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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当刁民很多年/禁骑司日常
作者：蓝艾草
内容简介
 唐瑛自诩为良善百姓，不搞事则已，一搞就搞了个大的。 很多年之后，她围炉烤火，万分感慨的说：老子不当刁民好多年。 围观众人瑟瑟发抖：信你才有鬼！ ******** 名满帝都的傅指挥使一不小心娶了个人间杀器的老婆，围观众人同情不已。 傅琛：胡说，我媳妇儿明明很乖！ 九公主：你骗人！ 二皇子：道友我劝你擦亮双眼! 禁骑司众人控诉：看看我们头上的肿块，眼中饱含的热泪，弯曲颤抖的双腿，以及一颗瑟瑟发抖的心灵尼玛这叫乖？ 当事人唐瑛一脸无辜：我家傅指挥使说的都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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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剪剪西风催碧树，乱菊残荷，节物惊秋暮。
京城二皇子府偏僻的南院里，院中半塘残荷浮在一池碧水之中，落红凋零，乏人打理。
唐瑛静静躺在拔步床上，重重帘幕隔绝了外面的秋阳，也隔绝了她一双了无生趣的深陷双眸，虽正值韶华妙龄，却已经如同这院中残荷一般，在秋风肃杀之下失去了勃勃生机。
房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婢女阿莲端着一碗药走了进来，放在床头，低低道：“王妃，该喝药了。”
唐瑛已知自己的身子是撑不下去了，故而对喝药也不大上心，不过是捱着日子罢了。
“先放着吧，我等会再喝。”
阿莲苦口婆心劝她喝，唐瑛拗不过她，只能由得她拿小汤匙一口口喂下去。
一碗汤药下肚，唐瑛顿觉呼吸困难，却在临死的霎那疑窦顿开，对自己长久抱病在床的原因察知了端倪：“阿莲，为什么是你？”
三年前，唐瑛父兄战亡殉国，边城沧陷敌手，在一众家仆的拼死护送下，她带着婢女阿莲匆忙出逃，在山居猎户家苟且偷生数日，直到二皇子元阆带领朝廷援军前来夺回白城，以忠烈遗孤之名被带回京城。
元阆沿途对她多有照顾，进京之后便向皇帝陈情，想要照顾唐氏遗孤，在朝中武将面前狠刷了一波好感。
此举博得了皇帝的赞赏，很快赐婚，二人在热孝之中完婚，唐瑛入住二皇子府，只等孝期之后圆房。
不过一年多，她身子渐渐不适，后来便缠绵病榻，竟至病骨支离，却是下世的光景。
先时她身边还有一众王府的丫环，内心存疑之后便渐渐借故遣散了，只留下阿莲贴身照料，汤药一碗碗的灌下去，却总不见起色。
阿莲从七岁上被买进唐府，跟着她从战乱之地逃出来，一起踏进二皇子府，没想到最后却要置她于死地。
她捂着自己的肚子说：“小姐，我也没办法，总要为肚里这块肉做打算。”
唐瑛没想到竟然是这样的答案，震惊之极：“是……元阆的孩子？”他不是另有心上人吗？
阿莲低头垂泪：“小姐，对不起！”
唐瑛如堕寒潭，冷彻如骨，惨然一笑：“你既已……既已为虎作伥，又何必惺惺作态？”她闭上眼睛，感受着体内一波波的痛楚，咬牙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字：“滚！”几乎用尽平生之力。
阿莲仓皇后退两步，手足无措。
房门再次被人推开，却是二皇子元阆，紫袍金冠，气度卓然，站在她的床前，自上而下的俯视着她，说：“我来送你一程，你好好去吧。”不像是来与妻子辞别，倒好像是替政敌送终，并无半点伤心之意。
唐瑛松开了阿莲的衣角，仰头极目去望，只能看到男人清隽的下巴，痛意涌上来，连他俊美的五官也是模糊一片，与京中那位人人称赞宠妻如命的二皇子形象相去甚远。
她到底不甘心，枯瘦的手极力紧攥住了他的一片衣角，艰难的问：“为什么……不肯放我走？”
大婚半年之后，她无意之中知道了元阆另有心上人，却还要屈尊娶她，当时就曾经提过和离。
失去父兄家人之后，她内心的痛苦无以言表，温柔体贴的皇子对她多有照顾，渐渐带她走出失去家人的痛苦，原以为是余生相伴的良人，却没想到最终是他狠狠捅了她一刀。
唐家的女儿，从来不会卑微乞怜。
唐瑛知道真相之后，好几次向元阆提出和离，但他不但不同意，还以她“生病”为由，强硬将她迁至偏僻的南院。
元阆俯身，注视着面前的女子，哪怕是她临终之时，他也不见丝毫动容，只吐出冷漠的几个字：“就算你死了，对我来说也有用处。”
“好一个……物尽其用！”唐瑛忍不住讽笑起来，居然指望野心勃勃想要夺得大位的皇子能有幡然悔悟的一天，放她去过自由的生活，她真是太傻太天真了。
她枯瘦的手指无力的松开了二皇子的衣角，意识被腹中巨痛主宰，很快陷入昏沉，黑暗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呼吸不畅，心跳渐缓，那残存的不甘令她睁大了双眼，却依然抵不过胸腔里渐渐稀薄的空气，像离了水的鱼，不得不放弃挣扎。
唐瑛咽下那一口气，便觉自己整个身体都是轻飘飘的，好像从某种羁绊之中被解脱了，不由自主便坐了起来。
她是久病之人，早就卧床许久，坐起来之后还不忘仰头去看站在床边的元阆，这才发现他神情有异，她还觉得奇怪，伸手想要戳破他那副戴着面具的脸孔，透明的手指却穿过他的脸颊……
“鬼呀——”唐瑛大叫一声，猛然跳了起来，却一下子从床上弹了起来，飘浮在了半空中，她手忙脚乱去抓床柱子，没想到连床柱子也抓不住，差点穿房而过，反而被自己吓了个半死。
——不对，她这是已经死了？
她飘浮在半空中，回身再看，却发现自己的身体还躺在拔步床上，生前万般苦楚都被掩藏在平静的面容之下，唯有一双眸子仍旧不甘心睁的老大，这时候看自己的皮囊倒宛如在看别人的故事，那些愤懑不甘竟然都被留在了那具皮囊里。
成为飘浮着的一缕幽魂，不止是失去了沉重的身体，还让她放下了与元阆的恩怨情仇，用新的角度去观察这个曾经是她夫君，并且主宰她生死命运的男人。
元阆伸手在她鼻端探查，发现她呼吸全无，大掌抚过她的双眸，替她强行阖上了眼睛。
两人虽名义上是夫妻，却连亲近的行为都无，以前唐瑛总觉得他是尊重她，后来见过他掐着另外一个女子的腰重重的吻她，恨不得把她吞吃入腹的样子，便知道了原因。
他不过是心有所属，不愿意与她亲近罢了。
元阆站在她床前良久，许久之后，他转身出门，吩咐阿莲：“替她收拾干净，忠烈之后，理应有个体体面面的葬礼。”
也不知道是不是她对元阆并无执念，最后的时刻只盼着能够离开二皇子府，听到他这话只觉得好笑，便蹲在床头看阿莲替她擦洗梳妆。
阿莲沉默寡言，连个帮忙的人手都没有，她专心擦洗着唐瑛的身体，好像面对的不是前任主子的遗体，而是二皇子书房博古架上的稀世珍宝，让唐瑛看的十分无趣，便时不时飘出去外面看看。
寿衣棺椁是早就备下的，连陪葬的都是贵重之物。又有二皇子府的管事前往各府报丧，全府挂白，准备迎接唁客。
二皇子把自己关进书房，对外只称“伤心过度、卧床不起”，唐瑛却不信，穿过重重院落去前院书房一探究竟，却发现二皇子正与幕僚密谋扳倒太子。
唐瑛坐在书桌上，凑近了细瞧元阆的眉毛鼻子眼睛，甚至还对着他的睫毛吹了一口气，喃喃感叹：“果然男色误人，近看也难挑出瑕疵，我死的还真是不冤！”
二皇子眼睛有点痒，便忍不住揉了两下，总觉得好像有人注视着他，或者在他耳边窃窃私语，可是侧耳细听，却什么也听不见，只能强忍着不适继续与幕僚议事。
唐瑛见他居然有反应，便不时揪揪他的耳朵，戳戳他的眼睛，扯扯他的头发，见他紧皱着眉头的模样竟然十分赏心悦目，不由想起那句话：“牡丹花下死，作鬼也风流。”
她自小长在边关，父兄身边都是粗疏旷达的儿郎，脸部的线条都被边关的风沙吹的粗砺刚硬，与养尊处优的皇子有着云泥之别，她当初被二皇子一路护持着进京，嘘寒问暖，温柔体贴，便如苦海中抱住浮木的求生者一般，不问缘由的靠了上去。
说到底还是自己蠢，怨不得旁人。
唐瑛也试着离开二皇子府，但是奇怪的很，王府周围似乎被下了禁制，她试过好多次都没办法离开，只要暂且留下来，在府里飘来荡去，亲眼看着自己的身体入棺，也亲眼看着府里的人跪在灵堂假哭，就连元阆的“伤心欲绝”也是假的。
她觉得自己做人尤其失败，死后竟然连个真心诚意怀念她的人都没有，更是对二皇子府无一丝留恋之意，只盼着早早离开。
元阆自她死后，连日通宵与幕僚议事，仪容不整，形容憔悴，倒是十分符合丧妻鳏夫的形象，等到唁客临门，他简衣素服踉跄奔往灵堂，扶棺痛哭之时，连前来吊唁的众人都被他感动了，再三感叹二皇子妃红颜薄命。
红颜薄命的二皇子妃：“……”
——原来不止我一个人眼瞎啊？！
彼时唐瑛就盘膝坐在棺材上，拄着下巴看他，平日矜贵的男人此刻哭的泪涕交加，不断捶打着棺木念叨：“瑛瑛你起来……瑛瑛你别丢下我啊……”
“不是吧？演的也太好了！”唐瑛琢磨着，自己此刻要是顺应元阆之意，当真从棺材里坐起来，不知道他还能不能哭得下去？
她做人被囿于一隅，做的了无生趣，连日来似一缕轻烟，渐渐适应了目前的“身体”，既不用为三餐衣食而费心，更不必被困在皮囊里，发现做鬼比做人快活许多。虽然不知是何原因，竟然不能离开二皇子府，可是每日穿墙过户，比之困守南院耳聪目明许多，连看了好几场热闹，比在外面瓦子里看过的都要精彩。
她看着元阆演深情丈夫，哭着哭着竟然晕了过去，被府里的人抬回了书房，犹觉好笑，一路飘过去，府里的大夫对外宣称“王爷是伤心过度，血不归经，这才晕厥了，暂时还是卧床静养的好，不然留下病根就了不得了。”
唐瑛颇为遗憾：“装模做样都不能贯彻到底。”
于是元阆顺理成章的留在了书房“静养”，继续与幕僚议事，直到某一日他提起了一个人的名字。
彼时唐瑛神智已经有些不清楚了，有时候飘着飘着就忘记了时间，再睁开眼睛之时府里好像已经办完丧事许多日子，元阆身着常服，半倚在罗汉榻上，说：“若不是唐尧太过固执，不肯投靠本王，也不至于葬了他们父子的性命。”
唐尧正是唐瑛之父。
唐瑛瞬间就从混沌之中醒了过来，听到那位留着山羊胡子的幕僚拈须感叹：“唐家倒是对太子忠勇，陛下指哪打哪，父子俩都是悍将，可惜不懂变通……”
元阆似乎想起了什么久远的往事，许久之后才说：“一家子固执，连女儿也……”后面半句话被他咽了回去。
唐瑛孑然一身，在世间再无牵挂，可是父兄之死却是她心头不可碰触的伤痛，没想到却另有隐情，似乎还与元阆大有干系，顿时身形暴涨，悲愤大喊：“我要掐死你！”直扑向元阆。
那一个瞬间，元阆分明听到一个女人凄厉的声音。自唐氏殁了之后，好多次他总觉得身边有人窥伺，心神不安，前几日去洪福寺，便向圆觉大师求了个护身符。
他下意识从脖子里掏出护身符，只听得一声尖叫，唐瑛眼前万丈金光，她一头撞上去，魂飞魄散。

第二章
嘉正十三年夏，白城。
唐瑛身着亲卫服色，愁眉苦脸蹲守在廊下药炉前煎药，蒲扇有一下没一下的扇着，满脑子都是主帅唐尧的伤势。
唐尧是她穿越而来，这一世的亲爹，并且还是个丧偶多年，亲自拉扯她长大的爹。
她身后传来踢踢踏踏的脚步声，不多会儿便被个浓眉大眼的少年在肩膀上拍了一巴掌：“想什么呢？”
少年低头看到唐瑛脸上左一道右一道的黑灰，不由乐了：“你这是要扮上去唱大戏？”
来人是唐尧帐下俞万清将军的儿子俞安，自小与唐瑛一起长大，也算是青梅竹马。
唐瑛一个扫堂腿过去，俞安敏捷的跳了起来：“诶诶，不唱就不唱，干嘛动手啊？”这人在大帅面前乖巧懂事，离了大帅的眼面前，就是个混世魔王，从小没少整治他们这帮人。
“没动手。”唐瑛两条纤细的眉毛几乎都要拧在一起，一张莹白生辉的脸蛋上写满了不耐烦，她扔了蒲扇，索性站了起来，烦躁的围着药炉转了两圈：“别理我。”
俞安自小跟她一处混，知道她这臭脾气，真要招惹了烦躁的她，下场绝对很惨，作为手下败将的他吃过无数次亏，这两年也渐渐学乖了。
他敛了调笑的神情：“怎么了？还在为大帅的伤势发愁？”
“你懂什么？”唐瑛拍不到他的脑袋，只能退而求其次在他肩膀上拍了一巴掌，好像抖落了一身的烦恼，勉强笑出一排细白牙齿：“你这是最近俞叔叔忙着打仗没空管，就有功夫到处闲溜达了？”
北夷围城四十多天，城内粮食短缺，朝廷援军迟迟不来，攻城之战打了无数场，白城守军里十七六七都受了伤，再打下去迟早要守不住，更何况城内守军只有两万多，而城外却有三十万大军。
难道她穿越而来，就是为了死在冷兵器时代的边城之战？
比起心事重重的唐瑛，俞安还是个没心没肺的半大小子，况且他也不比唐瑛知道的军情多，是以对眼前局面的危机感认识的远没有唐瑛清晰，从背后变出一束芳香的野花，巴巴献上，红着脸为自己辩解：“我哪里闲了？刚才本来准备去城防，在路边的荒宅子里看到一束野花。”
唐瑛瞪了他一眼：“你肯定是又翻别人家墙头了吧？还什么野花，不定是人家院子里种的花。”
俞安急了：“真不是！自从你上次说过，没你在旁边放风，让我不要随便翻人家墙头，我就再也没翻过别人家墙头了。”
两人从小合作无间，出门做坏事都是唐瑛指挥放风，俞安行动，真要被大人们抓住了，唐瑛就用怯怯的眼神求助的看着俞安，俞安脑子一热，就承担了所有的责任，没少被俞万清按着打。
每当此时，唐瑛总会蹲在被打的吱哇乱叫的俞安面前，语重心长的叮嘱他：“都说了让你别淘气，你非不听，非要惹俞叔叔生气！下次别这样了好不好？”
俞万清打的更狠了：“小瑛都拦不住你！”
俞安对上唐瑛无辜的脸蛋，叫的更惨了。
可惜他是个不长记性的，唐瑛的无数黑历史睡一觉在他这里就翻了篇，次日起床又觉得唐瑛是个乖巧可人的小青梅，有好吃好喝的都要给她留一口。
唐瑛最喜欢他这一点了，却还是忍不住逗他。
“谁信？”
“真没有，小瑛你要相信我！”
少年跟在她身边连连解释，急的团团打转，脸都涨红了：“……小瑛，你说的话我都记得，我没骗你！”
唐俞两家都习惯了傻小子围着唐瑛打转，双方有意结亲。唐尧与俞万清前几日在城头御敌之时戏言：“等这场仗打完了，不如就把我家小瑛许给你家傻小子？”
俞万清挥刀砍飞一只斜刺里射过来的箭，朗声大笑：“承大帅吉言，到时候末将一定请媒婆上门！”
俞安听到消息的时候，差点高兴疯了，抱着俞万清受伤的那只胳膊一通摇晃：“爹你说的是真的？大帅真这么说？真的？”被亲爹一巴掌拍飞。
过了这么多天，他见到唐瑛还是觉得心里发烫，盼着这场仗尽快打完，北夷人赶紧滚回老家去。
“小瑛，我真的没骗你……”
在少年唐僧一样的反复解释之下，唐瑛面不改色的清好了药，放在托盘里，连同那束野花一起端起来，笑着说了一句：“白长了这么大个子。”脑子呢？
她走出去老远，身后的少年才“嗷”的一嗓子，醒悟了过来：“站住！小瑛你给我站住！你的意思是说我没脑子？你你……”
唐瑛回头一笑：“你要打我啊？”
俞安傻笑——打不过，也……舍不得动手。
唐瑛嘴角带着一抹笑意，重新抖擞精神踏进了守卫重重的前衙正堂，终于把药碗送达主帅的书案：“大帅，药熬好了。”
唐尧面前阔大的书案上乱七八糟丢着许多东西，倏然被摆上一只冒着热气的药碗，他皱皱眉头：“拿开！”
可惜端药的人压根不怕他，再次提醒：“大帅，该喝药了！”
唐尧沉浸在战事军情里的脑子终于略略转移，移到了面前皱着眉头，满脸写着不高兴的的小脸上，都不必她再重复，赶紧端起药碗，一饮而尽。
“我喝完了。”唐大帅在面前这张酷似亡妻的白晳小脸蛋面前，毫无抵抗能力，甚至还讨好的把喝的一滴不剩的药碗递到她面前，请求验看。
事实上，自十七年前他带兵巡防，等到回来之时，妻子难产大出血而亡，留下嗷嗷待哺的幼猫一样的小小女婴，他在那皱巴巴的脸蛋上看到了亡妻的影子，便对眼前的小丫头几无招架之力，只要她哭。
还好唐瑛从小到大都不爱哭，也不知道是不是她从小就知道自己丧母的缘故，从来也没有哭闹着跟他要过娘亲，自从蹒跚学步开始，就喜欢缠着他，再大点甚至缠到了演武场。
他觉得有趣，便试探性的教她练功，没想到小丫头从不喊苦，竟然咬牙坚持了下来，就连不少手底下的武将们都要赞一句：“将门虎女！”
白城地处边城，乃是南齐与北夷之间的第一道防线，也是边境最大的一座城池，唐家历代驻守北境，到了唐尧这一代，叔伯兄弟们在一场大战之后尽皆葬身疆场，所余弱男细女几个也被吓破了胆子的唐家寡妇紧捂在并州老宅里教养，死活不肯让孩子涉足战场，驻守北疆的便只有唐尧这一脉了。
比起并州老宅子里那几个埋头苦读圣贤书的侄子，唐瑛的确当得起将门虎女的赞誉。
小丫头接过药碗放下，又绕到他身后去解他肩背上缠着的细布：“我看看伤口。”
有个非常贴心懂事乖巧的女儿，是什么体验？
假如有人愿意与唐尧就此讨论一番，唐大帅一定会打破平日沉默的习惯，滔滔不绝的讲个三天三夜，也未必能讲完。

第三章
唐瑛从小照顾家里父兄两个男人，唐尧身为主帅，受伤的机率还比较小一点，其兄唐珏从小就被唐大帅丢进军营里磨炼，三天两头带伤回家，让她一个前世极少进医院的人都练成了护理熟手，三两下就帮唐大帅肩背上的伤口换好了药，又重新包扎。
唐尧穿好外袍，注视着正利落收拾沾满了血的细布的女儿，不由冒出一句话：“早知道爹就派人送你回并州。”
并州是唐氏祖籍，唐瑛六七岁上跟着父兄回去祭祖，见识过族里几位堂姐妹们规行步矩，谨小慎微的模样，隔房守寡的婶娘又极为严厉，对她爬树上墙的行为极为不喜，曾当面直斥她毫无女儿家的样子，她是无论如何也不肯留下来学做淑女的。
没想到隔了这么多年，唐尧居然旧事重提，焉知不是白城战事危机，连他自己心中也没底。
“若是女儿去了并州，谁来照顾爹爹跟兄长？”唐瑛露出个乖巧贴心的笑容，宽慰老父亲。
唐尧摸下了她的发顶，满面惭色：“……总之是父亲对不住你们母女。”妻子难产而亡，女儿自小跟在他身边，边关朔风凛冽，吃了不少苦头，如今还要留在他身边饱受战争之苦，担惊受怕。
“爹爹不必多想，咱们一家人，无论生死，总在一块儿。”她轻柔说出这句话，倒好似在说一家人要出门郊游踏青一般，可唐尧却从她坚定的眼神里领会到了她的话中之意——她愿与父兄共进退。
他一时百感交集，还未开口，便有人直闯了进来，笑嘻嘻道：“都多大的人了，还缠着父亲撒娇。”正是长子唐珏。
“要你管！”唐瑛扮个鬼脸，又过去扯着兄长坐下：“让我看看伤口。”
父子俩前几日先后在守城之时受了伤，但谁也闲不下来，依旧是连轴转，唐瑛只能每日尽心照料父兄伤势。
守城之战激烈，唐尧身边的亲卫也有大半上了城墙御敌，唐瑛原本兼职亲卫，为了方便就近照顾亲爹，现在却一个顶仨，不但要替唐尧跑腿，到处传令，连军情粮草武器统计上报，都由她整理，故而她比俞安更为了解战事的严重。
唐家世代驻守北疆一线，除了白城还有大小重镇六七座，原本都属唐家军所辖，守军足有十来万，等于北境防线之上的重兵都握在唐尧手中。
但自去年秋天开始，京中调令一道道下来，先是除白城之外的唐家军先后被以换防的名义调离北境，委派中路军前来驻守，其次便是军饷粮草兵械被无故拖延克扣，唐尧数道奏折接连上报此事，却都不见回音。
名震北疆的唐尧渐有被朝廷架空之感，但他久在边疆，多年未曾涉足朝事，只能寄希望于皇帝陛下对世代忠良的唐家那一点点虚无缥缈的信任。
此次白城被困之初，不是没有派人出城求援，但如今已一月有余，却迟迟不见援军而至，凡此种种，无不令唐尧心头暗惊，却不能露出端倪，以免动摇军心。
唐珏此来，却是自请出城夜袭。
白城被困日久，经唐尧与几名大将商议，欲再遣一队人马突围，向最近的驻军救援，但救援的人马须得派数队儿郎掩护。
消息传开之后，军中不少儿郎自请出城一战，连唐珏也在其列。
谁都知道，此行凶多吉少，犹如羊如虎口，有去无还，唐尧止此一子，望着儿子坚毅的面容，心头万般不舍，却还是拍拍他的肩，叮嘱道：“万事小心!”
唐瑛默默送他到门口，鼻端泛酸，千言万语哽在喉头，唯有一句：“大哥——”
英武的青年回头，像以往每一次奔赴战场之时，笑着说：“乖乖在家，等大哥得胜归来，带你去打猎。”
那是唐瑛此生最后一次与唐珏面对面说话，他面上漾着浅浅笑意，仿佛只是出门游玩一趟，很快就会归家。
当晚，她跟随父亲站在城头送出征的将士，永远记得唐珏腰身挺的笔直，骑在马上率先冲出城门，一往无前的模样。
他没有回头，带着一队人马直杀进敌营，像一把尖刀撕开了重重夜幕，撕开了困守着白城的北夷连绵营帐……
天快亮的时候，北夷营帐终于恢复了平静有序，开始打扫战场，分拣两军战亡的尸体。
唐尧在城头站了大半夜，再挪动之时，双腿僵硬沉重犹如灌满了铅石，整个人都跟着晃动了一下。
很快有人伸出双手，扶住了他。
唐尧低头，对上一张泪流满面的脸，他伸出粗砺的拇指拭去她面上的泪珠：“别哭！”
“我没有哭。”唐瑛反手抹了一把脸，却发现自己竟然满手的水渍。
她陪着唐尧站到天亮，心中那一点微茫的希望随着北夷大营里的厮杀而渐渐湮灭，许多年的光阴在眼前呼啸而过。
她记事很早，约摸是腔子里装着一颗成年人的灵魂，连视线不清，只能听到小小孩童悄悄守在她身边，哭着叫妹妹都不曾忘记。
唐尧总对女儿有愧，自责疏于照顾，连妻子最后一面也没见到，让女儿从小没了娘亲，却对儿子严格要求，读书练武从不肯松懈，却不知儿子失去母亲，也才是四岁的小小稚儿。
唯有唐瑛知道，那小小稚儿在失去母亲的头一年，时常半夜摸进她的房间，在乳母震天的呼噜声里，握着妹妹的小手，轻轻啜泣。
后来他飞速成长，立志要担起兄长的责任，保护幼妹，早忘记了那思念母亲而哭泣的小小孩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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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城被困之后，每日都有阵亡的将士，也每日都有伤心号哭的妇人。
她们哭完了，擦干眼泪，继续奔进伤兵营照顾受伤的将士，熬煮汤药粥饭，帮着收集武器，各家搜积油料运到城下……总有无数的事情要忙，来不及悲伤饮泣。
夜袭之事，让北夷人更加疯狂，进入了新一轮的攻城之战。
五日之后的深夜，白城城守栾洪竟然悄悄开了北城门，投敌叛变。
唐瑛才入睡没多久，便被惊慌失措的丫环阿莲摇醒：“小姐，城破了，快起来！”
阿莲身后还跟着军中偏将唐舒的女儿唐莺，满脸是泪的跪倒在她床前：“小瑛姐姐，我父亲战亡了……”
她七岁随父来到白城，年纪与唐瑛相仿，从小就喜欢俞安，却不似唐瑛一般舞刀弄棒，而是专攻女红厨事，时不时便送两人一些荷包之类的小物件，或者新学的吃食点心，是个极为温婉的女孩儿。
唐舒战亡，家中仆人惊慌四散，她便直冲进大帅府，向唐瑛求助。
“大帅呢？”她好些日子没有好生休息，被唐尧硬逼着回家来睡，没想到才阖眼没一个时辰，居然就发生了这种事情。
“大帅带人迎敌，已经开了南城门，让大家逃命。”
她原本就和衣而卧，略收拾一番，提着长刀出门，院子里已经站满了家下众仆，有管家赵叔、长随张青、后园瘸腿的花匠欧叔等人，六七张强忍悲痛的脸，纷纷提刀持棍，静等她的号令。
张青道：“小姐，少将军已经阵亡，大帅……肯定不会离开白城。我等一定拼死护送你出城！”
唐瑛心有牵绊，拉过身后的唐莺与阿莲：“白城已破，我要去找爹爹，麻烦大家带着她们逃命去罢。”她翻身上马，便要往外冲。
张青红着眼圈拉住了她的马缰，死活不肯放她走：“小姐，你是大帅最后一点骨血，我们不能眼看着你去送死。少将军已经没了……”七尺的汉子几要哭出声。
唐瑛急切之间，也顾不得这许多，只能先胡乱应下来：“你先放开缰绳，我跟你们一起走！”心中却暗暗打定主意，只等出门之后，伺机去寻找唐尧。
一行人将阿莲唐莺护在当间，待出得大帅府，却发现白城已经大乱，街上到处都是奔逃的百姓跟拼死与北夷人力战的军士，有人腹部中刀，跪倒在地，却仍旧高举着陌刀，保持着拼杀的姿势；还有人跟北夷人抱成一团在地上滚，砍刀卷了刃便弃之不用，拳头没了力气，便用牙齿咬住北夷人的耳朵……
身边的人不断受伤，张青跑的飞快，好像永不会疲倦，瘸腿的欧叔跑不了这么快，便留在后面抵挡追上来的北夷人。
当她再一次回头，眼睁睁看着欧叔被砍断了臂膀，被砍倒在地，却始终微笑着面向她离开的方向……
那一场突围之战打的极为惨烈，身边的人不断的倒下去，唐瑛几乎杀红了眼，周围全是厮杀的人群，到处都是断肢残骸，还有妇孺的哭声。
她护着唐莺与阿莲，还有半道上遇上的许多百姓妇孺，替她们断后，无数次回头望，多想奇迹发生，看到亲爹那张方正严肃的面孔。
然而命运似乎一再看她不顺眼，总要附设许多难题，前世父憎母厌，小小年纪便被离婚的父母抛弃，丢在乡下重男轻女的爷爷家，全凭她咬牙苦读，年年拿第一，在西北偏远的小镇上拿着贫困学生救济金读完了高中，冲进了高等学府。
大学同学享受校园生活的时候，她却已经背着助学贷款，还要勤工俭学养活自己。等到踏足社会，还有无数辛苦的日子等着她咬牙苦撑。
好不容易还完了助学贷款，却出了车祸，睁开眼睛便换了一个世界。
何谓掌上明珠，她做了唐尧的女儿才知道。

第四章
也许是栾洪与北夷人早有勾结，故而不知何时，北夷人泰半兵力皆聚于北城门下，待得城门洞开，便一鼓作气杀入城中，誓要夺下这座南齐边关第一重城。
唐尧见大势已去，亲自带兵阻拦入城的北夷人，下令由俞万清等人护送百姓从南城门突围。
“末将岂能丢下大帅孤身在此？”嗓音如雷，一骑已至唐尧身畔。
没想到俞万清打了个转，遣了手底下数名偏将带兵护送百姓，他自己却留下来与唐尧并肩御敌。
“胡闹！临阵抗令，可是要杀头的！”唐尧长木仓刺中一名窜过来想要砍他坐骑的北夷人，回头怒斥他。
两人年少相识，并肩战斗多年，袍泽情深，熟知对方的本领，若是不顾城中百姓，无论是唐尧还是俞万清带一队人马拼杀出去，未必不能保得性命，以图后续。
唐尧下令俞万清带兵保护百姓，自己留下来断后，拖延北夷人进城的脚步，便是留给俞万清一线生机。
“大帅若想追究末将之罪，不如等将这些北夷狗赶出白城，末将再来领罪。”
俞万清生的人高马大，一脸的络腮胡子，为人最是慷慨豪迈，被十几人围攻而不见惧色，只听得他暴吼一声，长刀在北夷敌军之间左劈右挡，力若千钧，顿时残肢头颅纷纷掉落，竟是唬的围上来的北夷人心生怯意，不由自主便向后退去，在两人面前留出好大一块空地。
“好刀法，俞将军悍勇不减当年！”唐尧笑赞一声，已知其心昭昭不可违，双腿一夹马腹亦窜入敌军丛中，长木仓如练，来去如电，立时便有敌军或胸腔被洞穿，或眼珠被扎爆，或颈部血如涌泉。
两人所到之处，便是一片伤亡，直骇的冲过来的北夷人不住后退，被这两位杀神给吓破了胆。
北夷带兵入城的将领胡沙虎身形魁梧，性格更是暴戾，见手底下的兵卒竟然敢往后退，顿时气急败坏，接连砍翻了好几名后退的小兵，这才止住了颓势，又集结成队将二人团团围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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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瑛护送老弱妇孺出城，暗合了唐尧规划的百姓逃跑路线，很快便被守城军士追了上来，她见得唐莺等人挣得生机，有守军护送，焦心如焚，再难忍耐，掉转马头逆着人群便往北城门冲。
张青阻拦不及，眼睁睁看着唐瑛的身影消失在自己的视线之内，提着棍子赶忙追了上去，在人群中徒劳的伸臂去拉，扯开了嗓子大喊：“小姐，回来！小姐你快回来啊！”
他的声音再洪亮，也还是被逃难的人群无数的呼儿唤女声，孩子惊恐的哭声淹没。
无数人都在拼了命的呼唤生命之中最亲近的人，张青扯开了嗓子喊，唐瑛也未必能听得到。
此刻的唐瑛哪管前面是刀山还是火海，一边驱马逆行，一边不住给自己打气：“爹爹，你一定要等我！要等着我……”至于她奔到唐尧身边，又能如何，竟是连自己也茫然。
她不能阻止唐珏自请出征，更没办法拖着唐尧丢下百姓逃命，唐家祠堂里忠良勇武的牌匾是用数代人的鲜血写就，铁骨铮铮不可更改。
可是她呢？
在这寒凉人世，孑然一身度过了二十多年光阴，好不容易换个地方重新来过，她以为那是命运对她的补偿，习惯了父兄的温暖怀抱，细语呵护，哪里还有勇气面对这世间凄风冷雨？
唐瑛的视线一片模糊，她狠狠抹一把脸，眼前的道路终于又清晰了，如飞蛾扑火一般，明知奔赴的是一场无望的结局，却义无反顾。
半道遇上小股北夷人，多年演武场上的条件反射，竟然让她一路横冲直撞杀将过去，眼看着快到北城门了，忽然斜刺里冲出一匹马，差点与她相撞，却在快要撞上来的同时去牵她的马缰。
唐瑛视线模糊，行事全凭本能，唰的一刀便砍了过去，对方没料到她竟然下死手，差点躲闪不及，连忙喊道：“小瑛，是我！”
原来竟是俞安。
少年满面焦色，身上的血迹也不知道是北夷人的，还是他自己的，一改往日没心没肺的模样，两条浓眉几乎快要拧在一处：“你这是要去哪儿？”
“我要去找爹爹！”听到熟悉的声音，唐瑛忍不住哽咽。
从小到大，俞安还从未见过唐瑛流泪的模样，拉住了她的马头，才发现她长刀带血，显然一路杀过来的，明明是凶悍至极的模样，却偏偏面上一片水泽，浸透了那莹润细白的下巴，如同迷路的小狗一般可怜。
他的心顿时攥成了一团，紧拉着她的马缰，哑声说：“小瑛别怕，我陪着你一起去。”
其实少年的内心又何尝不是惶惶然？
城破之时，消息传回俞府，他先是带着家将护送家中母亲姐妹出城，如同唐瑛所遭遇的那样，半道撞上护送百姓撤退的将士们，听说俞万清与唐尧留在北城门断后，便猜到唐瑛恐怕不会独自逃命去，又挂心父亲，便抄近路往北城门赶，可巧追上了她。
越往北城门，巷战便越加激烈。
两人结伴砍杀过去，好几次都被北夷人困在小巷子里缠斗，明明往日骑快马两刻钟的功夫就能到达的北城门，却生生被北夷人缠住，走了一个时辰还没到达。
巷战多有不便，起先骑着马还能前行，后来遇上的北夷人越来越多，一时不察，坐骑被北夷人砍伤，便只能弃马而行，眼见得离北城门还有不足一里，他们已经能看见留下来殿后的守城军与北夷人主力厮杀在一处，还能听到守城军的呐喊：“保护大帅……”
“俞将军……”
隔着半里的距离，他们看见黑压压的敌军似要将白城的一切都吞噬，而留下来殿后的守城军无数次的阻挡着敌军在这座城池里前进的脚步，一步步捍卫脚下的土地。
敌军与守城军互相撕咬缠斗的太紧，人群太过稠密，他们看不见两军交接处的情形，不知道此刻俞万清与唐尧都到了最后的关口。
俞万清的左胳膊被北夷主将胡沙虎砍断，半边身子都浸在鲜血之中，他反手将陌刀插入胡沙虎腹中，使尽了力气搅动，眼看着对方不可置信的捂住了腹部，魁梧的身躯朝后倒去，俞万清泰山般的身躯也轰然倒塌，坐倒在地。
他喘着粗气说：“大帅，没能……没能亲眼看到安儿跟小瑛成亲，真有点遗憾……”
唐尧的情形也好不到哪里去，他身后插着数把钢刀，大口大口的吐血，两人带着五千军士将北夷人的主力拦在北城门内，拖延了近一个半时辰，给城内的百姓争取一点渺茫的生机。
“也……也不知道小丫头逃出去了没？”唐尧坚毅的面部线条柔和了下来，后背的刀伤远远抵不上心里的牵挂焦虑。
两人身先士卒，杀了不少北夷人，惹恼了胡沙虎，便将手底下精锐都集中攻击他二人，车轮战术直攻了一个时辰，周围堆起高高一圈北夷人的尸体，他们两人身上也带了不少伤，更是激的胡沙虎狂性大发，亲自提刀砍了过来，要领教领教南齐将帅的本领，最后却送了性命。
隔着密密麻麻的人头，俞安跟唐瑛也被北夷人紧紧缠了上来。
有守城军士看到他二人，便分出几百名军士冲杀过来保护二人，并且试图挟裹二人离开北城门。
“小将军，快快往南城门去，此地不宜久留。”
“我父亲呢？”
“我爹爹呢？”唐瑛不想离开，一意孤行要往前闯。
带队冲过来保护二人的正是唐尧手底下一名百夫长薛岳，虽有大小数十处伤口，却依旧恪尽职守，并无后退之意，见到她身上的亲卫服色，便认出她来，已知今日唐大帅是万难活着离开白城，可是面对少女殷殷期盼的双眼，还是忍不住撒了个善意的谎言。
“小姐快走，大帅已有妙计，定能脱困！”
唐瑛都已经到了近前，哪里肯听，立时便领会了他的话中之意，双目顿亮：“爹爹就在前面？”
薛岳一面挥刀砍断了杀将过来的北夷人的一条胳膊，一边要拦着她：“小姐，你真的不能再往里面闯了。”
唐瑛急了，扯开了嗓子大喊：“爹爹——”不管不顾便要往里闯。
“爹爹——”
“爹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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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着两百米的距离，无数黑压压的人头，唐尧疑心自己死前产生了幻觉。
他艰难的喘息：“你听……我好像听到小瑛的声音？”
俞万清：“大帅你这是关心则乱……小瑛那么机灵，她肯定早就跟着突围出去了。”
唐尧再吐出一大口血，语声转低：“我总觉得小瑛在哭……”往后，还有谁能替她遮风蔽雨？
守城军将两人牢牢护在中间，用血肉铸起一座牢固的城墙，还有军士含泪要替他们包扎伤口，却因无从下手而红了眼眶。
胡沙虎虽死，北夷人不过暂乱一时，很快便有无数的北夷人源源不断从城门口涌了进来。剩余的守城军士来不及伤感，更来不及去惊惧，面对几十倍高于己方的侵略者，他们只是沉默着紧握了手中的武器，毫不犹豫的撞了上去，犹如蜉蝣撼树，却一往无前。
薛岳拦不住唐瑛，却在她往前冲的同时，一个手刀劈在她后颈，她当即晕了过去。
他双目蕴泪，欲将人交到俞安手上：“少将军，赶紧带着小姐走吧！”
俞安却后退两步，向薛岳深施一礼：“小瑛就交给您了，求您护她周全。”他最后再看一眼心爱的姑娘，提着刀冲进了守城军中，与他们肩并肩，面对北夷人侵略的铁蹄，生怕回头再多看一眼，便舍不得与心爱的姑娘分别。
薛岳托着唐瑛，正不知如何是好，也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个提着长棍的青年，身上沾满了血迹，他说：“把小姐交给我。”
薛岳只觉得这青年极为面熟，好像是大帅府里家仆，北夷人的攻势更猛烈了，战事容不得他多做思考，便将人交到了青年手中，看着他矮身背起唐瑛匆匆往后撤，回身便加入了战场。

第五章
数日之后，唐瑛在白城附近的山中猎户家彻底清醒了过来。
那日薛岳出手并不重，她被张青千辛万苦带出城之后就醒了过来，迎面撞上了北夷人，又是恶战一场。
彼时张青满身是血，已是强弩之末，若非一口气撑着，恐怕两个人都要葬在城内。
唐瑛一身武功尽得唐尧真传，平日家中陪练都是唐珏这等上过战阵搏杀过的青壮儿郎，又正是悲痛欲绝穷途末路之时，所过之处直如剖瓜砍菜，全然不顾自身安危，带着张青杀将出去，待到得山下，体力不支跪倒在地，张青才发现她已是身受重伤，不提别处的大小伤口，只腹部刀伤便能要命。
“小姐，你忍一忍我带你进山。”
他原是猎户家儿子，父母早亡，靠着邻人救济活命到六七岁，被偶尔进山打猎的唐尧所遇捡回家中长大，虽未签卖身契，却视唐尧为再世父母，拼得性命也在所不，只想带她先逃进山里再说。
唐瑛瘫倒在山脚下，一点力气也提不起来，大有行至人生穷途之感，骄阳刺目，她闭上了眼睛，哑声说：“不必了，就……到这里吧。”
至大的悲痛原来不是声嘶力竭的嚎啕大哭，泪流成河，而是剖骨剐心，痛不可抑，举目茫茫，无处可诉，无人可依，只恨不能就此昏倒，长眠不起。
那种万念俱灰的神色，任是铁石心肠的人瞧见了，也于心不忍。
张青暗中猜测她未必没有追随大帅与少将军去的意思，忍着悲痛的心情劝她：“小姐，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少将军跟大帅……死不瞑目！”
最后还是张青同村的猎户偷偷下山打探城内情况，撞上了两人，将两人弄进深山，又采了草药治伤。
唐瑛从那日进山之后便发了高烧，一则身上有多处伤口，二则精神溃败，一度烧的人事不知，昏昏噩噩好多天就过去了。
收留她的那家猎户还当这姑娘是张青在城里娶的小娘子，暗暗可惜生的倒是美貌，可惜命不好，遇上兵乱，怕是活不过去了，私底下悄悄跟他商量丧葬之事。
张青一张脸黑成了锅底，再三说：“她一定会活下来的，现在不过是伤心罢了。”
不得不说，这么些年习武，唐瑛的身体素质还是很好，高烧数日之后，终于彻底清醒了过来，就连伤口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愈合。
半个月之后，她已经能扶着墙走出狭小的屋子，坐在山中大石上晒太阳了。
出城之时，张青的腿骨被砍伤，一时不能成行，怕她着急，便托猎叔王大叔悄悄下山探听消息。
王大叔下山一趟，回来喜气盈面，老远就扯开了嗓子喊：“北夷人被赶走了，二皇子带兵夺了回来，还派人追击北夷人，等你们养好了伤，就能回城了。”
到得近前，他更是噼里啪啦说了一长串，将自己下山一趟所知所见都一股脑儿倒了出来：“城破的第二天，二皇子就带兵而来，趁着北夷人还没站稳脚根，轻而易举就夺了回来，还帮守城的将士们收敛尸骨。”他啧啧嘴，面色转为恭肃，朝着白城方向做了个揖：“就可惜唐大帅父子，还有俞将军父子都为守城而战亡了……听说唐大帅只留下了一位小姐，饱受惊吓卧床不起，二皇子派人守着，还找了全城最好的大夫去替她看病。”
张青震惊的看向唐瑛——他在唐家十来年，难道连唐家正牌小姐也会搞混？
唐瑛近来注意力大减，思维跟不上，王大叔的一长串话里，她只听到了唐大帅父子与俞将军父子为守城而战亡，脑子里“嗡”的一声，便什么都听不进去了，眼前犹如放映胶片一般，从父亲唐尧到兄长唐珏，还有那扬着脸傻笑的少年俞安，她张张嘴，眼前一黑便晕了过去。
有些事情，不是亲眼所见，总还抱着侥幸心理，虽然已经知道了最坏的结果，还是想躲避在幻境之中欺骗自己，蒙着眼睛耳朵藏在这山中小小木屋安慰自己，只是大梦一场。
揭破真相的那一刻，她还是想要徒劳的挣扎，想要开口去质问这山野猎户，听信谣言，未曾亲眼所见，何以就胡乱咒人生死。
她这一晕倒便又发起烧来，嘴里胡乱说些呓语，一时“爹爹大哥”的胡乱叫着，一时牙齿咬的咯咯作响，生生又病了一阵子，吓的张青彻夜守着她，哪里还有功夫去管山下那“唐家小姐”。
等到第一场秋雨浇下来，唐瑛才算是彻底的好了，虽然身体还不能恢复到旧日水平，依旧虚弱，却终于能沿着山路回城了。
张青的腿骨也长好了，只走路的时候略略有些跛，能看得出来曾经负过伤。
两个人谢过了猎户一家，一路沉默的下山，踏进白城恍如隔世。
守城的军士早换了人，也不知道是二皇子从哪里调来的兵，总归不是熟脸。
也不知道北夷人入城之后的两日是如何蹂*躏这座北地重城，街边不少店铺房屋似乎都毁于战火，新建的房屋清漆的味道都未散尽，竟已是物是人非。
大帅府倒是未曾大改，听说是北夷人攻进城之后，主帅便在此驻扎，故而唐家宅子倒是得以保全。
张青上前去敲门，开门的老苍头倒是客气，问道：“小哥找谁？”却眼生的很，并非唐家旧仆。
“这里不是唐大帅府上吗”张青惊道：“我家小姐回府，不知道老爹是哪里派来的？”
老苍头抬头上下打量他一眼，身上穿着粗布短打，远处几步开外的女子高瘦苍白，也是贫家女的模样，穿着一身粗布衣服，忍不住奇道：“你家小姐回府？”
张青见这老苍头不信，顿时心中发急，生怕唐瑛心里难过，忙忙道：“我家小姐是唐大帅的女儿，这里难道不是大帅府？谁派了你在此守门，还不快叫了唐家旧仆出来？”
那老苍头上下眼白一翻，“呸”的一口痰吐在张青脚下，顿时破口大骂：“大天白日说哪里的昏话？唐大帅战亡，唯一的掌珠伤心欲绝病倒了，二皇子怜唐小姐无依无靠，带着她回京了。唐家的小姐如今可是在京城里呢，你们莫不是穷疯了，居然敢跑出来冒充唐小姐？看老头子不打死你！”
老苍头回身从门内拉出一把扫帚，照着张青没头没脑打了下来。
张青是个倔头，被老苍头狠打了好几下，仗着年青力壮抓住了扫帚，急的脸都白了：“你到底是哪里冒出来的老头子？不认得我家小姐就算了，小姐九死一生回到家门口了，居然敢拦着不让她进去！”
老苍头大约没想到还有人敢如此大胆，喊了一嗓子便从门内跑出来数名青衣小厮，全是陌生面孔，听说前情呼呼喝喝就要揍张青。
张青身上挨了好几下，还扯着嗓子喊：“你们到底是谁？唐家的旧仆呢？快喊他们出来……”
老苍头有了帮手，骂起来更是中气十足：“穷疯了的骗子，竟然敢讹到唐家门上，明知唐家旧仆为了保护小姐都死光了，竟然还敢上门。倪二，你跑一趟衙门，让府君来捉了这对骗子去吃牢饭，省得到处行骗！”
唐瑛抬头打量这座熟悉的府邸，那曾经是她此生最温暖的所在，可是亲人俱亡，如今不过就是一处宅子罢了，说不定进去之后触景生情，保不齐更为伤心，不进也罢。
“张青，我们走。”
张青不可置信：“小姐——”
“我们走吧。”
唐瑛率先转身离开，身后传来踢踢踏踏的脚步声，张青走的很急，还揣了一肚子气，快要爆炸，身上衣衫也被扯烂了，直恨不得再上去与这帮不带眼识人的奴才们再打一架，不过觑到唐瑛平静的表情，他又不敢多嘴了。
两个人在白城转了大半日，许多熟悉的地方都已改变。
唐瑛从小以男装示人，十五岁之后便以亲兵身份跟在唐尧身边，出入军营，便是营中不少军士都真当她是唐大帅亲卫家将，而非唐家小姐。
家里都是糙老爷们，养个闺女也全无章法，全凭高兴。
唐瑛从小不喜做女红，偶尔被丫环追着缝个奇丑的荷包送给老父亲，便能得唐大帅满口子夸奖，若是陪老父耍一套木仓法，共饮一坛酒，就更能讨他老人家欢心了。
反正她身后永远有个傻小子俞安追着，对于女婿的人选唐大帅半点不担心，是以养女儿养的很是随心所欲，丝毫不必担心闺女嫁不出去。
天长日久，除了唐尧身边关系亲近的下属家眷，家中众仆，外人竟是不知唐小姐的真面目。
城中普通百姓倒是知道唐府有位小姐，却从不见她招摇过街，只当这位唐小姐乃是大家闺秀，就算她此刻身着女装，在城里随意走动，竟也无人识得。
两人路过一处宅子，但见一株苍老虬劲的杏树从墙头探出半个枝桠，居然不曾焚于战火。
唐瑛站在墙下面，仰头呆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轻轻说：“这棵杏树上结的杏子最是好吃，又甜又软，往年俞安总会爬墙去偷摘。”

第六章
二皇子元阆倒是很是笼络人，他收复白城之后，除了下令一队人马追击溃败的北夷军，还做了两件事情来收买人心。
一件是替战亡的将士们办了一场隆重的葬礼，官职如唐尧俞万清之类的，便另立了墓碑，连同他们的儿子唐珏与俞安都在其父脚边有了一方埋骨之所。
另外一件事便是照顾唐家忠烈遗孤的那位假小姐。
唐尧与俞万清、连同俞安的尸骨倒是找到了，虽然难免会有缺失，到底也还能确认是本人，便顺利下葬。但唐珏却是尸骨无存，当日夜袭北夷军营，最后尸骨被北夷人处理了，连地方都追寻不到，也只能立个衣冠冢了，甚至里面放着的东西都不是他的贴身之物，而是临时准备的一套盔甲。
唐瑛跪在他们墓前，整片山坡全是戍边将士的坟包，密密麻麻挨挨挤挤，如同他们生前那样的亲密，同食同寝，同出同入，一同征战，最后又同眠一处。
张青就跪在她身后几步开外，注视着少女沉默而颤抖的双肩，慢慢伏下去，额头紧贴着面前的土地，手指牢牢抠着唐尧的墓碑，直似要将石碑抠出个洞来，最后反而抠破了手指，染红了石碑。
他心中极为难受，可是也不知如何安慰这沉默削瘦的少女，只能移开目光，注视远山之巅那飘浮的云海，缓缓说：“我在城里打听了一圈，听说当日大帅跟少将军他们下葬的时候，那位假小姐并没有出现在人前，听说那假小姐哭晕在灵堂一病不起，下葬当日还起不了身，也没人见到那位假小姐的模样，也不知道她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静静跪在墓前的少女将脸贴上了墓碑，牢牢抱住了那冰冷的石碑，仿佛唐大帅生前抱着他撒娇的小女儿模样。
张青磕了个头，悄然退了下来，走的远一些了，再远一些，只能远远看到那孤弱无助的少女小小的身影蜷缩在墓前。
风中似乎隐隐传来哭声，再细听似乎又没有了。
那天下山的时候，唐瑛拜祭过了父兄与俞万清，最后在俞安的墓前停了下来，她蹲下身子，摸着墓碑上的字，哑声道：“你说将来有一天，你要带我去京城转一圈，带我去吃最好吃的美食，给我买最好看的衣裳……”
那唠唠叨叨许愿的少年好像就在她眼前站着，满脸笑意，那样莽撞而热情，像一团永远不会熄灭的火，小时候被她暗中欺负了，转头抹干了眼泪就又缠了上来。大一点不知道被她坑了多少回，每次都记吃不记打，都不必她给个笑脸，就买了街边小食来讨好她……
她的嗓子里好像含着砂子，每一个字都说的艰难无比：“俞安，你都说话不算数。你们所有人，爹爹，大哥，还有你……你们都说要疼我，可是你们都骗了我，你们……都丢下我一个人……”
“我要走了，去京里看看。”她挺直了腰杆，立如松竹，像过去无数次唐尧教导的那样：“咱们唐家人的骨头都硬，哪有垮肩塌腰的道理？”
“唐家人的声名不能堕!我要去京里看看，到底是谁敢那么大胆冒充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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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在千里之外，两个人如今都是身无分文。
唐瑛平日就没有戴首饰的习惯，更何况还是当唐尧的亲卫，身上连点脂粉味儿都没有，当日城破的时候军情如火，哪得功夫考虑到揣些金银。
张青听说她要去京城，虽然内心很支持她的想法，毕竟不能让别人顶着小姐的名字踩着唐家父子的尸骨攀富贵，可是一文钱难倒英雄汉，更何况是唐家从未赚过钱的小姐。
“小姐，咱们总不能……乞讨入京吧？”
唐瑛蹲在街边观察了一番乞儿的日常生活，觉得这是一份难度较高的职业，首先要把脸皮放在地上自己先吐口唾沫踩几脚，然后还要做好让所有路过的人都踩几脚的思想准备，还未必能混到一口饭吃。
“你我都不是这块料，算了吧。”
张青小时候倒是跟各家乡邻讨过饭，可那时候人小脸皮厚，为了吃饭也顾不得了。后来入了唐家，多年饱食之下不知不觉间连自尊心都养回来了，实在再难做回小时候的营生。
唐尧不愿与民争利，家中在白城连个铺面也无，竟没想到在他亡故之后，掌珠有沦落街头的一日。
唐瑛带着张青在街边转悠了一日，最后瞄准了一家外地的镖局，两人扮作一对兄妹，毛遂自荐要做个趟子手。
白城战后重建，商人逐利，竟然也有运送药材货物前来贩卖的，怕战后遇上流民土匪，便从当地雇了镖师押送货物。
那镖局的镖师们有五六个，都是膀大腰圆的壮汉，还带着四五个趟子手沿途开道，供他们使唤，见这对兄妹当哥的容貌一般，不意妹妹竟然很是美貌，面色苍白似大病一场，但那双眼睛冷冷瞟过来，竟颇有解乏之功效。
领头的总镖头四十出头，下面的几个镖师们都是路途无聊，听说不要工钱只管饭，便撺掇总镖头留下，还意有所指：“总镖头，咱们这一路上都是男人，露宿荒郊野外都不方便，连个会做汤水的女人都没有，不如留下他们兄妹俩吧？”
内中一人还暗暗使眼色，小声嘀咕：“没有热汤热水就算了，连个暖被窝的都没有。”
战后许多人家家财付之一炬，为了生计不得不鬻儿卖女，最近人牙子的生意可是好的很。
如这兄妹俩身无分文的穷鬼想要入京寻亲，路上说动做妹妹的服侍他们几个一路，还能混些盘缠，说不得就同意了呢。
那妹妹姿色极好，虽瞧着冷冷的，保不齐美人儿是被北夷人给吓破了胆儿，说不定拢在爷们怀里暖暖，也就暖过来了。
再不济，总镖头也可纳她做个妾室，这一路上也有人贴身照料，他们纵然吃不到，瞧着也是赏心悦目的。
张青并没听到那人小声嘀咕的污言秽语，只当他们还真想让唐瑛煮饭，忙道：“我妹妹从小并不曾下过厨，不会煮饭。”想让唐家小姐服侍你们，也配？
众镖师：这原来还是个大小姐？
贫家女儿谁人不下厨？三四岁便跟着娘亲身边打下手，稍大一点便能做一家人的饭食，不擅厨事的女儿家必是呼奴唤婢的富家小姐。
感情这兄妹俩原来还是家有资财的？
几名镖师互相交换个眼色，暗暗高兴。
从来有俭入奢易，由奢入简难。贫家女儿自小吃苦，说不定能忍得一路辛苦，但富家女儿也未必能吃得这一份苦，到时候都不必他们开口，这兄妹俩说不定便攀了上来呢。
几名镖师当下起哄：“我们就是随口一说，哪里好意思让张姑娘煮饭的？”
唐瑛耳力惊人，将那人不怀好意的嘀咕尽收耳中，却不吭声，任由张青与他们交涉。
张青本能觉得这几个人不好惹，可是唐瑛执意要前往京城，再留在白城也没有发财的路子，再想想大小姐的身手，他又壮了胆气，觉得也没什么可怕的。
连北夷人也是大小姐手下亡魂，何况这么几个人。
那总镖头四十如许，瞧着也和颜悦色，说话也是通情达理：“你们兄妹俩这是在白城遭了兵灾吧？既然寻到了莫某面前，某岂能见死不救，只管安心跟着车队走，有莫某一口饭吃，必饿不着你们兄妹俩。”
张青忙向他致谢，唐瑛敛衽欲拜，却被莫总镖头拦住了：“张姑娘万不必客气。我瞧着姑娘气色不好，可是生了病？”
唐瑛既与张青假作兄妹，便随了他的姓氏，掩了唇咳嗽两声，缓缓道：“劳总镖头关心，这一向都病着不能成行，才拖到了现在才欲入京寻亲。”
她不开口时，有种病美人的楚楚风姿，但一开口便又是不同，一张苍白的小脸生动了许多，眸中冷意稍减，如同风中细竹，有种说不出的坚韧风骨，连一身粗布衣衫也难掩她的绰约风姿。
莫总镖头的眼神亮了。
唐瑛与张青成功混进商队，还与那贩运货物的商人见礼，不过是镖局添了人，与他的商队无涉，那年约五十的姜老板也不甚在意，只客气两句便又缩回马车去了。
莫总镖头见张姑娘身子柔弱，病后才愈，虽不好再给她弄辆马车，但让她做货运的板车倒可以做得了主。
唐瑛坐上板车，还愁眉不展，万分忧心的盯着张青的脚，悠悠说：“哥哥，你的脚还未大好，可走得了路？”
趟子手可没那么好的待遇，都是一路走过来的，不比几名镖师都骑着马。
莫总镖头细瞧他，果然发现这年轻人走路略有点跛，还关切的问了一句：“张兄弟这脚可是受了伤？”
“北夷人攻城的时候被砍伤了骨头，还没养好。”
莫总镖头闻听此言，立刻便开口让他也坐了货运的板车：“既是伤了骨头，张兄弟何不早说？”那番热情客气，直如故人，换来了张姑娘感激一笑。

第七章
商队出发之后，起先三五日还好，除了莫总镖头照着一日三餐派人来关照张家兄妹，吃食也要比别的趟子手丰盛一些之外，路途尚算平静。
张青提着一颗心，向唐瑛讨主意：“小姐，莫总镖头派人送来的饭，我吃着有点不安心，怎么办？”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嘛，你也不必担心。”
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唐瑛岂能不知这个道理。
张青原本就是个手脚勤快的人，揣着一颗七上八下的心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没过两日竟是连拉货的板车也不做了，跟着其余几名趟子手在前面走。
那帮趟子手都是粗人，况且都熟悉本镖局这几位镖师们的德性，便取笑他不会享福。
“张兄弟放着眼前的福不享，何必跑来跟我们弟兄一起受苦？”
张青苦笑：“我们兄妹俩身无分文沦落至此，哪里的福气？”于唐瑛来说，家破人亡行至绝境，都与福气不沾边。
几名趟子手挤眉弄眼，其中一人见眼前的小子傻不愣登不开窍，便提点他一句：“总镖头最是怜香惜玉，你那妹子也生的不错，若是总镖头能纳了你妹子，兄弟你可就不必辛苦两条腿，能坐着高头大马走这一路了。”
张青心内暗骂：狗娘养的，我家小姐忠烈之后，何至于给个老头子做妾。
趟子手们见他不搭腔，便觉得他都穷到快乞讨了，居然还这么不识时务，便有几分不高兴。内中一位最会趋奉总镖头与各镖师的，便阴阳怪气道：“女人哪个不侍候男人，侍候总镖头一个总好过侍候一帮镖师吧？”
“你——”张青听得这话愈发来气，额头青筋暴起，握紧了拳头恨不得同这些满嘴污言秽语的糟烂人们打一架，可是唐瑛这一路太过艰难，又不想给她惹麻烦，只能忍下这口气，赌气扭头朝后面走了。
这还不算完。
趟子手们的调笑不过起了个头，再过一两日便有镖师揽着张青的肩膀称兄道弟，要为他的妹子保媒，做一门好亲事。
张青也知道这些人不好得罪，便道：“家中亲人才将将过世，妹妹哪好议亲？”
“事急从权，也有热孝底下成亲的。长兄如父，你们兄妹俩连口饭都要吃不上了，难道饿死就是孝道了？但有你一句话，莫总镖头定然会好生疼惜你妹子，也总好过她一个小娘子风餐露宿，受这等苦楚？”那镖师回头瞟一眼坐在板车上的小娘子，只觉得她有一种凛然之姿，心里更是痒痒。
他们这帮人过的都是刀口舔血的营生，不定哪天倒霉，走长路遇上山匪便保不住项上头颅，故而每回平安归来，总要在外面找个窑姐儿快活快活。
张青咬死了在孝中，不便议亲，便将这镖师给挡了回去。
休息时间，唐瑛借着张青替自己放风的机会问他：“这几日这些人尽围绕着你打转，都说什么了？”
张青怕她心里难过，便不肯说实话：“没说什么，就……套套交情。”
“你我如果跟姜老爷一般富贵，这些人跑来跟你套交情我也就信了。他们如今跑来套交情，图什么啊？”
张青：“……”
唐瑛面上神色淡淡，瞧不出喜怒：“他们在打我的主意？”
人口买卖可是一门源渊流长的生意。
“他们游说我，想让小姐你给莫总镖头做妾。”张青见瞒不下去了，便破口大骂：“唐家的小姐给一个老头子做妾，他们是脑壳坏了还是眼瞎了？”
唐瑛注视着眼前气呼呼的青年，心中百感交集，这么久以来，面上难得浮起一丝笑意：“大哥莫忘了，我可不是什么唐家小姐，我是张家姑娘。”
“小姐！”张青难过极了。
“一个有点姿色的贫家女，可不就是谁都可以觊觎的嘛。”唐瑛似乎半点都不难过的样子：“他们这是先礼后兵，你瞧着吧，才刚刚开始而已。
*******
那镖师原以为此事能成，没想到张青是个木头疙瘩不开窍，回头便一状告到了莫总镖头那里去。
“他那妹子姿色也就中上，难道他还以为奇货可居，想带到京里去多赚一笔？”
莫总镖头行走江湖，初见唐瑛也只是觉得这小姑娘气质不同，然而同行数日，他却心中另有定论：“你们有没有觉得奇怪？这兄妹俩长的一点也不像。”
“哪有什么。也许是一个随爹，一个随娘了。”
莫总镖头摇头粗瓷陶碗时的半碗浊酒一饮而尽，目光却追随着方才离开营地一会又回转的兄妹，意有所指：“你们再看，这兄妹俩像什么？做妹子的神情自若走在前面，做兄长的却落后一步走在妹子身后，而且说话的神态……是不是很恭敬？”
经他提点，围坐在他身边的几名镖师顿时反应了过来。
“我就说嘛，总觉得哪里不对。这兄妹俩不似亲兄妹，倒好似主仆。”
“对对，还是总镖头眼利，远远看去，还真像那么回事。”
大户人家的小姐出门，身边总有仆从跟随，张青在唐家十多年，在唐瑛面前恭敬已经成了习惯，哪怕扮做兄妹，初初相见还能糊弄过去，但相处日久便大是不同。
保媒的镖师恍然大悟：“不怪那张青坚决拒绝亲事，原来他根本做不了主啊？”他心气儿稍微顺了点。
莫总镖头转动着手时的酒碗，玩味一笑：“一个父母双亡的孤女，身边跟着个年轻的仆从，忠不忠心……还是两说。”
从那日开始，便时不时有镖师在外宿营的时候讲些沿途各大城池重镇的繁华景象，讲那些姐儿如何温柔多情，讲那些官宦富家如何会享受，也讲许多穷家小子发迹的励志故事，其中不乏许多见不得人的手段。
不过张青看起来甚是木讷，你讲的时候我也听着，但若是让他发表高论，便化身正义使者，指出这些发迹的穷小子的道德瑕疵，大加批判：“……那老丈于他有恩，他怎么能骗那老丈的棺材本呢？简直畜牲不如！”
负责讲故事的镖师：“……”心累！
这是哪家子边城富户调*教出来的不开窍的蠢货啊？
镖师：“话可不是这么说，若是没有拿到那老丈的银子，他一个穷家小子也不能赚到大钱。再说等他发迹之后，不是亲自去那老丈坟上赔礼了吗？”
张青：“人都被他给活活气死了，赔礼有用吗？”到底是唐家出来的人，颇有法制精神：“像这种骗子，就应该扭送衙门，省得以后有钱了更是为祸一方！”
镖师：“……”
张青其人，顽固如石，数日洗脑，竟然也没将他脑子里的陈年泥垢给洗洗干净，反倒好几次让那镖师几欲吐血，他反而还劝那镖师：“举头三尺有神明，还是少做亏心事，不然活着心难安，死了也要被阎王小鬼丢油锅里炸。”这位虽被唐府的严明法制熏染，但偶尔也会露出一点乡下猎户家孩子从小听过的神神叨叨的行迹。
镖师：“……”
活着都享乐不及，谁管死后。
如此反复，便是半个月过去了，其间莫总镖头却依旧态度和蔼，早晚对唐瑛嘘寒问暖，食宿周到。
唐瑛来者不拒，对他态度却依旧疏离客气，且执晚辈礼，直让莫总镖头心头郁郁。
兄妹两人，还真像一家子出来的，都没有一点要开窍的样子。
商队早晚赶路，时常错过宿头，好几日露宿野外，莫总镖头早早派人分给唐瑛一顶小帐篷。
张青夜间要守在她帐篷之外，其余的趟子手便要拖了他去休息：“咱们这么多人，难道还守不住你妹子一个人，还能让她被狼叨了去不成？”
“我妹妹胆子小，我守在外面她也好睡的安生些。”
几名趟子手拉拉扯扯，非要拉了张青走：“我说张兄弟，你看看这周围，莫总镖头好心，给你妹子的帐篷挑的都是最安全的地方，前前后后都有好几顶帐篷的，你也别担心了。”
最后还是唐瑛说：“哥哥不必担心我，跟他们去歇息吧，明早还要赶路呢。”张青才跟着这几个人走了。
同行十几日，虽有暗潮汹涌，唐瑛每日都与张青计算离京城还有多远，对镖局的举动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晚又错过了宿头，不得不留宿野外。
唐瑛照旧住在小帐篷里，张青也照旧被几个趟子手拖走，两人都习以为常了。
她的帐篷不远处便是莫总镖头与另外两名镖师，以及姜老板的帐篷，再往外延才是随行人员，更远处还有外间巡夜值守的人在扎营的地方走动，算是最安全的地方了。
唐瑛近来每日修养精神，虽然一直在路上，倒比莫总镖头初见时，面上又多了两分血色。
她白天在板车上靠着货物打盹，近来睡眠过饱，晚上不免又辗转旧事，睡的不甚踏实，正昏昏沉沉之际，似乎听到脚步声踏过草叶的声音，虽然极是轻微，却让她瞬间惊醒了。
练武之人本就听力异于常人，况且她警觉性也不低，细听那脚步声，竟是越来越近。
黑暗之中，唐瑛闭着眼睛在心里细数那脚步声，来人似乎故意放轻了脚步，如果她睡的稍微沉一点，大约也只当外面秋风瑟瑟，吹动草叶的响动，也许都醒不过来。
她摸黑去摸小腿上绑着的匕首，那是唐尧在她十二岁时候送她的生辰礼物，这些年从不离身。

第八章
中秋才过，原本应该是皓月当空，却因天色混沌而遮盖了清霜银辉，风过树梢，帐篷外面黑影幢幢，说不出的阴森恐怖。
远处巡夜的几名趟子手缩着脖子找了一处背风的地方靠着取暖，偶尔目光在营地里扫一圈，坐着瞎聊。
“这天儿可是越来越冷了，走完这趟镖，哥几个就可以好生歇一歇了。”
“说不定等回去还能喝一杯总镖头的喜酒呢。”
另有人小声反驳：“也不一定吧？张青不是拒绝了吗？”
同伴笑道：“这你就不懂了吧？总镖头能看上那逃难的丫头，那是她命好。她欢欢喜喜同意了，便是她识趣。若是惹恼了总镖头，嘿嘿……恐怕只能当个通房丫头喽。”
几个人嘻嘻哈哈小声议论着莫总镖头的私事，也不曾注意到营地里的动静。
黑暗的夜里，那人终于停在了唐瑛帐篷门口，甚至还把耳朵贴在篷布上，大约是想要听听里面的动静，却什么也没听到。
唐瑛放平了呼吸，脱了袜子光着脚悄无声息站在了门口。
外面的人放心掀开帘子，才探头钻进帐篷，还没走两步脚下就被绊了个踉跄，也不知道那丫头都在地上放了些什么。
他朝前一扑，还想着坏了，这一下怕不是要扑醒了那丫头，没想到还未落到地上，便被人一膝盖顶在了腹部，张嘴欲叫，嘴里便被塞了一团袜子，紧跟着腰间挨了重重一击，他便如一只离岸的鱼般在帐篷里打滚，差点疼到窒息。
五脏六腑都移了位，胃里翻江倒海，要命的还是后腰处，疼的半天爬不起来。
但动手的人似乎也不准备给他再爬起来的机会，按着他照头脸往死了揍，直揍的他想要哭爹喊娘，却也只能徒劳的发出几个模糊不清的音节——嘴里塞着臭袜子，也不知道有多久没洗过了。
这座帐篷委实太小，铺了被褥也就只剩下落脚的地方了，却也不妨碍唐瑛尽性打人，连那狭小的帐篷似乎也在轻晃着，从外面看那暧昧的声音及动静便让人忍不住浮想联翩。
十步开外的草丛里趴着两个人，被小帐篷里的动静惊的目瞪口呆。
“这这……”
“总镖头让他去吓唬吓唬张姑娘的意思，等张姑娘尖叫起来，总镖头就过去英雄救美，他怎么……”自己先快活上了？
“可是张姑娘没叫啊……咱们到底要不要请总镖头过来？”
“要不先别请？请过来咋收场啊？”
“耿明这小子，胆子也太大了，居然连总镖头的人都敢抢！”
两人感叹一番，趴在草丛里继续观察。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大约快有半个时辰了，帐篷总算被人从里面掀开了，紧跟着便有个东西被人扔了出来，那人落到地上便忍不住痛叫出声。
两人听这声气儿怎么有点不太对劲，也顾不得藏着掖着了，赶忙跑了过去凑近了细瞧，眼前这人是谁啊？
肿成了猪头的一张脸，早被打的面目全非，闭着眼睛躺在地上直哼哼，从身形看是个男人，可是从脸上看找不到耿明的半点影子。
“耿……耿镖头？”放风的其中一人颤声问。
那人哼哼两声，都差点哭出来：“救命啊！我要找总镖头作主……”
放风的两人面面相觑，还觉得不可置信：“耿镖头，你总不会是被张姑娘打的吧？”那小姑娘瞧着柳枝儿似的纤弱，面色苍白一脸病容，连说话的声气儿都不高，谁信能将牛高马大的耿镖头打成这副模样？
同伴不信：“怎么可能？就张姑娘那小身板儿，还能把耿镖头打成这样？她帐篷里是不是藏着野男人？”
到底是谁黑天半夜摸进了张姑娘的帐篷？
一身是伤的耿明竟然觉得这俩人说的大有道理，连连点头：“那力道就像个壮年汉子。”心里已经挨个把此行的同伴们怀疑了一遍，暗想是否平日得罪了哪个，竟然被他暗中抢了先不说，还挨了黑拳。
“我要去见总镖头。”
那两人不敢再拖延，搀扶着耿明就往莫总镖头的帐篷里去了。
莫总镖头原本就和衣而卧，帐篷里很快亮起了灯，转头见到耿明跟见了鬼似的：“……这谁啊？”
耿明前门牙都被打掉了两颗，说话走风漏气，带着哭腔扑过去抱住了他的腿：“总镖头，你可得为我做主啊。张姑娘帐篷里肯定藏着个野男人，瞧把我给打的……”
莫总镖头听到此话，脸色顿时黑如锅底：“谁敢摸进张姑娘的帐篷？”
“我也不知道。”耿明实话实话：“拳脚功夫不弱，瞧把我给打的。”他试着想要站起来，没想到腰疼的使不上力，只能继续趴在那儿。
莫总镖头表面瞧着和气，但其实内里性格十分霸道，不过镖局里这帮镖师们都不是他的对手，沿途遇上匪类他都冲在前面，故而令一帮镖师们都十分敬服。
他瞧中的小娘子竟然被别人占了先，这就令人十分生气了。
“你确信，真有人摸进了张姑娘的帐篷？”
“总镖头，你看看我这身伤，能假得了吗？”
莫总镖头被愤怒冲昏了头脑，也顾不得细究这里面的蹊跷，大张旗鼓带了人去唐瑛帐篷门口堵人。
唐瑛盘膝坐在被褥上，听着外面吵吵嚷嚷的声音，还有越来越近的火把，很快便到了她的帐篷门口。
外面的夜风一吹，莫总镖头便清醒了几分，心里又开始嘀咕：镖局里也没人这么大胆啊，竟然敢抢他碗里的食。
难道……那人是姜老板身边的人？
商队里可不止是镖局的人，护送的主家姜老爷身边也带着几个好手，只因押送的货物比较贵重，近来路途不太平，故而雇了镖师。
但不管是谁的人，竟然敢先他一步，莫总镖头这口气是无论如何也咽不下去的！
“张姑娘，你没事儿吧”莫总镖头扬声对着帐篷喊。
很快帐篷被人从里面掀开，张姑娘散着头发披衣掀帘而出，还捂嘴打了个小小的哈欠，不解道：“莫总镖头可是有事？”
那帐篷很是狭小，在火把的映照之下，帘子掀起来，里面便一目了然，凌乱的被褥还堆在旁边，张姑娘显然才从热被窝里爬出来，除了她一个，竟是再无旁人。
莫总镖头眼神阴鸷，心里的算盘打的哗哗响——难道是那贼子打完了人就逃脱了？
“我听说张姑娘的帐篷里进了贼人，怕姑娘受到惊吓，所以特意赶来看看。”
“贼人？”唐瑛茫然四顾，一副才被吵醒的模样：“哪里来的贼人？”似乎后知后觉才反应过来，连忙四处找人：“我哥哥呢？”
恰在此时，张青赶了过来。
动静闹的太大，张青每夜心悬唐瑛，睡的并不踏实，听说营地里闹贼，连鞋子都顾不上穿便跑了过来，此刻见莫总镖头带人站在唐瑛帐篷前面，连忙冲过去护在她面前：“怎么了怎么了？”
唐瑛往他身后一缩，语声惊惶：“哥哥，莫总镖头说营地里进贼人了，我害怕。你别走，陪着我好不好？”拉着他的袖子不放。
“妹妹别怕，有哥哥在这儿呢，还有莫总镖头，没人贼人敢来害你。”
“哥哥你别走！”
莫总镖头见张姑娘拉着张青的袖子不放，低头缩在他身后，一头浓发遮住了半张脸颊，只露出如玉般小巧的下巴，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沉声问道：“张姑娘，你真没见过贼人进你的帐篷？”
“是谁说有贼人进了我的帐篷的？莫总镖头，有人亲眼所见？”
耿明被人搀扶着来看贼子的真面貌，见那张姑娘居然抵死不认，还想混赖过去，那他这顿打不是白挨了，气愤之下脱口而出：“我见到了！那贼人不但进了张姑娘的帐篷，还把我打成了这样，你休得抵赖！”
“又不是我把你打成了这样，有什么可抵赖的？你若不信，尽可拆了这帐篷来找。”话虽如此，她还是高高掀起了帘子，让外面围观的人都亲眼瞧一瞧。
营地里不安生，姜老板手底下的人也被吵醒了，忙忙去回了他。
“进了贼人？”姜老板大吃一惊：“这可不是小事儿，带上我们的人燃起火把搜，可不能让贼人跑了！”
这边官司还未断出眉目，姜老板就带着随从们赶了过来，恰逢唐瑛掀起帘子让耿明搜人，他并不清楚内中情由，皱着眉头跟莫总镖头商量：“营地里既然进了贼人，怎么都围着张姑娘的帐篷？你看那帐篷小的只容一个人卧倒，就算是进去个贼人也藏不下啊。”
唐瑛为证清白，还拉着张青往旁边挪开几步，让大家更能瞧得清帐篷里面是否有人。
小小的帐篷里面，的确再无他人。
莫总镖头心里暗骂耿明蠢，竟然敢说他见过贼人，又不能跟姜老板说明缘由，只能打马虎眼：“也许是耿明看岔了也说不定。”想等大家都散了之后，再暗暗查访。
耿明挨了一顿胖揍，全身都不利落，又被莫总镖头否定，当下就急了，嚷嚷道：“我怎么会看岔？那贼人就是在张姑娘的帐篷里打了我！”
“你黑天半夜不好好睡觉，跑到我帐篷里做什么？”

第九章
唐瑛一句话，在场众人面色各异。
“我……我听到姑娘帐篷里有人说话，进来看看！”耿明被打成了猪头，却也有脑子灵光的时候。
姜老板身边的随从却与镖队的人很熟，每晚都有派人值夜，与镖队的轮值人员都会有交接之类的，其中一名耿直的随从很是疑惑：“今晚也不是耿镖头值夜啊，何以会出现在张姑娘的房里？”
张青此刻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肯定是姓耿的想要夜间占小姐的便宜，没想到却被她给收拾了，于是污蔑小姐帐篷里有男人。
他气的握紧了拳头，厉声喝道：“姓耿的，你也太欺负人了吧？”
耿明进帐篷之前的确是存着欺负唐瑛的心思，趁黑占点小便宜之类，没想到却反吃了大亏，指着自己的猪头脸反问：“我……我欺负人？我都被打成这样了，还欺负人？”谎话多说两遍，连自己也信了，况且若非张姑娘帐篷里藏着野男人，他何至于被打成这样。
“你咋不问问自己妹子帐篷里藏的哪里的野男人？打完人就跑的孬种。”他一口咬定那野男人打完人就跑了，唯独不肯相信这病弱的姑娘能把他打成这副样子。
唐瑛拉着张青的袖子哽咽道：“哥哥，这个人污蔑我的清白，我不活了！你找把刀来，让妹妹抹了脖子算了！”
她从小跳脱，打架坑人是熟手，唯独哭的珠泪盈盈，做出小白花模样，实在挑战她的演技，能做到听起来语声哽咽，已经算是尽了最大的努力。
张青不负唐瑛的演技，愤愤道：“我们兄妹俩托庇于莫总镖头名下，是听说总镖头仁义豪侠。可是姓耿的口口声声污蔑我妹子的清白，让她起了轻生的念头，我做兄长的也不能不顾妹子的死活。总镖头大义，我们兄妹俩以后有机会一定回报，恕我们兄妹俩现在就告辞！”
他执意要带着妹妹离开，难得姜老板起了恻隐之心，连忙道：“营里正闹贼，也不安生，你带着妹子大半夜能去哪？还是留下来吧。”又与莫总镖头商议：“既然营里偷进了贼人，不如先捉贼人，再论别的？”
张青气不过：“恐怕是贼喊捉贼吧？”
一句话让半天搞不清楚状况的姜老板豁然开朗，他们出外行商，最怕遇见山匪流民贼人之流，轻则损失财货，重则丢了身家性命。大半夜被吵闹起来，没想到却是这么一桩破事儿，他既同情张姑娘的遭遇，也对姓耿的不齿，便说了句公道话：“莫总镖头，耿镖头若是对张姑娘有意，大可等到回去请了媒人上门提亲，何必大半夜害人清白，搅闹的大家都不安生。”
莫总镖头在女*色上头虽然无顾忌，可他押镖还是很靠谱的。况且他也不是什么人的主意都敢打的，今日张姑娘若是姜老板家中女眷，自然不敢这么肆无忌惮，恐怕连肖想都不会。
比起女色，他更为注重镖局的口碑。
但谁让张家兄妹太过贫穷卑微呢？
白城战后，最不值钱的就是妇孺孩童，一个颇有些姿色的小娘子在人牙子手里也就是两斗粮食的价格，换了家中嚼裹，可是被人牙子转手卖去繁华些的城池，进了窑子可就是十好几倍的赚头。
那迎来送往的营生可不好干，若真是跟了他，那还是张姑娘的福气呢。
他心里怀着拯救这贫家女的念头，既美人在怀又能博得她的感激，待到她做了自己的女人，在闺房之内讲起两人相遇的这段往事，岂不更添情谊？故而这次莫总镖头做事情还算迂回委婉，还能在姜老板面前维持体面。
他狠踹了耿明一脚：“混帐东西，大半夜乱跑什么？睡懵头了吧？不知道在那边磕破了头，摔成这副德性，还要混赖给张姑娘。你不要脸，难道不想让张姑娘做人了？还不赶紧去向张姑娘赔罪？”
耿明毫无防备之下被踹了个踉跄，回身刚想说：不是总镖头你暗示我钻张姑娘的帐篷吓唬吓唬她的吗？但触及莫总镖头阴鸷的眼神，吓的一句话不敢说，连忙服了软。
“张姑娘对不住，我肯定是睡糊涂了，走错了帐篷。方才也不知道闯进哪个兄弟的帐篷被打了，却混赖成姑娘的帐篷。都是我猪油蒙了心，对姑娘起了不该起的心思，这才说了混帐话，姑娘千万别轻生，都是耿某的错！”
唐瑛拽着张青的胳膊不撒手，语声怯怯：“哥哥你别走，我害怕。”
出了这等事情，她一个小姑娘单独住一个帐篷自然是害怕的。
姜老板瞧瞧膀大腰圆的耿明，再看看那单薄的几乎要隐身在兄长身后的小姑娘，心道：出门在外，就当积德行善了。
他说：“姑娘若是不嫌弃，我那里能腾出一个大些的帐篷，倒是容得下你们兄妹俩过夜。”
“多谢姜老爷，我这就带着妹子过去。”他将唐瑛护在身边，径自跟着姜老板去了，路过莫总镖头的时候还意有所指：“莫总镖头还是管管姓耿的吧！”
莫总镖头气的鼻子都差点歪了。
耿明冤啊！
他不过是总镖头派去打个前哨充一回恶人的，说不得事成之后还能得总镖头以媒人相待，没想到不但被揍成个猪头三，还在人前大大的没脸，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等到所有人都散了，继续回帐篷睡觉，他跟着莫总镖头回去，还是百思不得其解：“总镖头，张姑娘那帐篷里藏着的到底是谁？”
这也是莫总镖头关心的问题，昏黄的灯光照亮了他一边慈善的面孔，另外一边脸颊却是深浓的一片阴影，他沉沉道：“给我盯紧了那丫头，看看她跟哪个野男人钻到一处去了。”忽又懊恼：“她如今跟兄长住在一个帐篷里，那野男人怎会再去？竟是我小瞧了她，原来是个浪蹄子！”暗恨那张姑娘不长眼。
“我一定替总镖头盯紧了那丫头！”耿明小心赔笑，生怕总镖头找他麻烦。
莫总镖头图这丫头姿色，却也不是非要纳她进门不可，既然她都有了野男人，进门之事便只能作罢，他面上浮起一丝笑意：“你盯紧了她，等我尝过之后，也让她侍候你一回，也不枉你为了她挨了一顿打。”
“谢总镖头！”耿明肿如猪头，却喜不自禁，高兴的走了。
*******
姜老板让手底下的三名随从腾了一个帐篷出来，那帐篷就在他的帐篷旁边，中间隔着三五步的距离。
张青跟着唐瑛进了帐篷，听得外面都没了动静，这才开口：“小姐，到底怎么回事？”
唐瑛盘膝坐着在被褥之下，摸出了自己的贴身匕首把玩：“就是你看到的那样啊，姓耿的半夜摸了进来。这位莫总镖头可真是菩萨之貌，刀斧之心。等找个大一点的城池，我们找机会离开吧，再待下去撕破脸可难保不见血。”
那匕首乃是唐尧从北夷将领手里俘获而来，刀刃锋利非常，乃是一柄吹毛断发的利器，一个不小心就能划破肌肤。
“一切但凭小姐吩咐。”张青要往外走：“小姐早点歇息，我去外面给小姐守夜。”
两人对外虽以兄妹相称，但实则在无人处，张青却仍是恭敬非常，牢记自己的身份。
“张青，你我这一路生死与共，早不是主仆。我这两日在想，如果……如果爹爹活着，我告诉他要认你为义兄，恐怕他也会欣然同意的。”
张青讶异的扭头：“小姐……”
灯影之下，那一双清冷的眸子里此刻盛着些微暖意，少女露出一点浅浅笑意：“等回头找个安全的地方，咱们有钱置办香案祭品，便行结义之礼吧。”她嫌弃的皱皱眉头：“撮草为香也太随便了。”
同生共死的情份，怎么可以随便应付？
张青局促的都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小姐，这可使不得！使不得的！大帅于我有活命之恩，养我这么大，我为小姐做什么都是应该的！”他名义上是唐珏的长随，实则也跟着少将军读书识字习武，只是没有军籍而已。
“就这么定了吧。”唐瑛拉过被子倒头就睡：“大哥你把灯熄了，我好困。”
她倒有唐大帅之风，一言既出驯马难追。
张青伶仃一人，没想到还有此遇，静立片刻，才哽咽道：“好。”
两人既然打定了主意要离开，早晚便跟着姜老板的人混在一处，所不同的是唐瑛依旧坐着拉货的板车，但她坐哪辆车，张青便跟着那辆车旁边走，亦步亦趋，极不放心的模样惹的接连跟了好几日的耿明都快失了耐性。
他暗暗咒骂：“真想找个山高林深的地方把这对兄妹给截了，省得这么麻烦。”
没想到一语成谶，不出两日他们便遇上了一伙山匪，而且当时的环境还很符合这位耿镖头对环境的设想，山高木密的荒野路途。所不同的是，他们撞上来的时候，那伙盗匪正围着一队人准备下手，还处于两方互相试探的阶段。
耿明：“……”真是晦气！

第十章
当日天清气朗，是个很适宜……打劫的日子，大概。
莫总镖头护送姜老板走了一趟，沿途一路平安，没想到回转途中居然遇上了打劫的，惊诧之下还是迅速布署手下人防备。
此地是个葫芦形状的峡谷，他们甫一进谷便发现了被悍匪包围的队伍，随行的家丁衣着皆是上好的料子，拉着几大车的东西，被盗匪抢掀起来的一角油布便可窥见车上拉着的四角包铜的樟木箱子，也不知道里面都装了些什么，车轮在地上压出浅浅一道车辙。
更别说被家丁围在当间的那辆过份华丽的双驾马车，车厢四壁除了精美的雕刻之外，还嵌金包玉，只差把“我是土豪”四个大字顶在车顶上招摇过市。
不打劫他打劫谁？
更好笑的是，那一队家丁被七八十名盗匪围在当间，居然还不知死活，趾高气昂的喝骂斥责：“知道我家公子是哪位吗？他可是平州首富的独子，准备上京去赶考，说不定就是今年的状元郎，你们也敢拦？！”
盗匪头子阔额隆鼻，目透凶煞之气，骑在马上吊儿郎当行了个极为敷衍的礼，呵呵笑着打招呼：“不知道状元郎驾临，失敬得很呐！”
其余盗匪差点笑破了肚子，内中一名紫脸膛的盗匪笑声最为洪亮：“大哥，咱们寨子里兄弟正好不通文墨，不如就请状元郎上寨子里多住几日，也好让兄弟们沾沾状元郎的墨香气。等他家人来接，再送状元郎回家？”这是不但要打劫还准备绑票了。
说了这么多，那位“未来状元郎”也不知道是害怕还是别的原因，居然窝在马车里连个声气儿都没有，何况是冒头应一声。
反倒是他的几名随行家丁恼火的厉害：“你们敢？！”
正僵峙间，姜老板的商队撞进了谷中。
盗匪头子打眼一瞧，顿时乐了：“哟嗬，这是知道我们弟兄缺过冬的物资，亲自送上来了？”他打个呼哨，那帮盗匪便分流出一队人马，直奔着姜老板的商队而来。
莫总镖头拱手行礼：“莫某失礼，路过贵宝地竟不知道拜山头的，还望大当家勿怪！”
那盗匪头子目光缓缓扫过车队，瞟见他们镖局的旗子停了一瞬，可是见到那么多的货物，又露出贪婪之相：“先前失礼不要紧，既然一起送上门来，不如也跟着这位状元郎一起进寨子喝杯野茶？”
他旁边的一名黑瘦的盗匪凑近了耳语，流里流气的目光还往唐瑛身上扫过，小声调笑，隐有猥琐之意。
张青不由往唐瑛坐着的板车旁边靠近了几步，握紧了手里的棍子，小声商量：“不如待会打起来，趁乱我护着你走？”就算是为着大帅府的这一点骨血，他也不能多管闲事。
唐瑛伸个懒腰，向他伸出手：“大哥扶我一把。”
张青还当她同意了自己的提议，扶了她下车，却见她慢吞吞往姜老板的马车方向挪动。
“妹子，你这是做什么？”
“总要还了姜老爷的收留之情才好走。”最近几日他们俩跟姜老爷一处，倒省了不少事儿。
唐瑛想要尽量不引人注目，奈何整个商队就他们兄妹俩在移动，反而更容易让那些盗匪注意到。
那黑瘦的盗匪还指着她笑出声来：“大哥不好，小娘子好像要逃。”
盗匪头子呲牙动舌头，弄出一块卡在齿缝里的肉丝，“呸”的一声吐到了地上，当即下令：“全都给爷赶上山去，慢慢点数。男的押起来，女的打扮打扮，爷今晚要做新郎！”
两列车队，合着就唐瑛一个女子。
打劫的盗匪们都哄笑起来，一部分人去捉那位平州首富的独子，另一部分人朝着姜老板的车队而来。
莫总镖头心知若是失了货物，便要砸了镖局的招牌，也顾不得跟这些盗匪套交情了，忙带着各镖头保护姜老爷的人跟货物，与打头的盗匪已经交了手。
反倒是那位平州首富的独子手底下那帮家丁，叫嚣的都凶，却全是怂包软蛋，被盗匪合围起来还没开打，就吓的纷纷抱头缩在一处，老实挨绑。
其中分流出来的几名盗匪直奔着唐瑛而来，其中一人骑在马上半弯着身子就想去捉唐瑛的胳膊，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只听得一声惨叫，那名盗匪的右手腕就被齐根切了，他惨叫一声，从马上滚了下来。
莫总镖头还分出两名镖头去保护姜老爷的车驾，其中一人正是耿明，他瞧的清楚，那盗匪去捉张姑娘，那姑娘袖中白光一闪，盗匪的右手便没了。
他眼神都直了，呆呆看着张姑娘手里握着一柄小巧的匕首，嫌弃的往货车外面盖着的油布上面擦了擦，莫名觉得后脖子发凉，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脑子里电光火石间想明白了一件事情。
哪有什么野男人！
那天晚上揍他的就是张姑娘本人！
那盗匪的叫声太过惨烈，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一众人等连打斗的动静都缓了不少，互相询问身边的伙伴。
“怎么回事？”
“怎么了？”
除了靠近的四五个人瞧见了事情的经过，其余人等只听到一声惨叫，便见那盗匪抱着血淋淋的右手腕在地上打滚，后面跟上来的一名同伙还嘲笑他：“齐二，你这是没拿好刀，连自己手腕都给不小心削下来了？看来这小娘子只有我来捉了。”
那齐二在前面挡住了他的视线，是以他并未瞧见事情的经过。
唐瑛就俏生生站在那里，自从城破之后，她的气色始终未曾养好，虽然小脸依旧俏生生的白，但总透着一股不正常的病容，也不知道是伤了身体底子还是心病难愈的缘故。
第二名盗匪冲了上来，靠近她的时候便要去揽她的腰，旁边的人眼前一花，她已经一个旋转避了开去，并且反手扭住了那名盗匪的胳膊，活活将他的身子从马上拖了下来，偏他双脚还未离蹬，脑袋朝下垂在地上。
唐瑛手起刀落，在马屁股上狠狠扎了一刀，马儿吃痛不住，嘶鸣着拖着那名盗匪朝着谷口跑去，其余人反应不及，眼睁睁看着那名盗匪的脑袋在谷底乱石上蹦蹦蹦拖过去，有人忍不住去摸自己的后脑勺。
真他娘疼！
姜老爷掀帘子的手顿住了。
莫总镖头握刀的手一顿，就连与之交手的盗匪头子都不可置信的多瞧了两眼，他视人命如草芥，却也觉得这小娘子出手狠辣，不是善茬。
“妈的，这是哪里冒出来的小女娘？”
几句话的功夫，又有盗匪冒死冲了上来，这次那人有备而来，也不敢托大去揽唐瑛的腰，直接拿着砍刀冲了过去，迎上她一张白晳的脸蛋，居然有点可惜这小娘子就要被他斩在刀下。
他冲过来的时候，唐瑛就地打滚，如一只猴儿般钻到了马肚子下面，紧跟着连人带马鞍都被从马背上掀了下来，摔了个狗啃泥，砍刀却已经落进了唐瑛手里。
莫总镖头神色复杂，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枉他行走江湖多少年，居然有眼不识泰山，差点铸成大错。
盗匪接二连三在唐瑛手里吃了大亏，惹的这帮人凶性大发，也顾不得姜老板的货物了，五六人将唐瑛围在中间，还捎带一个与她离的极近一心护主的张青。
两人都是在白城的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面对数名盗匪面色不变，背靠背打了起来，明明是高壮彪悍的盗匪，在这两人手里没走过五个回合，便死伤过半。
那盗匪头子还真没见过这么厉害的小女娘，弃莫总镖头而去会唐瑛。
“这么扎手的小娘子，老子还从来没见过呢。”他扛着刀一夹马腹跑了过去，居高临下注视着一身粗布衣裙的小姑娘：“喂，小丫头，我若是打败了你，不如你上山给老子做个压寨夫人？”
唐瑛拄着刀昂头看他，明明很是瘦弱，可气势似乎半点不输这盗匪头子。观战的莫总镖头甚至觉得，一路同行而来的那纤弱的小姑娘与眼前锋芒毕露的女子并非同一个人。
“老子要是赢了你呢？”小姑娘语声铿锵，带着女子少有的清朗，反问了回去。
盗匪头子还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小娘子，越瞧越觉得合乎心意，无视死伤的手下兄弟，笑道：“输了就让我跟着你走？”
唐瑛摇摇头：“你生的太丑，我怕天天对着你吃不下饭，还是杀了的好。”明明是妙龄少女，可是说出的话却冰冷无情，偏偏她的神色极为认真，半点也不像是在同这盗匪头子调笑，基于她此前的行为，更让人觉得她说的就是自己心里话，是真的想要杀了这人。
“臭丫头，别给脸不要脸！”盗匪头子暴怒之下，再无怜香惜玉之情，拎刀直劈而下，他臂力惊人，在山寨里坐第三把交椅，下山打劫还从来没遇上过这么扎手的人物。
“停！停停！”关键时刻，唐瑛单方面宣布停手。
那盗匪头子的刀劈到一半，难为他居然也能停下来：“臭丫头，你这是怕了吧？”
“我瞧上了你这匹马，反正你总归是要输给我的，不如就下来比划比划，免得一会伤着了我的马儿。”京城路途遥远，她总要找个代步工具的，寻常良善百姓不能下手，打劫山匪总不违法吧？
不远处那“状元郎”的马车帘子悄悄掀起一角，露出一个清隽如玉的下巴，以及一声轻微的笑声。

第十一章
那盗匪头子有种被小丫头戏弄的耻辱，目中戾气陡盛，这次可再没了调笑的意思，誓要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点颜色瞧瞧。
张青察觉到了这盗匪头子的意图，要挡在唐瑛面前，被她拉开了：“大哥别担心。”霎那间她气势全变，纤细的腰背挺的笔直，扛着一把从盗匪手里夺来的刀就敢迎难而上，居然毫无怯意。
然而她分明一脸病容，又是个年纪轻轻的小姑娘，与那魁梧的盗匪头子从体形上来比就让人生出不忍之心，生怕下一刻就被那盗匪头子给拦腰一刀砍成两段，亦或一劈为二。
姜老板放下一半帘子，不忍再看。
莫总镖头及其手底下镖师都心有不忍，只觉得她好好一个小姑娘，纵然有点三角猫的本事，可是面对如此凶悍的对手，也有些可惜了。
不过是眨眼之事，众人心思流转之际，场中两人手底下已经走了十招有余，臆测之中的少女死于刀下的惨烈事件并未发生，明明是体形极不相衬的两个人，偏打出了龙争虎斗的架势。
盗匪头子好几次都觉得能将少女斩于刀下，可是她就如一尾滑溜的小鱼，在他的刀刃下游走，却次次在紧要关头躲开。不但如此，她的刀锋仿佛长着眼睛，不是贴着他的后脑勺削过去，就是沿着他的小腿肚子砍下来，攻击的方向十分老辣刁钻，外人看来打的旗鼓相当，实则他应对的很是吃力。
他空有一身力气，可是对方打定了主意不与他硬碰硬，徒呼奈何。
二十招才过，耳边只听得那少女似乎不再耐烦与他打下去，轻笑一声提醒他：“小心我要削掉你的脑袋！”
盗匪头子下意识挥刀去护脑袋，她的刀锋却已经从他的下盘扫过。
场中诸人只听得扑通一声，那魁梧的盗匪头子已经扑倒在地，右边小腿齐齐从脚踝处被砍断了，少女提着带血的长刀一脚踩在他的胸口，刀刃就搁在他脖子上，稍一用力便是血溅三尺。
那少女眉目冷淡，环顾诸多盗匪：“你们是要他死还是要他活？”
内中一名机灵的见此扭头就跑，边跑边喊：“我回山寨去报信，诸位兄弟们搭救当家的。”撒腿一溜烟跑了。
有他做出表率，其余众多盗匪有一半选择了逃跑，另外十几名大约是这位盗匪头子的死忠心腹，还想负隅顽抗，试图救出这位盗匪头子，被莫总镖头带着人给干翻了，其中有四人还是张青的功劳。
他平时瞧着是个朴实憨厚的青年，真要打起来也是秉承了唐家人的风格，很是不要命，不然也不会在城破之后能拼一己之力护唐瑛周全。
莫总镖头先时还当这两兄妹贫弱可欺，没想到人家只是深藏不露，一张老脸涨的通红，又羞又惭，也暗暗心惊，亏得没有图穷匕现，把事情做绝到最后一步，不然以他带着的这帮人，可招架不住这兄妹俩这种不要命的打法。
场中盗匪都被绑成了一串，跟草绳上拴着的蚂蚱似的，既跑不了你也跑不了我，只能挨挨挤挤坐在一处。受伤的跟死了的另外绑起来，那盗匪头子也不例外，疼的几欲昏过去，偏偏意识清醒，狠狠瞪着唐瑛，大有生啖其肉的架势。
“小贱人，算老子看走了眼，可敢报上名号？”
张青一棍子打偏了他的肩膀，喝骂道：“手下败将，你也配知道我家小姐的名号？”
莫总镖头：“……”
姜老板：“……”谁家能养出这种杀伤力巨大的小姐？
莫总镖头手底下众镖师皆是一脸敬佩的看向莫总镖头——还是您老慧眼如炬！
唐瑛扔了带血的长刀，打完一架又恢复到了那种体乏气虚的模样，连声气儿也透着久病之后的软弱，语声轻缓说：“大哥，手下败将也不可折辱。”话虽如此，她却蹲下去扯那盗匪头子的衣服。
众人：“……”说好的不可折辱呢？
张青却丝毫未觉得自家义妹做出了什么奇怪的事情，一路之上被莫总镖头手底下的那些趟子手跟镖头明里暗里的挤兑敲打，他早觉得憋屈，今日一战让这些人擦亮了狗眼，心里极是爽快，趋前一点弯腰问：“小姐，你在找什么？”
唐瑛此刻已经扯开了那盗匪头子的腰带，两下扒开了他的衣襟，连那汉子都被她此举惊住了，呆呆傻傻看着她，竟是连疼也忘了。
“找这个。”她埋头一顿扒拉，居然从这盗匪头子怀里扒拉出了一个油腻腻鼓鼓囊囊的荷包，在怀里装的久了，居然还爬着两只虱子，可把唐瑛恶心坏了，连忙嫌弃的扔给了张青：“脏死了，把里面的银钱倒出来，换个东西装，荷包还他。”她直起身，皱眉往后退了两步：“做盗匪跟猪似的，就不能讲讲卫生，稍微洗干净一点吗？你们寨子里缺水吗？”
盗匪头子:“……”妈的剪径的遇上了剪径的！
一帮人眼神呆滞看着她指挥张青把其余几名盗匪挨个搜了个遍，搜出一堆形色各异的荷包，光明正大打劫了这些人怀里的银子，全部归拢到一处也很可观，由此可见这个山寨生意兴隆，无本买卖做的十分顺手。
唐瑛指挥着张青打劫完了，还语重心长的告诫这些匪贼：“辱人者人恒辱之，时常打劫别人，也要想到自己也可能有这一天。这次算你们运气好，老子最近不想见血，下次再打劫碰上老子，小心你们项上脑袋。”
众匪瑟缩。
好凶的丫头！
她她……想干嘛？
唐瑛手里寒光四射的匕首在众匪面上拍过去，颇有几分恨铁不成钢：“爹娘给了你们康健的体魄，不去从军戍守边塞，为国效力，却做这剪径的营生，上对不起祖宗爹娘，下对不起地方百姓，你们活着不是浪费粮食嘛？”
白城两万青壮好儿郎，城破之时以身御敌，捐躯报国，何等英勇可敬，可歌可泣!
她思绪翻飞，想到白城心中痛楚难当，也失了说教的兴趣，意兴阑珊起身：“罢了罢了，你们好自为之吧。”
众匪：“……”
明明这么凶的丫头，怎么瞧着好像很难过的样子？
最后，这主仆二人分别向姜老板与莫总镖头道别，感谢二人一路照顾。
莫总镖头额头青筋突突直跳，唯有庆幸没有与这主仆二人撕破脸，当下僵着一张老脸道别。
姜老板也没料到不过是偶一为之的善意，却替自己挡了一劫，如果不是这主仆二人，恐怕今日失财不说，连带着性命也难保。
他倒是一再挽留二人，可惜唐瑛去意已决，挥手作别，他也只能与二人道别，眼睁睁看着他二人骑上两匹盗匪留下的马匹，扬长而去。
山下一片狼藉，况且已经有盗匪回山寨求救，此地不宜久留，莫总镖头赶忙组织商队重新启程，有受伤的趟子手坐上板车，大家各归各位，立刻出发。
很快山谷里就留下了一串被捆起来的盗匪，还有那位“平州状元郎”的车队。
其中一名家丁凑近了马车满腹懊恼的请示：“指挥使，现在怎么办？”
马车里的“状元郎”此刻却彻底掀起了车帘，露出一张肤白如玉，俊美之极的面孔，剑眉斜飞入鬓，眸如星辰，唇边明明带笑，却似冬日积雪，带着股莫名的冷意，气质清贵肃杀，那家丁对上他的视线，只觉得一股冷意从头浇了下来，忙低下了头，连声音也压低了，似有为难之意：“指挥使，咱们乔装打扮，张网捕鱼，就想混进这二郎寨，好摸清他们的底细，现在被这少女一搅和，先前的布局可全都作废了！”
那俊美的青年闲闲支着一双大长腿，为着平州首富独子的名头，打扮的十分富贵，金冠玉衣，身上暗纹织金的袍子寸尺寸金，玉带束腰，腰间还挂着一堆物什，极尽奢华。
他抬起浓密的睫毛，深潭似的眸光在谷里缓缓扫过，轻描淡写的说：“既然如此，山匪屠尽，出谷再做打算吧。”
此人正是禁骑司指挥使傅琛，此行乃是为着一桩公案，今上接到密报，此地山寨匪类与官府勾结，故而命傅琛前来查探，没想到证据还没找到，布局却被唐瑛无意之中打乱。
他手底下的这帮家丁都是禁骑司的人，杀人埋尸都是做惯了的，平日刑讯查案，打探消息都是熟手，使唤起来极为顺手，当下捡了场中匪类的大刀上去，那些原本以为能留一条命的匪类顷刻间都毙于刀下。
这□□埋尸，片刻之后便收拾妥当，一阵风似的去了。
等到二郎寨的大当家得到消息，带着人下山驰援，踏进谷中来寻人，却发现谷里连个鬼影子都没有，还当手底下一帮兄弟都被行商的这些人带去官府领赏去了，倒也不虞性命，遂狠踹了那报信的一脚。
“没眼色的东西，下次都长点心！”

第十二章
九月中，唐瑛与张青终于达到京城。
感谢盗匪的无私贡献，他们此后一路之上再不曾受饥寒之苦，还能随着天气渐冷添置几件御寒的衣物。
当那巍峨庄严的城门出现在视线之中，两人深深吸一口气，交换个复杂的眼神，一夹马腹便往城门口而去。
沿途风景秀丽壮阔，阡陌纵横，有山居农妇呼儿唤女，村庄炊烟袅袅，城池繁华，边关战火与这些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百姓并无多大关联，边关的惨烈与市井的安宁详和大为不同，仿佛是被割裂的两个世界，甚至能让二人生出所历者皆虚妄的错觉。
也许是远离了白城，就算偶尔遇上个把劫道的于两人入京途中不过是笑谈，捎带手就给处理了，都不必惊动官府。长途跋涉，也不知是沿途的山水还是市井的安宁抚慰了唐瑛内心的伤痛，如今她面上的病容已经消退，时不时还能跟张青在路上赛个马，输者包办露宿野外的一切事宜，打猎捡柴收拾猎物烤肉张罗晚饭之类。
张青表面瞧着敦厚，很让人怀疑他有几分木讷，实则心细如发，他倒也不会一味让着唐瑛让她次次都赢，免得她一个人坐在荒野之中，那背影都瞧着有几分萧瑟之意，未免让人心生酸楚。
故而两人的赛马差不多是五五开，每次唐瑛输了被他支使的团团转，一时要剥兔子，一时要生火，忙碌起来的女孩儿才透出几分生机勃勃之意，他才觉得过去那个大帅府里神采飞扬的小姑娘又回来了。
两个人入京之中，牵着马才踏进京城街道，但见来往行人摩肩接踵，沿街商铺绵延，京中风物与沿途城镇大为不同，自有一番堂皇雍容的气象。
唐瑛与张青算是边关的土包子进京，牵着马儿还未找到客栈，半道上就遇上了数个摆摊耍杂技的，还有人群里跑来跑去的小孩子。
寻到一处略微偏僻价格适中的客栈，张青一摸腰间荷包，顿时傻眼了。
_——京城小偷身体力行给两个土包子上了进城的第一课，人多之处注意财物。
唐瑛过去泰半时间在营里，就算去市井间玩耍也有俞安陪同付银子，她大小姐都没有带银子出门的习惯，旁人若是靠近她身边一尺，早被俞少爷一脚踹远了。
而张青作为在唐府生活了十年，享受食宿四季衣衫全包的好青年，并无任何不良恶习，出门也习惯了不带钱。两人旅途盘缠交由张青带着，于是……两个人站在京城客栈门口，牵着两匹马儿面面相窥，不知如何是好。
那掌柜的看两人面露尴尬，不住摸着腰间荷包的一副倒霉样子，也不知道是认真的还是故意调侃：“银子丢了？”
张青一拍后脑勺：“哎呀，肯定是被方才撞我的小子给摸了去。”他当时只顾着防备迎面走过来的一名年轻女郎，生怕撞着了人家，才没有过多关注撞在他身上的小子。
唐瑛：“……”京师重地，再靠打劫过日子，就不太合适了吧？
她当机立断，向掌柜的卖惨：“老伯，您认我们兄妹俩入京投亲，没想到却被小贼给偷了盘缠，这大冷的天总不能流落街头吧？您瞧我们还骑了两匹马，不如您老先让我们住下，待我们把这两匹马卖了再交房钱？”
见掌柜的沉吟不决，她赶忙又加了把柴：“要不……您老有门路，知道哪里有卖马的，使个伙计带我们去？”
“妹子，马卖了你骑什么呀？”张青待要阻拦，被她横了一眼：“大哥，饭都吃不上了，哪有钱养马啊？”幸亏半道上有钱之后，先买了三牲置了香案，把结义的正事给办了。
张青：“……”
估计是兄妹俩的穿着不似落拓之人，况且还有坐骑，张青的五官极容易取信于人，那掌柜果然派了个伙计带着他们兄妹俩去卖马。
哪知道这一卖便卖出了祸事。
京里有个专门的马市，里面主要是各种代步的牲口，有毛驴青骡马匹，价格贵贱不一。唐瑛他们骑的这两匹马也不知道是盗匪打劫了何人所得，也算良驹。引路的伙计好心，半道上就给他们透了个底价，免得他们在京里这些马贩子手里吃亏。
待引的二人到了马市，他便功成身退，留两人牵着马儿叫卖。
问价的倒不少，但半日功夫愿意出银子的倒不多，唐瑛正饿的前胸贴后背，来了两名年轻女郎，身着玄色骑装，上来便开了个极低的价格，竟是只有那伙计给的三分之一。
唐瑛不干，那两名女郎竟然蛮不讲理，其中一名鹅蛋脸的女子娇叱一声：“让你卖你就卖，啰嗦什么？”
另一名高瘦的女郎怂恿同伴：“给她几鞭子，看她卖不卖！”
唐瑛瞠目结舌：“京里的风俗就是强买强卖吗？真让我们乡下人开眼了！”这跟强盗何异。
“妹子，不如咱们走吧。”张青见两女不是善茬，已经戒备起来，暗暗往唐瑛身边靠过来。
那鹅蛋脸的女子脾气暴躁，一言不合就甩了一鞭子过来，唐瑛没想到她说动手就动手，若是自己躲过去势必要打伤了马儿，到时候说不定还得降价。她正待抓住对方的鞭子，张青已经挡在了她面前，结结实实替她挨了一鞭子。
唐瑛大怒：“你怎么随便打人呢？”
那女郎冷笑一声：“打的就是你！”话音才落，便结结实实挨了唐瑛一下。
“你竟然敢打人？”两女郎大约平日横行惯了，还真没想到唐瑛敢还手。
唐瑛可不是忍气吞声的人，当下笑道：“难道你打人的时候就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也会挨打？老子难道是你家奴仆不成，由得你打骂？”她马也不卖了，挽起袖子就要打架。
张青要帮忙，被她给拦住了：“大哥你不好跟女人动手，且待我来。”
白城小霸王也不是白混的，况且又是战场上实打实历练过的，一盏茶的功夫，那俩女郎就被她给结结实实收拾了一顿，灰溜溜走了。
那两女郎临走时叫嚣：“你等着！”
彼时唐瑛并没有把这句话当一回事，这句话的潜台词就跟后世的某羊羊动画片里固定的结束语一样——我灰太郎还会回来的。
手下败将，何以言勇。
不过是找回面子的一句话而已。
也不知道是开局打了一架旗开得胜的缘故，还是运气真的来了，打完架之后半刻钟他们的两匹马便卖了个好价钱，食宿这才有了着落。
没想到过了两日，先时打架输了的那两名女子居然呼朋引伴，带了六七个小姐妹过来找场子，把唐瑛堵在客栈外面的巷子里要动手。
彼时张青去外面打听消息未回，那鹅蛋脸的女郎指着唐瑛的鼻子骂道：“小贱人，上次是我们没准备，着了你的道儿，这次你等着，看我们不扒了你的贱皮子！”
“小贱人说谁呢？”唐瑛见巷子两头都被堵住了，于是也不着急走人，索性倚墙而立，打起了嘴仗。
“说你呢！”鹅蛋脸的女郎尚未察觉有异，她同伴里有脑子转的快的已经掩口偷笑，待她明白过来，顿时一张嫩白的脸儿涨的通红，头顶直要冒起三丈的火，挥着鞭子就冲了上来。
……
半个时辰之后，唐瑛昂首走出了巷子，身后歪七扭八躺了一地的美娇娘，只是形容都比较狼狈。
那鹅蛋脸的女郎恨的捶地：“到底是哪里冒出来的贱人？竟然敢跟禁骑司的人动手？”
她的同伴捂肚子坐了起来：“阿荣，你告诉过她咱们是禁骑司的人了？”
阿荣没好气的说：“她眼睛难道瞎了，上次打架，光看我跟丽姐姐的穿着也知道是禁骑司的人啊。”
那名叫丽姐的正是第一次与阿荣同行的高瘦女子，她揉着小腿的手不由停了一下：“你们说，她会不会认不出禁骑司的服色啊？我记得……初次相见她还卖马来着，听口音也是外乡人啊。“
阿荣没好气的白了她一眼：“丽姐姐你想多了，禁骑司大名谁人不知，就算是外乡人也该晓得禁骑司的厉害。小贱人就是装傻！”
*****
“什么禁骑司？”唐瑛一脸茫然。
张青近几日四处打探城中消息，便向她普及京中常识：“……禁骑司乃是先帝亲自设立，超然于百官之上，直属帝王统辖，凡属百官隐私犯法者，禁骑司无有不知。但有被禁骑司带走的，不死也得脱层皮，京中人人提起禁骑司无不色变。”
唐瑛：……这不就是类似于朱重八设立的锦衣卫情报机构吗？
“禁骑司共分两部，凤字部由禁骑司指挥使傅琛掌管，凰字部却由当今贵妃的幼女，九公主元姝掌管。凰字部原来是由先帝的正宫皇后掌管，那位皇后听说出身将门，而且先帝即位之后遇上三王叛乱，先皇后还曾跟着先帝平叛，后来荡平叛乱之后，为了给天家留些颜面，女眷便由皇后亲审。先皇后手底下有刑讯打探消息的人才，便将这部分女子并入锦骑司，才有了禁骑司的凤字部与凰字部。”
唐瑛心里冒出个大胆的念头：“大哥你说，要是我混进禁骑司当差，是不是能找到机会，查明那冒牌货？”

第十三章
张青近来与她相处日久，比之以往更为了解自家这位义妹，一句话便戳破了她的用心：“你是不是查假小姐的同时，还想弄清楚自去年秋天开始，京中为何以换防的名义调离北境的唐家军将领，军饷粮草兵械被无故拖延克扣，白城被困之后援军迟迟不至？”
身为唐家少将军唐珏身边的长随，张青知道的内情也不少。
“你猜出来了？”他一句话成功让唐瑛变了脸色：“当时白城战事紧急，无暇他顾，但这几个月我总是忍不住反复去想这件事情，若非北境许多将领被调离，后续粮草军械跟不上供应，爹爹跟哥哥他们也不会……”她语声哽咽，却又强自抑制伤悲之情，正色道：“我是女儿之身，想要入朝为官难如登天。可是想要知道这些东西，就非得削尖了脑袋往上爬。”
她反问道：“大哥你说，以我的姿色难道还能入宫伴驾不成？”
张青都被她逗乐了：“算了吧，你要是走宠妃的路子，我怕你哪天心气儿不顺，闯下大祸。”她固然不懂后宫的生存之法，更不屑于跟一群女人争宠，就怕别人上来踩她，反而被她给揍了。
——唐府的小姐最烦跟人对嘴对舌的吵架，暗地里使绊子挖坑那都属于亲密行为，譬如俞安就是这方面的最大受害者，被她从小到大欺负了无数回，但事实上唐小姐最喜欢做的是用武力辗压，揍他个六亲不认。
唐珏极疼爱妹妹，他在唐府长大，也算是亲眼见证了唐小姐从一个粉嫩的小团子到白城小霸王的成长之路，这其中还有他们主仆的贡献，三不五时半点不放水的陪练，才成就了唐瑛如今极高的武力值。
“大哥言之有理。”唐瑛诚恳的看定了他：“既然如此，不如我们这两日就打听打听如何进禁骑司吧？”
然后……兄妹俩就傻眼了。
禁骑司打探消息的能力一流，同样报复的手段也是一流。
没过两日唐瑛再次被人堵在客栈门口，在客栈伙计“禁骑司的人来做什么”的惊呼声中，唐瑛呆滞转头：“她们……是禁骑司的人？”不是说禁骑司很厉害吗？
客栈伙计狂点头，畏缩后退，好心提醒这位姑娘：“客人如果没事就赶紧回房吧，要是妨碍了禁骑司的人查案，后果很严重的。”
唐瑛艰难的说：“要是……要是打了禁骑司的人呢？”
客栈伙计不可思议的看着她：“除非不想活了，才会跟禁骑司的人动手吧？”
唐瑛恨不得仰天长啸：……这是什么破运气啊？
她已经在心里考虑适当的搞一搞封建迷信转转运了，这特么最近也太倒霉了！
阿荣手提马鞭示意她：“你，出来。”
唐瑛硬着头皮向前迈了一步，原本大堂之内离她很近的人都呼啦啦一下躲远了，恨不得离她八丈远，以表明与她毫无瓜葛。
客栈伙计惊讶的看着她，边后退边向阿荣解释：“大人，她跟我们可没关系，只是路过的客人。”
阿荣骑在马上，这次又换了援手，而且增加了一倍，看都不看伙计一眼，指名道姓让她出来：“张姑娘，你是自己出来呢还是我让人进去拖你出来？”
唐瑛暗道一声晦气，没想到禁骑司名声在外，居然如此跋扈嚣张，不过回想朱重八时代的锦衣卫作风，也不难理解。
唐尧爱兵如子，军纪严明，手底下将士们从来不欺侮百姓，唐瑛从小耳濡目染，未免对禁骑司的行径有些不齿。
“不知道姑娘找我何事？”她负手从客栈大堂里走出来，站在阿荣马前五步开外，纯然一副无辜的模样。
阿荣接连在她手底下吃了两次大亏，没想到再次找上门来她居然没事人一样，顿时气的七窍生烟，连鞭子也忍不住抖啊抖：“你你……上次跟你动手，是本姑娘没有防备，今日你可有胆子与我一战？”
唐瑛轻笑：“姑娘还是把话说清楚，是与你一战还是与你带来的帮手一战，单挑跟群架可是有区别的。”
阿荣也知自己不是她的对手，要是单挑那不是自取其辱吗？
她假装没听懂唐瑛的话，混赖道：“既然你有胆子跟我一战，那咱们就找个地方吧。”上次巷战她吃了大亏，回去总结经验，巷子狭窄地形有利于敌方也是落败的一个原因。
唐瑛也不是胆小怕事的人，欣然应战。
阿荣这次把打架的地点选在了城内的四贤巷子尽头，那里原是先帝朝谋反的三王之一的成王府邸。成王伏法之后被先帝下令荡平府邸，于是皇家禁卫军充分显示了他们的拆卸能力，用三日功夫将一座富丽堂皇的王府给拆的连一块地砖都不见了，还把王府后院的大小池塘水泽给填平，放眼望去倒好像此地从未有过一座王府。
场地开阔，人员齐备，阿荣一声令下，带来的十几名少女将唐瑛围在当间，摆好了架势开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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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贤巷子原与成王府邸相邻的乃是威北侯府。
初代威北侯跟着□□打天下得了侯爵之位，可惜后代子孙躺在祖上的福荫之下享乐，不思进取，再无建树。但先帝之时，当时的威北侯在后院建了一座揽月楼赏秋，当时轰动京城，成为一时之盛景。
待得三王作乱之时，揽月楼被先帝暗中征用，充做瞭望楼，观察过成王府中动静，立下大功，还得了御笔亲书，侯府众人更是以此为荣。
今日威北侯在揽月楼请客，请的正是禁骑司指挥使傅琛，他从小的玩伴。
上首的新任威北侯沈谦，于半个月前在府里大宴宾客，庆贺自己接任侯爵之位，可惜傅琛离京查案，无缘前来，故而傅琛才回京在御前奏对完毕，就被他从宫门口给拖了过来，连圣上赏赐都被一并拖了过来。
傅琛此次出门办案，成功破获一起官匪勾结大案，荡平二郎寨匪类，剿灭匪类数百人，押送地方贪官入京受审，得圣上嘉奖骏马一匹，赏金若干。
提起这匹马，沈谦揽着怀里的美人儿垂涎三尺：“……我可听说了，陛下把御敌马监里的那匹谁也不能降服的野马赐给你了，不如你留给兄弟我赏玩几日”
他口里的那匹野马乃是五年前西北回纥向皇帝陛下进献的贡品，听说这是天山马王，天生天养，是回纥部落花费三年时间在野马群里捕获的。捕获之后不能驯服，便当做贡品送进京中，献给了南齐的皇帝陛下。
御马监里的那些人就没一个能降服马王的，还得把它当祖宗一般供着。这五年间没少踢伤欲驯服它的小太监，久而久之杀也不是，放也不是，皇帝陛下趁此机会便将它赏给了爱马的傅琛。
让威风侯爷驯马有些勉为其难，但沈谦此人爱好风雅，爱琴棋书画更爱美人，他想要留那匹马在侯府赏玩可就是真的赏玩，画几幅骏马图而已。
但傅琛也喜欢那匹马王神骏，如今纳入囊中便是一刻也不想多等，只想带回去驯服，但发小死皮赖脸拖了他过来饮酒，还不断使眼色让美人儿往他怀里蹭，引的他恨不得把沈谦揍一顿。
“你还是打消这个主意吧。”傅琛转动着手中色如琥珀的美酒，睨了旁边美人一眼，那美人儿只觉得傅指挥使的眼神冷的好比一盆凉水兜头淋下，加之身上只穿单薄的纱衣，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再不敢使媚态往傅琛身上蹭。
沈谦见此情景，遣了美人下去，还不忘抱怨他：“小时候觉得你性子还好，怎么越大越冷淡，你瞧瞧你这个样子，怜香惜玉都不会。说实话，就算是让美人儿给你暖被窝，美人儿说不定也要冻死在你怀里。还是别糟蹋我的美人儿了。”
傅琛一仰脖饮尽杯中酒，长身而起故意向他唱了个喏：“多谢侯爷厚爱，如果没别的事情，傅某这就告退。”
他如今手握权柄，乃是天子心腹近臣，敢大大咧咧受他这一礼的人还真不多，沈谦气恼的瞪着他，半点没有要起身还礼的意思：“走吧走吧你，等我一会收拾行李，回头就住你府上去。”
搭个棚子住在傅琛马厩旁边与马王近距离接触这种事情，沈侯爷还真做得出来。
他这个人随性的很，又无意仕途，高兴起来什么荒唐事情都做，偏又踩着线不至于碰触皇家律法，在允许范围内过的最为舒展自如。
傅琛对于发小的脾气秉性不可谓不了解，他无奈道：“随你。”转身要走，目光随意从楼上窗口往下一瞟，顿时定住了，神情之中还有几分惊愕。
“那是……”
原成王府邸的空地上，此刻一帮小女娘们正在打架。
简而言之，是十几名禁骑司的下属围着一名女子意图群殴，只不过被围在当间的女子身手极为利落狠辣，自保绰绰有余，故而打的难分难解。
沈谦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顿时乐了：“嘿哟，一群胭脂虎打起来了。”当间那名女子瞧着还真有些味道。
二人视力都极佳，又是居高临下，将下面打架的场面尽收眼底。
傅琛轻笑：“怎么又是她？”如果他瞧的没错的话，被禁骑司众女围在中间的正是二郎寨谷口打劫劫匪的那名张姑娘。
沈谦好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情：“你说的是哪一个啊？”能让傅琛这块冰疙瘩关注的女子，他可要好好打量一番。

第十四章
唐瑛的拳脚功夫走的是速战速决的路子，阿荣带来的人与她水平当间，都是九公主的贴身侍从，自九公主软磨硬缠，再由其母皇贵妃跟陛下不断的吹枕边风，恰禁骑司凰字部大长公主抱病卧床之后，半年前皇帝陛下终于同意由九公主接任凰字部。
先皇后神勇过人，但现皇后是出了名的大家闺秀，贞静端庄，并无接手禁骑司的想法，故而由当今陛下的姐姐大长公主元瑶掌管凰字部多年。
九公主甫入禁骑司，她身边的人也跟着鸡犬升天，招摇过市，很是跋扈。
她身边这帮侍女倒是在皇贵妃娘娘的授意之下，跟着从小摆出一副不爱红妆爱武妆的派头，也请了正经的拳脚师父，大家练的似乎也颇有章法，只不过成效嘛……经不得唐瑛验证。
唐瑛坐在阿荣背上，她身下还叠趴着三名女子，不住哼哼。
阿荣败在唐瑛手下，居然还有勇气叫嚣：“你竟然敢打禁骑司的人？！”
唐瑛差点笑破肚皮，面上却做愁苦状：“打都打了，不然怎么办呢？”
“你赶紧起来，向我赔礼道歉，不然我要你好看！”
“我已经够好看的了，不需要更好看。”唐瑛在她漂亮的脸蛋上揉了一把：“而且向手下败将赔礼道歉，我还没听说过。”
阿荣都快要被她给气哭了：“你个小贱人！”
“张口闭口就是污言秽语，你嘴巴这么脏，做什么人啊。”唐瑛随手从地上扯了把野草塞进阿荣嘴里：“我觉得你做牲口就挺好。”
阿荣“呸呸”几声吐出了嘴里的草，被她给气哭了，想要再骂，可是惧于唐瑛的张狂，也领教了眼前女子不惧权势的样子，生怕再被她塞一嘴草，只能流着眼泪狠狠瞪她。
“乖，再瞪眼珠子就要掉下来了。等回去练好了本事再来找我算账啊。”唐瑛笑着在她脑袋上揉了一把，一场群架于她不过是活动活动筋骨而已，对这种程度的报复只觉得好笑，不过是嚣张跋扈的女孩子咽不下一口气而已，在生死面前都是儿戏。
她起身往前走，身后传来阿荣带着哭腔不甘不愿的声音：“喂，你叫什么？”
“张瑛。”她脚下未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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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北侯门口，傅琛的赏赐——那匹浑身油亮几乎发光的野马王被装在马车巨大的笼子里，怕它路上发疯，笼子外面用黑油布遮了起来。由专人牵出了侯府。
野马王桀骜不驯，连笼头也不肯戴，为了装进笼子可是费了好大的功夫，御马监的一名小太监差点被差断肋骨。
沈谦站在笼子前面，心里痒痒的厉害。
“我就看一眼啊。”他掀起黑布的一角，对上一只野性难驯的马眼，被野马王的神骏所摄，哗啦扯下了黑油布，于是野马王整个都露在了他面前。
沈谦顿时痴气发作，扒着笼子恨不得钻进去：“阿阿琛，你居然忍心把它关在笼子里吗？你看这么神骏的马儿，你看看它的眼神毛发，看看它身上的骨骼肌肉，再看看它的神气，就应该自由在天地间驰骋啊。老天！它长的真漂亮，要是能画下来说不定就是一幅传世名作！”
威北侯为人最是怜香惜玉，自诩心肠软善，不但见不得美人受苦，连野马王也舍不得受苦，他伸手隔着铁栏杆想要去摸摸马鬃，那野马王似乎能懂他的意图，居然把脖子往前挪了挪，任由他摸上马鬃，并且为那顺滑的手感而赞叹不已。
傅琛站在旁边，颇为头疼：“喂，你到底有完没完啊？不就是一匹无人能够驯服的野马吗？”
威北侯一颗心全都倒向了野马王：“你懂什么！铁石心肠的家伙！你看看它的眼神，多温润无辜，你们这帮人也太狠心了，天地间自由的一匹神物，偏被你们捕获，关进笼子里，太没人性了！”
傅琛无语望天——这个人痴气发作起来，连池塘里一条游鱼也要心疼半天的。
沈谦趁着傅琛不注意，拧开锁头拉开铁门，向野马王伸出了友谊之手。
牵着马车的下人回头看到，忙出声提醒：“侯爷小心！”却已经晚了。
野马王一脚踢翻了菩萨心肠的威北侯爷，精神抖擞的冲出了笼子跳下马车，眼见得巷口车来人往，扭头便向着人巷子尽头冲了过去。
“哎哎你回来——”沈谦躺倒在地，也不管野马王听不听得懂，扯着嗓子直喊。
傅琛恨不得再踢他一脚：“你就给我惹事儿吧！”他翻身上马直追了过去。
巷子尽头便是前成王府邸的遗址，他与威北侯在揽月楼观赏了一出打群架，眼见得那张姑娘夺冠，坐在手下败将身上歇歇腿儿，他们才下楼来的。
不过片刻功夫，想来这帮人都还未离开。
*****
唐瑛走出去十步，迎面便撞上了横冲直撞奔过来的野马王。
她身后那十几名女子还躺的横七竖八，互相埋怨对方拳脚疏漏，给了对方可乘之机，这才让大家一起丢脸，都没注意到冲过来的野马王。
唐瑛倒来得及退避三舍，但身后那堆叠在一起的小娘子们可来不及躲。
说时迟那时快，野马王冲过来的同时，唐瑛往旁边退开三步，顺势抓住了它的马鬃，敏捷的翻身窜了上去。
身后远远追过来的傅指挥使亲眼目睹了这一幕，连他自己也没察觉，竟然暗自替这姑娘捏了把冷汗，总感觉下一刻她就要被野马王给掀翻在地。
野马王感受到了背上的负重，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掀起，几成直立，想要把背上的人掀下地去，可是唐瑛从小跟猴儿似的跟着唐尧在马背上长大，连驯马也不知道玩过多少回，这种程度的威胁根本不放在眼里。
她一手抓着马鬃，一手举拳狠狠朝着马脖子捶下去，两腿却好像生了根，紧夹马腹不挪动分毫。
野马王吃痛，嘶叫的更厉害了，也不再往前直冲，癫狂的发起疯来，用尽了办法想要把唐瑛耍下来。
阿荣等人已经看傻了眼，吓的一动也不敢动。
九公主深受皇帝陛下宠爱，她们也曾跟着九公主去御马监偷瞧过传说中的野马王，知道它野性难驯，不但咬人还踢人，容不得有人近身，更何况是骑在它身上。
唐瑛一边抓着马鬃在马背上耍杂技，一边朝着阿荣等人暴怒大喊：“还不赶紧爬起来跑，等着被踩死吗？！”
这次阿荣顾不得再跟她斗嘴，十几个人连搀带扶，也顾不得身上疼痛，连忙往旁边躲，就怕下一刻被野马王踢过来受伤。
傅琛骑马赶过来的时候，阿荣等人也从地上爬了起来躲到了一边，见到他如遇天神下凡，连声气儿都娇滴滴的：“傅指挥使救命啊——”
“指挥使救命——”
如果不看正在马上惊险的与之博弈的唐瑛，还当是她们遇险。
傅琛骑马到得唐瑛近前，向她伸出了手：“姑娘，抓着我的手。”没想到马上的女子一边毫不容情的狠捶野马王，一边还能分神回他的话。她笑的神采飞扬，双眸灿若星辰，似乎要将人不由自主吸进去：“不必了，我瞧着这畜牲气性倒挺大，且让我玩玩。”
傅琛：“……”
紧跟着冲过来的威北侯远远听到她这句话，心疼的肝都要颤碎了：“你你……你且住手，你那是玩吗？那是要它的命啊！”没看到她一拳一拳照着野马王的脑袋与脖子下手吗？
看这姑娘跟别的小娘子打架还不觉得她心狠，再看她揍马简直是铁石心肠，倒跟傅琛有得一比。
沈谦捂着肚子追过来，还心疼野马王被这野蛮的丫头揍，连连喝止。
唐瑛此刻惊险至极，抓着一撮马鬃半个身子都吊在马脖子上，眼看着要被掀下去，野马王胜利在望，跳的更欢了，没想到她嗖一下又翻身爬了上来，照着野马王的脑袋继续狠揍，这边连眼睛嘴巴也下手……
所幸这块空地面积极大，跑一匹马绰绰有余。
阿荣等人靠着威北侯家后墙排排站定，亲眼见到唐瑛的真实战力，各个面色发白。
内中一名今天才被召来初次跟唐瑛交手的女子埋怨道：“阿荣你也不提前打听清楚，她这样的咱们再来十个，也未必能够打赢。你这不是让姐妹们来挨打吗？”
阿荣：“……”错误高估队友战力，惭愧!
两个时辰之后，金乌欲坠，到处都是金色的霞光，大汗淋漓的唐瑛躺在野马王的肚子上休息，沈侯爷口里神骏无敌的野马王肿着马头，双目充血，嘴巴也肿着，却温驯的躺倒在地上，任由唐瑛靠着它蹭了又蹭。
傅琛走过去，居高临下注视着眼前的少女，她的头发早被汗水湿透，散碎的发丝贴在白皙的额头之上，一人一马似乎都疲乏到了极致，放弃了对峙，达到了和解。
“姑娘，要不要在下扶你起来？”
远远围过来的阿荣等人面面相觑，都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禁骑司出了名的冷面指挥使，即使对上九公主的示好邀约都能保持着他的冷脸毫不动容，何时对女子这么和气过了？
“让我……歇会儿。”唐瑛靠着野马王温暖的肚子，连根手指头都不愿意动。

第十五章
张青每日与唐瑛兵分两路，出门打探消息，凭着他憨厚朴实的外表跟乡下人求知若渴的诚恳眼神获得了许多京城八卦爱好人士的热心普及，弄清楚了城中如今最炙手可热的乃是皇贵妃所出的二皇子元阆，风头力压久病的太子；最惹不起的是禁骑司的人，掌管凤字部的指挥使傅琛铁面无情，是皇帝手中一把锋利的尖刀，指谁谁倒霉；掌管凰字部的九公主元姝是皇贵妃的掌珠，也是陛下最喜欢的女儿，这位姑奶奶只要捧着便一切都好说。
坊间还流传着一个小道消息，说是九公主情系傅琛，为着俘获心上人这才进了禁骑司，就为着近水楼台先得月，令京中一众对傅指挥使那张冰雪般面孔心动不已的少女皆心生退意——谁敢与皇家公主争锋？
傅家在京里也算得鼎盛之族，但傅指挥使的亲爹傅宪是个宁折不弯的，年轻时候做幕僚检举过同族堂兄贪渎，被傅家除族，愤而从商，却影响了儿子的仕途。听说那位傅指挥使才学过人，当年本来是能被钦点为状元的，就因为朝廷御史弹劾，殿试的时候被除名。他转头便入了禁骑司，凭着缜密的思维与忠心能干，一路扶摇直上，做到了指挥使的位子。
那位八卦兄讲到高兴处，吐出一口粗茶叶梗子，凑近了张青小声嘀咕：“最近还有人开盘赌傅指挥使跟九公主的婚事，不过成与不成五五开，有人觉得这位傅指挥使一定会同意这桩婚事，也有人觉得他说不定随了他亲爹，都是宁折不弯的性子，未必愿意娶皇家公主。我押了婚事能成，兄弟你要不要押一把？”
眼看着闲聊八卦有向着聚众赌*博的方向发展的趋势，张青摸摸腰间荷包，适时露出个人穷志短的腼腆笑容：“大哥我……我得先回去了。”
“你媳妇看的紧是吧？”八卦兄虽然遗憾未能拉到同盟，但今日讲的也算尽兴，还对适下坊间有些泼妇发表高论：“真是世风日下，现在有些女人气焰比丈夫还要高，哪里是娶了个媳妇，分明是娶了个祖宗回来，连丈夫的钱袋子都敢管，真是反了天了！”
“妹子！是妹子在家里等着我。”
张青装了一脑袋京中八卦趣闻，回到客栈却被伙计拦在了大堂。
掌柜的一脸幽怨，颇有几分悔不当初：“张姑娘连禁骑司的人都敢得罪，小店庙小，万一惹恼了禁骑司的人，回头把店砸了，你让小老儿去哪里讨生活？”他使个眼色，伙计便从柜台上拿出早就替他们兄妹俩收拾好的包袱递了过去。
张青大吃一惊：“禁骑司的人找上我妹子了？”
伙计此刻还有几分后怕：“对啊，看穿着应该是凰字部的人，足有十几人，堵在客栈门口带着张姑娘离开了，说是要找个地方一战。”
十好几个人揍一个张姑娘，也不知道她此刻还有没有留得性命。
张青在伙计的指点之下沿着她们离开的方向追了出去，那伙计边擦着柜台边为张姑娘惋惜，年纪轻轻怎么就想不开得罪了禁骑司。
一个时辰之后，眼看着天都快黑了，张青才终于摸到了成王府旧址处。
他在京城举目无亲，连街市也正在摸索的程度，找过来的时候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急出一头热汗，远远看到一群女子聚集在一处，而唐瑛在她们十步开外瘫倒在一匹马身上，面前还站着两名年轻男子，居高临下注视着她，怎么瞅都是唐瑛被欺负惨了的样子。
“你们别太欺负人！”张青左右环顾，发现路边有几块垒起来的青砖，也许是旁边人家修缮房屋所余，二话不说抄起两块青砖直冲了过来，要照着傅琛的脑袋砸下去。
这一刻，他哪里还记得八卦兄的叮嘱，什么禁骑司的人千万不能得罪，不然会让你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他这一嗓子炸响，再加上气势汹汹冲过来要拼个鱼死网破的架势，倒让阿荣如梦初醒：“不好，张瑛的兄长来了！”
“她兄长很厉害？”
“当哥哥的肯定要比妹妹还能打嘛。”阿荣惊惶失措，率先往傅琛身后躲，连带着众女呼啦啦齐往傅琛身后藏。
沈侯爷此刻与傅琛并排站着，自诩风流的他身后空无一人，不由暗自嗟叹：这帮小娘子们真是白瞎了水灵灵的大眼睛，连谁更怜香惜玉都看不出来吗？
张青到得近前，砖头都快砸到傅琛鼻梁上了，唐瑛适时阻止：“大哥且慢，一场误会！”
“他们一帮人欺负你一个，你还说误会？”
“真不是。”唐瑛向他伸手：“拉我起来，起来再说。”
张青扔了左手砖头，防备的扫了傅琛一眼，拉起唐瑛将人藏到身后，右手还握着一块青砖不撒手：“你们想干嘛？”
阿荣等人：“……”大哥你想干嘛啊？！
唐瑛缓过力气，忙抓住了张青手里的青砖：“大哥，真不是她们欺负我。”她小声嘀咕：“没准还是我欺负她们呢。”没瞧见她们的模样都有点惨吗？
张青目光扫过众女，再回身打量狼狈的唐瑛，还是不太相信她的话：“妹子你别怕，有大哥在，谁也不能欺负你！不管是谁！”
“我能随便让人欺负吗？”唐瑛哭笑不得，夺了他的砖头扔在地上，厚着脸皮向傅琛自荐：“傅指挥使，您家还缺马夫吗？会驯马能治马瘟专职遛马还会钉马掌，一手包揽所有事宜的专业马夫，还可兼职跑腿打杂送信打扫庭院。”她将张青往傅琛面前推了一把：“对了，连花匠的活儿都可包揽，身兼数职月银不高，吃的不多干的贼多，您考虑考虑？”
傅琛的嘴角微不可察的向上弯了一点，又很快被他强压下去。他质疑的眼神扫过地上被打的颜值大幅下跌的野马王：“照顾成这样吗？”
唐瑛忙窜了过去，谄媚的摸摸野马王的鬃毛，五指成叉不断梳理马鬃，试图让它看起来更体面一些，脚底下悄悄踢它的前蹄，小声嘀咕：“老兄，快起来啊。”
野马王长嘶一声，还真站了起来，居然还伸过已经被揍的奇丑无比的大脑袋，亲昵的去蹭唐瑛的脑袋。
唐瑛立刻有了底气：“看吧看吧，专业驯马，专治各种不服。傅指挥使，您雇了我们兄妹，真不吃亏！”
她想的明白，得罪了禁骑司凰字部这帮跋扈的女子，她是别想再进禁骑司了，但她可以曲线救国，转投傅琛门下，不但能保她与张青平安，说不定还能开辟出另外一条通天大道呢。
沈谦从来也没见过这么凶悍的小姑娘，不但打架的时候够狠，求职的时候脸皮也厚的出奇，他“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小姑娘，你可别吹牛皮，小心傅指挥使当了真。”
他着迷的凑近要摸野马王，哪知道才靠近就被野马王嫌弃的对着他打出一串响鼻，还不忿的要踢，被唐瑛举着拳头在它眼前威胁的晃了晃：“老实一点！”它才不情不愿往后退了两步，死活不肯给沈侯爷摸。
唐瑛忍不住嘲笑他：“我吹牛皮不打紧，公子您还是小心点吧，畜牲可听不懂人话，踢起人来要命呢。”
沈谦还从来没见过这么不讨人喜欢的小娘子，当下怂恿傅琛：“雇她去你府上刷马，我倒要看看她有多大本事。”
“指挥使，可万万使不得！”阿荣连忙阻止。
傅琛家中连厨房烧火做饭的都是男人，听说府里从里到外就没个女人，这丫头虽然是去做马夫，难保不会从马厩发展到书房，这不是给公主添堵吗？
“我府里的事情，就不劳公主府的人操心了。”傅琛淡淡说：“走吧。”
唐瑛：“……”这就成了？
张青：“……”
唐家大小姐做别人家马夫兼仆从？
他心里一阵难受，想要阻止唐瑛，可是见她不住朝自己使眼色，还示意他看傅琛身后那一众被她揍过的禁骑司女子，总算明白她的意思了。
唐瑛跟在傅琛身后慢慢走，野马王便跟着她身后，脑袋还时不时亲昵的要去蹭她，这货简直有斯德哥尔摩症，被打了反而粘上了唐瑛，连眼热不已的威北侯爷都不肯让摸一把，唯独对唐瑛亲热不已，连张青要跟她并排走，都被它一头撞到了旁边。
仆从眼睁睁看着野马王跟着唐瑛往前走，他拉着空车跟上来，请示傅琛：“指挥使，车呢？”这车还是宫里御马监借来的，野马王赏给了傅琛，可没听说连车也赏了。
“送回宫里去吧。”
傅琛的家倒不小，在京城寸土寸金的地方也有三进之多，且每进都深朗阔大，可见外间传他颇得圣心不是假的。
不过偌大的宅子仆人倒不多，且看样子与主子关系还挺亲密，他带了新雇的两名马夫外加围观群众沈侯爷回府，府里得到消息的仆从们纷纷聚于前厅，也不知道是来围观新上任的马夫，还是围观傅宅唯一的女子，还聚的挺全乎。
沈侯爷来过多少次傅宅，唯独这次见识到了傅宅隆重的欢迎仪式，还自矜的挥挥手：“本侯常来，你们大可不必齐来迎候嘛。”
傅琛：“他们大概……不是来迎你的。”

第十六章
张青过来寻人，连包袱都是现成的，就这么跟着唐瑛安营扎寨住进了傅府的……下人房里。
傅琛的宅子还是圣上所赐，刚住进来的时候奴婢里也有妙龄女子，只是发生过两次奴婢自荐枕席，以及自以为得脸的管事妈妈跑来牵红线想要给他送通房之类的事情之后，这府里便只剩了一水儿的光棍，连只母蚊子都看不见。
傅指挥使也终于明白了这世上有两种事情让他无法自如阻挡，一种是妙龄女郎萌动的春心，另外一种便是中老年妇女旺盛的保媒欲。
他甚至还特别刻薄的想过，这些面目可憎的老婆子们窥伺他的房中之事，难道是因为自己年轻的时候嫁的不如意，有种补偿心理？
傅指挥使自从入了禁骑司，手底下沾的人命无数，在禁骑司的大牢里也见识过无数人性的龌龊，经见的多了难免养成了职业病，揣测人心总是朝着最不堪的方向滑去。
不管傅指挥使心底里对家中曾经的女仆有过多少偏见及鄙薄的念头，都被他很好的遮挡在他那冰雪铸就的面孔之后，不教旁人瞧出一丝端倪，面上仍旧维护着一贯的冷肃，向管家忠叔介绍了张青兄妹俩。
“这是张家兄妹，府里新雇的马夫，以后跟于三一起照看府里的马厩。”在一众仆人惊讶的眼神里多此一举的描补道：“张姑娘是驯马高手，野马王以后就交由她照料。”
野马王颇具灵性，不过从它的角度也能理解，它原本在天山坐拥一片广袤的草原与后宫佳丽三千，既能随心所欲的驰骋，还被野马群追随左右，与帝王无异。一朝做了阶下囚，囚禁在小小的御马监那四方天空里，连隔壁献媚的母马都透着一股长期圈样的蠢样，马生无趣，脾气就更坏了，逮谁咬谁，逮谁踢谁。
没想到碰上个比它脾气更糟糕的唐瑛，一顿老拳下去让它认清了现实，此刻乖巧站在唐瑛身边，一路跟着唐瑛站在傅家庭院，还恬不知耻的将凑过来的沈侯爷一头撞开，差点跌个跟头，它从鼻孔里喷出一串不愉的声音，亲热的把大脑袋蹭到了唐瑛的肩头。
从进门第二次被拆台的沈侯爷：“……”
傅府众仆：“……”
忠叔颤抖着手指：“它它……它就是御马监里关的那匹野马王？”京里但凡有点头脸的人家都知道这件事情。
但……眼前这匹被揍的面目全非、肿着一双马脸丑到让人不忍直视、且跟着张姑娘亦步亦趋的马儿……真的是京里传扬已久生人勿近的野马王？
他喊出了府里众人的心声。
傅琛微微一笑，注视着野马王（张姑娘）的眼神都格外柔和：“今日圣上把它赐给了我，你们用点心思好生照料吧。”
忠叔跟一众家仆都看傻了眼，大家心里不约而同升起与阿荣等人相同的念头——张姑娘她会不会从马厩发展到书房？
他们暗中已经替唐瑛规划好了以后的升职之路，连瞧着她的眼神都热切不少，还跟张青去抢包袱：“张兄弟，包袱我来帮人背。”
张青稀里糊涂被抢了包袱，还稀里糊涂被忠叔亲自带领送到了府里一处仆人住的小院子，跟马厩厨房都不远，隔壁便是一帮光棍汉们的单身宿舍：“有事儿你隔着墙喊一嗓子，那帮小子们肯定都愿意搭把手。”
唐瑛跟着管马厩的于三带着野马王去了傅府的马厩，在考察了一番野马王的食宿条件之后，新晋马夫毫不留情的把于三给严厉批评了一顿。
“积了这么厚的马粪都不铲出去，而且喂的草也不新鲜，你看看它的样子，肯吃吗？”她从马槽里抓了一束递过去，野马王不屑的扭过头去，食欲不振。
等到晚上放饭的时候，唐瑛总算对傅府的待遇有了清醒的认知。
做饭的厨子大概只有做大锅饭的水平，还停留在加盐煮熟不太咸的程度，故而无论是傅府的人跟马都养成了随遇而安，吃苦耐劳的美好品德，对食宿都不太挑剔。
唐瑛对月仰天长叹：……傅府的人味觉都有问题吗？
同样对傅府伙食不满的还有沈侯爷，无论他来多少次，总不能适应傅府的伙食，等到饭菜摆上桌，他吃了一筷子之后，面对着风卷残云仿佛面对着一桌子珍馐美味的傅琛，欲言有止。
“有话就说。”傅琛眼缝里瞥见他的表情，就知道他憋着事儿。
沈侯爷语重心长的问他：“阿琛啊，你是不是不想娶媳妇？”
“你是不是闲的慌，府里那么多女人也挡不住你多管闲事的心？”傅琛放下筷子，顿时食欲全消。
别人都是父母长辈来逼婚，他倒了八辈子霉，还能碰上发小来逼婚。
沈侯爷用筷子扒拉着盘子里的一块肥白的肉片子，叹一口气，好心给发小一个忠告：“阿琛啊，我觉得你府上要是再不招个好厨子进来，就算是媳妇进了门，也要被你家难吃的饭菜给逼的红杏出墙，跟你一别两宽的。”
傅琛额头青筋跳了几下，嘲讽好友的择偶观：“我可不像你那么大胃口，得了牡丹还想要金桂，有了金桂还肖想红梅，恨不得把四季都占了，全移回侯府去。”
“你懂什么？”沈侯爷笑的一脸暧昧：“牡丹的美，金桂的香，两者各有妙处，等你后院里人多起来就懂了。”他伸个懒腰夺下了傅琛的筷子：“别吃了，就知道你府上伙食糟心，我已经使人去外面叫了两桌席面，张姑娘虽然凶悍了点，不过能驯服野马王，到底是难得的奇女子，怎么着也该赏一桌酒席犒劳一番。你舍不得酒席钱，哥哥我替你出了。”他眉毛得意的一挑：“将来记得多送几坛子谢媒酒。”
“胡说什么？”傅探被不着调的沈侯爷给气的额头青筋都要跳起来：“人家姑娘清清白白，你别污蔑她的名声。”
“人还没到手，这就护上了？”沈侯爷由来是个享乐主意，也从来不掩饰自己的本性，更对傅探的欲盖弥彰大加嘲弄：“看你蹉跎至今，原来竟然好这一款的,啧。”这审美奇葩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在禁骑司天天对着一帮喊打喊杀的小娘子们，不小心给带跑偏了。
傅琛：“……”对上无理也要搅三分的沈谦，他又不能拿出禁骑司审案的狠辣手段，唯有甘拜下风的份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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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瑛与张青新鲜上岗马夫一职，卯足了劲儿要烧出三把火，先是连夜给野马王打扫出一个格外整洁的居处，黄土垫圈，清水洒地，马圈里也是最新鲜的草料，如果再给她一把吉他，她还真想奏一曲富有乡土气息的民谣给野马王佐餐，好让它更能尽快融入新的环境。
紧跟着督促于三把野马王隔壁邻居们的居住环境也改善一番，且还振振有词：“你那边不清理干净，串味儿了。”
于三自傅琛开府就当差的老油子岂会听一个小姑娘的指派，原本有意推脱，结果小姑娘二话不说，徒手劈开了马厩前闲置的树桩。
那块像磨盘一样大的树桩还是原府邸主人要挖池塘，砍了一棵两百多年的树，结果池塘还未建好，宅子便易了主，截留出来五尺高的一截树桩闲置在马厩旁，有时候于三干活累了当坐墩来使的。
唐瑛一掌劈成了两半不说，紧跟着肉掌翻飞，不多会儿于三脚边就码了整整齐齐一截粗细长短相同的柴禾，她若无其事环顾左右：“于三哥，厨房在哪，我给送过去。”
于三：“……”老子干还不行吗？
他一边暗中埋怨傅琛从哪里捡回来这么可怕的一个丫头，一边老老实实埋头把马厩给清理了，中间小丫头那憨厚朴实的大哥还给搭了把手，趁着她去送柴和的功夫，那老实的青年为难的向他道歉。
“于三哥，我妹子从小家里人惯的，气性有点大，您多担待，有啥事儿您使唤我就中。”
有了这鲜明的对比，于三对唐瑛心生惧意，但对张青的好感却直窜了上来，当晚又被张青强硬拉着一起分享了沈侯爷派人送来的一桌酒席，新同事的关系总算勉强维持了表面的和谐。
唐瑛住进了傅宅，糟心的不止新同事于三，还有九公主及其身边的人。
当日阿荣回去，因受伤的人数众多，而且有好几个面上带了伤，还有走路有恙，被九公主瞧出端倪。
“你们今天跟人打架了？”
其余几个人缩缩脖子，阿荣自小陪着九公主长大，更知道她的心事，当下添油加醋把唐瑛跟着傅琛进府的事情讲了：“……那个丫头太不要脸了，居然跟着傅指挥使走了。傅指挥使是她能肖想的吗？”
元姝自从第一次见到傅琛，就将这个人刻在了心上，多方打听他的事情，后来听说他府里连个侍候的婆子都没有，清一色的光棍，不知道心里有多欢喜。
今日乍然听闻他居然带了个年轻姑娘回府，纵然那姑娘是个能驯服野马王的高手，也难以忍受。
“她长的勾人吗？”

第十七章
唐瑛借着送柴的机会，与唐府厨子进行了一场简短的行业交流会，以促进厨子的业务水平为己任。
厨子费文海看名字也带着点文气，小时候父母对他寄予厚望，一双胖手也是磨过墨握过笔的，不过后来家道中落，半道上改行做了屠户，再辗转进了傅家，等傅琛开府之后，便被傅琛亲娘派人送来侍候他。
傅指挥使开了全府的女仆，管家忠叔满府里找厨子，已经改行做车夫的费文海颤悠悠举起了手——没做过猪肉，还没摸过猪肉吗？
唐瑛对费大厨的从业经历表示理解：“……我从小便没了母亲，家里父兄对琐事都不甚上心，吃的也粗糙，后来不得已，我只好自己进厨房操心他们的一日三餐了。”
唐府的厨子还是从战场上退下来的伤兵，跛着一条腿吃军营里的大锅饭，连灶台都没摸过的前锋营的人呢，被四五岁的小豆丁紧急培训上岗。
他后来不但厨艺提高不少，且一手刀功使的出神入化，让切片就切片，让切丝就切丝。全家聚在一起吃火锅，薄如透纸的切片牛羊肉永远是最受欢迎的菜品，豆皮丝都快赶上缝衣针粗细了，是个对自己的职业有着严格要求的人，上阵杀敌是前锋营最勇猛的战士，洗手做羹汤也以侍候好唐府一家老小为己任，极为疼她，为着唐瑛喜欢吃的一道牛肉馅烤饼，能掐着她起床的时候大半夜起来发面。
唐瑛鼻端好像还能闻到牛肉馅饼出锅的焦香味儿：“怎么进的厨房不要紧，最要紧的是在其位谋其职坚持不懈的追求业务水平的提高，以满足全府人员的精神需求……”
“在其位谋其职我懂。”费文海毕竟也是小时候开过蒙的人：“但吃饭怎么就成了精神需求了？”
唐瑛吸吸鼻子，循循善诱：“心情糟糕的时候是吃到一顿可口的饭菜令人精神愉悦，还是吃到一顿糟心的晚饭能抚慰低落的心情？”
费文海：“……”听起来是有那么几分道理。
“费大叔，您可别小看这三尺灶台，它可直接关系着指挥使大人的精神状态。大人日理万机，难道还要让他因为一顿不可口的饭菜发火不成？咱们做厨子的总要为主家多考虑几分，譬如大人半夜忙回来吃一碗可口热汤热饭，胃里暖了是不是心里也就暖了？还能放松精神再思考一番国家大事，说不定还能多破几桩悬案大案？”
“灶台可不止三尺。”费文海纠正她的口误：“你不是大人雇的马夫吗？”
唐瑛对此更是侃侃而谈：“费大叔此言差矣，不管厨子还是花匠马夫，小厮长随，大家的目标都是一致的，那就是让大人回府之后更舒心。这不是单兵做战，而是协同作战，你可不能单纯的厨子与马夫割裂开来，从而藐视马夫。”她找着水缸舀了半瓢水咕嘟咕嘟灌下去。
哎哟妈呀，她可许久未曾这么滔滔不绝的忽悠一个人了！
但傅指挥使家里的下人既不能骂又不能打，只能祭出忽悠大法。
费文海愣是被她给忽悠转了，还虚心求教一日三餐的安排之法，唐瑛当即向他推荐小米粥跟牛肉馅饼做早餐，当然再来两个时鲜小菜就更好了。
唐瑛勾不勾人元姝公主及其手下的人都不知道，但次日早餐留居傅府的沈侯爷闻着牛肉馅饼的焦香味儿却被勾住了魂，一口咬下去对傅府厨子的业务水平有了新的认识。
“阿琛，你家换厨子了？”
傅琛皱眉：“没听说过。”他坐的位置太过微妙，故而对府里用人都是严格审查过的，只除了昨日入府的张家兄妹俩。
管家忠叔被从早饭桌上揪了下来，前来唤人的是傅琛身边的熊豫：“忠叔，大人找你。”
傅府的下人们都聚集在厨房外面的空地吃饭，忠叔身份特殊，得以在厨房放东西的方桌上面辟出一角来用饭，还得以亲眼观赏了张姑娘名曰“给大叔打个下手”，实则将费文海指挥的团团转，对方还要时不时问她的意见。
“瑛丫头，这次的火侯怎么样？”
张姑娘及时点评：“漂亮！闻着就香。”她还给出中肯的建议：“不过文叔，我听说西北天山那边有一种做法，回头砌个饼炉，一次性可以出锅几十个馅饼，比灶上煎的要快，味道还要更好。要不咱们下午没事儿试试？”
一顿饭的功夫，两人的关系突飞猛进，俨然一对忘年之交，连称呼都变了。
忠叔心道：能不香吗？张姑娘比地主家的小姐还能豁，饼馅还是她调的，那么一大块牛肉加香葱被剁碎，费文海可花了不少功夫，都是真材实料，他守着厨房刚出锅的牛肉馅饼连吃了三个，还觉得不过瘾，恋恋不舍再拿一个馅饼，准备边走边吃。
“大人找我何事？”
熊豫闻着厨房的香味深深吸了一口馅饼的香味，往灶台边多瞧了两眼，见少女挽着袖子给费文海打下手，注视到她莹白的一截手腕，目光不由多停留了一刻，被忠叔拎着耳朵揪了出来，远离了厨房之后他才开骂：“臭小子，你瞧什么呢？”
这小子狼一样的目光直盯着人家大姑娘胳膊瞧，当他老头子眼瞎吗？
熊豫：“……”
忠叔半路上三两口啃了饼子，待见了傅琛，听说他问起厨房人事变动，便笑道：“大人放心，厨房并没有换人，只是今儿的早饭是张姑娘跟老费一起做的，都是张姑娘的主意。”果如唐瑛所说，吃了一顿可口的早饭，连带着他的心情也不错。
傅琛：“她不是……马夫吗？”
对此饭后被召来的费文海有不同的意见：“大人怎可有如此偏见？张姑娘可说了，不管厨子还是花匠马夫，小厮长随，大家的目标都是一致的，那就是让大人回府之后过的更舒心。这不是单兵做战，而是协同作战。大人可不能单纯的厨子与马夫割裂开来，从而藐视马夫！”
经过一顿早饭的检验，张姑娘对厨事还真有几把刷子，费文海的一颗心不知不觉就偏向了她，因此复述起她的话更是铿锵有力。
沈侯爷难得在傅府吃得一顿饱饭，又听到张姑娘一番高论，不由对她刮目相看，等费文海退下去之后，他还笑道：“这姑娘还真有意思啊，不但会驯马，还熟厨事。”他还有几分遗憾：“可惜就是太凶悍了，一点也没有女人的温柔。”
傅琛心道：她还会打劫山匪呢。
没想到被沈谦捕捉到了他面上表情，贼忒兮兮的问：“你想起什么了？快说说，笑的这以奇怪。”
傅琛疑惑：“我笑了吗？”
沈谦十分肯定：“笑了。”
傅指挥使：“可能是早饭吃的太饱了吧，你不出去消消食？”
沈侯爷经他提醒，想起自己借住傅府的目的，果然直奔着马厩而去。
傅琛收拾一番，准备出门去禁骑司，熊豫牵马过来，到了大门口小声向他禀报一件事情：“大人，我发现张姑娘有问题。”
“什么问题？”
“她的胳膊上有好几道伤口，虽然已经掉了疤，但新的肉皮还是浅粉色的，跟边上皮肤完全不一样，看起来也就是近几个月的伤痕，而且……不像是摔伤划伤的，倒好像是刀伤。”
傅琛翻身上马：“暗中派人盯着张家兄妹，如果能查到他们的来历就更好了。不过我总有种感觉，张姑娘……好像不是准备隐藏来历的样子。”不然她大可不必厚着脸皮自荐来傅府。
谁人不知禁骑司就是专门干这个的，送上傅府不是自曝其短吗？
费文海得了一两赏银，还准备分一半给唐瑛：“瑛丫头，若是没有你跟我讲道理，又从旁指点，今儿我也不可能得赏，叔分你一半去买胭脂。”
唐瑛坐着吃早饭，姿势优雅但速度很快：“文叔您看我像是需要胭脂水粉的样子吗？”
费文海乐了：“还真是，那你拿着钱去买零嘴果子吃吧。”
“不必。”唐瑛起身把碗筷都摞到灶台上：“文叔您收着买酒喝，我去看看野马王，今天天气不错，带它出去遛个弯。”
费文海把她送出厨房，殷勤叮嘱：“早点回来啊，我晚上备鱼跟肉，到时候咱们商量菜谱。”他还准备重新握笔，规划每日菜色，此举得到了唐瑛的大力称赞，激发了他的职业热情，让他对自己的职业有了全新的认知，准备在厨房广阔的天地大干一场。
唐瑛说是带着野马王遛弯，还真是一点都不搀假。
她自己在前面走着，后面紧跟着野马王，外加闲人沈谦一枚。
沈谦眼馋她与野马王的亲密，好几次想要上手摸一把，都被野马王威胁的抬起蹄子逼退，这家伙似乎很会看人下菜碟，蹭着唐瑛恨不得形影不离，但对沈谦就嫌弃不已，恨不得把鼻孔怼到他嘴边，好让他知难而退。
沈侯爷：讨好一匹马太特么难了！

第十八章
沈侯爷干不来讨好马儿的活，但对如何讨好姑娘却早已修炼成精。
譬如出门在外，但凡姑娘多瞧两眼的必定爽快掏腰包，无论是吃的喝的还是胭脂香粉首饰钗环衣料，他都能给包圆了。
不过今日的这位张姑娘算是个例外。
她昨日来的时候比较狼狈，那身旧衣裳没法见人，忠叔便派人送过去两身府里家丁的男式短打，她也穿的有模有样，半点不见拘谨。寻常女子出门必要敷粉涂朱在她这里统统不必，只露出一张莹白清透的小脸，一头乌黑的长发高高束在脑后，身上连半点首饰都不见。意外的干净利索。
沈侯爷一路跟着她，还热心介绍京城的好去处，春日看花冬日赏梅，夫人小姐们一年四季必备的宗教活动，香火旺盛的道观庙宇，出了名的胭脂首饰铺子，哪家的绸缎自南而来……林林总总，不胜枚举。
张姑娘听的心不在焉，对路上的各种铺子视而不见，多瞄了两眼莲子糖的摊位，沈侯爷立马慷慨解囊，差点把摊子上的莲子糖买断货，被张姑娘强力拦住了。
她只拿了一小包，自己往嘴巴里丢一颗，给野马王嘴巴里塞一颗，还摸摸它的大头，问：“傅英俊，好吃吗？”
沈侯爷左右看看：“……谁是傅英俊？不会是它吧？”
张姑娘终于露出个浅浅笑意，反问：“难道它不英俊吗？”
“……英俊。”沈侯爷。
“傅英俊的美貌能不能排进京城前三？”
沈侯爷：“……”
沈谦自命风流多情，英俊无双，但发小傅琛性格冷癖生人勿近，不但得九公主青睐，还引的京城许多名门贵女追捧，没想到他养匹马也大出风头，还被起名傅英俊，真是让人心塞。
“张姑娘不买点首饰吗？”正好路过一家首饰铺子，沈侯爷拒绝讨论傅家从主子到马匹的颜值问题，生硬的转了话题。
“谢谢，不必了。”
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沈侯爷继讨好傅琛府上的野马王失败之后，连讨好小姑娘也一并失败了。
唐瑛果真带着野马王去城郊溜达了一圈，来回足足走了十几里地，还让傅英俊在野地里放开跑了好几圈，才恋恋不舍的跟着她往回走。
傍晚傅琛回府，好友沈谦瘫倒在罗汉榻上向他控诉：“阿琛你知道吗？张姑娘简直不是女人！”
“胡说，难道她是男人不成？”
“男人都没她那么能走。今天我跟着她去遛马，去城外打了个来回，一路走出去又走回来，腿都快断了，她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回府之后还精神奕奕跑去厨房砌什么灶……阿琛啊，这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怪胎？”
傅琛对好友的身子骨大加嘲讽：“早说了让你平时别太放纵，府里一堆姬妾，外面还有无数红颜知己，连个小姑娘的身子骨都比不过，你还有脸来告状？”
沈侯爷：“……我怎么可能比不上小姑娘呢？”为了表示他并非体力不支，硬撑着从罗汉榻上爬起来，结果跟着傅琛去马厩，见到活蹦乱跳的小姑娘，再次败退。
唐瑛回来之后，跟费文海砌了个饼炉，商量完晚饭之后，趁着太阳未落提了两桶水给傅英俊洗澡。
傅琛跟沈谦过来的时候，正撞上她两手各提一桶水，脚步轻捷过来：“大人——”她稳稳放下水桶，挽起袖子露出两截雪也似的晧腕，开始利索的刷马，令沈谦叹为观止。
沈侯爷小声告状：“你瞧瞧她，像个小姑娘吗？”
唐瑛刷马的手略停一秒。
傅琛注意到了熊豫所说的她胳膊上的伤痕，不着痕迹道：“看姑娘侍弄马儿熟练，难道以前就干过这活儿？不知道姑娘打哪儿来？”
唐瑛手底下干活利索，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好像斟酌过似的说：“不瞒大人说，我家在白城，家父是养马的，我从小就帮家父照顾马匹，故而手熟些而已。”
唐尧的战马也是个烈性子，寻常由大将军亲自照料，涮马喂食，没有战事的时候带出去放风。她是在唐尧的马背上长大，那匹马颇有灵性，对小主子很是亲热，有时候唐瑛也替父亲涮马，或者偷偷带糖豆喂马。
她背对着傅琛，手底下不停，好像一点也没有被旁观的傅琛跟沈谦影响。
傅指挥使今日似乎很有聊天的兴致，紧跟着又问：“姑娘怎么想起来京城了？”
刷马的手停了下来，那纤细的背影似乎不胜负荷，好一会儿她才说：“白城之战，家破人亡，走投无路，只好来京里求活路。”说完了她便继续弯腰舀水涮马，还加快了干活的速度，很快便将野马王打理干净。
“原来姑娘家里是开马场的啊？”饶是沈谦全无心肝，也从这话里听出了酸楚之意，他最见不得美人伤心，连忙打岔：“姑娘你放心住下来，傅指挥使虽然家底子未见得多厚，但多养两张嘴还是没问题的。”
傅琛可不似沈侯爷这般怜香惜玉，劝慰的话也吝啬之极，若有所思打量那少女，只觉得她这一刻藏着万钧心事，没想到眨眼间她便露出感激的笑容：“那就多谢大人跟侯爷了。”
她利索收拾好了水桶刷子，还拿块布替野马王擦鬃毛：“现在天气冷了，可别冻出毛病。”又腼腆一笑：“一直不见大人给野马王赐名，我给起了个名字，叫傅英俊，不知道大人同不同意？”
她一双眸子好似水洗过的琉璃般晶莹剔透，“家破人亡、走投无路”四个字在唇齿间再轻飘飘不过，可是不曾亲历的人永远也不会明白这其中的刻骨之痛，再结合她的身手以及从白城方向而来，傅琛心里大约有些不成形的猜测。
“傅英俊？”
唐瑛抚摸着野马王顺滑的鬃毛，颇有几分痴迷：“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二次见到这么神骏的马儿。”
沈谦总觉得傅琛在禁骑司待久了留下个不好的毛病，连跟姑娘随意聊天都透着一股审案的架势，为了打破这种严肃的气氛，他绞尽脑汁想话题。
“对了，姑娘从白城而来，可听说过唐大帅？”
唐瑛瞳孔紧缩，很快便面色如常：“唐大帅的威名，白城上至老妪下至幼儿哪个不知？”
沈谦道：“白城城破之后，唐家父子战亡，听说二皇子前去白城，不但带回了唐家小姐，还带回了唐大帅的马。听说唐大帅那匹马可是绝世名驹，如今还养在二皇子府上，只是二皇子吝啬的很，不让我等去看，说那匹马日夜悲伤，不思饮食，御马监那几个会治马瘟的都快住进二皇子府了，连御医都每日去二皇子府盯着。”
“你是说腾云？”唐瑛激动的问。
“对对对，好像是叫这么个名儿。”
傅琛探究的眼神扫过来：“张姑娘似乎对唐大帅的马很熟悉？”
“我只是吃惊而已。”她又戴上了那副笑意盎然的壳子，似乎还颇有感怀的解释：“大人有所不知，家父养马极好，以前我也跟着家父去唐府看过大帅的坐骑。腾云性烈如火，等闲人不让靠近的。”
沈谦终日悠闲度日，对这类八卦最是热衷：“可不是嘛，听说二皇子原本还想着腾云既然认主，那必定会愿意让唐府小姐靠近，没想到腾云六亲不认，连唐府小姐靠近都要踢人。那唐小姐本来身子就弱，去看了腾云一回，回房就又病倒了，延医请药折腾了好些日子。真没想到唐府小姐倒是个病美人。”
傅探适时开口：“不知道白姑娘可认识唐小姐？既然都是从白城来的，白姑娘以前还去过唐府，若是得空不若去二皇子府开解开解这位唐小姐？”
沈谦震惊的扭头去看发小——这家伙何时这等好心了？
怕不是有阴谋？！
他不再随口瞎扯，谨慎闭口。
唐瑛露出个干坏事被抓包的表情：“不瞒大人说，我有幸见过腾云两回，也是跟着父亲给唐府送马过去，还……还打扮成干活的伙计，怎么能见到唐家小姐呢？”
她显然不愿意再继续这个话题：“时候不早了，小人把傅英俊关到圈里去，还要去厨房帮厨，就不陪侯爷跟大人了。”
傅琛颔首：“去吧。”
等到场中只剩两人，沈谦便忍不住教训傅琛：“阿琛，你是不是准备打光棍到底了？明明好好的聊着天，我怎么听你恨不得挖出张姑娘的祖宗十八代？你们禁骑司的人都有毛病，再这样下去我看你也只能跟九公主凑和了。”
人人都道元姝公主得宠，又是皇贵妃所出，能攀上这样的金枝玉叶可是祖上积德，但沈谦却知道傅琛并无意于九公主。
傅琛搪塞起他来毫无愧疚之感：“不是你说张姑娘奇怪嘛，我便替你打听清楚了，免得你哪天说话不靠谱，戳中她的心窝子。”
沈谦：“得，你可别往我身上抹黑，再抹你也白不了。谁人不知傅指挥使出了名的面冷心硬，将来谁碰上你谁倒霉，做你媳妇都是不走运！”
傅琛负手往前走：“那也比你纵*欲过度，连个小姑娘也比不上强吧？你以后还是悠着点，年纪轻轻的还是要注重保养。”
沈谦气的怪叫：“改日张姑娘遛马你跟着去试试，看累不死你？”转尔想起傅琛的体质，悻悻闭嘴。

第十九章
许多男人天生钟情于速度类运动，比如后世男人对车的钟爱，当世男子对名驹的追捧。
当傅英俊还是御马监野马王的时候，京里不知道多少人伸长了脖子盯着，上至皇子下至朝中高官，为此还有不少人组团去观赏傅英俊，都打赌它最后的归宿。
没想到傅琛成了这万众瞩目的幸运儿，当然这幸运也不是毫无代价，至少他肩上还为此留下了一道伤疤，至今仍未彻底痊愈，还在缓慢的恢复当中。
他的属下镇抚使刘重为此愧疚万分——傅指挥使原本完全不必受伤的，当时事出紧急，两人被得到消息的地方官员重金雇佣的江湖人围追缠斗，指挥使硬生生替他挡了一刀。
外间都传傅指挥使绝情冷血，但他手底下的一干下属怕归怕，每次跟他出任务却格外安心。
傅指挥使从来不拿手底下的人命去填案子，而是尽最大的努力减少伤亡，冲锋在前，很得人心。
自从野马王归傅指挥使之后，禁骑司一众属下就心里痒痒，对于驯马的进程格外关注。到了傅英骏入傅府的第五天上，众人再也忍耐不住，冒着指挥使驯马失败也想要组团去傅府参观野马王的心愿，推举刘重来打探消息。
刘重以关心指挥使的伤口为名旁敲侧击：“大人的伤口可还好？”
傅琛正埋首卷宗，闻言抬头瞧了他一眼：“无碍。你今天很闲？”
刘重忙赌咒发誓：“不闲，一点也不闲！”顶着傅指挥使堪比数九寒天的冰冷目光，硬着头皮解释：“我是担心大人的伤口，近来大人可有做什么剧烈活动？”
禁骑司都是男人，且这帮男人们常年游走在危险的边缘，不但查案还替皇帝做许多见不得光的事情，平日行事越加谨慎，私底下便格外放肆，傅琛没少听他们闲来爆黄腔，且对京中闺秀评头论足，绝少尊敬。
没办法，任是谁见识过不少官家千金前一日如在云端，高贵端庄，转头就因父兄家族被连累而投进教坊司，说不准哪天就能见到那曾经高高在上的官家千金跪在席间侍候他们，就没办法对那些娇滴滴的小姐们尊敬起来。
傅琛：“你很关心我的房中之事？”这年头不但老婆子们闲的慌，连他手底下的人也开始关心他的私事了吗？
刘重露出个尴尬到无以复加的笑容，手握成拳清咳两声，厚着脸皮解释：“大人，属下是怕野马王进了傅府，您心痒带伤驯马，万一崩裂了伤口，所以才多嘴问几句。”
傅指挥使好好一张冰块脸几乎崩裂，提起桌上的铜兽纸镇作势要砸：“闲的你是吧？”
“属下告退！告退！”刘重慌忙后退，冲出公廨几步，又探进来个脑袋，壮胆为众同僚发声：“大人，大家都很想去您府上看野马王，择日不如撞日，您瞧可好？”
傅琛笑骂：“滚去干活！”
只听得门外几声欢呼，一阵杂沓的脚步很快散去，还伴随着“大人真答应了？我们到时候不会被赶出来吧……”之类的议论声，一帮小子们散个干净。
傍晚时分，傅琛才踏出公廨，便见他手底下同知、佥事、镇抚、连同十四名千户满满当当挤在他门口，齐齐露出讨好的笑容，热情问候：“大人，您忙完了？”
傅琛冷眼看过去：“来的挺全？”
旁人若是用这种冷飕飕的语调说出来，谁还会去他府上作客但常年顶着傅指挥使的冷脸存活下来的禁骑司众人意志力十分顽强，愣是假装没看懂他的眼神，愣是反客为主：“大人您请，您请。”
傅琛前脚走过，一帮人后脚急忙跟上，既控制着步子别迈的太大冲到指挥使身边去，还要掌握指挥使的速度，免得被他落下太远，让指挥使怀疑他们做客的诚意。
一行人跟在傅琛身后，到了公署大门外皆翻身上马，跟着指挥使一路到达傅家大门口，刘重下马小跑着凑过去，弯腰请傅指挥使进门：“大人，小心脚下！”比守门的傅家小厮还要热情。
傅琛额头青筋忍不住跳了几下，对他这等狗腿的行为视若不见，踏进家门之后直接引着众人往马厩去。
禁骑司这些头头脑脑们忙起来偶尔也会来指挥使家中商议公事，对指挥使府上印象最为深刻的便是饭食，凭心而论，大家最想替指挥使解决的其实不是个人问题，而是想送他几个厨子，好改善一下指挥使家中的伙食。
——傅指挥使家中的伙食出了名的难以下咽，每次被留宵夜，众人的吃相都格外斯文，堪比朝中那些酸腐文官。
刘重跟在傅琛身边，很善解人意道：“大人，大家保证见过野马王之后就各回各家，不用劳烦大人府上厨房准备晚饭。”
傅琛毫不客气：“我有说过留饭？”
刘重：“……”
刘重早就不指望能从指挥使大人嘴里听到寻常的客套寒喧之语，他只能自我开解，厚着脸皮边走边问：“不知道大人马驯的如何了？”
眼见马厩在望，傅琛轻描淡写：“野马王？当日带回来的半途中就已经驯服了！”
一众下属闻听此言，震惊敬仰不可置信，纷纷跟过来拍马屁。
“大人果然英勇无敌，连驯马都有一套，御马监里那帮太监都是样子货，还是陛下睿智，宝马赠英雄，也只有大人才能有这么绝好的骑术，能够驯服野马王……”
“雷骁你小子别说的这么好听，不是你私底下下注，赌大人驯服这匹野马王至少得小半年，现在怎么说的这样好听？”
雷骁：“……”
于三正在马厩忙活，见到这么多人过来，忙扔下手里的活儿迎了上来，听说大人带人来看傅英俊——他至今不能接受这个骚包十足的名字，但既然大人都默认了张姑娘的胡闹，他也只能认了，并且还要装作十分欣赏这个名字的样子。
“张姑娘跟沈侯爷带着傅英俊出城去了，看看天色也该回来了。”
“傅英俊？”
傅琛身后一众人等都很懵：“大人，我们……是来看野马王的。不过府上何时添了人口？”能叫傅英俊的，可不就是他家中之人？
于三忍着笑意向众人解释：“野马王的名字就叫傅英俊。”
这一刻，禁骑司诸人面上表情精彩纷呈，刘重违心表示：“大人这名字……起的极好。”他暗想：难道指挥使大人表面上云淡风轻的样子，实际上对自己的容貌极为自傲自恋，但不好意思宣之于口，便借着给野马王起名字而表现出来？
京城之中不知道多少人想要拍傅指挥使的马屁，包括禁骑司各人也都想哄的上司能高兴起来，但不知道是没摸到脉门还是方法不得当，总是时不常拍到马蹄子上。
刘重被傅琛所救之后，见上司如见天神下凡，对傅琛恨不得顶礼膜拜。
他家中上有老下有小，女儿还不足一个月，救了他等于救了他们一家子的命，对傅大人的冷脸根本不计较，此刻见同僚们都憋笑憋的脸都红了，连忙一本正经的夸赞：“我觉得这个名字起的真好，试问京中还有谁府上的马能比得上傅英俊神骏？”
如雷骁等人之前暗中做庄聚*赌者都连忙将功恕罪，憋着笑违心夸赞：“真的，傅英俊神骏无敌！”
“就是就是……”
“大人真会起名字……”
傅指挥使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眸中居然露出一点笑意。
刘重瞧见了，暗道：有门！
再矜持的男人原来也有自恋的一面，也有能被人挠到的痒处啊。
他正准备再接再励多夸几句，忽听得身后有人呵呵笑：“阿琛，你手底下这些人倒是很会说话啊。”
众人回头，才发现威北侯从十步开外负手走了过来，与沈侯并排而走的是一名肤色白皙的少女，她头发高高束起，身上却穿着傅府家丁的褐色短打，目如琉璃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冷漠之意。
少女的身后，乖顺的跟着一匹神骏非常的黑马，全身的皮毛跟缎子似的泛着油亮的光泽，四蹄矫健，颇有睥睨之态，马鞭辔头鞍鞯一概不用，就那么闲适的跟在少女身后，犹如闲庭散步一般走了过来。
见少女跟沈侯走的太近，还伸出硕大的马头往两人中间一插，隔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少女笑中浮起碎金般的笑意：“傅英俊，别淘气！”白皙的小手摸上马头，安抚似的摸了两下，也不知道从荷包里掏出几颗糖豆放在它鼻子下面，野马王贪恋的在她头顶嗅嗅，伸出舌头卷起了少女手心的糖豆，嚼的咯嘣作响，身后的尾巴只差像狗一样摇来摇去以示心情愉悦了。
禁骑司一众人等都呆立在当场，还当他们眼前出现了幻觉。
天山的野马王他们不是没在御马监见过，但那马是出了名的坏脾气，寻常人等难以靠近，对人又踢又咬，野性难驯。
眼前这匹乖顺通人性的马真的是陛下赏赐给指挥使大人的那一匹？
——别是掉包了吧！

第二十章
费尽多少人心力的野马王在傅府竟然乖顺如绵羊，惊掉了禁骑司一众人等的下巴。
雷骁第一个冲了过去，向着傅英俊伸出了禄山之爪，不出意外的……被踹飞了。
其余冲到一半的同僚们眼睁睁看着他在地上打了个滚，都谨慎的收住了脚，默默用眼神询问傅琛：指挥使大人，这是什么情况？
他在地上打了个滚儿，一脸的懵圈：“……不是驯服了吗？”
傅指挥使面带微笑，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袖着手：“看来你最近是真闲的，连反应能力都弱了不少。”他抬头望天：“有个案子在岭南，比较凶险，就有劳雷镇抚使打起精神跑一趟了。”
雷骁刚准备爬起来，闻听此言又哀号一声原地躺倒，只差撒泼打滚了：“大人，不要啊！”他刚刚成亲半月有余，听说新娘子甚是美貌，也不过就是稍微放纵了一些，停了一个月的训练而已。
其余人等笑的幸灾乐祸，刘重更是忍不住要多踩两脚：“让你这么没礼貌，一句话不说上手就摸。我们傅英俊是这么随便的马吗？”他凑过去讨好的笑：“是吧？”也伸手过去摸，不出意外的也差点被傅英俊踢到。
一群人默默的收回了想要非礼傅英俊的爪子。
刘重哭丧着脸：“大人，这马真的驯服了吗？”
“难道本官会骗你们吗”傅指挥使扬扬下巴：“没见它连缰绳都没有吗？”
唐瑛被这帮人给逗乐了：“名驹都比较有灵性，性子烈的还认主，傅英俊不喜欢人家随便摸，你们看看就好。”
雷骁即将要与新妇分别，内心伤感不舍之下胆子也大了许多，指着唐瑛：“骗人！那她怎么可以摸傅英俊？”
禁骑司是个等级森严的部门，纪律比之军队还要严苛，毕竟他们是皇帝手中的一把刀，每年都要替皇帝处理许多不便公之于众的事情，还可以随意提审官员，如果嘴巴上没有把门的，可以随便透露司署秘密，那禁骑司岂不成了个四处漏风的筛子？
别瞧着他们今日闲来还敢厚着脸皮往傅家凑，可平日却从不敢质疑傅琛的任何话。
雷骁一句话，惊呆了司里众人，都用一种“你要死了”的眼神看着他，在禁骑司众人的意识里，连质疑指挥使大人的念头都不敢有——能做到强力服众，本身也是傅琛在进入禁骑司先后数次展露过他的铁腕震慑的结果。
傅指挥使抖抖袖子，难得宽宏大量一回，决定放过雷骁的冒犯，且还好心解释了一回：“是她驯服了傅英骏啊。”
众人：“……”
“不是大人您驯服的吗？”雷骁颤抖着手指指着几步开外单薄纤瘦的少女：“她她……”长成这副样子，说是能驯服烈马，也得有人信服啊。
傅琛眉毛一抬：“本官几时说过亲自驯马了？这等粗活自有府里的马夫来做。”
“她……是马夫？”
傅指挥使刚开府不久便将府里的女婢连同老妈子全都遣出去了，为此司里不少人都觉得指挥使大人清心寡欲的过了头，也让许多观望傅府的人打消了往傅指挥使床上送美女的念头。
刚刚沈侯爷跟那少女联袂出现，他在外向有风流名声，那少女颇有风姿，除了穿着不太符合沈侯爷一向带女人出门的形象之外，众人都当这是沈侯爷又不知道从哪里挖出来的新欢，都不觉得有问题。
可是此刻听指挥使大人之意，这少女竟不是沈侯爷的女伴，竟是傅府的马夫？
……还是驯服了野马王的马夫？
虽然傅大人从来不屑于在下属面前撒谎，大不了他板起面孔做沉默状，自有下属被傅指挥使威严冷冽的面孔逼退而不敢再追问，但通常只要经由傅大人亲口承认的事情，那就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是啊，我是傅府的马夫啊。”唐瑛对新身份还是很有认同感的：“诸位如果没事儿，我先带傅英俊去喝水，它跑了一大圈应该渴了。”
见场中诸人以奇怪的眼神看着她，而傅大人又没有反对的意思，唐瑛便摸摸傅英俊伸过来的大脑袋：“我们走吧。”
传说中性烈如火的野马王摇摇尾巴，跟只大狗似的跟着少女穿过众人的围观，往马厩而去，沈侯爷小跑步跟上，谄媚之意十足：“张姑娘，等等我啊。”他最近每日跟着张姑娘去城外遛马，几日功夫收获甚大，不但见识了傅英俊跑起来的神骏无双，而且连精神头也比比往日足了。
路过刘重的时候，他还格外真诚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刘大人，本侯亲眼所见张姑娘驯服了烈马，不会有假的。”
刘重：“……”
也不知道外间许多人知道野马王最后竟然被个不足双十年华的小姑娘给驯服，心中做何想法？到底是小姑娘太能干还是自己太无能？
那几年，不是没有人跃跃欲试想要替陛下解忧，可自告奋勇的最后都灰头土脸大败而归。
场中禁骑司诸人心中无不作如此之想，互相对视一眼，决定不再留下来丢脸，免得再被傅大人派个格外辛苦艰难的差使，得小半年在外奔波了。
他们向傅琛告辞，为了避开要去前院书房的傅大人，他们准备从傅府后门出去，结果路过傅家厨房的时候却走不动道了。
一股奇异的香气钻进了每个人的鼻孔，像无数小手扯着他们的胃，让他们此刻只有一个念头：好香！好饿！
傅大人前脚进门，后脚厨房就知道了大人回府的消息，一边派人去前厅打探，后厨一边准备开炉。
费文海最近几日红光满面，自信心十足，说起来都是张姑娘的功劳，她不但养马有一手，就连整治厨下事宜也颇有心得，接连指导他数日，今日晚餐还做了烤全羊，羊肉肚里全是好料，放在饼炉里用慢火烘烤，此刻他正垫着厚厚的抹布揭开了饼炉的铁盖子，羊肉油脂再加香料炙烤的香味扑面而来，很快疯狂散开。
刘重吸吸鼻子：“你们有没有闻到一股香味？”
雷骁：“虽然闻着一股肉香味，可是……大人府上的厨子一向不抵事，做出来的味道……”他还没忘了上次在傅大人书房里吃过的那顿宵夜，牛肉像柴，粗砺难吃，味道还腥，他硬着头皮咽下去，回家之后难受了好几天。
“要不我们过去看看？”刘重提议，脚下却已经向着不远处正揭开饼炉盖子的费文海挪了过去，远远就扬起一张特别灿烂的笑脸：“大叔，你做什么呢？”
费文海不过揭个饼炉盖子的功夫，前后左右就凑过来二十来张垂涎欲滴的面孔，顿时吓的手中的饼炉盖子重重跌到了地上。
“我我……我看看烤的全羊肉熟了没，大人回府要开饭了。”
刘重热情表示：“我替你看。”伸脖子往这奇形怪装的炉膛里瞧了一眼，在幽暗的小火之下，悬挂在炉膛里的羊肉焦香红亮，泛着炙烤之后的油光，香的他恨不得此刻就尝一口。
他抬起头，真挚的问：“府上……几时开饭？”
其余人紧跟着凑近了饼炉去瞧，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马厩里，沈侯爷跟前跟后，一时帮唐瑛提水，一时又想帮唐瑛刷马，还想替傅英骏添马料，殷勤的不得了，比之以往追求任何女子都用心。
别的女人是靠容貌与小意奉承来博得他的青睐，什么琴棋书画不过都是谄媚讨好的小技而已，但张姑娘却完全是靠真本事来令他折服的，她对马身上每一束肌肉都了如指掌，放傅英俊在野外驰骋的时候，便与他讲傅英骏身上每一束肌肉的发力及收拢的形态，并且教他相马的诀窍……总之越跟张姑娘相处便越被她折服。
此刻张姑娘侍候完了傅英俊，神情颇有几分低落：“我这辈子见过的绝世名驹总共只有两匹，一匹就是傅英俊，另外一匹便是腾云。腾云与我也只有几面之缘，许久不见也不知道它可好？”
沈侯爷：“你想见见腾云？”
张姑娘幽幽道：“这只是我的一点小小的痴念而已，毕竟……毕竟它的主人为国尽忠了，听说腾云不吃不喝，我又会养马，真想见见它啊。”
沈侯爷当时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只觉得不忍让她失落，脑子一热便道：“没事，我带你去见！”

第二十一章
张姑娘双目大亮，犹如在雪地里点燃的火光，驱退了她面上的冷意。不仅如此，她灿烂的笑容也让那张砌珠堆玉的莹白面孔泛起了奇异的耀目光辉。她感激的说：“侯爷，您是个大大的好人！”
沈侯爷时常被那些女娘们食指轻点胸膛，含羞带怯的娇嗔一句：“好人——”也多半是他许了什么好处，或衣裳钗环首饰，或别的什么实质性的东西，他自忖风流，早就练就了应对之策，就连这句“好人”听多了也做寻常。
不过是女人讨巧的一句话而已。
唯独此刻，张姑娘的这句话却透着不同寻常的诚挚与感激，让他没办法视作等闲，也生不出一丁点绮念，反而打从心底里升起一股喜悦之情，忘了二皇子府近几月闭门谢客，大包大揽向她保证：“你放心，我一定让你见到腾云！”
威北侯爷吃喝玩乐不靠谱的盛名在外，还从来没有被人委以重任，猛不丁应下一桩事体，从马厩里出来被冷风一吹，脑子就清醒了——二皇子自从出征得胜归来，虽一样上朝，但府里却闭门谢客数月，除了御医跟御马监的小宦官，二三兄弟知交，其余人等一概别想踏进皇子府。
外间有传言，暂住二皇子府的忠烈遗孤唐家小姐身子骨弱，需要静养，二皇子府才闭门谢客的。
沈侯爷前往饭厅的路上，还在想办法，待见到傅琛，顿时有了主意。
傅指挥使回房换件常服的功夫，出来吃晚饭就愣住了。
早已告辞的一众下属排排坐满了两张桌子，见到他踏进饭厅，刘重热情邀请：“大人快来，要开饭了！”熟稔程度如同踏进了自家饭厅，自在又殷勤。
傅琛：“你们……”
刘重沉痛道：“我们走到半道上，想到大人孑然一身，形影相吊，一人独坐用饭，心中着实不忍，商议之后决定留下来陪大人用饭，也免得大人食欲不振。”
逢此时机，沈侯爷恰巧踏进饭厅：“刘大人不必担心，有本侯陪着你家指挥使，你们还是回家陪伴妻儿吧。”
刘重坚决不肯离开，正色道：“妻儿虽然重要，但大人救我一命，如同属下的再生父母，我怎可因妻儿而弃大人而去？”
雷骁附和：“刘兄说的对！”获得了同僚的一致赞同：“我们都跟刘大人一样！”
禁骑司众人几曾有过如此体贴的一面了？
傅指挥使略感诧异，随后淡淡反问：“你们难道不是路过厨房，被厨房的香味勾了魂？”
费文海昨日就前来邀功，说是按着张姑娘的吩咐，厨房采购了两只整羊，已经炮制停当，腌个一日夜，明儿就上炉烤起来，正好当晚饭。
刘重厚着脸皮夸赞：“大人真是……明察秋毫！”
雷骁：“刘兄说的对！”
傅琛冷睨了他们几个一眼，这些平日在外面独当一面的汉子皆如同在司里议事一般，双手放在膝盖处严肃专注的坐好，他被这帮皮厚如城墙的属下给闹的没脾气了，只能吩咐熊豫：“去酒窖里搬几坛子酒过来。”
众下属欢呼一声，还有几个窜出去帮忙。
当晚的傅府热闹非凡。
厨房的人抬着烤好的全羊炙进来，身后跟着红光满面的费文海——职业生涯能够做出这么有牌面的硬菜，足够费大厨在傅府众人面前得意好一阵子了。
他手里还提着把剔骨窄刀，对着已经放在旁边案子上的烤全羊比划两下，踌躇满志的要下刀，却又泄了气：“不行不行，让我剔猪肉没问题，但羊肉还是不行。赶紧去把张姑娘叫过来，她肯定切的比我利索。”
费文海有一项好处，他深知自己的不足，且还勇于承认自己不如旁人，哪怕这个旁人是个还不足双十年华的小姑娘，只要本事比他强，他都甘拜下风。
唐瑛很快洗了手过来，接过他的剔骨窄刀在手里比划了两下：“还行。”举刀开切。
傅琛的目光随着她比划的两下子浮动了一下，刘重随口夸道：“啧啧，瞧瞧大人府里的姑娘使刀都是行家里手，连一把剔骨刀都耍的顺手。”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雷骁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居然胆大包天追问起傅指挥使：“大人，这位张姑娘瞧着颇有来历，会驯马会耍刀，您可知道她打哪儿来？大人可要留点心啊。”
“无妨。”傅大人气定神闲，丝毫不曾被影响。
几步开外，唐瑛一手剔骨窄刀使的行云流水，旁边费文海忙活着装盘，竟不及她手快，直看呆了众人，等到第一盘烤羊肉上了桌，众人的夸奖都跟不要钱似的一起送上了桌。
“这姑娘使刀倒是熟手，大人，留在您府上做个马夫，是不是有些屈才啊？”
“就是就是，凰字部那帮毛丫头们拎出来，恐怕还比不上您府上的马夫。”
傅指挥使一本正经的说：“本官瞧着她打趴下了凰字部的人，才收进府里做了个马夫。”
刘重一口酒喷了出来：“大大人……九公主听到您这话，不得气疯了啊？”可着您府里的马夫都是以打败凰字部的毛丫头为标准而选的
换言之，九公主身边那些凰字部的丫头连进您府里做马夫都不够格？
刘重简直不敢想，这话要是传进九公主身边那些自命不凡的丫头耳边，她们那些个俏脸得紫成什么样儿。
沈侯爷毫不吝啬对唐瑛的夸奖：“张姑娘可不仅仅会驯马切肉啊，她对相马也有一套，连画画都懂……真是全才啊！”其余人等听说她居然还会相马，就更惊异了。
雷骁忙求傅指挥使：“正好，我的马上次去外地受了伤，要重新买匹马。大人，不如借您府上的马夫一用，帮我去马市淘澄一匹好马？”
傅指挥使的目光在几步开外的少女身上轻轻掠过，但见她专注切肉，单薄的侧影意外的利落潇洒，纤细的腕骨上下飞舞，很快半只烤全羊就被切的丁点不剩。
金黄喷香的烤羊肉一盘盘连骨带肉盛上来，厨房里的热汤饼还有几个热菜也陆续端了上来，桌面上很快都摆满了，傅琛若有所思挟起一块烤肋排，外焦里嫩，一口肉下去，中间还有一层烤透的油脂，焦香丰腴，满嘴流油，再抿一口陈酿，简直快活似神仙。
“……也不能白借。”傅指挥使下筷子的速度明显加快。
雷骁嗷的叫了一嗓子：“大人，您不会是想让我付银子给您吧？皇上赏的不丰厚吗？下面孝敬的少了吗？属下刚成亲没多久……”他还待哭穷，傅指挥使清清淡淡一句话就堵住了他的嘴：“明知道娶媳妇花钱，是我让你娶媳妇了吗？”
一句话，让雷骁及时憋住了后面的话。
众人轰然大笑，刘重怪叫：“对啊，大人可没叫你把钱都花光娶媳妇。”
若是旁人说这句话，雷骁定要回赠一句“饱汉子不知饿汉饥”，可偏偏说这话的人是从来不近女色的傅指挥使，他都没嘴说。
在众人的大笑声中，雷骁狠狠啃了一口油汪汪的烤羊肉，便听得傅大人道：“银子也不是给我的，而是给我家马夫的。”他下了个结语：“她比你还穷。”
众人更是笑不可抑，眼见得那小姑娘转眼间分解了两只烤全羊，又旁若无人端了两盘烤肉翩然退到了门口，丝毫不因为自己贫穷而露出一点卑怯之意，将手里的烤肉盘子递给迎上来的费文海，向厅内众人拱手为礼：“在下流落到了京都，身无分文受雇于傅大人，以后但凡相马治马的活儿各位大人都可以来找在下，就当给在下兄妹俩一口饭吃，承蒙惠顾！”
揽生意都揽到了禁骑司头上，这丫头胆儿够大啊！
厅里众人被她的举动给惊到了，一众汉子都停止了咀嚼，面面相觑。
“她这是……在招揽生意？”
“做生意都做到了禁骑司头上？”
唐瑛听到议论声，反问：“敢问诸位大人，禁骑司的人不用马？或者在外面光顾人家生意，不付银子？”
刘重对上少女清澈固执的眸子，不由自主答：“自然是要付的。”不过外面的人风闻禁骑司光临，哪个不是战战兢兢？有时候宁可不做生意也要把这帮官爷哄好。
九公主手底下那帮人就是这样被外面人惯坏的。
唐瑛：“既然如此，在下家中养马，又习得一手好的相马之术，也会治马，不能向诸位大人自荐？”
“也不是不能自荐。”刘重自从进入禁骑司，还从来没遇见过这样咄咄逼人的小女娘，九公主的人除外。
他忽尔笑了：“姑娘倒是好胆量，以后我若有这方面的需要，自会来请姑娘。”
唐瑛拱手：“大人这句话在下可当真了！”
她再次向厅内众人团团行礼，退了下去。
傅指挥使唇角微翘，又稳稳挟了一块烤肋排，似乎丝毫没有被小姑娘的做法给惊到，反而抓紧时间啃羊排。
沈侯爷只觉得张姑娘又可怜又可敬，顿时热血上头，蹭的站了起来：“张姑娘，我给你银子啊！”他挥金如土，银子从来不是问题。
可惜唐瑛已经端着肉走了，分了费文海一盘，自己私留了一盘回去与张青共享。
饭厅里一帮汉子们吃的酒足肉饱，各个都瘫在椅子上不愿挪动，对傅府的厨子真应了那句话：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内中一名叫杭峰的千户夸道：“大人，您这是从哪里请来的厨子？这羊肉做的绝了！”
傅琛实话实话：“府里没换厨子啊。”
座上有下属腆着脸拆傅大人的台：“大人，谁人不知您府上厨子的本事，能将一锅肉做熟就已经是极限了，能做出这等美味，除非换了人。”
傅琛多喝了几杯酒，英俊的面容之上浮现一层绯红，眼神有片刻的温软：“厨子没换，不过找了个高手来指导，方才她还向你们兜揽生意呢。”
“您家马夫？”
沈侯作证：“最近几日傅府伙食大有改观，本侯都省了不少叫席面的银子。”
刘重:“大人，人家请个马夫就只管侍候马，您家倒好，不但驯马侍候马，连厨房的事儿都一同操办了，您说是不是该给人小姑娘多给几份月银啊？”
刘重一句话，唐瑛当晚拿到了入京以来赚的第一桶金，一个十两的银锭子。

第二十二章
沈侯爷有时候觉得，自己这辈子最好的运气不是会投胎，顺风顺水继承了侯府爵位，而是认识了傅琛。毕竟富贵只是祖荫，但是有个能替他解决所有麻烦的发小，则全凭运气。
傅琛泡在浴桶里，半闭着眼睛也不知道在想什么问题，已经磨了他一个时辰的沈侯爷还是不肯放弃，坐在浴桶旁边紧迫盯人：“阿琛，你就答应我吧，我都已经答应了张姑娘。”
傅琛揉了一把脸：“你答应之前难道就没想过自己办不到吗？”
沈谦：“……她当时说的有点可怜，我热血上头就答应了。再说我办不到，不是还有你吗？”
傅琛：“……老侯爷都没我操心。”
沈谦：“爹！”
沈侯爷的风流都是传承自老侯爷的作派，且还不及老侯爷的十分之一，他又是正室唯一的嫡子，故而对亲爹可没什么好感与敬意，老侯爷活着的时候父子俩从来就没办法和平相处，故而对着发小也能能毫无压力的喊爹——顺好了毛，这位可比他亲爹管用多了。
傅琛气的撩起一捧洗澡水就泼到了他头上：“你可要点脸吧，侯爷！”
*****
次日下午，沈侯爷神秘兮兮的拿来了一套衣服给唐瑛：“换上，头发也弄弄，今晚就去二皇子府。”
唐瑛提着这件不打眼的圆领窄袖的袍子，担心道：“穿长袍爬墙，会不会有点不方便？”
沈侯爷：“……翻墙？”
唐瑛瞪大双眼：“难道不是夜探二皇子府？”
沈侯爷跟傅琛讲起这件乌龙，差点笑弯了腰：“这姑娘以前是做贼的吧？讲起翻墙好像多熟悉的样子，我都被她给唬的一愣一愣的。她当二皇子府是什么地方，可以容人随便夜探？”
唐瑛全然不知自己已经被沈侯爷在背后笑了一场，天色黑下来之后，熊豫来叫收拾停当的她，张青还想跟着一起去，结果被熊豫给拦住了：“只有一个人能进去。”他才作罢。
傅府侧门停了一辆极不打眼的马车，熊豫引着她过去，掀开帘子唐瑛才发现车里竟然坐着傅指挥使，她回头小声问熊豫：“……是不是搞错了？约我的是沈侯爷。”
车里的人大约长着顺风耳，率先开口，语声轻缓：“不是沈侯爷，你就不敢上来了吗？”
唐瑛只能硬着头皮爬上马车，坐在傅指挥使的对面，毕竟是她忽悠沈谦答应的此事，没想到居然招来了傅琛，简直出乎意料：“也不是。”就好像私底下做了些小动作，结果都被傅琛给抓住了，既心虚又有点尴尬。
马车启动，厚厚的帘子放下来，整个车厢变成一个狭小的空间，傅琛的夜视能力极强，他抬头去打量张姑娘，却发现对方也正在黑暗之中打量着他，显然对方的夜视能力也不弱，两人的视线恰巧撞到了一起，也许是没想到会被捉个正着，小姑娘不闪不避，与他对视了三秒，才转开了视线。
车厢里的气氛很安静，谁也没再开口。
傅琛闭上了眼睛。
他跟咋咋呼呼的沈谦不同，平日话并不多，且又处于风口浪尖，更要谨言慎行，时间久了话就更少了，也算是一种职业病。
二皇子府离傅府并不算远，两刻钟左右，马车就停在了二皇子府后门的巷子口。
傅琛率先下车，唐瑛紧随其后下了车，发现傅指挥使已经负手向着巷子里面走去，她便跟在后面沉默的走着，近乡情怯，从听到腾云的消息到现在，她一直按捺不住自己内心的焦虑，好几次恨不得冲到二皇子府里，揪着他的前襟跟他讨要腾云。
巷子深处还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他二人到时，那马车里下来一名中年人，旁边还跟了个身量跟唐瑛差不多的少年，身上还背着个大药箱。
那少年见到唐瑛，便将身上的药箱递了过来，唐瑛总算明白了，感情是让她扮个药僮混进二皇子府。
她接过沉甸甸的药箱，傅琛便道：“去敲门。”
唐瑛左右环顾，傅大人倒是使唤自己很顺手嘛，不过想到刚刚拿到手里的十两银子，她又觉得自己目前的处境暗合了“拿人手短”的古训，瞧在腾云面上，麻溜上前去敲门。
二皇子府守侧门的小厮来的很快，打开门便道：“徐大夫又来看腾云？”抬头见到徐大夫身边站着的傅琛，反被吓了一跳：“傅指挥使？小的这就去通禀二殿下。”
傅琛道：“且不忙通知二殿下，等本官跟徐大夫过去看一眼腾云，再去二见殿下。”
听他的口吻似乎跟二皇子极为熟稔，唐瑛不由侧目，警惕的瞧了他一眼。
傅琛察觉到了她的目光，剑眉微挑，若有所思。
腾云已经瘦的皮包骨头，奄奄一息躺在垫子上。
它拒绝进食许久，全靠二皇子请了名医来续命，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这匹名驹的生命力一点点的消失。
徐大夫自腾云进京之后就一直参与治疗，却始终不能打消它的必死之意，有时候他都要忍不住想，这样聪明有灵性的一匹马儿，要是能够听懂人话该有多好。
他每日都要往二皇子府跑一趟，原本也只是抱着尽人事听天命的想法，边走边与二皇子府引路的小厮聊，诸如“腾云今日精神可好？可有吃料喝水？”之类的话，很快便到了马厩。
腾云被单独养在一处马厩里，打扫的很干净，真要讲起来可比唐家的待遇好多了，然而它湿润的大眼睛还是渐渐熄灭了光亮。
今晚，一行人走过来的时候，谁都没注意到，它的耳朵动了动，那是它在模糊之中听到了熟悉的脚步声。
徐大夫先进了马厩，他轻声叫：“腾云——”
腾云没有动。
紧跟着，昏暗的灯光下，徐大夫身后转出来一道纤细的影子，那人语声轻柔，如同天籁，她说：“腾云——”
垫子上那早就放弃了进食，却被二皇子延请名医每日强制灌食才能延续性命的马儿吃力的撑起了大大的脑袋，并且急急嘶叫了一声。
提着灯笼引路的小厮差点连手里的灯笼都扔掉，他第一反应是自己幻听了。
——腾云对任何人都毫无反应，连唐小姐也不例外。
然而此刻，那原本已经奄奄一息的腾云却好像要挣扎着站起来，它着急的叫起来，像小孩子见到了久别重逢的亲人，却因为长久不愿意好好进食，才抬起个脖子便朝后脱力跌去。
徐大夫惊呆了：“这……这不可能。”
傅琛心里的猜测又更深了一重。
他看见，那少女急忙扑过去跪在了腾云面前，抱住了腾云的脖子，额头抵着它的额头，久久不愿意动弹，单薄的背影似乎在微微发抖，那传说中性烈如火的马儿乖顺的任由她搂着脖子，发出连续不断的哀哀嘶叫，他的眼神极好，能看到大颗大颗的泪珠从马儿眼中沁出……
腾云居然哭了……
徐大夫震惊的看着这一幕，喃喃自语：“这……这不可能，这不可能……”
他治疗腾云许久，从来没见到过它有这么大情绪波动的，而且……这么乖顺的任由人亲近。
引路的小厮吓的打翻了手里的灯笼，他慌慌张张的说：“小的……小的要去禀报殿下。”脚下拌蒜跑了。

第二十三章
二皇子元阆在朝中颇有贤名，再加上太子病弱，他又是皇贵妃所出，此次收复白城立有军功，照料唐家忠烈遗孤，得人称颂，如今在朝中正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之时。
此刻他却独坐书房，孤灯之下怔怔盯着书案之上摊开的一幅画像出神。
一个时辰之前，阿莲来报，说是唐小姐午睡做了个噩梦，梦见父兄惨死，醒来胸口憋闷喘不上气来，请他过去看看。
元阆过去之时，唐小姐泪水涟涟向他诉说着自己的孤弱无依，对父兄的思念之情，他向来谦和有礼，安慰起小娘子也不改温柔本色：“姑娘安心在府里住着，就当是回到了自己家中，若有仆人有怠慢之处，让阿莲来回本王，本王必重惩！知道姑娘思念父兄，待姑娘大好了，本王陪姑娘去报国寺一趟吧，京里许多人家都在报国寺供了长明灯，为亡者祈福。”
“本王知道姑娘伤心，可总也要为自己的身子考虑，不能让英烈忠魂在地底下也不能安眠吧？听说唐元帅极疼姑娘，想来他也盼着姑娘往后的日子能够康泰顺遂，姑娘千万别再多思多虑，一定要好生保重身体……”
尊贵英俊的男子，柔声细语哄着她，每日的平安脉从来没断过，听说她胸闷，府里的大夫也随时备着，赶忙一路小跑着过来把脉，当着他的面连大气也不敢出，只道：“姑娘多思多虑，伤神多梦，时间久了有恐亏损根本。”
她半靠在阿莲怀里，半边帕子都打湿了，只一径的流泪哽咽：“若不是殿下怜惜，我恐怕早就埋进了土里。我也想报答殿下的恩情，想着快快好起来，就是身子不争气，半点不由人……”
二皇子款款许愿，其体贴入微之处多有男人不及：“姑娘是性情中人，思念父兄本是人之常情，不必太过自责，待到春暖花开，总会好起来的，到时候本王带你去踏青赏花……”
“只盼着我能等到那一日……”
元阆随大夫出门去换药方，边走边商量：“只要能让唐姑娘的身子尽快好起来，不拘何种药材，哪怕人参灵芝，或是雪莲燕窝，再贵的药材，凭是府里没有，本王去宫里也要为唐姑娘求了来，让她尽快好起来……”
大夫说：“殿下不必着急，唐姑娘是心有郁结，也非一日，来看过的大夫也不少，只是她这多思多虑的性子……”
阿莲送到门口，直到两人的脚步声走远，连议论唐姑娘病情的声音也听不见了，方才转回内室，眸中全是喜意：“恭喜小姐！二殿下对小姐上心的很，姑娘若是再哭几回，说不定这婚事就成了……”
半靠在床头弱质纤纤的少女总算停止了哭泣，使唤她：“赶紧帮我投个帕子敷敷脸，再哭下去，说不定我还没有嫁给二殿下，眼睛先哭瞎了！”赫然正是唐莺，偏将唐舒的女儿。
当日唐舒战死，她前往大帅府向唐莺求助，被唐瑛及唐府众人护送出城。后来唐瑛回城寻父，唐家众人留下断后，等到她们被出城的流民挟裹着逃出白城，才发现只余她二人搀扶逃命。
得到白城收复的消息，二人回到白城，却发现唐府门口戒备森严，见有人靠近，便喝问二人身份来历。
阿莲当时说：“这位是唐姑娘。”她后面的话还未出口，守卫已然色变，连态度也客气不少：“二位稍等，我等这就回禀殿下。”
再然后，她们便见到了二皇子殿下。
风姿卓越的皇子亲自出府来迎，见到唐莺还扭头往她身后望去，不见旁人，只余身边扶着她的阿莲，这才迟疑道：“你是唐……姑娘？”没有人察觉到那一刻他的诧异，只当他想要确认眼前女子的身份而已。
唐家众仆都已为国尽忠，偌大的府里竟然寻不出一个活着的仆人来证实眼前女子的身份。
唐莺的脚在逃难的时候磨破了皮，此刻被阿莲搀扶着，蓬头垢面，说不出的狼狈，见到眼前尊贵宛如神袛的男子唯有点点头，阿莲在旁作证：“是唐姑娘。”
一众幕僚与随同出征的下属们都闻风而来，二皇子语声之中是无尽的自责与懊悔：“都怪本王来迟，才让唐元帅为国捐躯，唐姑娘遭此劫难。”
众人纷纷安慰元阆：“白城未曾守住，怎是殿下的错？殿下一路不眠不休才收复白城，解救这一城百姓于水火，怎能因唐大帅父子战亡而自责？现在寻到唐小姐，多加照拂便是。”
元阆满面愧疚向她深施一礼，哑声说：“总之都是本王的错！”
唐莺眼睁睁看着俊美温雅的皇子为她折腰，几乎手足无措，一句话堵在嗓子眼里，却忽然说不出口。
她想说：我不是唐大帅的女儿唐瑛小姐，我只是偏将唐舒的女儿。
她张张嘴，眼泪无声而下，瞬间如雨。
阿莲扶着她，这一刻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唐瑛宛如唐府的小太阳，从小倍受大帅与少将军的疼爱，就连府里的一众仆从也对她疼爱有加，更何况还有俞安那样的追随者。
她们逃出白城，可是小姐却转头回城去寻老爷。
如果她还活着，早就出现在了唐府，何至于迟迟未曾出现？
阿莲心里发慌，颤声问：“俞小将军呢？”两人从小玩在一处，几乎不离左右，若是俞安在便能知道小姐的下落。
二皇子身边的一位幕僚温声作答：“俞将军父子皆已为国尽忠，听说连俞家家眷也已惨遭不测，唐姑娘能平安归来，实属侥幸。”
阿莲身子晃了两下，搀着唐莺的胳膊才好险没有倒下去，眼泪扑簌簌往下流，却也明白唐瑛恐已遭不测。
她悲伤难抑，未曾察觉自方才开始，二皇子便一直留神注意着她面上表情。
二皇子身边围绕的数名身着盔甲的将军皆同唐莺一脸同情，还有人安慰她：“唐姑娘还请放宽心，往后自有殿下作主。唐将军跟俞将军父子的遗体已经寻回，待择日入土为安，也好让忠魂长眠。姑娘节哀顺便！”
连日来惊惧饥饿交加，这一刻唐莺一个字都不想说，生怕管不住自己的嘴巴，她“嘤咛”一声，朝后软软晕倒。
人的一生之中，总有许多事情是一念之差。
阿莲从小在唐家长大，唐瑛便是她的天，可是现在她的天塌了，就好像茫茫水面抱住了一根浮木，她被唐莺带倒，鬼使神差喊了一声：“小姐，你快醒醒啊……”
从那天开始，唐莺便成了唐大帅的掌上明珠，而非偏将唐舒的女儿。
二皇子请了随军的大夫来替她把脉调养，见不是城中大夫，唐莺总算松了一口气，无人之时抓着阿莲的手腕不放：“怎么办怎么办？我当时脑子糊涂了，你怎么也不跟二殿下分辩？”
她心里其实明白的很，父亲战死她一无所有。
偏将唐舒的女儿与唐大帅的掌珠虽然同样都是忠烈遗孤，可是身份却是天差地别。
阿莲流泪不止：“小姐恐怕已经没了，我们以后……”以后只能互相依靠下去了。

第二十四章
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书房里的平静，门口有人小声通禀：“殿下，阮庆来回，说是马厩那边出事了。”
元阆腾的站了起来：“腾云不行了？”走的太急，不小心带动了书案上摊开的画像，那画像卷轴往下直坠，他已经匆匆出门，边走边问：“不是说还能支撑些日子吗？”
书房的门半开半掩，那张画像终于落到了地上，恰能看见画上一身红嫁衣的少女，似乎是刚刚揭起盖头，眉间一点愁绪，面上却有着对新生活的期盼，眸光清正温婉，唇角微弯，莹白小巧的下巴，算不得倾城绝色，却有种说不出的磊落端庄。
阮庆正是那引路的小厮，一路小跑着过来禀报，气都未喘匀，见二皇子误会了，忙道：“回殿下，腾云哭了……”此事太过惊骇，他此刻还心情激荡，不知该如何表达。
“腾云哭了？”元阆还当自己听岔了。
“是的，徐大夫今日带了个药僮过来，腾云竟然任由他抱着，还……还流眼泪……”他才想到补充一句：“哦，禁骑司的傅指挥使也来了。”
元阆对傅琛的到来并不意外，自从元姝接掌凰字部，他担心自己这个妹妹闯出什么祸事来，再说她还钟情于傅琛，也考虑过招傅琛为九驸马。此后在朝中遇到傅琛时常流露出亲近之意，傅琛能来二皇子府不过迟早的问题。如果换个时间，他大既会大开中门热情的欢迎傅琛的到来。
只是此刻，腾云的异常占据了他的全副心神，他暂时决定放弃思考傅琛的来意。
元阆距马厩数米开外，人还未至，先听见寂静的夜里，一把熟悉的嗓音，那人温柔的声音仿佛穿透隔世的尘埃，刺穿了他的耳膜，令他如遭雷击。
她温柔低语：“腾云乖，咱们吃点东西好不好？”
他生恐自己出现幻觉，紧走几步探头去看，徐大夫与傅琛都站在马厩里，远远站着，注意力全落在地上坐着的人身上。
腾云还卧在垫子上，但它硕大的脑袋枕在一个人怀里，那人背对着他，从侧面能看到她莹白小巧的下巴，走的近些还能看到她纤长浓密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所有的心事。
她轻轻一遍遍用手指梳理着腾云的马鬃，哑声安抚那哀哀嘶鸣的马儿：“都过去了，乖乖吃东西好不好？”
倘若有人偷瞧过二皇子书案上的那幅画像，大约就会嘀咕，正抱着腾云说话的药僮与画像上的初嫁少女五官模样有着七八分想象。
元阆呆住了，下意识……倒退了两步。
眼前的人不是唐瑛，还有哪个？
二皇子元阆前一世经历过世上最险恶的阴谋，在美色与政治的漩涡里打滚，登临这世上最高的山峰，感受过冷彻骨髓的孤寒，两鬓早早染上霜色，回首半生，再想起他的原配发妻，才觉出她的好。
唐家世代铁骨铮铮，年少轻狂的时候他觉得那是愚蠢固执，不知死活，可是等到自己身居高位，环顾四周全是阴谋算计，才懂得了唐家人的难得与稀有，连带着那早逝的发妻在他心里的颜色也渐渐鲜活起来。
展眼半生已过，他不过一梦沉疴，再睁开眼睛回到了野心勃勃的二十岁，正筹谋帝王霸业。
白城与唐莺初见，对方自陈是唐家小姐，他当时便有疑惑，可是那唐小姐身边的丫环又确曾是阿莲，早已熟谙人心的二皇子顺势收留了忠烈遗孤，心中却始终存疑，派人暗中在城内打探，可惜唐家仆人都已战死，只能带了这唐小姐主仆回京。
他呆站在原地，心中巨浪滔天，恍如梦中，一步也挪不动。
与其说他对原配发妻情深意重，毋宁说他只是在阴谋暗箭与权衡得失之意算计的太久，心神俱累，尝尽百味才开始向往那种简单的毫无算计的关系。
很快有仆人跑了过来，也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大盆温热的羊乳，她跪在垫子上扶着腾云的马头，看着它慢慢喝了一半，欣喜若狂：“腾云最乖了！”
傅琛这时候才走了过来，向元阆施礼：“下官见过二殿下。”
元阆的目光勉强从唐瑛身上撕下来，与他寒喧：“傅大人客气。不知道那位是？”
傅琛心思转的极快，想到二皇子的手腕与消息来源，恐怕很快便能打听出张姑娘出自他府上，索性道：“圣上不是将野马王赏给了下官吗？结果被府里新雇来的马夫给驯服了，她家祖上是养马的，故而悄悄带过来看看腾云，原还想着若是不济事，便不告诉殿下了，省得丢脸，没想到她还真有两把刷子。”解释的连他自己都差点要信了，假如不是熟知烈马认主的话。
元阆的神情有点奇怪：“她家祖上……是养马的？”
唐家军里有一队骑兵骁勇善战，只是年初被以换防的名义从白城抽调走了，但唐家人天生会养马也是事实，不然唐尧的坐骑也不会是难得一见的名驹。
傅琛试探性的问：“难道殿下认识张姑娘？”
“张……张姑娘？并不认识。”元阆便知府里的这一位唐小姐铁定是假的，不然何至于见到腾云扬蹄咆哮就吓的瑟瑟发抖，回去就装病呢？
他面上露出几分真实的喜意：“能得张姑娘医治腾云，本王感激不尽。腾云如今的样子，傅大人也瞧见了，不如借张姑娘在王府里小住几日，帮本王照料几日腾云，可好？”话是向着傅琛说的，目光却向着不远处的唐瑛瞧了过去。
“这个……容下官跟张姑娘商量一下。”傅指挥使今日格外的好说话。
腾云吃了点东西，温润的大眼睛里似乎终于燃起一点生存的希望，唐瑛紧揪着的一颗心总算是放了下来。她这才有暇侧头去看说话的两人。
不远处年轻俊美的男子头戴金冠，哪怕身处马厩也难掩其身上的矜贵，两人目光相撞，她暗自猜测：这位恐怕便是二皇子元阆了。
她不认识元阆，料定了元阆也必定不认识她，心中倒是坦坦荡荡，与之直视。然而她却不知，元阆心中巨震，数月猜测一朝落了空。
元阆不是没想过，自己重活一世，说不定再遇见元配发妻，她也有此奇遇呢？
他心中既盼着唐瑛还认识他，又怕她记恨自己，故而与她对视的时候心中忐忑莫名，手心还捏了把汗。哪知道对方的目光里透着陌生，甚至与京中名门闺秀初见他的容貌，与他视线相接，那含羞带怯的神情也全然不同。
她心中并无普通少女见到英俊男子的惊艳与爱慕，甚至也并无丁点恨意，可见对他全无记忆，一片空白。
元阆说不上是松了一口气，还是失落。
他几步跨过去，以腾云现任主人的身份挽留唐瑛暂居王府，没想到对方向他提了个新的建议。
“殿下有所不知，小的在傅府做马夫，照料陛下赐给我家大人的那匹野马王，若是小的来王府照料腾云，恐怕野马王也要饿死。不如这样，腾云在王府里只吊着一口气，说不定它与贵府八字不合。”
傅琛唇角微弯，心道：这是为了把腾云带走，连八字不合都搬出来了。
——又胡说八道了。
她为了一桌合口的饭菜，忽悠一把年纪的费文海用心钻研厨艺，连协同作战都祭了出来，彼时他便觉得这小丫头不但出刀子利索，连嘴皮子也不遑多让，没想到今日连二皇子都敢忽悠。
傅琛瞧得明白，二皇子分明觉得这话荒谬，就连面上一向温雅如玉的面具都快裂了，好像听到了什么奇谈怪论：“八字不合？马也有八字？”
唐瑛跪坐在地上，怀里还抱着腾云的大脑袋，手指爱恋的轻轻抚摸腾云的马鬃，腾云也亲昵的蹭她的手心，她此刻更像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游方神棍：“怎么没有？生的时辰便是啊。再说建宅子打地基是不是要请人挑个黄道吉日？方方面面都要注意？”
皇子府建起来很费功夫，尤其是宠妃所出的儿子，就更不敢有人怠慢了，下面的人不但请钦天监的人挑选黄道吉日，还请了玄通观的道长过来下盘子，打地基的时候四角都放了镇府避邪之物，所以前世唐瑛魂魄才会被禁锢在王府走不脱。
元阆：“……”头一回听说，还真是新鲜。
唐瑛一本正经的胡诌：“皇子府里太干净了，但腾云是……是唐元帅的爱马，它在尸山血河里闯过不知道多少回，身上还有血煞之气，留在皇子府里必然是养不活的，也于府上的风水不大好。小人祖上就是养马的，从小不知道驯服过多少马匹，治马最为拿手，殿下若是信得过傅大人与小人，不如把腾云暂且寄养在傅大人府上，过段日子腾云就彻底好起来了！”
傅大人刑讯犯人无数，此刻却不由在想：要是把这小丫头带去禁骑司负责刑讯，是不是可以让下面那帮人省把子用刑的力气了？
他仰头假装研究二皇子府马厩的棚顶，免得被旁人瞧见他嘴角越来越大的笑容。
元阆不知道哪里出错了。
眼前的少女与前世他从白城一路带回来悉心照料的唐小姐大为不同，那时候的唐瑛眉间笼着轻愁与伤悲，就是养在后院的闺秀。但眼前的少女眉间隐藏迫人的锋芒，眸光狡黠若狐，心思灵动，他半生识人无数，这么明显的不同还是看得出来的。
“会不会给姑娘添麻烦？”看起来他似乎被唐瑛说动了，面上笑如温玉，谦和中透着暖意，是京中不少有志于竞争二皇子妃头衔的姑娘们最为喜欢的笑容。
可惜唐瑛从来就不解风情，更是对他的笑容充满了戒备，用唐大帅从小教导女儿的话来说，就是“英俊的男人尤其要小心，说不定都是骗人的，女儿可一定不能随便被小白脸骗了”，倒是与后世某位里担心儿子被女人骗的殷氏教子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女儿初入军营，唐大帅生怕营里哪个臭小子拐跑了自家宝贝闺女，于是千叮咛万嘱咐，却对自己营里那帮糙老爷们的颜值没什么准确的认识。营里最白净的除了自家闺女，其次便是少将军唐珏，唐大帅纯属瞎操心。
不过歪打正着，倒与今日十分应景，老父亲的叮嘱不由自主便从脑海深处冒了出来，让唐瑛一个激灵，面上表情便添了几分冷意，她强忍着嫌弃道：“不算麻烦，只要二殿下相信傅大人。”她没什么名头，但傅琛的名头可是大大的好使，只好暂且拉来一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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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青与沈谦傻傻站在傅府马厩前，眼神都有点呆滞。
张青：“腾云？”怎么瘦成了这般模样？
沈谦：“你们去了一趟二皇子府，就拐了一匹名驹回来？”虽然这匹名驹与传说中的威名不大符。
但京里谁人不知，二皇子元阆对腾云的看重？
傅琛望天。
首战告捷，他也始料未及。
更未料到的是，二皇子竟然被唐瑛的胡说八道给忽悠了，同意了把腾云寄养在傅府。
——他此举难道还有别的深意？
脑子从来就没闲过的傅指挥使忍不住想了又想。
趁着他想的功夫，唐瑛已经指挥着于三把傅英俊隔壁的马厩腾了出来，又重新打扫过，在旁边铺了厚厚的稻草，上面还加了垫子，才把腾云弄过去歇着。
她自己也不嫌弃，坐在腾云旁边，还摸了摸它的大脑袋。
隔壁傅英俊伸脖子过来瞧见这一幕，马鼻子都差点气歪，好像遇见了负心汉的泼妇，气愤的隔墙直喷气，见唐瑛居然不搭理它，气的转身把屁股对着她的方向，眼不见为净。
傅琛：“……”
张青：“……”
沈侯爷莫名觉得张姑娘的举动有些眼熟，稍加琢磨才觉得自己在外面时常这么干，今儿疼的红嫣姑娘，明儿又喜欢上了绿柳，大家相逢在一桌酒席上，与眼前何异？
张青见一人一马亲昵的模样，心里酸痛难当，隔着栅栏商量：“妹子，一会你回去歇着，腾云就由我来守着吧？”
唐瑛挥手赶他们三人：“腾云的情况不稳，你们也都早点回去歇着，明儿再来，今晚我守着，再说它也不肯让你们近身，有事儿你们还得去叫我。不如我就在这里将就一晚。”
几人离开之后，整个马厩都安静了下来，只余她一个人。
唐瑛靠墙盘膝坐着，低头就是腾云湿润的大眼睛。
她好像穿着重甲独自跋涉了很久，在无人的地方脱下了重甲，先是上扬的嘴角下垂，眸光里的笑意宛如潮水一般退去，接着肩膀垮了下来，连挺直的腰杆也弯了，好像支撑不住这一身的骨肉，只差歪七扭八瘫在地上，像个孩子一样撒泼打滚着嚎啕大哭。
这样寂静的夜里，总容易让心里深埋的东西无所遁形。
她缓缓摸腾云脖子上的一处伤疤，伤口早就结痂掉落，那一块却秃了，她轻声问：“是不是很疼？”好像怕惊扰了半夜出行的游魂。
腾云安静的看着她。
“当时一定很疼吧？”
“很多人围着你是吧？”
“你一定拼尽了全力对不对？”
“我去找你了……你知不知道？”
她摸着那安静的马儿身上斑驳的伤痕，忽然低头捂住了眼睛，大片的水泽沿着手指缝滴了下来。
“我很想你，很想很想，想的心里好疼好疼……”
“你知不知道？”
寂静的夜里，靠墙的马厩旁边是高高的干草垛，草垛旁边黑暗的阴影里，有个人影一动不动，赫然正是去而复返的傅琛。
那暗夜里的独自低语，像一个做了许久的噩梦，当事人沉缅其中挣扎不出，白天被日光逼散，夜晚却又重新降临，遮蔽了一个人的天空。
许久之后，傅琛清咳一声，从草垛之后转了出来。
他慢慢走过去，隔着栅栏，一字一顿，清晰无比的唤她：“唐姑娘。”
垂头坐着的人好像被他从孤独的噩梦中惊醒，她抬起头，那悲意未曾褪去，白皙的小脸上还残留着泪痕，眼圈红红，像一个找不到家门的孩子，茫然四顾。
从来心硬如铁的傅指挥使忽然心头没来由一软。
那曾经笑着打劫贼匪，降服烈马的少女坐下来竟是小小的一团，白皙的小脸还不及他的巴掌大，头发也乱了，鼻尖也是红红的，样子有点可怜又有点傻。
不过很快她便清醒了过来，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试图掩饰却又不太成功，粗声粗气的说：“你刚刚……刚叫我什么？”
“唐姑娘。”
傅琛隔着栅栏，不准备进去，却也不准备回去休息：“我就是想不明白，二皇子府里那个冒牌货是谁？”
唐瑛没好气的说：“我怎么知道？”她有点不高兴傅琛不告而来，打扰了她。
傅琛似乎也没指望从她那里得到答案，他胳膊一撑蹬上来，坐在了高高的栅栏横杆上，一双长腿垂下来，是个十分悠闲的姿势。
“你怎么不问问我是如何猜出你真实身份的？”
唐瑛又穿上了她那身重甲，腰杆挺了起来，肩膀打开，抬头挺胸，好像天塌下来她都能独自撑起来一样，连一丝慌乱都没有：“禁骑司的人干的就是挖人底细的事儿，你迟早都会知道，没什么区别。”她带了点攻击的反问：“再说我犯法了？就算你知道了我的真实身份，难道要把我投进禁骑司大牢？”
凶巴巴的，像只伸爪子挠人的小猫。
傅指挥使不知道见识过多少穷凶极恶的人犯，用起大刑有时候熬不过去，问候他的祖宗十八代以及傅家所有女眷，都是常有之事，对这种程度的反问都不放在心上。
他轻笑两声，似乎被她凶巴巴的小模样给吓到了一般：“你可是忠烈遗孤，知道了也只有好好养在府里照顾，像二皇子府里那位一样，将来说不定还能攀一门好亲事，怎么会投进大牢呢？”
二皇子贤名远播，虽未娶妃也不避讳照顾唐家小姐，每次请大夫都是大张旗鼓，似乎生怕别人不知道他照顾唐家小姐有多经心。
也不知道是二皇子的授意还是下人们自作主张行事。
总之傅琛从二皇子府的行事里品出了一点不同的味道，在许多人都交口称颂二皇子贤明宽厚仁爱的时候，他心里却暗自嘲笑元阆行事有些刻意了。
真要为唐小姐好，就算要照料也该是低调的照料，而不是张扬的满京城妇孺皆知。
他那番话意在提醒唐瑛，却也有些暗嘲二皇子的意思。
没想到小丫头不领情，一张小脸都染上了绯色，好像有点生气了，瞪着他：“你这个人白天瞧着道貌岸然，到了晚上就要脱下人皮胡说八道了吗？”什么攀一门好亲事？！
傅琛摸摸鼻子：“你看出来了？”然后跳下栅栏：“总比某些人白天就胡说八道的好吧？”
指向性太过明确，唐瑛彻底炸毛了，蹭的站了起来，就要找个东西去揍他，傅琛却已经笑着大步走了，直气的她在原地转了两圈，再重新坐下去之后，见腾云安静的看着她，一腔悲意却已经不知不觉间被他给搅散。

第二十五章
人有时候很奇怪，分明很是疏远，但争吵过反而拉近了彼此的距离，更清楚的认识到了对方面具下面的真实表情。
比如每逢沈侯爷一口一个“张姑娘”的时候，唐瑛总觉得傅指挥使扫过来的目光里带着嘲笑，好像在说：你就糊弄这傻子吧！
唐瑛：“……”
她原本还觉得傅指挥使很难接近，连去见腾云也是忽悠沈谦想办法，谁知道最后还是傅琛出马，心中的感激之意偏偏被他大半夜的几句戏耍之言给逼退了，现在总觉得这人高冷的眼神里其实是在时刻嘲弄别人吧？
腾云住进傅府没两日，二皇子便携亲妹妹前来拜访，名义上是探望腾云，这大约是他的目的，不过九公主就不好说了。
因为九公主从头到尾就没去过马厩。
她打扮的漂漂亮亮，坐在傅家厅堂里，充做主人陪客的沈侯爷说了句大实话：“公主，阿琛近来很忙，也不知道几时才回来。与其在傅府等人，公主还不如去禁骑司里逮人来的更快一点。”
沈侯爷有各种红粉知己，不提容貌单以性格论，唯独没有九公主这款的，他觉得消受不起，推及及人，他觉得发小……大约也消受不起。
“我今天不是来找傅大人的。”九公主借着喝茶的功夫把厅堂里外扫了一遍，全是些男仆，她心里有无数种猜测，嘴上还算委婉：“前几日我手里的几个人跟个姑娘打了一架，我听说那姑娘住进傅府了？”
沈侯爷心里暗笑，纵然贵为金枝玉叶，遇上喜欢的男人也不得不纡尊降贵，上赶着前来打探敌情。
他故意磨蹭了一会，眼见着九公主望眼欲穿，才故作随意的说：“嗯，阿琛见他们兄妹俩可怜，就收留了他们。”
九公主想起哥哥府里收留的那位唐小姐，三天两头的闹病请大夫，丫头时不时就要请哥哥过去开解，心情便不太美妙了。
“收留”这个词，太有文章可做了。
如果她能流落街头让傅大人收留，肯定比唐小姐的办法要多，而不是一味哭哭啼啼卖惨。
可惜，她亲爱的老父亲，皇帝陛下是不会允许她做出这么丢脸的事情。
九公主小心打探敌情：“那姑娘请大夫了？”
“请大夫做什么？”
那就是没有装柔弱了。
九公主松了一口气，友情提示：“傅大人收留的那位姑娘……她有没有当着傅大人的面儿哭？”
沈侯爷想想：“没见过。”至少保证三人在场他做目击证人的情况下，还真没见过唐瑛在傅琛面前哭。
也没有卖惨。
九公主迷茫了：“她那平日在府里做什么？”
沈侯爷：“下厨——”话说昨晚的鸡汤小馄饨宵夜不错，他早晨起来还特意回味了一番，本来还想再吃一顿，后来听说鸡汤没了，才遗憾的换了烤饼子。
九公主在肚里破口大骂，不就是下厨比贤惠吗？等回头她去宫里找几个御厨，就不信比 不过一个野丫头的手艺。
“她就只会做饭？”情敌还未见面，先挑剔一番：“不是听说她打架挺厉害吗？”参照阿荣等人的狼狈样子，就知道这丫头有多凶悍了。
沈侯爷也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随口说，他扳着指头数：“张姑娘会的东西可不少，懂厨事，还懂画画，会治病驯马，平日还照料傅英俊跟腾云……”话没说完便被九公主打断了。
“傅英俊是谁？”她花容失色，总觉得这名字听起来像傅琛家里的孩子，还需要照料，那岂不就是小儿了？
沈侯爷：“……哦，傅英俊是那匹野马王啊。”
九公主稍缓一口气。
沈侯爷：“张姑娘给起的名字。”
九公主更心塞了：“难听死了！傅大人就答应了？”
沈侯爷：“阿琛没反对啊。”默认就是承认嘛，他从小就这毛病，不吭声就表示同意了。
九公主这下再也不想绕弯子了：“去派个人把那丫头叫过来。”
沈侯爷对两女相争的戏码再熟悉不过，他稳稳坐定，唤了个小厮去请人，自己挪过点心盘子，准备剥桔子看戏。
唐瑛在马厩里连着守了两日，腾云就能起身了。
它恢复的速度奇快，也许是见到了熟悉的小主子，让它萌生了求生意志，但凡唐瑛喂的草料水等都努力进食，虽然还是一副骨架上蒙着一层皮，却总算是活了过来。
二皇子进门就听小厮说傅琛不在家，他便也觉傅大人一回，径自让小厮引着他去马厩。
过去的时候，唐瑛正卷着袖子给傅英俊涮毛，它身子不动，脑袋却时不时往隔壁马厩里探，唐瑛怀疑这货正在炫耀。
她近来日夜守着腾云，抽空也没落下傅英俊的一日三餐，但习惯性的出城遛弯活动暂时取消，从沈侯爷到傅英俊都十分不满。
沈侯爷至多窝回房间去画他的奔马图，可傅英俊差点化身为拆圈能手，用蹄子在地上刨了坑，而且看它的打算，好像是准备把连接着它跟腾云的那面墙给拆了。
唐瑛：“……”她现在有理由相信，皇帝陛下把傅英俊赐给臣子完全是因为这货脾气太坏，影响了御马监马群和谐融洽的相处，而且搞不好它还在御马监搞过破坏，做过拆迁小分队队长。
元阆跟着小厮过来的时候，她牵了这货出来一边替它顺毛，一边用拳头威胁它：“傅英俊你老实点知道不？要是再闹腾，信不信我揍你？”
她举起拳头在傅英俊的眼睛前面挥了两下，这货很识时务，当时就老实了。
元阆恰巧见到，顿时笑了。
“它能听得懂吗？”
猛不丁身后有人说话，唐瑛回头才发现是二皇子。
“它就算是听不懂，只要认识我的拳头就好。”唐瑛向元阆拱手行礼：“二殿下来看腾云吗？”
元阆见脾气暴烈的野马王在她手里都乖顺的跟小绵羊似的，颇觉好笑。他探头往里一瞧，发现腾云居然站在食槽边低头吃草，顿时又惊又喜：“这才两天功夫，腾云看起来精神好多了。”
唐瑛生怕他提起要接腾云回去，赶紧再刷一波封建迷信：“殿下这两日难道没觉得神清气爽？腾云与贵府真的八字不合，它要是回去估计还得病倒。”
元阆如何猜不出她心中所——不就是舍不得跟腾云分开嘛。
他看起来就像个好好先生，不管唐瑛说什么，似乎都能照单全收：“姑娘说的对，看起来腾云在王府确实不太好，就让它暂且先留在傅府吧。”
唐瑛觉得，二皇子其实也不是那么讨人厌，而且……他还有点眼瞎，捡了个假的唐小姐带回来，满京城找大夫替她治病，将来传出去，不知道他还能不能保持这样的优雅风度。
她比较好奇。
不过目前她还没有打算广而告之自己的身份，留在傅府做张姑娘，再加上傅大人有意配合，也许更容易达成目的。
既然二皇子不准备带走腾云，唐瑛就能跟他和睦相处。
二皇子也不嫌马厩腌臢，站在唐瑛旁边有一搭没一搭跟她聊天，见到她小臂上的伤痕，还问了一句：“姑娘的胳膊怎么了？”
事实上这不太符合礼数，至少他一个未婚男子盯着人家小姑娘的胳膊瞧了半天不说，还要寻根究底，两人又远远未熟悉到能问私人问题的地步。
不过唐瑛前世热裤吊带也满大街跑过，后来跟着唐尧在军营里住，接触的全都是大大咧咧的糙汉子，她都没有察觉到元阆这句话越矩了，专心揪着傅英俊的尾巴编辫子，还加了一条红带子，随口道：“跟山匪打架的时候被砍伤的。”
刚刚回府过来的傅琛：“……”被砍伤的是山匪吧？
这颠倒黑白的能力。
小丫头嘴里有没有实话，看来全凭心情。
他走过来便发现唐瑛自顾自玩着傅英俊的尾巴，身后站着的二皇子看着她的目光很是奇怪。
“二殿下既然来了，不到前厅用茶，怎么跑马厩来了？”
元阆轻笑：“彼此彼此。”他这算是笑傅琛夜探皇子府也是直奔着马厩而去。
正寒喧之际，九公主派来请唐瑛的人过来了。
“九公主请我过去？”唐瑛握着马尾巴的手停住了，求救似的扭头去寻傅琛。
傅琛可是亲眼目睹她把凰字部的人按着揍，九公主能按捺到今天才打上门来算帐，已经算是很有耐心了。
他向她眨眨眼睛：你也有害怕的时候？
唐瑛拱手作揖，一副小可怜的模样，眼神里的求救之意太过明显，就连元阆也瞧出来了，顿时笑着安慰她：“不必担心，有本王在，元姝不会拿你怎么样的。”
“要是……要是我揍了她的手下呢？”
元阆怔了片刻，顿时笑起来：“那就更不必担心了，当着傅大人的面，她才不会找你算帐。”

第二十六章
元姝公主来之前，在心里已经由她接收到的零碎信息拼凑出了唐瑛的基本模样。瘦、穷、粗野暴力，必然毫无教养。
等她见到穿着傅府家丁服色的少女，对唐瑛的印象更是直线下降。
元姝公主自小得宠，走到哪里都有人捧着，身边环绕的人穿戴都不差，猛然见到卷着袖子刚刷完马的唐瑛，她的衣服下摆还粘着草叶，强忍不适把人打量了一番，见她行礼还是个不伦不类的模样，穿着男式短打就算了，居然还行了个拱手礼，简直忍无可忍。
“这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野人？竟是连礼也不会行？”
除了她下巴尖了点，皮肤白了点，眼睛又清又亮之外，打扮简直不堪入目，还真是个干粗活的料。
满宫里随便揪出一个宫女，哪怕是浣衣洒扫的，也比这个丫头瞧着齐整吧？
——傅琛到底看上她哪一点了？
唐瑛随口胡扯：“小的家里在山上，一年四季也没几个人，常年侍候马儿，难道我行错了？”
傅琛绷不住露出一点笑意，又赶紧抿下嘴角，摆出他那副历来在九公主面前冰冷的面孔，请二皇子上座。
元姝公主：“哦，原来是个山里的野丫头，不怪不懂礼数。”
元阆落座之后，见唐瑛被当面嘲笑也毫无反应，不由想起前世的她，成为皇子妃之后被人恶意中伤，她表面上似乎并不在意，实则背后伤神不已，只是唐家的女儿要强，不肯在人前示弱而已。
“小九不可无礼，各地风俗大有不同，怎可随意嘲笑别人？”他在外向有礼贤下士之美名，此话倒也与以往作派相同，众人不以为异。
反倒是傅琛扫了一眼精心打扮的元姝公主，眉头微不可见的皱了起来。被元姝公主当面轻视嘲笑的唐瑛卷着袖子露出冻的通红的胳膊，一副潦倒落魄的模样。
元姝见她脸蛋长的尚可，但细一瞧这野丫头露着的胳膊上居然还有旧伤痕，不由万分嫌弃：“喂，你那胳膊是怎么回事？”
宫里的女人，总有一身细腻白净的皮子，万一磕着破着一点，生怕留下疤痕，眼前大大咧咧露着胳膊上旧伤疤的少女实在刷新了她对女人的认知。
唐瑛胡编乱造：“说起这事儿就有得讲了，我们家原先也还不错，家里养着不少马，不过惹人垂涎，被人连夜勾结山匪来抢，被山匪砍的。公主是不知道，那山匪满脸胡须，身高九尺，跟大熊似的极为骇人，追着我家里仆人四处乱跑……”
“我胸口这儿被他砍了一刀，原来以为必死无疑，谁知道竟然活了下来……”
唐小姐颇有说书的天份，将一场深夜马场被夺的凶杀案讲的紧张又刺激，直听得九公主倒像个土包子，不住追问：“后来呢？”
“我们兄妹俩核计了一下，老家是活不下去了，连夜摸到了县衙放了一把火，这才来京城讨生活。”
“没被那贪官抓住吗？”九公主还意犹未尽，并未曾注意到她亲兄长惊异又好笑的表情——原来唐瑛竟然是这样的性格吗？
唐瑛摊手：“那狗官贪生怕死，还怕出来被我们兄妹给砍了，窝在小妾房里不敢出来，只好便宜他了。”触及傅琛一言难尽的眼神，暗想这么狗血的故事似乎、好像、是有那么点触及律法了，连忙改口：“……我们兄妹都是奉公守法的百姓，可没有随便杀人。”
九公主一拍桌子，气愤填膺：“这等狗官，杀了便杀了罢，有什么可怕的！”
唐瑛言若有憾：“可惜当时我不知道还能认识公主，不然杀了也就杀了，又有何惧？！”
傅琛额角青筋跳了两下，莫名想起那个深夜：“你这副模样碍着公主的眼，还不退下？”哪有人这样拿自己的伤疤胡扯八道娱乐不相干旁人的？
他发现自己竟然于心不忍，却又对自己此刻的心态略微诧异，很快便用他那向来冷静理智的大脑分析得出了结论，那一点于心不忍也只是基于为国捐躯的唐尧，他若英魂有知，哪舍得掌珠沦落至此？
唐瑛笑的没心没肺：“不要紧的嘛。”她当着元姝的面故意在自己身上重重拍了好几下：“唉，马厩里就是土多，我们乡下人没那么多讲究，拍几下就好了。”顶着元姝嫌弃的眼神说：“公主不会在意的对吧？”
沈谦拿自己的爵位担保，张姑娘绝对是故意的。他扭头偷笑，不小心呛了一下，酸甜的桔子汁进了气管，顿时咳的惊天动地，反而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引了过来。
“你们继续聊，继续。”
傅琛狠狠瞪了他一眼：都是你不早点把九公主打发走。
沈谦用眼神回答他：难道是我招来的？
唐瑛好奇的打量公主身后侍立的女子：“嘿，这个姐姐瞅着有点眼熟。”
能不熟吗？
穿着鹅黄色长裙的阿荣脸色变的十分难看——都被压着打了两回了！
她一定是故意的！
“你……”阿荣心生一计，凑近了元姝公主耳边嘀咕几句，一脸得色看着她。
元姝虽然觉得阿荣的话有些胡扯，就这样的野丫头，好像泥里钻出来的，粗野土气，傅琛怎么可能瞧得上她。
但阿荣的话也有道理，谁知道这种山野里长大的丫头脑子里装着什么，万一她想不开跑去爬傅琛的床，那不是膈应人吗？
她装模作样咳嗽一声，硬着头皮夸奖唐瑛：“张姑娘，本公主瞧着你……”夸不下去了。
夸她能打？
打的可是公主府的人！
夸她能干？
连自己都收拾不清爽！
唐瑛眼巴巴看着她：“公主也觉得我不错吧？”
实在没词儿，元姝公主昧着良心勉为其难的点头：“还不错。”
唐瑛来劲了：“公主殿下真是我的伯乐，不瞒公主说，我从小在我们那一片山头，都是最漂亮的姑娘，长的漂亮还能干，就是我们马场的一枝花。”
“你们那……姑娘不多吧？”元姝公主可不太懂什么含蓄委婉。
“哦，可着那片山头就我一个姑娘，连煮饭的都是大老爷们。”她补了一句：“跟傅府似的，一窝光棍。”
“扑哧——”沈侯爷触及发小凶残的目光，赶紧闭上了嘴巴。
光棍窝的主子傅指挥使：“……”心塞。
二皇子好像头一次认识唐瑛一样，含笑看着她，心想：原来她上辈子入京就住进了皇子府，所以……事实上压抑了本性做个端方的皇子妃吗？
元姝索性不跟她绕弯子，直接开口：“张姑娘，本公主掌管禁骑司凰字部，就需要像姑娘这样的人，不知道姑娘愿不愿意进禁骑司？”
“嗯，公主手底下那帮人也确实不咋样，都没个能打的。”唐瑛可不太愿意给阿荣面子：“而且在外面还打着公主的招牌恶意压价，不知道的还当公主府穷的揭不开锅了，也是该找个人收拾收拾她们了。”她拍着胸脯保证：“公主放心，只要我进了禁骑司，保证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一定会帮公主管教她们的！”
沈侯爷肚里肠子都快打结了，强忍着才没当场笑喷：“咳咳……桔子太酸！”
傅指挥使：“……”
阿荣的脸都黑了。
元姝公主的脸色也不太好看。
明明是收个手下，打定了主意把她拘在眼皮子底下，省得她对傅琛有所图谋，怎么感觉被这个野丫头给挤兑了？
心里憋屈。
只有二皇子对唐瑛的提议表示赞赏：“元姝，你手底下这帮人也是时候该收拾收拾了，正好张姑娘能压得住她们，就让她进司里帮你盯着点吧。”
阿荣想哭。
这可真是挖了个坑，把自己给埋了。
元姝公主向来很听二皇子的话，几乎算得上唯兄是从，连二皇子都发了话，这位张姑娘进了司里，真要对她们动手，万一二皇子护着，她们哪还有好果子吃？
她几乎可以预见自己未来悲惨的日子，恨不得给自己几个嘴巴子，收回谗言。
全场最高兴的就属唐瑛了，她都笑出了一排小白牙，拱手道：“唉呀呀公主太客气了，一进禁骑司就让属下管着手底下的人，属下真是……属下一定不负公主所托，尽心竭力办差。”她面现为难：“不过有个不情之请，最近几日腾云刚有起色，总要照料得它完全康复了，属下才好去禁骑司报道，公主不嫌晚吧？”
元姝公主：“随你。”她忽然有点不想把这野丫头摆到眼皮子底下了，总有种给自己添堵的错觉是怎么回事？
傅琛当着九公主的面问她：“你真的想要进禁骑司？”
听在元姝耳中，只觉得他的语气过份熟稔，似乎还隐约带着一点关切之意，当下心里就不舒服起来，更坚定了要把唐瑛拉进禁骑司的决心：“张姑娘不必推辞，就这么定了，你尽快来司里报道。”
唐瑛大喜：“当然想进啊，禁骑司要多威风有多威风，想当初阿荣姑娘还想用极低的银子买我的马，不卖就要动手打人，得亏她身手不太行，不然挨打的岂不是我了？”当着禁骑司两位大佬，她适时告了一状。
她可是很记仇的。

第二十七章
傅琛只知她与禁骑司的人打过架，却不知因何而打架。
他进屋之后第一次直视元姝公主，极是不悦：“公主也该约束手下人行事，免得教人以为禁骑司都是欺压百姓的跋扈之辈。”他凉凉的目光扫过阿荣：“如果做不到，不如就留在公主府端茶倒水，也别出来给禁骑司丢脸了！”
元姝素来要面子，没想到因为阿荣丢了这么大个脸，红着一张俏脸告辞，出了傅府便抽了阿荣一鞭子：“贱婢！”
阿荣背上立时便沁出一条血痕，却不敢躲避：“都是奴婢的错!都是奴婢的错！”
元姝公主自从三年前第一次见到傅琛，从此心里眼里便只有他一个，连带着花在梳妆打扮的时间都成倍增加。自掌了凰字部之后，与傅大人偶遇的机率大大增加，就更是对衣饰妆容用心。
今日来傅府之前，连口脂都选了好几种颜色，结果傅琛头一次正视她，居然不是她用心打扮过的容貌，而是指责她放纵手下欺压百姓。
云姝公主越想越生气，原本阿荣也是她面前得脸的奴婢，自小随侍陪伴她长大，因为唐瑛告状，傅琛的指责，竟挨了六七鞭子，若不是二皇子拦着，背上便要被抽个皮开肉绽了。
二皇子兄妹前脚告辞，后脚沈谦便捶桌狂笑。
“小瑛，若不是你告状，谁知道九公主要留到几时。我看阿琛应该谢你才对！”
唐瑛：“不敢不敢。不过大人若是想谢我，其实我也不反对，大人可以来点实际的。”
“不忙，你先下去，我有事情跟沈侯爷讲。”
沈谦总觉得傅琛的神色有点奇怪，他莫名感觉有危险降临，着急要溜：“九公主来太早，耽误我还有半张骏马图没画完，我先忙去了。”
“等下！”这次是唐瑛扯住了他的袖子。
她恍然大悟，这时候才醒过味儿来，一脸八卦的凑近沈谦，压低了声音：“所以，是我想的那样对吧？”
“哪样？”明明傅琛就站在旁边，他为了配合唐瑛好奇的表情，偏还要做出一副鬼头鬼脑的样子。
“就是……九公主心系傅大人，所以她今儿过来根本不是什么来看腾云，就是跟着二皇子来见大人的？结果——”她懊恼的一巴掌拍在自己光洁的额头上，力度之大吓了沈谦一跳。
“小瑛你这是做什么？”
“你不知道，在我们老家有种说法，坏人姻缘是要天打雷劈的！”她后悔的直向傅琛道歉：“大人收留了我们兄妹，我居然还做出这种事情，真是该死！我就不应该告状嘛，怎么就管不住自己这张嘴呢？”
傅琛的脸黑了：“不要胡说八道！”
唐瑛回想九公主看向傅琛的眼神，这时候才后知后觉，这分明是娇俏公主恋上冷面指挥使，不论是放在戏文里还是后世都是一对欢喜俏冤家，按照言情剧的套路，公主融化了冷面指挥使，结果半道上插出来她这个爱情路上的垫脚石，推动剧情发展的炮灰路人甲。
“我真的错了大人！”她发誓赌咒：“等我进了禁骑司，一定向九公主解释，为大人说好话，让你们冰释前嫌……”
傅琛再也忍无可忍，长腿两步跨过来，抓着她后心的衣服提起来，从门口扔了出去。
“诶诶诶救命啊……”唐瑛跟个螃蟹似的挥舞着双手乱叫，一察知自己身在半空中，脱离了傅琛的制锢，立刻伸臂平衡身体，落地之时就势一滚，已经稳稳落在了地上，笑嘻嘻向傅琛抱拳：“多谢大人手下留情！”
傅琛若是真想揍她，出手就是要命的姿势，而不是跟玩闹似的把她扔了出去，而且手法极轻，加之她身手佳，半根头发丝都没伤到。
“阿琛你别摔啊别摔！”沈谦吓的大叫，定睛再一瞧唐瑛已经完好无损的站在院子里向他挥挥手，跑的一溜烟不见了。
“你对女孩子太粗鲁了，万一伤着小瑛呢？”沈谦唠唠叨叨，有一肚子的不满：“也就九公主眼瞎，才看上了你。”
傅琛的笑容有几分冷：“小瑛？你们俩倒合的来。”
沈谦自得一笑：“那是，本侯爷人缘好，只要是妙龄少女，就没有跟我合不来的。更何况小瑛爽朗大方，为人风趣，懂的又多，比一般女子可要有意思多了。”
傅琛警告他：“你别打她的主意，不然别怪我不客气！”他小时候读书，就很敬重忠义之士，不瞧别人份上，单瞧在为国捐躯的唐家父子面上，就不能让风流的沈谦祸害了唐家女儿。
沈谦却是从来没见过他公然维护哪个女子，当下暗猜傅琛这是喜欢上了唐瑛，不过他向来不太会跟女孩子打交道，故而一边维持着自己冰冷的表情，一边爱在心口难开，还真是为难他了。
作为一个平时不靠谱，关键时刻也……不太靠谱的发小，沈谦难得善解人意一回，向他保证：“我以后不叫她小瑛了还不行吗？”
傅琛狐疑的盯着他：“真的？”平日不是他说什么不让做，这家伙就偏要做吗？！
“真的，拿我死去的亲爹发誓！”
傅琛上手要揍：“那就更不能相信了！”
谁人不知你们父子俩就是天敌！
沈谦想哭：“你还是不是兄弟了？”
朋友妻不可戏的道理，我还是知道的嘛！
＊＊＊＊＊＊
张青知道了唐瑛要去禁骑司，很是担心她。
“我听说禁骑司在京里名声不佳，谁也惹不起，而且你之前还打了九公主的人，她邀请你进禁骑司，说不定不安好心。再说，外间都传九公主对傅大人有意……”
唐瑛：“你也知道啦？”她刚猜出来，还准备跟张青讲呢。
张青那日刚听道这消息，回来就撞上她跟阿荣打架，又驯服了野马王，进了傅府，一来二去就将这事儿丢到了脑后。再说傅琛收留了他们，他反而在背后讲傅琛的八卦，总是有违他做人的习惯。
“这事儿恐怕就只有你不知道了。你想啊，九公主早不叫你，晚不叫你，偏偏今儿来了傅府，叫你去禁骑司，她身边的人与你又结了梁子，怎么都觉得她不安好心。”
唐瑛抚摸着腾云身上的伤疤：“那有什么关系？只要能进禁骑司，谁吃亏还不一定呢。”
兄妹俩谈话完毕，唐瑛进禁骑司便成了定局。
当晚，熊豫过来找她：“大人有请。”
唐瑛跟着熊豫去了傅琛的书房，沈谦还窝在房里画骏马图，侍候的人全都在外面候着，房里只有他们二人。
傅琛指着一旁的椅子：“坐。”
唐瑛笑着落座：“大人这是想起来要给我谢礼了？”
“嗯。”傅指挥使坐在书案后面，翻出厚厚一沓纸：“这里有些东西，你先看看。”
唐瑛接过去才发现，原本是禁骑司各镇抚使同知千户百户等人的资料，大约数得上号的都有。
“多谢大人。”
傅琛淡淡说：“你既然决意要进禁骑司，我虽然不知道你想做什么，只要你不准备把京城的天捅个窟窿，本官都还能照料一二。”
他又补了一句：“你到底是我府里的人，我总不能看着旁人欺负了你。若是九公主身边的人太过份，你也大可来告诉我。”
唐瑛对他又多了一层认识，她又是个爽直的性子，当即便说：“万万不可！大人外冷内热，对我们兄妹有诸多照料，还带我将腾云带回来，我心中已经很感激大人出手相助了。至于进了禁骑司，九公主身边的人就算是为难我，我也有办法应对。大人若是为我出头，惹的九公主不高兴，影响了你们俩的感情，我都不知道以后该如何面对大人了！”
今天之前，她并不知道九公主与傅琛之间的关系，知道了还要让傅琛为她出头，那就不应该了。
傅琛：“闭嘴！”
唐瑛连忙一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眨巴眨巴眼睛，表示她领会了傅大人的意思。
她的眼睛又清又亮，睫毛浓密，此刻在灯下打眼一瞧，很容易让人将她当成涉事未深养在深闺的无忧少女，眼神里的狡黠都是家里人捧在手心里养出来的。
可是傅琛深知那只是她挂在脸上的面具，没心没肺的笑容，东拉西扯的胡说八道，全都是用来迷惑旁人而已。
他没办法忘记那个坐在腾云身边偷偷哭泣的少女。
于是他不由自主便放软了语调：“你不要再胡说八道了，我跟九公主一点事儿都没有。”
唐瑛夸张的拍拍胸口：“还好我没有拿自己的家底子去下注，听说京城赌大人跟九公主亲事能成的注已经下的很大了，赔率很高的。”
傅琛：“……”又想让她闭嘴了怎么办？
唐瑛见他好像真有着恼的迹象，忙站起来板正了神色恭恭敬敬行了一礼：“我一定用心看这些资料，看完就烧毁。谢谢大人！”
傅琛宽慰自己，这丫头只要不胡说八道，还是不错的嘛。
他的语气也温和了许多：“你知道就好，回头让熊豫给你讲讲司里的事情，免得你进去抓瞎。不过腾云跟傅英俊怎么办？你晚上还回来吗？”司里有提供住宿，全凭各人自愿。
唐瑛试探的说：“腾云跟傅英俊都离不开我，大人……不会赶我走吧？我其实还算个称职的马夫吧？”
傅琛眸中浮起一层浅浅笑意：“我知道了。”

第二十八章
为了庆贺唐瑛成为公职人员，沈侯爷自掏腰包带她去置办行头。
他的理由也很充足：“你总不能穿着这身去禁骑司吧？”
唐瑛：“……”她还真是这么想的。
沈谦平日虽然从不质疑唐瑛的性别，但见她的神色，顿时怪叫起来：“你还是不是女人了？”
唐瑛很无辜：“进了禁骑司不还要发衣服吗？”整那么麻烦。
沈侯爷被唐瑛刺激之后，恨不得带着她从头置办到脚，女子的四季衣衫，骑马装头饰钗环小冠子，连腰间的玉佩香囊都准备配齐，被唐瑛狠拦，盛情难却之下她挑了一件圆领袍子，一件翻领袍子算完。
沈侯爷自感英雄无用武之地，在傅琛面前大叹唐瑛节俭：“你说谁要娶了她进门，心思都不在女子钗环衣饰之间打转，那得省了多少事非啊。”
“是非？”傅琛对此并没有深处的了解。
沈侯爷府里姬妾外面红颜有机会打照面，为着一条裙子或者一支簪子都能生出无数风波，以前他为此而自鸣得意，整日营营苟苟。自从与唐瑛相处一段时日，才惊觉简单纯粹的日子竟然有宁神静心之效，他最近画出来的骏马图就大有长进。
“阿琛啊，你可要待小瑛……啊不张姑娘好些，她可真是个好姑娘！”
经沈侯爷提醒，傅琛也觉得自己送一沓禁骑司的资料，再让熊豫介绍禁骑司之事还不够周到，除了让帐上支二十两银子给唐瑛之外，还送了一把剑给她。
五日之后，腾云已经能够绕着马厩走两圈，傅英俊隔着栅栏用鼻孔藐视它，唐瑛摸摸这个，再摸摸那个，好像初次离家的老母亲：“你们要乖乖在家，等我晚上回来啊。”
傅琛在大门口翻身上马，问随侍的熊豫：“她呢？”
熊豫一脸笑意：“张姑娘……在跟两匹马告别。”
傅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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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几日，禁骑司两部的人都听说有新人要进来，而且武艺高强，脾气骄横。
这话最开始是从凰字部传出来的，还传的有鼻子有眼，说是新人认为禁骑司的人虚有其表，不过是一群草包等狂妄之语。
最开始凤字部的人都当笑谈：“凰字部的那帮小丫头又在搞什么鬼？”
不过谣言越传越烈，便有人从最开始的坚决不信到有所动摇：“是不是真有这回事？到底是何方神圣？”
在唐瑛不知道的情况下，她进司里的那一日暗地里不知道有多少眼睛盯着她。
傅琛也许听到了一点传言，有意弹压，故而她进禁骑司的第一日，特意与她同行。
唐瑛的马比他慢了半头，还有身后数骑护卫呼啦啦到得司署大门口，翻身下马，自有杂役过来牵马。
傅琛亲自领着唐瑛踏进禁骑司的大门，当着许多人的面嘱咐一句：“晚上等我忙完了一起回去。”
唐瑛心里打个突。
——傅大人这是故意为她的职业生涯增加难度吗？
九公主若是见到她与傅大人相约上衙下差，不知道会不会醋海生波？
但对上男子深邃沉静的双眼，也只能呆呆应一声：“好。”
傅琛遣了熊豫带她去凰字部，这才不紧不慢穿堂过廊，迈进公廨。
刘重与雷骁躲在一旁暗中观察，眼睁睁看着傅大人走了才从花树间转出来，指着唐瑛离开的方向：“她她她不是……”大人府里的马夫吗？
雷骁：“我怎么觉得这姑娘跟大人的关系不一般呐？”
刘重：“大人如此重视这姑娘，这是……在拒绝九公主，拿这姑娘做挡箭牌？”
雷骁恍然大悟：“难道是九公主听到了音信，所以才有风言风语从凰字部传过来？”
二人自觉弄清楚了其中原委，一脸兴味：“行了行了，你我回去各自约束手底下的人，免得坏了大人的好事。”
禁骑司是坚定的帝党派，在各种党争与皇子的激烈斗争中始终独善其身，若是傅琛尚了公主，他们又该何去何从。
“别啊老哥！”雷骁一脸坏笑：“凰字部的人费这么大功夫，就为了让大家同仇敌忾，咱们怎么也要配合配合，做成个上钩的样子啊。”
刘重狠拍了他的肩头一巴掌，直震的雷骁的肩头都发麻了才说：“我怎么觉得你没安好心呢？听说过两日你就要启程去岭南了，你在这儿先挖好了坑，回头等凰字部的人跳了，可与你小子一点干系也没有是吧？”
雷骁尴尬挠头:“哪有哪有，老哥你多想了！咱们这不是为了大人的前途着想嘛。”
当事人唐瑛对此一无所知，她跟着熊豫去了凰字部，先是去拜见九公主，又领了各色袍服，自有人带她去换衣。
禁骑司司署官衙的建筑是个品字形，二部分属品字底部，各有自己独立办事的廨房，但品字顶端却是两部的公共区域。
九公主等她换了禁骑司公服，这才召她去训话：“本公主不管你背后有谁，但此处是禁骑司，首要就是忠诚……”末了不甘心的问：“今日是傅大人带你来的？”
唐瑛今日装的十分乖巧老实，这是她的拿手好戏，在唐尧面前她就是懂事乖巧的女儿，恪守营规，但离了唐尧便恨不得把天捅个窟窿，只死瞒着亲爹而已。
“属下不知禁骑司大门朝哪开，所以才厚着脸皮跟着大人过来。”在元姝变脸之前，她连忙凑上前小声说：“往后公主若是有什么想要跑腿传信的，以属下做桥梁，岂不方便？”
她一句话，顿时让九公主豁然开窍。
傅琛高冷难接近，就算是司里公事也常派别的属下来接洽，平日大约为着避嫌，能不与她打照面便不打，送过去的点心吃食从来都不收，对她的示好一概视而不见，令九公主苦恼非常。
眼前的野丫头出自傅府，如今又是她的属下，若是通过她能多与傅琛接触，就算她有了不该有的心思，难道还怕攥不住她？等将来……收拾起来也容易！
她想通之后，面上便带了笑意。
“既然如此，你先跟阿荣去熟悉熟悉外面环境，总要对禁骑司的事情有所了解，免得办起事来束手束脚。”
阿荣等了好几日，背上伤口如今还隐隐作痛，不过她在外虽然跋扈，在元姝面前却乖巧的跟小猫似的，而且又是从小陪伴到大的，熟悉元姝的性格，忍痛花了几日功夫就让公主消了气。
她这时候凑上来给唐瑛戴高帽子：“凤部字跟我们凰字部的人除了公事，平常很少打交道，有了小瑛妹妹这层关系，往后公事接洽，或有私事邀约，一定会更为方便的。”
若是往后公主想要私下邀约傅大人，便派这小贱蹄子去请，若是请不到人，看公主如何收拾她。
阿荣的暗示元姝果然听进了心里，眉间已然泛起喜色，待唐瑛也更亲热了：“你今日甫来，万事不熟，先四处逛逛吧，待过两日熟了再做事不迟。”
唐瑛跟着阿荣告退，才出了公主的廨房，后者便换了一副脸色，阴阳怪气嘲讽她：“你当初放话要好好收拾我们姐妹一番，大家听到之后都吓的瑟瑟发抖，往后还要请小瑛妹妹多多关照啊！”
“好说。”唐瑛从一开始就料定了阿荣不会给她好脸色，阳奉阴违只是小菜一碟，所以她也不准备在阿荣面前装鹌鹑——装了多半也没什么用处。
阿荣没想到她竟然大言不惭，顿时气的一张俏脸都变了颜色：“这话说的，不知道的还当你已经当上禁骑司指挥使了呢。”
唐瑛面露喜色：“妹妹第一日上职，阿荣姐姐就预祝妹妹高升，真是太感谢姐姐了！”
阿荣气的一跺脚，恨不得给她一个嘴巴子。
“你这么厉害，自己慢慢逛吧。”她一扭身竟自己走了。
唐瑛也没指望着能跟阿荣友好相处，她抱着既来之则安之的态度沿着走廊慢慢逛，遇上人便打个招呼。
不过凰字部的人有一部分跟她早有过节，另外一部分的人就算没过节，也听说新人很是狂妄，见到她打招呼也装听不到，扭身走了。
唐瑛也不恼。
她经历过更大的风雨，这点冷眼对她来说连毛毛雨都算不上，她一边走一边记着来时的路线，熟悉周围的环境。结果越走越偏，隐约还听到女子的哭喊求饶声。
那是一长排石头砌成的屋子，只有极小的窗户，门口有粗壮凶蛮的婆子守着，见到她过来，观她服色与年纪，也是元姝公主身边的人，便问道：“公主有何吩咐？”
唐瑛左右看看，再无旁人，便道：“公主令我四处走走看看，先熟悉环境，过两日再上手公事。”
这是元姝公主的原话，她不过拿来搪塞眼前的婆子而已。
不过守门的婆子会错了意，还当她是公主身边的红人，态度恭敬异常引了她进去：“里面有些腌臜，姑娘要不要含个香片，用帕子掩了口鼻再进去？”
“不必。”唐瑛从荷包里掏出一把铜钱谢她：“大娘辛苦了，喝杯茶润润喉吧。”
那婆子顿时笑成了一朵花：“多谢姑娘！”放了她进去了。

第二十九章
“那贱人去了内狱？”阿荣使气去了公廨喝茶， 遣人悄悄跟着， 结果听说唐瑛的去向，顿时拍掌笑道：“春姑姑一张脸， 先把她吓个半死！别让她以为禁骑司是那么好进的！”
凰字部的内狱关的全是女眷，掌管刑讯的女官名□□娘，是大长公主身边的人， 听说年轻的时候容貌俏丽身手了得， 为了查一桩逆反案差点葬身火场， 半边脸都毁容了，十分可怖， 性格更是阴晴不定，极难讨好。
从毁容之后，春娘便寄身内狱， 专事刑讯， 听说就没有她撬不开的嘴巴， 审不了的犯人。
大长公主卸任之后， 她身边得力的女官大半都随长公主离开了禁骑司， 留下来的要么就像春娘这样一时半会找不到人替代的， 要么就是不得大长公主赏识，想在元姝公主手里出头的。
春姑姑是个特殊的存在。
元姝公主接掌凰字部的第一天， 她顶着一张毁容的脸来拜见，吓的元姝公主当堂就叫了起来， 要轰她出去。
她也不在意， 转头就回了内狱。
元姝公主回去就做了噩梦， 千娇万宠长大的公主，衣饰不整洁都不敢往她面前凑，何尝见过那样可怕的面容？
半年以来，但凡凤字部有需要凰字部协理的案子，若是傅琛出马，元姝公主听说春姑姑同行，多半避开。偶尔实在忍不住想跟着傅琛，见傅琛跟春姑姑讨论案情，也只能远远站着。
阿荣贴心，私底下想着替公主解决了这件心事，大着胆子去内狱给春娘送幕蓠：“姑姑您每次出门不如将脸遮起来，也免得惊扰了公主。”
她其实也很怕春姑姑的那张脸，初次见的时候印象深刻，回去也做了半宿的噩梦，只是为着公主才大着胆子前来，若是办成了，可不是功劳一件。
彼时春姑姑刚从刑讯室出来，身上还有血迹，内狱常年不见阳光，四壁石墙上的油灯飘忽闪烁，忽明忽暗，将她半张烧毁扭曲的面孔映照的如同从地狱出来的勾魂使者般。
春姑姑用她那冰凉可怖的手掐住了阿荣的下巴，凑近了逼的阿荣直视她那张可怖的脸，冷笑一声：“小丫头，再多嘴信不信我割了你的舌头？！”
阿荣吓的一激灵，眼泪涮的就下来了，在她手里瑟瑟发抖。
春姑姑的声音嘶哑老砺，据说是在大火之中伤了嗓子，眼神里的轻蔑之意几乎要化作实质的巴掌抡在阿荣面上。
元姝公主自小得宠，连带着她身边的人都无人敢轻慢，不免让阿荣也养成了傲慢骄横的性子，没想到在春姑姑面前栽了跟头。
春姑姑走了许久之后，她脱力一般扶着旁边的石墙站稳，一步一蹭出了内狱的大门，感受到外面温暖的阳光，才觉得自己活了过来。
自此之后，阿荣就离内狱远远的，见到春姑姑跟见到鬼一样，躲的飞快。
“你们去内狱外面盯着，看看那贱丫头几时出来？最好是被春姑姑吓死在里面，那才好呢。”
她恨之入骨的唐瑛此刻正在内狱里，并且现场观摩了春姑姑的刑讯。
春娘审案至一半，见外面闯进来个小姑娘，竟然没被她吓跑，颇觉意外，目光扫过她腰间佩剑，略微停顿一秒，又很快移开了目光，继续审案。
等到一场刑讯完毕，犯妇被拖了下去，她拭擦着手中刑具，头都未抬：“小姑娘，你不害怕吗？”
元姝公主带进来的这批小丫头们都只贪图禁骑司声名赫赫，锦衣鲜艳，出门光鲜，仗着公主的势在外横行，却嫌弃内狱腌臜，从不学习如何掌管凰字部，如何协理凤字部共同审案，实在令人无语。
唐瑛也算看出了点眉目，这犯妇原来是下面人送予五城兵马司都指挥使洪聪的小妾。洪大人人如其名，一边享受着美人的温柔小意，一边身居高位而不曾放松警惕，怀疑美人别有所图，待美人露出破绽，偷盗城防图之时被堵在书房，当即便被送进了禁骑司，交到了春姑姑手下。
“我还挺怕审不出幕后主使人，说不定就要闹出大乱子。”唐瑛听说，万寿节近在眼前，京城安防可是重中之重，可不得刑讯的人用点狠辣手段？
春姑姑意外瞧了她一眼，真没想到小姑娘还真不是敷衍她，而是认真听了刑讯经过，对案情也有了一定程度的了解，她用自己那张可吓哭小儿的脸直视着小姑娘：“你不怕我吗？”
唐瑛常年在军营，各种伤兵不知道见过多少，有时候唐大帅忙起来用不着她的时候，她还抽空去伤兵营帮忙，处理各种外伤也算熟手，凝视打量春娘一脸可怖的伤疤，仔细分辨：“这是……烧伤吧？没有经过及时的护理，伤口还溃烂了。前辈当时……一定很疼吧？”
春娘怔在原地。
她从小效忠皇室，跟在大长公主身边任劳任怨，又敏慧好学，未受伤之前是大长公主身边最得力的女官，受伤之后回来复命，只因案子办的漂亮，还得了许多嘉奖，却从未有人关切的问过一句：你一定很疼吧？
很疼吗？
当然很疼！
疼到当她第一次在黄铜镜子里看到自己年轻俏丽的面孔如同鬼魅，连自己也吓的尖叫着扔了镜子，可是很快就被深深的恐慌给替代了。
假如她不能成为禁骑司无可替代的人，将很有可能被抛弃，将不知去往何处。
从此之后，她渐渐变成了内狱里一把刑讯的好手，直至掌管了内狱，无可替代。
少女面上一派诚挚，眼神清明关切，还有感同身受的痛意：“我以前见过不少受伤的人，彻夜哀号，痛不可抑，能挺过来的都是意志力十分坚强的人，特别不容易。更何况此后阴天下雨，还有各种后遗症。”
她不知想起什么，语声转黯：“……我是不是说太多了？”
“小姑娘胆量不错。”春娘面上神情柔和了下来，尽管在别人看来其实无甚分别，但唐瑛愣是从她那张扭曲的面孔上感觉到了和善之意，奉送她一个和暖的笑意。
“你跟傅琛那小子是什么关系？”
唐瑛瞠目结舌：“前辈从哪里瞧出来的？”
难道她额头上还顶着“傅府马夫”四个大字不成？
春娘指指她腰间悬挂的佩剑：“如果没关系，他何至于连自己的贴身佩剑飞鸾都送给你了？”
唐瑛挠头：“……我就是傅大人府上的马夫。”她回想傅指挥使那张冰雪冷凝的面孔，着实想不到他还有这么贴心的一面，“可能……傅大人只是借给我暂时用用吧？”
春娘嘎嘎的笑了一嗓子：“真是个……蠢丫头！”
元姝公主为着那小子，都动用皇贵妃的宠爱追到了禁骑司，也没见傅琛给公主一个亲善的眼神。
唐瑛厚着脸皮问：“前辈如何称呼？”
***********
临到午膳时间，九公主有些心神不宁。
“去把张瑛叫过来。”
阿荣得到消息，忙派人去找唐瑛。
结果监视她的人白着脸回来告之：“阿荣姐姐，她自从进了内狱就再没出来过。会不会……会不会吓死在里面？”
阿荣自己是没有勇气亲自去内狱看一眼的，急的直跺脚：“你们两个，赶紧去内狱把人叫过来，不管是吓死了还是活着，总要给公主回个话。”
两人互相壮着胆子去内狱，跟守门的婆子打招呼，请她进去瞧一眼，结果那婆子跟梦游似的出来，说：“那位姑娘……正在跟春大人喝茶聊天，外间还有人守着，不敢打搅。”
她守内狱二十年，还从来没见过毁容的春娘对哪个小姑娘这么亲切和善的，虽然从她那张脸上也找不到和善的表情，可口气却是从所未见的温和。
两人：“……”
阿荣硬着头皮向公主禀报唐瑛的去处：“属下也只是带她去了内狱门口，她非要进去，进去之后还久久不肯出来，跟春姑姑相谈甚欢，也不知道在谈些什么。”
公主面色阴晴不定。
阿荣再进馋言：“公主今晨可瞧见了那丫头腰间的佩剑？属下瞧的不甚真切，竟好像是傅大人的飞鸾，也不知真假？”
元姝公主其实早就注意到了，但以她公主之尊，自不好追问，没想到阿荣提起此事，登时柳眉倒竖：“本公主提携她进禁骑司，没想到她竟然敢吃里扒外，真是狗胆包天！”
“去，把她给我从内狱拖过来。”

第三十章
元姝公主身边的人还真没有敢直闯内狱的，最其码对上春姑姑那张可怖的脸都要吓的哆嗦，更何况从她身边抢人。
阿荣见躲不过，只好亲自去内狱门口，催促守门的婆子：“公主急召张瑛，烦劳大娘跑一趟。”还舍了一块小金锭子，才算见着了唐瑛的面。
唐瑛去内狱转了一圈，跟春姑姑相谈甚欢，那婆子捧着金锭子跑过来，往春娘面前一放：“春大人，放人罢。”
唐瑛还当行贿都到眼前了，结果听到春姑姑沙哑着嗓子笑骂一句：“见钱眼开的老虔婆，赶紧带走吧。”紧跟着她就被扯着袖子拉了出来。
守门的婆子还不住向她道歉：“姑娘别见怪，实在是自从元姝公主接掌凰部，她手底下那帮小丫头们都对内狱退避三舍，见姑娘要进来看，婆子也没拦。”
她们最是瞧不惯这帮公主身边侍候的人，仗着公主的势趾高气昂，竟是连大长公主的人都没她们那么大架子。
事情没办成一件，先把威风摆出来。
唐瑛进来的时候，婆子还当她是公主身边的人，结果两下里跑个来回就拼凑出个大概，感情这位是傅府出来的，自然有点不好意思，先前竟然想着放小丫头进来吓她一吓，也让她长点教训。
唐瑛笑的和气：“大娘客气，既然进了禁骑司，自然各处都要转转的。春姑姑是有大本事的人，能跟在她老人家身边学习一点皮毛，都够我使的了。”
婆子听的眉开眼笑，待她越发不同：“那是！春娘的本事是连大长公主也赞不绝口的。”
阿荣见唐瑛跟守门的婆子说说笑笑一起出来，顿时窝了一肚子的火：“公主只说让你四处转转，可没说让你转的不见人影。公主急召竟也要人四处搜你，还当你土遁了。”
这是骂她是耗子？
唐瑛笑的无辜：“公主让姐姐带我四处走走，可是姐姐怕累着双脚，我只好自己四处瞎碰了。”
阿荣心情烦躁，狠狠瞪了她一眼，率先往回走。
元姝公主见到唐瑛，竟也没有责骂她，哪怕肚里冒火，也还客气三分，道：“宫里刚送来的点心，凤部查案忙起来没功夫吃饭，不如你跟阿荣跑一趟，去给傅大人送些点心过去，再问问他，可有需要凰部协理的案子？”
自有宫婢送了硕大的食盒过来，交到了唐瑛手上。
唐瑛提着沉甸甸的食盒，跟着阿荣往凤部走，暗想元姝公主这是把傅琛当猪喂？
傅大人身量颀长，腰肢劲瘦，穿着家常袍子手握书卷静坐不说话，再配上他那副出尘若仙的俊美面孔，竟还能从他身上瞧出几分书卷气，好像哪家治学的贵公子一般，令人见之忘俗——前提是傅大人不说不动，也不随便对着人抛冷眼。
傅大人的冷眼如同冰刀一般冻人，但吃相优雅雍容，显然从小家教良好，与唐瑛这种军营里厮混长大的粗鲁人有着本质的区别，实难想象他能用得了这么大一食盒点心。
“点心……会不会有点多？”
唐瑛稍微表达异议，便被阿荣骂了一句：“闭嘴！”
她于是乖乖闭嘴不说话。
营房里的新丁还要受老兵几日揉搓杀杀锐气呢，何况是禁骑司这帮目中无人的宫婢？
阿荣带着她一路到了凤部，沿途遇上不少人，有调侃的：“阿荣姑娘又给我们指挥使大人送点心来了？”
也有明着好心劝慰实则心怀叵测的：“我劝阿荣姑娘还是别送了，反正大人也不会吃，一趟趟跑累着了姑娘。”
阿荣自从进入凤部，嚣张的气焰居然低了一半儿，被这些人取笑也只是翻个白眼，紧绷着一张脸引着唐瑛到了傅琛的廨房门口。
“傅大人就在里面。”她还未敲门，门便从里面被人打开了。
开门的正是刘重，里面坐着的还有雷骁，三人显然正在议事。
阿荣率先进去，横了唐瑛一眼，小声示意：“还不快说？”来的路上她早叮嘱过了，让唐瑛开口，就算被拒绝也是这丫头丢脸。
唐瑛一手提着食盒，一手捂嘴，连连摇头。
阿荣急了，去扯她的手：“还不快说话？”声音略微高了些。
傅琛皱眉：“怎么回事？”
唐瑛依旧捂着嘴巴使劲摇头，还提着食盒，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
阿荣气的恨不得揍她，又深知二人实力悬殊，只能厚着脸皮道：“公主让属下送来点心慰劳凤部，还让属下问问，可有案子需要凰部协理？”两部正常协助办案都由春娘处理，元姝公主可不曾费心过，这不过是借口而已。
傅琛却不管她，温声问唐瑛：“怎么回事？”他深知禁骑司的水有多浑，其中又牵扯许多不为人知的内情，唐家人天生直肠子，实在不适合在阴谋诡计里打滚，总觉得把她丢到元姝公主身边，那帮宫里长大的宫婢们心眼子比莲藕的孔都多，说不定就要吃个大亏。
唐瑛见他动问，这才松开了手，小声解释：“来的路上，阿荣姐姐让我闭嘴！”
“……”阿荣气的几乎吐血!
——感情一路白叮嘱了，你就记得这一句？
“我让你现在闭嘴了吗？”一着急她脾气就暴躁起来，连带着嗓音也不由自主高了八度。
唐瑛往旁边缩缩，好像被她的恼怒给吓到了：“阿荣姐姐，是我的错，你别生气了！”
傅琛不觉严厉起来：“出去！”亲眼看着傅府的人被人欺辱，他岂能坐视不理？
阿荣忽然醒悟过来，眼前这人可并不买元姝公主的帐，涨红着扯着唐瑛要退，暗自懊悔不该跟了来，丢脸就让这丫头一个人丢就好了。
她以前也有好多次带着宫里的点心跟公主的情思前来向傅琛示好，无一例外被拒之门外，早就丢过好多次脸了，导致凤字部的人见到她眼神里都透露着嘲弄之意。
这帮人在公主面前规矩的不得了，但离了公主在眼前，对她可未见得客气。
唐瑛被阿荣扯到了门口，没想到傅琛忽指着她道：“你，留下。”吩咐阿荣：“回去告诉公主，万寿节近在眼前，凤部要跟凰部借调春娘、姚娘、及其手下二十人，还有张瑛一起公干，她暂时就留在这里。”
阿荣：“……”
傅指挥使一个冷眼过去，阿荣吓的一个激灵，忙行了个礼退出去了。
廨房门关上之后，阿荣隔着门听到里面雷镇抚使讨好的问道：“张姑娘，过两日我就要去岭南公干，下了值姑娘能陪我去挑一匹好马吗？”
刘重取笑他：“你准备花多少两银子请张姑娘？”
雷骁：“……能先欠着吗？等我从岭南回来再给？”
她听到那丫头一改先前的畏缩，语声清脆如珠：“店小利薄，概不赊帐！”
雷骁跟割肉似的，忍痛还价：“五两，不能再多了。不然待我走后家里该揭不开锅了，可怜我娘子进门不足三月……”他近来哭穷已成习惯，逢人必哭一回穷，然后再忍不住秀一回恩爱，直惹的同僚里还在打光棍的都恨不得揍他。
在场刘重有妻有儿，毫无触动，拍着胸脯向他保证：“岭南可是块硬骨头，你若是回不来，哥哥我一定替你家娘子保一门好媒！”
雷骁气的要上手挠他，反而被刘重窥得先机压在地上，他仰起一张粗糙的大脸卖惨：“大人您可要为属下作主啊……”
傅琛才不吃他那一套，无视两人的抓挠，居然还破天荒的管起闲事，替唐瑛还价：“十两一趟，不给就滚。”
刘重“噗”的笑出声，松开了这小子。
雷骁苦着脸往外“滚”，拉开门恰撞上阿荣落荒而逃的背影，不屑道：“宫里出来的人都喜欢听壁角吗？不如送去“影部”好好训练一番，说不定还是个好苗子呢。”
刘重扫一眼傅琛的眼色，赶紧骂一句：“嘴上没个把门的，再乱说割了你的舌头。”
雷骁忙捂着嘴巴跑了，走出门去片刻又探头回来，向唐瑛眨眼：“张姑娘，下值了等我啊。”
为着十两银子，唐瑛也觉得值得，她爽快点头，门口冒出来的那颗大脑袋才消失。
刘重紧跟着撵了出去，找的借口是：“这小子才升上来，竟还不知事情轻重，属下去给他长长记性。”
廨房里很快只剩下傅琛跟唐瑛两个人，很是安静。
“不重吗？”傅琛指指食盒。
唐瑛赶忙放到桌案上，笑起来：“我怎么觉得公主恨不得把御膳厨房的点心都送过来呢？”假装之前没听到雷骁说什么“影部”的事情。
外间传言，禁骑司只有凤部与凰部，既然名为“影部”，必然是些见不得光的人与事儿，她还是少沾为妙。
傅琛似乎也无意让她知道，顺着她的话闲聊：“公主的手下欺负你了？”
唐瑛故意叹气：“是啊。我之前就跟她们结下了梁子，况且又是从傅府出来的，不欺负我还能欺负谁？”还真是个小可怜模样。
她揭开食盒的盖子，见最上面一层精细的碟子上面摆着粉色半透明花瓣状的点心，惊呼一声：“哇，真漂亮。”把食盒一层层取开，六个碟子摆满了傅琛的桌案，连上面的公文都不得不挪个地方。
傅琛见她原本愁容满面，见到好吃的点心却展眼就将愁苦抛诸脑后，只觉她有种孩子气的可爱，原本因公事忙乱的心情竟然轻松起来。
“想吃就吃吧。”他不大会安慰人，但自从得知她的真实身份，总是不由自主便对眼前的少女多一份怜惜。

第三十一章
唐瑛一口一块点心，吃的高兴起来，还热情邀请傅琛品尝：“大人要不要尝尝？”
傅琛鲜少见到有人为着点心而高兴起来的，他不觉连眼神也添了三分暖意：“真有那么好吃？”
唐瑛端起碟子递到他面前：“大人尝尝就知道了。”
傅琛其实不太喜欢这种甜腻腻的点心，但盛情难却，拈起一块入口，也没觉得有多好吃，不过是宫里常见的点心而已。
他是皇帝身边的心腹权臣，每次在宫里候见或者轮值，从来不缺点心垫肚子。
宫人们看人下菜碟，端过来的都是御膳厨房最好的点心，他偶尔垫两口都要灌茶水解腻：“太甜了吧？”
唐瑛吃的两眼都眯起来了，满足的不得了：“不甜啊，刚刚好！”她随口说：“大人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守城的时候甭说甜滋滋的点心了，就连草根树皮都要被啃光了。”她按着自己两颊：“我父帅瘦的两腮都陷……陷进去了。”
话一出口她先自傻住了。
当时她还按着唐尧深陷的两腮抱怨：“爹爹瘦下来都老了十岁，等敌军退了我定要买只肥猪宰了给爹爹好好补补！”言犹在耳，忽尔醒悟过来，人已不在，半口点心噎在喉咙里，竟是噎出了泪花，忽然剧烈咳嗽起来。
有时候她都有点恍惚，离开白城越远，时间越久，就仿佛白城倾覆不过是梦中所见，好像在那个遥远的地方，父兄依旧活着，纵马驰骋。
少女慌忙低下头，仿佛教人瞧见了自己的狼狈，终是不堪。她单薄的肩背俯下去，小脑袋可怜的垂了下来，捂着胸口不住咳嗽，傅琛迟疑了一下，终是伸出手，大掌覆盖在她背上，轻轻拍了两下，难得开玩笑：“你若喜欢，下次当值我从宫里给你带点心，着急忙慌我又不跟你抢。”却惊异于手底下她支棱的肩胛骨，好像两块张开的贝壳，尖瘦硌人。
他目光奇毒，平日不曾细细打量未婚少女，除非那是案件之中的女尸或者女犯，那也是关注案情本身，而非女人的胖瘦。
然而此刻再细看，少女腰肢不盈一握，没想到衣服之下的身子骨竟也只余一把倔强的骨头，瘦的惊人。
“对啊，我就是怕大人跟我抢嘛。”少女好像找到了咳嗽的正当理由，抬头朝他灿然一笑。
她看不到自己此刻的模样，皮肤细白如玉，透着病弱之气，好像久病之后并未休养好，一点点泪意眼圈便红了起来，眸光晶莹，面上坚强的壳子摇摇欲坠，她努力想要戴上伪装的样子让人实在想要搂在怀里轻声安慰。
然而傅琛怕吓着了她。
他久已不会关心无故旁人，连同那一点说不出来的怜惜心疼之意似乎也格外教他诧异，怎的碰上唐瑛便冒出头？
也许是唐家铮铮铁骨在她身上流露太多，让人实在很怀疑这样纤细的骨骼是怎样撑起那样悲伤的过往，总有种下一刻她撑不下去，落得个骨碎魂消的错觉，才不知不觉间想要护着她一点。
“宫里还有种点心，用羊奶做的，很是出名，下次我带一点出来给你尝尝？”傅琛缩回了手，然而手心仿佛还残留着那硌人的触感。
少女很是捧场：“大人一言为定，可不许忘了啊。”她眼圈的红意很快褪去：“不然府里的伙食……我可不敢保证不会倒退回过去的水平。”
傅琛这次笑的发自内心：“其实……我早就想说，老费做饭太难吃了。”他只是不挑剔，不贪图口腹之欲而已，还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他去忙，并不是失去了味觉。
唐瑛将各色点心重新装盘：“我义兄还没吃过宫里的点心呢，大人若是不喜欢，我就带回去给他尝尝了。”
“随你。”傅琛见她找来油纸包，一样样点心包好，很是好奇：“你义兄……是你家的仆人？”
她这次已经有了心理准备，语调并无异常：“他是我哥哥的长随，很好很好的人。”
能让她用“很好很好”形容的人，应该是真正的忠仆。
傅琛在政治的漩涡里生存太久，每日醒来都是在算计或者被别人算计，闭上眼睛睡觉的前一刻脑子里都还是无数阴谋诡计，只觉得唐家人是种神奇的存在，单纯忠直到让人羡慕。
他早就过了对一个人轻易下结论的年纪。
身在名利的是非场，谁又能做到清如溪水，敢于让人直窥内心的游鱼细石，一点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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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姝公主听说凤部借调春娘跟姚娘及其手下就算了，居然还要借调张瑛，顿时勃然大怒：“她刚入司，有什么本事尚不知，借过去做甚？”
在她看来，借调就如同傅琛亲口告诉她：这是我要保护的女人！
简直是奇耻大辱！
阿荣添油加醋：“傅大人让奴婢滚出来，独留下了那丫头，孤男寡女也不知道避嫌。”
她特意用了宫里的自称，以示亲近。
元姝公主毕竟是在皇贵妃身边耳濡目染亲娘如何用尽手腕压制宫中妃嫔的，很快便调整心绪：“既然如此，去叫—春娘姚娘——算了，只叫姚娘过来吧。”
姚娘是春娘的副手，生的一副妖娆妩媚的样子，打扮也走的是这种调子，分明四十出头，听说跟春娘年纪相若，却如同隔了一辈人。
元姝公主嫌弃姚娘无论是打扮还是说话的腔调都透着一股风尘味儿，总觉得她是那种随时随地只要想，勾勾手指就能把男人哄上手的女人，年纪不是问题，身份也不是问题，故而很不待见她。
但比起容貌丑陋吓人的春娘，至少姚娘还能正常说话，不至于让人心头犯憷。
姚娘也不知道被下面人从哪里挖出来的，她好像还在歇中觉，头发随意散着，衣衫不整，妖妖调调站在她面前，好像骨头都是酥软的，还要扶着阿荣的肩膀勉强站立，敷衍的向她行了个礼。
“公主急召属下，有何吩咐？”
元姝不知道在心里埋怨过多少回卧病在床的大长公主，都说大长公主威名赫赫，掌着凰字部不容小窥，可她接掌凰部之后，却觉得这是个烂摊子，根本就没有外间传扬的那样光鲜。
瞧瞧都给她留下了些什么人？
老弱病残颟顸无用外加不知道从哪里挖来的风尘女子，一群人拉出来就没个像样的。
“傅大人跟本公主借调你与春娘公干，你们各点二十名手下过去，务必配合傅大人，恪守职责，不得懈怠！”
“属下谨记。”姚娘轻折杨桃细腰，袅袅而去。
她进了内狱找到春娘，毫无形象往她身上一靠，化成了一张狗皮膏药牢牢贴上去，抱怨道：“我真是再也不想见到九公主那张蠢脸了。她以为顶着一个公主的名头，连凰部的内务都没搞清楚，就敢指手划脚了？”
春娘奋力想要将她从身上撕下来：“你能不能坐端正了？”
可惜姚娘好像天生少了几根骨头，能坐着绝不站着，能靠着别人绝不自己坐直了，更何况她与姚娘相处了二十年有余，熟悉彼此的性情，更不会在意她那张可怖的冷脸，玉指纤纤在她受伤的脸上戳了一下：“别拿你的脸来吓我，我又不是新进来的小姑娘。”
元姝公主初次见春娘就被吓到，已经成了她们内部的笑话，时不常就要被姚娘挂在嘴边取笑一回。
旁边候着的手下“噗”的一声笑了。
姚娘懒懒靠在春娘肩上：“怎么啦？”
手下大约觉得姚娘睡了一觉，错过了一场好戏，顶着春娘的冷眼说：“今天新来的小姑娘，居然跟春大人聊的很是开怀，好像……并不怕春大人。”
姚娘直起身子，双目大亮：“诶诶小丫头呢？快找出来给我玩两天。很久没见到这么胆大有趣的小姑娘了，居然不怕我们的春姑姑。”
手下：“小姑娘好像是傅大人护着的人，还佩着傅大人的飞鸾呢。”
姚娘蹭的站了起来：“走走走，不是说凤部借调嘛，咱们赶紧过去。”她笑的妩媚，好像将要去偷腥的猫：“傅琛那小子无趣的很，我还一度怀疑他不会中意小娘子，说不定瞧上了哪家的小郎君，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看到他护着小姑娘，我倒是要去瞧一瞧这小姑娘是何方神圣。”
春娘语气颇为嫌弃：“不过是个蠢丫头罢了，你可别把人惹哭了。”
姚娘“叭”一下就贴到了她身上，好像自己的腿成了摆设，恨不得挂在她身上去凤部：“怎么回事啊？我只是睡了个午觉，就好像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啊？我们无情的春姑姑怎么也护上这个小姑娘了？”
春娘大怒，奋力要把她撕下来：“一把年纪了你就不能端庄点啊？你哪只眼睛瞧见我护着那蠢丫头了？”
姚娘伏在她肩上吃吃的笑：“端庄？跟我有什么关系？”她把自己一双横波目凑到春娘眼前：“我两只眼睛都看见了！”
春娘冷酷无情：“既然看错了，不如挖掉！”

第三十二章
“啧啧，真是无情啊！”
姚娘跟个轻浮浪荡子一般挑着春娘的下巴，好像她面对的不是毁容的中年女子，而是正当妙龄的绝色佳丽，让人百看不厌。
春娘一巴掌拍在她手上，她“嘤嘤嘤”伏在春娘肩上开哭：“没良心的，对人家这般狠心！”连撒娇的动作也是赏心悦目。
内狱的人早都习惯了姚娘的作派，可每次见到姚娘对着春娘撒娇，还是觉得辣眼睛，默默出去召集人手，前往凤部。
姚娘走路就好像没骨头，见到刘重要摸脸，吓的他退避三舍，恭恭敬敬施了一礼：“姚姑姑，大人已经在里面等着您二位。”
“收起你的爪子吧，别吓着小辈们。”
姚娘从来不听春娘的劝，都是朝着她劝诫的反方向行事，她不但没收爪子，还把爪子伸向了雷骁。
“你你你……”雷骁是上个月刚刚升任镇抚使，虽然早就得了密令，知道眼前人的身份，但是亲眼见到又是另外一回事：“我成亲了。”惹的姚娘捂着嘴笑前仰后合：“真是个傻小子。”
春娘：“……要点脸！”每次跟姚娘出来，她多年的冷静理智总在崩溃的边缘徘徊。
傅琛已经在静候二人，没想到姚娘进了廨房，左看右看，大为不满，娇嗔道：“你护着的女娃呢？”
“姚姑姑从哪听来的风言风语？”傅琛请二人入坐。
姚娘不见唐瑛，兴致大减，跟没骨头似的瘫靠在官帽椅上：“说吧，叫我们来有何事？”
傅琛正色：“万寿节就在眼前，外面多少事情千头万绪，姚姑姑却躲着避清闲，不大好吧？”
姚娘把玩自己那双纤纤玉手，好像傅琛所说的“正事”跟她没多大关系：“不躲清闲又能怎么办？反正我是擎等着养老了。圣上的意思大家心知肚明，他有意要为太子铺路，裁撤禁骑司，这才派了个不着四六的元姝过来，暂时过度一下，连禁骑司的正门都没摸到，就要摆主子的架子。”
她嘲讽道：“春娘忠心，愿意奉个小丫头为主，我可不干。”
春娘额头青筋跳了几下：“不会说话你闭嘴，岂可妄议圣上？再说也没发明旨，怎能胡乱揣测？”
姚娘“哧”的冷笑一声，这可算是她自出现之后唯一正常的表情：“等到明旨发下来，还有我们的活路吗？”她一抬下巴，自嘲而笑，有种凉薄的美丽在那张看不出年龄的脸上绽放：“甘峻在宫里贴身侍候着那位，倒是无碍，傅小子说不定也能留条性命，至于你我……”她凑近春娘的眼睛：“你猜，我们还有活路没有？”
春娘如同中了定身咒，一个念头在心里不断盘旋，又被她不断压下，到嘴边的只有一句话：“你不要胡说，我不信！”
姚娘嘴里没实话！
她这辈子没少听姚娘编瞎话！
姚娘的瞎话有时候比真话还逼真！
春娘安慰自己，心里却有几分说不上的慌乱。
姚娘多半猜出了春娘心中所想，又恢复了她那副轻佻模样，靠回了椅背，翘着二郎腿，露出裙子下面鞋尖上缀着的一颗硕大的珍珠，她盯着那颗珍珠瞧了两眼，那还是多年前大长公主赏的，虽然被她不当一回事的拿出来装饰了鞋面，可那样好的时光啊。
她忽尔带着无限惆怅之意笑了：“春娘，不管你信不信，我们最好的时光都过去啦，禁骑司最风光的时代也差不多该过去了，再走下去可就要没路啦。不然你以为，大长公主为何卧床不起？”聪明人都不必把话点透，可春娘太轴，毕竟姐妹一场，她真有点不忍心看春娘一条道走到黑，陪上这条命。
春娘从来也不曾怀疑过大长公主：“大长公主陈年旧疾犯了，你别再妖言惑众了！”她心里隐约有个声音告诉自己，很可能姚娘说的都是真的。然而她这一辈子奉大长公主为主，敬重她，信任她，忠诚于她，却从来也没想过会被大长公主当做无用的弃子抛弃。
——就算无用，她也努力让自己变的无可替代。
大长公主离开禁骑司绝非情势所迫，揣测圣意而做出的决断，只是身体不济暂时引退而已，等到身体安康，必定会回来接掌凰部！
春娘从来都不认为元姝能在凰部久留，不过是暂代而已。
然而姚娘沉默的表情让她心里很不好受，不禁提高了声音说：“傅小子，你倒是说句话啊？”
傅琛静静坐着，对两个人的争辩不掺言，被姚娘逼问急了，便岔开了话题。
“两位姑姑在禁骑司的时间都比我久，无论是大长公主还是禁骑司的去留，应该都比我看的透彻。”他公事公办：“凤部借调两位姑姑过来，咱们先办万寿节的事情吧？”
言下之意，他似乎并不在意禁骑司的未来。
春娘不禁有些茫然。
她这一生之中，目的明确，极少出现过判断失误或者茫然的时候，然而自从元姝公主接掌凰字部，她已经隐隐有种不安的感觉。
禁骑司如此重要的部分，陛下难道当真就能听任皇贵妃之言，派个什么事儿都不懂的毛丫头来坐镇？
也太过儿戏。
可是如果陛下有意裁撤禁骑司，那就说得通了。
傅琛接下来讲的万寿节的安排，她一句也没听进脑子里去，就跟脑子里塞了一团乱线，毫无头绪。
正事商量的差不多，其中多是傅琛与姚娘决定，她表现的难得随和大度：“你们看着安排。”反正抛头露面的事情从来轮不到她，只有收拾烂摊子才有她出面的机会。
眼见得日影西斜，姚娘打了个秀气的哈欠：“今日就到此为止吧，傅小子进宫若是遇上甘峻捎句话儿给他，就说……就说让他得空了来老地方一趟。”
“一定带到。”
姚娘起身，居高临下俯视春娘：“还不走？坐这儿也想不出个结果，不如回去多想想出路吧，你这手艺是杀猪还是卖鱼。”
春娘正要破口骂一句，廨房外面有人敲门：“大人——”
姚娘唰的回头，捕捉到傅琛一张冰砌雪铸的俊脸线条肉眼可见的软化了几分，立时领会了外面敲门的是谁，顿时大喜，旋风般冲过去拉开了房门。
门口立着的少女瘦如风中细竹，柔韧纤直，面有病容，晶亮的眼神里满是疑惑。
姚娘凑近了细瞧：“咦，这个女娃娃好像受过重伤？”
唐瑛开门就被人差点紧贴到脸上，而且来人自带香风，人未至味道先在鼻端萦绕，不过并不难闻，相反还挺香。
“……您眼神儿真好。”
傅琛：“……”这就是小丫头面带病容的原因？
他不是没有猜测过她的身体状况，别瞧着姚娘不着调，但其实她的医术极好。
“是不是当时差点活不过来？”姚娘二话不说捉住了唐瑛的手腕把脉：“也就……半年之内的事儿吧？”
唐瑛都要给这位竖大拇指了：“您老神了！”
姚娘凑近了她脸上细瞧：“瞧瞧这孩子，细皮嫩肉的，我瞧着都心疼，真想搂在怀里好生疼一疼。”这本是她一贯的腔调，但不知为何，听在傅琛耳中又是另一番滋味。
哪知道她夸到一半，瞧见唐瑛小巧圆润的耳垂，忽然大惊失色：“天哪，你怎么没扎耳朵眼儿？”
唐瑛的手腕被她捉着，另外一只手摸摸自己的耳垂，天真的回答：“没有耳朵眼儿挺好的，还省了买耳坠的钱。”
姚娘就像看到了截朽木一般，伸出纤长白嫩的手指在她额头点了一下：“你个小丫头懂什么？女人怎可不好打扮？”她不由分说拉着唐瑛就要走：“跟姚姑姑走，姑姑给你扎耳朵眼儿。”
唐瑛好像听到了恐怖故事里的鬼怪现身，一把挣脱姚娘的手就要逃窜：“不行，好好的您扎它干嘛啊？”她从小由亲爹带大，唐尧从来也没觉得耳朵上扎个眼儿就漂亮，甚至还很是自得：“我唐尧的闺女，哪里用得着扎个耳朵眼讨男人欢心？”
唐大帅坚定认为所有以毁坏身体为目标而妆点修饰自己的行为，都是媚男行为，不值得提倡，也不知是他出于爱女儿，还是本身性格使然。
总之，唐瑛从小到大就没受到过什么拘束，凡事加诸于女儿家身上的规矩教条以及各种不得不学习的生存技能在他这里都不必学。
做唐大帅的女儿，只负责快快乐乐长大就好。

第三十三章
有的人，天生一把倔骨头，不容易改变。
姚娘发现，傅琛护着的女娃就长着一根倔骨头，一根脊椎骨支棱着细瘦伶仃的手脚，身上没几两肉，跑起来贼快，被扎耳朵眼吓的转眼就不见了影子。
她天生爱美，尤其会收拾，再狼狈的女娃到她手里也保管能收拾出几分讨喜的模样，更何况这小女娃潜力巨大，才打个照面她就已经在脑海里勾勒出了她打扮出来的模样。
姚娘不走了，她回身往傅琛的廨房里一坐：“既然傅指挥使借调我们姐俩，那我们也不能闲坐充数，打今儿起我就搬到凤部来，傅大人让人给我打扫出一间房，要有床有镜，最好还要有柜子，我总不能人过来衣服不过来吧……”
春娘纵然早就习惯了她的反复无常，也被她这神来一笔给吓到了：“你在内狱横行也就算了，跑来凤部长住也不怕影响他们公干？”
反正内狱的犯人没有人权，她手底下的人都有点认命，习惯了姚娘时不时抽风的突发奇想，在自家一亩三分地拔苗锄花都不要紧，可别祸害人家小年轻傅琛，没见这小子一把年纪还没成亲吗？
万一让他误以为女人都这么可怕，不敢成亲咋办？
“还是回去住吧，早晚点个卯就好。你一向懒散，肯定不能适应凤部。”春娘努力拯救未婚青年傅琛对女人的认知，两部协理案子，她与傅琛接触最多，有时候不免想到，如果自己早年成婚生个闺女，挑个女婿也喜欢傅琛这样的罢？
姚娘抱着椅背不撒手：“博山炉要铜器不要陶器，房里要准备琴瑟棋谱，绣墩坐垫要用蜀锦的，地上最好铺厚厚的长毛毯子，光着脚走上去也不凉，长毛还要没过脚面……”
傅琛被她这一长串要求砸的头有点晕，听姚娘这架势不像借调，倒像是搬家，摊开来写能拉出一长溜，普通人家嫁女儿备嫁妆都没她这么齐全的。
他本来想着，凤部与凰部相距不远，都在同一个衙署里共事，几步路的功夫，但姚娘打定了主意要在凤部扎根，也不好赶人：“您老宽坐，我吩咐人去准备。”唤来杂役，按她说的去置办房间，他收拾收拾桌上公文：“没别的事儿我先走了。”
姚娘笑盈盈招手：“明天见。”等傅琛走到门口又追加了一句：“明天带小女娃过来扎耳朵眼啊。”
傅琛：“……”您老可是够执著。
单身二十多年的傅大人理解不了姚娘对于美的执著，他记得雷骁跟唐瑛约好了下值去挑马，在司署门口遇见两人，好像早就约好了一般，若无其事的说：“走吧。”
雷骁内心抓狂，很想申明一番：大人，我只约了张姑娘啊！
但他开口有赶人的嫌疑，刚被报复性的下放岭南公干，再做出得罪傅大人的话，说不定一年半载都见不到自家媳妇，耽误开枝散叶的重任，只能默默咽下到嘴的疑问。
唐瑛还当傅琛做上官一向走亲民路线，跟她亲爹似的一把年纪还跟营房里的兵打成一片，同吃大锅饭，高兴起来跟年轻小伙子们过几招，指点一下他们的箭术，故而兴致不错，沿途见到新鲜事儿也要多问几句。
傅琛与她并排骑马同行，街道上人来人往，他寻常养成了谨言慎行的习惯，但面对乡下土包子式的发问，居然也有问必答，竟也是种新奇的体验——谁那么没眼色，敢顶着傅大人冰冷的面孔扯闲篇，就要做好唱独角戏的准备。
雷骁跟在二人身后，听着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惊骇的发现傅大人居然能够跟人好好聊天，而不是用他冰冷的视线把想要闲聊的人冻死。
——原来换个人就有如此奇效？
他决定日行一善，告诉刘重这个新的发现。
万幸唐瑛挑马的业务十分熟练，不负马夫之名，替雷骁在马市淘了一匹脚力极佳性情又温顺的马儿，还拖到旁边钉马掌的地方，亲自上手替他的新坐骑钉好马掌，活儿干的漂亮利索，服务态度又是一流，外加旁边冷嗖嗖盯着他的指挥使，雷骁十两银子掏的一点都不冤。
能劳动傅琛大驾，就已经值好几两银子了。
三人在马市分道扬镳，雷骁远远还听到傅大人说：“赚了十两银子，不请客吗？”
雷骁：“……”大人您的脸面呢？
感情从下值跟到现在，您就为了一顿饭吗？
唐瑛颇得唐尧真传，每月饷银都花的不剩，不是接济烈属就是贴补伤残军士，手里有点银子豪气顿生：“千金散尽还复来，大人想吃什么？”路过晏月楼就敢往里进。
傅琛扯住了她的马缰哭笑不得：“你这十两银子进了晏月楼，可就花个精光了。”这也太大方了。
唐瑛只好拐个弯，在路边买俩刚出炉的芝麻烧饼，默默的递了过来。
傅琛：“……”降级太快，有点适应不来。
两人骑着马啃着烧饼回傅府，唐瑛想起姚娘的可怕：“那位姑姑……今年揪着我扎耳朵眼的，也是禁骑司的人吗？”
傅琛在肚里考虑措辞，不好说的太细，只能含含糊糊说：“那是姚姑姑，是禁骑司的老人，办差很有法子。”比如蜀王身边如今最得宠的那位侧妃，可就是她一手调*教出来的情报人员。
他想了想，还是叮嘱一句：“姚姑姑不比春姑姑，你尽量离她远点。”可别被她带坏了。
唐瑛又露出她那种乡下土包子天真无知的傻笑：“她漂亮的扎眼啊，感觉那就是女人的极致了，举手投足皆是风情，对着她每天能多吃几碗饭。”
傅琛心里油然升起一股说不出的担忧，就好像操心的老父亲看到不懂事的小闺女马上就要误入歧途，连自己也未察觉就摆出了苦口婆心的架势：“什么风情？完全没有的事儿！你可不能学姚姑姑……”
“大人，”唐瑛笑着打断了他的话：“您高看我了！”她一个糙丫头没事儿学什么姚姑姑？
所有的美丽精致都离不开金钱与心境的堆砌，还要本人有极大的悟性，懂得散发女性的魅力，这也是一门本事，她自忖领悟力低下，还是面对现实脚踏实地做她的马夫吧。
姚姑姑那一身行头不说，光她鞋尖上缀着的那颗珠子拿出去就够养活一家老小了，边城多少孤儿寡妇挣扎在温饱边缘，她习惯了凡事从实际出发，只是从来没见过这样美丽的女人，感叹一番罢了。
凭心而论，元姝公主身份高贵，穿戴打扮自然也是最好的，可真要论举手投足之间的女人味，能被姚姑姑甩出十八条街去。
不过傅琛居然对姚娘的美丽视而不见，唐瑛暗中怀疑指挥使大人要么眼瞎，要么审美奇葩，到了府门口都没敢把这句疑问说出口，先奔着马厩去看腾云。
万寿节近在眼前，今年又是圣上五十整寿，算是个重大节日，禁骑司不但要管着皇帝的安危，还要关注京城里的动向，又有各地藩王进京贺寿，各藩王府邸都在被监视之列，傅琛忙的脚不沾地。
他从凰字部借调来的春娘跟姚娘都负责一摊子事宜，唯独新手唐瑛算是个编外人员，算是他假公济私借调过来，省得她在元姝公主手底下吃排头。
经过雷骁临去岭南之前不怕死的暗中宣传，凤字部的头头脑脑们都知道了唐瑛的特殊存在，连日来都对她很客气，热心的还给她讲傅指挥使的八卦。
“……真的？看不出来啊。”唐瑛表示不信：“傅大人很好的，心地善良为人宽和，是个很好的东家。”
刘重心想：为人宽和？
咱俩说的是同一个人吗？
“呵呵，姑娘说的是。”刘重皮笑肉不笑的捧场。
“可惜——”小姑娘话锋一转，已经跟她厮混熟的八卦群众刘重竖起了耳朵：“可惜就是审美奇葩了些，居然不觉得姚姑姑漂亮。”她忍不住吐槽：“难怪一把年纪还没成亲。”
按照京城适婚男青年的成婚年龄来看，傅大人已经算是大龄剩男了。
刘重：“……”
刘重内心复杂。
他该怎样才能让天真无邪的小姑娘明白，对于有些男人来说，姚娘的美丽就是毒药，见血封喉的毒药。
“假如姚姑姑不是追着非要给我扎耳朵眼儿，其实我还……挺喜欢她的。”唐瑛用一句遗憾的话结束了这次八卦，远远瞥见姚娘的身影，脚底抹油准备溜了。
姚娘认准了的事情从来百折不挠，跟她那副懒懒散散的样子全然不同的是她对于打造美女的执著，自从搬来凤部，每次见到唐瑛就想荼毒她的耳垂。
唐瑛对这件事情非常抗拒，小时候家里奶娘都没说动，还被唐大帅阻止的事情，怎么可能因为姚娘的漂亮而改变主意呢？
一个非要扎，一个不肯扎，又都是固执的性子，演变到最后就成了傅指挥使颇为满意的局面——唐瑛远远见到姚娘的身影就跟逃命一般溜了。
姚娘深恨自己英雄无用武之地，又听说小姑娘居然是傅琛府上的马夫，顿觉他暴殄天物，更发誓要将她打扮出个人样儿，远远看到便喊起来：“小瑛，等等我。”
唐瑛假装没听到她的声音，穿廊过舍，听到身后脚步声追的急，恰巧路过傅琛的廨房，一头扎了进去。
她刚进去，就听到走廊里响起傅琛的脚步声，好像是从隔壁出来的，跟追过来的姚姑姑撞上了。
“看到小瑛没？”
“没有，姚姑姑找她有事？”傅大人装傻功夫很到家：“她对司里的很多事情都不熟悉，姚姑姑或是有事儿要遣人去办，不如派别人去。”
姚娘：“……”
傅琛推开房门，走近靠墙摆着的书案，低头便撞上缩成小小一团葳在桌子后面的唐瑛，小姑娘仰起愁苦的小脸，双手握拳向他无声求告。
许是察觉到他目光有异，姚娘兴冲冲跟了进来：“这事儿旁人办不了，你把这小丫头交给我，我保管还你一个脱胎换骨的美人儿！”

第三十四章
唐瑛平日瘦骨伶仃，大约个头不低的缘故，站着如同柔韧的细竹，蹲下来却是小小一团，听到姚娘的话格外慌张，无声作揖，往桌案里面缩了又缩，表示：小的不碍傅大人您的事儿！
傅琛不动声色落座，桌案后面是靠墙立着的一排书架，放置卷宗。而他所用的这套紫檀木桌案与椅子宽大笨重，雕花繁复，据说是首代禁骑司指挥使亲自督工，按他的喜好而做，历经人事更迭而未改。
桌案右手边与书架之间还放着个两层小几，上面放一些随手要用的零碎东西，譬如上层放着小茶壶茶杯，下屋搁着裁纸刀、备用的砚台等物。
空间狭小，蹲着的唐瑛被桌案、小几与靠墙的书架三面环绕，傅琛落座之后，一双大长腿毫不留情堵住了她的去路，她不得不紧靠着傅琛的大腿。
“姚姑姑，这事儿可不是我说了算。再说……”傅琛收拾桌上摊开的卷宗，余光瞥见她的小脑袋，总有种顺手摸一把的冲动，但他克制住了自己的冲动，调转目光直视姚娘：“她那样挺好的，没必要再捣饬。”
“诶诶，傅小子，我真觉得你这个年纪娶不了媳妇，一点也不冤！”她纤纤玉指恨不得戳到傅琛脑门上，考虑到他不喜女子近身，新涂的丹蔻隔空一点，透着妖娆：“你懂什么？除了满脑子愚忠思想，一门心思升官光耀门楣，还有没有点别的爱好？你可识得胭脂香、女儿媚？”
傅琛每次面对姚娘的长篇大论，总有种无从招架之感，只能拿公事岔开：“……此次各地藩王入京，你们影部派出去的有没有随藩王入京的？各地藩王可有异动？”
唐瑛：“……”大人您当着我的面谈论禁骑司秘事，这样真的好吗？
“正在想办法联系，再说这些人离开禁骑司年深日久，也未必没有起别的心思，总还要一一查访。”别瞧着姚娘生了一副懒骨头，但公事上从来不曾出过岔子，不然也爬不到如今的位置。
唐瑛心头惴惴难安，起先听着傅琛与姚娘所谈公事，才知姚娘属于外间秘而不宣的禁骑司影部主事，明知这种事情她不该知道，但傅指挥使似乎并没有避嫌的意思，她便只能硬着头皮听。
不过他们谈的许多事情唐瑛都未曾听过，没有了春娘在侧，两人谈兴正浓，唐瑛听又听不懂，竟然不知不觉间犯起困来。
傅琛正与姚娘谈到万寿节影部该注意的地方，忽觉得大腿一沉，余光瞥见唐瑛居然睡着了，也不知道她昨晚干什么去了，方才还见她小巧的下巴一点一点，此刻就歪在他腿上人事不知，纤长浓密的睫毛在眼睑投下一圈阴影，只因肤白似雪，下眼睑的青色才更明显，好像长期缺觉，额角血管在皮肤下面隐约可见，看起来有种不健康的病态。
她这是……睡眠不佳吗？
发现自己居然盯着睡过去的唐瑛走了神，傅指挥使那颗坚硬的心“咚”的跳了一下，好像在看不见的地方被什么东西给牵动了，他诧异之下还没弄清楚怎么回事，很快就被他给刻意忽略了。
冷静理智如傅琛，从小目标明确，行事自律，就连殿试被除名都未能让他丧失思考能力，权衡利弊之后以最快的速度投入禁骑司，此刻却卡了壳：“……”他忘了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
姚娘见他视线下垂，怔然不语的样子，还当他正在思谋要事，伸个懒腰站起来：“你若是见到小瑛，就派人给我送过来，省得浪费了她那副小模样。”
她告辞出去，房门被轻轻掩上，房间里只剩下傅琛与熟睡的唐瑛。
傅大人行事果决，毫不拖沓，但今日极是奇怪，半日功夫无数排墨色的字迹在他眼前飘，却半句也没看进心里去，好像全身的感官都聚集到了大腿上，他甚至还在胡思乱想，她这小脑袋是铁铸的吗？开始不觉得，怎的越睡越沉？
却不知刚睡着她尚有警惕之心，睡熟之后上半个身子的力量全都压在了他腿上。
也不知道她梦见了何等可怖的情景，竟然咬紧牙关，紧闭着的眼里汩汩流出泪来，呼吸急促，紧紧攥住了傅琛的袍角，不住呓语：“爹爹等等我……等等我……”忽的迷迷糊糊坐了起来，倒忘了自己蜷缩在地上，脑袋重重撞上了桌沿，这下子倒从梦中醒了过来。
傅琛想也不想，伸手在她被撞的地方揉了两下：“疼吗？”下意识出口，才察觉出自己行止不妥，慢慢收回了手。
唐瑛有点睡糊涂了，怔怔看着眼前放大的俊脸，傻呆呆说：“不，不疼。”她揉了把脸，摸到满手的水渍，立刻胡乱用袖子擦了，似乎应对这种状况烂熟于心：“我……我好像做了个噩梦。”
自从白城被破之后，她已经许久不曾睡过一个好觉了。
每逢进入梦乡，不是在敌军营里拼命冲杀一夜，就是亲眼见着父兄被人砍杀的血淋淋的，她却无能为力，只能从梦中哭着醒来。
傅琛似乎无意让她起来，低头紧盯着她的面颊：“你好像睡眠不太好？”
唐瑛四肢懒怠动弹，被他挤在这狭小的一方天地里，彻底清醒之后又套上了那副梦中卸下的盔甲，囫囵裹住了所有真实的情绪，不教悲伤泄露一丝一毫，侧头靠在了书架之上，傅琛大腿上的负重消失了，她好像有点破罐子破摔的意思，一手遮着双眼，自嘲而笑：“怎么每次都被大人撞上，我都快没脸见人了！”
傅琛思虑再三，同她商量：“其实姚姑姑的医术真不错，不如让她给你调理调理？或者开副安神汤？”
唐瑛从他的话中听到了关切之意，露出一双水洗过的眸子，抬头瞪视着他：“你也要跟我的耳垂过不去吗？”她尝试要站起来却失败了：“麻烦大人让让，睡眠不好也不是什么大毛病，说不定过阵子就好了。”
傅琛没动。
他似乎生起了闲聊的兴致：“要不跟我说说，你都做什么噩梦了？”
“哦，梦见冒着大雨去偷杏子，结果被主人家发现狠揍了一顿。”她谎话张口就来，还说的煞有其事的比划：“这么宽的板子落在身上，疼的跟真的一样，不就是几颗杏子吗，真是狠呀！”
傅琛：“……”他就知道小丫头嘴里没实话。
他用那双几能洞察人心的眸子盯着唐瑛，使得唐瑛都觉得自己的狼狈在他的直视下都快无所遁形了，他才站了起来：“反正你也睡不着，不如收拾收拾，今晚跟着宝意去值夜。”
正如凤字部还负责皇帝的安危，凰字部也负责着皇后的安危。
傅琛每月总有几回轮到在宫里值夜，而凰字部也会去后宫轮值，以皇后的福坤宫为圆点巡值。
宝意约莫三十几岁，容貌普通，丢在人堆里一眼找不出来的那种，带着凰字部的一队十二人巡夜，唯有唐瑛是新丁一枚，还是首次入宫，对唐瑛倒是颇为照顾，后半夜拉了她去背风处躲闲，还悄悄从怀里摸出个小小的囊袋递给她：“喝两口暖暖身子。”
唐瑛拔开塞子，冲鼻的酒味，她傻了：“值夜也能喝酒？”
宝意搓搓手，一脸的诚恳：“天冷，偷喝两口暖暖身子。”
唐瑛：“你不会是九公主派来陷害我的吧？”
宝意“噗”的笑出声：“你这孩子真有趣，难怪姚姑姑说你不禁逗。”
唐瑛：“你是姚姑姑手下？”
宝意夺过囊袋仰脖喝了一口，好像活了过来：“不不，我长的太丑了，入不了姚姑姑的眼，只能在春姑姑手下混日子。”说的好像跟着姚姑姑就前程似锦。
“春姑姑人很好啊。”唐瑛在傅琛的廨房里灌了一耳朵，再结合宝意的话，对姚姑姑也有了个大约的了解。
姚姑姑八成是培养女间谍，投放各藩王或者臣子府邸搜集情报，方便帝王掌握下面人的心思。
好不容易熬到天亮，唐瑛跟着同僚出宫，没想到在宫门口遇见了傅琛，他还穿着昨日的官服，下巴冒出一点胡茬，竟好像熬了一夜。
宝意向他拱手道别：“有属下在，大人有何不放心的？”她将唐瑛往前轻轻一推：“完好无损。”
唐瑛：“……”原来是傅琛托了宝意照顾她。
等宝意骑马走远了，自有熊豫牵了她的马儿过来，傅琛温声道：“先回去好好睡一觉，下午再来司署。”他打马走了，只留唐瑛傻呆呆站在宫门口。
她骑马往回走，到了傅府门口撞上前来到访的二皇子元阆。
二皇子倒是好兴致，见她骑在马上的困倦模样，笑道：“张姑娘这是打哪儿来？”
唐瑛翻身下马，向他行了个礼：“昨夜去宫里轮值，刚刚下了值。”
元阆惊异道：“姑娘才去禁骑司，理应慢慢熟悉司务，怎的没几日就去宫里轮值了？等本王回头说说九公主，她用人怎可操之过急？”
唐瑛心道：你可别再给九公主添堵了，回头她再把这笔帐算在我身上。
“这事跟公主无关。”唐瑛忙解释道：“司里借调，我暂时在凤部当差。”
“傅琛？”二皇子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面上掠过一丝阴翳，很快就笑如朗月，端的温润模样：“也是，你是他府里的人，多照顾你是应该的。”

第三十五章
腾云跟傅英俊隔了一日夜没见到唐瑛，都很亢奋。
张青颇为无奈：“傅英俊差点跑了，腾云也不肯吃草料，这两位简直是祖宗，马祖宗！”太难侍候了！
于三没少嘲笑张青，不过见到唐瑛就老实了，赶紧找个借口溜了——这位他可惹不起。
隔着栅栏，腾云跟傅英俊都伸了大脑袋出来求蹭，唐瑛一手一个满足两位马大爷的心愿，再亲自添草料添水，这二位才开享早饭。
二皇子见她与腾云关系亲密，而腾云在她的照料之下日渐强壮，精神也不错，状似开玩笑，道：“不知道的，还当你才是唐大帅的女儿。”
唐瑛背对着他，看不清表情，又给腾云多加了一块豆饼：“殿下这话要是让王府里的唐小姐听到，可是要伤心的。”
元阆：“腾云见到她就要咆哮，都不让近身，你说奇不奇怪？”
张青就站在不远处，神情瞬间凝重。
——二皇子是什么意思？
“这有什么奇怪的。”唐瑛直起身子，转头面对元阆，神色平静：“唐大帅止此一女，疼爱非常，平日养在深闺，哪像我们这种小门户的，还要出外讨生活，自小侍弄惯了牲口。”
元阆如果不是有前一世的记忆，说不定就被她这解释给蒙混过去了。
他心里还在想，到底是哪里出了岔子，才导致唐瑛跟前一世完全不同的选择？
“姑娘说的也是。”元阆温润一笑，以他皇子之尊，站在马厩前与唐瑛闲聊，算是纡尊降贵。但他自己没说什么，唐瑛竟然也不觉得受宠若惊，而且她侍候完了两位马大爷，打个哈欠：“昨晚一夜未睡，殿下若是探望腾云，您陪着它，小的先告退了。”
“姑娘先别走，”元阆伸手欲摸腾云，却被它扭头躲开了，依旧没什么进展。他似乎很是苦恼：“腾云不肯同本王亲近，这如何是好？”
唐瑛心想：不亲近才好呢。
“大约腾云在边关瞧惯了糙人，见到殿下这般矜贵的人，一时不太适应。”
元阆：“……”这解释倒新鲜。
他似有惆怅之意：“也不知道唐小姐在边关住的久了，可瞧本王入眼？”
这话听在张青耳中，不免疑心他瞧出了什么，悄悄打量元阆，发现他闲闲站着，也不知道是有感而发，还是随口说说而已。
唐瑛心里卷起风浪，面上却不动声色：“这话您可要回去问唐小姐。”她挠头露出个傻笑：“不瞒殿下说，我爹自小拿我当儿子养，漫山野惯了的，还真不太猜得到小娘子的心思。”
元阆却步步紧逼，似乎非要从她口里问出个答案：“那以你的眼光来看呢？唐小姐愿不愿意做王妃？”
“殿下这话问错了人。”唐瑛心道，你我非亲非故，这话可有点交浅言深了，她说：“唐小姐出身将门，哪里是我等山野草民有机会接触的。她想要择什么样的夫婿，我还真说不上来，没得误导了殿下。两个人的事情，殿下不如亲自去问一问唐小姐，或者她身边的婢女也行，总归比我靠谱多了。”
“你是说她身边叫阿莲的丫头？”元阆状似无意，实则紧盯着唐瑛面上表情，一丝一毫都未曾放松。
提起“阿莲”的时候，他分明看到唐瑛额角青筋跳了两下，旋即又被她强力镇压。
她打了个哈哈：“殿下不说，我还真不知道唐小姐身边丫环的名字，原来是……阿莲啊。”她一直猜测冒牌的唐小姐是哪个，也疑心阿莲在战乱时丢了性命，但阿莲既然活着，她眼前便浮现出一张温婉的面孔——她也应当是活着的吧？
唐莺可不就是唐小姐吗？
元阆从她面上细微的表情里捕捉到了然的神情，心里一松：果然这位假的唐小姐，她应该是认识的吧？
“听说张姑娘也是从白城逃难出来的，你们也算是老乡了。唐小姐心情郁结，异日有暇，本王还要劳烦张姑娘去王府开解开解唐小姐。”
二皇子话中关切之意甚浓，唐瑛却推脱不肯去：“殿下有所不知，我自小养在山野，性子粗莽不合群，恐怕与唐小姐不合，也劝不到她心上去，再让她瞧见我想起白城之事，郁结更深，可不是我的罪过了吗？”
外间都传言二皇子礼贤下士，温文谦和，但唐瑛却觉得他今日有些咄咄逼人，本能的生出反感，不想被他牵着鼻子走，干脆拒绝了他。
二人的对话落在张青耳中，他站在一旁紧盯着元阆的举动，发现他看着唐瑛的表情很是奇怪，是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好像想亲近又怕被拒绝，或者有种故人重逢的欢喜。
元阆靠近唐瑛，笑意浅浅：“唐小姐性格温婉柔顺，断然不会给姑娘难堪的。”他心道：只怕假小姐见到了真小姐，要被吓个半死！
到时候害怕的不是她，反而是假小姐了。
可是唐瑛咬死了不去见假小姐，元阆又疑心她跟假小姐之间有不可开解的恩怨：“等父皇万寿节过后，若是唐小姐不反对，本王便要向父皇请旨赐婚。”他观察唐瑛的神色，发现她似乎并无反对的迹象，心里不免窃喜，笑道：“张姑娘既解了本王的烦难，替本王救回了腾云，不如再解解本王的烦难，替本王疏导疏导唐小姐的心情？都是同一个地方出来的，想必你们的思乡之情都是一样的。”
真假唐小姐撞在一处，到时候揭破了假小姐的身份，真小姐便是未来的二皇子妃，今生与前世也定然会有所不同。
可惜唐瑛完全不了解他的一片苦心，拒绝的十分彻底：“殿下想多了，我与唐小姐眼里的白城未必相同，我一个乡下丫头跟唐小姐应该也没什么可说的，殿下就别再强人所难了。”
忽听得身后有人插话：“小瑛你别自谦了，将门虎女也未必有乡下丫头的本事。”却是沈谦不知何时窜了出来，他与唐瑛亲近，听不得她自贬，才不管什么忠烈之后的唐小姐，先上来踩两脚再说。
张青：“……”您到底是维护呢还是嫌弃呢？
沈侯爷今日的形象很是落拓狂放，月白色的长袍前襟之上全是颜料墨迹，头发披散着，束发的冠子也不知道丢到了哪里，趿拉着鞋子，手里提着一幅画，迫不及待的举到了她面前。
“小瑛，我昨晚一夜没睡，新画了一幅骏马图，你帮我瞧瞧？”
元阆的眉头微不可见的跳了一下：“小瑛？”他不会忘记发妻的名字，听到这个名字便由不得多想。
“哦，沈侯爷不拘小节。”唐瑛迎了上去，接过他手里的骏马图，打眼就被画上的骏马吸引，那是一匹扬蹄奔腾的骏马，肌理分明，鬃毛纤毫可见，正是傅英俊。
“二殿下也在？”沈谦平生专注吃喝玩乐，身边聚集的全是一帮专研吃喝玩乐的纨绔子，只有傅琛是个例外，但他也从来不跟傅琛谈朝中之事，反而时常想要拉着傅琛去享受一番生活。
元阆还从来不知道唐瑛跟沈谦关系如此亲密，都亲密到直呼其名了。
沈谦热情邀请：“我房里还画了好几幅画，你帮我看看？二殿下也来？”
元阆皱眉：“……”孤男寡女？
“也好。”他笑道：“本王也许久未曾欣赏过沈侯的画了。”
沈谦在傅府时常留居，他住的菡萏院仅次于主院，书房会客厅一应俱全，三间的书房阔大，被他糟践的不成样子，地上到处都是画到一半的宣纸，连个落脚的地方都困难。墙上四壁还悬挂着他近来熬夜画出来的得意之作，大部分是傅英俊，倒是有一张唐瑛驯服烈马的场景。
画中的少女险而又险的挂在烈马身上，而烈马前蹄高悬，似乎下一刻就要把马上的人掀下来踩成肉泥，但马上的少女丝毫不惧，甚至还露出微微一点笑意，全然不曾被烈马吓到，反而成竹在胸。
元阆才踏进沈谦的书房，就被这幅画给吸引了。
确切的说，是被画中的少女所吸引。
站在那幅画前面，连他都能感受到当日的危险，仿佛下一刻画中的烈马就要破纸而出，而画中的少女却不曾感受到这份危险，反而笑颜以对。
那样神彩飞扬的少女，与他记忆之中端庄忧伤的唐氏完全是不同的两个人。
但她们分明就是同一个人。
元阆站在那幅画前面，久久不能言语。
沈谦见此情形，连连夸赞：“二殿下慧眼识珠，这幅画可是我最近极为得意的作品，如果不是亲眼见到小瑛驯马，我是无论如何也画不出这样的画的！”
“这幅驯马图，能送给我吗？”元阆忽道。
沈谦有几分为难：“二殿下，这不太好吧？”这是他为傅琛准备的，这家伙嘴里不说，可是行动间对张姑娘护的紧，说不得就是对小丫头上心了，难得他这么着紧一个人，做兄弟的自然也想尽一份绵薄之力。
唐瑛忙道：“沈侯爷，你前几日不是说要把这幅驯马图送我吗？二皇子谦谦君子，不好夺人所爱吧？”
“原来沈侯已经答应了张姑娘，倒是本王唐突了。”元阆笑容谦和，没有丝毫不悦，还大赞：“沈侯近来画功更上层楼。万家表弟提起，说沈侯近来失踪了，去府里找了几次都不见人，原来是躲在傅府画画。”他轻笑：“表弟整日不务正业，本王可没告诉他，就让他自己慢慢找去吧。”
沈侯：“多谢二殿下。”他高兴起来就很大方：“这里的画只除了驯马图，殿下喜欢哪一幅尽可带走。”
元阆最后挑了一幅骏马图，道别之时还说过几日会来傅府探望腾云。目送着他离开的身影，沈谦摇头：“我怎么觉得二皇子来傅府不是探马，而是探人呢？”
唐瑛要收走驯马图：“你管他呢，反正他也不能在傅府做什么。”
“诶诶你别动。”沈谦急忙阻止：“小心扯坏了。再说你以为裱画不要银子的啊？本侯爷的画难道随便找个路边的无名小卒裱一裱，配个二文银子的木框？”
“侯爷，您公然嘲笑我穷，这就不好了吧？”唐瑛无奈缩手，又站在驯马图前面满心欢喜的欣赏了一回：“不过瞧在你把我画这么好的份儿上，我就大度一点不跟你计较了！”
沈谦大笑：“那本侯就多谢张姑娘的大度啦！”他亲手去收拾：“等会我派人送去裱起来，是你的跑不了。”
三天之后，唐瑛在傅琛的书房见到了沈侯爷大言不惭要送给她的驯马图，显然已经裱好了。
唐瑛：“他他他……沈侯爷他居然骗我！”
她的眼神粘到画上就快拔不下来了。
傅琛这两日也没闲着，才回府就被沈谦偷偷摸摸塞了一幅画，还再三叮嘱：“不要随便给旁人瞧啊。”他正坐在书房里打开欣赏，没想到沈谦口里的“旁人”就进来了。
“他骗你什么了？”
“他说要把这幅驯马图送给我，还让人拿去装裱。”唐瑛还从来没被人骗的这么惨过，她活动双手，只听得手指关节叭叭直响，听的傅琛都有点牙酸。
“沈侯爷可能……不太禁打。”傅琛打开的时候，第一眼就喜欢上了这幅画，对于沈谦便有点不忍心，替他辩驳一二。
唐瑛眯眼：“只要大人把驯马图给我，属下一定不追究沈侯爷骗人一事。”
傅琛揉揉太阳穴：“你们白城都是强抢的吗？”他一本正经的说：“这是本官老友相赠，乃他一片心意，本官怎好随意转送他人？老友若知我把他送的画转手送人，岂不伤心？”
唐瑛转身就走：“属下这就找沈侯爷理论去。”
傅琛又好气又好笑——沈谦这小子是故意的吧？
“他刚刚告辞，回侯府了，说是家里的小妾们思念过度，说不定躲在房里哭呢。”
唐瑛脚下一滞：“他他……”居然还有这种耍赖的法子，难道以后不再见面了？
傅琛笑道：“你这两日睡眠如何？”
唐瑛连着在宫里轮了三日值，白天回府休息，只觉得黑眼圈有加重的趋势：“谢大人关怀，不怎么样。”
“那你今晚不必轮值了，明早还是去司里报道吧。”

第三十六章
姚娘围追堵截好几日，总算把唐瑛堵在了凤部一处墙角。
“小丫头，看你往哪跑？”抛开性别，姚娘简直像是堵着良家妇女调*戏的街头恶霸。
唐瑛也不会束手就擒：“姚姑姑，你要再往前，可别怪我不客气！”
“你还能怎么不客气？不就是扎个耳朵眼吗？”
“那是扎耳朵眼吗？”唐瑛语声铿锵，掷地有声：“等扎了耳朵眼，姑姑是不是就该嫌弃我没有好生打扮，然后带着我修面梳头贴花钿？然后再嫌我手上皮肤糙，不够细腻嫩滑！等折腾完了耳朵脸手，是不是就该折腾脚了？这是步步后退，丢盔弃甲、丧权辱国！只要上了贼船，以后就别想下来了！”
“小丫头是说……我是贼船？”姚娘一口银牙都要咬碎：“姑姑我难得发善心打扮你，你居然不知好歹！”
唐瑛的目光左躲右闪，口气不觉软了下来：“姚姑姑，我也不是说您老就是贼船了。我不愿意梳妆打扮，也是因为我尚在孝中，打扮起来像什么样子？”
姚娘：“果真？”上下打量唐瑛，果然见她通身素净，着禁骑司黑色的窄袖公服，除了腰间佩剑，再找不出别的颜色。
“这事焉能作假？姑姑若是不信，不如去问傅大人？”
姚娘见她神色不似作伪，不由长叹：“早说嘛，害我以为发现了个好苗子。”她招手叫唐瑛过去：“算了算了，既然如此，不如你近来就跟在我身边学点本事吧？”
唐瑛：“……”比起听着就不像好地方的影部，她其实更想进的是内狱。
“你懂什么？”姚娘大约看出来唐瑛的不情愿：“春娘死板，守着内狱半辈子，跟影部比可差远了。”她拖着唐瑛回房，扔给她一堆破衣烂衫：“反正你也不愿意梳妆打扮，那就装个小乞儿吧？”
唐瑛：“……”
姚娘支使她手底下的人开始给唐瑛收拾，还一再叮嘱：“她这副病殃殃的样子，还真像个街头吃不饱的小乞儿，打扮的越埋汰越好。”
唐瑛回身扒门要逃：“救命啊！”被姚娘手底下四位面如桃花的女子笑嘻嘻给拉住了手脚，拖回了房。
*******
同一个时间，二皇子请了元姝过府。
元姝从小受宠，被兄长捧在手心，见到二皇子负手站在一幅骏马图前面发呆，还凑过去吓唬他：“二皇兄瞧什么呢？”
那是一幅尚未装裱的骏马图，图中的骏马她也认识。
“这不是野马王吗？”
“它现在叫傅英俊。”提起这个名字，二皇子唇边不由浮起一点淡淡的笑意，旋即又端正神色：“我曾经叮嘱过你的，让你进了禁骑司务必要与春娘姚娘交好，你可有做到？”
元姝公主扁扁嘴，坐了下来，嘀嘀咕咕抱怨：“皇兄没见过春娘，不知道她的脸有多可怕，我每回见她，身上的汗毛都要竖起来，回宫就要做噩梦。还有那个姚娘，妖妖调调，一点都不像正经女人，我总觉得她看我的眼神透着不恭敬，怎么跟她们交好啊？”
“跟人交好你也不会？难道要我手把手的教？”元阆从未对妹妹说过一句重话，今天却实在忍不了：“你自己想想，想要让她们像效忠大长公主一样效忠于你，也得你有能力吧？整日往凤部送点心，就是你统御部下的能力？”
元姝一下子就恼了：“当初进禁骑司，你也是同意了的，现在又来训我！”她嘟起嘴，很不高兴。
“我同意可不代表你进去之后做的事情我都赞同。我让你做的事情，你却一件都没做。”元阆深吸一口气，平定腹中的躁意，打算不再藏着掖着，索性跟她说明白。
“我反复叮嘱让你跟春娘姚娘交好，特别是姚娘，你从来没把我的话放进耳中。可你知道姚娘是何人吗？”
“不就是春娘的副手吗？她那副样子别说审犯人了，我看就是在禁骑司白吃闲饭的。”
元阆隐隐头疼：“禁骑司是养闲人的地方吗？”他深吸一口气，决定给这个妹妹醒醒脑子：“姚娘是影部的主事，你知道吗？”
“影部？”元姝公主好像听到了什么笑话：“皇兄你被谁骗了？禁骑司从来只有凤部与凰部，几时又冒出了影部？”
“禁骑司明面上只有凤部与凰部，实则暗底里还有影部。影部有两名主事，一名专管影卫，另外一名专管训练细作，派往各地收集情报，还往各藩王府邸派形貌上佳的女细作，最好是能留在各藩王身边，以监视各地藩王的动向。而姚娘——就是专管训练细作的主事。”
这些事情，如果不是后来登顶大宝，他也不会知道。
上辈子刚刚开衙建府，他在一个雪夜里救回了被数名暴徒欺侮的少女，名唤红香。
红香生的美貌纤弱，初见他的那日还裹着一身白麻布，据说刚刚安葬了父母，身世孤弱可怜……总归后来她顺势留在了府里，每日添茶倒水，磨墨打扇，不知不觉间两人渐渐变的无话不谈。
也许那时候少年的野心在逐渐膨胀，可是这府邸里找不到可供倾诉的人，于是红香渐渐做了他的解语花，时常用爱慕的眼神看着他，仿佛他是她的天神，是她的主宰。
他不是不懂情，只是用错了情。
带兵前往白城的前一夜，红香将自己给了他，那是相伴了四年、他时常日思夜想过的美梦。
少年情深，只能容得下一个人。
后来的悉心照顾、请旨赐婚、一袭红装娶进王府的唐家小姐，不过是他在攀上权力中心的一颗垫脚石罢了。
他是在手握禁骑司这柄尖刀之后，才知道了红香的底细。
影部姚娘培养出来的王牌细作，先帝为太子铺路随手撒出的一颗棋子而已。
身在局中，谁又不是一颗棋子了？
只不过当棋子逆风翻盘做了执棋的人，却未必再愿意见到自己曾经犯过的蠢。
宫里人人都道皇子府里最为得宠的红香姑娘说不定要做皇贵妃，甚至有了皇帝的宠爱，做皇后也有可能，也许连红香自己也这样认为，却在元后的忌日被一杯毒酒结束了一生。
元后唐氏，元阆登基之日追封为仁孝诚明齐圣文皇后。
这些事情，都深埋在元阆心中，不能告诉旁人。
元姝被他的话给吓到了：“皇兄你没骗我吧？”她再迟钝此刻也觉出了寒意：“你是说……影部有很多细作？那皇兄府里有没有？母妃身边呢？”
她从小享受的是无边的富贵，连皇帝也宠她如珠如宝，如何会想到那样慈祥的笑容背后还藏着无数的监视与不信任？
“父皇他为何要这样做啊？”说完连自己也觉得这话蠢的不忍直视，明明书房里已经笼起了火盆，她却觉得冷：“皇兄，那我现在该怎么办？我连影部都没听过，父皇他根本就没想过让我掌管凰部。皇姑母也知道这事吗？”
大长公主元衡代皇后掌凰部多年，姚娘就是她手底下出来的人，怎会不知情？
元姝越想越害怕，恨不得立刻便将凰部这个烫手的山芋扔出去。
她只想着有空就见见傅琛，可没想过要监视别人，这其中还包括自己的母亲跟兄长，这也……太可怕了。

第三十七章
姚娘手下的人速度奇快，不过小半个时辰，一个小乞丐就出现在她面前。
只见那小乞丐头顶破毡帽，身着破衣烂衫，皮肤黝黑，连伸出来的两只爪子也黑的积了一层污垢，看样子足有好几年没好生洗过了。
小乞丐站在姚娘面前，笑着呲出一口白牙，揭下破毡帽递到她面前：“姑姑行行好，给口饭吃吧？”
姚娘扔出俩金瓜子丢进破毡帽，小乞丐连忙捧着破毡帽点头哈腰的道谢：“姑姑人美心善，一定会长命百岁的！”然后转战目标，扭头对着姚娘的几名手下作揖：“好心的姐姐们，给口饭吃吧？”
几名姑娘笑的前仰后合，有丢小银锭子的，有荷包里没装银子直接丢珠钗的，还有一位左右看看，端了一碟子点心要倒，小乞丐伸手来捧：“这如何使得，求姐姐给张油纸包吧？”
那女子果真找张油纸过来，小乞丐手脚麻利打包，麻绳四角一系，就揣进了怀里，还美滋滋的说：“俺的晚饭有着落了，多谢姐姐！”
她嘴甜舌滑，弯腰躬背，卑微之极，果真像个街头乞讨的小子，逗的姚娘及一干手下笑作一团，指着她不住取乐。
闹够了，姚娘便说：“推出去，让她去街上讨饭。”
两名手下推着小乞丐往外走，她单薄的身形好像随时一碰就倒，半道遇上刘重，他还觉得奇怪：“你们弄个乞丐进司里做甚？”
其中一名唤晚玉的道：“姚姑姑忽然想听莲花落了，从外面召了个小乞丐进来，哪知道这小乞丐不会唱，只好赶出去了。”
没想到那小乞丐都被两人推推搡搡，还不忘向刘重行乞：“好心的大哥，赏口吃的吧。小的已经饿了整三日，前胸贴着后背了。”
刘重不意乞丐里还有如此胆大包天的，也不知道是饿昏了头还是眼瞎，居然敢在禁骑司里行乞，他伸手去推：“去去去……老子没钱。”没想到却落了个空，毫无防备之下还差点被小乞丐给伸腿绊倒。
小乞丐缩手缩脚站在旁边，头顶扣着破毡帽，垂下来的头发遮住了她的眉眼，只听她半哑着声音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刘重好歹也是有官身的，在凤部除了服气傅琛，连雷骁有时候都要让着他，何曾想到在司署居然会被个小乞丐给戏弄了，顿时用了三成力，一掌劈过去，要给小乞丐长长记性。
他一双大掌练的是外家功夫，如果用了十成力，一掌下去这单薄的小乞丐非得当场毙命不可，故而才用了三成力。
哪知道小乞丐年纪虽小，身手却敏捷，听到掌风已至，人却已矮身滑了下去，狠狠一脚踹在他胫骨上，借着一踹之力弹出三步开外。
刘重吃她一脚，顿时火冒三丈：“你这乞儿，敢是活的不耐烦了？”
小乞丐嗓音沙哑，好像生病或者因意外而伤了嗓子，脚步一顿就要往外跑，似乎这时候才发现自己闯了大祸，惊慌失措：“大人我错了！我不是故意的……您饶了我吧？”
寻常乞儿若是不小心惹怒了禁骑司，只恐早就叩头求饶了，可这个小乞丐踢了人竟然还想跑出去。
刘重大怒，连声召唤手下弟兄过来围追堵截，要好好治治这小乞丐。
晚玉小声问同伴："红香，怎么办？要不要跟刘大人表明身份？”
红香连忙阻止：“我听说她是姚姑姑亲自挑中的人，说不定就是想试炼试炼，咱们都熬过来了，没道理她不过这一关，还是别找姚姑姑了。”拉着晚玉躲出战圈：“反正刘大人平日自恃身手不错，再加上禁骑司的威名，也没怎么跌过跟头……”言下之意就是袖手旁观，两不相帮。
眨眼之间，刘重就召来了禁骑司四名好手，五人从五个方向去堵小乞丐，渐渐缩小包围圈，除了刘重，各个面上带着戏谑的笑意。
还有人问：“刘大人，这小乞丐咋了？”
刘重不好意思说自己挨了小乞丐一脚，只能含混说：“这小子对我不敬，少不得要好好教训一番！”
几人都当闲来无事戏耍小乞丐而已，而且她瘦弱的腰都佝偻了，全然不曾放在心上，哪知道才上手就被她踹翻了两个，没想到这小子打起来颇有章法，顿时都收了轻敌之心。
“哥几个都小心，这小子不知道是哪里派来的奸细，出手利落的很！”
小乞丐一言不发，闷头就打，而且身手灵活，脑后好像长了眼睛一般，跟三人对打竟然不落下风。
晚玉看的眼花缭乱，对姚姑姑佩服的五体投地：“你说姑姑这双眼睛得多毒辣啊？愣是能从人堆里挑出这么厉害的一个人，连刘大人都敢上手打……”
红香心眼比晚玉多，早就悄悄打听过新来的张瑛：“你可不知道她的来历，听说是从傅府出来的。还是九公主带进司里来的，连底细都没查，就这么硬塞了进来，可能是怕留在傅府跟傅大人日久生情吧。”
晚玉：“九公主也是煞费苦心。”她们闲来无事，也会拿元姝公主跟傅琛的事情闲聊，反正揣摩人心也是影部细作必学的功课。
红香极轻的嗟叹一句：“傅府……没想到也有女人。”难道外间传言有误？
凤字部的傅指挥使生的俊美不凡，不知道惹的多少姑娘春心萌动，影部的姑娘自然也不例外。
红香大前年出去执行任务，听说没有得手，回来之后便潜心跟着姚姑姑继续学习，今年也有二十岁了，渐渐便生出妄想，开始留心禁骑司里的适婚男子，一来二去便对傅琛上了心。
晚玉哪知道她的心事，只管在旁边瞧热闹，她们说话的功夫，又有三人被小乞丐打倒在地，她虽然也挨了一脚，但行动不仅不慢，且更是迅捷起来，跟刘重战成了一团。
刘重已经许久未曾感受过这种被逼着后退的感觉了，他心里忍不住想：懈怠了!竟然连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小乞丐都收拾不了，可见他这一两年里退步的有多厉害。
他不过分神的功夫，已经被小乞丐迎面一拳正中鼻梁骨，鼻血跟掘出的地泉似的冒了出来，其余躺在地上的四名手下挣扎着要爬起来帮他，却骇然发现小乞丐已经绕到他身后，踹中了他的膝弯。
刘重生的高壮，朝前跪倒之时，犹如山岳崩塌，险些要砸碎了地砖。
他倒在地上，扯开了嗓子喊：“来人啊——”
远处傅指挥使徐徐行来，许是才办完事，行至近处见到一地狼狈，眉毛都未抬：“怎么回事？”
刘重：“……”羞惭的一张脸都红了。
总不能说他在禁骑司被个小乞丐给打了吧？
其余四人皆目光游移，抱膝抱腿抱胳膊在地上惨叫的，假装没听到指挥使大人的发问。
傅琛目光扫过垂手站着的小乞丐，见她右手微微颤抖，手背上血肉模糊，长腿几步跨了过去，站定在她面前，关切的问道：“他们打你？”
唐瑛惊讶的抬头，毡帽从头上滑落，眼瞳里清晰的映出她的影子，狼狈不堪的一张黑脸，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你……”
傅指挥使露出一点浅淡笑意：“姚娘这是又在折腾你？”
他何等眼利，加之禁骑司声名在外，寻常乞丐谁敢往里闯？也就影部那帮人爱鼓捣，远远看到那单薄瘦弱的身形便猜了出来，只是到得近前见到一地的手下，也觉得有点丢脸。
唐瑛没想到傅琛一眼能识破她的伪装，这副模样不说相识没多少日子的傅琛，只怕跟张青迎面遇上，他说不定都认不得。
她不由灿笑着大拍马屁：“大人果然眼利，我若是当细作犯在大人手里，肯定没跑。”
刘重艰难的从地上爬起来，指着唐瑛：“你你……”
唐瑛抱拳致歉：“刘大人对不住了，都是我不识礼数！”
其余几人张口结舌，慢慢挣扎着站了起来，都露出尴尬的笑容：“你们影部这是拿我们开涮？”
傅指挥使冷眼扫过全场，连刘重都禁不住缩了缩脖子，只听得他毫不容情批评手下：“你们欺负个小乞丐也算有脸了？她一个小姑娘家，能禁得起你们的围殴？你们看看她的手！”他抬起小姑娘血肉模糊的手背，无视五名鼻青脸肿的手下，柔声问她：“疼的厉害吗？”
唐瑛：“……”
唐瑛呆呆看着眼前高大俊美的青年，脑子飞速转动，紧跟着听到他说：“我看你们近来日子过的太舒坦了，从今天开始每日多练一个时辰吧！”然后握着唐瑛的手腕回廨房。
唐瑛钦佩不已：“大人是不是早就想给刘大人他们紧紧皮子了，正好借此机会整治一番？”
傅指挥使有点小小的郁闷——小丫头你关注的重点是不是错了？
唐瑛还小小声道歉：“其实我也没想让刘大人他们难堪的，我本来都要跑出去的，他非要紧追着不放，都说穷寇莫追，刘大人也太轻敌了！”
“本来就是他的错！”傅指挥使一本正经的说：“刘重冲动又轻敌，以后要多加训练。”好似全然忘了刘镇抚使最擅长的是追凶缉案，刑讯逼供。

第三十八章
傅琛的廨房里有齐全的外伤用药，他先清洗了伤口，又洒了药粉，给唐瑛拿细白布包扎之后，端详她手上被涂黑的部分，有点想笑。
唐瑛也发现了这点：“看来还是要回去找姚姑姑拿东西把白布染黑了，不然这手也太扎眼了。”
手黑就算了，但包扎的细白布太扎眼。
傅琛深知姚娘所为，再次叮嘱唐瑛：“姚姑姑行事古怪，全凭心情，你虽然入了禁骑司，但却不是影部的人，她提的所有要求，你未必要全应下来。”
影部涉及禁骑司隐秘，而唐瑛虽然被九公主元姝带进凰字部，身份却与九公主身边的那些婢女们相当，很难深入影部核心。
姚娘非要揪着唐瑛折腾，也不知道是唐瑛哪一点投了她的眼缘。
傅琛私心里一则不愿意唐瑛经过层层身份审核进入影部，做个见不得光的人，怀揣秘密行走在外；二则影部的女子免不得以色侍人，只要进了影部便身不由己，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唐瑛落到那种境地。
她是忠烈之后，出身名门，理所应当堂堂正正生活在青天白日之下，而不是藏在阴影里见不得光。
唐瑛从他的话里听出了善意：“多谢大人，我晓得了。”
当天下午，刘重等人赤着膀子捉对厮杀的时候，京城的晏月楼前面新添了个叫花子，戴着个破毡帽，端着个破碗，提着根打狗棒，蹭到了一旁犯困的中年乞丐旁边，坐了下来。
那中年乞丐算是这一片的乞丐头子，他自己不但能守着晏月楼这块风水宝地，手底下还管着十几个小乞丐向他上供。
他方才讨到半只晏月楼的肘子，吃的肚里油水丰足，此刻心情不错，便不向新来的小乞丐计较，拿棍子戳戳她的腿：“喂，小子，去别处乞讨。”
唐瑛盘膝坐下，靠墙闭上了眼睛：“大叔，这块地被你买下来了？”
中年乞丐大怒：“小子你怎么说话的？”他一个做乞丐的，如果能买下一块地，早做富家翁去了，用得着做乞丐？
“既然不是你家的，我就坐在这里行乞，又怎么了？”
中年乞丐一棍子打下来，没想到却被她从这头捉住，狠狠一拉，差点把他拉个大马趴，棍子也被她夺走了。
“大叔，你吃饭的家伙都没了，还要跟我打吗？”
中年乞丐：“……”
继禁骑司一架之后，傅琛新包扎的伤口都没完全愈合，唐瑛在晏月楼的巷子里又跟一帮乞丐打了一架。
京城的乞丐都是划片行乞，地盘都是靠逞勇斗狠打下来的，没想到遇上唐瑛，一个下午就令这一片的乞丐改换了头儿。
那中年乞丐被她揍的掉了两颗门牙，一瘸一拐拄着棍子找别的地方乞讨去了，他手下的一名年纪约十四五岁的小乞丐用一口浓痰欢送他离开，又围着唐瑛巴结道：“常三平日没少欺侮我们，仗着学过几手三脚猫的功夫，对我们非打即骂，以后我们跟着哥哥吃香的喝辣的，再也不必受常三的鸟气。”
唐瑛望天：老子目前也尚未脱贫，还吃香的喝辣的……这要求有点高啊。
不过本着不能打击手下小弟展望未来的美好期望的心态，她还是
“哥哥贵姓？”
唐瑛上次跟傅琛骑马路过晏月楼，本来准备花十两银子豪爽一把，没想到被傅大人拦住了，去路过摊买烧饼的时候就见到常三在巷子里殴打两名小乞丐，而那两名小乞丐跪在他面前不住求饶，也未能让他停手。
“姓张，唤我张二。”
“张二哥。”那围上来的小乞丐一双眼睛黑亮有神，透着股说不出的机灵，也可能久在底层，学的油嘴滑舌，换个头儿跟换一家乞讨般容易：“我叫包子，就想每天都能吃到大肉包子。”
唐瑛明白了，感情他那句“吃香的喝辣的”纯属喊口号，落到实处就是天天吃大肉包子，倒也坦诚的可爱。
这个梦想容易实现，她拿出一块碎银子：“去，买几笼肉包子过来，二哥请你们吃！”
包子都欢喜结巴了：“二二……二哥，真的请我们吃大肉包子？”
唐瑛笑出一口白牙：“赶紧去买！”她今日行乞收入颇丰，正好犒劳新收的小弟。
*******
三日之后，姚娘收到消息。
“姚姑姑，张瑛已经收服了四条街的乞丐。”
姚娘瞠目结舌：“她还真去当乞丐去了？”
“不止当乞丐，还收服了四条街的乞丐，做了乞丐头子。”
姚娘：“……照这个趋势，多给她几个月时间，她岂不是要做京城里的乞丐头子？”
“……姑姑说笑了。”
姚娘笑不可抑：“小丫头越来越有意思啦。”
姚娘收到的消息，傅琛也一样能收到。
唐瑛做乞丐的头一日，他回府之时，门口已经挑起了灯笼。
他才下马，守门的小厮接过马缰，忽然斜刺里冲出来个人，朝着他伸手：“大爷行行好吧，给口吃的！”
守门的小厮急忙喝斥：“哪里来的乞丐，一下午都来了三回，早说了让你滚远点……”后半句话噎在了嗓子眼里，眼睁睁看着指挥使大人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子，丢进了小乞丐的破碗里，发出清脆的响声。
小厮：“……”
小乞丐点头哈腰：“谢谢好心的大爷，祝您娶个如花似玉的媳妇，来年抱个大胖小子！”
小厮：“……”您可真会讨巧诶！
大胖小子？
傅大人轻笑：“做乞丐好玩吗？”
小乞丐提着棍子端着破碗跟在大人身后踏进了傅府，小厮听到她略微沙哑的声音：“蛇有蛇路，鼠有鼠道，还挺有意思的。”直惊的傻站在原地，吹了半刻钟冷风才回过味来。
唐瑛一个下午挑了两条街的乞丐头，收罗了一干小弟，灌了一耳朵的小道消息，比张青出门跟人喝茶收集到的消息更多，也许还更可靠些。
譬如这些乞丐们对每家大宅子的了解都比街边喝茶的闲人要更留意，毕竟谁家府里采买的肉菜吃食更多，或者谁家今日叫了首饰铺子掌柜上门，谁家叫了绸缎庄的掌柜上门等等消息，可都是他们亲眼所见。
再或者，谁家府里侧门今日送礼的看靴子的式样就是北地来的，装的东西虽然在盒子里，但重量可不轻，甚至还留了饭。
能被主家留饭，要么关系亲密，要么送的礼合乎主人的心意，要么主人有意示好，欲与送礼之人交好。
五花八门，她听的时候细细咋摸，顺道安排了包子带俩小乞丐多关注兵部尚书秦焕跟户部尚书房建安的府邸，不过这种事情就没必要向傅指挥使详细汇报了。
唐瑛做乞丐第五日，都快到了宵禁时刻，傅琛回府之后，在门口停了一会。
往日他只要停在门口，唐瑛也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冒出来，跟着他一同回府。
但今日奇怪的很，等了好一会都不见人，傅大人颇觉奇怪，拒绝了小厮，亲自去栓马，顺便看看腾云跟傅英俊。
结果他这厢才捡好了马，墙头便冒出来个小脑袋，呲着一嘴小白牙朝着露出个灿烂的笑容。
“大人，好巧啊。”
傅琛：“……”大半夜趴人家墙头，这是哪门子的巧啊？
“你怎的不走正门？”
唐瑛爬上墙头，人还呼哧呼哧喘着粗气：“正门走不了，我今天……好像闯祸了！”
她抱着破碗从墙头跳了下来，落地的姿势有点笨拙，不似往常敏捷，等到她站起来走路，傅琛才明白，原来是受了伤。
“你这是好好的乞丐头子不当，又跑哪淘去了？”
话音未落，忽然听得墙外面脚步声连绵不绝，一路直追到了过来，还有人粗声高叫：“抓住了没？那小子跑哪了？”
唐瑛一指抵唇，做个噤声的动作，贴墙站着，听外面的动静。
傅琛以眼神问她：你这是闯什么祸了？
唐瑛指指墙外面，捂住了嘴巴。
墙外面的人在巷子里找了一圈，还有人猜测：“那小子会不会跑到傅家？”
“傅琛狠辣无情，凶名在外，那小子除非不想要命了，才敢直闯傅府吧？”
“算了算了，先回府再说。”
那帮人追了半天，竟然追丢了，也只能先回府再做打算。

第三十九章
小会客厅里亮着四根蜡烛，费文海按照唐瑛教的法子用砂锅熬的软烂的羊肉汤，连着红泥小火炉一起端了进来，加了香菜跟葱花，闻到香味就让人食欲大开，更何况旁边还放着刚出炉的芝麻烧饼。
唐瑛伸长脖子，眼珠子都快扎进砂锅里了，对着费文海大唱赞歌：“文叔，您这厨艺可比晏月楼的大厨强多了！”
费文海虽然不知道唐瑛最近在鼓捣什么，可是她每晚着乞丐装跟傅琛回府已成惯例，此刻她的破毡帽跟破碗就放在一旁，相处的久了就拿她当自家的子侄辈待，不由数落她：“你说你好生生一个漂亮闺女，弄成这幅模样，你哥哥也不管管你？”
如果不是大人带回来，她掀起头发露出一双晶亮的眸子，就她这副叫花子形象，真是走大街上他都认不出来。
“我大哥哪管得了我啊。”唐瑛讪讪笑着靠在椅子上，感觉脚踝疼的厉害，大约已经肿成了猪蹄膀，刚刚被傅大人拎过来，对着他那张大夏天可以消暑降温的冰块脸，在秋末初冬时节，手脚都要僵的没地儿放了。
费文海叨叨两句，发现傅琛冷着一张脸，退下之时还朝唐瑛使眼色：小丫头老实点，别惹大人生气！
唐瑛很冤：我是可能闯祸了，可……也没要求傅大人收拾烂摊子啊。
她还颇有担当，就从来没想过让傅大人兜底——无亲无故收留他们兄妹俩已经算是仁至义尽，就更不能给人家添麻烦。
小厮送了热水进来，傅指挥使嫌弃的催促：“还不去洗？”
唐瑛中午在外面垫了半块饼子，此刻饿的前胸贴着后背，很想赶紧回厨房抡开膀子猛吃一顿：“不用了吧，我回去再洗。”
傅琛：“去洗。”
唐瑛一瘸一拐走过去，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往面盆里滴了几滴，解开手上绑着的抹布似的细布，避开伤口把皮肤上的黑色都擦洗了一遍，露出本来的白色。
她洗的潦草，随便呼噜两下就完了，手背伤口未愈，这几日胡作非为又裂开了，万幸天气寒冷，未有化脓溃烂的迹象，但拧个面巾子还是有困难的，提着湿哒哒的面巾子正在犹豫，傅琛大踏步过去，夺过了面巾子拧干。
“多谢大人。”唐瑛有种诡异的感觉。
傅大人再走亲民路线，也没必要帮她做这种小事，本地风俗如此，极重尊卑，侍候别人都是奴仆之流的活计，显然傅大人并非例外。
傅琛要递给她时，见她鬓角耳朵边都还有黑色的印子，也不知道当时他心里在想些什么，或者什么都没想，竟然鬼使神差按着她的脑袋上手擦了，直到面巾下面露出一张错愕的小脸蛋，他才意识到自己逾矩了。
“你……”傅大人应变能力不错，面上冷凝未变，竟然指责她：“连个脸都洗不干净，你还是女人吗？”顺手把面巾子塞给她，转身大步去找药，借以掩饰自己的尴尬。
唐瑛：“……”
唐瑛今晚接连两次被人质疑性别，本来还震惊于傅大人的举动，被指责之后反而忽略了傅大人的反常，摸摸自己的脸颊，也开始对自己产生了怀疑。
“咳咳，让大人见笑了。”唐瑛很有自省意识。
试想傅大人连娇俏漂亮的九公主都不带正眼瞧的，更何况还有姚娘那帮各有千秋的手下从他面前走过，都跟红颜枯骨一般无动于衷，以她这副模样，就更难入傅大人的眼了。
说不得傅大人把她当不省心的手下而已，她又何必自作多情呢。
唐瑛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
想明白之后，她方才那点尴尬很快烟消云散，还为傅大人找到了适当的理由：“大人待属下亲如手足……”话音未落，傅琛手里提着药箱已经回转。
他冷着一张脸，好像讨债的上门，眼前这人便是积欠了巨款的老赖，颇有几分气急败坏的意味喝道：“坐下！”她若是再说下去，他可保不齐自己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儿。
傅琛心里有一瞬间的烦躁，又强行压制了下去，连他自己也搞不明白这烦躁从何而来。
唐瑛察颜观色，不敢再胡说八道，老实坐了下来，内心想哭。
“……”亲和的傅大人哪里去了？
她连自己说错了哪句话，惹到这个人都不明白。
傅琛拖过她的腕子，清洗她手背上的伤口，只觉得伤口比之前还要严重，眉头都拧了起来，不知不觉间便露出了训斥手下人的严厉口吻：“手都烂成这样，就不能安生几日？”
所幸唐幸自小领受的关切有不少都包含在这种责问的口气里，军营里的糙汉子她见过太多，骂的最厉害的那个人说不准就是在心疼你。
她不由露出几分怀念的神情：“以前营里有位姓谢的军医，每次我受伤都能被他骂的狗血淋头，刚进军营的时候我觉得他不近人情，跟茅坑里的石头似的又臭又硬，极难相处。后来有一次驯马骨折，他帮我接完骨之后，我听到他跟别人说话的口气……”
她当时喝了药，又疼了一日，看起来睡的昏昏沉沉，可其实意识尚存一丝清醒，听到谢文忠责备唐尧：“你是怎么带孩子的？再寸一点这条腿都要保不住了。她一个女娃娃，若是瘸了腿，以后还怎么嫁出去？你若是不心疼她，就把闺女给我来照顾，让她在伤兵营里打打下手，都强如跟着你整日磕磕碰碰，到处都是伤。”口气是前所未有的愤怒，但却是从来不曾展示人前的慈爱与心疼。
从那以后，唐瑛就明白了，有些关怀，都是掩盖在责骂与数落之下，非得当事之人用心去感受，才能领会。
“大人今天跟谢叔叔说话的口吻一模一样。”她强忍下心头的泪意，笑着如是说。
她虽然未曾明说那个“别人”是谁，从她的神情也能猜得出来，他心头一软，轻手轻脚帮她包扎好了手上的伤口，暗暗觉得好笑——真是白摆了一张冷脸。
他往常用冷脸吓走了不少人，手底下的人见到他面色不豫便战战兢兢，当然更多的人可能还是惧于他的威势，但唐瑛居然无惧他的冷脸，连他冷着脸的原因都能自圆其说。
傅琛内心不免有一点说不出的窃喜。
他蹲下去，顺手脱了唐瑛的鞋子，在她的惊呼声中不冷不热的说了一句：“你那位谢叔叔难道没替你正过骨？”
唐瑛：“……”
她实实在在被这句话给噎住了，竟然觉得傅大人……说的甚有道理，是她自己扭捏矫情了。
人家傅大人好心好意帮她，试问谢叔替她正骨的时候，她可曾躲躲闪闪过？
唐瑛的一身硬功夫连同驯马术都是苦练出来的，可讨不得半点巧，受伤都是家常便饭，跟谢文忠三不五时就要来一场会晤，被握着脚正骨少说也有三五回，不过就是换个年轻俊美的男子，前世连妇产科都有男大夫接生，捏个脚怎么了？！
她在深刻的检讨了自己思想保守陈腐，唾弃自己对傅大人的美貌居然不能保持平常心之后，总算能够勉强以平常心看待此事。
可与此同时，她心里却冒出一个念头：我的脚……不会熏着傅大人罢？
这念头实在煞风景。
此情此景，年轻俊美的男人矮身蹲在她面前，抱着她肿了的那只脚慢慢摸着骨头，换个场景，都要让唐瑛生出被爱与被求婚的错觉，不过鉴于傅大人柳下惠名声在外，她权当自己信马由缰胡思乱想。
“没什么大事，骨头无碍。”傅大人话音刚落，手底下用力，只听得“卡巴”一声，唐瑛惨叫着去抢自己的脚丫子：“疼疼疼！”就知道男人嘴里没实话。
傅琛却未能如她所愿，抱着她的脚丫子不松手，眉眼冷厉：“别动！”
唐瑛惊魂未定：“你你……还想干嘛？”
“敷药。”傅琛从瓷瓶里倒出药油，在肿起来的地方揉搓发热，心里暗暗诧异：原来女人的脚骨都是这般纤细吗？哪怕手底下这只脚肿胖如馒头，却也是只白白胖胖可爱的馒头。
唐瑛被他揉的惨叫连连，几乎要讨饶：“大人，轻点!能轻点吗？疼疼！”
“不疼你能长记性？”傅琛强抑着心里的异样面无表情去洗手吃饭，独留唐瑛抱着自己的脚顾影自怜。
等到两人对桌吃饭，傅琛才想起来问：“你到底闯了什么祸？”
唐瑛自忖看透了傅大人，这位大概觉得她身上没什么女人味，故而拿她当手底下儿郎对待，便也用军营里对待唐尧手底下亲卫的态度来对他，一顿饭吃的风卷残云，全然不顾形象，正吃的高兴，听到他这话差点被羊肉汤给呛到。
“咳咳——”
傅琛：“看来这祸闯的不小，你倒是说说看啊。”
唐瑛咽下嘴里的羊肉，小心翼翼的说：“……其实大人如果能借我点银子，我可以带着腾云搬出去住。”省得连累他。
傅琛长眉一抬：“这么严重？”
唐瑛：“真的要说？”
傅琛：“说吧。”
唐瑛艰难的说：“我今天……好像不小心……打了长公主的儿子。”见傅琛变了脸色，她连忙举手发誓：“我不是故意的，就是看他欺负别人一时气不过才出手的，谁知道打完了才知道他是长公主的儿子！”又嘟囔：“谁让他纵奴行凶，欺负个瘦弱的少年，一副目无法纪的样子，太欠揍了！”
长公主元衡十七岁成婚，二十七岁才生下儿子桓延波，次年驸马病逝，自此守寡。京中谁人不知她溺爱独子？
傅琛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只能指着眼前惹祸的胚子，恨铁不成钢：“你打谁不好，非要打他？”
也不知道这下子长公主还会不会卧床不起？
他心里不由好奇。

第四十章
京城北面的一座破庙里，乞丐们东倒西歪，横卧了一地，还有人打着呼噜，梦里也在吧唧嘴，也不知道是梦到了肥鸡还是胖肘子。
此处小庙也不知道建于何时，香火不足以供养菩萨，僧人绝迹，渐渐便沦为了乞丐们的栖身之地。
泥塑木胎的菩萨金漆早就脱落，左侧地上铺着厚厚的稻草，盘膝坐着一位瘦弱的少年，庙内微微的火光映照在他的脸上，才能看到他鼻青脸肿，好像被人给按着不顾头脸，狠揍了一顿。
包子睡的迷迷瞪瞪，感觉到身边的人居然没睡，揉揉眼睛又爬了起来，安慰他：“兄弟，你别太担心了，二哥很有办法的，肯定能护着你。”
少年衣着简素，看起来倒像寒门子弟，但坐姿良好，却又稍稍显出那么点不同。
他自嘲一笑，慨叹人世无常，居然要靠一帮乞丐保护的地步。
“只怕你二哥也自顾不暇。”得罪了桓延波的人还能有好果子吃？
往常大长公主掌着凰字部，赫赫权势令人侧目，宫里不得宠的妃嫔都要巴结，皇帝陛下也甚是宠爱这位外甥，桓延波在宫里都可以横着走了，除了太子跟二皇子，其余的皇子都不及他在皇帝面前有体面。
皇帝的宠爱，就是宫里人活着的唯一指靠。
包子却听不得旁人质疑他二哥的能力，虽然跟着张二哥才几日，他的生活质量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从前在常三的手底下非打即骂，讨到好吃的或者铜钱还得上交，张二哥不但自己掏钱给他们买包子吃，还护着他们不教旁人欺负。
这少年就是今日今晚在书铺子后面遇上，当时他正跟一个肥头大耳的大胖男子争执，那胖男子凶神恶煞，一言不合就上前动手，不但自己骑在少年身上打，还招呼几名家丁一起动手。
那几名家丁瞧着束手束脚，意思意思踢两脚，但胖男人可是实打实的揍，边揍还边嚣张的说：“老子就是揍你了，有本事你找去告状啊！看是责罚你还是责罚我？”
少年身体瘦弱，被他这么一座肉山压着，挣扎也是徒劳，瞧着无辜又可怜。
包子他们几个平常见到这种事情都是远远绕路躲开，可是张二哥显然看不下去了，上去一脚就将胖男人从瘦弱的少年身上给踹了下来。
胖男人被踹懵了，坐在地上半天没反应过来。
“你敢踹老子？”
唐瑛此刻懊悔的扶着脑袋：“我当时看那少年可怜，一时心软就伸了手，还真不知道他是大长公主的儿子，还说——”
傅琛好像猜到了她要说的话：“老子踹的就是你！你是这么说的吧？”
唐瑛猛拍马屁：“大人真是神了！我当时还真就是这么说的！”
桓延波当时气的坐在地上直喘气，他长这么大，跟别人自称老子的时候多，别人给他当爹尚属首次，当时脸色就气成了猪肝色，指着唐瑛恨不得把她大卸八块：“敢跟老子面前说这话，你是活的不耐烦了吗？”竟是连家丁都忘了叫，爬起来就冲着唐瑛砸了过来。
“那么重一座肉山，骨头脆一点的非得被他压成粉碎性骨折不可！”唐瑛到了这时候还不忘嘲笑大长公主：“听说大长公子也是有勇有谋的，怎么儿子照猪养？挺像哪家圈起来囤膘的猪，冲过来的时候身上的肥肉都在颤，啧啧，真吓人！”
傅琛唇角弯起来，也不知是笑还是叹：“你啊！”
唐瑛其实当时一点都没害怕，把少年护在身后，对着这座肉山一顿狠揍，再次把他揍趴下之后，拉着少年就跑。
破庙里，少年低头垂目，左手虚握住自己的右手腕，仿佛还能感觉到张二哥用力握着他的手腕，跟铁钳子似的拖着他跑。
他还记得那人当时说的话：“死胖子一看就是家势好的那种，咱们先避避风头。”
被揍趴下的桓延波喊的声嘶力竭：“你们都是死人呐？赶紧回公主府叫人，叫多多的人，把他们给老子拦下来！”
少年的脚步缓了下来，几乎可以预见接下来救他的人的反应。
她会松开他的手腕，回去向桓延波认错道歉的吧？
拉着他的人猛的扭头，对上少年平静自嘲的眸子，好像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笑话：“那个死胖子……他是公主府的人？”
他说：“长公主独子。”
唐瑛来京城这段日子，其实也没闲着。
张青每日忙完便去街头巷尾打听消息，她也没闲着，想要尽快梳理出一幅京城权贵官员的派系名录。
傅家仆人小院里，好几个夜晚，她与张青都点着灯整理白日打听来的消息，试图还原唐家军被抽调及克扣军饷的这半年京城人事变迁，以及目下最炙手可热的权贵人物，还有京城详细的地形图，疯狂搜集一切所能搜集到的资料。
而桓延波就在第三页长公主的下面，画了个小箭头，特别标注：桓延波，长公子独子，甚得皇帝宠爱，行事跋扈嚣张。还用四个小字：不可得罪。
唐瑛当时惊恐扭头：“桓延波？”本朝与大唐审美迥异，街上行人皆是以白皙颀长为美，哪怕健硕也在接受范围，可这位长公子独子却是痴肥，跟参加减肥节目的肥胖人士有得一拼，简直胖的吓人。
少年点点头，已经做好了被抛弃的准备。
“他胖成这样，他母亲知道吗？”
少年有点想像，也不合时宜的笑了。
“自然知道。”
紧跟着，他的手腕被更紧更牢的握住了，她拉着他跑的更快了，一边跑还一边感叹：“公主府的厨子手艺一定不错。”至少比费文海强。
对比傅大人跟桓延波的体型就知道了。
当然也有可能是傅大人更为克制，而且习武的缘故。
少年毫无预兆之下差点踉跄跌倒，被桓延波打过的地方疼的厉害，大约是见他面色不好，唐瑛恍然大悟：“哎呀我忘了你受伤了。”
她松开他的手，少年当时愣住了。
他以为她要放弃的时候，她偏偏拉着他跑起来了。
现在……果然是要放弃了吗？
可是紧跟着她站到了他前面，微微俯身：“赶紧趴上来。”
少年还没反应过来，后面的人眼看着要追上来了，她一着急直接扛起他就跑：“来不及了，就这么着吧，你先忍忍啊。”
他头朝下感受着地面快速移动，公主府的家丁在后面大呼小叫，扛着他的人对四周的地形显然很是熟悉，专拣小巷子绕，最后把他塞给一帮乞丐，自己引着公主府的人跑了。
“你的脚是怎么回事？”
“之前跑进了死胡同，”唐瑛叹气：“看来我对那一片的地形还是不太熟悉，结果翻墙的时候不小心崴了，忙中出错吧，可不是那帮人打的，他们哪有我跑的快？”
傅琛：“……”这丫头关注点是不是错了？
唐瑛却自有她的考量：“闯出这么大祸，也不能连累了大人，要不我今晚就搬出去吧？”长公主少说也是掌过凰字部的人，余威尚存。
傅琛：“你救的少年是什么人？”
唐瑛：“当时情况紧急，哪里来得及问明身份啊，看着就……就普通百姓家里的孩子吧，说不定还是长公主府下人家的孩子？”她回忆当时桓延波的口气：“难道是驸马的庶子？”
真是头疼。
傅琛：“人呢？”
“我让包子带他回破庙了，先避避风头再筹划啊。”
傅琛起身：“现在就带我去找那少年。”别到时候被救的人跑了，救人的反而吃了长公主的瓜落，而且……以长公主护短又溺爱的性子，吃的可远远不止瓜落。
“现在？”唐瑛无奈起身。
破庙里，包子陪少年傻坐了半个时辰，反反复复安慰他：“你别担心了，二哥可厉害了，等明日二哥来，他一定有办法的。”
少年低头不语，只瞧着自己的手腕愣愣出神，也不知道听没听得进去包子的安慰。
忽然，破庙外面传来一道声音：“包子——”
包子大喜：“你不用害怕了，二哥过来了。”拉起少年就往外跑。
破庙外面，高大俊美的青年旁边站着张二哥，几个时辰不见，张二哥居然奇迹般的变白了，白的都快反光了。
包子傻傻站着：“二哥……”
跟着唐瑛一起来的傅大人也有几分傻眼：“四殿下？”
少年缓缓抬头，没想到能在这座破庙里遇见禁骑司指挥使：“傅大人，见笑了。”堂堂一介皇子沦落到乞丐窝里，说出去不免惹人耻笑。
他自小不受宠，生母出身卑微，只是浣衣局的一介宫女，因一次意外被喝醉酒的皇帝陛下临幸才生下了他，从小到大几乎都是被忽略的存在，桓延波可以随意欺辱他，他却不能跑去皇帝面前告状。
不是没有试过，只是最后被责罚的反而是他这个被殴打的皇子。
唐瑛指着眼前的少年目瞪口呆：“皇子？”这皇子也太不值钱了吧？居然被公主的儿子按在地上揍，身边连个随从都没有。

第四十一章
南齐的皇子有七位，但除了正宫嫡出的太子身份贵重，万皇贵妃生的二皇子因母而甚得帝宠，其余皇子的存在感都不太强。除了年纪小的六七皇子尚在襁褓吃奶，偶尔聚在一起真情实感的打个奶凶奶凶的架，张开没牙的嘴撕咬一番，年纪大的皇子们分别用“□□”或者“二皇子派”两张标签按着脑门给贴下来，逢年过节因宴而聚，袖子底下互相挖坑，面上却一派兄友弟恭，已经学会了文明人的斗法。
两不相靠的四皇子既不肯对太子伸出橄榄枝，又瞧着二皇子府高不可攀，等同隐形，连出宫开府都敢被工部敷衍，种树的地方挖个坑却忘了拖树苗过来，后花园的假山石连个造型都摆的十分勉强，让人怀疑可能是船运出了问题，太湖石没有运送抵京，拿上次修建避暑山庄的边角料对凑糊弄他，还糊弄的很不走心。
同样是开春离宫建府，三皇子元颖打小就给自己打上了“二皇子尾巴”的属性标签，这些年没少站在二皇子身后摇旗呐喊，鼓吹二皇子的友爱与仁厚，也能时常在皇帝面前刷个脸熟，连带着他年春离宫开府，工部的人也要照顾大家的体面，两府的风景就有天壤之别。
黑天半夜，唐瑛爬上四皇子后院的墙头，发出了真心实意的感叹：“殿下府里的花匠原来是崇尚自然园林的大家啊。”不加修剪，任其生长，可不就是自然派嘛。
元鉴被傅琛扶着爬上墙头，夜色之下也是头一回坐在墙头观赏自家府邸的风景：“这么看起来，似乎……也还不错。”他在宫廷的倾轧之下长到十七岁，至少府里的花草树木长的随心所欲。
为防走漏风声，包子已经被熊豫带走，傅琛挟着受伤的元鉴从墙头下来，向她伸手：“你赶紧下来吧，小心脚下。”
这点小伤对唐瑛来说是家常便饭，她从墙头跳下来，恰恰被傅琛拦腰抱住，年轻男子的强壮臂膀箍的她有点紧，不过前两日夹袄已经上身，她也能脸不红气不喘的站立依旧，还向傅指挥使行了个礼。
“多谢大人！”这位仁兄面冷似铁，实则是个热心肠，大半夜跑出来陪她收拾烂摊子，值得请他喝一壶边塞的烧刀子，熨烫熨烫他曲里拐弯的肚肠。
四皇子府里的宫人并不多，这时候也多半入睡，只有贴身的两名小黄门还守着一盏昏黄的灯，见到元鉴被人打成了猪头，五官都要挤在一起，露出个愤怒又悲苦的表情：“殿下，谁打了您？”跟只忙碌的仓鼠似的跑去找药。
灯光之下，元鉴面上的青紫伤痕比之下午时更为严重，很能吓唬人，但唐瑛是受伤的砖家，上手就要扒他衣服：“把外套脱了我看看，可有伤了肋骨？”
肋骨虽然保护五脏，但真要断了扎进内脏更要人命。
卫鉴被死胖子桓延波坐实揍了一顿，逃跑的时候都很勉强，还是她背着跑了一程，回来的路上也全靠傅琛搀着，瞧着不甚灵便。
灯光之下，戴着破毡帽的张二哥露出一张莹白生辉的小脸，四皇子打眼一瞧，好像夜半书斋冒出的狐仙鬼怪似的，受到了很大的惊吓，揪着腰带死活不撒手：“你你……”姑娘嗓子虽然沙哑，但模样长的倒很标致。
傅琛揪着唐瑛的后领子把这个不知道男女大防的家伙给拽了回来：“你整天在外面野惯了，可别吓着四皇子。”万般无奈，只有他亲自上场了。
“宫门已经落匙，太医院值夜的大夫出不了宫，不如我为殿下瞧瞧伤势？”傅琛心知肚明，四皇子的人去太医院请人，也多半请不到什么好大夫，大概只有那些初进太医院的新人过来，还未必乐意跑这趟差使。
傅琛是皇帝身边的青年权臣，而元鉴则是不受宠的皇子，在宫里的处境更是天差地别。
元鉴对自己的处境早就逆来顺受，沉默着解开了腰带，又脱下外袍，手指搭在中衣系带上，踌躇的目光往唐瑛面上虚虚瞟一眼，大约是想要让她回避一下。
可惜唐某人皮厚如城墙，往年夏天没少在军营里见光膀子的士卒，伤兵营忙起来没穿裤子的男人都见过，压根不觉得此刻作为未婚女性，理应露出羞涩的表情进而回避，还催促道：“脱啊，快脱！”不加分辨的话，听起来好像时场出入某种不良场合的纨绔子弟。
傅指挥使心里暗叹：这丫头到底是怎么长大的？
他回身拉下她的毡帽，遮住了那双扰人心神的眼睛，元鉴长出了一口气，终于解开了中衣，露出身上几处青紫印迹。
傅琛沿着肋骨仔细检查，不防身后的唐瑛早已经揭起了毡帽，伸长脖子从他身后探头去瞧，忍不住出言指点：“不对，那边那边——”
元鉴被她闹了个大红脸，傅琛也颇为无奈：“我刚才就应该把你关门外面。”
“天寒地冻，大人您是想让我明早请大夫吗？”适当的时候，唐瑛也是可以装柔弱小女子的。
元鉴身边的小黄门捧着药箱傻呆呆不知如何反应，大约是从来没见过穿的这么破，居然还能泰然自若站在傅指挥使身边胡扯八道的小娘子。
谁人不知，傅指挥使生的俊美不凡，高冷难近，都抵挡不住京城里许多小娘子们的一片热情，哪个见傅大人之前不是描眉画唇，精心打扮。同一个宫里住着，听说元姝公主每次出门都要打扮一两个时辰，只为了与傅大人在宫道上“偶遇”一回。
眼前的少女似乎全然不在意自己在傅大人眼里的形象，上前扒拉他们搬过来的药箱，挨着瓷瓶看过去，嘴里嘟嘟囔囔：“嘿，还挺齐全，你家殿下身子不好？”
头疼脑热肚子不舒服，跌打损伤止血散淤都全乎，还有些不知名目的药丸，也不知道治什么的，摆满了一箱子。
小路子：“……”
小秦子：“……”
他们能说是因为四皇子府门庭冷落，太医院的也是跟红顶白，有些小病小痛殿下不欲烦难，索性准备齐全各色药丸，以备不时之需嘛？
唐瑛似乎也准备跟俩小黄门打听四皇子的起居生活，而是挥挥手：“抱着你们的药箱下去吧，你家殿下今天用不上！”
两名小宦官涨红了脸齐齐向四皇子求救——哪里来的乞丐，居然敢在皇子府邸指手划脚？
正巧傅琛已经检查完了四皇子身上的伤：“肋骨倒是没断，不过有一处大约有骨裂，疼的厉害，最好静养。”他似乎已经预感到了唐瑛心里有了算计，轻笑道：“你这是……憋着什么坏呢？”
四皇子穿衣系带，又请二人落座：“多谢两位。”目光扫过唐瑛：“张……”
“在下张瑛，人称张二哥，晏月楼那一片乞丐如今都归我管。”唐瑛笑的贼坏：“殿下似乎不太受宠？”能被长公主的儿子按着打的皇子，处境之艰可以想见。
“张二哥，今日多谢相救。”四皇子似乎对自己的处境早就习惯了，也并没有被人撞破的尴尬，或者他从小到大接受的恶意与嘲笑足以习惯这一切。
只不过，张瑛终究是不同的。
她没有放开他的手。
元鉴低头注视自己的手掌，仿佛还能感受到被她拖着跑的那种感觉，有力的，盲目的，却又让人心生暖意的善意。
唐瑛环顾他的居室，陈设远不及傅府精美。
傅琛虽然不大在府里布置上费心，但架不住他收入好赏赐高，书房多宝阁上摆的东西打碎一件都需要速效救心丸来安抚受惊的小心脏，像她这种穷鬼卖身为奴十次八次估计都不够赔的。
她坐了下来，问出一句话：“殿下想没想过去告御状？”
元鉴蜷住了手指，手掌空空，只有他知道自己一无所有。
他自嘲一笑：“以前……不是没告过状，都是以我受罚结束。”
桓延波是大长公主的独子，只要当娘的拖着儿子在皇帝陛下面前哭上一回，打了他一个不得宠的皇子，再加上桓延波栽赃陷害，诬赖他出言不逊，最后被逼认错道歉的反而是他。
不是没有抗争过，只是从来也没有人站在他这一边而已。
唐瑛却说：“殿下告错了状！”
“我错了？”少年紧紧抿起了唇，愤怒与不甘在面上交织而过，终于忍耐不住，愤而喊道：“我被人欺辱，难道是我的错？我母出身低微，难道也是我的错？”这些话在他心里藏的太久，块垒难消，终于忍不住当着不相干的人喊了出来。
唐瑛摇头：“不是殿下告错了状，而是选错了告状的场合！你告状的时候没有旁人吧？或者说不定还是死胖子跟他亲娘恶人先告状，你被急召过去的？”
元鉴不由自主点点头。
“这就是殿下想的不周到的地方了。”唐瑛狠狠一掌拍在身旁的圆桌上，腾的站了起来，石破天惊说出一句话：“要告就要告个大的，要告的满朝文武人尽皆知，要告的陛下当着群臣的面不好包庇死胖子的恶行！”
傅琛抚额，唇边隐带笑意。
他说什么来着？
这就是个闯祸的胎子，从第一次见到她打劫山匪开始。

第四十二章
天色还未亮，四皇子元鉴就顶着一脸伤站在了宫门口展览，迎接朝廷重臣的参观，誓把自己活成一个笑话。
张二哥那句话怎么说来着：“……这叫置之死地而后生，殿下不光要让朝廷重臣看到死胖子的恶行，必要的时候还要在朝堂上寻死，让大家都看看死胖子把皇子逼到什么地步了，皇室的脸面还要不要了？反正死胖子打的不是皇子的脸，而是皇帝的脸面。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打狗还要……”
“咳咳——”傅指挥使嗓子不适的很及时。
“打儿子还要看老子的面儿！”张二哥改口很顺溜：“死胖子辱皇子难道不是轻视皇权？”她还怕四皇子抹不开脸，掰开揉碎了给他讲：“一哭二闹三上吊听起来是后院小妇人的把戏，但其实适用于很多地方。我就不相信所有死谏的臣子们都抱着必死的决心。”不然那些活下来还加官进爵的怎么算？
忠臣良将固然难得，但政治投机分子也不少。
朝臣陆续汇聚宫门口，有人见到四皇子一脸伤，交好的互相用眼神问询：这位是怎么回事？
同僚：不知道。
左相经淮垂着一把白须，满脸劳心劳力的褶子，才下了轿子就见到独自站立的少年。他迈着四平八稳的脚步过去，关切道：“殿下这是怎么啦？”
元鉴见有人动问，牢记张二哥的叮嘱，务必要把事情闹大，将自己一张宛若开了颜料铺子的脸怼到了经淮面前，恨恨的说：“我活不下去了!”
经淮此生最擅长和稀泥，无论是党争也好，夺权也罢，亦或是边塞告急，乃至家中纠纷，只要不是大火烧到了他屁股下面，都能稳坐钓鱼台，一铲子稀泥给搅和过去，将各种矛盾之后的裂隙给描补出个全乎的体面模样，为此还获得了“仁厚忠义”的赞语，是朝堂上调节气氛的高手，同僚心中的老好人。
老好人劝导起愤懑的少年自有应对之法：“殿下小小年纪，何出此言？人一辈子还长的很，不如等下朝之后与老夫说道说道，强如闹上朝堂给别人看笑话！”他家中儿孙繁茂，打打闹闹的事情也不少，也有闹到他面前的，最后还不是被他给劝服了。
元鉴心想：我生下来就是个笑话。
从小宫里被人指指点点，说什么母亲不顾廉耻爬了龙床，可皇帝身边侍卫宦官能少得了？
他态度坚定：“老大人不必相劝，但凡有条活路，我也不必拼个鱼死网破，也要给自己讨个说法！”
众人见四皇子这副执拗的样子，互相交换个眼色，都在猜测谁动了手。按理说这位皇子一向跟个隐形人似的，从不冒头，也从不站队，就更不会搅和到皇子们的事非中去了，每逢宫宴遇见也都是孤伶伶独坐，连工部那帮人敷衍都能忍气吞声全盘受了，是个不惹事的主儿，到底是谁把老实人逼到了绝境？
经淮是维*稳的一把好手，执意要劝四皇子“冷静冷静，切勿闹大”等语，正劝说着，左相翁闲鹤下了轿子，见他又在和稀泥，不由冷笑：“左相大人好勤快，大清早起来就开始和泥。”
“右相大人好大的火气，这是哪位门生又惹事了？”
两人是老对头，政见不合多年，翁闲鹤锐意进取，而经淮却是保守派，两人没事儿也要互损几句，对一件事情的看法更是南辕北辙。
还没争执出个结果，宫门已经打开。
文臣武将排好队进宫，元鉴也跟着入宫，却在朝堂外候着，估摸着里面的叩拜差不多了，便直奔登闻鼓。
南齐皇帝元禹刚刚上朝，就听到登闻鼓响，威严的目光扫过下方臣子：“众位爱卿，外面是怎么回事？”
经淮出列，带着年长者对于中二病少年的不认同：“可能是四皇子殿下，方才进宫之时，见到四殿下在宫门口候着。”
皇帝的眉头皱了起来：“老四？”这个儿子的模样他甚至都有点模糊，平日见不到面，逢年过节的宫宴上也不见他凑过来说几句好话，都是低着头例行祝语，印象之中是个畏手畏脚的性子，怎敢有胆子敲登闻鼓？
“带四皇子上来。”
既有皇帝发话，殿前武士很快带了元鉴上殿。但见他走路都有些不灵便，上得殿来，一头砸在金殿上，便放声大哭：“父皇，儿臣活不下去了！”
他这举动惊到了皇帝，还从来没见过他如此痛哭，况且还闹到了金殿上：“你抬起头来，告诉朕发生了何事？”
四皇子抬起头，皇帝元禹都不由的惊呆了：“谁把你打成了这样？”
元鉴脸上的伤经过一夜的休息，外加唐瑛刻意“修饰”，又阻止了小黄门上药，瞧起来更严重了。
他垂泪道：“儿臣昨日去买书，在书坊外面遇见桓延波，他拦着儿臣取笑，儿臣与他争执了几句，他便带着家丁将儿臣拖到了巷子里，骑在儿臣身上暴揍儿臣，后来幸得一名乞丐相救，儿臣才脱离了困境。”
群臣顿时小声议论起来，也有知道长公主之子跋扈的，不过陛下一向信任自己这位长姐，又怜她守寡不易，膝下又只有一棵独苗，故而都有些同情四皇子。
——说不得这顿打要白挨。
四皇子语声转为高亢绝望，响彻殿中：“儿臣昨夜左思右想，只觉得自己虽为一介皇子，却被臣子随意欺辱，本欲自行了结性命，却怕到头来父皇不知真相，还当儿臣做了什么错事才畏罪自尽。今日儿臣亲来向父皇告别，此生忝为皇子，却丢了皇室的脸面，不配为皇子。”他再三叩首：“儿臣在此恭祝父皇福寿安康，江山永固！”
他话音刚落，便猛然起身向着盘龙柱冲了过去，竟是要绝然的一头撞死在金殿上。
众臣惊呼出声，离柱子近的臣子已经扑了过去，抱胳膊的抱胳膊，拦腰的拦腰，抱腿的抱腿，总算及时拖住了寻死的四皇子，纵然如此，他额头已经撞出了血，血迹蜿蜒流了下来，糊住了他那张青紫交错几乎快要不辨面目的脸孔，令人触目惊心。
翁闲鹤老胳膊老腿，受此惊吓松开了四皇子的一条腿坐到了金砖上，户部尚书房建安扶着四皇子顺势靠到了他身上，其余靠的近的臣子们都凑过去，就连南齐皇帝都从龙座上赶了下来，过来瞧元鉴的伤势。
众臣见陛下过来，赶紧让出一条道。
四皇子却挣扎着要起来，还要去撞柱子，一腔悲愤无处可诉，唯有大哭：“儿臣从来自省谨慎，恪尽皇子之道，难道就因母亲出身卑微，便要被臣子随意辱骂殴打？竟是连皇室尊严都保不住？儿臣有何面目见列祖列宗？唯有一死了之，以全皇室颜面！”
“父皇，儿臣不孝！”他使尽了全力挣扎，一双泪眼执拗的望向盘龙柱，求死之心不绝，拦着他的都是前排的老臣子，能熬到阁老尚书的都不是年轻人，竟差点被他挣脱，南齐帝忙喊：“甘峻，按着他！”
也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个黑衣中年男子，也不见他如何动作，四皇子就跟他手里拎着的小鸡崽似的挣扎不动了，唯有一双通红的眼眶与额头暴起的青筋显露着他死志之坚，今日誓要血洒金殿。
群情鼎沸，议论声顿时嗡嗡不绝。
“桓延波怎可随意殴打皇子？”
“他如此跋扈，到底是仗了谁的势？”　深谙发散思维习惯了揪出幕后黑手的朝臣已经开始启发式言论。
还能仗了谁的势？
众臣皆知桓延波仗着长公主的势跋扈，而长公主以往掌着禁骑司凰字部，无人敢轻易得罪。可是如今大长公主抱病半年，手中权力都移交了出去，桓延波还不知收敛，居然跋扈更胜往日，岂能再忍？
若是四皇子因桓延波的欺辱而当殿自尽，传出去岂不成了天大的笑话一桩？
翁闲鹤当即道：“陛下，四皇子素性恭顺谦和，若不是被逼到了绝路，何至于当殿做出如此激烈之举？桓延波如此欺辱皇子，微臣请求陛下一定严惩！”
元禹再疼爱外甥，儿子都要被逼的自尽了，皇室的脸面都要在朝堂上丢尽了，哪里还会再护短，当即下令殿前武士：“速去公主府提桓延波上殿审问！”略停一息，又加一句：“若是大长公主要护着他，就连大长公主一同请来！”
殿前武士得令出宫，元禹急召太医前来，却被四皇子哭着阻拦：“儿臣将死之人，何必费医费药，左不过一死罢了，儿臣又有何惧！”
老实人平日瞧着不言不语，所受委屈全都一口饮尽，真到了寻死的关节，可比天天寻死觅之辈吓人多了。
工部尚书与户部尚书都提起了心，生怕四皇子在临死之前将自己所受委屈一股脑儿都吐出来，连带着两部在四皇子开府之时做的好事都抖搂出来，更是打定了主意要为他说话，以挽救自己的过失，免得被陛下迁怒。
户部尚书一脸正气，语声沉痛之极：“陛下，桓延波如此欺辱皇子，岂不是在藐视陛下？”
工部尚书田子荐紧跟着表态：“陛下，皇子受辱，就是我等臣子受辱，我堂堂皇室尊严何在？一定要彻查！”
众臣纷纷表态.

第四十三章
大长公主府里，前去提桓延波的人被拦住了。
元衡公主拍着床榻震怒不已：“这是听说本宫卧病在床，欺上门来吗？”
她久在权利中心，凡事多思多疑，一点点风吹草动足以让她往深处想，却不知事情再简单不过，就是四皇子不堪受辱，想要为自己谋求公道而已。
金殿的南齐帝与众臣等了许久，还不见桓延波进宫，皇帝陛下的面子上有点下不来，只好再加派一队武士前往长公主府。
直到第三波武士前往公主府，大长公主终于沉不住气了，命人唤了桓延波前来，准备带着儿子进宫。
桓延波昨日挨了唐瑛一顿揍，但他身上肥肉太多，等于裹了层抗打的棉袄，唐瑛向来没有对平民百姓出手的习惯，所用力度比之驯服野马王还少了一半，着急忙慌之下还秉承着“打人不打脸”的做人信条，倒也没给他造成多大的肉*体伤害，脸面上连块青印子都没有，就是心理阴影太大，没有抓到凶手，让桓公子半夜不得安眠，早晨还在赖床的时候就被人叫了起来。
听说要去宫里，他半点怯意都没有。
大长公主得宠，他这些年都快把宫里当第二个家了，抬脚刷脸就能进去的地方，连入宫令牌旨意都不必奉，打着呵欠坐在长公主的车驾上，还在抱怨：“皇舅舅到底有什么急事，劳师动众派这么多人来请儿子？”
“你做的好事，昨儿又欺负老四了吧？”
提起这个，桓延波就更不觉得有什么大事了，他靠在后车壁上准备再假寐一会：“昨儿在外面心情不好，路过书铺子，恰巧遇上他，就骂了他两句而已。”实则是他昨日去翠红楼，结果当红的头牌姑娘已经有了入幕之宾，听说包足了一个月的银子，带出去游玩了，正好撞上元鉴，拿他撒气。
至于被个乞丐给揍了，桓延波觉得太过丢人，没好意思向老娘提起，准备今日再派人暗暗私下查访，找到那乞丐先拘起来狠揍一顿再说。
大长公主也没当一回事，前来提人的殿前武士只道四皇子向陛下告状，说桓延波对他动手，陛下请桓公子入宫一趟而已，四皇子寻死一事大大出乎众人意料，他们也正处于震惊状态，暂时封锁消息。
一行人入宫，殿前武士引着大长公子母子俩径直往金殿方向而去，元衡也没料到会有多大阵仗，直到踏进金殿，见到满殿黑压压的人头，她才想起来今日乃是大朝会。
她越过众臣，直到前面才发现四皇子满脸青紫血痕躺在一张抬上殿的矮榻上，身边还守着二皇子与三皇子，还有几名大臣也正关切的候在一旁，好像关怀临终的病人，气氛颇为压抑。
太子卧病在床，在东宫静养，四皇子上殿一言不合就要撞柱子寻死，给了二皇子一个措手不及，众大臣临场发挥极佳，完全没有给二皇子跟三皇子表现兄友弟恭的机会，等到他们挤过去，四皇子已经一气呵成表演完毕，当着皇帝陛下的面，他们只能一人抢到一只手，半真半假的劝道：“四弟，你可别想不开啊……”
大长公主瞪了儿子一眼，心道：淘气归淘气，你怎么也不知道轻重，把人脑浆子都快打出来了？
桓延波：我冤！
母子俩向皇帝下跪见礼，听得宝座之上皇帝沉沉的声音：“皇姐这一向病着，在府里静养，何必跑这一趟？”
大长公主从来也没瞧得起元鉴，连带着儿子自小也百般轻视折辱四皇子，四皇子不过是个婢女爬床生出的贱种，但皇帝既然隆重派人去请桓延波，这贱种还闹上了金殿，少不得要分辩一番。
“听闻陛下急召我儿，做娘的就算是病的只剩一口气，爬也要爬了来。只是不知道我儿犯了什么错？”
南齐皇帝往日跟大长公主姐弟相得，也没觉得有什么，可是今日元鉴一口一个自己辱没了皇室的体面，非要死在金殿上，好似给他灌了一剂提神醒脑液，百窍俱开，如今再看大长公主这态度，就很有问题了。
她儿子把皇子打成了猪头，惹的那么个平日不吭不哈的老实孩子都要寻死，当殿进来见到四皇子，居然连问候一声都没有。
南齐皇帝心里不痛快了。
那好歹也是他儿子啊。
他不痛快，口气里也没了往日的亲昵，指着元鉴道：“老四说桓延波与他争执了几句，就把他打成了这样，朕召桓郎来问问，他脸上的伤……可是你打的？”
桓延波以往也不是没干过这种事儿，习惯性的反咬一口：“是他先出言不逊的！”
这意思便是承认他动了手。
元鉴凄声嘶喊：“父皇，儿臣难道是那等惹事生非的性子吗？他辱我母亲在先，殴打我在后，若不是有人相救，儿臣昨日就要被他打死在巷子里！这是不给儿子活路啊！”
他一动额头上的血便直往下流，一旁的太医想要给他洒点止血药，却被他狠狠推开：“父皇，您不如让儿子早点死了干净！”他说着就要跳下榻去撞柱子。
关键时刻，二皇子与三皇子连忙牢牢按着他，旁边还有个面无表情的甘峻拦着，使得四皇子寻死之路艰难万分。
桓延波自小养成的嚣张性情，况且大长公主权势赫赫，他更不怕任何人，脖子一梗，反嚷嚷道：“你难道没让同伙动手打我？你那个同伙乞丐呢？”讥笑他：“堂堂一介皇子与乞丐为伍，也不怕给皇室蒙羞？”这时候也顾不得丢脸了，先把元鉴的罪名落定再说。
元鉴悲愤不已，脖子上的青筋根根跳起，本来便青紫红肿的脸上更是变了颜色，牙齿咬的咯咯作响，手指着桓延波不住颤抖：“你让我成了皇室的耻辱，传扬出去人家不说我软弱可欺，却会笑话南齐皇室被臣子侮辱，令祖宗蒙羞！”他要挣扎着起来，却被另外两人牢牢按着。
皇帝见到这一幕，心里就更不痛快了。
桓延波听不出他话中所含深意，但大长公主却听出其中的味道，忙笑着打圆场：“哎哟，这是怎么说的？不过表兄弟质气，小孩子家家玩闹，竟闹到了朝堂上，岂不是儿戏？”她一句话便要将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皇帝的眉头皱了起来，心里猜测往日桓延波恐怕没少欺辱四皇子，连带着想起元鉴小时候有次向他告状，却被大长公主跟桓延波反咬一口，憋着眼泪向大长公主母子道歉。
他想的有点远……后来那孩子似乎再也没向他告过状，只逢年过节随大流来请安而已。
能让他今日以死相拼，可见是欺辱的狠了。
元鉴是铁了心要将事情闹大，逮着朝中名声在外的御史中丞王佑质问：“王大人纠察百官，不知道今日之事如何论断？”
王佑此人有一口铁嘴钢牙，又是御史台的中流砥柱，当即便揪着大长公主的话不放：“大长公主此言差矣，辱骂殴打皇子如何能以小孩子玩闹为借口推拖？桓延波身为臣子，此等罪行岂可以家事论处？四皇子被打，难道不是桓延波藐视皇权？他如此藐视皇权，请问是谁给他这么大的胆子？”
御史台有人起头，就好像被端的马蜂窝，好几名御史越众而出，开始撕咬大长公主母子，指责大长公主纵子行凶，连皇室威严也不放在眼里，连同往日桓延波在外的种种恶行都被一股脑的砸了下来，直砸的大长公主都懵了，怀疑这是皇帝暗中操纵。
她这半生为了皇权稳固殚精竭虑，只除了溺爱儿子一项，别的地方其实挑不出毛病。但独独这一项，却成了最大的短处。
桓延波何曾见过这阵仗，被咬急了扯着嗓子喊：“元鉴伙同乞丐对我动手，不信捉那乞丐来问问！”反正是大家互殴，也不能把错全推到他头上。
他原本只是想转移目标，没想到元鉴却道：“求父皇明鉴，儿臣就算是死也要死个清清白白，那乞丐路见不平救了儿臣一把，此刻还在儿臣府里，请父皇派人带乞丐上殿为儿臣作证！”
大长公主心念急转，一面怀疑皇帝对卸任的她起了怀疑之心，借儿子的手整治她，一面想着如何替儿子挽回颓势，所谓关心则乱，也失了平日的冷静，忙中出错竟然与桓延波想到了一处：“两个孩子打架，而且我儿也受了伤，何不把那乞丐也叫来，当殿对质？”
“准奏，殿前武士去四皇子府提乞丐入宫。”
满殿的文臣武将都把国家大事暂搁一边，俱都伸长了脖子等着乞丐进殿，有不少人都想看看这胆大包天的乞丐，居然敢对大长公主的独子动手。
只有一位武将之列的青年，稍稍压下眉宇之间的焦虑，扫了四皇子一眼，两人的目光在殿内一碰即离，倒好像没什么交情的样子。
那人正是锦衣卫指挥使傅琛。

第四十四章
这世上有一种人运气特别好，投了个好胎，生下来就含着金汤匙，大半辈子顺风顺水，还从来没狠狠跌过跟头，只除了不可抗力，简直可以算得上圆满。
大长公主元衡就是这种人，亲爹跟弟弟都是皇帝，唯一不圆满的便是丈夫病逝，早早守寡，除此之外她是南齐独一无二的大长公主，元姝那种靠着皇贵妃的宠爱长大的小毛丫头未来还有很多变数，除非二皇子当了皇帝，否则跟她还真没什么可比性。
至于街头的小小乞丐，不过是蝼蚁一般的存在，居高临下习惯了俯视别人的大长公主可没觉得是多大的变数，她神色渐渐平静下来，在等待的过程之中考虑该如何挽回皇帝的信任，并且就皇帝的情绪应对在心里做好了一二三种应对方案，这时候她不由的把目光投向了和稀泥高手经淮。
为着儿子的前程着想，看来她闲暇时候也该向这位老大人讨教一二了。
在长公主漫无边际的思虑之中，小乞丐被殿前武士带进了大殿。
朝堂之上，站在后面的朝臣们打眼一瞧：哎呀这小子穿着一身破衣烂衫，皮肤黝黑，还戴个破毡帽，不就是京城街头最寻常的乞丐嘛？不过……这幅模样上殿，可是御前失仪啊！
小乞丐踏进殿门，好像被满殿朱紫给吓到了，笼着袖子缩着肩膀头都不敢抬，顶着文武官员的注目礼走到了前排，视线左右乱瞟，一下子就瞧见了矮榻上的四皇子，倒好像他乡遇故知，兴奋的几步小跑就冲了过去，指着他面上的血迹喊了一嗓子：“殿下，死胖子又打你了？”
死胖子桓延波：“……”
大长公主：“……”
她平生打交道的都是权贵阶级，禁骑司只负责审查官员，平民百姓的案子还是会交由三司按正常流程审讯，这等市井泼皮哪用得着她亲自交手。
小乞丐抓着四皇子有气无力的手，激动的上下察看，似乎连害怕也忘了，只管嚷嚷：“殿下千万别动，不能再动弹，有些伤口当时瞧着不甚严重，没准会要人命的。我们庙里的小荣就是被人在脑袋上砸了一石头，当时瞧着没事儿，睡了一夜再也没醒过来……”脑出血可是要人命的啊！
满殿众臣：“……”
傅琛低头，拼命忍住笑意。
皇帝陛下：“御医……”
四皇子抬手制止了凑过来要清理伤口的御医，凄凉的说：“我死不足惜，就是要劳驾张二哥来殿上给我做证！”
大长公主再也忍无可忍，喝道：“大胆，金殿之内，岂容你喧哗？”
小乞丐好像被她吓到了，往四皇子矮榻旁边缩了缩，压低了声音问：“她……她是谁啊？”
二皇子好心道：“这位是大长公主，桓表兄的亲娘。”
小乞丐往前一步，好像心里没底，又往后缩了一步，一副色厉内荏的样子，却嚷嚷的满殿皆能听到：“我行乞路过学堂的时候，听到先生讲，子不教父之过，你家胖子……那个儿子按着殿下打，难道不是你这个当娘的没有教好他？”
大长公主气噎：“你个刁民！”
四皇子吃力的提醒她：“父皇……张二哥还没向父皇行礼？”
小乞丐如梦初醒一般，抬头往上方偷瞧了一眼，立刻有内宦喝止：“大胆，岂可直视天颜？”
南齐皇帝抬抬手，制止了内宦。
他竟然觉得小乞丐说的颇有道理，桓延波随意欺辱皇子，难道不是做母亲的教导无方，不肯约束之错？
况且大长公主进殿，连一句关怀四皇子伤势的话都没说，无亲无故的小乞丐进殿就直奔着四皇子去了，他心里的天平不由又歪了一点。
小乞丐倒也干脆，当即跪倒在地，向皇帝陛下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草民张二，见过万岁爷!”
皇帝亲问：“张二，听四皇子说，昨日是你救了他，但桓延波说你与四皇子合起伙来打了他，你怎么说？”
唐瑛迅速扭头往桓延波面上扫了一眼，满是惊讶：“桓公子说草民与四皇子合起伙来打他，怎的他脸上一点青紫红印都没有，反倒是四皇子被打的都快要丢了半条命？”
众朝臣的目光俱都往桓延波那张白胖圆润的脸上细细搜寻，就连皇帝陛下也不例外，可是别说是一道青印子了，就连一道小划痕都没有，桓延波的胖脸跟刚出笼的馒头一般，喧软白胖，卖相极佳。
——这是挨过打的脸？
比起他的脸，四皇子那张面目全非的脸才更有说服力，才更像受害者。
桓延波也发现了这件事情，但小乞丐当时就没照着他脸上招呼，他一张胖脸都快气的扭曲了，张口就骂：“王八蛋，你当时难道没有踢老子吗？”他在皇帝面前娇纵惯了，急怒交加之下更是顾不得礼仪了。
大长公主连忙制止：“延儿住嘴！”但她往日溺爱惯了，凡事由着儿子胡来，桓延波哪里听得进去她的话，不但大骂，还作势要打。
“冤枉啊陛下！”唐瑛见势不妙就往人堆里钻，也不管穿紫还是着朱的老大人，就往人家身后躲，偏偏嗓门不低，一把沙哑的嗓子响彻殿内：“我们走江湖讨饭的，义字当先，草民少说也管着四条街的乞丐，手底下兄弟们可都瞧着呢，难道会没事找人打架？昨日草民带着几个兄弟路过晏月楼旁边的巷子，发现一个死胖子——哦不，是桓公子压着个瘦瘦的少年郎在打，边打边骂，说什么就算你告状也没用，说什么你母亲卑贱，你自己也是……”她好像及时止住了舌头，但殿内谁人不知她后半截未尽之语。
皇帝陛下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么说连宫外的百姓也知道了桓延波随意欺辱殴打皇子？
桓延波：“刁民，找死！”
唐瑛大喊：“你钵子大的拳头都快把人打死了，我看不过，又怕连累兄弟们，让他们疏散见机行事，自己跑过去推你。”
“你那是推吗？你明明是踹！”桓延波完全就是个被惯坏的孩子，今日又是急怒之下不听劝，在殿内仪态全失：“老子今日要撕烂你的嘴！”追着要揍唐瑛。
大长公主心力交瘁，忙向邻近的几位大人求援：“劳驾几位拉住他！”
可桓延波跟座肉山似的，此刻横冲直撞，前排的几位大人都是老胳膊老腿，万一被他撞上来可不是顽的，都爱莫能助的往旁边挪开，给他让出道来。
经淮还宽慰大长公主：“桓公子也就是一时之气，陛下不会狠罚他的。”这么多年都过来了，谁见过桓延波在宫里吃挂落？
高高在上的皇帝陛下冷眼看着，不发一语，任由事态恶化，也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
唐瑛举着自己的胳膊边躲边给殿内诸人展示：“草民肚子都没吃饱过，胳膊上没力气，能推得动你吗？再不用脚，说不定四殿下要被你打死在巷子里，可就真出人命啦！”
傅指挥使很想上前拉下她的袖子，遮住她涂黑的胳膊，狠狠训斥一顿：上殿就上殿，随意露胳膊扯袖子做什么？
当着满殿文武及皇帝陛下的面，他生生按捺下了自己的冲动，面上表情更为冷凝，倒好似加速启动的制冷机，站在他前后的武将趁乱，默默往旁边挪开了几步。
众臣看到那只细瘦伶仃的胳膊，再比对桓延波那肥头大耳的模样，心想：这小乞丐胆子也真大，三个他加起来都没有桓延波重，就这也敢凑上去救人，还真是……不知道是蠢呢还是该说他天真善良呢？
不过小乞丐说的也对，她推不动，可不得上脚踹吗？
王佑挡在唐瑛面前，阻止暴怒的桓延波打人，喊的却是大长公主：“当殿行凶，公主殿下可知是何罪责？”
饶是大长公主智计无双，可是碰上个蠢儿子猪队友，都快被他气晕过去了，一遍遍阻止：“延儿，回来！”
桓延波哪听得进去？
他被小乞丐激怒，竟是恨不得当场打杀了这刁民，却不知唐瑛是故意激怒他，好乱了大长公主的方寸，才好见机行事。
她从王佑大人身后探出一颗脑袋，半真半假的喊：“当着皇帝陛下的面你都敢打人，出了宫你不得杀人啊？”她当即往地上一坐，撒起泼来：“我也不躲啦，就算现在躲过去，等出了宫，说不定连明天的太阳都见不到。”她扯开了嗓子喊：“陛下啊，草民就是个乞丐，命贱得很，可四殿下金尊玉贵的人，怎么能受这种窝囊气？难道大长公主的儿子比皇子还要金贵不成？”
她此言一出，大长公主面色遽变。
纵然她心里轻视四皇子，可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也决不能承认。
可是这刁民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竟然当场揭破了这一层，不是让皇帝心中起芥蒂吗？
“大胆刁民，天家骨肉岂容你离间？”
唐瑛：“如果不是草民路过行侠仗义，救了四皇子一把，打都要被打死了，难道还怕离间？这哪里是自家骨肉，分明是仇敌!”
桓延波：“老子今日就打死你这刁民！”
金殿之上乱成一团，四皇子闹着要下榻去护救命恩人，二皇子三皇子扶着他，其余群臣拦架的、袖手旁观瞧热闹的、上手要打唐瑛的……直把早朝搅成了一锅粥。
南齐皇帝一拍龙案：“都给朕住口！”
殿前武士冲过来押住了要杀人的桓延波，文武朝臣各归各位，总算是制止住了这场闹剧。

第四十五章
天子一怒，满殿皆噤声。
大长公主见势不妙，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被御史咬着律法二字，恐怕桓延波不死也得脱层皮，她平生止此一子，爱逾性命，从到小大，连磕破块油皮都心疼不已，如何能见得他受委屈。
她当即掩帕哀哀泣道：“陛下，皇姐与你从小一块长大，就算是一块糕也要分陛下半块，以皇姐的性命去换陛下的命，也心甘情愿。但唯有这孽子，是皇姐膝下唯一孩儿，不管他犯了多大的错误，能否瞧在皇姐面上，宽宥则个？”
元衡此话，并非空喊口号表忠心，说的乃是一桩旧事。当初先帝即位之后遇上三王叛乱，楚王与吴王入京逼宫，而蜀王带兵攻城夺州，三王互为倚仗，打了个先帝措手不及。
仓促之下，宫里奸细未曾肃清，今上年幼，被奸细所掠，多亏了元衡公主冒死跟着，非要跟弟弟在一块儿，姐弟相依为命，护着今上少受了许多折磨，才等到了先皇后派人追踪，救回了一双儿女。
仅此一事，姐弟感情便异于寻常皇家姐弟。
那说的“一块糕也要分陛下半块”之语指的正是今上被绑架之时的事情，匪人带着他们姐弟欲与二王会合，所供食物与水都极为匮乏，仅维持在饿不死的边缘，元衡便将大半水与食物供与幼弟，等到获救，她已饿的奄奄一息。
今上忆起旧事，面色不由回暖。
殿内忽响起一声沙哑的冷笑声：“王大人，若是危机时刻，用您的性命去换陛下的性命，您可愿意？”
大长公主愕然的看了过来，眼角还挂着一滴欲坠未坠的眼泪，刻意营造的温情却被这刁民打破。
王佑当即慷慨道：“微臣对陛下的忠心天日可表，无论何时都愿意用性命去换陛下的性命！”当御史的天天撕咬朝臣，为防着被反噬，总要时常向皇帝陛下表表忠心，还要让皇帝陛下坚信不疑，时刻不忘，这些话简直是张口就来，都不用打草稿的。
唐瑛道：“这满殿大人，恐怕没有人不愿意用自己的性命去换陛下性命的。”她扳着指头算：“那诸位大人的儿子都来殴打皇子，让皇子以身偿还此恩，陛下的皇子们都不够分的。”皇帝陛下您还要加把劲哟！
元禹此生经历凶险不止一件，小乞丐的话正中要害，如果每个于他有恩的都来要挟，那他这皇帝还做不做了？
情势急转直下，大长公主面色一变，恨毒了眼前的小乞丐：“大胆刁民，金殿之下岂有你掺言的？”
桓延波被殿前武士扭押着跪坐在地上，恨毒了唐瑛，顿时破口大骂：“刁民！快堵了她的嘴扔出去！”殿前武士以维持殿内和*谐秩序为己任，也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一条帕子，塞住了他的嘴巴。
桓延波：“……”
唐瑛笼着袖子往后缩，一副老实认罪的模样：“草民胡说八道！胡说八道的，别当真！”
文武官员之中，有不少朝臣忍不住笑出声，只觉得这小乞丐听起来胡说八道，但却句句正中大长公主要害，偏偏不能让人等闲视之。
傅琛垂下头，以掩饰自己脸上的笑意。
大长公主除了是陛下的同胞亲姐姐，还有幼时的情份，成年之后更与陛下姐弟情深，在国家律法与亲情之间，端看陛下如何抉择了。
不过这些事情，自有众御史及朝臣操心。
御史中丞王佑大人第一个不答应，率先就“大长公主纵子行凶，折辱皇子，藐视皇权，该如何定罪”之议题展开了辩论。
大长公主又急又慌，却也知道今日之事再不能善了，直等一波辩论平息，趋前几步道：“元鉴，好孩子，是你表兄混帐，错待了你。姑母给你跪下了，求你饶了他一命罢？”
她作势要跪，四皇子挣开了二皇子，直接从榻上滚了下来，哽咽着跪趴在大长公主脚下：“大长公主何至于如此？我哪敢惹恒公子，是他恨不得我死罢？反正我也不想活了，正中恒公子下怀。”
示弱谁不会？
比惨谁不会？
张二哥说过，上了金殿万一大长公主卖惨示弱，殿下可要比她更惨!
元鉴此刻无比信服张二哥，示弱示的心悦诚服，就连趴跪在地的姿势也无比卑微，还因为他那生分的称呼让皇帝陛下醒了神：“快把老四扶起来！”生怕大长公主刺激的老四继续寻死，语气也不觉严厉起来：“大长公主还是别逼迫老四了，他自来是个老实胆小的孩子，如果不是被逼急了，焉有今日之事？”
大长公主：“……”是我逼他吗？分明是他联合那刁民逼迫我们母子！
她身份高贵，今日被四皇子跟乞丐都快逼上绝境，心里不知道有多恨。
然而南齐帝心里涌起无限怜惜，可怜元鉴一个老实孩子差点被公主的儿子逼死，还要一个乞丐搭救才能活命，也是那乞丐在金殿之上为他仗义直言，岂不比从小备受宠爱的桓延波要可怜无数倍。
眼见得四皇子满头满脸的血，再不诊治恐怕要出大问题，南齐帝快刀斩乱麻下了旨意：“褫夺桓延波一切爵位与恩赏，打入天牢待审。”
大长公主一下子瘫坐在地。
她的儿子从小没受过一丁点委屈，天牢里岂不是要了他的命？
“陛下——”她双膝跪地，还要再为儿子求情，却被南齐皇帝抬手制止：“长公主当知，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桓延波殴打皇子一事确凿，若不严加惩处，岂不有损皇室颜面？”
他转而换了副慈爱的面孔，劝慰元鉴：“皇儿此番受了委屈，万不可生出轻生之念，若是你母知道你有此念，岂不伤心？”
四皇子听到皇帝提起其母，不由大放悲声：“儿臣不孝！”
其实四皇子之母年轻的时候很是美貌，那一日也是皇帝心血来潮，她远远端着朱漆托盘路过，粉黛蛾眉，素腰不盈一握，袅袅而行，有种弱不胜衣之感，仓促之下被带进去侍寝，才有了四皇子。
帝王的恩宠从来都不能长久，何况还是个宫女出身的女子。
元禹这辈子的长情大概都用在了万皇贵妃身上，其余宫中嫔妃获得的恩宠都及不上万皇贵妃，连皇后都只是敬重多于恩爱。
南齐帝再加抚慰，软语相劝几句，还有擅和稀泥的经淮上场，朝臣们见皇帝此次果然不再包庇桓延波，俱都有几分喜气洋洋，劝起四皇子就更为贴心，还有工部与户部两位尚书心中有愧，总觉得递了个把柄给四皇子，软话更是不要钱的往外送。
在一众劝导声中，唐瑛的劝法最为让人啼笑皆非：“殿下，好死不如赖活着，您看我们做乞丐的朝不保夕，尚能挣扎着活命，殿下有父有母，就算是被那起子不开眼的人欺负了，往后他们也定然不再敢如此欺辱殿下，您还是好好活着吧……”
众不开眼的人：“……”
工部尚书与户部尚书总疑心这乞丐连他们一起骂了。
二皇子三皇子：“……”这乞丐话中有话啊？！
傅琛：“……”
大长公主哑口无言，脑子里想了一百多种把这乞丐弄死的法子，只等出宫之后就付诸实践。
在诸多劝导之中，四皇子的哭声渐渐小了下来，似乎发泄了心中愤怒悲伤，情绪渐平，又有御医上前来给他清理伤口，这次他再没拒绝，任由御医把他半个脑袋都包起来。
趁着御医包扎伤口的功夫，南齐帝笑眯眯问：“张二，你救了朕的皇儿一命，想要何赏？”
“陛下，草民救四皇子的时候，并不知道他是皇子啊。”唐瑛想想：“不过草民的那帮小兄弟们还从来没吃过宫里的点心，不知道陛下能不能赏草民两盒皇宫里的点心？”
南齐帝大出意外，连朝臣们都觉得这小乞丐傻透了，不趁此机会讨要金银房屋田产，却只要了两盒点心，还真是没见过世面。
唯有傅琛猜出了她的意图。
她本为忠烈之后，却以乞丐之身进殿作证，将来若是被有心人翻出来，只恐落得个欺君之罪。这时候只讨两盒点心，显见得内心磊落，就算有朝一日此事被皇帝知晓，也是影部姚娘放她去京城历练，恰巧教她撞上了四皇子受人欺辱而已。
她救了四皇子是事实，不求回报也是事实。
欺君反而是小节了。
南齐帝见这小乞丐高风亮节，不求回报，就更为高兴了：“这有何难？朕这就下令御膳厨房做两大笼点心，让你出宫带着，好让你那帮兄弟们都尝尝宫里的点心。”
唐瑛忙跪倒谢恩：“草民多谢陛下赏赐！这可是天大的恩赐！”
因四皇子头晕不止，御医道不可轻易挪动，便暂时抬去偏殿观察，南齐帝见小乞丐关切的伸长了脖子，也允许她跟过去：“既然你如此关心四皇子，便一并跟着过去瞧瞧吧。”唐瑛得以跟着去了偏殿。
早有宫人在偏殿里笼了火盆过来，四皇子金殿求死之事不止吓到了南齐皇帝与朝臣们，也让御前行走的宫人们意识到一个问题：母亲出身再卑微的皇子，那也是皇帝的亲生儿子。
他们收起往日轻视，热茶点心火盆都准备齐全了，还替四皇子拿来一床被子盖在他身上，语气恭敬：“殿内有些凉，殿下盖着被子暖和些。”连汤婆子都准备了一个，塞进被窝里，给四皇子捂手。

第四十六章
晚些时候，前殿旨意颁了下来。
也不知道是否桓延波的事情刺激到了南齐皇帝，他先是晋升四皇子的母亲为容嫔，其次便是允准四皇子伤愈之后入刑部行走，参与刑部审案，允其上朝，等于是让赋闲在府里的四皇子参与到朝堂政事之中。
经此一事，四皇子在前朝后宫的地位明显不同，至于那一长串的赏赐反而是末节了。
前来宣旨的正是南齐帝身边的秉笔太监王振，也算是御前红人，他念完那长长的一列赏赐单子，笑道：“恭喜殿下苦尽甘来。陛下还说，张二是殿下的救命恩人，让殿下看着办。”又有内宦抬出两大食盒点心：“这是赏张二的点心。”另有纹银百两的赏赐。
唐瑛再次叩头谢恩，御医适时宣布：四皇子可以坐软轿回府静养，并有随行侍医若干。
内宦一路跟着唐瑛出府，亲眼见到她召集四条街的乞丐分点心，快乐的好像过年，回宫向南齐帝复命：“那张二统领着四条街的乞丐，大小乞丐都很敬服，听闻是宫里的点心，还有老乞丐高兴的流下了眼泪……”
南齐帝：“市井犹藏侠义，天家却是无情。”
分明感叹大长公主母子轻视折辱四皇子，差点令其自尽。
侍候的内宦听的胆战心惊，不敢附声。
皇帝陛下这一刻对大长公主的情份淡了，自然可以评判其无情，哪一日他想起大长公主旧日的好，可能就不是“无情”两字了。
唐瑛一夜未睡，天亮又是金殿一日游，半下午的时候抱着棍子靠在墙角打盹，破毡帽倒扣在脸上，遮住了太阳，睡的正香，旁边的破碗被人敲响。
她拉下毡帽，见到姚娘身边的红香扔了一小碇银子在破碗里，弯腰说：“要饭的，姚姑姑让你回去，你的试炼通过了。”
唐瑛抓起碗里的银碇子塞进怀里，拉下毡帽继续睡：“告诉姚姑姑，再给我一个月时间，玩够了就回去。”
红香气急败坏：“你敢不听姚姑姑的话？”
唐瑛笑嘻嘻拉下毡帽，露出一口白牙：“对啊，不听话被扔出来当乞丐，要是再不听话，难道去倒夜香？”
影部无人敢违逆姚娘的命令，偏唐瑛是个例外，连姚娘都有意纵容，红香心里不痛快极了，拉紧了身上的斗篷：“我这就回去跟姑姑复命，说你当乞丐当上瘾了，都不愿意回司里了。”她小声嘀咕：“最好让姑姑把你从司里赶出去！”
她转身离开的时候，恰有一车马车路过，车上的人掀起帘子，正好看到了这一幕，而红香的面孔，哪怕是行走的姿势都熟悉已极。
“停车。”车里的元阆开口。
大前年，他果然在雪夜里遇上了身着孝衣被数名暴徒欺侮的少女，他近距离观赏，直到那几名暴徒扯下了少女的外衫，露出里面的肚兜，他才下令马夫：“回府。”果然是影部的人伪装，欺侮的样子闹的倒像真的，可那么冷的天在路边也不怕冻着？
他唇边不由浮起一抹凉薄的笑意。
大雪纷纷扬扬，车辙一路向东，前一世的相遇被他抛在了身后，离开很远还能听到红香凄厉的呼救声。
前世捧在心尖，睡在枕畔的鸳侣，不过是刻意为之的接近。
所有的柔情蜜意一见倾心也只是阴谋编织的谎言，经不起时间的验证。
红香走的很急很快，似乎巷子里那个闭眼睡着的乞丐惹恼了她，路过马车的还在小声咒骂，只言片语落进元阆耳中，等她走远了，他一掀车帘跳了下来。
车夫：“殿下，前面就是晏月楼了。”
元阆挥手让他离开，负手走进了巷子，见到那一身行头，只觉得眼熟，很快便张大了嘴巴——这不是今日大闹朝堂的刁民张二吗？
一张利嘴逼的大长公主母子狼狈不堪，跌了好大一个跟头。
张二……
他今日朝堂之上一直觉得怪异，此刻越走近越觉得不对劲，距离张二还有十来步距离，忽听得身后一群人七嘴八舌，纷纷喊着：“二哥，回家啦。”
元阆扭头，只见一群乞丐从他进来的方向冲了过来，打头的提着两只肥鸡，后面还有提着菜蔬馒头的，越过他直奔着张二而去。
张二懒洋洋扣正了破毡帽，抄起破碗，拄着打狗棍一瘸一拐的站了起来，被一帮乞丐夹在中间，呼呼喝喝去了。
元阆留在巷子里，轻敲额头：“果然最近睡眠不好，到底都在胡思乱想什么啊？”
今日张二进殿之后，走路姿势就有点不自然，不过当时大家都把注意力放在事件本身之上，他也没多想。
方才红香从那乞丐面前过去，他心里顿时冒出一个念头：张二难道是影部的人？
唐瑛化名张瑛进入禁骑司之后，被傅琛以权谋私借调去了凤字部，据他所知，姚娘近来也在凤字部，故而这就耐人寻味了。
他方才想的是：张二会不会就是唐瑛？
然而过去之后，端看他走路的背影，微微有些跛，定然不是唐瑛了。
四皇子府里，从开府至今，从来都没有今日这么热闹过。
先是一队殿前武士护送着元鉴回来，身后跟着老长一溜赏赐，外加太医数名，不等王府长史将这些人打发的打发走，安顿的安顿明白，紧跟着工部的一群人就上门了。
工部尚书亲自带着手底下的人来探病，听说四皇子已经回房休息，连带着对王府长史说话都客气不少：“殿下病着，就不打扰殿下养病了，只是上次府里修缮还有许多不尽如意之处，一时抽不出人手便暂且放下了，趁着今日有空赶紧带了人来收拾。”
长史焦越心道：开春建的府，这都入了冬，您工部可真够忙的呀。
主子没脸，做奴才的也没办法直起腰杆。
不过今日这事儿透着奇怪，殿下带着一身伤入宫一趟，不但带回来了大批赏赐，竟然还把工部的人招了回来。
“既然工部如今腾出人手了，就赶紧干吧，别等到明年春天。”焦越打发送走了工部尚书，派人带着工部过来的人去收拾府邸，赶忙抽空去见四皇子。
“殿下，殿下不好了。”
元鉴在金殿撞柱子虽然被及时拉住，但撞破头那一下也不轻，一直有点头犯晕恶心。
不知道为何，自从破釜沉舟寻过一回死之后，好像激发了他体内多年深埋的血性，此刻他反而像换了个人，闭着眼睛淡声问：“何事不好了？”
“殿下，工部的人来了，说是……说是要修缮府邸。”
“让他们轻点，别吵到本王休息。”
元鉴闭上眼睛：“别人来了一概不见，如果是张二哥来了，直接带过来。”
长史悄悄退了出来，小路子跟小秦子喜极而泣，一边心疼着元鉴额头的伤势，一边小声嘀咕：“咱们殿下算是苦尽甘来了！娘娘也熬出头了！”
“好吵，给本王闭嘴！”元鉴忍着恶心笑骂了一句，唇角弯弯，平生头一次觉得心里畅快，想起张二哥在金殿之上的样子，就忍不住想笑。
他多年受尽折辱与冷待，旁人的一点点善意足慰平生，更何况是素不相识的张二冒着得罪大长公主被杀头的风险上金殿助他翻身，说是再造之恩都不为过。
京城的一座破庙里，被四皇子心心念念着的张二哥此刻正跷着脚指挥一帮乞丐埋锅收拾炖鸡。
“诶诶你们洗干净了没？用开水烫，多烫几下再拔毛，毛根弄干净啊……”
“你们到底有没有做过饭啊？”真想跟傅大人把费大叔借过来，也好指教这帮乞丐们做饭。
“二哥，我们是乞丐啊，讨饭就行了，做什么饭啊？”已经被熊豫放出来的包子小心的咬了小半块今日刚分到的宫里的点心，只觉得酥皮入口即化，剩下的半块捧在手心里闻了又闻，连口里的都舍不得咽下去了。
今日总共分到两块点心，他已经消灭了一块，只剩下这一块了。
他的话引起同伴的大笑，众人齐声附和：“二哥，你难道不知道我们是乞丐吗？”
原本准备做甩手掌柜的唐瑛只好亲自上手，指点着几个手脚灵便的小乞丐拔毛，她抽也匕首准备切鸡。
众乞丐见她竟然还有刀，愈加觉得张二哥深不可测，比起以前只会吹牛皮打骂大家的常三可厉害多了。
“二哥二哥，你哪来的刀？”
“家传的。”唐瑛顺手揪了旁边乞丐几根头发：“来来来看啊，吹毛断发的宝刀，仅此一把啊。”给众人餐前表演个小节目，引的一帮乞丐大呼小叫，欢笑声不断。
一个时辰之后，破庙前面的大铁锅里鸡肉炖菜终于熟了，早就馋的口水横流的众乞丐拎着破碗差点一哄而上把锅给掀了，唐瑛黑着脸破口大骂：“老子让你们吃饭，难道就只吃这一顿吗？讨饭也知道还有下顿的，难道你们都不想吃下顿了？”
别瞧着张二哥笑嘻嘻的，大家还记得他打败四条街老大的威风，顿时都不敢再造次，只听得唐瑛继续骂：“都给老子排好队，一个一个来！年纪大的身体不好的还有小的都排前面，身强力壮的排后面，还想抢的给老子靠边站，都别吃了！”
她拎着大铁勺，一人两勺肉菜，两个馒头，边打饭边骂骂咧咧，喝斥贪心不改的乞丐，跟军营里的火头军似的。

第四十七章
夜半，唐瑛瘸着一条腿爬上墙头，顿时愣住了：“……爬错了？”她的方向感极准，认路还是唐尧手把手教的，再加上记忆力不错，也算拿得出手的本事了。
可是爬错墙还是头一回。
她坐在墙头前后看看，有点魔幻啊。
难道真是京城许多府邸外观一致，才让她找错了地方？昨晚这园子还是一派自然风光，今夜就有了点人为修整的模样。
四皇子睡足了一日，醒来吃点宫里新赐的御厨做的清淡饮食，正靠在床头拿本闲书打发时间，卧房的窗户就被人敲响：“四殿下？”
“张二哥。”他扔了书，顿时喜笑颜开。
窗户被人从外面推开，一顶破毡帽先冒了出来，紧跟着便是张二哥那张明媚的笑脸，她提着个油纸包从窗户里跳了进来，一条腿还瘸着，蹭到了他床前，打开油纸包是扑鼻的香气。
“特意去刘记买的烧鸡，香吧？”然后从后腰背着的布兜子里拿出一盆开的正艳的水仙花，白瓣黄蕊，清新可人，举到了他面前：“昨日就发现你房里太素，偷了盆花，添点生气。”
论起偷花偷杏子，她也算个中好手，只是如今少了放风的那个人。
“你从哪偷的？”元鉴还当她开玩笑。
“嘘——”唐瑛食指抵唇：“保密！”
元鉴面上笑容越发灿烂，他接过水仙，又闻闻烧鸡，只觉得心情好的出奇：“二哥，你真是我的贵人！”突然身体前倾要吐。
唐瑛目瞪口呆，慌的接过水仙跟烧鸡放在一旁：“你见到贵人就要吐？这个欢迎方式未免也太别致了吧？”
元鉴压下那阵恶心，捂着脑袋往后靠，被张二哥逗的合不拢嘴：“我可能太高兴了，都高兴的晕头了。”
唐瑛摸摸他被包的跟粽子似的半个脑袋，扶他靠在被垛上，忍不住数落他：“我是教你必要的时候一哭二闹三上吊，可没让你拿自个脑袋当石头去撞，你当自己脑袋是金钢石啊，撞几下都没事儿。”
元鉴就算是被张二哥数落，也觉得开心不己。
他今天太开心了，可是这种开心又没办法跟别人分享，小路子跟小秦子俩没出息的都高兴的哭了，王府长史又是开府才派来的，在他心里都算不得自己人，还能找谁倾诉呢？
这高兴像发酵的酒，时间越酒味道越浓，等到张二哥推开窗户的那一刻，几乎达到了顶端。
他太需要有个人来分享今日之事了。
“那有什么关系呢？二哥你知道吗，父皇从来没像今日这样慈祥的对我说过话，也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么多的话。以前桓延波……就是那死胖子！”他改用张二哥的称呼，顿时觉得贴切又解恨：“哈哈哈哈死胖子！”笑够了又说：“那死胖子从小欺负我，骂我娘骂我，说我是贱人生出来的贱种，各种难听的话骂我，我气不过回嘴他就打我，打完了还要恶人先告状……真是又毒又坏……”呱啦呱啦说个不住。
“那叫头顶流脓脚底生疮，坏透了！像不像个从里面烂了的大冬瓜？”唐瑛撕下一只鸡腿本来准备给他，见他谈兴正浓，转而塞进自己嘴里。
——那帮乞丐太能吃了，她站在锅边掌勺，最后连点菜汤都没捞着，他们却吃的肚儿溜圆。
元鉴笑到捶床：“二哥你说的太对了！”他久在宫里，在市井间也不过是书坊街肆随意走走，于市井俚语多都不通，连骂人都骂的很斯文，遇上唐瑛这种自小在军营里跟糙汉子厮混长大的人，简直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唐瑛见他骂人词汇贫乏，索性教他一长串街头脏话，连桓家祖宗十八代都被亲切问侯了好几遍，元鉴起先听的瞠目结舌，有些话都不理解其义，唐瑛边吃边解释，等到脚下一堆鸡骨头之后，她的国骂小课堂也暂时告一段落。
元鉴自小学的是皇子礼仪，因为被人轻贱其母出身，为了不再丢人，尤其学的用心，读书学的是圣人之道，君子之风，结果被唐瑛一堂国骂小课堂就给带歪，他试着问侯了一遍桓家的十八代祖宗，再用国骂把桓延波从头骂到脚，更觉神清气爽，连头也好像不那么晕了。
“二哥，你真有意思。”
唐瑛用油手拍拍他的肩，语重心长：“少年，你要学的还很多呢。”忽听得外面有脚步声传过来，在门口停了下来。
“殿下，傅指挥使来了。”
“傅……他怎么来了？”唐瑛一脸古怪，跟见到鬼似的拉开窗户就要跑，也顾不得脚疼，跳出去阖上窗户之前还叮嘱了一句：“殿下，别告诉傅指挥使我来过啊。”
元鉴不明所以：……你俩不是一伙的吗？
哦不对，乞丐跟禁骑司指挥使怎么也凑不到一起。
不过想到跟着傅琛一起出现的白的反光的张二哥，他又糊涂了，所以你俩……到底怎么回事？
很快傅琛就跟着小秦子过来了。
他进房之后，目光在床边地上那一堆鸡骨头上扫过，还略略诧异四皇子的生活习性，似乎不是特别好，可是再扫过他床头矮几上放着的一盆水仙，便停住了。
如果……他记得没错的话，昨晚他的书房窗下条形几上就摆了一盆刚刚盛开的水仙，就连花盆都一模一样。
今晚他回去的时候，那盆水仙就不见了。
小秦子也瞪大了眼睛，指着地上的一堆鸡骨头：“这这……哪里来的鸡骨头？”
“你昏头了吧？明明本王吃的。”元鉴板着脸，肚里暗骂小秦子不长眼色。
傅指挥使先是顶着他那张冰块脸自以为亲切的问侯了元鉴的伤势，听说伤势暂时无大碍，还需卧床静养数日，接着就好像是闲聊一般随意道：“张二有没有来过？”
元鉴心道：若不是傅大人你过来，我跟二哥大概还很开心的聊天呢。
不过张二哥的叮嘱他可不敢忘：“没啊，二哥没来过。”
熟谙审犯人的傅指挥使：“水仙花挺漂亮，张二没说从哪弄来的？”
“她说是偷来的。”元鉴：我说了神马？
四皇子当机立断，拉过被子盖住了脑袋：“头好晕，本王身体不适，恕不能招待，傅大人走好。”
傅琛：“……”
傅指挥使今日在朝堂上亲眼见证了唐瑛胡说八道的杀伤力，眼见得大长公主差点被气晕过去，怕她留着后招，回禁骑司之后急召了春娘跟姚娘过来，试探的提起
：“假如大长公主与禁骑司立场不同，发生矛盾，两位该如何抉择？”
春娘还有些犹豫：“这个……总要看谁有理吧？”
傅大人冷笑：“春姑姑，禁骑司是讲理的地方吗？”
禁骑司就是皇帝的一把刀，指哪杀哪，讲什么道理啊？讲道理的都在金殿上呢，没见到朝堂上一帮臣子扯皮，都要磨破了嘴皮子？
姚娘倒是干脆表态：“陛下本来就有裁撤禁骑司的意思，我们没进禁骑司以前，的确是大长公主府的奴婢，可是自从进了禁骑司，就是陛下的臣子，身有官职，当然站在禁骑司的立场了。”
傅琛唇边一点笑意：“姚姑姑倒是明白人。”又暗示春娘：“春姑姑可别犯糊涂，值此关头，咱们禁骑司三部务必要齐心合力，共渡难关！”可别没事拿着自己人下刀子。
忙完了司署里的事儿，才顾上回家找唐瑛。
傅指挥使骑马回家，才出了四皇子府，就见头顶悠然飘下几片雪花，他慢悠悠骑马往家赶，到了府里也不急着回房，先去了马厩等人。
一盏茶的功夫，墙头冒出个小脑袋，破毡帽上已经积了浅浅一层雪。
先是扔下来一根打狗棍。
紧跟着某人狠狠打了个喷嚏：“艹，居然下雪了！”
墙内冒出个幽幽的声音：“你还知道回来？”
“鬼呀！”曾爬墙无数，自称爬墙小能手的唐瑛吓的直接从墙头滑了下来，她毫无防备之下闭着眼睛做好了与大地亲密接触的准备，没想到却落进了一具温暖的怀抱。
“吓死老子了！”
她坚决不承认是自己失手滑下来，而是墙头积雪太滑之故。
大长公主急召姚娘的时候，傅琛正在自家墙头接住了内贼。
那内贼无意之中落入他怀中，还显出与其行径极不相符的一点呆意，在他怀里呆呆仰望着他，睫毛之上落下几点雪花，她浑然未觉：“大大人……”
傅琛上次在廨房里只是觉得她瘦，也轻拍过她的背，感受过那支棱的肩胛骨，然而等人真正落在他怀里，什么温香暖玉全然没有，不合时宜的只想到四个字：骨瘦如柴。
她是怎么把自己煎熬成这副鬼样子的？
傅指挥使怀里抱着嫌犯举棋不定，是“严刑拷打”还是“温柔诱哄”呢，他熟谙一百零八种刑具，却在此刻踌躇不前，只觉得无论是何种审讯方式恐怕都没办法审出她的心声。
“大人——”怀里的少女总算回过了神，从他怀里跳了下来，不妨落地的时候忘了崴过的脚，差点扑倒在雪地里，幸亏傅大人眼疾手快，拦腰抱住了。
“爬墙就不怕再崴了脚吗？”
唐瑛：“……大人您能盼我点好吗？”
片刻的功夫，雪粒便密集了起来，搓盐扯絮般落了下来。
傅琛顿时有了正当的理由，“我瞧着你也走不了，积雪路滑可别再崴了另外一只脚。”他拦腰抱起唐瑛往前院书房跑了过去，说的冠冕堂皇：“府里出了一桩失窃案，需要姑娘配合调查。”
唐瑛心里的怪异团团升起，直觉傅大人今日举动有些奇怪，再拿她当禁骑司的兄弟，也不该来个公主抱吧？
她有点不安，不由侧头注视着冒雪奔跑的男子。
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主流的审美还是颇符合她的审美，傅大人五官俊美不凡，连下巴似乎都比旁人要更显清隽。
书房门口守着的安山见自家大人冒雪抱着个姑娘冲了过来，迎上来的时候差点被惊个趔趄，嘴巴大张能塞进去俩鸡蛋，只差激动的绕府快跑两圈，向大家传播这个好消息。
——大人总算开窍了，府里要有女主子了！
实则傅琛把人抱进书房，与安山设想之中的旖旎全不相干，傅大人充分发挥自己的专长，面对着眼前似乎被他的举动惊到的小姑娘，居然……开始夜审内贼。
“四皇子房里的水仙是怎么回事？”
“什么水仙？”唐瑛眨巴眨巴大眼睛，迷茫的很无辜：“我刚刚从破庙回来，还没来得及去过四皇子府呢，殿下他还好吗？”
“别打岔。”傅琛眼含笑意：“当真不知？”
作为偷香窃杏的高手，唐瑛的心理素质很过关：“大人，有话还是讲清楚的好，打什么哑谜啊？”
“你真没偷我房里的水仙？”
唐瑛一脸气愤：“大人，禁骑司捉拿嫌犯难道不讲证据，要屈打成招吗？”她拍着胸口喊冤：“天地良心！大人的水仙长的是红是白，是高是矮我都没见过，怎么就能赖到我身上呢？谁能证明我动过大人的水仙了？”
良心是什么东西，她才不在意呢。
“……” 傅琛差点绷不住笑出声。
他明知道眼前的小丫头在耍赖，若是碰上真正的犯人，恐怕已经在酷刑之下走了好几遭，浑身连块儿好肉都快没了。然而眼前的嫌犯眼珠子转的滴溜溜的，比起二郎山初见时，那苍白荏弱出手狠辣却意兴阑珊的样子可有生气多了。
“熊豫看见了。”他笑着讹她。
“胡说，熊豫明明跟着你出门了。”唐瑛脸皮的厚度可是四皇子的好几倍，她立刻便察觉自己失言了，不过随即自圆其说：“别当我不知道，我手底下的小兄弟们可是瞧见了。”
“呵，这是才放出去几天，都有了自己的消息渠道了？”他原本是一句玩笑话，唐瑛却脸色一变，好像被捏到七寸的蛇，徒劳的挣扎出了点勉强笑意，甩着尾巴挽救自己的疏忽：“……我也是听他们今晚吃饭的时候闲聊，禁骑司的傅指挥使如何英俊，身边跟着的少年郎如何如何，就猜到是熊豫了。大人别瞎想！”
傅琛知道她带着忠仆入京，化名张瑛必定有所图谋，唐家之事但凡身处权利中枢的人都能猜出几分，区别只在于是谁出的手，谁又是得利人。
他逼近小丫头，成功在她脸上看到一丝慌乱之后，轻嗅几下：“怎么我闻着你身上这烧鸡味，跟二皇子床前那堆鸡骨头一个味儿？”
唐瑛大松了一口气，就好像瞬间被人解开了脖子上勒着的绳索，讪讪的摸摸鼻子，大拍马屁：“大人果然明察秋毫，不怪年纪轻轻能坐到禁骑司指挥使的位子！”她话锋一转，又开始狡辩：“借花这么风雅的事儿，大人怎么能指责我偷呢？多煞风景啊？”
傅琛疑惑：“借花？”
“大人探病可带礼品了？”
傅琛：“……”他还真没有送礼的习惯。
小丫头的尾巴尖似乎都要得意的翘起来了：“我就知道大人去别人家府邸，不是去传旨就是去拿人，要么带着圣旨，要么带着枷锁。”她“啧啧”两声：“瞧瞧，做指挥使久了，都忘了人情世故了。我这不是借花献佛，早早替大人送了过去嘛。大人不但不应该指责我偷花，还应该感谢我为大人想的周到才对！”
傅琛轻笑出声：“是嘛？我该怎么感谢你才好？”
唐瑛紧贴着墙壁艰难的想要从他身旁溜过去：“大人收留了我，无以为报，些须小事不必挂怀，都是我应该做的！”
两个人离的极近，近到傅琛低头就能闻到她发间的清香，近到再踏进半点，就能将眼前滑溜的少女再次搂进怀里。
然而他终究没有，还不着痕迹的后退了一步，以方便她逃走。
等到少女逃到门口，他注视着她要离开的身影，忽然出口：“唐瑛，京城里可处处是陷阱。”你要小心一点。
“多谢大人提醒。”唐瑛脚下未停，很快就出了房门，这次她一个人前行，在他书房门口的雪地里留下一长串孤独的脚印。
有些路，注定只能自己走。

第四十八章
唯一的儿子被押入天牢，大长公主在痛苦之余，“卧榻养病”也改成了中厅议事，应召而来的姚娘踏进熟悉的大长公主府，就连被元姝公主称为“风尘味儿”的作派都收敛了许多，很应景的走出了端庄恭敬的小碎步，大约能在她身上追寻出一点二十年前大长公主身边宫人的影子。
大长公主元衡这辈子基本不看人脸色，相反她身后有一大票人要靠着揣摩她的脸色活命吃饭。
她见到姚娘先赐座。
别看姚娘在凤部跟人来疯似的喜怒无常，对着傅琛这样的后进小辈摆姑姑的款儿，敢一个不合她意就把唐瑛丢到大街上去讨饭，但在旧日主子面前依旧保持着谨言慎行的良好习惯。
“主子面前，哪有奴婢的位子。您吩咐，奴婢听着。”
这句话原本没什么问题，但大长公主听着心里颇不是滋味。
以往她掌凰字部时，姚娘都自称“属下”，但如今却以“奴婢”自称，摆明了她虽认自己是大长公主府里出去的奴婢，但却不再视她为凰部执掌。
她假作没听出姚娘的弦外之音，捏着帕子叹息：“我这一向都病着，若不是那孽子惹事，也不必撑着身子爬起来见你。”
“公主也要爱惜自己的身子。”姚娘深知大长公主溺爱独子，这“孽子”恐怕说的口不应心，不便多做评述，遂摆出标准树洞的态度：“不知道发生了何事？”
禁骑司影部别的不论，搜集消息却是看家的本领，姚娘这就好比睁着眼睛装瞎子，有那么点敷衍的意思在里面。
大长公主拿帕子拭了拭眼角，就连伤心都那么的仪态万方：“还不是延儿那个混帐，没事儿非要去逗弄元鉴。他是个好玩的性子，可元鉴老实，闹不清这是兄弟俩之间的玩闹，跑上金殿要死要活的闹，逼的陛下把延儿发落了。你说这叫什么事儿啊？”
姚娘心道：影部收到的消息可不一样。
她年轻的时候觉得大长公主铁腕手段，严以律己，可是自从桓延波逐渐长大，大长公主在儿子的事情上一再纵容包庇，她有时候都觉得这个人不再是她认识的旧主。
桓延波恶意殴打四皇子，四皇子不堪其辱闹上金殿，朝中物议沸腾，百官侧目，陛下才下旨降罪并安抚四皇子。
至于其中扮演了重要角色的小乞丐——姚娘听到消息的时候都快要忍不住要赞一声：干的漂亮！
不亏是她瞧中的好苗子！
“公主不必担心，比起四皇子，陛下更疼爱公子，等过一阵子消了气就没事了。”姚娘说的是事实，只不过要加个时间限制：从前。
四皇子大闹金殿，恐怕会成为皇帝心里的一根刺，只要有心人善加利用，终能刺破皇帝陛下对大长公主的信任。
大长公主：“我心里总觉得不踏实。姚娘，你不如跟甘峻打听打听，看看陛下是什么意思？”
姚娘略垂着头，温驯道：“等甘峻从宫里出来，奴婢探探他的口风。”袖子里的指甲却渐渐掐进了手心。
大长公主见她恭顺一如往常，也怀疑自己之前多疑，她半是笼络半是许诺：“你年轻也不小了，等甘峻从宫里退下来，你们也该成亲了。到时候本宫亲自给你们挑一处山明水秀的富庶地方，你们也好生歇歇，这些年也不容易。”
姚娘扯出一抹感激的笑容：“多谢公主惦念着。”心里却冰凉一片。
早在很多年前，她跟甘峻就不可能了。
她退出正厅之时，不由想起很多年前，她第一次执行任务，大长公主也是这样温柔许诺：“等你这次完成任务回来，就跟甘峻办婚事。”那时候甘峻还没有去皇帝身边做暗卫，而她还是大长公主忠心的奴婢，心心念念喜欢着甘骏。
听到大长公主的亲口允诺，她红着脸颊憧憬着未来，踏上了前方不可知的未来。
一年多之后，她从外面活着回来了。
任务完成的很成功，只是她却再也没办法回到从前了。
甘峻如约来娶她，她却拒绝了。
原来大长公主一早就算计好的，她除了那一点粗浅功夫，以及学到的窃取情报的本事，最致命的武器是美色。
完成任务变成了一道单选题。
如果任务失败，她将面临着严重的惩罚，连自己的命运都别想掌握，更何况与甘峻双宿双飞，唯有完成任务，她才能得到这道闯关题的最高奖赏：甘峻。
那一次她失去了清白之身，并且还与别的男人生了个孩子——为了完成任务。
甘峻后来进宫做了皇帝的影卫，而她在影部慢慢熬了下来，经历许多事情，拿男女情*事当笑话看，也跟甘峻有过亲密的时刻，被甘峻按着肩膀质问的时候，她轻佻的抚摸男人的脸颊，隔着一层肌肤，她听得到甘峻胸膛里密集的心跳。
而她，心如死灰。
姚娘踩在纷纷扬扬的大雪里往回走的时候，不无悲凉的想到，这么些年，大长公主到底还是错算了她。
以为甘峻仍是她心底的执念，却不知她早已不是十七岁的姚娘。
大雪纷纷扬扬，姚娘在快要出府的时候被一名中年妇人拦住。
“姚娘。”那妇人撑着一把油纸伞，提着灯笼，拦住了她。
“芸娘。”姚娘站在三步开外。
有时候她都觉得大长公主府就像个照妖镜，每来一次，她就显露一次原形。
来的多了，伤元气。
“姚娘，你得帮帮大长公主。”芸娘说：“主子当初离开禁骑司的时候没有带着你，实在是影部无人接手，实则主子早就为你计划好了未来。”
姚娘心想：就像影部这些年安插进各藩王或者重臣府邸的棋子一样，我也只不过是大长公主在离开禁骑司之后埋下的一枚棋子而已。
因为甘峻对她仍有情。
大长公主并不准备放弃禁骑司，所以才在表面上配合陛下想要裁撤禁骑司的想法，顺着陛下的意思回府养病，顺手把凰字部扔给不明所以的元姝。
外间都传言大长公主与皇帝陛下姐弟情深，但这一刻姚娘心里却升起怀疑的阴云：这对姐弟当真如外间传言一般互相信任毫无猜忌吗？
芸娘与她一同来到大长公主身边侍候，既学不了春娘学会刑讯的一切残忍手段，容貌也寻常，进不了影部当细作，这些年反而留在大长公主身边踏踏实实侍候着大长公主，还顺便嫁给了大公主府的管事，成亲生子，日子过的安安稳稳。
她的丈夫及儿女皆是大长公主府的奴才。
姚娘伸出保养得宜的纤纤玉指，丹蔻艳绝，她笑：“像不像雪夜出没的女鬼？”接数片雪花，雪花触掌即融，不断落在她的掌心，却很快又化了，掌心里一片水渍。
芸娘：“你跟春娘是我们几个里容貌最出挑的，也最聪明，当知道离开主子，我们什么也不是。”
“谁说不是呢？”姚娘抖落掌心的水渍：“很多年前我就知道，我们的前程生死只在主子一念之间。”是时候该变一变了。
离了大长公主，一路从前厅往外走，她就好像离了照妖镜的妖怪，一件件披好自己这些年修炼好的皮，踩着积雪往外走的时候，芸娘听到她的轻笑声：“姐姐早些回去看小孙子吧，难道你还怕我不帮着主子吗？”
芸娘上个月刚得了个大胖孙子，姚娘还捎了个长命锁过来。
积雪渐深，姚娘走的深一脚浅一脚，长长的披风几乎要拖过地面，从背后看像个孤注一掷的赌徒，因为知道自己手里的筹码少的可怜，再也没有翻本的可能，索
性押上这一生，痛痛快快赌一回。
*****
有着赌徒心理的并非姚娘一个。
唐瑛站在小院廊下，面对着黑沉沉的夜，也生出此感。
她还没能接触到禁骑司真正的核心，只是在外围打转。
“大哥，今日红香来通知我，已经通过了影部的试练。”
张青站在她身后的阴影里，房间里没有点蜡烛，从外面看倒好像唐瑛在自言自语。
“小姐，你真的决定要进影部？”他从前不知道影部，但是自从唐瑛知道了影部的存在，外加姚娘与傅琛等人的只言片语，两人已经基本猜出了影部所做之事。
“我一直很好奇禁骑司搜集情报的能力，据说大臣夜间与姬妾调笑之语都能传进陛下耳朵，他们必然有不少出色的细作。可是春娘的内狱专审女犯，而凤字部对外缉查百官不法之事，那么谁来搜集情报呢？”
她低低说：“我现在知道了，原来是影部。”
张青张口，想要阻止她：“可是小姐，你不是也说姚娘跟她手底下的女子应该走的都是内宅的路子吗你不能……”
唐瑛说：“大哥，我最近仍旧时常梦到爹爹跟哥哥，还是睡不安稳。入冬了，你明儿买些纸钱去城外烧了，该给他们添冬衣了。”
张青阻止的话再也说不出口。
他鼻端又闻到了浓重的血腥味，跟城破那日一模一样，连冷冽纯净的雪都没办法覆盖的血腥味。
“小姐不去吗？”
唐瑛闭上眼睛，靠着冰凉的柱子：“不了，我没脸见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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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之后，傅指挥使出门去禁骑司，却发现唐瑛穿着黑色的窄袖公服，牵着马儿跟熊豫一起从马厩方向过来了。
见惯了她这些日子黑不溜秋的乞丐模样，忽然打扮整齐，踩着雪后日出冒出的万丈霞光，傅琛都觉得眼前的人漂亮的让人眼晕。
明明她也没涂脂抹粉，依旧是素着一张小脸。
果然还是对比的原因。
傅琛忽然能理解那些京郊大营里操练三个月休假的武将们饥不择食的行为了。
“今日不去讨饭了？”
“不务正业的久了，偶尔也要务一回正业嘛。”唐瑛笑嘻嘻翻身上马：“姚娘昨日就召我，说不定今日去会狠挨一顿揍，大人得闲了一定要来救我啊。”
傅琛心想：你个小没良心的，待你再好有什么用？
傅大人很高冷：“看情况吧。”好像跟昨晚黑天半夜找借口抱人家小姑娘的青年不是同一个人。
唐瑛觉得，傅大人还是夜晚的时候比较可爱一点。
虽然……还有那么一点危险。
姚娘听说唐瑛答应了进影部，好像早在意料之中。明明是她追着喊着戏弄唐瑛，等到唐瑛真正答应了，她神色却又正经许多：“你可想好了？真的要跟着我？”
唐瑛倒显的有几分油嘴滑舌：“只要姚姑姑别嫌弃我是个烧火丫头，肯收留我就行。”
红香没想到她昨日还在街头给自己摆架子，说是玩够一个月再来，睡了一夜就改了主意，心里唾弃她出尔反尔，倒更是瞧不起她，又觉得姚娘有眼无珠，居然看重这样的人，不痛快极了。
晚玉倒是还记着唐瑛数日之前重挫刘重等人之事，拍手笑道：“这下子姑姑可算添了一员大将，往后谁再惹姑姑不痛快，让小瑛去揍。”颇有种“关门放张瑛”的架势。
唐瑛：“……”突然发现自己任重而道远，此后约架大概不会少。
“刘大人他们还好吧？”她问的有点心虚。
晚玉咯咯直笑：“能好得了吗？傅大人说他们近来懈怠了，最近凤字部那帮人都快被练趴下了，各个练的灰头土脸。”
唐瑛：“我真不是故意的。”
红香：“谁信！”
唐瑛进入影部的事情已成板上钉钉，姚娘似乎又恢复了她一贯的漫不经心，还不着调的说：“男人们碰上高兴的事儿都要逛青*楼找乐子，可惜今儿的好日子，收个徒弟也没地儿找乐子去。”
唐瑛：“……”
说是徒弟，既没拜师礼也没改称呼。
姚娘说那样忒俗，她最讨厌那些捆绑的名目，比如父亲打儿子，师父打徒弟：“我就那么凑和一说，你就凑和一听，千万别当真。”
晚玉直笑：“姚姑姑每年都说收徒弟，说起来影部她手把手带出来的都算是她的徒弟，可也没见谁给她行过拜师礼，她也特别讨厌别人叫师父，说是平白老了一辈，跟别人爹娘似的，搞不好还得管东管西。”
唐瑛甜甜一笑：“能碰上姑姑这么豁达的人，叫不叫师父又有什么打紧？反正往后顶要紧是跟着姑姑学本事就好。”

第四十九章
嘉正十三年冬天，初雪还未融尽，四皇子元鉴伤愈之后入刑部行走，正式踏进了朝堂政治的漩涡。
他初入刑部，众官员观望者居多。
不同于别的皇子六部行走，名为学习实则总带着皇子的骄矜，难脱居高临下之态。但四皇子似乎对刑部每位微末官员都毫无轻慢之意，虚心请教，多学多听少言，犹如初进刑部的新进小吏，很快便博得了不少官员的好感。
容嫔在宫里见到儿子，抚摸着他额头的伤疤新长出来的粉色的肉，心疼万分，不由双泪如珠：“母亲哪里用得着你去跟人争抢拼命？万一你出了意外，让母亲怎么活？”
他是她在深宫里的唯一指望与期盼。
她生性恬静，与世无争，若不是祖上获罪，也不必入宫做了浣衣奴，早与良人岁月静好，儿女成行。
世事无常。
晋升嫔位之后，紧跟着换了宫室，连侍候的人也骤然多了数倍，也不知道南齐帝是因为元鉴在朝堂之上着实可怜，动了恻隐之心，还是想起了容嫔年轻时候的美貌，还来容嫔处坐过两回。
头一回坐了半个时辰，喝了容嫔亲手泡的一壶花茶，还吃了她亲手做的点心，他那被御膳厨房极尽讨好的舌头竟然觉得意犹未尽，眼前的女子眉目楚楚，虽无二八佳人的鲜妍明媚，却如恬淡静雅的山水画，令人不觉间驻足。
后一回留的更久，还尝到了容嫔亲手做的一桌菜，而且南齐帝颇为丢人的没敢告诉侍候的内宦，他不小心……吃撑了。
吃饭的时候，容嫔既不曾替他挟菜也不曾追问他吃的合口与否，而是沉默的扒自己的饭，让南齐皇帝生出“小妾如同饭搭子”的错觉，他既没有费心思考政事，亦没有歌舞美酒佐餐，只是专注进食，连旁边侍候的王振都惊呆了——这可大大超出了陛下往日的食量。
到了晚间掌灯阅奏折，王振见南齐皇帝坐卧不宁，默默端上一杯消食茶，主仆尴尬的互视了一眼，仿佛有了心照不宣的秘密。
南齐皇帝：“……”
王振：“……”
不过一月未见，元鉴好像脱去了幼稚的一层皮，像模像样的披起了不甚成熟的成年人的壳子，就连安慰都透着成熟稳重的调子：“母亲别哭，都会好起来的。”
容嫔哭的更厉害了。
他从小每遭受不公，容嫔必教导他忍。
打碎牙齿和血吞，除了死忍，别无他途。
然而张二哥让他学到了不同的处理方式，却也与容嫔从小到大的教导相悖，他再也不是六七岁的小儿，挨打之后红着眼眶质问母亲：“你为什么不跟她们吵？”
那时候容嫔就抚摸着他的脑袋默默流泪。
今时不同往日，做母亲的晋位之后原本有一腔经验想要交付给儿子，却因为自己新搬了宫室，不但要熟悉新赐的宫人，又接连两次迎驾，还要应付宫中因她地位有变而新生出来的人际关系，多年平静如水的生活被彻底打乱，容嫔满心烦乱之下竟然哭完给忘了，再也没揪着他教导“凡事忍让”的人生哲理，轻易便放了元鉴出宫。
元鉴早做好了要被母亲念足一个时辰的心理准备，结果却落了空，出宫之后还空出不少时间，满目茫然之下既不想应三皇子之邀去他府里喝酒，更不想回刑部看陈年案的卷宗，犹豫之下总算想起一个地方：“去晏月楼？”
小路子小心问：“殿下约了人？”总感觉殿下心情不是很好。
元鉴：“去看张二哥。”
张二哥有时候会半夜爬墙来他府里，距他养伤及入刑部，扳着指头数也就四五回，问及她平日忙些什么，她总是答的理直气壮：“忙着讨饭。”
元鉴每次都想说：二哥你别讨饭了，我养你吧。
但每次都被她视讨饭为毕生职业的神圣模样给吓到了，总觉得这个提议有点小瞧了张二哥。
张二哥给他的感觉可是每时每刻都生龙活虎，走到哪都能混的如鱼得水的人。
四皇子的马车到了晏月楼旁边的巷子里，没意外撞上十几个人正围着一个人打斗，彼时天色已暗，临街的店铺都挑起了灯笼，借着巷口的一点灯光，他看到利器闪着寒光，当时就惊的手足俱凉。
被围在当间的人身手极为矫健，出手狠辣利索，转眼间地上已经躺倒了一半的人，有的还能听到响动，有的一动不动躺着，也不知是死是活。
小路子吓的扒拉着车窗就要将元鉴拖进来：“殿下，咱们赶紧走吧。或者找巡街的衙差？”
元鉴拦住了他：“再看看。”
一刻钟之后，张二哥拄着她的打狗棒，提着要饭的破碗从巷子里走了出来，身后是倒了一地的人。
她才出巷子口，身上还有不少血迹，就被一辆拦住：“上来。”
元鉴撩起帘子露出半张脸，唐瑛呲牙一笑，攀着车辕就跳了上来，马车很快绝尘而去，巷子里挣扎着爬起来的人艰难的出来之后，连她的半个人影都不见，唯有路人惊讶的眼神。
“受伤了没？”元鉴递过自己的帕子，“我瞧着那些人不像乞丐，二哥得罪了什么人吗？”
唐瑛用一种“这孩子是不是傻”的眼神盯着他看，元鉴脑子总算转了过来，震惊道：“……是大长公主？”
大长公主府里护卫不少，追踪个乞丐轻而易举，她向姚娘求助，可不是指望着姚娘出手惩治小乞丐，而是想要通过姚娘联络甘峻，知道宫里皇帝真实的意图。
对付个小乞丐，她自己的人手就足够了。
唐瑛自从入了影部，先是去了影部训练的几处秘密基地，分别居京城四个方位的大宅子。那四座宅子表面上看是普通富户商贾，平日还有不少货物与伙计进进出出，实则却是影部的产业。宅子里各有地宫，还有专事教导影部成员学习细作的各种技能。
新进人员唐瑛每日抽出半日功夫去训练，下半日以社会实践为名，在外面仍旧做她的乞丐头子。
姚娘对此十分不满：“你就不能老实呆着？”
唐瑛：“我惹恼了大长公主，她必然有后招对付我，我总要当铒，让她有机会发泄怒火，不然年纪大了的女人，万一气出毛病咋办？”
姚娘笑倒在她肩头：“小没良心的，你还操心大长公主的身体安康啊？”
“当然。”唐瑛真心祝福：“我希望皇室成员都健康长寿。”好让她慢慢查出白城之事背后的主使之人。
两人相处日久，唐瑛不过是在试探姚娘对于旧主的态度而已，发现姚娘平日懒洋洋的样子，无论提起谁都不甚在意，连她对大长公主不够恭敬也没什么表示，更是揣测这主仆之间是否有裂痕。
“别猜老娘的心思了。”姚娘踹了她一脚：“赶紧滚去讨饭吧小乞丐。”没想到唐瑛身手敏捷，竟然躲了过去，笑着去换衣服。
此刻与元鉴同乘一辆马车，她笑道：“难道殿下以为大长公主执掌凰字部多年，还是什么善男信女吗？被人骂的差点吐血，独生子也被押入大牢，还能坐在佛前念一卷经就宽大为怀，原谅我这个冒犯了她的乞丐？”
大长公主不但不是宽大为怀的人，还特别睚眦必报，自从桓延波被下狱之后，这已经是唐瑛遇上的第四波要结果她性命的人了，搞的她现在连傅府都不敢回，每天半夜抓墙去看傅英俊跟腾云，两马儿似乎都对她格外不满，每次都拿鼻孔喷她，而且还比着喷。
唐瑛也很无奈啊。
“可是……可是她再恨你，也不该下杀手啊。”他看到了围攻的那些人都带着兵器，如果不是二哥身手了得，恐怕早就被杀死了。
唐瑛笑的前仰后合：“四殿下，有时候我都觉得你不太像皇室中人。你到底是怎么长成这副慈悲心肠的？”她本来准备揉一把元鉴的脑袋，可是发现他今日戴着金冠，衣料之上花纹繁复，华贵雍容，伸出的脏黑的手停在他额头上方，竟然下不去手。
元鉴瞪着一双眼睛，眼神干净而纯良，让人莫名想起小动物的眼睛。
唐瑛曲起手指，在他额头弹了两下：“少年，多长点心眼吧。”她掀起车帘，发现已经离开晏月楼很远了，提着打狗棍纵身跃下正在疾行的马车，吓的元鉴忙喊停车。
他紧跟着探头去看，但见唐瑛在地上打了个滚儿，向他笑着招招手，“照顾好自己，出入小心些！”很快就消失在了黑夜里。
小路子咂舌：“张二爷可真厉害。”
元鉴本来还想带她回去察看伤势，他发现她的腿上有血渗出来。
她因维护自己而得罪了大长公主，被大长公主派人追杀，却对他毫无怨言，相反还担心他的出入安全。
“去刑部。”元鉴原本准备回府的，又改了主意。
小路子苦着脸劝他：“殿下，你已经好些日子都泡在刑部了，咱们能别把刑部当家吗？”

第五十章
傅琛已经有好些日子没跟唐瑛打过照面了，昨夜从宫里传出来的一个消息搅的他坐卧不宁。
自从初雪那夜两人分开，他早晚都没在府里见到过唐瑛，有时候去看腾云跟傅英俊，发现这两匹马儿似乎都被照顾的很好，但唐瑛就跟隐形高手一般，再也没出现在他面前。
费文海的厨艺还在不断进步，他好像忽然之间被人点化开窍，早晚都能吃到经心合口的饭菜，有天半夜他从禁骑司回来，喝着热腾腾的牛肉汤，还夸了两句：“费叔现在炖的汤味道越来越香浓了。”
“还不是瑛子，炖汤的料都是她开给我的。”费文海笑呵呵的搓搓油手，提起唐瑛就好像提起自家侄女一般亲近。
傅琛静默了一刻：“她不是好几日没回府吗？”
费文海笑道：“大人每日忙于公事，见不到瑛子也正常。她每日都回来的，喂完了傅英俊，就来厨房找点吃的。”只是大部分时间都在白天，正逢傅琛出门。
傅琛端着碗的指节泛白，什么也没说，就让费文海下去了。
他猜测唐瑛在刻意躲避与他碰面。
但是……凭什么？
仅凭他展露出来的亲近之意，她跟兔子似的一蹦三尺高，然后就藏的没影了？
能从白城的尸山血海里杀出一条路，敢拦着山匪打劫，能在禁骑司揍刘重等人，还敢在朝堂上与大长公主舌战，难道就不敢面对他了？
傅琛心道：唐大小姐的胆量，好像不止于此吧？
他亲自去找姚娘，问及唐瑛去处，姚娘笑的得意：“这丫头不是住在你府上吗？怎么她没告诉你？”她近来心愿得偿，瞧傅琛也顺眼了几分：“她如今已经归我门下，成了影部一员，等她出师之后说不定你们还能一起合作呢。”
傅琛的眉目顿时凝霜带寒：“姚姑姑，你可知她是何人？就敢随便收归影部？”
“诶诶小子，你当姑姑是傻子不成？我自然知道她是何人。”
傅琛：“姑姑当真知道？”
姚娘：“当然。她早就告诉我了。”
傅琛的一颗心提了起来。
“她不就是白城唐尧帐下偏将唐舒的女儿唐瑛吗？”
傅琛：“……”这个小骗子！
如果不是唐尧的坐骑腾云，他也不敢确定她的身份。
“那她……为何要化名张瑛，可告诉过你？”傅琛试探的问。
姚娘叹气：“还能为着什么？她说白城城破的时候，她遭受了些不好的事情。当时还有旁人知道此事，就让旁人当她早就死了，这才隐姓埋名。”身份不过是外在的一层皮，要紧的是人聪明机灵好用，而她正好符合这一点。
傅琛的心拧成了一团，思考小骗子这话里有几分真实性，难得放软了语气求姚娘：“姚姑姑，你能不能把她从影部赶出来？其实她的性子不适合在影部。你若有什么要求，我一定替你办到。”
姚娘“咯咯”直笑：“傅小子，你当姑姑是什么人？”她作势去摸傅琛英俊的脸庞：“姑姑我啊，平生最爱长的好看的少年郎，你说我想要什么？”
傅指挥使面不改色：“甘峻。”
姚娘悻悻收回了手：“我跟他又没什么。”
**********
唐瑛一剑刺入对面男子的腹部，热血溅上手背，男子跪在了她面前，抱着腹部犹不敢信。在他身后是一地七零八落的尸体。
对面的小乞丐半个袖子都几乎被削去，以肘关节为界限，黑白分明。
他喃喃：“……原来你并不是真的乞丐。”
大长公主府先后派出六队人马，都折在了小乞丐的手上。
她以京城为迷宫，不断引诱消耗着大长公主府侍卫的人手。
唐瑛抽出匕首，拖着受伤的腿一步步走近男子，清澈的眸子里杀气鼎沸，声音却比这初冬的夜还要寒凉：“本来还想留你半条命给大长公主捎句话，但你既然知道了，我就不能留你了，对不住了兄弟！”
匕首的寒光闪过男子的咽喉，他死不瞑目。
唐瑛靠在墙边休息了片刻，抽出男子腹部的长剑，挨个在公主府侍卫们身上补了一剑，免得哪个没死透。
她做这一切的时候，冷静的好像石像，全无半丝烟火人气。
傅府的大门口的灯笼挂的很高，照亮了一方天地。
唐瑛拄着棍子提着破碗挪近了，半个身子还埋在阴影里就脱力了，一屁股坐在门口的石阶上。
身后的大门吱扭一声打开，高大的男子一脚跨出大门，几步就到了她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她。
一言不发。
唐瑛仰起一张窄瘦的小脸，她好像最近又瘦了，撑起无谓的笑脸，同他耍嘴皮子：“……我要饭回来了。”
傅琛憋着一口气等了半夜，总算将人堵在了门口，皱着眉头打量她这一身的狼狈，她那身乞丐装明天就不能穿了，前后好几处划拉开来，身上血迹斑斑，得亏是黑天半夜，也没遇上巡夜的人，否则被抓进牢里先打个半死。
“起来。”男人伸出手，五指修长，骨肉均匀，拇指上还套着个作工良好的玉扳指。
“夜色正好，我还想坐着赏景纳凉……”她后半截话还含在嗓子眼里，就被男人弯腰抱了起来，整个人凌空落进了男人宽阔温暖的怀里：“你不就是耍赖想让我抱吗？”
唐瑛双掌欲推开男人靠的太近的胸膛：“大人的理解能力还真是……别出心裁。”然而男人抱的太紧，除非她不顾腿伤跳下去。
“老实一点，不然把你扔进荷花池里。”傅琛抱起来的时候，手心触到了濡湿的血迹，心里的猜测落到了实处，她果然腿上受了伤，大约力气耗尽，实在走不动了，才坐在门口歇息。不然以她的跳脱，多半爬墙。
“大人平日都是这么不拘小节吗？”这是唐瑛被他不由分说第二次抱，她心里不自在，愈发要在嘴上东拉西扯，以打消这种尴尬。
可惜傅大人似乎不准备如她所愿，居然还认真回答她这个问题：“从来不。”男人的视线与她相触，似乎要深深瞧进她心里去：“遇上你以后，才开始不拘小节。”
唐瑛茫然的想：我这是哪里露出了浪荡的一面，才让傅大人误以为我是毫无男女大防的人吗？
她反省之际，身高腿长的傅大人已经把她抱进了前院，又穿庭过廊，直接将人抱进了自己的卧室。
唐瑛挤出个艰难的笑意：“大人，大半夜的登堂入室，似乎不太好吧？”她这次是真的搞不清傅大人的意图了，想要挣扎着从他怀里跳下来。
听说过潜规则，况且影部的女细作玩各种角色扮演，从风姿绰约的青楼女子到温柔解语可书房添香床头妩媚的小妾，小家碧玉或者落魄的大家闺秀……各型各款都有，端看要面对的客户群。
她低头看看自己这一身又是血又是泥的乞丐装，总觉得傅大人不至于如此重口。
傅琛懒的理会她的逞强，将人放在凳子上之后就匆匆出去了，很快安山跟安茂兄弟俩就提着热水进来了，一桶接一桶倒进了屋内屏风后面的大木桶里，垂头出去了，眼珠子都没敢胡乱瞟。
无关人等全都走了，傅琛重新进来，阖上了房门，语气平淡就好像请她吃饭一般，说的却是另外一件事情：“你自己脱还是我帮你脱？”
唐瑛紧捂胸口，瞪大了晶亮的双眼：“大人，我以为你没那么禽兽的！”她对自己目前的形象还是心里有数的。
今晚头一次，傅琛低笑出声。
他长腿几步就跨到了她面前，弯腰与她双目直视，好像很满意此刻的效果：“那你最近几日躲我做什么？”
“我哪有躲你？”唐瑛吃吃笑了，并且学着姚娘的模样，作势要抚傅琛的脸——影部同僚疯狂吐槽，傅大人长了一张让人垂涎的脸，却清心寡欲的好像和尚，连片衣角都不肯让女施主们沾到，好像唯其如此，才不会玷污他心里供奉的佛祖。
她预想之中傅大人理应后退三步，躲开她的触碰，没想到谣言有误，傅大人竟然趋前一步，等于是把脸凑到了她手心里，男人温热的脸庞落到她手心里，倒吓的唐瑛朝后退去，忘了自己还坐在凳子上，差点从凳子上摔下去。
“你你你……”唐瑛被人揽着腰重新扶正坐好在椅子上，简直不知道是该指责傅琛给自己找借口，她在脑海里迅速翻捡出良家妇女受到侮辱的面具戴上来，率先倒打一耙，控诉傅大人的不检点：“大人你怎么能这样呢？”
“我哪样？不是你想摸吗？怕你腿脚不方便，我特意靠近一点。”
唐瑛真是服气了——若论脸皮的厚度，她跟傅大人还是有差距的。
“大人还真是善解人意，属下谢谢大人厚爱了！”
她扶着桌子站了起来，往屏风后面走，没有什么东西能抵抗冬夜里泡个热水澡的欲*望，她今日又累又困，只想泡个热水澡处理完伤口，把自己埋进暖暖的被窝。
傅琛原本以为她还会推拒或者请他出去，没想到这人居然半点都不担心的转去了屏风后面，他隔着屏风说：“里面的那一套衣服是我新做还未上过身的。”
隔着屏风听到她衣服落地的声音，还有含含糊糊的应了一声“知道了”，还有撩水的声音，他忽然觉得房间里有点热，好像木桶里的热气透过屏风直扑到他脸上，潮呼呼的闷。
抱她回房的时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等她洗干净好处理伤口，可是直等把人抱进来，听着她在屏风后面洗澡的声音，他心里不免又涌上了无数繁杂的念头，竟让他感觉呼吸都有点困难，直接拉开房门去院子里吹风。
安山与安茂两兄弟正站在院子里聊八卦，压低了声音探讨主子的私人生活：“大人居然肯让别人用他的浴桶……还抱回房，你说是什么关系？”
这还用说吗？
当哥的还是要适当展示自己的威严：“你可别胡说。”然后互相对视，兄弟俩齐齐发出低低的笑声，不防回头差点被吓跪。
——五步开外，被议论的傅大人正黑着脸杵在那里，也不知道听到了多少。
安山：“……”
安茂：“……”
大人您倒是弄出点声响啊？
唐瑛小心避开伤口，舒舒服服洗了个热水澡，露出了本来的面目，还因为泡过热水澡的原因，白皙的脸蛋上多了一点血色，她侧头拿布巾子吸头发上的水，看起来总算有点闺秀的样子了。
不过谈论的话题却与闺秀无关。
“姚姑姑不是大长公主府里出来的人吗？我怎么觉得她跟大长公主不对付。”
傅琛从再次踏进自己的卧房，就觉得哪哪都不对。
他目光看似随意实则蓄谋已久在她身上偷扫了好几次，只觉得洗干净的唐大小姐果然如姚娘所说，是个可造之才，想扮楚楚可怜问题，娇俏可人她应该也能做到，大家闺秀似乎也没什么难度……让人简直不知道该如何相待。
“你从哪感觉到的？”为了分散自己的注视力，免得视线不由自主就往她身上瞟，傅琛努力摆正态度，想要找回在禁骑司谈公事的疏淡冷漠，可是都宣布失败。
他怀疑唐大小姐今晚在洗澡水里丢了影部的勾魂香，才令他频频失神。
唐瑛已经在屏风后面处理了自己的伤口，傅大人想的很周到，药箱里细白布止血的药粉一应俱全，就放在旁边的架子上。
她本来也不准备把傅琛拖进来的，只是想着他在禁骑司年头够久，顺便打听点有用的消息而已：“大长公主府里最近没少派人找我的麻烦，姚姑姑可是让我痛下杀手，不必客气的。”
想来她揍刘重等人之事被旁人告诉了姚姑姑，故而她才拿大长公主府里的人试炼她，顺便……暗底里消耗大长公主的人手。
傅琛恍然大悟：“你这一身的伤都是大长公主府里的人弄的？”
他早该想到了，大长公主不会轻易罢休，只听说她最近到处找人为桓延波求情，还以为无暇对付唐瑛，总要为独生子的事情奔忙完毕，才有功夫收拾唐瑛。
“都伤到哪了？你腿伤的严重不？”傅琛关切的蹲下来，伸都伸出去要掀她的袍角了，又尴尬的缩了回去，低声问：“方便给我瞧吗？”
唐瑛无所谓：“都已经包起来了，其实也不严重，休息几日就好了。”
傅琛略一皱眉就想明白了：“你最近神出鬼没，难道真的不是在刻意躲避我，而是被大长公主府里的人追杀？”
“不然呢？”唐瑛忽抬头，琉璃般通透的眸子里透着笑意：“大人又不是吃人的老虎，躲你做什么？我只是不想把麻烦带到府里来。”
其实不然。
她刻意笑着，又心虚的扭过头，生怕被傅琛瞧出端倪。
傅琛却相信了她的话，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又虚虚一指她的鼻子：“你个骗子！骗姚姑姑说自己是唐舒的女儿。也亏得姚姑姑没准备彻查你的身份。”
唐瑛垂头，耐心用布巾子一点点擦干头发：“白城户籍文档都在战火中被焚烧，很多人都没了，想要查清楚一个人可不容易，姚姑姑若是不放心我，就慢慢查吧。我总感觉她拿我对付大长公主，不过我也恰巧讨厌大长公主的霸道狠毒，我跟姚姑姑算是一拍即合，各取所需。”
“姚姑姑应该对大长公主不满已久。”傅琛被她的聪慧给惊到：“你倒是感觉敏锐，听说当年姚姑姑在成亲之前被大长公主派去执行任务，回来就毁了婚约，应该是执行任务的时候出了事情，这些都是禁骑司上一辈的隐秘，许多人不知道，不过我倒是一直猜测姚姑姑因为此事而对大长公主心生恨意，趁着大长公主派人追击你，恰好让你剪除大长公主的羽翼，就算不能伤筋动骨，也能消磨大长公主的人手。”
“哦哦——”唐瑛没想到还隐藏着这么一段陈年往事，挖到了她想要知道的事情，心情也不由的好起来：“既然如此，那我就放心了。”她扶着桌子站起来：“多谢大人，天色太晚，就不打扰大人休息了。”
她走到门口，身上被搭上一件厚厚的大氅，底边都拖到了地上，披的人却毫不心疼：“小心着凉。”
她推开门，呼吸到外面冰凉的空气，好像一下子从温暖的梦境被打入了寒冷的现实，被傅大人细致的行为软化的心肠又硬了起来，她说：“大人，以后……不要对我照顾的太周到。”
温柔乡是英雄冢，她现在懂了。
得到的温暖太多，只会软化她的意志，让她有时候想要忍不住懈怠起来。
骨子里，谁人不贪恋温暖？
身后的男人轻笑着回答她：“听说二皇子带着唐家忠烈遗孤回京，一路之上悉心照顾，昨天还入宫求皇上赐婚了！”
唐瑛猛然转身：“赐婚？”
傅琛：“对，求圣上赐他与唐尧之女结百年之好。”
从消息传到他耳朵里的那一刻，他就满心烦躁，无处发泄。
“他疯了吗？”如果二皇子在她面前，唐瑛说不定会劈头盖脸骂他一顿。
傅琛心道：二皇子疯没疯他不知道，但他觉得自己疯了！

第五十一章
二皇子向陛下请旨赐婚的消息在府里传开之后， 阿莲所过之处， 到处都是殷勤的笑脸。
她提着厨房刚熬好的燕窝匆匆往风荷院赶， 迎面遇上的婆子跟丫环有好几个都想要跟她抢手里的食盒：“怎好劳动姑娘做这等粗活，不如我替姑娘拿着？”
以前二皇子府的奴仆也不敢怠慢轻视她们， 但客居跟未来女主人的待遇显然还是有着明显的差别。
阿莲进入风荷院， 几个粗使丫环面带喜意迎了上来，洋溢的喜意的脸庞， 显然是庆幸自己跟对了主子， 原本以为暂时服侍客居的唐家小姐，没想到一跃而升为未来王妃院里的人，纵然是粗使丫头， 走出去也足够风光。
“阿莲姐姐，跑腿的事儿让我们来就好， 你侍候唐小姐也够累的， 有空就多歇歇。”
“叫错了， 该叫王妃了。”
阿莲拿出大丫环的款儿，矜持道：“没影的事儿， 你们可别瞎叫，回头让姑娘听到不好。”实则心里不知道多得意。
众丫环喜气盈盈：“消息是从殿下书房侍候的人嘴里传出来的， 还能有假？”
阿莲应付了一众缠上来巴结的丫环， 推开房门绕过屏风， 一直走到里间卧室里， 唐莺正坐在窗前的绣凳上绣花， 见到她进来， 扬着绣绷很是苦恼：“阿莲你看，我总觉得自己绣的这个麒麟不好看，跟殿下府里的绣娘没法比，就算是我送出去了，二殿下恐怕也没法戴出去见人。”
她本来想要给二皇子绣个麒麟荷包，但是绘了图样子试着绣，这已经是五个里面绣的最好看的了，却依旧不及元阆身上的绣工精湛，明眼人一瞧便知。
二皇子府上的绣娘是宫里出来的，由皇贵妃亲自选派，在京城也是顶尖的绣娘，身在边城自小只是跟着家里的奶娘学做绣活的唐莺自然是没法比的。
阿莲语气轻快，替她出主意：“……要不让府里的绣娘绣好了，姑娘来缝荷包就好？”打趣道：“反正总是你一片心意，殿下喜欢姑娘，就算是姑娘不送荷包给殿下，殿下见到姑娘也很高兴。”
二皇子每次过来都是嘘寒问暖，似乎恨不得把唐莺捧在手心里，显然是极喜欢她。
唐莺面露羞怯之意，两颊浮起飞红：“阿莲，休得胡说！连你也要来取笑我吗？”
阿莲从食盒里拿出燕窝粥，去面盆里拧了巾子递给她：“我说的是大实话，姑娘该赏奴婢才对。”
“该打！”唐莺娇笑：“赏你一巴掌可好？”作势要打她。
“奴婢错了！奴婢错了还不行吗？”
主仆俩正打闹玩笑，外间有丫环的声音响起：“阿莲姐姐，殿下派身边的冯奎来给姑娘送东西。”
唐莺拖长了调子：“你的冯二哥过来了，还不快去。”
阿莲脸蛋红红，似有恼意：“明明是殿下派人给姑娘送东西来了，姑娘还编排我。”
她脚步轻快，带着几分雀跃出门去看，冯奎提着一个很大的食盒正站在院子里。
冯奎是二皇子身边的贴身侍卫，五官端正，浓眉大眼，十九岁的少年郎身姿挺拔，见到阿莲先露出喜悦的笑意，快步迎了上来：“阿莲，这是殿下今日去宫里见娘娘，特意跟娘娘讨要的点心，命我送了过来给唐姑娘。”
阿莲矮身一福：“我替你们姑娘谢谢殿下。”她叫个丫头过来提着：“燕子，提到茶房里去，一会等姑娘吃完燕窝，下午用茶点的时候一起端上来。”
燕子过来从冯奎手里接过食盒。
冯奎手里空了下来，眼神往院门外溜，小声问：“我要走啦，你不送送我吗？”
阿莲“啐”了他一口，面颊飞红：“你要走便走，问我作甚。”很有些小姑娘的娇羞。
她跟冯奎相识于白城，回京的路上也多亏了处处有冯奎照应，进了二皇子府更是少不了冯奎的关照。
回京之后，冯奎三不五时便上街买些小东西送她，还主动向她提起家中之事，父母与长兄在京郊替殿下守着御赐的庄子，家里去年刚刚娶了嫂嫂，日子过的很是富裕，每次他休假回乡下，总要被家里人念叨娶媳妇。
冯奎磨磨蹭蹭，一步三回头，眼巴巴看着她。
阿莲满面飞红跟了上来，两人出得风荷院，冯奎便一把握住了阿莲的手腕，拖着她躲过府里的丫环婆子，一头钻进了后院的假山石洞中，抱着她便要往上亲。
“冯二哥，你——”
“叫我二郎。”冯奎往她手里塞了个东西，阿莲摸到硬硬的钗头还是热的，想来一路被冯奎揣在怀里，染上了他的体温，她心里亦是暖意融融，低低唤了声“二郎”，便被冯奎搂在怀里亲。
忽听得外面有人语喧哗，也不知道是哪个院里的几个丫环结伴路过，直吓的阿莲躲在冯奎怀里，一动不敢动。
直等外面的说话声远去，阿莲狠捶了他坚实的胸口几下：“大白天的你……”
冯奎在她耳边低语：“那晚上你过来好不好？好阿莲，我可是拿了两个月的例银打了根金钗给你，算是把咱们的事情定下来。反正你已经是我的人了，上次……我回去高兴的半宿没睡着，天天想你。”
“可是咱俩还没成亲……”上次是冯奎喝酒来找她，正逢半夜，被他按在山石洞中得了手，回去之后她担心了半宿，一怕被人知道，二怕冯奎吃了不认，没想到接下来的半个月里冯奎跑的更勤了，还一再提起成亲之事，让阿莲渐渐放下心来。
“怕什么？等殿下的亲事定了，你家主子跟殿下成亲，就轮到咱们俩啦。我已经跟殿下说过了，到时候我一定风风光光的娶你！”男人磨缠起来没个完，阿莲禁不住他的苦苦央求，应了下来。
两个人依依不舍的分开，阿莲一头往回走，一头拿出金钗细细看，不住摩挲，心里透着说不出的甜意。
冯奎回到前院，径自去了二皇子的书房。
“怎么样？”
冯奎面色平静冷漠，恭敬的站着回话：“鱼儿已经上钩，属下今晚想办法吓吓她，看看能不能让她吐露实话。”
元阆面上浮起奇异的笑容：“离万寿节只有一个月了，本来还想着等万寿节之后再请父皇赐婚，可是……本王等不了了！”他轻轻抚摸画中身着嫁衣的少女脸庞：“前几日遇上傅琛，本王想要过府探望，他可是再三阻拦本王，这小子最好不要动什么歪心思……”
冯奎静静站着。
良久之后，元阆好像才想起来房里还杵着另外一个人，抬头问道：“还有事？”
“回禀殿下，自从殿上争执之后，大长公主府已经先后派出去好几拨人去追杀那个小乞丐，不过那个乞丐好像身手不错，先后几次都逃脱了。”
“都逃脱了？”元阆有了点兴趣：“这个张二身手倒是不错，派个人去查查，要是能笼络到府里来就更好了。”
冯奎领命而去。
书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元阆低头专注的盯着眼前的画像，喃喃自语：“等到赐婚圣旨下来，腾云也该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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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万寿节只有一个月，京城里的生面孔也越来越多。
今日唐瑛没有出门讨饭，穿着禁骑司的玄色窄袖公服，脸儿白净，腰间佩着长剑，英姿飒爽，跟着凤字部的人前往四方馆，领队的正是傅琛，凤字部十来个人，影部的三人。
红香、晚玉，外加唐瑛。
凤部的刘重边走边跟大家讲此行的任务：“三日前南越王带着世子入京为陛下贺寿，入住四方馆。但今日接到报案，世子随身的一件极其重要的东西丢了，京兆的人查了两日还没头绪，只好上报，连刑部的人也去了。此事惊动了陛下，陛下令禁骑司与刑部一同前往，替世子追回失物。”
红香：“什么重要的东西，要劳动刑部跟禁骑司一起查找？”
唐瑛：“京兆倒是摘了个干净。”
傅琛莞尔。
他今日前去跟姚娘借人，理由也很正当：“据说那位南越世子还带了好几名姬妾美人，又是藩属国世子的内眷，我们不好硬闯，劳烦姑姑派几个人跟着一起去查。”
姚娘听到“南越”两字，耳朵里“嗡”的一声，表情都有了几分呆滞：“南越世子丢了东西？”很快又恢复了她一贯的轻佻：“傅小子，你这是打着假公济私的主意吧？”
原本是取笑，没想到傅琛照单全收，居然向她作揖：“姑姑好眼力，我也没想掖着藏着，不知道姑姑肯不肯成全？”
姚娘大手一挥，就派人去叫唐瑛过来，外加红香跟晚玉。
“傅指挥使，就算是着急娶媳妇儿，也别太打眼了。”她懒洋洋趴回了桌上，打了个大大的呵欠，好像还没睡醒。
傅琛：“多谢姑姑想的周到。”
影部的三人听了姚娘的吩咐，一切听从傅指挥使的调度。
红香先自瞟了傅琛一眼，心里的喜悦都快压抑不住。
唐瑛装模作样向傅琛行礼：“见过指挥使大人。”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疏远模样。
可惜傅琛不准备让她如愿，关切的问道：“你腿上的伤还好吧？”
红香：“……”
晚玉：“你腿上有伤？”
唐瑛面无表情，总觉得傅大人是故意的：“劳大人记挂，已经好了。”
傅琛半点都不信，并且对于她装着一本正经在众人面前疏远他的行为觉得很逗，居然当着众人的面在她脑袋上揉了一把：“这两日小心点，别崩裂了伤口。”
姚娘露出一点怅然的笑意，好像回忆起了自己年轻的时候。
唐瑛瞪着他，总觉得傅指挥使不怀好意，他是想让影部一干垂涎傅大人美貌的同僚们把她分而食之吗？
因此出了司署，她便故意磨蹭蹭落在最后面。
红香紧跟着傅琛，走在他身后三步开外，这样既不会撞上去又能随时与他搭上话。
傅指挥使对少女的亲近视而不见，慢悠悠负手走在前面，听后面一队人说话。
红香无奈，只好追着刘重说话，还时不时偷瞧傅大人的动静。
明明是去四方馆查案，一行人倒走出了逛街的悠闲风格。

第五十二章
南越王赵疆个头不高，眼眶深陷，挺着快要足月的肚子招呼上门的禁骑司诸人，皮肤好像是长期在大日头底下做过日光浴的，唐瑛觉得他乍一看好像一颗圆胖喜兴的土豆，还是芽坑比较深的那种，挖出来晾过两日，早没了埋在地里的水灵，要是有面膜贴一张上去，说不定还能听到皮肤咕咕喝水的声音。
南齐京城冬季气候偏干，这位南越王好像有点水土不服，坐着跟傅琛等人寒喧的功夫，已经流了两回鼻血。
反观南越世子赵骥不但适应良好，且如鱼得水。
而且这位南越世子的模样大概是随了亲娘，除了眉目之间略有两三分南越王的影子，其余统统跟亲爹反着长，高挑颀长的身材，皮肤白皙，眼带桃花，拉着元鉴的手亲热的好像是八百年未见的结义兄弟。
没错，元鉴就是那个被刑部推出来处理外交案件的冤大头。
“昨日与四殿下一席话畅谈，骥回去之后半宿未眠，得益良多。”
——那是你房里姬妾太过美貌吧？
唐瑛忍不住吐槽。
她才踏进四方馆，就见元鉴被这位一脸风流相的南越世子拉着不放，听说这货简直拿四皇子当鸿胪寺负责接待的官员使唤，才两日就缠的内向少年元鉴苦不堪言，见到她眼前一亮，差点脱口喊出一声“张二哥”，还是在唐瑛的眼神阻止之下，才没吭声。
但他们一行人在前厅的片刻功夫，傅琛忙着与南越王应酬，元鉴已经用眼神向唐瑛求救好几次了。
赵骥喋喋不休：“……听说京里还有许多可供玩乐的地方，正好也有人来接手，不如殿下与微臣把臂同游，也好让孤陋寡闻的微臣长长见识？”
内向死宅四皇子：“这……”老实说，他对京城的娱乐场所可能还没有初来乍到的南越世子熟悉。
这位世子自住进四方馆，总共才三日功夫，听说已经有过两次夜不归宿的记录，风流账簿上也新添了两位红颜知己，开春出府的四皇子至今可还是个身心清白的良家少年。
在元鉴求助的眼神之下，唐瑛蹭过去解救正处于水深火热的四皇子。
“世子有所不知，四殿下一心向学，平生爱书成痴，若是想让殿下带赵世子同游京城，大概殿下也只能带赵世子去那些书香墨坊之地。”
“你又是何人？”赵骥原本对有人插话不太高兴，没想到抬头见到唐瑛，态度立刻有了三百八十度的大转弯，殷勤的只差拉住唐瑛的手了。
唐瑛：“小人是禁骑司傅大人的手下张瑛。”
元鉴原本就在心里猜测过傅琛与唐瑛的关系，听说她的正职并非乞丐，而是禁骑司的人，暗自庆幸：幸好没有鄙视张二哥的出身。
唐瑛今日洗干净了手脸，头发全都挽起来固定在头顶，露出光洁的额头，以及晶莹剔透的双眸，身上穿着窄袖黑色公服，本来就高挑细瘦，更衬的纤腰不盈一握，腰悬长剑，透着说不出的干练飒爽，直让见惯了娇软女娘的赵骥眼前一亮。
他一双眼睛几乎要笑出无数小勾子，恨不得勾住唐瑛的魂魄：“原来是张大人，失敬失敬。”
红香“哧”的笑出声：“她是哪门子的大人？”
赵世子对于美人的态度向来宽容，比方才同傅琛敷衍的打招呼可要热情许多：“这有什么关系？张姑娘一看就是能力出众之人，假以时日定然能步步高升。”
这正是红香近来忧心之处。
姚娘明显更看重张瑛，让她生出了危机感，更要处处跟新人别苗头，更何况这新来的招惹谁不好，偏要跟傅琛态度亲昵，就更让她心里不痛快了。
她冷哼一声，扭头往旁边去了。
唐瑛笑眯眯道：“借赵世子吉言。”她不动声色道：“其实四殿下近来要忙着查案，可能无暇陪赵世子同游京城，不如小人向赵世子举荐一人，保管与世子性情相投？”
威北侯沈谦专注吃喝玩乐，想来能跟赵世子这等风流人物一拍即合。
赵世子卯足了劲儿要与元鉴套近乎，奈何此人无趣之极，三句话离不开书本子，五句话要提一句刑部要案，可见不是同道中人，他维持的热情在听说威北侯红颜知己遍京城的丰功伟迹之下败退，甚至还催促唐瑛：“不知本世子何时能见到这位沈侯爷？”
傅琛眼南越王寒暄，一直竖着耳朵听赵骥这边的动静，听说唐瑛要将沈谦介绍给这位赵世子，不由唇角微弯——小丫头太促狭，为了解救四皇子，不惜牺牲沈谦。
他招手叫来熊豫，吩咐道：“去请沈侯爷过来，他若是不肯来，就打晕了扛过来。”
唐瑛：“……”真是好兄弟。
寒喧已毕，开始正式讨论案子。
南越王道：“实不相瞒，吾儿有个象牙百花纹的鬼工球，足有七层之多，那是他生母所留，自不离身，就算是睡觉也掖在枕头底下，若是寻常配饰就算了，这鬼工球却一定要找回来，所以才大张旗鼓的报了案。”
鬼工球实质上就是象牙球，球体从外到里，由大小数层空心球连续套成，外观看来只是一个球体，但层内有层，每层球均能自由转动，且具同一圆心。牙球里外每层套球均雕镂精美繁复的纹饰。雕刻外层球体表面较易，但镂刻内层因施工空间受到限制，难度极大。
当代雕刻名家鬼十三据说也只能雕到四层，一球难寻，市面上最好的鬼工球也只有三层，而能达到七层之多的鬼工球，单以其雕刻工艺来说，算是当世之最，传出去足以轰动京城。
百花纹鬼工球的图样子已经画了出来，交到了傅琛手上，他低头细看，详细询问牙球大小。
南越王：“妙就妙在这鬼工球既巧且小，体积也只有鸡卵大小，极易随身携带。”
这是他与赵骥亲生母亲的定情之物，故而一直留在孩子身边。
既然见过了失窃之物，傅琛少不得耐下性子询问赵世子丢失的时间地点。
可怜赵世子自入京之后，就好像脱缰的野马，撒着欢奔向了娱乐场所，虽有侍从陪伴，也有在房里喝断片的时候，提起丢失鬼工球的地点，他自己也有点恍惚：“或者四方馆，或者鸳鸯楼……或者在京城街道遇上了小偷？总之丢了……”
傅琛：“……”
禁骑司向来只主理官员违纪犯法之事，鸡毛蒜皮丢东西的案子可从来都是京兆府的职责范围，如果不是对方的身份非同寻常，是藩属国的世子，他才懒得找什么鬼工球。
“既然世子记不起丢球的地方，那就先从世子身边的内眷搜起，下官再带人去鸳鸯楼搜，若实在搜不到，只能全城再搜了。”
南越王对此倒是没什么意见，他看起来脾气极好，胖的很是随和，也极好说话：“那就劳烦傅大人了，只要找到鬼工球，本王一定重谢傅大人。”
傅琛可不是奔着南越王的重谢而来：“王爷不必客气。”他分派人手：“你们三个去赵世子的内眷居处仔细搜查，不得有一处错漏。”
唐瑛与红香、晚玉领命要走，却被赵世子拦住了。
“等一下。”赵骥估计是被南越王平日宠的无法无天，长大了还不脱熊孩子的胚子，听说要搜他的内眷，顿时跳了起来：“这是什么道理？本世子来南齐贺陛下万寿丢了东西，你们不去丢东西的地方找，却要跑去搜本世子身边的人，这是怀疑本世子后院出了内贼不成？或者怀疑本世子私藏了东西却报了失窃案？”
元鉴默默朝后靠在了椅背上，试图同赵骥拉开距离。
这就是京兆同刑部先后败北的原因。
赵世子丢了东西，嚷嚷的恨不得满京城皆知，却不许京兆跟刑部的办案人员搜查他的内宅，只许去外面追查失物，好说歹说就是说不通。
傅琛深吸一口气——果然好事情轮不到禁骑司。
他正想耐下性子劝说赵世子同意搜查内眷，就瞧见元鉴趁着赵世子与他理论的时候，凑近了唐瑛压低了声音问：“你上次受伤，还好吧？”
唐瑛居然和颜悦色毫无疏远之意，脑袋只差凑近了撞在一起，压低了声音道：“都长好啦。”
元鉴才不信呢，她又不是泥捏的，受伤之后再和一团泥糊住就能完好如初了。
他从袖袋里掏出个小圆盒递了过去：“这是我跟御医讨来的上好的伤药，不但收敛伤口，消肿止血生肌，还能消除疤痕，听说疗效很不错，你拿回去用。”
自上次她半夜从马车上跳下去，元鉴一直挂在心上，还寻御医讨了伤药，也亏得如今四皇子时常被陛下召见，还能参加大朝会，眼见得陛下对这个常年被遗忘的儿子展现出了宠爱之意，大家都见风使舵，顺势改变了对他的态度。
唐瑛接过小圆盒，一副哥俩好的模样，随意的拍拍元鉴的肩膀：“殿下最近混的不错嘛，我以后可就跟着殿下混了！”
忽听得傅大人语气凛冽，居然无视赵骥的跳脚，直接给了南越王两个选择：“禁骑司公务烦忙，王爷若是诚心想让禁骑司帮忙查案，那就让下官的人去世子内眷处搜查。若是不允，那下官只好去陛下面前请辞，这事儿禁骑司干不了，还请王爷另请高明！”
一时之间，满室寂静。

第五十三章
“你说什么？找不到张二是什么意思？连个乞丐都能跟丢，你们整天到底在做什么？”
大长公主府的侍卫长汪献垂着脑袋，犹如丧家之犬，跪在元衡脚下，任由大长公主劈头盖脸的骂，他心里也不是滋味。
几十条人命已经长埋地下。
他手底下朝夕相处的几十个兄弟先后几次折在了小乞丐手里，被府里的人夤夜拉回来，整整齐齐摆在院子里，令人毛骨悚然。
汪献细细察看过所有兄弟的刀口，都在致命之处，刀口利索，几乎都能推测出对方的刀法定然毫无花俏，全是杀招，无论是出刀的角度与速度，恐怕都是非同一般的狠辣与刁钻，且更像是经过大型战阵厮杀磨练出来的，而非街头的游勇散兵之流。
寻常人杀人之前都会有矛盾犹豫的心理，反映在伤者的刀口之上，定然是
他熟知手底下兄弟们的本事，每次加派人手却都被张二逃脱，这乞丐不但让人心生寒意，而且身份更是可疑。
大长公主骂累了，芸娘奉了茶上来，她一口饮尽，情绪也终于平复了下来：“起来吧，说说，现在怎么办？”
“谢主子！”汪献站了起来，躬身回话：“属下曾细细察看过死去兄弟的伤口，对张二的身份存疑。他如果真是乞丐，怎么可以有如此厉害的刀法？而且刀刀杀招，根本不留余地，好像……好像是习惯了杀人。”他犹豫再三，终于道：“属下遣人追踪张二，大约有两三次发现她在禁骑司署附近失踪，那一片也没别的民居。”
“你是说……张二是禁骑司的人？”
大长公主神色沉静了下来，心里忍不住怀疑：难道是禁骑司影部的人？
如果当真是禁骑司影部的人，搞不好就是甘峻手底下的人，专为皇帝的安危而培养的影卫。
她执掌凰部是不错，但其实影卫一直由甘峻的师父冷丰负责，直接听命于皇帝陛下，直到冷丰那老头退下来，才由甘峻顶上去。
甘峻最早按着细作来培养的，与姚娘算得上青梅竹马，后来也不知道哪里入了影卫主事冷丰的眼，被他挑走之后着意培养，才担起了大任。
元衡偶尔见过冷丰两面，与那性情古怪的老头并不熟悉，其中一次还是冷丰开口为甘峻向姚娘提亲，而且那老头说的好：“按理说，影卫不应该成亲，否则羁绊太多，便不能忠心事君。不过甘峻是我自小看大的孩子，他既然一心想要成亲，做师父的也拦不住，便如了他的愿。只是往后……他恐怕不能再留在影卫，待成亲之后就让他回到公主手下，打探消息，跑跑腿都行，能有口饭吃，也没枉老头培养他。”
这却不是元衡所求。
她想要的是利用姚娘加深与影卫的羁绊，好随时得知皇帝陛下的动向。
若是甘峻与姚娘成亲之后，再回到她手底下，这步棋子岂不是走废了？
于是才有了姚娘出任务一事。
如果张二真是影卫的人……元衡公主越想越深，越想后背越冷，只觉得手心里都沁出了冷汗，许久之后才吩咐芸娘：“你亲自去一趟，悄悄请了姚娘过来。”
芸娘打扮停当，前往禁骑司的同时，沈谦被熊豫紧催慢赶拖进了四方馆。
他一脚踏进来，就抱怨傅琛：“傅大人你这是做什么？连顿饭也让人吃不消停。”
可巧他今日正召集了一帮纨绔在晏月楼喝酒，席间陪客的都是花钱请来的姑娘，陪在他身边的正是新上手的红颜，此姝身姿纤纤，能做掌中舞，有小飞燕之称。两人正是浓情蜜意之时，他正搂着小飞燕互想喂酒喂果子，席间众纨绔都想大开眼界，见识见识小飞燕的舞姿，就被熊豫给闯了进来，给搅和了。
傅琛正与赵骥僵峙。
南越王好脾气的想打圆场，可是进来的这位他都不认识，只能尴尬的打招呼：“这位……”
唐瑛可不知道傅大人为何忽然发神经，莫名其妙要在大冬天在四方馆前厅做一台移动的制冷机，但做一个好下属就要为上司搭梯子，免得他从高处摔下来脸着地。
她迎上前去，笑道：“沈侯爷——”
沈谦一见她，就想起一桩亏心事，忙要扭头就走：“本侯今日酒喝的有点多，还是赶紧回府醒醒酒，肯定是走错了。”
唐瑛扯住了他宽大的袍袖，这位侯爷打扮的风流倜傥，就连袖子也要比旁人多用几尺布，走起路来袍袖生风，颇有谪仙之感，袖子上拽个比秤跎还要重的唐瑛，差点把外袍给扯下来，硬是把沈侯爷拖到了烟尘四起的人间。
“侯爷，咱们的事情帐先放在一边，回头再算。今日我家大人请侯爷过来，是有事请侯爷帮忙。”
傅琛凛冽的眉目柔和了下来。
红香冷哼一声，只觉得“我家大人”四个字格外的刺耳。
唐瑛还没注意到自己的口误，只扯着沈谦的袖子不放：“侯爷说帮是不帮？”
“帮！帮！帮！”沈侯爷用力扯住了自己的袖子，想要挽救自己残余的形象，何况听说唐瑛今日跟他不讨旧债，顿时大松了一口气，眉花眼笑道：“我就知道瑛子不是这么小气的人。”感觉到身后一道如有实质的目光几乎要刺破自己的脊梁骨，连忙怂怂改口：“张姑娘有事但请吩咐。”
唐瑛向他介绍：“这位是南越赵世子，世子仰慕中原文化，很想见识见识京城玩乐的地方，但我们都忙着办案，无人陪同赵世子，我想到沈侯爷专精吃喝玩乐，说不定侯爷与赵世子性情相投，这才想着介绍两位相识。”
——你直接说我是纨绔不就完了？
沈谦对自己的名声从来不大上心，反正他从来追求的都是吃喝玩乐，当即与赵骥互相认识一番，见唐瑛不住朝他使眼色，便道：“方才来的匆忙，正跟一帮兄弟喝酒，今日请来的小飞燕身姿轻盈，可作掌中舞，赵世子不是问哪里好玩吗？或是现在跟我同去，应该还能见到小飞燕的舞。”
赵骥一听有此等好事，好像忘了跟傅琛的对峙，连忙跟他老爹打了声招呼：“父王，鬼工球的事儿就交给您老了，儿子丢了东西心情沉闷，跟着沈兄出门散散心。”
南越王就跟个标准的熊家长一样，对儿子千依百顺：“去吧去吧，玩的开心些。”还催促下人带银子，眼睁睁目送着儿子被沈谦一阵风撮走了，这才转头向傅琛致歉：“傅大人见谅，本王膝下只有一子，宠是宠了些，但他是个心地善良的好孩子，就是贪玩了些，还请大人勿怪。如果大人现在要搜吾儿内眷，现在可以搜了。”
唐瑛：“……”某种程度上来说，南越王竟然还是个开明的，尊重儿子意愿的老爹。
不过开明的毫无底线就是了。

第五十四章
沈谦带走了绊脚石赵骥，托南越王的随和，唐瑛见识了赵世子的内眷，娇媚的、纤弱的、丰满热情的……各型各款，她怀疑这位世子有集邮的爱好，得了社会制度的便利，又有充足的资金支持，外加熊家长南越王的无限包容，于是赵世子的爱好得到了发扬广大。
——听说他此行所带佳丽，不及南越王府世子后院的三分之一。
唐瑛只能对赵世子致以十二万分的佩服，果然天赋异秉，身强体壮。
她们三人先是仔细搜过了赵世子六位姬妾的屋子，又把几人隔开分别问话，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她们最后一次见到鬼工球，都是来到南齐之后，赵世子夜不归宿之前。
搜寻的范围一下子从四方馆扩散到了外面广阔的世界，唐瑛拿着厚厚一摞供词交到傅探手上的时候，都替他头疼。
“大人，南越人的嫌疑暂时被排除在外，现在怎么办？”
他们上午出门，在四方馆折腾了大半日，凤字部的人也没闲着，有了赵世子之前闹的一出，傅琛直接带人去排查南越王带来的人，逐个问话，独留下元鉴陪着南越王。
元鉴到底脸皮还没磨练出厚度，向南越王解释：“赵世子的鬼工球丢了，无论是鸳鸯楼的人还是世子与王爷身边的人都有嫌疑，傅大人挨个排查，也是为了尽快追查回失物。”
南越王好脾气的笑笑：“本王都懂，四殿下不必担心。”
他脾气这样好，都要让人怀疑他是怎么治理南越藩属国的。
掌灯时分，傅琛一行人离开了四方馆。
刘重捶着肩膀：“捏了一下午笔，竟比练一下午拳还累，看来读书人不好当。”凤字部排查南越王身边的人，问讯的变成了傅琛，他只好提笔充当文书小吏做记录。
傅琛看看天色，点了几个人往鸳鸯楼去，其中便有唐瑛。
“……”唐瑛受宠若惊，出公差还能顺便见识一番京都的娱乐场所，这趟公差出的值！
红香原本也想跟着，但傅大人既然让她们回去，便只能不情不愿的往回走，边走连嘀咕：“他们两人有猫腻。”
晚玉不必留下来看傅大人的冷眼还要空着肚子干活，心情极好，拖着她走过几条街，找了家干净的食肆坐下，准备饱食一顿：“你说谁跟谁有猫腻？”
红香咬唇，心有不甘：“傅大人跟张瑛。”
晚玉笑起来：“听说张瑛出自傅府，她跟傅大人比旁人更熟悉亲近，不是应该的吗？”她顾自叫了两碗细料馉饳儿，坐在临街的窗口百无聊赖的张望，忽然好像瞧见了什么新奇的事情，扯着红香的袖子：“快看快看——”
红香满心郁郁，哪有心情看外面的新鲜故事，驳不过晚玉的面子伸长脖子一瞧：“现在的乞丐日子都过的这般好了？”
但见迎头走过来好几名乞丐，从身上穿着看不出什么，奇就奇在几名乞丐手里各提着一只烧鸡，就着大白馒头边走边啃，胳肢窝里夹着吃饭的破碗跟讨饭的棍子，直吃的满嘴流油，说说笑笑从食肆走了过去。
两人还当稀奇瞧。
领头的小乞丐约摸十几岁年纪，黑瘦油滑，颇有种“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的气势。
他边走边吃，同行的乞丐年纪分明比他大，却凑上去问他：“包子哥，二哥几时回来？那人给咱们买烧鸡馒头，到底找二哥什么事儿？”
包子正是乞丐帮里第一个向唐瑛投诚的小弟，他嘴甜舌滑会来事儿，没了常三的欺辱，又傍上了唐瑛，很快在一众乞丐群里脱颖而出，每当唐瑛不在，便充做她的代言人，在唐瑛打下的地盘上被众乞丐捧着，无论年纪大小，都要巴结的叫一声“包子哥”，这小子膨胀的犹如新出炉的包子，几乎要走出螃蟹步。
近来有不少人都在追问“张二”的底细，有给银子的，有给吃食的，不过这些乞丐对张二的背景原本就不清楚，只知道有一日张二如同天降，打败了常三，在附近几条街打出了招牌，成了街头一霸。
唯独包子略知道一点，还是张二救了四皇子，他被熊豫带走之后，想起禁骑司傅指挥使那张令京里小娘子们神魂颠倒的脸庞，这才醒过味儿来——张二哥很有可能是禁骑司的人。
禁骑司的人可是连许多大官都敢随便拘进牢里拷打的，身为一名资深乞丐兼吃瓜群众，包子小小年纪可谓阅历丰富，他曾亲眼目睹过禁骑司的人马围住了京中某高官显要的府邸，将该高官的家人拴在一条绳子上，如同从该府邸里牵出一串蚂蚱般容易。
于是包子胆儿肥了，对先后询问张二底细的人都发放统一答案：“不知道”，对追根究底打破砂锅还想知道更多的人都奉送标准答案：“不清楚”，对于想用贿赂打动他，企图套出张二来历的人都来者不拒，银子吃食一概收下，至于答案——对不起还是老样子。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不清楚就是不清楚。
包子啃着烧鸡，教训多嘴的同伴：“二哥的事情你问那么多做什么？再说二哥几时回来，反正该回来的时候总会回来。至于那些人找二哥……他们也没说，我哪知道？”他觉得此位同伴话太多：“连鸡腿都堵不住你的嘴，要不你换条街去讨饭？”
换条街，便是被驱逐出张二哥的地盘，让他换个老大跟着。
该同伴一听此言，当即被吓到：“包子哥，我这张臭嘴以后再也不多问了!你可千万别赶我走啊……”好话说了一箩筐，又是保证又是许诺不会到处乱说，才让包子松了口。
一行人吃的心满意足，在街上闲晃，路过鸳鸯楼的时候，恰好见到门口的老鸨陪着笑脸，都快把脸上的厚粉给笑裂了，端个簸箕在她脖子下面接着，说不定就能接到两斤香粉。招呼客人的龟公腰背都快弯成了罗锅，好像他天生脊梁骨就是弯的，他们卖力招呼四名禁骑司的官差，打头的正是禁骑司指挥使傅琛。
同伴兴奋的指指点点：“包子哥你瞧，那位是不是傅大人？禁骑司的那位傅大人！”
包子能不认识吗？
他还跟这位傅大人打过照面，他身边跟着的那名姓熊的少年还带着他包三餐一日游过。
“傅大人可能是在办案，你嚷嚷什么？”包子自觉开了眼界，见多识广，话音里都带着气定神闲的意味，他定睛再瞧，忽然觉得傅大人身边那位禁骑司的女子有点眼熟。
说不上在哪里见过，但就是觉得眼熟。
包子有一项秘而不宣的绝技，那就是认人。
做乞丐的自然不需要什么交际，但他怕恶人，从小在京城乞丐圈里混一口饱饭没被饿死，全靠他过人的识人技术，在他时常讨饭的区域之内，哪个人头一次讨饭就啐了他一口，或者放狗来咬他，包子都牢牢记着，避免下次再遇到同样的倒霉事情。
久而久之，他便记住了许多面孔。
傅大人身边的女子头发全部束着，露出光洁白皙的额头，腰细的好像一不小心就能折断，但她走路的姿势让包子越看越觉得熟悉——他的表情好像忽然之间被雷给劈了。
同行的伙伴奇怪的看了他一眼：“包子哥，怎么了？”
“没没……没什么，就是肚子忽然间不舒服，我要找个茅厕。”
包子提着棍子挟着破碗回头再看一眼已经随着傅琛踏进鸳鸯楼的少女，虽然她扮乞丐的时候穿着宽大到看不出身形的破袍子，前额的头发散下来，几乎要遮住了眼睛，还戴着个破毡帽，皮肤涂黑——他见过白的反光的张二哥——才能容易辨认。
那一刻包子脑子里只冒出一个声音：张二哥她是女人！
张二哥是女人！
二哥……她是女人！
他需要找个地方静静。
鸳鸯楼掌灯开工的时候，傅探带着禁骑司的人闯进来公干，身边还跟着乡下人唐瑛，进去之后东张西望。
“要我借你一双眼睛吗？”傅琛在她耳边说。
“借什么？”唐瑛惊叹鸳鸯楼发达的娱乐业以及服务精神，把客人奉上为上帝，不怪生意火爆，脑子慢了半拍才回过味来：“大人……是在笑话我？”
傅大人轻笑：“怕你一双眼睛不够使。”
唐瑛：“……”

第五十五章
同样眼睛不够使的还有四皇子元鉴，不过他久在宫掖，美貌女子见过不少，但热情奔放敢于当众投怀送抱的还没见识过，才踏进鸳鸯楼，就被一位露着半边胸脯的姐儿媚笑着揽住了胳膊，身子还直往他怀里挤，这阵仗顿时吓到了少年郎，脱口便喊：“二哥——”
唐瑛被他的反应给逗乐了，原本准备袖手旁观，但见他都要被姐儿吓到，几步趋前，唰的拉开剑鞘，飞鸾半个剑身溢出摄人的寒光，那媚笑的姐儿才开嗓子喊了一声“救命！”，便被老鸨给捂住了嘴巴。
要死！
才开张就喊救命，是想吓到今日的客人吗？
其实不怪这姐儿眼拙，傅琛带着几人进来，都穿着禁骑司的公服，唯独四皇子元鉴穿着常服，又先一步走进来，那姐儿见是个面生的少年郎，又数日未曾开张，生怕同行抢了生意，便当先一步扑了过来。
“一点都不懂事，没看到几位公爷公干吗？”老鸨也吓的变了脸色，赶忙上前陪笑，顺势扯开了那姐儿，见拔剑的是个“女公爷”，心里未免埋怨：好好的小娘子，跑到青楼里来，还舞刀弄剑的，耽误老娘生意，这不是捣乱吗？
唐瑛回剑如鞘，淡定的好像并不知道自己刚刚搅和了一位姐儿的生意，还取笑元鉴：“小公子你也太面秀了，要是都同傅大人一般冷的跟冰块似的，谁敢扑过来？”
傅琛：“……”她这是嫌弃我平日太过冷淡吗？
傅大人同老鸨提起要见楼里的红牌引兰姑娘，心里暗暗揣测唐瑛之意，难道自己平日的样子吓到了她？
他低头扫了一眼唐瑛，见她正笑嘻嘻同元鉴玩笑，四皇子亲和的毫无皇子的架子，被取笑了也不生气，还露出几分腼腆之意，简直像邻居家好脾气的弟弟。
傅琛心里想：难道她喜欢这种？
胡思乱想的功夫，老鸨亲自引着他们到达三楼引兰姑娘的房间，门口站着个**岁的小丫头：“妈妈，我们姑娘还要梳妆呢。”
鸳鸯楼有两棵摇钱树，一棵正是引兰，另外一棵便是雪莲姑娘，两人恰巧住个对门，互相竞争客源，几算要拿出浑身解数，就怕被对方压下去。
赵世子倒是怜惜美人，先后两晚分别宿在引兰与雪莲姑娘房里。
老鸨平日都是都把两位姑娘捧在手心里，也纵容她们的小脾气，傅琛却没什么耐心，使了个眼色，熊豫直接越过守门的小丫头子去敲门：“引兰姑娘，禁骑司查案，傅大人有话要问。”
房里的人听的真切，还有个梳头丫环侍候着，一时都停了手里的伙，引兰悄声问：“禁骑司的傅大人？”
梳头丫环面露喜意：“听说这位大人不近女色，长的可是真俊，奴婢有次去街上买胭脂还遇见过。”
引兰接过丫环手里的金钗自己，示意她开门。
梳头丫环打开门，见门口居然有好几个人，福礼道：“我家姑娘向来只见一人。”
唐瑛：“我进去。”
反正禁骑司凰字部都是审问女嫌犯，正是她职责之内。
梳头丫环：“……”
傅大人唇边带笑，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
熊豫板起脸喝道：“你家姑娘是做生意昏了头吧？禁骑司问话，岂容你们讨价还价？”
对面房里许是听到动静，雪莲姑娘探头出来瞧热闹：“她就喜欢装模做样，各位公爷直接往里闯就行！”
老鸨脸都绿了。
这不省心的丫头！
守门的小丫头气鼓鼓朝雪莲的方向翻了个白眼，熊豫已经提着小丫头的领子将她放在一旁：“殿下请，大人请——”
刘重扬声道：“雪莲姑娘是吧？既然都在，不如一起过来问话。”
雪莲丰腴美丽，皮肤白嫩，穿着一身红裙，性格很是爽朗：“好啊。”踏出房门，丫环还在身后追着：“姑娘，披帛……”可见也是位心大的。
引兰的房间布置的不比一般大家闺秀的屋子差，琴棋书画皆备，房里还燃着熏香，唐瑛对这些玩意儿一概不懂，吸了两下鼻子，怪好闻的。
雪莲跟着众人进来之后，眼睛不住往傅琛面上瞟，那样子瞧起来不像是来听公差问话，倒像是追星的迷妹见到爱豆，只差双眼冒红心。
唐瑛就站在她身边，低声道：“傅大人长的俊吧？”
“俊！俊！”雪莲：“果然名不虚传!”楼里的姑娘们闲暇时议论京城里的年轻公子，沈侯爷等一干纨绔常来往的公子们都位列榜上，傅大人美名远播，最近的一次踏进鸳鸯楼，还是三年前查案子，听说拘走了一位正在兴头上的官员，还查封了鸳鸯楼半个月。
引兰与雪莲此前都关在后面园子里学习才艺，年春才开始挂牌，不曾有机会与傅琛打照面。
傅琛的脸黑了。
——这丫头跟窑姐儿对他评头论足，真是胆大包天！
熊豫跟刘重默默退后了一步，离傅大人远一点，免得回去就得风寒。
元鉴：“……”二哥这个性子，还真是不像个姑娘。
他是个死心眼，旁人待他的不好记得，待他的好更是记得牢固，无论张二哥是男是女，都从桓延波手底下救过他。
四皇子殿下似乎感受到了傅大人的不悦，他勇敢挡在了张二哥前面。
于是……傅大人的心情更抑郁了。
抑郁的傅大人心情不好，问讯引兰与雪莲就更不客气了，把两人集中讯问一遍，又分开问讯，连同她们身边侍候的人都没放过。
唐瑛单独问讯雪莲姑娘，跟着她回房，见这姑娘房里放着的全是马吊双陆摴蒲等物，看来她与引兰姑娘走的完全是不同的路子。
引兰姑娘的人设是才女，而她专精陪玩。
唐瑛坐在靠窗的榻上，长剑随手搁在桌上，随手翻着桌上的马吊牌，笑道：“姑娘原来是行家啊？”
提起赌博，雪莲姑娘双眼亮了：“姑娘也喜欢？挽起袖子似乎就要拉着唐瑛凑一局。
唐瑛随手翻着马吊牌：“谈不上喜欢不喜欢，还从来没玩过。”她话锋一转：“不过我有位朋友应该会打，沈侯爷姑娘认识吧？”
雪莲姑娘瞪着一双大眼睛，似乎对沈谦颇为回护：“沈侯爷啊，谈不上熟，凑过一局牌。难道沈侯爷沾上了案子？”
“那倒没有。”唐瑛笑起来：“姑娘也知道沈侯爷那人除了吃喝玩乐，恐怕别的都不喜欢沾，怎么会沾上案子。就是见到姑娘房里的摆设，单纯觉得他应该很喜欢。”
雪莲放松了下来，拍着胸脯笑的不行：“吓死我了，还当侯爷惹上事儿了。”听起来她似乎与沈谦熟极。
唐瑛东拉西扯，暗叹沈侯爷真是一块好砖，哪里需要往哪搬，雪莲姑娘眼见着彻底放松了下来，还聊了几件沈谦的荒唐事儿，她猛不丁道：“雪莲姑娘可见过赵世子随身带的鬼工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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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皇子府里，蔡平前来禀事。
“殿下，属下给晏月楼那边混的一帮乞丐们送了些烧鸡跟馒头，但是没从他们嘴里打听出来什么有用的消息，要么他们不知道张二的来历，要么就是张二给了他们更大的好处，才能让这帮人帮他瞒着。不过属下留了话儿，让他们转告张二。”
书房里还坐着一位长着山羊胡子的中年人，正是二皇子的幕僚郁敬仪。
他道：“殿下似乎很看重张二？他不就是个乞丐吗？”
元阆道：“很难说，能力挫长公主府里的侍卫，就不是个简单的乞丐。”他吩咐蔡平：“继续去派人盯着，只要能查出张二的底细就来报，或者能笼络他来投靠，也行。”
蔡平领命出来，在外面遇上冯奎，挤眉弄眼道：“给兄弟道喜了。”
冯奎：“若不是你长的寒碜，这等美差说不定也能轮到你呢。”
蔡平：“打人不打脸啊，差不多得了。”
两人皆是元阆心腹，对于冯奎自白城奉主子之命接近唐小姐身边的丫环，蔡平一早就知道，奈何他本人正值青春年少，前两年还是俊秀的少年，去年就生了满脸的红疙瘩，吃点中药调理一番，过阵子就又出来了，简直是春风吹又生，因此对于赵奎拿着公费哄骗小丫环的美差，他可是耿耿于怀。
出了主院，冯奎借着夜色往内院去了，蔡平暗叹苦命，还得趁着夜色去跟盯梢那帮乞丐的兄弟换岗。
天色完全黑透了，无论是贵人宅邸还是沿途街边店铺，都掌起了灯，鸳鸯楼里更是灯火通明，客似云来，满楼的姑娘们打扮的花枝招展，除了三楼的两位头牌还在接受讯问，其余的姑娘们都跟穿花蝶一般下楼接客，大厅台子上唱起了咿咿呀呀的曲子，好一曲盛世欢歌。

第五十六章
引兰姑娘说话慢条斯理，同雪莲那爽脆的嗓门完全不同。
“赵世子头一夜留在奴房里，奴与世子下棋弹琴，还听世子讲南越的风俗，是瞧见世子随身带着个荷包，里面鼓鼓的，但不知是什么。后来见世子掖在枕下，忍不住好奇问过，世子便拿出来给奴瞧了一眼，真是个精巧的宝贝。次日世子走的时候带走了。至于几时丢的奴就不知道了。”
这番话之前傅琛一起询问的时候，她就是这么回答的。
反倒是雪莲当时还奇道：“什么宝贝？”
两人素来不和，引兰抿嘴一笑，住口不答，雪莲讨了个没趣。
“那小贱人就喜欢装模作样。”雪莲扯开了话匣子就打不住：“姑娘一定要相信我啊，我真不知道赵世子那荷包里装着什么宝贝。再说我们做这行的，把客人哄开心了多拿赏银就行，谁管客人还随身带着什么宝贝。”
分开讯问，房里只剩下她们两人，唐瑛几番试探，雪莲的态度随和多了。
“你可见过赵世子随身带着的紫色荷包？”
雪莲绞尽脑汁使劲想，还有几分茫然：“赵世子那日不是带个松烟色的荷包吗？”
之前两人一起讯问，并没有问及荷包的颜色。
但富贵人家日常配饰每日换也不出奇，更何况是赵世子这等风流倜傥的少年郎。
唐瑛：“你确定？”
雪莲：“……应该是松烟色。”她又有点犹豫：“那晚我们喝了不少酒，还赢了世子爷不少银子。”她日常以赌技跟酒量而闻名，慕名前来的许多好赌的客人都喜欢来她房里玩耍，赌到兴头上喝点酒助兴也是正常。
唐瑛拉开门，通知熊豫去找老鸨，把那晚往雪莲房里送酒的丫头叫过来，而雪莲还撑着下巴苦思赵世子荷包的颜色。
果如雪莲所说，与送酒的丫头证词一致，赵世子也是酒中英豪，两人加起来喝了近乎两坛子陈酿，玩的尽兴了才和衣而卧。
雪莲：“次日奴家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日上三竿，世子爷早都不见了影踪，也不见床上有他遗留的荷包。”
一行人从鸳鸯楼出来之时，夜色已深，不少店铺都已经关门。
刘重的肚子咕噜噜直叫，他不好意思的揉揉肚子：“大人，要不咱们找个地儿去吃饭吧？”
傅琛：“四殿下以为？”
元鉴是个随和的人：“听傅大人的。”
傅琛带着几人走街串巷，都快把人绕晕了，他才来到一处破旧的门脸，但见门口挑着一盏破旧的灯笼，挑开门帘进去，不大的店面里放着十来张油腻腻的桌子，一股羊肉的味道扑面而来。
正坐在柜台后面昏昏欲睡的店主头发黄白，见到傅琛忙迎了上来：“大人又忙过了饭点？今日有清汤炖的软烂的羊肉，热热的喝一碗驱驱寒气？”
傅琛点点头，那老丈便转往后厨去盛羊肉，又招呼伙计贴饼子，起锅做菜，热热闹闹的折腾起来。
等到一口热热的羊汤入喉，唐瑛恍然大悟：“不怪文叔总说大人以前忙到半夜回府，多半都不会再吃宵夜，原来是有吃饭的地儿啊。”
熊豫嘀咕：“文叔还好意思说，若不是他厨艺太差，何至于大人半夜回府，连顿适口的饭都吃不到。大人可不得在外面吃吗？”被傅琛瞟了一眼，他忙端了碗下桌子：“我去厨下吃还不行吗？”
唐瑛轻笑。
等到饭菜上齐，那老丈便很乖觉的退去了厨下，空荡荡的店里只余他们一桌四人。
几人边吃饭边交流得到的信息。
唐瑛先说：“根据雪莲的说法，那晚她跟赵世子喝了不少的酒，但问起来她倒没记错荷包的颜色，赵世子装着鬼工球的荷包恰是松烟色的，只是清晨醒来赵世子已经不见了，也没见他落下荷包，如果她说的实话，那东西也不是在她房里丢的。”
傅琛道：“东西不是她偷的，但未必不是在她房里丢的。”
赵世子次日醒来，一路晃荡着回四方馆，半道上还吃了顿早餐，听他说路过一处耍百戏的摊子，还凑过去瞧热闹，扔了一把碎银子。
等到回去换衣服，才发现装着鬼工球的荷包不见了。
元鉴：“傅大人如何断定鬼工球有可能是在雪莲房里丢的？”
唐瑛：“大人此话何意？”
刘重个饭桶，提了一整日笔，又茫无头绪，索性不参与讨论，只埋头苦吃。
傅琛：“本来也不敢确定，但审问引兰的时候，我随口问了一句，她房里的熏香味道挺好闻，侍候她的贴身丫环自夸，说是那香是引兰自己所制。”
唐瑛脑子打结：“难道香跟鬼工球的丢失有关？”
“只是一个猜测啊。”傅琛喝一口羊汤：“大长公主身边有四个大丫环，当初有三个跟着她进了禁骑司，现在留下来的只有姚娘跟春娘，芸娘一直留在公主府里管内务。”
唐瑛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另外一个呢？”
刘重这次总算不糊涂了，兴奋道：“是那位馨娘？”
“馨娘？”元鉴对宫外面的人事都不太清楚，更何况是禁骑司内务。
“她擅长的难道是调香？”唐瑛扳着指头数：“芸娘管大长公主府的内务，姚娘是影卫主事，春娘主刑讯掌内狱，这位馨娘必然也有擅长的东西吧？”
傅琛缓缓笑了，目光中满是赞许之意：“不错，馨娘擅长调香。但她不止擅长这一项，还擅长制药，就是那种……”他的表情有了一瞬间的凝滞：“总之就是助兴的药。”大约觉得当着姑娘的面说这些不适合，还多瞧了唐瑛两眼。
唐瑛恍然大悟：“……大人是说，引兰说不定跟馨娘有关系？难道是她的徒弟？”这位馨娘还真是位人物，主要研究各种各样的蓝色药丸，以提高顾客的感官愉悦为毕生追求，她的药丸应该在鸳鸯楼销量很好，就是不知道跟老鸨有没有生意往来。
“……”傅大人很心塞。
他只是略微提示，唐瑛瞬间就明白了。
纯洁少年元鉴还没听明白，本着研究学问的精神打破砂锅问到底：“助兴的药？难道是金石药吗？”他面色大变：“这这……本朝开国之后，吸取前朝教训，□□下旨禁绝金石药，大长公主怎么敢？”
唐瑛抚额：少年你搞错啦!
傅琛一张冰块脸都快端不住了，连忙埋头喝汤——该懂的人不懂，不该懂的人偏偏懂了，这都叫什么事儿？
“金石药？”刘重忍不住拍桌狂笑：“四殿下想到哪去了？是闺房助兴的药，就是药啊。”
元鉴一张脸顿时涨成了猪肝色，慌里慌张埋头去喝汤，不防羊肉汤上面凝着一层油，好比在碗上蒙了一层保鲜膜，封住了羊汤降温的速度，他猛喝了口顿时一路从舌头烫到了胃里，差点跳起来打翻了汤碗。
唐瑛拍了下刘重面前的桌子，眼神不善：“刘大人，别欺负小孩子！”
再笑话少年小心老子揍你哦！
刘重：“……”
傅琛：“我记得你好像跟四殿下差不多年纪。”
元鉴：“……”这是嘲笑我无知吗？
他只觉得自己从肚肠到脸皮，全都烧的滚烫，内里是烫伤，外面是羞愧所致。
唐瑛沧桑一叹：“我觉得自己好像已经活了一辈子，心理年龄总也有三四十岁了吧。”不过是随口胡说，以解元鉴的窘境，反而让傅琛误会，他反而沉默了。
刘重想到上次惨败在唐瑛手上，还被铁石心肠的傅大人狠狠操练了一阵子，至今都没恢复元气，就对唐瑛硬气不起来，连忙向元鉴赔礼：“微臣胡说八道，殿下大人大量，就别跟微臣一般见识了！”
元鉴红着脸摆摆手，还是唐瑛斟了杯凉茶递过去，他一口饮尽，才觉得舒服多了，羊汤是再也不敢喝了，只略微吃了几筷子菜，也不敢轻易发问，免得说错话。
重新回归案情本身，傅琛道：“这位馨娘不但擅调香制药，据说手还灵巧无比，大长公主的私章都是她刻的。我还曾经查过秘档，姚娘当初曾去过南越出任务。”
“赵世子、馨娘、引兰、姚娘……这几者之间有关系？”唐瑛总觉得这几者之间缺乏串起来的依据。
傅琛说：“假如姚娘与南越王有过关系呢？”
元鉴是个认真的好孩子，去四方馆之前还特意翻了南越的资料：“赵疆其实之前并不是南越王，上一任南越王是他的兄长赵得昌。但赵得昌野心勃勃，隐有要与我南齐为敌的动向，还曾屯兵十万在边境上，不过后来不知因何没有打起来。反正听说赵疆这些年很得南越王的信重，前年赵得昌死了之后，竟然不是他的儿子即位，而是传位给赵疆，还是当着南越诸臣的面，这就很奇怪了，听说赵得昌也有三个儿子。”
他当时看到这段的时候觉得特别奇怪，但藩属国的动荡与南齐来说是好事，京城距南越甚远，密报之类的也落不到他案头，故而未再寻根究底。
傅琛说：“姚娘十几年前去过南越，并在南越呆过差不多两年。”
刘重与唐瑛瞬间就懂了，也就是说十几年前姚娘去南越出任务，也许南越的朝局动荡乃至兄死弟继的传位方式也与姚娘有关，而且……快两年时间生个孩子也完全足够了。
影部就有不少细作潜伏在某个男人身边，或藩王或权臣，为了博取信任，生儿育女，完全是常规操作，只是四皇子元鉴不知道影部的存在而已。
傅琛好像怕大家想的不够多，还说：“其实鬼工球还有个名字，叫做……同心球。”

第五十七章
阿莲被冯奎拥在怀里，听着男人沉稳的呼吸声，一起畅想着未来的幸福生活，说话连成亲的日子都快挑好了，冯奎却有点犹疑。
他好似下了很大的决心：“阿莲，其实我前几日在殿下书房外听到一点风声，好像殿下对你家小姐的身份有所怀疑……”怀里的女人身体一僵。
“……真的？”明明男人怀中温暖如春，阿莲却只感觉有一股冷气从脚底板窜上来。
"你都是我的人了，难道我还会骗你吗？”冯奎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反正就算你家小姐不是真的唐小姐，你可是我的媳妇儿。”
阿莲一颗心沉到了谷底，只觉得这件事情天衣无缝，自唐莺假扮唐尧的女儿，也从来不在公开场合露面，结果还是露了馅。
她颤抖着抱紧了冯奎，如果抱紧最后一块浮木：“二郎，你真的不会骗我吗？”
冯奎信誓旦旦：“我若是骗了你，就让我天打雷劈。”他这种从小府里养起来的侍卫，主子的利益高于一切，至于天打雷劈——不过是一句随口的玩笑话，当不得真。
但阿莲一脑门子深情，自感遇到良人，恨不得掏心掏肺，更何况唐莺的身份走漏了风声，她更是惶恐不安，这男人便是她此生的归宿与依靠，更没有欺瞒的必要，她哽咽难言：“二郎救我！”
冯奎还怕她咬死了维护假的唐小姐，万一是个忠仆就比较麻烦，哪知道这女人嘴巴不牢靠，被他略微吓唬两句，便竹筒倒豆子，全都抖搂了出来。
“……我确确实实是唐大小姐的贴身丫环，但我家小姐战死在了白城，我们当时无路可走。”她哭的情真意切：“二郎，我可是什么都告诉你了，你可答应过不能骗我的！我都是你的人了，你一定要相信我！”
冯奎柔声哄劝，又将她送了回去，亲自去书房里向二皇子禀报。
“听说唐大小姐身手不错，当时护送她们出城，又担心唐大帅的安危，便杀回城中，再也没出来……”房间里回荡着他的声音，元阆表情古怪。
“你没听错？阿莲说唐大小姐身手不错？”
人都已经没了，阿莲既然已经告诉了冯奎真相，便不再瞒着他唐家之事。
“阿莲说，唐大帅因妻子难产而亡，很是疼爱唐大小姐，便带在身边亲自抚养，小时候就打扮成亲兵带进军营，就连唐小姐的一身功夫都是唐大帅亲自教的。白城人都当唐家小姐身子不好，在后院静养，却不知道唐大小姐一直在军营里。”
冯奎也没想到唐大小姐居然是位巾帼不让须眉的女子，可惜战死在白城。
元阆似解决了一桩悬心许久的大事，不由笑出声。
冯奎：“……殿下？”您是魔怔了吧？
元阆虽然疑惑为何这一世唐瑛居然身手不弱，好好的大家闺秀跑去当亲兵，但得知她还活着的喜悦一时溢出眉梢：“冯奎，你可知道，唐大小姐其实还活着。”
冯奎：“殿下，阿莲说唐大小姐已经战亡了，怎么可能还活着？”
元阆：“其实你也见过她的。”
“见过？”
“在傅琛府上，治好腾云的张瑛。她化名张瑛入京，也许是听说我在白城带走了唐小姐，入京来看个究竟吧？”
冯奎恍然大悟：“原来是她呀！腾云见到小主人，自然不再一心求死!”他心想：连一匹马儿都知道忠心事主，也不知道阿莲见到这位旧主，该是什么表情。
阿莲被冯奎送回去之后，已经是半夜了。
唐莺已经知道她去夜会冯奎，但自从白城两人达成默契，便对彼此行事都心照不宣，她们都不过是想要攀上一门好亲事，得到一个好归宿，只要借由唐大帅独女的身份，于两人都有便利。
但现在二皇子已经请旨赐婚，却忽然对唐莺的身份起疑，阿莲却自觉与冯奎蜜里调油，也坚决不会放弃冯奎而站在唐莺这边的。
她躺在自己床上的时候，辗转反侧，犹豫着该不该向唐莺坦白，却在临睡的前一刻暗暗下定了决心：她只是个小丫环，反正无论唐莺是不是唐大帅的女儿，她是丫环的身份都不会改变，又何必一条道走到黑？
有了冯奎做依靠，她鼻端仿佛还能闻到男子好闻的气息，枕着满心欢喜入梦，哪知道却忽然梦见了旧主。
依稀是白城的饭厅，唐尧端坐上首，唐珏脚步轻快跨进饭厅，可能是刚晨练完，少年神采奕奕：“妹妹呢？又赖床了吗？”
“爹爹，你快打哥哥，他又说我坏话！”饭厅门口，一个高挑纤瘦的身影大步跨了进来，露出灿烂的笑颜，仿佛连晨光里都跳跃着欢快的味道。
少女径自走到了她面前，凑近了笑着问她：“阿莲，听说你让人冒充我？”
即使是在梦中，阿莲脑子里也“嗡”的一声，她结结巴巴：“小姐……小姐我不是故意的，小姐您大人大量……我以为您已经战死了……”
阿莲解释的磕磕巴巴，梦里也心虚的厉害，好像对上唐瑛一张坦荡的笑脸，便浑身颤抖，如同被叛了死刑。
“我当时……一定是鬼迷了心窍！”她在梦里喃喃自语。
“你骂我是鬼吗？”那张笑脸逼近了，忽然变成了满面血迹，半个身子残破不堪，幽幽在她耳边说：“阿莲你好狠的心啊……”
阿莲猛的坐了起来，才发现她满头冷汗，背上已经湿透了，窗边朦胧有白光。
她再也睡不着，下地趿着鞋子推开窗户，但见外面莹白一片，原来在她睡着的时候，居然下了厚厚一层雪，映的漆黑的世界也亮了起来。
“我不怕你！”她说。
“我一点都不怕你！”她第一句还是低语，第二句已经坚定了起来，像对自己说，也像对在不知名的地方的唐瑛，面目狰狞，狠狠的说：“我小时候没在雪地里冻死，没被狼叨走，能活着进了大帅府，就能一直好好的活下去，活的好好的！”
也是个雪天，她还记得父亲过世之后，半夜听到继母要把她卖进窖子里去，她踩着一脚深的厚雪从村子里逃了出来，遇上冒雪巡边的唐尧，装傻子被带回了大帅府，留在唐瑛身边做了个小丫环。
名为小丫环，实则是玩伴。
天色渐渐发青，再过不久太阳就会冒出头，阿莲满怀信心注视着东方，只觉得未来可期。

第五十八章
“天亮了。”
傅琛低头，对着怀中的人说。
唐瑛昨晚又困又累，饱食了傅大人一顿羊肉，就被揪着苦在了宝带楼顶，简直得不偿失。
刘重跟元鉴吃饱之后就被他放走，唯独自己被留了下来，唐瑛觉得很像小时候作业没写完到了饭点被留堂的学生，眼睁睁看着小伙伴回家，教室里只剩下严厉的老师跟自己，时间滴哒走过，还等不到回家与床相亲相爱，每一分钟都成了煎熬——拜大长公主所赐，她近来四处奔波，加之睡眠一向很差，已经好些日子没休息好了。
傅琛带着唐瑛在鸳鸯楼对面的宝带楼顶守了一夜，也顺便见识了南齐京都成年男子丰富精彩的夜生活，前半夜笙歌漫舞，灯火璀璨，后半夜喧闹声才渐渐沉寂下来。
熊豫走开又回来，小声禀报今夜引兰与雪莲二人的入幕之宾，听起来身份都没什么问题。
后半夜落起了大雪，傅琛道：“二楼东边最后一间房，你下去休息吧。”
唐瑛抱着剑冻的浑身发冷，不过眼前的男人还精神奕奕，又是上司，她就更不好意思离开，只能撑着脑袋想要把自己从困意的壳子里挣扎出来：“大人，我还可以……还可以坚持一会的。”
傅琛没有转头，却低笑出声：“你不想去休息就留着吧。”
唐瑛：“……”这就完了？
她也就客气一番，难道不应该是用命令的语气让她去休息？
她深觉傅大人有些虚情假意，嘴上说着让她下去休息，心里也许正好相反，胡思乱想之时，脑袋里已经是混沌一片，时不时打着瞌睡。
不知道何时，她头一偏靠在了傅琛肩上。
男人侧头去看，借着宝带楼里的璀璨灯火，恰能看到她浓密的眼睫，正颤颤微微栖伏在那张白净姣好的面庞之上，似乎梦里也被什么不安的情绪惊扰着。
他一动不动，任由肩头的人渐渐熟睡，无知无觉。
唐瑛这一觉睡的颇沉，只是梦中也依稀觉得冷，便不住往身边的热源上凑上去，却不知熊豫上来的时候，见到她整个人都窝进了指挥使大人的怀里，差点惊的脚下打滑从楼顶摔下去。
——大人不近女色的名声可有事实为证。
他现在对唐瑛佩服的五体投地，敢在禁骑司揍了刘重等人就算了，还可以说是艺高人胆大，但出来办案居然敢睡进指挥使大人的怀里，就非一般胆量的人能干得出来了。
“大人——”
唐瑛总觉得耳边有说话声，她艰难的睁开眼睛，视线里是男人清隽利落的下巴，好像上好的雕刻师精心设计雕刻的成果。
她脑子里轰然炸开，扭头去看，与面色怪异的熊豫视线相触——不会是她想的那样吧？
做梦！
一定是做梦！
唐瑛狠狠闭上眼睛，又猛然睁开，视线之中的下巴依旧在原来的地方，她竟然还见鬼的听到男人淡淡吩咐：“带人把雪莲跟引兰都抓回禁骑司，交给春娘。”
“……”唐瑛一动不敢动。
她到底是怎么样落进傅大人怀里，而且……竟然半个梦也没做，除了冷了点，竟然还睡的非常香甜。
难道傅大人的凶狠之名连鬼神都惧？
熊豫领命而去，离开之时神色复杂的看了她一眼，大约是在她身上找不到一点身为女人该有的样子，这与他心中未来主母的形象相去甚远，就更不是滋味了。
直等熊豫从楼顶轻轻纵身跃下，唐瑛还是不敢动，假装自己是尸体。
傅琛轻笑了一声。
“天亮了，醒了就起来吧。”
唐瑛就跟做了亏心事似的慌忙从他身上爬起来，这才发现旁边的屋瓦之上并排放着两把剑，一把是睡前还在她怀里抱着的傅琛曾送她的飞鸾，另外一把剑鞘有点眼熟，正是傅琛的佩剑。
她一把抓起自己的剑，起身之时发现腿脚血脉不畅，坐着靠在傅大人怀里睡了小半夜，腿部僵硬，差点踩滑两片屋瓦，还是傅大人拉了她一把，才稳住了。
两个人跳下宝带楼顶，在街头找了个早点摊子坐下，各来了一碗热烫的馉饳儿。
唐瑛半碗热汤喝下去，才觉得整个人都暖和了过来，咳嗽两声，正色道：“大人，属下昨晚并不是有意占大人便宜，这点一定要说清楚！”大人您可别胡思乱想啊。
傅大人抬头轻瞟了一眼心虚的某人：“京城里，想要找借口占傅某便宜的……也不差你一个。”
这话相当自恋，偏偏就唐瑛所知，还并非无的放矢，至少九公主就乐意之至。
但这样自恋的傅大人唐瑛还是头回见。
“咳咳咳……”她被热汤呛到，好半天才缓过来，红着眼圈分辩：“大人，我真不是故意的！”她承认自己不太守规矩，从小混蛋事儿没少干，但也仅限于偷香窃杏，一言不合可能会暴力解决，占男人便宜的锅可不背。
傅琛：“不是故意的，你心虚什么？”
“我……哪有心虚？”唐瑛说话都结巴了：“大人您别乱说！”
傅琛笑的意味深长，以指虚点她心脏的方向：“有没有心虚你自己心里清楚。”
唐瑛：“……”去了一回鸳鸯楼，傅大人好像被什么精怪所惑，说话的态度都变了。
他以前都很正经严肃，偶尔透着关切之意，哪里随便言笑无忌的调笑？
她默默往后退开了几步，与傅大人拉开了距离，免得受他影响。
傅琛起身付钱，却特意回头瞧了她一眼，语气正经的不能再正经：“放心，傅某的便宜不会让人白占。”
难道还要找补回来不成？
唐瑛:“……”
两人吃饱喝足，回到禁骑司还没半个时辰，刘重就已经带着人将引兰雪莲以及她们身边侍候的一干人等，包括鸳鸯楼的老鸨都带了过来。
鸳鸯楼的老鸨再次见到傅琛，心里不住扎傅琛小人。
这位傅大人大概跟鸳鸯楼犯冲，每踏足一次鸳鸯楼，楼里就得吃一次官司。
“大人，我们楼里到底犯了什么事儿啊？”老鸨被人从热被窝里拖起来，还没来得及上妆，刮去了脸上厚厚一层粉，露出底下松弛的皮肤，跟昨晚灯下待客八面玲珑的女人判若两人，如果不是这把娇媚的嗓子，唐瑛都要怀疑刘重抓错了人。
傅琛言简义赅：“有一桩失窃案与鸳鸯楼有关。”
她泪眼婆娑：“大人，您可不能冤枉我们啊！”老鸨半辈子在风月场所跟男人打交道，职业习惯使然，见着个男人便要忍不住拿小拳拳捶人家胸口，况且今天的傅大人看起来和气的很，她捏着帕子忍不住便要往傅琛身上招呼，没想到傅大人身手敏捷，迅速退后三步，还拿眼神睇了唐瑛一眼。
……傅大人是什么意思？
难道是在告诉我，看吧看吧，京城里想占傅某便宜的不止你一个？
唐瑛：“……”

第五十九章
鸳鸯楼被关，京里不少权贵心中都在疑惑。
禁骑司向来只办官员的案子，难道鸳鸯楼跟哪个权贵有关系？
南齐向来禁绝官员与民争利，但架不住大家对财富的向往，老婆的嫁妆铺子，借家中管事名义开的铺子，或者投托到门下的商贾，每年也有不少孝敬……总之揽财的道路千千万，只要不在官道上撒野，被御史逮着小辫子在朝堂上喷，羊肠小道各显神奇，全凭本事。
不过三日功夫，拐弯抹脚想要到禁骑司来打探的便有不少人，也不知道以往做了多少亏心事儿，怕被鸳鸯楼的姐儿抖出来。
四皇子近来少去刑部，倒日日出入禁骑司，等候春娘刑讯，追查同心球的下落，竟也有不少人摸上门去，府里的管事来通禀，大约是门庭冷落太久，还从未遇上过如此盛况，说话就要飘起来：“殿下，咱们府里眼瞧着要忙起来了，门口来了好几拨人，厨房里做茶点的来不及，小的准备派人去外面采买……”
听起来是诚心诚意要为四殿下在京城的人际交往添砖加瓦，没想到被元鉴训斥一顿：“胡闹！把人召回来，闭门谢客，就说本王在禁骑司还未回来，你们做不得主。”
管事：“……”他还待再劝，便被小路子轰了出去。
“听不明白殿下的话吗？还要殿下再重复一遍？”
管事一头雾水走了。
傅府就全无这种烦恼。
傅大人一张冷脸可拒客千里，除了厚着脸皮摸上来的二皇子，旁人大约都受不了傅大人的冷脸。
二皇子过来的时候，唐瑛正在往腾云身上驾马鞍，一旁的傅英俊隔着栅栏观察，时不时还朝她喷鼻，似乎大为不满。
她倒是想往这货身上驾设马鞍，奈何野马王放荡不羁爱自由，她鞍子才架上去，便被坏脾气的它给甩下来了，如是反复，唐瑛都被气笑了：“混帐王八蛋，你是觉得老子不敢动手揍你吗？”
傅英俊胆大包天，竟然伸过一张马脸要往她脸上凑，也不知是想舔一下还是蹭一下。
“走开！”唐瑛一巴掌拍在它的马脸上，被它逗乐了：“别想讨好我，该揍还是得揍！”
“咳咳——”
不必特意回头，唐瑛都听出了傅琛的声音。
“大人你说养这么个混帐，既不能骑着它去打猎，还要天天好吃好喝侍候着，稍不如意就发脾气，养它干嘛？不如杀了炖肉吃？”她边笑边骂，却爱惜的抚过傅英俊的鬃毛。
“你说的也是。”傅琛亲自上手驾鞍，没想到傅英俊跳的更厉害，还发脾气要踹傅琛。
唐瑛在马厩里大笑不止，眼见得傅大人被一匹马给堵在了墙角，她举着拳头在傅英俊眼前晃了两下，这货才老实走开了。
傅琛：“……多谢！”
他目光闪动，开始思索一个问题——久在军营之中的唐瑛似乎责任感还挺强，以她组织那帮乞丐的能力，似乎……很有保护弱小的意识。
傅英俊死活不肯上马鞍，两人只好隔壁。
腾云在唐瑛面前性子温顺，唐瑛上好了马鞍，亲昵的搂着腾云的脖子，似乎也为这难得安闲的时光而开心：“腾云，咱们出去遛一圈好不好？”
“看来腾云已经大好了！”二皇子的声音由远及近，很快便到了眼前。
傅琛直起了身子：“下人真是不懂事，殿下过来竟也无人前来通禀？”
紧跟在二皇子身边的守门小厮也是一脸苦相——二皇子叩开门都不等他通禀，也不肯往前厅去，直接来到了马厩，而且脚步匆匆，他也是小跑着才追的上。
“大人，都是小的错了。”
唐瑛也是一脸诧异——这人不是应该在府里忙着跟他的新娘唐家小姐培养感情吗？没事儿跑到傅府做什么？
“殿下有事？”
元阆远远就听到傅琛与唐瑛的说笑声，心下不免一沉。
京中谁人不知傅琛待人不假辞色，与青春年少的小娘子们更是拉开距离，除了在陛下与太子面前恭顺之外，大多数时候都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连公主的垂青都敬而远之，这才甚得南齐陛下的信任。
他心里不知道打了多少小算盘，面上却不动声色，扬起最温雅有礼的笑容：“多日不见腾云，过来瞧瞧它。没想到正碰上你们出门，不介意多我一个吧？”
傅琛没想到原本借着空闲时间与唐瑛出门遛马，最后却变成了三人行。
二皇子似乎一点也没有搅和了别人空闲时光的自觉，见唐瑛翻身上马，看的目不转睛，还是傅琛一夹马腹，他才醒悟过来，也忙上马。
傅英俊不肯让人骑，加之许久未曾出门溜达，在城里还算规矩，紧跟着腾云老实走道儿，见到许多行人也只是不满的用鼻孔喷气，出了城之后便撒开了欢子往前冲。
唐瑛骑着腾云紧随其后，冬日的冷风吹起她高高束起的马尾，从背后只能看到她不盈一握的腰肢，随着腾云的飞驰，那单薄的人儿似乎随时能被马儿颠下来，但看久了就会发现那只是她在马上坐姿松散，跟玩似的，其实骑术相当了得，好像落在马背上的一片树叶，随着马儿的奔驰起伏。
傅琛与二皇子并驾齐驱，遥遥缀在唐瑛身后，行出数里之后，元阆率先打破了二人之间的沉默。
“傅大人，本王想委托大人帮忙查个人。”
“殿下应该知道，禁骑司从来不接私人的事情，若殿下能说动陛下，傅某在所不辞。”
二皇子慢悠悠道：“本来这件事情呢，也不是不可以通过父皇的，只是本王怕中间曲折太多。”他不待傅琛问便倒了出来：“傅大人应该也听说了本王向父皇请旨赐婚之事，但前两日却发生了一件事情，让本王有些担心。唐小姐身边有一婢女名唤阿莲的，与府中侍卫冯奎有了私情，原本也是一桩喜事，只是两人耳鬓厮磨之间，那婢女不防说漏了嘴，说本王府里的唐小姐是假的。”
傅琛刹那目似刀锋扫过元阆，到底是禁骑司里历练出来的，竟然还能沉得住气：“既然那奴婢说唐小姐是假的，难道没告诉殿下府中侍卫，真小姐在哪？”
元阆未曾放过傅琛面上表情，感受到他神色变化，他心中不由沉到了谷底——难道傅琛已经知道了唐瑛的真实身份？
两人关系竟然亲近如斯？
他心中愤怒，面上却露出几分愁苦之色：“那丫环说当时城破，唐小姐与她们走散了，战后也未现身，便猜测小姐已经葬身白城。冯奎不敢隐瞒，前来报与本王。倒让本王好生犯愁，也不知道那丫环所说是真是假，故而想请傅大人帮忙查证。”他愤慨道：“忠烈遗孤都有人冒充，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傅琛手握马缰，有一刻他怀疑元阆已经知道了化名为张瑛的唐瑛才是真正的唐小姐，也许腾云与她亲近，才让元阆动心起疑。
但也许他并没有确凿的证据，才出言试探。
“殿下所说之事，还真是让人惊讶。当初殿下在白城遇见唐小姐，难道没有找人核实？”
元阆苦笑：“当时在白城本王不是没派人查证过，可是真正的唐小姐……她好像甚少出现在众人面前，而唐府的仆人们都已葬身白城，只除了她身边的婢女阿莲，兵荒马乱的无从查证，本王想着应该也无人敢有此胆量冒充唐小姐，便带了回来。”
事实上，冯奎从阿莲处套来的消息，终于解开了他数月的疑惑。
傅琛淡淡道：“殿下所说之事，委实骇人听闻，竟然有如此不知死活的女子。既然如此，在真相未曾查清之前，殿下也不好求陛下赐婚了，还是先禀告陛下，别轻易赐婚，总要查清楚事实的真相吧？”
元阆正色：“那怎么能成？本王求娶唐小姐，非是为着她的容貌品格，而是为着照料忠烈遗孤，既然已经求父皇赐婚，岂能轻易改变主意？”
“若是真的唐小姐下落不明，或者她出现了却不愿意这门婚事，殿下预备怎么办呢？”
元阆轻笑，透着股说不出的笃定：“傅大人说什么话呢？难道本王还配不上她？”他目视前方，轻轻吐出一口浊气，眼前便腾起一团白雾，模糊了他的五官，傅琛却也能从他的话里听出属于皇室的矜贵与自傲。
鸳鸯楼一场落雪，连着两日日，昨儿才停，出门寒彻入骨，此刻城外空旷寥阔，也只有他们三骑闲来无事出城遛马。
“婚姻大事，岂能儿戏。”傅琛不欲与他纠缠，双腿一夹马腹便窜了出去。
两人追上唐瑛，她已经放慢了马速，远远便笑道：“殿下跟大人看起来相谈甚欢的样子，不知道在聊什么？”
傅琛：见鬼的相谈甚欢！
元阆：鬼才要跟姓傅的相谈甚欢！
两人心中都是一样的念头，不过当着唐瑛的面却不准备撕破脸。
傅琛解下玄狐皮的大氅，当着元阆的面驱马靠近，披到了唐瑛身上，口气很是亲近：“出门之时早说了让你多穿衣服，偏不肯听。”
唐瑛：“……”大人您真是撒起谎来面不改色，我可从来没从您嘴里听到这句话。
不过瞧在傅大人颇有绅士风度，她就乖巧的不还口了。
此话听在元阆耳中，意味大有不同。
他面色微变，强笑道：“本王还不知道，张姑娘与傅大人关系如此亲近。”
“有吗？”唐瑛拢紧了身上的玄狐皮大氅，还真有些此地无银的感觉。
傅琛今日也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在元阆面前一径展示：“没有吗？鸳鸯楼那一夜……”
“别说了！”唐瑛恨不得投降。
傅大人心眼也太小了，她不过就是不小心睡过去而已，还值得他拿出来说嘴？
这下子元阆面上的笑意再也撑不住了：“真没想到外间传言皆不可信，都说傅大人不近女色，原来都是骗人的？”
唐瑛才要分辩，不想瞥见傅琛朝她使眼色，她脑子里过了一遍才自觉领悟了傅大人的意思——原来元姝公主缠着傅大人许久，作为兄长的二皇子殿下似乎还颇为支持妹妹的行为，不怪傅大人见到二殿下，待她的态度就更见亲密，原来是又拿她当挡箭牌？
她笑眯眯点头：“是啊是啊，外间传言最不可信，二殿下千万别当真！”你家妹妹缠着傅琛，听到他在外面胡搞瞎搞，这下子应该死心了吧？
傅琛唇角弯弯，眸中笑意流淌，瞧了唐瑛一眼。
唐瑛：傅大人这是很赞许我的做法？
二皇子顿时心塞的几乎要说不出话来。
他深吸一口气才缓和过来，唐瑛又往他头上浇了一盆冰水。
她笑眯眯道：“有件事情还是要告诉二殿下一声，听说殿下派人给我手底下那帮小兄弟们送吃送喝好几日，还打听我的下落，我便想着得空了跟殿下说一声，省得殿下大费周章。”
元阆最开始还没明白她话中之意，听到“送吃送喝好几日”，顿时惊讶的指着她：“你你……你是张二？那个乞丐张二？”
“是啊。”唐瑛早知这些人早晚非要把她挖出来，还不如痛痛快快自承身份。
元阆颓然垮下了双肩……果然晏月楼那日他差点将她认出来，当时脑子里冒过这个念头，又觉得自己多想了。
*****
大长公主府里，姚娘三日前被召来一次。
元衡开门见山，直接问她：“张二可是影卫的人？”
姚娘微微一笑，并不否认：“公主知道了？”
元衡大怒：“你既然知道，为何还不肯告诉本宫，却让本宫跟延儿在金殿上吃了她一个大亏？”
姚娘不慌不忙：“禁骑司的人首要便是保密，这是殿下掌禁骑司的时候便知道的。奴婢既要忠于陛下，又要顾念旧主恩情，那么请问公主，奴婢到底是先忠于陛下还是先顾念旧主的恩义还请公主教教奴婢！”
元衡气的额角青筋直跳，脑子里轰轰作响，恨不得扇她一个大耳刮子——她这是为个男人与旧主翻脸了？
大长公主殿下从小呼奴使婢，高人一等惯了，从来也不觉得奴婢们的心情是需要顾忌的，反而是做奴婢的才应该无条件忠心。她以前也疑心过姚娘对她心生怨恚，只是没有证据，再加上芸娘从旁劝说，便觉得这个奴才还是可用的——再说若没有她起手无悔，把姚娘推上影部主事的位置，仅凭她满脑子情情爱爱的蠢念头，说不定尸骨都早凉了。
如此看来，她这个做主子的待奴才不可谓不宽厚，给她官职权利，还有无尽的荣华富贵，就算姚娘嫁了男人，也未必有如今这般风光。
“如何做难道还要本宫教你吗？”元衡心道：再给你一次机会。
姚娘跪了下来，满怀感激道：“公主待奴婢的恩义，奴婢一辈子还报不尽！只是——”她话锋一转，迎着元衡骤变的脸色，惶恐道：“只是奴婢也只掌着影部一半的人，另外一半的人不归奴婢管，奴婢……也插不了手。”
“张二是甘峻的手下？”元衡失声问道。
如果张二是甘峻的手下，那便意味着也许这并非是一桩偶然事件，而是陛下的意思，想要收拾桓延波，以此来警告她？
元衡在府里“养病”半年，自问规规矩矩，一切都按照皇帝的旨意来做，把凰字部交给元姝那个蠢蛋，她想过陛下或许会疑心，却没想到这疑心竟然深重至此，还拿她最爱的儿子来打压她。
“陛下他……何至如此啊？”
元衡扶着椅子扶手蹭的站了起来，只觉得后背沁出冷汗，簌簌发抖。
她说：“芸娘，我冷。”
芸娘贴身侍候，方才也只是避出屋外，守在门口，以防有丫头莽撞闯进来。
她撩起帘子，进来服侍大长公主加了一件衣服。
“主子！”姚娘以头叩地，唇角边冷笑不绝，声音却悲怆不已，似乎元衡公主打抱不平：“主子为陛下殚尽竭虑，一朝离开禁骑司……奴婢也替主子寒心，但身在其职也做不了什么，求主子宽宥！”
元衡松了一口气，心道：原来姚娘并没有背叛？
事实上，姚娘无论是忠心于她还是背叛了她，都不影响大局，真正令她寒心的还是陛下对她的疑心。
禁骑司掌握着皇帝的秘密，而她虽然是皇帝的亲姐姐，有血缘羁绊，没想到也不能完全得到元禹的信任。
“你回去吧，以后若有动静，务必知会本宫。”
“主子保重身子！”姚娘磕个头，离开了。
芸娘注视着她离开的背影，若有所思。
“主子，姚娘……”她总觉得这位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妹有些变化，但却说不出哪里有改变。或者这些年大家身处的位置不同，是她多虑了。
“姚娘不敢怎么样的。”大长公主坐了回去，揉了两下额角：“现在看来，陛下的疑虑如果不能打消，本宫就只能寻找另外的路子了。”
不支持当今陛下，就只有往下一任帝王身上押宝了。
不然等到下一任帝王继位，她已经逐渐老去，皇室稀薄的亲情恐怕不足以维持桓延波的富贵前程。
做母亲的，还不是为着儿子着想，恨不得掏心掏肺，可惜做儿子的不争气。
芸娘欲言又止：“那馨娘那边……”
“先缓一缓。既然姚娘现在还老实，就暂时没必要拿那件事情来拿捏她。”

第六十章
三个人出门遛马，回来的时候就剩下了傅琛与唐瑛。
元阆到了城门口便辞别二人，径自走了。
唐瑛注视着他的脸色，奇道：“大人，你惹的二皇子不高兴了？”
傅琛悠悠反问：“不是你吗？”
“我？”唐瑛震惊了：“难道我是张二就刺激到他了？”她跟傅大人现在说话没什么好遮掩顾忌的，玩笑道：“要不我就假作被他招揽，去二皇子府为他效劳？”
傅琛从鼻子里冷哼一声：“他想的可远远不止招揽你。”
“难道还想让我做夫人不成？”
元阆请旨的事情传到唐瑛耳朵里，她当玩笑话说的，哪知道话一出口傅琛的脸色就不对了。
傅大人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眼风里都能射出小刀子：“你迫不及待了？”
“冤枉呐！”唐瑛在马上差点被他吓到：“我尚在孝中，何谈婚嫁？”她促狭道：“再说，二皇子与他府里那位唐小姐正浓情蜜意，我可不准备横插一杠子。”
傅琛心道：你还不知道吧，二皇子已经疑心府里的是位假小姐了。
不过他暂时不准备揭穿此事，反而拐到了另外一件事情上：“你放心吧，这阵子大长公主都没空再找你的麻烦了。”
“大人做了什么，让大长公主腾不出手来收拾我？”
傅琛隐有笑意：“桓延波的罪名快要议定了，我又……不小心封了她的鸳鸯楼，她应该焦头烂额无暇顾忌你了吧。”
唐瑛的三观都要被刷新了：“大人是说，鸳鸯楼背后的主子是大长公主？她一个公主做女人的肉皮生意，简直让人不耻！”这时候她来自于唐大帅耳提面命的教育观又出来作祟：“身为皇室公主，不思为女子谋利，改善女人的处境，还要拉女人跳火坑，不怪能教出桓延波那等狠毒的蠢货！”
傅琛抚额，甚至在唐大小姐指责大长公主的时候，莫名升起一股自惭形秽的情绪。
他们这些人，都是权利中心的棋子，手上不知道沾了多少人命，什么官场上的脏烂事儿都经见过，连大长公主都不能例外，虽然是南齐最有权势的公主，却也时刻为自己准备着后路，从不敢将自己的后背毫无防备的露给别人。然而唐大小姐光风霁月，与他们这些人都不同。
她没有经历过权势的洗礼，至今对权势也是嗤之以鼻，才能对二皇子妃的位置毫不动心，也敢毫不犹豫的助四皇子一臂之力，在金殿之上对大长公主步步紧逼。
傅琛心想：这样鲜活的人，就如同一不小心闯进京城这潭政治浑水里的小鱼，真让人心生怜意，怕她不小心被宦海风浪拍死。
那傻丫头慷慨激昂完毕，似乎对自己一时情绪激动还颇有点不好意思，忙讨好的向他拱手行礼：“多谢大人替我挡刀子。不过大人为我得罪了大长公主，我心里过意不去，若以后大人但有需要搭把手的，属下在所不辞！”
傅琛抬抬下巴：“来了——”
傅府近在眼前，但见门口停了一辆马车，车夫青衣小帽，是个年轻的小厮，跟车的是两名丫环。
唐瑛不明所以：“什么来了？”
“本官为你挡刀子，现在需要你搭把手的时候到了。”
唐瑛还在愣神，傅大人一夹马腹到了府门口，利落的翻身下马，隔着车帘唤了一声“娘”，丫环撩起帘子，扶着车里的中年美妇下车。
在外冷若冰霜的傅大人似乎春回大地，带着温和的笑意亲自去扶中年美妇，还回身亲切招手：“瑛瑛，快过来见过……我娘。”
唐瑛：“……”大人您吃错药了吧？
中年美妇原本一脸愁绪，循声望去，见到马上傻呆呆的小姑娘，身上还披着儿子的玄狐皮大氅，又听儿子这般亲切的叫法，顿时笑意布满脸颊，连声音里都有压抑不住的激动：“儿啊，你你你……”
傅宪夫妇仅此一子，偏偏因为自己年轻的事情影响了儿子的仕途。他当年检举过同族堂兄贪渎是一片公心，后来被傅家除族也是问心无愧，敢做敢当。但牵连到儿子的前程就……实非所愿了。
自从傅琛殿试被除名，转头投入禁骑司，扶摇直上，很快从家里搬出来，父子俩便不大见面了，逢年过节傅琛回家，做父亲的总觉得愧对儿子，也极少多说什么，远不比小时候开蒙，傅宪忙完了还会盯着儿子写功课来的亲密。
傅夫人担着两头的心事，既怕丈夫为此而煎熬，时常开解，又怕儿子心里生了疙瘩，更兼着傅琛年纪也不小了，亲事无着，每次提起此事他都左推右挡，生生把自己蹉跎成了大龄剩男，每次来看儿子，不知道都要生多少愁心。
没想到今日傅琛却当众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惊喜。
他含笑小声道：“瑛瑛面皮薄，娘您别吓着她。”
唐瑛翻身下马，向傅夫人行礼，便被傅夫人亲热的拉着手不放，不小心摸到她掌心的茧子，顿时眼圈就红了：“孩子，你这是受了多少苦啊？”
唐瑛：“……”
糙汉子是没办法理解感情丰沛的中年妇人的泪点。
傅琛见她傻呆呆的模样，被他亲娘拉着就好像给上了重枷，手脚都没地方搁了，生生忍了下来，用眼神向他求助：救命啊！
他一时觉得好笑，忙扶着自己亲娘：“外面天冷，咱们先进屋去，等瑛瑛拴好马就过来。”与唐瑛错身而过的时候，压低了声音说：“记得我可是为你挡过刀子的，快点过来。”
傅夫人还不肯放手：“家里这么多人，琛儿你干嘛使唤瑛瑛？”
傅琛无奈：“娘，这可怨不得我，谁让这两匹马都不肯认别人呢。”
牵着傅琛坐骑的小厮适时为他解困：“夫人，当真如此，这两匹马谁都不认，就认张姑娘。”傅夫人才依依不舍的放唐瑛离开。
她跟傅琛一边走，还一边旁敲侧击的打听唐瑛的家世来历父母亲人。
“你跟娘说句老实话，这次是当真打定了主意要娶妻，可不是哄着娘开心的？”
傅琛很无奈：“娘，终身大事岂可儿戏？你看我像是闹着玩的样子吗？”
儿子的神色太过认真，况且他从小就主意极大，只要拿定了主意旁人轻易难改。
傅夫人欣慰不已：“你爹要是知道你要娶妻生子，不知道有多高兴。”傅宪当年义愤之下连累了妻儿，傅琛这些年不肯成亲，他私底下与夫人提起此事，还颇为自责，总觉得儿子是从他身上总结经验教训，做了禁骑司指挥使，又是个得罪人的差使，便不想带累自己的妻儿，这才迟迟不肯成亲的。
傅琛：“爹总爱多想，我这不是……一直没遇见合意的嘛。”
“既然如此，”傅夫人喜上眉梢：“你年纪也不小了，不如就请媒人去瑛瑛家里提亲，只是不知道她父亲是做什么的？你可有见过？”
傅琛是领教过中年妇人的杀伤力的，真要放亲娘跟唐瑛在一块儿，指不定要把人小姑娘的伤疤给揭开，当即阻止：“瑛瑛父母双亡，只有一位义兄陪着她入京……寻亲。结果寻亲无着，阴差阳错之下才借住在我这里。娘你可千万别提她父母，万一把人给问哭了，我可不负责哄啊！”
“啊？”傅夫人怜惜之心大起：“这么可怜的？”
傅琛再三叮嘱：“她母亲生她之时难产，前几个月父兄双亡，如今还在孝中呢，至于提亲的事情，儿子心里有数，娘你就少操点心。”
傅夫人一听，眼圈都红了：“这孩子真是太可怜了，不怪方才我瞧着面上还有病气，想是伤心所致。不如我带她回家去住一阵子，莫妈妈的补汤做的好，不如给她好生补补，先顾惜身子要紧。”
她想的是，既然暂时还不能成亲，不如先把身子补养好了，于将来大有益处。
傅琛岂不知亲妈心中所想，奈何他就算是有此心，可唐瑛明显无意婚嫁，平日说说笑笑看不出来什么，一到关键时刻就往后缩，还时常表示出要与他划清界限的意思，若是跟着老娘回家，恐怕不出半个时辰，老底都要被掏出来。
“娘，瑛瑛面秀，您可别吓着她，往后相处的日子还长呢。”
母子俩边说边往前厅走去。
唐瑛拴马的功夫，站在马厩前面发呆。
张青才从外面回来，一路寻了过来，张开五指在她眼前晃了好几下：“想什么呢？”
唐瑛总觉得有点不妙：“傅大人的娘来了。”
张青哧的笑出声：“傅大人的娘来了，你发什么愁？”
“也不是。”唐瑛揉一把脸：“就是……就是傅大人让我去见他娘。”
张青的神色瞬间犀利起来：“大人他是不是惦记上你了？”他整日在府里，下人们之间的传言也听了不少，虽然不知道在禁骑司两人如何相处，但如果府里的传言没错的话，傅大人听起来……似乎是对他家义妹起了心思。
“没影的事儿！”唐瑛很快便为傅琛找到了合适正当的理由：“肯定是大人年纪不小，家中父母催促，他自己又无意成亲，碰巧今儿一起回来被傅夫人撞上，他拿我当挡箭牌呢。”
反正做傅大人的挡箭牌也不止一回，唐瑛觉得这个理由简直太充分了。
“大哥你可别胡思乱想，等京城事了，我还想回白城呢。”她关好了傅英俊，拴好了腾云，离开的时候声音压的极低：“爹爹他们……还有俞安还在白城等着我呢。”
张青目送她的背影离开，只觉得白城之事如同大山般压在她的肩头，那单薄的人好像要被压的都要喘不过气来，只觉得心疼不已。
唐瑛做好思想建设，再见傅夫人便从容许多，挡箭牌也做的十分合格，拿出哄唐尧的那一套，直哄的傅夫人眉花眼笑，还尝了费文海新近拿手的大菜，对傅府厨子近来突飞猛进的厨艺给予高度的评价。
费文海的荷包又添了一笔额外收入。
临别之时，她还从腕上脱下一对镯子非要给她戴上：“这是我的陪嫁之物，还是我娘亲自戴在我手上，我也没生女儿，见到瑛瑛就觉得我若是有女儿，合该像你一样漂亮可爱。”
“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唐瑛左推右挡，最终还是被傅夫人给套到了腕子上，才心满意足的坐车离开。
送走了傅夫人，唐瑛紧跟着傅大人回到书房，二话不说从胳膊上撸下来那对镯子，要退还给傅大人。
“说好了帮忙，可没有收酬劳的道理，何况是这么贵重的东西。”
傅琛不肯收：“既然是我娘给你的，你收着便好，退给我让她老人家知道岂不伤心？”
“大人不说，夫人如何会知道？”这对镯子水头足，唐瑛生怕自己一个不上心便给磕着碰着，弄碎了。
傅琛一意退缩不肯收，她一把拉过此人，硬要塞进他手里，没想到傅大人忽然变了脸色，好像很是生气：“你这是瞧不起我娘？”
“我我哪有”
“分明就是！”傅大人胡搅蛮缠起来，也不是一般人能够招架的：“怎么我给你的飞鸾你就肯要，我娘给你的镯子就不肯拿？难道我娘惹你厌烦了？”
唐瑛百口莫辩：“……”
傅琛见她拿着镯子的手僵在那里，更是趁胜追击：“为了让你见到腾云，我不惜蒙骗二皇子；还假公济私得罪大长公主，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
“我我……”唐瑛觉得自己啥也没干，但莫名又好像做错了。
傅大人步步紧逼，将她堵在书房一角：“还是说你从一开始打的主意就是哄着我为你得罪这么多人，自己抽身退步就跑？”
“你这是将我置于何地？”
唐瑛弱弱辩解：“……大人，我没哄你啊。”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这些事儿不都是他主动揽的吗
但这么想，好像……是挺没良心的。
“你是说我自己主动揽事？”傅大人看起来似乎更委屈了：“我无事找事？是我多事？”但他的眼神明明就在谴责她是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人家好心援手帮了你，你不但不懂感恩，还让傅大人伤心了。
审时度势如唐瑛，当即不再辩解：“大人我错了！大人您消消气！”
傅琛轻点了下她挺俏的鼻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心满意足的负手而去，在无人瞧见的地方唇角弯弯，得意的几乎笑出声，独留下唐瑛面对着自己手里一对绿汪汪的镯子发呆。
——总觉得哪里不对。
*******
禁骑司内狱里，春娘急召姚娘过来。
“你知不知道，引兰是馨娘的人？”
姚娘被人从被窝里挖出来，靠在椅子上就要昏昏睡过去：“引兰是哪个？”
“引兰就是鸳鸯楼的女子，前几日傅大人封楼抓回来的。我问你，我知不知道鸳鸯楼与馨娘大有关系？”
姚娘睁开眼睛，大奇：“春娘，你我心里都清楚，咱们从来都不是主子最倚重的那个人，馨娘才是。主子不愿意让你知道的事儿，凭什么你觉得会愿意让我知道？”
春娘见她要生气，忙解释：“我就是一时慌乱才找你过来的。怎么办？傅琛这小子进禁骑司的日子不及你我，应该也不知其中曲折，竟然把主子的人抓了来，现在怎么给主子交待？”
“交待什么？”姚娘霍的站了起来，眉目之间厉色宛然，还从来没见过她如此吓人：“春娘你搞搞清楚，你现在掌着内狱，吃的是皇家的饭，拿的是陛下的俸禄，要效忠的也是皇帝陛下，还记着八百年前的主子呢？我且问你，若是陛下与大长公主之间立场不同，你站哪一边？”
春娘矛盾之极：“你容我想想！”
“想什么想？”姚娘顿时破口大骂：“这事容不得你想！禁骑司是陛下的禁骑司，可不是大长公主的禁骑司。做主子的最忌讳下面人左右摇摆，禁骑司没有裁撤一天，你我就是陛下的人，就要当好一天的差，别整天恋着旧主，小心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春娘被她一顿臭骂，宛如醍醐灌顶，总算开了窍：“你说的也对，若是我偏向大长公主，在这禁骑司恐怕也待不住了。”她掩住满脸苦涩，说：“不提这件事，我叫你来是为着旁的事儿。你可知道傅琛为何要封鸳鸯楼？”
姚娘心中隐约有个猜测：“可是……与那南越世子丢的东西有关？”
春娘：“你可知南越世子丢的是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
“同心球。”仿佛怕她还不明白，春娘一字一顿：“七层的百花纹同心球!"
姚娘脸上的血色顿时退了个干干净净，她扶着椅背差点晕过去。
“就是当年馨娘与你感情好的时候，亲手替你雕刻的那一只。”

第六十一章
大长公主当年手下最得力的大丫环分别是春娘、姚娘、芸娘，还有一个默默无闻的馨娘。
馨娘擅调香制药，模样长的十分普通，丢在人堆里找不到的那种，站在大长公主身后就是个低眉顺眼的奴才模样。然而老天很少把所有的幸运都堆到一个人身上，没有给她过人的容貌，却给了她灵巧的双手与聪慧的大脑。
春娘与姚娘在禁骑司大放异彩的时候，芸娘留在大长公主府操持打理内务，唯有馨娘就跟个若有若无的奴才一般，很少出现在人前，就连刘重也只是升任镇抚使之后，从傅琛口里听来一鳞半爪。
馨娘对大长公主死心塌地，年轻的时候与姚娘关系最为要好，却在姚娘从南越回来之后，两人产生了分歧。从那之后姚娘放浪形骸，两人渐行渐远，直至无话可说。
这么多年以来，姚娘平日都没个正形，唯独今日总算有点人样了。
她扶着椅背站了好一会儿，平复呼吸，才把心头那口气给顺下去，沉声问：“你是说同心球是个叫引兰的丫头偷的？”
“那丫头没有承认，还栽赃给了叫雪莲的丫头。”春娘刑讯是一把好手：“据说南越世子头一晚去了鸳鸯楼，就是宿在引兰那里，引兰见到了同心球，但她没有动手；次日宿在了雪莲处，但雪莲好赌又好酒，跟南越世子厮混了一夜，她说自己喝的酩酊大醉，次日醒来就不见世子，也不见世子有遗留下来的东西。”
她道：“我后来专门去跟世子打听他那两日的行踪，听说他离开鸳鸯楼的时候，也没注意到荷包，半道上还遇到了耍百戏的摊子，在人堆里挤来挤去，还扔了一堆碎银子才回去，连他自己都记不清了，我本来也不能确定东西就是在鸳鸯楼丢的。”
南越世子跟着沈侯爷玩乐，便如伯牙遇到子期，当真是千古的知音，都快乐不思蜀了，春娘戴着帷帽以禁骑司的名义前去找他，赵世子便说起引兰与雪莲房里都有奇香，甚是醉人，若非鸳鸯楼被封，他都准备多跑几趟的。
春娘审讯雪莲之时，无论是她与丫环却异口同声否认她房里点着熏香。
原来雪莲性情爽朗，又不爱调花弄脂，房里倒是时常放些水果借味儿，从未弄什么奇香。
再加上那晚送酒水的丫环也说最后一次去送酒水的时候，闻到雪莲房里有异香，傅琛又提起引兰的贴身丫环夸耀她很会调香，亲自去鸳鸯楼搜了一趟，便愈发确定引兰与馨娘大有关系。
她们四个当初关系还好的时候，馨娘还时常送些调制的熏香胭脂之类给众姐妹试验，挑最好的奉给大长公主，对她调出来的香尤其熟悉。
春娘拿出一个檀木小盒子，打开递给姚娘：“这是从引兰房里搜出来的。”
姚娘挑起一颗香，放到鼻下轻嗅：“她没承认，你又是怎么查出来的？”
春娘轻叹：“我找人扮成馨娘的模样，演了一出戏给她看，还抬出大长公主的名号，哄的那丫头以为就是给上面做做样子，给个交待而已，还跟她套近乎，在牢房里把她照顾的舒舒服服的，倒把隔壁的雪莲给打个半死，让她知道馨娘的弟子也是自己人，她便放松了警惕，这才查了出来。”
“原来那日她见到同心球，便引以为奇，大约也是听过你的事情，馨娘的手艺虽然从来不曾宣扬出去，但引兰应该知道，于是她便故意在南越世子面前提起雪莲的种种好处，引的赵世子次日便到了雪莲房里，趁着他们酒喝至半酣，侍候的人都避了出去，便用了个差不多大小重量的东西给替换了同心球，等赵世子到了外面，再使人暗中偷了，这样便能将鸳鸯楼给摘了出来。”
见姚娘神思不属，春娘继续道：“刑部与京兆查不到同心球的下落，主要是鸳鸯楼的下人一口咬定赵世子离开鸳鸯楼的时候，随身的荷包未丢。但禁骑司查案，却是顺着引兰会调香查下去的，又有你前往南越的旧事，两下里牵绊到一起，我便猜出了个大概。”
大长公主近来频频召唤姚娘，也让春娘不得不多想。
她最后说：“我估摸着那同心球要么在馨娘手里，要么就已经落进了大长公主手里，你可要想好了。”
姚娘静坐片刻，语意惆怅：“我以为跟馨娘离心就算了，没想到还有被她算计不死不休的一天。”
大长公主固然是主子，视奴婢如同棋子，可随手摆布她们的一生，可是馨娘却是从小玩到大的，姐妹之情作不得假。
春娘拍拍她的肩，正欲安慰她几句，或者探问几句南越王与世子的事情，忽听得外面脚步声急促，手底下一个婆子冲了进来，满面惊惶：“大人，引兰死了！”
春娘与姚娘面色遽变，几乎是异口同声：“你说什么？”
“引兰死了！”那婆子也知事情轻重，半点不敢耽搁，发现之后就立刻来报。
春娘喃喃：“不可能？你说雪莲死了还有可能。”为了让引兰放松警惕，她亲自带人按着雪莲打的皮开肉绽，惨叫声响彻内狱，却不是作戏，而是真打。
两人急急奔去牢房，但见引兰面色如生，却已然气绝身亡。
春娘：“……”
姚娘：“……”
良久之后，春娘说：“是馨娘的药。”
姚娘冷笑：“她们这是……要把我往死路上逼啊！”她霍然起身，目中狠厉之色一览无余：“那就别怪我鱼死网破！”
*********
刑部大堂上，桓延波被锁着枷上前听判，主审的正是刑部尚书牧清泉，除了陪审的三司官员，四皇子元鉴竟然也坐在一旁。
朝中为着桓延波的量刑吵了一阵子，大长公主私下使力气派人联络官员为儿子求情，可惜御史中丞王佑死咬着不放，带动了整个御史台的官员们前所未有的团结一致，讨伐桓延波。
更有户部尚书房建安与工部尚书田子荐被四皇子分别暗示：“本王开府近一年，府里才略微有点样子，连个摆宴请客的地儿都没有，寒碜的很，弄的本王都不敢摆暖屋酒。”
户部尚书房建安陪笑，赶紧推卸责任：“……想是当初工部给出的图纸不够详尽，预算有误，这才耽误了殿下摆酒，不如微臣再派人重新去核算一番，看看殿下府里还需要置些什么。”心中却想，这绝对是威胁！
别瞧着四皇子以前不哼不哈，多大的委屈似乎都愿意受，可是自从他在金殿上以死相逼，连大长公子的独子都下了狱，谁还敢再轻视这位皇子？
一个搞不好，他就要跑去金殿上闹，看大长公主被逼的手忙脚乱固然可乐，若是被逼的换了自己，那情形就大大的不妙了。
工部尚书田子荐听到这话，先油滑的把自己摘干净，拉着四皇子诉苦：“殿下是不知道，我们工部充其量就是干活的，活干的好坏还不是户部说了算？户部给的银子多，活儿就干的光堂。殿下也知道，户部的房尚书抠抠索索，掐着银子不愿意掏，微臣手底下那帮人就算是想要好好给殿下修整府邸，也有心而无力啊。”
他心中所想与户部尚书房建安相同，生怕这位小爷一不高兴跑到金殿上去大闹一场，给自己招来祸患。
元鉴摆出一副“本王保留追责的权利，单看大人以后的表现”，委婉含蓄道：“本王人微言轻，在朝堂上说不上什么话，听诸位大人为桓延波迟迟不能量刑定罪，心里不忿罢了！”
两人一听，这不就是暗示他们好好表现吗？
能做到尚书的都是久经宦海风浪的老狐狸，都不用四皇子再暗示，两人便卯足了劲儿在朝堂上为四皇子摇旗呐喊，坚决站在御史中丞王佑的一边要为四皇子讨个公道，神情慷慨犹如自己的儿子被桓延波差点给打死，非要为四殿下讨个公道。
经过几番较量，眼瞅着万寿节已近，南帝皇帝也无意就此事再拖拉，很快旨意便下来了。
桓延波以殴打折辱皇子，藐视皇权的罪名被褫夺一切恩赏与爵位，贬为庶民，流放岭南。
大长公主听到此事，差点昏倒，狠狠捶着床榻：“元禹！元禹！你既无情，休怪我无义！”她挣扎着要起来，被芸娘劝住：“主子，您身子不适，待好一点了咱们再想办法。”
“我哪里还睡得着？”元衡心如油煎，从来坚强的她不由落下泪来：“延儿自小何曾受过一丁点苦？如今却要发配岭南，路途遥远，这不是要他死吗？”
床头的阴影之处，有个女子轻声说：“主子先别着急，就算是死刑也有办法，何况只是流放。只要离了京城，咱们未必没有办法救出公子。”
大长公主双眸大亮，振奋精神坐了起来，犹如在巨浪之中抓住了一根救命的浮木：“你说的对，只要离了京城!只要离了京城！”

第六十二章
桓延波听到圣上的旨意，脑子里“嗡”的一声，还不太能接受这个现实。
他抬头傻愣愣去看高坐主位的几位官员，试图从他们脸上找到以往熟悉的奉承笑容，或者有差役上前来开锁。
然而没有。
不仅如此，坐在一侧旁听的元鉴还带着一抹笑意问：“桓表兄，你前几日让我等着你出来，现下看来，咱们表兄弟可能一时半会没法聚在一起了。”
“你胡说！”桓延波挣扎着要扑上去揍他：“都是你害了我！都是你害了我！”
皇舅舅一向疼他，再加上大长公主一贯的娇纵溺爱，养成了他跋扈骄横的性格，等闲不将人放在眼里。
自从他被拘押入狱之后，其母大长公主也曾派人悄悄传信，让他稍安勿躁，多忍耐几日便能出狱了。
于是桓延波便将一颗心放到肚里，在狱中呼来喝去，使唤的狱卒端茶倒水，跟大爷似的侍候着他，铺盖是长公主府里送来的，他只差叫鸳鸯楼的姑娘进来服侍了。
其间四皇子巡狱之时，还路过他的牢房，匆匆往前，却被他喊住了脚步：“元鉴，你别以为老子进了牢房就出不去了，不过是皇舅舅抹不开面子，拘我几日罢了，你给老子等着！”
这句类似于威胁的话不过在元鉴耳边划过，他再不复从前懦弱，微微一笑迎战：“好，我等着你出来。”
眼下，他跟疯了似的要扑上去撕咬殴打四皇子，刚刚宣读完圣旨的刑部尚书牧清泉被吓到了，生怕他伤到了四皇子，连忙督促：“还不将人犯押下去！”
差役忙上前去拦他，又兼着近来被他颐指气使，没少受闲气，陛下已经下旨，再无后顾之忧，上去拖他，见他跟疯狗似的挣扎，手上便没了轻重，两个人拖着他要走，他双腕被枷着，瞪着一双恶狠狠的眼睛暴喝：“你们敢!放开我——”
“桓公子，我劝你歇歇罢。”差役甲用尽了全力还拖不动，见堂上诸位大人无人为他说话，那口气便不好听了：“四殿下凤子龙孙，你如今可是庶民，也该认清楚自己的身份了。”
这句话便如同压倒骆驼身上的最后一根稻草，桓延波彻底的疯了，他拼命了全身的力气暴跳了起来，瞪着一双血红的眼睛用枷去撞差役：“我要杀了你！要杀了你！”
牧清泉急了：“赶紧赶紧，把他拖下去！”
差役乙一棍子敲在他背上，有人开头又无人阻止，立刻便有别的差役动起手来，当着元鉴的面将他一顿棍子砸倒在地，砸的他全无还手之力，瘫倒在地。
他本来就胖，挨了打就更为狼狈，眼神直愣愣咬着元鉴，却跟拖死狗似的被差役们拖了下去，在他身下拖出一道血印子。
元鉴想起这一幕，便觉得解恨。
“二哥，你当时真应该来瞧瞧他那副模样！”
他从刑部出来之后，便派人去傅府下帖子给傅琛与唐瑛，请他们来赴家宴，自己回府去安排。
唐瑛接到元鉴的帖子，正坐在院子里发呆。
张青鲜少见到她犯愁的样子，将帖子递过去，问道：“愁什么呢？”
“傅大人他……”她欲言又止，还是决定按下不提，打开帖子发现是元鉴请客，不由乐了：“四殿下是碰上什么喜事了，还要专程宴请我？”
张青笑道：“恐是结案了吧？看起来判的应该不错。”
果然教张青猜到了，元鉴提起桓延波的狼狈模样就眉飞色舞：“……他之前还心存妄想，没想到父皇这次倒下了狠心。多亏了二哥妙计，才让户部尚书跟工部尚书那两只老狐狸也坚定站在我这边！”提起此事他不由脸皮泛红，颇有几分不好意思。
四皇子行事端正，还从来没做过这等事情，两位尚书大人只觉得四皇子是委婉暗示，岂不知对于他来说能做到这一步已经是不容易了。
唐瑛当初给他出主意的时候就说过：“殿下拼着一死大闹金殿，后面若是显的太好说话，又没有官员站出来为殿下说话，大长公主若再求几回情，说不得陛下就松动了。”如此这般，这般如此给他支招。
彼时四皇子还有些犹豫：“……这样会不会不太好？”
唐瑛当时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给他：“不过是让他们为自己的势利付一点利息而已，若是你那日在金殿上连他们一起告了，他们焉能落得了好？当时不是怕目标太多，让桓延波逃脱惩罚吗？”
四皇子在朝中全无根基，与其树敌，还不如拉个临时盟友，助他一臂之力。
他二人正说的高兴，下人引着傅琛来了。
唐瑛见到傅琛，忙站了起来，用眼神询问：傅大人是怎么回事？
她不知元鉴也请了傅琛，接到帖子便径自骑马过来，却不知傅琛问明门上送了两张帖子，另外一张被刚进门的张青带走了，原还想一起过来，她却已经先跑了。
元鉴近来在刑部遇上个酷爱八卦的小吏，他又没什么架子，该小吏便将京中各种大人公开的癖好都当典故讲了一遍，讲到禁骑司的傅指挥使，更有几句话：“这位大人可能是冰块雕的，冷的不近人情，没有一点烟火气，寻常跟人都不来往的，以前不知道有多少人提着重礼去巴结，都被拒之门外，也轻易不去吃宴，年纪也不小了，连老婆也不娶，好像要在禁骑司生根发芽，说不定还能结出个小指挥使呢。”
那小吏当玩笑话讲给元鉴听，有这番话打底，四皇子宴请的帖子虽然送了出去，却未必有把握他会来，待见到张二哥只身前来，更觉得自己尽到了礼数，笃定了傅大人定然不来，便彻底放松了下来。
讲起近来所历，更有种坏事得逞的偷来的喜悦，这虽然于有悖于他所受的教育，却也有种从所未有的快乐。
傅大人踏进正厅，便如沸水里加了一盆冰水，那沸腾的、欢乐的气氛顿时消失无踪。
傅琛：“……”
“不知道四殿下讲什么笑话，远远就听到你二人的说笑声？”
元鉴道：“也没什么，就是今日桓延波之事判了下来，本王很是感谢傅大人跟张二哥出主意，想着请两位过府吃顿便饭，以表谢意。”
“四殿下客气了！”傅琛淡淡道，总觉得四皇子没说实话，但见唐瑛神色还有点躲闪，不知她是拿着镯子回过味儿来，还当她跟四皇子之间有了什么秘密，当下心中不是滋味。
四皇子府的晚宴十分丰盛，军中多年，唐瑛对待食物的态度异常珍惜——任谁跟着吃大锅饭，城池被围之时饿过肚子捱过饥荒，大约都会对食物的感情不同寻常——她拿出军中抢饭的速度吃的风卷残云，连点心渣渣也珍惜的用手接着，吃相比之傅琛与四皇子，可谓不雅之极。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傅大人原本一肚子揣测与不悦，可是每次与她同桌而食，都会不自禁的心软。
他也在野外风餐露宿过，出京公干错过了饭点随便对凑两口的事儿不是没有，更知道军饷不足之时，营中将士的饭食都是限量供应的，更别说白城之战是在将寡粮缺之下发生的事情。
自律如唐尧，自己尚且饿的两腮深陷，何况唐大小姐，必然也是挨过饿的。
四皇子见她吃的高兴，还贴心的说：“二哥别急，你既然喜欢我府上的菜，几时想吃就过来，让厨子给你做。走的时候再装两盒点心回去，半夜若是饿了垫垫肚子。”
唐瑛顿时高兴起来，笑容灿烂的好似人家捧了金山银山送到她手中：“那感情好！”
傅大人心道：我送了你东西便推拒不收，旁人送你两盒点心就笑的这般灿烂，我与四皇子难道还有亲疏远近之分？
凡事最怕多想。
傅大人此举便是多想了。
唐瑛没心没肺，收点心毫不手软，但是贵重物品还是觉得不妥，故而才推脱。
临别之时，四皇子亲自将点心盒子交到了唐瑛手中，得了傅大人一句提点：“大长公主只此一子，谁伤了她的儿子，谁就是她的仇人，殿下须小心。”
得了点心的唐瑛觉得自己连吃带拿，还是应该发挥一点光和热，想想也说了自己的顾虑：“这事儿估计没完，大长公主未必愿意自己的儿子流放千里，我使人去盯着些。”
包子他们闲着也是闲着，去哪里讨不是讨呢？
元鉴心里还有的一点顾虑顿时烟消云散，忙向两人拱手：“多谢傅大人提醒，多谢二哥了。”亲自将两人送出大门。
两人骑着马儿慢悠悠回家，傅大人终是忍不住说了一句：“府里亏了你点心吗？”
唐瑛侧头，街边店铺的灯光映照在她清湛的眸子里，透着说不出的认真：“大人，您觉得……府里的点心合口？”
傅琛：“……”
唐瑛：“大人，我虽然是从穷乡僻壤来的，也没吃过什么好东西，您也不能拿文叔那手艺糊弄我吧？”
转天傅大人就派人去老宅子把傅夫人身边最会做点心的婆子给挖了过来。
傅府众仆惊呆了——大人怎的忽然又转性了？
还弄了个婆子进府？
他以前不是最不耐烦那些婆子丫环吗？
唐瑛吃着傅府厨娘新做的点心，暗暗怀疑这是自己多嘴的后果。

第六十三章
引兰之死在禁骑司掀起一波动荡，让几位主事升起了前所未有的危机感。
春娘与姚娘跟随大长公主多年，从来也没想过跟大长公主对立的一天来的这么快。
正如姚娘所说，禁骑司是陛下的，而不是大长公主的，有人能在春娘的眼皮子底下把引兰给毒杀了，就说明内狱还有人唯大长公主之命是从，而且人数未知。
傅琛知道引兰被毒杀之后，聚齐了春娘、姚娘关起门来开会，不知道他们都讨论了些什么，但紧跟着禁骑司开始了一轮严格的自查，凤部倒还好，没什么问题，这几年傅琛一手把持，早剔除了不稳定因素。
内狱跟影部就比较麻烦了。
原本就是大长公主的地盘，甚至春娘姚娘还曾是她的人，更别提下面的人都曾经效忠大长公主多年，她虽然带走了自己手底下的骨干成员，可是难保还有埋下的暗棋。
春娘一旦下定决心，执行起来也是雷厉风行，很快齐集手下，查出引兰死的当日曾经去过牢房之人，用两具手下的尸体向凤部与影部展示了她的自查成果，顺便让手底下的人认清楚自己应该效忠的主子，除了皇帝陛下，不作他人之想。
姚娘不甘示弱，带着新收的小徒弟将城中四处据点都查了个遍，还进行了大幅的人事调动，有几十人被剔除，换到了不紧要的地方去，一夜之间她身上的风尘气都全部收敛了起来，露出影部主事的威严，看着倒好像是换了一个人。
唐瑛：“……”总感觉跟了个假师父。
姚娘接连奔波七日，倦极便撑着脑袋坐着休息会儿，她睡技高超，靠着椅子也能秒睡，半个时辰醒来依旧神采奕奕，精力旺盛的让小年轻唐瑛都自愧不如。
唐瑛本来睡眠就糟糕，加上忙的昏头脑胀，不能抽空补眠，等到傅琛隔了七日见到她，都怀疑姚娘虐待她了。
“姚姑姑，张瑛这是惹您不高兴了？还是哪里做的不够好？”
姚娘是个精致的女人，再累脸上的妆容也难露出颓相，忙的脚不沾地三天，出现在傅琛面前居然与以往没什么区别。反观小徒弟唐瑛，肤色本就带着一点病气似的，又不是个爱捯饬的丫头，两只黑眼圈活像是被人按着恶作剧涂了一圈青色的颜料，面白似鬼，拖着游魂似的身子飘进来，靠着门框就出溜了下去，眼看着要在傅琛的廨房里盘膝坐在地上，面前再摆个破碗就可以直接开摊讨饭了。
“没啊，小丫头挺聪明，手脚也麻利，使唤起来很顺手。”她嫌弃的瞅一眼：“就是这副模样也太邋遢了。”看样子已经忍了唐瑛许久，若不是仍在孝中，恐怕早被姚娘拖去亲自上手打扮了。
唐瑛已经被姚娘没日没夜的工作方式给蹂*躏的生不如死，多说半个字都浪费力气，对她的嫌弃更是充耳不闻，只想找个地儿睡死过去。
傅琛几步跨过去，揪着唐瑛的后脖领子把人拖到了椅子上坐下，手背无意扫过她脖子上的肌肤，只觉烫的惊人，气急败坏的说：“既然使唤的顺手，她怎么成了这副德性？”
“你这是替小丫头出头？”姚娘从他的话里听出了关切之意，这可是难得见到的奇景，笑眯眯打趣：“我说傅小子，你是小丫头什么人啊？”
是啊，你是她什么人？
傅大人被噎的一口气憋在嗓子眼里，不上不下，犹如这两日的心情。
七天时间，禁骑司内部动荡之时，外面的世界也足以发生许多事情。
先是桓延波被刑部的人押解出了京城，于三日前奔赴岭南，包子带着个小兄弟一路跟随，也不知道走到了哪里。
大长公主在城外十里长亭送走了独子，回府就对外宣布“卧病在床”，太医们整日进进出出，她院子里的小药炉日夜不停，侍候的丫环们身上都飘着浓重的药味，连宫里的皇帝都惊动了，赐了许多贵重的药材以示安抚。
大约是皇帝陛下的赏赐没有安抚到大长公主送别独子的伤痛，她的病情不见起色，汤药依旧日夜不停的端进房里去，太医们开的方子似乎都不太对症，没能让大长公主从病榻上坐起来。
二皇子亲自过府探望，约莫在大长公主府里逗留了一个时辰才离开，看样子姑侄俩应该相谈甚欢，开解的不错，据说次日大长公主就能起身了。
这些都不足以让向来眉目深敛，心事如同寒潭静水，外人难窥的傅大人心情烦躁。
打乱傅大人全盘计划的是两日前圣上颁布的赐婚圣旨，赐唐尧之女为二皇子妃，婚期未定。
“她是从我府里出去的人，本来就没准备交到姑姑手上，是您强抢了去，好歹瞧我面上也该照顾着些，姑姑倒好，不折腾去她半条命，您是心里不痛快吧？”
“说的我跟街头强抢民女的地痞无赖似的。”姚娘轻佻一笑：“你小子心疼人就心疼人，何必往我头上扣帽子。”提起这事儿她就有满腹的抱怨：“这丫头年纪轻轻不懂保养，藏着一肚子心事，都快把自己个儿煎熬成人干了，这可不关我事啊。”
傅琛脾气不甚好：“……您老倒会推卸责任。”
她伸个媚人的懒腰，站了起来，嘴巴可一点都不客气：“算了算了，这丫头不中用，病病歪歪的。反正暂时这边没什么大事，你不如带回去找个大夫好生调养一番，不然别说将来传宗接代，说不定成亲没几年你就要当鳏夫。”
傅琛：“……”
姚娘随意交待几句影部自查的结果，扭着腰肢袅袅而去。
房里只剩下了唐瑛跟傅琛。
唐瑛前两天就有点发烧，但硬撑着没吭声，结果拖到一日比一日严重，跟着姚娘回禁骑司的时候骑着马还不觉得，进了司署自己走路，总感觉踩到云端上，别人说话都好像隔了一堵墙，听的不甚真切，走路也是高一脚低一脚，全凭惊人的意志力控制着面部表情，才没让姚娘瞧出端倪。
有的人发起烧来，满脸通红，好像酒喝高了，可是唐瑛在城破之时受过重伤，当时差点没命，本来就亏损了身子未曾补起来，她发起烧来连嘴唇上一点樱色似乎也要淡成白色，自己不说旁人是瞧不大出来，红香就在晚玉面前嘀咕：“以前对咱们说话也恭敬，这次受姑姑器重，居然就在咱们面前摆起了架子，连话都不大愿意跟咱们说。”
晚玉厚道些，也对唐瑛没什么成见，说了两句公道话：“我倒觉得小瑛不是摆架子，而是困的说不动话了，这都好几日没休息了，我瞧着她都没怎么打过盹。”
姚娘还当小徒弟没经历过自查的阵仗，头一次见识师父的手腕与能力，忙的都没注意到她生病了。
她跟丢包袱般心安理得把累病了的小徒弟丢给傅琛，回房补觉去了。
傅琛关上房门，冰凉的大手贴上了小丫头的额头，只觉得好像徒手按在滚烫的烙铁之上，被他摸着额头的人脑子被烧成了一团浆糊，只循着本能在他手心蹭了两下，都快舒服的叹出声。
他于是断定，小丫头这会脑子铁定不清醒。
她清醒的时候，虽然没有刻意同他保持着距离，可是脸上的假笑，言不由衷的信口胡扯都在告诉他一件事实——她视他为外人，既不准备交心，也不准备对他生出一点点依赖之心。
傅琛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不由喃喃自语：“狠心的丫头！”
狠心的丫头好像撑不住脑袋，一个劲儿把自己脑袋往他手心里送，好像一块大号的狗皮膏药，只要接触到一点，就恨不得整片贴上去。
傅琛逐渐感觉到手心里的重量，撑着她的额头往旁边挪了挪，她居然自动调整姿势，半张脸都蹭到了他手心，他甚至能感受到这丫头呼出来的气体都带着灼人的温暖。
明明是挺俏的小鼻子，小小两个鼻孔，呼出来的热气却好像随时都能燃烧起来，烫的傅琛手心都要冒汗了。
刘重推门进来，见到两人这副奇怪的造型，惊愕的冒出来一句：“大人，您可要三思而后行，再中意张姑娘，用迷药把人放倒，回头被姚姑姑知道了肯定会闹个天翻地覆，咱们……咱们还是别得罪姚姑姑吧？”
姚娘喜怒无常又护短，她欺负压榨自己手下的没问题，却坚决不会允许旁人欺负她手下的人。
“闭嘴！”傅琛好像手捧一块无处安放的热炭，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揽腰抱起唐瑛，吩咐刘重：“找人去太医院请个擅长给妇人调理身子的太医，带到我府上来。”他自己抱着唐瑛往外走。
已婚人士刘重也不知道发散到哪去了，扶着门框差点被傅大人的神速给吓到：“……大大人，还没成亲您就……也要顾着人家姑娘的名声吧？”
万一怀孕了呢？
回过神来，他被自己的大胆猜测给吓到了：“不会是我想的那样吧？”亲自跑去太医院请大夫。
傅琛搂着唐瑛上马，中途小丫头在他怀中睁开过一回眼睛，眼神茫无焦距，脑子可能彻底糊涂了，仰头看着他清隽的下巴咕哝了一句：“哥哥……你回来了？”欢喜之色很快就被沉沉的睡意给拉扯的不剩分毫，又陷入了无知无觉的状态。
凛冽的寒风拂过脸颊，傅大人面不改色用大氅裹住了怀里的人，心里猜测她这声亲昵的“哥哥”叫的难道是唐珏？
想来他们兄妹感情应该极好。
他低头，怀里的人儿缩成一团，眉头紧蹙，被万钧心事压的难展欢颜，他伸手抚平她的眉头，仿佛借此机会能替她在梦里稍微分担一点负重。
张青见到傅琛抱着唐瑛回来，吓的脸都白了。
“怎么了？受受伤了？”颤抖着伸手想接，又怕大氅下面的人浑身再次被血染透，踟躇不前，惊惶恐惧一览无余。
“生病了，大夫很快就来了，带我去她的房间。”
张青被傅琛镇定的声音安抚住了，头前引路带着他踏进了唐瑛的房间。
房间极为寒素，只有桌椅床，外加面盆架子，好像随时可以离开，一去不回。
傅琛踏进房间，把人放在床上，眉头就皱了起来：“怎么连个火盆都没有？”
张青探头瞧床上的女子，见她嘤咛着缩成一团，厚厚的被子盖起来也无济于事，总算相信了傅琛的话：“这是……感染了风寒？”忙忙生了火盆端过来，被子里的人还是缩成一团，离了傅大人温暖的怀抱，居然还打起了寒颤，上下牙齿打架，生生把一点意识给拽了回来，睁开了眼睛。
“妹子你咋样了？”
唐瑛眼帘映入张青紧张关切的脸，还有床头腚蓝色的粗布帐子，迟疑了一刻才明白过来，她回到了小院里，躺在自己的床上。
她努力振奋精神，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我没事儿，睡两日就好了，大哥别担心。”
傅琛板着脸出去一趟，约莫一刻钟带着个汤婆子回来了，也不知道是熊豫从哪里弄来的，他默不作声掀起被子塞进了唐瑛怀里。
唐瑛从所剩不多的清醒意识里分出一缕思考了一下傅琛出现在自己房间的原因，恍然大悟：“是大人送我回来的？”
傅琛把她伸出被子不安份的胳膊塞进被子里：“闭上眼睛休息，大夫很快就来了。”
唐瑛也的确是烧糊涂了，嘴里颠三倒四说：“多谢大人送我回来，还要劳驾您跑一趟……也不对，你本来就要回家，只是顺道……”也只有脑子不清楚的时候才会说大实话：“我睡会儿就好，大夫就不用请了，好贵的……”
“她这么抠的？”傅琛注视着又昏昏睡去的小丫头，不思可议的问。
张青搓手，涨红了脸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不是穷了一路嘛，可能是穷怕了，手里只有一点散碎银子。”
“陛下赏了纹银百两，府里的月例银子，帐房里支了二十两，你们都花光了？”傅琛帐算的细：“吃住又不用你们花费，也没见她添衣服。”禁骑司公服也是免费的：“你们银子花哪去了？”
“小姐她手里的银子都散的差不多了。”张青在傅大人“这俩败家玩意儿”的谴责眼神里不由实话实说：“外面认识一帮乞丐，她花起银子都没数，又是冬天，时常接济他们一些……”银子这种东西从来不禁花。
包子带着监视的任务追着桓延波流放的脚步去乞讨，还拿了十两应急的银子。
傅琛：“……”先看完病再说。
刘重的动作很快，他去太医院抓了一位擅长调理妇人的太医过来，那太医还当自己犯了什么事儿，或者诊了不该诊的人，得罪了禁骑司的人，待到被带进傅宅，跟着熊豫踏进仆人的小院子，见到床上昏睡着的病人，一颗心总算落回了肚里——只要不是被抓进禁骑司的牢房里审问拷打，就是万幸。
他把脉开方，又战战兢兢与傅琛探讨了几句病人的病情，听傅大人提起：“烦请太医先在府上住几日，等她身清醒了再开几幅调养的药方。”忙不迭点头应了，很快就被熊豫带走，准备看病熬药一条龙服务，能跟傅大人结点香火情，也是一桩好事。
张青去送太医，回来发现傅大人没在房里守着，居然站在院里，抬头打量这窄小院子的逼仄天空，似乎是随口问：“他们兄妹感情很好吗？回来的路上她迷迷糊糊问我，‘哥哥你回来了？’说的不是你吧？”
“当然很好。”张青如被雷击中，面现痛苦之色：“他们兄妹感情特别好，公子极疼小姐！”
傅琛：“唐珏最后是怎么没的？”
张青：“……大人说谁？”他飞快回想之前有没有说漏嘴，这才迟疑着接话：“唐少帅的事情，我不太清楚。”旁的事情唐瑛都与他说过，但唯独与傅大人的相处却守口如瓶。
傅琛眸中寒光闪过：“你主子怎么没的，你竟是不知道？哄谁呢？”
“我我主子？”张青极力否认：“大人搞错了吧？”
傅琛：“你家小姐都承认了！二皇子府上那位是假的唐小姐，真正的唐小姐却在我府上，你是唐家忠仆，一路护送小姐进京，没道理不知道！”
张青愕然：“小姐都告诉大人了？”两人身负的秘密一旦被揭穿，他就坍塌了一般蹲了下来，双手捂脸，即使过去了好几个月，当初发生过的事情依旧历历在目，如同昨日才发生的一般，瞬间就击溃了他：“少将军为了掩护送信的人出城，以身为饵闯入敌营……连个尸首都没找回来……”
傅琛心脏紧缩，只觉得这窄小的院子里连空气也是稀薄的，让人几欲生出窒息的感觉。

第六十四章
一碗汤药灌下去，傅琛坐在床边，注视着沉睡的她，脑子里全是张青说过的话。
他问：“你们怎么逃出来的？假的唐小姐又是怎么回事？”
张青似乎又回到了当时的战场：“……城破的时候，小姐护着府里的人杀出城去，但她心系大帅，又只身折返，遇上了俞小将军，两个人一起冲过去，最终也没见到大帅。薛岳劈晕了小姐，将她交给我，让我带出城去，他们……”他张张口，有些茫然：“他们都再也没有活着回来。”
“我带着小姐出城的时候，撞上了一股北夷人，又是恶战一场，小姐受了重伤，我们撑着一口气逃出去，若非巧遇山间猎户，都无处容身。小姐高烧多日，差点……差点就……”
“少将军离开的时候，再三叮嘱我一定要照顾好小姐，我就算是拼了自己这条命不要，也要完成少将军的临终嘱托。等到入了秋，小姐的身子骨才有了起色，我陪着小姐下山，但府里的仆人都……守门的老苍头说唐小姐已经跟着二皇子进京了，让人撵我们走。”
“小姐说不能让别人顶着她的名字败坏唐家的名声，我们祭拜过大帅跟少将军，就找了个商队入京了……”
青年蹲在地上，抱着脑袋久久不愿起身，看不见他的表情，但傅琛却能从他垮下去的肩膀感受到当时的绝望。
他一颗坚硬的心好像被泡在不知名的液体里，又酸又疼，零散四碎，都不知道该如何收拾这种情绪，这陌生的的情绪让傅大人几乎要无所适从，鬼使神差的，他一只手伸进被子里去，摸到她滚烫的小手，紧紧的握在手中，仿佛想要在梦里也借给她力量。
她的手骨细软伶仃，瘦的惊人，好像薄薄一层皮肤覆盖在指头上，然而虎口处，手心都有长期握兵器磨出来的茧子，却又透着说不出的倔强，一摸就知道不是双养尊处优的手。
傅琛当年发愤读书的时候，还不似如今心志坚硬如铁，能达到色即是空的境界，十五六岁的少年也曾经畅想过红袖添香的乐事，设想过金榜题名时，洞房花烛夜的喜悦，他想象之中能陪伴在自己身边的必然是门当户对，温婉贤淑的闺秀，读过很多书，闲来诗词解意，温酒煮茶共杯盏，做一对神仙眷侣。
然而后来命运拐了个大弯，推着他走到了另外一条荆棘丛生的道路上去了，他握惯了羊毫的笔不得不去握刀箭，调弄过书画颜料的手不得不去熟悉人身上的每一根骨骼，以确保在刑讯的时候能快速让骨头发出断裂的脆响，以便得到满意的答案。
最痛苦的是，他要放弃照耀他前行的先贤至圣的教导，放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理想，转而去揣摩人心，去触碰许多人心中的暗礁，还要让自己变成一把会听话的刀，刀锋所向，闻者瑟瑟，莫敢匹敌。
一把听话的刀，早就应该舍弃私欲，绝少牵绊，唯命是从，才能沿着窄处爬上去。
遇上她，完全是意外。
他才知道，原来少年时代那旖旎的绮梦早就被他抛之脑后，零落成泥。
遇上她，他才知道，不必温酒煮茶、诗词解意，他就已经心旌摇荡，牵魂夺魄，不能自已。
唐瑛睡的极不安稳，她梦见自己赤着脚在烈火中行走，前路茫茫，灼热的气浪逼出了热汗，她嗓子干的好似要裂开了，心肝脾脏全都成了焦涸的土地，急需一场暴雨甘霖解救。
额头有冰凉的东西贴上来，她纵然意识模糊，也还是恋恋不舍的恨不得紧紧贴上去，那冰凉要挪开，她闭着眼睛哼哼着不耐烦的使劲按住了。
这下老实了吧？
傅琛低头，眼睁睁看着两只小细爪子牢牢按着他试体温的大手，手心里渐有了湿意。
她终于出汗了。
太医说高烧最忌干烧，只要出汗，再好好睡几日，就能缓解一半病情，至于另外一半毛病，也不是一时半会就能调理好的。她除了重伤留下的病根，最大的问题正如姚娘所说，是煎熬太过。
“小小年纪，煎熬心神，日夜不宁，若是不早早调理，恐不是长寿之象。”太医脉把的仔细，调理妇人身子也是行家，亲自煎药端了过来，看着傅大人给那小姑娘灌下去，原先的害怕早被抓心挠肝的好奇给代替了。
外间都传傅大人不近女色，冷若冰霜，可是瞧他喂药的姿势，给小姑娘拭汗的温柔劲儿，好像多用一点力气，就能把小姑娘给秃噜下来一层皮似的，那种小心翼翼恨不得捧在手心里的姿势，若教外面的人知道了，只恐要惊的眼珠子都掉出眶，只当自己看错了。
如果对方不是禁骑司指挥使，太医说不定前脚离开傅府，后脚就要憋不住找个最要好的朋友灌着小酒讲这一场风月故事。
傅大人的风月故事——他不由摸摸自己的脖子，硬度不够，遂遗憾的准备把这件风月故事烂死在肚子里。
唐瑛睁开眼睛的时候，还有一瞬间的茫然。
她两只爪子牢牢抱着个东西，就捂在自己的胸口，低头看时，不禁一呆。
那居然是一只男人的手！
她牢牢抱着的……居然是一只男人的手，骨节修长有力，只是不知道为何会被她一只病猫给捉住了，竟然也没挣扎，老老实实任由她抱着。
顺着这只手一路看上去，对上的就是傅大人一双泛着红血丝的眼睛，还有青青的胡茬，几缕散下来的凌乱发丝，分明是个冰雕雪铸的出尘美男子，却被这副造型给生生拖进了红尘泥泞，居然有了点烟火气。
“咳咳——”唐瑛受到了极大的惊吓，忙不迭松开了爪子，傅大人却没动——被小丫头抱着手姿势怪异的守在床头一日夜，全身的骨头都僵硬了，这只手都好像失去了自主能力，宁愿被她乖乖抱着，凝视她沉静的睡颜，也不愿意再挪动分毫，只要她的眉头不再紧皱，不再“爹爹哥哥”的烧出呓语妄言。
唐瑛感觉自己许久都没睡的这么饱足过，她不知道王太医在治病的汤药里还添了几味安神的药，怀里又紧握着一只温暖的大手，梦境里居然也能趟过火海刀山，一往无前。
“大人怎的在这里？”唐瑛问出口就后悔了。
果然，傅大人居高临下的俯视着她，慢腾腾的收回了自己的右手，夸张的活动右手，居然还听到了关节的咯叭响声：“你说呢？”
唐瑛沉睡了一声，也许是睡的太过舒服所致，脑子还落在梦乡一时没捡回来，张口就犯了胡说八道的毛病，也不顾嗓子都快要干的冒烟了，且先解决眼前的尴尬：“不怪我梦到自己捉住了妖怪的爪子，还拿刀剁成好几截来着，忒英勇了些……”在傅大人了然的目光下暗自怀疑自己是不是睡着之后磨牙放屁做了什么不雅动作，怎么瞧着他的眼神不太对呢？
大妖怪傅琛：“……”是谁睡着了死抱着他的手不松开，爹爹哥哥的乱叫？
唐瑛连忙描补：“大人您要知道，人睡着了是没有意识的，所有的行为都是在非清醒状态之下发生的，也就是说假如一个人做梦杀了人，但其实他本来就患有梦游症，也确实在睡着的情况下爬下床去杀了人，但这个人主观意愿上……并不是想杀人来着，而且他自己也并不觉得自己杀了人……”
她想：我在说什么呀？
抱着顶头上司兼房东雇主的手睡了一觉，本质上属于调戏，虽然这并不是她的主观意愿。
轻薄了上司该如何缓解尴尬？在线求助！急！！
唐瑛脑子里疯狂弹幕，仰视着头顶上方的男人，小心观察他的神色，胡乱揣测：傅大人他这是什么意思？
大兄弟，给个反应撒！
傅大人的脸色似乎并没有她这段话而有所改变，依旧用一种奇怪的目光看着她。
“同理可得，我在睡梦之中抓住了大人的手，肯定也不知道这是大人的手，也许在梦中是我认识的什么人的手……”张青刚好端了热水进来，唐瑛即兴发挥：“可能当成了我大哥的手，所以才无所顾忌。”她窥着傅大人的脸色好像越来越……难看了。
“你平日睡觉……就喜欢抓着你大哥的手不放？”
张青吓的半盆热水差点泼出去：“没有的事！我从来不胡乱闯小姐的房间！”照顾生病的她也没有亲密的肢体接触。
大人您说的太吓人了！
唐瑛思极本地风俗，尴尬陪笑：“我就是打个比方，比方。”她果断转换话题，不再纠缠于此事，向张青求助：“大哥，给口水喝。”
张青端了一杯水过来，傅大人很……没有眼色的坐在原地不动，唐瑛只好自己挣扎着爬起来，只觉得全身软绵绵的，背后有人撑了她一把，此刻也顾不得了，先接过水杯咕嘟咕嘟一饮而尽，眼巴巴看向茶壶。
张青提着茶壶准备再给她满上，没想到被她一把抢过去，对着壶嘴一顿猛灌，模样粗豪好像刚刚从山下抢劫归来的土匪，灌了半肚子水，才算是活了过来。
然后……她就可耻的尿遁了。
等到两刻钟之后再回来，傅大人已经离开了。
唐瑛松了口气，顺势埋怨张青：“大哥也真是的，见我睡着了抱着傅大人的手，你也不拉开，醒来多尴尬呀。”
张青倒是想，可是傅琛的手稍稍要有挣脱的迹象，她就又是说胡话，又是流眼泪：“爹爹别走……哥哥别走好不好……”
傅大人叹一口气，另外一只手无师自通的轻拍着她的肩膀，像哄着小婴儿睡觉一般，小声许诺：“我不走，你乖乖睡觉。”
张青都没眼看了。
他能怎么办呢？
自家义妹长期被失眠折磨，这次的黑眼圈都快媲美熊猫，甭说是抱着傅大人一只手睡觉，就算是搂着傅大人在床上睡，只要她能睡的安稳，都不算什么。
大不了……
他胡乱想着，绽开一个纯朴憨厚的笑容：“我下次要碰上，一定拉开！”
唐瑛：“……”还有下次？
“不会有下次了！”她坚定的说。
张青：“你等着，我去端饭，睡了一天一夜，也该饿了。”一溜烟跑了。
唐瑛病了一回，见识到了傅府的病号饭，除了清粥小菜，居然还有补汤。
“文叔这是从哪里学了一招回来了？”发奋图强的费文海做菜热情高涨，厨艺突飞猛进，没想到她一周的功夫没回来，已经涉足了新的领域，再创佳绩。
张青：“这是新来的莫妈妈做的，昨儿才进府，专给你做的。”
莫妈妈是个表情严肃寡淡的中年妇人，容长脸，高颧骨，收拾的干净利落，做事认真，还特意请教过被留在傅府的王太医，关于病人的调养禁忌。
唐瑛灌了半肚子清粥补汤外加一碗汤药，只觉得自己就是一只装了大半瓶混合液体的大号双耳插瓶，揪着两只耳朵摇一摇，就能听到咣荡咣荡的响声。
王太医按着她的手腕再次把脉，又看了舌苔，喜动颜色：“姑娘的烧降了，再好生休息个几日就大好了。往后好汤好饭的将养着，且忌多思多虑，定然能够痊愈。”治好了这位张姑娘，他与傅大人的善缘也结了，是该功成身退回家休息了。
傅府带刀的人来来去去，连个安稳觉都睡不了。
唐瑛听大夫的话，越听越不是滋味，好像哄骗绝症病人：往后想吃点什么好吃的，都敞开了吃。
反正也没几天好日子可活了。
“难道我还得了什么了不得的大病？”唐瑛心说：那我也太倒霉了吧？
王太医听她话音不对，立时便回过味儿来，才刚叮嘱这位不要多思多虑，她这就开始胡思乱想起来了？
他深谙许多病人的心理，你说的轻了她当你隐瞒病情，说的严重点吧，她就想的更严重，自己先把自己吓个半死。
傅大人守在床边寸步不离的人，他哪里敢吓到人家小姑娘？
于是王太医掰开揉碎给小姑娘讲了一通医理，只讲的唐瑛脑壳疼，也大致弄懂了自己身强体壮，又再三保证不再多思多虑，才总算把这过度话痨的大夫给送走了。
她又赖床两天，纯粹是躲懒，怕回到禁骑司再被姚娘抓了苦力——没见红香对她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吗？
论资历她最浅，此次自查自纠，因为与影部旧人全无瓜葛，得了姚娘信任，出了大力，在红香面前狠狠出了一回风头，连带着跟影部不少人都熟悉起来。
唐瑛心想：我还是很善解人意的嘛，居然都学会看人脸色了，被人嫉妒都知道避风头，真是做人的一大进步啊。
其间傅大人每日探病按着早中晚三顿饭过来，情绪上来还留个晚饭什么的，坐在她逼窄的小房间里，神情自若吃着饭，连她粗鲁的吃饭风格都能视而不见，可见能做到禁骑司指挥使的高位，傅大人的忍功也是一流。
等到傅大人走后，张青就指责她：“你往日的吃相也没这么豪放，你也不怕吓到了傅大人？”
唐瑛心想：吓到才好呢，省得天天在我眼前晃，晃的我眼晕。
谁让傅大人那张脸生的很是赏心悦目呢？
她还收到了二皇子府上的帖子，请她五日之后赴宴，也不知道这位又在搞什么名堂。
张青见到帖子，才想起来有件事情没告诉她：“妹子你忙着好几日没回来，一回来就人事不知，我还没告诉你呢，二皇子的赐婚圣旨下来了，他要与府里那位假小姐成亲了。”
唐瑛端详这张洒金的请帖：“这不会是喜帖吧？”
张青：“也不知道二皇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唐瑛最近都抠出了个人特色：“大哥你出去打听一番，如果是喜宴就算了，咱们的银子还不够随份子的。如果是家宴，倒是可以顺便尝尝二皇子府里厨子的手艺，就是不知道能不能见到那位假小姐？”
张青对她几乎千依百顺，当即就跑出去打听，差点撞上刚要进院子探病的傅琛，他往旁边站站，给傅大人让出道来，等他过去却又叫了一声：“大人。”
傅琛回头：“有事？”
张青生就一张憨厚的脸，话也说的格外诚恳：“大人，前两日我说过的话，大人别跟小姐提，我怕她伤心。”
唐瑛睡着了会被噩梦折磨，但醒着总是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她愿意笑就笑，愿意闹就闹，张青都会陪着她。
傅琛：“嗯。”难得问一句张青的行踪：“你去做什么？”不留在家里好好照顾病人。
张青把唐瑛的原话讲了一遍，傅大人简直哭笑不得：“她这是该抠的时候不抠，给乞丐周济的时候怎么就不抠，送个礼却舍不得。你也别去外面乱碰了，皇家的亲事哪有那么快的？肯定不是喜宴。”
如果二皇子就近几日办婚宴，顺势娶了他府里那位假小姐，倒是省心。
傅琛可没忘上次一起遛马，二皇子对府里那位已经起了疑心，焉知不是打着别的主意。
*******
二皇子府，风荷院里，这些日子一直热闹非凡。
赐婚的圣旨下来了，二皇子妃的名份已是板上钉钉，唐莺一颗心总算落回了肚里，不免要露出几分得意，却又要在人前极力压制，免得被王府的丫环们轻视。
当着阿莲的面儿，她却再也不必隐藏，且主子的款儿摆的十分的足，吃饭喝水坐卧，竟是比以前要难侍候的多。
以前她跟阿莲名为主仆，实则心虚的厉害，也不敢使唤阿莲太过，人前保持着主子的派头，两人相处却要收敛许多。
到底是唐瑛的贴身丫环，以往她去唐府玩，都要叫一声“阿莲姐姐”的。
但现在大是不同。
她是未来的皇子妃，以后的身份只高不低，而这份荣耀来自于未来的夫婿元阆，夫妇一体，使唤起阿莲来自然是理直气壮。
阿莲近来精神不大好，做事难免丢三落四，早晨起来还时不时的犯恶心，盯着宫里赐下来的蜜桔直泛酸水，听说是二皇子特意吩咐人送来给唐莺的新鲜水果，她守着狠吃了半盘子，尤嫌不足。
唐莺便取笑她：“你这副模样，倒跟哪家子的孕妇犯了馋病似的，往日倒不曾见你这么爱吃桔子。”心里轻视阿莲，说笑起来便无顾忌。
阿莲却是一怔，好像被人劈开了脑子，终于清醒了一回。
她见过继母怀孕生弟弟的，虽然当时年纪小，却记得继母也是整日的犯恶心躲懒，脾气暴躁，使唤她跟丫头似的，那段日子没少折磨她。
“姑娘又来取笑我，就是冬日吃个新鲜。”
唐莺笑道：“不知道的还当是殿下特意给你送的呢。”
阿莲捏紧了衣角，思及耳鬓厮磨间跟冯奎坦白的那些话，都不敢直视唐莺的眼睛，居然就老实的领受了她这番嘲弄，心乱如麻的退了下去。
她算着日子，跟冯奎头一回，可不是有月余了嘛。
唐莺召了别的丫环进来替她收拾东西，婚事定下来之后，府里的下人们都来道贺，长史又带着人一趟趟送东西，衣料首饰古玩珍宝，都快把风荷院主屋摆满了。
府里下人见到二皇子的阵仗，心里对未来的二皇子妃再三掂量，就连侍候的态度都要恭敬再恭敬，生怕哪里惹她不高兴，传进二皇子耳朵里，讨不了好。
阿莲这丫头，越来越敷衍了。
唐莺心想，若非两人之间有秘密，她早就想把这丫头打发的远远出去了。
她细细在摆开的盒子里挑首饰，满心的喜悦，都是一辈子见不着的好东西，她都快挑花眼了，只觉得样样都好，件件细巧，正犹豫不决之时，身后忽传来一声轻柔的笑意：“需要本王帮忙吗？”
唐莺回头，但见青年儒雅俊逸，戴着紫金冠，穿着亲王蟒袍，正温柔的注视着她，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她面颊飞红，不自觉扭捏起来：“殿下何时来的，竟也没人跟我说一声！”
元阆笑道：“是我不让她们说的，见你喜欢，也没枉费了我一番心意亲自挑选。”
唐莺心里情思沸腾，达到了极致，只觉得一颗心滚烫滚烫，恨不得能为眼前的男人肝脑涂地，眼圈都红了起来：“殿下待我的好，我都牢牢记在心里呢。”
要用一辈子去还这深情厚意。
一辈子。

第六十五章
二皇子书房里，幕僚郁敬仪满面钦佩：“真教殿下猜准了，桓延波到了长淄就住进了大长公主手底下的人置办的宅子，换了个身材模样与之相似的人替代他去岭南。”
“此举早就在意料之中。”元阆笑道：“大长公主这辈子别的都好，就是太疼儿子了，疼的都失去了理智。以她自己的能力，若是对桓延波早加规束，也不必有今日之事。”
“极是！”郁敬仪与元阆早就此事讨论过，此时便道：“既然桓公子安顿了下来，那我们的计划也可能开始了？”
“通知人手吧。”元阆叹道：“可惜了表弟，他若不死，大长公主也不会疯，本王又怎么能拿到她手里的人脉呢？不然留他一命也妨。”
于皇位之争，元阆从来理智冷静，手起刀落，外人见着他温雅亲和，礼贤下士，却不知他背后的动作一点也不少，且刀刀直中要害。
郁敬仪道：“破船还有三斤钉呢，大长公主在禁骑司多年，手里的人脉及朝中官员的把柄应该握有不少，桓延波那个蠢货又没能力接手，落到太子手里，岂不便宜了皇长孙，还不如由殿下来接手更好。”
太子缠绵病榻多时，他可是实打实的病着，每日汤药不断，东宫关起门来专心养病，就连十四岁的皇长孙都是请了大儒直入东宫授课，而不是与别的皇孙一起上课。
“那个小毛崽子，上次本王去东宫探望太子，竟恍然觉得他长大了，个头猛窜了一大截，给他讲课的全都是父皇信重之人，你说父皇打着什么主意？他是不是觉得太子的病没什么起色了，想要扶皇长孙上位？”
郁敬仪与皇长孙只有一面之缘，还是几年前的事情，那时候皇长孙还是个七八岁的小毛孩子，长的白净可爱，不脱稚气。
“主少国疑，这不大好吧？”
“父皇的意思也说不准，我们还是多做准备的好。”
元阆心道：上辈子父皇可不就打的这个主意吗？只不过我一时没看透，最后差点吃了大亏，长公主又一心扶植皇长孙。
重新活一回，之前的事情许多都按着原来的轨迹行走，可是自从白城城破之后，他提前几日到达，见到了唐家假小姐，回京之后也还没别的大问题，但四皇子在金殿之上大闹一场，却是前世里没有的。
四皇子元鉴天性懦弱，上辈子一直被桓延波欺压，而桓延波又仗着皇帝的宠爱与亲娘的势飞扬跋扈，别说是让元鉴去金殿上告他，就算是被打了还手，都做不到。
他也是后来上位之后才逐渐想明白，大长公主从禁骑司退下来，皇帝有意裁撤禁骑司，只是为了给皇长孙铺路，怕他年纪太小，上位之后握不住禁骑司这柄利剑，反而被剑所伤，就得不偿失了。
“还是殿下思虑周详，我等望尘莫及！”郁敬仪起身：“我这就传信过去。”
长淄城内，包子抱着破碗，提着打狗棍，身边还跟着个年纪差不多的少年，两人一起顶风冒雪远远缀在一辆不起眼的青骡车后面，眼见着那辆青骡车在一处三进的宅子前面停了下来，车门被打开，先跳下来两名年轻的婢女，其中一名婢女向车里伸手。
“公子小心脚下。”
车里有名年轻公子踩着脚踏下了马车，乍一看这男子五官生的不错，也有三分富态，但眉目之间戾气深埋，似乎脾气不大好，抬头打量了一番面前的宅子：“这什么破地方？我娘也真是的，居然让我住这样的破地方！”
婢女苦劝：“公子，非常时期且先忍耐些日子！”
“少废话，跟蚊子似的整天嗡嗡嗡，管头管脚烦是不烦？”那年轻公子“啪”的一巴掌甩在婢子面上：“还不让里面的奴才快把门打开？冻死了！”
另外一名婢子赶紧去拍门，里面有人听到响动，小跑着来开门，才探出个头就被年轻公子一脚踹开大门，被门的惯性拍过去，朝后跌了个跟斗。
马车从侧门赶了进去，挨了打的婢子苦着一张脸打量街道四周，发现路上行人几乎绝迹，只有零星四三个人路过，远处还有两个乞丐缩手缩脚，正在敲巷子口那一家的门，凄苦的哀求：“好心的大爷大妈给口吃的吧……”
各人总有各人的惨处。
她见周围没有异常，这才闪身进去，大门吱呀一声关上了。
包子敲了好一会门，也许是下着大雪的缘故，院子里的人才听到动静，打开门发现是俩小乞丐，见他们冻的嘴唇青紫的模样，倒是好心：“你们且等着，我去端碗热汤饭来，大冷的天。”
那开门的中年妇人端了一盆热汤饭，满满给包子跟狗子盛了两大碗，见他们顾不得烫就往嘴里倒，忙喊：“刚出锅的，小心着点。”
包子灌了两口热汤，肚肠暖了笑容就甜了：“大娘好心，小的记着大娘的恩情。”
那妇人“嗐”的一笑：“你这小子油嘴滑舌的，吃饱了就找个暖和点的地方去躲躲雪吧，天冷了日子也不好过，你记着难道还能回来报恩不成？我也是吃主家的饭，可不是我买的粮。”
妇人端了空盆关上大门进去了，包子跟狗子呼噜呼噜喝完了汤面，端着空碗伸头打量不远处紧闭着院门的宅子。
狗子还说：“包子哥，我记得咱们初次见到姓桓的，他比现在要胖吧？”那会乍一看胖的没形状，五官都要挤在一处：“咱们……没认错人吧？”
为了跟这个人，两人一路轮换着休息，就怕跟丢了。
“这姓桓的受了不少罪，倒是瘦了不少，你单看他刚刚打丫环的手势，就知道咱们没跟错人，还是那副狗仗人势的样子，真是讨厌。”包子认人有一套，可不是凭着胖瘦就能认错的。
大长公主容貌不差，过世的桓驸马也是个美男子，生出来的儿子底子自然也不差，一胖毁所有，桓延波胖的变了形，再加行事恶形恶状，越发不好看了。
他如今瘦了不少，肚子缩了三分之二，挤在一处的眉眼五官都落回了该去的地方，倒比之前耐看许多。
“再过两日，他若没什么动静，咱们就再给二哥传消息。”他摸摸怀里的银子，终究没舍得花，肚子饱圆，便跟狗子蜷缩在这家人门口，准备打个盹儿。
京城傅府，唐瑛伸个懒腰，掐着日子偷懒，终于到了二皇子府宴客的一天。
傅琛一大早就过来了，脱下了禁骑司的公服，穿着一套月白色的圆领袍子，外罩白狐皮的大氅，玉冠束发，倒好像哪家饱读诗书的公子。
“大人清早要出门会客？”打扮的这么隆重，她其实想问：大人您这是要去相亲？
傅琛平日总是一身公服，面色冷峻，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今日身上的挂饰一概不少，瞧着和气不少。
“不是要去二皇子府里赴宴吗？”他指指唐瑛手里的帖子。
唐瑛惊讶不已：“大人是要跟着我去蹭饭？”会不会太掉价了？
傅琛没好气的瞪了她一眼，旁边侍立的熊豫立刻从怀里抽出一张帖子交到了唐瑛手上：“二皇子也请了大人，大人准备跟姑娘一起过去，外面准备了马车，还备了礼，等姑娘收拾好就可以出发了。”
唐瑛：“……”傅大人想的倒是怪周到的，她昨晚就在苦恼上二皇子府上带什么礼物，这下可好，替她省钱了。

第六十六章
二皇子府今日大开中门迎客。
一大早阿莲就来服侍唐莺：“小姐， 殿下今日宴请贵客，要请小姐出席，还传话让奴婢把小姐打扮的漂亮点。”
唐莺眼风里扫到她今日面带喜意， 一扫前些日子的颓丧与不安， 心里也算松了一口气——只要阿莲认清现实， 往后诚意奉她为主， 她自然也不会亏待了她。
她抿嘴一笑：“是冯奎来传的话吧？”
阿莲想起冯奎的许诺， 甜意涌上心头，笑嗔道：“小姐都要做王妃的人了，还老打趣奴婢。”她扬声朝外面喊道：“你们都进来吧。”
门帘掀起， 进来四名干练的丫环。
“殿下可能是怕奴婢笨手笨姐，不会替小姐梳妆，特意派了四名能干的姐姐来帮小姐梳妆。”她笑盈盈将唐莺拉起来：“小姐就交给你们啦， 我可要躲一回懒去。”
唐莺被四名丫环拉着去沐浴更衣，梳妆打扮。
******
客人们陆续到达二皇子府门口。
先是两辆马车停在了门口，早就候着小厮赶紧小跑着上来， 殷勤的从马车后面拿下了脚踏，下来一名瘦弱的年轻男子，紧随着他后面有个粗豪的声音催促：“咱们小堂妹就在里面？”他也不用脚踏，直接从车上跳了下来， 倒是比之先一位年轻男子壮实许多， 快言快语问：“这就是二皇子府上？”
“正是， 殿下已经等候多时了。”
瘦弱青年去后面一辆马车旁边， 服侍一名上了年纪的妇人下马车。
老妇人身上的衣料看着不错， 但颜色黑沉沉的，再配上她严苛的耷拉着的嘴角，以及嘴角不悦的纹路，大约能让旁人窥及她平日的生活，许是事事不太顺遂，天长日久才能在脸上留下这样明显的痕迹。
老妇人一下车便道：“小枫，看着点小松，别让他没事儿犯浑。”
旁边那名壮实的青年当即抗议：“三婶，我们今日是来探望堂妹的，我怎么会犯浑？”他握着一双拳头捏了两下，骨头发出“咯叭咯叭”的响声，让人听着就很不放心。
车里最后下来两名年轻女子，一名已婚，名唤佳仪的，横了名为小松的壮实青年一眼：“你这副样子就好像要惹祸，这可是皇子府邸，别当咱们并州。”
唐松正待说“皇子府邸怎么着，我整日被你们拘在并州那乡下地方，正好来京城这藏龙卧虎之地见识见识”，但触及老妇人的目光，又老实了下来，口不对心的说：“知道了知道了！”怏怏不乐：“我不惹事还不行吗？”
另外一名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女，眸光明亮，身条儿纤细，被佳仪疼爱的拉着手圈到了身边：“佳月，你可别再被你哥哥给哄着了。”
小松喊冤：“我哪有哄佳月。”中年老妇人扫了一眼，他立时做出一副老实模样。
守门的小厮引了一行人入府，但见府中仆人训练有素，慎言谨肃，让那似乎随时都会挑剔的老妇人露出赞赏之意。
二皇子闻听外面人语，先一步出厅来迎。
老妇人目有湿意，便要向他叩头：“闻听殿下照拂四弟遗留下来的孤女，唐氏一家老弱妇孺感激不尽！”二皇子忙上前一步去扶她：“唐夫人不必如此，本王理所应当！”
这老夫人正是族中排行第三的唐砺的遗孀，膝下一双儿女便是唐枫与唐佳仪。
当年一场大战，唐尧的叔伯兄弟们尽皆葬身疆场，遗留下的弱男细女有的也才蹒跚学步，有的尚在襁褓，唐佳月还是遗腹子，彼时其母唐五夫人刚刚怀孕三月有余，便接到如此噩耗。
唐家男丁历来从军，故而人丁并不兴旺，经此覆族之战以后，几名唐家的寡妇们被吓破了胆子，所余儿女皆紧捂在并州老宅子里教养，只余唐尧一脉仍旧驻守北疆。
唐尧在族中排行第四，唐家这一代的子弟们只有唐珏从军，最后还是落得了个尸骨无从的下场。并州消息闭塞，等到白城之战传回老家，已是数月之后，族中几位寡嫂及弟媳们无不悲戚，顾怜自身，对唐尧不无埋怨。
“四弟一生好强，连累的一双孩子也……”
“他当年若是听从你我劝诫，把小瑛跟小珏留在并州，也不至于让那孩子受此劫难，也能给自己留点血脉……”
总之说什么的都有，无不是谴责唐尧一意征战，不考虑身后之事。
族中几人商议之后，派了家丁前往白城，这一来回又是数月，家丁还未回到并州，二皇子派去的人便去了并州——他心中早对唐莺疑心，回京之后忙的没功夫，等到腾出手来才派人前往并州唐家，接了唐家人前来认亲。
上一世没有假小姐这事儿，唐家并州的族人在成亲的日子才被请到了京城，不过他们无意攀附，等成亲之后又了原籍，其后只在唐瑛的丧事之上才露了面，却已于事无补。
元阆迎了几人进去，各人落座，丫环才奉了热茶上来，便听得外面环佩叮咚，脚步声由远而近，一把娇柔的嗓子问：“阿莲，殿下今日到底宴请的是谁？”
阿莲比她还要茫然，笑道：“小姐，奴婢也不知道。”
二皇子顿时喜笑盈面，向老妇人道：“老夫人，唐瑛来了。”
有人掀起了厚门帘，身皮着华贵裘衣的少女踏进了正厅，有丫环上前来替她解开裘衣，老妇人的眼角狠狠跳动了起来——少女打扮的太过华贵，虽然身上的衣裙颜色皆是浅色，金钗玉佩，明珠耳铛，眉钿口脂一样不缺，哪里像在守孝的样子？
少女身着锦衣，行走间裙角散开，露出绣鞋上头缀着的一对拇指大的明珠，老妇人终于忍不住了，张口便叱责：“怎的打扮成这样子过来了？”
唐瑛六七岁上回过一趟并州老家，彼时跟个皮猴子似的，整日爬树上墙，不是扯破了衣衫就是弄乱了头发，还时不时弄脏一张小脸，见到她严厉的眼神便溜，仗着唐尧撑腰，根本不拿她的话当回事。
唐三夫人有心要严厉管教，可是架不住唐尧说软话：“三嫂，小瑛从生下来就没了娘，都是我没把她照顾好。她心里肯定是愿意亲近您的，这孩子可怜，见到别家孩子有娘疼爱，都要露出羡慕的眼神，您若是待她严厉了，她定然伤心，觉得是您不喜欢她。”
“我严厉是为了她好，小姑娘家被你养成了什么样子？”她彼时语重心长的与唐尧商议：“你常年在军中，不如把瑛姐儿留下来，由我代为抚养，等她长到十五六岁，再给她好好择一户人家嫁过去，平平安安岂不好？”
唐尧眼里显出挣扎之色，明明是铁打的汉子，对上小闺女却总有柔情无限，任由那小丫头里噘着小嘴发脾气：“爹爹，你就是嫌弃我管你太多了，所以才想把我扔在并州吗？若是没有我管着你，你跟哥哥两个人可怎么过日子？”
“不是不是，爹爹怎么敢嫌弃你管的太多呢？没你管着，爹爹就得饿肚子！”
唐珏在一旁坏笑着拆台：“你是怕留在并州不能闯祸吧？”被小丫头狠狠瞪了一眼，他才向唐三夫人央求：“三婶娘不知道，我妹妹淘气的很，若是没有爹爹跟我看着，指不定闯出什么大祸！”
唐三夫人当时心里便想：四弟这也太惯着孩子了，瞧把小丫头宠的无法无天，连长幼尊卑都没了！
小丫头若能留在她身边，不出一二年，必能规行步矩，有淑女之姿。
然而唐尧终究是没有舍得他的小姑娘，带去了白城。
唐莺傻傻站在正厅，还有些不明所以。
“老夫人……是在说我吗？”
唐佳仪不大赞同的看着还在孝中的小堂妹这副打扮，眉头也深深皱了起来，反倒是唐佳月目露同情，正好奇的打量着她。
唐三夫人严苛的眉目里竟然全是怒意，也不管这是在二皇子府邸，狠狠一拍案几，霍的站了起来，指着她便问：“这就是四弟的女儿唐瑛？”
唐莺脑子里“嗡”的一声响，来时的喜悦犹如被泼了一盆冰水，满心惶恐之下用极低的声音问阿莲：“她们是谁？”
阿莲：“奴婢也不认识啊！”她到唐瑛身边的时候，唐尧已经带着一双儿女回到了白城，是以并未见过唐氏族人。
二皇子似未料到这一幕，也吃惊的站了起来：“老夫人息怒，是本王考虑不够周详，老夫人千万别生气！”
唐莺面色惨白，求助的目光投向了二皇子：“殿下？”怎的还有人敢当着二皇子的面斥责她？
她可是未来的皇子妃，身分尊贵，就算是唐氏族人又如何？多年不曾来往过的族人怎的有资格来教训她？
厅里气氛一时有点剑拔弩张，唐莺眼眶蓄泪，楚楚可怜：“殿下，可是我做错了什么？还是我今日不应该过来？”
二皇子似乎极为心疼，忙过来安慰她：“你身子一向不好，病了这么久，能养好身子就是大事了，哪论什么对错？”又向唐三夫人求情：“老夫人有所不知，自从白城一战之后，小瑛一向病着，身边大夫都没断过，最近婚事定了下来，她的身子才有了起色，本王平日都舍不得她受一丁点闲气！”
他这话等于在说：本王都舍不得让未来王妃受气，您老也别太严厉，吓到了本王的王妃！
有了二皇子撑腰，唐莺便如找到了主心骨：“多谢殿下！”拿帕子拭眼角，一副柔弱堪怜的模样。
唐佳仪与唐佳月都一副目瞪口呆的样子，唐枫眉头紧蹙，唐松还记得小堂妹六七岁回并州调皮顽劣的模样，当下嗡声嗡气道：“怎么长大了，竟是跟小时候换了个性子？”
正在此时，外面有下人禀报：“傅大人到——”
二皇子忙道：“快请快请。”待要迎时，门帘掀起，俊美的青年率先一步踏进了正厅，与之并行的是一名素衣少女，头发高高束成马尾扎在脑后，披着件厚厚的黑色大氅，面色苍白，唇色浅淡，透着一股病气。身后仆人接过她脱下来的大氅，但见她通身素净，只腰间佩着一把长剑，身着窄袖圆领袍，却是男装样式，方便骑马。
女子一踏进大厅，唐莺与阿莲便如同见了鬼一般，吓的几乎瘫软在地。

第六十七章
那是她们绝不会错认的人，她唇边带着一丝坏笑，与二皇子潦草行个拱手礼：“哟嗬，这里挺热闹嘛。”就好像路人随意探头，顺脚瞧了一眼热闹而已，带着事不关己的轻松。
唐莺上下牙关打颤，瑟瑟发抖，几乎要夺门而逃，可是触及二皇子那温雅矜贵的面容，这是她一辈子也触碰不到的男人啊……她自欺欺人的缩到了二皇子身边，甚至还牢牢挽住了他的胳膊，脑袋往他身上一靠，低低的、柔弱无助的说：“殿下，我忽然觉得头好晕……”
以二皇子往日的温柔体贴，定然会赶紧抱着她回房，紧急传大夫过来给她把脉，说不定就能避过此节。
此刻她就跟行至穷途末路的赌徒一般，心存侥幸想要逃脱赌场的追杀，但凡有一点点渺茫的希望都不会放弃。
阿莲自从唐瑛踏进大厅，她就跟傻了一般，嗓子里好像吞了一把石子，堵的说不出话来，只能不断往后缩，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当时怂恿唐莺冒充自家小姐的时候，肯定是鬼迷了心窍，反正也是死无对证，可是当唐瑛活生生站在她面前的时候，她才无地自容，羞愧欲死，只能双手抱着自己的小腹，一遍遍在心里安慰自己：我都是为了活下去！活下去！
唐府的丫环，命运都系在主子身上，无主的丫环跟街上的野狗又有什么分别？
这时候，唐松忽然道：“小瑛——我怎么觉得她才是小瑛？”他指的正是刚踏进厅里的唐瑛。
唐瑛小时候去并州，与堂姐妹们玩不到一处，唐珏怕拘着妹妹，便带着她与唐松玩，是以他对小堂妹印象深刻，竟是比唐佳仪姐妹们要更熟悉。
唐瑛扭头，在年轻人急切的目光里寻到了小时候的模样，顿时笑颜逐开：“小松哥，你怎么在这里？”
唐松激动的大踏步过来，双手用力握住了她的肩膀，看样子似乎想来一个久别重逢的拥抱：“小瑛，让你受苦了！”
傅琛手指微动，差点忍不住去拉唐松的腕子——总觉得他要把小丫头的肩膀捏碎。
唐三夫人的目光在唐莺与唐瑛面上扫来扫去，最后停留在了唐瑛那张清爽白净的小脸上，少女眉眼间依稀有唐尧的影子，笑起来却更多的像唐尧的妻子白氏。
她还保持着刚才的怒意，厉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唐瑛进来之时，目光先被当间立着的二皇子及唐莺所吸引，还未顾上去看旁边的人，此刻循声而去，简直是遇见了童年的噩梦，当年严厉的、事事挑剔她的并州隔房三堂婶居然出现在了二皇子府，除了比过去更为苍老严苛，鬓角白发丛生，这些年可是见老不少。
“三……三堂婶？”
“瑛丫头，你过来——”
唐瑛几步过去，被老妇人一把捉在手里，她的掌心温暖而干燥，皮肤苍老粗砺，就那样紧紧握着她的手，忽然就爆发了：“都怨你爹！都怨你爹！当年我早说过，把你们兄妹俩留在并州，由我抚养，可是他不肯!他非要带着你们兄妹俩回白城……这下子连珏儿也没保住……”
自从听到唐尧战死，老妇人日夜悬心，族中虽对唐尧诸多埋怨，可面对祠堂里密密麻麻战亡沙场的牌位，却只能无奈接受，唐家从军的儿郎，第一次踏进军营，就有了马革裹尸的心理准备。……可是唐珏还那么年轻，还未及娶妻生子，就葬身疆场，令人着实痛心。
唐瑛狼狈的转过头去，不敢直视老妇人，强笑道：“三堂婶，都过去了……”
老妇人狠狠在她身上捶了一把，愤愤骂道：“狠心的丫头，出了这么大的事儿，怎么就不知道给家里捎个信儿？”眼泪却顺着她苍老的面颊流了下来，滑过嘴角严苛的纹路，被多年生活蹂*躏的面目全非的样子无力遮掩。
唐佳仪红着眼圈来劝：“母亲，小瑛也不是故意的，你看她还带着病容，肯定吃了不少苦。”
唐松那个二愣子这时候插了一句：“三婶，那一位唐瑛又是谁？怎么我们刚进来的时候，二殿下说她才是小堂妹呢？”
他直指唐莺，要问个究竟。
唐莺原本靠在二皇子身上装死，听着唐家人认亲，脑子飞速转动，还偷偷去窥元阆的神色，见二皇子露出一脸迷茫，好像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急的就跟火上房似的，却想不出一个好办法，只能“嘤嘤”两声，希望能唤回二皇子的注意力，赶紧给她请大夫。
可是今日的二皇子似乎远不如往日体贴，他扯开了她攀附上来的胳膊，一脸震惊的问道：“唐小姐，这是怎么回事？”
“……你不是唐大帅的女儿吗？”
厅里所有的人都把目光对准了唐莺，阿莲瑟缩的直往她身后躲，就连唐三夫人也不再责骂唐瑛，注视着那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女子，厌恶的骂道：“我唐家门里怎么会出那种贪慕虚荣的女子？父孝未过却打扮的妖妖调调！”
元阆注意到，从进门之后傅琛除了跟他打招呼，从头至尾一句话没说，表情镇定，全无好奇，可见他早就对此心知肚明。
傅琛知情，自可镇定如斯。
他就算知情，却也只能装作不知情的样子，推开了还欲往他身上靠过来的唐莺，满面气恼之下，疾言厉色：“你到底是何人？竟敢蒙骗本王？”
傅琛嘲弄的瞟了他一眼，但对方全然不接招，执拗的注视着那位假小姐，伤心的模样就好像是这一刻才发现他带回府悉心照顾的是位假小姐！
——真是好演技！
傅大人打心底里佩服这位贤名在外的皇子。
难道他平日都是这么糊弄朝臣的吗？
唐莺哆嗦着嘴唇，说不出半个字来。
她胸中如有火烧油滚，不知道积攒了多少的话都被堵在了嗓子眼里，只有眼泪不住流下来，楚楚可怜的看着他，泣不成声：“殿下……”
事实俱在眼前，让她如何辩驳？
唐瑛拊掌笑道：“这位应该就是未来的二皇子妃了吧？怎么哭的这般伤心？诶诶别哭了，再哭殿下都要心疼死了！”
她不开口还好，一开口便如同点燃了一根无形的引线，唐莺肚里无数怨愤再也关不住，直对着她奔涌而去。
“都是你！都是你！你不是死在白城了吗？为什么又跑到京里来？你从小就是这样，什么都不用做，不必学针黹女红，不必学着梳妆打扮，也不必讨好太太夫人们，整日舞刀弄枪，弄的臭烘烘脏兮兮的，都有人围着你团团转，恨不得把你顶在头上，你到底哪里好了？”
唐瑛被她吼的愣住了，摸摸自己的脸，臭不要脸了一把：“我也不知道自己哪里好，难道……是因为我脸长的好？”
“好个屁！”唐莺被她这种散漫的态度给气的口不择言，就好比她鼓起平生最大的勇气要与对方拼个你死我活，可是对方不但不接招，还做出一副“你谁呀配跟我拼命”的怪样子，拿她当猴耍，气的她脏话都出来了：“俞安瞎了眼，看不到我的温柔体贴！他都死在白城了，你怎么没死啊？你们不是就快要成亲了吗？怎么不做一对同命鸳鸯，死在白城多好啊？！”
恶毒的咒骂一经出口，她好像终于明白了自己心中所想，才发现长久以来，她对唐瑛的死其实一点都不难过，就连阿莲偶尔念叨起来，她难过的表情都是装出来的，甚至在她的心底里，曾经暗暗庆幸唐瑛的死去，才成全了她的生活。
听到“俞安”俩字，唐瑛的神色倏忽一变，面罩寒霜，气势惊人：“你给我闭嘴！”仿佛下一刻就要出手打人。
傅琛先是被唐莺脱口而出的话给惊到，紧跟着好像觉得“俞安”这个名字有点耳熟，迅速从脑子里捞出来，才发现是张青提过一句“再也回不来的俞小将军”，大约是同一个人。
他心神震荡，如同被一记重锤敲醒——原来她心中早有良人？
假如俞安活蹦乱跳的站在他面前，他还可以与对方一比高下，可是俞安已经死了，就死在白城之战。
傅琛检视内心，甚至找不到嫉妒的理由，唯有心疼的注视着那面色苍白，眉目间似乎都要喷出火的女子，无法想象她九死一生的从阎王殿里挣扎着回来，父兄良人早已尽皆葬身疆场，留下她孑然一身，该是怎样的万念俱灰？
她还能笑着站在他面前，而不曾被生活的磨难与巨大的伤痛击溃，这需要多大的勇气与毅力
这一刻，傅大人内心是无以复加的心疼。
厅里响起唐莺的疯笑：“怎么，我不能提俞安了？我戳到了你的痛处我偏要提！俞安俞安俞安！他死了你是不是心很痛？是不是痛的快要死了？青梅竹马都要成亲的未婚夫婿，他死了你怎么不跟着他一起死了？”
唐瑛腰间长剑呛啷一声脱离了剑鞘，悍然飞出，如同灵蛇般直逼唐莺面门，那一刻唐莺感受到了逼人的杀气，她吓的尖叫一声往下蹲去，长剑削过她的头顶，金玉首饰哗啦啦掉了下来，繁复的发髻被削去一半，长剑去势不减，直直钉入她身后的柱子之上，还嗡嗡直响。
青丝委地，唐莺披头散发扯着嗓子不住尖叫：“救命啊——”
满厅寂静，剑气竟似还回荡在耳边，竟然无人出声。
那手提剑鞘的少女，一步一步，缓缓走到了唐莺面前，低头注视着她：“哧”的笑出声，藐视着蹲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唐莺：“一个怂货，也敢跟老子叫劲？”
“老子不揭穿你，不过是见你玩的高兴，让你多做几日白日梦而已，你还真当自己爬上了梧桐木，成了真凤凰？”
她抬头，目光直视阿莲，朝她勾勾手指。
阿莲早被这一幕吓的魂不附体，连滚带爬跑到她面前，跪倒在她脚下，哭着不住磕头：“大小姐，您大人有大量，饶了奴婢罢？奴婢鬼迷了心窍，又听了唐莺的怂恿，这才犯下了大错！小姐您饶了奴婢吧？”
唐瑛倾身，食指轻轻勾住了阿莲的下巴，跟个轻佻的浪荡子似的：“啧啧啧，瞧这张小脸哭的，跟小花猫似的，可真让人心疼！”
阿莲呆呆注视着她——小姐居然没有骂她？也……不准备打她了？
她捂着自己的肚子，泪眼模糊中怯怯的说：“小姐——”就好像多年前初进唐府，跪倒在那英气勃勃的小姑娘面前，低到了尘埃里。
“我唐氏一门，尽是忠勇之辈，怎会出了你这种背主的奴才？”她掏出帕子仔细擦擦食指，仿佛食指上沾了什么脏东西，擦完随手把帕子丢在阿莲脸上，沉声道：“以后出去，别说是我唐府的奴才，否则——老子要了你的狗命！”

第六十八章
阿莲抱着肚子瘫软在地，心中却也不无庆幸——小姐居然轻易就放过了她！
早在她向唐瑛磕头求饶的时候，唐莺听到她居然反咬自己一口，虽然被唐瑛吓的瑟瑟发抖，却也用愤恨的眼神盯着她，心里不无怨毒——果然背主的奴才就是靠不住！
唐瑛拔剑入鞘，浑然无事人一般回身落座，还招呼傅琛：“大人来来来坐，咱们今日赶上一场好宴，可不能空着肚子回去！”
二皇子既然搭起了戏台子，她也没道理早早退席，不然岂不枉费了他的一片苦心？
傅琛眸光复杂，既有心疼又有纵容，竟然无比顺从的在她下首落座。
二皇子环顾厅堂，左手边坐着唐家一干人，唐瑛与傅琛在右手边落座，他回身坐在了主位之上，沉痛道：“京中人人都知，本王带回了唐家遗孤，悉心照料，还向父皇请旨赐婚，连赐婚的圣旨都下来了，你们谁能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唐三夫人在族中历来以严苛而著称，但她从来赏罚分明，颇有其夫唐砺治军的风采：“殿下，此事容老身说两句。”
“老夫人请说。”
唐三夫人：“京中人人都知殿下带回了唐家遗孤，还请旨赐婚，实则有人冒弃我唐氏女，蒙骗了殿下。此事深究起来，与我唐家女并无干系。”她老人家一上来先把责任撇清楚——殿下您认错人那是您眼瞎，可不是我们家孩子骗了您！
二皇子不意她有此言，一张温雅的面皮差点都绷不住了：“若不是她自陈唐大帅之女，本王也不必把她带回京中照顾。”
此言一出，唐莺顿时面色苍白如纸，她一把撩起面上覆盖的青丝，眼泪簌簌，声颤气噎：“殿……殿下……我是骗了殿下，可是我对殿下的一片心意却作不得假！”她怨毒的指着阿莲：“都是这个贱婢，若不是她怂恿，我当时也不会迷了心窍……”
“呸！明明是你自己贪慕虚荣，非要赖别人！”阿莲往日在唐府也是副小姐的待遇，唐莺对她也是客气有加，自从赐婚圣旨下来之后，唐莺拿足了未来王妃的款，对阿莲再不复往日礼遇，让她心里早憋着一口怨气，揭起短来毫不手软：“以前你跟在小姐屁股后面转的时候，就不安好心，时时想着压小姐一头，没少在俞夫人面前讨好，说什么女儿家还是贞静端庄的好……打量着别人都看不出来你打的是什么主意啊？不就是想让俞夫人嫌弃我家小姐，你好取而代之吗？”
她说到激动之处，正欲再揭几句短，忽然瞥见唐瑛面沉似水，甚是不悦，倏然醒过神来，竟是借着唐瑛的冤屈申自己的义愤，还一副幡然悔悟的模样：“小姐，您我主仆一场，唐府待奴婢有再生之德，若是没有大帅跟您，奴婢早就饿死在了雪窝里。就算往后您不再是奴婢的小姐，可这些话奴婢还是要说！”
“她以往在小姐背后不知道做了多少小动作，借着给俞少将军送点心，还想给少将军擦汗，吓的少将军一溜烟跑了。她还时常给少将军做荷包绣帕子，还说自己别的都不会，就只学会了照顾人……这种事情多了去了，奴婢知道您不在意，俞少将军也不在意，可是奴婢瞧着她恶心！她做了那么多事儿，回头还要没脸没皮跟在您跟俞少将军身后，还冒充您的身份，妄图嫁给二殿下……”
唐瑛冷笑一声：“阿莲，我倒不知你竟然如此见义勇为！”她翘起二啷腿，眼神如刀在阿莲咽喉处扫过，拖长了调子慢吞吞说：“你们两狗咬狗一嘴毛，有怨报怨，有仇报仇，可别拿老子的事情来当由头。”她一掌拍在紫檀椅的雕花扶手上，那扶手“咔吧”一声裂了个大口子。
阿莲吓的捂着嘴巴不敢再发一言。
“哎呀，殿下府里的这椅子也实在不禁用，我们练武之人，稍微用点力气就开裂了，实在对不住！”唐瑛向二皇子随意拱手，敷衍的道了个歉，摆明了要翘着脚看戏。
傅琛握拳轻咳一声，“善意”的规劝：“你也手脚轻着些，别一上来就喊打喊杀的吓人！”说的好像他没吓过人似的。
唐瑛从善如流：“是我的错！”
元阆：“……”
唐松是个急性子，况且与小堂妹睽违多年，还想一叙别情，当即指着唐莺道：“反正殿下带回来的是她，可不是我们家小瑛。殿下只要审问她就好了，跟我们家小瑛也没关系！”
唐瑛鼓掌：“小松哥说的有道理！”
元阆面向唐莺，似乎失望之极：“你现在能告诉我，你到底是谁了吗？”
唐莺咬唇不语，一副抵死不肯认帐的样子。
傅大人审过的犯人多了，刻薄话也是随口即来：“许是她冒充唐大帅女儿时日久了，连自己爹娘祖宗都忘了吧，二殿下还是容她再多想想，说不得就想起来了！”
元阆：“阿莲你来说——”
阿莲正巴不得：“她是大帅身边偏将唐舒的女儿，叫唐莺，音同字却不同。”还特意向二皇子讲了是哪个“莺”字。
唐莺至此一败涂地，她膝行至元阆面前，跪在他脚下哀哀哭求：“殿下，您往日待我温柔体贴，但凡我流泪，您必定想了法子来哄我开心，还说要照顾我一生一世，殿下，您说过的话都不作数了吗？我爹爹也是战死白城，我也算是忠烈遗孤……”
元阆的目光转向唐瑛，对方还当他想要求证，唐大小姐磊落君子，居然还肯替唐莺作证：“她说的也没错，她爹唐舒是我父帅帐下偏将，城破之时已经战死。”
她撑着下巴也不知道是幸灾乐祸还是心有此想，居然怂恿唐莺：“对啊对啊，既然你与殿下山盟海誓情深义重一生一世，不如就让殿下娶了你得了，只要别顶着老子的名义！”
元阆心内失落不已，打的算盘眼瞧着要落空，如何能够善罢干休。
他狠狠推开了唐莺，指着她骂道：“你蒙骗本王，还妄想让本王娶了你，你拿本王当傻子糊弄吗？你连父母祖宗都敢背弃，还指望着本王相信你？”
二皇子霍然起身，喊道：“来人啊，把这两个贱婢押下去，待我禀明父皇再行定罪！”
唐莺也顾不得自己披散着头发的狼狈模样，扯着元阆的袍角不肯松开，声声哀切：“殿下，我对你一片心意，作不得假！纵然我的身份是假的，可是我这个人是真的呀……殿下求求你了……”
外面闯进来四名侍卫，拖起唐莺跟阿莲要走，唐莺犹不肯松手：“殿下，让我留在您身边吧……”仿佛抱着最后的希望死都不肯松开。
两名侍卫手上稍稍用力，惨叫一声不由自主便松开了扯着元阆袍角的手，终于还是被拖走了，只是从正厅出去之后，外面王府下人穿梭往来，都好奇的看了过来，不明白未来的王妃何以被拖着出来，唐莺一张面皮瞬间落到了泥地里，她仿佛被无数人指责唾弃，当面嘲笑，终于羞愧的闭嘴不再嚷嚷。
相较于唐莺的哭闹不休，阿莲倒是很安静，她向唐莺磕了三个头，便平静的被侍卫带走了。
元阆颓然坐了回去，自嘲道：“闹出这么大一个笑话，让大家见笑了！”他疲惫的揉了一下额头，向唐瑛求助。
“唐小姐，京城人尽皆知，父皇已经给你我赐婚，这件事情该怎么办？”
傅琛不知为何，手指竟然不由自主蜷起。
所有人都注视着唐瑛，只有当事人一脸轻松惊讶：“哎呀，这么大的事情，二殿下怎好来问我？”
唐三夫人还当她这话的意思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女儿家不好应下自己的婚事，正欲开口，她戏谑的声音就在厅里响起：“与别人情深意重互许一生的是殿下，请旨赐婚的还是殿下，殿下想娶的那个人也不是我，殿下来问我，岂不问错了人？”
她说：“莫非，殿下以为我是个对婚姻十分随便的女人？”
傅琛大松了一口气。
元阆：“不不，本王并无此意，唐小姐千万别误会！”他愁眉苦脸，似万分为难：“本王敬重唐氏满门忠烈，最开始只想照顾唐大帅的女儿，故而不敢怠慢了她，其后求父皇赐婚也是这个原因，并非与人互许终生！对于本王来说，娶妻更看重家风品德，也诚心诚意想要照顾唐大帅的女儿。既然误会已经解除，赐婚的圣旨也在，唐小姐也知道抗旨不遵的后果，本王实不忍让小姐再受伤害，所以……”
唐瑛半真半假道：“殿下的意思是说，只要把假的唐小姐关起来处置了，咱们就当没这回事没这个人，照赐婚圣旨咱俩凑和成亲得了？”
傅琛：“……”说好的不随便呢？
元阆大喜：“本王正有此意！”他诚心诚意道：“本王诚心求娶小姐，还望小姐给本王一个机会，让本王余生好好照顾小姐，再不教小姐受半点风雨！”
“那就多谢殿下的美意了！”唐瑛正色：“我不过随便说说，殿下别当真。”她还埋怨元阆：“我都说了自己不是对婚姻随便的女人，殿下怎么就不明白呢？”
“可是……可是抗旨不遵可是大罪啊！”元阆早都想好了要用赐婚圣旨逼近唐瑛就范，故而走到这一步一点都不惊讶，只是让他惊讶的是这一世唐瑛的性情与前世大为不同，实在让人琢磨不透。
唐瑛伸个懒腰，站了起来，十分光棍的说：“要不殿下就跟陛下说我抗旨，把我斩首得了。反正我们家就剩我一口人，杀起来也不费事！”
元阆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
——抗旨还可以这么来？
她却好像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奇怪的事情，转头就赖上了傅琛：“看来今日这顿宴是吃不成了，大人不如请我族人去晏月楼吃一顿团圆酒？”她向唐老夫人致歉：“三堂婶对不住啊，侄女儿如今穷得很！等发了俸就宽裕了。”
“能见到你好好的，婶子就满足了，请什么客啊。”一行人说着便要走身告辞，情势突转直下，元阆被她给弄的措手不及。
“唐小姐——”
“唐小姐——”
他忙起身跟了出来，唐瑛果真回身驻足，似也有话要对他说。
元阆大喜，果然这件事情不是没有商量的余地。
“唐小姐——”
唐瑛俏皮一笑：“对了，还有另外一件事情忘了跟殿下说了，既然你也知道了我的身份，那就物归原主，往后也别再跑来傅府找我讨要腾云了，它可不是路边无主的马儿，谁捡到就是谁的。”
元阆：“……”
元阆眼睁睁看着一行人浩浩荡荡，出府而去。

第六十九章
二皇子府里一处专门关押犯错奴仆的耳房里，从未笼过火盆，房间里寒气入骨，地上桌上到处都是灰尘。
唐莺被拖出来之时，裘衣也没披，只穿着一身夹袄裙子，被侍卫粗暴的扔进来之后，心里冷身上更冷，抱臂打颤，见到阿莲也被扔了进来，外面有人上锁，顿时满腔的愤恨终于找到了发泄的地方。
“贱婢！都是你！”她扑过去狠狠扇了阿莲一个巴掌。
阿莲的力气不比她的小，若是往日自可与她撕打一番，以决高下。可是此刻却大为不同，生怕肚里的孩子受到伤害，挨了一巴掌竟然未曾还手，下意识捂着肚子直往后缩。
唐莺近来如在云端，对阿莲的关注自然少了许多。
但今日从云端跌落，满腔愤恨之下把全副的心神都放在了阿莲身上，如果不能找到一个急于让她发泄怒气的人，她怕自己想起失之交臂的王妃宝座便要疯掉。
她死死盯着阿莲，紧跟着又扇了一巴掌，却发现阿莲还是往后退，丝毫也没有与之争锋的意思，不由面露古怪。
阿莲只觉得她的目光犹如毒蛇，被盯的毛骨悚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保住二郎的孩子！
只有这个孩子，才是她未来的希望，她往后的归宿！
唐莺的目光落在她以手护着的小腹之上，本来就对内宅之事颇熟，阿莲的动作又太过明显，她不可置信的疯狂笑起来：“你肚里揣了个野种？”
冯奎已经答应了要娶她，阿莲仗着肚里有货，对自己的去处早有安排，听得唐莺污蔑她肚里的孩子，顿时破口大骂：“二郎早答应了要娶我，我跟二郎名正言顺，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
提起此事，唐莺的愤怒如同岩浆般滚沸，烧的她失去了理智。
“都是你这个小贱人！”她扑过去打阿莲，手脚并用直往她肚子上招呼。
阿莲左躲右闪，无奈唐莺跟疯子似的不住往她肚子上招呼，连撞带踢，拳脚相向，忽然间狠狠推了她一把，阿莲的后腰的骨头磕到了桌角，顿时疼的跟只虾似的弯起了腰，唐莺趁势将她扑倒在地，骑在她身上重重的朝着她的小肚子打了起来……
“救命啊……”阿莲只感觉肚子一阵阵的酸疼，骑在她身上的唐莺面目狰狞，早不复往日的温婉，眼神里全是欲置她于死地的疯狂。
“贱人，都是你！当初都是你说我是唐小姐的!都是你！”
阿莲当初的话点燃了她心里的魔障，那时候她心里不由升起一个念头——假如她是唐尧的女儿该多好啊！
她曾经无数次的想象过，假如她是唐尧的女儿该多好，有青梅竹马的俞安相伴，有天神一样的父亲捧在手心疼爱着，还有一位随时随地记挂着妹妹的兄长……也许是肖想的太久，连老天也看不下去了，所以才给了她这个机会！
很多事情都是一念之间的促成，可是在此之前，她内心早就有过那样的念头，无数次。
阿莲在她身*下犹如死鱼般挣扎，只感觉肚子越来越疼，不断的哭泣喊救命，可是那些带她们过来的侍卫好像锁了门就离开了，门外静悄悄的并没有说话或者走动的声音。
她绝望的大哭：“二郎救我……救救我们的孩子……”
唐莺的内心也是绝望的，从二皇子绝情的推开了她，说要禀明圣意问罪的时候，她就陷入了深深的绝望——他给予她的幸福如同一场镜花水月，随风而散。
她曾经满怀憧憬的期盼着与之同度一生的男人，那些深情款款的眼神，那些丧父之后的悉心照顾，温柔体贴，原来全都作不得数!
“你去死吧！”她掐着阿莲的脖子，就好像掐住了唐瑛的脖子：“你要是死了就好了！要是早早死了就好了！”她牢牢掐着不肯松手，理智全失，笑的癫狂：“你要是早死了不就什么事儿都没有了吗？”
阿莲肚里一股热流涌出，被掐的直翻白眼：“二郎……二郎救我……”
“你还敢吓唬我吗？我不怕你！”唐莺眼中，阿莲的脸终于与唐瑛的那张讨人厌的脸重合了，她面虚气短，还在向她讨饶呢，可是她偏不！偏要了她的狗命！
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牢牢掐着“唐瑛”的脖子，疯狂大笑：“你给我死！死！死！”
阿莲的呼救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止了。
许久之后，她脱力的松开了阿莲的脖子，朝后坐到了冰凉的地上，却坐了一屁股的濡湿，随手摸了一把，但见满手腥红……
“死……死人了……”她瑟瑟发抖，抱着双臂朝往后缩，藏到了布满灰尘的桌子下面去了。
在她的脚边地上，躺着的年轻女子死不瞑目，眼珠绝望的凸起，身下一大片血迹，洇湿了裙子。
*********
傅大人今日被唐瑛敲诈，当真乐意之至。
唐氏族人被请到了晏月楼，满桌的酒菜端上来，唐三夫人虽然满面不悦，看架势似乎要对唐瑛的行事说教，但触及到她苍白的带着病气的脸色，想起六七岁回并州那个生机勃勃脸蛋红润的小姑娘，到底也不忍心，轻叹了一口气，拉了她坐下。
“我瞧着，你的身子可是不好？可有找大夫瞧过？”她当年丧夫之后，人前犹能强撑着抚养儿女，只要旁人不要随意提起唐砺，便如同丈夫出征在外似的，假装哄然无事的哄骗自己过下去。
可是但凡有人非要关心她，提起唐砺生前如何如何，那便是在剜她的心，连强颜欢笑都做不到。
有些人与事，只有经过厚厚的时间掩埋，熬过无数个痛哭失声的夜晚，才能重新站在人前，不惧旧事。
初见唐瑛，她情绪失控之下才会如此，此刻见孩子要装作无事人一般，她自然再不敢提唐尧之事，只关心她的身子骨。
“婶子别担心，我就是前些日子累的厉害了，歇几日就没事儿了。”
唐松“嘿嘿”笑着在她肩上拍了一巴掌：“我瞧着小瑛也结实的很，你看她出剑那速度，没见二皇子都被镇住了嘛！”他现在想起小堂妹的身手还是敬佩不已。
唐三夫人：“你别想什么歪门路！”
唐松从小不爱读书，只想习武，可惜无论是家中还是族里都无人支持，还被几位孀居的夫人们联合打压，逼着他去读书。
偌大的学堂盛得下唐枫的抱负，却盛不下唐松一颗向往自由的心。
“三婶，我没想什么歪门路，就想着小堂妹一个人留在京里，咱们都不放心，不如我留下来保护她。”顺便跟小堂妹讨教几招。
唐三夫人早看出他打的什么鬼主意，从根子上掐断了他的念想：“谁说小瑛要留在京里的？她一个人留在京里，谁能放心？等吃过这顿饭，我们就带着小瑛一起回并州去！”
傅琛：“……”
唐瑛：“……”三堂婶多年专**制的老毛病看来是没得改了。

第七十章
唐三夫人的愿望无疑是美好的，找到了唐尧的女儿，将她带回并州，将来择一门当户对的好儿郎嫁了，又有族中兄弟撑腰，在并州的地界上无人敢欺侮她，也算对得住死去的唐尧夫妻了。
可惜遇上了唐瑛，吃饭的时候还是大团圆一片和谐，等到饭后提起带她回并州，这小丫头就坚决拒绝了。
“三堂婶，我如今在禁骑司里任职，傅大人正是侄女儿的顶头上司，手头也还有负责的案子，哪能无故离职呢？”唐瑛夸大其词，不住朝傅琛使眼色，想要让他为自己作证。
傅琛心中一宽，当即道：“老夫人，唐姑娘的确在禁骑司任职，一时半会没法离开。”
“她进京才多久，怎的就离不开了？”姜还是老的辣，尤其唐三夫人历经世情，性格刚硬不肯回转，一指见血的指出了两人话中可疑之处：“就算是兵临城下，临时换将的事情都有过，她又能重要到哪里去？你们别当我老婆子整日不出门，留在并州那乡下地方就什么都不懂了！”
她眉毛立起，竟是半点面子都不给，当场发作起来：“你爹只剩你一点子骨血了，难道还要为皇家效命？我明日便敲登闻鼓，去问问皇帝陛下谁敢不让你离职？”还意有所指的瞥了一眼傅琛。
傅大人被人戳着脊梁骨骂的次数不少，从来不以为意，但不知为何，被唐三夫人那凌厉严苛的目光扫了一眼，便如同小时候联合同窗在课堂上戏弄了先生，被先生发现一般羞惭。
他心想：大约那些戳他脊梁骨的官员家眷们心里其实也清楚，自家亲人未必清白，只不过叫嚣几句给外人看——都是禁骑司诬陷忠臣，我们家大人是清白的！
实则有几分色厉内荏。
但唐老夫人不同，她平生行的端坐的正，抚养儿女，怜恤孤寡幼老，对待旁人固然严苛，对自己要求却更高，心底坦荡无私，才更不会畏惧世间魑魅魍魉。
真正持心端正之人，双目炯炯直如烛照，令人无所遁形。
“别啊三堂婶，都是侄女的不是，不应该想着瞒骗您老人家！”唐瑛傻眼了，没想到三堂婶一把年纪火气不减当年，一言不合就要敲登闻鼓告御状。
——她小时候三堂婶就不好对付，不比别的婶子和善好糊弄，十来年未见，她老人家更练成了火眼金晴。
“您老人家明察秋毫，侄女那点小伎俩那里瞒得住您老人家？”她飞快想着能够说服她老人家的理由：“再说我对并州也不熟悉，回去之后无所事事，说不定还会惹祸！”
唐三夫人铁了心要带她回去：“住久了就熟悉了，还有你姐姐妹妹陪着呢。你的屋子都收拾好了，就在我院里。”由我亲自看着，还能惹出什么祸事来？
唐瑛一听头皮都炸了——我的亲娘救命啊！
“三堂婶，我怎好打搅您呢？再说我在京里还有事情未了，无论如何都不会回去的！”
“你一个小孩子家家，京里的人都认不全，能有什么事情未了的？”唐三夫人坚持不肯退让。
傅琛有心想帮她，可是每次准备开口之时，唐三夫人便双目如电扫他一眼，仿佛在说：唐家的家务事，你小子识趣点别掺和！
唐瑛见讲道理讲不通，只能耍赖：“我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来过京城，等我玩够了就回并州去，以后有的是时间留在并州。”
唐三夫人没想到唐瑛小时候就顽劣淘气，长大之后更甚，气的狠捶了她两下：“不省心的丫头，你一个人留在京里，又无人照顾，让我如何放得下心啊？将来死了都没办法跟你爹娘交待！”
傅大人趁机道：“老夫人不必担心，唐姑娘留在京里，我会照顾她！”
他不开口还好，一开口则是引火烧身，唐三夫人不能对着面色苍白一脸病气丧父不久的唐瑛发火，对傅琛可没什么顾虑：“枫儿，你下去结帐，一顿饭咱们还吃得起，没必要吃人白食还让人对唐家的家务事指指点点！”
“老夫人误会了！”
唐瑛：“……”
“我人老眼不瞎，你当我老婆子是小瑛？小姑娘被俊俏郎君哄几句，就昏了头的事儿又不是没有。小瑛从小在边关长大，一水的黑壮汉子，魁梧的跟熊似的，见到白面小郎君嗓门低一点就当温柔，请客吃饭大方一点就当人家有情有义……我就想问问，平白无故谁会好心帮小姑娘付帐？”难道不是居心叵测？
傅琛满心苦涩：“老夫人言重了，我照顾唐姑娘是因为敬佩唐家人忠勇热血！”他倒是盼着唐瑛吃这一套，见到俊俏郎君就心思浮动，好歹他还有一张拿得出手的脸。
唐三夫人的话给了唐瑛灵感，她忽然向傅琛递了个歉意的眼神，在对方还没明白的情况之下，她已经主动挽住了他的胳膊，脑袋靠在他肩头，勇敢的与唐三夫人直视。
唐佳仪：“……”
唐佳月：“……”
唐枫：“……胡闹！”
唐松：“咦难道这就是小堂妹夫？”
傅大人全身僵硬站在原地，心里明白这是唐瑛的权宜之计，只是不想回并州去，身子却全然由不得自己，感受到她脑袋靠在自己肩头的力量，尤其是当着唐三夫人犀利的目光，更是不敢有丝毫动作，生怕被这严厉的老人给打上“登徒子”的标签，将来可就再难洗白了。
唐三夫人气的微微颤抖：“小瑛你……你父兄孝期未过……”
“对不住了三堂婶！”唐瑛紧揽着傅琛的胳膊不肯松开，回忆唐莺当时面对二皇子之时的卑微情状，眉目凄楚：“我不想回并州去，不想离开他！三堂婶，我进京之后，第一次见到傅大人，就对大人动了心，想尽了办法住到了他府上去，好不容易跟他在一起，我再也不想跟他分开了！您若是不相信，可以派人去问问，我是不是入京之后就在傅府住着。”
傅大人如吞黄连：“……”说的跟真的似的，信了你的鬼！
唐三夫人面色铁青，大受打击，似恨不得当场狠狠给她一巴掌：“我唐家女儿，一无父母之命，二无媒妁之言，又在父兄孝中，怎可……怎么如此不知廉耻？”
唐瑛知道今日不让她伤透了心，以她的责任心，势必要带自己回并州老家，于是更要加把柴添点火，她一头扎进傅琛怀里，抱住了他劲瘦的腰肢，再也不敢看唐三夫人备受打击的慈爱面孔：“呜呜呜，反正我不管，我就算是死也不要跟大人分开！三堂婶就当我死在了白城！我都是死过一回的人了，还管那么多繁文缛节做什么？”
傅大人额头的汗都要下来了，若是换个场景或者换个人，他都不介意陪这小丫头演戏，可眼前的唐三夫人可是唐氏族中出了名的贤德妇人，她若是对唐瑛有了成见，往后她在族里可就再也立不住了。
“不是这样子的，三夫人不是这样子的！”他内心有多希望唐瑛说的那些话都是真的，就有多希望她能被族人爱护，而不是背着不知廉耻的骂名走下去。
唐三夫人霍然起身，狠狠将桌上的茶盏砸到了地上：“算我老婆子白为你担心了！我唐氏门里，怎会出你这种不知廉耻的女儿？”
她推开雅间的门怒气冲冲走了。
唐佳仪回头看看还抱在一处的小堂妹跟那姓傅的男人，拖了一把还在状况之外看戏的唐佳月：“我们走！”
唐枫多年读书，誓要在自己这代改换门庭，更有唐三夫人这样严苛的母亲，只觉得小堂妹简直伤风败俗，丢下一句“好自为之”就出去了。
唯独唐松是个耿直的性子，做事全凭好恶，他心里既没那么多条条框框，竟然还深觉小堂妹说的有理——好不容易在白城的死人堆里挣扎着活下来的，还在意那么多世俗礼节做什么？
不是浪费时间吗？
他拍拍傅琛的肩膀：“好好照顾小堂妹。”又对唐瑛叮嘱一句：“往后有难处了给哥捎个信儿，哥就是跑也跑到京里来，为你撑腰！”
随后重重的脚步声响起，他离开了雅间。
房间里彻底安静了下来。
唐瑛赶紧松开了傅琛，尴尬陪笑：“大人，要杀要剐属下一力承担，方才实在是逼不得已。不过您放心，我三堂婶不是多事之人，她这一生气必定是连夜出城回并州，在京里肯定都不愿意多呆一刻钟，谁也不会知道大人您……”
“我品德败坏，在唐氏女儿孝期与之生了苟且之意？”傅琛眉目深敛，冷冷反问。
“大人品性高洁，属下感激不尽，都是属下狗急跳墙，逼不得已，您千万大人大量，别跟我这种小人计较！”唐瑛边陪笑边观察地利，只觉得自己今日可能流年不利，从一个坑里跳到了另外一个坑，万事都不顺。
她坏笑着小步往门口蹭，哪里似方才伏在傅琛怀里那副凄凄切切的痴情模样，完全就是个没心没肺的小混蛋嘛。
傅琛任由她退到了门口，长腿两步跨了出去，“砰”的一声合上了房门，恰恰将欲逃走的唐瑛给堵在了门口。

第七十一章
唐瑛感受到背后靠的极近的男人的胸膛，目光停留在自己头顶上方按着门板的那只修长有力的大手，悄悄咽了下口水——傅大人似乎、好像……很生气啊？！
她对安抚生气的男人不太在行，更何况是被她随便借来一用做挡箭牌的傅大人，这位堪称禁骑司高岭之花，在影部待久了，就能被动接收到许多关于傅大人或真或假的传闻。
“哎呀呀大人——”唐瑛转身，由于身高差距，只能仰头说话，无端觉得自己的气势矮人一头，边陪笑边从他臂弯钻了出来，嬉皮笑脸往里走：“咱们有事儿好商量，做错了事儿的是属下，您要是觉得被利用了生气的不行，那不如……我从窗户里跳下去算给您陪罪了行吗？”
不等傅琛阻止，她已经两步窜了过去，推开了雅间的窗户，一个闪身跃了下去，逃之大吉。
傅琛几个大步跨过去，探头朝下瞧去，她已经落到了地上，笑着向他招招手，翻身上马跑了。
傅琛：“……”他哪里是生气？
不过是想要借着生气的由头逗逗她而已。
傍晚时分，天色暗沉，铅云欲坠，寒风瑟瑟，等到临街的铺面掌起灯，雪花扯絮般落了下来，还不见唐瑛的影子。
傅琛撑着一把油纸伞去他们居住的小院，开门的是张青，似乎对于他的到来很是意外：“大人，这么晚了可是有事”他收拾整齐，看样子好像要出门，刚刚拉开小院就见到了傅琛。
“唐瑛不在？”
提起唐瑛，张青有一肚子的不快：“自从早晨她跟大人离开之后，就连个影子都没再出现。还病着呢，也不知道回来休息，乱跑什么呀？”
傅琛拦下了他，派人去找唐瑛，自己反而迈进了小院，像是有话要说的样子。
张青跟着他进去，点亮了油灯，请他落座。
傅琛坐了下来，怔怔盯着油灯出神。
张青也不催他，等了好一会儿，手边的热茶都凉了下来，傅大人才说：“二皇子今日请了并州唐家的人前来，假小姐已被揭穿。”
“那她人呢？”张青回想傅琛一脸凝重：“难道是二皇子府扣押了她？”不然都大半夜了还不见她回来。
傅琛想起她言辞如刀，逼的二皇子手忙脚乱，还想拿抗旨的罪名来压她，没想到却被她反将了一军，唇边浮起浅浅笑意：“他用什么理由扣押呢？”他猜测唐瑛的去向：“她有事去忙了，大约还在禁骑司呢。”
他迟疑一瞬，终于还是问出了在自己心头团了一天的问题：“那个俞小将军，可是俞安？你家小姐青梅竹马的未婚夫郎？”
张青没想到他提起俞安，不过此事也没什么可隐瞒的：“大帅跟俞将军都有此意，不出意外的话，他们应该会成亲。”
傅琛眸光幽深，面上一点强装出来的笑意退的干干净净，内心几度挣扎：“他……俞少将军是怎样的人？”他很想知道，那藏在她心里的是怎样的人。
张青等于看着唐瑛与俞安从小打打闹闹的长大，提起俞安竟也有说不完的话，在这个寒冷的冬夜，外间雪花纷飞，那些白城的过往在眼前缓缓铺开：“……俞安他跟小姐从小玩在一处，小时候两个人一起结伴去偷杏子摘花，在街头拉起一帮小毛头打架，他们躲在一边瞧热闹，淘气的不得了……”
“俞安没少为小姐背锅，挨了打转头就笑嘻嘻跑来找小姐，傻小子一个，心里眼里全是小姐……”
“……”
“那时候大概是小姐最快乐的时光了，也是俞安最快乐的时光……”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陪伴着对方长大，成长的岁月里全是对方的痕迹，假如没有意外，白城未破，他们会在边城做一对幸福的小夫妻，打打闹闹的过下去吧？
傅琛忽然起身，不敢再去追问唐瑛的过去。
他走在纷纷扰扰的雪地里，连伞也忘了打，任由冰凉的雪花落到自己脸上，身上，张青提着伞追出来，他却已经走远了。
三天之后，他总算在禁骑司见到了唐瑛，那还是鬼工球失窃案不得不与他见面，而且这天不怕地不怕的丫头居然很没出息的拖了晚玉一起过来，缩头缩脑站在门口不敢进来，偷偷打量他的神情。
傅琛抬头看到，面上缓缓绽出一点笑容：“进来吧。”
唐瑛就跟雪地里觅食的雀儿似的，蹦了进来，又警惕的朝外面瞧一眼，那模样戒备不安，好像他门外还埋伏着人手准备捕捉她。
“过来。”
唐瑛隔着案子远远与他对视，笑的狡黠：“大人消气了？”看样子准备情势不妙就跑路，还朝门口的晚玉打了个接应的手势。
“你什么时候胆小如鼠了？”傅琛都要被她给气笑了：“也不怕同僚笑话你！”
唐瑛仔细审视傅大人的表情，见他目光温和，不像是要发作自己的样子，总算放心了，朝晚玉挥挥手，后者站在傅大人的廨房门口就浑身不自在，一得了指示立刻跑了。
“大人宽宏大量，不与属下计较，那是我们做下属的福气。”唐瑛狗腿的斟了杯茶给他端了过来，一脸后怕的小模样：“我这三日连个安生觉都没敢睡着，都不敢回去，生怕大人余怒未消，揍了属下不要紧，若是气坏了身子，那就不值当了！”
她放下茶，手腕却被傅琛闪电般捉住，原本还在絮絮叨叨拍着马屁，没想到已经落入傅大人手中，连表情都僵硬了：“大大大人……”秋后算帐也没这种算法的吧？
傅琛紧握着她的手腕绕过书案，眼神里的暖意几乎能融冰化雪，就连声音也温柔的不可思议：“我那天拦下你，只是想抱抱你！”隔着三天的煎熬与等待，他用力把小姑娘搂进了怀里，紧紧箍着她的腰，好像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在自己的眼前。
怀里的人儿挣扎不开，脑袋被牢牢按在男人温暖宽阔的怀中，脑子里懵了一瞬，嘟嘟囔囔：“诶诶大人这样就不太好了吧？你这是报复我吗？一抱还一抱啊，这下咱俩就扯平啦，谁也不欠谁了啊……”
傅琛听着她笨拙的想要用这种方式推开他，止不住的心疼，仿佛闭上眼睛就能看到白城里一对走街串巷恣意玩闹的小儿女，快乐无忧。
他低下头，直视着怀里慌乱的想要逃避的小丫头，在她耳边宣布：“你说过的，你死也不要跟我分开！"他带着笑意说：“恭喜，你如愿了！”
“不是不是！”唐瑛慌了：“大人我那是戏言啊！戏言！”戏言怎能当真？
傅大人紧抱着人不肯松开，一脸正气的教训她：“为人怎可言而无信？当着长辈的面答应下来的事儿，转头就想赖掉？不都说唐家人一诺千金吗？”
唐瑛：“……不是大人，您不能这样吧？”
傅琛苦思三日，在见到她的这一刻终于遵从本心，竟觉得之前的思虑都是多此一举，像这样多好啊：“我不能这样，那要不要我派人去把唐三夫人追回来，告诉她你在耍着我玩儿？”
以禁骑司传信的速度，傅大人还真可能半途将人截回来，反正也耽搁不了几日。
“大大人！”唐瑛自己耍赖驾轻就熟，碰上对手来一下子，说话都有点结巴了：“大冷的天您忍心折腾老人家？我发誓真的没耍着您玩儿！”她哭丧着脸认输：“大人您饶了我吧？我下次再也不敢了！”
傅大人含笑搂紧了她：“没关系，下次你不但可以告诉三堂婶，也可以告诉别人，说你死也不会跟我分开！”比如二皇子。
他说：“本官不介意！”
说的他好像有多宽宏大量似的。
唐瑛：“……”不不，我很介意啊！
外面忽然冲进来个人，边跑边嚷嚷：“大人大人，那个南越赵世子找来了，嚷嚷着要大人您出去见他呢。”一头撞见房里搂抱在一起的两人，还没看清大人怀里搂着谁，吓的闭着眼睛往外退，结果估算错误，一头撞在了门框上。
“哎哟——”刘重捂着额头连滚带爬冲了出去，迎面撞上同僚，被对方笑着打趣：“大人，您大白天撞鬼啦？”脸色难看的紧。
刘重：搅了大人的好事，这可比撞见鬼严重多了！
他慌里慌张道：“指挥使大人身体不适，我赶着去找大夫，你赶紧去他房里照应着，可别让大人晕倒了！”
同僚一听，这还了得？！
撒腿就跑，直冲进了傅琛公廨：“大人大人您怎么样了……”然后捂着眼睛往后退，“砰”的一声撞到了门上，惨叫着跑了。
唐瑛：“大人，您现在可以松开了吧？”也不怕形象崩塌，往后难以御下。
傅琛：“反正大家迟早都会知道你为了跟我在一起，费尽心思进了傅府，是死也不会跟我分开的！”
“大人，您的良心不会痛吗？”唐瑛欲哭无泪：“我不过就是小小的……小小的利用了您一下，您有必要为了报复我连带着自己的名声都不放过吗？”
傅琛松开了她：“走吧，咱们去会会赵世子。”他走到门口，见唐瑛还站在原地没动，戏谑道：“你觉得我像是会在乎名声的人吗？还是……你不走是等着我过来抱你？”
唐瑛被傅大人的厚脸皮给彻底打败，跟兔子似的蹦了起来，从他身边冲了过去：“大人，自重啊！自重！”
傅琛不紧不慢跟在她身后，唇边笑意渐浓。
有些事情，大可不必深究，回忆终究会被触手可及的温暖所覆盖，层层叠叠堆在光阴的尽头，成为经年流影。

第七十二章
“姚姑姑说，鬼工球已经找到了，但是暂时不方便讨回来，让我跟大人说一声，能拖延就先拖延几日。”唐瑛边走边向傅琛解释她的来意。
傅琛：“若是姚姑姑不派你走这一趟，你是不是就打算最近都不来见我了？”
“哪儿能呢？”唐瑛边往后退边盯着他的手：“大人，说话就说话，不兴动手动脚吧？”
不过傅大人独断专行惯了，一经下定决心，便极难回头，他遗憾的收回手：“你头发乱了，我好心替你弄一下，真是不识好人心。”
唐瑛脚步迟疑了：“真的？”
“难道有假？”傅大人板起脸来挺能唬人。
唐瑛疑心是刚才被他强硬搂在怀时弄乱了头发，站在五步开外自己整理，也没觉得不妥：“大人这般戏弄下属，说出去也不怕惹人笑话。”
傅大人颇为遗憾：小丫头太警惕了！
两人到达司署两部共用的待客厅，发现九公主与赵世子分主客位而坐，聊的热火朝天，沈侯爷敬陪末座，正无聊的打着哈欠。
他见到傅琛双目放光从座位上弹了起来：“傅大人来了，快来来来——”还向唐瑛眨眼以示打招呼。
与他的激动不相上下的还有九公主元姝，她已经许久都未曾见过傅琛了。
上次在二皇子府，元阆跟她讲了禁骑司影部之事，当时吓到了她，回去躲着好几日不曾来司署衙门，结果发现没有她的凤字部依旧是井然有序的运转着，打击的她愈发不想来，前两日还跟元阆嚷嚷着要退出凤部，反被元阆训了一顿。
“当初嚷嚷着要进禁骑司的是你，现在嚷嚷着要退出来的也是你，难道你就不能有点长性？”
元姝公主气弱：“……可是我既然已经知道了自己是被拿来当个可有可无的傀儡，难道还要傻呼呼的当下去？”
“就算是个傀儡，你也要做好傀儡的样子，让父皇跟影部的人都放心！”他对元姝的性格太过了解，知道她听不进去什么大道理，便有了另外一个办法：“再说你当初进禁骑司是为着什么？”
元姝：“……为傅琛。”
元阆：“既然为着傅琛才进的禁骑司，谁也没指望你能有大长公主的才干。都知道你为着傅琛去的，目的还未达到你就放弃，难道你不想嫁给傅琛了”
元姝扪心自问，一想到要放弃与傅琛比翼双飞的念头就受不了：“皇兄说的对，我可不能现在就离开禁骑司，免得便宜了别的小妖精！”特别是张瑛那个小贱人，听说她近来跟傅琛同进同出，都快形影不离了。
元阆欣慰道：“这才是我的好妹妹！再说你有什么难处，不是还有皇兄我吗？以后司里的事情有问题找皇兄就好。”他还特意派了个壮壮实实的丫环：“她□□杏，练过武的，以后就留在你身边侍候，跑腿办事尽可以使唤！”
元姝吸取上次的教训，认识到了自己身边的这群婢女皆是花拳绣腿的样子货，便让春杏跟她们比试了两场，结果阿荣她们没一个能比得过，反被春杏按着打，顿时对兄长敬佩不已，连带着倚重春杏，出门便要带在身边。
九公主重整旗鼓，才踏进禁骑司便与赵世子撞上。
赵冀接连好些日子被沈谦拉出去花天酒地，好不容易被南越王逮着清醒的时刻催促他问问禁骑司失窃案的进度，远远见到九公主，还小声道：“沈兄，那小姑娘天真烂漫，模样也不错。”似有意动。
沈谦想起发小被缠的苦不堪言，促狭道：“她便是陛下最宠爱的九公主，只恐世子高攀不起！”
赵冀如同嗅到了荤腥的猫：“九公主可有婚配？”
沈谦：“……当然不曾。”
于是沈侯爷向九公主打招呼，顺理成章的介绍两人认识。
赵世子哄女人的手段是一等一的:“……也只有南齐才能生出公主这样钟灵毓秀的女儿，小王乍一看惊的都不敢过来，还当九天仙女下凡尘！”
元姝还从来不曾被年轻俊美的男子如此直白的赞美，更何况她中意的傅琛还是个大冰块，除了随时随地制冷，从来也没夸过她一句。
“赵世子过奖了。”她面上浮起浅浅一层绯色，心里竟也觉得这位南越来的赵世子会说话有眼色。
赵冀正色：“小王说的可是实话，发自肺腑！父王常斥责小王在南越待的久了，免不了见识短浅，小王还不服气，总觉得父王言过其实，自来到京都，涨了不少见识。”于是入内畅聊。
元姝公主多日不见傅琛，贪恋的目光在他面上扫过：“傅大人请坐。”扫到他身后的唐瑛，狠狠瞪了一眼，大约嫌她多余，居然也跟了来。
赵冀深谙男女之情，本来与九公主聊的好好的，结果见到傅琛前来，小公主就有些魂不守舍，眼神里都是少女恋慕的光芒，心里的小算盘拨的飞快。
他道：“傅大人，小王的东西丢了这些日子，日夜寝食难安，就想来问问，可有追查到什么线索？”
沈谦打个哈欠：……是花天酒地日夜颠倒忙的没功夫睡觉吧？
傅琛向九公主与赵世子见礼，在下首落座，唐瑛便顺势坐在了他下首，听他解释：“世子有所不知，窃贼已经在牢里自杀，一时还没有追查到世子失物的下落，不过已经有了线索，再过几日说不定就能找到失物，赵世子稍安勿躁。”
引兰虽为毒杀，却牵扯到禁骑司内部之事，故而对外只能宣称是自杀。
赵冀再东拉西扯说几句失物之贵重，他自从丢失之后数度难过不已，引的九公主问起来，便讲起自己入京之后，听闻京中有女伎琴艺出众，便前去欣赏琴艺接受艺术的熏陶，结果不慎丢失了亲娘之物，这才不得已报案。
九公主原本就不知道这些事情，头一次听说赵世子竟然如此喜爱音乐，那来自皇室的骄傲便冒了头：“民间有什么好听的琴声？世子那是走错了地方。要说琴艺高超，还得是宫里的乐师。待父皇万寿节，必有琴师献艺，到时候保管让世子一饱耳福。”
赵冀听起来很是感激：“多谢公主殿下告之，到时候小王一定洗耳恭听！”
唐瑛默默低头，差点爆笑出声。
——天真的公主殿下，赵世子追求的可不是什么高雅的琴声！
沈侯爷大约与她想法相同，憋着笑起身：“既然一时半会还没结果，不如咱们先回去吧？”他看看外面日头：“正好到了饭点，傅大人要不要一起来吃顿便饭？”
赵世子很是识趣，当即起身：“不如就由小王请客，算是一点心意，因小王的疏失倒累的傅大人忙了这许多日子。”
傅琛目光扫过唐瑛，见她听到吃的心向往之的模样，居然难得好说话：“那就多谢世子了。”
元姝公主才与傅琛见了一面，还没坐够一盏茶功夫，没想到他就要走，面上神情一黯，被赵世子瞧在眼里，他热情相邀：“公主如果也能一起去，就是小王的荣幸了！”
“世子客气了。”元姝笑容灿烂应了下来。
沈谦：……
赵世子请客，沈侯爷建议的地方，竟是与晏月楼齐名的醉仙楼。
醉仙楼最出名的是自酿的各种酒，常有酒客慕名而来。
过来的时候，九公主坐马车，其余人皆骑马，她撩起车帘见傅琛与张瑛双双骑马，大为不高兴：“春杏，待会儿你找个机会试试那丫头的身手……如果能揍她一顿就更好了。”
她最恨别的女人亲近傅琛，以往傅大人不近女色，气恼的次数也有限，最多恼恨他待自己冷冰冰的。可是如今傅大人忽然之间对别的女人亲近起来，这才让她受不了。
春杏注视着唐瑛的背影，想起自家主子的命令，委婉找了个借口：“公主，若是奴婢揍了张瑛，傅大人知道以后会不会生气？”
九公主愣了一下，怏怏不乐的下了马车：“算她运气好！”
赵世子花钱如流水，叫了满桌的招牌菜，还叫了两坛酒。
他站起酒杯，情真意切道：“其实各位有所不知，小王的母亲便是南齐人，在小王很小的时候便只身返回南齐。虽然小王是初次来到南齐，但内心里是把南齐当作第二个家乡。那丢失的东西便是小王母亲离开之时所留，若是找不到东西，能找到小王的母亲也好啊……”
九公主元姝不禁被他打动，几乎是大包大揽：“世子不必伤怀，有禁骑司在，无论是东西还是世子的母亲都能找到。”她用一双脉脉含情的大眼睛注视着傅琛，忐忑的问道：“傅指挥使，禁骑司一定能帮到赵世子，对吧？”
傅琛：“敢问赵世子，可有你母亲的画像？”
九公主激动的差点欢呼出声——这么久以来，傅大人总算是回应了她，虽然也是为着别人的事情。
下一秒她的笑容便凝结在了脸上。
傅大人随手挟起一筷鱼肉放进了张瑛碗中，对方抬头看了他一眼，避开了她的神线。
元姝：小贱人！
赵世子高兴的一饮而尽：“我敬各位一杯，大家随意。我父王随身带着母亲的小像，待吃过饭小王陪傅大人去取。”
他招呼众人吃菜，还特意替九公主也挟了一块鱼肉：“这家的鱼肉做的特别好吃，公主尝尝。”
元姝：不吃都饱了！

第七十三章
南越王珍藏的小像由傅琛临摹，带到了禁骑司，摊开在他的案前。
小像里的女子穿着一身南越服饰，但眉目赫然便是年轻时候的姚娘。
“赵世子是什么意思？”唐瑛总觉得赵冀贸然提起让禁骑司帮他找亲娘，不是什么好事情。
姚娘踏进公廨，难得露出忧心忡忡的神情：“也许是有人故意而为之呢。”
她才从大长公主府里回来，只是与大长公主的会晤不太愉快就是了。
大长公主现在见她，逼迫的越发紧了：“不过是你与甘峻套几句话而已，等了你这许多时日，竟是连一星半点消息都没有。”她现在很是急躁：“陛下心里到底怎么想的？”还想趁着万寿节再求一求，说不定就能把桓延波大赦回来。
姚娘多年前早已经对自己此生沉浮不大在意，但却不忍心把甘峻拉下水：“奴婢趁着这几日布置万寿节之事进宫，约了甘峻问话，但他对陛下之事讳莫如深，还说各为其主，态度很是冷淡，奴婢也没办法。”
大长公主冷哼一声，摆明了不相信她的话：“你到现在还护着甘峻？生怕将来他传递消息的事情漏出去，引的陛下忌惮？”
姚娘道：“公主多虑了，奴婢相信消息止于公主，不会再传出去。但甘峻不吐口，奴婢实在没办法。”她忽抬头，欲言又止：“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奴婢从留在宫里的影部的人那边听到一些消息，陛下有一次跟人谈起桓公子，似乎对桓公子不满……”
大长公主听到此话，心中顿时一沉，眉目都瞬间凌厉起来：“姚娘，你该知道本宫的，你若是帮本宫这个忙，那么南越那边的麻烦事儿，本宫也帮你处理了，不然……”
姚娘一路回来，心里都在想着往事，此刻站在傅琛书案前面，端详着那张小像，不由感慨万千。
小像上是她刚刚怀孕之时，南越王喜笑颜开，特意请了宫廷画师来画的，上面还题了年月日，当时他痴迷她，说是以后每年都要给她画一幅小像。
但是大长公主既然提起“南越的麻烦事儿”来威胁她，就是她的耐心已经告罄，终于按捺不住了。
“先暂时拖几日吧。”姚娘染着丹蔻的指甲轻轻划过小像上面女子年轻的眉眼，仿佛回到了南越的夏天。
距离万寿节还有十来日，各地朝廷重臣及藩王也都齐聚京城，到处都是鲜衣怒马的少年郎，南齐帝每日都要召见各地的重臣与藩王带着子侄入宫，见到新一辈的少年郎，也许是勾起了他的回忆，正逢天降瑞雪，竟忽然提起三日之后冬猎。
禁骑司提到消息，从上到下都忙乱了起来。
傅琛将凤部人手打散，有专职守卫皇帝陛下安危的，也有前往猎宫排查隐患的，更由姚娘往安插在各处重臣及藩王府邸的眼线传密令，急令她们通传消息，从上到下都忙碌了起来。
皇帝心血来潮，倒让下面的人差点忙断了腿。
待到三日之后出发，唐瑛竟然把傅英俊也带上了。
傅琛额角直抽：“咱们是去执行任务，可不是去冬猎。”
唐瑛怜惜的摸着傅英俊的大脑袋：“腾云身体不好留在府里养着，带出去人多眼杂不太好，傅英俊可是许久都没出来放风了，大人就可怜可怜它吧？”
“胡闹！”傅琛对待公事一贯认真，但摊上个玩心不改的唐瑛，也只能随她去了：“你可别让它胡乱跑冲撞了人。”
唐瑛再三保证：“傅英俊可聪明了，才不会往人多处跑。”
姚娘带着影部的人要提前出发，宫里皇帝还未曾起驾，她们已经踏上了前往猎宫的道路。
红香与晚玉见到她骑着一匹马，身边竟然还跟着一匹马，忍不住议论。
“那匹就是野马王？”晚玉有心想要靠近，却被傅英俊喷着鼻子吓唬逼着她的坐骑不得不朝后退。
红香对傅琛之事极为关注，跟刘重等人套了一阵子关系，连这件事情竟也知晓：“听说就是张瑛驯服的，所以她才留在了傅大人府上做个马夫。”她满眼鄙视：“为了哄傅大人开心，真是连脸都不要了！”
晚玉：“旁人想讨好，也要有她的本事才行呀。”
红香疑心她这是在嘲笑自己，气的一句话都不想说，扭头打马往前面跑去。
晚玉：“……好端端的就翻脸，我说什么了？”不过就是说了一句实话而已。
她可管不了红香的小心思，羡慕的注视着绕着唐瑛的坐骑跑前跑后的傅英俊，喃喃自语：“难怪傅大人对张瑛另眼相看。”
影部的人先行进了猎宫，唐瑛把傅英俊单独关在一间马厩里，跟着姚娘等人挨个检查后宫各殿的安防，与凤部早前到达的人员接洽。
皇帝出宫行猎真是个浩大的工程，再加上京中权贵重臣藩王，前面的车已经出城十里，后面的车驾还在皇城里排队候着。
大长公主也表示自己抱病都要参加此次盛会，皇帝陛下派了内监前来传旨：“陛下怕大长公主身子不豫，猎宫不及皇城温暖，怕大长公主身子受不住，让公主好生在府里养病，不必随驾。”
大长公主泣叩：“皇弟这是厌烦了本宫吗？”
内监回宫复旨，再捎来皇帝陛下的问候，姐弟俩隔空由内监传话数次，总算达成了一致，大长公主得到了随驾名额，心满意足收拾行猎的东西，到了正日子一夜未睡，比之十五岁随驾先皇冬猎还要兴奋，每隔半个时辰必要问一问身边的人。
“陛下可出发了？”
“还早呢主子。”
“先头的队伍可出发了？”
“……”
从天色黑洞洞一直问到了太阳升起，御驾出了皇城，大长公主府里的车驾也终于踏出了府门，她坐在车里，笼着身上的皮裘，满含希冀：“希望这次冬猎能找到机会求陛下让延儿回来。”
馨娘与芸娘随侍在侧。
芸娘向来善解人意：“陛下临在主子一片慈母心肠的份儿上，也一定会同意公子回来的!”
馨娘一如既往的沉默，直到大长公主询问的眼神看过来，她才说：“公子如今在外面其实比在京里要安全许多。前阵子王佑带着一帮疯狗死咬着公子不放，离开京城之后就消停了下来，等过几个月大家都忘的差不多了，主子再求陛下，说不定会更好。”
大长公主思子成狂，一刻也舍不得儿子离开京城，但馨娘说话向来如此，在她面前从来不是装模作样的讨好，心中想什么便说什么，哪怕话不中听，却也忠心与才干并存，倚重多年，不似旁的奴婢随意呵斥。
“我哪里不知道你说的话有道理？”大长公主不由滴下泪来：“可不做母亲的心哪里能饶人？自从延儿离开京城，我日思夜想，就怕他在外面受了委屈。他从小锦衣玉食，何尝受过如此大的委屈啊？但凡有一线希望也总不愿意放弃。”
大长公主口中受尽委屈的桓延波此刻却只觉海阔凭鱼跃，离了京城各人的视线，还有大长公主的叨叨，起先几日还窝在宅子里养着，才不过四五日便心情浮躁，打鸡骂狗，连身边侍候的一对武婢都没能逃脱被他责骂殴打的命运。
“母亲派了你们来侍候我，可不是监视我的，日日拦着大门不让我出去，难道花的是你们家的银子？”
两名武婢拦在他面前，任打任骂，死活不肯让开：“公子，临行前大长公主有交待，无论如何都不能放公子出府，让公子一定在府里养着，待这阵子事情过去了，公子想怎么玩便怎么玩。”
桓延波哪里是肯听劝的性子：“窝在这小破宅子里，既没人陪玩又没人□□，要不——”他猥琐的目光打量两名武婢：“要不你们俩给本公子暖床？”
两名武婢齐齐后退。
桓延波也觉得败性的很：“算了算了，就你们的姿色，给小爷提鞋都不配，再不让开小爷便死在你们面前。”他趁武婢不备，抽出她们腰间的长剑便要往自己脖子上划上去。
两名武婢吓的面色如纸，齐齐跪在了他面前：“公子万万不可！”
桓延波越过她们二人，把长剑扔在她们脚下：“蠢货！小爷怎么可能自裁？”他负手往前走，两名武婢却吓的不敢再拦着他。
他成功出府，先是去各处逛逛，紧接着便一头扎进了本地的赌坊，直玩到各处都掌灯，还是带来的银子没了，才被两名武婢劝了回去。
“公子，不如先回去吧。”
包子跟谷子跟着他们的马车在外面转悠了一天，到了次日跟上去，发现他又扎进了堵坊，不由乐了：“他这哪里是流放啊？咱们赶紧传信给二哥。”
紧盯着桓延波的可不止包子这一队人，还有二皇子派出去的人，不但盯着他，还有人专门挤进桓延波赌的这一桌，与他套近乎：“公子出手阔绰，又生的富贵气派，定然是哪里来的贵公子吧？”
桓延波哈哈一笑：“算你小子有眼光！”

第七十四章
那人拍马屁的功夫不浅，几句话就将桓延波捧的晕头转向，与之称兄道弟。
桓延波被羁押至今，已经许久不曾如此快活过了，再加上有人捧着，不知不觉间就将身上的银子输了个精光，却是赌瘾上头，任凭两名婢子如何劝说都不肯离开。
那人诧异：“兄弟，你这两名丫环好不晓事，哪有主子还未尽兴，当下人的敢对主子指手划脚的？”他拖长了调子道：“我家丫环若是这么没眼色，早一脚踹过去了。”
桓延波本来就不痛快，被他撩*拨的心头火起，抬脚便去踹两名婢子：“母亲是让你们俩个小贱人来照顾我的，可不是来管东管西的，还不快滚回去拿银子？”
大长公主疼儿子，临行之时给带了不少银钱，除了置办宅子还余下足足五千两，生怕儿子在外受罪，没想到桓延波两日功夫就输了八百两。
两名婢子被踹出赌坊大门，忧心忡忡。
名唤雨晴的婢子道：“公子再赌下去，有多少银子也填不满赌坊的坑，咱们怎么向主子交待？”
另外一名唤雨柔的她出主意：“要不……咱们传信给主子，就说咱们拦不住公子，让主子另派了得力的人来？”
“你说什么昏话呢？”雨晴比她年长两岁，深知大长公主的禀性：“主子别的事儿上都好，唯独在公子的事情上容易犯糊涂，不管公子做的对错，都是旁人的过失。咱们拦不住公子进赌坊，那是咱们两个办事不力，可不是公子……”她几乎可以预见大长公主的态度：“到时候主子固然可以派别人来接替咱们，可是咱们俩回去也没好果子吃。”她一想到落在馨娘手中的下场，就不寒而栗。
“不不，咱们还是先别惊动了主子，能劝则劝，劝不住就再看两日，说不定公子过两日收心就不想赌了呢？”
两人一头说，只得万分愁苦的回去拿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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猎宫之内，皇帝带着亲贵大臣妃嫔驾临，忙坏了一干宫人。
后宫之内，除了皇后与万皇贵妃随驾，还有诸多小嫔妃们同行，四皇子生母容嫔入宫多年，今年也难得在伴驾之例。
猎宫不比皇宫大内，多的是殿阁安放皇帝的后宫嫔妃，她带着宫人住进慧妃的偏殿，便有禁骑司的两名女子前来。
“容嫔娘娘若有需要的，一时找不到人，只管给我捎个信儿，小的叫张瑛。”
容嫔是个极能忍让的性子，多少年冷板凳都坐得，能跟着出宫一趟便心满意足，便是有宫人奴婢奉承不到的地方，也不争不抢：“我这里一切都好，你们公务繁忙，就不耽搁了。”还示意小宫女拿赏银。
没想到那叫张瑛的女子却死活不肯接，小宫女在容嫔的示意之下追出来，她还问了一句：“我瞧着娘娘殿里的火盆不旺，可是缺炭？”
小宫女跟着容嫔多年，知道主子的毛病，但见这禁骑司的人态度亲和关切，便小声道：“分到娘娘这里的炭本来就不多，还被慧妃娘娘身边的大宫女抢走了一篓子，娘娘便让我们省着点用。”
“哦，你先回去吧，天黑了等着。”
小宫女忐忑的回去，又不敢告诉容嫔，直等到天色黑透，殿门被人敲响，那叫张瑛的不但送来两篓子炭，还提了个小锅子：“天气寒冷，厨房送来的饭保不齐就凉了，有个小锅子也好热一热。”
容嫔万料不到禁骑司的人对她如此照顾，待次日元鉴来请安，还高兴的提起此事：“真没想到，都是我儿有出息了。”
元鉴听说，心中感怀张二哥对容嫔的照顾，又听说她连赏银都不拿，便向容嫔解释：“她是儿子的朋友，当初儿子无人问津也对儿子诸多照顾。”光是敢给他支招告御状，又上金殿给他作证，就有再生之恩：“她可不是外面那些趋炎附势之人，母亲不可拿她当寻常阿谀之辈。”
容嫔还从未从儿子口中听守他对哪个女子如此赞誉，当下眼神都亮了：“我儿可是中意这个张瑛？你若是中意她，不如求求你父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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猎场里还在紧张的布置之中，傅琛带着唐瑛等人在林间山头巡逻，与此同时，那些权贵大臣们也才醒来，准备洗漱吃早饭。
出来冬猎，大家暂时都脱离了公务，就连皇帝都悠闲的陪着宠妃与儿女一起用早膳。
万皇贵妃人到中年，依旧风韵犹存，挽着皇帝的胳膊从寝殿里出来，见到早早来请安的一双儿女，不由心情大好，先关心女儿：“昨晚睡的可好？有没有冷着？”
她的寝殿里四角都点着火盆，十二个时辰不灭，温暖如春，若不是昨晚皇帝留宿，都准备把女儿叫过来一起睡了。
九公主元姝笑嘻嘻道：“女儿身边侍候的人用心，也没冷着。反倒是皇兄没人照顾，也不知道冷着没？”
万皇贵妃听到此话，犹如一切盼孙的中年妇女般，无论任何话题，三句话之内都能歪到儿子大事上：“都怨你父皇，好好的若不是让你娶个要守孝的王妃，说不定明年这时候我都可以抱孙了。”还嗔了皇帝一眼。
南齐帝与之相处向来随意：“这哪里是朕的意思，可是你儿子向朕求来的婚事，说是一路之上照顾唐姑娘，日久生情，朕这个当父皇的岂有不成人之美？”
二皇子闻听此言，立时跪在了他面前，万分懊恼的说：“儿臣有件事情憋在心里好几日，一直不敢禀报父皇，可是思来想去觉得瞒下去也不是办法，只求父皇饶恕了儿子，儿子也是被人蒙在鼓里的。”
万皇贵妃先着急起来：“你这孩子，做了什么事儿瞒着你父皇了？”
南齐帝：“说说看。”
元阆于是将自己在白城如何救了唐大帅的女儿，前几日又如何发现了这女子竟以为唐大帅的女儿死在了白城，故而伙同唐小姐的贴身丫环冒充唐家女儿，他请旨之前，还想着请了并州的唐氏族人来安慰她，哪曾想就是这么巧，没想到被真的唐小姐撞上门来，揭穿了假小姐的身份。
“……儿臣也没想到一路悉心照顾，竟然被人愚弄至此，偏偏父皇又下旨赐婚，还是以唐小姐的名义，真的唐小姐如今在禁骑司化名张瑛当差，假的唐小姐被儿臣关了起来，竟然打杀了那丫环，还得了失心疯，儿臣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跪在南齐帝脚下，听起来懊恼极了：“儿臣敬仰唐家门第，求娶唐小姐的心意是真的，可是如今阴差阳错，却不是儿臣之愿。”
元禹帝王做久了，听到这么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也没什么表情，反而上万皇贵妃与元姝就跟被点燃的炮仗先后炸了。
“什么？竟然还有人敢蒙骗皇儿？她是活的不耐烦了吗？”
元姝还见过那病歪歪的“未来嫂子”，说实话她内心里一直觉得配不上自己亲哥，可是真的唐大小姐居然还是张瑛，就是暴打了她身边的奴婢，一直留在傅琛身边，被她视为眼中钉肉中刺的那个张瑛！
“她、她、她怎么可能是唐瑛啊？”元姝心想：若是她做了自己嫂子，还不如原来那个病歪歪的假小姐呢。至少那假小姐没什么杀伤力。
“不行不行，她不能做我的皇嫂嫂！”元姝头一个跳出来反对：“就她那个粗鲁的样子，也配？”
南齐帝来了兴趣：“小九知道她？”
元姝公主简直有种被当猴耍的愤怒：“那个丫头刁蛮厉害，连女儿身边的奴婢都敢打。父皇，您可千万别让皇兄娶她，不然万一哪天她一时兴起，连皇兄也打了就不好了！”
万皇贵妃瞠目结舌：“这么、这么厉害的吗？”
二皇子没想到被亲妹妹拆台，连忙阻止：“父皇，不是小九说的那样，是她身边的人太无能了。”
南齐帝还真没想到儿子的婚事能牵扯出这么一件离奇的事情：“既然如此，派人去传禁骑司的张瑛过来。”早膳也不用了，就等着见识唐家这位小姐。
内监前去禁骑司找人，不多时便来回话：“禁骑司值守的人说张瑛跟着傅大人进猎场去了，一时半会可能还回不来。”
南齐帝叫元阆起身：“此事原不是你的错，待见过了唐家姑娘再做定夺。”
元姝：“父皇别啊，皇兄若是娶了她，可就要被欺压到死了！”
元阆：“一切都听父皇的!”但明显对这位唐家姑娘似有意动：“儿子与唐小姐也有几面之缘，她为人很不错，比假小姐处处强多了。”
万皇贵妃：“陛下，臣妾到时候也要见见这位唐姑娘。”当母亲的头一回没有把关，任由儿子行事，结果差点弄成笑话一场，这一次说什么都不能再由着孩子的性子了。
南齐帝微微一笑：“朕饿了。”
元阆想起唐瑛当时拒婚的模样，只觉得她耍赖耍的理直气壮，也不知到了御前，可还能如同在他府里一般耍赖？
他很期待。

第七十五章
赵冀在京城里正玩的如鱼得水，冷不丁被亲爹拖来参加南齐的冬猎，加之山间寒冷，猎宫供暖不及城内各处销金窟，头一晚就染了风寒，裹着被子在床上抖如筛糠：“父王，大冷的天跑来山里发什么疯？有什么好猎的？想吃野味派下面人去猎就得了，何必劳师动众的折腾呢？”
赵疆疼爱独子，一面遣人去请大医，一面忧虑的摸摸他的脑袋：“为父平日也觉得你挺聪明，怎的生病就说起胡话？”
“这不是太冷了嘛。”赵冀上下牙齿打颤：“明眼人谁不知道，皇帝陛下这是趁着各地藩王都入京都，趁此冬猎警示大家而已。”
“没烧糊涂啊。”赵疆带着笑意给儿子掖掖被角，语重心长的说：“你啊，以后可别在外面花天酒地掏空了身子，不然父王偌大的家业要交付给哪个？父王还想看着你娶妻生子呢。”
赵冀：“那我昨天的提议，父王同意了？”
昨日来猎宫的路上，父子俩坐在马车里闲聊，赵冀提出“若南齐与南越联姻，儿子娶了皇帝最宠爱的九公主”，还历数娶到九公主的理由。
“那小公主我见过了，天真好哄。儿子都打听清楚了，她母亲是皇帝最宠爱的皇贵妃，兄长也受皇帝宠爱，咱们来这些日子连东宫的大门都没进去，听说太子殿下卧病在床，父王要不好好考虑考虑？”
没想到才过了一夜这小子便催促起来，赵疆还从来没见过他对哪个女子动了求娶之心，便取笑他：“这么说你是瞧上南齐的九公主了？”
没想到这小子说了句实话：“儿子是瞧上九公主的母国跟她皇兄了。”
一时里太医过来开了药，便有宫人去熬药。
赵疆见儿子并无大碍，便用过早饭之后去陪王伴驾。
赵冀一时冷一时热，正迷迷糊糊躺着，听得殿内进来脚步声，他的近身侍从阮力与来人低低交谈，却原来是两名宫人端着熬好的汤药过来。
打头的中年宫人轻声问：“该喝药了，世子可醒着？”听得阮力说睡着，便探头往床内去瞧。
床上的赵冀意识昏沉之间，只觉额头覆上一只微凉的、细软的手，他此时烧的正难受，舒服的恨不得把整张脸都埋进这只微凉的手掌内。
“要不……还是唤醒世子喝药吧？”来人收回手，轻柔的说完，才发现赵冀茫然的睁开了双眼，怔怔望着她。
她被这双眼睛盯的心头巨跳，一时全身僵硬动也不敢动，只与他四目相对，大气也不敢出。
赵冀烧的连脑浆子也凝固了，眼前这张脸也只停留在眼中，不过片刻又昏昏然闭上了眼睛。
中年宫人正是乔装而来的姚娘，自进入猎宫之后，她时刻派人关注着南越王一行人的动静，听说赵世子病了才过来。直等赵冀再次昏睡，她将药交给阮力，才带着扮成小宫女的手下出来。
赵冀被阮力扶起来灌了一碗汤药下去，又昏睡了一个时辰才终于醒了过来。
他醒来之后，拥被发呆，总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一件事情，好半天才问身边侍候的人：“阿力，我睡着的时候是不是有人过来？”
“没有啊。”阮力一直在房里守着：“只除了送药的宫人过来。”
“送药的宫人？”赵冀脑子里模模糊糊涌上一张有点不太真切的脸，疑心是自己烧糊涂了，现在那张面孔入了脑子，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
“是个……是个年纪不轻的宫人？”
阮力：“世子爷还记得？”他笑着讲：“听说南齐的冬猎规模很大，外面都能听到猎场方向传来的咚咚咚的鼓声，听说旌旗招展，不知道有多热闹呢，世子爷可要赶快好起来，到时候也可以参加南齐的冬猎。”
“那个送药的宫人呢？”赵冀的眉头拧着。
“送完药就回去了啊。”阮力不明白好端端的他揪着那送药的宫人问什么，况且世子爷好美人不错，可也是鲜嫩的小姑娘，而不是中年妇人。
“那人是不是盯着我看了？”
阮力笑嘻嘻道：“她摸了世子的额头，盯着看了一会世子，放下药就走了。”
脑子里的那张面孔如同被拭去了浓雾，露出那张有几分熟悉的眉眼，那是他时常在镜中见到的自己的五官眉眼，赵冀猛的坐直了身子，激动的问阮力：“你有没有觉得……那个送药的宫人与我有几分想像？”
“有没有？”
阮力也是随意扫了两眼，只记得那中年宫人很是面善，却没想过缘由，被赵冀追着一问，顿时开了窍，细细端详赵冀的眉眼：“细细一瞧，那送药的宫人与世子爷好像有一点像，不怪小的总觉得那送药的宫人面善，原来是天天对着世子爷的脸……”
他话音未落，赵冀已经赤脚跳下了床，穿着单衣就要往外跑：“来人，给我把送药的宫人找出来。”
从小到大，亲娘的小像他每日必要见个好几次，到了现在就算是闭着眼睛也能在脑子里描摹出小像的细节，眉眼五官，烧糊涂了没反应过来，但清醒之后回想，却很快就将两者重合。
阮力急的提着外袍跟靴子就追了出去：“世子爷！世子爷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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猎场里，南齐帝带着各路人马都已经冲进了猎场，看台上的皇后娘娘也只是点了个卯便回去歇息了，留下皇贵妃带着九公主与其余妃嫔、重臣家眷一起吃茶聊天，侯着皇帝与众人狩猎归来。
容嫔头一回参加冬猎，元鉴也是长这么大头一回进猎场，做母亲的一直担着心事，颇有点坐卧不宁的意思，一直伸长脖子往猎场看，引的慧妃取笑她：“老四也不是小孩子，你脖子就算伸出去二里地，也瞧不见他啊。”
“娘娘见笑了。”容嫔讪讪道。
慧妃便教导她：“咱们生的儿子都不及贵妃娘娘的二殿下文武双全，冬猎也就是走个过场而已，身边侍卫环绕，应该也遇不上什么险情，你且把心放到肚里去。”她生的三皇子元颖打小就是元阆的尾巴，连带着她的妃位都是巴结万皇贵妃而来，算是皇贵妃在后宫的得力臂膀。
万皇贵妃欣然接受了慧妃的恭维，乐道：“就你嘴巴甜会说话。”
也由不得容嫔担心，四皇子元鉴书读的不错，但于弓马之上所费的时间就少，也没好的武师指导，更没有参加过冬猎，驱着马儿跟众人一起冲进猎场密林，很快各个小团体便呼朋引伴四下散去，唯独他成了孤家寡人，一个人硬着头皮往里钻。
他自觉不太合群，听到人声便早早避开，走着走着便往偏僻处去了，待到与几只野猪迎头撞上，便已经晚了。
元鉴手忙脚乱张弓搭弦，张惶之际一箭射出去，力道不足，利箭擦着那只野猪的耳朵飞了出去，却激怒了野猪，朝他发出愤怒的咆哮，似乎是在召集同伴一起来攻击他。
正在元鉴肝胆俱颤之时，斜刺里飞出来双箭，射中了打头的野猪，一把熟悉的笑声传进耳里：“四殿下，你这运气也是没谁了！”远处张二哥驰马而来，身姿矫健，马儿疾驰之时她手中箭去流星，居然是双箭连发，且箭不落空：“殿下赶紧躲躲，待我收拾了这几头畜生。”说的就好像她收拾几只兔子似的。
转眼功夫，已经有三头野猪被她射中，庞大的身躯在奔跑之中轰然倒地，发出巨大的咆哮声，还有一头野猪疼的一头撞上了树，差点把树干撞断。
不知为何，见到张二哥，元鉴一颗惊慌的心竟然回归原处，瞬间便感觉到了安心。

第七十六章
唐瑛与五名凤部的同僚一起巡逻，由于凤部小道消息传的甚嚣尘上，说是傅指挥使对她动了色心，在公廨里抱着人小姑娘舍不得撒手，于是……大家忽然之间都变的很是谦和，跟唐瑛客气：“你先！你先！”使得唐瑛一名新丁居然成了领头羊。
她冲出来射杀了三头野猪，后面还跟着撒着小欢的傅英俊，其后才是其余五名凤部同僚。
六人合力斩杀剩下的野猪，很快就将陷入危机的元鉴给解救了。
元鉴方才还当自己要被一群野猪的獠牙给捅出满身的血窟窿，生死之间脑子里一片空白，此刻总算回魂：“二哥，幸亏你来了！”
凤部同僚：“……”这什么称呼？
唐瑛拍拍他的肩：“你说你箭术不精，也敢往密林里钻？怎么身边连个侍卫都没有？”好一通唠叨。
四皇子殿下脾气贼好，被人唠叨居然还满脸笑意，都快笑成了傻子，让人怀疑他的理解能力，是不是把训斥都当成了赞美：“我原想着随便转转，没想到越走越偏了……”
凤部同僚互相使眼色——情况有点不对啊？
不是说张瑛跟大人之间有不能说的秘密吗？
不是说大人抱着张瑛不肯撒手吗？
……
难道都是假的？
内中一人小声嘀咕：“消息肯定是真的，刘大人亲眼所见，还能有假？”区别只在于刘大人看到了傅大人抱着张姑娘不肯撒手，可没见到四皇子对着张姑娘笑成了小傻子。
“哥几个怎么办？咱们要不要告诉大人？”肥水不流外人田，皇族坐拥天下美女，何必跑到禁骑司来抢女人呢？
“你去说！”
“你去说！”
大家想到傅大人那张常年在零度以下的面孔，偶尔春暖花开，也算是禁骑司一大奇景，好不容易喜欢上个小姑娘，没想到还隐藏着情敌四皇子一枚，不论做出头鸟去向傅大人报信，恐怕都免不了一顿眼刀子，再严重点说不定还会被开小灶加餐训练，报信的代价太大，都有点踌躇不前。
唐瑛可不知同僚私底下的小道消息刮的满天飞，跟元鉴商量一番，怕他一个人在密林里瞎闯再遇到危险，索性擅自决定：“既然你一个人，就跟着我们一起去巡逻吧。”
于是禁骑司在禁中巡逻小分队成功加塞一名皇子。
元鉴头一次参加冬猎，原本是孤伶伶一个人，内心对别的小团体成员羡慕不已，此刻纵马跟着唐瑛在林间巡逻，也莫名生出一种加入小团体的错觉，跟着他们巡逻的路线一起走，碰上兔子山鸡之类的小猎物，唐瑛便指点他箭法，居然也在放了两轮空箭之后，射中了一只肥硕的兔子。
“真的是我？我真的射中了？”少年的脸庞浮起两团红晕，也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兴奋的，连连追问。
有人下马提了兔子过来，给他看兔子身上所中的箭，元鉴露出孩子气的笑容：“二哥二哥，还真是我射中的啊！”
不知道为何，他这样笑容明朗的时候，总让唐瑛有点恍惚，似乎能见到另外一张没心没肺的脸，笑起来有几分小孩子的傻气，灿烂的能耀花人的眼睛。
“对啊，你最厉害了！”她不由脱口而出：“以前老骂你笨，你别当真……”
“二哥几时骂过我笨了？”元鉴茫然。
唐瑛定定神：“哦，没骂出口啊，那就是心里在骂了。”
遇上张二哥，元鉴也的确觉得以前的自己又笨又懦弱：“那二哥也没骂错啊。”他提过血淋淋的兔子吊在马鞍后面，尝到了打猎的乐趣：“咱们快走吧二哥。”一夹马腹率先冲了过去。
唐瑛注视着他的背影，自失一笑，跟了上去。

第七十七章
他们离开不久，三皇子元颖带着大批侍卫过来，见到地上的七头野猪，很是惊讶：“这是谁猎的，怎没有带走？”
今年的冬猎尤其热闹，况且每日独占鳌头不但有彩头可拿，还可以在皇帝面前大大的露一回脸。
有侍卫上前去察看，顿时吃惊于其中一头野猪，双目皆被双箭深深洞穿，只留白色的箭羽在外，过来禀报：“三殿下，单看箭羽也是咱们军中普通的箭，说不定是谁猎了来不及带走的。”
有人拔了一枝箭过来给元颖过目，但见箭的确是京城军中普通箭羽的样式，与他带来的侍卫们所用的箭羽相同，便不作他想，大手一挥道：“都拖回去添在二哥的猎物里。”
一行人浩浩荡荡拖着七头野猪与元阆汇合，连元阆都惊住了：“三皇弟，你今日可是运气不错啊！”
元颖有一点心虚，但更多的却是洋洋得意于自己的好运气：“我的好运气还不是二皇兄带来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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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日巡逻完毕，元鉴的马上拴着好几只兔子跟野鸡，兴奋的跟在唐瑛身后回营，一路之上还在向唐瑛请教箭术。
两人兴致高昂，但紧随其后的几名禁骑司同僚可是嘀咕了一路。
几人回到猎宫前的广场之上，但见那里堆着好几十堆猎物，原来是出去狩猎的各队都回来了。
最前面的猎物是一只成年猛虎，踞于众猎位首位，其中一名同僚说：“那是陛下的猎物。”
唐瑛吃惊的问：“陛下的箭术这么厉害？”
同僚奉送她一个“自行体会”的眼神，元鉴小声说：“父皇……身边跟着的可都是高手。”
先帝爷文武双全，与先皇后一对伉俪闲来还会切磋几下，但当今陛下文治出色，他在宫里住的时候可没听说过亲爹还有早起练拳的习惯。
“哦。”唐瑛秒懂，原来是面*子工程。
猛虎之下，还有三大堆猎物比较出众，第一堆尤其占的地盘大，唐瑛忽然觉得其中一部分猎物有点眼熟，元鉴与其余五名同僚都看到了，四皇子还指着其中一头双目被洞穿撞树而亡的野猪：“那个那个……”不是二哥你射死的野猪吗？
其余五名同僚也觉得不可思议：“这是谁拖过来充数的啊？”
有多事的同僚上前去询问看守猎物的守卫，一脸古怪的回来了：“四殿下，守卫的说那是二皇子的猎物。”
唐瑛：“……”这位的虚荣心也未免太强了些。
她指指元鉴的猎物：“四殿下不把自己的猎物放过去？”又很是懊悔：“早知道咱们就把这几头野猪拖回来了，跟你的猎物放在一起也壮观些。”
元鉴猎的全都是兔子野鸡之类的，他们几人身负巡逻之职，除了救元鉴，都没有猎什么东西，一时之间也没办法给元鉴凑一堆不太寒碜的猎物。
“我就不现眼了，带回去给母亲分几只，也让她尝尝。”提起此事又想起容嫔所提，顿时望着她笑意盎然，终究没好意思说出口，话到嘴边拐了个弯：“多谢二哥对我母亲的照顾。”
“我们管着内宫安危，捎把手的事儿，这么客气做什么？”她打马就走：“容嫔娘娘肯定等了一整天了，四殿下还是赶紧回去吧。”
众同僚：……啥？
张瑛都跑去讨好容嫔娘娘了？
他们仿佛看到了傅指挥使头顶的官帽都变了颜色，一时之间都敬佩的注视着张瑛远去的背影。
小姑娘还不知道指挥使大人的厉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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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齐皇帝元禹早就回来了，他本意也不是要跟臣子一争长短，谁人都知道皇帝不过是开个头，骑着马在林中跑跑松松筋骨，至于陛下的猎物，那就不劳陛下操心了。
他在林子里跑了大半日，回来之后，热水净面，与同行的几位藩王老臣闲聊儿女之事，南越王讲起自己儿子头疼的很：“年纪也不小了，还没成亲，微臣做梦都想着抱孙，这小子前两日还提起，在京里遇上了意中人，非她不娶。微臣就寻思着问出来姑娘家，也好去提亲，就是不知道这小子有没有这样的福气，能娶个京里的姑娘回去了。”
在座皆是人精，听到南越王这话，心里都怀疑他在做铺垫，就是不知道瞧中的是哪家的姑娘。
几名上了年纪的文臣都不曾下场，本来骑术不精，更怕老胳膊老腿吃不消，在营帐里吃茶聊天等了一天，没想到竟然听到南越王意欲联姻的消息，就连老对头经淮与翁闲鹤都用眼神交流了一下。
——可是你家待嫁的闺女教南越王给盯上啦？
——是你家的吧？
两人用眼神交锋了几个来回，未有定论。
不过是闲聊，南齐帝似乎对南越王的提议也很感兴趣：“既然南越王有心想要给儿子娶个京中闺秀，那到时候朕还可以赐婚，卿若是想抱孙，还是赶紧回头去问问赵世子吧。”
南越王拱手：“微臣多谢陛下的美意，那小子烧的七荤八素，早晨微臣走的时候还没醒过来呢，太医开了方子，也不知道此时好点了没。”
南齐帝挥手：“既然卿挂心儿子，那就早些回去吧。众卿累了一天了，也都早些散了，晚上再聚。”
冬猎晚间还有宴会，所用的都是今日的猎物，还有猎场里养着的新鲜的鹿，到时候现放了鹿血来喝，算是一道大补的菜。
众人散了，南越王急急忙忙往儿子的住处走，结果却扑了个空。
手下人告诉他：“世子爷说要在营地里找一个人，醒过来就带着人出去了。”
“胡闹！”南越王急吼吼开骂：“他明明染了风寒，不在房里休息，跑出去折腾什么？找什么人不能等病好了再找？”又想到儿子的心思，暗想他不会是趁病跑去找九公主吧？
这小子精乖精乖的，从小就会哄人开心，长大了哄女人更不在话下，以病示弱博女孩子心疼也不是没有过：“真是为了娶媳妇连命都不要了，你们还不赶紧去找？"
********
南越王挂心儿子的婚姻，南齐帝也不例外。
他与群臣分开之后，一抬脚直接去了万皇贵妃的寝宫，早有宫人准备好了热汤热水，万皇贵妃笑意盈盈迎上来替他捏肩：“陛下在外面跑了一天可是累了吧？”
元禹拉着她的手坐下：“这种粗活自有宫人来做，哪里就用得着你了。”闲话几句，便想起了早晨未竟之事：“派人去禁骑司问问，那叫张瑛的回来了没？”
万皇贵妃机灵，派了两个人，一分去禁骑司传召“张瑛”，另外一人去给二皇子报信：“娘娘说陛下传召唐小姐，让二殿下赶紧过来。”
元阆在林子里钻了大半日，刚刚才沐浴更衣，收拾停当，听说此事，忙喜孜孜过来了。
他进来问安之后没多久，唐瑛便跟着宫人一起过来了。
传召的宫人是万皇贵妃的心腹，想到这位便是未来的二皇子妃，一路之上对她很是热情，被她几句话套出来意，心里一哂：恐怕二皇子执意要娶的并非她唐瑛，而是唐尧的女儿。
她的身后，到底有什么值得二皇子图谋的？
既然身份被元阆识破，又被他捅到了皇帝面前，唐瑛进来之后便跪地行礼：“臣女参见陛下，参见娘娘！”
南齐帝与万皇贵妃从她进来之时便不错眼珠的看着，心中皆是同样的想法：果然唐家的女儿理应如此！
当日唐莺入京之时，也曾进宫面见皇帝贵妃，当时阿莲随侍在侧，她紧张的话都快说不利落了，还要做出一副病病歪歪的样子，待她出宫之后万皇贵妃不止一次在儿子面前提起过：“唐尧是个粗人，听说母亲早亡，也不知道是谁养大的，透着小家子气，做个侧妃都是抬举她了，如何能做正妃？”
可是儿子铁了心要娶唐尧的女儿，还再三与她分析：“母亲也知道，外祖父这边全是文臣，咱们笼络不到武将，唐家历代驻守北疆，带出来许多大将，若是娶到他女儿，便能笼络唐家出来的这些武将，何乐而不为？真要让唐家女儿做侧妃，母妃觉得跟着唐家出来的那些武将们心里会怎么想？”
万皇贵妃勉勉强强同意了这门亲事，却已经在物色侧妃人选了。
唐瑛进来之时，身上还穿着禁骑司的黑色圆领公服，头发全部束起，眉间透着英气，神色坦荡从容，腰肢纤细却少女子的柔媚之色，反如风中细竹，有飒爽之姿。
“朕才听皇儿说有人冒充你，让你受委屈了，平身赐座！”
“谢陛下赐座。”唐瑛起身，坐在宫人搬来的绣墩之上：“也算不上委屈，若不是怕旁人顶着臣女的名义丢唐家的脸面，臣女也犯不着千里迢迢追到京里来。”
南齐帝很是意外：“这么说，如果没有人假冒你，你便不会入京了？”
唐瑛垂目掩去眸中思绪，淡淡道：“臣女从小在边城长大，父母亲人皆葬在边城，京城于臣女来说并无半点牵挂，入京完全是阴差阳错。”
南齐帝没想到唐尧的女儿居然是淡泊名利之人，看性情便与那假冒的女子天差地别，便笑道：“朕已经下旨赐婚，待你与皇儿成亲之后，在京中也有了牵挂之人。”
元阆面上笑意渐浓，忙起身道：“多谢父皇。”
没想到唐瑛却起身重又跪了下来，纳头便拜：“启禀陛下，臣女万不敢领受陛下美意！况且这婚当初却不是赐给臣女的，臣女做不来顶替她人成亲之事，还望陛下收回成命！”
她此番举动，惊呆了殿内一干人。
南齐皇帝历来赐婚，还从来没遇见过拒婚的，人到一定年纪就爱看年轻人鸳鸯成双，南齐帝也不例外。
万皇贵妃却是气愤——不识抬举的野丫头，难道我儿哪里配不上你？
元阆傻了眼，他领教过唐瑛的无赖，想着她到了父皇面前应该会收敛，没想到她倒是不耍赖了，可是却直不愣登就……抗旨了。

第七十八章
傅琛从猎场回来，因有事要向皇帝禀报，故而问清楚南齐帝的所在，一路追了过来，才到了皇贵妃的殿外廊下，便遇上在外候着的内监刘三。
刘三未向里通报，小声示意：“陛下正在里面召见唐尧之女呢，您说有意思不？原来二殿下府里那位竟然是假的，真的就藏在禁骑司里，大人可知道是谁？”
傅琛假意不知，侧头略想一想，压低了声音：“近来禁骑司未进新人，只除了九公主带进司里的张瑛。”
刘三眉花眼笑，实实也被这件新鲜事情给惊住了，况且马上这件事情恐怕就会传遍猎宫，也没什么可隐瞒的，先与傅琛说一嘴，还能卖个好给这位年轻的指挥使。
“大人可猜的一点也不错，果然就是贵司的那位张瑛。”他凝视细听，示意傅琛也听里面的官司。
皇贵妃宫里，南齐帝有些不悦。
不过唐家满门忠烈，倒也不好跟个孤女计较：“你这是不愿意嫁给二皇子？”
傅琛侧耳细听，一颗心不由便提了上来。
“是！”唐瑛语声铿锵：“臣女还有几句话想问二皇子，还请陛下允准。”
刘三小声赞道：“真没想到这位唐小姐倒是个性子硬的，一口就拒绝了。”
傅琛一口气终算吐了出来，侧耳再听，殿下南齐帝再度发话。
“你且问吧。”
唐瑛面向二皇子：“臣女听说当初殿下求亲之时，实是因为自白城与那人相遇，一路之上悉心照顾，生了情谊，这才求陛下赐婚，可有此事？”
元阆一时进退两难，若说与假小姐生了情谊，那为何如今还要娶真小姐？若说与假小姐没有情谊，当初的求亲又算什么？
南齐帝在朝堂上见惯了手底下官员们打嘴皮子官司，听得唐瑛一针见血指出问题所在，不由兴味起来，也直视着元阆，想要看他的回答。
万皇贵妃不忍见儿子为难，要为儿子解围：“皇子三妻四妾不是正常吗？”
唐瑛似没听到万皇贵妃的话一般，双目湛若辰星，似能直抵人心，紧追着二皇子不放：“殿下据实以答很难吗？”
元阆避其锋芒，硬着头皮道：“当时小王以为她是忠烈遗孤，又见她体弱多病，故而才悉心照顾。”
“悉心照顾到想娶她为妃么？”
万皇贵妃的眉头皱了起来，顿时有些厌恶唐瑛的咄咄逼人，果真如小九所说，这丫头可是个利害人，她正要再次开口，却被皇帝以眼神制止了——小儿女之间的争执，且随她去吧。
万皇贵妃：“……”这还没过门呢，就开始挟制我儿了？！
论刁钻唐瑛从来不落人后，二皇子被她反问的面色都不好看起来，她却跟没事人一般不顾殿内神色各异的帝妃及侍候的宫人内监，朗声道：“那人的父亲也是在白城战亡，论出身我与她没什么区别，都是白城战亡将士的遗孤。”
南齐帝：“……”这丫头好利的一张嘴啊。
“不，你与她不同。”元阆忙道。
唐瑛嘲讽道：“我父亲与他父亲的官职不同吗？”
元阆被她一语中地，犹如被人揭了一层面皮，露出内里□□裸的算计。
唐瑛趁胜追击：“所以殿下娶妃，看重的不是本人，而是未来王妃的出身背景吗？”她轻轻一笑：“可惜我父兄皆亡，无人撑腰，族中兄弟亦未出仕，又不是那人体弱多病，需要殿下悉心照顾！”她一字一顿：“更没有与殿下一、路、同、行、的情谊！”
她毫不客气的下了结论：“殿下与我，无义无利，臣女想不明白殿下有何必要结这门亲，还请殿下为臣女解惑。”
元阆此人，外间不知道有多少人称颂，应变能力自也不差，此刻再否认已无济于事，他便咬死了一条：“本王当初求亲，就是敬仰唐家一门忠烈，虽然后来发现自己也是被人蒙骗，可是想要照顾唐小姐，诚心求娶唐小姐的心意却作不得假，唐小姐不能这样冤枉本王，好似本王唯利是图，这可太伤本王的心了！”他辩解不过，索性直接打感情牌。
唐瑛自有应对：“历来求亲，也要看女方的意思。臣女父亲虽然已逝，可他老人家生前却为臣女订下了亲事。臣女与未来夫郎青梅竹马，两情相悦，生死相许。”她话锋一转：“陛下不知内中情由便下旨，不过圣旨里所说的殿下要娶的女子也不是臣女，正好她也姓唐，又与殿下一往情深，只要她别顶着我的名义出嫁，臣女很乐意送上一份厚礼！”
殿外廊下的傅琛头一次从她嘴里听到“未来夫郎”四个字，心中百味陈杂，简直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又听她说“青梅竹马，两情相悦，生死相许”，既酸又涩，仿佛生吞硬嚼了未成熟的青果子，还带着说不出的苦味，苦的人心疼。
元阆两世头一回听说唐瑛的“未来夫郎”，当下更是不信：“小姐不愿意嫁本王，便编了这么个人出来糊弄本王，本王不信！你且说说，那人是谁？”
唐瑛端端正正跪好，不再与他纠缠，而是面向南齐帝与万皇贵妃，郑重向二人磕了个头，扬声道：“我夫君俞安，乃是俞万清大将军的儿子。他与我自小一起长大，情义深厚，非我不娶，我亦非他不嫁！两家父亲早已定了鸳盟，只等战后……”她眼圈泛红，深吸一口气，才接着说：“两家父亲早有言在先，直等战后便为我二人完婚！”
“俞万清的儿子……他不是死了吗？”元阆面色灰败，失声道。
他不是傻子，唐瑛此刻所说真假，一听便知。
唐瑛扬声质问：“我夫郎少年英雄，铁骨铮铮，不惧生死，不知道远胜世间多少儿郎！就算是他已为国尽忠，难道我就能因此做那水性扬花，朝三暮四之人？臣女请问陛下，臣女父孝夫孝在身，难道真要臣女嫁给二殿下？”
殿外的傅琛整个人都泡在了冰湖里，只觉得从里到外冰了个透——原来她从不曾有一刻忘记俞安，且以未亡人自居？
殿内，众人静默无言。
南齐帝注视着跪在地上的少女，她腰背直如松柏，眉目之间刚烈之意尽显，犹如宝剑锋出，一刹那竟让人不忍直视，逼迫她遵从赐婚的旨意，就是折堕了她那一身忠勇之气，他久已坚硬的心竟生出了不忍。
二皇子彻底败下阵来，哑口无言。
她这次倒是没耍赖，可是她拿大义来压他。
南齐帝温声道：“这件事情是朕的失误，不该在没有问清楚的情况之下就贸然下旨赐婚，朕收回赐婚圣旨。你父与俞家都是忠烈满门，是朕的国之柱石，朕失之已然心痛，原想着好生照料忠臣之后，怎料弄出这等误会，你别放在心上，快快起来坐着回话。”
有宫人过来扶她，唐瑛就势起身，规规矩矩坐好：“多谢陛下。此事原也不是陛下的失误。”不是陛下的失误，便是别人的失误，至于这个失误的人是谁，不言自明。
二皇子的算计落了个空，而且他心里很清楚，经此一事，恐怕再难娶到唐瑛。
他不明白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一样的容貌，性情却截然不同。
“都是儿臣的错！是儿臣失察，请父皇降罪！”
二皇子跪在地上请罪，万皇贵妃心疼儿子，她可不管唐瑛是不是忠烈之后：“怎么能是皇儿的错呢？皇儿一片好心想要照顾唐小姐，唐小姐不领情就算了。”不知好歹的丫头！
“再说皇儿也是受人蒙骗，陛下您可不能治皇儿的罪啊！”她一把年纪，撒起娇来却驾轻就熟，偏偏南齐帝很吃她这一套：“好了好了，不治皇儿的罪，快起来吧。”
元阆谢过父母，起身再次落座，若有所思的看着唐瑛。
南齐帝把人召了来，就算做不成儿媳，可忠烈遗孤还是要好好安抚的，又问起她在禁骑司任职，听说还是九公主带进去的，便笑道：“小九倒是好眼光。”
唐家人的忠心毋庸置疑，入禁骑司倒也合适。
“臣女还要多谢九公主，能让臣女有机会为陛下尽忠！”唐瑛该拍马屁的时候绝不含糊。
南齐帝再与她聊几句白城之事，又转回此次冬猎：“你既是唐尧带大，想来弓马娴熟，不如明日也与皇儿们一起参加冬猎吧？”
“多谢陛下！”唐瑛面上浮起一抹困惑：“说起来倒有一桩事很是奇怪，臣女今日跟同僚巡逻，遇上四殿下被几只野猪围追，臣女与同僚合力猎杀了七头野猪，结果巡逻回营却在堆放猎物之处见到那七头野猪在别人的猎物堆里，臣女因来应召，一路之上还觉得奇怪呢，到底是谁竟然拿臣女与同僚所猎的野猪来充数？”
她提起七头野猪，言之凿凿，二皇子莫名就想到了元颖带着人拉过来的那七头野猪，心下一沉——不会这么巧吧？

第七十九章
“竟有这回事？”南齐帝转头便要吩咐人去彻查。
二皇子连忙阻止：“父皇，不如由儿臣去查？”
万皇贵妃心疼儿子奔波，适时出来拖后腿：“皇儿累了一日，还是让你父皇另派人去查，敢在冬猎的时候作假，查出来一定要严惩不怠。”她早就听宫婢说二皇子收获颇丰，巴不得儿子独占鳌头，在南齐帝与各路藩王面前风光一回，好营造文武双全的“贤王”形象，这种敢于拖着别人的猎物来充数的简直就是儿子的潜在敌手，当然是要趁早查清。
唐瑛压着腹内翻滚的笑意严肃点头附和：“娘娘说的对！臣女虽然从未参加过冬猎，但敢于在陛下的眼皮子底下弄虚作假，臣女也觉得此人人品堪忧！”
元阆恐怕自己再保持沉默，说不定就要被唐瑛忽悠着三言两语定了罪，当即满面惭色道：“父皇，儿臣有件事情还没来得及说，三皇弟今日好生英勇，竟然带着人猎了七头野猪。方才唐小姐说起来，儿臣怕是……不如父皇先别派人去查，叫了三皇弟过来问问？”
他倒是聪明，开口就把自己摘了个干净。
南齐帝万没料到竟然有可能是自己的儿子，亏得唐瑛闲聊之时随口提起，若是晚宴之时被人捅出来，岂不大大给他个没脸？
他虎目暗含雷霆之怒：“去把老三叫过来。”
元颖今日捡了个现成的大便宜，还在二皇子面前卖了个好，洗漱完毕去慧妃殿里请安，喝着热茶吃着点心正讲的眉飞色舞，便有传旨的内监来请。
他放下点心：“大监可知道父皇召我所为所事？”
内监刘三在万皇贵妃的殿外廊下给傅大人找了个座儿候见，他亲自跑来请人：“这个……当时奴在殿外，并不知道陛下召殿下所为何事。”没见二皇子都把自己摘了个干净，他又何必犯傻呢。
元颖高高兴兴过来，才踏进殿门就感觉气氛不大对。
南齐帝虎视眈眈，万皇贵妃眼神冷诮，二皇子目光关切，唯独唐瑛头一回见到他，忍不住打量了好几眼，只能在心里暗叹皇家的基因传承挑的都是美女，生出来的皇子们模样都不差。
元颖行礼问安，此刻也终于有了几分惶恐：“不知道父皇召儿臣前来，可是有事？”
南齐帝：“朕听说你今日带人猎杀了七头野猪？”
元颖一颗心顿时安稳落回了肚里，面上露出一点压抑不住的得意：“父皇也知道了？”
这就是承认了。
南齐帝骤然发现，唐尧之女与他自己的皇儿放在一起，他此刻竟然偏向于唐瑛多于自己的儿子——实是唐瑛表现的太过镇定，而元颖那掩饰不住的得意有几分扎眼。
“不过朕还听说，有人猎杀了七头野猪，却被别人拖走充数，想问问皇儿可听说了此事？”
元颖想起野猪身上那些箭羽都是寻常京中驻军的制式，便打定了主意咬死不认，装出一副惊讶的模样：“竟有这等事情？莫不是搞错了？父皇您想，谁会傻到猎杀七头野猪，竟然还不叫人拖回来？不会是见到别人的猎物眼红嫉妒才编的瞎话吧？”
南齐帝和蔼道：“唐瑛，你怎么说？”
唐瑛轻笑：“三殿下所说，也不无可能。”
满殿皆惊，齐齐去看她。
万皇贵妃恼恨此事牵扯出的居然是二皇子的小跟班元颖，可想而知此事也与自己的儿子有了瓜葛，看唐瑛更加不顺眼，终于忍不住冷嘲热讽：“私底下眼红嫉妒就算了，居然敢告到陛下面前，真是胆大包天！”
唐瑛并无一丝惊慌，笑道：“启禀陛下，就算是审案也得听取双方证词，找到证据才能定案，更何况此事不能只听臣女一人片面之词。”
“原来是你告的状啊？”元颖气急败坏：“你到底是何人？就凭你小小身板，居然也能猎杀野猪，岂不是笑话？”
“臣女跟陛下闲聊，才顺嘴提了一句。但是既然陛下要审问清楚，那臣女就要请四殿下与禁骑司五位同僚前来作证，他们都是参与者。另外，其中一头野猪双目被箭羽洞穿，臣女所用的乃是连珠箭，双箭同时射出，共有三头野猪中了连珠箭，敢问三殿下，您身边可有人可同时射出双箭？”
元颖：“连……连珠箭？”
南齐帝目露震惊：“卿习得了你父的箭术？”竟是连称呼都变了。
唐尧一手箭术出神入化，可同时射出三箭，且箭无虚发。
唐瑛道：“臣女的箭术远远及不上父亲，至今也只能同时射出双箭而已。”
元颖想到野猪身上的普通箭羽，更是不见棺材不掉泪，还要挣扎一番：“我身边是没有箭术高手，可是猎杀几只野猪却也绰绰有余。姑娘耸人听闻，也要拿出证据，别随便诬赖人。”顺便偷向二皇子递过去个求助的眼神。
二皇子心里真是恨元颖不争气，也怪他没想到这一层，还当元颖运气好，身边带着的侍卫们身手好，这才满载而归。然而他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元颖被唐瑛给扣个“偷盗他人猎物充数”的罪名，而且那七头野猪还堆在他的猎物堆里，到时候就说不清楚了。
“父皇，既然有异议，还是说清楚的好。说不定……说不定唐小姐猎杀的几头野猪还在猎场呢……”顶着南齐帝威严的目光，二皇子也觉得自己这话有些违心。
唐瑛连所用箭术都提起了，定然是亲眼见到了猎物的。
他忽然有些心慌，似下了很大的决心，转头质问元颖：“三皇弟，你告诉为兄，那七头猎物到底是你拖来的还是自己带人猎杀的？”
元颖似受到了极大的侮辱，没想到他一心巴结的元阆居然会调转方向来问他。
“二皇兄，你怎么可以听到别人的一面之词就来质问弟弟？弟弟待皇兄一向恭敬有加，时时事事都想着皇兄，皇兄难道就不相信弟弟吗？”
元阆嘴里发苦——兄弟我倒是想相信你，可你也得拿出有力的证据啊！
元颖原本就不是个有急智的人，更何况他笃定了唐瑛除了说几句之外，拿不出更有力的证据，更是虚张声势道：“若是父皇不相信，不如移驾广场，亲自去瞧一眼，那些野猪身上所中之箭，全是儿臣身边护卫所用的箭，也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野丫头，就敢诬陷儿臣！”
他听着“唐瑛”这名字有些耳熟，但由于二皇子真假唐小姐的保密工作做的十分到位，就连他也被蒙在鼓里，一时竟也没有与唐尧的女儿联系在一起，还使劲回想眼前姑娘的来历，发现记忆一片空白，着实想不起来。
南齐帝看看天色，也快到开宴的时刻了，若不能及时解决，传出去给各地藩王们知道了，少不得又是一个笑话，当下起身：“那就过去瞧瞧吧。”出来见到外面候见的傅琛，便道：“傅卿也一起过来吧。”
傅琛行了个礼，余光扫了一眼唐瑛，见她似乎有些意外自己的出现，当着南齐帝的面也不好说什么，便沉默的跟在帝妃皇子身后，一起前往猎宫前面的广场。
广场之上，此刻正有人紧张的码着柴垛，猎宫的晚宴不同于皇城的宫宴，还要在外面燃起巨大的篝火，更有巡守的军士们在几十堆猎物旁边来回走动，就是为了防止出现偷拿他人猎物之事发生，等开宴之后南齐帝一声令下，便有人亲自来清点猎物，当场赐下彩头。
见到南齐帝带着两名皇子过来，顿时跪倒了一大片。

第八十章
猎宫前面巨大的广场之上，猎物堆垛有大有小。
唐瑛指路前面最大的一堆猎物：“陛下，臣女与同僚所猎的野猪便在那一堆里。”还故作惊异：“臣女真不知道这些全是三殿下所猎。”
言下之意，三殿下您就算是不拖别人的猎物来充数，其实也是成绩斐然啊。
二皇子：“……”她真的不是故意的吗？
万皇贵妃还当元颖要跟元阆争今日冬猎第一，不过碍于此事还未有定论，但看向他的眼神已经不善。
都到了这一步，三皇子只能咬死不认：“父皇，那是儿臣所猎，其余是皇兄带人所猎。”
唐瑛恍然大悟：“哦，原来是三殿下拖着臣女跟同僚所猎给二殿下充数啊，真是兄友弟恭，令人钦佩。”
二皇子细品，心中更不是滋味。
她分明就是在嘲笑自己沽名钓誉，伙同三皇子一起拿别人的猎物来凑数，就算是他现在站出来说自己毫不知情，恐怕也难逃干系。
早有侍候的宫人搬来了椅子，南齐帝就势落座，急召四皇子与禁骑司凤部几人，连同三皇子身边的一干护卫前来，众人很快便齐聚广场，听候皇帝陛下的审问。
四皇子元鉴的证词听着总有点可怜：“父皇明鉴，儿子是头一次参加冬猎，骑术与箭术都不大好，也无人愿意跟儿臣结伴，儿臣一个人打马在林中走，哪知道越走越偏，迎头撞上一群野猪，只当自己再也见不到父皇了，没想到遇见了禁骑司的人，是他们救了儿臣。尤其张瑛箭术出众，上来就射中了三头野猪。”
堂堂皇子，身边竟然连一名侍卫都没有，对比二皇子与三皇子出行前呼后拥，还真是天差地别。
其余五名凤部儿郎都纷纷作证，给出的理由也是无懈可击：“小的们奉命巡逻，职责所在，若非事出紧急救人，不可能射杀猎物，故而救了四殿下之后，见殿下独自一人，恐再遇危险，便请殿下与小的们一起走了。”
三皇子元颖见禁骑司的都是硬骨头咬不动，便把矛头指向了元鉴：“四皇弟真是说笑了，大家都带着侍卫，怎么就你一个人在林子里乱钻？难道你没有侍卫？还要编造什么禁骑司的人救你的谎言来抢我的猎物！”
皇子分府，按例自然会有一套班底跟着，从侍卫到管家，婆子丫环长史都配齐了的，但偏偏四皇子出宫开府之时，还是个冷灶头，无人来烧，不说分到府里的奴仆觉得跟着他没前途，往后一辈子没有指望不说，碰上别的皇子府里的下人也要矮人一头，便是应该配备的侍卫都无人愿意前来。
元鉴早都看开了，侍卫可不比洒扫仆人，只要能干活。保护他的侍卫首要的是忠心，他既没有号召力让别人效忠，又何必耽误别人的前程，最后离宫开府的时候，身边也就两个从小跟到大的小宦官算是心腹。
金殿求死之后，户部与工部的人心中有愧，倒是迅速派人修缮了府邸，把没完工的地方都加紧做完了，但也仅此而已，侍卫却依旧不见有人分派下来。
三皇子上面有二皇子照应着，一应班底虽然比不上二皇子，但也配备齐全，他对这个弟弟又从不关心，哪里知道四皇子府里至今没有侍卫。
元鉴当即叫屈：“父皇，儿臣没有说谎，自从开府之后，儿臣身边并无侍卫，也无人委派侍卫给儿臣。”他垂头道：“平日出门倒也用不着侍卫，参加冬猎就……只能儿臣一个人了。”
南齐帝没想到底下人弄鬼，居然苛责皇子到如此地步，当即大怒：“是谁管着这事儿？你放心，回头朕一定严查！”
三皇子隐隐觉得，这个从前默默无闻的四皇弟自从告了一回状之后便尝到了甜头，俨然化身为一只告状精，逮着机会就向父皇告状，实在有些讨厌。
“父皇，就算四皇弟没有贴身侍卫，可是他也不能撒谎吧？”他心中笃定这些人拿不出强而有力的证据，只能死咬到底：“儿臣带着人猎杀的野猪，凭什么要被诬赖？父皇不能只听四皇弟他们的片面之词，不如也问问儿臣的侍卫！”
南齐帝就着宫人送来的热茶啜了一口，顺势审问了元颖身边的侍卫们，这些人与自家主子一个鼻孔出气，听了前面几人的证词，也瞧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虽然心中发虚，但主子都咬死不认，他们更没道理坦白了。
他们七嘴八舌，把三皇子遇上七头野猪，又如何带着他们猎杀的过程讲的精彩无比，还强行给三皇子加戏，马屁拍的很到位，直将三皇子讲成了箭术超绝的勇士，连二皇子都觉得这些人口里的元颖十分陌生，面色难堪，心中已有定论。
——恐怕这小子当真是为了讨好自己，这才做出偷机取巧之事。
南齐帝越听面色越不好看，却也强忍怒火听完了这帮马屁专家的供词，难得他还能摆出公事公办的态度：“除了证词，你们还有别的证据没有？”
三皇子：“父皇，那些野猪身上的箭都是军中普通制式，都是在猎场领的，所以才能被四皇弟跟他们合起伙来诬陷儿臣，四皇弟也太……”他沉痛道：“我知道四皇弟平日就瞧我不顺眼，可你也不能因为嫉妒我与二皇兄关系亲密，就做出这种事情吧？”当真是好兄长模样，就算“被诬陷也还秉承着包容之心试图让弟弟回头是岸”。
“四皇弟，你往后若是想跟我们出去打猎，只管说一声就好了，大可不必做出这等颠倒黑白的事情，咱们都是亲兄弟，有什么事情不能好好说？也别伤了兄弟间的感情啊！”
元鉴本来就不是善辩之人，更何况还被元颖倒打一耙，气愤羞恼之下正要开口，却被唐瑛扯住了袖子轻轻拉了两下。
他侧头去瞧，但见张二哥面色平静，甚至还带着微微的笑意注视着三皇子，似乎并没有因他那些话而失态气恼，反而好像在看跳梁小丑一般：“三殿下说完了吗？”
元颖倒是还想多多教导几句不知规矩的元鉴，不过当务之急是让亲爹相信元鉴品行有问题，竟然还敢打他猎物的主意，当下也不再做无谓的争执，向南齐帝道：“还请父皇明断！”
南齐皇帝：“唐瑛，你可还有话说？”
四皇子：“唐……唐瑛是谁？”
“我啊。”唐瑛朝他眨眨眼睛，示意他稍安勿躁，用两句话终结了此次的猎物之争：“陛下，有一事臣女未曾明说，此次禁骑司来猎场用的箭看起来与军中制式一般无二，但箭杆末尾有禁骑司的印记，就藏在箭羽里面。陛下可以派人去查那几头野猪身上的箭羽！”
她还顺便替元鉴谋求福利：“四殿下一个人进猎场太过凶险，臣女等人有公务在身，也就是今日殿下的运气好被臣女等人碰上了，若是没有碰上，后果不堪设想。”
陛下您若是心疼这个儿子，还是赶紧给派几名可靠的侍卫吧。
三皇子好像被人迎头打了一闷棍，失声惊道：“你胡说！怎么可能？”
傅琛适时出来作证：“陛下，她说的情况属实，箭羽之事还是微臣下令，怕司里人太过招摇。”
南齐帝当下派人去查那几头野猪身上的箭羽，禁卫军上前去砍了半截箭杆拿过来，当着南齐帝的面清理完箭杆尾部的箭羽，果然在箭杆之上看到了禁骑司的标记，且七头野猪身上的箭都有此标记。
三皇子脚下一软，跪倒在了南齐帝面前：“父皇，都是儿臣的错！”他从小拍马屁练出来的功夫，见机倒快，一经发现便承认错误：“儿臣就是一时鬼迷了心窍……”
他身边的侍卫们见主子都跪倒了，哪里还敢废话，也纷纷跪倒在南齐帝脚下。
二皇子当真是难堪，但此刻那七头野猪就堆在自己的猎物堆里，就算是之前把自己摘干净了，也免不了连带责任，当下恨恨瞪了三皇子一眼，也心不甘情不愿的跪倒在了南齐帝面前：“父皇，都是儿臣没有管束好三皇弟，才让他做出此等事情，都是儿臣管教不严之故，还请父皇责罚！”
万皇贵妃心疼儿子，厌恶的瞪了元颖一眼，向南齐帝求情：“陛下，阆儿也是被老三蒙蔽，他若是知道又岂能发生这种事情？”
元阆：“母妃，三皇弟想要投机取巧，做兄长的对弟弟负有教导劝诫之责，是儿子没有尽到兄长的责任，还劳父皇操心，都是儿臣的错！”他转身唐瑛，诚恳道歉：“对不住唐小姐，都是本王的过失，你可不可以原谅三皇弟？”倒是个大度谦和勇于承担责任的兄长模样。
唐瑛微微一笑：“二皇子说哪里话？我不过是跟陛下闲聊之间随口提了一句而已，不是您要求陛下召了三殿下过来问询的吗？倒也谈不上什么原不原谅的，臣女倒是觉得三殿下应该向四殿下道个歉才对。四殿下口拙，但为人善良敦厚，三殿下实不该仗着口舌之利欺侮四殿下！”

第八十一章
南齐帝带着万皇贵妃已经离开，傅琛要禀的公务未完，也跟着去了。
三皇子如同丧家之犬似的跟在二皇子身后，临别之时还愤恚的回头瞪了他们一眼。
四皇子兴奋的小声说：“二哥你瞧，元颖可是气坏了！”他长这么大，还从来没见过元颖在自己面前含羞忍耻的道歉，模样要多憋屈就有多憋屈了。
他不是一直在父皇面前装“兄友弟恭”嘛，今日可是他自己创造的机会大大露了一回脸。
唐瑛只觉得他这副样子，实在眼熟的很，过去很多次做了坏事，都能在那人面上看到这种兴奋的神色，她神色恍惚，一句话脱口而出：“笨蛋！”
四皇子被骂了笑的更欢了，随即还想起一件事情，露出几分迷茫：“二哥，你方才说自己是唐瑛，唐瑛又是哪个？”
反正不久之后恐怕大家都知道了，想捂也捂不住了，该查的她一样摸不到，也没必要瞒着元鉴：“唐瑛就是我，我呢……就是唐大帅之女。”
元鉴指着她吃惊不已：“等等，你不是……唐大帅之女不是在二皇兄府上吗？父皇还赐婚了，二哥怎么又会在外面？”他脑子转不过来了。
唐瑛只觉得他这副模样还挺可爱，差点手贱在他脸上捏一把，手都伸出去了，总算及时清醒，又尴尬的缩了回去：“此事说来话长。”
“没关系，二哥你大可长话短说。”
唐瑛：“……四殿下不去参加夜宴吗？”
元鉴：“还是听二哥讲故事比较有趣。”
他这是铁了心要听她的故事？
唐瑛对上元鉴“求知若渴”的眼神，只能按他的要求长话短说：“总而言之就是你二皇兄前去白城，遇见了自称唐大帅之女的女子带回来悉心照顾，还两情相悦请旨赐婚，身为唐大帅独女的我呢，一路从白城赶了过来，就想看看是谁敢冒充我。”
元鉴：“原来不是张二哥，而是唐二哥啊？”他倒是替她担足了心事：“难道你真要嫁给二皇兄？”
唐瑛冷笑：“跟你二皇兄两情相悦的又不是我，我脑壳坏掉了要嫁他啊？”在他肩上拍了两巴掌：“赶紧去参加夜宴吧，我还要回去歇着，跑了一天累死了。”
元鉴一步三回头的去参加夜宴，脑子里热度不减，回想数次与唐瑛相见，恨不得回头再揪着唐瑛问个清楚明白。
少年人总有一腔热血，哪怕是四皇子元鉴也不例外。
他小时候被人欺负，自己身体瘦弱，总梦想有大侠从天而降救了他，没想到长大之后果真遇上了命中的英雄，还是忠良之后。
在夜宴之上与二皇子三皇子碰头，前者要做足姿态，态度亲切自然：“四皇弟赶紧过来坐。”三皇子想到道歉的那一幕就满心不舒服，见他过来冷哼一声扭过头去，摆明了心情不好没办法维持表面的兄弟情义。
元鉴心情好，也不与他计较，坐在三皇子下首，还隔着正在闹别扭的三皇子与二皇子交谈：“二皇兄，我听说晚宴上有新鲜鹿血？”他身后终于有了命中注定维护他的英雄，再也不比往日畏缩懦弱。
张二哥——唐瑛曾经说过，你越懦弱旁人便越要欺侮于你，只有自己立起来了，旁人欺侮你之前才要思量再三，万不可生出怯意，你可是连一条命都肯豁出去的人，还有何可怕
二皇子没想到元鉴近来变化如此之大，不但无视了三皇子的怒气，竟还能一改胆小懦弱与他旁若无人的交谈，不过他们兄弟三个才有点事儿，当着南齐帝的面儿更要表现和睦，当下更是与四皇子热络交谈，引的南齐帝与重臣畅饮之际频频往这边瞧过来，面上似还露出赞赏之意，他便颇觉自己此举暗合了亲爹之意。
冬猎的第一场晚安结束，除了排名前三之人有彩头，只猎得些野鸡兔子的四皇子元鉴也得了赏。
南齐帝赐了两百侍卫给四皇子，全是皇帝的贴身禁卫军。
此举无疑更加深了许多朝臣对四皇子的印象，还有人回想这位在金殿一心求死的模样，心道：果然还要会哭的孩子有奶吃。
往日在宫廷内外形同透明的四皇子殿下也终于入了皇帝陛下的眼，先是入刑部行走，接着收了皇帝陛下的贴身禁卫军，这份荣宠由不得人轻视。
元鉴却知道这份荣宠的由来，若是晚宴结束之后太晚，都恨不得去唐瑛的住处告诉她好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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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瑛回到住处之后，便叫了两桶热水洗澡。
她住的地方比较偏，隔壁便是红香跟晚玉的房间，此刻内外静悄悄的，她们也许去巡逻了，倒不见一个人影，只有两名粗使宫人抬了热水过来，等她沐浴完毕，便有个中年宫人端了热汤热饭送了过来。
唐瑛刚刚洗完澡，身着中衣随手披了件大氅便盘膝坐下用饭。
她也是饿得狠了，连着刨了两口饭，又喝了一口汤，见那中年宫人还低眉顺眼候在旁边，道：“多谢姑姑，等我吃完会送过去的，就不劳姑姑候着了。”
那中年宫人道：“无碍，大人在外面颠簸了一日，想是累的慌，奴婢等大人吃完了一起收拾。”
唐瑛不太习惯被人盯着用饭，正要再劝，忽听得外面有人进了院子，扬声道：“唐瑛，在不在？”听着竟然是傅大人。
“大人可是有事？”唐瑛身起要去开门，中年宫人忙弯腰往外退：“既然大人有客，奴婢等会再来收拾碗盘。”
唐瑛也没当一回事，拉开门之后，中年宫人便佝偻着腰出去了。
傅琛见到她头发还湿着站在门口，大踏步走了进来，余光中瞥见一名中年宫人，满副心神在她身上打转，只觉得那中年宫人的样子似乎在哪里见过，也没当一回事儿，进来之后又顺手关上了房门。
唐瑛请他坐下：“大人用过饭没？要不然一起用些？”她拿起筷子准备再吃，傅琛见那菜色简单，想要问的话全堵在了胸口，反而起了别的心思：“……你要不要跟我去吃点好吃的？”
“好吃的？”唐瑛来了精神：“走走走。”
傅琛无语：“请问唐小姐，你就要这副样子跟我出去？”
“我怎么了？”唐瑛低头，才发现自己仅着中衣。
傅琛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耳尖微红，尴尬的扭开了头：“一会出去可别冻一脑袋的冰花子。”
“……”在下衣衫整齐，既没露胳膊也没露腿，傅大人您倒是不好意思个什么劲儿啊？
唐瑛还真没想到，傅大人竟还有如此面皮薄的时候，她坏劲儿上来便逗他：“大人往日难道没去过那些销金窟？上次去鸳鸯楼，不还看到楼下有露着肚脐跟雪白大腿的舞娘在台子上跳舞吗”
傅琛心道：那能一样吗？
喜欢的人跟街上的流莺浪蝶岂能相提并论？
不过鉴于她在万皇贵妃宫里的话，似乎觉得有些话此刻又不适宜宣之于口，只能留待日后再找机会慢慢说。
“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办案的时候还能有心情左顾右盼？”
唐瑛：“大人久居京都，阅历丰富，就别笑我这个乡下土包子了!”
傅琛疑心她说的“阅历丰富”不是什么好话，又不好真跟她理论，想要从她眼睛里猜度出话中之意，扭头去看，她正侧头拿着帕子擦头发，乌黑的长发散下来，不开口单看侧影居然有了几分娴静之意，晕黄的灯光之下愈加显的她眉眼如画，他一时瞧的怔住。
唐瑛收拾停当，重新穿戴整齐，跟着傅琛去了外面的营地，却发现凤部不当班的许多人都聚在一起烤肉喝酒，喧闹不已。
刘重见到傅琛带着张瑛过来，根据最新的小道消息，向她招手：“唐姑娘快过来。”
——凤部不亏是收集消息的机构，南齐帝在广场上审一回案子，几名同僚便凑在元鉴身后把唐瑛的身世弄了个明白，回来便在同僚之中疯传开来。
乖乖！张瑛居然是唐尧之女！
几名曾经败在她身下的凤部同僚想起自己被唐大帅之女打的鼻青脸肿，似乎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了，再加上那五名同僚的暴吹，什么“连珠箭”接连猎杀三头野猪，骑在马上射野猪的眼睛就跟玩似的……吹的神乎其乎。
众人正在喝酒吃肉讨论的热闹，连带着唐瑛与四皇子关系匪浅，说不定傅大人这次要失手都拿出来讨论了一番，对傅大人的情路不大看好，没想到当事人便带着唐瑛过来了。
“……”
这是怎么说的？
唐瑛小姑娘白天陪着四皇子打猎，晚上陪傅大人吃酒，她这是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
凤部众人心中都暗暗打了个问号，担心小姑娘不知傅大人厉害，借着大人去选肉的功夫，刘重热络的靠过去，小声提醒她：“唐姑娘，咱们都是同僚，说句真心话，傅大人他……反正不要惹怒了大人，不然一身的骨头都不够他拆的！”
唐瑛：“……”过来吃个肉，受到警告是怎么回事？
“多谢刘大人，我一定注意不要惹怒了傅大人！”在凤部的地盘上，唐瑛表现的还是很乖。

第八十二章
傅琛切了鹿肉过来，亲自上手烤，刘重识趣的往旁边挪开一点。
另有人挪了两坛子酒过来，傅琛示意唐瑛：“喝点酒暖暖身子。”左右张望，还想找个酒盅，唐瑛却已经拿起酒坛，熟练的拍开泥封，美美灌了一大口，赞道：“好酒！”
禁骑司乃是皇帝的心腹嫡系，猎宫里送过来的一应吃食都是上佳，唐瑛又久不沾酒，连着灌了好几口，还未等到傅琛的鹿肉烤好，她却忽然皱着眉头捂住了肚子：“好疼——”一句话未完，“哇”的吐出一口血。
傅琛吓的手中的烤肉都掉进了火里，忙回身去扶她，她已经软软倒在了地上。
禁骑司众人都被这突然变故给吓到了，喝酒吃肉的、聊天说笑的都停了下来，齐齐看了过来：“大人，唐姑娘怎么啦？”
傅琛借着火把的光去看，但见唐瑛面如金纸，嘴唇泛青，分明是中毒的迹象。
“看看那酒有没有问题？”
刘重已经从怀里掏出查验毒物的银针去试：“大人，酒里无毒。”
傅琛急问与她一同巡逻猎场的几人：“你们今日出去可有吃东西？”
几人回忆与唐瑛在一起的时间：“大人，中午就着溪水啃的干粮，我们几人吃的都是一样的东西，若是中毒也不可能只有唐姑娘一个人中毒。”
傅琛来猎场之前就担心她的安全，是以大部分时间唐瑛随侍在他身边，其余时间也与影部的人在一起，他目光忽然一沉：“去两个人，一个去请姚姑姑过来，另外一个去唐瑛房里，把她的晚饭端过来。我们出来之时，她的晚饭才吃了两口，还在桌上放着。”
他掏出随身的荷包，掏出一粒抑止毒性的药丸喂进她嘴里，又灌了些把药丸冲下去，将人揽在怀里静静等候。
不多时姚姑姑飞奔而来，前去唐瑛房里的人也无功而返。
“大人，唐瑛房里并没有碗盘剩饭，收拾的干干净净。”
姚姑姑翻翻唐瑛的眼皮，又探她鼻息，拿出随身银针在她五指之上放血，又喂了她两粒解毒丹，才松了一口气：“吃到的量少，发现的又及时，还好还好。”
傅琛：“姑姑可猜到谁下的手了？”
姚娘：“都不必猜，还能有谁？”除了大长公主，不作他人之想，连中的毒也都是馨娘出品。
片刻之后，唐瑛悠悠醒转，被姚娘劈头盖脸一顿臭骂：“你多大个人了，还敢胡乱吃外面的东西？这是嫌自己命长吗？”
唐瑛委屈：“姑姑，我没在外面胡乱吃东西啊。”她最近几日都跟禁骑司的同僚一起吃饭，也只有晚间自己扒了两口饭，还是在自己房里。
姚姑姑强硬之极，扬起巴掌就要揍：“还敢犟嘴？我说乱吃就乱吃了！”
傅大人也与姚姑姑同个鼻孔出气，就在唐瑛昏睡的功夫两人迅速达成了同盟，就连训话的口吻也一样：“什么乱七八糟的人送饭过来你也敢吃？”得亏他去的及时，还想着带她出来吃东西才避过一劫，不然任由她吃完饭再睡一觉，恐怕明天等待他的就是一具**的尸首了。
傅琛只要想到这里，就觉得心悸不止，冷汗直冒：“往后要是再胡乱吃东西，就找根针把嘴缝起来，都不必再吃东西了！”
唐瑛还半靠在他怀里，浑身虚软，毫无力气反抗傅大人的“暴*政”，连忙捂住了嘴巴——大人你好凶哦！
刘重用眼神与她交流：看到了吧？我说什么来着？大人凶吧凶吧？！
唐瑛：好可怕！
********
时间往前推移两个时辰，大长公主在垂虹殿歇中觉，芸娘悄无声息推开了寝殿的门，小声来禀报：“主子，禁骑司里一个叫红香的小丫头过来了，奴婢记得那丫头是姚娘的手下，说是有事要禀报主子。”
大长公主起身拥被而坐：“许是姚娘那边跟甘峻接上了头，让她进来吧。”
小丫头倒是乖觉，跟着进来之后，向大长公主磕完了头，仍旧规矩跪在地上不肯起身：“属下来见主子，是有要事禀报，还请主子屏退左右。”
芸娘示意殿里侍候的宫人全都退下，殿下只剩下她们三人：“现在可以说了吧？”
红香显然忍耐了许久，抬头已经是一双婆娑泪眼，泣道：“如果不是万不得已，属下也不愿意背叛姚姑姑，来向主子告密！”
此言一出，大长公主顿时坐直了身子，与芸娘交换一个眼神，心里都在掂量她话中的真实性，到底是姚娘放出来的□□还是这小丫头当真与姚娘离了心？
“小丫头别怕，你且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红香便将张瑛如何进的禁骑司，如何得了姚娘的青眼想要重点培养，但她不知好歹，连个耳朵眼儿也不肯扎，便被姚娘戏弄，化妆成个小乞丐给扔出了禁骑司，命令她去讨饭。没想到张瑛此人脸皮奇厚，居然做乞丐做的颇有滋味，后来便出了四皇子金殿求死之事，她也是事后才听说张瑛居然以乞丐之身上殿为四皇子作证……
“……姚姑姑听说张瑛在金殿之上逼的桓公子被陛下惩处，不但不思主子的恩德，居然还加意培养张瑛，带她去了影部的训练营对她重点培养，属下左思右想，觉得姚姑姑此举不妥，这才不得已跑来向主子禀报！”她适时表忠心：“无论主子在不在禁骑司，属下都只效忠主子，故而不敢隐瞒！”
元衡听到一半便气的浑身发抖，指甲深深陷进喧软的被子里，咬牙切齿：“贱人！本宫待她不薄，她居然敢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糊弄本宫！”
红香连连磕头：“主子，属下也不知道姚姑姑心里想些什么，可是属下一心效忠主子，见不得主子被姚姑姑蒙蔽，姑姑她实不该如此欺瞒主子……”
芸娘走过去亲自扶红香起来：“好孩子，主子知道你的忠心了，往后有你姑姑的消息就来告诉主子，主子亏待不了你的，你且回去继续盯着你姑姑，免得她再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儿来。”
红香从大长公主的垂虹殿里出来，手心里的凤头红宝金钗头硬硬的硌着她的手心，她缓缓走在宫道上，唇边带着一抹冷笑，心道：且看谁笑到最后！
垂虹殿里，直待红香离开，大长公主的怒气终于抑止不住，挥手就打翻了床头小几上的茶盏，瓷器碎片连同茶水飞溅而起，打湿了芸娘的裙角。
大长公主怒气未消，犹不解恨，赤解下床连着砸了好几个摆件，怒意总算消散了些，却余恨难消：“贱人！贱人！贱人!”想起她的儿子就心疼不已：“本宫养虎为患，居然养出了这样背主的奴才，不但不肯帮本宫一把，居然还落井下石，背后捅本宫一刀！”
儿子就是她的眼珠子，谁剜了她的眼珠子，跟她就是不死不休的仇敌！
芸娘直等大长公主停止砸东西，才上前去劝她：“主子且息怒，若不是红香，咱们也不知道姚娘居然做出这等事情。主子要保重身子，咱们再从长计议。”
大长公主气的几乎失去了理智，但决断之力不减：“还从长计议什么？”她冷笑一声：“姚娘不是看重那个叫张瑛的丫头吗？”提起小乞丐心头便燃起烈烈怒火，五脏俱焚：“先弄死了那丫头，再弄她一个叛国罪，看她还能得意到几时？”
“去叫馨娘过来，让她亲自去办这件事情，务必一击而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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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馨娘？”唐瑛跟没骨头似的靠在姚娘身上，啃着傅大人烤好的肉：“姑姑是说给我下毒的是馨娘？”她喃喃自语：“我几时有这么重要了？”
姚娘不耐烦的去推她：“别靠在我身上！”她皱着眉头，多年的禁骑司生涯让她嗅觉十分灵敏，明显感觉到了危险的逼近。
唐瑛清醒过来没多久，当着禁骑司一众糙汉子们探照灯般的目光，再窝在傅大人怀里就不太合适了，她身上没力气，便转投姚姑姑，吧唧就粘在了她身上。
姚娘自己做这种事情熟练无比，轮到被别人往身上粘就各种不自在，推了几次都没推开。
唐瑛还在她肩窝蹭了蹭，跟个浪荡子似的：“姑姑身上好香啊。”
姚娘一巴掌拍在她头顶：“坐直了！”
唐瑛卖惨：“我自小就没娘，有时候想，我娘身上应该也是这样香香软软的吧？”
姚娘已经听说了猎宫广场上的事情，更是狠狠一巴掌拍在她肩上：“死丫头！骗老娘很好玩吧？什么唐舒的女儿？见了鬼的唐舒的女儿！”
唐瑛差点被烤肉给噎着，不由自主就坐直了身子，讪讪笑道：“姑姑果然消息灵通，这么快就知道了？这不是……那会儿‘我’还在二皇子府里住着，你说凭空冒出来另外一个唐瑛，听着就不像是真的，万一您老不信呢？”她把自己啃到一半的鹿肉双手奉上：“姑姑您吃！”
“你是让我吃你的口水吗？”姚娘又好气又好笑，狠狠在她脸蛋上拧了一把：“臭丫头还算机灵，没有见个人就掏心掏肺把老底子都奉上！”她们做这一行的如果不谨慎，随时都有掉脑袋的危险。
唐瑛眨巴眨巴眼睛，装出一副心痛愧疚的可怜样儿：“姑姑疼我，我原就不想瞒骗姑姑的！”她蹙着眉尖，鹿肉也不啃了，忧伤的说：“可是我孤立无援，举目无亲，若是到处去说自己是谁谁谁，保不齐会让别人当我是眼红人家父兄用命换来的富贵，还不如暂时瞒着，静待时机……”当真是迫不得已。
姚娘身不由己的过活了大半生，对“迫不得已”四个字深有体会，拍在她肩头的力气不由便变成了轻抚：“诶你这个小丫头，也是个命苦的!”论出身根正苗红的忠良之后，可是家破人亡孑然一身漂流到京中，还被人顶替了身份，真是不必她卖惨就已经很惨了好吧！
“吃吧吃吧，小姑娘家家的，还是有点肉才好看！”她揉揉自己捏红的地方，转而换了个方向轰炸：“傅大人就是这么照顾瑛瑛的？”
一心烤肉投喂的傅大人：“……”
“这丫头自己不长心眼，你既然从我手里把人借调过去，连顿饱饭都吃不到不说，还差点丢了命！你若是护不住她，趁早让她回来，我手底下一大摊子事情等着她去做呢。”
傅大人：“……”
刘重与禁骑司一众人等先是受到唐瑛中毒的惊吓，又亲眼看着母老虎发威，看戏的同时都怕战*火烧到自己身上，被殃及池鱼，都小心往远一点的地方挪过去，凑到一起窃窃私语。
“哥几个猜猜傅大人会不会放人？”
“要不下一注？”
“来来来下一注，刘大人买放还是不放？”
“不放不放！”
“我买放！”
“赶紧赶紧下注……”
唐瑛听着这帮人不知死活的下注，被夹在傅大人与姚姑姑之间左右不自在，忽然扬声道：“刘大人，借点钱给我也买一注吧！”
刘重：“啊——”
一帮人惊异的看过来，与傅大人警告的眼神撞上，忽啦做鸟兽散，往各自的帐篷里钻了进去。
“天晚了赶紧休息吧，明儿还要换班轮值呢。”
“诶诶这是我的帐篷，你进错了……”
“天冷，咱兄弟俩抱着一起睡不成吗？”
紧跟着帐篷里被重重踹出个人，里面的人破口大骂：“要抱回家抱媳妇去……”
营地里热闹片刻，又很快安静了下来。
姚娘揉了一把唐瑛的脑袋：“小丫头也怪不容易的。”能从白城那个人间地狱活着爬出来留下一条命已然不容易，转头就一脚踩进了禁骑司这个烂泥塘子里：“你最近都先别回来，跟着傅大人吧。”
“姑姑——”
姚姑姑：“吃住都跟着傅大人。”她目光扫过营里最大的帐逢：“反正傅大人的帐篷不小，盛得下两个人，你也别矫情了，还是小命要紧！”她起身拂去裙子上的草叶：“我可还得去禀报陛下，有要毒杀忠良之后，这件事情无论如何都不能轻轻放过。”
傅琛的眸光闪烁：“既然有人想让瑛瑛死，不如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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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垂虹殿接到消息，刚刚自证身份的唐尧之女被人毒杀。
大长公主未曾参加夜宴，也不知广场之上猎物之争一事，听到消息还替二皇子惋惜：“老二这是还没进门媳妇就死了。”这孩子孝顺，自从桓延波被流放之后，三不五时来探病，就连来了猎宫也不忘她的身体，着人送来好几篓子银丝炭，生怕她受凉。
她哪里就会缺银丝炭了。

第八十三章
“什么？张瑛就是唐尧之女？”
大长公主惊的直接从榻上站了起来，好像屁股下面置了个烧的旺旺的火盆，一刻都坐不住了。
“不是，那贱丫头怎么就是唐尧之女了？”她百思不得其解：“唐尧之女不是在老二府里吗？”
“说是二皇子府里的那一位唐小姐是假的，伙同她的贴身丫头冒充的。”芸娘有几分心慌：“主子，杀了张瑛不算什么，可是杀了唐尧之女，恐怕要惊动陛下了……”
大长公主很快镇定下来：“别慌，你悄悄去请了二殿下过来。”
元阆早饭都没来得及用，就被芸娘催了过来，路上还问：“可是姑母哪里不适？请了太医不曾？”
“主子身体没事儿，只是听说了一点消息，请二殿下过去。”
元阆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踏进垂虹殿，见到大长公主衣装整齐，精神似乎也不错，顿时松了一口气：“姑母一大早让芸姑姑去叫侄儿，侄儿还当姑母身体不适，担心了一路。”
“我无事。”大长公主招招手：“元阆你过来，我有件事情想问问，今早接到的消息，说是唐尧之女被人毒杀，你府上的那一位又是怎么回事？”
“姑母您说什么？”元阆礼行到一半都忘了，神情紧张：“唐尧之女被人毒杀？几时的事儿？”
大长公主急于求证，也顾不得他急迫的神情：“一大早收到的消息，禁骑司一名主事昨晚向陛下奏报，说是唐尧之女被人毒杀，陛下已经派人去追查了。”
“唐瑛被毒杀？”元阆把大长公主所说在脑子里再过了一遍，还是不肯相信：“姑母别是听错了吧？她昨儿不是还好好的吗？”以傅琛之能耐，再加上那丫头身手不弱，也不至于啊。
“昨晚的事儿。”大长公主再问：“你府上的那位怎么回事？不是都已经赐婚了吗？”
提起这件事情，元阆脸上就有点挂不住：“侄儿被人蒙骗，带回来的那位是假的。”但他心中另有盘算，在元衡面前一改往日温雅，倒是露出几分难得的狼狈：“侄儿敬仰唐家一门忠烈，原还想着照顾好唐家孤女，这才求父皇赐婚，哪知道……”
大长公主见到侄儿倒霉，心里竟然好受了许多，焦虑的心绪也散了一大半儿：“这事儿原就怨不得你，只是这婚事——”
“婚事已经作罢，唐瑛不肯认，父皇也不好勉强她。”他心中猜疑大长公主听到的消息：“难道唐瑛真死了？”
大长公主也不敢确定，叫元阆过来就是想确认一遍张瑛是唐瑛之事：“你若想知道她是不是真死了，再等等。”
红香过来的时候，大长公主与元阆一起候着，她见到二皇子，不期然便想起失败的任务，心中百般滋味。
大长公主问她：“听说唐瑛——就是叫张瑛的那个丫头死了，是真是假？”
红香昨晚听到这个消息，表面上有几分伤感，还同晚玉一起安慰从宫里回来的姚娘，实则内心狂喜，兴奋的一夜都没睡着，不知道有多感谢投毒之人，替她除去了心头大患。
原本不知道唐瑛的出身就算了，得知她居然是忠烈之后，还是未来的二皇子妃，心头妒恨都随着她被毒杀而化做了满腔喜意，都被她拼命压抑，不敢在姚娘面前展露一丝一毫，生怕被她瞧出端倪。
她迟疑的扫了一眼元阆，大长公主立解其意：“元阆是自己人，无妨。”
当着同样仇视唐瑛的大长公主，红香的兴灾乐祸再也毋须掩饰：“昨晚姚姑姑见了陛下回来，可伤心死了。坐在那里连饭也不肯吃，妆花了都不管了，枯坐了大半夜，现在还在房里坐着水米未进呢。”她讲的眉飞色舞：“我听姚姑姑的意思，原来还想着重用唐瑛，没想到她就这么轻易的死了，让她对主子不恭敬，死了活该！”
大长公主却并未因她的话而高兴起来，反而更为沉重——此事查不到她头上就罢了，一旦查到她头上，以皇帝今时今日对她的态度，未必肯袒护她；就算皇帝愿意袒护她，若是让臣子们知道一点风声，她也不会有好结果。
元阆却是没想到红香这一世居然投靠了大长公主，对于前一世的白月光，他那点子执念早就灰飞烟灭，连点渣都不剩了。只是没想到还能见到她这副嫉恨的嘴脸，与前一世里不计名份只要生死不悔跟着她的女子也是大有不同，不知道这是她本来的面目，还是今世也发生了变化，但可以肯定的是，前世与今生红香与唐瑛还都是死对头，连他心里都不免要感叹一声孽缘了。
也许是元阆盯着红香的眼神有点奇怪，时间也有点久，倒是引起了大长公主的注意：“二殿下瞧上了这个丫头？”
“姑母说笑了！”
“这丫头是我的人，你若是想纳她还不容易？只要姑母一句话。”大长公主此刻心绪烦乱，不过万皇贵妃是皇帝最宠爱的女人，而她所生的儿子是除太子之外最得陛下喜欢的皇子，她既然把宝押到了元阆身上，两人结成盟友便要互相扶持，更别说舍出去一个丫头，说不定还能想办法让元阆替她把毒杀唐瑛之事给悄悄掩了。
“红香，你可愿意服侍二殿下？”大长公主注视着跪在脚下的丫头，口气很是随意，走个过场而已，奴仆下人的婚配不过就是主子嘴边一句话而已，纵然是姚娘当初也还不是由得她在手心里搓扁捏圆。
“属下一切但凭主子吩咐。”红香含羞带怯，暗暗称赞自己心思活络，抱了大长公主的大腿，转头就能攀上二皇子享受荣华富贵，若是将来……她想的心潮起伏，再回头去想傅琛，便又有些不大瞧得上他了——不过是皇帝的走狗而已，空长了一张英俊的面孔，与皇子相比出身到底差了一大截。
“元阆，既然这丫头也属意于你，你说呢？”
“但凭姑母吩咐。”元阆露出几分笑意，似乎还挺高兴。
“本宫累了，红香先回去吧，顺道送送二皇子。”
元阆并不意外大长公主想要往他身边塞人的想法，两人初步结盟，她总想要两人之间的关系更为牢固一些，这时候他便庆幸大长公主只有桓延波一个儿子，若是她还生了女儿，恐怕就不是塞个女人过来这么简单，而是府里的后院都要由她的女儿作主了。
“姑母好生歇着，侄儿先行一步了，若得了消息一定派人知会姑母一声。”
他告辞出来，红香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既心有欢喜又有几分忐忑，暗想自己失败的那次任务，也不知道二皇子当时有没有注意到她的脸，便起了个话头：“奴婢早就听说过殿下大名，有幸……有幸侍候殿下，是奴婢的福份！”
“既然是姑母所赐，长者赐不敢辞，你先安心在禁骑司待着，一切听皇姑母的安排！”果然二皇子并不记得她，态度温和亲切。
红香精神大振，暗想只要给她机会，她一定让这个男人再也离不开她，只要能到他身边去，此后便是鹏程万里，一飞冲天，小小的禁骑司又算得了什么？！
“奴婢静侯佳音。”她拿出自己平生最温柔的嗓音：“殿下公务繁忙，一定保重身体！”
二皇子转头来看她，目光里含着说不表道不明的情愫，那一刻红香心跳如鼓，双目怯怯与他对上，娇羞一笑，只觉得自己两颊作烧，想来面上也必然浮起红晕，如同过去曾经想象过无数次的那样，她的意中人不拘是谁，都必然是年轻英俊有权有势的，而不是某个藩王府里拖着大肚腩一脸油光也许还有口臭的老头子。
“你也一样，若有难处派人跟我说一声。”他从怀里掏出了两张银票递了过去：“给自己买几件首饰衣物。”
红香还当自己能收到订情信物之类的，她的目光偷偷瞄向二皇子腰间的玉佩，却又被烫到一般缩了回去，手足无措的……接过了银票。
元阆当然瞧见了她的眼神，也记得前一世两人定情之时，他送了订情信物，恰是腰间这块玉佩。
他心里冷笑，影部出来的女子惯会哄男人，都是装腔作势的派头，哪有几分真心？
面上却温柔体贴：“银子若是不够花，本王回头再派人送些给你。”
红香心中说不出是何滋味，不知道是有点遗憾二皇子简直粗暴送银票方式与心中憧憬的未来良人送礼方式出入太大，还是看出了二皇子对她并未有多少男女情谊，总之她在心中给自己打气，未来的路还很长，总有一天她会让这个高贵的目下无尘的皇子再也离不开她!
“奴婢多谢殿下惦记。”
两人在垂虹殿前分开，她一路脚步轻快回到住处，先去瞧姚娘，见她头不梳脸不洗无神的靠坐在床上，晚玉端着清粥苦苦相劝，心里不知道有多痛快，面子功夫却还是要做的。
她关切的说：“小瑛出事，我们都很伤心，不过姑姑也不能消沉下去，不能让凶手逍遥法外，还有小瑛的丧事也要办的。”她似乎在斟酌：“不知道小瑛的遗体在哪里？也要妆裹起来。”
姚娘无精打彩扫了她一眼：“这些事情我都交给傅琛去办了。”她慢吞吞起身往梳妆台前坐了下来：“红香手巧，过来帮我挽发。”总算是打起精神了。
红香边替她梳着头边劝解：“小瑛到底是咱们影部的人，再说又是个女儿家，也不能交给傅大人去处理一应后事，还是我们姐妹去处理比较妥当。”
“让我再想想吧。”姚娘叹口气：“这下子让我去哪里找个人接手这一摊子事儿？”似乎心情败坏到了极点。
红香差点就说：您老看我能凑和不？
不过她现在有了更好的去处，倒也不再心心念念着想要接姚娘的班。
*******
傍晚的时候，傅琛掀开帐篷走了进来，发现某人还跟只蛹似的裹着被子睡的香，被子里只露出一撮头发，闻到他带进来的肉味儿，吸着鼻子从被窝里钻了出来，只着单衣盘膝坐在床上便向他招手：“大人真是神机妙算，知道我肚子饿了便带了烧鸡来。”
傅琛板着面孔：“穿衣洗漱再吃。”
唐瑛唉声叹气：“大人真是不懂天冷窝在被子里吃东西的乐趣。”
“蹭的被子全是油的乐趣吗？”
唐瑛：“……”昨晚跟傅大人住进同一个帐篷，她才发现傅大人好像还有点强迫症。
她习惯了胡乱扔东西，进了帐篷发现地上铺着厚厚的毯子，便飞快踢飞了两只靴子，边走边解腰带脱外袍，直惊的傅大人眼珠子都差点掉下来：“你做什么？”
唐瑛已经一路从门口走到了床边，回头看去，傅大人两只手各捞着一只靴子，面对她扔了一地的腰带外袍似乎隐有崩溃的迹象，她歪着头很是不解：“睡觉啊？我都已经被毒杀了，当然是钻进被窝躺尸了！”

第八十四章
傅大人似乎对她躺尸的前奏非常不满，先是把手里的靴子整齐摆放在门口，然后沿途一路走过来，用指尖挑起她的腰带外袍里面的夹衣裤子兜头扔了过来：“叠好，洗漱完了再睡。”
唐瑛从小就跟着一帮糙老爷们，早都忘了前一世里自己也曾做过精致的猪猪女孩，自我放飞的非常彻底，随手把衣服团巴团巴便要扔到床脚，且振振有词：“叠什么叠？明早起来不穿吗？”
“乱扔着皱巴巴怎么穿？”傅大人不厌其烦都快赶上她奶娘的啰嗦了：“叠起来洗漱了再睡！”
唐瑛已经扑到了床上，爬起来用两只大眼睛瞪着他，气势非常的足：“我要是不叠呢？”
“不叠就别睡！”
傅大人站在床边，摆出要跟她对峙一夜的架势，唐瑛莫名想起前世看过的一个家庭伦理剧，剧里的妻子事无巨细都要操心，跟个老妈子似的唠叨，而丈夫常年做个甩手掌柜不说，卫生习惯还不大好，进门就乱扔东西，鞋子永远在门口乱扔，沙发上不定时会出现他的臭袜子……总之是个跟她一样糟糕的人。
她感觉自己如今就是电视剧里那个不讨人喜欢的丈夫，妻子向别人抱怨的时候总说：“别人都说你丈夫既不出轨也没什么花花心思，下班了就回家，可是你永远不知道我每天要面对同样的事情唠叨一百遍有多崩溃，无数次想要离婚！”
唐瑛“哧”的乐了，暗想亏得自己对傅大人没什么非份之想，不然岂不是要上演家庭伦理剧。
“好了好了我收拾还不行吗？”她将衣服拖过来胡乱折了两下便放在了床尾，抬头对上傅大人苦大仇深的面孔更乐了：“大人您那是什么表情？遇到了什么难题吗？”两条眉毛皱的都快连在一起了。
傅琛也纳罕自己，平生头一回喜欢一个人，她心里装着别的男人就算了，行事还这么的……不着调！
他原以为她装乞丐那是职业需要，现在怀疑是本色演出，大约乞丐不收拾暗合了她的性情？
“你也……是个女人？”傅琛叹一口气，认命的上前拉过她的外袍几下叠好，夹衣上似乎还残存着她的体温，他这时候才觉出自己手里的东西，有些发窘，却仍旧一丝不苟替她叠好了衣服，端正叠放在一旁的架子上——没有屏风只能将凑叠起来了。
唐瑛低头瞟一眼自己的胸部，自从换回女装她就不必再束缚自己，某些地方似乎再次经过了发育，她无赖一笑：“大人不相信我是女人？你要不要看看？”
这跟“你还是不是男人”那句话何其相似。
“我是不是男人你要不要试试/要不要来看？”通常男人们不都是这么反击的么？
没想到傅大人听到这句话居然愤怒了：“你！你！”再次发出了来自灵魂的疑问：“你还是不是个女人啊？”
刘重大人再三叮嘱，不要得罪傅大人。
唐瑛于是很好脾气的说：“没关系，大人觉得我不是女人，那就当我是男人好了！”
傅大人的表情似乎裂了，他深深瞪了她一眼，大踏步甩了帘子出去了，一直到后半夜才抱着一卷被子摸进来，那时候唐瑛早都已经沉入梦乡——自从上次高烧之后，傅大人特意叮嘱大夫调了安神助眠的蜜丸，效果贼好。
唐瑛苦于被噩梦和失眠纠缠，一试之下被黑甜梦乡席卷，睡的不知今夕何夕，近来每晚临睡前都要从随身的荷包里摸出一粒药丸吞下去。
这也是傅琛担心的地方。
她服着安神助眠的药丸，若不是他心头牵念非要揪了她来吃烤鹿肉，这条小命早都交待了。
黑夜之中，他站在床头良久，床上的人睡的无知无觉，连呼吸也是香甜的，不同于曾经的呓语不断。
早晨醒来，那没良心的丫头还沉沉睡着，他急于去当值，传令留守营房的属下保护唐瑛，这才离开营房，没想到忙了一天回来，她还真如自己所言，躺了一天的尸。
傅琛在林子里被冷风吹了一天，连理由都替她想好了——唐大帅自小带进军营，她身边全是糙老爷们，谁会教她做个女孩子呢？大约从来没人要求她做个女孩子吧？！
他想了一天，再次踏进帐篷的时候觉得自己已经认栽了，遇上什么人喜欢上什么人，全是身不由己！
“你若不快点来，我就先开吃了。”他背身而坐，一层层揭开食屉开始摆饭，听到身后床上急吼吼的声音：“诶诶大人您别啊，好歹给我留只鸡腿。”
她穿衣洗漱速度非同一般的快，跟打仗似的收拾完毕，很快便坐到了他面前，傅琛才撕下一只鸡腿，她已经飞快撕下另外一只鸡腿往嘴里塞，跟饿狼似的吃相！
傅大人说：“你就不能慢点吃啊？”边说边把手里的鸡腿也递给了她。
唐瑛双眼放光：“两只都是我的？”
“嗯。”傅琛总觉得她面对美食才能露出点孩子气的贪吃模样：“慢点吃。”他吃一口白饭，再瞧一眼对面狼吞虎咽的小丫头，竟觉得白饭也有一番滋味，不知不觉间便多添了一碗饭。
两个人满满一食屉饭菜吃的干净，唐瑛跟黄鼠狼似的啃了一堆鸡骨头，一只鸡翅进了她的嘴巴再吐出来便是两根细细的骨头，连关节处的脆骨都啃的干净，真是令人叹为观止。
“你这副样子丢进流民群里大约也饿不着。”他不由调侃。
唐瑛大叹人生艰难：“你可不知道，流民群里抢食还容易些，军中吃饭下筷子晚了可就要饿肚子了，而且各个都是抢饭高手，还膀大腰圆力气不小，想要练就吃饱肚子的技能可不容易。”
见傅琛似乎又要露出同情的模样，她连忙说：“别别大人，您可别再露出这副样子了，我又不是小可怜，大家各凭本事抢饭吃，饿着肚子也是本事不济，怨不得旁人。”如今回忆起来营里的时光，竟然如同隔世，当时大家嘻嘻哈哈互不相让，每日如同斗鸡一般过的兴致高昂，不知道吹过多少牛皮。
往事如烟。
她转了话题：“查的怎么样了？找到那个中年宫人了没？”

第八十五章
猎宫留守宫人外加后宫嫔妃带来的宫人，是个庞大的数字。
南齐帝将追查中年宫人的事情交给了姚娘，并且下了封口令，在嫌犯落网之前不宜声张，他转头便带着众臣继续冬猎。
“现在就看姚姑姑的本事了。”他现在回想中年宫人的背影，但唐瑛却是与她打过照面的。
傅大人热切的提议：“真是忙糊涂了，你画个那中年宫人的正脸，姚姑姑也好办事。”没凭没据，既不能针对大长公主把她身边所有的中年宫人都抓过来，更不能扩大范围把猎宫所有的中年宫人都拘在一处慢慢拷打审问，也实在有点麻烦。
“大人确定……让我画那中年宫人的画像？”唐瑛古怪的看了傅大人一眼，暗自思量他对自己到底抱有怎样不切实际的幻想啊？！
傅大人是个行动派，提起此事立刻翻箱倒柜在帐篷里找出笔墨纸砚，不惜纡尊降贵替她磨墨：“你赶紧洗洗手过来画。”
唐瑛磨磨蹭蹭，总有点于心不忍，怕自己吓到了见多识广的傅大人，被他再三催促不过，只好硬着头皮上前去，墨汁饱蘸，架势摆的挺足，一笔落下去就知道要糟。
她信马由缰画的挺快，一盏茶的功夫就完工，余光瞥见傅大人一言难尽的表情，心虚的说：“诶诶是你说让我画的……”
傅大人指着画上那张看不出来眉眼特色的人脸：“我是让你画人像没错，可没让你画张四方盘子里盛仨枣核啊。”
“枣核？”
傅大人指着她画的眼睛嘴巴：“这难道不是枣核？就这副尊荣你觉得能侍候贵人？”连五官端正都算不上吧。
“这是简笔画！简笔画你懂不懂？”唐瑛总要维护自己残存的一点尊严，随手再画个不成形状的发髻，勉强能看出来是个女人：“这样也不行吗？”自己也绷不住笑了。
“你行你上！”
傅大人接过笔，重新换了一张纸，低头唰唰唰就画了起来，片刻之后一张足以贴在南来北往的城门口的人脸画像就摆在了案上：“你觉得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
傅大人不但画了一张唐瑛的正脸照，就连旁边都加了文字注解，完全是依照城门口的通缉犯画像格式而来，姓名年龄祖籍口音连带人物特点全都用小字在旁注解。
“我以后一定要奉公守法，不然犯在大人手里，只怕逃到天边都能被抓回来。”唐瑛面无表情端详自己的人脸画像，越看越臭美：“还真别说，大人都没瞧我一眼，居然就画的这般传神，难道我长的就不像好人？不犯一回法都对不住自己这张脸。”
“胡说八道！”傅琛忍不住用笔杆在她额头敲了一记，深深看了她一眼：“我多瞧你几眼，难道你就会把我放在眼里？”
这个话题就有点危险了，唐瑛连忙转换话题：“指望我画出中年宫人的模样难度太大，我仔细回想了一下，她长的低眉顺目，存在感很低，模样极为普通，而且她从进屋之后可能就有意识的避着我，大多时间都低垂着头，真要在她身上找出什么特点，居然完全想不起来。”
一个人不但存在感很低，还让人找不到她身上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在宫里本身就是很离奇的事情。
唐瑛在影卫也混了不是一天两天，那些收集情报的禁骑司影卫长的好的全进了各府邸，但另外有一种丢进人堆里就跟一粒砂落进了沙漠，专事乔装盯梢之事。
“我敢肯定，她肯定不同寻常。”太过反常即为妖：“泰半还是大长公主身边的人，她在禁骑司这么多年听说带走不少人。况且我与人无怨无仇，唯一结怨的就是大长公主，不但逼的她儿子被流放，还杀了她府里不少人，恐怕她早恨我入骨了。”
傅琛暗叹一声，知道她在逃避自己，但他从来都不是轻言放弃的人，哪怕知道眼前之人有一身的坏毛病，画个人像跟五岁小儿一样抽象，可是抵不住落进了他眼里拔不出来，还能怎么着呢？
“就算知道是大长公主派人做的，也不能直接冲进她的宫里搜人吧？无凭无据她也不是好惹的。”
唐瑛：“好好的冬猎本来还以为能出来玩几天呢，就算是不能打猎，可也能带傅英俊在林子里跑跑啊。”她回身往床上倒去：“算了算了，我还是继续睡吧。”
傅琛拿她没办法：“你好好歇着吧，暂时先别出去，等姚姑姑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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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傅琛所说，姚娘接了这个案子，头一个想到的也是大长公主。
她晚些时候过去拜访大长公主，却敏锐的发现大长公主以前急迫的态度隐隐生变，不但再没提让她联系甘峻之事，竟然连禁骑司的事情都闭口不谈，一味提起冬猎之事，倒好像突然之间就放下一切，学会享受生活了。
姚娘想不明白她的变化，却觉得不大对头，似闲聊一般提起馨娘，她却道：“出发之前馨娘有些不舒服，猎宫又冷，怕她病的严重，便没带过来。你若是想她了，等回去之后去府里见她也是一样的。”
她近来对大长公主格外上心，明明来的时候手底下有人见到过馨娘，没想到大长公主却矢口否认。
见姚娘沉默，大长公主笑道：“我听说一个消息，说是有人中毒了，你不会是想栽赃给馨娘吧？”她眸光一沉：“姚娘，你可是公主府里出去的老人了，不回馈旧主就算了，居然还想着往旧主身上安罪名，这不大好吧？”
姚娘也知道此刻不是撕破脸的时候，当即陪笑道：“主子说的哪里话？我不过就是问问馨娘，以前备着的许多药丸子都用光了，想找她再配些而已。”
大长公主冷哼一声：“你没这个心思就好。”她也懒得跟姚娘周旋：“反正你若非要本宫不安生，那本宫也要对不住了，说起来南越王那位世子模样生的倒是不错，与他亲爹长的可不大像。”
她居然拿赵冀来威胁她？！
姚娘心里发寒，面上绷的死紧：“是嘛，奴婢还没见过呢。”她起身告辞：“奴婢譬如街边路上的石头又臭又硬，主子可是宫中精美的玉器，不值当的。”
等姚娘的身影离开垂虹殿，大长公主胸膛起起伏伏，恨恨道：“她这是要跟我玉石俱焚吗？”
主仆相争，芸娘大气也不敢出，直等姚娘离开才敢上前去劝大长公主：“主子息怒！陛下这次看起来是铁了心要查，猎宫从昨晚进出就查的特别严密，姚娘带着人在宫里到处转悠，虽然不见有人特意盯着垂虹殿，但馨娘再藏下去恐被找出来，当务之急是赶紧把馨娘送走。”
大长公主此次出行带的人手本就不多，也就外面几个侍卫外加几个贴身宫人，她略一思索便吩咐：“派人去找二皇子，让他想办法。他既然想要从本宫手里拿好处，也不能只凭一张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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芸娘派宫人前去向二皇子传话的时候，长淄城内的吉祥赌坊里，桓延波已经输红了眼。
他上了赌桌就忘了烦恼之事，也不知道在牢里被拘的狠了，还是身边陪着新结识的兄弟，开初还是有输有赢，玩的很是开心，可是随着时间的逐渐推移，他身上的银子被输的精光，催促着两侍婢回府取了两回银子，眼瞧着从家里带出来的银子都被输了个精光，还不肯罢手。
雨晴上前去小声劝：“公子，咱们先回去吧，家里带出来的银票都输光了，再玩下去就只能卖宅子了。”
桓延波霸王一样的人，输红了眼哪还记得自己此刻仍在“流放途中”，一把拉过雨晴的手腕按在赌桌上：“赌这个丫头！模样不错还会拳脚功夫！”
赌桌上哪有什么好人？
一帮汉子兴奋的嗷嗷直叫，还有人上手去摸雨晴的手：“小丫头细皮嫩肉。”结果被她狠狠瞪了一眼，顿时大笑：“哟哟，小脾气还挺辣，爷喜欢！”
雨柔急的团团转：“公子，您不能这样！”
桓延波眼一瞪：“再多嘴连你也加上！”
雨晴最终被桓延波输给一个络腮胡子的大汉，那大汉拉过去才要揽腰，没想到她抬脚就要踹，被大汉一巴掌扇过去，绑起来塞着嘴巴扛在肩头带走了。
桓延波还要拉她来抵押下注，雨柔撒腿就跑，冲出赌坊还惊魂未定，不知该何去何从。
吉祥赌坊的大门口挂起了灯笼，虽然入了夜，但里面喧嚣不绝，人声鼎沸。
雨柔不敢独自回去，便苦苦守在赌坊门口，只盼着桓延波输光了能从赌坊脱身，没想到左等右等不见人出来，反倒是坐在赌坊门口乞讨的两名乞儿瞧着她可怜，便问她：“姐姐，你在这等人？”
若是往日，雨柔定然不会搭理街边的乞丐，可是如今她满心惶然，哪管开口的是谁，只想找个人说说话儿：“我在等我家公子，他输光了怎么还不出来？”
小乞丐似老江湖跟她讲赌坊之事：“身上没银子也不怕啊，要么跟赌坊借贷，要么就打欠条，不弄的倾家荡产哪那么容易出来？我们在外面乞讨见的多了，不少年轻公子穿着光鲜进去，被剥光了打出来，还欠了一屁股的债。”
有了雨晴的前车之鉴，惊魂未定的雨柔既不敢进去，便只能傻等。
她等来等去，却等到了桓延波的尸体。
凌晨时分，赌客们三三两两从里面晃荡着出来了，只听得里面隐隐传来争执吵闹的声音，紧跟着便有人惨叫数声，赌客们挤在一处往外冲，她焦急的站在门口盯着人群，盼望能见到桓延波，可是等来等去赌客都跑光了，还不见自家主子出来。
她乍着胆子进去，才发现桓延波半个身子爬在赌桌上，脑袋上破了一个大洞，正在汩汩往外流血，双目大睁，表情狰狞。
“公、公子？”雨柔颤抖着去试探他的鼻息，却半点也感受不到。
深夜的垂虹殿燃着熏香，帐幔低垂，四角笼着火盆，温暖如春，大长公主却忽然从梦中惊醒，大叫了一声：“延儿——”
小榻上守夜的芸娘被惊醒，忙披衣过来：“主子可是梦到公子了？”
大长公主满脸是泪，用力握紧了芸娘的手腕，就好像风中的树叶抖个不停：“芸娘，芸娘，我梦见延儿满脸是血来找我，还说头好疼……”
芸娘忙宽慰她：“主子那是想公子了，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再说有雨晴雨柔那俩丫头看着呢，公子在长淄好好的，主子不用担心。”
大长公主惊骇不已：“不对，延儿不是一个人来的，还有驸马陪在他身边……是驸马带着他来的……”
芸娘浑身发凉，只觉得这个兆头实在不大吉利，又不敢说破，只能绞尽脑汁开解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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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皇子接到大长公主传来的话，幕僚郁敬仪欣喜不已：“早听殿下说大长公主身边有不少能人，不如趁这次机会把人收归自己旗下。”
元阆却很是冷静：“郁先生有所不知，这一位敢对唐尧之女下毒，就是大长公主的心腹，对她死心塌地，就算是本王收归旗下，也未见得对本王忠心，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在背后捅本王一刀子呢，不如给禁骑司卖个好。”他颇为苦恼：“不过有点麻烦，既要让禁骑司知道本王的好，又不能透露出去，更不能让大长公主觉得我出卖了她，还须先生斟酌。”
郁敬仪略微思索片刻，面上露出一点笑意：“只怕殿下舍不得。”
“本王有什么舍不得的？”
郁敬仪：“大长公主不是给主子送了个禁骑司的美人儿吗？”
元阆眼前一亮：“你是说通过她让姚娘知道？”
郁敬仪捋着颔下须甚是自得：“反正也是大长公主送过来的人，殿下信任她，没想到她却泄露了馨娘的行踪，这也怨不得殿下吧？”
“还是先生神机妙算！”元阆笑完了才想起另外一桩事体：“也不知道长淄那边的事情怎么样了？”
“算日子也差不多到火候了。”郁敬仪早早都算盘好了：“等冬猎结束回京，大长公主府也该办一场丧事了。”不过流放的犯人却在长淄城内出现，也不知道大长公主敢不敢大操大办。
郁敬仪表示很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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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猎三日，除开头一日唐瑛在林子里跑了一日，其余两日都窝在傅琛的帐篷里躺尸。且她躺尸躺的很专业，除了傅大人能带着吃食把她挖起来，其余人在帐外叫干了嗓子请她起来吃饭，都听不到动静。
刘重就深深怀疑她在傅大人帐篷内挖了个洞把自己埋起来了，不然为何隔着帐篷就是叫不起来呢？
第四日傍晚，姚娘那边传来好消息，说是抓住了投毒的宫人，请她去陛下的承明殿认人。
傅琛得到消息，亲自陪着她过去，半道上还遇到了四皇子元鉴。
元鉴头一日跟着唐瑛打猎尝到了甜头，回去兴奋了半夜，次日再找唐瑛便不见了人影。
他也曾跑去问傅琛，但傅大人守口如瓶，他只能带着新得的一帮侍卫独自去打猎。好在南齐帝身边的人都是有真本事的，陪着他打猎，教他箭法绰绰有余，连着陪玩三天，虽然不能跟老手相比，四皇子在广场上也能摆一堆猎物了。
三日没见，唐瑛惨白着一张脸，走路佝偻着腰，倒好像大病一场，旁边还有傅琛搀扶着，倒吓了他一大跳。
“二哥你怎么了？”四皇子叫的顺口，反正此刻也没别人，一路小跑着过来，便去握唐瑛的手，只觉触手冰凉。
唐瑛连忙挣开——好小子，手心火热，再握一会儿她不得手心冒汗啊？到时候白瞎了她一番折腾，把手放雪窝里冰镇的效果。
元鉴却被吓到了，就要去扶她另一边：“你这是怎么啦？我都找了你三日，谁也不知道你去了哪里。”
唐瑛抬起一张惨白惨白的脸，气弱游丝般道：“四殿下呀，你可差一点就见不到我了。”她被元鉴扶着便把自己全身的重量从傅琛身上移到了元鉴身上：“殿下走慢点，我肠子疼。”
元鉴连忙停住，手足无措：“要要不我背你？”
唐瑛：这是个好主意！
她手脚并用才要往元鉴身上爬，身旁却刮起一道冷风，傅大人“嗖”的一下就转到了四皇子这边，挤开了这位老实殿下，俯身就将她抱了起来。
唐瑛：“大、大、大人，使不得啊……”
傅大人面无表情：“你都肯让四殿下背过去，为何就不能让我抱过去？”
唐瑛默默吐槽：背过去是兄弟之义，大人您公主抱算怎么回事？
她弱弱分辩：“要不……要不大人背我过去？”
傅大人也是个固执的人：“既然已经抱起来了，还瞎折腾什么？”难为他怀里抱着个人居然也能大踏步走的飞快，好像恨不得甩开身后紧追不舍的四皇子，很快便到了承明殿门口。
唐瑛要下来，没想到傅大人却说：“你难道不觉得抱着进去更有说服力吗？”中毒差点去了半条命，自己昂首挺胸走进去一看就很假，搀扶着进去说明中毒也不算太深，可是若连路都走不了……那岂不是离死不远了？
“大人说的有道理。”她软软往他怀里一靠，说话的声音都低了八度：“那就劳烦大人了。”
傅琛唇角带笑：“不劳烦，只要你别忘了就行。”
唐瑛：原来不是义务做好事啊？

第八十六章
承明殿里，南齐帝高踞帝座，静等嫌犯受害人到齐。
傅琛抱着唐瑛进去，将她放在地上，唐瑛就势往毯子上一趴，气弱游丝道：“臣女、臣女给陛下磕头了！”撑着摇摇欲坠的身子连着给南齐帝磕了三个头，头磕下去便起不来，还是傅琛在旁架着她，才不至于彻底匍匐在毯子上。
南齐帝被她三个头磕的大气也不敢出，连连阻止：“好孩子，赶紧起来，你身子不好，来人哪赐座。”
“谢陛下赐座。”唐瑛撑着地毯试图站起来，却数次未果，傅琛便用眼神向南齐帝请示。
“傅卿赶紧把唐姑娘扶起来。”
傅琛半扶半抱把人弄到了椅子上，宫人还挺有眼色，送来的居然不是鼓凳，而是有靠背扶手的官帽椅，唐瑛便奄奄一息靠在椅子上，顺了好几口气才说：“多谢陛下垂怜，臣女……臣女本来就是死人堆里挣扎着活过来的，这条命……咳咳咳，这条命早该追随父兄而去。只是臣女死不瞑目啊……”她眼里泪珠儿说来便来，顺着惨白的脸颊滚下来，却听她凄凄切切道：“不知道是谁想要臣女的命，臣女……臣女死不瞑目！”
她说几句话，便喘成了一团，本来便瘦弱苍白，拿帕子拭泪的小模样儿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前几日还活蹦乱跳能发连珠箭的小丫头竟然去了阎王殿走了一遭，捡了半条命回来，南齐帝都不知道传出去文武百官会如何议论。
“你别怕，一切有朕作主！”
不多时，姚娘带人押着一名中年宫人进来，唐瑛抬头扫过去，果然正是当日给她送饭的宫人，虽然此刻穿着一身内监衣裳，且当时五官与现在略有出入，但她深知好的化妆术不啻于换头术，不过影部的人到底不及后世，且听说下毒的馨娘是个科研派，不屑于在女色妆容上头下功夫，所以很容易辨认。
姚娘押着她跪下，向南齐帝禀明：“陛下，嫌犯是在出宫运菜的空车里找到的，她试图伪装成出宫采买的内监混出去，幸得近来出宫查验不曾松懈，才幸不辱命！”
南齐帝：“嫌犯的身份可查明了？”
姚娘似有为难之意：“这——”
“有何不可说？”
姚娘连忙跪倒：“陛下，嫌犯是……是大长公主身边的馨娘，擅制药制毒。”
南齐帝面上瞧不出喜怒之色，只问唐瑛：“小丫头，你可认得她？”
唐瑛靠着椅子扫了一眼馨娘，声轻若蚊：“陛下，当日给我送饭过去的正是这位姑姑，她当时说……”她咳嗽两声，才接着说：“她当时说等我吃完了收碗碟，原本是要候着臣女吃完的，哪知道傅大人来请臣女去跟司里同僚吃烤肉，这才吃了一半，臣女才侥幸逃得一命。臣女不知道与这位姑姑有多大的仇怨，才让她非要置臣女于死地？”
她问的也正是南齐帝想要知道的。
“馨娘，朕且问你，你为何要毒杀唐瑛？”
馨娘多年侍候大长公主，对主子唯命是从，此刻却跪在地上一言不发。
南齐帝没想到大长公主会派人毒杀唐瑛：“来人哪，去传大长公主过来。”
大长公主自从派人与二皇子捎话，对方便派人不时传话，很快便商量了送馨娘出去的法子，人刚送出去内监便来传召，她忙忙收拾了过来，才踏进承明殿便见到了下面跪着的馨娘，还有惨白着脸色坐在椅子上的唐瑛。
——小贱人居然没死？！
大长公主眸中几乎都快要冒出火来，真是命硬的丫头!
她强自按捺住情绪上前去向皇帝行了个礼，南齐帝赐座之后指着跪着的馨娘道：“皇姐可知唐尧之女差点被人毒杀，嫌犯是皇姐身边的人，所以朕召了皇姐过来问问。”
大长公主霎那间便想好了对策：“跪着的确是我身边的人，叫馨娘的。只不过我可没让她前去毒杀唐尧之女，而是让她去追查姚娘叛国之罪，也不知怎的竟闹出这等事情？”
姚娘缓缓抬头，高悬在头顶多时的铡刀终于落下，也许是煎熬的时间太过漫长，她一时竟然也不觉得有多难或者震惊：“大长公主追查臣的叛国之罪，不知道可有查出结果？”
“这就要问你自己了。”大长公主轻松把问题抛给了她。
姚娘苦笑连连：“臣自问在禁骑司夙夜匪懈，忠于陛下与南齐，不知道大长公主的叛国罪又是从何说起？”
大长公主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圆滚滚的东西，扔到了她脚下：“你自己看吧？”
南齐帝的目光随着滚动的东西转动，目光之中挟雷霆之意，不怒自威：“姚娘，你来说说这是什么？”
姚娘捡起地上的东西，事隔多年竟然连上面的花纹都还记得，她早就预知了自己结局，既不能彻底忠于皇帝，也不能摆脱大长公主的钳制，得个自由身。
“这个不就是南越世子丢的那只鬼工球吗？”既然大长公主都不怕撕破脸，她左不过就是一条命而已。
“多年前大长公主曾派臣前往南越执行一项任务，只因当时的南越王赵得昌野心勃勃，隐有要与我南齐为敌的动向，还曾屯兵十万在边境上，当时我南齐在北方的战事如火如荼，大长公主便派了臣前往南越离间赵得昌与臣子的关系，并且最好是能挑出一名亲南齐的人。臣千辛万苦挑中了赵得昌最倚重的弟弟赵疆，便是如今的南越王，使尽了浑身的解数进了赵疆的府邸，并且嫁给了赵疆，使赵疆起了不臣之心，与赵得昌离心，任务达成便回到了南齐。”
殿内众人听她提起旧事，便知当初有多艰难，一场战事被女子消弭于无形，就连南齐帝也对此事还有印象：“当初国库空虚，北方刀兵不断，南齐不好腹背受敌，也是迫不得已。”
姚娘讽道：“此事也算是臣半生在禁骑司立的一大奇功，才升任禁骑司主事。大长公主怎的如此健忘？当初派遣任务的是您，后来升任臣做了主事的也是您，您离开禁骑司也没多久，怎的这么快就忘了？”
大长公主冷冷道：“本宫没忘，只怕姚娘你也忘不了。”她转身南齐帝：“陛下有所不知，姚娘当初与赵疆育有一子，便是如今的世子赵冀。此一时彼一时，她当初心志坚定，忠于陛下忠于南齐，可是如今夫子皆在南越尽享荣华，难保她不动心。”
姚娘：“所以大长公主就以揣测来给臣定一个叛国罪吗？”
影卫乃是他的心腹，南齐帝真不知道姚娘原来在南越居然还有个儿子且将来要承袭王爵，他的目光不由扫向姚娘。
姚娘苦笑。
自从鬼工球失窃之后，她早就料到会有今天。
她直挺挺跪着：“陛下也疑心微臣有叛国之意吗？”
南齐帝：“姚卿多想了，你在禁骑司多年，恪尽职守，朕怎会疑心你呢？”
南越不同于南齐各地的藩王，都是天家血脉，一笔写不出两个元字。
南越原本就是个独立的小国，前朝之时两国交战，败于前朝名将手中差点被灭国，之后才俯首称臣，年年纳贡岁岁称臣。后来南齐开国帝荡平前朝末期动乱一统天下，南越便顺理成章做了南齐的藩属国。
南齐自立国之后，南越也不是没有异动，南齐曾出兵镇压过，轮到前一任南越王赵得昌，此人野心勃勃隐有不臣之心，这才有了姚娘前往南越的任务。
姚娘道：“微臣自从离开南越的那一天便与赵疆及其子自动断绝关系，多年未曾有联系。大长公主不但使人偷窃了赵世子的随身之物，还意图诬陷微臣叛国，还请陛下作主，还微臣一个清白！”她跪伏在地不肯起来。
“原来赵世子失窃的鬼工球在大长公主手里？此事搅的京兆刑部与禁骑司几方不得安宁，至今仍是悬案，为此还死了一名女子，四殿下在刑部行走，也参与了此案是吧？”傅琛状似随意问四皇子。
元鉴他是个老实人啊！
他二哥说过他是个老实人，老实人说起话来分外诚恳：“禀父皇，此事正如傅大人所说，鬼工球失窃案致使一名女子死在了内狱里，既然球在大长公主手上，难道那名女子的死也与大长公主有关？”
南齐帝：“皇姐——”
大长公主傲然道：“那是为了调查姚娘，本宫怕她与南越王有勾连，这才不得已出手。至于那名女子与本宫无关，人在内狱谁知道是怎么死的，说不准是严刑拷打撑不住了，便把罪名扣在本宫头上，陛下一定要明鉴啊！”
真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两方眼看着要争执起来，南齐帝不由皱眉：“都给朕住口！”
殿内彻底安静了下来，却响起一声细弱无力的声音：“臣女请问大长公主，您查姚姑姑叛国之罪，为何要派人死杀臣女？”
今天不是要审问给她投毒的嫌犯吗？
众位亲，您几位歪楼啦！

第八十七章
南齐帝：“对啊，你查姚娘叛国之罪，为何要毒杀唐尧之女？”
大长公主还憋着一口气想要哄转了皇帝赦了桓延波，既不好提唐瑛装小乞丐在金殿上逼的她气恼窘迫，免得南齐帝想起桓延波的不是之处；更不好提自己暗中派人下杀手，结果被她反杀。
都是不能摆到台面上的事情，急中生智之下只能把锅甩给了馨娘。
元衡质问：“本宫让你去查姚娘的叛国罪，你为何要毒杀唐尧之女？”
馨娘本性既不似姚娘言词敏捷，又不似芸娘最知主子心意，柔言软语的侍候着，本质上她是个勤奋踏实的科研派，沉迷于各种手工艺及制药调香不可自拔，敏于行而讷于言，被大长公主问到脸上，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应答。
主子遣她去杀一个小毛丫头，她便去了。
至于小毛丫头的真实背景她并不知道，再说收集情报也不是她擅长之事，那是姚娘份内之事。
唐瑛见馨娘沉默不言，见缝插针给大长公主下钉子：“我死了不要紧，可是家中还有义兄上京，若是他知道我被毒杀，一定不会善罢干休！”
她似乎拼着一口气要将心里话吐出来，喘息着说：“我义兄就算是……就算是拼一条命也定然要给我讨个公道，将此事传扬天下！到时候旁人不知内情，焉知不会将此事传的面目全非。我唐家世代忠良，父兄皆以身殉国，我一介孤女却在陛下眼皮子底下被毒杀，你猜旁人会把脏水泼到谁身上？各地武将又会如何猜度此事？谁下的手又是谁人支使？”眼神若有若无瞟过大长公主，似有所指。
大长公主被她的暗示给气的差点脑充血，可是她现在跳出来质问唐瑛胡言乱语，岂不坐实了“指使馨娘毒杀唐尧之女”的罪名，只能死死忍着不开口。
馨娘聪慧的大脑里装的全是各种制药制毒调香的方子，可不是诡谲人心，阴谋权术，她被唐瑛问的一愣一愣的：“我……无人指使，是我自己想杀的！”简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南齐帝怀疑的目光几乎要戳破大长公主的面皮。
做皇帝的疑心病重几乎已经是职业后遗症，元禹也不例外。
经由唐瑛提醒，他已经脑补了一长串阴谋，且想的要比唐瑛的提示深远复杂的多，心神俱震的南齐帝厉声道：“既然无人指使，你与唐瑛又有何仇怨非要置她于死地？”
唐瑛咳嗽两声，为自己喊冤：“臣女此前与她从无交集，谈何仇怨？”
“我想杀她便杀了。”馨娘认罪态度良好，但作案动机与理由却无可奉告。
唐瑛一脸气愤，捂着脑袋似乎要晕过去：“你你……你想杀便杀了，还是连个照面都没打过的人，你是拿我当傻子，还是觉得陛下容易欺瞒呢？”
南齐帝：竟然觉得唐家丫头说的好有道理！
凡事有因必有果，馨娘的话从道理上就讲不通嘛。
“傅卿可有主意？”
傅琛随意扫了一眼跪着的馨娘:"此人虽是大长公主家奴，且对大长公主忠心耿耿，但她做出来的事情已经不是大长公主能够包庇的了，不如交由微臣审讯，微臣总能撬开她的嘴。”禁骑司的刑具可不是吃素的。
原本女嫌犯在禁骑司里都交由内狱的春娘来审讯，没想到傅琛自告奋勇要接受，大长公主心中那一点侥幸都被吓没了，谁人不知傅琛心黑手辣，落到他手里的人可不是被扒一层皮，而是剔骨剜肉，血肉模糊只留一口气儿都算幸运。
“等一下，我来问！”大长公主忙忙阻止。
馨娘是她最为得力的下属，要是折在傅琛手里无异于自断一臂，更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被禁骑司的人拖走，硬着头皮启发这不开窍的奴才：“你是不是见到姚娘看重她，所以才想着杀了她来警醒姚娘？”
唐瑛伏在椅子上连气儿都喘不匀，却偏要撩拨元衡：“大长公主连馨娘杀人的理由都替她想好了，您怎么不去替她杀人呐？”
大长公主被她给气的头顶都要冒出三丈高的怒火，再也忍不住破口大骂：“小贱人你好端端坐在这里，难道就要让馨娘给你抵命不成？”
唐瑛做出个惊恐的表情往傅琛身后藏，好似被她给吓到了：“大、大长公主掌禁骑司多年，谁人不知大长公主之威。原来这就是大长公主的逻辑，臣女真是大开眼界！我没被毒死那是运气好，可不表示贵府的下人没做恶，要不要我老实坐在这里再给府上奴才毒一回？！”
她面色惨白好似从阴间爬出来的，半个身子都靠在椅背上，说几句便要倒一口气，说不准那句话就要断气的模样，唯独一双眼睛好像钢锥一般令人生寒，直扎大长公主的面门，句句把她与馨娘绑死在一处，令南齐帝的眉头都皱了起来。
老实人四皇子也跳出来反对：“不行！哪有这样的道理？杀念已起便不能姑息，更何况这狗奴才是实实在在投过毒的。她今日在宫里能给唐瑛投毒，明日说不定就能给后宫娘娘们投毒，后日是不是就连父皇也要加倍小心？”
两个人一唱一和，直让南齐皇帝心惊肉跳，连带着看大长公主的眼神都不对了。
宫里最怕的是暗中投毒，馨娘的手艺可是在皇帝面前挂过号的，当初大长公主还在皇帝面前洋洋得意的炫耀过她手底下的这位能人，皇帝吃过大长公主敬献的药丸子，都是出自馨娘之手。
凡事总有一体两面。
南齐帝信任大长公主的时候，便觉得她手底下有这样能人如虎添翼，但反过来想，这位手艺超群的能人今日敢在猎宫对唐尧之女投毒，明日未必不敢在宫里投毒。
元鉴是个老实孩子没错，他说的话也颇有道理。
南齐皇帝瞳孔微缩，瞬间又放松下来，下了口谕：“傅琛听旨，朕命你主审馨娘毒害唐瑛一案，将嫌犯押回禁骑司听审，务必要追查到底！”
傅琛跪倒：“臣领旨。”他听出来了，南齐皇帝这是对馨娘动了杀心。
连傅琛都听出来的事情，大长公主更是洞察明白，大冬天的她后背不由出了一层冷汗，过去好几次姚娘的那些话都在耳边回荡，她本来便疑心皇帝对自己不满，通过馨娘一事更是有了深刻的体会——果然皇帝先是流放了她的儿子，接着再斩她的臂膀，接下来呢？
元衡心中充满了恐慌与愤怒，可是都不适合当着满殿的人质问，只能眼睁睁看着禁骑司的人将馨娘拖了下去。
偏偏馨娘是个死脑筋，她若是巧舌如簧编出一段与唐家的旧怨说不定都能蒙混过去，可是她的沉默却恰恰坐实了受人指使，殿内谁人不知她是忠仆，除了大长公主谁又能指使得动馨娘
大长公主心中暗恨殿内这一干人，怨毒的目光扫过姚娘，却拿着帕子悲悲切切的控诉：“陛下，我让馨娘查姚娘叛国之罪，也是为了陛下的安危着想。禁骑司毕竟是极其重要的部门，我虽然已经不在禁骑司，却不能眼睁睁看着陛下被人蒙骗。姚娘她……她这样子，似乎也不太适合在禁骑司当差吧？”
姚娘所知机密之事太多，如果不留在禁骑司又失去了大长公主的庇护，跟元衡闹翻之后更不可能留在大长公主府当差，恐怕很难善终，而南齐帝也不可能让她带着朝中机密离开。
她暗叹一声，果然大长公主多年来始终如一的偏执，这是根本就不给她留活路。
“陛下，微臣愿意辞去禁骑司主事一职。”姚娘镇定的说：“不过微臣离开之后，只恐禁骑司生乱，想推荐唐瑛接任主事一职。”她向南齐帝磕了三个头：“微臣一生忠于南齐，忠于陛下，离开之时只有一个小小的愿望，想要见一见南越王与南越世子，还请陛下允准！”
唐瑛吓的差点从椅子上掉下来，还是傅琛适时扶了她一把：“不不不，陛下，臣女可没那么大能力，只想留在姚姑姑身边多学两年。”
南齐帝：“朕允了。”他没再看地上跪着的姚娘一眼，转而对大长公主说：“朕乏了，皇姐身子不好，也早点回去歇着吧。”又叮嘱了一句：“唐瑛忠君体国，待养好身子便入禁骑司升任主事，都散了。”
唐瑛：“……谢陛下隆恩！”随即被傅琛半搀半抱离开了承明殿，身后还紧紧缀着四皇子。
元鉴一路跟着傅琛与唐瑛回到营地，唐瑛进去的第一时间便冲到面盆前去洗脸，往水里滴两滴药，仔细洗干净脸上惨白惨白的颜色，由于最近几天吃的好睡的香，连黑眼圈都没了，皮肤里竟然还透出了一点粉润。
“你你……”元鉴跟过来是不放心她的身体，没想到亲眼见证了她的活人变脸术，顿感大受欺骗：“你你你……”
唐瑛拽着他指过来的手指往下压了压：“你什么你？你是盼着我被毒死啊？”
“也不是啦。”元鉴组织语言，好半天才冒出一句：“可是你欺骗父皇，父皇要是知道岂不是欺君之罪？”
“馨娘投毒是真，我中毒也是真，请问我欺骗陛下什么了？”
“你往脸上涂□□……”装的气息奄奄，连他都被骗过去了。
唐瑛振振有词：“女人出门化个妆有问题？我这个叫西子妆，看起来就是病病歪歪的妆容，走的是楚楚可怜的风格，我都被人差点毒死了，还不能楚楚可怜一回？”她支棱着二郎腿坐下来，还顺手捞过桌上的肉干大嚼特嚼，怎么样也与“楚楚可怜”相去甚远。
傅大人抚额，唇角的笑意不住蔓延——真是胡说八道的丫头，也不知道哪里学来的这一身的市井匪气，四皇子岂是敌手？

第八十八章
承明殿里人都散尽了，南齐帝静坐良久，不知道什么时候，脚下跪了一个人。
那人出现的无声无息，跪的也是无声无息。
他垂头跪在那里，好像雕塑一样。
南齐帝皱眉：“甘峻？”
甘峻跪在他脚下，连着向他磕了三个头：“求陛下给姚娘一条生路，微臣敢用性命担保，她绝不会叛国！”
南齐帝皱眉：“朕并没有赐姚娘死罪。”
帝心深不可测，甘峻伴驾多年，深知皇帝口中说出来的话未必发自内心，禁骑司的影部主事更是掌握着南齐的许多隐秘之事，更何况还有南越世子这条血脉，姚娘是无论如何也没办法全身而退的。
他跪在那里，卑微之极，几乎是在哀求南齐帝：“陛下，姚娘既辞去了影部主事，不如就让她去竹林寺做太妃娘娘的影卫吧？”
竹林寺有位身份特殊的太妃，乃是已经过逝的太后的幼妹，今上登基之后，太妃便被送进了竹林寺礼佛，对外宣称是为先帝祈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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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骑司凤部营帐里，唐瑛从娇弱女恢复成抠脚大汉，除了发愁自己未来的职场路，厚着脸皮向傅大人请教，还畅想姚娘的退休生活：“姚姑姑老说窝在京城地界上憋气，这下子可以到处走走看看。”以她的身家与能力，不要太逍遥啊。
元鉴到底是在宫里长大的，对皇室的人了解比较透彻：“姚姑姑真的能离开京城吗？”
通常知道皇帝秘密太多的人，要么就是他身边正在效忠的心腹，要么就是永远的闭上嘴。
傅琛凝目不语。
唐瑛跳起来：“不是吧？要杀人灭口？”这也太特么不人道了吧？
活着的时候鞠躬尽瘁，连安稳退休都混不上，职业生涯的结束就意味着生命的临终点，有天理没？
傅琛：“不必杀人灭口，姚娘知道应该怎么做。”
唐瑛：“……我要去找姚姑姑。”她也不知道自己还能为姚娘做些什么，自从入了禁骑司，姚娘虽爱逗弄她，却着实待她不错。
傅琛一把抓住了她的腕子，唐瑛心情烦躁，还当他要拦着自己，没想到傅大人拿过自己的大氅兜头将她罩住了：“我陪你过去。”
元鉴与姚娘并不熟悉，便起身告辞。
两人过去的时候，晚玉正守在姚娘门口不敢进去，见到唐瑛高兴坏了，抓着她的手不肯放：“瑛瑛你没事啊？前两天都在传你被人毒杀了，姚姑姑伤心的连饭也不肯吃，带着人追查嫌犯……”她唠唠叨叨说了一堆，见唐瑛伸长脖子往姚娘房里看，可惜门窗紧闭探不到里面光景，又发起愁来。
“姑姑回来之后把自己关在房里，谁也不肯见。红香劝了一回，被她骂了出来，这会子也不知道跑哪去了。”她好像找到了依靠般：“瑛瑛你敢进去不？”
别瞧着姚娘不着调，但对手底下这帮人很是严苛，晚玉胆子又小一点，平日跟着红香嘻嘻哈哈没正形，一旦姚姚娘发火便吓的大气也不敢出。
唐瑛一来就敢驳回姚娘的要求，进了影部跟在姚娘身后也从来不改胆大的作派，晚玉十分羡慕她的胆量，关键时刻就想把她推出去顶雷。
唐瑛也不负她的期望，抬手就在门上敲了几下：“姑姑，我进来了。”
房里很安静，半点声息也没有。
唐瑛：“姑姑不在？”
晚香：“姑姑回来之后我就一直在门口守着，没见出去啊。”
唐瑛试着推了下门，发现好像从里面闩上了，她抬脚便踹，坚实的房门挨不住她两脚，在几人面前轰然倒塌，她踏着扬起的浮尘踩着门板的尸骸走进去，迎面差点撞上砸过来的一个茶壶和暴怒的声音：“混帐，谁准你踹门的？”
她侧身避开，茶壶砸中了门框，哗啦啦碎了一地，姚娘身着中衣披散着头发从被子里坐了起来，脸上的脂粉卸的干干净净，盛怒之下不免露出一点中年女人的行迹。
“姑姑别恼，再恼眼角的小细纹都要跑出来了。”唐瑛流里流气的样子简直太欠揍了，她还凑近了细瞧姚娘：“啧啧，我要是到姑姑这个年纪，估计跟风干的橘子皮似的，都没法看了。”
傅琛唇角带笑，心道：你若是风干的橘子皮，大约也是很欠揍的那种橘子皮吧？
姚娘连忙摸了一把自己的眼角，反应过来之后“啪啪”两巴掌便拍在她脑袋上，简直是骂出了傅大人的心声：“混帐丫头，我看你就是欠揍！”
唐瑛死猪不怕开水烫，索性耍起了无赖：“姑姑既然看着我欠揍，那不如多打几下？”
姚娘在她肩头狠拍了几巴掌，光听声音就知道力气不小，再加上唐瑛情真意切的喊疼，吓的晚玉摸着自己的肩膀直往后缩，感叹唐瑛胆子大。
她可不敢这般堂而皇之的踹开姑姑的房门，惹恼了姑姑。
房里却又是另外一番光景，唐瑛被姚娘几巴掌拍倒在床上，她还佯装不支在姚娘床上滚来滚去，跟只猴儿似的，惹的姚娘狠打了几下，被她闹腾了一场，竟也渐渐露出些笑模样。
“你个泼皮，不在傅大人营房里好生养着，跑我这里来闹腾什么？”
唐瑛索性躺在她身边，揪着她的袖子遮住了脸：“傅大人闷的很，还是姑姑好玩，不如我搬过来跟姑姑一起住？”她很不放心姚娘，唯有使出这一招。
姚娘如何不懂她话中之意：“你来了哪有我的好日子过，恐怕会搅得我连个安生觉都睡不了，还是留在傅大人那里的好。”
她宽大的袍袖遮住了小丫头一张脸，只听得她闷闷的说：“都是因我之故，才拖累了姑姑。”
傅琛苦笑，她对谁都心软，唯独对他却似乎准备狠心到底了。
床上的姚娘在她盖着的脸蛋上揉捏了两把，力度之大足以让她的脸蛋变形：“谈不上谁拖累谁，没有你我与大长公主也早晚有这一天，只不过赶巧了而已。”
她没想到赵疆会带着赵冀入京都，更没想到皇帝也有裁撤禁骑司的意思，大长公主抛弃了她却又逼着她站队……林林总总凑到一起，只能叹一句命该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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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疆从儿子那里听说了送药宫人之事，其后几日打猎也是心不在焉，除了必要的护卫，其余人全都撒出去暗底里寻人。
但南齐皇帝的后宫把守严密，并非随意进出之地。
父子俩忙忙叨叨几日，却在冬猎快要结束的前两日接到一封信，约了他们在猎宫外的北峰山脚下相见。
赵疆见到熟悉的笔迹，连忙询问送信之人，门口的护卫说是个小丫头，送了信就离开了，并没有留下什么话儿。
他心潮起伏：“儿啊，她她……你娘她……”
赵世子抢过信：“真是我娘写的？”
父子俩等不到约定的时辰，早早便收拾停当，真奔北峰脚下，等了快一个时辰，终于见到远处一匹马疾驰而来。
马上的女子望之若三十出头，轻扫蛾眉淡搽胭脂，到得父子俩三步开外才勒住了马缰，与父子俩打了个照面，眼尾便红了：“冀儿都长这么大了！”她当年离开的时候还是个小肉团子，聪明又可爱，刚会喊娘。
这句感慨，在她心里存了好几日，那日送药过去，便想说了。
赵冀从小没少被父亲抱在膝上讲述他亲娘的事迹，在南越王赵疆的心里，他娘无一处不好，他有时候会想，也许是父母分开太早，还来不及厌倦。
“孩儿见过母亲！”赵冀跪了下来，仰头注视着马上的中年女子，而赵疆则伸出了手：“来静仪，我扶着你。”
姚静仪，当年府里的姚侧妃，他独子的亲娘。
赵疆亲自扶了姚娘下马，她下马之后笑道：“一别多年，王爷倒是发福了，让我都不敢认了。”俯身去扶赵冀：“冀儿快起来！”
赵疆没想到一家三口还有团聚之日，摸着大肚腩直笑：“好！好啊！冀儿五岁的时候，有一次调皮被我训了，他收拾了个小包袱就悄悄离开了王府，说是要到南齐来找亲娘，闹的府里人仰马翻，差点没被他吓死……”他絮絮说着，好像恨不得一气儿把过去多年的经历都倒出来，讲给姚娘听。
相比赵疆，姚娘与赵冀母子俩都很是沉默，母子互相打量，姚娘轻抚儿子的脸颊，发现他的眉眼与自己有四五分相似，越看越不舍，眼里涌上的泪意被她逼退，握着儿子的手舍不得松开。
“冀儿这一路上可玩的开心？”
赵冀：“父王留的那张小像太过久远，应该重新给母亲再画一张才好。”他回握着姚娘的手，带着些说不出的期冀，像小孩子一样央求道：“母亲不如跟我们一起回南越，去年宫里新晋的画师最擅画人像，好不好？”
赵疆的目光一直未从姚娘面上移开，见她眸中痛色一闪而过，眼眶一红险险掉下泪来，心里便凉了，面上还要装出几分重逢的喜意：“你这孩子，才见面话都没说几句便提画人像，父王留着的那张小像有何不好？”
赵冀嘻嘻一笑：“也没什么不好，就是……每次看着那张小像，总感觉母亲不像我的母亲，倒好像我的妹妹，比我年纪还小呢。”
赵疆在他脑袋上轻轻拍了一记：“没个正形你！”

第八十九章
睽违多年，相聚的时光却过的飞快。
当夕阳西下，染红了枯草深林，姚娘起身向两父子道别。
赵冀依依不舍：“母亲，回京之后儿子能去母亲府上探望吗？”
姚娘摸摸青年英俊的脸颊：“万寿节过后，我儿跟王爷尽早启程回南越吧，此去山水迢迢，好生保重！”
赵冀满心失望：“母亲不跟我们一起回去吗？”
姚娘：“母亲还有事……等以后有机会了，母亲一定去南越探亲！”她强忍着心里的酸楚，向赵疆拜别，打马离去。
赵疆注视着她远去的背影，直到她消失不见，还痴痴望着她去时的路：“当年你母亲说，想做南越王的正妃……”后来他终于爬上了南越王的位子，可是心爱的女人却早已消失的无影无踪。
相聚不过两个时辰，赵疆恨不得把这些年的过往都通通讲给她听，也期盼着能听到她这些年的经历，当年为何非要抛夫弃子回到南齐，这次又为何出现在南齐猎宫之中……种种过往，只要她愿意讲，他就愿意听。
可是她没有。
自始至终，姚娘都只含笑听着他们父子说话，讲赵冀小时候的事情，讲南越之事，却绝口不提她这些年的经历。
“父王，我们还能见到母亲吗？”
“也许吧。”赵疆心想：傻儿子，你母亲恐怕只是来与我们告别而已。
他不忍说破令儿子伤心。
赵冀也想：你们都拿我当小孩子，难道是我素日太草包之故？
他暗暗打定了主意，就算是亲娘再嫁生子，也要把她抢回南越去，也算是慰劳父王多年相思。
“父王，您赶紧跟南齐皇帝提亲，等儿子跟九公主的亲事订下来之后，您老就先回南越，儿子留在南齐多学习学习他们的治国之道，过个一年半载的再回去，可好？”
赵疆前一刻还满心酸楚与心爱的女人分别，后一刻就听到儿子也要留在南齐，几乎失态：“你也要留在南齐？南齐有什么好的？你们一个两个都不肯回去！”
赵冀：“……不是就儿子一个吗？”联想到亲妈绝然离去的背影，又觉得亲爹有点可怜，连忙哄他：“等儿子在南齐好生学学，回去之后更好的治理南越，让南越的上京比南齐的京都更为繁荣，好不好？”
他平时不务正业，王宫之中教导世子的都是南越的饱学之士，也没见他有多敬重，至多是糊弄着把每日功课做完就跑去玩耍了，可从来不见一心向学。
赵疆：“……”
当晚开宴，当着南齐文武群臣的面，赵疆便向南齐帝提亲。
南齐帝疼爱九公主不假，可是更爱他的万里江山，又听说南越世子想留在京都学习，当下一口答应了，心里也感叹赵疆识时务亲南齐，比前任南越王赵得昌要好太多，这还是姚娘的功劳。
二皇子心里百般不情愿，他还指望着这个妹妹能与傅琛联姻，可惜轮不到他做主。
*******
夜色已深，晚宴结束之后，南齐帝前去万皇贵妃的寝殿留宿，顺便提一提九公主的婚事。
“什么？陛下要把姝儿嫁给那个南越世子？我不同意！”万皇贵妃又哭又闹，就是不肯：“陛下，臣妾只有一个女儿，让她嫁那么远，一辈子连面也见不着，陛下您忍心吗？”
南齐帝：“胡说！南越王还能带着世子来给朕贺寿呢，姝儿出嫁又不是坐牢，怎么就见不到？”他好声好气哄着皇贵妃：“你想啊，将来南越的后宫可就是姝儿做主了，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万皇贵妃：“姝儿在京里招个驸马，不论是谁家的孩子，进了公主府难道不是姝儿做主”
南齐帝真觉得女人只有针尖大的心，只会执著于琐碎小事，看不到国家利益，联姻至少在未来几十年可保边境安宁，若元姝生下嫡子，未来的南越王与南齐便是真正的兄弟藩邦。
他预感到再说下去还是白费口舌，索性摆驾回承明殿。
******
白天喧哗的猎宫在夜宴之后便渐渐陷入了深寂。
姚娘沐浴更衣，穿上她最喜欢的衣衫，坐在梳妆台前描眉画唇，像要去赴最隆重的约会，打扮的漂漂亮亮。
灯下的女人虽然已经过了二八妙龄，可是依旧乌发如云，肌肤如雪。
灯芯摇晃了两下，她身后站了个面无表情的中年男子，一身黑衣还带着室外的寒气，双手抚上她的肩膀。
“姚娘——”
姚娘笑的灿烂：“阿峻，你是来送我的吗？临死前能见你一眼，我心愿已足。”
她手边放着一只白瓷玉碗，里面盛着大半碗琥珀色的佳酿，酒味在房间里飘荡，也不知道是多少年的陈酿，令人闻着便有几分醺然欲醉，然而甘峻却端起玉碗推窗泼了出去，涓滴不剩。
“阿峻你做什么？”姚娘猛的站了起来，气苦道：“拖得了一时拖不了一时。我自己不了结，难道还等着陛下派人来了结吗？”她忽然面色古怪，连道了两声“也好”，颓然又坐了回去：“陛下派你来了结我，我以后就再也不心虚，不觉得再亏欠你了！”
甘峻大掌按在她肩上，语声沉稳如磐石：“我不会看着你死的！”
姚娘吃吃笑了起来，直笑出了泪花：“阿峻，你怎么还是像当年一样天真？你不看着我死，难道让我跟你私奔吗？”
十六七岁的时候，她不是没有过这样的念头。
她从梳妆台的抽屉里找出一个小瓷瓶：“也罢，我原本还想着无人送行，饮一碗玉液春，送送自己。”她拔开塞子，倒出一粒褐色的药丸子，絮絮叮嘱：“我在不了以后，你多照应我那小徒弟唐瑛，她接手个烂摊子，还不知道怎么着呢……”话未说完，药丸子连药瓶子一起被打翻在地。
气的姚娘要打他，甘峻抓住了她的手，沉声说：“我去求了陛下，让你去竹林寺做太妃娘娘的影卫，陛下答应了，特来让我传口谕。我说了不会看着你死的。”
姚娘傻呆呆看着他：“你……没哄我？”
甘峻轻抚她的眉眼：“我几时哄过你？”从开始到现在，从来都没骗过她，句句发自肺腑。
姚娘忽尔扑进他怀里大哭，一边哭一边使劲捶他：“你是故意的是不是？故意等着看我笑话……没良心的！”
甘峻任由她捶着，常年习惯了面无表情，偶尔笑一笑总觉得脸上的肌肉不得劲，他于是便放弃了挣扎，用一张面无表情的面孔弯腰抱起了坐着哭的妆都花了的女人，大踏步向着床榻而去……
*********
次日早晨，唐瑛听说姚娘要去竹林寺做太妃的影卫，高兴的拦腰抱起姚娘转了好几圈。
“姑姑，真是太好了！往后我还可以去竹林寺看你，你想吃什么喝什么我都给你送过去，咱们还可以时常相见。”
“腰！腰！”姚娘被她颠的头晕，只觉得腰上的骨头都要被这小王八蛋给颠折了，连忙拍她的肩：“赶紧放我下来，疯疯颠颠的样子怎么嫁得出去？”
唐瑛没想到姚娘的腰板竟然如此脆弱，放下来的时候好像发现了新大陆，指着她的脖子：“姑姑，你房里有蚊子啊，脖子上咬了好几个包，你没放驱蚊的药包吗？”抬头看到姚娘床帐上悬挂的一串驱蚊药包，顿时对制药包的人大为不满：“太医院这些人，制个驱蚊药包也敢偷工减料，下次可别犯在我手上。”
姚娘眉眼含春，一夕之间精气神都回来了，指尖轻点了一下她的脑袋：“……真是难为傅大人了！”
唐瑛不解：“关傅大人什么事儿？”
姚姑姑老喜欢牵三扯四，她想整治太医院偷工减料的药徒，关傅大人什么事儿？
姚娘吃过早饭将身上小印交给唐瑛，便离开了猎宫，先去京城收拾东西，紧跟着便往竹林寺去照看那位太妃，随行的还有两名禁卫军陪同，也不知算是押解还是照料。
唐瑛跟红香晚玉等人将姚娘送出猎宫，红香便借口有事走了，晚玉跟前跟后，好像丢了魂魄，还是下值的宝意过来将她带走，唐瑛才觉得消停了。
她还在奉旨养病，得等到回京之后才会接手影卫主事一职，此前还想享受消散的时光，晃晃悠悠回凤部营房，才靠近傅琛的帐篷，便听到里面一片打砸之声，还有个哭哭啼啼的声音在大声质问。
“你为何不愿意做我的驸马？”
“你若是早日点头应下，父皇又怎么会把我许配给南越世子？”
“都是你！都是你！”
热闹的好像在唱大戏。
唐瑛抬起的脚收了回去，准备沿着帐篷悄悄溜走，省得搀和到九公主与傅琛的恩怨里面去，谁知道还没退出去两步，便听到身后一个粗豪的嗓门大声说：“唐大人，你这是要去哪儿啊？”
影部主事是有品级的，她这也算是升官了。
唐瑛僵着脖子扭头，朝刘重呲牙裂嘴抹脖子的威胁他——再喊老子打的你满地找牙！
刘重好像被她吓到了，陪笑道：“唐大人怎么不进去啊？傅大人一定等了很久！”嘴里说着他却从背后重重推了唐瑛一把。
唐瑛踉跄着一头撞了进去，差点摔个跟头，被人拦腰扶住，才算没丢脸。

第九十章
帐篷里果然如她所料一般被砸的乱七八糟，元姝公主跟个疯婆娘似的在撒泼，她带的两名侍女远远站着不敢靠过来，大概是怕殃及池鱼，被突然闯进来的不速之客给惊到，待看清来人——特别是来人还被傅琛揽着腰，更是暴跳如雷，纤长的指甲几乎要戳到她脸上去。
“你进来做什么？谁让你进来的？”
外面的刘重：当然是来砸场子啊！
他心里暗暗给唐瑛打气，期望她旗开得胜，尽快从九公主的魔爪之下把傅大人解救出来。
可惜事与愿违，面对一心追求爱情却被安排了一桩糟心的包办婚姻、化身泼妇来找傅琛麻烦的元姝公主，唐瑛可不想与她硬碰硬：“我这就出去啊，现在就出去！”她充分展现了自己能屈能伸的良好品质，举手投降，转身就要往外走。
刘重急得跺脚：别啊……唐大人您可别一上场就认输!
他站在门口准备好了随时再把唐瑛推进去，冒着被唐瑛打的鼻青脸肿的危险也要给指挥使大人找个好帮手，可不是让她一上场就认输的。
帐篷内，任由九公主砸东西连眼睛都不曾眨过的傅大人松开了揽着唐瑛腰肢的手，却改抓住了她的手，语声温柔：“瑛瑛，你要去哪儿？一会吃完饭还要歇中觉呢，身子还虚着，别到处乱晃，回头又嚷嚷头疼。”
唐瑛全身都竖起警惕的汗毛：“……”大人您这是想干嘛？
刘重在帐篷外面乐的几乎一蹦三尺高：大人您真是高明！
元姝公主指着唐瑛吼的帐篷顶都快被她掀翻了，怪叫道：“瑛瑛？你居然叫她瑛瑛？！傅琛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我哪点比她差了？”
唐瑛举手认输：“不是我让他叫的。”公主你要相信我，我也不想的。
“你给我闭嘴！”元姝看到她就来气，恨不得她立刻消失在眼前，更何况她这句话分明就是在炫耀。
唐瑛大约知道高瓦数电灯炮有多碍眼了，她倒是想溜，可是傅大人的手就跟铁钳子一般钳的她手腕死紧，她也没有壁虎断尾求生的本领，在头脑发昏的九公主面前倒是很怂：“好好我不说，公主您说。”
“傅琛你说！你今天必须给我一个交待！”元姝公主尖利的嗓音在帐篷里回荡，躲在外面听壁角的刘重掏掏耳朵，暗自感叹傅大人今日好涵养，居然没有拂袖走人，任由九公主撒泼。
傅大人对元姝公主的愤怒充耳不闻，翻起被元姝踢翻的凳子，擦擦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体贴”的扶着唐瑛坐下：“瑛瑛你坐，身子不好可别累着了。”
只有唐瑛能感受到肩膀上来自傅大人双臂不容抗拒的力量。
唐瑛翻了个白眼，认命的坐了下来。
“傅琛你说啊——”九公主大清早起床，听到父皇将她许配给了南越世子，差点昏倒，跑到万皇贵妃处又哭又闹，反被万皇贵妃训了一顿：“你自己没本事让傅琛去向你父皇求亲，难道是我做母亲的没帮你吗？”
九公主被亲娘堵的说不出话，憋着一腔怒意冲到禁骑司的营地里找傅琛算帐。
傅琛嘲弄的目光在帐篷里面巡梭一遍：“九公主觉得自己比她差在哪了？”不等元姝回答，他便给出了答案：“公主来了没一刻钟，下官的帐篷里就乱的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了，但瑛瑛在下官的帐篷里住了这些日子，却完全不影响下官起居，公主说呢？”
元姝只觉得腔子里燃着熊熊烈火，一张口便要喷出火球，烧的她的声音都紧绷成了一条尖利的直线，刺的人耳膜生疼：“她住在你这里？你们两个同吃同住？”
“九公主您误会了！”唐瑛觉得“同吃同住”四个字从字面上理解是很符合她跟傅大人这几日的相处情形，但吃是同桌而食，住是一人睡床一人打地铺，与元姝话中的内涵大是不同。
“贱人！”元姝只觉得眼前的丫头就是在看她的笑话，大步冲过来照着唐瑛的脸就要扇下去，却被傅琛给攥住了手腕，年轻俊美的男人眉眼间藏着冰雪般的冷意，一开口好像能从嘴巴里刮出雪粒子，打在她脸上生疼：“请公主自重！恐怕是陛下都不赞同公主对瑛瑛的评价，下官不介意传一回话！”
元姝公主痴迷傅琛不是一天两天，以前他对所有女子一视同仁，极容易给她错觉，仿佛傅琛只是于男女之情上淡漠而已，并非针对她，但他对待唐瑛亲昵的态度打破了她的幻想，她歇斯底里闹了一场，在他眼中跟泼妇有什么两样？
他甚至为了维护唐瑛都要去父皇面前告状，元姝公主只觉得一口气憋在胸口，气的都快要晕过去了，倒退了两步，扶着桌子直喘息：“傅琛，你好狠的心！”无数恶毒的念头在她脑海里盘旋，恨不得把定对狗男女撕成碎片。
“你以后最好早晚祈求菩萨保佑，别犯在我手里！”她撂下一句狠话，掩面哭着跑了，身后侍女连忙跟上。
帐篷里只剩下唐瑛与傅琛一坐一站。
“大人，您可有些不厚道啊。”唐瑛曲着二郎腿，一副兴师问罪的架势：“按理来说大人帮过我，我不应该小肚鸡肠的计较，但一码归一码，若是有人敢找大人麻烦，让我充个前锋去对阵，那我一定义不容辞。可是大人与九公主之间的儿女情长，拿我当挡箭牌不太好吧？”
傅琛低头，眉目深敛，眸中雾霭沉沉，好像藏着万般心事，轻声问：“难道瑛瑛就没拿我当过挡箭牌？”
“呃……”唐瑛：“大人您是不是有点爱记仇啊？”
傅琛毫不讳言：“是啊，我特别爱记仇。”他面上露出几分笑意，搅散了眸中雾霭，仿佛拨云见日，遍洒金芒，令人不敢直视他的笑颜。
唐瑛目光飘移，小声嘀咕：“笑这么灿烂，也不怕引人犯罪。”
傅琛耳力惊人，自然听到了她的嘀咕，面上笑意顿时愈发深浓，在她脑袋上揉了一把，朗声大笑。
唐瑛拿眼刀子扎他，可惜傅大人似乎对她冷着脸的样子分毫不在意，还拉她：“明日便要回京了，不如趁着今日无事，我带你去玩玩？”
“方才大人不还说我身子不好，不宜久站，吃过饭要歇中觉嘛？我才不去。”唐瑛就跟粘在凳子上似的不肯动，心里还想：凭什么你让我坐就坐，让我出去就出去啊？
傅大人似乎觉得她耍小性子也分外有趣，居然就上手掐着她的腰将人架了起来，小声在她耳边说：“你若是不怕丢脸，我便抱着你出去，刘重可还在外面呢。”
唐瑛磨牙：刘重个王八蛋！
“放我下来！”她脚下生风，刮出了傅琛的帐篷，紧追着十步开外的男人奔了过去：“刘大人等等！”
刘重是听到傅大人说要带唐瑛出去玩玩就溜的，可惜还是慢了一步，落进了唐瑛眼中。
他也不怕丢脸，反正在唐瑛面前早都没什么脸面了，边跑边说：“唐主事，您身体不好，可别走那么快啊。”
唐瑛冷笑：“刘大人留步，我还有事情要与大人商量呢。”
刘重忙向后面出来的傅琛求救：“大人，唐瑛刚才可没准备进去，还是下官在身后推了她一把，才把她推进去的，大人您可不能见死不救啊!”
傅大人摸摸鼻子，好像听不到下属的求救，仰头看看天色：“时间还早，也不忙着现在就进山，先切磋切磋功夫，就当热身了。”
刘重几乎要哭出来：“大人……”您这是过河拆桥！
傅琛一声呼哨，留在营房里的凤部儿郎们呼啦一下便涌了出来，听到傅琛的提议，互相挤眉弄眼，暗自打听。
——刘指挥使又惹大人生气了？
——不知道啊，反正他肯定是皮子痒了找抽呗！
——兄弟们要不要来下注啊？
刘重被堵在人圈里孤立无援，只觉得听傅大人的墙角代价有点大，他急中生智拉了俩垫背的：“扈斌、姚顺，你俩前两天不是还说要找个人切磋切磋吗？眼下机会正好，快过来。”
扈斌与姚顺半年前离京出任务，冬猎的前一日才从外地赶回来，这几日忙着轮值，没听到多少八卦，还没机会见识过唐瑛的身手，面对站在对面的瘦弱的少女，总觉得刘重在开玩笑：“大人，跟小姑娘比试胜之不武，要不您先上？”
刘重：“咱们一起上！”
扈斌与姚顺被刘大人的无耻给惊呆了：“一起……上？”大人您脑子没毛病吧？
刘重：“要不你们俩先上？”
其余禁骑司成员有上次败于小乞丐之手的，后来得知小乞丐是唐瑛假扮的，心里特别不是滋味，极愿意见别的兄弟也被揍，憋着坏给扈斌与姚顺出主意：“要不你们先上去一个，要是觉得吃力再一起上？”
高壮的扈斌：“……真打啊？”小姑娘听说是唐大帅留下的孤女，你们可别欺负人家啊。
直到傅大人发了话：“既然是切磋，那就别顾虑太多。”
扈斌站在唐瑛对面，摆个起手势还要尽量柔声细语的解释：“我会点到为止的，姑娘若是觉得吃力就喊一声。”
唐瑛：“……”禁骑司还没见过这么啰嗦的同僚。
她抱拳：“兄弟，拳脚无眼，咱们还是都别留余力了。”率先动手，向扈斌肋下踹去……
一盏茶的功夫，先是扈斌败于唐瑛之后，高壮的汉子被她打倒在地，还没明白自己为何会倒在地上，紧接着姚顺也被她打败，好歹还能站着，就是站姿不太好，佝偻着腰抱着肚子，都怀疑肠子被小丫头给踹断了。
唐瑛连败二人，朝着刘重勾勾手指：“刘大人，该你了。”
刘重哭丧着脸想跑，可是周围的人墙将他们团团围在中间，还有几个没良心的已经小声下注：“我赌十两刘大人输！”
“我赌二十两刘大人输！”
“诶大家全都押唐瑛赢不大好吧？”
刘重：“……”
刘重想哭。
见色忘了下属的傅大人抱臂看戏，等他挨了唐姑娘一顿臭揍之后，傅大人路过他的时候还轻飘飘说：“刘大人既然这么爱看戏，不如去把戏台子打扫干净了。”
戏台子？
刘重一条腿生疼，都怀疑被小丫头给打折了，脑袋肿成了猪头，看人都有点困难，脑子还晕晕乎乎的，直等傅大人与唐瑛并肩骑马走了，身后还跟着摇头摆尾的傅英俊，他才回过味儿来。
感情傅大人这是记恨他偷听壁角，所以才放任唐瑛揍他，还让他打扫自己的帐篷？
刘重：“……”下次偷听一定要小心点！
上次没赶上唐瑛揍人这次全程围观的禁骑司儿郎们噤若寒蝉：“……”傅大人喜欢的小丫头好凶！
心狠手黑，与大人真是……天生一对！

第九十一章
大长公主自折了得力臂膀馨娘，又与姚娘撕破了脸，原本还想着她在禁骑司立不了足，就算是认了儿子，南齐帝也不大可能容忍她带着皇室秘密前往南越，要么被赐死要么自裁，以打消皇帝的疑虑，哪知道等来等去，却接到红香的秘报，听说南齐帝令她前往竹林寺去保护太妃，气的双眼充血，砸了殿内的好几个摆件才算暂时压下去了火气。
她喘着粗气问：“姚娘既然离开了，你就应该顶上去做主事了吧？”
馨娘的事情她查来查去，二皇子倒是信守诺言想办法要把人送出去，可是不知谁人走漏了风声，竟然教人逮个正着。
她隐约查到一点不确定的消息，好像是从禁骑司传出去的。
禁骑司的人神出鬼没，二皇子的安排能被他们查出来也不奇怪，大长公主倒没疑心到二皇子跟红香身上，只是觉得这个皇侄待她倒是诚心，就是手头的人难免无能了些，只是皇子府卫，到底比不得禁骑司训练过的人员，专事打探还是差了一着。
红香眼底浮起说不尽的怨恨：“属下无能，陛下提拔了唐瑛接替姚姑姑做主事。”
大长公主的声音好像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又是这个丫头！”
红香巴不得大长公主更记恨唐瑛几分，大家都站在同一条战线上，她才能更好的攀牢大长公主这条线，找机会把唐瑛拉下来，当下便添油加醋讲了唐瑛许多坏话，诸如“得了主事的位子趾高气昂，连属下也不放在眼里，她进禁骑司可是比我还要晚呢，这就开始支使人了……”还有“属下听到她说要给大长公主好看，说主子既然已经从禁骑司退出来了，还当自己掌着禁骑司呢”等直戳大长公主心窝子的话，直听的元衡火冒三丈，恨不得撕烂了唐瑛的嘴。
“呵呵，本公主没找她算帐，她倒惦记上本公主了！”元衡冷笑数声。
其实她这话有误，真要细论唐瑛与大长公主会的孽缘，还是桓延波起的头，在巷子里殴打四皇子元鉴，被路过的唐瑛救了一回，见不惯他太过跋扈挺身而出去金殿上作证，自此便被大长公主恨上了。
大长公主恨的方式不是扎小人或者背地里咒骂，而是直接派人去了结唐瑛，没想到却遇上了扎手的，连着折了好些侍卫在唐瑛手里，于是这仇就越结越深。
再加上这次折了馨娘，于是新仇旧恨大长公主一股脑儿全算在了唐瑛头上，反正都是她的错！
她若是不为元鉴出头，岂不没她什么事儿？
后来种种，都是她无视大长公主的威严，胆敢反抗的结果。
大长公主大半生顺风顺水，就连朝中重臣也对她礼让三分，南齐皇帝更是对她客客气气，结果就遇上了唐瑛这么个扎手的丫头，简直是恨到了极致，怀疑这丫头就是她的克星。
馨娘被押下去审问了，以她的忠心，定然不会吐露背后的自己，元衡倒是不担心这一点，但现在她越想越气，就连芸娘的安慰都不管用了，只觉气冲斗牛，恨不得唐瑛立时死在她眼前。
“去把汪献找来。”
芸娘一听便暗道不好，生怕大长公主做出糊涂事儿来，姓唐的小丫头现在如果出了事儿，恐怕皇帝第一个怀疑的就是大长公主。
“主子，这样不好吧？咱们以后慢慢找机会再整治这丫头，总不会让她有好日子过，馨娘现在还没出来呢。”
大长公主吐出一口浊气：“馨娘是出不来了。可也不能由得这丫头逍遥，总要给她点教训！”
芸娘见她执意如此，只能使个小丫头去叫汪献。
汪献是公主府里的侍卫长，总领着公主府的安危，深得大长公主倚重，对她也很忠心。
“公主召属下可是有事？”
“知道姓唐的丫头吧？”
汪献这几日也听到传言，有几分迟疑：“她就是以前的张二，扮乞丐杀了府里侍卫的那个丫头？属下听说她是唐尧之女，可是真的？”
大长公主眉梢一挑，露出几分戾气：“就是那个丫头。你这次也别派不中用的去了，亲自去替本公主给她点教训，也别让她抓住什么把柄。”
汪献：“属下遵命。”
他出得垂虹殿，芸娘从后面追了上来：“汪侍卫长留步。”
“芸姑姑可还有事？还是……大长公主还有吩咐？”
芸娘满腹担忧：“唐家那丫头身手不错，一而再再而三气的主子砸东西，你要小心！”
汪献是个武人，习惯了听从命令行事，脑子里一根筋，可没那么多弯弯绕：“放心，我一定让大长公主顺了这口气。”他是大长公主府的奴才，主辱臣死，敢让大长公主气的压不下火，还折了他那么多弟兄，她别想活着离开猎宫。
芸娘：“让她长个教训。”可千万别弄出人命啊。
汪献：“一定！”一定让她长个教训，这辈子闭上眼睛都忘不了。
他大踏步离开，芸娘心里却隐隐不安，总觉得汪献答应的太干脆了，他到底明白自己的叮嘱了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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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便要回京，南齐帝昨日晚宴便发了话，今日不必众臣与藩王相陪，他要随意松散松散，让众臣都陪陪家眷。
傅琛今日也不必轮值，与唐瑛双双骑马踏进猎场，先是遇上沈谦与南越世子赵冀。
沈谦难得见到傅琛带着姑娘出游，瞥见披风兜帽下面那张雪白的小脸，厚着脸皮要跟上来一起玩：“阿琛等等我，正好我与赵世子也闲的无聊，不如一起玩吧？”
唐瑛心道：赵世子未来的世子妃可刚刚砸过了傅大人的帐篷，这两人还是情敌的身份，往后被赵世子知道九公主痴恋傅琛，不知道心中有何感想，便不太情愿他们一起。
“大人，沈侯爷不靠谱，还是别跟他们一起吧？”
傅琛可不知道唐瑛在替他规避与情敌见面的次数，免得太熟将来知道九公主与他的旧事而尴尬，还当唐瑛只想与他独处，顿时心花怒放，拒绝沈侯爷很干脆：“沈侯爷，你骑术跟箭术都烂，我怕进了林子你就跟丢，你还是跟赵世子在外面草甸子里跑跑马儿就算了。”
沈谦气的嗷嗷直叫：“傅琛你别瞧不起人！”
傅琛：“就是瞧不起你了，你待如何？”
在沈谦的哇哇大叫声中，傅琛笑着与唐瑛打马跑远了，身后还跟着令他眼馋的傅英俊。
赵世子眼珠一转生出个坏主意：“沈兄，他们不让咱们跟，不如咱们悄悄跟上去，看看他们做什么？”他也眼馋傅琛身后的宝马。
他此举正合沈谦之意：“好，跟上跟上。”
沈侯爷可不是禁骑司那些儿郎，对傅琛言听计从，他座下又是宝马，虽然比不上傅英俊，却也是万中挑一的好马。
赵世子打马在后，边跑边问傅英俊的来历：“我瞧着傅大人身后那匹马可是难得一见的良驹，没套马鞍笼头居然也不乱跑，还真有灵性。”
提起野马王，沈侯爷有一堆话要讲，迎着风讲的断断续续，却也让赵世子听了个七七八八。
“天山的野马王？”赵世子羡慕的眼珠子都绿了：“要是我能找来一匹母马，不知道能不能跟野马王配种？”
沈侯爷大笑：“那就要看你的本事了！”

第九十二章
唐瑛自从入京，便诸事缠身，先是为着生计而发愁，后来惹上元姝公主，阴差阳错进了禁骑司，却又招惹了更大的麻烦——被大长公主给惦记上了，好不容易来一趟猎宫，却也不得空闲专心游玩，还差点丢了小命，只能藏在帐篷里挺尸，也是很无奈了。
难得出来游玩，她将诸事丢之脑后，兴致颇高的骑着马往密林深处钻。
可惜今日天晴气朗，是个约会的好日子，那些端庄些的老臣们不用陪王伴驾，都猫在住处歇歇老胳膊老腿，顺便跟老妻闲话当年，反而是年轻一辈的要么带着自家的妻子，要么约上中意的姑娘，再或者三五少年郎陪伴二四小女娘们，带着零丁几个护卫往林子里钻，明为打猎实则维护夫妻感情或借机亲近中意的姑娘，使得唐瑛冲进林子连着撞见好几拨人之后，脑子里不期然浮起一句话：争渡，争渡，惊起鸳鸯无数。
她很无奈：“怎么都扎着堆的出来啊？”
傅大人跟在她身后，见她每次撞见年轻男女，便下意识打马往偏僻的地方跑，也觉好笑——明明是个泼皮无赖的模样，在某些地方却细心的惊人。
“最后一天功夫带着心仪的人出来跑跑马散散心，也不枉跟着陛下来猎宫一趟。”他这话是替唐瑛撞见的那些“鸳鸯们”解释，可是说完之后却又惊觉这话倒好像给自己的出行下了注脚。
唐瑛不知道是没听懂，还是听懂也习惯性装傻，打个呼哨往更偏僻的地方钻，傅英俊摇头摆尾跟上去，跑出一串轻佻的小步伐。
沈谦与赵世子一路跟上去，同样惊动了好几对“鸳鸯”，有年轻的贵公子揽着小女娘教习林中射兔，教的人三心二意，学的人面红过耳，连冬日的野树枯草都快要冒出粉红泡泡；还有借着林深草密，夫妻俩同乘一骑，甩开了侍从喁喁私语，连着被两拨人马撞破。
唐瑛与傅琛算是“善解人意”，打眼一瞧便掉转马头换了方向，并不搅和人家小夫妻的甜蜜时光，但沈侯爷却是个嘴贱的，张口就来：“经三郎，你们夫妻俩在家里甜话儿还说不够，大冬天非要跑到猎场往一匹马上凑，我都心疼你们□□那匹马。”
经三郎便是经淮的三孙儿，成亲将将半月，又是青梅竹马的小夫妻，正是蜜里调油的时候，平日就不大瞧得起眠花宿柳的沈谦，没少当面呛他，逮着机会沈侯爷可不得找补回来。
赵世子唯恐天下不乱，反正他是个混不吝的，又混了个南齐的驸马当，也不管认识不认识，跟着沈谦打趣人家：“你们南齐人成亲之后都不顾礼节，把闺房之趣搬到野外来了”
经三郎自命为端方君子，可不似他祖父经淮擅长和稀泥，更不似沈谦与赵世子都是外面喝花酒练出来的腔调，张口就透着一股欠揍的气息，直惹的他顾不得新婚妻子的窘迫，弯弓搭箭便要射过去。
“经三郎，风度！注意风度！在你媳妇面前可别跟莽夫似的说不过就要动手……”沈谦打马就跑，身后赵世子连同一众侍卫呼啦啦窜了出去，经三郎的箭射了出去，却连半个人都没射中便歪落草丛。
“不学无术的混帐，仗着祖宗荫庇才得了爵位，真不要脸！”经三郎恨不得朝着沈谦那张得意的脸上啐一口。
两人年龄相仿，还曾是同窗，就因为沈老侯爷活着及时行乐，早早给儿子腾出位子，只懂吃喝玩乐的学渣沈谦地位便高出他一大截，想想就令人心生不平。
沈谦却完全不觉得破坏了一对小夫妻的甜蜜时光有多缺德，打马跑出去还留下一串响亮的笑声，洋洋得意向赵世子科谱经三郎：“那人便是左相经淮的三孙，都快读成个书呆子了，张口闭口圣人之言，读书的时候最爱教训人，每次听到他开口，我就觉得他张嘴便要吐出一堆砖头厚的书，听得人头晕，太可厌了。”
他颇为感慨：“我以前还怀疑他成亲之后对着媳妇也是那副德性，暗暗同情他媳妇的日子不太好过，现在看来这小子成亲之后也算开窍了嘛，居然会带着媳妇出来玩。”
也是，连发小傅琛都懂得讨小姑娘开心了，经三郎成亲之后开了窍也不奇怪。
赵世子双眼冒贼光：“沈兄一路追着傅大人，难不成也是想要追上去搅和他们的独处时光？”
“世子不敢？”沈谦笑的鬼头鬼脑：“你若不敢趁早留下来，我独个儿去。”
“反正九公主也不情愿跟本世子出来玩，我也无处可去，不如就跟着沈兄。”他大清早倒是派人约过九公主，但派出去的人没见到九公主本人，就直接被她身边的侍女拒绝了。
两人不怀好意，一路追着傅琛与唐瑛的脚步往密林里钻，岂不知另有一人佯做打猎，也循踪追了过来，便是大长公主府的侍卫长汪献。
唐瑛打马在林间跑的起了一身热汗，苍白的脸颊也染了一点绯色，回头笑道：“傅大人，不如咱们也来比赛，以一个时辰为限，看谁射中的猎物多？”
傅琛：“赢了能讨要彩头吗？”
唐瑛防备的盯着他：“大人您又算计什么呢？”她摸摸腰间荷包：“我可穷的很，再说赌金银之物也忒俗了，大人想来也瞧不上。”
“我若是输了，敢应你一个要求，你若输了敢应我一个要求吗？”
唐瑛干脆拒绝：“不敢。”谁知道你会不会提出什么奇怪的要求。
傅琛笑的无奈：“你倒是干脆。”干脆堵死所有的可能性。
唐瑛打马往前：“傅大人您也太小瞧我了，我可不吃激将法。”她张弓搭箭，以一枝射向树桠间鸟雀的箭拉开了比赛的帷幕：“比赛开始了，大人也不缺彩头，玩个乐呵而已。”
树桠上那只鸟应声而坠，傅英俊扬蹄跑过去，凑近了闻闻被穿胸而过的鸟雀，“咴咴”叫两声，摇头摆尾很是兴奋。
傅琛还能说什么呢。
两人箭术与骑术都是上佳，原本定好的一个时辰不知不觉间便过去了，唐瑛玩的开心，傅琛也舍不得叫停，两人便不停歇往林子里钻，玩了差不多快两个时辰，直追的沈谦与赵世子累出一身臭汗。
沈谦边跑边埋怨：“傅琛是不是脑子坏了？讨女孩子欢心就应该弄些胭脂水粉衣衫首饰，再不济学人家两人共骑在林中散个步谈谈心，拉拉小手也好啊。他是不是傻啊，带着小姑娘往深山老林里钻，说是出来行猎还真是行猎啊？”
没瞧赵世子带着的一队侍卫们连枝箭都没射出来，便满载而归了，可都是一路上追着他们两人不劳而获的结果。
赵世子持不同意见：“沈兄，傅大人这叫投其所好吧？”
傅大人不在身边，沈谦大呼其名：“胡说！瑛瑛身体不好，是我就让她好好休养，大冬天折腾什么啊？在马上久了都要被颠散架了。”他太久没有高强度运动过，陪王伴驾入林打猎也不指望争得头彩，都是随意划水，在马上坐久了颠的半个身子都木了，瑛瑛一个弱不经风的小姑娘竟然也能受得住，碰上不解风情的傅琛，真是可怜。
这时候他反而觉得经三郎比傅琛还要聪明些。
傅大人不知沈谦诸多抱怨，两人背着满满两个箭囊，猎场经过众人好几日接连不断的洗劫，大家伙们都不见了踪影，剩下的小猎物们保护着高度的警惕，听到马蹄声便要藏起来，反倒是添了打猎的难度，但唐瑛箭法精准，又许久未曾痛快行猎，手早痒痒的不行，兴致高昂的猎了许多兔子雉鸡之类的小东西，纯为着开心，只捡了两三只兔子带着，其余都任其随意堆放，不知身后还有沈谦与赵世子一路追踪，碰上傅大人棋逢对手，玩的十分尽兴。
不知不觉间日头向西，看日影应该早都过了午时，他们路过一处小溪，唐瑛跳下马来，掬着清亮的溪水喝了几口，又洗了把脸，提议：“大人，不如我们就在这里歇歇脚吧，顺便烤两只兔子来吃。”她笑意盈盈：“我比大人多猎了一只兔子，也没别的请求，就麻烦大人洗手做羹汤，烤两只兔子权充午饭，如何？”两人以计数而论输赢，唐瑛赢了傅琛极为高兴。
傅琛见她玩的尽兴，自相识以来浮光掠影似的笑意似乎都落到了实处，见到她真心实意的高兴，自己也不由自主的心情变好，笑道：“这有何难？本官烤的兔子可是禁骑司一绝，今儿就让你见识一番。”
他果然从马背上解下两只肥硕的兔子，扒皮开膛，在溪水之中清理收拾，唐瑛已经捡了枯枝熟练的生火，只等猎物上架。
两人头一次合作，居然有几分默契，一个收拾猎物一个拾柴生火，等到青烟散去柴火烧的旺盛，傅琛的兔子也清洗干净，他从荷包里拿出盐巴洒上去，穿在树枝上架起来开烤。
隔着一丛火与架在其上开烤的猎物，两人相对而坐，面上都浮着浅浅笑意，于两人来说都是难得放松的闲暇时光。
唐瑛的目光粘在傅大人不断翻转的兔子身上了，烤的油滋滋往下滴，肉香味逐渐散开，待烤的焦黄喷香，傅大人又往兔身上抹了作料，将一只烤好的兔子递过去，温声道：“你先吃。”
身后马蹄声疾驰而来，有人高声喊道：“打劫！放下你们手中的烤肉！”

第九十三章
没脸没皮的沈谦骑着马直直冲过来，眼看着要冲进火堆，他勒起马缰，马儿前蹄高高昂起，他利落的跳下马，抢过傅琛手里的兔子啃了一口：“好香！”好像在京城的酒宴上一般招呼狐朋狗友：“赵世子赶紧过来，灌了一路的冷风，也该吃两口热乎东西了。”
赵世子能跟沈谦混的如鱼得水，骨子里两人是一丘之貉，丝毫也没有因为不熟悉还跑来蹭吃而生出丁点的尴尬之意，他毫不客气的撕下一只油汪汪的兔子腿啃了一口：“真是谢谢傅大人了。”难得这时候倒想起礼貌了。
傅琛瞪着两人：“你们这又是唱的哪一出啊？”
沈谦丝毫没有因为打搅到发小与姑娘的独处时光而生出一点愧疚之意，撩起袍子坐在伏倒的枯树上，理直气壮的数落他：“阿琛你也真是的，明知道瑛瑛身体不好，还偏要带她出来往林子里钻，就不能体贴一点？哪怕带她去晏月楼吃顿好的，也比跑到林子里啃兔子的强啊。”他边吃边数落，别提多恣意了。
傅琛：“瑛瑛？”他将手里烤的另外一只兔子递给唐瑛，抽出一根烧的正旺的枯枝，看样子是准备给沈侯爷来一下子，好让他长长记性。
沈侯爷从来都很识时务，立刻跳起来往赵世子身后躲，再三强调：“唐姑娘！唐小姐！”
唐瑛：“……”
傅琛将枯枝丢进火堆继续烧，沈谦小声跟赵世子嘀咕：“小气吧啦的，不就是个称呼嘛。”
唐瑛撕了只兔子腿给傅琛，四个人分食了两只兔子，傅琛起身用沙土填埋了火堆，对着沈侯爷毫不客气的说：“吃饱了就滚吧！”
沈侯爷做伤心欲绝状：“阿琛你怎么可以这么绝情？”
傅琛又好气又好笑：“你信不信我还能做的更绝情一点？”
“我信！信！”沈侯爷用眼神向唐瑛求助，似乎等着唐瑛开口留下他，却被赵世子拖走了，两人走出去好几步，还能听到赵世子的话：“沈兄，我听说傅大人一把年纪还在打光棍，你也可怜可怜他吧。”吃人嘴软，傅大人的烤兔肉味道不错，再加上他那日与姚娘分别之时，姚娘将鬼工球重新交到他手上，听说是禁骑司追回来的，便存心要与禁骑司打好关系，说不定将来还有用得着的地方。
沈谦被他拖上马，一阵风似的跑了。
傅琛：“……”
唐瑛：“……”
两人翻身上马，看看天色还早，便打马在林子里走，有了赵世子那句话落在耳中，唐瑛总觉不是滋味，她才起了个头：“傅大人，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傅大人眉目深远，似能猜中她接下来要讲的话，截断了她的话头：“不当讲的就不要讲。”
唐瑛怏怏闭嘴，随意驱着马儿在林间行走，吃饱了之后有点犯懒，箭囊已空，呼吸着林间冷冽的空气，发现地势愈加险峻，仗着自己骑术高超，也不当一回事，辨认方向准备回去。
傅琛颇为气恼。
自相识以来，好不容易两人能有段平和愉悦的相处时光，最重要的是小丫头似乎暂时放下了心头负重，结果被沈谦跟赵冀这俩混帐跑来搅局，好气氛一扫而空。
他真是心慈手软了一回，居然没逮着沈谦揍一顿。
傅琛一边跟唐瑛在林子里转悠，一边心不在焉的在心里把沈谦拖出来鞭挞，未曾注意林间风声里有轻捷的脚步声，等到耳边响起箭头破空而来的声音，唐瑛的坐骑已经被射中，马儿剧痛之下受惊，疯跑起来。
唐瑛原本坐在马上有些昏昏欲睡，变故来的太快毫无防备，差点被从马上颠下来，猛拉缰绳也未能阻止发疯的坐骑，身后传来傅琛的吼声：“松开脚蹬——”可惜那马儿不辨方向，已经直直朝前冲去。
遮蔽道路的树枝从眼前一掠而过，似乎是眨眼之间就冲到了头，没想到前面竟然是断崖，慌不择路的马早就失去了辨识环境的能力，前蹄踩空嘶叫一声掉了下去，马上的唐瑛反应不可谓不快，意识到座骑失控之后就松开了脚蹬，却还是随着座骑一起往下落去，紧急之下她跃着座骑借力往上跳去，不但没够着断崖边的枯枝，反而握住了紧随而至跃下马赶来捞人的傅琛，顺势把傅大人也一同拉了下来。
唐瑛气怒大喊：“你添什么乱呐？”风把她的话撕扯的断断续续，傅大人似乎属螃蟹的，钳住个东西就不舍得撒手，握着她的手死紧，连骨头都要被她捏碎了。
两人腰间都悬着长剑，然而下坠之势不减，都来不及抽出长剑制止下坠之势，特别是傅大人竟然还自作主张钳着她的手就算了，还用力把人扯进了自己怀里。
她听到头顶男人的轻笑声，好像落崖是一件很高兴的事情，他说：“总算抓住你了！”
头顶有碎石掉下来，唐瑛还听到崖上傅英俊激烈的嘶鸣声，可惜都顾不得了，只能任由自己不住往下坠。
崖边伸出许多横七竖八的树枝，两人一起砸下来，于是这些好不容易从石头缝里长出来的树遭了殃，压断了不少树枝，减缓了下坠之势。
傅大人将人紧紧搂在怀里，唐瑛只能感觉到身体往下坠，砸下去的时候听到树枝断裂的声音，却并没有受伤，反而是傅琛重砸下去想来也不会轻松。
趁此机会，唐瑛抽出长剑往崖壁上插去，想要阻止下坠之势，哪知道这山崖之上石头非常坚硬，竟然一路划出火花都未曾插进去，不过是几息之间，傅琛重重砸在了一株巨树之上，唐瑛在他怀里也感觉到了树身的震荡。
他说：“可算是停下来了。”唐瑛从他肩头探出去往下看去，但见下面足有十来层楼高的样子才能到崖底，这棵孤树从山石缝隙之中伸出枝桠，恰如一个大掌将两人盛在掌心。
“大人，你……不要紧吧？”唐瑛惊见他唇角有血迹，暗想两人一路砸下来，也不知道是不是砸坏了傅大人的内脏：“能能动不？”
“不碍事。”傅琛“嘶”的吸了口冷气，感觉到左肋背部巨痛，从上面掉下来的时候，拦着他们的不止有伸出来的树枝，还有凸出的石头，他肯定受伤了。
唐瑛见他皱着眉头，便猜想他伤的不轻，试着要从他怀里脱出身，没料到这人死性不改，居然牢牢环抱着她，还露出一点笑意：“别动！”
“压着你伤口了？你松开我瞧瞧你伤哪了？”两个人悬在半空中，上不着天下不着地，总要想办法下去的。
傅琛心满意足的叹了一口气：“想抱抱你，真不容易啊。”
唐瑛气的在他肩上拍了一巴掌，只觉掌心濡湿，傅大人“哎哟”一声，她吓的赶忙收回了手，才发现拍了一手的血，不知何时他竟然连肩头也撞伤了，只因穿着禁骑司黑色的公服，便不大看得出来洇出的血迹。
“快快起来，我瞧瞧都有哪受伤了？”唐瑛慌了。
他们今日跑的比较远，早就离猎宫远了，且吃过烤肉傅琛还把碍事的沈谦跟赵世子赶走了，此刻挂在树梢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偏傅琛不肯起来，躺在树上哼哼：“你看了也没用，此处也没药，且让我躺会。”还试图把唐瑛牢牢按在怀里。
唐瑛给气的恨不得再捶他两下，却因为他的伤都在暗处，就怕自己一拳头下去捶到伤口处，气的破口大骂：“傅琛你脑子有病吧？我掉下来就掉下来了，你扑过来干嘛？反而被我拉下崖，不知道的还当你殉情呢……”
傅琛任由她破口大骂，好半晌忽然说：“瑛瑛，如果我真是为你跳崖殉情，你会不会像永远记得俞少将军那样记得我？”
唐瑛怔住了。
她反应过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已经掉了眼泪，大骂道：“你神经病啊？！你们都犯一样的毛病，以为自己慷慨大义的去赴死，留我一个人活着就是对我好，怎么不想想这世间就剩下我一个孤鬼，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你们都神经病啊！”
爹爹这样，大哥这样，俞安这样，现在连傅琛也说这种话。
长久压抑的痛苦像潮水一样涌上来，被亲人抛弃在孤岛上的恐慌压的她再也喘不过气来，傅琛的一句话就轻轻揭开了旧伤疤，唐瑛哭的气噎难禁，看他像看仇人一样：“你们以为牺牲了自己就能保我一世安稳，怎么不问问我？我愿意被你们丢在世上吗？为什么不带我一起走？”透过模糊的泪水她仿佛看到了父兄慈爱的脸庞，还有俞安没心没肺的脸，于是愈加生气。
傅琛没想到一句话就勾起了她的泪水，还从来没见她失态至此，当下惊的手忙脚乱，慌不迭来哄她：“我就是随口一说，你别哭啊别哭……都是我的错……瑛瑛别哭……我起来还不行吗？”
唐瑛受他照顾良多，又不是铁石心肠，怎会没有感觉。
可是她心中压着血海深仇，压着许许多多的人命，哪里敢轻易答应别人什么？

第九十四章
唐瑛从来都不是哭哭啼啼的女儿家，不过是毫无防备之下从山崖上掉下来，又被傅琛的话触动了心肠，没控制好排山倒海的情绪而已。
待到反应过来她居然当着傅琛的面哭了，还不管不顾指责他，顿时尴尬的捂住了脸，恨不得找块豆腐撞死——太丢脸了！
“我没事。”她胡乱在脸上抹了两把，从傅琛怀里脱出身，坐了起来，语音还带着一点微微的哭腔，可是神魂已经归位，七魄重聚，又是那个外表看起来无坚不摧的唐瑛，眼尾还带着一点红意，极力维持着仅剩的尊严说：“你赶紧起来，看看都伤哪了？”
傅琛坐了起来，忽然一言不发把她按在自己怀中，从头顶到肩膀到后背，轻轻拍着，好像安慰失恃的幼儿，哑声说：“瑛瑛，别一直把我往外推，别让我太心疼。”
少女的肩膀背部的骨骼纤细的不可思议，哪怕她穿着冬衣，却依然能够感受到底下支棱的骨头，此刻四下无人，只有山间风声轻悄掠过，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他心里藏了许久的话不由决了堤。
“瑛瑛，我只是比俞安晚了一步认识你，这不是我的错。”他从来心高气傲，可是面对这倔强的少女，似乎所有的尊严在她面前都不值一文，他几乎是在哀求她：“别推开我好不好？”
唐瑛低声但坚决的说:“你松开，我看看你身上的伤。”
傅琛发了狠不肯松开：“你告诉我，为何一定要推开我？你告诉我啊？”
唐瑛深吸一口气，仿佛是整理自己烦乱的心绪，终于忍不住暴躁起来：“你知道我为何一定要入京吗？什么狗屁假的唐家小姐，充其量只是个引子而已，我真正想要知道的是，那些以换防为名的调令，那些不断拖延的军械粮草，到底是谁想要置我父兄于死地？置白城青壮儿郎于死地？”
“你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才要推开我的？”
傅琛不由低头去看她，少女眉目凛然，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之意：“我要为枉死之人讨回公道，无意儿女情长！”
“没关系，我等你。”他长松了一口气，生怕她提起抗旨拒婚的理由来拒绝他，要与俞安生死相许之类的话，他再觉得自己的一颗心做不得假，也没办法跟一个死人争她心中的一席之地。
还好她没有。
傅琛生怕她再说出什么戳自己心窝子拒绝的话，立刻“哎呦”一声：“好疼。”还配合着露出一脸痛苦的表情，痛的情真意切。
果然只要提到伤口，唐瑛便把注意力放到了他身上的伤处，两个人又往树的主干挪过去，她检查了一番他后背的伤口，发现外伤严重不说，搞不好还伤了肋下骨头，便不敢轻忽：“我们先想办法下去再说。”
她要背着傅琛下去，没想到傅大人还要逞能：“我先下，你跟在我后面。”
唐瑛拦他不住，只能紧随其后，两人在崖壁的缝隙间艰难攀爬，一刻钟之后总算是落到了谷底。
谷底积着厚厚的落叶与野草，只是日头偏西光线难免有点暗，唐瑛点起一堆火取暖，拉过傅琛坐在火堆旁边替他处理背后的伤口。
傅琛能感受到身后背上忙碌的小手，半开玩笑道：“这点小伤其实不算什么，往日执行任务比这个还重的伤都受过，我带的手底下都是一帮糙老爷们，处理起伤口简直让人怀疑是在公报私仇，定然是我平日待他们太严苛之故。”
他后背之上有好几处旧伤疤，还有一条从肩背到后腰处的伤口，狰狞的样子可以想见当初有多凶险。
唐瑛时常在伤兵营打杂，致命的伤处也见的多了，倒不觉得有多可怕，有条不紊的处理伤口，止血的伤药傅大人倒是准备的齐全，就是没有干净的布条，唐瑛让他别转身，褪下自己的中衣撕成两寸宽的布条替他包扎伤口。
傅琛满脑子跑马，一时想到这布条的前身曾是她的贴身之物，现在却与自己肌肤相贴，四舍五入相当于两人肌肤相贴，一时又觉得这想法太过龌龊，只能深深藏在脑海深处，见不得人……
他想的不少，唐瑛手底下速度也不慢，很快便处理好了外伤，又拿过他的衣服一件一件替他套在身上：“我不太会处理骨头，肋下的骨头若是真断了尤其麻烦，就怕扎穿内脏，不过说不定只是骨裂，我去削根棍子当拐杖，不行咱们先出去再说。”
傅琛见她跟只小蜜蜂似的忙前忙后，他倒生起懒怠的情绪，巴不得两个人在这寂静的谷中多住几日，或者多留半日也好：“不急，我伤口疼，先歇一歇再说。”
唐瑛冰凉的小手覆上他的额头，很是忧虑：“不行，咱们最好是赶在入夜回营地，到时候有御医还有好药。实在不行我背着你走。”
“就你这个小身板？”傅琛伸展长腿：“我怕到时候半截身子都要拖到地上。”
唐瑛板着脸凶道：“反正多长一截腿也没见得比我更聪明，要不就砍掉算了。”也许是被他舍命救过，跟着她一起跳崖，又在他面前崩溃哭过，连带着怀揣的秘密也一股脑儿倒给了他，她反而生出破罐子破摔的心情。
没想到傅琛反而被她凶出了一脸笑意：“你聪明，你最聪明了。”
唐瑛总觉得他说的是反话，细心端详傅大人的表情，见他一脸无辜的模样，似乎真是诚心诚意在夸奖她，她冷哼一声扭头去瞧天色，嘴角微翘，简直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他。
突然，傅琛拉住了她的手，压低了声音：“别出声，好像有人来了。”
与此同时，唐瑛也听到了脚步踩在落叶之上的声音，而且应该不止一个人。
两人对视一眼，本能察觉到了危险。
唐瑛匆忙左右环顾，发现正对着火堆的背后有个小小的洞穴，她搀着傅琛起来，拖着他过去，要将人塞进了那天然洞穴。
傅琛不肯：“说不定是禁骑司的人。”
唐瑛：“别傻了，禁骑司的人如果找过来，也是大声呼喊，而不是悄悄摸过来。说不定这些人跟放冷箭的人是一伙。你可别拖我的后腿。”
说话的功夫，脚步声越来越近，出现在视线里的是二十几名黑衣人，藏头露尾蒙着面，手中钢刀寒光逼人，领头的做个包抄的手势，一帮人训练有素的缩小了包围圈。
唐瑛也懒的费话，抽出长剑守在洞穴口，撮指为哨，霎时山谷里回荡着她的哨声，这帮黑衣人顿时迟疑了起来，怀疑她在呼唤帮手。
其中一人压低了声音说：“就算是她招唤帮手，应该也没这么快，咱们速战速决？”
领头之人打个手势，便有四人率先扑向唐瑛。
唐瑛的剑招绝无炫技式的花哨，却招招皆是杀意，不等四人靠近便主动迎击，傅琛坐在洞穴之内，眼睁睁看着她瘦削的身影奋勇直前，心中不知作何滋味。
领头之人扬声道：“傅大人，你跟个缩头乌龟似的却让个女人在前面顶着，还是个男人吗？”
“咦？”唐瑛还当这是来找自己麻烦的，没想到人家点明了是找傅琛的，百忙之中居然还回头问他：“大人，你到底得罪了什么人啊？”
傅琛摊手：“我得罪的人太多，自己也不记得了。”他与领头之人喊话：“诸位既然与我傅某有仇，不如放这位姑娘离开，傅某奉陪到底？”
与唐瑛动手的四人手底下动作慢了一瞬，只听得领头之人笑道：“闻听傅大人不近女色，原来外面都是谬传啊？真没想到傅大人也懂怜香惜玉。既然如此某便成全傅大人的一片心意。姑娘，你可以走了。”
唐瑛挽个剑花直刺其中一名黑衣人的面门：“实在对不住，许久未与人切磋，手痒的不行，还是等我打完这一局再走也不迟。”
那领头之人没想到遇上个不开窍的丫头：“真没想到傅大人艳福不浅，居然还有美人愿意陪葬，某定然成全你们。”
唐瑛一剑刺中一名黑衣人腹部，拧腰避开刺往自己腹部的剑：“错了，京中谁人不知傅大人花容月貌，难道不是我艳福不浅吗？”
傅琛喷笑。
“牙尖嘴利的丫头！”领头之人：“既然你们决意要做一对同命鸳鸯，那某就成全你们！”他打个手势，其中五人直奔唐瑛，另外五人却是奔着傅琛而去。
短短几句话之间，唐瑛已经利落解决了两人，原本压力骤减，没想到眨眼间又奔来五人。
她边战边往后退，原本便离傅琛藏身的洞穴不远，不等那五人奔到傅琛身边，她便已经退至洞穴处，将十几人都挡在了洞口，大有一夫挡关万夫莫开之气势。
黑衣首领没想到她不但不识时务，竟然负隅顽抗，冷哼一声：“真是不知死活的丫头！”
唐瑛气势如虹，背靠山壁洞穴，面前应对十几把剑居然毫无惧色：“不知死活的鼠辈！”还能抽空与人对骂。

第九十五章
唐瑛落崖之后，汪献傻了眼。
他奉命针对的只有唐瑛一个人，没想到傅琛居然会跟着跳下去，藏在隐身处发呆的汪献心想：这位傅指挥使该不会是在禁骑司呆久了，脑子出毛病了吧？
汪献在暗中观察了一盏茶的功夫，发现傅大人与唐瑛都没从崖边爬上来，便小心从隐藏的地方冒出头，迎面就撞上了一张马脸。
全身漆黑站在崖上毛发反光的野马王静静看着他，汪献被吓了一跳，暗暗怀疑这匹来自天山的野马王已经修炼成精，居然懂得守株待兔。
他是个特别忠心负责的下属，估摸着唐傅两人可能落下崖应该都变成两块大肉饼了，他蹭到崖边探头往下瞧，山崖太高下面光线也不是很好，自然什么也没瞧见。
汪献决定下崖去瞧一眼，顺便掩埋个尸体什么的，给自己这次的任务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
他前脚走，后脚野马王便踢踢踏踏跟着，就缀在五步开外，直吓出汪献一身冷汗：妈的这匹马会不会忽然开口说人话？
一人一马沉默的寻找下崖的路，好几次汪献都挽弓瞄准了野马王，但这匹马好像很有灵性，每次都能险而又险的避开，似乎对于风声有着精准的把握。
汪献有几分气馁，有暗暗发愁，不知道这匹马几时想开不再跟着他。
好不容易到了谷底，忽听得忽哨声不断，紧跟着他身后的野马王却“咴咴”两声，扬蹄越过他一头扎进了谷里，跑的飞快。
汪献紧跟着野马王跑过去的时候，还未靠近便听见兵器相交的声音，探头出去顿时惊住了——唐瑛不但没死，从那么高的崖上掉下来，居然还在谷底与人恶战。
她身周堆着十几具尸体，如同军事掩体一般把傅琛挡在后面，而她自己正挥剑与四名黑衣人恶战，身上挂彩，显然已经苦战过一阵了子。
名满帝都的傅指挥使拄着长剑似乎正试图爬过尸山去接应唐瑛，但他好像受了重伤，爬的不甚灵便，还被唐瑛骂的狗血淋头，试图用暴*力语言阻止他爬过来。
其中一名黑衣人：“丫头，你就这么护着姓傅的？等他死了你再找个相好的不就完了吗？”
“放你娘的臭狗屁！”也不知道这句话戳到了唐瑛哪块心肝脾肺，原本力竭的她竟然如同回光返照一般，“唰唰唰”三刀极速切了过去，竟然把黑衣人拿刀的右爪子给削了下来……
汪献连着派出去好几批大长公主府的侍卫，但自己却从未与唐瑛交过手，验勘过府中侍卫们身上的伤口，早就对唐瑛的身手好奇不已，没想到今日碰上现场杀人，他打定了主意要渔翁得利，便抱刀在旁观战，丝毫也不在意傅琛投过来的冰冷目光。
一不做二不休，他已经打定了主意连同傅琛一起了结，也好给自己招惹麻烦。
唐瑛看着瘦弱，但战力惊人，当最后一名黑衣人死在她剑下的时候，她再也支撑不住，朝后跌坐在尸体堆上，背靠着长眠的手下败将，大口大口喘气。
汪献面上浮起得意的笑容，只觉得自己替主子解决了长久以来的烦心事，他抱着刀一步步向唐瑛走过去，竟然未曾注意，也不知道什么时候，野马王绕到了他身后，等到他听到脑后的风声已经太迟，长刀未曾出鞘，后背已经被傅英俊扬起的前蹄踢中，他惨叫一声，如同断线的风筝一般飞起来，重重落在了唐瑛面前。
一柄长剑抵在他脖子上，靠着尸体而坐的唐瑛目光冰冷，招呼已经爬上来的傅大人：“大人可认识他？”
傅琛轻笑：“这位不是大长公主府里的汪侍卫长吗？”
傅英俊小跑着过来，高高扬起前蹄，看它的样子似乎准备再补几蹄子把汪献给踩成肉泥饼。
汪献疼的全身都在抽搐。
唐瑛连忙阻止，傅英俊不满的“咴咴”两声，终于放下了它那对儿堪称大杀器的蹄子，还探头过来跟个委屈的孩子似的把大脑袋往唐瑛脸上蹭。
“好了好了我知道啦。”唐瑛另外一只手摸摸它的大脑袋：“好小伙，回去给你吃糖豆。”
汪献怀疑自己的脊梁骨被傅英俊给踢折了，两腿使不上力气，飞出去的同时长刀也落到了远处，原本胜券在握，没想到却被一只马给算计了。
他气的额头青筋根根绷起，靠着尸体而坐的唐瑛却好整以暇的问他：“说吧，我的马是被你射中的吧？”
“是又怎么样？我应该多射几只才对，这么高的山崖也没把你给摔死……”他疼的说话声气儿都不稳。
唐瑛呲牙一笑：“那就不算枉杀了你。”她干脆拿剑在他脖子上的动脉轻轻一划，长剑锋利无比，汪献的脖子立刻就变成了血泉，他连忙捂住了脖子吓得失声尖叫：“你敢杀我？”
“杀的就是你。”唐瑛：“反正我又不认识你！”
她是从尸山血海里拼杀出来的，可不是京中那些只会拿绣花针的娇小姐们，连只鸡都不敢杀，何况杀人。
汪献死不瞑目。
一双眼睛恐惧的瞪着天空，倔强的不肯闭上。
唐瑛全身脱力，背靠着尸体，身上好几处刀伤隐隐作痛，她说：“傅大人，我觉得你还是打消息自己那些傻念头的好，我可是个麻烦不断的人。”刚刚经历过一场恶战，残酷的现实让她的心肠不觉间又硬了起来。
傅琛轻笑：“彼此彼此。难道你以为禁骑司是什么太平地方不成？”
停了一刻，他说：“自从进入禁骑司，这些年我也不知道自己得罪了多少人，说不准哪天小命就要交待在外面，能活着见你一日，便我心悦你一日。说不定就连我心悦你也会给你带来很多麻烦。但我是个自私的人，瑛瑛。”
“自私吗？”唐瑛不觉得。
“我可以为了往上爬而转投禁骑司，也会为了喜欢的姑娘不择手段，哪怕我不能给自己心悦的人安稳的生活，可是中意了就不会松开手，打小执拗的毛病，改不了。”他揉一把脸，似乎还有几分沮丧：“你再多了解我一点就会发现我有多自私。”
唐瑛忽然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她拄着剑起身，主动向傅琛伸出手：“先离开这里吧，傅大人，感情问题远远比不上生存重要。”
太阳西沉，两个人要是再不离开猎场，万一身上的血腥味引来豺狼虎豹就麻烦了。
唐瑛与傅琛互相搀扶，站在傅英俊面前。
她摸摸傅英俊的大脑袋，野马王亲昵的舔舔她的手掌心，唐瑛蹭蹭它的脸：“傅英俊，今天就指望你了啊。”
傅英俊平日最讨厌有人骑它，但今日很是奇怪，居然温驯的任由唐瑛爬上背，又伸手拉傅琛一起上来，它才慢吞吞的往前走。
唐瑛一夹马腹，它便听话的小跑起来，既不似平日摇头摆尾的得瑟模样，也不似野外撒欢的跳脱，反而跑的轻而稳，坐在马背上的人甚至不觉得有多颠簸，减震能力是一流的。
他们当日回去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刘重等人在营房里急的团团转，已经到了傅大人轮值的时候，他居然不见回来。
刘重肿着一张猪头脸见到受伤的两人，婆婆妈妈问了半日。
傅琛遣了心腹去请相熟的御医来给两人治伤，又指点了出事的方位，留下十来人处理谷中尸首，顺便追查这帮黑衣人的来历，次日随着南齐帝回京。
唐瑛一直窝在营房里没有出现，反正她本来就是在养伤期，连回京都是窝在马车里不曾露面。
大长公主等了许久，不见汪献回来，也不能留下继续等，只能留两名侍卫在猎宫等候汪献。
她回京之后又等了三日，没等来汪献的好消息，却接到儿子桓延波被人在赌场打死的消息。
报信的是雨柔，当日桓延波出事之后，她带着其余家仆把人抬回宅子里，左思右想只能亲自回京报信。
“什么？你是说延儿被人打死在赌场了？”
大长公主不可置信，指着雨柔手指头都在颤抖：“你们……你们到底是怎么看护公子的？”她终究还存着侥幸心理：“是不是伤的很重？是不是……有没有请大夫？”
雨柔风尘仆仆一路赶回来，连口水都没顾得上喝，跪在她脚下连头都不敢抬，哭着说：“是奴婢的错！公子非要出去玩，我跟雨晴拦不住，便只能跟着公子出门，哪曾想到公子出门就直奔赌坊，玩了好几日都不曾收手，还把雨晴输给了一个大汉……奴婢劝不住公子，便在赌坊外面等候，哪知道等来等去，里面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公子就被人给打死了……”
她不断磕头，直磕的额头都是血：“奴婢无能！求主子示下，现在该怎么办啊？”
大长公主忽然吐出一大口血，直喷了雨柔一眼，直朝后倒了下去，砸到了榻上，芸娘来不及扶她，听到她的脑袋重重磕在瓷枕上，吓的直扑了上去。
“主子——”
她的主子已经双眼紧闭彻底昏了过去，人事不知。
芸娘急的团团转：“现在可怎么办呢”

第九十六章
大长公主昏过去之后，房里乱成一团，芸娘急难之下派人去请二皇子，雨柔茫然跪坐在原地，惴惴不安了一路，惩罚没领到，先把主子给气吐血了。
二皇子来的很是迅速，身边还带着御医，进门就问：“听说皇姑母吐血了，发生什么事了？”
芸娘宛如抓住了救命稻草，泪眼婆娑迎了上去：“二殿下，主子忽然吐血晕倒了。”总算还没有失去理智，当着御医的面儿没敢把桓延波在长淄城内被打死的消息讲出来。
御医望闻问切一番，掏出银针急救，大长公主悠悠醒转，拉着元阆的手死死不放。
“皇姑母可是有话要跟侄儿说？”
大长公主点点头。
御医连同她身边侍候的人全都退下，只除了傻呆呆跪在地下的雨柔连同贴身照顾的芸娘。
大长公主泪流满面，语声哽咽：“延儿他……延儿他死了。”
二皇子讶异道：“桓表弟他好端端的怎么会？当初押解他的衙差也是打点过的，一路之上应该会对桓表弟多加照顾的。皇姑母先别急着哭，会不会是消息有误？侄儿之前还担心表弟路上吃苦头，特意叮嘱衙差每逢驿站便传个信儿回来，昨儿侄儿还收到消息，说桓表弟一切都好。”
大长公主一窒，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瞒的了。
芸娘揣度主子心意，噗通一声跪在二皇子脚下，将如何瞒天过海，在半道上买通衙差换了个人，而真正的桓延波留在长淄，没想到却在赌坊里被人打死一事讲明。
元阆一时紧皱着眉头，一时又长吁短叹，听完之后道：“这可如何是好？”他为难的紧：“若是桓表弟没有被流放，谁敢对他动手？就算是真动了手，也能为表弟讨回公道。可现在他明明在流放途中，却死在了长淄的赌坊里，不必去查别人，表弟的身份先就禁不起追查。”
大长公主捶胸大哭：“都怨我，为着怕他吃苦，便做出了瞒天过海之事，如果不是我，他如今还平平安安在流放的路上……”
她要强了大半辈子，最后全都找补到儿子身上了。
二皇子也是一脸伤心，似乎与大长公主感同身受：“皇姑母疼爱表弟，我知道的。可是如今怎么办？”
大长公主紧握着元阆的手，仿佛他是自己一生最后的指靠：“我不能让延儿白白死了！元阆，你最孝顺姑母，能不能派人去长淄替我查访，看看到底是谁打死了我的延儿……”她说一回，又禁不住伤心起来：“我可怜的延儿啊……”
数日之后便是南齐帝的万寿节，二皇子也不能随意离京，但他极会投机，握着大长公主的手真诚的说：“皇姑母，别人去我也不放心，还是我亲自去一趟，一定查清楚表弟的事情。”又露出几分为难之意：“只是父皇的万寿节，到时候还要皇姑母替侄儿掩饰一番，不然让父皇知道了皇姑母竟然瞒天过海找人替换了流放的桓表弟就不好了。”
往大了说是欺君，视国家律法如无物，若是让那些御史们得到消息，还不得把大长公主嚼的渣都不剩。
大长公主又掩着帕子呜呜的哭了起来，泪水涟涟模样好不凄惨，一辈子在宫里修炼的礼仪全都喂了狗，哭着的样子与民间痛失爱子的母亲没什么区别。
芸娘握着大长公主的手陪着流眼泪：“主子，二殿下去查固然好，可是大张旗鼓的查下去，若是走漏了风声可怎么办？”
大长公主儿子都死了，一生期望都成空，至此整个人都崩溃了：“延儿都已经死了，我有什么可怕的？”她挣扎着要起身：“我要收拾收拾去宫里求陛下为延儿做主！”
元阆慌忙拦住了她：“皇姑母，万万使不得！父皇不能随便派人去长淄查桓表弟之死，不然让御史们与朝中重臣如何作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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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瑛接到包子的传信，说是桓延波被人打死在长淄的赌场上，已经是大长公主大闹金殿之后了。
那日傅琛恰好在宫里当值，在殿前恰逢其会见到了大长公主撒泼，连公主之尊都顾不得了，求着南齐帝为桓延波报仇。
南齐帝原本还当是桓延波在流放途中出了意外，还有些同情大长公主，后来听说人是在长淄出事的，顿时疑惑起来。
“朕记得桓延波流放之地与长淄不在同一个方向，敢问大长公主，他何以会死在长淄？难道押解犯人的衙差竟然带着他去长淄瞎胡闹？”
大长公主就跟犯了魔怔似的，连过去十分之一的机敏都没有了，儿子的惨死彻底摧毁了她的理智。
她跪在御前不住磕头，为此南齐帝也听了一遍偷龙转凤的故事。
他听完气的狠拍了一掌书案，指着大长公主喘着气好半天才骂出口：“糊涂！都说慈母多败儿，往日你护着他便罢了，朕念及他年幼不予严惩。皇姐倒好，视国家律法为无物，想怎么践踏便怎么践踏！你请回去，我恐怕不能派人去查，不然朝中重臣该如何看我？”
大长公主心灰意冷，哭的两只眼睛肿成了核桃，未施脂粉，打扮的也很敷衍，竟然比平日瞧着似乎要老了十来岁，她瞪着高坐上位的南齐帝，声音如同地底下冒出来的：“你真的不帮我？不帮你的亲外甥？他可是你亲亲的外甥，你以前那般疼他，难道都是假的？”
——这是跑到宫里撒泼来了？
南齐帝只觉得脑壳疼。
“不是我不帮，而是你们做事也太过鲁莽，朕也没办法帮你们！”
傅大人站在殿内一角装柱子，内心也深觉大长公主一辈子所有的蠢都在今天犯了。
他入京之后被管家催着又找擅骨科的大夫看过了，说是可能伤到肋骨了，好在并没有断，暂时没什么大碍，需要卧床静养，结果次日他便顶着管家不赞成的眼神去禁骑司办公了。
傅琛手头的事情丢不开，他又不想因伤而影响公事，故而便带伤轮值，司里的下属们都很是体谅，处理些杂物便有下属连热茶都给斟好了，只差给他喂水喂饭，但进了皇宫便只能做个木头桩子，在南齐帝身边杵一日。
唐瑛回来之后便一头扎进被窝睡了个昏天暗地，被张青揪起来教训了一通，她笑嘻嘻接受，但看起来也没什么悔改的迹象，还向他显摆：“我以一敌二十，厉害吧？”
张青运气好几回，才好险忍住了没在她脑壳上狠敲一回。
傅琛下值回来，将大长公主在金殿犯蠢当趣闻讲给唐瑛听，才把她暂时从张青的魔爪下解救了出来，省得再被他按着灌一碗一碗的汤药。
唐瑛身上大小伤口不少，这几日结疤有些发痒，听着傅琛讲起桓延波被人打死在赌场，她一边痒的坐立难安，一边还惦记着四皇子元鉴：“等到大长公主府里办丧事，四皇子合该去桓延波灵前上一柱香，以庆贺这么多年被压迫的苦难日子终于结束了。”
她眨眨眼睛，显露出几分呆气：“不过……大长公主府里丧事能办吗？”
谁人不知桓延波还在流放途中呢。
这也是二皇子心里的疑问。
桓延波的尸体还在长淄城里，大长公主强撑着病体去御前碰了一鼻子灰，回去的马车上满心怨愤，无力的靠在车壁上：“芸娘，你说怎么办？”
芸娘：“……”她是个最没主意的，以往都是听大长公主吩咐，偶尔也会听馨娘的指挥。
马车到达大长公主府，元阆已经站在大门口候了足足有三刻钟，冻的面色青白，见到公主的车驾立即迎了上去，小心翼翼的去扶她：“皇姑母小心点。”
姑侄俩进了正厅，元阆也问了一句：“皇姑母，桓表弟的丧事怎么操办？”
遗体还没有运回，正好这段时间避开了南齐帝的万寿节。
大长公主半边身子的重量都靠在元阆身上，危难之中见真情，只觉得这个侄子当真是孝顺又贴心，此刻还愿意站在她身边，她既心酸又感动，直恨不得这便是自己的亲儿子。
“他人还在流放的途中，又不能大操大办……”大长公主白发人送黑发人，无时无刻不觉得痛苦揪心，好不容易用别的念头搪塞了，可是一不小心便又提起了儿子，根本就绕不开。
二皇子：“等表弟的遗体被拉回来，父皇的万寿节也差不多过了。侄儿拼着父皇不高兴，也一定给姑母把这件事情办好了。”
大长公主：“好孩子，皇姑母总算没有看走眼。”
依她的心思，最后送儿子一程必然是要大操大办的，可是偷龙转凤换了流放的人说不定瞒不过去，万一到时候招来了御史台的人，那帮疯狗咬起人来没数，搅了儿子的安宁就不好了。
她轻拍元阆的手，眼泪如同溪水流之不尽：“好孩子，难为你了。你放心，姑母必定不会亏待了你！”她如今得力干将陆续被折，馨娘被押往内狱审讯，汪献离开多日还不见踪影，想来凶多吉少。
元阆早就伸长脖子等她这句话，当下便道：“咱们骨肉血亲，姑母说什么亏待不亏待的，侄儿只是想着姑母为父皇这些年劳心劳力，理应多多孝顺姑母。姑母若有需要，侄儿就算是跑断了腿也要给姑母办下来。”
大长公主府里暗暗预备白事所需之物，唐瑛养伤的同时，也在暗搓搓准备到时候参加葬礼，顺便带上四皇子去灵前给桓延波上三烛清香，也好让他来世别再作恶，为祸人间。

第九十七章
大长公主这次是真的病倒了。
不同于半年前的“卧病在床”，还能赏花调香，听曲看戏，关起公主府的门就没断过娱乐活动，现在是真真正正的卧病在床，靠着参汤提起，才能有精神说两句。
元阆往大长公主府里跑的更勤了，帮着准备一应物事，俨然是大长公主的另外一个儿子。
大长公主府里的下人们都对他渐渐认可，尤其听说桓延波已经丢了性命，都在私下议论自己未来的命运——没了少主子的大长公主府将来由谁继承，他们要在谁手里讨饭吃。
在元衡度日如年的盼望之中，南齐帝的万寿节终于来临。
躲在小院里养伤的唐瑛也不得不带伤前往禁骑司接任影部主事一职，还无可避免的见到了甘峻。
她对甘峻早有耳闻，皇帝身边的影卫，影部的主事之一。
甘峻在宫里与她相见，也没绕什么弯子，直截了当说：“说起来姚娘是你师父，那我就算是你师公了。”
唐瑛下巴都差点被惊掉：“姑姑她知道吗？”这年头还有上赶着当师公的？
“不必她知道，你知道就好。”
唐瑛：“不经过姑姑同意的师公，您觉得还是师公吗？”
她被冒充被赐婚就算了，好歹也算有些缘由，可甘峻连声招呼都不打就直接背着姚娘给人当师公，唐瑛很难相信皇帝的影卫主事居然这么不靠谱。
甘峻似乎也没觉得被唐瑛否定是多么大的事儿，不过他似乎决意要当唐瑛的师公，也不管她同意不同意，先是把影部内务跟她讲了一遍，然后便将此次万寿节要负责之事给唐瑛分派了一遍，最后还说：“宫里的规矩比较多，你也是头一回负责这么大的事情，有事派人跟我通个气。”
看在他对自己关照的份儿上，也不管唐瑛心中九转十八弯，对甘峻有多少猜测，面上却保持着微笑，还很识时务：“甘师公，往后有事儿还要麻烦您多多关照。”人情社会，不管姚娘与甘峻的关系如何，至少先把眼前的关卡糊弄过去再说。
圣人万寿节提前三天就开始忙碌了起来，宫里各司都忙的团团转，御膳厨房大宴的菜单子早几个月就在讨论，御用的画师连着好几日出入宫禁，除了要给圣人画像，连带着皇后与贵妃都有此殊荣；宫廷乐师谱写的新曲子排练了好几个月，就等着宫宴上表演，宫里每日都能听到吹拉弹唱的声音；连花房里的小太监们也往各处跑，不但要给各宫主子送新开的花，还要准备宫宴上摆的鲜花……平日沉寂的皇宫好像忽然之间便热闹了起来，每天都有新鲜事情发生，够宫人们嚼半年舌根了。
唐瑛佩着剑带着一队手下在后宫之中巡逻，沿途遇到贵人轿辇，便避让一旁，等过去之后，宝意便小声讲给她听，哪位是哪宫里的主子，育有哪个皇子或者公主，再或者……委婉暗示得不得宠。
宝意就是个话篓子，初次见面就敢带着入宫当值的她喝酒暖身，再次相见她比宝意的职位还高，这位好像也没什么心理不适，照样兴兴头头带着她在各宫转悠，路过冷宫听到里面传出凄凄切切的声音，便“啧啧”摇头，一脸的不赞同：“真是可惜了，进宫时候花容月貌，没几年就成了疯婆子，也不知道值不值得？”
世间至高的富贵与权势，多少人趋之若鹜，不过是各人追求而已。
唐瑛面无表情听着她一路叨叨，只觉得新结痂的伤口又痒又疼，很想找个地方认真挠一挠。
遇上前往亲娘宫里去请安的元鉴，她总算暂时得以解脱，下令让宝意带着别人去巡逻，她有几句话要与四皇子讲。
好几日不见，元鉴看起来心事重重，被唐瑛半道拦住还吓了一跳。
“四殿下可是遇上为难之事了？走路都在恍惚。”
元鉴左右看看，他身边跟着的小路子机灵的往远处走走，留出空间给他们说话。
“二哥，我昨儿在刑部看卷宗，发现一件吃空饷的案子，主犯已经被处暂，牢里还有一名从犯好像是疯了，但我觉得案子有疑窦，去牢里跟从犯说话，总觉得他好像并不是真疯。”
“吃空饷？”唐瑛很感兴趣，连连追问：“吃的是哪里的空饷？”
元鉴讲了个地名，离着白城十万八千里，但她随即便联想到了白城：“四殿下可知道吃空饷之事在军中算是个例还是普遍现象？”
元鉴：“我没带过兵，还真不知道是不是普遍现象，不过父皇的意思好像要大刀阔斧的整治军中不正之风。”
唐瑛好像听到了什么好消息，双目顿亮：“陛下有此雄心壮志，我们做臣子的当然要配合，可惜没有陛下的口谕，禁骑司不便插手。”若是能给她插手去查兵部与户部，也不知道能不能查出什么蛛丝蚂迹，找到白城覆灭的推手。
元鉴在刑部行走也没多久，尚处于学习之中，不过却另有自己的见解，他凑近了小声道：“这事儿才有端倪，还不见得有什么，说不定到后面就需要禁骑司了，二哥也别太着急，总有你们禁骑司立功的时候。”
他还真没想到唐瑛居然热衷于往上爬，若是以前他还是个书呆子的时候大约会对醉心功名的人瞧不起，但事实证明人无自保之力，便只能任人鱼肉，如今再看唐瑛，便觉得她极有上进心，比许多男儿都强。
唐瑛拍拍他的肩，凑近了鬼头鬼脑道：“桓延波死在了路上，听说要运回京里办丧事，到时候咱俩一起去吧？”
大长公主消息封锁很是严密，唐瑛也还是亲自派人盯着才能得到第一手的消息，元鉴还是头一回听说，吃惊的睁大了眼睛，连睫毛都能数得清：“你是说……你是说桓延波死了？真死了？”
唐瑛：“消息确凿！”
元鉴：“那大长公主岂不是要病倒了？”他倒挺有同理心：“她只有这么一个儿子，疼的跟眼珠子似的，没想到忽然之间死了，说不定要疯。”完了又开始担忧唐瑛的处境：“二哥你可要小心点，小心她针对你。”
两人靠的极近，四皇子这时候才注意到唐瑛气色极差，嘴唇勉强有点血色，但面色苍白，倒比上次在禁骑司的营房里涂了白*粉洗掉之后的面色还要差，好像短短几日生了一场重病。
“二哥你怎么啦？”他关切的凑近细瞧，还握着她的肩膀不松手。
唐瑛：“没什么事儿，就……跟一帮人打了一架，虽然打赢了也赢的很是辛苦。”
忽听得身后有一把嗓音冷冷道：“你们俩在做什么？”
元鉴与唐瑛齐齐回头，由于两人凑的很近还差点撞了头，但见几步开外，傅大人正不悦的瞧过来，活像跑来捉奸的丈夫，头顶都快冒出新鲜的绿色儿。
四皇子看看傅大人，再瞧一眼唐瑛，眉头皱了起来：“我与唐大人说说话，不知道傅大人是什么意思？”
小路子焦急的跑了过来，生怕被主子责备，慌忙解释：“主子，我已经跟傅大人说过了，您跟唐大人有事情要讲，可是拦不住傅大人。”
傅大人听到他的话，倒好像火上浇油，过来的态度更为坚决，眼神跟刀子似的要片人，小路子不由自主便缩着脑袋往后退，总感觉要被傅大人的眼刀子给切成片。
唐瑛：“……”总觉得傅大人好像有点奇怪，他是不是对自己的身份有了什么误解？
她好像……并没有答应傅大人什么吧？
“大人，我在执行公务，正好遇上四殿下，不知道大人来后宫可是有事？”
傅琛磨牙：“执行公务需要靠那么近吗？”
唐瑛：……傅大人好像有点不讲理啊。
她拍拍元鉴的肩膀，示意他先走：“殿下不是急着去探望娘娘吗？赶紧去吧，咱们改天再约。”
元鉴对她的话一向比较信服，当下也不再跟傅琛多说，带着小路子走了。
唐瑛与傅琛对视，一个是满腹委屈与醋火，总觉得她与四皇子举止亲密的过了头，更有一桩旧事横亘心头，偷了他案头的花送去讨好四皇子；一个是茫然无辜，完全不懂傅大人的情绪为何如同过山车般忽高忽低。
还是唐瑛打破了沉寂：“大人这时候在宫里转悠，真没别的事情？”
这次的万寿节办的格外隆重，不止是宫里的人忙起来，还从外面请了京里有名的戏班子与民间艺人入宫表演，多了这么多人，禁骑司跟禁卫军自然忙上加忙，安全成了首要问题。
傅琛就没闲的时候，这不是路过赶巧撞上了嘛。
“我看是你没别的事儿，才跟四皇子在宫里闲磕牙吧？”傅大人今日跟吃了枪药似的，脾气不是一般的冲，全无前两日和气生财的模样。
唐瑛：“闲磕牙也是我公务的一部分啊。”她扭头就走，才不管傅大人满心不愤，估摸着宝意她们巡逻的方向，抄个近路去追。

第九十八章
腊月十二日，万寿节。
宰执、皇子、藩王、宗室、百官入宫朝见皇帝，并为皇帝祝寿。手执笏板，行大礼朝见天子。
彼时集英殿的彩楼上百鸟和鸣之声不绝，犹如鸾鸟与凤凰翔集宫中。
宰执、皇子、藩王宗室文武重臣、以及各藩属国亲王使臣、副使高坐殿上，各卿监的正副长官及百官、各藩属国使臣的随行官员坐在殿下两廊。
诸人面前各有红面青墩黑漆矮偏桌，每桌分别置环饼、油饼、枣塔等陈设的糕点果品，各色果子酒水。
教坊乐队列于彩楼下的彩棚之中，最前排列拍板、十串一行；其次是清一色的表面绘画的琵琶五十面；接着列有箜篌两座；高高的鼓架上安放两面大鼓，彩绘花底之上绘有金龙，鼓棒由金箔包裹，两手高举，交替击鼓，宛若流星。其后有竭鼓两座，安放于小桌上面，杖鼓应和羯鼓的节奏一起擂动。
其次列有箫、笙、埙……龙笛之类的乐器，齐待宴开。
前朝重臣齐聚焦英殿，后宫内外命妇聚于皇后宫中，齐为皇帝贺寿。
大长公主病的起不了身，竟是连寿礼都不曾送入宫中。
同样卧病在床的，还有东宫太子，不能亲为南齐帝贺寿，便派了十四岁的皇长孙元奕进宫为皇帝贺寿。
东宫太子抱病多时，连带着皇长孙元奕也是闭门苦读，除了偶尔入宫向帝后请安，在外几乎绝了踪迹，万寿节正式亮相人前，才让一众皇子们惊觉——原来不知何时，竟是连皇长孙也长大了。
十四岁的少年身量已经很高，只比成年的叔叔矮了半个头，看身形尚是少年人，但神情却沉静内敛，眸光清湛，坐在本应该是太子的位子之上，引的朝中重臣与诸皇子纷纷猜测南齐帝的心思。
按辈份，元奕的座次理应排在众皇子之后。
然而，他代表着东宫太子，竟然越过诸皇子而居首位，连南齐帝似乎都不觉得皇长孙僭越，反而向藩属国诸人介绍：“此乃朕之长孙，聪慧机敏。”
藩属国诸王及使臣便齐齐恭维，夸赞皇长孙龙子凤孙，天纵英姿，殿外彩棚之下鼓乐齐鸣，殿内和乐融融，一派盛世气象。
二皇子元阆居于元奕之下，宽袍大袖之下，手握成拳，面上却仍能做平静无波状，向元奕询问太子身体：“皇兄近几日身子可好？冬猎回来之后，忙着府中琐事，也没空去探望皇兄。”
元奕举杯向二皇子致谢：“多谢二皇叔惦念，近来天气不好，父王不耐寒冷，便不能为皇祖父贺寿，才遣了侄儿来。”
其余皇子居于二皇子之下，三皇子心道：小鬼头，你若是心里有点谦虚的意思，便该把首座让于二皇兄，小辈居于叔叔座前，竟然还能坐的安稳，当真是狼子野心!
南齐后宫虽以皇后为尊，但实则万皇贵妃更为受宠，隐隐压了皇后一头。
皇后向来以和为贵，从不与万皇贵妃别苗头，有时候甚至避其锋芒，加之东宫体弱，常年闭门养病，竟教朝中不少臣子生出南齐帝想要换太子的想法，也有不少攀附二皇子与万家的臣子们，竟结成了一股不可小觑的势力，他们甚至觉得凭着万皇贵妃的宠爱与二皇子的声望，换太子指日可待。
有文彩斐然的甚至连二皇子登上东宫之位的贺文都偷偷在心里想过无数遍，没想到临了南齐帝杀了个回马枪，把皇长孙元奕给拉出来亮相，还当着藩王与藩属国诸王与使臣大加夸奖，一时里倒让依附二皇子与万家的这帮臣子们傻眼了。
陛下您这是何意啊？
傅琛与唐瑛今日皆有公务在身，一个在前殿负责皇帝陛下的安危，另外一个则在后宫守卫皇后的安危，更亲眼见证了后宫内外命妇们的八卦能力。
皇后端庄，万皇贵妃美艳，东宫未至，太子妃却出现在后宫宴会之上，大家齐齐起身向着集英殿的方向遥祝南齐帝寿辰之后，待到重新落座，便不可避免的开展了唇枪舌箭模式。
万皇贵妃带着无精打彩的九公主，皇后关切的问：“姝儿近来可是身子不适，怎么瞧着气色不甚好？”
九公主要远嫁，于万皇贵妃来说便是剜了心头肉，然而于皇后一脉来说却是大好事，况且听说那位未来的九公主驸马入京之后便直奔鸳鸯楼，简直让一直担心元姝要嫁给傅琛的皇后大大松了口气。
万皇贵妃几乎可以想象得到皇后伪善的关心背后是如何嘲笑她的女儿，当下面色转冷。
九公主一双喷火的眼睛却直视佩着飞鸾站在殿内一角轮值的唐瑛身上，随即想到冬猎之时在傅琛帐篷里受到的侮辱，心不在焉向皇后回了一句：“多谢母后关心，儿臣冬猎之时不慎着凉，歇个几日便好了。”
向来与世无争的太子妃今日也跳出来为婆母助拳，笑道：“九皇妹才得了一位佳婿，可要养好了身子出嫁，不然南越路途遥远，听说气候与咱们南齐大是不同，实在不行便请御医开几幅汤药调理调理，省得半道上不舒服就麻烦了。”
万皇贵妃一口百花酒几乎噎在喉咙里，见爱女一脸惨白的模样，心疼不已，当下转动酒杯，淡淡道：“太子妃一向在东宫忙着照料太子，竟也有闲心操心姝儿，本宫替姝儿谢过了。”
太子妃往日内敛温婉，也秉承了皇后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行事风格，向来极少与万皇贵妃争执什么，但今日却大为不同，好像腰杆忽然间硬了起来，掩唇一叹：“太子殿下的身体向来有御医操心，臣妾也帮不上什么大忙，但眼瞧着奕儿也大了，今日还上殿为陛下贺寿，听到九皇妹订了亲，算算奕儿，竟也到了该婚配的年纪了，臣妾便有些羡慕。”
她此语顿时引的殿内外命妇齐齐竖起了耳朵。
皇长孙选妃，可是一件大事情。
而且太子妃公然与万皇贵妃做对，提起皇长孙便满含了骄傲的口吻是怎么回事？
唐瑛站在殿内一角，将一众议论声都尽收耳中，心中也在思量朝局变化，眼瞧着皇后派与皇贵妃一派互啄，心中不由感慨。
天家亲情都寡淡的很，都是为着皇帝屁股下的宝座，大家争的跟乌眼鸡似的，三皇子的亲娘慧妃为万皇贵妃助拳，皇后与太子妃婆媳一心，殿内壁垒分明。四皇子亲娘容嫔恨不得缩在角落里，大有“神仙打架可别降罪于我等凡人”之意，摆明了两不相帮。
她注视南齐皇帝后宫这一团乌糟糟的乱麻，心头思量四皇子元鉴提起的吃空饷案子，也不知道这是孤例还是南齐军中普遍的弊端。
回头还是要催促元鉴赶紧追查下去，说不定能找到什么蛛丝蚂迹。
前朝后宫，众人各怀心思，热热闹闹的为南齐帝贺寿。
大长公主府里，芸娘扶着面如土色的元蘅起身喝一口水，宫里闹的动静太大，隔着皇城似乎也能听到里面的动静。
元蘅喝一口水，靠在芸娘肩上歇一口气，有气无力的问：“延儿……到哪儿了？”说一句便觉心头巨痛，击溃了她向来引以为傲的自制力，全身都要散了架一般，恨不得瘫在床上闭眼便至天荒地老，忘却尘世间一切烦恼。
芸娘掐着手指算，轻声道：“估摸着过两日公子便能回家了，主子还是要打起精神才好啊。”
大长公主苦笑，一行眼泪顺着眼角落了下来：“本宫……本宫……”一句话竟说不下去了。
芸娘服侍了她躺下，她睁着双眼怔怔瞧着帐顶，珠泪流个不住，良久才道：“我好像听到了宫里的鼓乐声，今儿是万寿节吧？”
往年的万寿节，她都是皇后宫中的座上宾，无数内外命妇趋奉，数不尽的春风得意。
芸娘替她掖掖被角：“主子好好歇息，外间的事情都不必再管了。”
大长公主闭上眼睛，只觉得心如死灰：“我哪里还能管得了啊……”她一会又念叨：“阆儿宫宴罢了会来吧？”每日见到二皇子，似乎也能让她得到片刻的安宁，渐渐对二皇子便生出了依赖之心。
芸娘：“二殿下说会来的。他担心主子身体，若是得空便会过来，等主子睡醒二殿下便过来了。”
殿内点着熏香，熏的元蘅的脑子有一点糊涂，却又有点清明，她忽道：“本宫瞧着阆儿是个可靠的，不如把馨娘手底下那些人，还有其余人手都交给他，我是懒得再管那些琐事了。”
大长公主掌管禁骑司多年，同时也给自己发展出了一套班底，譬如京中的鸳鸯楼，还有好几个地下钱庄等，虽然禁骑司经过一番自查之后损失了一部分，但派往各钱庄及暗中的人手还有一些。
桓延波被流放之时，原本为着不引人注目才少派了几个人，就怕他是个向来喜欢排场的，到时候弄的声势浩大弄出动静招京中注目，哪知道还是出了事儿。
“早知道就多派些人手给延儿……”大长公主悔恨之极，不但心中恨毒了唐瑛，竟连南齐皇帝都怨上了：“若是他多疼延儿些，何至于弄的延儿有家不能回，连命都没保住？”她哭一回，又怨一回，恨不得南齐帝也尝尝失子之痛，好能知道她今日之痛。

第九十九章
万寿节年年一小庆， 帝寿十年一大庆， 朝野同欢。
往年万寿节都是三日，今年逢南齐帝五十整寿， 庆贺便延至七日，期间禁止屠宰， 前后数日不理刑名， 皇帝在殿前接受王公百官使臣的朝臣及献礼， 宫中歌舞不绝， 绣幙相连， 金碧煌煌， 向藩属国来使彰显南齐之繁盛富庶。
宫外主街之上彩坊，灯坊、灯楼、歌台、彩廊、演剧彩台连接不断， 途径寺观，更有庆祝经坛，沿路京城各部、监官衙同样建经棚，设彩坊， 为圣上贺寿，使尽了解数。
及至晚间，京都百姓几乎举家而出， 街上人山人海， 华灯宝烛，锦树彩画，歌舞升平，比之过年都还要热闹。
南齐帝身着锦衣， 俨然一富家翁出游，陪王伴驾的正是万皇贵妃与即将成亲的九公主。
甘峻带着影卫在暗处随行，唐瑛扮做侍女，与打扮成随从的傅琛护卫左右，另有四名禁骑司下属亦着常服随侍在侧。
南齐帝与万皇贵妃感情深厚，行走之间言笑晏晏，近来心情低落的九公主更怕见人恩爱，便主动落后三步，免得被刺的眼目酸痛。
一路行来，但见街上有彩绸结成的“万寿无疆”、“天子万年”等大字在彩墙之上高高悬挂，路过的歌舞彩台之上表演的节目内容多以神仙祝寿为主题，观者叫好，热闹非凡，就连酒楼点心铺子里的寿桃也成了节日畅销产品，真是普天同庆。
南齐帝带着万皇贵妃尝过了街市上的寿桃，驻足观赏过了路边好几出彩台之上的节目，在万皇贵妃耳边说：“月莲，若你我是民间夫妻，家中有良田店铺奴仆，不愁衣食，每到节庆携手同游，倒也不错。”
万皇贵妃柔情似水凝望着他：“自然是夫君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南齐帝：“我若是耕田的农夫呢？”
万皇贵妃：“那我便做个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农妇。”
单恋彻底失败还被包办婚姻的九公主紧跟在南齐帝与皇贵妃身边，被亲爹亲娘丧心病狂的秀恩爱方式刺激的一脸生不如死，回头瞄一眼随侍在身后几步开外面无表情的傅琛，跳河的冲动都有了——人间不值得。
唐瑛与傅琛皆是练武之人，耳力过人，虽然帝妃刻意压低了声音，但还是被二人捕捉到了关键字句。
唐瑛悄悄往后退出两步，职责在身不能懈怠，便度量着再往前挪一步，正撞上傅大人扫过来的意味不明的眼神。
万寿节庆典已经过半，两人都在宫中值守，唐瑛对无偿加班有种本能的抗拒，工作热情不高，还隐隐有罢工的念头浮上心头，再加上好几次与傅大人碰面，他都是公事公办的态度，使得唐瑛总觉得两人之间隔着万里冰山，深深怀疑前些日子冬猎都是自己的幻觉。
不过从另外一个角度去想，眼下情形似乎正暗合了她入京的初衷，她虽莫名有几分惆怅，面上却也不动声色的端出了公事公办的态度，借此暗底里也摆出疏远的态度，竟好像在闹别扭一般。
她不明白傅大人眼中之意，便不做理会，跟着南齐帝的步子继续前行。
也不知道九公主心中做何想，路过宝月楼忽然开口：“父亲，女儿想进去逛逛，您跟母亲慢慢逛，由唐瑛陪着女儿就好。”
宝月楼是京中有名的首饰铺子，许多首饰深得京中名门闺秀的追捧，就连九公主也不例外。
唐瑛：“……”您没搞错吧？！
她敢用项上人头担保，九公主如果有选择，必定不愿意与她多待一秒钟，居然还特意留她随侍，居心叵测。
更没想到的是，南齐帝竟然同意了：“你们带两个人过去吧，一会在面前汇合。”
“是，老爷。”唐瑛如今扮做个丫环，便只能认命的做个小丫环。
南齐帝与万皇贵妃一起继续往前逛，唐瑛跟着九公主离开之时，回头看了一眼，只觉得傅大人的眼神欲言又止，有点奇怪。
宝月楼门口站着两名清秀的小厮，见到唐瑛身后的两名男子，便伸手拦着：“两位，宝月楼只接待女眷，还请两位在门口稍候。”
九公主昂首踏进宝月楼，唐瑛紧随其后。
宝月楼共有三层，虽是夜间，楼里却也燃着巨烛，照的如同白昼一般，也许大家都贪看外面热闹，故而店内看首饰的女子并不多。
伙计见到九公主，笑着迎了上来，殷勤的将二人引至二楼雅室：“掌柜的一会就过来，还请小姐稍待。”
九公主不欲与唐瑛说话，只冷着一张脸坐着等候掌柜的过来。
唐瑛也不是热脸贴冷屁股的性子，便做个本本份份的小丫环，静侍在侧，听着外面楼下隐约传来的说话声，等着掌柜的过来。
大概是宝月楼接待的贵客不在少数，伙计奉了热茶过来，足足候了有一盏茶的功夫，掌柜的才过来。
“让小姐久候了，不知道小姐想买些什么？”
宝月楼的掌柜是位中年女子，模样并不出挑，五官只算寻常，可是举止打扮得体，面上笑容亲切，笑起来颊边隐有梨涡，便添了三分娇媚。
“随便看看，拿你们楼里最好的货过来。”
掌柜的亲去捧了两个匣子进来，还未打开，便听得外面脚步咚咚咚传了过来，紧跟着雅室的门被人重重推开，也不知道从哪里闯进来的四名蒙着面的汉子直冲了进来，手中钢刀闪着寒光，直奔着三人过来。
唐瑛立时便往九公主身边窜了过来，将她护在身后，手握飞鸾厉声喝斥：“什么人？”
宝月楼的掌柜更是吓的瑟瑟发抖，抱着匣子也往唐瑛身后藏。
为首的两人进来也不说话，举刀便砍，也不知道是夺宝还是寻仇，连个缘由也不明说。
唐瑛不得已拔剑迎击，却不敢离九公主太远，身后还有个碍事的宝月楼掌柜，左右支绌，好不狼狈。
宝月楼掌柜也许平日见过的都是妇人少女，轻言细语惯了，见到钢刀就吓的哆嗦，还不住往九公主身边凑，嚷嚷道：“救命啊！小姐救命——”
九公主也是练过一点花拳绣腿的，虽然没什么实践经验，与之对抗的都是身边那群与她差不多水平的花拳绣腿，但自信心可是一点不少，况且早就看唐瑛不顺眼，此刻更是将唐瑛暴打她身边侍女之事忘之脑后，只有与之一争高下之心，当下便将宝月楼掌柜护在身后：“别怕！”她腰间也带着一把长剑，还是这几日见多了唐瑛在宫内佩剑行走，心中嫉妒，今日出宫便穿了窄袖胡服，也佩了一把剑，纯属装饰。
她当时未曾深究自己为何执意要佩剑出宫，待见到傅琛才想明白——不过是想与唐瑛一争高下而已。
哪怕傅大人明确拒绝了她，可是她的潜意识里还是想让他知道，她不比唐瑛差，甚至要比她更好，只是他姓傅的瞎了眼，分不清珍珠与鱼目。
此刻九公主要拔剑，哪想到藏在她身后的宝月楼掌柜却忽然出手，倏然拔出了她腰间佩剑，她只感觉脖子上一凉，便被人抵着脖子傻住了。
“不许动！”
唐瑛听到身后动静回头之时，见到这一幕也有点不可置信，甚至还轻笑了一声：“呵，真没想到名满京都的宝月楼居然还做无本的买卖，掌柜的您是不是选错了地儿？”
宝月楼掌柜并不在意她的嘲笑，反而拖着九公主再往前走一步：“放下你手中的剑，不然我便杀了你家小姐！”
私心里，唐瑛还真不在意九公主的死活，但她如今吃着南齐帝的饭，却不能不管九公主的死活。
“诶诶，掌柜的咱们有话好好说。”她一边脑子转的飞快，一边嘴里打岔：“我家小姐长的又丑，脾气又暴，你杀了她还要被追捕，何苦来哉？若是求财，我家老爷可是大富翁，无论多高的赎金都能出得起，掌柜的可要三思而后行。”她指着掌柜的：“诶诶您手别抖啊，划伤了我家小姐一点油皮，老爷肯定就不付赎金了！”心中却想，宝月楼的掌柜难道吃撑了，于闹市之中干杀人越祸的买卖？
有个猜测缓缓浮上心头。
九公主被她的话气的破口大骂：“小贱人，你胡说八道什么？你才丑！你个丑八怪！”
唐瑛好脾气的说：“好好我丑，我丑的惨绝人寰，小姐您别生气，万一生气撞到了剑上，划伤了脖子可就更丑了。就算订了亲姑爷不嫌弃，可自己看着也不好看啊。”
九公主如果不是被人用剑抵着脖子，恨不得扑上前去撕烂她的嘴巴。
宝月楼的掌柜喝止：“别废话，快把剑放下！”
唐瑛慢慢往下蹲，还大大咧咧往身后瞅了一眼，见四名黑衣人握刀戒备围观，恍然大悟般道：“赶情你们是一伙的啊？我放我放还不行吗？您老可高抬贵手，千万别伤到我家小姐啊，不然我家老爷要把我片成肉片……”嘴里胡扯八扯，矮身把飞鸾慢慢的放到地上的同时猛然起身扑向了宝月楼的掌柜，动如脱兔先握住了刀柄往自己怀里带。
宝月楼的掌柜防备不及之下连同九公主一起扑向唐瑛，顿时着急大喊：“快来快来！”后面四个黑衣人顿时冲了过来。

第一百章
隔壁雅室里， 一坐二站的人恰能清楚听到相邻房间里的动静。
“唐瑛， 你找死啊？”
这是九公主高亢尖利的叫声。
唐瑛后背彻底暴露在四名黑衣人的攻击范围之内，紧急之下她握着刀柄狠拖着宝月楼的掌柜与九公主与她掉了个个儿， 便成了宝月楼掌柜背朝黑衣人，九公主依旧夹在二人中间， 她自己背靠墙壁的方向， 还夺到了长刀， 抬脚便将宝月楼掌柜踹了出去， 差点与四名黑衣人手中明晃晃的刀来个亲密接触。
那四名黑衣人也算机变， 关键时刻收刀， 这才险险给宝月楼的掌柜留了一条命。
九公主还在破口大骂：“贱人，你是不是巴不得我出事？”
唐瑛一把将人拖至身后， 略显暴躁：“想活命就闭嘴！你长脸蛋的时候是不是忘长脑子了？”
隔壁雅室里坐着的南齐帝：“……”
站着的甘峻与傅琛：“……”
九公主从小被人捧在手心里，仗着身份高人一等，养成了骄横跋扈的性子，除了在南齐帝面前收敛些之外， 出得宫来能瞧得起谁？
许多人碍于身份，对九公主巴结逢迎，极尽忍耐， 没想到遇上唐瑛， 对她一点也不客气，一边护着她苦战，一边还要分神与她吵架。
南齐帝听着隔壁雅室里传来的打斗声与吵架声，桌椅倒地的声音， 还有九公主的尖叫声，心绪简直复杂。
“救命啊——”
唐瑛将人拉到身后还护不住九公主一颗蹦跶的心，她时不时非要从唐瑛身后探出头观察战况，然后被几名黑衣人连同宝月楼的掌柜默契的拿着大刀片子向她的脑袋招呼过来，反而累的唐瑛狗喘一般，恨不能先给她来一下子，让她安静下来。
“叫吧叫吧，你放心叫吧，就算是喊破喉咙也没人来救你！”唐瑛举刀架住了一名偷袭的黑衣人，拧身踢在宝月楼掌柜的腕骨之上，没好气的怼她：“不能省点力气吗？你真是老爷的亲生女儿？”
九公主的容貌有四五份酷肖其母万皇贵妃，是南齐帝的亲生女儿没错。
南齐帝：“这个唐瑛……”
甘峻：“边城来的丫头，有点野。”
傅琛：“陛下别跟她一般见识！”
隔壁房间传来接二连三重物落地的声音，只听得九公主的叫骂声：“你别仗着救了我就觉得自己了不起了，我告诉你，我可一点也不感谢你！”
听动静唐瑛已经制服了宝月楼的掌柜与四名黑衣人，九公主才能嚣张大骂，还听得几声清脆的巴掌声，元姝咬牙切齿的骂道：“反了你们了，竟然敢对我下手！说，是谁派你们来的？”
紧跟着便听到唐瑛慢悠悠的声音：“他们又不是脑子坏了，还会告诉小姐你。”
未料躺在地上的宝月楼掌柜却忽然冒出来一句：“唐瑛，不是你指使我们刺杀她的吗？”
元姝闻听此言顿时炸了，抄起地上的长刀就直奔着唐瑛过来了：“都是你这个小贱人，先是装好人救了我的命，还想让我对你感恩戴德？你安的什么心？”
唐瑛原本随意靠在墙上，室内逼仄，动手的时候难免束手束脚，还要顾忌身后蹦跶的九公主，不免吃了苦头，身上的旧伤崩开不说，还因无处躲避要护着元姝而添了新伤，哪成想却被反咬一口。
“脑子是个好东西，你就不能长一个？”唐瑛弯腰捡起地上的飞鸾，九公主的刀锋已经砍了过来，她就势在地上打了个滚，大为不满：“现在指望你赶紧长个脑子不现实，没脑子就算了，你别冲动吗？”
元姝被她讽刺的心火暴起，再加上傅琛一事，新仇旧恨全都堆在了一处，这时候可不管唐瑛刚刚救过她的命，提刀便恨不得要了唐瑛的命：“你再耍嘴皮子，也救不了你的小命！”她追着唐瑛在斗室里砍。
唐瑛刚刚累的半死才把地上这几个人给打趴下，况且心中另有猜测，故而也不曾下杀手，只打的他们失去抵抗能力而已。
九公主是个花拳绣腿，可偏偏该花拳绣腿十分金贵，就算是掉一根汗毛也不是唐瑛能赔得起的，她只能在斗室里逃命，从这头逃到那头，路过宝月楼掌柜，在她腿上狠狠踩一脚，只听得她惨叫一声，心头倒也舒爽不少。
——敢张口就诬陷她，就要做好被打击报复的准备。
唐瑛跑了好几圈，摆着手要休战：“打住打住！行了啊？再不停下来，就算是我吃着老爷发的米，也要对你不客气了啊！”
九公主追的她抱头鼠窜，却没伤到她半根毫毛，结果越追越生气：“休想！”
唐瑛：“你就不能相信我一回？”随即被自己逗乐了：“也是，你怎么会相信我的话呢？”讽刺她：“你宁可相信前一刻还要你性命的女人的满嘴谎言，也不肯信我这个刚救过你一命的人，也不知道是你可悲还是我更可悲一点？”
她逼问地上被她来来回回踩了好几脚正抱着肚子打滚的宝月楼掌柜：“喂喂，你别抱着肚子打滚了，老实交待接了谁的银子要颠倒黑白？不然我可不客气了！”长剑从她眼珠上方半寸处划过：“再不老实把你眼珠子挖了！”
九公主：“真应该让人来瞧瞧你这恶毒的模样！”
雅室的门忽然从外面推开，打头的正是傅琛，可正是暗合了九公主的心思，她高兴坏了：“傅大人，你过来瞧瞧！”瞧瞧你中意的女人有多恶毒。
傅琛一言不发让开，露出身后一脸威严的南齐帝，九公主后面的话艰难咽回了肚里去。
唐瑛暗松一口气，果然如同她猜想的一般，只是南齐帝设的一个套子，大约是对姚娘的推荐人选不太满意，这才设了个局考验她的能力而已。
她侧头去瞧，发现比起已经猜出内中情由的她，九公主才是一脸懵圈，都这会子了还不知道自己只是被当诱饵了，居然还扔下长刀扑向南齐帝哭诉：“父亲，她欺负我！”
唐瑛心道：没完了你们父女？！
到底是谁欺负谁啊？
宝月楼的掌柜进来的时候，她还没往这方面想，脑子里还是傅大人那意味不明的一眼，暗中猜测他是什么意思，没想到随后便有人冲进来要拼命，交手的过程中她发现对方似乎留有余力，时不时往九公主身上招呼更多的好像是一种试探，而非寻仇讨命，她便怀疑这伙人的目的性。
唐瑛往地上一跪，飞鸾入鞘，一副等待发落的老实模样。
宝月楼的掌柜连同地上躺着的四名黑衣人都挣扎着爬起来跪在了南齐帝脚下：“叩见陛下。”
唐瑛装出惊讶的样子：“你们……你们这是何意？”目光扫过南齐帝，却发现九公主正抱着他的胳膊撒娇，再雷厉风行的帝王也有被人歪缠的时候，还腾不出手应付跪着的臣下。
南齐帝打眼在唐瑛身上扫过，发现她本人的形象跟嘴头上的功夫天差地别，能在打架的时候抽空与九公主吵嘴的唐家女儿，却是一身狼狈，远远没有坐在他隔壁猜想的那么气定神闲，袖子也破了，身上还有血迹，分明是混战之中受了伤，而地上四男一女明显要比她更为狼狈，看在在她手上吃了大亏。
反观九公主，云鬓朱钗都不曾乱，身上干干净净，只除了很生气之外，被唐瑛保护的很好，连点儿油皮都没破。
南齐帝顿时沉下脸：“闭嘴！她要是欺负你，别的都不必做，单是袖手旁观就能让你吃大亏，还能容得你衣衫整齐，连根汗毛都没伤着？平日你娘都是怎么教你的，难道竟是连知恩图报四个字都不认识？”
纵然这是唐瑛心中所想，面上却也不能表现的太过理直气壮，忙惶恐道：“保护九公主是臣女的职责，陛下言重了！”
南齐帝虽然觉得她嘴巴刁钻刻薄，对九公主半点不客气，行动却着实周到妥帖，更重要的是不曾因私而忘公，哪怕她与九公主合不来，却也不曾借机报复，反而在被人围攻之时尽职尽责的保护着元姝，这一点就很令人称道了。
这世上多的是甜言蜜语之徒，只消上下嘴皮子一碰便完了，真正难得的却是肯付出行动的人。
南齐帝一把年纪，许多道理都比九公主看的深远，故而虎目一瞪，斥责她：“胡闹！唐瑛为着救你都负了伤，你怎可如此无礼？”
九公主现在还是对唐瑛一肚子不满：“父皇，您没听到她说是唐瑛要杀我吗？”她的目光对上宝月楼掌柜的谄媚的笑脸，脑子顿时卡了壳——等等，这帮人还认识父皇呢！
她有满肚子的疑问，艰难转动平日生锈的大脑，几乎能在脑子里听到“咔咔咔”的转动声，终于憋出一句话，顿时泪盈于睫：“原来……不是唐瑛要我的命，而是父皇要女儿的小命？”
九公主从来横冲直撞惯了，又没有万皇贵妃在旁边打圆场，惊吓过后神经也松驰下来，故而一句话冲口而出。
唐瑛：“……”亏得你爹是皇帝，如果是个宰相或者尚书，恐怕都没办法替你收拾烂摊子。
九公主真是情商低的吓人。
南齐帝头疼的揉揉额角，吩咐：“傅卿，你把小九送到贵妃身边去吧。”
再让她留在这儿，恐怕只有搅局一条路了。

第一百零一章
傅琛离开之后，雅室里只剩下宝月楼的掌柜与四名黑衣人，外加南齐帝甘峻，还有老实跪着的唐瑛。
唐瑛以不变应万变，跪在地上一声不吭装鹌鹑，反倒是宝月楼的掌柜跟四名黑衣人比她还要狼狈，跪在南齐帝面前都有些羞愧。
“臣等未能完成陛下的旨意，请陛下责罚！”
南齐帝摆手：“无妨。”换了一副慈爱的表情，问唐瑛：“丫头，小九辱骂你，你为何还要护着她？”
唐瑛心道：废话？元姝骂了我我还能骂回去，若是保护不力，让她受了伤，我项上人头谁知还能不能保得住？
不过漂亮话儿她也会说：“微臣与九公主之间口角不和是小事，可是九公主的安危却是大事，微臣跟九公主斗嘴玩儿也不能枉顾她的安危。”
跟公主吵架上岗上线真能扣一顶“藐视皇室”的大帽子下来，更何况这世上不护短的亲爹娘没几个，她还是不要赌为好，本着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态度，把吵架定义为“斗嘴玩儿”，两个年纪相仿的小姑娘“斗嘴玩儿”，真不信南齐帝会治她的罪。
南齐帝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面上浮起一点笑意：“果然姚娘没有荐错人，你有勇有谋还能顾全大局。”只除了嘴巴刻薄点之外，连出身都毫无可挑剔之处。
唐家世代忠良，忠心无庸置疑。
唐瑛谦虚：“陛下过奖了。”
南齐帝沉吟片刻，似乎下定了决心般道：“小九婚约已定，嫁的又是南越世子，掌着凤部不太合适，也是时候该回宫备嫁了。你入京之后朕还未曾好好赏赐于你，回去等着吧。”
次日，南齐帝明发圣谕，先是追思唐氏一门功勋卓绝，唐尧父子忠烈，念其遗孤伶仃一人，封唐瑛为长宁郡主，掌禁骑司凤部，并赐财帛田产及宅邸，厚加安抚。
唐瑛还在宫里值守，接到圣旨都有些发懵，她身边许多人齐齐恭贺，宝意笑眯眯向她行礼：“以后要称郡主还是掌事？”
消息传回禁骑司，红香心中嫉妒的发狂。
同样是姚娘的弟子，唐瑛入禁骑司没多久便被封为郡主，明着掌禁骑司凤部，暗中还任影部主事一职，财帛田产宅子奴仆一样都不缺，不就是父兄死得其所，才能有此殊荣吗？
晚玉倒是没心没肺，还替唐瑛高兴：“九公主以前掌凤部的时候就不拿咱们当人看，她身边那些侍女们一个个眼睛长在头顶，这下子可好了，瑛瑛做掌事可比九公主好多了。”
红香冷冷扫她一眼：“哪里好了？按资历她是后辈，进来之后就力压你我，也就是你心大才觉得她好，不觉得她工于心计，很会钻营吗？还好命的死了父兄。若是她父兄没死，你猜陛下会不会专封她做郡主，且让她掌凤部？”
晚玉没想到红香能说出这番冷心绝情的话，登时气道：“你瞧瞧自己说的什么话？瑛瑛是那样的人吗？你以为她愿意用父兄的命换自己的权势富贵？”她向来好脾气，此刻也忍不住了：“我看倒是你，巴不得自己有为国捐躯的父兄，为自己换取荣华富贵!”
红香冷笑一声：“你瞧着吧，往后在她手底下，有你吃的苦头！”甩袖走了。
万寿节还未过完，唐瑛被封为郡主掌禁骑司凤部的消息就在京都传开了，连带着宫里的人都知道了。
九公主元姝先自气歪了鼻子——父皇这不是给傅唐二人创造机会吗？
她当初厚着脸皮歪缠皇贵妃，怀着近水楼台先得月的心思空降凤部，虽然到头来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可也架不住她对傅琛的感情不是说放就放，说收就能收回来的。
赵世子倒是逮着机会入宫拜访万皇贵妃，多跑几趟居然让未来岳母对他转变了态度。
他嘴甜舌滑又有眼色，表态要暂时留在南齐京中学习文化，摆出上进深情的姿态，恨不能捂着胸口起誓对九公主一见钟情至死不渝，哄的万皇贵妃除了对他家离南齐太远有些遗憾之外，居然觉得这个女婿也还不错。
“模样俊俏，家世又好，将来继承了王位，在南越便是他一人说了算，又倾慕中原文化，你还有什么可挑的？”万皇贵妃回想傅琛那一脸人生勿近的表情，恨铁不成钢的教训女儿：“都是让我给惯坏了！你以为姓傅的有多好？不过是个臣子，冷的跟块冰似的，捂都捂不热，连皇子公主都不放在眼中，还有谁能入得了他的眼？”
九公主满心悲愤，差点从嘴里蹦出俩字：唐瑛。
唐瑛能入他的眼。
这个事实让她心口一阵闷痛。
“赵世子多好，每次来都给你带礼物，恨不得一时三刻便娶你过门，你也老大不心了，这几年追着傅琛跑我看连脑子也丢了，与其时时处处讨好傅琛，瞧他的脸色，还不如嫁给赵世子。赵世子肯捧着你，将你放在心上，岂不比傅琛强多了？”她最瞧不上女儿对傅琛一往情深的模样。
人家都不带搭理你的，你贵为公主就不能有点骨气？！
九公主“哇”的一声哭出来：“他哪点比傅琛强了？傅琛虽然不搭理我，但他也不近女色。您一直在宫里住着，都不知道赵世子是什么德性，回京之后我还找人打听过，他入京之后就在鸳鸯楼连住了两三日呢，那些甜言蜜语都是拿来哄您的，您还当了真！”
她是一根筋，认定了傅琛，便不觉得他态度冷淡，反而觉得这样的傅大人更让人放心，至少他不会随便用甜言蜜语糊弄人，不但哄她还哄别的女人。
万皇贵妃叹一口气：“你父皇对母妃不错吧？人人都道你父皇深爱着母妃，可还是不妨碍他有三宫六院，跟别的女人生儿育女。”她轻抚九公主的脑袋：“你这孩子怎么傻了？男人只要肯花心思哄你，就表明他心里有你，至于他心里还有没有别人，那也不是我们女人能够左右的。”
南齐深得帝宠的万皇贵妃，从来明艳动人的脸庞这一刻罕见的露出几分黯然之意：“快收起你那些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傻念头，好好成亲吧。”
南越王求亲成功之后便与南齐帝商量过婚期，儿子既然不肯回南越，早点成亲也好有个人在身边照顾，便向南齐帝提过趁着他还在京中，让俩孩子尽早成婚。
南齐帝倒也不反对嫁女儿，反正元姝的年纪也到了，是该收心嫁人了。
君臣私下达成一致，还未找钦天监选出成婚的好日子，万寿节也才将将过完，便降下一道霹雳，把所有人都劈傻了——太子元启长久卧病在床医治无效……薨了。

第一百零二章
万寿节刚过，东宫还未传出噩耗，傅琛与唐瑛都得了三日假期，安排了司署公务，剩下的时间都可以自由支配。
在宫里轮值，身上担着责任，神经一直紧绷着，唐瑛都怀疑自己睡着了也睁着一只眼睛，免得遗漏了什么要紧事情。
她从宫里出来的第一件，便直奔陛下新赐的府邸里转了一圈，南齐帝赐宅子的时候连仆从也配备齐全了，新任的管事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姓白名胜，弯着腰跟前跟后的介绍，嘴皮子功夫都快赶上房产中介的推销员，历数这座宅子的好处，从风水到景色到厅堂布置，简直无一处不好，无一处不妙。
唐瑛：“白管家说这宅子风水极佳，我还想问问它的上一任主人去哪了？”
白管家：“呃……”上一任主人进了禁骑司就再也没出来，最后大概变成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也不知道被扔到了什么鬼地方这种事情让他怎么接话？
原主宅子收归国有，他们这些辗转发卖来的罪仆被重新分配进来，偶然听说此宅旧主获罪之后，妻妾儿女逢万寿节大赦四散飘零，他为着讨好新主，嘴里跑马一不小心跑的有点远。
“大人，都是小人胡扯八道，您别当真！”白胜吓的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不住向唐瑛磕头。
禁骑司凶名在外，被分过来的时候听说这位是凤部新任掌事，白胜便心头打鼓，生怕侍候不周被送进去，刚见面还心中惴惴，哪知道新主子笑的和气，渐渐便放下了戒备之心。
“起来吧。”唐瑛也不是故意难为人，纯粹是因为她自己已经有个胡扯八道的毛病，那也是心里有谱不会扯的漫无边际，哪知道陛下新赐的宅子管事比她还要能扯，这就需要敲打了。
白胜拍拍膝盖上的土，总算老实了：“多谢大人。”
唐瑛：“有件事情我得提前说明白，我最讨厌听到假话，往后这种粉饰太平拍马屁的话少讲，若是连老实话也不愿意讲，那就做个哑巴好了！”
白胜“唰”的捂住了嘴巴，一脸恐惧的点头——新主子果然是从禁骑司出来的，一言不合就要割舌头毒成哑巴，太可怕了！
外间早已经把禁骑司妖魔化，更何况这些随着主子获罪而身不由己的罪奴们，更怕旧事重演，漂泊无依。
唐瑛还不知道府中管家对她的话领会错误，并且以此为依据将主子的喜好传达给府里每一位仆从，不出半日时间，新上任的凤部掌事、长宁郡主宅中仆从都打起十二分的精神，谨言慎行不敢稍有行差踏错。
张青初次踏进唐府，还对宅中仆从规肃的行止赞赏不已：“真没看出来妹子你治家也有一套，比老爷治军也不差着什么了。”
唐瑛便将府中库房钥匙全交给他：“陛下的赏赐都在这里，你跟白管事去清点，往后这钥匙就留在你身上，府里开支都从你这里支。”她整日在外面忙，哪有功夫管府中琐事。
张青：“你倒是会偷懒。”不客气接了钥匙。
年轻男女，没听说长宁郡主还有兄长，白管事不敢多嘴探问，紧闭着嘴巴，但挡不住两只骨碌骨碌转动的眼珠子都透着好奇的光，惹的张青不由笑了：“白管事不必紧张，我是小姐家中旧仆。”
唐瑛纠正：“义兄，以后称公子。”
张青听到“公子”俩字，手脚都没地儿放了，骇的直笑：“你可别，什么公子？白管事要是瞧得起我，叫我名字即可。”
唐瑛皱眉，被他推着出门：“才去了禁骑司没几个月，我怎么瞧着你越来越吓人了？咱们自己也有家了，是时候该跟傅大人商议搬家事宜了。”
白管事哪里敢托大，直等唐瑛出门之后，才小心翼翼道：“张公子，不知道大人搬家，可要小的们搭把手？”瞧着这位张公子倒是和气好说话，竟然还敢左右长宁郡主，他当即就决定牢牢巴着张公子，免得以后行差踏错丢了小命。
张青实在不能理解白管事战战兢兢的态度：“白管事不必拘谨，大人最是心软怜下好说话，你不必听到禁骑司三个字便害怕。”
白胜心道：大人那是对您心软吧？怜下也只针对您一个吧？
他挤出个僵硬的笑容：“以后还要劳公子在大人面前多多美言几句，若是小的有做的不到的地方，还请公子一定不吝指教。”
张青：唐府的管事别的都好，就是胆小如鼠，说话太过客气。
他留在府里跟白胜清点陛下赏赐，登记造册，才干了一半，就有人上门拜访，却是二皇子亲来送东西，后面拉着几大车东西，据说是唐莺初入京时陛下及各宫里的赏赐，当然那时候大家都不知道唐小姐是假的，赏赐也是给唐尧之女的。
正主归位，二皇子便以“送东西”为借口亲自过府拜访。
张青将人迎到客厅，自有丫环奉茶。
他也很是为难：“此事小姐没发话，我却不好作主，若是擅自收下，只恐小姐回来要生气的，不如殿下先拉回去，待我禀过小姐再做决断？”
二皇子在万寿节的宴席上听到唐瑛被封为郡主，且顶了元姝掌凤部，心里便开始拨起了小算盘，反正就算她拒绝了婚事，也没必撕破脸皮不来往。
他深谙处事之道，这世上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利益才能让两方的关系牢不可破，这才厚着脸皮亲自上门来：“东西我既然拉了过来，便不能再拉回去，一则是向长宁郡主道贺，二则也为本王以前的莽撞而道歉，还请郡主不要介意。如果你不肯收，那本王只好留下亲自等郡主回来了。”
元阆态度坚决，张青不敢胡乱收东西，两方僵峙的功夫又迎来了不速之客——四皇子元鉴也带着人上门来道贺，进门便撞上了这一幕。
元阆：“……”
元鉴：“二哥真是稀客！”他在厅里落座，倒跟半个主人似的招呼：“我估摸着这府里还没收拾妥当，这才带人过来瞧瞧，没想到二哥与我想到了一处，也来帮忙吗？”
元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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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府贺客临门，主子却进了傅府，还规规矩矩请熊豫通传：“麻烦熊哥儿给我传个话，看看傅大人有没有空见我？”
熊豫跟瞧稀奇似的没忍住：“长宁郡主以前做乞丐的时候倒是直接往里闯，现在得了封号升了官倒讲起礼节来了，真是奇哉怪也。”
唐瑛苦笑：“以前都是我不懂事，让你见笑了。”
熊豫小声嘀咕，大有指责她“封了郡主便负心薄情渣了他家主子”之意，当他们这些随从不长眼啊？本来大人前段时间已经春光明媚了，这阵子又步入数九隆冬，气候跨度之大让人好难适应，当差都恨不得多加一件棉袄。
唐瑛：好冤！
熊豫嘀咕归嘀咕，到底还是进书房替她通禀，很快出来多瞧了她两眼：“大人有请郡主。”亲自替唐瑛打起帘子，等她进去了又小声嘀咕了一句。
唐瑛隐约听到他说“大人真是没志气……”之语，也不知道这小子今日吃错了什么药，居然敢非议傅琛，一脚踏进傅琛的书房，抬头便发现傅大人今日的神色倒很是平和，少了前几日的冷淡，用一种“果然如我所料”的眼神看着她。
“猜到你会过来。”傅大人开门见山：“去看新宅子了吧？怎么样？”
唐瑛笑笑：“转了一圈，还不错。”
傅琛：“坐。”
这书房唐瑛来过不止一次，以前每次来都随心所欲，但今日奇怪的却有点不自在，她落从之后向傅琛道谢：“那日在宝月楼前多谢大人提醒。”
“你想多了，那是陛下对新任掌事的考核，我哪里敢多做手脚，也并不曾提醒唐掌事，一切都是你自己的本事。”
“唐掌事”一个称呼倒打醒了唐瑛，她总算知道自己的不自在源于何处了。
以前傅琛对她极好，两人之间并无清晰的界限，故而她能随心所欲与之相处，但现在傅琛被她拒绝之后终于在两人之间划出界限，她自己察觉了这种有意识的疏远，才有些不自在。
“无论如何，还要多谢大人一直以来的照顾！”唐瑛心中叹息，面上却亦摆出客气的态度：“我今日过来是想与大人商量搬家事宜，我们兄妹也没什么家当，腾云是家父生前禁骑，我要带走，就是傅英俊……”这货是个认主的，至今也只认她一个。
难道她搬家之后，还要兼职傅府的马夫不可？
傅琛对此似乎早有决断：“傅英俊虽然是陛下赏赐，但它至今只认你为主，想来唐掌事往后公务繁忙，也不好劳你一直跑来我府上喂马，不如傅英俊就暂时寄在唐掌事府上，待几时它肯认我了再牵回来就好，傅英俊的草料我会让熊豫折算成银子送过云的，不知道唐掌事可还有别的事情？”
“傅大人设想周到，傅英俊我也一起带走，草料倒不必折算银子，大人太客气了。”
“既无事，那我就不送了。”傅琛端茶送客，态度相当疏远。
唐瑛从他的书房出来，还有点不大适应傅大人公事公办的态度。

第一百零三章
唐瑛离开之后，书房内室转出一人，正是威北侯沈谦。
“人都走了，别眼巴巴的看着了。”
万寿节宫中大宴接二连三，逢晚宴众臣喝到忘形，唯独沈谦注意到发小似乎情绪不好，逮着空子揪着他问缘故，向来冷漠的傅琛也难得松口，向他吐露一二苦恼：“……简直是个铁石心肠！”狠心的丫头，待四皇子元鉴都比他要亲昵许多。
“这可真是一报还一报，宫里现成的例子，九公主如今还为你伤情呢。”沈谦当时幸灾乐祸，差点被傅琛在宫宴上按着打。
“你这是为别人打抱不平来了？”
“我一向怜香惜玉啊。”沈谦大言不惭：“你也不是今天才知道的。”见他一副不开窍的样子，也不忍心让他再消沉下去，便适时点醒他：“追小娘子犹如行军打仗，攻心为上。”
没想到隔了几日再见，便见到傅琛这副客气的恨不得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尊容，让沈侯爷的眼珠子都快脱出眶：“阿琛啊，你这是痛下决心要与瑛瑛划清界限？”八百年不动凡心的小子，居然也能说放下便放下，实在令人钦佩。
“你没见我疏远了她，反而让她如释重负吗？”
傅琛露出意谓不明的笑意，顿时让沈谦心惊胆战。
“打住！你可别笑的这么瘆人！”傅大人不常笑，但他要对谁露出这种“傅式冷笑”，那人铁定要倒血霉，连带着沈谦都有些替唐瑛担心：“阿琛，你不会对瑛瑛——”对上他冷嗖嗖的视线，连忙投降：“唐瑛！你不会对唐瑛下手吧？她至多就是拒绝了你。”犯不着自尊心太重，只允许你拒绝别人，不允许别人拒绝你吧？
傅琛对他的问题避而不答，反而提起一件旧事：“我记得几年前，你跟我讲过一件事情，你瞧中了凤仙楼的含露，但含露姑娘不但是清倌人，还对恩客十分挑剔，你每次在宴席间遇上含露姑娘都目不斜视以礼相待，还明里暗里帮她解决了好些麻烦事儿，为她不惜得罪性格暴戾的万家三公子，两人大打一场，你断了肋骨卧床休养，却也成功阻止万家三公子再去接近含露，被万家长辈锁在家中禁足反省。你再去凤仙楼，遇见含露姑娘却装作云淡风轻的样子。”
此事可是沈谦无数寻芳猎艳榜上头等得意的事情，当时含露姑娘将他堵在凤仙楼逼问为何要如此做，他记得自己当时说：“姑娘本是天仙下凡，不该被凡俗夫子玷污，在下心中再仰慕姑娘也知自己配不上姑娘，唯有替姑娘做些琐碎小事而已，姑娘无须挂怀。”
他摆出一副“做好事不留名，就算被发现也不求回报”的高风亮节姿态，令含露大为感动，死心塌地要跟着他，被他以自己“历来名声不佳，恐误了姑娘终身”给一再推拒，含露性格刚烈，认定了一个人便不肯再更改，任凭凤仙楼的老鸨如何劝说都没用，沈谦趁此良机为她赎身，抱得美人归。
“你打什么主意呢？”沈谦提他提起自己的旧事，不由怪叫：“你也想用这招来对瑛瑛？”
“瑛瑛是你叫的？”
“好吧，是唐掌事。”他叫的怪声怪调，分明调侃之前傅琛所为。
傅琛不答反问：“你说，唐家人是不是都很重情重义？”
沈谦：“应该是吧。我那混蛋爹活着的时候倒提过一嘴，说唐尧很重情义，他的女儿应该也差不多，家风如此吧，不然也出不了张青那样的义仆。”
傅琛唇角泛起一抹笑意：“重情重义挺好。”
“诶诶你什么意思？”
再问，傅琛便不肯多透露一个字。
不等他留在傅府磨出个究竟，宫里传来消息，东宫薨了。
*******
二皇子跟四皇子在长宁郡主府大眼瞪小眼，唐瑛回府才拒绝了二皇子送来的东西，宫里传召的天使与两名皇子府寻人的侍卫一齐闯了进来。
唐瑛也没功夫送客了，让张青代劳，她自己回房穿起黑色窄袖公服，匆匆赶往东宫。
太子元启并非天生体弱，而是前几年出巡染病，一直未曾痊愈，身体每况愈下，渐至沉疴，令南齐帝心痛不已，全国征召名医，依旧没能挽回太子的性命。
南齐帝一堆儿子，但真要论付出的心血与重视程度，所有儿子叠在一起都抵不上一个太子。
元启从小就是按接班人标准培养的，请南齐最好的大儒教导，皇帝早早带着他学习看奏折，与群臣讨论政事，甚至连东宫班底都是细心挑选过的，可惜自从他病后便通通闲置。
南齐帝耗尽心血培养的继承人先他一步而去，白发人送黑发人，对他的打击几乎是致命的，在群臣面前还得绷着，于是迁怒于留守东宫的太医，先是砍了两名太医外加民间征召而来大夫三名，又打杀了太子身边侍候的十几名宫人，犹不解怒，恨不得太医院的人都清空。
唐瑛从家中赶过来的时候，东宫院子里一排挨打的宫人，棍子击打在□□之上，发出沉闷的声音，青砖地上血迹蜿蜒，触目惊心。
傅琛也是刚到，立在殿外冷肃无言，见到她目光稍微停驻，算作打招呼。
满殿黑压压跪了一地的人，噤若寒蝉。
南齐帝手持长剑，剑尖滴血，地上还有横七竖八倒在地上的人，他双目尽赤，怒极恨极：“给我查！是谁害了太子性命？！”
皇孙元奕扑上去抱着他的腿大哭：“皇祖父，饶了他们罢……”
南齐帝低头怒视着他，剑尖颤抖：“这帮狗奴才，服侍太子不够尽心，难道不该杀吗？”
元奕大哭，不再为宫人求情：“父王他早已病入沉疴……孙儿往后就只有皇爷爷了……皇爷爷……”稚子无辜，声声泣血，终于令南齐帝神情松动，手中长剑呛啷落地，颓然朝后坐了下去，正坐在殿内台阶之上，揽住了元奕老泪纵横。
殿内众人齐齐松了一口气。
傅琛轻声示意：“进。”
唐瑛跟着傅琛悄无声息的踏进大殿，越过跪伏在地的东宫臣僚太子妃及侍妾宫人太医，跪在南齐帝脚下。
南齐帝揽着半大的孙儿闭目片刻，终于敛了情绪，再睁开眼时已恢复了往日的威严，连声音也毫无异样：“傅卿唐卿，彻查东宫！”
储君薨逝，国本动摇。
许多原本前来为南齐帝祝寿的藩王外使参加完寿宴，顺便留下来参加太子的葬礼。

第一百零四章
南齐帝随时处于暴怒的边缘，连皇后的劝慰也毫无用处，唯有皇孙元奕还能安抚他片刻。
唐瑛踏进太子妃的寝殿，侍候的宫人们垂泪道：“唐掌事，娘娘数日未眠，刚饮了安神的药躺下。”
天子一怒，东宫侍候太子的不少人丢了性命，连带着太子妃身边的贴身宫人都战战兢兢，生怕触到南齐帝的霉头，对他派来的禁骑司官员更不敢有半分怠慢。
“那就劳烦姑姑请娘娘起身了，微臣也是公务在身，实在不敢懈怠。”
太子妃卸了钗环首饰，脱了外袍正拥着被子靠在床头，听到外面喧哗，便请了唐瑛进去。
唐瑛身着公服腰佩长剑，进去之后向太子妃请安，干巴巴说一句：“娘娘还请节哀顺便。”心里暗暗咒骂南齐帝没人性，自己儿子病死了便要让太子身边的人陪葬，其实太子病了也非一日，早就积重难返，偏偏他心里却依旧认为是东宫的人侍候不周，或者动了什么手脚。
啧，帝王的疑心病。
太子妃拿着帕子拭泪：“太子这一去，留下我们孤儿寡母，往后还不知道该如何过活。唐掌事既然奉陛下旨意，不如便彻查一番，但凡在东宫作妖的狐媚子都一并查明白了，谁知道她们有没有在太子殿下身上做手脚。”
唐瑛：“……”大老婆趁此良机借他人之手想要铲除小老婆，倒是想的挺周全。
“微臣一定秉公处理，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曾对太子殿下不利的人。”至于没向太子伸过黑手的，抱歉你们家庭内部事务，在下也不好插手。
太子妃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抬头直视这位新上任的凤部掌事，眼眶里还圈着两泡泪，居然还不忘给她施压：“陛下震怒之时，唯有本宫的奕儿能让陛下心疼，唐掌事可要想明白了，要不要好好清查东宫？!”
唐瑛：……来之前真应该向傅大人请教一番，碰上这种狗屁倒灶的事情该如何应对。
“微臣身负陛下重托，必定会严查东宫女眷。”至于排除异己这种事情，实在不在职责范围之内，她又不能拒绝的太难看，只能含糊过去：“娘娘请放心！”我们的口号是：不放过一个坏人，也不会冤枉一个好人。
太子妃得了她这么一句似是而非的话，也不知道这位唐掌事是想明白了还是在糊弄她，生怕她不够尽心，便委派了自己身边的大丫环随春：“唐掌事对东宫不熟，你带着唐掌事过去，也好让唐掌事对各处的主子们都熟悉熟悉。”
唐瑛：……这是派个人指明哪个是她的死对头吗？
随春带着唐瑛及其属下把东宫女眷认了个七七八八，其中冯良娣育有一儿一女，女儿是太子长女，年纪比元奕还要大一岁，儿子倒比元奕小了一岁，大约算是最为得宠的，被随春格外关照重点介绍，也不见冯良娣有任何惊慌之色。
剩下的卫良媛育有一子，宋良媛育有一女，在东宫似乎也有几分脸面，随春提起卫良媛：“卫良媛倒是个老实的，往日待娘娘倒也恭敬。”提起宋良媛口气便不太好：“宋良媛往日往冯良娣宫里走的比较勤，唐掌事可要细细的查。”
唐瑛：……这是连双方阵营的人都点出来了？
其余良媛承徽昭训奉仪及侍候过的宫女都不曾生育，除了其中新晋的张奉仪格外美貌，被随春重点关照了几句之外，别的那些妃嫔们似乎都不值一提，见到唐瑛皆唯唯诺诺，犹如待宰羔羊，也有亲自见识过南齐帝震怒之下仗杀宫人的，早被吓破了胆子，只差反过来向唐瑛行礼了。
唐瑛带着二十几名禁骑司的下属，有宝意及红香晚玉等人走了一遭，她坐在临时腾出来给凤部值守的偏殿里，虚心询问：“诸位可有头绪？”
宝意：“属下听掌事大人的吩咐。”
晚玉：“属下听掌事大人的吩咐。”
红香左右看看，没吱声。
东宫的丧仪由礼部负责，正常举行，每日前来哭灵的官员们都情真意切，禁骑司在南齐帝的秘密授意之下逮人也逮的很利索，听说诏狱都已经塞了好几十名事涉东宫的官员，相比傅大人的战绩，唐瑛带着下属们转悠了好几日，居然连只阿猫阿狗都没抓回去。
唐瑛硬着头皮向傅琛请教：“……排除太子生病之时不能近身照顾的嫔妃们，贴身侍候的宫人已经死了泰半，从太子正妃到良娣等人，都是生育过儿女指望着太子过活的，无论是从时间还是动机，理应都不存在动手的可能，现在怎么办？”
傅大人：“现在的问题不是东宫后院有无动机或者动手的可能性，而是如何平息陛下的怒火。”
“用人命么？”唐瑛亲眼见识过了南齐帝杖杀东宫人的场面，还是有些适应不良。
是否在帝王眼中，别人的命都不值钱？
唐瑛不免想到父兄，以及白城那些牺牲的儿郎，在上位者眼中，他们又算什么？
傅琛深深注视着她，用一句话揭露政治的残酷真相：“唐掌事，有时候良心不重要，真相也不重要。”
“连人命都不重要，这世上还有什么是重要的？”
傅琛轻“嘘”一声：“以后你会知道什么最重要，比如有些人眼中权利最重要，有些人眼中自己的情绪最重要……只要能够左右别人生死且不会被别人轻易左右的时候，你才会知道什么是最重要的。”
唐瑛觉得这话有些绕，却也不难理解。
假如她能够轻易决定别人的生死，变的更有权势，也许就能更容易彻查白城之事了。
她转头钻进东宫后院细查，倒也翻出来好几桩陈年旧事，事涉人命，争宠伤害皇嗣，却都与太子无关，索性一股脑儿都抓去内狱给春娘审讯，先把眼前的局面对付过去再说。
整整三个月时间，从年前忙到年后开春，南齐帝就跟得了失心疯似的下令抓人，傅琛跟唐瑛连过年都奔波在抓捕人犯的路上，禁骑司的内狱跟诏狱都塞满了，也等不到秋后问斩，得了南齐帝的旨意先杀了一批官员，再填进去新的人犯。
唐瑛借此机会也打听到了一些旧事，譬如当初借换防的名义调走北境将士，起头的竟然是太子府詹事厉通，附和的正是太子一派的两名兵部官员，当然最后同意换防调兵的乃是南齐帝。
厉通在太子薨逝之后便被拘禁东宫，随后很快便被傅琛收押进禁骑司的诏狱，其妻女进了内狱，落进了春娘的手里。
唐瑛好几次抽空去探望厉通家眷，态度亲和随意，跟厉夫人拉家常，厉通再不能洗脱罪名，她就要跟厉夫人聊成忘年交了。
“厉小姐十七岁的罢？京里这个年纪是不是都出嫁了？”
“这丫头婚妻都订了，婆婆过世还在守孝……大人也差不多到出嫁的年纪了吧，怎的不成婚？”
“夫人是说在下吗？唉我命苦要守孝，再说嫁人这种事情还得看命，许是我命中天煞孤星，这辈子大概要嫁不出去了。”
厉夫人：“唐掌事谦虚了。”她可是听说这位差点就成了二皇子妃。
两人东拉西扯，唐瑛十分佩服厉夫人的心态，还顺便吩咐狱中看守的婆子对厉家母女多多关照。
她出来之时，守门的婆子面色古怪，小声提醒：“方才大人跟厉夫人聊天的时候，傅指挥使过来了。”
“哦。”唐瑛心中思虑厉通当初的提议到底是有人授意还是单纯为着太子的大局着想，这才想着削弱唐尧在武将之中的影响，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傅大人可有留话？”
“也没说什么。”婆子审时度势，没敢告诉她，傅大人站在牢房外面听她与厉夫人聊天，说到那句“命中天煞孤星”之时，脸色大变。
接理来说，傅大人也不至于被“天煞孤星”四个字给吓到才对啊，比起不知真假的“天煞孤星”之语，傅大人自己才更吓人吧？！
只东宫薨逝禁骑司前前后后就抓了近千名大小官员，掉了脑袋的也有一半儿，如今京中提起傅大人，谁人不是闻之色变，仿佛见到了刑场上的刽子手，不知道有多厌憎。

第一百零五章
傅琛似乎全然不畏人言，只是来去匆匆，面色更冷。
凤部与凰部时常有公务需要共同协作，唐瑛有时候忍不住去想，傅琛听到背后那些流言与指责，不知道心中有何感想？
不过禁骑司如今臭名昭著，她的名声比起傅琛也好不到哪里去，还有人背后骂她是东宫爪牙，太子尸骨未寒，她竟然对太子的嫔妾下手。
入春之后，京都连着下了好几场雨，每日阴雨绵绵冷入骨髓，禁骑司的牢房里更是一股子**潮湿的霉味，经久不散。
太子葬礼之后，朝中群臣纷纷上疏，向南齐帝举荐继任的太子，不外乎是从南齐帝的几名成年皇子之中挑选。其中二皇子呼声最高，其余几名成年的皇子也有人保举，就连如今在刑部行走的四皇子都有几名官员上疏，倒是又引的南齐帝大怒一场，当场下令将好几名踊跃发言的官员拖出去庭杖，棍子打在人体之上的声音刺激着早朝殿内的众多官员，让他们开始悄悄揣摩南齐帝的心思。
自从太子薨子之后，南齐帝好像得了失心疯，三不五时便要砍杀一批官员，庭杖更是家常便饭，令胆小惜命的官员们都开始战战兢兢，只求能平安度过一天。
连着接过好几次继任太子之事，开口的官员没一个能讨得了好，再加上最近元奕时常被南齐帝带在身边，众臣不免要想：难道陛下想要越过诸皇子立皇孙做继任储君？
不出半个月，南齐帝在朝堂之上宣布立元奕为皇太孙，继任储君之位。
一时之间，群臣物议沸腾，还有不怕死的拼死谏言，力陈太孙继位的不确定性，连还逗留在京中未曾离开的藩王来使都抬了出来：“……主少国疑，大臣未附，百姓不信，如何威服四海？陛下何不三思而行？”放着诸位成年皇子弃之不用，非要立个黄毛小儿做储君，这不是给各地藩王及属国以可乘之机吗？
但南齐帝对此统统听不进去，排除万难一意孤行立了元奕做储君，并且召禁骑司凤部与凰部主事之人前来。
傅琛与唐瑛先后到达御书房，与他见过礼之后，又向元奕行礼：“见过皇太孙！”
元奕示及加冠，比起成年的叔叔们，他还是个小小少年，只是太子的薨世到底在他面上留下了痕迹，面上是与年龄不相符的成熟与冷静：“傅卿与唐卿请起。”
南齐帝开门见山：“朕召你们二人来，是有事吩咐。”他略停两秒，才缓缓道：“自从太子身体每况愈下，朕怕他继位之后要披荆斩棘，便计划裁撤禁骑司。但如今却不好按先时的计划走了，皇太孙年幼，两位卿家这些日子想来没少听关于太孙继位的种种逆悖之言吧”
傅琛道：“臣只听从陛下旨意行事，其余杂言尽不入耳。”
南齐帝注目唐瑛：“唐卿，你以为呢？”
唐瑛心想，傅大人已经表过忠心了，我再跟着表忠心既脱不了拍马屁之嫌疑，更有敷衍之意。她索性拐个弯：“微臣一向在民间生活，只知道民间老翁交托家业，都是交由嫡子长孙继承。民间老翁尚且如此，何况陛下？”
陛下难道还比不上民间当家的老翁？
她这句话大大取悦了南齐帝，引的他难得露出几分笑意：“果然唐卿忠君爱国！”他捋须道：“既然两位卿家都觉得皇太孙继位储君没有问题，此后可愿意效忠太孙？”
唐瑛敢打包票，南齐帝这是强硬的向她跟傅琛要一个保证，保证效忠皇太孙，而不是用民主的态度询问“喂两位亲看我孙儿聪慧能干，可愿意辅佐我孙儿继位？”她一旦拒绝，恐怕等着自己的就是死路一条。
傅琛率先向着元奕的方向跪了下去，唐瑛随紧其后，也赶紧对着元奕跪了下去，生怕表态迟了引来南齐帝的疑心。
南齐帝静静观赏禁骑司两人向元奕效忠的场面，那张早已被岁月侵蚀的犹如老树皮也难得展颜，露出一点欢愉的笑容。
他老了，鬓角的头发白了一大半，近来精气神大不如前，有时候批着折子就犯困，奏折上还有睡着之后留下的朱笔印迹，发下去之后朝臣惶恐，暗中猜测帝心，自察自省近来所为，生怕接到抄家的旨意。
“既然你们愿意如同效忠朕一般效忠皇太孙，跟皇太孙出去吧，朕要去歇歇了。”
三人告退。
元奕在前，傅琛与唐瑛在后，两人飞快交换个眼神，亦步亦趋跟在了皇太孙身后。
皇太孙比起几十年高从帝位的南齐帝来说，到底威严差了一大截，出得御书房他便邀请二人：“两位大人若有暇，不如去东宫小坐？”
两人并不反对。
南齐帝的意思便是给他们换了个新主子，将禁骑司交到皇太孙手上，作为新上司与老员工，还是需要互相熟悉一番，免得干起活来出现不必要的摩擦。
元启活着的时候，傅琛也来过不少次东宫，如今再看却觉得侍候的宫人似乎少了许多，隐含着萧瑟之意。
皇太孙笑笑：“傅大人是不是觉得东宫冷清不少？”
傅琛：“太孙明鉴。”
皇太孙道：“自上次皇爷爷杖杀不少宫人，再加上禁骑司拘禁了一部分东官属官与内眷，是冷清了些。”
唐瑛不了解元奕，便不接话，只静听傅琛与皇太孙聊天。
傅琛：“太孙若是觉得人手不够使，何不向宫里再讨些人来？”
皇太孙苦笑：“如今东宫正在风口浪尖之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还是免了。”他带着两人进了前殿落座，自有宫人奉茶，便露出一点苦恼的神色：“傅大人可知道几位皇叔近来如何？自从皇爷爷非要立本王做储君，再见到二皇叔便觉得他不太高兴，三皇叔也不怎么搭理本王，倒是四皇叔还安慰过本王几句。”
他说的其实比较委婉，二皇子贤名在外，在朝中呼声最高，没得到储君之位，失落也是难免，他那么会装的人居然也把不高兴挂在脸上，可见有多失意了。

第一百零六章
兄弟们中间，除了太子再无人能与元阆比肩。
他的母亲为皇贵妃，而其余弟兄们无论是圣宠还是母亲的位份，乃至朝中的呼声，与他都差了不是一星半点，而是天壤之别，这让元阆生出一种“太子轮流坐，今年到我家”的自信。
哪知道不讲道理的南齐帝居然不立儿子为下任储君，反而立了孙儿元奕，实在令以置信。
“皇兄这一去，父皇大受打击，可是有些糊涂了。”他去探望生病的大长公主之时，这样与大长公主说。
大长公主从去年冬天就一直病着，起先是不曾出席万寿节的宫宴，紧接着桓延波的遗体入京，也幸亏冬日尸身容易保存，她在儿子棺前狠哭了一场，正要着手替儿子办丧事，却赶上了先太子的大丧。
太子大丧，各府官员女眷都是按点入宫哭灵，大长公主府里的丧事办的悄无声息，只除了二皇子抽空过来帮忙，竟是再无悼客。
再多的陪葬品都没办法弥补儿子身后之事的冷清，元蘅送走了丈夫，又送走了儿子，宫里的丧事都还没有结束。
她对外宣称卧病在床，连东宫丧事也未参加，南齐帝暴怒之时也不知道心中如何作想，她却已经顾不得了。
等到太子丧事已毕，二皇子隔三岔五来探望，她便拉着二皇子的手垂泪道：“我一生争强好胜，鲜有软弱之时，然而自从延儿去了，备尝人情冷暖，便知你是个好的，这段时日累着你了，总不能让你白白替姑母跑腿。”回头便将手底下的人都召来交给了二皇子，有鸳鸯楼的旧人，还有两个钱庄，镖局的人等。
二皇子倒是颇懂中老年妇女的心情，更何况是丧夫又丧子的大长公主，纵然是将她手底下的人都收归己有，也不忘过几日就带些吃食小玩意儿来探望大长公主，令芸娘等人都交口称赞：“二殿下真是有心，待主子便如亲母。”
大长公主也颇觉欣慰：“自从延儿去了，我便觉得再无指望，如今时时见着阆儿，心头便稍觉安慰。”
立小太子的消息传进大长公主府，元蘅先是为着二皇子打抱不平：“放着阆儿这样的贤王不立，竟立个黄口小儿为储君。”待二皇子过来，便着意安慰：“你父皇春秋正盛，将来的事情谁能说得准呢。”
二皇子承她一份好意，便与大长公主吐露自己的委屈：“以前我总觉得，父皇还是疼我的，虽然不能跟皇兄比，可自从皇兄去了之后，我才知道自己在父皇心里的位置，竟然连元奕那小儿都不如。将来，难不成要我这个做叔叔的跪在小侄子脚下称臣？”
“都是假的！”他叹息道。
他的话简直说出了大长公主的心声，从前还当姐弟情深，哪知道为了自己的儿子，却连她儿子的死活都不管：“是啊，都是假的！”
姑侄俩难得心情一致，如今利益上似乎也没什么大的冲突，关系竟然更见紧密，都快赶上亲生母子了。
元奕在东宫为着亲叔叔而烦恼，概因前日早朝元阆竟然站在了他左前方，引的南齐帝大怒，当着文武众臣将元阆斥责一番，骂他僭越。
若论国礼，自然是未来储君应该在元阆左前方，但如今只有明旨，礼部拟的章程还没批下来，储君大典尚未举行，元奕按着家礼须称他一声“二皇叔”，他倒也不算僭越，可惜碰上一心要给小皇孙立威的南齐帝，便借着由头骂了一顿二皇子。
不消说，元阆如今瞧着元奕更没办法有个好脸色了。
元奕心中苦恼，一方面感动于皇爷爷对他的疼爱，一方面又觉得不该当着文武群臣对二叔如此严厉，更有甚者，他已经开始考虑将来该如何应对，这才召了傅琛与唐瑛入东宫商讨。
但如今南齐帝尚在，二皇子待他的态度都是一贯的温和，就算面上没什么笑意，可也没有撕破脸的迹象，他心中隐隐不安，却又不好跟南齐帝多说，生怕皇爷爷对叔父们态度更为严苛，那于叔侄关系来说岂不是雪上加霜。
这种事情不到万不得已，傅琛也不能多说什么，毕竟皇家之事，也是疏不间亲，人家关起门来是父子叔侄，他只是个做臣子的，只能安慰几句皇太孙，与唐瑛一同出了东宫。
唐瑛一路之上都很沉默，两人到了宫门口，自有随从牵了马过来。
她今日骑的是腾云，翻身上马之后跟在傅琛身后慢悠悠的走着。
傅琛骑马在前，想想禁骑司无事，便索性回家休息，没想到身后的唐瑛也一直跟着他，两人也算得同路，他倒也没多说什么，然而眼看着到了自家门口，他翻身下巴，唐瑛竟好似才回过神来：“竟然跟着大人过来了。”她翻身下马：“既然来了，不如大人请我喝杯茶吧？”
傅琛：“唐掌事请。”无事不登三宝殿，这丫头恐怕是终于忍不住了吧？
他早料到有这一遭，面上却仍旧客客气气请了唐瑛进正厅。
傅琛的下人们见到唐瑛，皆喜气盈盈，奉茶的熊豫嘴巴都快咧到耳朵根了，一趟趟点心果子跑个没完，连着跑了四趟，顶着傅琛刀子似的眼神居然还替他留人：“郡主难得来一趟，厨房的文叔说昨儿买了驴肉，做的五香酱驴肉，想要请郡主留下来尝尝他的手艺。”
傅琛：“滚！”
唐瑛：“大人这是不欢迎我啊？”她沮丧的挠头：“我也知道自己厚脸皮，不请自来。”
熊豫：“不不，大人是让我滚。”若非不太雅观，他恨不得当堂表演一个就地十八滚。
傅琛无奈：“你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他温和的眸子注视着唐瑛：“既然文叔想要留你尝尝他的手艺，我也没必要阻拦。”
唐瑛：说的好不情愿的样子。
不过为着自己的事情，她也顾不得了：“替我谢谢文叔。”
“哎！文叔肯定高兴！”熊豫颠着小步一溜小跑没了影子。
傅琛不由想起当初她身无分文被收留的日子，也是从傅府饭桌上的吃食大有变化，让他每日都开始留心这个小丫头有没有作怪。
唐瑛喝一口茶，借着茶水的热气平复心头感慨，不得不说有一段日子她都快拿傅府当家了，偌大的京城这座府邸也曾给她温暖。
她先是绕着圈子与傅琛谈几句禁骑司的事情扯闲篇，又谈几句元奕与元阆之间的暗流涌动，终于把话题扯了回来：“咳，凤部诏狱关着的一位东宫姓厉的大人，我有些话想要问问他，不知道大人能不能行个方便？”
傅琛早有准备：“你找姓厉的，是不是听说了当初白城以换防调兵，是他最先向陛下建议的？”
唐瑛当着他的面也不想隐瞒：“是，我想知道他当初提起此事，到底是先太子授意，还是纯属个人行为？”这也是她当着南齐帝的面表明态度要效忠元奕，实则对这小皇孙并无什么好感。
如果当初白城之事是先太子一手策划，她还真不可能去效忠小皇孙。
“你不必再查，我都替你查明白了，厉通虽然是太子府詹事，但这个主意还真不是先太子授意。你可能不太了解先太子，先太子有仁君之德，比之陛下要宽厚许多，更不会做这种自毁城墙之事。我近来细细查访，厉通表面上是太子府官员，但自从太子病重之后，他暗底里开始为自己打算，实则倒向了二皇子。而当时兵部附和他的两名官员看起来是中立派，实则也与万家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他起身：“你跟我来。”
唐瑛跟着他一路进了书房，心中还处于震荡之中：“你是说……这些都是二皇子元阆的主意？”
傅琛从书房的暗格里拿出一沓供词：“你看看这些。兵部当初附和的两名官员也被我找了个名目抓了来，细细拷问。这些都是他们的口供。”
唐瑛入京之后，最想查的便是白城之事，但苦于自己一直不曾进入权力的中心，既无权抓捕官员，也没有人脉助她探到白城之事的肇事者，便只能一步步往上爬，想要凭自己的能力查到最终的凶手，恐怕得费些功夫，但没想到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兵部的官员呢？”
傅琛眉目不动，淡然道：“那两人的姻亲关系都在这张供词上，包括他们如何与万家接头，得了万家那边的授意。至于拖延粮草的官员，也与万家脱不了干系。兵部尚书就是个骑墙派，粮草之事还与户部官员有关。前些日子不是处斩了一批官员嘛，我便找了个罪名把厉通连兵部这两名官员一起加塞进去。留着他们的性命，若是让人察觉你有查白城之事，也是祸患。”
“厉通连兵部那两名官员都死了？”
凤部时常有秘密处斩的官员，加塞个把人根本不费功夫，傅琛顺手便灭了口。
“他们当初拿着万家的好处，就该考虑到会有这么一天。”傅大人低头，目光在自己的手指上停留片刻，再抬头直视唐瑛：“当然，你若是信不过我，就当这些证词都是我瞎编的，也可以自己慢慢查访。”

第一百零七章
“为什么？”唐瑛仍旧处于震憾之中，却怕自己的话引起傅琛的误会：“我没有信不过你，只是不太明白你为何要这样帮我？”她在禁骑司小半年，接触到核心机密也是近几个月的事情，知道的越多越能察觉出傅琛的处境之艰难，绝非外界看到的那样风光。
禁骑司就是皇帝手中的一把剑，代表的却并非律法，更多的时候只是天子好恶与权势需求。
天子重用的时候固然炙手可热，一旦需要向天下人谢罪，恐怕头一个推出去顶锅的就是傅琛。
傅琛微微一笑，眼神清明的好似大彻大悟的僧人：“没什么为什么，就是单纯想帮你而已。”
唐瑛知道帮她背后所担的风险，所以才更不愿意牵累别人，但没想到傅琛却不声不响的帮她查清楚了这背后的一切。
若给她自己去查，恐怕还得费一阵子功夫，但傅琛假借公务之便帮她查了，无人知道便罢了，哪一日被人揪出来恐怕又是罪名一桩。
“你自己还在风口浪尖上立着，不知道有多少眼睛盯着你，怎么好做这么危险的事情？”唐瑛不由自主口气便软了下来，就连眼神也不再是戒备而疏离的。
傅琛能得她片言只语的关心，只觉这段日子的费心筹谋没白费，此刻更要展现自己的“高风亮节”，便道：“我自己处境如何，心里有数，不消你操心，倒是你有没有想清楚这一切的前因后果？”
见她仍旧怔怔瞧着自己，眼神温软感激，他心中更是雀跃，偏面上不显露半点，还要摆出一副正经讨论的样子：“我回想二皇子这几年所为，他先是暗中派人蛊惑陛下以换防的名义调兵，分薄你父的兵权，并且拖延唐家军的粮草军饷，削弱战力；接着在听闻白城被围攻求救之时，派人暗中截住了求救的人，拖延时间；然后在预估白城守不住的情况之下，才向陛下自请出征，以救白城之危，并且带了唐大帅的女儿入京，照顾一段时日之后请旨赐婚，这是为什么，你想过没有？”
“他定然有所图。”唐瑛今日倒成了个虚心好学的孩子：“但他图什么呀？”她心中隐隐有个念头，但一时拿不定主意，这才反问傅琛。
“唐家数代驻守北疆，在北疆防线军中声望极高，况且北疆将士都是从你父亲帐下走出来的，算是唐家的心腹。而万家在朝中皆是文官，并无武官的支持。二皇子想要得到武官的支持，唐大帅战亡之后他再娶了唐氏女，是不是就能得到从唐家军中出来的武将的支持了？”
唐瑛背后沁出冷汗：“他为了得到武将的支持，竟不惜用一城白城来作注？还连累了我父兄的性命？”
傅琛想想，再抛出个炸弹：“其实有件事情你可能不知道，不过我前阵子得到秘报，说是二皇子曾经数次偷偷派人前往白城，想要游说你父亲支持他，但据我所知，唐大帅态度坚决，只效忠当今天子，他游说不成这才起了杀心。”
唐瑛忍不住打了个冷颤，满腔悲愤恨不得此刻就冲进二皇子府去杀了他：“二皇子真是好算计！”
“是啊，二皇子的确思维缜密，这些年没少搞小动作。”他感叹道：“可惜人算不如天算，他带了个假小姐回来，阴差阳错才没有娶到你，不然只消两三年功夫，他便能以唐家女婿的身份收拢一帮武将的忠心，到时候既有文官的支持又有武将手中的军队，还真不敢说他不能达成所愿。”
他想一回也觉得是天意如此。
若是二皇子彼时在白城救了重伤的唐瑛并且一路悉心照料，以他的温雅谦和再加款款深情，难道不能打动唐瑛？
可惜唐瑛先入为主，以他与假唐瑛两情相悦为由拒绝了赐婚。
从去年至今，大半年都过去了，曾经在城破之后立誓要为父兄及一城将士百姓讨回公道的唐瑛终于知道了背后的始作俑者，她坐在傅琛的书房里，仿佛跋涉千里的旅人终于到达了绿洲，不知道是该喜极而泣，还是悲愤号哭。
她双手捂脸，双肩不住颤抖，眼泪顺着手指缝簌簌而下，情绪完全失控。
二皇子曾经派人去游说唐尧，于她却是头一遭听闻。
于她来说，白城便如同是曾经的世外桃源，盛载了她童年与少年时代最快乐的时光，父兄的宠爱，俞安的纵容，以及未来可期的平顺生活。然而一朝翻覆，她才发现自己两手空空，什么也留不住。
那些快乐时光的背后隐藏着的阴霾与诡计，人心的险恶与权势的交锋都被唐尧一手挡在她的生活之外，她多想回到过去。
傅琛起身走到她身边，环着她的双肩将人揽在怀中，轻抚她的背：“都过去了，哭出来就好了。知道了始作俑者，往后也不怕没机会报仇，别担心……”
书房外面，熊豫踮着脚尖伸长脖子往里张望，心里暗暗嘀咕：大人您可真有本事，盼着想着把人拐带回来，不知道逗人笑居然把人给惹哭了！
唐瑛在傅琛面前丢脸似乎也不止这一回，可能脸皮这种东西还有自动加厚功能，丢着丢着就习以为常了，她忍不住哭完了抬着两只红眼圈起身向傅琛深施一礼：“我代白城将士百姓谢谢大人！”
傅琛现在也吸取前次的教训，不再紧迫追人，而是适当的往后退，见她情绪平复不再哭之后，便浑然无事又退回了自己的椅子：“不必客气，我做这些原也不是为着你的谢意，只是举手之劳而已。”
他越云淡风轻的表示自己只是举手之劳，高风亮节的不求回报，唐瑛心中就越发愧对于他。
人的心何等奇怪。
若是傅琛帮她查清楚此事，却挟恩以重，说不定还能激起唐瑛的反骨，她会在心中算计以何种方式回馈傅琛此举，待得报恩完毕两人便可以形同陌路，相对这个人在她心中大概也不会激起多大的风浪。
但傅琛全无要求。
他变成了不求回报的雷锋同志，帮助她纯属发自内心，凡此种种，唐瑛心中反而沉甸甸的，不能再有意忽略他的情义，更不好再婉拒他的靠近，要把他推拒于千里之外。
熊豫适时敲门，在外面提醒：“大人，唐掌事，文叔的饭已经做好了。”
傅琛吩咐：“去打盆热水过来。”
唐瑛自嘲：“我在大人面前不知道狼狈了多少回，大人恐怕都习惯了吧？”
傅琛心道：你若在别人面前哭，到时候该哭的就是我了。
他面不改色的安慰她：“禁骑司司规有一条，不得出卖同僚。你放心，我不会到处宣扬的。”
唐瑛：“……”傅大人安慰人都这么体贴。
两人重新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距离上次同桌用饭居然已经过去了好几个月的时光。
费文海亲自端过来的菜，乍着两只油手期待的看着唐瑛：“瑛子尝尝，看看文叔近来有没有长进？”
唐瑛尝一口驴肉，顿时惊住了：“文叔，您老要是在外面开酒楼，我也可以投点银子的。”她府上如今也算薄有积蓄，不得不说禁骑司还是个很容易捞钱的单位，每次抄官员内院，都不会空手而回，上交国库的是一部分，但司里还有分的跑腿费，以她的官职也不会少了。
“还是瑛子嘴甜，就会哄文叔开心！”费文海一张老脸都笑成了菊花，对于引导他走上钻研好厨子道路的唐瑛心存亲近，高兴完了才想起来这位如今身份大为不同，又拘谨起来：“我真是该打，您如今可是郡主，什么好吃的没吃过。”
唐瑛被他几句话打岔，心情也终于好起来：“那都是外面扯大旗出去糊弄人的，文叔认识我的时候我就是瑛子，现在还是瑛子，您可别跟我见怪，不然以后我想吃文叔做的菜，都不敢来了。”
“那敢情好，你以后想吃尽管来！”费文海一双油手在围裙上抹了两把，直接忽视了府里的主子傅琛，越过他向唐瑛热情发出邀请：“你想吃什么提前找人跟叔支会一声，叔一准儿给你做好。”
拉家长最容易让人情绪放松，傅琛眼睁睁看着府里的厨子费文海几句话便让唐瑛的情绪越来越好，暗自思量自己可有借鉴之处。
傅大人如今举一反三，触类旁通，不但跟发小沈谦讨教，还与手底下刘重讨论过夫妻相处之道，直惊的刘重还以为他要娶妻：“大人，唐掌事不是还在孝中吗？难道您要娶别人？”
刘重一脸“大人您居然移情别恋，属下看错您”的神情，只恐下一刻他若是否认，这位便要跑去唐瑛面前告状。
傅琛彼时只能板着脸斥责他：“就不兴我提前演习演习？”
刘重语重心长的告诫他：“大人，女人都是小心眼儿。再刚强的女人遇上男女之情，心眼恐怕也比针尖大不了多少，您演习可以，可不能找别的女人演习啊，不然唐掌事可得伤心死了。”
他当时心想：唐瑛若是伤心该有多好啊？
现在情形反过来了，心眼比针尖大不了多少的可是他，而且还要藏着掖着，免得吓跑了那没心没肺的丫头！

第一百零八章
先太子薨逝之后，京城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先是死了一批太医，接着折进去好几批官员，都算不得高兴的事情，南齐朝堂之上似乎笼罩了一层阴云，压的皇帝与臣子们心里都沉甸甸的。
似乎是为了扫除朝中阴霾，近来南齐帝连发两道旨意，都算得大喜事。
头一件事便是皇太孙继位储君大典，钦天监择了吉日，就在一个月之后；其次便是他一直宠爱的九公主婚期定在了继位大典一个月之后。
皇家连着两桩大事，礼部的官员打起精神连轴转，生怕哪里出了岔子，惹的南齐帝震怒，故而不敢懈怠，务求尽善尽美。
元奕近来在朝堂上行走，虽容貌仍旧稚弱但行事却越发稳重端方，颇有乃父之风，深得一众老臣赞誉，连南齐帝也在朝堂上发出感叹：“皇太孙该选妃了。”
趁着他还有精神头，先把太孙妃定下来，亲眼看着皇太孙完成终身大事，也好替他再拉几门政治上的助力。
朝堂之上，有臣子谏言：“陛下，不止是皇太孙要选妃，便是几位皇子们也都到了婚配年龄。”您老是否应该关注关注打光棍的儿子们？
江山继承人只能选定一人，但成家却不应厚此薄彼吧，从二皇子往下一溜皇子们都尚未大婚，先替皇太孙也说不过去。
南齐帝这日似乎心情不错，经朝堂官员提醒，才想起来尚未婚配的儿子们，便当堂宣布趁此机会解决众皇子的婚配问题。
下朝之后，众臣三两交好一同出宫，提起南齐帝要为众皇子与皇太孙选妃，都议论纷纷，开始扒拉家中或族里的适龄女孩儿。
南齐帝忙完直接去万皇贵妃的宫里，见她正忙着挑选首饰珍宝，库房里存的奇珍被宫人们抬进来摆的到处都是，地上榻上案上摆的满满当当，她正拉着女儿的手让她选：“母妃的这些都是你父皇历年赏赐，都是各处进贡来的珍宝，你挑自己喜欢的，母妃都给你陪嫁到公主府去。”
南越世子已经征得南齐帝的同意，要留在京中进学两年，暂时不回南越，但南越王着急回去，只恐亲事拖的太久生出变故，要在离京之前亲眼见证儿子的婚礼。
九公主府正在紧张的敕造之中，工部官员不敢马虎，生怕哪里不合元姝之意，光图纸就送来了厚厚一摞，连花园一角都有三种图纸供九公主挑选，可元姝兴致缺缺，哭过闹过之后发现不能拒绝这门婚事，还跑去赵世子面前对他极尽辱骂，期望他能知难而退，可对方就好像听不懂她那些刻薄无礼的话，还陪尽了小心讨她欢心。
“母妃看着办吧，我都无所谓。”
万皇贵妃知道事不可违，况且皇帝陛下立皇太孙的事情着实刺激到了她，让她生出“多年荣宠原来都是虚情假意”的感觉，原以为自己儿子能够继承皇位，在后宫多年压着皇后，却没想到人家儿子死了还有孙子得宠，她心中灰心，却还不能在皇帝面前露出端倪，只能打起精神替女儿操持婚事，只盼她婚后能够过的顺遂。
“你这孩子，怎么能这么不上心呢？刚成亲之时赵世子是要留在京里两年，可过两年之后他便要返回南越，母妃替你挑的这些东西将来都要带回南越去的，你怎可轻忽？”
“南越南越南越！我看你是巴不得我赶紧滚蛋！”九公主烦躁的高声嚷嚷，忽听得宫人提醒：“公主，陛下来了。”她慌忙抬头去看，正对上南齐帝紧皱的眉头，吓的当初跪了下来。
“女儿参见父皇。”
南齐帝在殿门口站了一会，听得她们母女的对话，也不知想到了什么，面色越来越沉。
万皇贵妃忙上前来见礼，与皇帝携手进殿，便打发九公主去了：“你还是去外面转转吧，省得我看着心烦。”
九公主连忙退了下去，竟是有点不明白为何自从太子过世之后，一夕之间她便不敢在皇帝面前再撒娇，只觉得无形之中与父亲拉开了距离。
南齐帝在殿内随意走动，温声道：“怎么全都摆出来了？”
万皇贵妃柔声笑道：“臣妾得陛下恩宠多年，孩子们都日见大了，姝儿眼见着要出嫁，臣妾便把体己拿出来给姝儿挑些。”
“是该准备着，不但给姝儿，连老二也要准备起来了。”
“阆儿？”万皇贵妃还不知道朝堂之上发生的事情：“阆儿不是与唐家那姑娘退婚了吗？”
南齐帝：“总不能退了一家，往后都不再娶妃了吧？朕已下旨为几名成年的皇子与皇太孙选妃，爱妃也多为老二留意合适的正妃跟侧妃人选。”
万皇贵妃的眼神闪了闪——这是把决定权交到她手上？
九公主从万皇贵妃殿里出来，一路百无聊赖在宫中闲逛，没想到半道上遇见了才从皇后宫中出来的唐瑛，远远见到她的身影，便要从眼珠子里冒出嫉恨。
她当即在转角处拦住了唐瑛，口气不善：“哟，这是谁呀？”
唐瑛无意与她相争：“见过九公主。”
元姝自从知道傅琛情系唐瑛，就没有一天不恨她的。
她挑衅的望着唐瑛：“原来唐掌事眼里还有本公主啊？”她扬扬下巴：“不如一道在宫里走走？”
唐瑛：“微臣还有公务要处理，恐不能陪九公主散步。”
元姝难得撞上她，刚刚在万皇贵妃殿里挑嫁妆挑的心烦气躁，一想到要嫁给赵冀，将来还要跟随他远离故土，心里就难受的厉害，更要把火气迁怒在唐瑛身上。
“唐掌事若是不陪本公主走走，本公主便大声嚷嚷。”
唐瑛眼里浮起笑意：“嚷嚷微臣对公主有非份之想吗？”
元姝：“你你……”
唐瑛跟小流氓似的眼神在她身上扫过，还特意在她胸前停驻了片刻：“其实也不是不可以，公主金枝玉叶，美丽高贵，与其落在赵冀手里，还不如……”她跨前两步，居高临下的直视着元姝，还伸手在元姝脸上摸了一把，轻浮的吹了一声口哨。
“你——”元姝呆了，还有点心慌慌的不由自主便往后退了两步。
她要比她唐瑛矮一个头，哪怕公主的身份高贵，可是在气势与身高上终究差了唐瑛一截，且这不要脸的市井泼皮无赖气息太浓，完全不似女子。
唐瑛遗憾的收回手，语声轻柔隐带笑意：“看起来，公主似乎不太愿意与微臣在宫里散步，不然微臣还可以与公主讨论讨论夫妻相处的一百零八种方式，丈夫在外面有十八位红颜知己，做妻子的如何排遣寂寞……说起来，微臣可是有许多秘笈可以向公主传授呢。”
说的好像她是熟手一般。
元姝公主蹬蹬蹬朝后连退了好几步，瞪着唐瑛就跟见到脏东西一样：“你无耻！”哪里有一点点女人样？
她真不明白傅琛为何会瞧中这样的女人？
“多谢公主夸赞。”唐瑛趋前两步，似乎伸手就能将元姝公主搂在怀里，在她耳边低语：“这算什么呀？公主异日有暇，还可以约微臣去外面喝酒作乐，说起来京城里还有那种全是美少年的好地方，要不要一起？”她朝元姝公主不正经的眨了下眼睛。
“傅琛是眼瞎了吧？！”
元姝公主气的鼻子都要歪了，她早风闻赵世子是个风流多情的，纵然其人生的再是俊俏也没用，于女色上头毫无节制就令她不耻，没想到唐瑛居然比赵世子更无耻。
傅大人不经念叨，九公主话音才落，便从转角出走出一个高大轩昂的身影，正是傅指挥使。
九公主悲从中来，瞪着面无表情的傅琛，只觉得诸般委屈浮上心头，加之被唐瑛刺中了心事，还未成婚她已经可以预见了自己将来的婚姻生活，必定有许多莺莺燕燕，不得安宁。
见到傅琛过来，瞪着他一言不发，忽然之间泪流满面，眼神里是满满的控诉：“……都是你！”
傅琛却对九公主的悲愤与眼泪视而不见，冷冷向她见礼：“见过九公主。”伸手将唐瑛拉到自己身后：“唐掌事向来有口无心胡说八道惯了，九公主不必放在心上，她若有得罪公主之处，微臣向公主赔礼道歉！”
那是个回护的姿势。
唐瑛傻眼了。
九公主的眼泪跟瀑布似的停不下来，她抬手抹了两把，却根本阻止不了汹涌的泪意，既狼狈又不甘，还夹杂着对未来婚后生活的失望，指着傅琛再次把自己之前的那句话问了出来：“你是眼瞎吗？这样的女人！这样的女人！”
简直振聋发聩。
傅琛态度很是冷淡：“傅某的事情就不劳九公主操心了！”
九公主扭头抹着眼泪就走了，心中无比怨恨。
唐瑛从傅琛身后探出头，幸灾乐祸：“傅大人，你居然敢把公主惹哭了。”
傅琛就好像面对个不懂事胡闹的孩子般叹了口气：“不是你惹哭的吗？”他似忽然来了兴趣：“不过既然九公主不愿意跟你讨论，我倒是挺愿意与你讨论讨论夫妻相处的一百零八种方式，不知道唐掌事意下如何？”
唐瑛一本正经教导他：“傅大人，听人墙角是不对的。”
傅琛：“禁骑司不就是干这个的吗？”
唐瑛：“……”大人您说的好有道理。

第一百零九章
傅大人铁了心要与唐瑛讨论“夫妻相处的一百零八种方式”，奈何唐瑛脸皮极厚，开口就往傅大人痛处戳：“我这秘笈是要货于即将成婚之人，自可大赚一笔，大人您一个光棍连个媳妇都没有，问来作甚？”
傅大人的脸色当即就绿了——我没媳妇儿还不都怨你？！
唐瑛觑着他脸色不好，生怕傅大人下一刻暴起打人，忙又识趣的弥补：“大人别生气，听说陛下要为众皇子选妃，到时候京中名门闺秀都会入宫参选，我在后宫行走机会多，到时候定然替大人相一个贤惠美貌的娘子！”
傅大人气的更想打人了，**回了她一句：“唐掌事还是先操心操心自己吧，我的事情就不用唐掌事操心了！”
唐瑛最会顺杆爬，见此应的比谁都快：“好嘞，那我就多谢傅大人提醒。”转头便要出宫。
傅琛跟在她身后，见她脚步匆匆，不免动问：“唐掌事急急忙忙出宫可是有事？”
唐瑛神神秘秘说：“我给大长公主备了一份儿厚礼，算着日子也该到了，准备过府给她老人家送过去。”
傅琛：“你可别胡闹啊。”
唐瑛出得宫来，立时便有从人牵了马过来，她今日骑的是傅英俊，翻身上马，摸着傅英俊的大脑袋取笑傅琛：“英俊啊，瞧瞧你家主子这胆子小的。”一打马跑了。
傅琛给气得倒仰，心想：我往日何等果决，遇上你这个无赖子就变的患得患失，还不是担心你。但他一腔情思生生错付，遇上这么个不解风情的货，只能自认倒霉，还要寻思唐瑛给大长公主备的厚礼，先前竟是半点风声都没听到她漏出来。
这丫头嘴倒是跟蚌壳似的，不想说的半个字也不肯吐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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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瑛骑马一路小跑回到唐府，恰正逢张青骑马而来，身边还跟着一辆不打眼的骡车，赶车的正是包子，另外一边车辕上坐着的半大小子却是谷子，这哥俩换了身小厮衣服，虽餐风露宿却因不曾再挨过饿，都长高了一截，且敦实许多。
“大哥，事儿可办成了”
张青笑道：“幸不辱命，一切顺利。”
包子与谷子跳下马车，便朝着唐瑛要跪：“小的见过郡主。”被唐瑛半道上扶住了：“诶诶你俩做什么？对二哥不必如此，咱们还是好兄弟。”
包子本是个油滑的市井乞丐，当初相识也是阴差阳错，此后便想着能当个跑腿的混一碗饭吃就不错了，何曾想过能与唐瑛平起平坐，加之唐瑛如今已是御赐的郡主，当下说话都结巴了：“小人……小人……”被唐瑛一巴掌拍在背上：“你小子几时变的娘们唧唧的？”
谷子想笑又不敢笑，一张脸憋的通红，被唐瑛在脑袋上揉了一把，激动的两只眼睛都要放光。
唐瑛笑着掀起车帘，探头瞧了一眼，极为满意，吩咐包子哥俩：“你们先去府里歇息两日，回头再听我安排。”
她重新翻身上马，向张青挑眉示意：“委屈大哥当个车夫，咱们这就去送礼。”
守门的小厮听到动静小跑着迎了出来，引着包子兄弟俩进去了。
大长公主府里，外面下人来报，说是长宁郡主来访，她“腾”的从榻上坐了起来，起的猛了头有点晕，忙扶着榻上扶手问：“她来做什么？”
下人不敢揣测，小心回道：“长宁郡主赶着一辆马车，说是……说是给主子送一份厚礼。”
唐瑛给大长公主送一份厚礼？
打死元蘅也不相信！
她冷哼一声，吩咐芸娘：“替我梳妆，且看这贱婢又弄什么鬼？”又吩咐下人：“将她引去花厅等候。”
唐瑛与大长公主交手数次，这还是头一回踏进大长公主府，傅英俊与马车被她留在了府门口，她独身跟在看守的小厮身后进府，倒似闲庭散步一般，对沿途的风景指指点点，不知道的人还当她是跑来世交家赴宴，居然还有闲心赏景。
她被引进花厅，翘着二郎腿坐着，竟然还与大长公主府里的侍女起了谈兴：“这位姐姐，大长公主近来身子可好？我一直惦念着大长公主的身子骨，就是公务太过繁忙，不得空过来。”
那侍女便是大长公主贴身服侍之人，奉了茶便在旁边侍候着，也是监视的意思，省得这位弄出什么妖蛾子，心道：你要是不来，主子的身子骨会更好些。
她不欲多说，便道：“劳长宁郡主惦记，主子一切都好。”
唐瑛：“大长公主身子骨硬朗就好，不然我只怕她过了今日就不大好了。”
侍女怒目而视：“长宁郡主，请慎言。”这位明显是来添堵的。
唐瑛：“我说的是实话嘛，唉你个小丫头不懂，等会儿就知道了。”
侍女：“……”好想把这货拿扫帚打出去，怎么破？
大长公主梳妆打扮，看起来略微精神些了，才在芸娘的扶持之下过来，目中暗藏风暴，语气平平：“唐掌事前来，可是有事？”
唐瑛关切道：“不知道殿下近来身子可好？”还假意叹息：“殿下不知道，原本桓公子的丧礼微臣想来着，奈何那一阵子宫里事多，微臣一直在东宫值守，实在抽不出身过来吊唁，还望殿下见谅！”
她不提桓延波还好，一提桓延波就如同剜了人家的心头肉，还要在伤口上撒盐，简直缺德带冒烟，不止元蘅气的面色铁青，捂着胸口摇摇欲坠，就连芸娘与厅里的侍女都双目快要喷出火来。
“长宁郡主若是无事还请回转，可别拿我们主子来消遣。”芸娘一边替大长公主顺气，一边遣客。
唐瑛诚恳认错：“哎呀呀，殿下误会了！我对桓公子之事深表同情，不然也不会特意来送大长公主一份儿厚礼。”她好似被大长公主的暴怒给吓到了，压低了声音嘀咕：“这不是一查明桓公子的死因，微臣就赶着过来向大长公主说一声，免得大长公主还被蒙在鼓里。”
桓延波死的蹊跷，二皇子也一力表明会替大长公主查清楚，听说派了府里的幕僚过去，原来是赌场之上的烂帐，桓延波输的太多最后想赖帐，当地一名地痞不知桓延波身份，这才误杀了他。
二皇子府的人盯着当地县令将人犯处斩，以命抵命，也算是告慰桓延波的在天之灵。
大长公主才办完儿子的丧事，又听说他竟然是死在这种贱民手中，心疼的整夜整夜睡不着觉，时常做梦梦见儿子一脸血哭着喊疼，这几个月身子骨就没好过，病病歪歪一直在府里休养。
乍一听唐瑛的话，她稳定心神，总算坐直了：“你有这么好心？”心道：元阆早就查明延儿死因，看姓唐的能编出什么花来？
左不过就是上门来恶心添堵，她挺直了腰板更不想被仇人看笑话。
“殿下也知道我当过一阵子乞丐，这京里日子不好混，认识的两名乞丐小兄弟便去外地讨口饭吃，一不小心啊，就跑到了长淄地界。殿下猜猜他们见到了谁？”
大长公主恨她故弄玄虚：“废话！”除了延儿还能有谁？
唐瑛就好像听出了大长公主的心声，拊掌道：“殿下猜对了！我那俩小兄弟吧，去岁冬天去长淄混口饭吃，居然在赌坊门口见到了府上的桓公子。本来呢，桓公子流放之事京里都传开了，街面上说书的都知道，他们往常也见过桓公子出入各酒楼饭庄，起先还当自己认错了人，也是闲来无事，这俩小子便自作主张跟着桓公子，后来发现还真没认错，嘿！”
大长公主气的想打人：原来这贱婢一早便使了人盯着延儿？
她双目怨毒的几乎要喷出刀片子：“有话就说，不必拐着弯子。”
“殿下真是痛快人呐，我就不如殿下。”唐瑛索性长话短说：“后来我那俩小兄弟便发现桓公子身边还有一位好兄弟，两人在赌场里几乎形影不离。有一天桓公子输的厉害了，便将身边的丫头输给了一个人，转头就被人打死在赌场里，而他那位形影不离的好兄弟当日便失踪了。”
大长公主不由坐直了身子——二皇子府的人可没有说过这一节，但雨柔被打死之前倒是提过一嘴，说是公子新认识了一位朋友，天天泡在赌场里也是拜这位朋友所赐。
她当时深恨雨柔失职，不曾见到杀死桓延波的凶手，便将儿子的死迁怒在她身上，半点都不肯信她的话。等到桓延波的尸体被迎回府里，便在灵前杖毙了雨柔给儿子陪葬。
唐瑛跟吊着人玩似的，双目炯炯：“殿下猜猜，桓公子那位玩的极好的新认识的兄弟，最后出现在了哪里？”
大长公主一双玉手紧紧抠着紫檀木玫瑰椅的扶手，努力镇定心神：“难道不是伏法被斩？”
唐瑛轻笑：“这又是谁说的鬼话？”她摇摇头：“非也非也，桓公子那位好兄弟吧，自从桓公子死在赌场之后，他先是在长淄藏身一阵子，后来等到二皇子府里那位姓郁的幕僚去了之后，便与姓郁的幕僚接了个头，然后拿着姓郁的幕僚给的一大笔银子，去外地躲风头了。”
“胡说！”大长公主霎时如遭雷击，理智觉得唐瑛说的有可能是真的，感情却不允许她相信唐瑛的话：“你撒这样的谎不就是想要离间我与二皇子的姑侄感情吗？”
唐瑛好似在替她叹息：“唉，殿下说哪里话？我倒是不想离间您与二皇子的姑侄感情，可惜我是个好人，最见不得殿下您被欺瞒，索性好人做到底，便让家兄想办法把桓公子那位新结识的好兄弟带了回来，还有贵府那位被桓公子抵了赌债的雨晴姑娘一起找了出来，全须全尾带到京里来了。为这事我大哥可是磨破了两双鹿皮的靴子，人这会儿就在府门外，您若是不相信，不如带进来一见？”

第一百一十章
“带进来。”元蘅大半生历经风浪，原以为夫死子亡已臻人生的绝境，没想到山重水复，不防还能被人背后再狠捅一刀，只觉手脚俱凉，如坠冰窟。
张青很快赶着骡车直驶进二门，在花厅前面停下来，掀起车帘一手提着一个，从骡车里拖出一男一女，掷到了院子里。
骡车里的一男一女都被五花大绑，用帕子塞紧了嘴不让说话，双眼被黑布蒙着，男的不认识，但女子被扔下来之后便有府中侍女失声道：“……雨晴？”
正是当初大长公主派去一路陪伴侍候桓延波的婢子之一雨晴。
雨晴全身狼狈，形容憔悴，面上脖子手背之上还有旧伤疤，被人上前来扯下蒙眼布，还有嘴里塞着的帕子，解开绳子之后抬头见到大长公主，还当她被元蘅的人捉了回来，顿时吓的瑟瑟发抖，不住流泪叩头：“奴婢没保护好公子，求主子恕罪！”
那赌场上带走她的络腮胡子是个外地客商，当日便带着她离开了长淄，至于后面赌场里发生的事情她并不清楚。
张青找她也费了一番功夫。
元蘅用仅剩的理智维持着表面的镇定，冷声道：“唐掌事好手腕，找到这婢子严刑拷打，就为了屈打成招，污蔑二皇子？”
唐瑛“嗤”的一声笑出来：“啧啧，瞧殿下说的，我是那等心狠手黑屈打成招的人吗？这婢子我也是才刚见到，她身上那些伤痕估摸着也有些日子了，早都结痂脱落了，可不是微臣的手笔。”
芸娘扬声问道：“雨晴，你身上的伤痕是谁打的？”
雨晴抱臂瑟瑟发抖：“是那外地客商。”她不敢隐瞒，只求能得大长公主宽恕自己失职之罪：“奴婢被公子输给了一名外地客商，那人是个畜生，绑了奴婢离开长淄，奴婢……奴婢挂心公子安危，不肯屈从于他，那畜生便每日将奴婢锁起来折磨鞭打……”
那客商暴*虐成性，寻常弱质女子根本经不起他的折腾，平生最喜泼辣刚烈的女子，雨晴暗合了他的脾胃，一路之上便以虐*待她为乐，带回家中之后也不消停，若非张青寻过去，只怕雨晴小命难保。
大长公主站在院子里，只觉得呼吸不畅，心里一点点凉下去，犹如掉进湖中淤泥，双足踩在湖底的软泥之上，落不到实处，越挣扎越往下掉，湖水眼看着要没过口鼻，却无能为力。
唐瑛一把扯下男子的蒙眼布，温柔笑道：“敢问雨晴姑娘，你可认识这个男人？”
雨晴侧头，终于与近来同乘一车的“小伙伴”打了个照面，愕然道：“徐三？他不是在长淄赌坊里吗？”还当桓延波流连赌坊之事败露，大长公主要问责，更要努力为自己换取生机，咬牙切齿骂道：“公子自从在赌坊认识了他，每日流连赌坊不肯回去，还听他的怂恿把奴婢抵了赌债!主子，他不是个好人！”
徐三没想到一睁眼便进了京城大长公主府，顿感不妙。也实在怨不得他，禁骑司影部的蒙汗药货真假实，他一路之上被蒙着眼睛行行复睡睡，都不知道绑匪是哪路人马。
“胡说，我不认识什么公子！”求生的**占了上风，徐三被扯开了塞嘴的布，连忙为自己辩解。
唐瑛十指交叉活动腕骨，只听得骨头“叭叭”响动，她跃跃欲试：“殿下，这人倒是聪明，微臣跟春姑姑也学了不少本事，还从来没实践过，不如今日就由微臣来审这人，如何？”
元蘅恨唐瑛恨的要死，此刻急于知道桓延波之死的她压下内心的厌憎：“可。”
唐瑛便支使大长公主府的侍女搬了一张官帽椅过来，亲自上手将人绑坐在椅子之上，二话不说先扒了徐三的鞋袜，笑的明媚异常，轻柔的如同在拉家常：“……我当然知道你不叫徐三，让我猜猜你姓什么。”
男人扯着嗓子喊：“光天化日之下，绑架平民百姓，你们还有没有王法了？”
唐瑛从靴帮之中抽出匕首，刀尖轻轻划过男人脚心，笑道：“我猜你姓郎，对不对？”
男人瞳孔紧缩，那一瞬间只觉得后背泛凉，犹如被人扒光了丢在大庭广众之下，猛然回过神来挣扎：“胡说！我不姓郎！”脚底板已被匕首划破肌肤，沁出一串血珠，很快便落到地上。
大长公主与男人面对面，清楚的看到了男人眼神里的慌乱，摇摇欲坠的她不由自主便抓住了芸娘的肩膀，似乎想要拿她当拐杖，才能挺直了脊梁站在这里看唐瑛审讯。
唐瑛好像很是失望：“唉呀，原来你不姓郎呀？那二皇子府里郎管事也不是你兄长，城外皇庄里的郎庄头也不是你爹，过些日子要嫁人的郎妮儿也不是你亲妹妹？”她抬头跟张青说：“大哥，抱歉让你白跑了一趟，还抓了郎庄头夫妇跟郎妮儿，放回去也太麻烦了，你回头就地处理了吧”还安慰“徐三”：“没关系，禁骑司处理个把人很利索的，包管不会让人找到破绽。”匕首寒光闪过，男人右脚的小脚趾已经被切了下来。
张青：“好。”
郎二惨叫一声，破口大骂：“老子姓郎又怎么了？一人做事一人当，你放了我父母妹子。”
大长公主轻晃了一下，泰半身子都压到了芸娘身上，却还是死死盯着院子里掉了一趾的男人，只是面上血色退了个干净，好像口鼻都被湖口淹没，几近窒息。
“哦，原来你是郎二啊？”唐瑛特意咬重了字眼：“你就是二、皇、子、府、上、的、家、生、子、郎、二、啊，这些年一直在外地帮二皇子管着铺子，这次为着给桓公子设套，特意传信调了回来是吧？”
郎二死到临头还要挣扎：“老子是郎二没错，可不认识什么桓公子！”
唐瑛很不赞成他死鸭子嘴硬：“兄弟，你这就不地道了。”扭头问一旁已经看呆的雨晴：“雨晴姑娘你来说说，这人是不是跟你家公子一起在长淄称兄道弟的人？”
雨晴恨死了“徐三”，瞪着他恨不得生啖其肉：“他就算是化成灰我也认得，就是他！”
唐瑛手起刀落，又斩下了他的一根脚趾，遗憾道：“你看看你，一点都不老实，非要摁着头才说实话，我就最讨厌这种人，就不能痛痛快快交待了吗？”
郎二疼的额头冷汗直冒，恨不得抱着脚跳起来，疼的面色如土喘着粗气在椅子上挣扎，被张青从后面牢牢压住椅子，使得他不能挪动半分，只能双目赤红死死盯着唐瑛：“你想做什么？”
唐瑛温柔道：“我这个人吧，很好说话的，只要你不说实话，我就把你的脚趾手趾一根一根切下来，跟切萝卜似的。我的刀很快的。你要是再不说话，就把你的手脚筋挑断。放心，你死不了的，禁骑司有十八般武艺可以在你身上试炼，咱们慢慢来，不急不急。”
郎二疼的直哆嗦，心头发寒，瞪着她只剩呼哧呼哧的喘气了。
唐瑛说：“你一定觉得我很恶毒对不对？这才到哪儿啊？你要再不说，我就把你爹娘妹子也拉到这儿来，当着你的面儿把他们的手指头脚趾头也一个一个切下来，那场面一定很刺激，也不知道他们有没有你这么能忍疼？”
郎二也不知道是吓的，还是疼的，被绑着还恨不得哆嗦成一团，怒喊一声：“你杀了我吧！”额头大滴大滴的冷汗往下流，连嘴唇都咬破了。
唐瑛回手从一旁跪着的雨晴姑娘掖下抽出帕子，轻轻替他拭去额头的冷汗，如同对着绝世美人一般怜香惜玉：“我怎么舍得让你死呢？”诚心劝他：“你还是说实话吧，好歹也让大长公主知道儿子死的真相吧，不然你得到的那笔赏银也落不到你家里人身上，我向你保证，你的家人肯定会比桓公子惨死一百倍，一千倍……”
她说的认真，郎二抖个不住，心底里已经相信了眼前的恶毒女人肯定能说到做到，家人的安危与身体上巨大的痛楚让他的心理防线终于崩溃：“我说——”
唐瑛截住了他的话头：“放心，只要你如实招来，我保证放过你的父母妹子，毫发无伤的送他们回去。”
“桓延波是我杀的！”他再不敢隐瞒，竹筒倒豆子把如何接到二皇子府里的消息，如何乔装出现在长淄，与桓延波在赌场搭上了话，如何在赌坊制造混乱，趁乱杀死了桓延波然后逃跑全都招了。
元蘅听到第一句话，便如同被人抽掉了脊梁骨，软软坐了下来，慌的芸娘拦腰去抱她，主仆俩一同坐倒在台阶上，她双目却固执的盯着郎二，那些字如同冰雹一般砸进脑子里，在她的脑子里砸出深深的坑洞，整个人都好像被砸懵了，只喃喃自语：“怎么会？怎么会？元阆怎么会骗我？他为何要骗我？为何要对我的延儿下手？延儿……延儿可是他表弟啊……”
实则她心中早就明白，天家哪有什么亲情可言。
郎二可顾不得大长公主的失态，招完了忍着脚上的巨痛：“现在可以放我爹娘妹子了吧？”
唐瑛用雨晴的帕子擦干净自己匕*首上的血迹：“你既同我说了实话，那我也不能骗你，不然我的良心也过不去啊。实不相瞒，我就是打听到了你的底细，至于你的爹娘，这会儿应该在庄子上忙着给你妹妹准备嫁妆吧。为了聊表歉意，”她征询郎二的意见：“要不……过两日我派人送份贺礼去？”
郎二气的差点吐出一口血，歇斯底里大喊：“骗子！你骗我！”
“承蒙夸奖，多谢多谢！”她灿然一笑，转身向大长公主拱手：“叨扰殿下一场，司里还有公务要忙，人犯交到殿下手上，别的忙微臣也帮不上，这就告辞了！”竟然大摇大摆带着张青牵着骡车出了大长公主府。
傅英俊还乖乖在公主府门口站着，见到她高兴的“咴咴”两声。
“乖！”唐瑛从荷包里掏出两颗糖豆喂给它，翻身上马嗒嗒嗒去了。

第一百一十一章
庭前一地狼藉，郎二疼的发抖，却不敢再弄出一点响动，生怕引来大长公主的注意。
雨晴跪在地上，用眼神向芸娘求救。
芸娘哪得空管她，一颗心全系到了大长公主身上，又气又急，不断抚着大长公主的胸口，希望能替她顺下这口气。
元蘅没想到终日打雁，倒叫雁啄了眼。
她多年在朝中替皇帝刺探藩王臣子事君之心，却从来也没想过自己被个小兔崽子算计的彻头彻尾，到头来被卖了还帮着数钱。
眼前庭院地砖高低起伏，人影忽远忽近，她只觉眩晕恶心，胸中怒火如焚，忽的吐出一口血来，才觉心头清明，厉声道：“把这两个奴才给我打死扔出去喂狗！”
立即便有婆子侍卫上前来拖两人，郎二便罢了，自知脱不了一死，但好歹并没有连累家人，还能忍着。雨晴却急的不住哭求：“主子，求主子饶命！奴婢对主子绝无二心……芸姑姑求求您，跟主子说几句好话，饶了奴婢吧？”
芸娘却冷冷道：“还不赶紧处置干净了，吵吵嚷嚷的成何体统？”她扶着元蘅回房去歇息。
掌刑的婆子来拖雨晴，其中一人窥着大长公主远去的背影冷嘲道：“姑奶奶歇歇吧，主子教你们去侍候公子，你们累的公子丢了性命，雨柔已经下地去陪公子了，教我说你还是好好上路，省得大家难看。”
雨晴如遭雷击：“公子丢了性命？这是几时的事？”她失去自由多时，还是头一次听闻桓延波的消息。
“公子都下葬多时了，你还想着活命。”那婆子掏出一块油腻腻的帕子塞着雨晴的嘴拖了下去，很快郎二跟雨晴都没了性命。
大长公主府里的日子自从桓延波的葬礼之后，就压抑而沉闷，好像被倒扣在一口黑色的锅里，无论是主子在元蘅还是众奴仆们都提不起精神，也只有二皇子来的时候主子心情好些了，身边侍候的人才能松快一点。
芸娘扶着元蘅回房歇息，又派人请了御医过来开了药，安排人秘密处置了郎二与雨晴的尸体，还约束府中下人切勿走漏风声，做完这一切，才怔怔坐在元蘅床边的脚踏上发呆。
她们四个从小侍候大长公主，姚娘已经去了竹林寺，春娘在内狱吃着皇家的饭，以前还有联系，但自从冬猎之后馨娘被押解回京，芸娘好几次上门去都吃了闭门羹，原本想求她瞧在一起侍候主子的份上高抬贵手放馨娘一马，没想到过完年禁骑司内狱的人就送来了馨娘的尸体。
四个人如今只余她一个留在大长公主身边侍候，不但要支应府里一应事务，还得考虑外面之事，偏偏大长公主一刻半刻也离不得她，芸娘从来没觉得自己是独挡一面的厉害人物，如今却不得不硬着头皮往前走。
大长公主自唐瑛“送礼”之后便病倒了，及止晚间乌云压了下来，便下起瓢泼大雨，及止天晴才转作淅沥小雨，连着下了三日。
这三日功夫，元蘅卧榻听雨，醒一时睡一时，意识昏沉，有时候便如初嫁，丈夫体贴父母宠爱，有时候又回到了丈夫过世之时，怀抱幼子悲伤不止，忽又回到了桓延波流放之前，她在睡梦中扯着儿子的脖子大哭不止，死活不肯放开手：“延儿别去，你若去了丢了性命，让母亲指靠哪个去？”
无数的面孔走马灯般转个不停，睡过去便不住呓语，只急的芸娘给灌下去不少药，及止雨停了天放晴，才渐渐好起来。
再过得两日，元阆过来探望，听说她这几日身子骨又不好了，便关切道：“前几日姑母的身子不是好多了，怎的又起不来了？”
芸娘答的滴水不漏：“春日气候反复，冷两日热两日没个定数，主子这才招架不住，待到夏日彻底暖和过来，估计也就好的差不多了。”
屏风后说话的声音真切的传了过来，元蘅眸中的恨意一闪而过，很快便轻声道：“是阆儿来了？快进来。”
元阆温雅的面孔很快从屏风后面转了过来，笑道：“原本还以为姑母睡着，想是侄儿吵醒了您？”
他没注意到身后芸娘阴郁的眼神。
元蘅向他招招手：“我也睡了许久，一直糊里糊涂的，是时候醒醒神了。正好你来了，陪我说说话儿吧。”
芸娘搬了凳子过来，元阆就势坐下：“姑母不嫌我烦就好，这几日实在忙的不行，我母妃也不知道中了什么邪，天天拿一堆画像要我选正妃跟侧妃，令人烦不胜烦。还是姑母这里清静，容我避避。”
元蘅的心里在泣血——若是延儿好好活着，也是时候给他挑一房媳妇了。
她面上却作哀切之状：“姑母真羡慕你母妃。不过妻子的人选可不能马虎，总要对你有所助益才好。”显然在为他着想。
这话简直暗合了元阆的行事准则，他向来无利不起早，前世的婚姻大事都能拿来做垫脚石。不过今生略有不同，总是不时想起唐瑛，想起那短短的三年婚姻生活。
有时候失去了，才知有多珍贵。
可惜唐瑛摆明了对他无意，对嫁给他更没有兴趣。
元阆笑笑：“哪那么容易？”又转了话头：“昨日驻守西北的杨将军回京述职，听说还带着家眷，我母妃还提起来，让我有机会同杨将军亲近亲近。”
元蘅垂目而视被子上的绣蝶，脑子里却不由自主想到了唐瑛，嘴上更要怂恿元阆：“姓杨的可是唐尧的得力臂膀，一□□法使得出神入化，如今驻守西北，你若是能与他攀上关系，倒也不错。”
不知为何，她有一种直觉，若是元阆准备与杨大将军套关系，恐怕姓唐的丫头会从中作梗。
杨巍年近四旬，无论是枪法还是兵法皆师从于唐家人，在唐尧帐下任职多年，去岁春天以换防名义被调往西北庆州，年冬打了场硬仗，西北又是雪灾又是流寇与边患未曾肃清，不然早该在先太子葬礼上出现。
姑侄俩谈起的杨巍昨日已经面圣，今日便留在家中歇息，顺便迎接摸上门来的客人。
杨家在京中有个三进的院子，算不得大，却也能住得开。
午饭刚刚撤下去，便有人前来砸门，守门的老苍头见来人穿着一身禁骑司的公服，当即被吓到了，暗思自家老爷才将将入京，也不至于被禁骑司的人盯上吧？
一面使个眼色让小厮跑去禀报，一边仗着老迈慢腾腾请了人进门。
“大人请进。”
不妨那位身着黑色公服腰佩长剑的禁骑司女官开口便问：“你家虎妞这次来了没？”
老苍头一愣：“大小姐也来了。”
杨大小姐乳名虎妞，从小长的壮壮实实，哭声来嗓门宏亮不输男娃，能吃能睡力气还大，长大了也是条女汉子，长的……总归与淑女不沾边。
但杨大小姐的乳名也不是人人都知道且能随口叫出来的，还是这么亲昵的口气。
老苍头上下打量这名女官，见她面露笑意，脑子里不由想到了什么，眼前忽然一亮，那点担心便烟消云散了：“小姐姓唐吧？”
唐瑛眨眨眼睛：“老伯猜出来了？”
老苍头腿有点跛，年轻的时候也在白城当过兵，后来受了伤才退下来，只是无缘得见唐瑛，对两家的交情却是知道的，当即便要行礼：“不知道唐小姐过来，是小人失礼了。”
唐瑛忙去扶他：“老伯大可不必如此！”
两人才进去没多远，杨巍便迎了出来，远远嗓门便跟打雷似的：“瑛子——昨日面圣，听得陛下说你如今在禁骑司暂领掌事一职，可是出息了！”他大踏步过来，一巴掌拍在唐瑛肩上，直拍的唐瑛呲牙咧嘴。
“杨叔父，您这是想把侄女肩膀卸下来吧？就不能轻点儿？”
杨巍身材高大健壮，面色黝黑，站在唐瑛面前跟铁塔似的，只是眉眼间却已经泛上红意：“好孩子，苦了你了。”
他说的便是白城城破，唐家父子及俞家父子战亡之事。
唐瑛便拖着他的手臂，如同无赖小儿般摇了两下：“杨叔父这是从西北过来，忘给我带礼物了吧？”被杨巍又狠拍了一巴掌：“坏丫头，还是跟以前一样淘气！”
然而两个人其实内心都清楚，早就回不到过去了，而眼前的“坏丫头”也早不似往日那般淘气，她穿着禁骑司黑色公服，头发高高用个小冠子束起来，腰间佩着长剑，身上半点珠玉首饰都没有，乍一看倒似个俊俏少年郎，无论是打扮还是气质都早染上了“官气”，而非过去那个凡事不必操心的傻丫头。
唐瑛笑笑：“许久不见杨叔父，叔父也不请我进去坐坐？还有我来了，怎的不叫虎妞出来？”
杨巍便转头骂身边长随：“你们还不赶紧去把小姐叫过来，就说小瑛过来了，叫嚣着要跟她比一场呢，赶紧让她带着兵器过来迎客，再晚点这丫头就跑了。”

第一百一十二章
虎妞大名杨银君，乍一听是个颇懂诗书的端方女儿，但真见到其人多半会失望。
她在后院听说唐瑛来了，提着杆木仓就跑来迎客，老远便喊：“姓唐的你给我出来！”
唐瑛才落座，连口热茶都没喝到，就听到外面有人亮着大嗓门喊她：“杨叔父这是不想我喝你家的热茶吧？”埋怨归埋怨，还是起身往外走。
杨虎妞可不是什么温良恭俭让的人物，唐瑛前脚迈出客厅，迎面便撞上一杆长*木仓，直取她的面门。
唐瑛身体后倾，脑袋朝后下垂，躲过了这迎面一击，起身之时长木仓犹如长着眼睛，绕着她的脖子打转，来势汹汹，倒好似有深仇大恨誓取她的性命一般。
唐瑛腰中长剑“呛啷”出鞘，被长木仓压着的身体却紧贴着木仓滑了过去，飞鸾的寒光顺着枪杆的方向直掠过去，差点削掉杨虎妞握木仓的手。
“好狠的丫头！”杨虎妞长木仓差点脱手，不得不朝后连退好几步，这才躲过了飞鸾的剑锋。
“你也不遑多让！”唐瑛拧腰追了过去，两人在院子里斗成一团，引的杨巍及院中侍从长随都来围观。
两人斗的激烈，杨巍的长随们纷纷议论：“大小姐这次遇到对手了，怎么瞧着唐小姐好像比以前更厉害了？”
杨虎妞从小没少同唐瑛打架，两人隔三岔五便要打上一回，不过后来唐瑛跟着亲爹去了军营，打架的频率便低了不少，及止杨巍被调去驻守西北防线，这才分开。
两人直打了半个时辰还多，都打出一身热汗，鬓发散乱，唐瑛面上被划出一道伤痕，杨虎妞身上袍子都被飞鸾划破，也见了点血，才罢了手。
杨虎妞要回房换衣服，问她：“瑛子，一起去？”
唐瑛用帕子拭着面上血迹：“算了，我怕被你摁在房里再打一顿。”这种事情不是没有，好好的换着衣服，杨虎妞居然采用偷袭战术，于是房里的桌椅屏风都遭了殃。
“不去算了，胆小鬼。”果然她还未尽兴，有在房里偷袭的打算。
唐瑛朗笑出声：“你当我傻？”跟着杨巍转头进了厅堂，还朝她摆手：“你赶紧去吧。”
杨巍面上笑意极浓：“许久没见到虎妞这么开心了，她常说在西北闷的慌，也没个人陪她玩。”
“想要陪她玩，得先把皮练的厚一些，不然都架不住被她揍。”唐瑛取笑：“她是真不觉得自己厉害？”
杨虎妞都已经十八岁了，居然还能一心沉迷打架，也算是一种幸福。
杨巍发愁：“这丫头年纪也不小了，凶煞之名远扬，怎么嫁得出去哟？”
唐瑛最会出主意了：“杨叔父就没考虑过招赘？挑您营里的青壮儿郎，有她看上的直接招回家来，还多个儿子呢。”
杨巍与夫人感情不错，可惜只此一女，疼爱非常，往常也不是没考虑过招赘，只是他挑中的人都被杨虎妞大加嘲弄，嫌弃对方长的不够好看——杨银君同学虽然自己长的五大三粗，浓眉大眼，但却想要个长的好看的夫郎，这可是她从十岁开始的执念。
唐瑛：“……”这丫头颜控的毛病还没治好啊？
杨巍自从调走，关于白城之事都是从邸报上得知，时隔大半年见到唐瑛，先是拉些家常，好几次欲言又止，都想问及城破之事，可是考虑到唐瑛的心情，竟是问不出口。
唐瑛自猜得出他所为何事，便三言两语尽量轻描淡写的将白城之事讲给他听，听到唐珏牺牲，铁打的汉子眼眶都红了：“珏儿……”及止听说城中出了内奸，居然偷放敌军入城，令唐俞二人一同牺牲，钵子大的拳头重重捶在桌上：“狗娘养的……”
后来听说竟出了真假唐瑛，使得唐瑛入京，便关切的问：“谁的胆子这样大，竟敢冒充你？”
唐瑛说出那人的名字，他也有些不可置信：“真没想到，往日瞧着娇滴滴的丫头，竟也能干出这种事情。”
许多事情，唐瑛尽量三言两语讲给他听，但也架不住他心细如发，一再追问，便如掏一个兔子洞，原本是沿着一个洞口掘进去的，没想到掘着掘着便在地上挖出一大片，竟是让他连问带猜都弄清楚了。
“……所以白城城破，大帅他们出事，都是狗娘养的二皇子暗中做的手脚？”
“我目前查到的是这样没错。”唐瑛好心提醒：“杨叔父，您在外面可千万别说二皇子是狗娘养的。”
杨巍：“你当你杨叔父没脑子啊？”他面上愤怒之色不减，一长串国骂流利的倾泻而出，正骂的厉害，杨虎妞重新换了衣服过来：“爹，谁惹您生气了？女儿去捶爆他的脑袋！”
杨巍：“……”
唐瑛：“……”
两人齐齐沉默了。
“那个虎妞——银君啊，京里有许多长的俊俏的少年郎，你如今可是杨家大小姐，别动不动就想着捶爆谁的脑袋，也太不淑女了。”唐瑛想想，还是要阻止这丫头。
杨银君罕见的沉默了一下，居然露出一点少女的羞赧：“也是，你入京比我早，说的应该也有道理。”她挨着唐瑛坐下，也不再追问气的亲爹破口大骂的是哪个贼子，一径打听京中之事。
唐瑛入京之后经历跌宕起伏，还做过一段时间的乞丐，又有张青出门打听来的八卦，再加禁骑司就是个极长见识的地儿，遂化身说书先生，讲了许多京中趣闻给杨银君听，向来坐不住的丫头居然听住了。
杨巍悄悄松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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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得两日，杨府便接到了二皇子的拜贴，所用的名义便是上门请教行军布阵之法。
二皇子自从带兵收复白城，也算是朝中诸皇子之中大出了风头，若非皇太孙继位储君大典迫在眉睫，打破了他的幻想，说不定他的态度也不必这么急切，还能更有风度一些。
杨巍身为边关守将，从来也没想过要掺和到京中夺嫡之争去，况且他已经从唐瑛处听说了二皇子的所作所为，踏着白城将士百姓的尸骨往上爬，就更不愿意接待这位皇子了。
他令随从退回了二皇子府来送帖子的下人：“我家将军长途跋涉，身体有恙，准备好生养一阵子，请转告二殿下，将军这阵子都没有精神头宴客，还请二殿下恕罪。”
二皇子府过来送帖子的正是冯奎，回去之后一字不漏的转述。
元阆没想到他摆出礼贤下士的姿态，居然还被杨巍给拒绝了，心中恼怒，又吩咐手底下的人：“查查杨巍这次入京，都带了谁？”
自从他接手大长公主手底下的人，信息比以前便利多了，很多事情不等开口，下面人早都替他打听清楚了。
“杨巍此次入京，听说带了其女杨银君。”
“杨银君？”二皇子上辈子倒是没亲眼见过这位杨大小姐。
上辈子杨夫人在临入京之前生病了，她留下来侍疾，结果一来二去认识了替杨夫人瞧病的吴大夫的小徒弟，那小徒弟生的清秀，说话也是慢声细语，竟莫名触动了杨大小姐一颗芳心，她便硬逼着人家入赘，留在西北与夫君培养感情，此后杨巍入京的次数也是屈指可数，而杨大小姐一颗心全扑在自己的小家身上，便也不曾入京。
没想到这辈子杨夫人身子康健，既然不曾生病，杨巍入京之时禁不住女儿吵闹，只好把她也带了过来。
冯奎回话：“杨银君十八岁，还未婚配。”听名字便是一位端庄的小姐：“只是不知道她容貌如何。”
元阆见识过了唐大帅家中会武的闺女，虽然与宫里那些会撒娇的妩媚女人不是同一款，但唐瑛模样却不差，相反加上她异于寻常女子的飒爽英姿，反而有种别样的动人之态。
既然杨巍的女儿也是出自武将之家，说不定便是下一个唐瑛。
他一心为自己的将来打算，眼瞅着唐瑛心思不可回转，虽然心中仍有不舍之意，还盘算过等自己再次登临帝位，说不定还有重新开始的机会，但眼下却还是要费心筹谋，便在进宫之时向万皇贵妃提了一嘴。
万皇贵妃也觉得这主意不错：“既然大长公主也很赞成，而杨巍手中仍握有兵权，虽然比不上唐尧一呼百应，到底唐尧已经死了，他的闺女不娶也罢，倒不如求娶杨巍的女儿。”更何况唐瑛拒婚对万皇贵妃的打击也很大。
在她看来，自己的儿子瞧上了唐瑛，那是唐瑛大大的福气，没想到这个丫头竟然敢当着陛下的面拒婚，公然抗旨，这种丫头不要也罢。
不过经历过上次的乌龙事件，这次万皇贵妃与二皇子都谨慎了许多，并没有跑去与南齐帝说，而是找了兵部尚书去向杨巍通个气儿，也是试探一番杨巍的意思。
杨巍听说二皇子居然还想娶他的女儿，打的什么算盘不言而喻，当即差点把鼻子都气歪：“大人有所不知，我家闺女性子比较拧，这件事情还是等她在外面玩回来，我问过她的意思再给大人回个话吧。”客客气气送走了兵部尚书。

第一百一十三章
杨虎妞跟着父亲进京没两天，很快就发现小伙伴已经摇身一变，不但有了封号官职，就连宅子都是御赐的。
杨虎妞：“……”内心复杂。
家里就一个老爹跟几个长随老仆，也没什么好留恋的，在唐瑛来的当天，她就欢快的抛下老爹跑到唐府去了。
唐府统共就俩熟人，一个是小伙伴唐瑛，另外一个便是唐珏的长随张青。
其实杨虎妞以前很是喜欢过一阵子唐珏的，概因唐珏其人不但本事了得，长的还很对她胃口——在军营里一水的糙老爷们里既俊且白，实在招人眼目。
不过唐珏除了很宠妹妹，大部分时间吃住都在军营，回府休息也从不跟妹妹的小伙伴们玩儿，远远听到闹腾声就避开了，以一种成年人看小孩子的眼光来看他们，杨虎妞后来发现这一点，心里的那点子暗恋就渐渐在唐珏“长辈般慈祥的眼神里”烟消云散了。
她还可以安慰自己，不是唐大哥瞧不上我，而是他拿我当小孩儿。
再见到张青，不由便想到了唐珏，心里一阵惆怅，连说话都没那么粗声大气了：“张青大哥，你也跟瑛子一起来京里了？”觑着唐瑛被禁骑司几名等候已久的下属簇拥着去了书房议事，再小声问：“你们府里一起来京里的还有谁？”
张青低头：“只有我跟小姐两个人。”至于背主的阿莲，早算不得唐家人了。
虎妞坐在椅子上，神情也显出了几分悲伤与茫然，以及不会安慰人的笨拙：“真没想到白城会出这么大的事儿，瑛子她很伤心吧？我看她好像都换了一个人，正经多了。”
不解愁滋味的少年人，从前爱玩爱笑，嘴里就没一句正经的，虎妞还记得唐瑛有多淘气。
张青替她斟了茶，目光悠远：“都过去了，小姐会慢慢走出来的。”这两个月连治疗失眠的药丸子都停了，她已经不用再靠着药丸子才能安眠了。
虎妞叹气：“还有傻小子俞安……”爱笑爱闹的傻小子，从小就是唐瑛的尾巴，两人在外面几乎形影不离，刚才她都下意识向唐瑛身后瞧去，总觉得下一刻便有个笑的跟个二傻子似的少年跳了出来，吓她一跳。
可惜没有。
张青：“银君小姐既然来了京里，就多陪陪我家小姐吧，她一个人也够辛苦。”
银君小姐从小最喜欢舞刀弄枪，安慰人的方式也别具一格，实心眼的认同了张青的提议，非要“多陪陪”唐瑛，等到唐瑛从书房出来，便被她堵在了门口，非要跟着她出门。
唐瑛便带着她去了禁骑司，去之前再三叮嘱：“你去了别多说话，跟在我身边就好。”
哪知道从小在边塞长大的杨银君与她骑马去了禁骑司，很好的向她诠释了“乡下人进城开眼界”的行为模式，从大门一路走进去，嘴巴就没停过，各种惊叹调轮着来，及止她去了凤部找傅琛有事商量，踏进傅大人的公廨，险些被杨银君小姐的一句话给砸懵。
她抱着唐瑛的胳膊激动的只差跳起来了：“瑛子瑛子，这男人长的好看！太好看了！”眼神已经**辣的粘在了傅琛脸上。
唐瑛在禁骑司官职不低，一路进来所遇同僚皆向她打招呼，有的称“唐掌事”，也有人称“郡主”，而唐瑛总是漫不经心点点头，身份高低一眼即明，同时也给了杨虎妞一种错觉，仿佛禁骑司所有的人都是唐瑛的下属，她便如同过去在边城之时大大咧咧的样子，毫不在意被当事者听到，直接开口夸。
傅琛：“……”哪里来的二缺？
唐瑛恨不得捂住这丫头的嘴巴：“闭嘴！”
杨虎妞很无辜，还反问一句：“难道你不觉得他长的好看？”双目放光几乎都要流口水的样子，简直让唐瑛恨不得找个墙撞上去。
“禁骑司无人不知傅指挥使长的好看。”她几乎是咬着牙把这句话说完，忙向傅琛解释：“杨将军的女儿，我发小杨银君。”她面上都跟烧起来似的：“傅大人见谅，边关男儿长的都比较……”
杨虎妞可不觉得自己说错了什么，她以前在白城也算奔放的，跟着老爹去了西北，亲眼见识过了西北那边有些游牧部落的风俗之后，就更大胆奔放了，紧接着一句话差点让唐瑛给她跪下。
这丫头扯开了大嗓门问：“这位大人姓傅是吧？可有婚配？”
唐瑛扭过头，很想假装自己跟她不认识。
傅琛原本性情偏冷，若是寻常人死盯着他的脸说这么无礼的话，大概早被他给踹出去了，但见到唐瑛尴尬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样子，他几乎要笑出声，面上不动声色：“不曾，杨小姐要帮傅某牵线吗？”
杨银君热切的踏前两步，勇敢自荐：“傅大人觉得我怎么样？无论家世武功我都不差，保管能让你吃饱穿暖，过好日子。聘礼的话我爹手里可以拿出五十匹好马。”杨将军早就说过要给女儿招婿，无奈挑中的人选没一个能入得了她的眼。
唐瑛面色古怪，好像一副要晕倒的样子，气急败坏的喊：“虎妞——”
傅大人嘴边浮起笑意：“……听起来似乎不错。”在杨银君更加热切的目光里，他一句话打破了她的幻想：“不过杨小姐有所不知，傅某早有了意中人，恕不能接受小姐的提议。”
杨银君的性子彪悍，当即问道：“你的意中人是谁？我可以跟她打一架，若是打得过她，我就认输。”
傅琛指指已经被这两人的对话给惊的快要暴怒走人的唐瑛：“你身边的这位。”这才发现她面上竟有道伤痕，似乎还是新伤，他不由起身便要过去：“你脸上怎么了？”
杨银君洋洋得意：“我划伤的啊。”一句话没经脑子就脱口而出：“瑛子是俞安的。”说完才发现空气死一般的寂静。
她不敢看唐瑛的脸色，只扫了一眼方才还英俊的要命的男人，发现不知道何时他目中全是要冻死人的冷意，她后知后觉说错了话，连忙找补：“算了，俞安已经不在了，看在你长这么好看的份上，我就不跟瑛子抢了。反正我也打不过她。”
西北边塞，丈夫早晨战死，办完了丧事没两天，寡妇就带着孩子嫁给了丈夫的袍泽兄弟，前一天还喊嫂子的，次日就成了自己老婆，都是寻常。
杨银君跟着亲爹见的多了，也不觉得这算什么。
她说完觉得自己很是多余，又遗憾自己晚了一步认识这么英俊的男人，更不能留在这里打搅好姐妹与“情郎”相会，便利索往外走：“你们有什么悄悄话赶紧说，我在外面等你。”难得体贴的替二人掩好了房门。
唐瑛：“……”
傅琛：“……”这位杨小姐说话虽然不长脑子，但性格倒是难得一见的直爽。
见多了说话弯弯绕绕，肚里装着几副心肠，竟觉得直性子还挺讨人喜欢。
唐瑛：“傅大人别见怪，虎妞从小在边塞长大，就是一副直来直去的性子，有什么说什么，不会藏着掖着。再说……”再说谁让你长这么招人的模样，遇上颜控的虎妞，她不上来搭讪才怪。
傅琛起身，直接走到她面前，低头打量她脸上的划痕：“怎么回事？你们打架都不留手的吗？也不怕毁容？”话语里的责怪之意很是明显，手底下却极轻的抚过她的脸颊，语声转柔：“疼不疼？”
两人许久未曾靠这么近说过话了，更何况傅大人近几个月摆出“公事公办”的态度太久，哪怕做好事也表现的很是“高风亮节”，忽然表现出这么亲近的模样，倒唬了唐瑛一跳，连忙倒退了两步：“没事没事。”
傅琛回身过去拉开自己书案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个雨过天青色的小瓷盒子出来，径自又走了过来，拧开盒子，里面是一汪绿色的药膏子，他挖了一块直接上手来抹，察觉到唐瑛又要有逃开的迹象，厉声道：“别乱动！”
唐瑛赶紧乖乖站好，感觉到脸颊上的清凉之意，还有他手指在自己皮肤上游走的感觉，心里又矛盾又彷徨，简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她发现自己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虽然行动上一直在试图逃开傅大人的温柔与示好，可是此刻站在这里，心里竟然生出一点留恋不舍之意。
也许是这一路走来太过辛苦，她无数次的在梦中软弱，梦中流泪，恨不得回到过去，竟然让她在现实之中也禁不住软弱起来——这可不是个好现象。
唐瑛把这一切都归结于人类天然的懒惰与软弱，一旦确认不用孤军奋战，就想偷懒，她在心里狠狠唾弃了自己一番，重新坚定了信心。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方才，她眸光之中不小心露出来的松懈之意让傅琛心头暗喜，手底下也更为轻柔，还想着再说几句，可是很快她又用一张冷硬的面孔武装了自己。
——真是个狠心的丫头!

第一百一十四章
傅大人想到杨银君的鲁莽，心里不由想笑。
小丫头平日滴水不漏，遇上一根肠子的发小，恐怕也要伤脑筋。
他抹完药，把小瓷盒子塞进唐瑛手中：“不想毁容就记得每日抹。”
其实唐瑛脸颊上的划痕并不严重，她自己估摸着过一阵子也能恢复正常：“不用了吧？”
不过傅大人态度坚决：“你就算再不拿自己当女孩子，御前行走破相了也不大好吧？”
理由真是无懈可击，唐瑛只好收下：“多谢。”
傅琛一哂：“你也不必跟我这么客气，我又不是死缠烂打的人。”为了表明他说话算数，果然退回桌案后面，又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谈起了公务。
唐瑛收敛神情，也一头扎进了公务，两人谈了大半个时辰，总算把近期需要对接之事接待明白，她便起身告辞。
傅琛坐着没动，听到门口传来炸雷一般的声音：“瑛子，你跟情郎聊完了？”
他听到唐瑛无可奈何刻意压低的声音：“嘘——杨虎妞你再瞎说，我就真要揍你了！我跟傅大人之间什么事儿都没有。”
没想到杨银君小姐果然不负他所望，大着嗓门与她据理力争：“瑛子你是不是还在想着俞安？唉呀他是不错啦，对你千依百顺，可人得往前看，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嘛。咱们自小在边关长大，什么事儿没见过？再说我觉得这位傅大人真不错啊，模样真是……啧啧……”
傅大人性格再沉稳，也在心里为杨银君小姐暗暗竖起了大拇指——恐怕自从城破之后，知道的人都不曾直面去揭她的伤疤，更不敢大喇喇对她说“人得往前看，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之类的话。
听着脚步声离门口越来越远，他竟然做了个自己也始料未及的动作，猫着腰跟作贼似的溜到了门口，恰恰听到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在杨虎妞的“哎哟”声中，唐瑛似乎气的在磨牙：“别胡说八道！你要觉得傅大人好，要不你去追他？”
没想到杨虎妞如获至宝，欣喜大叫：“真的真的？瑛子你可得想好喽，就傅大人这模样，要是放在我们边关，不知道得引的多少小姑娘一天往他面前跑八百回，就为了瞧他一眼。若是能跟他在一处，做梦可都要笑醒，你真不稀罕？”
傅大人一颗心提了起来，恨不得把耳朵伸出八丈远，直递到唐瑛嘴边去，才好听个清楚。
“你这毛病看来是改不了了，见到模样俊俏的儿郎就不带脑子！”他听到唐瑛颇为气恼的又狠狠拍了杨虎妞一巴掌：“你个乡下土包子，京城里也不独傅大人一名美男子，你见到一个就走不动道儿，回头多碰见几个岂不要直接变傻子？走吧走吧我带你多去见几个，你就不会对傅大人念念不忘了。”
傅琛唇角微弯——她到底还是意动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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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瑛说到做到，忙完了手头的公事，果然带杨虎妞去见美男，派人早早打听了沈侯爷的行踪，拖着人直接去了酒楼，推开雅间的门，里面全是十七八岁的纨绔子，领头的便是沈侯爷，身边跟着形影不离的赵世子，外加几名沈侯爷的狐朋狗友，偏偏他们今日还带了楼子里的姑娘过来。
今日是赵世子作东，请的沈侯爷及几名京城来之后认识的臭味相投的“好兄弟们”，悼念自己即将失去的自由——婚期在即，他可是抓紧时间要狂欢。
雅间里杯盘碟碗都撤了下去，桌上空空置一鼓凳，鼓凳之上正立着出了名的飞燕姑娘，舞姿翩翩，帘后还有吹拉弹唱的伎人伴奏，显然聚会正值高*潮。座中纨绔们想是都喝了不少酒，各个兴奋的满面通红，都想要伸臂揽住那舞姿轻盈的姑娘。
杨虎妞果然是个浑人，明明唐瑛带她来瞧美男，哪知道她见到飞燕姑娘就被吸引了全部注意力。
不过场中诸人对不速之客的态度似乎不太友好，几名少年郎见到身着公服的唐瑛面面相觑，暗自交头接耳：“禁骑司的唐掌事……她来做什么？”
禁骑司的升迁一向与京中官宦人家有着密切的关系，他们虽然不曾入仕，也被家中长辈三令五申，遇到禁骑司的人都老实一点，免得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人，故而玩兴大减，还当唐瑛是来查案的，都不必沈侯爷开口，赶紧告辞。
“赵兄沈兄，忽然想起来家父布置的课业还未完成，再玩下去恐怕要挨揍，我还是回去写功课吧？”
“我也是我也是……改日再约啊。”
“……”
原本都是京里数得着的不学无术之辈，因为唐瑛的出现竟忽然之间都改邪归正，愿意做个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少年，哗啦啦散了个干净。
沈侯爷没好气的瞪了她一眼：“瑛瑛，你下次过来能扒了这身皮？瞧把人给吓的？”
唐瑛可不会跟他客气，不但自己落座，还招呼杨虎妞一起坐：“这位是杨将军的女儿，我发小。”对上赵世子茫然的眼神，特意提醒：“虎妞，这位是赵世子，已经同九公主有婚约马上要成亲的。”英俊归英俊，那可是公主的男人，咱还是少打量为妙。
杨虎妞的眼神就没离开过飞燕姑娘，坐下来还从下往上打量，活脱脱是个流*氓色*胚的模样。
帘子后面的乐器停了下来，飞燕姑娘见到禁骑司的人也是面色一变——鸳鸯楼的事儿她没少听，也再三被妈妈告诫，更知道不能招惹，连忙向唐瑛行礼：“大人——”作势要下来。
唐瑛见杨虎妞喜欢这套，笑道：“不必下来，既然我家虎妞喜欢瞧，你就多跳几曲给她开开眼。”摸摸荷包，往外掏赏银。
帘子后面的乐曲声适时响起，飞燕姑娘不得不硬着头皮继续跳。
沈谦不满：“瑛瑛，你是来搅局的吧？”小声嘀咕一句：“阿琛也不管管你。”触及她的目光，连忙改口：“我是说你一个姑娘家跑这种地方来做什么？男人寻欢作乐，你是不是早就打听到赵世子攒了局？”他几乎是在用怀疑的目光问：不是吧你跟九公主几时有了交情，还替她抓驸马的行踪？
唐瑛的目光在他面上扫过，对沈侯爷这张风*流面孔也颇为满意：“我家虎妞见的美男少，我带她过来开开眼。”
沈谦平日没少以挑剔的目光在外面寻花问柳，虽然伪装的比较斯文，但终究脱不了浪荡气息，那种把女人当玩物的眼神太过熟悉，换句话说，唐掌事打量他的目光与自己平日在外面打量女人的目光何其相似，一句话不由冲口而出：“感情你舍不得阿蒙给姑娘开眼，就跑来拿我开涮？”
唐瑛：“胡说八道！”她发现自己今日说这四个字的频率过高，否认的过于急迫，连忙放缓了语气解释：“若是太过于无礼，被傅大人拿刀削了咋办？相对来说侯爷可就安全多了。”没什么杀伤力的美男，欣赏起来毫无压力。
没想到杨虎妞扫了他一眼，极度嫌弃：“油头粉面的轻浮男人，算什么美男!”显然很是失望。
赵世子一口茶呛进了气管，顿时咳的惊天动地。
唐瑛不意虎妞有如此高的鉴赏能力，毫不客气的大笑起来，显然很是认同发小的评论。
杨虎妞再追加一句：“比那什么……傅大人可差远了。”她颇为遗憾：“傅大人如果不是瑛子你的情郎，我一定把他抢回西北去。”
唐瑛抚额：“你哪里学来的土匪作风？”再次重申：“还有，不要随便把我跟傅大人往一块儿拴，就算我的名声不要紧，可也不能毁了傅大人的清白名声吧？”
沈谦被嫌弃，再看自己的打扮，也确实走的是“浮夸”风，再听到傅琛被杨虎妞夸，心里很不是滋味：“傅大人要什么名声啊，杨小姐可以放心毁。”
唐瑛带着杨虎妞见识京中美男的第一次行动宣告失败，没想到很快杨虎妞就有了第二次机会见识京中美男。
杨巍打发走了兵部尚书，便派了自己的长随前去唐府，将万皇贵妃有意想要为儿子求娶杨银君的消息转告女儿，果然杨虎妞永远关注的都是男人的颜值：“这位二皇子长的怎么样？”紧跟着才是人品：“他为人如何？”
唐瑛听说万皇贵妃有联姻之意，简直大出意外。
南齐帝急着为皇长孙及几个儿子选妃，没想到万皇贵妃倒是消息灵通，善于钻营，很快便摸上门来。
她觉得有必要给杨虎妞提个醒：“二皇子长的还真不错，看起来像个贵气的小白脸，在京里素有贤王之称，据说待人温雅亲和，礼贤下士，得了不少人的称赞。至于为人……”她翻个白眼：“你以为是咱们边关，谁跟谁不对付了，打一架就好了？京城的人啊，可不流行打架。”
“那流行什么？”
“流行背后捅刀子，捅完了你还不知道是谁捅的，特别是表面上看起来越亲和的人，可能才是背地里捅刀子越厉害的人。”
杨虎妞：“所以说这位二皇子最喜欢给人捅刀子？”
唐瑛：“……这可不是我说的，等你见过他就知道了。”

第一百一十五章
她还向杨虎妞透露一个消息：“不过这位二皇子呢，之前带着唐莺返京，对她悉心照顾，还向陛下请求赐婚。”她停顿了一下，笑的不怀好意：“不过后来呢，他发现唐莺并非唐大帅的女儿，便转头拿赐婚圣旨来压我，企图让我认了这门婚事。”
虎妞目瞪口呆：“他脑子没毛病吧？”
唐瑛：“皇宫里出来的都是人尖子，你可别小瞧了他。”
虎妞：“那他到底想娶的是唐莺呢，还是唐大帅的女儿？”
唐瑛送她一个自行体会的眼神：“你说呢。”
虎妞举一反三：“所以，他先是跟唐莺两情相悦，听说照顾错了人，转头便表示要娶你？”她对发小的性格太过了解：“结果你拒绝了他，没过多久听说我父亲带着我进京，他又准备向我提亲？”
唐瑛忍不住摸她的脑袋：“我家虎妞真聪明！”
经此，虎妞对二皇子的人品有了深刻的了解：“所以这就是个朝三暮四水性扬花的贱人？！”
唐瑛暴笑：“……也可以这么说吧。”她再三叮嘱：“不过你可千万别当着他的面说出来，不然会给杨叔父惹来麻烦。”
“你当我傻啊？”她如是说。
虎妞衡量人总有她自己的一套简单粗暴的标准，远比这世间许多世故的人要来的简捷的多。
次日唐瑛与傅琛一起入宫面圣，就储君大典之上的安保问题与甘峻商议，顺便向南齐帝禀明禁骑司的准备，杨虎妞一个人太过无聊，非要跟着她去皇宫。
“我也知道宫里进不去，我就在宫门口等着你还不行吗？等你出来咱们再找地儿玩。”
唐瑛没办法，只能任由她跟着，两个人骑马到了宫门口，她还朝傅琛笑嘻嘻打招呼：“傅大人早。”
傅琛：“早。”难得他竟然还能和颜悦色与女人打招呼。
杨虎妞脸皮既厚，也不在会看人脸色，顶着傅大人冷淡的目光竟然还有上前与他搭讪的勇气，凑过去坏笑着问：“瑛瑛是不是很难缠？”
唐瑛：“……”上来就拆台，什么毛病？
不知为何，向来对女人敬而远之的傅大人对着杨虎妞的笑脸居然不觉得反感，相反还能感觉到她努力想要表达的善意，相比张青的警惕与防备，这可是她身边头一位向他表达善意的人。
——不过唐掌事身边人本来也没几个就是了。
他居然皱着眉头，显出一副极度苦恼的模样：“说实话，不是一般的难缠，简直称得上铁石心肠。”心里话居然对着杨虎妞说起来也毫无障碍。
也许有的人天生直爽，连带着旁人与她说话也不由自主被她带跑偏，不再藏着掖着。
杨虎妞就有这种魔力。
她闻言哈哈大笑，露出一口白牙，毫不顾忌形象，还挤眉弄眼说：“傅大人有所不知，瑛瑛不但从小蔫坏，还脾气不大好……”还准备再吓吓这位姓傅的，就被唐瑛揪着后脖领子拖了过去，咬牙切齿的威胁：“杨虎妞，别逼我动手啊！”
杨虎妞示意傅琛：“看吧我说她脾气不好，可是一点也没冤枉她。”希望姓傅的没被这丫头的坏脾气给吓跑了。
傅琛自从认识唐瑛，见过她无所谓的敷衍笑意，也见过她伤心难禁的模样，唯独从来没见过她七窍生烟却又强忍着的样子，仿佛整个人都鲜活了起来，被杨虎妞撩拨的几欲失控打人，却又顾忌着身在宫门口，他在心里不由勾勒出那个身在白城无忧无虑的唐瑛，笑意不觉间就爬上脸庞。
“杨小姐说的对。”表示赞同杨虎妞的话。
三个人正在宫门口笑闹，唐瑛揪着杨虎妞的领子教训她，忽听得马蹄声声，二皇子府的马车驶到了宫门口，冯奎撩起帘子，元阆从马车上下来了。
二皇子对禁骑司的人向来留意，再说也从来没听红香提起过添了新人，却发现唐瑛揪着个堪称健壮的浓眉大眼的姑娘，心中正疑惑这姑娘是何人，便察觉一道肆无忌惮的目光扫了过来，那健壮的姑娘从头到脚将他打量一番，好像逮到兔子的猎人，双目都要放出光，还毫不顾忌的说：“瑛瑛，美男哦。”
显然已经忘了自己的处境。
唐瑛头疼的去揪她的耳朵：“闭嘴！”
二皇子元阆从小尊贵，又有贤名在外，纵然朝臣家中闺秀有心仪于他的，也都表现的特别委婉，比如进宫的时候有意去向万皇贵妃请安，有事没事儿向九公主套近乎，路上偶遇便红着一张俏脸欲说还羞，还从来没有人敢当面对他的容貌评头论足。
杨虎妞早把唐瑛的叮嘱抛到了九霄云外，目光在傅琛与二皇子面上挪来移去，用意也很明显——美男之间也是可以比较的。
傅琛向来气质偏冷，况且与杨虎妞见过两次面，对她的性格也有了一定的了解，不以为意闲闲向二皇子拱手：“微臣见过二殿下。”
唐瑛心里虽然恨元阆恨的要死，却也知道不能打草惊蛇，仍旧如同旧时与他保护着距离，不咸不淡的行礼：“见过二殿下。”
“二殿下？这位就是二皇子？”
元阆：“正是本王，姑娘是？”他心里猜测这姑娘的身份，能同唐瑛关系亲昵，难不成姓杨？
他双瞳紧缩——不可能吧？！
不过很快，他就后悔今日出门没看黄历了。
那堪称壮实的丫头挣开了唐瑛的束缚，几步窜到了他面前，无礼的直视着他，眼神里是掩饰不住的满意，笑容堪称热切：“听说皇贵妃娘娘有意想与我家结亲，还派人向我爹探听口风。”她竟然说：“虽然你水性杨花朝三暮四，不过只要成婚之后收敛性情，这门亲事我还是可以考虑的。”
唐瑛：“……”杨虎妞你这个没有节操的货！
不是都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了吗？
元阆骤然色变。
他千算万算，就从来没算到过杨巍的女儿居然脑子不太好使，还长的跟大熊一样壮实。
“哪里来的野丫头，居然敢侮辱我家殿下？”冯奎冲过来要动手，被她一脚踹飞，皱着眉头道：“我最嫌弃汪汪乱吠的野狗了，殿下下次出门，记得把家里的狗拴好。”
唐瑛扭过头，死死咬着嘴唇，生怕自己暴笑出声，直憋的肩膀一抖一抖——暂时不能拿你怎样，也先要恶心死你！
傅琛：“……”原来二皇子已经转移目标，居然向杨将军家暗示想要结亲？
宫门口守卫不少，况且杨虎妞说话从来都是大嗓门，这段话又说的过于惊世骇俗，直惊的守卫们面面相觑，还当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二皇子居然向杨将军的女儿，就是这位长的壮实说话傻气的姑娘求亲了？
元阆千年难得一见的涨红了脸，仿佛被人当众扒了衣裳般难堪。
与唐家女的赐婚旨意解除才没过多久，他便不毫不挑嘴的向杨家求亲，虽然当初与万皇贵妃商议的时候是准备暗箱操作，先派人与杨巍将军通个气，假如杨将军有意，等到选妃之时由万皇贵妃直接向南齐帝提起，既不用二皇子出面，又以父母之命的名义掩盖了他的本意，到时候他再表现的伤心失意一点，稍微放个风声出去，人家只会说他“娶不到唐氏女伤心憔悴之下不得不接受这门婚姻。
哪知道小算盘打的响，碰上杨虎妞这么个混不吝，不但把事儿摆到了台面上，说话还恁的难听。
听听，什么叫水性杨花朝三暮四？
那不是骂荡*妇的词儿吗？
他堂堂一介皇子，如斯尊贵，居然被这粗鲁的丫头如此形容。
元阆撞墙的心思都有了，顶着宫门口守卫们惊异的眼神，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平生头一回维护不住风度，下意识反驳：“胡说，本王几时向你家提亲了？”
杨虎妞虽然是一根筋，奈何杨巍从来不觉得自己闺女智商不够，派来的长随为了怕大小姐记不住，还把提亲的人重复好几遍，导致杨虎妞居然记住了那人：“不是兵部尚书秦大人亲自去向我父亲提的亲吗？要不要咱们现在就去尚书大人府上问个清楚？”她竟然上来就要揪着元阆的袖子拽人。
元阆直吓的倒退了三步，俊面铁青：“你住手！”
远处冯奎挣扎着爬起来，便要跑过来护主：“别对我家殿下动手动脚！”声音里都透着绝望，大约是做护卫多年，从来也没想到过还有人狗胆包天，居然敢调戏到皇子头上。
杨虎妞就跟个无赖似的，一把攥住了元阆的手腕，她力气奇大，竟然要拖着二皇子走：“咱们现在就去问问尚书大人，难道是他耍着我父玩儿？”她似乎极为愤慨：“别仗着你长的漂亮，就敢随便戏弄于我，也不问问我的拳头答应不答应！”
恰逢冯奎跑了过来，就要护在元阆前面，被她一拳砸中鼻子，顿时“嗷”的一嗓子，鼻血喷涌而出，眼泪也跟着一齐下来，别提多狼狈了。

第一百一十六章
元阆被杨虎妞强硬拉着，只觉得热血上头，再加之她嘴里说的话着实难听，只想尽快摆脱眼前的窘境，急怒道：“你放开！”
杨虎妞哪里肯听他的？
她道：“殿下别欺负我是从乡下地方来的，就觉得可以戏弄，咱们得把话说清楚了。”上下打量元阆气的通红的脸，只觉更添几分秀色，心里啧啧叹息：如此美男，可惜心术不正！
唐瑛笑话看够了，适时出来打圆场：“唉呀，二殿下别生气，虎妞她从小在边关长大，不比京里这些闺秀都长着十八弯的肚肠，她是有话直说的直肠子，有一是一有二是二，从来不会藏着掖着，可没什么坏心眼。再说虎妞的眼光很高，可不是阿猫阿狗都愿意成亲的，她对自己的婚事可是极为认真的。”
元阆气的险些脱口而出：难道本王是什么阿猫阿狗？
你这不是拐着弯的骂我吗？
但这话不能问，再问肯定没什么好话出来。
他的目光与唐瑛相触，从对方似笑非笑的眼神里只能感受到幸灾乐祸，暗中猜测——她是不是听闻我有意于杨将军的女儿，所以才来搅局的？
难道她心中还是对我有意？
这个念头冒出来，连自己也觉得好笑。
唐瑛早不是前世的二皇子妃了，当她面对他的时候，眼里毫无情意，甚至有种隐隐的戒备，总之并不是什么可以亲近的关系。
他一瞬间心里有点茫然——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呢？
可是中间发生的事情太多，前世与今生两人相交到底不同，她的性格也是大相径庭，不能娶到她就算了，可是她竟然带着杨虎妞跑来宫门口羞辱他！
元阆胸膛起伏，心里对唐瑛前世的那点子失去的愧疚终于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的恼怒与愤恨，好吧好吧，既然我得不到的，别人也休想得到！
他狠狠推开杨虎妞，大声喝道：“杨小姐，我与你素相识，怎好在宫门口拉拉扯扯？你别听到一点风声就跑来，到底是女儿家，也该有一点廉耻之意吧？”
若是别家女儿听到这话，肯定早羞跑了，可惜杨虎妞皮厚如城墙，松倒是松开了，可是眼里讥诮之意甚浓，说出的话更是难听：“咦咦，不知廉耻的可不是我，是谁先与那假小姐情意绵绵，转头就想娶我家瑛瑛？我家瑛瑛不同意，便又来打我的主意？虽说男儿可以择妻，可这朝三暮四的性情我却实在瞧不上。”
她转头跟唐瑛抱怨：“瑛瑛，我可不要你挑剩下的男人！”
唐瑛憋笑憋的脸都红透了，面上还要做个和事佬，佯怒道：“瞎说！二殿下可是皇子，谁敢对他挑来挑去？你别瞎说。”向元阆陪笑：“二殿下别见怪，虎妞是个乡下丫头，乡下人不会说话，您可是有贤王之风，肚子里面能撑船，何必跟她个野丫头一般见识？！”
元阆看出来了。
反正什么话都让唐瑛给说尽了。
他若是见怪呢，说不定反而要落个斤斤计较的名声，与他一向的形象不符，可是若不计较呢，又着实气人。再说外面若是传开了，还不定旁人怎么瞧他呢？
反正娶杨巍女儿的计划只能搁浅不说，吃不到羊肉还惹了一身膻。
他心情实在糟糕：“行了行了，别再说了。”
宫门口的守卫探头探脑往这边瞧，免费观看了一台大戏，元阆拔脚就走，再不想跟她们纠缠。
唐瑛却好似故意的，一直扬声向他道歉：“二殿下别恼，她不会说话，您可千万别跟她计较啊！”
杨虎妞专跟她唱对台戏，嗓门也不低：“瑛瑛你站在哪一边的？他拿我当什么啊？不行不行你别走，给我回来说清楚，我可不接受这种污辱！”她跳着脚就要跟二皇子理论，吃了大亏的冯奎哪里还敢再往她身边走，驾着马车赶紧跑了。
等二皇子的人一走，宫门口守卫的对着禁骑司两名大人也不敢再看戏了，唐瑛才笑的止不住：“坏丫头，真有你的！”让二皇子丢这么大一个脸面。
这事儿都不必等到晚上，肯定很快就传遍宫禁。
虎妞用肩膀撞了她一下，笑的开心：“咱们瑛瑛可不是什么小猫小狗都可以欺负的。他可别打错了主意!”她生气二皇子竟然想拿圣旨压唐瑛，让唐瑛认了假小姐弄出来的姻缘不说，眼见得这头笼不住，转头便想与她家联姻，就这种唯利是图的性子，居然还敢把主意打到她们俩身上。
两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在宫门口闹了元阆一场。
傅琛眸中禁不住笑意点点，杨虎妞还真是有意思，他先时吓了一跳，只当她还真瞧上了二皇子妃的位子，如今看来，果然与瑛瑛是一路人。
“赶紧走吧，公务要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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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门口之事传的很快，万皇贵妃到了傍晚就知道了，气的在寝宫里摔坏了两个宝瓶。
“姓杨的丫头竟然这样说我儿？”
报信的小宫女垂着头，生怕被皇贵妃迁怒。
她的贴身宫人宽慰她：“娘娘息怒，边关来的野丫头没什么教养就算了，还目光短浅，这样的女人，咱们殿下不娶正好。”
万皇贵妃又气又急。
元阆娶的难道是杨家丫头？他要娶的可是杨巍手里的军权！
难道这就是杨巍的态度？
万皇贵妃不由陷入了沉思，良久之后才说：“把那些闺秀的画册给本宫拿过来。”为着各位皇子与皇孙选妃，南齐帝下令待选闺秀送了画册入宫，唯独杨巍的女儿未有画册送进来，没想到人丑就算了，还是个蠢的。
事到如今，娶杨家女这条路看来是行不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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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虎妞与二皇子在宫门口狭路相逢，南齐皇帝竟然也有耳闻。
谈完国事他竟然也有闲情逸致问唐瑛：“听说杨卿的女儿与二皇子在宫门口相遇了，还发生了一桩趣事？”
唐瑛似乎很是费解：“这个……不瞒陛下说，当时微臣与傅大人皆在场，微臣还劝架来着，可惜杨小姐性烈如火，可能有些伤了二殿下的颜面，微臣还一直向二殿下致歉来着。不过微臣有一事不明，最开始听说二殿下与他府里收留的那位唐小姐情深意重，但凡那位小姐有点头疼脑热，殿下便着紧的很，还向陛下求了赐婚旨意。微臣当时虽然觉得二殿下认错了人，但内心对二殿下还真是钦佩，觉得他当真长情。可是没过多久，二殿下便以赐婚的圣旨是微臣与他的缘由，要舍那位小姐而就微臣，当时微臣也没多想，只是不愿拆散了二殿下的良缘，这才有面陈陛下之事。可这才过了多久，二殿下竟然又有意与杨叔父家的女儿结亲，二殿下与杨小姐一面都未见过，连她的性情都不了解，说穿了没有半分情义。微臣不太明白的是，二殿下挑妻子的标准是什么？”
做皇帝的脑补功能都很强大，值此敏感时机，南齐帝为了巩固皇孙的地位，不知道有多少暗中的举措等待实施，经唐瑛提示，不由冷哼一声：“你不知道，朕可知道！他这是见朕立了皇孙做储君，心里不痛快，便想拉拢朝臣。以前还跟朕说什么与唐家女儿两情相悦，朕瞧着他是想与唐家的军权两情相悦吧？”
无论是娶唐瑛还是娶杨银君，难道为的不都是她们的背景吗？
唐瑛恍然大悟：“哦哦，这么说来，还是四殿下好，一派纯然天性，只知道埋头刑部，不愿意恂私，也没那么多想头。”只差说四皇子元鉴是个老实孩子了。
凡事就怕对比。
南齐帝从前宠爱二皇子，那是因为在一众儿子里，除了太子就属这位会来事儿，他也愿意给二皇子脸面。
可是事关江山社稷，储君大统，自然不是能够轻易让步的。
南齐帝心如磐石，坚不可移，想要皇孙继位的心思不可能因为二皇子的小动作而有所改变，更何况小动作太多也只会引起他的反感：“老四的确是个老实孩子。”
太子大丧，四皇子不但对皇孙关爱有加，还时常早晚向南齐帝请安，刑部的事情没落下，东宫的丧仪也从头跟到位，有好几次听说四皇子跟人提起太子便叹气，伤心太子英年早逝，不然一众兄弟们有太子的庇护，定然不差。
彼时南齐帝正伤心于太子早逝，还不觉得有什么，此时再听到二皇子私底下的小动作，想到老实的四皇子，反觉得四皇子秉性不错。
唐瑛为了杨虎妞，还要再多说几句好话：“陛下您可千万别生虎妞的气，她小时候被人在脑袋上敲过一回，昏迷了好几日，从那以后脑子就不太会拐弯，说话都是直来直去。她若是对二殿下有所冒犯，微臣一定押着她亲自去二殿下府上陪罪，都是我没盯紧她。”
南齐帝道：“她说的也没错啊，直肠子有直肠子的好处，哪有那么多小心思，陪什么罪？朕可不觉得她冒犯了老二。”不仅如此，他竟然还赏了杨虎妞，就由唐瑛亲自去杨府宣旨送东西。
杨巍是唐瑛去宣旨的时候才知道这事儿的，身后还跟着得意的差点把嘴巴咧到耳根子旁边的杨虎妞，他恨不得揍自家闺女：“天天出去就知道闯祸，你就不能给老子消停点？不想结亲有的是办法，哪里就用得着你跑到宫门口去闹？”
唐瑛笑的不行：“杨叔父您的那些主意可未必有虎妞的办法好，闹的人尽皆知，看哪家武官的女儿敢跟他结亲。”
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大家各凭本事。
杨巍拿这两个丫头没办法：“你们呀，从前就淘气，现在凑在一处也没好事儿！行了行了，都滚吧，别站在我这里碍眼。”
杨虎妞搭着唐瑛的肩膀把人往外拖：“瑛瑛咱们走，你可得请我吃饭，我替你出了一口气呢。”
唐瑛暗暗吐出一口浊气，心道：谁说不是呢。

第一百一十七章
是不是觉得这章眼熟？没订阅够一定比例，那还得再等等哦！
沿途风景秀丽壮阔，阡陌纵横，有山居农妇呼儿唤女，村庄炊烟袅袅，城池繁华，边关战火与这些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百姓并无多大关联，边关的惨烈与市井的安宁详和大为不同，仿佛是被割裂的两个世界，甚至能让二人生出所历者皆虚妄的错觉。
也许是远离了白城，就算偶尔遇上个把劫道的于两人入京途中不过是笑谈，捎带手就给处理了，都不必惊动官府。长途跋涉，也不知是沿途的山水还是市井的安宁抚慰了唐瑛内心的伤痛，如今她面上的病容已经消退，时不时还能跟张青在路上赛个马，输者包办露宿野外的一切事宜，打猎捡柴收拾猎物烤肉张罗晚饭之类。
张青表面瞧着敦厚，很让人怀疑他有几分木讷，实则心细如发，他倒也不会一味让着唐瑛让她次次都赢，免得她一个人坐在荒野之中，那背影都瞧着有几分萧瑟之意，未免让人心生酸楚。
故而两人的赛马差不多是五五开，每次唐瑛输了被他支使的团团转，一时要剥兔子，一时要生火，忙碌起来的女孩儿才透出几分生机勃勃之意，他才觉得过去那个大帅府里神采飞扬的小姑娘又回来了。
两个人入京之中，牵着马才踏进京城街道，但见来往行人摩肩接踵，沿街商铺绵延，京中风物与沿途城镇大为不同，自有一番堂皇雍容的气象。
唐瑛与张青算是边关的土包子进京，牵着马儿还未找到客栈，半道上就遇上了数个摆摊耍杂技的，还有人群里跑来跑去的小孩子。
寻到一处略微偏僻价格适中的客栈，张青一摸腰间荷包，顿时傻眼了。
_——京城小偷身体力行给两个土包子上了进城的第一课，人多之处注意财物。
唐瑛过去泰半时间在营里，就算去市井间玩耍也有俞安陪同付银子，她大小姐都没有带银子出门的习惯，旁人若是靠近她身边一尺，早被俞少爷一脚踹远了。
而张青作为在唐府生活了十年，享受食宿四季衣衫全包的好青年，并无任何不良恶习，出门也习惯了不带钱。两人旅途盘缠交由张青带着，于是……两个人站在京城客栈门口，牵着两匹马儿面面相窥，不知如何是好。
那掌柜的看两人面露尴尬，不住摸着腰间荷包的一副倒霉样子，也不知道是认真的还是故意调侃：“银子丢了？”
张青一拍后脑勺：“哎呀，肯定是被方才撞我的小子给摸了去。”他当时只顾着防备迎面走过来的一名年轻女郎，生怕撞着了人家，才没有过多关注撞在他身上的小子。
唐瑛：“……”京师重地，再靠打劫过日子，就不太合适了吧？
她当机立断，向掌柜的卖惨：“老伯，您认我们兄妹俩入京投亲，没想到却被小贼给偷了盘缠，这大冷的天总不能流落街头吧？您瞧我们还骑了两匹马，不如您老先让我们住下，待我们把这两匹马卖了再交房钱？”
见掌柜的沉吟不决，她赶忙又加了把柴：“要不……您老有门路，知道哪里有卖马的，使个伙计带我们去？”
“妹子，马卖了你骑什么呀？”张青待要阻拦，被她横了一眼：“大哥，饭都吃不上了，哪有钱养马啊？”幸亏半道上有钱之后，先买了三牲置了香案，把结义的正事给办了。
张青：“……”
估计是兄妹俩的穿着不似落拓之人，况且还有坐骑，张青的五官极容易取信于人，那掌柜果然派了个伙计带着他们兄妹俩去卖马。
哪知道这一卖便卖出了祸事。
京里有个专门的马市，里面主要是各种代步的牲口，有毛驴青骡马匹，价格贵贱不一。唐瑛他们骑的这两匹马也不知道是盗匪打劫了何人所得，也算良驹。引路的伙计好心，半道上就给他们透了个底价，免得他们在京里这些马贩子手里吃亏。
待引的二人到了马市，他便功成身退，留两人牵着马儿叫卖。
问价的倒不少，但半日功夫愿意出银子的倒不多，唐瑛正饿的前胸贴后背，来了两名年轻女郎，身着玄色骑装，上来便开了个极低的价格，竟是只有那伙计给的三分之一。
唐瑛不干，那两名女郎竟然蛮不讲理，其中一名鹅蛋脸的女子娇叱一声：“让你卖你就卖，啰嗦什么？”
另一名高瘦的女郎怂恿同伴：“给她几鞭子，看她卖不卖！”
唐瑛瞠目结舌：“京里的风俗就是强买强卖吗？真让我们乡下人开眼了！”这跟强盗何异。
“妹子，不如咱们走吧。”张青见两女不是善茬，已经戒备起来，暗暗往唐瑛身边靠过来。
那鹅蛋脸的女子脾气暴躁，一言不合就甩了一鞭子过来，唐瑛没想到她说动手就动手，若是自己躲过去势必要打伤了马儿，到时候说不定还得降价。她正待抓住对方的鞭子，张青已经挡在了她面前，结结实实替她挨了一鞭子。
唐瑛大怒：“你怎么随便打人呢？”
那女郎冷笑一声：“打的就是你！”话音才落，便结结实实挨了唐瑛一下。
“你竟然敢打人？”两女郎大约平日横行惯了，还真没想到唐瑛敢还手。
唐瑛可不是忍气吞声的人，当下笑道：“难道你打人的时候就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也会挨打？老子难道是你家奴仆不成，由得你打骂？”她马也不卖了，挽起袖子就要打架。
张青要帮忙，被她给拦住了：“大哥你不好跟女人动手，且待我来。”
白城小霸王也不是白混的，况且又是战场上实打实历练过的，一盏茶的功夫，那俩女郎就被她给结结实实收拾了一顿，灰溜溜走了。
那两女郎临走时叫嚣：“你等着！”
彼时唐瑛并没有把这句话当一回事，这句话的潜台词就跟后世的某羊羊动画片里固定的结束语一样——我灰太郎还会回来的。
手下败将，何以言勇。
不过是找回面子的一句话而已。
也不知道是开局打了一架旗开得胜的缘故，还是运气真的来了，打完架之后半刻钟他们的两匹马便卖了个好价钱，食宿这才有了着落。
没想到过了两日，先时打架输了的那两名女子居然呼朋引伴，带了六七个小姐妹过来找场子，把唐瑛堵在客栈外面的巷子里要动手。
彼时张青去外面打听消息未回，那鹅蛋脸的女郎指着唐瑛的鼻子骂道：“小贱人，上次是我们没准备，着了你的道儿，这次你等着，看我们不扒了你的贱皮子！”
“小贱人说谁呢？”唐瑛见巷子两头都被堵住了，于是也不着急走人，索性倚墙而立，打起了嘴仗。
“说你呢！”鹅蛋脸的女郎尚未察觉有异，她同伴里有脑子转的快的已经掩口偷笑，待她明白过来，顿时一张嫩白的脸儿涨的通红，头顶直要冒起三丈的火，挥着鞭子就冲了上来。
……
半个时辰之后，唐瑛昂首走出了巷子，身后歪七扭八躺了一地的美娇娘，只是形容都比较狼狈。
那鹅蛋脸的女郎恨的捶地：“到底是哪里冒出来的贱人？竟然敢跟禁骑司的人动手？”
她的同伴捂肚子坐了起来：“阿荣，你告诉过她咱们是禁骑司的人了？”
阿荣没好气的说：“她眼睛难道瞎了，上次打架，光看我跟丽姐姐的穿着也知道是禁骑司的人啊。”
那名叫丽姐的正是第一次与阿荣同行的高瘦女子，她揉着小腿的手不由停了一下：“你们说，她会不会认不出禁骑司的服色啊？我记得……初次相见她还卖马来着，听口音也是外乡人啊。“
阿荣没好气的白了她一眼：“丽姐姐你想多了，禁骑司大名谁人不知，就算是外乡人也该晓得禁骑司的厉害。小贱人就是装傻！”
*****
“什么禁骑司？”唐瑛一脸茫然。
张青近几日四处打探城中消息，便向她普及京中常识：“……禁骑司乃是先帝亲自设立，超然于百官之上，直属帝王统辖，凡属百官**犯法者，禁骑司无有不知。但有被禁骑司带走的，不死也得脱层皮，京中人人提起禁骑司无不色变。”
唐瑛：……这不就是类似于朱重八设立的锦衣卫情报机构吗？
“禁骑司共分两部，凤字部由禁骑司指挥使傅琛掌管，凰字部却由当今贵妃的幼女，九公主元姝掌管。凰字部原来是由先帝的正宫皇后掌管，那位皇后听说出身将门，而且先帝即位之后遇上三王叛乱，先皇后还曾跟着先帝平叛，后来荡平叛乱之后，为了给天家留些颜面，女眷便由皇后亲审。先皇后手底下有刑讯打探消息的人才，便将这部分女子并入锦骑司，才有了禁骑司的凤字部与凰字部。”
唐瑛心里冒出个大胆的念头：“大哥你说，要是我混进禁骑司当差，是不是能找到机会，查明那冒牌货？”
唐府的厨子还是从战场上退下来的伤兵，跛着一条腿吃军营里的大锅饭，连灶台都没摸过的前锋营的人呢，被四五岁的小豆丁紧急培训上岗。
他后来不但厨艺提高不少，且一手刀功使的出神入化，让切片就切片，让切丝就切丝。全家聚在一起吃火锅，薄如透纸的切片牛羊肉永远是最受欢迎的菜品，豆皮丝都快赶上缝衣针粗细了，是个对自己的职业有着严格要求的人，上阵杀敌是前锋营最勇猛的战士，洗手做羹汤也以侍候好唐府一家老小为己任，极为疼她，为着唐瑛喜欢吃的一道牛肉馅烤饼，能掐着她起床的时候大半夜起来发面。
唐瑛鼻端好像还能闻到牛肉馅饼出锅的焦香味儿：“怎么进的厨房不要紧，最要紧的是在其位谋其职坚持不懈的追求业务水平的提高，以满足全府人员的精神需求……”
“在其位谋其职我懂。”费文海毕竟也是小时候开过蒙的人：“但吃饭怎么就成了精神需求了？”
唐瑛吸吸鼻子，循循善诱：“心情糟糕的时候是吃到一顿可口的饭菜令人精神愉悦，还是吃到一顿糟心的晚饭能抚慰低落的心情？”
费文海：“……”听起来是有那么几分道理。
“费大叔，您可别小看这三尺灶台，它可直接关系着指挥使大人的精神状态。大人日理万机，难道还要让他因为一顿不可口的饭菜发火不成？咱们做厨子的总要为主家多考虑几分，譬如大人半夜忙回来吃一碗可口热汤热饭，胃里暖了是不是心里也就暖了？还能放松精神再思考一番国家大事，说不定还能多破几桩悬案大案？”
“灶台可不止三尺。”费文海纠正她的口误：“你不是大人雇的马夫吗？”
唐瑛对此更是侃侃而谈：“费大叔此言差矣，不管厨子还是花匠马夫，小厮长随，大家的目标都是一致的，那就是让大人回府之后更舒心。这不是单兵做战，而是协同作战，你可不能单纯的厨子与马夫割裂开来，从而藐视马夫。”她找着水缸舀了半瓢水咕嘟咕嘟灌下去。
哎哟妈呀，她可许久未曾这么滔滔不绝的忽悠一个人了！
但傅指挥使家里的下人既不能骂又不能打，只能祭出忽悠**。
费文海愣是被她给忽悠转了，还虚心求教一日三餐的安排之法，唐瑛当即向他推荐小米粥跟牛肉馅饼做早餐，当然再来两个时鲜小菜就更好了。

第一百一十八章
九公主的婚礼如期举行，紧跟着便是储君大典，皇太孙 妃，接着便是诸王分封娶妃，短短半年时间，工部忙着修缮赶工；礼部忙着大典及各人婚仪；户部在缺了尚书及侍郎的情况下还苟延残喘的运转着，朝外支银子就没断过。
半年时间，于皇城的人们来说，时间过的飞快。
万皇贵妃一儿一女皆成了亲，皆不如意。
赵世子新婚头一个月倒是挺老实，也肯放下身段哄九公主，也肯陪她各处走走，并且对九公主的臭脾气也还能笑脸以对——毕竟是新娶的媳妇，还有几分热乎劲儿。
次月送走了南越王，入国子监读书，虽然不曾宿在学舍，早晚归家，但生活圈子扩大之后，同窗的应酬也越来越多，九公主本来就对赵世子没什么感情，他晚回来便冷言冷语，赶他去书房睡。
赵冀也是被南越王从小捧在手心骄纵养大的，忍一个月已经是极限，虽然不愿意跟九公主争吵，却连多留一刻与她理论都不肯，转头就走了。
元姝气的回宫直哭：“他先时还肯哄着我，这些日子也不知道在外面做什么勾*当，对我半点耐性也无。母妃您一定要替女儿作主！”
万皇贵妃派人请赵世子进宫，他倒是礼数周全，问起来对答如流：“娘娘明鉴，臣对公主半句重话都不曾说过，是公主驱臣去睡书房，臣不好违逆公主之意。娘娘若不信，不如唤公主身边侍候的人来问，臣何时对公主有不敬之举？”言下之意是，您闺女赶我去睡书房，可不是我有意冷落公主。
“母妃你看他！”元姝公主听到他的辩解更生气了，也不知道自己气什么，越发哭的厉害：“他怎可如此待我？”
赵世子委屈求全：“娘娘，臣深知公主心中喜欢的并非臣，只是臣对公主一见倾心，故而不怕她心中有旁人，也想与公主共结连理，这才厚颜求亲。只是臣原本就不是公主中意之人，所作所为也不合公主之意，这才惹的公主不开心，都是臣的错。”
万皇贵妃深知女儿的脾气，再加上赵世子这番话合情合理，更衬的元姝成婚之后还心系旁人对丈夫无理取闹，哪怕贵为公主，也不利于构建和谐幸福的婚姻，她不但未曾责骂赵世子，还对他好言宽慰，送他出宫去国子监上课。
回头便将元姝骂了一通：“你与赵世子的婚姻事关南齐与南越之间的关系，你父皇不希望南境重燃战火，所以更要赵家父子的忠心，这才嫁了你过去。你可别忘了，女子嫁人之后，以夫为天，怎可随意对丈夫呼喝责骂？赵世子年纪再轻，也是南越未来的君主，你若与他在京里都处不好，要是跟着一起回南越，便只有被冷落的份儿，到时候母妃也帮不了你。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元姝公主想到未来漫长的半生要永远留在南越就觉得害怕，嘴硬道：“他敢？！”
万皇贵妃深深叹一口气：“他有什么不敢的？你父皇要的是他的忠心，而他对上国有所求，用婚姻向你父皇表忠心，至于是否待你如珠如宝，无关大节。”
元姝好像被人扒拉开长久遮住的帘幕，看到了帘子后面的真相，张口结舌：“怎……怎么会？”紧接着痛苦的大喊一声：“那我算什么？我算什么啊？”
以公主之尊，婚姻不能选择，远嫁就不说了，最可悲的是，在她的整场婚姻之内，无论是父族还是夫家所求的都是两方能够缔结牢固的盟约，而她的幸福恰恰是这场婚姻里最无关紧要的东西，可有可无。
认识到了这一点，元姝公主崩溃了。
女儿整日哭天抹泪寻死觅活就算了，娶个儿媳妇也整日耷拉着一张愁苦的脸，进宫请安好像被人按着脑袋完成任务，让万皇贵妃都快患上心梗的毛病，与后面三四皇子娶的媳妇儿形成了鲜明对比。
二皇子被封为湘王，封地富庶，南齐帝表面上依旧维持着对二皇子的疼爱，至少三皇子与四皇子在这一方面就比不上二皇子。
三皇子封为辽王，娶的妻子是国子监祭酒的女儿，清高的读书人家，谨言慎行，每回入宫请安都不会出差错，只是封地寒冷，与二皇子的封地中间还隔着好几个州，做惯了二皇子尾巴的他好像被人抽了主心骨，成婚之后好些日子都盘桓在二皇子府，眼泪汪汪的表示：往后见不到二哥，弟弟我的心好痛啊，一想到要与二哥分别，我的心都要碎了，二哥你可不能因为离的远就把弟弟给忘了。
二皇子也一再安抚他：不会不会，咱们兄弟俩情比金坚，哥哥无论如何都不会忘了你的。
这个弟弟虽然没什么大本事，但胜在拍马屁业务熟练，且对他忠心耿耿，从无二心。上辈子他带人逼宫皇太孙，登上至尊之位被人诟病，三皇子便是他推出去向朝臣及子民展示的兄弟情深的样本，证明自己并非嗜杀狠毒之人，而是宽厚仁爱的兄长。
二皇子与三皇子所娶的妻子都是京里的大家闺秀，婚姻生活平淡安稳，至少王妃都知礼，但四皇子妃就……有几分出格了。
有时候万皇贵妃都要庆幸当初与杨氏女结亲被她自己搅黄，如今来看都是天意，让她不由庆幸自己儿子没娶杨氏进门。
四皇子封为庆王，恰是杨巍驻守的庆州苦寒之地，也不知道是南齐帝觉得这个儿子太过老实，怕去了地方上不懂变通，被人欺负，找个岳父替他撑腰，还是想要让庆王将来接替杨巍手中的兵权，替皇太孙守护南齐江山，总之庆王元鉴的封地与亲事有着莫大的关联，与前面两位皇子都不同。
杨银君婚前与四皇子见过几次面，大多都是在唐瑛的陪伴之下，至少在发小的提醒之下对自己的作派还是很懂得收敛，生怕吓跑了文弱的四皇子，于四皇子来说就是个容貌普通胆大的女孩子。
新婚之夜，众宾客散去之后，四皇子入洞房挑完盖头，两人共饮合卺酒的时候，杨银君就露了形迹。
皇家御酿，甫一入喉便勾起了她肚里的馋虫，杨银君喝完杯中酒顿时双眼大亮：“好酒！”提起小银壶对嘴咕嘟咕嘟灌了下去，灌完了还不过瘾，向旁边侍候的丫环询问：“能再上一坛子酒吗？”
元鉴：你当这是酒楼啊？！
杨银君的人生信条是委屈了谁也不能委屈自己，提箸开吃，还一边招呼元鉴：“四殿下吃，吃。”对四皇子府的饭食很是满意：“这菜做的不错，就是肉少了点儿，切的不是丝就是丁，若能再上一扇烤羊肉就好了。”
她谈兴极浓，提起烤羊肉便不由自主要流口水：“殿下有所不知，庆州的烤全羊最是好吃，只加一点盐巴烤的金黄都能吃的满嘴流油，一点也不膻，再加点香料就更不必说了。若是庆州的烤羊肉再加上宫里的御酒，不知道得多美味。”
元鉴：……听起来，庆州似乎也不是那么苦寒偏塞了。
他受封庆王，封地远在西北苦寒之地，容嫔娘娘哪怕晋升为容妃，听到这个消息也几乎哭的死去活来，好像过几日母子之间便要生离死别一样，闹的元鉴都不知如何开口去劝。
不过眼下，两人吃饱喝足，宫人侍候洗漱完毕，杨银君用目光掂量一番文弱的四皇子，弯腰打横就将元鉴给拦腰抱了起来，神情热烈奔放：“殿下，咱们该办正事了。”
元鉴本来便是个文弱清秀的少年，被媳妇儿抱起来就算了，还……新婚之夜都是她主动，男人的自尊都要被她给碾的粉碎，内心流泪：父皇，您这是给我找了个什么样的媳妇儿啊？
次日三对新人入宫拜见帝后，前面两位都中规中矩，问什么便答什么，轮到杨银君，南齐帝问起庆州，她便向南齐帝提议：陛下，您宫里佳酿好喝，庆州的烤羊肉好吃，这两者配在一起，恐怕是天上神仙也不及。
南齐帝被她惹的大笑，竟不觉得她莽撞无礼，还当场赐了两车御酒，让她回庆王封地的时候带回去配烤羊肉。
别的王妃进宫都谨言慎行，她倒好，头一日进宫便向陛下讨酒喝，在宫内传开之后，不知道有多少人当作笑话一般传，惹的容妃娘娘狠哭了一场，叫儿媳妇进宫听训。
杨银君哪里是老实听训的性子，见到婆婆哭的泪眼婆娑，不但不对自己的行为进行反省，还疑惑道：“难道是母妃馋儿臣的御酒？”她露出一脸肉痛的表情：“要不，儿臣分您半车？”
容妃娘娘哭的更狠了。
杨银君：“要不，儿臣分您一车？可不能再多了。就这剩下的一车，儿臣还要带回去跟我爹分呢。”
唐瑛听完她安慰容妃娘娘的场景，差点笑破了肚皮。
“你这是不气死容妃娘娘，不肯罢休吧？”那位娘娘她也见过，是个胆小怕事能忍的主，所以生出四皇子这种孩子也不奇怪，最要命的是偏偏碰上了个胆大包天的杨虎妞，对婆婆的眼泪不当一回事就算了，安慰的方式也离奇诡异，听起来很像故意使坏。

第一百一十九章
“我哪里气母妃了？”杨虎妞百思不得其解：“我好心分她御酒，那可是寻常难见的好东西。”
她一片好心孝敬婆母，没想到容妃哭的几乎昏天暗地，她皱着眉毛，终于显露出一点已婚妇女的烦恼：“不过婆婆哭起来真是……娘们唧唧的，轻不得重不得，让人头疼的很。”
唐瑛爆笑：“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比汉子还糙。”
虎妞对此持不同意见，坏笑着凑近了唐瑛说悄悄话：“瑛子你别说，我家殿下就比姑娘还害羞。”
唐瑛一巴掌拍在她脑袋上：“你又欺负四殿下了？”
“哪有？细皮嫩肉的小郎君，我哪舍得？”这货还颇有年长者的自觉：“再说我比他还大着两岁呢，欺负小兄弟，说出去都要丢了我们老杨家的脸面。”
“真没看出来，你还记得老杨家的脸面呢，宫里这会儿可都传遍了，四皇子妃与容妃娘娘婆媳不合，做儿媳妇的气的婆婆哭个不住，眼睛都肿了，连去皇后宫中请安都不能，你可长点心吧？”
虎妞：“……我又不能带她骑马打猎，指望让我坐在母妃宫里逗她开心取乐就更没希望，哎哟成亲真是烦人。”她发出过来人惆怅的叹息：“算了算了，交给元鉴去处理吧。”
四皇子对亲娘的反应更是疲于应对，他坐在容妃娘娘封妃之手新搬进来的清霜殿，无奈道：“母妃您到底在哭什么呀？王妃她也不是故意的，宫里传的沸沸扬扬，连儿臣都知道了。您有话就直说，不用一直哭啊。”
容妃娘娘见到儿子，好像找到了主心骨，哽咽流泪：“你媳妇……你媳妇她什么意思？头一回见陛下，就跟陛下讨酒喝，哪家子媳妇儿是这样的？满宫里都当笑话传，她自己还不觉得。我做婆婆的教她规矩，她居然胡搅蛮缠，还说要分我一车子酒，到底什么意思吗？”
四皇子扶额，想起自成亲之后杨虎妞的习惯，心情好了命丫环烫壶酒喝，心情不好就更要烫两壶酒来喝，于她来说御酒可是相当难得的好东西，能舍得送清霜殿一车御酒，那一定是忍着肉疼才下的决心。
他几乎可以想象杨虎妞当时的表情，一定很不愉悦就是了。
万幸容妃娘娘哭的上气不接下气，依旧坚定拒绝了她的提议。
“她自己没事喜欢喝两口，能送您也是孝敬您的意思，您老别多想啊。”
容妃：“没事喝两杯？她没事儿还干吗？”
四皇子：“打拳舞木仓上酒楼听曲子出城围猎……”发现媳妇儿业余生活多姿多彩。
他忙起来没功夫陪王妃，但杨虎妞也不是能闲在后宅子里的女人，每日晚归问起她当日行程，总听她兴致勃勃历数外面有意思的事情。
元鉴听她讲的高兴，不知不觉也能多吃一碗饭，贴身侍候的小路子还说：“打从王妃嫁进来，咱们府里可热闹多了。”
想想还真是。
容妃娘娘一听再次崩溃：“……这哪里是女人啊？谁家媳妇嫁进来不在后宅相夫教子，天天跑外面疯玩？”
儿媳妇所为，极大的挑战了她的三观。
四皇子还嫌刺激的亲娘不够，居然又说：“听说王妃从小在边关就是这么过来的，过段日子到庆州，儿臣恐怕也得适应这样的生活。”
容妃光是想想就心疼的不行，感觉儿子就是个被儿媳妇欺负的小可怜，泪眼婆娑拉着儿子的手哭：“儿啊，咱能不去庆州吗？”
元鉴：“……这事儿得问父皇。”
容妃：“……”
元鉴在宫里安慰完亲娘，心神俱疲的回到庆王府，迎接他的是院子里打的难分难解的两个人。
唐瑛与杨虎妞各拿了一根用石灰包头的棍子切磋，双方身上各有被棍子戳到的白点，旁边计数的仆人们兴奋围观。
“王妃输几招了？”
“六招，没看王妃身上要比唐大人多好几个白点嘛。”
“王妃会不会输光一车酒啊？要不把王爷找回来？”
“……这两位，王爷能惹得起哪一位？”
元鉴额头几乎要滴下冷汗——听起来怎么觉得自己很可怜的样子？
“这是做什么呢？”侍卫长伍兴开道，喝了一嗓子，看热闹的仆人们让开一条道，向他行礼。
元鉴注目场中，去年冬天工部新移植的花草树木，春暖花开之后长势不错，入夏之后满园姹紫嫣红，如今就好像往后园子里丢进去两只猢狲，打的残红断枝纷纷落地，好像被洗劫了。
他头疼不已：“你两个别打了。”
唐瑛率先后退两步，以示休战：“你家王爷回府了，今日且饶了你。”
杨虎妞打的兴起，又不舍得输酒给唐瑛，对她紧追不舍：“不行不行，我先前还没调整好，咱们再来。我家王爷来了正好观战。”
元鉴：“……”
“唐掌事，关于秦尚书监斩的日子要不要再斟酌一下？”
“王爷且等我一下。”唐瑛听到有公务，彻底罢战，回身问计数的仆人：“我到底赢了几坛子酒？”
计数的仆人都是庆王府里奴才，顶着庆王妃要杀人的目光期期艾艾：“三……四……”
唐瑛：“不老实小心我割了你们的舌头！”
仆人干脆闭着眼睛悲壮道：“七坛！”
唐瑛眉开眼笑扔下棍子丢给他一块碎银子：“乖，赏你的。”
杨虎妞：“瑛子你又耍诈！”这丫头蔫坏，居然敢吓唬她府里的仆从。
唐瑛拍拍身上的白点：“愿赌服输啊，劳烦王妃回头派人把输的酒送到我府上去。”扭头丢下心疼的脸色都变了的杨虎妞，偕同元鉴往前院书房去：“前几日我府上可是收到一大笔银子，送礼的人求留下秦尚书的性命，说是让再拖拖。”
“我府上也有几拨人来送礼，想要替秦尚书留一条命，也不知道是不是同一家的。”
秦尚书的罪责已经查清，不过关于量刑朝中又是一番争论，南齐帝震怒非常，摆明了要秦尚书的性命，但接连往唐府及傅府还有庆王府送礼的人就没断过。
唐瑛很是疑惑：“拖延有用吗？最近也没有大赦啊。”其中有一拨人送礼送的十分高调，还一再说若能保得秦尚书的性命，他家王爷一定对唐掌事感激不尽。
听起来便是二皇子府的人。
四皇子：“重礼呢，你都拒绝了？”
唐瑛一笑:“哪能呢？人家用心挑选过的礼物我哪里好冷着脸拒绝，让守门的小厮连贴子一起留下了。”
四皇子担忧不已：“……这样不太好吧？若是让父皇知道？”
唐瑛：“哦，我半夜把东西悄悄运到禁骑司，转天就运进宫里送到了陛下面前。”她还自嘲道：“也不知道是充了陛下的私库还是充了国库，可能我天生就是穷人的命，送上门来的财物都不敢收。”总感觉自己丢失了好几个亿，与亿万富翁失之交臂，不是不心疼的。
元鉴：“噗——二哥真是人才！”
这招高妙！
他转天也借鉴唐瑛的做法，来者不拒的收下，转头就送到了南齐帝面前，还做出一副胆小老实的模样:“儿臣不收，那些人就堵着门天天来，儿臣只好收下了，想着交到父皇手里就安心了。”
南齐帝面色铁青：“这些不长眼色的东西！”
他已经连着几日收到唐瑛傅琛“转送”的厚礼，如今再加上元鉴收到的，更是加重了处斩秦尚书的决心。
*******
红香悄悄儿约了二皇子，向他通风报信：“殿下，您可千万别再派人向唐瑛送礼请求留下秦大人一命了，这个小贱人，她转头就将礼物全都送进了宫里。”
二皇子摸不着头脑：“本王几时向唐瑛送礼了？”
红香小心翼翼道：“……这个我就不知道了，不过我也是去唐瑛的廨房看到她整理礼单，问了两句，听她讲的，说是殿下府上派人送去的重礼，还说殿下重情重义，肯为了岳父奔波，可惜……遇人不淑。”
她还未进二皇子府，对正妃秦新眉嫉妒不已，巴不得秦尚书死在牢里。
二皇子大惊：“你确定？没欺瞒本王？”
红香脸颊红透，眼眶里含了两泡泪，娇滴滴替自己分辨：“我的一颗心早就给了殿下，只盼着殿下好，听说此事赶忙跑来给殿下通风，殿下却这般疑心于我，可见好人难做。”眼泪顺着白净的脸颊滚落，美人垂泪，很有几分赏心悦目之感。
可惜元阆无心缠*绵，对此美景视而不见，拉着她的手安抚：“都是本王的错，这不是乍一听闻有点慌嘛，也不知道是谁大费周章来对付本王，你且别哭。”
红香想着立了一功，总要尝点甜头，顺势偎进元阆怀中，把玩着他腰间玉佩，娇滴滴问：“殿下准备几时纳我进府？”
元阆满脑门子官司，哪得空去理会这等小事。再说从始至终，他从来都没想过要把红香纳进府里，上一辈子算计了他，没道理这辈子还要把她放在身边，忠奸不论，禁骑司里出来的人谁知道怀着什么鬼胎，防不胜防。
“我如今不好插手禁骑司之事，跟唐掌事也不熟，她未必肯放你走，总要慢慢想个法子不是？”
元阆安慰的很不走心，几句话说完便要走：“这事儿不能再拖下去了，亏得你替本王报讯。”摸摸身上，揪下随身的玉佩塞到她手上，这才走了。

第一百二十章
元阆派人去查送礼之人，无奈四皇子元鉴与他向不亲睦，禁骑司行事又向来隐秘，他毫无防备之下，不但未曾亲见过送礼之人，更不知所送何等贵重之物，连礼单也没见过，手底下人查了六七日，愣是没找到一条有用的消息。
在此期间，南齐帝瞧他的眼神反而越来越不善。
元阆从小到大得南齐帝宠爱，这还是头一次在南齐帝面前得到明显的冷遇，再加元奕每日立于朝堂之上，与南齐帝祖孙情切，两厢对照之下，心中难受不已。
他去求助大长公主：“姑母可知谁人冒充侄儿去贿赂傅唐二人，还有四皇弟？”
大长公主病歪歪倚在枕上，鬓边白发星星点点，似乎随着桓延波下葬，她的生命力也在逐渐消失。
她轻抚元阆的手背，柔声道：“姑母不是把人手都给你了么？你都撒出去查查。咳咳——”她用帕子掩口咳嗽几声，似乎是在强打精神，但上下眼皮子打架，语声轻微：“你自己想想，近来都与谁人结了仇，对方非要置你于死地。”
结了仇？
二皇子脑子里头一个想到的便是唐瑛，可她瞧着倒像不知情的样子。第二个便是如今的皇太孙元奕，两人天然处于敌对立场，哪怕骨肉血亲也是你死我活的残酷争斗。
“难道是……元奕这小子？”他心里很难将小侄子视为对手，这小子除了有南齐帝的宠爱，还有名正言顺的继承权，本人不过是赵括谈兵，空有纸上高论，未必有帝王之材，更何况上辈子是他手下败将，被他逼宫之后**于宫中，有何可惧？
不过大长公主倒是给了他一条新的思路，他霍然起身：“看来真是元奕这小子，倒是侄儿小瞧了他。姑母您好生歇着，侄儿这就去查。”
元阆匆匆离开之后，大长公主苍老的眼神里怨毒之色一闪而过，她好像身上忽然有了力气：“芸娘，扶我起来，端药过来。”
芸娘端了药过来，她一饮而尽，自言自语：“阿弟，都是你逼我的，可别怨我心狠。”
*******
禁骑司里，傅琛与唐瑛隔着一张桌子坐着，他心有疑虑：“你说，当真是二皇子暗中贿赂想要留他岳父一命？”
唐瑛随意靠在椅背上，嗤笑一声：“管他是不是做过了，对方打着二皇子府的旗号，这位不是向来喜欢替自己张扬贤名吗？好人做到底，我也替他扬一扬名。”
傅琛：“怎么扬？”
唐瑛：“你等着瞧好了。”
傅琛总觉得这句话透着凶险，他心里不放心，次日二人进宫轮值，便一直紧跟着唐瑛，生怕一不留神小丫头闯祸。
也不知道她是不是掐着时辰进宫，在宫道上遇见下朝的二皇子连同几位朝臣，唐瑛率先迎了上去，压低声音道：“二殿下，微臣有几句话想要与殿下讲。”
跟在元阆身后的几位大人同时竖起了耳朵。
傅琛：“……”这是要找事儿？
元阆：“唐掌事有何事请说？”
唐瑛一脸为难的神色：“这个……要不殿下移驾，咱们换个地方说？”
元阆实在想不明白唐瑛何时与他亲近到还有机密之事，他心生警觉，生怕这丫头准备了套子给他，便不肯单独赴约：“事无不可对人言，唐掌事但说无妨。”
唐瑛心道：这可是你说的！
她关切道：“外面都传殿下重情重义，我先时还不当一回事，此次殿下岳丈秦大人入狱，我才看出来了。殿下数次派人往我府里跟傅大人府里送重礼，就想留得秦大人的性命，如此宽厚仁慈，想来王妃心中定然感念殿下。殿下夫妻情深，唐某感佩至深，但国有国法，秦大人犯的是贪渎之罪，禁骑司没有权利网开一面，不然便是对陛下的不忠。”
二皇子：“你你……”
唐瑛见他面色涨红，便知这是被她在宫道上拦截设计而恼羞成怒了，但她可不准备放过这位“贤名在外”的二皇子，惶恐道：“殿下息怒！微臣不是不想帮殿下，但这事儿是陛下的旨意。微臣给殿下出个主意，您若是当真想要为秦大人留一条性命，不如直接去求陛下，比暗中给我等送礼的强。”
傅琛眉中笑意渐起，面上却一派大公无私的模样，帮腔道：“唐掌事说的是，微臣也很为难，还望二殿下别再给微臣府上送重礼了，京中同僚都知微臣从不收受贿赂。”
他说完这句话，便率先往前走了，唐瑛也不等二皇子分辩，连忙紧跟了上去：“傅大人等等我。”跑来看戏的人忽然上台子搭戏，唐瑛也不能对他的好意视而不见。
二皇子面白如纸，生硬的说：“我不是，我没有，别胡说！”
可惜傅唐二人已经走远了。
元阆恨不得把唐瑛揪回来暴揍一顿，好让她澄清。
他知道，值此敏感时机，流言只要起来，便会像张了翅膀一样飞满皇城内外，无法遏制。就算是他想消除流言，恐怕也会有人乐于暗中替他传播。
落后几步的众官心有疑虑，面面相觑。
——二皇子为了讨王妃欢喜，竟然罔顾律法悄悄给禁骑司两位大人送重礼？
——傅唐二人这是当面来拒绝二皇子？
他们回想二皇子以往行事，却又觉得合情合理。
二皇子向来名声极佳，他若是对岳父一家避之不及，那就不是二殿下了。
没见秦大人下狱却不耽误他娶秦小姐做王妃么？
有上年纪的老臣听到这消息，暗中与好友议论：“二皇子虽然以往礼贤下士，可这次的事情却做错了，大错特错。陛下想要整治军中贪污之风，留一个清明的朝廷给皇太孙，必要狠杀一批人才能止住此风，秦尚书一家是保不住了，他还要跟陛下对着干，能落得好吗？”
“二皇子瞧不透这一点吗？他以往可没犯过这种蠢事。会不会是别人栽赃陷害？”
“以往二皇子不是没成亲嘛，也许是王妃吹了枕边风，新娶的娇妻哭哭啼啼的央求，就算二皇子是铁打的心肠，恐怕也架不住娇妻哭求。”
“说的好像你在二皇子府里住着，亲眼见到了王妃哭求一般？”
“无他，人之常情耳。想都能想到的事情，不然何至于二皇子昏了头，非要跟陛下作对？”
“……”
种种议论在朝臣之间流传。
二皇子听到谣言满天飞，气的几乎要吐血，他进宫跪在南齐帝面前哭：“……儿臣听到这些话，都懵了，也不知道是谁人在陷害儿臣，竟然打着儿臣的名义给别人行贿，此事真不是儿臣所为，父皇您要相信儿臣啊！”
南齐帝还从来没见过这个儿子如此狼狈，心里也在考虑他被人陷害的可能性。
但坏就坏在，以往二皇子礼贤下士的名声在外，交口称赞的人多，真要找一位与他有生死大仇的，还真找不出来一位。
“你说自己是被人陷害，可有证据？”
二皇子意有所指：“恐怕是儿臣挡了别人的道儿，这才遭人陷害。”
南齐帝一下子便领会到了二皇子话中之意，堂堂皇子难道能挡了朝臣的道儿不成？
他这是影射皇太孙，却又不曾点明，只让亲爹自行领会？
南齐帝本来便怜惜元奕少年丧父，转而把一腔父爱之情转嫁到了元奕身上，闻听二皇子暗指元奕陷害他，竟然敢污蔑丧父的孙儿。他目光之中冷意顿起：“皇儿还是有证据的好，无凭无据不可妄加揣测。”心中对这个儿子更为失望了。
平日在他面前装装也就罢了，到了紧要关头居然还敢把主意打到皇太孙身上，还想陷害皇太孙不成？
他活着都欺负皇太孙年纪小，若是他百年之后呢？
南齐帝想的比较长远，却也不想让二皇子与皇太孙此时撕破脸皮：“朕且问你，就算送礼的人不是你府上之人，向禁骑司行贿想要暗中留你岳父一条性命也不是你授意。你现在老实告诉朕一句话，你是想要让朕依法治你岳父的罪呢还是想要求朕留他一命？”
元阆：“……”这是什么鬼问题？
他虽然娶了秦家幼女，可是在贪污一案之中原本是抱着袖手旁观的态度站干岸的，哪怕新婚的秦新眉当真哭着来求过他好几次，让他想想办法救救秦焕一命，也被他好言好语劝了回去，打定了主意不会出手。
可是当着南齐帝的面，若答不救便是冷血无情，若答救便是无视律法，情义与法理不能共存，他又该选哪个？
“说吧，你选救还是不救？”
元阆跪在宫里冰凉的金砖地上，明明是夏日，额头冷汗都要下来了。
“儿臣……儿臣……”他知如今南齐帝偏心，终于咬牙答：“儿臣身为皇子，熟知律法，更不能知法犯法了。”
忽听得他身后有人幽幽插言：“对啊，二殿下明着做出大义凛然之态，暗中却要知法犯法，向微臣等人行贿，这不是陷微臣等人于不义之境吗？禁骑司忠于陛下，也不能知法犯法，更不能收受贿赂替二殿下跑腿，还望二殿下见谅！”
他不可置信的回头，发现不知何时，身后站着的正是傅琛与唐瑛，还有四皇子元鉴。
三人手里都抱着厚厚的卷宗，也不知道是为了何事来面圣，正好撞上这一幕。
元阆怔怔扭头直视唐瑛，他跪在地上，而唐瑛居高临下的俯视着她，唇边噙了一抹笑意，陌生已极。
“本王没有行贿！”
“是啊，殿下没有明着行贿，却暗中派人行贿，自然可以矢口否认。”
“……”
元阆跟疯了一样扑上来，用力握着唐瑛双肩，状若疯狂：“唐氏，你为何要陷害本王？”他近来处处受挫，明明是前世顺风顺水的一步步登上至尊之位，这一世却全部出现了偏差，居然还被人往身上泼脏水，当着南齐帝的面连自证清白都做不到，简直气怒攻心，偏偏从中出了大力的还是前一世的妻子。
他再也忍不住了，暴起质问。
唐瑛大喊冤枉：“微臣穷的叮当响，家中所有值钱的东西都是陛下所赐，哪有余钱去陷害殿下？您怎么可以污蔑微臣？陛下您可要为微臣作主啊……”她清亮委屈的声音响彻殿内。

第一百二十一章
“湘王殿下，得罪了。”傅琛连忙将元阆从唐瑛身边撕开，他自己站在中间，隔开了发疯的元阆，对上他那双状若癫狂的双眸，反问道：“据微臣所知，唐掌事与湘王殿下并无深交，也无深仇大恨，她为何要蓄意陷害殿下？”
一句话将发疯的元阆定在了原地。
他总算清醒了过来——唐瑛不过是误打误撞入京，至少不知唐家父子战亡是他在背后筹谋的结果，她又有何理由陷害于他呢？
“我我……”
元阆余光瞥见南齐帝晦暗的神色，心头巨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泣道：“父皇，儿臣自从听到此事，便夙夜难眠，派人四下打听，想要揪出背后栽赃之人，所以听到唐掌事说儿臣行贿脑子便糊涂了，这才……都是儿臣的不是，父皇您一定要相信儿臣啊……”
他跪在御前，哭的情真意切，好似个在外被人冤枉的孩子，跑回家求父亲给自己作主，若南齐帝单纯只是元阆父亲的身份，大约也会相信他此举。
可惜，在巨大的利益面前，信任在天家父子之间反而是最不该存在的东西。
随着元启太子薨逝之后，南齐帝担心皇太孙压制不住一帮老臣，疑心病越发严重，看谁都透着怀疑，生怕有人轻视皇太孙，连亲儿子也防备着。
元阆的哭泣并没有消除他的疑心，不过他为帝多年，喜怒不形于色不过是基本技能，必要的时候还可以装的十分慈祥，此刻便是如此。
他起身亲自过去扶起了元阆：“皇儿快快起来，你平日便懂事孝顺，父皇岂会不知？不管是谁想要栽赃于你，离间我们父子感情都是妄想，父皇信你便是了。”
元阆顺势起身，感激涕零：“儿臣多谢父皇！”实则内心并不相信南齐帝所说。
他自己曾经坐在那高高的龙椅之下，俯瞰满朝文武，深知信任对于皇帝来说有多难得，特别是已经年老却要忧心储君之位不稳的南齐帝来说，随便信任一个成年的皇子是多么危险的一件事情。
“这件事情，朕一定会让禁骑司查个清楚，还皇儿一个清白，你且放宽心。”
南齐帝打发走了元阆，眉目倏忽冷厉：“……看来秦焕是不能留了。”
唐瑛亲眼见识了天家的塑料父子情，心中一动。
过得五日，唐瑛亲去向南齐帝禀报调查结果：“微臣亲自带人查过，送礼的其中有一位正是京中一家钱庄的管事，这家钱庄两日前向湘王府送了一笔银子，微臣带人抓捕了那名管事，严加审问，对方招认钱庄背后的主子正是湘王。”
清凉殿内寂然无声，南齐帝陷入长久的沉默。
唐瑛跪的久了，只觉得全身都凉浸浸的，被热汗湿透的中衣粘在背后好像浸了冷水的帕子紧贴在肌肤之上。
许久之后，南齐帝才道：“管事呢？”
唐瑛谨慎答道：“还押在禁骑司的狱中，请陛下示下。”
南齐帝：“杖毙，此事勿再追究。”
****
大长公主府里，芸娘一脸喜色的来报：“主子，钱有德死了。”
钱有德正是大长公主交给元阆的其中一家钱庄的管事。
“可有找到尸首？”
芸娘：“跟着钱有德的人追踪过去，他是被几个黑衣人趁夜半掳走的，正是在禁骑司那一带不见了人影。跟踪的人怕暴露便没敢跟着过去，此事多半成了。”
大长公主接过芸娘递过来的参汤一饮而尽，奋力从床上坐了起来，一张苍老的面孔之上浮现出不正常的潮红，连语气也是许久未曾出现过的兴奋：“本宫了解陛下，他连亲姐姐都不肯相信，也未必相信亲儿子。只要这件事情传到他那里，就算是元阆辩驳的再厉害，手腕再高超，也没办法在陛下面前洗干净了。”
芸娘：“不知道陛下会不会召二皇子与钱有德对质”
大长公主笑声老迈嘶哑：“以陛下的谨慎，恐怕只会密令禁骑司处置了钱有德。不但不会急召二皇子对质，还会在表面上装作父子情深的模样，内心的猜疑也会越来越重。皇太孙才十六岁，元阆正值盛年，他还不能跟元阆撕破脸，只能小心周旋。痛快！真是痛快啊！”
她想起惨死的儿子，报复的快感席卷而来，宛如麻沸散一般解救了她心灵深处的痛苦，让她能偷得片刻喘息之机，暂时忘却失子之痛。
“好好安顿钱有德的家人，远远送出京去。元阆那里……就说钱有德得了急病去了，让吴掌柜再换一名管事顶替钱有德。”
芸娘笑着应了下来：“奴婢这就去安排。”
********
嘉正十四年秋，继湘王元阆在御前自辩之后的第十天，原兵部尚书秦焕，户部尚书房建安，及其余与军饷案有关的官员共计两百六十四人被推出去斩首，族中成年男丁尽皆流放，妻女没入教坊司。
湘王妃秦新眉听说此事，当场晕了过去。
元阆想要的“清白”却迟迟未至，他更不好再去南齐帝面前主动提起此事，行贿之事只得含糊作罢。
也有朝臣暗中议论，以往支持他的官员也有悄悄向皇太孙投诚的，加之兵部与户部官员清空泰半又重新任命了一批，他更要想尽了方法拉拢新晋官员，冬天还未至，他已经感觉到了寒冬来临，举步维艰。
刑场的血迹未彻底干透，禁骑司镇抚使刘重与初夏从岭南回来的雷骁又从外地押送了一批事涉军饷案的官员，经禁骑司迅速核审罪责，再次押往刑场斩首。
鲜血浸透了刑场的土地，而监斩的傅琛虽然俊美不凡，与之同样出名的却是他的心狠手辣，闻者胆寒，见者心惊，终于让一大批怀春的小娘子们认清了现实，彻底脱粉。
如今在京里提起禁骑司里的傅指挥使与唐掌事，都是能止小儿夜啼的人物，当他们骑马路过人声鼎沸的长街，所过之处语声禁绝，宛如死地。
傅琛与唐瑛从初夏开始就住进了禁骑司，连个回家的功夫都没有，忙着执行南齐帝的旨意，杀了一批又一批的官员，直杀到初冬，这件案子总算进入了尾声。
杨巍早在杨虎妞成亲之后便向南齐帝请旨回庆州，临别之时再三叮嘱已经出嫁的女儿：“凡事多听听你夫婿的意思，有事儿多与他商议，再或者找瑛瑛也行，千万千万切记别鲁莽任性，京城不比庆州，知道不？”
杨虎妞面对即将离别的老父，仿佛嗅到了自由的空气，恨不得挥着手绢立刻送老父亲出城。
“您都念叨八百遍了，我想忘也忘不了。”隔两日高兴的送别了杨巍，原本还以为从此之后过上了自由的新生活，哪知道元鉴让她留在后院“相夫教子”，别再外面瞎跑。
庆王府的院墙本来就不高，遇上杨虎妞就更没什么用，前脚庆王进了刑部，后脚王妃就翻墙跑出去玩了。
小路子急的跑去刑部求助，元鉴埋首案卷，听到此事揉揉太阳穴，随即想到一个主意：“派人去跟唐掌事说一声。”
——娶个媳妇儿管不住，还得借助外人，元鉴也觉得脸面上有点搁不住。
他在庆王府原来还能作主，自从娶了王妃之后地位直线下降，渐渐也对惧内习以为常。
唐瑛忙的眼圈发青，眼底全是红血丝，哪得空跑去教训杨虎妞，随手指派了一队人马：“去，看庆王妃在哪里玩，就把哪里封了。”
庆王妃与沈侯爷等人原本在外面酒楼玩的正高兴，遇上禁骑司“查案”，驱赶食客连楼都封了。
几人换个地方再玩，没过一个时辰，还是那一队禁骑司人马过来，又封了另外一家酒楼。
接连封了三处玩乐之地，沈谦回过味儿，悄悄揪着带队的冯保问：“怎么回事？”
冯保苦着一张脸，小声央求沈侯爷：“唐掌事下的令，说怕庆王妃在外面闯祸，交待弟兄们看紧了庆王妃，小的人也不是故意要搅了侯爷的雅兴，您老多担待吧！”
沈谦：“……”还能好好玩耍吗？
沈谦愤而拆伙，并且提醒庆王妃：“你还是回去问问你那好发小，看看几时得罪了她吧。”
杨虎妞得知事情始末，蔫头耷脑往回走，心中暗恨唐瑛搅人玩乐，半道上越想越生气，转道冲去禁骑司，要找唐瑛算帐。
唐瑛忙的头脑发昏，被闯进来的杨虎妞揪着领口提了起来，只觉得眼前发黑，一头栽倒在她肩上，低声说：“虎妞别动，让我靠着眯会儿。”
杨虎妞：“……”
跑来算帐的人反而当了一回人形靠垫，被唐瑛靠着睡了半个时辰，其间约有四五拨人过来找唐瑛讨论公事，见到她睡着的样子，都放轻了脚步，小声道：“唐掌事已经好些日子没睡过好觉了，还是让她睡吧。”
杨虎妞：“……”总觉得这丫头有点可怜是怎么回事？
她低头打量唐瑛，只觉她瘦的可怜，黑眼圈都出来了，似乎离开白城之后，她还是过去那个没心没肺的杨虎妞，可是唐瑛却再也回不去了。
傅琛进来的时候，见到这一幕，目中关切之意甚浓：“庆王妃若是无事就先回去吧，这里我来。”
杨虎妞与眼前凶煞之名在外的青年对视了片刻，还是由得他将唐瑛揽在了怀里。
走到门口的时候，听到身后的傅琛说：“她最近太忙，京里事情太多，怕庆王妃出事，又腾不出手来保护你，只好让你留在府里了，庆王妃还请体谅她。”
杨虎妞翻个白眼：“谁要这丫头管？”
出了禁骑司，却乖乖打道回府。

第一百二十二章
唐瑛睡了足足两个时辰，睁开眼睛已是黄昏。
她闭着眼睛在“杨虎妞”身上满足的蹭了两下，伸个懒腰，睁开眼睛却撞上一双深邃的瞳孔，仿佛盛满了璀璨的星光，渐渐压下来，靠的极近，令人不由屏气凝神，怀疑下一刻他便要吻下来。
唐瑛脑子有些发懵，说话都结结巴巴：“虎……虎妞呢？”
傅琛却好像并无此意，只是伸手理顺了她鬓角睡乱的碎发，仿佛做了一件极之自然的事情：“哦，庆王妃枯坐无趣，先自回去了。”
“她走……怎么也不同我打个招呼啊？”她假装很自然的从傅琛身上爬起来，顾左右而言他，以掩饰自己的尴尬：“这丫头不会又跑出去瞎玩闹吧？”既然对方都表现的大方得体，唐瑛就当是借好兄弟的肩膀打个盹，实则她全身都快窝进傅琛怀里了，姿势是说不出的暧昧。
傅琛若无其事的起身，暗中活动被压麻的腿脚：“你都出动冯保到处封店了，庆王妃再到处玩下去，都快成京中商户的祸害了，她还敢玩吗？”
唐瑛自行倒了杯冷茶一口饮尽，总算是彻底清醒了，少年老成的叹一口气：“杨叔父临走之时让我照顾她，这丫头在边城野惯了，根本不知京城的险恶。”
“我瞧着她比你还大一些？”
“哦，她是要比我大两岁。”唐瑛不由笑起来：“没办法，小时候有一阵子她是我的手下败将，还叫过我一阵子的姐姐，也是那时候留下来的毛病，她是光长年龄不长脑子，我这样妥帖的人，自然想着要把她照顾周到。”
“你还是先把自己照顾妥帖了再照顾别人吧。”傅琛居然在她脑袋上轻揉了一把，转身往外走：“别事事让人操心。”
“我哪有？”唐瑛很想追上去理论，不过想到他方才眼神里的关切之意，又缩了回来。
当日再无别事发生，唐瑛去内狱转了一圈，查看了春娘最近几日审讯的供词，掌灯时分离开了禁骑司，总算回家泡了个热水澡，在张青的絮叨声中吃过晚饭，美美睡了一觉，才算缓过劲儿来。
翌日天光大亮她才骑着傅英俊赶去禁骑司上值，还未踏进司署大门，就与匆匆而来的刘重差点撞在一处。
“唐掌事——”刘重见到她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昨晚有人告密，傅大人他被陛下下旨拘禁宫中了。”
“傅大人昨晚不是在宫中值守吗？谁传回来的消息？”
刘重讲了一个名字，正是昨晚与傅琛一同在宫里轮值的兄弟：“他说有人向陛下告密，说是傅大人放走了岷王的儿子，陛下最恨臣子欺瞒，当场便将傅大人拘禁。下官不好入宫，还请唐掌事代为打探。”
唐瑛为了揣摩今上的心思，还特意与傅琛聊起过这段过往，恰好知道一二。
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岷王便是先帝宫中皇贵妃之子。彼时今上为太子，岷王便如同二皇子般子凭母贵，颇得先帝宠爱，生出了不该有的念头，也曾经大肆笼络朝臣，想要对过去的太子如今的皇帝取而代之。
先帝与先皇后曾并肩大破三王之乱，年轻时候伉俪情深，羡煞旁人，然而再深的夫妻之情也敌不过时间的蹉跎消磨，更敌不过后宫一茬又一茬鲜花嫩柳般的新人。
先帝人到中年，江山稳固，政务娴熟，有的是大把精力开始宠爱新人，其中尤以皇贵妃柏氏最为得宠。柏氏的肚子也很是争气，第一胎便生出了儿子岷王，要比今上小了足足十四岁。
今上继位前的那两年，京里太子与岷王的夺嫡之争达到了白热化，再加上先帝态度并不如今上明确坚定，还有点和稀泥的感觉，就更加剧了兄弟之间的争斗。
唐瑛听到这一段旧闻的时候，也曾说过：“陛下心有芥蒂，才会更注重嫡庶，宁可扶持皇太孙继位，也不肯让二皇子继位，还是对往事不曾释怀。”倒是理解了今上执意要立皇太孙的心情。
她记得当时闲聊这段的时候正是去岁最冷的时节，傅琛就坐在公廨里，旁边还搁了杂役搬来的红泥小火炉，炭火烧的旺旺，炉上搁着烧水壶，翻滚的热水腾起一片水雾，模糊了他的面容，连带着他的表情也瞧的不甚清楚。
他说：“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那是暂时处理完公务难得的闲暇时光，唐瑛是有意而为之，心怀叵测的打探消息，而傅琛……大约也是有意而为之，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当时他还自嘲道：“唐掌事不亏是影部出来的人，若是去行美人计，恐怕无人能够抵挡。”
她心情好，心里还存了一句话不曾说出口——也就是你当我拿女人，才会觉得我使美人计无法抵挡。
但这句话太过暧昧，有越界之嫌，她还是咽了回去，免得再给他不必要的希望。
岷王就如同今上心中的一根刺，不能随意越过的底线，偏偏傅琛粘上了此事。
“可知道谁告的密？”唐瑛只觉得手心无端冒出冷汗，连同心底也升起一股寒意：“傅大人他……当真放走了岷王的儿子？”
刘重急的团团转：“这个……下官也不知晓。不过傅大人做事，总有他自己的道理，就算是放走了岷王的儿子，肯定也是有苦衷的。求唐大人进宫去探一探消息，我们也好有个应对之策。”
“你且先别慌，照常去忙，就当不知道此事，私底下再联络几位对傅大人忠心不二的兄弟，等我的消息。”唐瑛拨转马头，骑着傅英俊往宫里赶，摸着傅英俊的大头给自己打气，希望这一切只是场误会。
远远瞧见宫门口值守的禁卫军，唐瑛才放缓了速度，骑着傅英俊踢踢踏踏往前走，如同往常入宫一样，到得宫门口翻身下马，自有人凑过来要替她拴马，她还开玩笑：“不必劳驾，小心这家伙咬你。”
随着她上任掌事之后时不时骑着傅英俊出现在公共场合，渐渐野马王被她驯服的消息传了出去，就连南齐帝都听说了，还开玩笑说赏错了人，宫门口值守的禁卫军不过是上来献殷勤，并非不知傅英俊的脾气糟糕。
“要不怎么说掌事大人是名将之后呢？我等也只有望马兴叹而已。”那人眼睁睁看着唐瑛拴好了马，闲闲踱步到宫门口，拿出入宫的腰牌要给值守的禁卫军查验，对方笑道：“唐大人不必查验，咱们兄弟认您这张脸就好了。”
唐瑛说说笑笑入宫，半点不曾有惊慌的样子，才踏进宫道，迎面便遇上了南齐帝身边的内监刘三，远远见到她如获至宝：“唐掌事，老奴正要出宫去呢，陛下宣掌事大人晋见。”
“我刚还想着去后宫换班呢，陛下召我可是有事？”她摆出一副愕然的样子：“不是还有傅大人么？难道还有傅大人都处理不了的事儿？”
刘三一张脸都快皱成了苦瓜，朝身后的小太监扫了一眼，吓的小太监往后退出好几步，他才与唐瑛并肩往清凉殿赶，边走边小声说：“诶诶往后可没有什么傅大人喽，姓傅的被人告了密，放跑了岷王的儿子，陛下让他与人对质，他竟承认了，如今已经被看押起来了，陛下急召唐掌事，就是想让掌事审理此案。您可赶紧的吧，陛下正气着呢。”
“多谢大监相告。”唐瑛惶惶道：“要不我躲躲？”
刘三比她还惊惶：“您可赶紧走吧，再拖下去陛下就更生气了。”
两人脚步匆匆进了清凉殿，南齐帝面上笼罩着一层怒意，见到唐瑛便开口将事情简略说了两句，然后下旨让她秘密主审此事：“朕思来想去，竟再无可托之人。唐卿是忠良之后，又向来对朕忠心，此事交到你手上，朕放心。你务必要审出一个结果，查清楚岷王之子的去向。”
唐瑛跪在清凉殿内，不敢抬头与南齐帝直视：“微臣遵旨。”
她接手此案，出了清凉殿便去偏殿提了五花大绑的傅琛与同样绑着的告密之人，目光与傅琛一触即离，对方眼神冷漠，仿佛与昨天公廨里充当人形靠垫的傅琛是两个人。她心里竟无端难受，硬着心肠下令：“都押回禁骑司去，待本官审讯。”
禁骑司内，知道傅琛有意于她的不在少数，只是自从去岁傅琛与她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面孔之后，两人无形之中拉开了距离，外人瞧着便是两人刻意划清界限。司里便有了另外一种传说，一则说唐掌事生的是个女人模样，但内心里住着个糙汉子，傅大人识破了她的真面目，自觉不合胃口，便改弦易辙；二则说她一心沉迷向上爬，一经升任掌事又封郡主，自觉地位高超，便对傅大人失去了兴趣，拒绝了傅琛，使得傅大人心灰意冷之下便放弃了追求，两人渐行渐远。
总之都是关于两人男女□□上的无疾而忠，在司署内还很是引起过一阵子的议论，渐渐此事便淡出了众人的视线，时间久了加之军饷案搞的大家都忙碌不堪，连睡觉的功夫都少，更无人关注唐瑛与傅琛之间的故事，才平息了两人之间的这段传闻。
唐瑛押解着两人回到禁骑司，先把傅琛投入诏狱，与告密者分开关押，这才召集众人开会，传达陛下的旨意，要主审此案。

第一百二十三章
今上继位那年，岷王的儿子元琦四岁。
“你是如何认识岷王儿子的？”
唐瑛坐在阴暗的刑讯室，四壁墙上油灯燃了十几盏，照的牢房里透着一种诡异的森然之气，她手里把玩着一条短鞭：“傅大人久在禁骑司，也知道冥顽不灵的结果吧？”
俊美的青年官袍早被扒了下来，披散着头发，双手被缚牢牢固定在头顶，透过乱发露出一双冰冷的眸子：“唐掌事所说之人，我并不认识，难道掌事大人还想屈打成招？”
刑讯室里除了禁骑司里数人，还有南齐帝派来的内监刘三和面容阴沉的赵五。
刘三以往与傅琛也有点交情，便劝道：“傅大人，你还是老实招了吧，陛下最恨被人蒙骗，你若负隅顽抗，恐怕还会连累家人。”
“傅某未曾做过的事情，为何一定要招认？”
唐瑛：“来人，带证人进来。”
证人年纪与傅琛差不多大，生的个文弱书生模样，两腮无肉，透着一股刻薄，见到唐瑛便拜：“学生王然见过掌事大人。”
唐瑛：“陛下将你二人交到本官手中，听说你向陛下告密，说是傅琛放走了岷王的儿子，可有此事？”
王然毫不迟疑：“此事千真万确，只是初时学生不知那人是岷王之子，不然也不会让姓傅的放走了他。”眼神在傅琛身上刮了一下，好像与他有旧怨，恨不得在他身上刮下来一块肉似的，还暗带着隐隐的得意。
唐瑛：“不知道你与傅琛及岷王之子是如何相识？”
王然的一套证词流利的好像事先排演过许多遍：“……多年前学生与傅琛在宋先生门下读书，宋先生还收了几名年纪颇小的学子，其中有一位名叫李琦的，家境贫寒，非常聪慧，很得先生喜欢，与傅琛极为要好，他还时常接济李琦。后来傅琛入京赶考，没想最后却进了禁骑司。一个偶然的机会，我发现李琦与人秘密来往，深感好奇，便派了长随跟踪，才发现他是岷王的儿子，真名应叫元琦，也曾想过要报官，不过此事太过机密，便按下不提，直到傅琛上次去探望宋先生，我见他已经做了禁骑司指挥使，想着将此事上报给他，没想到姓傅的仗着做官，不但威胁我不许将此事说出去，还向元琦通风报信，当晚他就跑了。”
唐瑛：“既然如此，王举人为何等到今日才向陛下告密？”
王然：“听说新上任的京兆刘大人铁面无私，我思来想去，不应该受傅琛威胁隐瞒不报，才大着胆子求到了刘大人面前，这才上达天听。”
唐瑛轻哂：“傅大人，你还有何话可说？”
傅琛站直了身子，他脚上还戴着铁链，略微挪动难免弄出响动，昂头之时便露出被长发遮盖着的整张脸，俊美的青年嗤笑道：“王然，真没想到一别多年，你读书的本事无甚长进，编故事的能力倒是更上层楼了。众所周知，岷王之子早在陛下登基的当年就死了，死于岷王府，还是他母亲徐侧妃亲自喂的鸩酒。你嫉妒李琦天资聪慧，比你读书更好，便陷害他是岷王之子，真是好笑！”
王然可不想承认自己嫉妒贤能，扯着脖子分辩：“他分明是逆王之子，他乳母的儿子与他有几分想像，当时徐侧妃用乳母的儿子替代了自己的儿子，派逆王心腹带着他连夜逃出京城。我听到他与家仆暗中交谈才知道了内情。傅琛你公然包庇逆王之子，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傅琛冰冷的眼神直逼过来：“王然，你嫉恨我多时，不知道受了谁人指使跑来构陷我，我今死不足惜，可惜你竟连同窗都不肯放过，这世上谁人还敢与你来往相交？”
他此言一出，王然的声音里都含着惊慌之意：“你胡说！我虽然尚未金榜题名，但对陛下忠心耿耿，哪似你欺世盗名，瞒骗陛下！”
唐瑛转动鞭梢，玩味一笑：“既然都不肯承认，那就上刑。来人哪——”
刘重就站在她身后，适时狗腿：“大人，上刑是力气活，让下官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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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骑司审案子，向来血淋淋的吓人。
唐瑛连着审了三场，连那位同刘三一起出现的内监赵五的表情也总算和缓许多，大约觉得唐瑛审案的手法颇为血腥，无论是证人还是嫌犯都赚了一身鞭伤，身上没几块好皮肤，可谓一视同仁，不偏不私。
傅琛疼极了也破口大骂：“刘重你个瘪孙，老子往日待你情同兄弟，你就是这么回报老子的？”
他骂的越凶，刘重下手越狠，连王然都吓的直哆嗦，若非为着别人许诺的锦绣前程，都要打退堂鼓了。
相对傅琛的铁骨铮铮，王然的态度就好多了，打的狠了他便翻来覆去的说：“李琦就是逆王之子，我没说谎……”又吐出许多傅琛读书之时与元琦来往之事。
审完第一场，刘三已经回宫去向南齐陛下复命，只留下内监赵五继续陪审。
此事机密，南齐帝大约也不想再生波澜，却又不放心禁骑司之人，生怕他们与傅琛有同僚之谊，审讯起来难免手下留情，便派赵五陪审。
赵五见到傅琛身上的伤，又亲眼目睹刘重边打边骂：“姓傅的，你往日多高傲啊，知道我最讨厌你哪一点吗？最讨厌你目下无尘的样子，好像我们兄弟都是你脚底下的泥巴任你踩踏 ……”等走出刑讯室，回头见到傅琛吊着双臂垂头昏迷的样子，怀疑之心去了一大半，三日里头一次与唐瑛说话。
“唐掌事可知竹林寺太妃的姓氏？”
“难道竹林寺太妃姓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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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琛被南齐帝拘禁宫中，随后进了禁骑司诏狱，外间各种传言甚嚣尘上，说什么的都有，同情的少，幸灾乐祸的多。
如沈谦这等自小交好的，悄悄跑到唐府来打探消息，还想进内狱探望：“阿琛到底怎么了？你许我进去探一眼，就一眼。”
唐瑛对他的跳脚视而不见，板着脸收拾东西：“沈侯爷没事还是赶紧回去吧，这件事情非同小可，你还是少掺和为妙，小心连累了自己。”
沈谦平日瞧着毫无正形，关键时刻倒是露出了真性情：“瑛瑛！唐大人！郡主！求您让我见阿琛一面吧？我府里的东西凭多稀奇的，只要您瞧得上，都给您送过来！”
“沈侯爷请慎言！”唐瑛一张俏脸上满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寒疏离：“此话传出去，还当我恂私枉法，滥用职权，收受贿*赂。来人哪，送客——”
张青从外面进来，不理会沈谦的苦苦哀求，揪着他的后脖领子将人扔出了府门外。
含蓄一点的便如同四皇子元鉴，在她进宫的半道上堵人，逼着她上了自己的马车，面色凝重的询问：“到底是怎么回事？傅大人往日结的仇是多了些，可是怎么就忽然冒出了这桩事儿？”
唐瑛不答反问：“听说近几日有朝臣向陛下提议皇子离京就藩，陛下虽然未曾下旨，但瞧着很是意动，你们可收拾好了？刑部那一摊子也料理的差不多了？”
“我的事情都好说，傅大人的事情呢？他可有生机？到底是谁人下的手？”
唐瑛揉揉太阳穴，以缓解头部的不适，将事情始末简洁讲了：“三年前，京兆府尹刘洪林曾经秘密投入大长公主门下，近来他与湘王也走的很近，要么是经由大长公主介绍转投了湘王麾下，要么是虚与委蛇，暂时替湘王做事。”
“你是说……陷害傅大人的是二皇兄？”元鉴百思不得其解：“傅大人与二皇兄又没什么仇怨，以前他还想拉拢傅大人做九驸马，为何要拿此事陷害他？”
唐瑛面上露出奇异的表情，似难过又似懊悔：“那日在清凉殿中，湘王暴起质问，他下意识挡在我前面，想来就埋下了祸根。”她的声音里含着说不出的软弱，也不知道是埋怨傅琛还是埋怨自己：“你说他就不能圆滑一点？或者不要对我那么好，疏远我冷待我，不比护着我强？”
无人知道，当她审讯傅琛时，亲眼目睹他渐渐变的血肉模糊之时，内心里的感受。
也是在傅琛出事之后，她暗中派张青去傅府，才发现傅宪夫妇早在数月之前就已经离京，守门的下人说是老爷太太带着商队远行，不知归期，她怀疑傅琛早就探知了京城的暗流涌动，怕连累家人，这才安排父母离开。
元鉴从来没有见过唐瑛如此颓丧，哪怕是她扮作小乞丐被人追杀，也能在逃生的时候露出灿烂的笑容。
“难道不是陷害？那人真是岷王之子？”
如果是陷害，凭唐瑛的刑讯手段，必然能替傅琛脱罪。
“我下午便要去竹林寺。”她一抹脸，好像随手戴上了一张无坚不摧的冷硬面具，从他的马车里翩然跳了下去，翻身上马，扬声道：“麻烦殿下回去转告庆王妃，我得空了去找她顽耍。”
元鉴探出头，一如既往的软弱：“本王一定转告，只求唐掌事回头与王妃切磋的时候，多怜惜怜惜一点本王后园子里的花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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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阆听到跟踪唐瑛的人来报她行踪，正留在大长公主府里“尽孝”。
“姑母神机妙算，果然将傅琛送进了诏狱，亲手送到了那丫头手里。没想到唐瑛也是个狠心的，居然把傅琛打的血肉模糊，气息奄奄，亏得姓傅的为色所迷，居然还护着他。”元阆沉郁许久，总算因此事而振作精神。
前世继位之前，他未有机会插手禁骑司，而傅琛在他继位之前就已经死于诏狱，外间都传是南齐帝晚年下令杀的臣子太多，要拿傅琛来平息众怒，随便找了个借口治罪。
那时候距离南齐帝离世大约还有两三个月，傅琛与唐瑛并无机缘见面，不过是个毫不相关的臣子，他曾经暗中示好，对方不为所动，非要忠心侍君，最后落得个惨死诏狱的下场。
他死后不久，扑天盖地的骂名紧随而至，说一句“臭名昭著”也不为过。
后来，他继位之后顺便接管了禁骑司，约略听到一点传闻，还是禁骑司里向他效忠的老人提过一句，傅琛的死与岷王的儿子有关，两人还是同一位先生的弟子。
元阆原本也没放在心上，可是那日在金殿之上傅琛挺身而出，过往的许多事情在他脑中闪现，姓唐的拒绝他的婚事就算了，还带着杨银君跑到宫门口来大闹一场，将他的脸面踩在泥地里，不知道多少人都在背地里嘲笑他，更别说当着皇帝的面污蔑他行贿——这是要置他于死地啊！
他当时心中便痛恨唐瑛到了极致，连带着也恨上了傅琛。
既然他二人非要抱团回护，那就别怪他不客气，来求大长公主，务必要把傅琛送到唐瑛手里，让她亲自动手，他倒要看看姓唐的丫头有多铁石心肠，能做出恩将仇报之事。
他只透露岷王之子还活着的消息，似乎还曾经与傅琛做过同窗，大长公主便提议派人去挖，她送给元阆的那批人效率奇高，很快便有了王然密告之事。
大长公主歪在罗汉榻上，浅笑着接受了他的恭维，关切道：“上次听说唐瑛派人在宫门口折辱你，姑母心里就难受不已，这丫头简直欺人太甚；后来又传出她污蔑你行贿，就更是忍不住去了。只要姑母还有一口气在，就不能让阆儿被人欺辱！”
她说的情真意切，听的元阆满怀感激：“姑母待侄儿恩深似海，侄儿往后一定拿姑母当亲娘一样的孝顺！”
芸娘奉了茶上来，不动声色捧到了元阆面前：“湘王殿下请喝茶。”故意打断了“姑慈侄孝感人至深”的一幕。
若不是她深知内情，恐怕都要被这场面感动，进而感激上苍厚爱，给自家主子留了一丝指望。
大长公主府里，姑侄俩融洽无比，相谈甚欢，都对傅琛惨死诏狱的结果无比期待。
元蘅是巴不得南齐帝自断一臂，傅琛精明能干，少有人能及，是南齐帝手上一把极为锋利的刀。
元阆则是受唐瑛折辱，由爱生恨，一时没办法弄死她，巴不得傅琛死在她手上，让她难受一辈子。
姑侄俩难得在一件事情上奇异的达成了一致，连各自的笑容都真诚了几分，听到暗中监视唐瑛的人来报，她只身前往竹林寺，元阆笑了起来。
“她这是为了给姓傅的脱罪，连太妃都要惊动了？岷王之子那可是太妃的亲孙子，难道还能告诉她真相不成？说不得是要碰一鼻子灰了。”真想跟去竹林寺瞧瞧唐瑛吃瘪的样子，一定非常的赏心悦目。
元蘅轻叹：“太妃柏氏呀……”这个人已经多年未曾出现在她的生活里，再提起来恍若隔世：“太妃大约很高兴有机会见到孙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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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林寺远离京城，唐瑛骑了大半日的马才到达寺前，便有守卫的军士上前来查问：“何人胆敢擅闯竹林寺，搅扰了寺院清修？”
竹林寺听起来是皇家宗室女眷的清修之地，说穿了便是发配皇室弃妇的地方，平日有专门的守军巡逻，明着保护贵人，实则跟坐牢也没什么两样。
唐瑛拿出禁骑司腰牌递了过去，守卫军的态度立时便有了改变，亲自叩响寺门；“大人来寺中是探望故人还是有公干？”
“奉陛下旨意前来查案。”唐瑛似笑非笑道：“要本官告之案情吗？”
守卫军哪里敢得罪风头正盛的禁骑司：“大人说笑了。”候在寺门口，等着开门的女尼将人迎了进去，还殷勤道：“大人远道而来辛苦了，若有跑腿的活儿就告诉我等。”
回答他的是关寺门之前唐瑛从荷包里扔出来的两块碎银子，他眼疾手快接过来，还待再说几句客气话，寺门已经关上了。
姚娘见到唐瑛，简直是意外：“你怎么来了？”
唐瑛手里提着个包袱，里面是顺道而来给她捎的东西，有吃的用的，还有京城最好的胭脂水粉：“在京里呆的闷了，想您老人家了，跑来探亲。”被姚娘在脑门上狠狠拍了一巴掌。
“死丫头，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分明有事，还想骗我。”她打开包袱，见到里面吃的点心倒也挺高兴：“还算有孝心。”待见到胭脂水粉，又给了她一下子：“你当你姑姑我在禁骑司啊？还胭脂水粉。周围全都是一水儿的光头小尼姑，老娘打扮给谁看？”拿起来闻一闻，欢喜之情溢于言表：“这是……新出的胭脂？”
“姑姑可以打扮给自己看啊。”唐瑛不忘开玩笑：“要不打扮给小尼姑也行啊。”
“住持还不得扒了我的皮！”
竹林寺的主持严苛到近乎变态，对寺中众尼约束甚严，但凡有人露出一点向往凡尘俗世六根不净的模样，她必定将人送去刑院，打到小尼了无生趣，万念俱灰。
“我以为姑姑天不怕地不怕呢。”唐瑛饮一口野茶，难得轻松的调侃。
“怕，你姑姑可是缩头乌龟，只想安安份份给太妃做影卫，哪敢再惹事端。”
她的一线生机还是甘峻豁出命来在南齐帝面前求来的，就算是为着甘峻着想，她也不能再恣意任性。

第一百二十四章
“你是说岷王的儿子还活着？”
今上继位之时，姚娘早就已经是大长公主身边的贴身侍女，对岷王也算熟识。
唐瑛很是谨慎：“姑姑可知道岷王的儿子元琦？你来竹林寺之后，可有在太妃身边见到陌生年轻人？”如果岷王的儿子还活着，知道亲祖母在竹林寺修行，会不会想办法前来探望？
“元琦不是早就死了吗？当年岷王事发之时他也才将将四岁，跟亲母徐侧妃一起死在王府里，听说小小一团全身黑紫，七窍流血，蜷缩成了虾米，收尸的人去的时候都已经僵硬了。”姚娘仔细回想自己在竹林寺的日子：“倒是未曾见过年轻男子来探望太妃。”
她奉命做太妃的影卫，接替了原来的影卫，当时还觉得自己是被发配到了竹林寺，焉知不是今上心中觉得岷王还有遗党，才要派人一直监视着柏太妃。
唐瑛提个要求：“姑姑既然见过岷王，可否给我画幅他的画像？”
姚娘房里笔墨倒都齐全，难得她在竹林寺居然学会了修身养性，案上厚厚一沓练过的字纸，皱着眉头回忆一番，很快提笔，一气呵成。
纸上是一名丹凤眼的年轻男子，剑眉，挺直的鼻梁，紧抿着的薄唇，似乎看起来还是个比较严肃的人。
唐瑛从怀里掏出另外一张纸，那是王然画的“李琦”的肖像，与姚娘画中年轻的岷王有五六分想像，都是凤眼薄唇。
师徒俩面面相觑。
“……长的有点像啊。”姚娘仔细端详画中的年轻人：“要说是父子，也有人信。”
唐瑛：“……”
如果硬要拿着这两张画像去给傅琛脱罪，她觉得只有一个结果：大家抱在一起死。
南齐帝疑心病极重，尤其痛恨臣子的背叛，更何况王然已经在他那里挂过号了，就算是她想弄死姓王的来个死无对证，也不好下手。
“不如姑姑引我去见太妃一面。”
柏太妃在先帝晚年着实过了十几年的风光日子，让她一度产生幻觉，总觉得好日子无穷无尽，会一直绵延下去。
可惜先帝离开之后，她先后面对了一系列的巨大打击，挚爱的丈夫，儿子，孙子接二连三的离去，就连她也被今上圈禁在竹林寺多年，过着清苦的寺院生活，仿佛已经走完了白昼，余生只剩黑夜。
唐瑛跟着姚娘过去，当她见到禁骑司黑色窄袖公服，以及少女腰间佩的长剑，哪怕过去十几年一直过着晨钟暮鼓的平静生活，还是忍不住瞳孔紧缩，很快又勉力平静下来。
“下官禁骑司凰部掌事唐瑛，见过太妃娘娘。”
唐瑛上前行礼，打量这囚禁寺院的太妃，她看起来似乎比大长公主年纪还要小一些，倒跟今上年纪差不多的样子，多年静心礼佛已经将曾经宠妃的光彩打磨殆尽，反而透着一股与世无争的味道。
“唐掌事前来，可是有事？”柏太妃手捻佛珠，极力让自己呼吸平稳。
唐瑛没有多说什么，将两幅画像摊开在柏太妃面前，只一眼便可以确定，李琦就是岷王的儿子。
只因柏太妃的目光触及两幅画的时候，对着岷王的画像尚能维持平静自持的表情，可是见到“李琦”的画像，神情之中的激动再难掩饰，她面上血色褪了个干净，苍白的面孔上两只眼睛大放异彩，颤抖着双手捧起那幅画，眼里再无他人。
唐瑛听到自己内心里的侥幸霎那坍塌，再无转圜的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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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她跪在清凉殿内，呈上岷王与元琦的画像、审讯的供词、前往竹林寺面见太妃的过程、还有王然背后与湘王来往密切的京兆徐大人，算是给傅琛私放岷王之子定了罪。
“竖子狡诈！”
南齐帝大约对傅琛太过信任，唐瑛没有查证清楚之前，也心存侥幸，希望这把刀还能再发挥余热，哪知道人证物证俱在，气的一掌重重拍在御案上。
唐瑛垂头安静跪着，做一个合格的听众，并不接茬。
南齐帝发过火之后，心底又升起浓浓的倦意：“老二真是令朕失望，多年装的淡泊名利礼贤下士，现在是图穷匕见，这是连点体面都不肯留了？”
唐瑛：您老的儿子，我一个做臣子的实在不方便评论。
过得一会，他好似终于下定了决心：“看来藩王是不宜再留居京中了。”当着唐瑛的面，他亲自拟旨，令成年分封的皇子五日之后离京就藩。
今晚时分，唐瑛总算从宫里出来了，雄伟的皇城被笼罩在一片金色的晚霞里，骑马离开的时候回头看去，仿佛天上宫阙，巍峨不似凡间，也……冰冷不似人间。
在清凉殿里跪久了，全身的血液连同呼吸都要被冻住了，她骑马跑起来才觉得渐渐暖和了起来。
唐瑛打马去了晏月楼，点了一桌好菜狼吞虎咽大吃特吃，想要驱散身上最后的一点冷意，临了还剩下许多，令伙计收拾好，出门便扔在了晏月楼的巷子里。
晏月楼下常年有乞丐盘踞，若是楼里的伙计跑出来赶人，那些乞丐便钻进旁边的巷子，四散逃逸。
唐瑛扔出去的食盒被三名乞丐哄抢，其中一名细瘦的少年借着抢吃的功夫小声与她说了两句便带着伙伴一哄而散。
******
二皇子府里，元阆接到消息，唐瑛亲自去了竹林寺一趟回宫复命，傅琛私放逆王余孽的案子人证物证俱全，他逃不了了。才高兴了没有半刻钟，命众王五日之后离京就藩的旨意就送达王府。
他目中戾气一闪而过，极想留下来见证傅琛的死状，可惜圣意不可违抗，只能下令府内众人收拾东西。
“不能送傅大人最后一程，真是遗憾呐。”元阆在书房内慨叹。
犹记前世他也是离京就藩，只是比这一世的时间要推迟了一年多，等他再次杀回京里，便是羽翼丰满登顶大位之时。
现在的离开意味着在封地蛰伏，倒也无所谓时间先后。
侍立在旁的冯奎道：“主子不必遗憾，可以派人留下来打听。”
都不必他再费心找旁人，红香便戴着兜帽遮的严严实实上门求见。
禁骑司里向来消息灵通，藩王五日后离京的消息在司里刚刚传开，红香便面色惨白，着急忙慌找了个借口要出门，晚玉还觉得奇怪，再三追问：“掌事也没有布置任务，你去哪？”
红香找了个借口搪塞：“我去买几盒胭脂。”
晚玉：“……不是前儿才买的新胭脂吗？”
红香恨的磨牙：“你管我，我愿意花银子，你管得着吗？”
晚玉：“管不着管不着，若是掌事来找你，我也这般说，行了吧？”
红香：管她去死！
傅琛对姓唐的一往情深，姓唐的却恨不得置傅琛于死地，她虽未进过诏狱，可是听说傅琛被打的血肉模糊，连本来面目都要瞧不出来，说不定就是几日的功夫，心里对唐瑛也不免发怵——此女翻脸无情，尤胜傅琛。

第一百二十五章
冯奎引着红香进了书房，元阆起身：“可是出什么事了？”
红香抬头，露出兜帽下一张梨花带泪的脸蛋：“殿下，听说您要离开京城，我怎么办？”
元阆紧握了她的手，无限依依：“父皇旨意下的匆忙，你们司里已经听说了？本王也没想到会这么快。”
红香软身偎进他怀里：“我舍不得殿下，求求殿下带我走吧。”
“你若是外面寻常女子，本王早纳你进府了，可是你是禁骑司里的人，本王不好公然抢人。你也知道本王与你们掌事关系不大好，她对本王有很深的芥蒂。”元阆对于安抚女人已经颇有一套，况且理由都是现成的：“要么你想办法扳倒了唐瑛，要么你想办法让唐瑛同意你离开禁骑司，不然本王再舍不得你，也不能随意带你离开，父皇若知道了，不好交待。”
轻松将难题抛给红香，让她自己解决。
红香急的几乎快要哭出来：“唐瑛深得陛下信任，连傅琛的案子都交给她主审，哪里是轻易能扳得倒的。”
元阆轻抚她的背：“实在不行你便留下来，监视唐瑛的动静，等过个两年……你也知道的，父皇严禁诸皇子插手禁骑司之事，不然本王可以亲自去讨你。”他放缓了语调，深情款款道：“在本王心中，你跟王府后宅子里的女人们都不同，她们什么都不懂，每日只知梳妆打扮，谁能明白本王的报负？算来算去，最明白本王又能帮上本王的也就只有你了！”
红香激动的捂嘴，生怕自己不小心喊出来——湘王殿下的意思是说在他心里自己是独一无二的，地位远远高于后宅的湘王妃？
她主动揽着元阆的脖子，奉送温软红唇，语声模糊在两人唇齿间：“……有了殿下这句话，我就算为了殿下而死都心甘情愿！”
红香初时惊慌，被元阆说转，想到她留在禁骑司，于湘王来说还有大用，反而比留在后宅子里与人争宠更得湘王欢心，顿时心境大改。
湘王妃又怎样？
一个失去父族靠山不但不能帮到湘王，还有可能拖后腿的女人，凭什么跟她争？
还未进湘王府，红香一经察觉自己在元阆心里的地位，仿佛看到了自己的锦绣前程，不但不闹着要跟湘王就藩，还决定留在禁骑司做好湘王在京里的眼睛跟耳朵。
冯奎候在书房外面，听到里面的动静，暗松了一口气，心道女人真蠢，几句甜言蜜语就哄的她肯将身家性命都系在男人身上，可是也正是有这样蠢的女人，才可以为男人所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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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之后，禁骑司诏狱内数名囚犯出现高热，面颊额头四肢躯干等出现斑疹、丘疹、疱疹、脓疱，严重的惊厥昏迷，还有两名病人已经死去。
消息报上去之后，南齐帝急令太医前往诏狱，经过诊断之后得出的结论是：天花。
一时之间，诏狱之内人心惶惶，不说看守之人，便是犯人也害怕不已。
第三日上，诏狱的犯人感染的更多了，唐瑛掩着口鼻过来，与留守的太医商议：“照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实在不行把已经染病的囚犯都押送到城外义庄去看守，能活下来看他们的运道，活不下来的还可以就近在乱葬岗焚化，省得到处传染？”
诏狱看病的太医平日都是替皇帝及后宫主子们服务，纡尊降贵前来为囚犯治病就算了，还是这等烈性传染病，况且谁人不知禁骑司的诏狱离黄泉路也只差着一步，能活着出去的人也没几个，哪有不同意之理。
“唐掌事言之有理。”
唐瑛歉然道：“司里事情太多，我一时半会可能也离不开，还要组织人手转移病人，更不适宜出现在陛下面前，还要麻烦大人向陛下转达此事。我一个外行，提的建议陛下未必会觉得可行，到时候大人可以说是自己的想法，如何？”
那太医更觉唐瑛好相处，不但为人谦逊还不肯居功，处处妥帖，果然外面传言当不得真，那些进了诏狱的若不是自己身上全是把柄，何至于落在禁骑司的手里。
“好说好说。”
当天晚上，唐瑛便组织司里的人手转移患病或者死亡的囚犯，她带着刘重掩了口鼻挨个牢房查看，进了傅琛的牢房，用手背挨在他额头，惊呼道：“哎呀，刘大人，这个囚犯也发起高热。”还凑近他的面庞去瞧，指着他鼻子上两颗小小的水泡：“你看这人也发起疹子来了，留不得了，赶紧送到义庄去。”
昏暗的光线之中，假寐的男人猛的睁开了双眼，与她对视，简短的吐出三个字：“我不走！”
唐瑛冷笑：“你都染上天花了，不走留着给我们大家传染吗？赶紧别愣着了，绑起来塞上嘴巴送出去，刘大人你来。”
刘重心领神会，指挥着手底下过来把傅琛绑了个结实，又往他脑袋上套了个布袋，准备抬出去——所有要转移去义庄的囚犯都蒙着脑袋，对外交待的是怕传染给司里的兄弟。
傅琛隔壁住着的正是告密的王然，他眼睛被蒙着，身体不能动，听觉倒是很敏锐，听到唐瑛的脚步声去了隔壁，紧接着她叫的更大声：“这一个也感染了，哎呀呀这个可是证人，怎的烧的这么厉害？”
“我没有发烧！也没有感染天花！”他听到王然激烈为自己辩解的声音。
“是吗？”紧跟着他听到唐瑛笑的恶劣，几乎能想象得到她一脸痞像，因为她说：“没事儿，你就算没感染，我也会让你感感染上的。”
王然惊恐到了极点的声音在他耳边响了起来：“这是什么？你做了什么？”
唐瑛像个恶作剧的孩子似的不住道歉：“哎呀对不住，这是之前死了的天花病人的衣服，上面还有天花病人得病之后溃烂的脓斑，本官不小心手抖蹭到了你的伤口上，这下子你肯定是染上了。”
王然惊惶大叫：“救命啊！救命啊——”声音戛然而止，唐瑛冷酷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把这个人丢到重症患者的牛车上，最好让他在那帮病人的伤疹上滚一滚。”
不必揭开头罩，他都知道唐瑛做了些什么。
她一定是用手刀劈晕了王然。
夜半时分，禁骑司门口排着长长的车队，押车的都是用红布捂住口鼻的司署成员，前面十几辆牛车上面都盖着厚厚的毛毡，瞧不出来到底哪个是重病的天花病人，哪个是已经死了的尸体。
傅琛瞧不见这一幕，被刘重带着心腹直接塞进了队尾的一辆马车，直到听到一声清亮的声音：“出发。”紧跟着他感觉到有股风吹了进来，应该是有人上了马车，安静坐了下来。
过得一会儿，马车缓缓启动，他听得熟悉的呼吸声，很想开口说话，可是车里的人一言不发，他便忍着。
直到车队顺利出城，刘重打马过来：“已经出城，请掌事示下。”
唐瑛吩咐：“刘大人，你押送车队先行，活着的送到义庄，死了的都送到乱葬岗，架起柴火焚化，我肚子有些不舒服，随后就到。”
刘重对着马车没头没脑说了一句：“大人保重！”骑马走了。
外面吆喝的声音与牛车的声音都渐渐低了下去，很快便远的听不见了，傅琛心里明白，刘重那句“大人保重”并非对着唐瑛所说，而是对着车内的他。
头罩被揭了起来，马车里一片漆黑，她掀起车帘，快到中秋了，有月光漏了进来，照在她含笑的眉眼之上。
眉目如画。

第一百二十六章
她熟练从车厢里翻出蜡烛点燃，借着火光再翻出药水白布，上来就扒傅琛的衣裳，活脱脱一个女流氓：“我现在做的事情不知道是京里多少小娘子们曾肖想过的。”
“别过来！”傅琛哭笑不得，连忙往旁边躲闪：“都什么时候了，还往我身边凑，我染了天花，赶紧送我回去。”
“谁说你染了天花？”她将人堵在角落，三下五除二就将傅琛身上扒光：“你只是染了牛痘，可不是天花，看起来跟染了天花一样，但症状轻微许多，不然没办法糊弄太医，好好将养过几日就好了。”
“牛痘？”他想起前日凌晨唐瑛半夜过来，拿一块破布在他身上蹭了几下，还嘀嘀咕咕：“老天保佑，希望有效。”他当时就想问，恰逢巡逻的人过来，错过了机会询问。
唐瑛手底下不停，快速开始清洗伤口：“简单点来说就是牛身上也出痘疹，你那些狱友们染上的是真正的天花，但你身上是我种的牛痘，等发过烧起过疹子之后就会痊愈，以后应该也不会再得天花。这些都是包子他们帮忙，才找到了天花病人穿过的衣服，还有染上痘疹的牛，你回头好好谢谢他们。”
傅琛听的惊奇，但小丫头身上有种让人信服的力量，无论她说的有多荒诞离奇，只要她说出口，他便肯信。
“听起来很不错。”他还是不肯让步，再次确定自己的猜测：“诏狱内的天花是你弄出来的？你这么做的目的就是趁机放跑我？”若是过去知道她能为自己做到这份上，定然心花怒放，然而如今情形大为不同，朝中局势愈见紧张，南齐帝的疑心病简直到了杯弓蛇影的地步，禁骑司岌岌可危，为着他一条命反而搭上了自己，不值得。
“我放你一条生路，傅大人就没考虑过自己这条命价值几何吗？”唐瑛低头处理伤口，前胸清洗完毕洒了药粉，轻笑着催促：“转过去，还有后面。”
“以前可能还值一点钱，现在……大概一文不值了吧。”傅琛知道自己身上不是天花，便不再执意与她划清界限，依言转身，头发被她撩了起来，草草固定在头顶，她开始处理后背的伤口。
“大人也不必如此贬低自己嘛，按照市面上羊肉的价格卖出去也值不少银子呢。”唐瑛很快处理完后背的伤口，用白布在他身上裹了一层，其间两人贴的极近，她笑道：“更何况我还将傅大人卖了个好价格，你不必担心我会亏本。”
傅琛便明白了，她这是都安排好了，前面定然还有接应的人。
“瑛瑛，我不能走！”他听得出那些轻松玩笑之下紧绷的神经，过去无数次命悬一线，向来沉默寡言的他也难得变的话多。
“这可由不得你，我定金都收了。”唐瑛眨眨眼睛：“整三十两金子呢。”
她从车厢里翻出一套干净的中衣扔给他，转过身去盘膝坐下：“能自己穿衣服吧？”看似随手敲了两下车壁。
傅琛穿衣的功夫，马车再次启程。
他急的不行，三两下套好了衣裤，撩起车帘往外面看，夜色漆黑，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只能大略猜出这是出京的路。
“瑛瑛，你不知道自己进京是做什么吗？不能因为救我而耽误了自己的正事。再说……不值得。”傅琛从第一天踏进禁骑司就预知了自己的结果，可是还是义无反顾的往上爬。
他手上的人命不在少数，很多时候他都快忘了初衷，直到遇见唐瑛。
唐瑛转身扔给他一件袍子：“穿上。”连鞋袜都扔了过来。
傅琛穿上之后才发现外袍很破，打着许多颜色不同的补丁。
唐瑛三两下刨乱了他的头发，还往他手里塞了一沓银票：“我跟庆王殿下已经约好了，你带着熊豫包子他们去庆州吧，那是杨叔父跟庆王的地盘，只要小心掩藏行迹，总能熬过这一段日子的。”
傅琛握紧了她的手腕，隔着护腕能感受到她腕间的力量，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只凝成两个字：“瑛瑛——”
“你不必担心我，还有刘重他们。”
马车跑的很快，她的语速也很快：“别娘们唧唧，就当……就当我还你这一年的回护之情。你帮我多少次，我可从来不跟你啰嗦。你若再推三阻四，小心我劈晕了你，自然有人带你回庆州。”
反抗无效。
傅琛知道她说到做到：“我听你的。”他眸中深情翻涌，伸开双臂轻轻抱了一下，一触及离。
他想：终其一生，他大约再也没办法爱上别的女子了。
只有唐瑛这样赤诚的女子才能跌跌撞撞踩过重重防备，闯进他的心间，也只有她才能将生死轻描淡写，明明是不惜性命助他逃出升天，可是在她口中只是举手之劳，仿佛不值一提。
让他如何能放手？！
马车很快停住了，赶车的轻敲车壁：“妹子，到了。”
赫然是张青的声音。
唐瑛率先跳下马车，路边的小树林里跑出来十好几人，都是乞丐打扮，打头的正是包子跟熊豫，后面几个都是熟面孔，有年青的乞丐还有傅琛的护卫，见到人来都纷纷围了上来。
“来了来了——”
“大人——”
马车还未停稳，熊豫就扯着衣襟扑到了马车旁边，他平日注重仪容，还从来没穿过破衣烂衫，只觉得浑身都不自在，待到傅琛慢慢下了马车，见到对方也是一身乞丐打扮，才觉得自在许多。
“大人，您没事儿吧？”
傅琛出事之后，按照他制定的应急方案，傅府的下人迅速跑路，熊豫不死心，悄悄跑去找唐瑛打听消息，被她收留，才免了四处打探，只能带着几名侍卫听从唐瑛安排。
熊豫几人小心翼翼扶了傅琛下车，几人多时不见主子，尽皆激动不已，围着他说个不停。
待他们说的差不多了，唐瑛咳嗽一声：“赶路的时候有大把时间说话，临别之时我只有两句话要叮嘱，你们既然跟着庆王离开，一切都听庆王及庆王妃安排，不可惹祸。还有包子——”那几名乞丐连忙凑了过来，纷纷露出离别的感伤：“二哥，我们往后是不是就见不到面了？”
唐瑛在少年脑袋上揉了一把：“怎么会？将来还有大把见面的机会，你们往后要好好生活，不可再做偷鸡摸狗之事，须自立自强，走出去可别丢了二哥的脸面，让庆王妃笑话！”
包子谷子等人齐齐应下，还要向她磕头：“二哥对我们有再造之恩，今日一别，不知何日再见。”
这句话仿佛说出了傅琛的心声，离别在即，他的目光越过几名护卫，胶在她身上，见她扶起几名少年，忽然抬头在人群中寻找，与他对视之后展颜一笑，眸光灿若星辰，仿佛在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离别之时，傅琛分开人群，站在她面前，当着众人的面，似乎一切亲密的言辞都显的那么不合时宜，然而他心中不知道积攒了多少的话儿想要悄悄说给她听。
他想：还有机会，一定还有机会。
他低头在她耳边轻声说：“等我。”
小丫头抬头直视着他，头一次勇敢无畏的，毫无躲闪的与他对视，曾经横亘在他们中间的东西在这一刻都消失不见，她说：“也许……我可以试试。”
试着去等一个人，而不是永远陷入无望伤心的泥沼，不得救赎。
试着去重新爱上一个人，将深爱的少年埋进心底，大步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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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唐瑛到达义庄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
刘重带着人已经将天花病囚按重症轻症分开看守，已经死亡的都拖到了乱葬岗上，正等着她发号施令。
见到她坐着马车过来，刘重亲自小跑着去马车边献殷勤，扶着她下马车，借机小声问：“送走了？”
唐瑛到达义庄之后，先是四下巡视一番，接着便去乱葬岗，一把火烧了病死的囚犯，其后便留在义庄，直等那批病囚死了十之七八，只有两成命大活了下来，那位告密的王然不在生者之列。
刘重对此人的死只有两个字的评价：“活该！”
敢跑来咬傅大人一口，死了活该。
这其间诸王离京就藩，太医院配合留守的禁骑司人员彻底清理诏狱及内狱卫生，并用石灰草药对诏狱消毒，顺便追查天花的起因，但最后一无所获。
天花在南齐还是未曾攻克的难题，太医院的人也说不出明确的原因，向南齐帝禀报的时候便含混而过，说是要么有囚犯入狱之前已经在外面染了天花，要么是有人携带天花进去，或者牢房里的病人得了天花，总归原因不明。所幸处理及时，将病囚转移出城，才没有大面积爆发。
禁骑司有人染了天花的消息在外面传开之后，京都人心惶惶，到处传言纷纷，有说禁骑司手段狠辣，招来天怒降下天花病毒的。太医院给不出更为科学的解释，京都百姓便把此事自动归类为迷信事件，不少家有小儿的人家开始求神拜佛，还有供奉痘神娘娘，请求庇护家中小儿的，各种事件频出。
万幸的是除了禁骑司，京城别处再没有出现过大面积天花病毒，百姓们才渐渐安心。
南齐帝闻言，对此次应对天花病症的禁骑司及太医院御医大加赞赏，直等唐瑛回京之后再加封赏。
半个月之后，唐瑛从义庄回来，又在家隔离半月，有御医上门检查，确认她身体健康并未染病，才进宫面圣，并呈上此次天花疫症之中死去的囚犯名单。
南齐帝翻了几页，赫然看到傅琛的名字，怀疑道：“傅琛也染上天花去了？”
唐瑛老老实实跪着，眉目不动：“当时转移病囚的时候，太医院的林大人也挨个查看过的，他当时确实出了疹子还发热，确认染了天花无疑，连他隔壁关着的那名王举子都一同染了天花，真是可惜了陛下还未降旨定罪，他就染病去了。也怨微臣当时审案的时候……手段激烈了些，他身上有鞭伤，才没抗过去。那王举子也是身体单薄，大约平日就不甚健康……这师兄弟俩活着是死对头，死的时候倒是不寂寞，一起结伴走了黄泉路。”
她略微抬头，触及南齐帝的目光，忙道：“陛下不如请了林太医过来问问当时情形。”
死囚染了天花，太医院的那些人哪里肯尽心治疗，都是走马观花查查病症，后续的一概事宜全是禁骑司的人在做，他们就只负责口头指挥，转移去了义庄之后更是没有大夫跟过去，只有按症病送过去的草药跟熬药的药僮而已，南齐帝真要叫了林太医过来问，只怕也问不出什么。
林太医也只会按照唐瑛所教照本宣科，免得在南齐帝这里落个渎职的罪名。
南齐帝：“倒也不必。他既然已经死了，此事便作罢。”人死债消，再说傅琛所犯之罪也不好广而告之，免得让有心之人得知岷王之子还在人间，又是一桩麻烦事。
“微臣谨遵陛下口谕。”唐瑛磕个头，一颗心终于落回了肚里。
傅琛之死就算揭过，至于得知他染了天花死去之后，多少有旧怨的人在暗中拍手称快，市面上又流出多少关于傅琛死法的版本，都不在唐瑛关注之列。
很快嘉正十四年的冬雪纷纷扬扬落下，一夜之间京城便银装玉砌，将君臣父子之间的那些猜疑与龃龉都掩盖了起来，等待春暖花开的日子。
（上卷完）

第一百二十七章
嘉正十六年的上元灯会，按照惯例，帝后登临花萼楼，与民同乐。
南齐帝近来身子不适，带着后妃露了个面，便径自回宫清修，朝中重臣难得早早回转陪伴家人。
从去年春天开始，礼部尚书张文华向南齐帝引荐了一名道士入宫，皇帝便迷上了清修炼丹，性情大变，可苦了身边的臣子。
唐瑛从宫里出来，骑着腾云慢悠悠往家走，宝意要派俩人随侍，被她拒绝了：“难道还怕有人刺杀我不成？”
京城百姓很重视上元灯节，出宫之后就会发现几乎所有临街的店铺前面都有彩棚彩灯，远远望去流光溢彩，到处都是夜游观灯的百姓，耳边欢声笑语不绝，端的是阖家团圆的好日子。
宝意笑道：“属下知道掌事大人功夫了得，只是今日陛下与娘娘们都赐了酒，大人喝了不少。”
唐瑛拍拍腰间剑鞘，满不在乎：“放心，我喝的再多也能提得起剑，就算有人刺杀，也保他有来无回。”
一语成谶。
她骑着腾云路过武安街，也不知道哪里来的童儿扔了俩爆竹过来，炸的腾云双蹄高扬，紧跟着又有人往腾云尾巴处扔了俩爆竹，腾云彻底受惊，撒开四蹄便要往人群里冲。
唐瑛大惊之下酒醒了大半，迅速扫过沿街道路，用尽力气驱赶腾云往最近冷僻无人的胡同冲了过去，免得踩踏到行人。
一人一骑冲进胡同，腾云还未安抚停当，便有十几名黑衣人冲了出来，堵住了她的前后路。
“这是什么鬼运气！”唐瑛自嘲一笑，俯视着围过来的黑衣人，长剑指着为首的男子：“既然事先都打好了埋伏，是不是该报个名号？”
为首的男子瓮声瓮气道：“姓唐的，你自己做的孽难道自己不知道？”
“阁下指的是哪桩？我还真不知道。”唐瑛好言好语：“麻烦给个提示。”禁骑司就是个杀人机器，经她手送命的人还真不少，指望她自己想起来，难度颇大。
“等你去了阎王殿就知道了！”为首的男子脾气似乎不大好，一声呼哨齐齐围攻。
唐瑛这时候就有点后悔拒绝了宝意的提议，若是带俩护卫多好，也省得带着醉意与人搏命。
“你们也太卑鄙无耻了！”这□□就讨债，居然试图砍腾云的马腿，唐瑛气的破口大骂，从马上一跃而下，迅速被几人包围，趁此机会腾云直冲出了巷子口。
巷子里的打斗持续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黑衣人倒了一半，唐瑛左臂也添了一道伤，忽听得巷子口中有人喝道：“你们在干什么？”
来人逆光而立，看身形似乎是位锦衣公子，身边还跟着一名长随：“公子，他们好像在杀人。”
为首的黑衣人：“小子，休得多管闲事！”
锦衣公子对他的威胁置若罔闻，吩咐长随：“你去喊巡街的过来。”
长随应了一声，消失在了巷子口。
为首的黑衣人似乎很是忌惮巡行的衙差，见势不妙各人扛了一具尸体从巷子另一头撤退。
唐瑛一屁股坐在地上，靠在冰冷的墙角边喘口气，这才觉得后背汗湿，酒意散去，手脚还有些发软。
巷子口的锦衣公子走了过来，站在她面前，向她伸出了手：“地上凉，坐着容易生病。”
唐瑛握着他的手站起来的同时，总算是瞧清楚了他的模样，顿时愕然：“经六公子？”
来人正是左相经淮的幼子经沣，左相的老来子，却是一众儿子里面最聪慧善断美仪容的，少时读书颇具才名，年纪与傅琛相若，恰是傅琛殿试那一届的探花。
经沣在外为官多年，听说地方官做的很不错，年年考评为优，前年军饷案时京中腾出好些官职，左相便想法子把经六郎调回了京，去年底进入大理寺，时任大理寺丞，与唐瑛打过两回照面，算不得熟悉。
她握着经沣的手站起来，后者大约没想到黑灯瞎火之下救的居然是唐瑛，拉她起来之后率先松开手，后退了一步：“唐掌事这是……”
“多谢小经大人。”唐瑛提着剑四下找剑鞘：“我这是倒霉，大过年遇上寻仇的，真是找死也不挑个好点的日子，陪着家人看灯不快活么？”
经沣弯腰拾了剑鞘递给她：“……也许他们已经没有家人可陪了。”
唐瑛从他的话音里听出不满之意，这是指责她手上人命太多，这才招来杀身之祸，不由“嗤”的一声笑了出来：“小经大人跟左相可不大像父子。”这么爱较真的性子，哪里是擅和稀泥的左相经淮的家风？
经沣是个务实的性子，凡事爱寻根究底，上任三个月就破了一桩多年悬案，就连南齐帝也在朝堂上夸过他。
经沣如何听不出唐瑛话中的讽刺之意，没料到他居然一本正经开了个玩笑：“儿肖母，可能下官的性子随了母亲吧。”
唐瑛反倒有几分不好意思：“小经大人倒是……诚恳。”诚恳到这地步的官员，还真不多见。
经沣：“唐掌事是想说我固执愚钝不懂变通吧？”
唐瑛：“……这是相爷对小经大人的评价？”
经沣居然笑了出来：“掌事大人明察秋毫。”
这么说她猜对了？
唐瑛失笑：“小经大人可要小心了，许多人对禁骑司避之唯恐不及，你这是上赶着送把柄。”父子政见不合理念不同，若让政敌知道谁知会生出什么样的事端。
“这点事情相信掌事大人早有耳闻，无需隐瞒吧？”他转而关切道：“唐掌事可需要去旁边医馆包扎一下？”
说话的功夫，两人已经走出了巷子，唐瑛胳膊上的伤口足有三寸长，尤其外面是黑色公服，伤口处反而露出内里白衣，更是触目惊心。
“看起来……好像很需要。”她摸摸腰间，尴尬之极：“没带银子，不知道会不会被坐堂大夫赶出来？”
经沣莞尔：“下官可以代付。”
两人还未迈进旁边的医馆，便有一队巡街的衙差跟着经沣的长随小跑着过来，见到受伤的唐瑛，几乎吓破了胆子：“是谁敢刺杀唐大人？”
唐瑛几句话打发他们去现场，她抬脚进了医馆，经沣一直跟在她身边，亲眼看着她解开护腕，露出受伤的左臂，忙忙转身，眼角的余光瞥见她神色如常坐在医案前，任由老大夫洗清伤口，上药包扎，发现她额头冷汗与紧握的右拳，面上一派波澜不惊，似乎受伤是家常便饭，不由暗暗佩服她的镇定自若。
当晚，经沣非要送她回去。
唐瑛一个人在外面风里来雨里去，不少官员见到禁骑司的人都恨不得绕道走，难得碰上个居然拿她当弱女子看待的年轻男子，不由失笑：“那就有劳小经大人了。”
走到半道上，腾云引着张青急匆匆赶来，憨厚的青年吓的脸都白了：“怎么回事？腾云独自回府。”见她受伤，担心不已：“谁干的？”怀疑的眼神扫过经沣，看样子只要唐瑛承认是经沣干的，他便要上拧了人家的脑袋。
“没什么事儿，遇上几个不长眼的，幸亏小经大人路过喊了一嗓子，才吓跑了贼失。”
唐瑛再三谢过经沣，这才同张青回家。
她以为这件事情就此打住，与经沣至多算是点头之交，隔日吩咐张青送份厚礼去左相府上便了结了此事。
哪知道张青礼物是送到了，但经府隔日亦回了一份厚礼，除了补身子的贵重药材，还有两瓶密制的解酒丸，外加两盒祛疤的药膏，回礼的正是经沣本人。
唐瑛：“……”玩笑开大了。
她踏进客厅，见到负手而立的青年笑如暖阳，不由暗中揣测他的来意，可又不好直截了当的追问他的来意，只能拿客气话寒喧。
“那日得小经大人相救，原本还想着设宴酬谢，只是公务繁忙抽不开身，不得已请义兄去贵府一趟，实在不好意思。”
经沣含笑：“几时开宴？”
唐瑛：“……”这位小经大人怕不是个傻子吧？
我只是一句客气话而已，就跟“有机会请你吃饭”的功效一样，但凡听过的人都知道这是应酬话，谁会当真呢？
经沣却好像生怕唐瑛反悔似的，还追加了一句：“能得唐掌事亲自设宴款待，经某真是三生有幸。”
这句倒是实话，唐瑛地位超然，自傅琛离开禁骑司，她暂领凤部，虽然不见升官，但四时封赏却不断，明眼人都觉得她运道好，虽身为女子却是天子近臣，至今还无人能吃她一顿家宴。
唐瑛呵呵笑：“……不知道小经大人喜欢甜口咸口辣口？喜欢京都菜还是南方菜？我好吩咐府里置办。”赶鸭子上架，这顿饭看来免不了了。
经沣笑的谦和，却极其不同她见外：“经某小时候喜欢吃北方菜，但是当官这几年都是在江南，起初还不大习惯，不知不觉间竟然改了口，回京之后便颇为怀念江南菜，若是不麻烦的话……”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唐瑛也只能认趣道：“不麻烦不麻烦，到时候还要向小经大人讨教南方佳肴，希望大人别见笑。”
张青带着丫环过来奉茶，听到两人对话，怀疑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来扫去，倒好像发现了什么奇怪的事情。
唐瑛：……

第一百二十八章
正月底，京城唐家老宅就迎来了并州的两位小主子——参加科考的唐枫与陪伴他的唐松。
唐枫心里记挂着二月的春闱，时间就跟穷人荷包里的铜钱一样不禁花，数来数去就那么几文，也不会凭空多出几日功夫。因此踏进老宅子的大门，随行的小厮还没收拾好行李，他已经抱着一卷书心无旁鹜的开始苦读。
可苦了玩兴正浓的唐松，还想着一路在马车上都手不释卷的唐枫入京能够松散半日，两人去逛个街吃点东西什么的，没想到唐枫对他出门的提议毫不心动，还挥着手跟赶苍蝇似的：“去去去，你自个儿玩去。”
唐松读书三天打渔两天晒网，志不在此，偏寡母唐五夫人死拧着不肯让他习武入军营，同是兄弟一起开蒙进的学堂，如今唐枫都拿了举人的功名，憋足了一口气要考个进士回去光宗耀祖，顺便改换门庭，他连秀才都没能考中，只能陪唐枫入京，替他打点琐事。
“真没意思，我还不如去找瑛瑛玩。”
唐瑛在京中声名日盛，也有不少消息传回并州，其中祖宅的老管家居功至伟。他老人家上了年纪，除了打理老宅，闲来还爱听些市井传闻消磨时光，顺带着也打听到不少唐瑛之事。
老管家听闻松少爷要去找唐瑛，还附赠他一则传闻：“外间都在传，上元灯节的时候经相爷的幼子救了瑛瑛小姐，还亲自上门拜访。后来连着好几日，不少人都见到经六郎与瑛瑛小姐同行，他们说唐掌事说不定要花落经府了，也不知是真是假。”
唐松不信：“瑛瑛的心上人姓傅，上次我们来京里还见过的，模样长的不错，也在禁骑司任职，外面人瞎传您老人家也相信？”
“姓傅？傅琛？”老管家一脸“少爷您别逗我玩”的表情：“姓傅的死了都一年多了，松少爷您不知道啊”
唐松听说此事，长吁短叹：堂妹的亲事也太坎坷了些，也不知道这次的经六郎能不能成真？
死了的傅琛已经是过去式，况且关于他的死因外间传说至少有十八种不同的版本，那也不值得松少爷深究，倒是现成的“未来妹夫人选”经六郎还更值得他多打听打听。
经六郎无论身世背景还是履历都很漂亮，出身好姿容美，仕途通达，前程锦绣，年龄也般配，可堪良配。
据老管家神神秘秘告诉唐松，市场里卖肉的万屠户的妻子娘家姐姐就在花木陈家做下人，听说花灯节之后没几日，经沣的贴身长随就去花木陈家的铺子里买鲜花，说是准备去赴唐掌事的家宴，特意准备的礼物。
“三夫人虽然不说，其实老奴都知道，她让我传些消息回并州，传的可不就是瑛瑛小姐的消息吗京里也没别人可牵挂啊。担心瑛瑛小姐一个人在京里过的不好。”老管家一双眼里居然透出孩童般的狡黠：“三夫人就是嘴硬心软。”
唐松对此颇为赞同——唐三夫人的严苛也是出了名的，可是心肠慈软，最是怜老惜弱，嘴里喊着不管唐瑛，转头就派了老管家传消息。
像是她能做出来的事情。
“这两年老奴别的事儿没做，见天派人盯着瑛瑛小姐那边，或派人去打听外面关于瑛瑛小姐的传言，总不教三夫人太过担心。谁知道……嘿嘿。”他老人家笑的得意：“可不就撞上了嘛，这十来日经六郎可是已经往唐府跑了四五回了。”
唐松目露惊奇：“真的？那我很该去瞧瞧这未来妹婿的模样了。”他可记得那位姓傅的模样生的着实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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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上元灯会之后，正如老管家所说，经沣已经往唐府跑了足足五回。
头一次登门送回礼，顺杆爬拿唐瑛的客气话当真，敲定了第二回的家宴。
唐瑛在府里待客没什么，可对方偏偏是一位大龄未婚男青年，张青言之凿凿经六郎有所图谋，她就更要撇清干系，拉了刘重过来做陪，总算一场家宴没闹出什么事端。
可坏就坏在经六郎的长随嘴巴不牢靠，隔天就传出唐掌事宴请经沣之事，朝中盯着她动向的人不在少数，私底下便传出一点流言。
唐瑛才忙了两日，经沣就押着长随亲自登让道歉，为自己的长随传出消息而向唐瑛再三道歉，态度之诚恳让人挑不出错，她若是计较，简直有失风度。
“他原也没说错，小经大人救了唐某一命，家中设宴酬谢也是事实，旁人非要传随他们了，小经大人又何必在意？”
没想到经沣却很较真：“我一介男儿外面传什么都没所谓，可是唐掌事是女儿家，都怪家奴可恶，伤了唐掌事清名。”
唐瑛自觉有趣：“清名这种东西，早与唐某无缘，小经大人不必放在心上。”
她后来每每回想，总觉得祸端还是自己这句话引来的。
经沣后两次登门，都是前来送东西，或酒或从南方运过来的水果河鲜，理由都是现成的：“唐掌事豪爽不拘小节，那经某就不必有太多顾忌，正好南方的友人托船捎来的一些东西，值不得什么钱，不过是尝个新鲜。”
唐瑛猜测他的来意，索性直截了当相问：“唐某虽感激小经大人救命之恩，可是小经大人频繁登门，不知是否有事要托唐某？”
坐在主位的女子干练飒爽，浑身并无半点赘饰，哪怕在家中也做男子打扮，月白的圆领袍衫，大约在官场待久了，早忘了性别之分。
经沣轻笑：“的确有事相求。”
“小经大人请说。”
经沣起身向她拱手为礼，咳嗽一声清清嗓子：“小生今年二十有四，父母在堂，至今未娶，想求唐掌事一件事情。”
他话还未说完，唐瑛朗声笑道：“唐某懂了，小经大人这是瞧上我手底下哪个姑娘了”她多日难题得解，再不用费心揣测经沣来意，话音里都透着轻松：“这种事情你早说啊，虽然唐某未曾当过媒人，不过偶尔牵一回红线也无妨。”
经沣：……她这是从来没把自己当过适龄未婚女子？
“咳咳，经某都做的这么明显了，难道唐小姐还看不出来？”
“我心悦你，想娶你为妻，所以恨不能日日找借口登门。”
唐瑛哑然失笑。
自傅琛离开之后，她再也没见过这么直白的人，况且当初的傅琛也是试探再试探，这位上来就想娶她为妻，倒是坦诚。
“小经大人恐怕是在京里日子短，还不知道我是怎样的人，外间的传言听到的也太少，所以才会有这种想法吧？”唐瑛真诚建议：“其实我觉得小经大人应该多向旁人打听打听我，比如沈侯爷九公主，或者您父亲经相爷，应该就会打消这个念头。”
沈谦认为傅琛的事与唐瑛有关，在傅琛的死讯传来之后，还曾上唐府大闹一场，自此与唐瑛绝交，在半道上遇见了连声招呼都不肯打，若是经沣跟他去打听，相信一定听不到什么好听的话。
经沣看起来像是铁了心：“我已经禀过父亲，家父不反对此事，只说唐掌事极难打动，让我做好吃苦的准备。”
唐瑛：经老相爷，您的和稀泥功夫果真天下无敌，连儿子的婚事之上都开明随和到让人不可置信。
“老相爷有一句话算是说对了，我觉得小经大人就不必自讨苦吃了。”唐瑛下了逐客令：“小经大人还请回吧，至于婚事，唐某暂时没有成婚的打算，也很满意目前的生活。”
经沣客客气气道别，不过态度倒是始终如一：“唐掌事先别忙着拒绝，反正男未婚女未嫁，你一日未成婚，经某就有希望。再说……万一哪天陛下心血来潮为你赐婚呢？”
果然固执。
他离开之后，唐瑛还真坐在椅子上思考了三分钟，考虑南齐帝赐婚的可能，不过想到他老人家最近沉迷炼丹，早都不再做乱点鸳鸯的事儿，她又觉得这纯粹是杞人忧天，毫无必要。
张青悄悄踱步进来，递了封信给她，一本正经的说：“庆王妃又送了家书过来，还捎了几车皮货山珍。”
唐瑛拆开信，草草扫过，发现杨虎妞童鞋的狗爬字一如既往的丑，唠唠叨叨向她夸赞自己那刚出生三个月的儿子有多可爱，直夸的天上有地上无。与庆王成婚之后，杨虎妞不但没改掉自己自恋的臭毛病，此症还有逐渐加深的趋势，总共五页信纸，有四页半就是夸她儿子的。
剩下的几行总算舍得写点别的，却也是吝啬到不肯多写几句。
一是感谢上次唐瑛派人给她肚里不知是男是女的小肉团子送去的两大车东西，因不知是男是女，她便索性各准备了一份，臭不要脸的杨银君说女儿的那份留着她生出闺女再用。
二是报个平安，母子均安，连老父亲带庆王以及王府里的猫猫狗狗都平安健康，勿念。
“猫猫狗狗吗？”唐瑛的目光停留在纸上张牙舞爪的“平安”俩字上，嫌弃的直皱眉头：“杨虎妞啊杨虎妞，你这手狗爬字真该找个先生好好练练。”
丑的，也就只配给她写家书了。
还是半年一封，不太频繁的那种。
不然她非得考虑下次往庆州送东西，会忍不住捎俩教写字的先生过去。

第一百二十九章
二月春闱，万千举子齐聚京城，唐枫一路顺利熬过会试，参加了殿试，得了个二甲传胪，还未参加琼林宴，唐松就因打死了人被收押。
老管家捂着心脏吓的哆哆嗦嗦，一边念叨着“不至于，松少爷也不至于杀人”，一边向刚刚高中的唐枫求主意：“枫少爷，这可怎么办？”
唐枫：“……”
他在京里也是两眼一抹黑，刚刚拿到入仕的资格而已，能怎么办？
“到底怎么回事？”唐枫都快崩溃了：“他不好好待在府里，在外面瞎闹什么？这里又不是并州乡下地方，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老管家向他支招：“要不……枫少爷去求求瑛瑛小姐？”
唐枫在殿试的时候倒是见到了身着公服腰佩长剑在殿内值守的唐瑛，发现小堂妹眼神冷漠从他面上扫过，如同打量陌生人，心里颇不是滋味。
“许久未见，再说上次离开的时候就闹的很不愉快。”出了事儿就贴上去，面子上也过不去啊。
老管家急的火上房，年纪老大说话也不甚客气：“枫少爷，人命关天的事儿，一笔写不出俩唐字，管不管是她的事，可是求不求却是我们的事儿。不如老奴陪您过去？”
唐枫也实在没别的招了，又焦心唐松的安危，加之老管家口才了得，几句话就说动了他，匆忙赶去了唐府。
唐府守门的小厮听说他们是唐掌事的族人，便客客气气请他们进门，才要引着他们往里走，不想唐瑛脚步匆匆从里面走了出来，身后还跟着两名护卫，她见到唐枫直接说：“堂兄既然来了，不如跟我一起过去。”
不是征求意见，而是直接决定。
唐枫还未开口应承，老管家已经在他背上推了一把，催促：“赶紧。”
他心里滋味难辨，无论是殿试之时与皇太孙殿下交谈的唐掌事，还是此刻身着公服对他发号施令的唐瑛，似乎都有些陌生。官场生涯已经让她的气质发生了很大的改变，也许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她身上已经积威甚重，话里都带着让人不可违逆的强势。
唐瑛骑马在前引路，唐枫与老管家依旧坐马车，等到马车停下，他们下来之后才发现他们来到了大理寺。
唐枫下车，看到大理寺的牌匾，满是迷惑：“小堂妹，来大理寺做什么？”
“京兆府尹刘洪林是个老奸巨滑的，听说凶手是我堂兄，可能是怕得罪我，便把唐松移交到了大理寺。”
“你知道了？”
“不然你跑来找我做什么？”唐瑛斜睨了他一眼：“你这副样子也不像是上门作客向我报喜的吧？”露出一点笑意：“恭喜堂兄高中。”
“多谢。”
换个时间地点，唐枫大约都能高高兴兴接受唐瑛的祝贺，但此情此景，他除了疯狂痛骂唐松没脑子，还难掩对这个二傻子的担心，再多的喜悦之情也被冲淡了：“堂妹能见到唐松？”
唐瑛：“你说呢？”
她率先踏进大理寺，沿途官员见到有向她行礼的，有问好的，看起来倒是很风光，最神奇的是进了大理寺居然还有人专门奉茶水点心，倒是威风的紧。
唐枫心里跟猫抓似的，就想尽快见到唐松。
但唐瑛自进了大理寺便气定神闲，无论是走路还是落座喝茶，都透着一股悠闲之意。
片刻之后，从外面进来一名年轻俊美的官员，笑的促狭：“唐掌事大驾光临，大理寺蓬壁生辉啊。”
这是取笑他前些日子追求无果，还让唐瑛亲自送客之事。
唐瑛能屈能伸，起身向他拱手致歉：“这不是之前没有想到，还有求到小经大人身上的一天嘛。不知小经大人可否行个方便，好让我能见堂兄一面？”
刘洪林何等奸滑，更何况死者与嫌犯都是有背景的，单纯拎出来哪个都惹不起，索性赶紧把这个案子扔出去，自有大理寺的人伤脑筋。
经沣：“过几日留芳园有场花会，不知道在下能否有幸邀请掌事大人同行？”
“成交。”唐瑛悻悻补了一句：“小经大人这可是趁人之危啊。”
经沣眨眨眼睛：“经某行事，向来只注重结果，过程不重要，只要结果满意就好。”
无论是威逼也好，利诱也罢，能约到女孩儿一同去看花，才是最终目地。
唐枫听不大懂他们的话，但总觉得大理寺这位大人在威胁唐妹，不安的喊了一声：“堂妹——”他心里也觉得难堪又无力：“如果勉强就算了，唐松整天闯祸，来到京里也不知收敛，就让他……就让他这次在牢里吃点苦头长个记性。”
他是唐家的男儿，母亲总说男儿要顶天立地，可是当真正发生了变故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根本都没有能力保护家人，还得靠小堂妹。
“总要弄弄清楚的，你别胡思乱想。”她笑道：“何况小经大人是正经君子，还是我的救命恩人，不会做出过份之举的，唐兄放心。”
经沣十分挫败：“唐掌事怎不把我供到桌上去？经某可不会因为你几句好话就放弃……”夸他是正人君子，先给他戴上道德的重枷，然后拒绝起来就没什么心理负担了？
真是特别有意思，不少人宁可得罪君子也不肯得罪小人，不就是因为后者太过难缠吗？
他有感而发：“比起做个道德君子，在唐掌事这里，我还是宁愿做个小人。”
做小人，就可以不择手段，也不怕陷入被道德指责的窘境。
唐瑛：“……”
经沣亲自带人去大理寺的牢房里探望关押的唐松。
唐松没想到能在牢房里见到唐瑛与唐枫，迎上唐枫谴责的目光，以及严厉的颇得其母唐三夫人指责的询问：“到底怎么回事？怎么还对人动手了？”他羞愧的只想找个地方钻进去。
“……那人在调戏酒楼买唱的女子，我瞧不过眼，就跟他争论了几句，并没有动手，可是他自己倒在地上，然后死了。这事真不赖我。”他哪里知道有些人还真能气死啊。
气性这么大，跑外面做什么？
经沣小声提醒：“死了的可是张文华的亲侄子。”
“小经大人好像很幸灾乐祸啊？”
“哪里哪里，我只是有点担心，唐掌事好像惹上了麻烦事。”
礼部尚书张文华自从向南齐帝引荐了道士入宫，让皇帝彻底迷上了清修炼丹，就得了圣宠，时常在御前行走，因经淮在朝中从不轻易与人争执，剩下的便是右相翁闲鹤。
翁闲鹤锐意进取，年纪虽然大了但有一腔宏图未展，以前极度瞧不起到处和稀泥的经淮，但自从张文华爬上来之后，他就更为讨厌这位晋献妖道迷惑帝王的臣子。
佞臣当道。
而张文华，显然就是他口里的“佞臣”。
左相经淮到处和稀泥，却是多年被翁闲鹤逮着机会便开嘲讽，更是乐于见张文华与翁闲鹤较劲，正好免费观赏一出瓦子戏，何乐而不为呢？
张文华曾经暗中拉拢数次，也不见他站队，心里也暗骂他奸滑。
以往翁闲鹤没少针对经淮找事，哪怕没什么事情，也要找机会怼他几句，算是翁右相每日上朝的保留节目，似乎不怼经淮就浑身都不舒服。
自从张文华想要与之一争高下，翁闲鹤的保留节目还在，但却换了个人来怼，看样子是想把张文华打压下去，奈何趋炎附势的人不少，特别是张文华如今正得帝宠，还有皇帝身边那名道士也与他来往密切，十回里有六回讨不到便宜，说不定还会被反咬一口，翁闲鹤也很苦恼。
唐瑛抚额，很想给唐松几脚。
你惹谁不好，非要惹到张文华的侄子？
还真是不闯祸则已，一闯祸就非要整个万众瞩目的，似乎才能配得上唐少爷的身份。

第一百三十章
唐松可怜巴巴求助：“瑛瑛，你一定要救救我，我真的没有杀人。”
唐枫气不打一处来：“你就该在牢房里老实待些日子，才会长记性。”骂完了又央求唐瑛：“小堂妹，他就是个不长脑子，的，为了他五婶没少哭，你若是方便就搭把手。若是为难就算了，等我回去向五婶请罪……”说这些话的时候他一张脸都要烧透了，羞愧的恨不得钻进地缝里。
“堂兄不必如此。”唐瑛转头向经沣打听情况：“不知道小经大人可否行个方便，替我打听一下堂兄这件案子是哪位大人负责主审？”
经沣总算逮到了机会：“京兆府移交过来，明大人还接到了张尚书府上管事捎的话，务必要严惩凶手，他也正在为难。”
大理寺卿明潞听说此事，头都要大了。
张文华自从向向南齐帝引见了玄真道人，随着陛下越来越瞧玄真道人，时不时在宫里跟着玄真清修炼丹，张文华的帝宠也水涨船高。有时候皇帝辍朝，他也能见到圣上，而唐瑛掌着禁骑司，算是皇帝心腹嫡系，权势之盛也是令人侧目，明潞是两方都不想得罪，两方都不敢得罪。
唐瑛：“这样啊，张文华手脚倒是快。若是定了主审的大人，还要麻烦小经大人知会我一声。”
“听说半个月后皇后娘娘要在宫里为十三公主举办一场相亲宴，会邀请未婚男女参加，若是唐掌事到时候在相亲宴上给经某几分薄面，我还是很愿意主审令兄的案子。”经沣慢吞吞说。
十三公主生母是安才人，生下孩子便难产而亡，彼时皇后娘娘在宫中寂寞，便抱回中宫抚养，年方十五，正是择驸马的年纪，虽然不是从皇后肚里爬出来的，但皇后娘娘拿她当亲女儿疼爱，故而对十三公主的终身也很上心。
唐瑛沉默一瞬。
“小经大人考虑好了？”
大理寺卿明潞都不愿意沾手的案子，他竟然还往上凑，这人莫不是有毛病？
张文华如今不但有皇帝的宠爱，他还有得力盟友——玄真道人。
当着唐枫与唐松的面，经沣态度坚决：“若能搏唐掌事一笑，经某愿意为掌事做任何事情。”
“那就有劳小经大人了。”
唐枫：“……”
唐松：“小堂妹……”
二人眼睁睁看着唐瑛与经沣并肩离去，男儿芝兰玉树，女儿英姿飒爽，竟莫名有种奇异的和谐。
唐枫借机叮嘱唐松：“别再惹祸，省得给小堂妹带来麻烦，知道不？”不等唐松应答，已经拔脚急急追了过去。
离开大理寺之后，唐瑛将马栓在马车之后，也爬上了唐枫的马车，老管家见状，知道他们有事要谈，忙躲了出去坐在了车辕之上。
唐枫很是担忧她：“那位小经大人……他是什么人？”
“经相的幼子。”唐瑛揉揉额头：“堂兄既然已经高中，步入仕途难免，但京里近来都不太平，恐怕还有一场腥风血雨，堂兄初入官场，不如去地方任职，等风波平息再入京？”
唐枫：“堂妹为何不肯避开京中风波？”
他虽然两耳不闻窗外事，可不代表是个傻子，相反因为善于观察思考，反而比其他人想的更多：“上次母亲带着我们入京想要接你回去，你死活不肯回去，还说要跟姓傅的在一起。可是我入京之后听唐松念叨，说姓傅的莫名其妙死了，你反而登上高位，掌着禁骑司，出入宫廷，成了陛下的心腹嫡系。如今想来，你与姓傅的并无什么男女之情，当时是哄骗我们的吧？”
唐瑛：“堂兄想知道什么？”
唐枫：“小堂妹，我们谈一谈。”
马车疾驰，很快来到了唐府，唐瑛引着唐枫直入书房，待下人奉上茶水退下之后，书房里只剩下了兄妹两人，唐枫追问：“小堂妹，你老实告诉我，你既与姓傅的并无男女之情，却执意要留在京中，到底是因为什么原因？”
唐瑛：“因为我有野心，想要做官啊。 ”她若无其事道：“父亲从小拿我当男儿养，我这个性子也不适合跟三婶回并州，随便找户人家嫁了。更不会操持家务，所以只能走这一条路。”
“不对！”唐枫猜测：“上次回去之后，我一路都在想，你到底为何非要留在京里。我听说姓傅的当初不知道犯了什么事儿，最后竟然死在了你手上，为此威北侯沈谦与你反目成仇。你与姓傅的两情相悦就是笑话一桩，拿来哄我们这些并州乡下的亲族。”
唐瑛：“……”竟无从反驳。
“堂兄还想说什么？”
唐枫：“我近来一直在想，小堂妹不肯回到并州乡下，能让你留在京里不肯离开的原因到底是什么，思来想去，只想到一个，或许……四叔跟珏堂兄的战亡并不是表面那么简单。”
他说的很慢，并且紧盯着唐瑛的表情，发现当他提到唐尧跟唐珏的战亡，小堂妹的瞳孔猛然紧缩，表情僵硬冷漠，那一瞬间仿佛在两人之间筑起了一面冰冷的墙壁，想要把他隔绝开来，在察觉到他的注视之后，她很快就调整了面部表情，轻笑：“没有的事，堂兄想多了。”如同春天湖里化冻的水面，碎冰点点，笑意不达眼底。
唐枫再道：“唐家历代掌兵，极盛之时有南辛北唐之说。辛氏掌着东南门户，手底下战舰船只是南齐最好的。朝廷曾经严禁民间私自做海上贩运之事，但辛氏借掌兵之际大肆做海运贸易，聚集了不少财富，终于引的上位者动了杀念，于二十年前诱捕辛元帅，其余辛家人无论男女老少都不肯放过。听说最后只有一小部分辛氏族人带着财富坐船离开，其余族人尽皆被屠戮。南辛尚且难逃覆族之灾，何况北方唐氏，有多少将领都出自唐家军。”
“当初你执意要留在京城，我当时只是一个念头，但因为有姓傅的做了挡箭牌，便也想着许是你失去父兄之后，当真找到了一生依靠。可是这两年多的时间证明，你并非那种以夫为天的女子，反而极具才干，愈发肯定了此事。对不起小堂妹，是兄长们无能，龟缩在并州，让你一个人面对此事。”
唐枫自有读书人的冷静与缜密，听来竟令人无可辩驳。
唐瑛：“堂兄多想了，我父兄为国捐躯并无内情，况且唐氏也并非辛氏。辛氏借掌兵之利大肆捞财，是自求死路。而我唐家从不因手握兵权而飞扬跋扈，任意妄为，反而兢兢业业，尽责守护江山百姓，陛下心中也明白。”她再三告诫：“堂兄若是想跟我谈的是此事，就当你没有说过今日之话。此事出你口入我耳，再不会有第三人知晓。”
唐枫知道她主意已定，再谈下去也是徒劳，便不再与她争执，却在心里暗下决定，要尽自己所能助她一臂之力。
离开的时候，他还问过一句：“那位小经大人……当真对堂妹有意？”
唐瑛轻笑：“谁知道呢，也许只是闲来无事，玩玩而意。别瞧着有些男人说的郑重其事，那不过是哄女儿家的把戏，谁知道背后隐藏着什么动机，且边走边看吧。”
一见钟情，她可不信。
******
过得五日，留芳园的花会开了，经沣果然亲自上门邀请唐瑛同行。
唐瑛既然答应了，便不会轻易毁约，果然换了常服与之同行。
留芳园属于京中名园，四季各色花儿都育了不少，每年都要按四季举行花会，头一日会向京中各家权贵送帖子，经相府上自然也会有，贴子却不会送到经相案头，多是府里年轻有闲心的主子去玩。
经沣也脱了官袍，穿一件月白色锦袍，玉面朱唇，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倜傥之意，加之多年为官，却又比京中的纨绔们少了轻浮之意，极为引人侧目。
两人并肩游园，他便讲些自己在地方为官之时的趣事，或两家争一头牛；或两村抢水群殴；或市井小民意气之争；或富户缙绅财产之争；民间各种骗术，乡间奇怪风俗……各种风俗趣闻不一而足。
唐瑛听得有趣，不时露出笑靥，经沣谈兴愈浓，时不时便盯着她的笑容道：“唐掌事还是该多笑笑，年纪轻轻的小姑娘，老是板着一张脸，不知道吓退了多少心中有意的少年郎。”
“我怕自己笑起来吓到别人。”刘重就说过“掌事大人笑起来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这种话。
事实证明，刘重的直觉不错，每次他们懈怠之时，唐掌事要加训总会笑的格外亲切。
“怎么会？”经沣夸道：“掌事大人该多笑笑的。”
留芳园主也很有意思，花会当日并不出来待客，只在园中摆满盛放的各种鲜花，随来客观赏，自有仆从穿梭于花树芳径之间，满足来客的各种需求。
唐瑛与经沣同行，半道遇上了好几拨熟人，其中便有威北侯沈谦与九驸马赵冀。
赵冀倒是不吝啬与唐瑛打招呼，还再三打量与之同行的经沣，疑惑的眼神在两人之间不断回转：“这位公子瞧着有几分面生。”
“在下经沣。”
“原来是经相家六公子，久闻大名，一直无缘相见。”赵冀在京中时日久了也知道不少。
沈谦原本早与唐瑛闹翻，闻言顿时大笑三声，还提醒经沣：“经六郎可得小心，别被有些人骗了。有些人表面装的情深意重，内里可是蛇蝎心肠，杀人不见血。”
赵冀连忙捅他，小声制止：“沈兄别瞎说！”
沈谦冷笑：“难道我说错了？！”
唐瑛置若罔闻，扭头就走。
经沣：“沈侯爷如此对待一名女子，有失风度。”
沈谦：“经六郎掏心掏肺对待一名蛇蝎美人，小心被反咬一口，尸骨无存。”
经沣：“沈侯爷想来对唐掌事有所误会，她不是这样人。”匆匆去追唐瑛。
沈谦对着经沣的身影差点气炸了肺：“好心当成了驴肝肺。”
他忽觉得背后冷嗖嗖的，不由摸摸后脑勺，总觉得莫名有点冷。
经沣追上唐瑛，再三道歉：“对不住，都怨我考虑不周，没想到威北侯也会过来。要不……咱们换个地方？”
唐瑛却似乎并没有生气，目光在花树之间巡梭：“小经大人有没有感觉？我总觉得好像一直有人在暗中窥伺。”
经沣安慰她：“你定然是累了，长期精神紧张，难得轻松片刻，便觉得有人暗中跟踪。公务总是忙不完的，还是要注意身体。”
“有道理。”唐瑛嘴里附和，心中却仍旧疑神疑鬼。
其实也怨不得她，大年初一太孙妃产下一子，南齐帝喜迎重孙，连着数日未曾炼丹清修，朝中重臣齐齐向东宫奉上贺礼。从半个月前开始，各地藩王的贺礼陆续到京，算着日子庆王府的贺礼也快入京了。
她这两日总感觉不对劲，有时候是在街角，有时候是在禁骑司大门口或者别的什么地方，总归有种被人盯梢的感觉，但好几次查探都未有结果。
今日进了留芳园之后，这种感觉愈加强烈，却又感觉不到恶意，心里不由冒出个荒诞的念头，却又觉得自己想多了——就算某人敢潜进京中，庆王与庆王妃也不会等闲视之。
她惆然一笑：“让小经大人见笑了。”
经沣好脾气一笑：“只要唐掌事别在心不在焉的敷衍我，我就谢天谢地了。”
后面还遇上了带着媳妇游园的经三郎，许是没想到自家六叔会跟禁骑司掌事在一起游园，还呆了一呆，这才上前见礼。
经沣哪耐烦与小辈啰嗦，打发他离开。
经三郎走出去好远都向后张望，被他媳妇掐了一把：“夫君瞧什么呢？”
经三郎长期埋头苦读，是名副其实的书呆字，真正不闻市井之声，还是没想明白：“六叔怎么会跟唐掌事在一起？他们怎么能一起游园呢？”
他媳妇白了一眼：“男未婚女未嫁，六叔难道不知自己做什么？”
经三郎：“不知道祖父知不知道？”
“呵呵，你也太小瞧祖父了。”
经三少奶奶愈发觉得自家夫君呆的可怜又好笑。
经淮老奸巨滑，视幼子为光耀门庭的下代经家掌舵人，明明经沣早过了议婚的年龄，蹉跎的年纪不小了，却也不见他着急在高门显贵之中挑儿媳，难道不是有别的打算吗？
见到二人同行，她算是明白了。
当天晚上，威北侯爷沈谦在睡梦之中被人揍醒，疼的嗷嗷惨叫，却当自己仍在梦中，抱着施暴者差点哭出来。

第一百三十一章
沈谦半梦半醒之间，只觉得身上奇疼，嗷的一嗓子把自己给惊醒，不知何时房里已然亮起了灯，眼前是一张放大的脸，熟悉到不能更熟悉，正一丝不苟的照着他的肚子揍。
“阿阿阿……阿琛……”
惊动了外面的下人，很快便有人来敲门：“侯爷”
沈谦这会儿倒是反应很快：“都退下吧，我做噩梦了。”
他揉着肚子爬起来，还有些不可置信：“阿琛，你不是……已经死了吗？”眼神虚虚往他身后瞟过去，听说鬼魂没有影子，但眼前的人身后有影子。
“阿琛，你真的活着啊？！”沈谦又高兴起来，也不管方才睡梦之中被揍醒，扑上去恨不得挂在傅琛身上，连他嫌弃的眼神都无视了：“阿琛你是怎么从那个恶毒的丫头手里逃出来的？一定很不容易吧？”
傅琛把搭在自己肩膀上的爪子扯下来，凉凉注视着他：“你说的恶毒的丫头是瑛瑛？”
可惜沈侯爷还未听出发小语气里的不满，还邀功一般说：“以前算我眼瞎，错看了她。没想到这丫头野心勃勃，竟然踩着你往上爬。你可不知道，她如今可威风了，独掌禁骑司，很得陛下看重。啧啧，连经六郎都跟狗一样往上凑……”越说越气愤：“亏得你以前还看上了她……”
傅琛：“呵呵。”
沈谦在他的笑声里品出了一丝不详：“阿琛，你这是什么意思？”
傅琛：“眼瞎的不是你，是瑛瑛。”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眼瞎心盲还没脑子。”他日夜兼程赶来，难道就为了瞧沈侯爷嘲讽心爱的姑娘？
骂完了还不解恨，又踹了他一脚。
沈谦：“……”莫名感觉自己做错了。
他不甘示弱的还击：“呵呵，你倒是眼不瞎，不过我瞧着经沣眼神也好得很，说不准哪天就……哎你做什么别动手我不说了还不行吗”
沈侯爷觉得很心塞。
白伤心一场。
*******
经沣果然说到做到，争取到了主审唐松一案。
为此张尚书在下朝之后，还特意与经淮示好。
经淮是个老油条，本着谁都不得罪的处理原则与张尚书寒喧，待听到他提起侄子受害一事，便招呼后面的经沣过来，叮嘱道：“张大人的侄子被害，你可要为受害者讨回公道啊。”
哪想经沣丝毫不给老父面子：“父亲，张公子一案还在审理阶段，请恕儿子不能偏颇任何一方。大理寺若是都托关系走人情，还要律法何用？”
经淮脸上挂不住，勃然大怒：“逆子，这件事情难道还有什么疑点不成？张公子一条人命，杀人偿命天经地义，还有什么可拖拉的？”
张文华这一年多颇得圣宠，虽然未曾封相，但外间都传他很快便能封相，至于到时候是顶替了翁闲鹤还是经淮，众说纷纭没个定论。
翁闲鹤锐意进取，个性有几分激烈较真，自从张文华向南齐帝引荐了玄真道人，致命皇帝沉迷清修炼丹，他起先还弹劾张文华，但南齐帝不为所动，反而助长了张文华的气焰，他忍不下这口气，近来便在许多公开场合大骂张文华为“佞臣”，两人彻底撕破了脸。
经淮却是个和稀泥的，与张文华保持着表面的友好，在下朝之后公然因张尚书侄子之死责骂自己的儿子，令一众朝臣不免侧目，考虑张文华上位的可能性。
经沣却好似对老父的职业危机并不在意，也无意攀附张文华，反而道：“张公子的死因还未查明，父亲何必激动？杀人的逃不掉，却也不能冤枉无辜的好人!”
刚刚散朝，众臣三三两两出宫，遇见经淮父子争执，尤其还事关张文华侄子的死因，大家都是一边从他们身边路过，一边竖着耳朵偷听——咦，原来经沣与其父完全是南辕北辙两条道上的人。
父子同朝，政见不合……有好戏看了。
张文华幽幽道：“听说小经大人近来往唐府跑的很勤啊？”
经沣：“张大人的意思是？”
张文华：“大理寺既然是讲律法的地方，还希望小经大人别以一己之好恶而恂私。”
他一甩袖子大步走了，经淮连忙追了上去：“张大人等等我，等我回去收拾这逆子，你可别生气，他打小就一副古怪脾气……”
两人同行渐远，经沣回头，正撞上轮完值出宫，神色复杂的唐瑛。
“小经大人往后还是别当面得罪张尚书，免得引火烧身。”她没说的是，张文华这种靠媚上的手段往上爬的小人，得罪了防不胜防，能保持表面的客气便不要撕破脸皮的好。
经沣似乎颇为意外：“唐掌事这是在关心经某？”
唐瑛：“……”脑补是种病，得治。
两人在宫门口分开，经沣去了大理寺审案，唐瑛一夜未睡，准备回家补眠，骑着马儿慢吞吞回家，总觉得身后偷窥，问身边跟着的两名护卫：“你们可曾感觉到有人？”
两名护卫齐齐摇头，其中一人还笑道：“大人是不是太困，产生了幻觉？”
回府之后，庆王妃派来的人已经在花厅候着，带了庆王妃的书信，以及庆州的一些土特产。
唐瑛问王府管事：“杨叔，你们王府往东宫送的贺礼都送过去了？”
杨管事四十来岁，精壮干练，还是杨府旧仆，做了庆王妃的陪嫁，替庆王妃跑跑腿管些杂事，唐瑛从前便在杨府见过的，开口便带着几分亲近之意：“王爷叮嘱过了，小的们一入京收拾停当便赶紧送了过去，还领了皇太孙的赏才出来。”
唐瑛撕开杨虎妞的信，一目十行扫过去，也没见她信中有暗示的话，她便试探道：“庆王妃可有捎口信给我？”
杨管事笑道：“王妃说都写在信里了，也没什么嘱咐，只让小人多瞧姑娘几眼，看看姑娘气色好不好，也好回话儿。”他等于是看着杨银君与唐瑛长大，眼神里不自觉便带着慈爱之色。
唐瑛无奈：“你家王妃当了母亲倒是长大不少。”又迟疑道：“你们这次入京送礼，同行的都是什么人？”
杨管事似乎并不知道她所问之人，老老实实道：“都是营里身手不错的小伙，就怕来的路上不安全，万一半道遇上剪径的小毛贼，耽误了给东宫送贺礼就不值当了。”
唐瑛反复盘问，见杨管事并无异色，便暗笑自己疑心生暗鬼，让下人带他去吃饭。
张青见状，不免奇怪：“可是庆王府的人有问题？”能值得掌事大人耗费睡眠时间盘问的人，必然有疑点。
“没有。”唐瑛仍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
过些时日，唐松一案有了结论。
张文华的侄子行事狂浪，当日虽与唐松发生过争执，但却未有肢体冲突，再拘了当日与其侄子同行之人，还有他身边的长随小厮等人审问，却原来张渝数年前得过一种怪症，时常惊狂痰涎，到处求医都不曾有效，便求到了玄真道人门下，以大剂量的金石药医治之后，症状转轻，渐至痊愈，但张渝却从此之后迷上了吃金石之药。
那日他在外面吞了大量的金石药，浑身发热情绪亢奋，当时调*戏酒楼买唱女子，与唐松争执之后，满面赤红脚步轻飘，看他的意愿倒是要冲过去打唐松，可惜倒在了唐松脚下，抽搐了几下便再也没醒过来，酒楼众人有目共睹。
“京都不比并州，唐公子往后行事还是谨慎些，也免得给唐掌事惹麻烦，她也不容易。”经沣查清楚之后，宣布唐松无罪，当堂开释。
唐松谢过了他，出得大理寺，见唐枫带家下仆从等着，在阴暗的牢房里住了几日，出来见到太阳颇觉刺目，抬手虚虚遮着阳光迎上去，被唐枫劈头盖脸一顿臭骂。
“……若不是小堂妹找了人，你可还在牢房里待着呢，若是再惹祸就赶紧回并州去，省得带累了小堂妹。”
唐松不住作揖：“都是我的错，下次一定不惹事了，你可千万别把这事儿告诉我娘，不然她又该把我拘在家里读书了。”他想想也不寒而栗——失去自由的日子形不坐牢，外加一个哭哭啼啼的老母亲，太可怕了。
唐枫：“那你往后可得听我的。”
“听！听！”唐松再三保证。
兄弟俩特意携厚礼前往唐府致谢，却扑了个空，听说皇后娘娘设了宫宴，唐瑛入宫赴宴去了。
两人失望而归。
***********
皇后娘娘失去儿子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打不起精神，幸得皇太孙读书聪慧，又得了储君之位，还时常带着太孙妃前来请安，总算是渐渐抚慰了她的失子之痛。
自从皇太孙添了儿子，储君地位稳固，而南齐帝如今于女色上头淡的很，连皇贵妃处都去的极少，她精神头反倒足了，也有心劲替十三公主特色驸马了。
不过给公主挑驸马，却也不好只召未婚儿郎入宫，让他们排排站给十三公主相看，当然也要邀请一批未婚的官家千金作陪，唐瑛便是其中的异数。
若论年纪，唐瑛也不算小了，论身份她也够格，陛下亲封的郡主，不同的是赴宴的其余官家千金皆是养在闺阁的，只有她有官职，且职位不低。
彼时她提起要为十三公主挑驸马，皇太孙还提了一句：“唐掌事年纪也不小了罢？”
唐瑛执掌禁骑司以来，与二皇子及万氏一派并不亲近，甚至皇太孙还觉得她是有意疏远，反而待皇后一脉甚是亲近，东宫之事也尽心尽责，他心中不免感叹唐氏一门的忠心，更要笼络她为自己尽忠，若能解决了她的终身大事，也算是他这个做主子的恩赐。
皇后笑着吩咐贴身宫人：“记得也邀请唐掌事。说起来她原也是鲜花嫩柳一般的小姑娘，可惜整日忙于公务，眼见着是要连终身也耽搁了，还是太孙想的周到。”
待到宫宴的正日子，许多官家千金都精心梳妆打扮过了才入宫，结果入席之后便发现在一众姹紫嫣红的年轻小姑娘里，只有长宁郡主身着男装，脂粉未施。
皇后坐在首座，打眼一瞧倒是乐了，指着唐瑛笑道：“这是哪里来的俊小子，就算男女同席，你也该坐到对面去吧？”
男左女右，座次早都排好了，按着家世背景与父亲的官职高低排下去，殿内坐满了年轻未婚男女，借着机会互相打量。
女宾席位之上十三公主与十二公主坐在上首，唐瑛无论身份还是官职都不是其余闺阁千金可比，被宫人引了过来坐在第三位。男宾席居然是沈谦坐首位，后面紧跟着经沣，再其后便是京里未婚的年轻公子。
唐瑛起身笑着回话：“听说对面都是陈年贡酒，女宾席上全是甜甜的果酒，微臣最喜果酒，才厚颜坐了过来。”引的皇后直笑。
“本宫只当你本事了得，原来还好吃贪杯啊？”
一句话，倒是打破了席间的拘谨。
经沣也凑趣：“娘娘还是给我们男宾席留点颜面，若是唐掌事坐过来，只怕我们都要被她比下去了。”
皇后忍俊不禁：“有道理。”
沈谦悄悄哼了一声——三心两意的丫头，不知道阿琛为着你冒死潜入京中，竟然还敢跑来参加皇后娘娘的相亲宴，还与经六郎眉来眼去。
他家中姬妾不少，却至今未曾正式娶亲，也算是未婚儿郎。
宫宴正式开始，不断有人展示才艺，男女席上都有写诗作画的、还有弹琴跳舞的、射箭投壶的……倒是热闹不少，唯独唐瑛果真如她所说，一直独酌。
皇后的目光在殿内年轻儿郎们面上扫过，威北侯名头好听但为人太过风流，听说跟九驸马一向厮混在一起，十三公主纵然不是她亲生的，也不想葬了女儿的一生幸福，这位不予考虑。
经沣年轻能干，家世背景模样都不差，前途一片光明，不过瞧着席间他的眼神不住往女宾席上瞟，那方向似乎是……长宁郡主唐瑛？
皇后的眉毛挑了起来——经相的幼子相中了长宁郡主
这两人年纪倒是相当，又都是稳重的性子，瞧着倒也相配。
真是可惜了，不然倒是可以做十三公主的驸马。

第一百三十二章
春和殿的宴饮结束之后，皇后也坐累了，临去之前吩咐小儿女们去御花园走走，便是给看对眼的小儿女们一个交流的机会。
众人恭送皇后离开之后，便三三两两相继离开大殿，互相有意的小儿女们循着对方的脚步而去，不多时殿内便只余三人：还在浅酌慢饮的唐瑛、心怀鬼胎的威北侯沈谦以及双目灼灼的经沣。
唐瑛喝的有几分醺然之意，正撑着脑袋准备闭目小寐一刻钟，头顶罩下一片阴影，有人俯身邀请：“殿外春光正好，掌事大人不如一起去走走？”
她抬头，对上经沣一双饱含笑意的双眸，关切道：“不打紧吧？”
“还能走。”唐瑛想起与经沣的约定，扶着食案站了起来，坐的久了双腿有些发麻，倒好似带了几分醉意打了个晃，经沣连忙扶住了她。
只听得对面“砰”的一声，有人重重将酒坛子砸在了食案之上，冷冷道：“光天化日之下，拉拉扯扯像什么样子？”
唐瑛扫了他一眼，装聋作哑。
经沣大奇：“侯爷这是何意？如果传言不假，侯爷也并非食古不化之人啊。”
沈谦心道：阿琛为着你冒死进京，你却在春和殿里与经沣眉来眼去，对得住他吗？
可惜这番话不能当着经沣的面质问，只能敛了肚里火气，冷笑道：“小经大人不如直言本侯轻浮，不过本侯轻浮也分人，不似小经大人在宫里就敢动手动脚。”
唐瑛：“侯爷当真是宽以待己，严以待人。”
经沣：“掌事说的有道理。”
沈谦气鼓鼓瞪着他二人并肩出得春和殿，才反应过来——这两人是瞧对眼了？
他不由替傅琛着急，也顾不得跟唐瑛质气，连忙拔脚追了上去，见这二人之间隔着一臂远的距离，倒也没什么亲昵的举动，可也是有说有笑往御花园而去，沿途还对皇家园林的风景评品一番。
唐瑛偶尔驻足垂柳鲜花，低头轻嗅，经沣便在旁边耐心等待，似一对璧人。
有侍候的宫人见到这一幕，交头接耳的议论。
“长宁郡主与小经大人好事近了？”
“听说小经大人为了长宁郡主，不惜得罪张尚书，原来外面传的都是真的啊？”
“什么什么？我怎么不知道，快说说。”
“……”
沈谦一路尾随，几乎要气炸了肺，竟然比自己后院姬妾红杏出墙还要生气。
唐瑛与经沣走至临水处，二人便拣相邻的两块干净的大石坐了下来。
“我有一事不明，还要请小经大人不吝赐教。”
“唐掌事请说——”
“为什么偏偏是我？”唐瑛含笑转头，与经沣对视：“那些一见钟情的话就不必讲了，我是不信的。我只想知道小经大人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权势还是利益？或者二者皆有？”
“我宁肯违背父亲之意，都要帮唐掌事的族兄洗脱罪名，原来在掌事心中我竟然是这样的人？”经沣捂着胸口一副伤心欲绝的模样：“经某蹉跎年岁二十多年，从未动过娶妻的念头，自从认识掌事之后，便觉得我未来的妻子该是你这样的。我能唤你瑛瑛吗？”
“不能！”唐瑛端的冷酷无情：“就当唐某欠小经大人一个人情，不拘何时我都会兑现，至于娶妻……相信京里有不少闺秀都巴不得能与小经大人结为连理。”
她起身离开之后，经沣注视着她的背影，唇边浮起一抹笑意。
他从小脑后长着反骨，别人不让做什么，他就偏要去做。
当官也是，高中之后老父亲想留他在京里入翰林院，没想到他非要自请去地方做父母官；娶妻更是，经夫人不知道替他相看了多少高门闺秀，可惜都被他驳了回去，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到了他这里全然没用。
“可是，我偏偏都不喜欢。”对着远去的背影，经沣轻声低语。
沈谦一路跟着唐瑛出宫，总算在宫门口拦住了她。
“喂，你慢点走。”
唐瑛诧异转身：“侯爷今日好兴致，非要专盯着我不放，到底有何事？”
沈谦很想说——你知不知道阿琛回来了？
见识过了她与经沣亲昵的相处方式，他反而不确定了。
傅琛离开已经一年多，万一她心里如今只装着经沣呢？
毕竟经沣无论容貌还是家世能力都是上上之选，总要比傅琛一个假死犯前程要更好。
“也……也没什么事儿。”沈谦想起傅琛，总觉得自己腹部还疼的厉害。况且她甘冒着被砍头的风险将傅琛送出京去，单是这份情义便令人钦佩，也着实不该总找她的麻烦，给她难堪。
“要不……我送你回府？”
唐瑛狐疑的多看了他两眼，已经反目成仇摆出老死不相往来的威北侯忽然示好，她还是多留了两个心眼：“侯爷不是想半道上给我一闷棍吧？”
沈谦硬绑绑说：“不要就算了。”一夹马腹气冲冲走了。
唐瑛：“……”总感觉哪里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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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的春宴之后没几日，南齐帝便病倒了。
他在病中多思多虑，疑心病愈重，召了玄真道人御前侍候：“真人觉得朕之疾可有痊愈之时？”
玄真道人颇懂医理，但见南齐帝面如金纸，唇色深紫，不时便要唤宫人送冷饮子过来，心知大限将至，却道：“陛下修炼有成，只是腹内有一股浊气未泄，还需与女子欢好。只是这欢好的女子却有诸多讲究，还需慎选。待贫道开坛作法，为陛下亲自选一名阴人。”
南齐帝阖目：“准奏。”
玄真道人又道：“事关重大，还须向陛下借几人护法，不如让禁骑司的唐掌事带几人护法。”
南齐帝又道：“依真人之意去办。”
玄真道人出宫去找张文华，二人碰面便是大笑：“诸事已定，令侄大仇可报。”
张文华喜出望外：“当真？真人没有诳我？”
唐松被无罪开释之后，张文华将侄子的死一股脑都算在了唐瑛身上，咬牙切齿想要报复，送了重金去求玄真：“真人可一定要想办法替我除了这丫头，方能泄我心头之恨。”
玄真道人便应了他的请求：“你我同奉一个主子，张大人不必如此客气，贫道也定然为你侄子讨回公道。”
张文华恨毒了唐瑛：“真人也别让给这丫头痛快，最好是让她痛不欲生才好。”
玄真道人亦见过经沣，与唐瑛年龄正当，想想他二人两情相悦，却偏生让她去侍候一只脚已经踏进棺材的南齐帝，到时候再配些虎狼之药，待到来日大事已定，她或是被送进竹林寺青灯古佛了此残生，或者直接逼她给南齐帝殉葬，岂不痛快？
他将自己的计划讲给张文华，他拊掌大赞：“真人此法高明，到时候我一定要亲自去送送禁骑司这位掌事。”
也不知道是送她下黄泉还是送她去竹林寺。
唐瑛对此一无所知，只是近来心神不定，总觉得暗中有人窥伺，连带着出行也多带几人随侍在侧，并且暗中派人追查。说来奇怪，禁骑司派出去的暗探查了好几日，愣是没查到一点蛛丝蚂迹，连她自己都快要怀疑自己是疑心生暗鬼，在禁骑司做久了，疑心病倒是比南齐帝还重。
再次进宫之时，便接到南齐帝的口谕，令她在三日之后为玄真道人护法。
唐瑛对南齐帝晚年大搞封*建迷*信，被玄真道人忽悠的团团转心里颇为不以为然，但她进京从来都不是跑来做忠臣的，自然也就懒得搞死谏那一套，反而对南齐帝无论多荒唐的旨意都完美执行，很快取得了他的信任，虽不及甘峻，却也能在御前排得上号。

第一百三十三章
夜色如水，唐府后院里，正是姹紫嫣红之时，唐瑛一人独酌，视线虽不及白日清楚，可是鼻端满是草木花香，倒也怡然自得。
张青干一行爱一行，做唐珏的长随之时，对少主人言听计从，接手了唐府的琐事之后，对外能够应付人情往来，对内把府里打理的井井有条，就连后花园也保持着随时可以开赏花宴的水准，可惜此间主人无意凑热闹，只能任由百花寂寞。
“妹子可是有心事？”张青踏着月色而来，将手里的木盒子递了过去：“你要的东西。”
唐瑛打开扫了一眼复又合上，亲自斟了一杯桂花酒：“大哥辛苦了，陪我喝一杯？”
张青举杯示意，仰脖一饮而尽，见她眉头不自觉皱着，却又倔强的不肯说，心中暗叹她也太要强了，笑笑告辞：“府里还有不少事情等着我去处理，我可不似你还有闲心坐着喝酒。”
唐瑛挥挥手：“去吧去吧，我就是个没人陪的小可怜。”
张青“噗”的笑出声：“那小可怜需不需要我吩咐厨房弄点下酒菜过来？”随着她官威愈重，提防的人也越来越多，已经许久不曾露出这副无赖模样了。
唐瑛：“……还是算了吧。”厨房估计都封了炉火。
张青自去。
许久之后，她都快将一坛子桂花酿喝光，听得身后脚步声去而复返，不由轻笑：“我酒都喝完了你的下酒菜才拿过来，怎的不顺便帮我再拿一坛子酒过来？”转头之时不由呆住。
黑衣劲装的男子沐浴着月光如同走在自家庭院般闲适，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俊美的容颜清晰的映照在她的瞳孔之上，有一瞬间她还当自己喝醉了酒出现了幻觉，懒洋洋调侃：“这是哪里冒出来的花精鬼魅，暗中窥视多日，趁着月色来报恩的吗？”
原来最近暗中盯梢的那个人就是他呀。
来人俯身，眸光滚烫，仿佛要在她心里烫出几个洞，以融化那坚硬的冰盔铁甲：“以身相许行不行？”
他轻笑着坐了下来，两人的膝盖几乎都要碰在一起，他手指轻抚过她的脸庞，如同微风掠过脸颊，带着克制的关切与迷恋，仿佛怕惊醒了眼前的迷梦，轻声说：“我回来了。”
唐瑛忽然间惊跳了起来，跟作贼似的四下扫了一圈，发现后花园只有他二人，顿时急起来：“谁让你回来的？庆王跟庆王妃做什么呢？怎么能让你跑到京里来？赶紧……算了现在城门已经关闭，你怎么来的明早就赶紧怎么回去！”
她一番话急雨似的噼里啪啦砸了下来，傅琛却如同傻子似的只盯着她浅笑，与以往的样子大相径庭。
“难道在庆州变傻了？”唐瑛疑惑：“或者在诏狱里被我打傻了？”她上手就拖，他那么大个子被轻松拖了起来，拉出去好几步，还在嘀嘀咕咕：“赶紧跟我回房去，留在这里万一被人瞧见就大事不妙了。”
傅琛轻笑：“傻瓜！”手上用力将人一把拉进怀里，牢牢钳着她的腰身，下巴搁在她肩头，满足的叹了口气：“再见不到你，我觉得自己在庆州都快要发疯了！”
他放心不下她，牵肠挂肚夜不能寐，更担心她在京里无人援手，事有败露牵连到她，好几次与庆王商议要回京城，都被拦了下来。这次借着庆王府给东宫送贺礼的机会，提早偷偷从庆王府跑出来，半道上跟着车队上京。
冷静理智如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居然也能做出留书出走的鲁莽之事。
唐瑛对见面热情拥抱的礼仪倒是也能接受，但对于傅某人私自回京的举动却极力反对：“……我其实没事儿，按照沈侯爷的说法，还权势日盛，京里能惹得起我的可没几个人，你别胡思乱想，明日天亮就赶紧回庆州。”
傅琛朝思暮想，回京之后悄悄跟了她好几日，早已经灌了一肚子醋，听她催的急，一句话不由脱口而出：“瑛瑛这么着急赶我回庆州，到底是怕我暴露人前，还是怕我影响了你与小经大人之间的往来？”
“你都看到了？”唐瑛被气笑了：“既然你都看到了，还不赶紧回庆州去？”她在傅某人爪子上拍了一巴掌：“你给我松开！”
“偏不！”难得傅大人也有幼稚的一面：“我离开的时候，你答应了要等我，结果我还没回来，你就在京里与经六郎来往密切，他都摆出要娶你的架势，只差媒婆上门了，你居然还赶我走？”他说着说着居然露出几分委屈的模样。
唐瑛与他相识也非一两日，两人做同僚共事的时间也不短，傅大人从来都是一派岳峙渊渟之势，何尝见过他委屈幼稚的模样？
“不然呢？你要留下来参加婚宴吗？”她深觉好笑。
“有我在京里，你觉得婚宴还能办得成吗？”傅琛磨牙。
“你到底回不回庆州？”唐瑛才不管他的威胁之言：“京里的事情我自会处理，你留下来不是给我添乱嘛？”
傅大人还从未被人如此嫌弃过，见威胁的话她不当一回事，只好苦口婆心的劝她：“经淮是只老狐狸，教出来的经六郎也是只小狐狸，嘴上说的天花乱坠，人心隔着肚皮，谁知道他想要图谋你什么。他那人固然有些才干，可家风使然，最是不可信。”
听起来要不惜一切代价抹黑经六郎。
腰上揽着的手臂坚硬似铁，春末穿着单薄，男人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到她身上，被他揽着的地方温度便高了一截，唐瑛便没办法集中注意力与他讨论经六郎可不可靠：“能先把你的爪子松开吗？”
傅琛果然依言松开了爪子，见她要拿石桌上的木盒，连忙先一步替她拿了起来，还好奇的问道：“这是什么东西？”
唐瑛轻笑：“一点小玩意儿，明日宫里有场大戏，我总得准备准备。”
说起宫里之事，傅琛又有话要说：“宫里的妖道？”
“妖道？”唐瑛大为诧异，没想到傅大人对玄真道人厌恶至斯：“这话也就你在我面前说说，陛下若是听到你对玄真道人如此不敬，你有几颗脑袋都不够砍的。”
她忽拦了傅琛一把，率先穿过月洞门到处扫了一眼，夜色已深，府里的下人们都沉入了梦乡，并无人走动，这才回身招呼傅琛跟上：“我方才说错了，你现在就算是对玄真道人再恭敬，陛下也对你的脑袋志在必得。”所以还是回庆州去吧大哥！
她府里的下人都是当初御赐，虽然张青借故将有问题的清了一波出去，但不敢保证其中还有南齐帝安插进来的耳目，还是小心为上。
傅琛摸摸自己的脑袋，很是自得：“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保护自己的项上人头。”
两人回房，房里的灯烛不知道已经燃了多久，她习惯了不用别人侍候，仆人们通常都是掌了灯便离开。
灯下细瞧，傅琛不由心疼道：“我走了一年多，怎的瞧着你比以前还瘦，事情太多还是府里的厨子不好？”
唐瑛打量他一眼：“看来庆王妃并没有克扣你的伙食，看起来你的气色不错。”离开之时一身的鞭伤，再回来已经活蹦乱跳，居然还学会跟踪盯梢她了，焉知不是吃的太好之故？
傅琛很想再把人揽在怀里好好抱抱她，又怕太过粘糊反而把人逼远了，只能笑笑坐了下来，正色道：“我原本没准备出现在你府里，只是发现那妖道与张文华暗中来往密切，你不是最近刚刚得罪了那奸佞小人嘛，他肯定要联合那妖道一起报复你，让别人传话你未必肯信，只好亲自来给你提个醒。”
唐瑛手底下就有南齐最好的情报机构，所知比傅琛更多：“玄真便是张文华引荐给陛下的，两人没来往才怪。不过你有没有想过，又是谁给张文华出了这个主意？”

第一百三十四章
法坛之上，五色令旗迎风招展，铜鼎之内烟雾缭绕，虽然是大白天，也无端营造出一种鬼气森森的感觉。
南齐帝远远坐着，随驾的除了张文华，还有被他强拉来不知端底的经淮做见证，身后还有一列禁卫军，以及侍候的大小宦官。
玄真道人身着法衣，步罡踏斗，低声唱诵，不断摇动三清铃，奉命护法的唐瑛都怀疑他是否窥破天机，才有这忧国忧民的沉重表情。
昨晚傅琛提出想扮做禁骑司的暗卫进宫保护她，被她强力拒绝了：“傅大人，您现在的身份可是见不得光，到时候不说保护我，说不定我还得反过来想办法替你遮掩。你一身的小辫子就别进宫招摇了吧？”
傅琛看起来担心极了：“那妖道也不知道安着什么心思，非要你去护法，摆明了是冲着你来的吗？”
唐瑛拍拍张青拿回来的木盒：“放心，我有秘密武*器。”
玄真道人跟一只大扑棱蛾子似的满场飞，法器换了好几件，终于换了斩妖诛魔的桃木剑上场。
唐瑛小声跟跟宝意耳语：“听说道家真人作法事之时，可口喷烈焰，玄真仙人更是个中高手，你可见识过？”外面传的神乎其神，她却一直无缘相见。
宝意翻个白眼：“恕属下见识短浅。”
如果不是被唐瑛强拉过来，她才不会跑来凑热闹。
宝意对装神弄鬼之事向来不以为然，宫里面为表示对玄真道人的恭敬，不少人都称玄真为“仙人”，就连南齐帝偶然听到也赞过这称呼贴切，但禁骑司里魑魅魍魉之事从来不少见，她当着玄真的面口称仙人，背后只差送他一顶“妖道”的大帽子。
唐瑛轻笑：“一会就让你长长见识。”
宝意：“多谢，不必。”
话虽如此，两人目光却都紧盯着场中玄真道人的一举一动，见识过了他提着桃木剑表演了一段之后，忽见他含了一口酒，对着铜鼎之中的火焰喷了出去，一条火蛇瞬间燃了起来，倒好像他口吐真火，颇有神通。
唐瑛遗憾的摸摸荷包：“真是可惜，出门没带银子，不然倒好打赏几个铜钱。”
宝意差点笑出声，却又死死忍住了——御前失仪可是死罪，尤其还是连皇帝陛下都格外看重的法事之上。
“掌事您太坏了。”她小声抱怨。
张文华趋前一步，向南齐帝低语：“陛下您瞧好了，马上就能找出那名阴人了。”
南齐帝眼神狂热，心头无日无夜不在焚烧的焦热有望得到缓解，连带着心情也好了许多：“真人有大神通！”待会定然要重赏。
经淮一脸疑惑，脑袋上顶了个大大的问号。
下一刻，玄真道人状若疯癫，剑指唐瑛，开口又喷出一口酒，那火蛇冲过铜鼎似乎要向着唐瑛的方向冲过来，几乎就在同时，唐瑛暗暗弹出一个极小的小球，也穿过铜鼎之上燃烧的火焰，击中了玄真道人的道袍。
法衣极为宽大，小球击中的力道微不足道，他全神贯注憋着使坏，一场法事跳的满头大汗，未曾注意到那小球击中法衣的同时，已然带起一点火星，才张口大喊：“阴人——”后半句话就被视线所及自袍角燃起的火焰给吓的噎了回去。
于是，法坛四周所有的人眼睁睁的看着玄真道人的法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燃烧了起来，目瞪口呆。
南齐帝：“……”
张文华：“……”
经淮：“……”
唐瑛高喊了一嗓子，带头跪了下去：“玄真仙人通天彻地，天显神迹，天佑南齐国运昌隆！”
宝意一言难尽的跟着跪了下去，低头追问：“掌事你来真的？”
其余禁骑司人等眼见着上司心悦诚服的下跪，貌似被玄真道人的神通给震慑，哪怕心里也并没有那么相信，也连忙跟着跪了下去，齐齐大喊：“天佑南齐国运昌隆！”
心中可是想什么的都有，都恨不得把唐瑛拖过去逼问：大人您是认真的？！
玄真道人呆呆站在中央，眼睁睁看着火焰自下而上燃了起来，脚下既无柴火，那火焰却亮的惊人，隐隐还能闻到一股松香味，那是今早管他法衣的小太监何永根给他熏的香。
当着南齐帝的面，他还要摆出高人风范，又不能在地上打个滚儿灭火，偏偏禁骑司的人都视此为神迹，纷纷下跪，他还听到唐瑛接连高喊：“玄真仙人要脚踩火莲成仙而去，三清在上，弟子们恭送仙人！”
气的差点呕血三升。
——妈的老子是着火了，不是升仙！
他的反应不可谓不快，起火的当时还试图用桃木剑表现出做法事无意之中显了神迹，然后不着痕迹的把身上的火拍灭，哪知道这火很是邪门，“唰”的一下就窜了起来，迎风自燃，很快便感觉到了身上滚烫燎起了火泡，头发胡子都发出了嗞啦声，闻到一股毛发的焦味，他这才慌了神，也顾不得摆什么仙人风范，惊慌的大喊了一嗓子：“救命了——”就地躺倒打滚。
唐瑛傻呆呆抬头，惊慌大叫：“着……着火了？不是神迹？”
神你妈迹！
玄真道人边在地上打滚边喊救命，简直恨死了唐瑛，这丫头听起来每句话都合情合理，但无不是在拆他的台！
南齐帝原本也当是神迹，见到玄真道人一边打滚一边喊救命的样子，先还有些茫然，很快便醒悟过来：“赶紧救火！”
唐瑛一马当先窜了过去，掀起法案之上铺着的布便往玄真道人身上拍打过去，另一只手却暗暗洒了一把松香粉，只见玄真道人身上的火势不降反升，又猛然间窜高了一截，瞧着煞是怪异。
玄真道人烧成了一个火球，眉毛胡子连同头发也全都烧了起来，他身上的皮肉接连烧起了水泡，疼的不住打滚，嗷嗷直叫救命，哪里还有什么高人风范，可是那火却极为奇怪，禁骑司一堆人扑上去救火，火势却越来越旺，分明半根柴火都没有，却依旧扑不灭。
他就如同一根燃烧的人肉火把，空气里充斥着人肉跟头发烧焦的味道，南齐帝都不由自主站了起来，神色惊慌：“……这是怎么回事？”心中对玄真道人的信任不由自主便大打折扣。
等到从最近储水的地方取了水过来，扑灭了玄真身上的火势，他已经烧的面目全非，奄奄一息。
唐瑛向南齐帝请示：“陛下，要不要请御医给玄真仙人看看烧伤？”
南齐帝烦躁的挥手：“还不去请？以后不许再称仙人。”心里暗暗怀疑玄真是否遭了天谴。
自有人抬了玄真下去疗伤，张文华来时的满腹得意都被这场火势给吓了个干净，恨不能缩成鹌鹑好让南齐帝瞧不见。
南齐帝趁兴而来，败兴而归，带着经淮与张文华，还有护法的唐瑛一起回清凉殿——他心中如同火烧，暑日未至已经早早搬进了清凉殿。
不多时，有小宦官来报：“玄真仙人已经昏迷不醒，身上烧伤严重，院正大人说一时半刻可能醒不过来。”
南齐帝：“滚，以后不许叫仙人！”
小宦官吓的瑟瑟发抖，连滚带爬退了出去。
清凉殿内，原本就温度不高，再加上南齐帝神色晦暗不明，乌云罩顶，空气压抑的几乎要让人窒息。
南齐帝走来走云，如同困兽，还是想不明白好端端的法事，为何玄真道人会自燃起来。
他近来身体不适，疑心病更是加剧，除了对皇太孙还很是疼爱信任之外，对其余臣子都持怀疑态度。好不容易出现个玄真道人让他深信不疑，没想到一场法事又摧毁了对他的信任。
“张卿，你来说怎么回事？”
张文华哪里知道怎么回事？
玄真道人还拍着胸脯答应他要整治唐瑛呢，结果计划好的要指认唐瑛为阴人，让她去陪侍一脚踏进寝陵的南齐帝，哪知道法事场出了岔子，他也很茫然好不好？
“陛下，这……这……”
南齐帝这时候开始找后帐：“玄真道人是你举荐来的，你难道不知道吗？”
张文华有苦难言，支吾着不敢多嘴，汗透重衣，只想赶紧搪塞完了南齐帝出宫想对策。
“经相呢？”南齐帝见问不出张文华什么，转头便问起了经淮。
经淮虽然爱和稀泥，但也可以解读为老成持重，阅历丰富。
不过今日的经相就算是想和稀泥，也无从下手。
“陛下，臣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他至今还迷糊着不明究里。
玄真道人开坛作法为他寻找合适的阴人，此事太过隐秘，不宜宣扬，南齐帝也不能大张旗鼓的拿出去跟朝臣们讨论，只能在有限的知情者里询问——一知半解的唐瑛与经相也算。
前者是被拉来护法的，后者是被拉来当见证者的，对这场法事的真正目的都并不清楚。
“唐卿，你说说怎么回事？”
唐瑛跪的乖巧，开口却格外大胆：“陛下，微臣年纪小，还从未听说过有人自燃的。不过——”她话锋一转，张文华便不由的心惊肉跳，死死盯着她，听得她不急不缓道：“玄真道人听说是有大神通的，外间都传言他做法事尤擅控火，民间艺人倒也有会控火术的。”
一句话便将玄真道人从神坛上拉了下来，从人人恭敬巴结的“仙人”降格为“民间杂耍艺人”，让张文华气的差点跳起来，若是玄真道人在此，说不定会当场活撕了她。
南齐帝若有所思：“唐卿继续说。”
“微臣斗胆，妄加揣测，还望陛下恕罪。”
“朕恕你无罪，说吧。”
唐瑛再度开口，带着犹疑与谨慎，小心翼翼道：“微臣灭火的时候就觉得奇怪，一般的衣角着火速度也没这么快，而且当时大家都离玄真道人很远，他自己又会控火，法衣上面又没有淋了灯油——不，就算是灯油燃起来也没这么快。微臣等人灭火的时候，那火反而窜的更高，当时微臣便想……便想……”
“想什么？”
“会不会……会不会是天谴？”
唐瑛扔下炸*弹便以头叩地，惶恐道：“微臣胡说八道，求陛下恕罪！”
南齐帝沉迷此道久矣，何况唐瑛的话与他心中的猜测不谋而合，他也心中震惊——难道玄真当真遭到了天谴？
不然何以解释自燃之事？
张文华心里七上八下，无数念头纷沓而至，却不知道该如何解释，才能让皇帝陛下再度对玄真深信不疑。
“张卿你说呢？”
怕什么来什么，偏偏他再次被南齐帝点名。
“微臣……微臣……”他可不敢替玄真认下“天谴”的罪名，只要戴了此顶帽子，南齐帝必然会派禁骑司的人追查玄真做了何事才触怒上天降下惩罚，到时候就更不可收拾了。
唐瑛替他解围：“陛下，张大人也许不知道呢。”
张文华震惊扭头——姓唐的丫头这么好心？
不过很快他便知道了，姓唐的丫头……她真的不会这么好心。
因为她当着皇帝陛下的面说：“张大人的侄子吃了玄真道人的金石之药，听说浑身发热情绪亢奋，满面赤红脚步轻飘，上次在酒楼与微臣堂兄争执，原本冲过去要打人，结果抽搐了几下便再也没醒过来。小经大人审案仔细，听说张公子当日吞了大量的金石药……换言之，张大人的侄子可是服了玄真道人的金石药才丢了性命的。”
您老搞错了方向，误认了仇人，可别逮着我不放！

第一百三十五章
唐瑛一番话，使得清凉殿里的气温陡降，直逼寒冬。
张文华跪在殿内光可鉴人的地砖之上，只觉得寒气沿着膝盖骨一路窜上来，在后背激起一层白毛汗，直窜上了天灵盖，禁不住瑟瑟发抖：“陛……陛下，姓唐的胡说，臣……”
唐瑛：“大理寺还有张大人侄子张渝死因的验尸记录，要拿来给陛下亲阅吗？”
“陛下，臣冤枉啊！”
唐瑛：“张大人，陛下还没治你的罪呢，你就开始喊冤，莫不是作贼心虚？”
张文华恨不得撕烂她那张嘴：“姓唐的，都是你从中挑唆!”
忽听得南齐帝厉声道：“住嘴！”
张渝之死他只是略有耳闻，听说与唐瑛的族兄有点瓜葛，至于细节——他一个日理万机还要抽空发展业余爱好清修炼丹的皇帝可没功夫去深究，反正有主管刑名的臣子会处理，真要委决不下，才会递到他案头。
唐瑛叫破张渝死因之前，他不急。
可是方才，就在唐瑛叫破之后，他的一颗心急遽下沉，好像要沉进无边的黑洞，深不见底。
——张渝“浑身发热情绪亢奋，满面赤红脚步轻飘”的症状他也有，每次服完金丹格外明显，且还伴随着心慌气短，呼吸急促，两个鼻孔感能喷出火球的高温等等症状。
玄真道人总是安抚他说那是长生大道的必经之路，于是他也就信以为真。
中间不是没有产生过怀疑，只是“长生” 是何等的诱惑，他早已为了“长生”而闭目塞听。
张文华瑟瑟发抖。
南齐帝：“唐卿，你来说。”
唐瑛可就不客气了：“陛下，臣不知张大人举荐玄真道人有何用意，或者背后还有人指使，但自从张渝吃金石药死了之后，臣便派人彻查了玄真道人，发现他师父年过四旬便驾鹤西去。他们这一门修的是丹鼎派，师门里就没有长寿的，听说都好吞金丹修炼，也没见修出一位两位长生的仙人。”
南齐帝犹如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冰水，从头凉到了脚，指着张文华厉喝三声：“说，到底是谁支使的你？说出来！”
他的疑心病本就到了晚期，不发作则已，发作起来几近癫狂，见张文华不肯承认，一味磕头求饶，只觉得一腔怒意再压抑不住：“唐瑛听令，将张文华收押进诏狱严加审问，务必审出幕后主使！”一句话说完，翻涌的气血再压制不住，“哇”的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整个人却朝后直直倒去。
张文华吓的魂飞魄散：“陛下——”他虽然早预见到皇帝的身体会垮，可却一定是把自己洗摘干净的情况之下，而不是自己落进禁骑司姓唐的丫头手中。
一道影子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在南齐帝跌倒的同时，做了人形靠垫。
内监很快便传了太医过来，一番忙乱扎针抢救，南齐帝总算意识清醒了。
唐瑛：“张大人，请吧。”
张文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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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正十六年四月，南齐帝卧床半月，龙体每况愈下，下旨召庆王、湘王、辽王回京。
唐瑛目送着快马出京传旨，握着一卷供词踏进了清凉殿。
清凉殿里近一月来弥漫着浓重的药味，窗户日夜开着似乎都散不尽这满殿的药气。
皇太孙正在殿内侍疾，见到唐瑛压低了声音示意：“皇祖父刚刚睡着，唐掌使可是有事？”
唐瑛将手中供词递过去，皇太孙元奕接过之后一目十行的看完，整个人气的都要哆嗦：“……元阆好狠辣的手段，居然敢对皇祖父下手！”
他做梦都没想到，元阆为着皇位，居然敢串通道人诱哄南齐帝大量服食丹药，以致折损了寿元。
唐瑛：“这是从张文华嘴里掏出来的，至于那位玄真仙人……”她目露讽刺：“他不是颇通医理嘛，居然还妄想着能活命，臣觉得让他早死有点便宜他了。他不是吹嘘自己的丹药有多灵吗？陛下的丹房里应该还有不少丹药，不如就让他每日多吃几丸，说不定还能多活些日子呢。”
元奕：“就依唐卿所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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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文华在禁骑司生不如死，加之他本就不是什么硬骨头，打熬不住不但把自己主子招了，还额外附赠一条消息——假设那日玄真道人未曾着火，唐瑛便要成为他为皇帝陛下选出的阴人，要为皇帝侍寝。
傅琛听说此事，后怕不已，恨不得扒了玄真道人与张文华的皮，连带着对南齐帝也充满了厌恶。
唐瑛安慰他：“莫急莫急，就算是你不扒玄真的皮，他自己也要蜕下一层皮。”
玄真身上皮肤大面积烧伤，张文华被押进诏狱当日，便从宫里移了出来，也一同送到了诏狱，全都捏在唐瑛手上。
他在诏狱日夜惨号痛苦不止，无数次要求面见陛下，见到唐瑛就激动的要扑上来，反反复复都在念叨：“你到底怎么弄的？”
唐瑛讶然道：“玄真仙人这话说的？我弄什么了？你与张文华合谋蒙骗陛下反遭天罚，现在这是想把事情往我头上推？难道是我指使的你？红口白牙你可别冤我啊！”
玄真再提要求：“我要见替我收拾衣物的小太监！”他玩的就是装神弄鬼那一套，根本不信什么“天罚”，分明是有人在他的法衣上动了手脚，这个人除了有可能是唐瑛，最容易的便是近身侍候的小宦官。
他与张文华密谋之事再无旁人，但禁骑司打探消息最为拿手，保不齐便泄露了风声；再或者有朝中反对他的臣子暗中指使，首当其冲的便是翁闲鹤……总归这事儿定然是人为，与老天爷毫不相干。
唐瑛哈哈大笑：“你们瞧这道人可是疯了？现在是逮谁咬谁，咬我就算了，毕竟也是一直瞧我不大顺眼。现在连宫里侍候的小太监都不放过，但凡能拿来替自己背锅的都要想办法拖下水。”
随行的刘重等人都笑疯了：“还仙人呢，别是把脑子烧坏了吧？大人您也别跟一个疯子计较，他为了脱罪真是无所不用其极，这种犯人兄弟们见的多了，好好整治几回就老实了。”说着便要招呼几人进去给玄真一点颜色瞧瞧。
唐瑛反而做和事佬：“算了算了，皇太孙仁慈，赏他金丹续命，你们按着一日三餐喂他吃金丹，说不准过几日他就真成仙人了呢。”
玄真见到满满一大盒丹药，吓的真往后退：“不不——”
唐瑛：“咦，这可奇了，你哄陛下吃的时候不说这是长生不老的好药嘛，轮到自己吃就往后退？”
刘重带几个人进去按着他的脖子硬塞了几颗逼着他吞了下去，为了防止他自己个儿抠嗓子眼吐出来，还直接把人拴了起来，玄真那一身被烧焦的皮肉哪里抵得住捆绑，疼的哀号不止，其状甚惨。
唐瑛不住摇头叹息：“你们作孽哟……”似不忍掩目而去。
刘重等人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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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琛自然也问出了玄真道人的疑问：“那妖道为何会自燃？你动了手脚？”
唐瑛待他自然不同：“自然是卖通了他身边的人，往他的法衣上洒上松香粉，救火的同时再撒几把，保管这火越烧越旺，一时扑不灭。”
傅琛见她得意的犹如恶作剧的小孩子一般，只觉可爱，忍不住在她脑袋上揉了两把：“你呀，玄真遇上你算是倒霉了。”他对禁骑司的能力还是知道的：“你之前就一点没有察觉玄真有问题？”
唐瑛讽笑：“从他怂恿陛下炼丹服食开始我就知道了。不过我为何要提醒陛下呢？”她憋了许久，终于能倾诉于人：“这两年我逐渐想明白一件事情。当初你替我查出来白城之事是二皇子暗中操纵，可是难道陛下就当真毫无察觉吗？”
傅琛：“……”
她说：“他怎么可能不知道？只是太子的身体一早就不好，而皇太孙又聪慧异常，于是他抱着顺水推舟的态度暗中默许了二皇子的行为，只是怕有朝一日病太子，或者皇长孙辖制不住老臣，所以要想办法除去将来有可能掣肘自己儿孙的老臣，特别是历代掌兵的唐家，就更要及早毁了，还不能做的太明显。正好二皇子有意想要拉拢唐家出来的武将，设此毒计，他就更是乐见其成，大开方便之门。这两年我替他查抄老臣，渐渐想明白了其中关窍。他就是想要替自己的孙儿铺路，而无视他人死活，甚至数万儿郎的性命也在他的一念之间。”
“父子皆是豺狼虎性，一丘之貉！”她眼眶珠泪摇摇欲坠，却倔强的一把抹去：“我偏不会让他如愿！”

第一百三十六章
傅琛心疼不已，坚定许诺：“我一定尽我所能助你报仇！”
唐瑛嗫嚅：“……其实你不必这样帮我的。”欠债太多，于心不安。
傅琛似乎猜透了她心中所想，轻笑道：“你救我一命，我还未曾报答。一条命都是你的，何况只是力所能及之内的小事。”
唐瑛：“你也救过我不止一次，这又怎么算？”
傅琛莞尔而笑：“瑛瑛，你我之间已然是一笔糊涂帐，真要事事算个分明，怕是不能够。我原本想着让你欠我许多债，最好是一辈子都还不清的债，这样你就无时无刻不想着要还债，也就无时无刻不把我放在心间了。”他叹一口气：“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反而是我拖累了你。”
唐瑛：“京城钱庄放贷的都没你这么心黑的。”居然想让她一辈子欠着还不清的巨债，日里夜里脑子里都是债主的脸——假如不是债主的脸颜值过高，都可以算作毕生噩梦了。
傅琛见她眼睛瞪的圆圆，煞是可爱，自嘲道：“咱们禁骑司出来的人，你还指望着心善？”
外间都传禁骑司的人心黑手辣，可止小儿夜啼，其中最杰出的代表前两年由傅大人暂领，最近这一年被唐掌使所取代，他煞有其事向唐瑛抱拳做了个揖：“京中谁人不知唐掌使赫赫威名，真要比心黑，在下甘拜下风。”
唐瑛不由被逗乐了：“以前还真没发现大人你有这么活泼的一面。”
“大概是庆州的空气比较自由吧。”傅琛想起庆州便不由露出笑意。
如果说京城的空气是令人窒息的，无处不在的规则拘束着自己，把人困在狭窄的铁笼子里，为名为利厮杀搏斗，无休无止；那么庆州便是开满了野花的自由世界，热恋的男女共乘一骑司空见惯，少了名利的争斗，多了纯朴淡然的生活气息。
他说：“等将来京城的事情了了，我想带你去庆州住一阵子。”
唐瑛从来也不敢想以后，总觉得自己时刻行走在刀尖之上，也许一个不小心便坠入万丈深渊，跌的粉身碎骨，因此不敢轻易给别人承诺，误己误人。然而当他自然而然将她规划进自己的未来，仿佛那自由的生活在不远处等着她，她终究还是未曾克制住自己的情绪，一句话脱口而出。
“假如此间事了，我还能活着离开，你肯陪我去一个地方吗？”
傅琛似乎没想到她会如此说，顿时一怔。
外间风传傅指挥使冷心冷肺，然而比起他，眼前的小丫头才算是一块冰，揣在怀里捂了这么久，总算是等到了她松口：“去！一定去！不管天涯海角，我都陪着你去！”兴奋之情，可见一斑。
“那倒不必。”比起傅琛高昂的情绪，唐瑛却郑重犹如嘱托后事：“到了夏天，便是我父兄他们的三周年祭日，若是我能替他们报了仇，侥幸逃得一命，就带你回白城祭拜他们。若是我……还要劳烦你将我与他们葬在一处。”她打量傅琛脸色，试探道：“是不是有点强人所难？”
傅琛双目酸涩，生怕自己多眨两下眼睛，便要暴露心中汹涌而来的疼惜之意。
京中如她这个年纪的姑娘大多都已经嫁为人妇，经营着自己婚后的小日子，或许已经有娇儿承欢膝下，享受着平静幸福的生活，而她原来从进京之前就早已经给自己判了死刑，犹如囚徒一般困在父兄的血海深仇里，步步为营，随时做好了抛弃性命的打算。
当他心心念念想要与她共筑美好未来的时候，她一边苦苦拒绝着他，一边计算着自己剩下的日子，踩着荆棘一往无前，明知死路一条也是飞蛾扑火，义无反顾。
他一把将人揽进怀里，紧紧抱着她，哑声道：“我一定陪你回白城祭拜他们，不让你有反悔的机会。”
低头，珍而重之在她发际轻轻一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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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瑛再次入宫，正赶上皇太孙去处理政事，南齐帝醒着倚在床头养神。
内侍禀明唐瑛求见，南齐帝道：“宣。”
唐瑛进来的时候，他睁着一双混浊的双眼追问：“玄真与张文华审的如何了？”
皇太孙怕刺激到他，想是隐瞒了下来。
唐瑛可不怕刺激到他，就怕刺激的不够。
她趋前跪下，将早就准备好的供词递了上去：“据张文华供述，他是受湘王殿下指使举荐玄真入宫为陛下炼丹，而且……从他的供述之中可知，湘王殿下之前也查阅了不少服食丹药的记录，就连陛下进丹的量都是湘王殿下与玄真定下来的，臣也抽空翻阅了一些有关丹药方面的书籍，再结合陛下身边内侍的供词，发现……发现陛下服食过量……”
南齐帝全身的血管如同沸腾的岩浆，他耳边甚至能听到“咕嘟咕嘟”滚开的声音，其余的声音反而远了，只看到唐瑛嘴巴一张一合的样子，却听不到她在说什么，眼前的供词糊成了一片，喉头涌上一股腥味，咬着牙强咽了下去，良久才能听到唐瑛焦急的声音。
“陛下！”
“陛下，您不要紧吧？”
南齐帝这一生经历无数大大小小的风波，每次都能逢凶化吉，他曾经坚定的认为自己深受上天眷顾，然而到得今日被自己的亲生儿子算计，却忽然之间开始怀疑自己天子的身份，到底为自己带来了什么。
“朕，不要紧。”
他观唐瑛欲言又止，惨然一笑：“你还有话要说？”
唐瑛表面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陛下龙体要紧，还是好生养着，不如由臣去向皇太孙禀报，由皇太孙处理？”心道：我就不信你不受激。
南齐帝执掌生杀大权，哪怕是卧病在床也不想让别人来左右自己，况且此刻气血攻心，急怒灰心之际就更想不到唐瑛的用心，只想知道所有真相：“朕还撑得住，唐卿不必忧心，你说吧。”
唐瑛觑着他的脸面小心翼翼道：“据臣追查，此事与大长公主元蘅也有些关系。大长公主支持湘王殿下，不但出钱出人，还……还给他出主意。臣封了玄真的道观，发现大长公主时常出入玄真的道观，且与玄真道人来往频密，只是臣不好去公主府查问。此事还要请陛下定夺。”
南齐帝生生被气笑了：“真没想到，朕的好阿姐，她居然怂恿湘王对朕下手。真是朕的好阿姐啊！”
他捂着胸口，面色狰狞，似乎是想极力强抑住翻涌的气血，可是失败了，紧跟着“噗”的喷出一大口鲜血，犹如扎破的气囊，漏气的同时整个身体委顿抽搐，却无力制止。
人到了一定的年纪，意志依旧存在，可是再强悍的意志却不能左右逐渐老化的躯体，甚至让人产生一种错觉，思想意志与身体是毫不相干的两样东西，不能互相配合驱使。
眼下，南齐帝便陷入了这样的错觉当中。
他明明想要愤怒的咆哮，想要站起来，想要挥剑斩了那不孝逆子，还有一向视为至亲的阿姐，可是躯体犹如一截朽木烂在了床上，怎么都驱使不动。
愤怒使得他全身痉挛，使得他瞳孔紧缩。
在他那紧缩的瞳孔之上，映照出来的是惊慌的甘峻，唐瑛，以及身边近侍刘三的脸庞，每个人都是一脸焦急之色，甚至姓唐的小丫头还吓的微微发抖，不住口的喊：“陛下——”听起来那呼喊之声遥远如同在天际。
还是甘峻沉稳，厉声吩咐内侍：“还不赶紧去请太医过来。”一边按住了他痉挛的不受控制的手脚。
愤怒的几乎要失去神智的南齐帝想要极力摆脱身体上的桎梏，想要找到自己风发的意气，被甘峻压制住的时候甚至迁怒于他，在手无寸铁又驱使不了自身的情况之下，他充分运用了自己唯一的武器——声音。
用声音来震慑这无法无天的狗奴才。
“啊啊啊啊——”他扯着嗓子喊出来之后，却被自己给惊呆了。
他发现自己连声音也失去了控制，他想要暴喝想要怒骂，可是发出来的声音却只是意谓不明的声音，连充分表达自己意愿的能力也失去了，同时他还惊骇的发现自己的半边脸颊僵硬如铁，好像那是另外缝补上去的一部分，是不属于他脸部的东西，既掀不下来，却又不能为他所用。
“啊啊啊啊——”
南齐帝更急了，双眼瞪的溜圆，终于从不可一世的王座之上跌落，被深深的恐惧攫住了心脏，还不争气的急出了眼泪。
混浊的眼泪顺着他的眼眶流了下来，连他自己都被这软弱的自己给惊吓到了，一时忘了愤怒忘了挣扎喊叫，只想飞快掩饰自己的失态，可是甘峻这个狗奴才！
这个狗奴才他还压着自己的双臂，使得他没法擦去眼角的浊泪。
还是姓唐的小丫头善解人意，连忙去拖他：“甘大人，陛下好像有话要说，你赶紧松开陛下。”
甘峻这个狗奴才！
他居然……居然压着自己，还宽慰姓唐的丫头：“陛下有些失控，等太医来扎了针就好了。”
狗奴才！
南齐帝气的眼前一黑，终于昏了过去。
甘峻眼睁睁看着皇帝陛下昏了过去，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第一百三十七章
皇太孙得到宫人来报，急匆匆赶来：“皇祖父怎么啦？”
唐瑛一脸无辜，假装此事与自己无关：“陛下他非要知道张文华与玄真的审讯结果……”
知道了又受不住，这可不赖我啊。
甘峻与内侍刘三可以作证，她可不是故意的。
太医还忙着扎针，没空回答皇太孙的问题。
南齐帝被扒的只剩一条亵裤，从脑袋往下扎了一溜的针，乍一看好像一只皮肤松驰的刺猬，全无帝王的体面。
甘峻本着“师公”的身份提醒唐瑛：“唐掌使不如避避？”
你一个未出阁的小丫头瞪大俩眼珠子瞧着个光*身子的老男人，就不怕长针眼吗？
可惜小丫头不懂他的好意，死赖在寝殿不肯挪脚：“陛下龙体有恙，我怎么能无事一般离开呢？”
甘峻：“……”真是跟你那浪荡不羁的师父一个作派，也不知道将来要让谁家儿郎苦恼。
皇太孙一直守到南齐帝再次醒过来，连忙凑近了轻声唤：“皇祖父。皇祖父可觉得哪里不舒服？”
南齐帝暂时忘记了昏过去之前发生的事情，眼神里还是一片茫然：“奕……奕儿……”开口之时才发现自己说话有异，吐字不清，且半边脸颊似乎有些僵硬，脑子里霎时浮起之前的事情，双眼渐渐浮起愤怒的猩红。
太医在侧，吓的连忙制止：“陛下息怒！陛下息怒！陛下若是再动怒，症状还会加剧，陛下一定要平心静气，万不可情绪过于激动！”
皇太孙也吓了一大跳：“皇祖父，您千万别动怒，有什么事儿交给孙儿去办就好！”
甘峻与唐瑛也加入劝说的行列，总算是让南齐帝的情绪渐渐平静了下来。
他一旦平静下来，等于内心已经接受了自己老朽的事实，悲凉又绝望，却还想要挣扎着惩治湘王与大长公主，用尽了帝王路上多年修炼的克制情绪的**，总算能一字一顿表达自己的诉求：“召湘王入京，逆子！朕要赐他死罪！皇贵妃打入冷宫！”
皇太孙元奕连忙劝他：“皇祖父，召湘王入京的旨意早已经送出去多日了，说不定他已经在准备来的路上了，至于皇贵妃，现在还不宜打入冷宫，不然打草惊蛇。湘王如此算计皇祖父，便是孙儿也不能饶了他，不如等他入京之后再行抓捕也不迟。”
南齐帝也是被愤怒给冲昏了头脑，稍稍冷静下来之后，就知道皇太孙的打算是最正确的。
他的眼神扫过唐瑛，她立时便领会了其意，狗腿的表忠心：“陛下是想让臣协助皇太孙殿下抓捕湘王是吧？臣一定尽心竭力，听从皇太孙殿下的调遣！”
南齐帝总算松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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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正十六年五月二十八日，探子来报，湘王与庆王离京城也就三五日的路程，而辽王路远，大约还得小半个月。
南齐帝不愧是当了半辈子帝王的人，意志力出乎意料的坚强，随着太医每日扎针药敷外加内服的汤药，他居然又能坐了起来，连说话都清晰多了，虽然依旧有半个身子不太灵便，至少日常交流是没问题了。
唐瑛隔个两三日必要进宫探病，不时在他面前刷刷“忠心臣子”的形象，实则内心藏着鬼胎，就想瞧瞧他恢复的怎么样了，心道：您若是不早点恢复过来，怎么顶得住下一次的伤心愤怒呢？
她从宫里出来，便回禁骑司，召集手下训话，值此敏感时期，必要手底下的人各司其职，不得懈怠，最后再开个秘密小会。
禁骑司凤字部的雷骁、刘重皆以她首，而凰字部的春娘向来只管内狱，手底下的宝意便交由唐瑛调派，暗部的晚玉红香倒是随侍在侧，跟着她留在司署，其余暗部的人员在城中四处宅子留守听从调派。
秘密小会的出席人员便由这几人出席。
唐瑛向几人透露皇太孙秘令：“湘王派玄真引诱陛下大量吞食丹药，此事已然呈报陛下与皇太孙，太孙有令，待得湘王入京便要抓拿他，诸位可要准备好，大约就在这几日。”
张文华与玄真是秘审，唐瑛带着刘重与雷骁在做这件事，不但内狱的春娘等人未曾参与，便是她身边的晚玉红香都被阻在诏狱门外，此刻几人乍闻此事，宝意与晚玉一脸凝重，红香却心跳如鼓，眼前发黑，只觉得自己一心盼望着的锦绣前程路眼睁睁被唐瑛给阻断了。
她定定神，颤着声音问出一句：“大人，此事可当真？”
刘重最不耐烦与她打交道，态度便有些不好：“此事是我们与掌事大人一并审问的结果，已经呈报陛下，罪犯都已经在供状之上签字画押，难道还会有假？你不相信，难道是瞧中了湘王不成？”
他是个粗人，开口便往男女情*事上扯，没想到却一箭正中靶心，直惊的红香差点跳起来，勉强才维持住了笑意：“刘大人说笑了。”
唐瑛布署完毕，众人四散而去，独留宝意陪在唐瑛身边。
她道：“大人，您不觉得红香的态度有点奇怪吗？”
唐瑛：“哪里奇怪了？”
“她似乎对湘王……”
唐瑛：“湘王生的俊美温雅，红香大约是有几分同情吧，无甚大碍，你不必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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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时分，红香披一身黑色的斗篷，匆匆敲响了大长公主府的角门。
不多时，便有下人引了她去见大长公主。
她进了大长公主的寝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惊惶道：“主子，快救救湘王殿下，殿下有难！”
大长公主原本都已经卸了钗环首饰，没想到听说红香过来，便披衣而起见她。
“湘王有难？”她与湘王之间并未撕破脸，相反还保持着表面良好亲密的关系，并且自湘王就藩之后还时常收到他从湘地寄来的平安信，信中拳拳孝心真是令她“感动”呢。
红香更不两位主子之间的嫌隙，一心一意想要帮湘王，膝行至大长公主床边，仰起一张惊慌的小脸，无助到了极点：“今日掌事召集众人商议，陛下已经知道了湘王殿下派玄真引诱陛下过量服食丹药。皇太孙有令，要在湘王殿下进京面圣之时抓捕他，求求主子救救湘王殿下！”
元蘅握在袖中的手微微颤抖，那是因长时间的等待与压抑而升起的颤栗，是大仇即将得报的兴奋，但她面上却是一派忧心：“好孩子，多亏了你，快快起来。湘王便等同本宫的儿子，本宫必然是要救他的，你别担心，回到禁骑司之后注意姓唐的丫头的动向。”
红香对大长公主的能力深信不疑，只要她出手，便是皇太孙又如何？
到时候鹿死谁手还不一定呢。
芸娘亲自送了红香出去，再回来之时便是满面喜色：“主子，机会总算来了。”
元蘅坐不住，在殿内走来走去，忽尔仰头：“桓儿，娘终于等到了这一日，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眼眶湿热，却是喜悦的泪水。
芸娘：“主子，接下来咱们怎么办？”
元蘅阴狠一笑：“我那好皇弟自从登上帝位，但对皇位十分看重，既然皇位重于亲情，那就让他好好看一场大戏。你说，若是他最宠爱的皇长孙与湘王自相残杀，血溅王座，他心里会怎么想？”
芸娘：“想必……应该会十分痛苦吧？”
元蘅大笑：“也是时候该让他尝一尝骨肉相残的痛苦了，免得永远不懂得我的苦楚，对我的桓儿苦苦相逼，非要把他逼出京去。”她笑着，面上却珠泪滚滚：“我的桓儿若是在京里，又怎会大祸临头？”
芸娘陪她流泪：“主子别伤心，这一次咱们必然不会失手。”
元蘅打起精神：“来来来，赶紧来磨墨，既然有人送信过来，我可不得为我的好侄儿苦心筹划一番嘛。”

第一百三十八章
二皇子收到大长公主传来的消息，惊讶不已。
上辈子南齐帝薨了之后，他进京奔丧，原本就是有备而来，这才趁着元奕还未举行登基大典，逼宫夺位。
不过这辈子许多事情与上辈子大为不同，他痛定思痛之际，进京面圣也做了万全的准备，带足了人手，以防万一。
他的幕僚郁敬仪请示：“主上，现在怎么办？”
二皇子吐出一口浊气：“那就别怪我心狠了！”一面下令星夜兼程，一面派人急速进京联络元蘅以及京中万氏一族的官员，准备大事。
对于普通百姓而言，时间的流逝犹如静水深流，日升日落，缓慢而无知觉。但对于监国的皇太孙来说，每时每刻都处于水深火热之中，内有朝臣结党营私，外有藩王虎视眈眈，手头还有千百件大事等着他去决断，当真是焦头烂额。
在此情况之下，东宫官员之间还对于如何处置元阆有着巨大的分歧。
傍晚时分，东宫官员齐聚皇太孙处商议大事。
太子太师翁闲鹤主张对湘王实行“一经入京便当场击杀，免除后患”的策略，而太子詹事彦子澄则大加反对：“湘王是奉旨入京，至少要让他面见陛下，或由禁骑司出面拘捕审查，给天下人一个交待，不然外面岂不要传殿下尚未……便骨肉相残，岂不有损殿下名声？”
翁闲鹤冷笑一声：“书生之言！此等生死大事，先下手为强，何用给天下人交待？”
彦子澄据理力争，翁闲鹤寸步不让，两人当着皇太孙的面吵的不可开交。
皇太孙说到底不过才是十七岁的少年郎，就算是监国也有老臣周旋调度，他也尚在学习治国方略，面对此等情况只能两边安抚：“两位都别吵了！”
翁闲鹤一把年纪脾气恁大，内心也觉得皇太孙空有聪慧的名声，但到底历练未成，老臣子难道有些倚老卖老，再加之他的态度很有几分讨厌的对家经淮和稀泥的作派，口气里不免带了出来：“殿下当真不肯听老臣之言？”
元奕少年人的自尊不允许他被臣子轻视，况且他近来也很敏感，面对堆积如山的奏折，时常惶恐不已，生怕自己行差踏错难以服众，越要求自己完美，内心便越是忐忑，只不过都被他很好的掩饰了下来。
他不想被老臣子按着脑袋表态，颜子澄辅佐先太子元启多年，几乎是看着元奕长大，多少了解少年人的脾气，况且翁闲鹤的态度多少失了恭敬之意，不由这位东宫属官生气：“翁太师，您这是逼迫殿下吗？”
翁闲鹤见此情景，索性赌气道：“臣的建议已经禀明殿下，若无事臣先告退了。”
他出得东宫，回身看时，彩霞满天，将东宫映照的如同仙界殿阁，金碧辉煌，美轮美奂，却不知夕阳下沉，便如狰狞巨兽，能吞噬人世间的一切。
翁闲鹤识趣离开，掌灯时分，颜子澄还在与元奕商议拘捕湘王之事，他提出：“稳妥起见，不如殿下派人请了唐掌事过来一起商议？按湘王的脚程，也就在明后日抵达。”
他们这头送信的人还未离开，便听得外面有喧哗之声，有宫人匆匆来报：“殿下，湘王殿下求见。”
元奕震惊不已：“这么快？”
颜子澄：“……在外面？”
宫人：“已经有人引着湘王殿下过来了。”湘王暗中派人引诱皇帝服食大量丹药乃皇家秘事，并未公开，是以宫人并不知其中缘由，还笑着禀报：“湘王殿下说许久未见太孙，便直接过来了。”
“不对啊殿下，按道理湘王不可能这么快的。”他始感不妙。
许音未落，外面脚步声已经响起，元阆的声音已经在庭院里响起：“奕儿，分别多时，皇叔甚是想念，便先过来与你一见。”
元奕连忙迎了出去：“二皇叔？”
但见元阆风尘仆仆而来，身后跟着四名护卫，一贯的笑意温雅，还亲热的打量他，走近了在他肩上拍了两下，亲昵的说：“奕儿都当父亲了，高了壮了。”
颜子澄与元奕交换了个惊疑不定的眼神，下一秒他便眼睁睁看着湘王身边的赵奎袖中匕首寒光一闪，狠狠扎进了元奕的胸膛。
“殿下——”颜子澄万万没料到湘王居然狠辣至斯，前一刻还在言笑晏晏的叙说思念之情，后一刻便举刀相向。
元奕低头，不可置信的注视着自己胸前不断洇出血迹的伤口，有一刻他心里生出无穷无尽的悔意——若是听从翁相的建议该有多好啊。
然而来不及了，他缓缓向后倒去，视线里是颜子澄惊慌失措而自责愧悔的面孔，还有湘王面无表情的脸，他的声音忽远忽近：“奕儿，你可别怨皇叔心狠。下辈子投个好人家，可千万别托生在皇家！”还有东宫侍卫宫人惊慌的声音，兵器相交的声音由远而近，似乎是湘王带来的杀了进来。
他的浩儿啊，也才出生几个月而已。
他不甘的、缓缓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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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王入京之时，派人向大长公主送了消息。
她早就收拾停当，数着时间在窗前坐了一下午。
听到湘王先去了东宫，元蘅便起身：“进宫吧。”
她以养病为名，许久未曾进宫，但余威犹在，连进宫的腰牌都不必拿出来，只要见到大长公那张脸，便主动放行。
清凉殿里，内监跪在脚踏上，按照太医所教之法为他按摩腿脚。
唐瑛刚刚进宫没多久，便听到外面值守的内侍前来禀报，大长公主求见。
南齐帝面露喜色，忙令宫人请了元蘅进来。
元蘅踏进内殿，向南齐帝跪拜行礼，南齐帝吐字有些含糊，但还在努力表达清楚：“皇姐免礼，快快请起。”
姐弟俩亦是许久未见，做姐姐的痛失独子，形影相吊；做弟弟的继承人损折，被宠爱的儿子谋算，半边身子偏瘫，两两相望，都能在对方的脸上找到生活的霜风剑雨留下的影子，不免内心唏嘘——原来他（她）也不好过。
皇帝赐座，内侍刘三搬了绣墩过来，元蘅便款款落座：“听说陛下病着，我前些日子也不甚爽利，今日才抽出空来进宫探望，陛下可好些了？”
南齐帝似乎很高兴见到元蘅，他近来极少处理国事，有大把的时间回忆旧事，见到元蘅便想起小时候的事情，动情道：“皇姐自己的身子要紧，朕不要紧的，歇些日子就好了。”
元蘅冷笑：“陛下难道还要瞒着我？怎么我竟听说你的身子骨可不是无碍，而是被人撺掇着过量服食了金丹。”
南齐帝厉目扫过唐瑛，她察颜观色便知皇帝心中所想，连忙道：“陛下您忘了，臣与大长公主素来不和。”
元蘅哪会让她好过：“唐掌事难道忘了，此事还是你派了身边的人向本宫通传，怎么在陛下面前就不肯承认了呢？”
南齐帝面色一变，看唐瑛的眼神都大为不同，隐隐带了怀疑之色。
“是吗？”唐瑛倒好似未曾察觉南齐帝的疑心病又犯了，坦然与元蘅对质：“不知道我派了哪一位向大长公主通传消息，还请大长公主告之名姓，臣也好查个一清二楚，还自己一个清白。”
元蘅看似好心：“皇弟也别责怪唐掌事了，她一片好心为着陛下的龙体担忧，这才派人传了消息给皇姐。”
唐瑛：“……”没想到大长公主蛰伏两年，颠倒黑白的本领倒是涨了不少。
“陛下有所不知，昨日臣在禁骑司查出一名内奸，对大长公主忠心耿耿，时常找机会向大长公主通传消息。”好在她早有准备：“此女便是暗部的红玉，昨晚臣请内狱的春娘连夜审问，下午便拿到了供词，据此女的供词，她在十三年冬猎的时候便投靠了大长公主，还与湘王殿下有了私情。臣刚进来便是想向陛下禀报此事。”
唐瑛微微一笑：“向大长公主殿下通传消息的，正是此女，已经羁押在内狱，等陛下示下。”
南齐帝的脸面顿时变的很难看。
“唐掌事好口才。”元蘅轻笑：“你倒是清楚不少东西，就是不知陛下可清楚？”
南齐帝：“清楚什么？”还未得到答案，忽听得外面喧哗声起，有人跌跌撞撞冲了进来，大喊道：“不好了，湘王杀了皇太孙——”
“湘王杀了皇太孙？”南齐帝犹不敢信：“湘王不是还没进京吗？”他迅速扭头去看唐瑛，这是他手中最锋利的刀，也是所有消息的来源渠道。
他以为的，对他忠心耿耿的少女露出了灿烂明媚的笑容：“是啊，湘王刚刚进京，臣还未及禀报陛下。”她还惊讶的问道：“湘王手脚这么快，已经杀了皇太孙吗？”适时做出评价：“真是无毒不丈夫！”
南齐帝几乎想要咆哮，却依旧记得自己上一次生气的后果，于是压制着极度的愤怒问道：“禁骑司的人呢？你没有派人保护皇太孙吗？”后一句几乎是咬牙切齿状。
“哦，臣听说湘王殿下要进京，就找了个借口把禁骑司的人从东宫撤了出来。”少女若无其事的说，仿佛做的是再寻常不过的一件事情。

第一百三十九章
大长公主听的咯咯直乐， 犹如一只正在下蛋的老母鸡， 满满都是收获的快乐，以至于比起她以往的形象， 这等突兀的笑声简直是失态了，本人却浑然未觉， 甚至还有几分幸灾乐祸：“陛下啊， 您可有点识人不明了。”
唐瑛：“……不止吧？”还脑子不清楚妄图追求长生， 被人忽悠乱吃东西。
南齐帝坐直了身子， 怒火在腹中翻滚， 帝王的尊严却如同一个严丝合缝的盖子， 牢牢压制着怒气，让他……至少表面上看起来还是平静的， 只是眼神凶狠，质问道：“唐瑛，你意欲何为？”
“陛下稍安勿躁，您等会便知道了。”
甘峻从隐身之处冒了出来， 护卫在南齐帝身边，警惕的注视着唐瑛。
不过片刻之间，外面已经传来震天的喊杀之声， 兵器相击， 许多人奔跑的声音，还有内侍破门而入，直闯了进来，跪在南齐帝面前求救：“陛下， 湘王殿下带人杀进来了……”
南齐帝从听到“湘王杀了皇太孙”就恍如梦中，紧跟着听到湘王杀进来，顿时慌了：“甘峻——”
甘峻弯腰向他耳语了一句，他的神色便镇定了几分。
湘王来的很是迅速，甚至从东宫到清凉殿一路之上遇到的禁卫军并不多，他带人冲杀过来，顺利的出乎他的意料，让他不得不惊叹大长公主的能力——有她襄助如虎添翼。
他闯进清凉殿的时候，一手提着皇太孙的脑袋，一手提着长剑，身后还跟着数名赳赳武夫，护卫左右。他的剑上还滴着鲜血，那是外面侍卫与宫人们身上的血。
父子久别重逢，做父亲的怒目圆睁，指着他骂道：“逆子！畜生！骨肉相残，天理难容！”做儿子的将皇太孙的脑袋“砰”的扔到了他床边，神色冷漠毫无歉疚之意：“父皇也别责骂儿子，都是您逼的！太子去了，按理本应是儿臣做太子，您老人家偏要将他立为皇太孙，我到底比他差到哪儿了？”
“元奕可不是儿臣杀死的，他是死于父皇您的宠爱！”
唐瑛对他的甩锅技术叹为观止，还毫不客气的笑出声：“湘王殿下言之有理！”引的他瞧了她一眼，颇为意外竟然在清凉殿见到了她，思及她的官职，又觉寻常，只是惊异于她居然对他的话大加赞赏。
“混帐东西！”南齐帝伤心皇太孙的无辜惨死，亦愤怒湘王的狠辣无情，骨肉相残，连太医的告诫都抛之脑后，咆哮道：“逆子，奕儿到底哪里对不住你了，你要对他下此狠手？！”
湘王丝毫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他冷静质问：“不是奕儿对不住儿臣，而是父皇您对不住儿臣。您宠爱儿臣多年，明知道儿臣想要那把椅子，您却转头就驱逐儿臣出京，册封了元奕做储君，都是假的，您的宠爱全都是假的！假如您早早封了元奕做藩王，让他带着王妃出京，儿臣保管是最好的皇叔，逢年过节都重重赏赐于他。可惜您非要逼着他坐那个位子，丢了性命难道不是父皇之过吗？”
这些话，他憋了两辈子。
上辈子等他回京奔丧，逼宫夺位，再也没机会质问南齐帝，却仍旧对他宠爱皇太孙的行为耿耿于怀，这辈子天可怜见，终于让他有机会当面问出来。
南齐帝做梦都想不到，湘王竟然如此狭隘，得不到便在毁了对方。
“你……”他这辈子高踞帝座，注视着下面朝臣互相撕咬的形象全无，却从中调解渔利，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与自己的儿子狭路相逢，被堵的哑口无言。
唐瑛：“……”皇帝陛下的嘴炮技能明显没有点亮，胡搅蛮缠的无赖式思维有待提高。
不过——她寻了个绣墩自顾坐了下来，翘着二郎腿支颐瞧的好开心。
父亲兄长，你们英魂未远，可曾瞧见了？
南齐帝环顾内殿，侍候的几名内监宫人吓的瑟瑟发抖，缩在一旁连大气也不敢出一声。
元蘅与唐瑛好整以暇，都是看戏的神情，明显事不关己，湘王血染披风却半点不见癫狂之态，俨然夺位之事已经做了不止一回，杀了皇太孙就跟宰杀了一只羔羊般寻常。
“你们……你们原来是一伙的？”他全身都在颤抖，尤其是另外半边还算灵便的身子似乎有控制不住的迹象，却还是没办法压制自己愤怒的情绪：“你们合起伙来造反？”
唐瑛连忙举手更正：“不好意思陛下，您猜错了，我与湘王可不是一伙的。”伸出小拇指比划了一下：“不过顺手帮了湘王殿下一个小忙而已，比如……假传圣旨调开了宫里的大部分禁卫军，好方便湘王殿下行事而已。”
湘王：“……那就多谢唐小姐援手了。”
南齐帝：“……”
大长公主：“……”
殿内一时落针可闻，反而将外面还未平息的厮杀声衬的更为清楚。
甘峻不解：“唐瑛，你为何要如此行事？”
唐瑛反问：“若是我不如此行事，怎能方便湘王殿下犯下诛杀皇太孙，逼宫夺位的大罪呢？”她摆摆手：“湘王也不必谢我，您想做什么请继续！”她眼观鼻鼻观心，似乎打定了主意要做壁上观，不准备再回答甘峻的问题。
殿门忽然被人踹开，有禁骑司在宫中值守的暗卫押着万皇贵妃踏进殿来，但见万氏鬓乱钗斜，形容狼狈，显然是匆忙之际抓过来的，脖子上还横着一把长剑，利刃贴近皮肤便是一条血痕。
她多年保养得宜，皮肤细白，一点血痕简直触目惊心。
湘王大惊：“母亲——”上辈子没经历过这事儿，也没想到南齐帝居然狠得下心来用自己心爱的女人来与儿子较劲。
万氏珠泪长流，看看丈夫再看看儿子，惨然一笑：“儿啊，往后……你可要多照顾照顾阿姝那个傻丫头！”她居然迎着刀锋往前一撞，脖子上喷出一道鲜血，长剑何等锋利，居然就这样结束了性命。
“母妃——”湘王伤心之极，也没料到亲娘不忍他被挟制，居然自杀而死。
挟*持人质的暗卫没想到万氏居然刚烈至斯，连忙松开了万氏的胳膊，那尸体便倒了下去，正正跌倒在赶过来的湘王脚边。
湘王心如刀绞，揽着亲娘慌忙去看，竟已是气绝身亡，哪里还有救呢？
唐瑛心下一阵痛快：“湘王殿下伤心吗？”
湘王搂着亲娘不撒手，他带来的人将他护在当间，生怕殿内的暗卫伤了自家主子。
唐瑛站了起来，负手而立，见湘王似乎没有心情回答她的问题，便自问自答：“殿下看起来是伤心狠了，连话都伤心的说不出来了。”她一字一顿：“我当时，比你现在还要伤心，简直是万念俱灰呢。”
殿内众人不意她有此一说，俱望了过来。
南齐帝自然也是剜心般的疼，最器重的儿子没了，最宠爱的孙子也被自己的儿子给杀死了。元奕的头颅就在脚下不远处，还能看到那不甘而睁大的双眼，满是血污的脸颊，宽广聪慧的额头——多瞧一眼，心里便抽搐着疼的更为厉害，好像被人掐着脖子拿刀往心上捅，一刀又一刀，一刀又一刀，喊不出却又止不住的疼，令人绝望又窒息的疼……
湘王亲眼目睹亲娘自杀，呼吸都差点停了，揽着万皇贵妃还温热的身子眼泪止不住的流，不住呼唤：“娘……娘……”
唐瑛极度乐意见到眼前的场景，甚至不介意让他们更痛苦一点，提醒已经沉浸在悲伤的世界不能自拔的父子俩：“白城之战，陛下与湘王殿下都知道吧？”
殿内再次安静了下来。
南齐帝停止了愤怒伤心的颤抖，湘王的眼泪也停了下来，只有唐瑛冷漠的声音在殿内响起：“三年前的白城城破，我父兄与未婚夫及其父皆力战而死，与他们一同殉城的还有白城两万青壮儿郎，假如我当时被湘王殿下带回京城并应下婚事，湘王殿下手握唐家军中出来的武将的支持逼宫夺位，若能按计划成功，应该会是湘王殿下最得意的手笔吧？”
湘王震惊到忘了自己的伤心：“你……都知道了？”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她道：“这还要感谢陛下的赏识，让我有机会在禁骑司任职，有幸查到了真相。湘王殿下好手段，先是唆使亲信官员以换防为名，抽调走了唐家军中主力；再唆使亲信官员以各种名目拖延白城军饷粮草；更预估前一年冬天北夷雪灾严重，入夏必定要入关抢夺粮食，不死不休，以白城军中早就粮草不继的状况，根本就支撑不到援军。况且湘王殿下也不准备在城破之前救援。”她嘲讽道：“不然如何收留唐氏遗孤？又如何有机会拉拢唐家军中出来的其余武将呢？”
湘王心中生出荒谬的念头，怀疑唐瑛也如同他一般重生，才能将他所有的算盘都勘破，可是事实证明那只是他多想而已。
为了那高高的宝座，他也终于付出了惨痛的代价，眼睁睁看着亲娘死在自己面前。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第一百四十章
“我什么时候知道的不重要， 重要的是湘王殿下自以为是执棋之人， 却不知你也同样是陛下棋盘上的一颗棋子，他借了你的手除去老臣， 既除了自己的疑心，又为继任新君扫清未来有可能被辖制的隐患， 还对湘王殿下宠爱有加， 下饵查探心思动摇的臣子， 这样的父子之情， 臣真是大开眼界！”
此言一出， 简直是击中了湘王心中的痛处， 令他恼羞成怒：“你住口！”
唐瑛貌似好心提醒他：“殿下若是还在那里一味的伤心难过，做些无意义之举， 只怕等皇城里的禁卫军得到消息，很快便会来诛杀乱臣贼子。”
甘峻横剑挡在南齐帝面前，气急败坏道：“丫头别再胡说八道！”挑拨皇室父子关系，是嫌命长么？
果然湘王是个成大事的， 将万皇贵妃的尸首轻放在原处，提起长剑一步步向着床上的南齐帝走了过去，他带来的护卫们先一步提剑将甘峻围住， 却是逼他出手的意思。
甘峻的忠心毋庸置疑， 自从进了暗卫的第一天就开始被洗脑，视皇帝为神明一般的存在，不但全无半点违逆之意，便是为南齐帝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你们想做什么？”
甘峻的质问没能引来半点惶恐， 反而让湘王手下的一名侍卫劝他：“大人何必如此固执，效忠我家殿下岂不正好？”
“休想！”随着他的拒绝，湘王手下的人终于出手，甘峻不得不迎击，却还妄想分神去保护南齐帝，无奈这帮人将他围在当中，不住移动战圈，也逼迫着他离南齐帝越来越远，只能眼睁睁看着湘王提剑走近了南齐帝的床。
而之前挟持万皇贵妃而来的暗卫们急忙挥剑来救甘峻，两方缠斗在了一处。
唐瑛不紧不慢跟在湘王身后也站在南齐帝面前，居高临下的俯视着这人间帝王衰老的容颜，欣赏他伤心痛苦恐惧的表情：“陛下没想到也会有今日吧？”
南齐帝一双眼睛死死瞪着居高临下的亲生儿子与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少女，恨不得将二人碎尸万段：“你们……你们……”
大长公主避过殿内已经打疯了的人群也走了过来，站在他的床头向南齐帝送去最后一点临终关怀：“阿弟，阿姐来送你最后一程，你去了下面见到我的延儿可别再吓唬他。若不是你非要逼他出京，他能横死在外面？”
南齐帝从未想过有生之年还能亲眼目睹自己众叛亲离的一天，一口气噎在喉咙口，憋的他老脸紫红，他试图挣扎着爬起来，可是半边身子早就不听使唤，另外那半边身子好像也由不得自己，服侍他的内监们都吓的瑟瑟发抖，恨不得藏起来，哪里敢顶着二皇子杀人的目光往前凑。
“逆子！逆子！”
他艰难的吐出一串粗重的骂声，紧跟着头顶高悬的刀尖刺了下来，正正刺中他的胸膛，执剑的人面目狰狞，仿佛含着无尽的怨恨：“都是你！偏宠皇孙！同样是儿子，却拿我当猴耍！”
南齐帝不可置信的目光缓缓从持剑的人面上下移了下来，移至那剑身还带着血迹的寒刃之上，还听到旁边看戏的小丫头往他脸上吐了一口口水：“呸！我父兄为国为民，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还有我白城两万青壮儿郎，都是慷慨君子，死在你们这样龌龊的算计之下，真是不值！”
“哈哈哈哈哈……你不是一向偏疼元奕吗？那就去地下陪你的好皇孙吧！”湘王面上浮起癫狂之色——这辈子虽然略有曲折，过程不同，但到底他诛杀了皇帝与皇太孙，很快便能登顶大位。
南齐帝在儿子的癫狂与唐瑛的唾骂声中，不甘不愿的闭上了眼睛，结束了漫长而跌宕的帝王之路，终于卧倒在路的尽头。
在湘王最得意之时，他后背忽然传来巨痛，仿佛被兵器刺中，他愕然转身，才发现大长公主不知何时握着一把匕首，想来那便是刺中他的凶器。
“姑母——”他不解开口。
元蘅一脸怨恨，终于能够与他坦诚相对：“你杀了我的延儿！杀了我的延儿，却还哄着我为你铺路……”百忍成钢，每次见到元阆一脸真诚的关怀她的衣食起居，她都打心眼里觉得恶心——世上怎么会有如此狼心狗肺的东西？
元阆轻笑，浑不在意：“哦，原来姑母知道了啊？”全然没有被揭发的窘迫与羞愧，反而理直气壮：“他不过是个废物，明明有着得天独厚的条件，却偏偏是个酒囊饭袋，一无是处，还不如早点去死！”
“我要杀了你！”元蘅尖叫一声，扑上去刺元阆，却反而被他刀剑捅穿。
他终于在大长公主面前卸下了面具：“愚不可及！生出那样的蠢货，还惯的他不知天高地厚，就是你的错！”他背后不断在流血，不过大长公主久病，手上无力，又是着急忙乱之中刺出去的，并未刺中要害，是以他还能站着。
相反，元蘅却被他刺中心脏，又被他嫌恶的狠狠推了出去，朝后跌倒在死不瞑目的南齐帝身上，姐弟俩生前互相猜忌，反倒死在了一处，也算死得其所。
“不知天高地厚的，应该是你吧？”
元阆感觉自己胸口透出微微凉意，低头看到当胸一剑，还是很费解：“为什么？”
为什么这一世与前一世有着天壤之别？
唐瑛可不同于大长公主，她出手必是杀招，刺中的正是湘王的心脏，刺中之后还狠狠往后捅过去，只捅的半截剑身都从他背后露出来，剑尖之上的鲜血滴滴落了下来：“什么为什么？”
她不知道，同样也不想知道。
“你这条命，还不足以抵销自己作下的孽。不过……谁让你只有一条命呢。”她似乎很是惋惜元阆死的太过容易。
“你到底是谁？”这不会是唐氏？决不是上辈子死在皇子府里的唐氏。
唐瑛面上溅了几点血迹，她用力抽出长剑，元阆失去了支撑，便摇摇晃晃的跪了下去，跪在了她脚下。
“我是人间炼狱里爬出来的恶鬼，专门来取你的性命！”这一刻，她笑的十分畅快，仿佛压抑了数年的阴霾尽数散去。
湘王的护卫见自家主子被刺，连忙回身来救，看架势便要娶唐瑛的性命。
甘峻与暗卫们站在几步开外，忽然不知何去何从。
他们都是因为南齐帝而存在，现在南齐帝已经被湘王杀死，而罪魁祸首湘王已经伏诛，他们仿佛无头苍蝇一般，失去了人生的目标。
清凉殿外，忽然传来巨大的喧哗之声，救驾的人姗姗来迟。
湘王府的护卫忠心耿耿，眼见着主子气绝，自己大概也活不了了，拼命要置她于死地，长剑织成了一长网，而唐瑛便是网中那一尾小鱼。
唐瑛与湘王府的侍卫们混战在一处，透过洞开的殿门，她看到风尘仆仆赶来的庆王，以及庆王身边立着的高大身影，熟悉而亲切，她朝他露出灿烂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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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呢？”
禁骑司十几名兄弟围坐在一处闲谈追问，刘重充当说书先生，提起嘉正十六年五月底的那场宫乱，犹如亲临。
“自然是……唐掌事救驾不及，教那逆王得了手，杀了皇太孙与陛下，她拼死一搏，诛杀了逆王，等到了新帝入宫，才受伤倒地。”
甘峻站在十步开外，听的嘴角抽搐，无语望天。
宫乱当日，庆王临危受命，获得了老臣子们的一致认可，况且辽王虽然不是附逆，但他一向与湘王走的近，待到他一路慢慢悠悠入京，不但皇太孙与皇帝陛下的葬礼都办的差不多了，就连新帝登基的日子都选好了，他只需去先帝灵前磕个头，再向新帝行跪拜之礼，就没他什么事儿了。
听说他那好哥哥湘王殿下谋逆被诛，还暗自庆幸自己来的晚，不然赶上湘王造反的日子，他是帮忙呢还是不帮呢？
辽王越想越觉得自己命好，再向新帝磕头的时候虽然心里还有几分别扭，但跪拜的态度明显恭敬许多。
新帝尚未登基，却也不妨碍他主持大局，一道诏书便替傅琛平反，只道先帝密旨令傅琛出京保护他，为了迷惑湘王这才将傅琛下狱，暗中放他出京前往庆州。
傅琛不但无罪，反而有功，先官复原职，待登基大典之后再行封赏。
当日刘重等人都参与此事，大家身在禁骑司都习惯了皇家表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作风，对于新帝的说法倒也颇能接受，热烈欢迎傅琛回司署衙门之后，便凑在一处议论宫乱之事。
宫乱他们都被唐瑛支使开，未有机会参与，深以为憾，全凭刘重胡编乱造满足大家的猎奇，竟然也难为他还能编得似模似样，自圆其说。
傅琛刚从宫里出来，听完了刘重的表演，站在甘峻旁边若有所思：“他们是不是太闲了？”他久不在禁骑司，这帮猴儿怎么瞧都有些无法无天。
甘峻做帝王的影子成了习惯，骤然失去了束缚，居然觉得全身都不自在，更不知该做些什么。
“有点吵。”这是他对禁骑司凤部这帮蠢货们的评价。
傅琛暗示他：“其实……竹林寺挺清静的。”
甘峻眸光大亮，转身便走。
“……竹林寺好像不许男人进去吧？”
可惜甘大人走的太快，没听到傅大人这句话。
傅琛越过这帮高谈阔论的蠢货们，径自去了唐瑛的公廨，推开房门便闻到一股浓重的药味儿，春娘面无表情抬头扫了他一眼，继续低头替唐瑛清理背上的伤口换药。
唐瑛还当是春娘身边侍候的人过来送药，闭着眼睛趴在榻上都快睡着了。
傅琛示意春娘他来帮忙，春娘扫他一眼，轻手轻脚出去了。
他回想当时情景，将唐瑛的受伤归咎于“大仇得报心神松懈毫无斗志之下的失误”，净了手仔细替她抹药，等到伤口全都抹了上好的金疮药，他终于温声开口：“瑛瑛，你说过的话还算数吗？”
床上的人“腾”的坐了起来，背差点撞上他的脸，醒悟到自己还光着上半身，连忙又趴了下去，拉过一旁的外袍就要往身上盖：“你你你……你赶紧出去。”背上羞恼出一层粉色：“谁让你进来的？”
傅琛轻笑：“你答应过我的还算不算数？”
唐瑛死里逃死，哪里还记得自己答应了什么，只求他赶紧出去，也不拘答应过什么，一股脑儿都应承了下来：“算数算数！都算数还不行吗？你赶紧出去吧！”
很久之后她想起此事，还含恨埋怨：“外人都当傅大人是正人君子，谁知傅大人原来是伪君子，真小人！”
伪君子真小人傅大人对她的评价全盘接受：“瑛瑛说的都对。”大违他精明的形象，颇有种盲从的架势，让禁骑司一众同僚下属们瞠目结舌。
不过，冰山似的傅大人遇上泼皮无赖唐掌事，最终还是栽倒在了她的黑色公服下面，唐掌事甚至都不必穿起石榴裙，就能折服傅大人，也算是禁骑司的一段佳话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