腹，一股暖意流向她全身，驱散了寒冷，其实昨日的亡魂早就不足为惧，禁锢她的，是她自己。
她看着时而慈祥时而狠戾的祖母，冷冷道：“你错了，我配。我很好，阿耶阿娘虽离开了我，但他们至死都爱我，我也值得任何一个人真心以待，我也不惧付出真心。错的从来都是你，不是我。”
沈老夫人愣了愣，半晌道：“皇后娘娘？求娘娘开恩，救救你二伯，他不能就这么过一辈子，看在我将你养大的薄面上……”
沈宜秋微微一笑：“祖母好好休养，我们不会再见了。”
说罢，她转过身，手轻轻按在小腹上，坚定地走出了这个幽暗腐朽、令人窒息的地方。
离开沈府前，她去了一趟“凤仪馆”。
走进东轩，陈设都还保持着她未出阁前的模样。
她在书架和墙壁的缝隙间找了找，尉迟越亲笔画的列女图果然还在原处。
她将书帙搂在怀中，带着侍从出了沈府。
回到太极宫，她将当今天子的墨宝铺展在案上，时隔一年多再看，这画依旧惨不忍睹，那一个个列女伸着脖子，目光呆滞，不过如今看来，倒是有几分憨态可掬。
她自己还未察觉，笑容已在嘴角荡漾开。
翌日，她批阅完奏书，叫宫人从库中搬了些素白的绫绢出来。
素娥猜出了端倪，故意道：“娘子是要替小皇子小公主做衣裳么？”
沈宜秋乜了她一眼，不答话，素娥便掩嘴吃吃地笑起来。
她怀着身子，不敢过于劳累，闲时便拿出来插几针，缝了三日，堪堪做出一对足衣。
这一日晌午，她正盘算着该往上头绣个什么，忽有一个黄门快步走进来：“娘子，圣人……”
素娥道：“可是圣人回京了？咋咋呼呼的做什么，仔细吓到娘子！”
那小黄门带着哭腔道：“圣人途中突发急症，病势危重……”
沈宜秋手一顿，针尖深深扎进手指，她丝毫不觉得疼，只是怔怔将针拔出来，鲜血涌出来，落在雪白的绫绢上，迅速洇开。

第145章 番外（二）
尉迟越这场病症来得毫无征兆，两日前他还好好的，忽然就发起高热来。
他一开始以为是染了风寒，叫随行的医官煎了几副风寒药喝下，谁知非但没有好转，反而越来越重，高热持续不退，浑身直打寒颤，隔着车帷都能听见他牙齿打颤的声音。
来遇喜将带来的衾被、毡毯、皮裘都盖在他身上，他依然觉得冷，寒意往骨头缝里钻，如同冰刃，似要将他肢解。
他很快便不能起身，只好在马车上躺着。
随行官员提议在驿站歇息几日，待天子的风寒痊愈再回京。
可尉迟越没同意，反而命舆人快马加鞭，倍道兼程，立即回长安。
他隐隐觉察到这不是一般的风寒。
也不是疫症，随行官员和近身伺候的黄门都没事。
更不是阴谋，身边都是他的亲信，食物和水都是来遇喜亲自经手的。
两个字无端从他心底浮出来：天意。
他曾听闻，有的鸟兽在临死前数日便有所感应，如今他亲身体会到了这种难以名状的预感。
狐死首丘，他只想回长安，回太极宫，回到小丸身边。
尉迟越是叫人抬进晖章宫的。
沈宜秋见到他时，他正在昏睡，眼窝深深地陷下去，脸颊呈现不正常的绯红。
她伸手触了触他的额头，烫得几乎不自觉地缩回手。
陶奉御很快赶到，然而他和随行的医官一样说不出个所以然，除了当成风寒医治别无他法。
一副汤药灌下去，高热一点也没退，额头似乎还更烫了。
当日黄昏，尉迟越醒转过来，他的眼前一片模糊，但闻到熟悉的气息便笑了，使劲分辨哪里是她的脸庞，伸出手：“小丸……”
触到一手温热的液体。
他的手无力地在她脸颊上划过，又垂下来：“别哭，没事。”
不过说了几个字，他便觉胸骨疼得像要裂开，急促地喘了几口气，这才道：“来遇喜？”
老黄门走上前来，眼眶发红，鼻音很重：“圣人有何吩咐？”
尉迟越吃力道：“叫卢公、崔公、邵家舅父、周宣和赵王来一趟，别走漏风声……”
沈宜秋一下子明白过来，哑声道：“只是风寒，会好的。”
顿了顿道：“我已遣人去找那胡医，他连祁十二都能治好，这样的小病一定手到擒来，你再等等，会好的，只要找到那胡医……”
尉迟越很少听到她这般语无伦次，心头紧紧一揪。他不忍心告诉她，别说他根本撑不到那时，就算立即将那胡医找来，他也不会医治他。
他只是微笑颔首：“我知道。请卢公他们来，只是以防万一。”
几人得到消息，很快赶到了太极宫。
尉迟渊跌跌撞撞地走到床边，跪下来握住兄长的手，低低唤了一声“阿兄”，滚烫的手心吓了他一跳。
尉迟越握了握幼弟的手：“五郎，从今往后，听你阿嫂的话，看顾好阿娘，莫要再淘气了……”
尉迟渊道：“五郎知道，五郎以后听阿兄阿嫂的话，绝不再胡闹了。”
尉迟越抬手，想如小时候那样摸他的头，却摸了个空，无力地垂下：“乖。”
尉迟渊忍住泪，不敢在兄长面前哭出来，然而他不知道，尉迟越根本看不清他。
尉迟越又道：“卢公来了么？”
卢思茂走到床前跪下，声音微颤：“仆在，圣人有何吩咐？”
尉迟越道：“朕要立遗诏。”
沈宜秋再也忍不住，背过身捂住脸，费尽全力才将哽咽锁在喉间。
尉迟越接着道：“朕死后，传位给太子，新帝加冠前，由沈太后听政，诸位都是大燕的股肱之臣，请诸位竭力辅佐太后，如事朕一般……”
几位臣僚面面相觑，卢思茂道：“太子还未降世，国赖长君，且若是医官推断有误，皇后娘娘腹中的是公主……”
尉迟越摇摇头道：“不会错的。”
又转向尉迟渊：“五郎……”
尉迟渊不等他说完便道：“谨遵圣人之命，五郎愿尽心竭力辅佐阿嫂与侄儿。”
尉迟越道：“有劳卢公拟诏。”
卢思茂无法，四皇子不堪大任，五皇子虽聪明过人，但性子跳脱，并非合适的君主人选，其余亲王年岁尚幼，若是将哪个扶上了帝位，沈皇后果真诞下皇子，这又该怎么算？
他只能依着尉迟越的吩咐将遗诏拟好。
尉迟越这才长出了一口气。
许是了却了最重要的一桩心事，接下去的三日，他的身子每况愈下。
陶奉御和一众医官寸步不离地守在天子榻边，将药方添减了几次，始终没有半点效验。
面对皇后期盼的眼神，憔悴的脸庞，老医官只能惭愧地摇头，如实告诉她：“天子的脉象一日比一日虚弱，老仆从医多年，从未遇见过这样古怪的病症，药石全无作用，只望圣人吉人天相……若是高热再持续一日夜，恐怕……”
沈宜秋紧咬着牙关，良久才点点头：“我知道了。”
她木然地扫了一眼医官们，对陶奉御道：“诸位去歇息一宿吧，不眠不休好几日了。”
陶奉御知道皇后是想和皇帝独处，他们在这里也是束手无策，便即告退离开。
尉迟渊也跟着医官们一起退了出去，他虽舍不得兄长，但兄嫂两人一定有话要单独说。
待他们离开，沈宜秋屏退了宫人，弯腰将绢帕在凉水中浸湿，轻轻擦拭尉迟越的额头和手心——药石没有丁点作用，她只能昼夜不停地反复用凉帕子替他擦拭。
尉迟越醒转过来，发现额上一片湿凉，他知道沈宜秋又在照顾他。
他抬起手，将她冰凉的手攥在手心里，转过看着她道：“小丸，你去睡会儿。”他的声音很涩，仿佛用烈火烧过。
沈宜秋道：“你睡的时候我也在睡，片刻前才醒。”
尉迟越不信，她的声音里分明透着疲惫。
沈宜秋抽出手，抚了抚小腹：“别担心，我知道轻重。”
说罢她揭下尉迟越额头的帕子，不过片刻时间，帕子已经热得有些烫手了。
她将帕子投入凉水中，重新绞干，再贴到尉迟越的额上，又端了温水来喂他，然后道：“你再睡会儿。”
尉迟越摇摇头，目光在她脸上逡巡，却有些涣散：“我想多看你几眼。”
沈宜秋轻轻抽了抽鼻子：“你快些好起来，随你看，看到腻味。”
尉迟越扯了扯嘴角：“哪里看得腻，看十辈子也看不够。”
顿了顿道：“下辈子我不做皇帝，你……”
不知为什么，他们两世住过不知多少锦堂华屋高阁，但到头来最叫他惦念的却是灵州那个小得腿脚都伸不开的小院子。
若是有下辈子，他想和她住在那样的院子里，生几个孩子，他们大约没什么余钱，日子过得有些紧，或许还要他写字画画给人撰写碑文来贴补家用。
他发奋苦读，或许能考上进士，或许屡试不第，但他们一定会很恩爱。
这一回，他们要将前尘往事都忘光，简简单单在一起，开开心心做一对匹夫匹妇。
他想把自己的愿望告诉她，但他不敢说，他的小丸下辈子大约不想再做他的小丸了。
思及此，他笑了：“如今这样已经很好了。”
人不能太贪心，他已经偷得了一辈子，虽然这辈子很短很短，但他觉得完满。
边患平了，薛党除了，太子是小丸的亲骨肉，她一定会将他教导成一个明君，比他阿耶强。或许上苍又赐他一世，便是为了将上辈子未完成的事做完。
他捋了捋沈宜秋的脸颊：“我知道你们会过得好，把大燕江山交到你手里，我也很放心。”
他轻笑了一声：“不过这次小心些，别再跌倒了。”
沈宜秋一直强忍着眼泪，这时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咬着牙道：“尉迟越，你忘了当初答应过我什么了？”
尉迟越眼中满是迷茫。
沈宜秋紧紧抓住他滚烫的手，指甲深深掐进他皮肉中犹不自知，她索债似地道：“我四岁那年入宫，你许诺过的……”
尉迟越明白过来，苦笑道：“不久后我生了一场大病，高热不退，痊愈后那阵子的事便记不太清了，我不是故意忘掉的。”
他捏了捏她的手：“那时我答应你什么了？”
沈宜秋叫他问得一怔。
“你会说话么？为什么不吭声？”
“这把刀好不好看？想要么？若是你开口说句话，我就借你摸一摸……”
“为什么苦着脸，笑一笑呀，丁点大的小人儿，愁眉苦脸的多难看……”
“你笑一笑，叫我一声阿兄，再借你玩一刻钟……”
“他们打死你的狗儿？太坏了，改日我寻只一模一样的送你……”
“想学骑马就更容易了，我教你……”
“别伤心，等我长大了，把什么吐蕃人突骑施人都打回老家去……”
“想回灵州有何难，不就一千里路了，改日我送你回去……”
“大丈夫一诺千金，这把刀给你做信物，回头你拿着刀来找我……”
……
当年那小小少年承诺过她的，已经全都做到了。
尉迟越等了许久，没等到她的答案，却听到轻轻的抽泣声。
他叹了口气：“听说我那时执意要将把小胡刀送你，那把刀还在，不过我再也不敢送你刀了。”
他从枕边摸出个小小的锦囊递给她。
沈宜秋打开抽绳，往掌心一倒，却是三枚铜钱。
尉迟越道：“那时我要求娶你，阿耶身边那神神叨叨的老道卜卦，连卜了三卦，第一次卜出噬咳，第二次是讼卦，第三次是否卦，我一怒之下自己摆了个泰卦……”
他摇摇头，扬起嘴角：“我不信命，可事到如今……”
沈宜秋收拢手指，紧紧握住那三枚铜钱，然后松开，将那铜钱一枚接一枚，慢慢摆到他枕边。
泰卦，象阴阳交感，地天同泰，大吉。
沈宜秋用力瞪着床上的男人，泪水不住地往下流，她言简意赅道：“你不许死，我不准你死。”
尉迟越沉默许久，轻轻叹了一口气：“小丸，让我抱抱。”
沈宜秋替他换了一遍帕子，躺到他身边，侧过身，轻轻抱住他。
尉迟越说了许多话，很快便昏睡过去。
沈宜秋抚着男人枯瘦的脸庞，用手指轻轻描摹他的眉眼，在他耳边一遍又一遍道：“我心悦你，我心悦你啊……”
不知说了几千几万遍，她终于困倦不堪，不小心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灯烛已经燃尽，殿中帘幕低垂，光线幽暗，只有冷青色的晨光从窗纸中透进来。
沈宜秋一个激灵坐起身，便即去摸男人的额头，触手微温。
就在这时，她看见他的长睫毛轻颤了一下，像是蝴蝶轻轻掀动鳞翅。
男人慢慢睁开眼，似乎恍惚了一瞬，随即扬起嘴角：“小药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