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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字文系统能做什么
作者：花木柔
内容简介
 穿越了。全家被灭。自己也被敌人掳走。 淡定淡定，这也算是穿越的基本操作之一了。 先来看看我们有些什么哦！看啊，这里有个系统！ 千字文系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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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你有没有真正见过血流满地，满目皆是惨死尸体的场景？
姚玉容被那些黑衣人从密室里拽出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么一副无比凄惨的场景。
那些躺在血泊中的人都那么陌生，可是却又莫名的熟悉，那些深可见骨，血肉外翻的致命伤，狰狞的让她感到无比的害怕和胆寒，而当她看见一具女尸的时候，眼泪莫名的就这么掉了出来。
“阿，阿娘……”
她听见自己低低的，发出了稚气的哭泣的声音。
对了，对了，她想起来了。
这里是陇西阮家，三代之前，便在此经营马场，来往商业流通，尽控于手，家大业大，据说富可敌国。
阮家庄在陇西势力不小，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土皇帝一般的人家，如今却在短短几个时辰之内，上上下下被屠绝一空。
寻常人等怎么可能做到？
——所以这次出手的，并非寻常人等。而是天下第一杀手组织——月明楼。
手段何其狠毒，攻势何其凌厉。
但是……等等……
这个女人并不是她的母亲啊。
她叫姚玉容，并不姓阮啊。
姚玉容被黑衣人拽着手腕拖了出来，她一路上都在下意识的反抗，但力气却几乎微不足道。
恍惚之中，她感觉自己现在很小，可是，她明明已经二十多岁了啊？
姚玉容感觉自己像是身在梦中，周围的一切都隔着一层迷雾一般，看不分明，也想不清楚。
她的脑子里一片混乱，时而出现那个倒在地上已经成为了尸体的女人的脸，是她将姚玉容塞进了密室，然后一脸泪痕的望着她说：“盈盈，不管发生什么事情，不要出声，知不知道？”
那女人语气惶急，又充满了悲伤，“阿娘……以后可能会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不能再陪着盈盈了，但是盈盈，你要记得，你还有外公外婆，记得吗？你等明天再出来，等这些黑衣人不见了，你就去江南找外公外婆——江南顾家。记住了吗？除此之外，谁都不要信，谁都不要信！”
可是……姚玉容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在密室中了，被塞入密室时的记忆——并不是她的。
那是谁的？阮盈盈的吗？
那个拽着她的黑衣人带着她来到了中庭，杀伐声已经止息，整个宅院里充满了不详的寂静，那些危险的黑衣人朝着中庭汇聚而来——姚玉容茫茫然然，却也心下发凉的明白，阮家庄，除了她，恐怕已经没有活口了。
“这是谁？”
她头脑晕眩中，听见有个黑衣人声音低哑的发问。
“应当是这一代庄主阮向武的女儿，阮盈盈。”
拽着姚玉容的黑衣人回答道。他的声音出乎意料的年轻，也出乎意料的冷漠。
“你带来做什么？杀了便是。”
“但是红颜坊的人不是一直都不够么？阮向武的妻子顾纤纤曾经是江南有名的美人，这小孩将来想必容貌不差，也许可以送去试试。”
他话音刚落，之前发问的黑衣人便仔细瞧了几眼姚玉容，“你这个计划倒也可行，而且看其形貌，她大约也只有三岁，恐怕还不记事……”
姚玉容有些呆呆的听着，她现在感觉到拽着她的黑衣人手劲很大，让她觉得有些疼痛了——这说明她的五感正在慢慢恢复正常。
与此同时，她还想起了更多的记忆。
——她是姚玉容。
但她穿越到了阮盈盈的体内。
阮盈盈年岁尚小，又是早产儿，身体虚弱，被她母亲放入阴暗湿冷的密室没多久，便夭折了。
而姚玉容便莫名其妙的睁开了眼睛，被黑衣人给拽了出去。
之前也许是刚刚进入这具陌生的身体，灵魂还不契合，姚玉容的五感和头脑都一片混沌，无比的迟钝，只是随着她在阮盈盈体内的时间越来越长，这种情况已经在慢慢的好转了。
——可是，下一秒，她就听见那个黑衣人换了语气，看起来并不打算给她完全稳定的时机了。
“不过，隐患终究太大，还是处理干净的好。”
他话音刚落，“呛”的一声，长刀出鞘。
姚玉容瞪大了眼睛，下意识便惊恐的挣扎了起来，大概是不觉得她能逃过这一刀，拽着她的黑衣人放松了力气，居然就让她这么挣脱了开来——可他绝不是因为什么好心。
因为姚玉容听见了不少黑衣人发出了轻笑，就像是耍弄着老鼠取乐的大猫一样，充满了对于猎物的嘲弄。
就在她快要绝望的时候，她突然听见耳边猝不及防的响起了一段古朴激昂的乐声，然后眼前一花，看见自己面前凭空出现了一行小字：
欢迎进入游戏【群雄】。
这突然而异常的声音，让姚玉容顿时便呆住了，而刹那间，面前那黑衣人的动作，在姚玉容眼中，突然变得极其缓慢，就像是，被人按下了慢放键一样。
紧接着，那两行小字消失，换成了新的——
战斗开始。
您的位置已自动定位于【古华夏文明同源区】。
已激活牌组为：
【易经】，难易度【五星】。
【孙子兵法】，难易度【四星】。
【千字文】，难易度【二星】。
目前游戏局中势力为二。
敌方势力为【月明楼】。
敌方主公为【月明楼楼主】。
杀死对方主公，或歼灭敌方势力，即为游戏胜利。
请选择牌组。
什，什么……？
这……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金手指——系统？！
姚玉容忍不住瞪大了眼睛，可是却对【系统】目前的指示毫无头绪。
选择牌组？怎么选择？不同牌组有什么不同之处吗？那些难易度代表了有多难？？
而在选择之前，姚玉容又抬头看了看眼前这个拿刀下劈的动作，缓慢的几乎和静止没有什么分别的黑衣人，然后扭头朝着不远处的大门望去，不知道能不能趁机逃走。
可是她现在全身发软，根本没有力气，就算能跑出大门，以她现在才三岁的身体，能跑的过这么一群正当壮年的杀手吗？
匆促之中，来不及多加思考，姚玉容下意识的便在心中选择了难易度最低的【千字文】。
要知道，她现在可没空去摸索实验熟悉技能，唯一的要求就是越快能上手越好了。
很快，系统就给出了反应：
您的牌组为【千字文】。
别称【次韵王羲之书千字】。
激活天赋：
【书圣书法】：下笔犹如书圣王羲之附体，即便是他本人在世，也绝分不出自己的真迹。
【东床娇客】：站在东方，你会更加引人注目。
请注意，玩家【阮盈盈】为本势力【主公】，由于使用卡牌为梁武帝时编纂而成的《千字文》，系统默认势力名称为“梁”。
激活势力技能：
【崇佛】：与佛宗有关的一切都会为您提供一定的帮助。
而卡组一经选定，随着一声清脆的鸣锣，五张卡牌凭空出现在了姚玉容的面前。
她粗略一扫，只见这五张卡牌分别是：【云腾致雨】【白驹食场】【岂敢毁伤】【聆音察理】【沉默寂寥】。
这五张卡牌，姚玉容还没来得及想明白都是什么意思，就见黑衣人的长剑已经劈到了眼前。
她只能望文生义，在内心大喊了一声【岂敢毁伤】。
只见面前的卡牌槽中，一张卡牌便就此悄然消失不见，而现实中，她狼狈的在地上一滚，堪堪避开了突然恢复了正常速度的一刀。
【岂敢毁伤】：身体发肤，四大五常，恭维鞠养，岂敢毁伤。
只是她觉得自己已经闪避的足够惊险了，但对于那些黑衣人来说，一个三岁的幼女能避开他们其中一员的一刀，已经是值得稀罕的事情了。
当下便又有一个黑衣人嗤笑了起来，“丙申，你怎么搞的，连一个小孩子都要第二刀？”
那一听就并非真名的，代号丙申的黑衣人，便有些惊疑的望向了摔倒在地，一脸惊恐未消，满脸泪痕的姚玉容，也是想不通她怎么闪躲开来的——
应该是他一时大意了。
虽然在训练营的时候，教官说过，苍鹰搏兔仍需全力，可是，要是杀掉一个三岁的小孩也要用上全力挥出一刀的话，那也太丢月明楼的脸面了。
丙申皱着眉头朝着姚玉容逼近一步，正准备再斩一刀，却有一个声音冰冷的响了起来，“慢着。”
刚在生死边缘滚了一圈的姚玉容喘息不定，手脚发软的瘫倒在地，她控制不住的有些发抖，看着正要一刀砍下的黑衣人停住了动作，心情也随着他的动作大起大落。
有了金手指傍身之后，姚玉容总算恢复了一些冷静和镇定，她忍住了眼里的泪水，却还是感到一阵绝望。
双方实力太过悬殊了，就算有了系统，也几乎没有逃走的可能——
她现在大概明白了，卡牌的效果大概和他们的意思有关。但就算姚玉容的文言文学的一向不大好，她也能看明白剩下的几张牌里，似乎都没有能够让她再次闪避一次的效用了。
【白驹食场】可能能够给她一匹白马逃跑？但眼前这些黑衣人人数大概有十几个，她一个三岁的孩子，就算能策马而出，也实在跑不了多远，除了让自己死得更快以外，根本没有任何意义。
其他的几张卡牌，在眼下的这种情况，又毫无用处——明明拥有着如此神奇的系统，明明才刚刚穿越过来，明明才刚刚三岁——
她不想就这样憋屈可怜的死掉啊！！

第二章
就在她惊惶不已的时候，那喝住了眼前这提刀欲砍的黑衣人的人也走了过来。
——他一样身穿黑衣，不过从周围人的反应来看，他大概是个头领。
那是一张极为可怖的脸，一道伤疤深刻的印在他的左脸上，他的左眼也许是因此被挖掉了，只余下一个可怕阴森的黑洞。
姚玉容惊得从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幼兽般的呜咽，她吓得往后一缩，刚才好不容易忍住的泪水，顿时又掉了下来。
那人大概对于这种惊惧的反应司空见惯了，只是冷哼了一声，蹲了下来，粗暴的把姚玉容散乱的长发拨开，露出了脸来，又将她脸颊上可能是刚才蹭到的泥土搓掉，做完之后，他眯着眼睛打量了姚玉容片刻，站了起来做出了决定，“把她带回去，送入红颜坊。”
月明楼是天下第一杀手组织，他们内部职能划分明确。
其中训练杀手的地方叫做无缺院，里面都是些四处搜罗来的颇有资质的孤儿，有些是从人贩子手里买来的孤儿，有些，是月明楼造成的孤儿。后者若是年纪尚幼，便带回月明楼培养，但若是已经记事，便会当场格杀。
无缺院住的都是男孩，而女杀手，则会送入红颜坊。
就算都是杀手，男人和女人的方法却大不相同。
男人用刀枪剑戟，而女人，用温香软玉。
进红颜坊，要比进无缺院还要难。因为你不仅需要有资质，还要有一副好相貌。
阮盈盈就生的极好。
她母亲顾纤纤当年是江南有名的美人，父亲阮向武也是一表人才。她家境优渥，从小便是娇养着长大的，自然是肌肤白皙细腻，唇红齿白。
尤其是那一双明亮清澈的眼睛，像是一对浸在泉水中的墨玉一般，跟她的名字一样，无时无刻不泛着盈盈潋滟的水光，楚楚可怜，柔媚旖旎，等长大之后，眼波流转，没有几个男人能不心醉其中。
红颜坊的教官在看见姚玉容的时候，愣了良久，过了一会儿，才惊喜的双眼放光道，“璞玉啊！真是一块上好的璞玉！此女将来必是倾国之貌！”
但她仔细的瞧了瞧姚玉容后，又眯了眯眼睛，“不过，美则美矣，这孩子眉眼间却有一股风流之气，若是男子，则是最为风雅不过了，但放在女子身上……未免太过招人。”
考虑到姚玉容现在使用的系统技能，似乎和王羲之有些关系，而王羲之身处晋朝，无论是他本人，还是那个朝代，最为突出的特征，大概就是“魏晋风流”，于是“风流”这个评价，她就只能默默的收下了。
她呆呆的站在杀手身边，不言不语，也不大敢抬头，唯恐跟人对上视线。
其间系统询问了她好几次，是否结束回合，她都不敢点下确定。
姚玉容只低着头听着他们说话。杀手的声音冷硬沙哑，而红颜坊的坊主她入门时匆匆一瞥，只留下个容貌娇媚的印象，这时一听，却觉得她声音有点儿低沉。当那个杀手离开后，姚玉容听见她说：“去把惜玉院的小怜叫过来。”
这名字听起来有点像是青楼里的花名，姚玉容不禁有点忐忑。她虽然知道，跟月明楼沾边的肯定不会是什么好地方，可若是真的是青楼那种作践人的地方，她该怎么办才好？她又不是那些十多岁的少女，什么都不知道，天真的以为青楼是个什么有趣的地方，花魁还可以卖艺不卖身——事实上，皮肉生意，哪有什么风雅和自由之说。
姚玉容紧张，却又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紧张——毕竟，她完全不清楚一个正常的三岁小孩，在经历了满门惨死后，会是个什么反应。她也不应该清楚红颜坊会是个什么地方——她该显得这么紧张害怕吗？还是要装的更茫然一些才好？但现在改变情绪，会不会又太明显？那些人带她回来，是因为觉得她不会记事，如果露出了破绽，也许立刻就会杀了她。所以……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姚玉容的心里一团乱麻，但事实上，进了红颜坊，无论她是什么反应，红颜坊的坊主都不介意。这些年来，坊里许多姑娘，不是没有月明楼灭杀了全家带回来的遗孤。但那又怎么样呢？
女人如水，命薄坎坷，能翻得起多大的风浪？想要复仇？拿什么复仇？月明楼让她们吃穿不愁，挥霍无度，甚至万人追捧，十多年的悉心培养，和年幼时不过短短几年与家人相处的时光，孰轻孰重？
姚玉容那努力隐忍着的畏惧与慌乱，就像是一只被猎人从母鹿身旁掳走了的幼崽，眼睛里满是惶恐湿润的水光，衬着那张白净的小脸，实在是招人心疼。
红颜坊的坊主越看越是满意，她知道，若是好好□□一番，要不了几年，在自己手中，又将为月明楼献出一位绝世尤物。
很快，小怜便来了。
那是一个纤细娇柔的少女，大约十五六岁，容貌清丽，眉目温柔。她垂着纤长的睫毛，身子袅娜的迈入房内，盈盈下拜，行了一礼，复又站直。声音也娇柔软糯，如黄莺婉转：“拜见坊主。”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赏心悦目，看的姚玉容都呆住了。
红颜坊的坊主笑了笑，似乎很满意这样的效果，她指了指姚玉容道：“这是新来的妹妹，惜玉院不是还有间空房？让她与红药住在一处。”
“是。”小怜温顺应答，“那，不知这位妹妹，可有名字了？”
红颜坊的坊主眸光一转，望向了姚玉容，“你叫什么名字？嗯？”
姚玉容瞬间从小怜那我见犹怜的风情中回过了神来。她呆呆的对上了坊主的目光，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说自己叫阮盈盈？那不就说明她已经记事了？说不知道？但她又没有失忆，那会不会隐瞒的太明显了一点？
于是她就那么愣愣的看着对方，却不说话。
好在姚玉容如今的身体年岁尚幼，一张小脸便是痴愣愣的，眉目间也硬是有一抹灵气，能将其化作懵懂娇憨。对视了半晌，红颜坊的坊主先笑了。
“看来是记不得了——既然如此，以后，你便叫做流烟吧。”
姚玉容没有异议，她乖乖低头，跟着小怜离开。只是转身的时候，她忍不住的想——那位红药，可别姓何……
她们离开了红颜坊的坊主所在的院落，朝着红颜坊深处走去。
一路走来，红颜坊跟姚玉容想得有些不一样。路上时常能见到侍女打扮的年长女子，均是容貌端正，收拾的格外清洁利索，一看就非常清爽。她原以为这是青楼，又或者是培养女间谍的地方，里面应该危机四伏，人心诡谲，阴森可怖。可是一路上，春光明媚，和风吹拂，小怜如同邻家温柔的姐姐一般，细心亲和的与她说话，安慰她。
“我听坊主说了，你家里已经没有人了……你也不要太过伤心了，生离死别，老天自有定数，命该如此，便是如此了……最重要的是以后，你要好好的活下去。”
“红颜坊里，大家都没有父母，只有姐妹。以后，我就是你的姐姐了，有什么不高兴了，都可以来跟我说。惜玉院，就是你新的家。”
她说着，还柔情似水的轻轻摸了摸姚玉容的头发，眼神中流露出了极为温暖的喜爱与怜惜。
这与之前那些黑衣人的冷硬残酷对比实在太大，大到如果此时姚玉容真的只是一个三岁的小孩，恐怕真的会以为自己遇见了一个善良温柔，可以信赖的大姐姐。
但姚玉容却不是。
作为一个成年人，她非常清楚的察觉到了月明楼旗下两大组织之间过大的反差，所造成的古怪违和感。
尽管还不知道红颜坊真正的模样是什么光景，但不管是从逻辑，还是直觉上来说，这个第一杀手组织月明楼的下属地方，都绝对不会真的像是一个和睦融洽的温暖福利院那么简单。
这么想着，姚玉容却扑了上去，一把抱住了小怜的腰。
对方既然这么温柔，不管真假，她起码也要做出点反应才行——
露出警惕防备有什么好处呢？当然是装作感动依赖，让人觉得她不会复仇，忘记了仇恨，才能更好活下去。
而被她这么一抱，察觉到了自己得到了她的信任，小怜似乎很开心。
她们穿过一座花繁叶茂的花园，那花园里正是花期，各色仙姝争奇斗艳，灿烂芬芳，绚烂如锦。小怜为她介绍道：“这花园两边，分别是凝玉院与碧玉院。各自住着四位姐妹。”
然后她们又走过一道架在烟波浩渺的湖泊上的蜿蜒回廊，这湖边垂柳优柔，枝叶翩翩，入目皆是疏阔清朗的淡淡青色，令人忍不住的心旷神怡。
小怜说：“这湖泊两边，分别是烟玉院与淡玉院。也是各自住着四位姐妹。”
最后，她们远离花园，湖泊，走入了一处树林。树林前是桃花绽放，夭夭灼灼，美不胜收，后半部分却是竹林苍翠，葱葱郁郁，坚韧挺直。
这一路的风景，哪里像是臭名昭著的杀手所呆的地方？简直比江北大族的阮家还要风雅美丽。而小怜的态度亲切和蔼，根本不像是什么杀手，如果不是姚玉容确定几个时辰前，阮盈盈的全家就在自己眼前被杀，她自己也差点惨死于月明楼的刀下，不然她恍惚中还以为自己回到了大学入学的时候，正跟在学姐后面去宿舍的途中，在听学姐介绍学校。

第三章
而在这怒放若天边彤云的花枝掩映下，不远处，一座雅致的竹屋，终于半遮半掩的，露出了面容。
小怜笑道：“这就是惜玉院了。我们住的比较远，但你不要怕寂寞，跟你同住一屋的红药，可是个闹腾的性子，说不定你还会嫌她吵闹烦人。”
姚玉容还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想着多说多错，少说少错，她迟疑了一下，朝着小怜笑了一笑。
“哎呀，你呀，”小怜立刻惊讶的也笑了，“原本就娇娇柔柔的，看着便让人心疼，可是笑起来，却比什么都好看呢。”
她摸了摸她的脸颊，柔声道，“你长得这样好看，就该多笑笑才好呀。”
有那么一瞬间，姚玉容有一种错觉——眼前的少女，似乎正在……撩她？
不过，这也许只是对可爱的小孩子自然而然的喜欢……
——不不不，月明楼那种随随便便灭人全家的组织里，居然有人会有这种柔软的感情，就已经很不对劲了！
姚玉容保持住了自己的警惕，被小怜牵着，走进了惜玉院。
“青叶，红药！”
一进院门，小怜便提高了声音，喊了两声，于是绿竹小筑里，先后走出了两位女孩。
一位一袭青衣，大约十六七岁，神色恬淡静雅，她出来时，在门口顿了一下，望见小怜与姚玉容的时候，笑了起来。“小怜姐，这么说，咱们惜玉院今天人终于齐了？”
“是啊。坊主说，这位妹妹叫做流烟，以后就与红药住在一起。”
——红药，就是与青衣少女一起出来的另一个女孩。
她大约只有五六岁，眉目精致如画，神色尤其灵动，穿着红色的衣衫，活泼鲜妍的跑到了姚玉容的跟前，忽闪着大大的眼睛，好奇的盯着她看。
“你叫流烟？”她奶声奶气道，“我就是红药。以后，你就叫我红药姐姐吧！”
姚玉容越来越觉得红颜坊有哪里不对，可是，眼前的三位女孩，都显得那么天真娇美，单纯无辜，她只好硬着头皮，装出一副有些内向羞涩的模样，拉紧了小怜的衣摆，似乎有些怕生的叫了一声：“红药姐姐……”
红药立刻高兴的“诶！”了一声，便拉住了她的手，把她往屋子里带，在经过门口的青衣少女时，红药停了一下，介绍道，“这是青叶姐姐，她做的糕点可好吃了！”
姚玉容便跟着乖乖叫了一声：“青叶姐姐。”
青叶笑眯眯的看着她们，让开了身子好让她们进去。她看起来真心实意的夸奖道：“流烟真乖。”
红药拉着姚玉容一进屋，便朝着左边走去。
竹屋的构造很简单，进门是正厅，乍一看形容简陋，大件的物件只有一张简朴的木桌，可仔细看去，却是处处精致难言。
那木桌虽简朴，但姿态天然有趣。桌上摆着一套茶具，别无花色，却莹白如雪，莹润如玉。
墙上隔着两扇支开的竹窗，挂着春夏秋冬四副风景画卷，画风舒朗，颜色鲜妍。而那两方窗口，犹如天然的画框，将屋后的竹林的苍翠风景截取片段，置于屋内。
然后正厅两边，分别通向两间房子。姚玉容猜测右边是青叶和小怜的住所，这么一想，两人一间，四人一屋——顿时更像大学宿舍了！
她有些忐忑的安顿了下来，终于结束了自己的回合，因为牌数没有超过五张，系统提示她不用弃牌。却见连续好几个星期过去了，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但姚玉容却仍然不敢放松警惕，每天都睡得很浅，于是听得见每天早晨，青叶和小怜天一亮便醒来的响动。她们的作息规律非常健康，但对红药似乎没有什么要求，只是在做好早餐之后，才会过来敲门，温柔的叫她们的名字。
她们就像是父母双亡后，一起照顾一双妹妹的亲姐姐一样，挽袖素手作羹汤，一日两餐，做的温情脉脉，味道极好，不是用餐时间，若是肚子饿了，还有香糕甜点，酥甜可口。
红药和姚玉容的年纪或许是还小，所以什么都不用做。每日红药醒来，吃完早餐，就带着姚玉容出门去竹林里嬉戏玩耍——
竹林里有一圈栅栏，里面居然养了好几只兔子——有的雪白，有的浓黑。红药兴致勃勃的抱着它们，给它们喂菜叶子，看着它们“咔嚓咔嚓”的啃着，就能看上一天。
待到青叶过来找她们吃饭，年幼的女孩牵着姐姐的手，欢快天真的说着今天兔子好像又长大了一点。
可是姚玉容的心里，却感觉越来越不安。
——反差越大的事物，就越是让人感觉深不可测。
月明楼的杀手有多令人闻风丧胆，此刻红颜坊里与世无争宛若世外桃源一般的生活，就有多令人忐忑。
如同暴风雨前的宁静，又如同黎明之前的黑暗，正因为清楚月明楼的凶残，眼前的光景越是美好，姚玉容就越是担心最后要面对的真相太过惨烈。
不过，再怎么担心，姚玉容也不能表露出来。很快，红药就满了六岁了。那天，小怜找到了红药，对她说，“红药，你该去学堂了。”
姚玉容立刻就反应了过来，原来不是红颜坊有多么美好，而只是她还没有长到可以接触到真正的红颜坊的时候。现在想想，他们收养孤女的套路大概便是如此：年纪小的，便无忧无虑的养上几年，那时候，小时候的事情也快忘了，却已经与照顾自己的姐姐们有了感情，有了归属的心。这时候，才是训练正式开始的时候。
红药还不懂上学堂的意义所在，但她还是懵懵懂懂的答应了。
于是接下来的几天，小怜，青叶将红药带去了她们的房间，大约是进行了单独授课，然后在正式上学的那天，由小怜亲自送红药离开了惜玉院。
她们离开后，青叶在厨房里清洗早上的碗筷。已经一个人单独睡了好几天的姚玉容，在去竹林里继续伪装成天真无邪的小姑娘看兔子，和去找青叶打探消息两件事间犹豫了一会儿，然后跑去找到了青叶。
这个少女的气质与小怜有点相像，都是温柔可亲，亲和可爱的。但是小怜更显弱柳扶风，娇美羞怯，青叶却更加娴雅大方，秀丽脱俗。即便是在洗碗，少女的举止也显得格外雅致秀敛。
姚玉容有些迟疑的从厨房外，偷偷的探出半个脑袋，却立刻就被青叶发现了。她笑了起来，“怎么了？流烟？”
见自己被发现了，姚玉容显得有些不大好意思的站直了。
“青叶姐姐，”她细声细气的问道，“……红药去哪里了呀。”
这几个月，姚玉容一直都维持住了羞涩内向的沉静小姑娘人设。她发现只要不应对太过超纲的扮演问题——比如演出一个不记事的小姑娘要怎么看待自己全家刚被灭门这种问题——在日常生活中，演绎一个小孩子，并不是多么困难的事情。
只要她别智障一样的动不动就“眼眸幽深”“眼眸中划过一丝精光”，装装傻，嗲声嗲气的说话，靠着那货真价实，唇红齿白的美貌萝莉外表，根本不会有人怀疑她别有用心，或者在刺探情报。
所以青叶回答道：“红药去上学啦。等流烟长到六岁，也可以去啦。”
“上学是什么意思……？”
“上学呀，就是去弄明白很多事情。比如说，流烟和红药是不是很喜欢兔子？等上了学，就知道怎么才能养好兔子了，到时候，流烟和红药就能有属于你们自己的兔子了。还有画画，流烟喜欢画画对不对？等上了学堂，流烟也能画出自己想要画的东西了。”
“那，也能像青叶姐姐那样，吹出那么好听的笛声吗？”
“当然可以！”
所以，基础课程是琴棋书画？外加动物养育小知识？
不知道怎么的，得到了这个消息，姚玉容一点也不意外。毕竟，扬州瘦马，艺妓花魁什么的，也都要精通琴棋书画，打个才貌双绝的名头，才能更加派上用场。她穿越前看了那么多电影，其中不乏培养女杀手的镜头——因为女人的特殊性，为了接近目标，她们上得知天文地理，下得懂四书五经，进可装妩媚尤物，退可是清纯白花。
但是，如果只是琴棋书画，那倒还好……
可天下第一的杀手组织，总不可能让女杀手们只用琴棋书画杀人。若是最后要练习杀人技术，然后毕业的时候，凶残的跟饥饿游戏那样互相残杀，活下来的人才能毕业的话……
姚玉容觉得她可能第一轮就会被砍死。而且，她还曾经看过一部培养女杀手的片子，女主角们以为自己最后终于顺利毕业时，还被人下了药，被玷污了之后，才算真正完成了训练。
这么想着，她有点脊背发凉的看着青叶那光风霁月的神态，忍不住看向了她纤细白皙的手腕——青叶和小怜，应当是已经完成了学习的人了？
她们，杀过人吗？
用那么美好的面容，那么美丽的双手？

第四章
小怜送完红药，回来的时候，姚玉容已经跟青叶分开，去后院看兔子了。
当她需要思考和整理头绪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一定不能被人看见，因为那对于她懵懂无知的人设，破坏力太大。
她拉出了自己唯一的金手指——叫做【群雄】的系统——看着卡牌槽中，自三岁那年用过一张【岂敢毁伤】后，就一直没有变化的卡牌——【云腾致雨】【白驹食场】【聆音察理】【沉默寂寥】。
她盯着整个牌局，看见下方是己方的界面，而对面，也就是上方，则是敌方。
此刻，敌方的势力是一张显示着问号的卡牌，上头除了一个名字——【月明楼楼主】外，其他的什么都没有。
要杀死他……
不管是为了赢得胜利，还是为了逃出这里，获得自由。
——可姚玉容却对自己的对手一无所知。
她甚至连他是男是女，性情如何，长相如何，一概不知。对于要怎么杀死他，目前也实在是毫无头绪。
不过，不用着急……
姚玉容这么对自己说，她现在才五岁而已……还来得及……要沉得住气……
更何况，有系统傍身，她怎么样也要混出名堂来，不然也太过没用了。
只要脱颖而出，崭露头角，总有一天，她能接近月明楼的楼主的。
中午，红药没有回来吃饭，到了晚上，小怜去接她，她才兴致高昂的回来了。
大约是为了庆祝她第一天上学，青叶特地做了她爱吃的糖醋排骨，引得红药越发开心。她看起来有一肚子新奇的话想说，但是竹屋里别的规矩不多，对于吃饭时不许说话，却是遵循的非常严格。
直到吃完了饭，她才拉着青叶，小怜，还有姚玉容一起，搬出摇椅，在院子里一边看着天边月色如许，舒服的摇来摇去，一边兴高采烈的说着今天上学遇见的事情。
那都是很琐碎，很细小的事情，学了多少字，认了多少句，学堂里养了多少动物，还有多少花……但她说的非常高兴，非常开心，那对别人来说或许不值一提的事情，对于此刻的红药来说，却是最为珍惜的美好时光。
“我也想去！”听她说了那么多，姚玉容忍不住的喊了起来。她跟小怜一个摇椅，此刻趴在她的身侧，语气里满是被小伙伴的讲述勾引的蠢蠢欲动的好奇和向往。小怜失笑的摸了摸她的头发，“别着急，等你六岁的时候，就能去了。”
姚玉容立刻孩子气的说：“我马上就六岁了！”
“啊啊啊，”红药也闹了起来，“我也想跟流烟一起去！别的院子里，那些有伴的女孩子做什么都是一起的，就我没有人陪呢！”
“就是要你多认识认识别的姐妹才好。”青叶却笑着道，“你们两个回家就黏在一起，还嫌不够？”
“不嘛不嘛，”红药在青叶的怀里撒泼打滚，“我就是想要流烟陪我！”
“那你明天去问问你们的老师，”青叶摸着她的头，将她安抚了下来，“如果她允准了的话，流烟就去陪你。”
姚玉容原本只是装作孩子随意的闹腾一下，倒也不是真的那么想去，但红药却是个行动派，第二天立刻就去问了，不过理所当然的，她的老师没有允许。不仅没有允许，红药还被藤鞭打了五下手板。从没受过什么委屈的小女孩当场便哭成了泪人。
因为，红颜坊规定好了的事情，她们不允许提出任何企图违反的要求。
规定了是六岁，那就只能是六岁。
小怜把红叶带回来的时候，脸上的神色很怜惜，却很平静。青叶为她轻柔的上药，语气也是温温柔柔的，“知道错了么？”
红药眼睛都肿了，“知道，知道错了。”
青叶这才对她笑了笑，“那就是好孩子。”
姚玉容抱着红药，贴着她柔软的脸颊，咬着嘴唇，看着她红肿的手，一副难过的也要掉下眼泪的样子。但她脑子里却不断的浮现昨天青叶的话——“那你明天去问问你们的老师，如果她允准了的话，流烟就去陪你。”
可是，青叶不会不知道，红药的老师绝对不会允准的。不仅不会允准，这还触犯了禁忌。
青叶知道她一定会被惩罚，却还是那么轻柔的，像是宠爱着妹妹的好姐姐那般，轻描淡写的推她去犯。
为什么？也许是觉得，她若是反对，没准还要被红药纠缠，不如哄她被打上一顿，才会长些记性。
想到这里，姚玉容顿时把红药抱得更紧了。
小怜和青叶，都没有她们表面上看起来的那么温柔无害，她们比她们年长那么多岁，既然红颜坊从六岁开始培养杀手，那么她们或许已经是早已成熟的月明楼杀手了。只有红药，她不知道她的身世如何，是被买来的孤女，还是与她一样，全家原本就是被月明楼所杀？
但姚玉容很清楚，红药是真正的，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明白。
她把小怜和青叶当做真正的亲人，把红颜坊惜玉院当成自己真正的家。
等她长大之后，她就会理所当然，顺理成章的，为月明楼做事。不懂什么是非曲直，正邪黑白，只因为月明楼是她的归属之处，有悉心照顾养育了她的亲人姐妹。
如果姚玉容没有成人的灵魂，而是真正的阮盈盈在这，只怕此刻早就忘掉什么灭门之仇，跟红药一样，把青叶和小怜当做自己的亲人了。
这么一想，她就觉得红颜坊，果然不愧是第一杀手组织月明楼旗下的存在。这洗脑的功力，一看就跟外面那些简单粗暴的妖艳贱货不一样。
这时，小怜瞅了姚玉容一眼，看着她怔怔的望着红药红肿的手，眼圈红红，一副要哭不哭的可怜样，轻轻叹了口气，刮了刮红药的鼻尖。“你瞧你，把流烟担心的，以后可不许再犯规矩，被老师打了。”
红药扭过脸去，瞧见姚玉容果然一副小可怜的模样，便连忙蹭了蹭她。“流烟，我没事了，你不要担心。”
“都是我不好，”姚玉容连忙回过神来，抽了抽鼻子，“要不是我乱说话，红药就不会被打了。”
“没事的！一点也不疼！”
但姚玉容红着眼圈摇了摇头，“我以后再也不乱说话了。”
红药于是又蹭了蹭她，然后在她脸上大大的亲了一口。
姚玉容说以后再也不乱说话之后，原本就很安静的小孩子，顿时更沉静了起来。
因为一个成年人模仿小孩说话，说多了也会很劳累，所以姚玉容一开始就把自己的人设定义为了羞涩内敛，话不算多。红药出了那么一回事后，她有了理由，就更加懒得说话了。
而随着她到惜玉院里的时间见长，姚玉容终于见到了小怜和青叶作为杀手接触任务的样子。
当时姚玉容正在院子里清洗菜叶子，准备去后院喂兔子，这时，一位陌生的侍女走入了惜玉院，被她正好看了个正着。但那侍女只是望了她一眼，却没有避嫌和理会的意思，只径直的走进了竹屋。姚玉容立马就把菜叶子放在了院子里的石桌上，跟着跑了过去——
小孩子有些莽撞好奇没什么关系，而且她发现，六岁在红颜坊是个分界线。六岁之前，你做什么都可以，大家都不会跟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计较。但六岁之后，你就必须要按照规矩来。
于是姚玉容看见那侍女走入了正厅右边，她迟疑了一下，跑去木桌上倒了杯茶水，然后站在门框后面，瞧见那侍女走到了正在窗边抚琴的小怜身边。青叶正坐在床边刺绣，一瞧见那侍女递出一张黑色的信笺，立刻就站了起来。
“——小怜才刚回来一年多！”她低声不安道。“现在全江湖都在找她！”
但那侍女很冷静的回答道，“这个任务只有她有成功的可能。你放心，这次的身份安排的非常仔细，绝不会被上次任务的有关人员碰见。”
“但是——黑色的信笺……”青叶咬紧了嘴唇，“她若去了那个地方，要何时才能出来？”
“若你再年长一些，我们就安排你去了。”侍女道，“可你还需要磨练。”
姚玉容第一次瞧见青叶失去那淡定的模样，“我……”
就在这时，小怜却朝着她摇了摇头，“青叶，别说了。”
她接过了那张黑色的信笺，然后看向了门外，柔声道：“流烟？你站在那做什么？”
姚玉容这才羞涩的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杯茶水，声音细弱道：“我……我瞧见有客人来，想着是不是要倒水……”
青叶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可最后只是叹了口气，然后朝着姚玉容走了过去。她接过了她手中的茶水，笑着夸奖道：“流烟真乖。”
她把茶水放在了一旁，然后不着痕迹的将姚玉容带了出去，顺便还关上了门。
姚玉容这次乖乖的跟在她身后离开了，却好奇的问道：“青叶姐姐，那是谁呀？”

第五章
“是坊主身边的人。”似乎觉得没什么需要保密的，青叶回答了她：“坊主有些事情要小怜姐姐去做。”
“什么事情呀？”
“等流烟长大之后就懂了。”
“那……小怜姐姐要离开我们吗？”
青叶顿了顿，“不会的……小怜姐姐只是……要出去一会儿，她会回来的。”
“那要去多久啊？”
这个问题让青叶沉默了下去，她走到院子里的石桌边，随便的抓了几把姚玉容刚刚洗干净的菜叶，“……流烟乖，等流烟长大了，就知道了。”
本着乖巧懵懂的人设，姚玉容似懂非懂的“哦……”了一声。
这时，那位侍女大概与小怜交代完了所有的事情，而走了出来。她看了青叶一眼，又瞥了一脸天真的姚玉容一眼，跟来时一样，没说一句话的走了。
小怜也走了出来，姚玉容看见她的视线落在了青叶的身上，然后听见她温和道：“青叶，该为我收拾行李了。”
青叶立刻丢下姚玉容，朝着她走了过去：“……怎么这样急？”
一向柔柔弱弱的小怜，却突然扬起了一个格外自信耀眼的微笑：“要让我出马的任务，哪个不急？”
青叶显得有些担忧，她走了几步后，扭头对姚玉容道：“去玩吧。”
见小女孩乖乖的转身去了，青叶这才和小怜一起回了房间。
如果是真正的小孩子，从没有人灌输过“杀手”“任务”这种概念，“流烟”大概是真的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姚玉容却非常清楚，因为清楚，她激动的在背对着屋子，看着小兔子吃菜叶的时候，都不得不使劲抓住自己的手臂，用以保持镇静。
红颜坊那隐藏在桃花源般美好生活下的阴暗面容，已经在慢慢的朝她掀开面纱了。姚玉容有点害怕，却又有点莫名的期待。
那天红药还没有放学回来，小怜便已经收拾好了行李，准备走了。
姚玉容在后院喂着兔子，青叶送小怜到了门口，然后扬声叫了她一声：“流烟！”
她这才站起来，然后看见她身边，小怜挎着包袱，一副准备出远门的模样，正含笑凝望着她。
小女孩立刻瞪大了眼睛，跑了过去。
“小怜姐姐要去哪里？”
小怜摸了摸她的头，“小怜姐姐呀，要出去一趟，回来的时候给流烟带好吃的糖葫芦，好不好？”
姚玉容演技满分的茫然问道：“糖葫芦是什么？”她一头扑进小怜的怀里，“我不要什么糖葫芦，我想要小怜姐姐。”
小怜轻轻的叹了口气，她安抚的拍着姚玉容的脊背，却对青叶说道：“青叶，我走了之后，流烟和红药就拜托你了。我们惜玉院，从来都是红颜坊里最顶尖的，流烟和红药，都是坊主觉得最有潜力的姑娘，这才交到我们手上——你不要让惜玉院永远拔尖的传统，断在我们姐妹手上。”
青叶郑重道：“是。”
这通话让年幼的“流烟”露出了茫然的神色，姚玉容却心想：……原来惜玉院是红颜坊里的尖子班……？她前世一生学渣，这辈子却到了一群学霸身边吗？
最终青叶将姚玉容拉到了身边，小小的女孩子泪眼汪汪的看着自己的“亲人”之一慢慢走远，忍不住攥紧了身旁唯一的“亲人”的裙摆。
“青叶姐姐，你也会走吗？”
青叶显得有些低落，“不会的……暂时不会。”
而出乎姚玉容预料的是，那天红药回来，得知了这件事后，她比姚玉容想象中的冷静许多。
“今天上课的时候，老师跟我说了。”红药看着姚玉容眼睛红红的样子，拿出帕子浸了热水，给她热敷红肿的地方——不久前还是个野孩子般爬树上房的孩子，如今已经斯斯文文的带起了手帕。“没什么的，流烟，小怜姐姐会回来的。”
“可是，可是……”姚玉容哽咽道。“小怜姐姐为什么要走呢？”
“因为我们的家需要我们啊。”红药却说出了一句让姚玉容愣住了的话，“我们原本是无父无母的孤儿，是月明楼收养了我们，可是把我们养大需要很多钱呀。这世界上，钱就那么多，我们赚得多了，别人就赚的少了，老师说，断人钱财，如杀人父母，是最大的仇恨。所以外面有很多坏人，都盯着我们月明楼不放，这些坏人如果不除掉的话，我们的家就会没有的！”
姚玉容呆呆的看着她，饶是立场不同，也不禁为红颜坊的洗脑功力，点了一个大大的赞。
但红药却似乎误解了她的呆愣，只以为她没有听懂——尽管姚玉容其实不过只比她小上一岁，可是，进了学堂之后，红药却觉得自己一下子明白了好多好多的道理。她看着流烟，越发的觉得她什么都不知道起来。
“你还太小，等你长大之后就懂了。”她学着小怜和青叶的动作，摸了摸姚玉容的脸，老成道：“你太单纯了。”
姚玉容懵懵的看着她。
于是小怜走后，青叶就毫无对接痕迹的接过了照顾她们的重任。很快，姚玉容也要六岁了。
红药已经与姚玉容记忆中，那个活泼无邪的小姑娘，差别越来越大，但她无力改变红颜坊的学堂所给她灌输的思想与信念。好在红药与她的感情，却一直颇为亲厚。
青叶也已经长到了当初小怜的年纪。比起之前稍显单薄的身材，她出落的越发玲珑有致起来。有时候，她偶尔也会离开一阵，姚玉容心想，也许那就是她去“磨练”了。而这段时间里，小怜没有回来过，也没有一封书信。但青叶和红药，似乎都不以为奇。也许那是任务进行中的常态。
终于，到了姚玉容进入学堂的时候。她进入惜玉院后，三年里，她的系统，再一次的响了起来。
【敌方】的回合开始。
【敌方】使用了【未知牌组】，卡牌【六岁入学】。
【敌方】的回合结束。
【您】的回合开始。
【您】抽取了两张卡牌：【岂敢毁伤】，【鸣凤在竹】。
又有了一张【岂敢毁伤】，姚玉容心中安定了不少，但【鸣凤在竹】又有什么用呢？
因为暂时没有什么需要用到卡牌的地方，但说不准会碰上什么情况，姚玉容没有结束回合。而且，她对那个【六岁入学】的卡牌，表示……名字太微妙了！
而那天青叶就如同当初小怜送红药一般，亲自将姚玉容送了过去——这次红药也在。
红药牵着她的手，她们跟在青叶身后，走过姚玉容湖泊上的回廊水榭，繁盛花园，然后拐向了一处陌生的方位，见到了一处陌生的白墙青瓦的院落。院落里槐树苍劲，紫藤花架，花开正好，在人们的头顶垂下，美不胜收。
但比花更美的，却是那些美人。
就如同前世，姚玉容见过的所有开学盛景一样，不同的是，这次学院门前的“家长们”，不过还是一群少女。
她们身边跟着许多六岁的女孩们。
她们有的妩媚，有的温柔，有的英气，但姚玉容暗自比较，却发现没有一个美人，能胜过青叶与小怜。
有的单论五官，或许比她们更秀气，精致，但是气质和神态，却又略显不足。
都说美人在骨不在皮，单有一张皮相，又如何能与那些裁诗为神玉为骨的顶级美人相比？
小怜走之前说“我们惜玉院从来都是最顶尖的”，姚玉容直到此刻，才有些明白她的意思。
而更让姚玉容惊讶的是，学院里不仅有如此多的女子，还夹杂着许多男人。原来无缺院的孩子也跟红颜坊一样，六岁入学。
带着那些孩子来报道的男人们已经是毕业多年的无缺院杀手了，个个身上一股肃杀之气，叫人害怕。
她仗着此刻天真年幼，好奇的四处张望，却见一路走来，青叶的人缘似乎极好，无数人都纷纷与她打招呼，她也笑着一一回礼。只是姚玉容却能感觉到，那些人的眼睛，都不住的往她身上瞥。
“那就是惜玉院的第二个姑娘？果然长得不错，看容貌竟然比红药更胜一筹。”
“她们惜玉院出来的人，据说从来都是楼主最得力的。”
“我看未必……之前那个红药，不也是惜玉院出来的？但欢玉院的芳洲，如今不正与她分庭抗衡？”
“说的也是……现在才第二年，六年教习还长着呢，保不齐还有别人后期发力。要我说，惜玉院连续好几届都是魁首，也太让人烦躁了。”
姚玉容听见了，她抬头去看青叶，但青叶只是对她微微一笑，好像什么也没有听到一般，姚玉容又去看红药，察觉到她的视线，红药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好吧，姚玉容明白了——这种话，直接无视就好了，对吧？
而且，她之前以为红颜坊只有凝玉院，碧玉院，烟玉院与淡玉院，这次却听见了一个陌生的欢玉院。这么说，之前小怜介绍的，只是她们经过的那条路上所存在的院落，但还有其他的院落，遍布在其他的地方。
“……人好多啊……”姚玉容忍不住低低的说了这么一句。
青叶却摸了摸她的头。
“放心吧，”她微微一笑，语气中别有深意，“人会越来越少的。”

第六章
那时候，姚玉容还不清楚青叶那轻描淡写的一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她被带着到了一个形容清瘦的中年女子面前，由青叶代填了一张表，姚玉容看了一眼，大概就是写着名字，院落之类的。她这才知道为什么一定都要“姐姐”送来，因为，这些六岁的孩子，认字大概都不会，就更别说写了。
等到把表格交上去，“流烟”就算是正式的入学了。
第二天，红药和姚玉容一起，早早的起床吃了早点，一起携手去了学堂。
刚入学的女孩们在左手第一间房间里上课，红药这种“二年级”的，在第二间房里上课。
分开之前，红药拉住了她，小声的叮嘱了一句：“别跟欢玉院的人说话，别靠近娴玉院的人。”
姚玉容微微一愣，下意识的就想问句为什么——因为人家谐音咸鱼院吗？
可是红药不管怎么说，也比她多了一年的经验，于是姚玉容乖乖的点了点头，回答道：“好。”
红药这才笑了起来，回去自己的教室了。
姚玉容走进自己的教室，只见里面差不多只有十几个女孩子。这对前世看多了一个班动不动就五六十个人挤满整个教室的少女来说，人数不算很多，但个个都是玉雪可爱，眉目精致。她看了半晌，发现大家似乎没有规定的座位，便在窗户边上挑了一个比较靠后的位子，坐了下来。都说靠窗倒数第二排乃是主角之位，但姚玉容更喜欢靠窗最后排。因为感觉无人打扰，还可以自由欣赏窗外的风光。
有人偷偷的看她，却没有人上前与她交谈，不知道是不是在进来前，也得到了同院的“姐姐”叮嘱，说“不要与惜玉院的人说话”。
姚玉容没有搭理那些目光，她看见每个人的桌子上都放着一本薄薄的纸册子，还有一小方木头做的浅盒子，里面铺着一层砂，旁边放了一根竹枝。她好奇的翻开本子，只见那是一本字帖，她又握起那只竹枝，在沙盘上轻微划动，猜想这大概是练字用的。
她记得古代的生产力比较底下，在很多年代里，纸张都算是稀罕的物件，不能随意浪费。
而一见她拿起了竹枝，立马有不少人都跟着她一起翻开了小册子。然后神色比她显得还要专注，还要认真。力求能在老师抵达之时，给对方留下一个勤奋好学的印象。
姚玉容觉得，自己好像稍微体验到了，杀手组织里的，勾心斗角了……？
姚玉容又想起了自己的牌组所带来的天赋——【书圣书法】，于是小心的在砂盒中写了一个永字，然后便被自己的字迹给美的怔住了——
不是她自恋！而是因为，如果系统说的没错的话，此刻她的字，不是她的字，而是书圣王羲之的字！
于是确切来说，她是被借用了她的手，写在砂盒之上的书圣王羲之写的“永”字给美的怔住了。
……好吧，现在的问题，大概不是练习写字，而是要学会怎么把书圣的字迹藏起来，写出符合六岁孩童的笨拙字迹了……
姚玉容有些哭笑不得的将册子关上，准备在老师没来之前趴一会儿，却突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骚动。
她转头望向了窗外，然后看见一群大概七八岁的男孩子走了进来。她听见不远处有个小姑娘正跟旁人说话，“那是二年生的男孩子——”
“那个——你看，最好看的那个，我姐姐之前跟我说过，他叫凤十二！”
姚玉容也跟着好奇的望了过去。
只见那群身穿青衣的男孩子里，大多容貌普通，平凡无奇，但也有几个白净清秀，其中有一个，特别唇红齿白，叫人喜欢。
可是，男杀手又不用利用美色杀人，姚玉容好奇地想，长得如此好看显眼，对杀手而言，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呢？
而等这些二年生进入教室后，就是和姚玉容同班的一年生们了。当他们进入教室后，原本宽敞的教室，顿时就因为坐满了的座位，而拥挤了许多。
只见教室里女生十多个，男生十多个，加在一起，差不多就是三十多个人。因为一开始女孩子们是随意乱坐的，所以这些男孩子们也就只能坐在剩下的空位子上。有的女生身边全是男生，有的却几乎坐在了女孩子中间。
姚玉容冷不丁就成了被男生包围的女生——因为她身边全都是空位，隔得还离其他女孩子很远。
……这样可以吗？她不确定的想着，杀手学院里要不要讲些什么男女大防？或者平衡阴阳？老师来了之后也许会重新换位置？
但老师来了之后，并没有理会他们的座位，她简单的介绍了自己的名字——玉姑，还有教授的课程——习字，就直接开始上课了。
杀手组织的教育，就这样正式开始了。
姚玉容知道一开始会是琴棋书画这种比较温和的课程，所以并不担心一上来就要杀人，可是，她却有点担心来上课的老师会像前世的传销组织那样，特别鸡血的给她们洗脑。
不过，正式上课之后，姚玉容终于松了口气——因为第一节课，就只是正常的童学开蒙。
而玉姑是一位板着脸，显得格外严厉的中年妇女。她让姚玉容想起了自己上辈子时的班主任。
可是，这种识字课程对于她来说，太过简单了一点。单纯的抄写誊摹，一点难度都没有——除了要记得遮掩一下过于成熟的字迹。
在姚玉容第七次第一个放下了手中竹笔，并且每次听写默写，都毫无差错后，玉姑开始给她布置了额外的任务——
这个时代有些字与姚玉容记忆中的有些不一样，但一个六岁的孩子，能写出这么多字来，也已经非常惊人了。
而除了识字之外，因为她那远超幼童的经验，所有的科目——书法，古琴，围棋，绘画，她都遥遥领先，基本上一点就透，一说就通。
姚玉容也不怕暴露什么，因为特别聪明的孩子不是什么稀奇的存在，不可能显得天赋好一点，别人就怀疑你是借尸还魂的穿越者。她只担心被人觉得她还有着阮盈盈的记忆，可是都过去了三年，她自信自己表现的特别正常，三岁的孩子的记忆——就算是天大的仇恨，没有人提醒，该忘的也早就忘记了。
更何况，就算她还记得，阮盈盈也不可能有着关于识字，书法，古琴，围棋，绘画的记忆——就算阮家家教再好，也没法对一个三岁的孩子灌输这么多东西。
于是很快，惜玉阁的流烟聪慧异常，过目不忘，举一反三的名声，迅速的流传了开来。
“流烟真厉害！”
下课休息的时候，红药跟姚玉容一起坐在紫藤花架下说话。其实红药更喜欢出去跟她同班的其他女孩子一起玩些别的花样，比如踢毽子什么的，但姚玉容却总是孤身一人，让她放心不下。
也许是因为姚玉容显得太过“天赋出众”了，在同学眼里，她似乎有些高不可攀。他们不来找她，她自然也不会主动去找别人。
于是，她就维持住了斯文安静的人设，下课的时候，只喜欢坐在紫藤花架下面，抬起头看着那些垂下来的美丽花朵发呆——紫藤花真的很美。她记得前世曾经见过一个非常著名的紫藤花景点的图片，一大片的花朵垂下来，就像是一片美丽粉色的云团，从天边落在了人们眼前。她还想过要去旅游观光，可惜最后也没成行。
红药怕她一个人孤单，常常来找她，然后跟她说几句话，才会离开去玩。
这次她夸完在别处听来的对姚玉容的惊叹后，话题一转道，“你知道凤十二吗？”
姚玉容眨了眨眼睛，回答道：“我知道。怎么了？”
“他是我们班学的最快的。我想跟他结为搭档。”
这个制度姚玉容之前没有听过，也许一年生还只是开蒙识字的阶段，不需要接触更深的东西。但她却渴望一切新的消息。
于是姚玉容问道：“搭档是什么？”
“——哎呀，”红药这才一顿，“我忘了一年生现在还不知道这个。算了，反正你迟早也会知道的。就是我们红颜坊和无缺院呀，有一个结伴制度。从第三年开始，要在班上找一个伴，结成小组，以后所有的事情都要以组为单位完成了。你才刚上一年，结伴的事情，现在对你来说还早，不过，你也可以先物色物色！”
可是，没过几天，课间休息的时候，凤十二就忽然出现在了姚玉容的教室门外。他身量尚未长成，却已如翠竹劲松一般，清瘦挺拔，一袭青衣，磊落疏朗，站得笔直。不难想象，待他长大之后，该是个怎样的翩翩君子。
……然而他却是个注定只能活在黑暗之中与鲜血为伴的杀手。
姚玉容就像其他所有人一样，在他出现的一瞬间，好奇的抬起了头来，望了过去。
他的声音还很稚嫩，语气却已经足够沉稳安静。
他说：“我找惜玉院的流烟。”

第七章
于是所有看着他的人，瞬间又全部看向了姚玉容——除了她自己。
她只好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朝着他走了过去，颔首行了一礼。“师兄好。”
“你就是流烟？”凤十二望着她，问了一句，然后又轻轻地自己回答了，“没错，你该是流烟。”
他这么说着，朝着她微微笑了一笑。“跟我来。”
姚玉容乖乖的跟了过去。
但走在他身后的时候，她忍不住的回味着刚才他那个舒朗的笑容。可一想起如今他们身在何处，一想到凤十二将来恐怕会成为与屠灭阮盈盈一家上下的凶手一般的人物，她便又止不住的泛起一股“卿本佳人，奈何……”的怅惘。
凤十二将她带到了学院附近一个没什么人的角落里，而红药已经在那等着他们了。瞧见凤十二的时候，她的脸上露出了一种完全掩饰不住的灿烂笑容，“十二！”
凤十二却没怎么对着她笑的点了点头，当做了回答。
红药这才又看向了姚玉容，笑道：“流烟！”
姚玉容便理所当然的露出了茫然的神色，困惑不解道：“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的，”红药看了一眼站定在她身旁的凤十二，有些扭捏羞涩的对着姚玉容道：“十二有个弟弟，与你同班，等你们要选搭档的时候，你选他好不好？”
“现在离选搭档还远呢？”
“不远啦。这一年快结束了，等下一年，你们整个二年生要考虑的都是这件事情——十二的弟弟叫做凤十六，你应该认识他吧？”
“凤十六吗？”姚玉容眨了眨眼睛，“我的确知道他……”
跟红颜坊以“玉”为各院后缀不同，无缺院是以飞禽走兽命名的——凤，麒麟，九尾狐，毕方，玄武，白虎……等等等等。
而一个院的结为兄弟，取院名为同姓。
凤十二与凤十六显然同是无缺院凤院的，姚玉容班上还有姓麒的，姓九的，姓玄的……
当年杀了她全家的杀手，她记得有一个名字为丙申，不知道是哪个院出身……也许是凤丙申，麒丙申，九丙申，白丙申……
可她一直都没有找到机会打听清楚。
而红颜坊以惜玉院最为拔尖，无缺院也以凤院最为得力。因此红药与凤十二的搭档，可以说是强强联手。可青叶姐姐知道之后，却显得有些忧虑，其他院子里的姐姐们得知了消息，似乎也都有些幸灾乐祸。
很快便有流言说明了缘由，因为——两尖相遇，必有一折。
据说无缺院与红颜坊两边最顶尖的苗子搭档，自搭档制度诞生以来，只有一对成功出师的。然而那一对也没能走得太远。
其余的，最终要么两个一起覆灭，要么一定会毁掉其中一个，从无例外。
选搭档其实并不是选夫婿，总要选最好的，最喜欢的，最有挑战性的。
正好相反，在搭档之间，必须确定一个主导，而另一个便为辅助，从某方面来说，更像是一种不涉及亲爱的婚姻——要选最合适，最稳定的。
所以红药得知了这个消息之后，先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便很看开的笑了起来，“这有什么！只要流烟后来居上，成为我们惜玉院的院首，我跟十二就不算是两尖相遇啦！他要跟流烟一块儿，才会必有一折呢！”
而确定了以后的搭档，如果不出意外，就是凤十六了之后，姚玉容就开始仔细的观察他起来。
很快，她便发现，几乎全班的人都开始不着痕迹的观测着其他人，大约也从各自的兄长姐姐那听说了搭档制度，于是为自己物色挑选了起来。
别看他们现在年纪小，可是七八岁的孩子，有时候已经懂得很多了。
开始有人更换座位，男女同桌，坐到了一起。而在观察了凤十六好几天，他都默然不动之后，姚玉容只好自己收拾好了东西，走了过去。
她站起来的时候，几乎全班的人都盯住了她，当她走到凤十六旁边的男孩子面前时，姚玉容瞧见对方露出了不可遏制的惊喜，不知怎么的，竟然感觉有点愧疚。
“……抱歉，”她不好意思道，“我能跟你换个位置吗？”
那个男孩子便露出了震惊的模样，猛地转头看向了他身边坐着的凤十六。
但对方——却连眼神都没瞥过来一次，只是盯着桌子。
不过，最终姚玉容还是坐在了他的旁边。
她与凤十六两人的搭档，也与凤十二和红药的搭档一样，引起了一阵议论——“今年惜玉院和凤院是杠上了还是怎么的？”
只有青叶，在得知了这个消息以后，怒不可遏的惩罚红药跪了一个时辰。
“遴选搭档一事外人决不可插手干预！如何挑选必须全靠自己！都说尖子相遇，必有一折，你去找凤十二的时候我可说过一句话！？你怎么敢这样插手流烟的决定！？”
红药只是哭，说不出一句话来。
青叶却训斥的越发严厉：“你与那凤十二搭档了才多久？就为了个男人巴巴的卖了自己的姐妹！？红药我告诉你，再这样下去，不仅惜玉院的招牌要砸在你手里，你也别想能成功毕业！到时候别说是住在院里了，你就只能成为一个最低等的下人！”
她训斥红药的时候，姚玉容便讷讷的站在一旁，不知道该如何说话。
在红颜坊里，是决不允许求情的，不然两人并罚，甚至罚得更重。
而在红药的哭声中，青叶终于转过头来看向她的时候，语气已经轻缓了很多。
她看着姚玉容不安而忐忑的面容，叹了口气，“你还不知道搭档对你来说，以后有多重要……好在你们现在不过只是坐在了一起，还没有正式登记，明天去上课的时候，就把座位换开吧。”
“姐姐……”姚玉容却小心的开口道：“其实我在我们班上，没有找到特别出挑的男孩子……如果红药不说，我完全没有挑选谁的头绪，最后可能也是选了凤十六——因为他最为不同。”
而且，如果她把座位换开了……青叶不也算干预了她的选择吗？
这话让青叶微微一愣，显然她自己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过了一会儿，她才颓然道：“我以前看小怜姐姐做什么都游刃有余，还以为院首有多容易当，现在我才知道……唉，我……”
“她临走前，对我说，不要让惜玉院永远拔尖的传统，断在我们姐妹手上，但现在，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引导你们才好了……如果你们以后不能像小怜姐姐预想的那样顺利出师，我……她该对我有多失望……”
姚玉容和红药连忙一起抱住她，但青叶只是叹息。
“红药，你不要觉得姐姐大惊小怪，你还小，不知道……不知道我见过多少搭档踩着对方，保全自己，还有毁了彼此的……你们不要以为搭档是像姐姐们一样可以完全信任的存在，搭档是同伴没错，但那是在出师以后。在出师之前，你们是对手，甚至可能是敌人！红药，你不要被男人骗了还帮着他们数钱！记住，无论如何，以保护好自己姐妹的利益为最优先！”
红药抹着眼泪回答道：“我知道了，姐姐。”
于是当天晚上，红药变得十分沉默。
姚玉容为她跪肿的膝盖涂药按摩的时候，她显得十分沮丧，“流烟，要不你选个别的人当搭档吧。”
“……可是，”姚玉容顿了顿，实话实说的苦笑道：“其他人都差不多已经定好搭档了，难不成让我去抢一个吗？剩下的还没找着搭档的，说实话，还不如十六呢。”
红药便沉默不语，过了一会儿，她弯下腰来抱着姚玉容道：“是我不好……十二说他弟弟跟你一个班，我，我便觉着你们两个凑成搭档也没什么不好……你放心，那小子若是敢不听你的话，我，我跟十二一起帮你教训他！”
而事实上，凤十六与他那容貌俊秀，谈吐沉稳的哥哥不同，他的确是太过“不听话”了。不管姚玉容说些什么，他都一概不理，仿佛聋子似得。可老师们授的课，他却又仔仔细细的听得一清二楚，作业完成的一丝不苟。
性格古怪孤僻不说，容貌也很是普通，看起来像是在乡村田野里疯出来的农舍孩子，皮肤像是晒足了阳光，全不似十二那般白皙，深如蜜色，显得五官越发扁平，一点也不好看。
就这么相顾无言了好几天，不管姚玉容怎么搭话，他都毫不理睬之后，她只好写了一张纸条，递了过去。
“你是不是心里有想要结为搭档的人？”
凤十六看完之后，顿了一会儿，就在姚玉容觉得他可能会直接丢掉，继续不理不睬的时候，他才终于伸手提起了毛笔，回道：“没有。”
当他把写着回信的纸条传回来的时候，那是他第一次转过身子，面对着姚玉容。
于是姚玉容继续写道：“那你为什么不跟我说话？”
结果对方却回道：“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话？”
“……因为，作为搭档，我们今后应该要相处很长一段时间……吧？”
但看完这句话，凤十六却皱起了眉头。他盯着纸条瞅了半晌，忽然看着姚玉容，第一次开口说话了：“我都知道了。”
“咦？”姚玉容惊讶道，“什么？”
“你姐姐，红药，被罚了的事情。”
姚玉容愣了愣，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因为让你跟我结为搭档，她被训斥了，对吧？”
“唔……”
“既然你的院首看不上我，你还是趁早换一个搭档吧。”凤十六冷淡道，“以你的名气，就算对方已经选定了搭档，他也会跟你走的。”
“那我……”姚玉容看着他的脸色，这才发现那上面似乎全是一个小孩子自尊心受挫的别扭和倔强。她忍不住觉得有些好笑道：“还是选你吧，可以吗？”
凤十六这才抿紧了嘴唇，将她的纸条扔到了一边，“……你可不要反悔。”

第八章
很多人反悔了。
但姚玉容却发现，她与凤十六非常合适。
他们的话都不多——她心中藏了许多事情，不知道凤十六又是因为什么，才如此沉默寡言。他们坐在一起，彼此做着彼此的事情，互不干涉，保留着一段距离，尊重彼此的私人空间，礼貌，而又不会生出多余的关心。
相敬如宾，相安无事。
而到了第二年，这期间有很多选好的准搭档之间发生了各种摩擦，许多人改变了选择，甚至一连更换了好几个搭档，这时，姚玉容才明白为什么红药说第一年就要开始物色，因为第二年需要磨合。
与此同时，也有了新的刚满六岁的孩子入了学。其中有一个叫做初七的男孩子，是无缺院冉遗鱼院的，姓冉。
他生的白净文弱，清秀可爱，很是受人关注。
每到这个时候，姚玉容就觉得自己好像身在一个普通的学院里头，身旁的同学们兴高采烈的讨论哪个学长最帅，哪个学姐最美，新来的学弟学妹们又有几个最为可爱。
很快，她还见识到了每个学校里，都可能存在的黑暗一面——校园暴力。
冉遗鱼院在无缺院似乎并不受待见，这一院连续几年，都没有一位兄弟成功毕业，称得上是无缺院食物链的最低端，很快，就有消息说，冉初七在班上受人排挤。
姚玉容也好几次在课间休息的时候，瞧见一伙人把他堵在角落里。
偶尔碰见那个孩子，他白净的面容上，总会带着些淤青伤口，神色也越来越谨小慎微。
姚玉容不想惹事，她需要隐瞒的事情本来就已经够多的了，她只想不生波澜的活的更久。
更何况，她始终记得，自己身旁的同窗们，将来都会成为杀她全家凶手一般的人。
从这个层面上来说，她可以很冷漠的旁观着未来的杀手欺负另一个未来的杀手，心中却不会有任何波澜。
而人的恶意似乎会受到环境的影响蔓延，很快，有二年级的男生也会对冉初七招来喝去的拿来取笑打趣。
当某一天，一群人低笑着商量等会下课后去堵初七，扒他的裤子看看时，姚玉容惊讶的发现，身旁的十六猛地握紧了拳头。但在察觉到她的视线后，他抬起脸来，试图用一如往常，面无表情的模样解释道：“你不觉得有些人真的非常无聊吗？”
……但根据姚玉容这一年来对他的了解，他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甚至比她还要冷漠，这次却会因此发怒，总觉得有些反常。
她不愿放过一切异样之处，捏着衣袖，想到了自己剩余的四张卡牌，其中有一张，名为【聆音察理】。
这张卡牌上有一行小字，似乎是在解释这张卡牌的效用：
【聆音察理，鉴貌辨色。】
聆听别人的声音洞察其中蕴涵的道理，观察别人的表情辨认对方真实的心情。
姚玉容犹豫了一会儿，对着凤十六点下了这张卡牌。
很快，她面前便显示出一排文字：
【凤十六】与【冉初七】为同父异母之兄弟。
全家被月明楼所灭后，【凤十六】与【冉初七】年岁尚小，收养入无缺院。
【凤十六】仍记得灭门惨事，矢志复仇。但【冉初七】已然遗忘了所有进入无缺院前的记忆。
【凤十六】不敢被人发现他仍然记得弟弟，以免两人皆受殃及，一直刻意回避与【冉初七】的接触。
！！！
姚玉容没想到，自己的搭档心中居然还隐藏着这么一件事情！
而且，她竟然会就此发现一个同伴！
——覆灭月明楼这种事情，一个人的力量终究有限，能有个帮手——还是最亲密的搭档——那简直再好不过了！
于是那天下课之后，姚玉容雷厉风行的拽着凤十六一起，在一群人堵住了冉初七的时候，堵住了他们。
姚玉容认出了其中为首的是麒麟院的麒初二，他瞧见她拉着凤十六的袖子，便一脸怪笑的凑了过来。“喂，这不是木头夫妇么？干什么？”
姚玉容因为人设显得比较高冷，和凤十六一样话很少，表情也很少，一年多以来作为搭档磨合得十分稳定，便被不少人取了个外号，叫做木头夫妇。
姚玉容和凤十六都没有理会这些无谓的事情，她只是很干脆的松开了十六，然后指着那一群人，看着他认真道：“打。”
凤十六也没想到她把他拽过来，会给出这么一个“指示”，一时之间，竟然愣住了。
麒初二闻言也皱起了眉头，他捏着拳头，恶声恶气道：“谁敢多管闲事！”
他还没长到年少慕艾的年纪，因此姚玉容的容貌丝毫没有影响到他，让他生出任何示弱的想法。不过这孩子大概是接受了不能和红颜坊的女生动武的教育，所以只是狠狠地瞪了她一眼，便和自己的小弟们一起丢下低着头抱着自己瑟瑟发抖的冉初七，朝着凤十六走了过去。
他们径直的无视了站在一旁的姚玉容，盯着凤十六，似乎还掺杂进了些许他们无缺院几院之间的内部恩怨。
只见麒初二猛地推了一把十六的肩膀，张狂道：“凤院的了不起啊！”
然而他话音未落，刚刚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凤十六，突然一脚抬起，猛地踹在了麒初二的肚子上，气势凶猛如虎，竟然将毫无防备的麒初二踹飞了出去。
他原本沉默寡言的像是一根木头，此刻却宛若一只凶兽，凶狠而充满了野性的一步迈出，便与其他剩下的男孩子打成了一团。
——确切来说，是单方面狂揍不止。
因为他的气势太过猛烈，骇的其他几个男孩子根本不敢正面抵抗，只能硬抗下十六的拳打脚踢，连忙拽着捂着肚子脸色惨白，好半晌都没法直起腰来的麒初二，慌慌张张的逃跑了。
姚玉容突然有些担心，那一脚踹的那么凶，会不会让麒初二伤得太重，万一他出了什么事……
就在她犹豫之时，凤十六却喘着粗气，看也没看依然蜷缩在角落里的冉初七一眼，径直从她身边咬着牙，竭力保持漠然的走过道：“走了。”
姚玉容只好先着手处理这边的事情。她拉住了自己的搭档，让他站在这里等一下，便朝着冉初七走了过去。
她是特地为他而来的，自然早有准备，在身上带了许多药物。
见他低着头紧紧抱着自己，姚玉容只得蹲下去，伸手抵在他的下巴处，将他的脸庞抬起。
不过，他的脸上除了满是畏惧瑟缩，眼眶泛红，脸色格外苍白以外，倒是没有多少伤痕，显然那些欺负他的人刻意避开了他的脸，免得引起注意。
然而，从他被人扯松了的衣领处往里看去，便不难发现他身上遍体鳞伤。
姚玉容以往的想法很消极，她总想着“我没有办法改变学院的教育，这些人以后都会是我的障碍，我的敌人，完全没有深交的必要”，即便面对着青叶，小怜的时候，她也是演戏居多，从不敢表露出自己的真实想法，只有面对红药时，才心思略感复杂。
但现在，她却发现了一个可以真正信任的人——她与十六的目标，竟然是一致的！
连带着，她觉得初七也可以改变。
她愿意释放善意，愿意主动敞开自己的心扉——不过，当然，即便如此，在月明楼内，所有的一切都必须慎之又慎。
姚玉容可不会傻到立刻将一切都说出来。
为了安全，必须相互试探，小心接触……
这么想着，她松开了初七的下巴，低头从衣袖里拿出了伤药。冉初七却没有再把头低下去，他愣怔怔的看着眼前的女孩握住了他的手臂，动作轻柔的撩起他的衣袖，看着那些淤青擦伤，微微蹙起了眉头。
“十六。”
她叫了一声。
凤十六慢慢的走了过来，“做什么？”
他语气生硬道：“你管这个冉院的人去死？”
他明明很关心他，可是，却因为害怕自己的关心为他们两人带来灭顶之灾，而不得不用最尖刻，最冷漠，最伤人的态度去伤害自己最重要的亲人。
想到这点，姚玉容不禁觉得有些萧索。而察觉到冉初七因为十六的话而畏缩的抽了抽手，想要把自己的手臂从姚玉容的手中抽离，她叹了口气道：“你少说两句吧。”
她将药瓶递给他，说：“帮我打开。”
十六皱着眉头，似乎很不耐烦，很不情愿的打开了。他朝着姚玉容递了过去，她却没有接，而是直接在他手中的药瓶里轻轻挖了一小块药膏，然后轻柔的在小男孩的伤痕处涂开。
“痛吗？”她小声的问道。
冉初七呆呆的看着她，下意识的点了点头，随即又猛地摇了摇头。
他乖乖的让姚玉容上完了药，凤十六也沉默不语的站在一旁，好像变成了木头一样，给她拿着药瓶。不过，姚玉容让他少说两句，他似乎就真的听话了。可是他的面容，却仍是烦躁的，不悦的，好像非常不情愿一样。
姚玉容站了起来，蹲的久了，头脑有些晕眩，她往后踉跄了一步，下意识的抓住了十六的手腕，这才稳住身子。
十六扶了她一下，这才开口道：“没事吧？”
姚玉容朝他笑了笑，“没事。”
她又看向仍然盯着她的冉初七，心里轻轻的叹了口气，口上却说：“你呢……有点像我们惜玉院里养的兔子。以后若是再有谁欺负你，你就来找我，知不知道？”
冉初七迟疑了一会儿，终于怯生生的点了点头。
姚玉容这才笑了，“那么你就叫我姐姐，叫他哥哥——这是我的搭档，我叫流烟，他是凤十六。”
小白兔一样的小男孩咬着嘴唇犹豫了片刻，才终于小心翼翼的试探道：“流烟姐姐……十六哥哥……”
姚玉容微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夸奖道：“真乖。”
他们一起离开之后，凤十六才问道：“你为什么管他？”
“他很像我们院子里的兔子，”姚玉容依然是这个说法，“就当在学院里养了只宠物，不行吗？他应该比兔子更好玩吧？”
“所以，你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想要欺负他？”
姚玉容看了他一眼，“你觉得呢？”

第九章
冉初七有人罩了。
尽管这地方的人不会明白什么叫做“罩”，但人们却知道，有人出面保护他了。
麒初二算得上是二年级生中的小霸王，他不服气的去找冉初七的麻烦，然后被凤十六打了好几次之后，就再也没有人敢碰他了。
可是不打他，却不能说明就没有别的法子欺负他。比如说孤立他，无视他。因此冉初七一下课，就跑到外头来，去找姚玉容。
他很喜欢待在她的身边，因为她会保护他，会跟他说话，跟他笑，可是让他有些不安的是，她的搭档总是与她形影不离。而那个人——似乎并不喜欢自己。
对于凤十六对冉初七表露出的嫌恶，姚玉容觉得凤十六装的实在太过火了一点。
也许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他太想跟自己的弟弟划清界限，免得引来怀疑，却难免因为年纪尚幼，经验不足，显得有些用力过猛。
毕竟，如果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又怎么会对一个陌生人，反应如此之大？
姚玉容只得问他：“你是不是跟初七有什么关系？”
凤十六愕然道：“什，什么？我跟他怎么会有关系？”
然而这个反应，姚玉容觉得如果学院里的老师们真的起疑了，他简直一下子就暴露了。她只好旁敲侧击的提醒道：“那你为什么对他这么讨厌，反应这么大？你平常都很少理人的，为什么单单对他态度这么不同？你们无缺院里……凤院和冉遗鱼院有什么过节吗？”
“……那个垫底的院落有什么资格和凤院结怨？”
“是啊，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才觉得奇怪嘛。”姚玉容努力给他一个可以顺理成章释放好意的理由，“你不觉得初七很可爱吗？白白嫩嫩，又软糯软糯的，像只兔子。而且又听话，又乖巧……总是被人欺负，也很可怜啊，你就不能对他好一点吗？”
“……有什么意义？”十六低垂着眼睫，低声道：“以他的软弱，最后一定会死。”
“不会的。”
“会的。”
“不会的。”姚玉容斩钉截铁的回答了他。“十六，未来的事情谁也说不准，所以我们能把握的，只有当下。”
但尽管如此，再见到初七的时候，十六还是一副漠然的样子，虽然不会再像以前那般皱起眉头露出厌恶不耐的模样，却也依然十分冷淡。可冉初七却已经能大大的松上一口气了。
他与姚玉容待在一起的时候，凤十六的不言不语，能将他的存在感淡化到极致，稀薄的几乎能让冉初七偶尔忘记，还有这么个人在一旁。
没有了这份压力，初七一下子就放松了许多。
而二年级结束之后，所有的孩子们都可以说得上是粗通文墨了，正常的读写已经没有了太大的问题，其余额外的书文阅读，则由各院的兄长姐姐们督促补充。
冉初七也到了要寻找搭档的年纪，姚玉容本以为他会遇见困难，没想到他居然很快就定了下来——是娴玉院的紫萝。
之前红药说过，不要与欢玉院的人说话，因为她和欢玉院的芳洲水火不容，乃是劲敌死仇，而不要靠近娴玉院，则是因为红颜坊的娴玉院，地位大概等同于无缺院的冉遗鱼院——乃是食物链的底端。
因此，姚玉容有些担心的猜测，初七与紫萝，与其说是一拍即合，倒不如说，他们其实没有别的选择……
如果说红药与凤十二是两尖相遇，这两个，恐怕就是两个小可怜抱团取暖了。
姚玉容见过紫萝，那也是个沉默寡言的女孩子，显得很是胆小怯懦。
但将来会遇见什么事情，就连姚玉容自己都不知道，就更不知道该如何帮助初七了。
到了三年级，搭档进行了登记，基本上已经稳定了下来，轻易不能再变动了。
女孩们开始学习厨艺，女红，美容知识以及分辨草药毒物。男孩子们则开始打熬身体，加入了“体育课”的概念。
他们在院子里上体育课扎马步的时候，女孩子们则要前往学院后屋上厨艺课——做出来的东西，据说最后都要由自己的搭档吃掉。
刚刚准备上第一节课的女孩子们听到这条规矩之后，只是吃吃笑闹，并没有当做一回事，但姚玉容是个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揣测月明楼的人，因此老师说的话，她字字留意，步步当心。
不过第一堂课，她们学做的东西很是简单——蛋羹。
一看是水煮蛋，姚玉容心下稍安——她前世会做的饭菜不多，水煮蛋恰好就是其中可能最熟练的一道。
一切都十分顺利，顺利的简直让她觉得，自己是不是神经过敏的有了被害妄想症。
她们的课程被安排在上午最后一节，男孩们必须先吃完女孩们做出的食物，才能去吃学校准备的午饭。
他们必须吃的干干净净，如果有所剩余，午饭减半。
于是一些女孩子们拿捏不好放盐的分寸，就尽量少盐，或者无盐，毕竟口味清淡一些起码能够下咽。
但这种小聪明并没有持续很久，大概是事不过三，到了第三次的时候，负责教授男孩们武艺的无缺院的教官会在他们之前一一品尝，如果口味淡到几乎没有盐分存在，又或者到了现在还放盐放到令人难以下咽，一对搭档必须同甘共苦，一天都不能吃饭。
好在姚玉容一直都没有偷工减料过，她发挥十分稳定，那个教官尝过她手中的蛋羹之后，抬头瞧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可是，随着课程越来越难，步骤越来越复杂，需要的食材配料越来越多之后，能从头到尾不出一点差错的人越来越少，被惩罚的搭档越来越多，好几次就连姚玉容都险些被罚，吓出一身冷汗。
而当她们掌握了一定数量的菜谱之后，学院里就取消了给他们提供的午饭。
每天上午的最后一节课，都是她们准备自己和搭档午饭的时候。
姚玉容很明显的感觉到，这样的安排令搭档之间的亲密度直线上升。
……这是要培养与自己搭档间的感情……？
就在她这么想的时候，草药课的老师要求她们将目前已经认识了的几种有毒的草药，放入午饭里。
“这是无缺院的修行。”草药课的老师名为药姑，她如此解释：“他们既然已有武艺傍身，就不必再熟悉毒物。但他们必须学会抵抗毒物——明白了吗？”
女孩子们面面相觑，没人做声。
过了一会儿，才有一个女孩怯怯的开口道：“那……我们也要跟着吃吗？”
草药课的老师微微一笑，“你们不必。”
她顿了一顿，别有深意：“你们甚至可以不必告诉你们的搭档，你们做了什么。”
……
由于新加的作业，女孩们下课的时间比往常晚了五分钟。当她们提着装满了饭菜的食篮离开教室时，男孩子们早已等的饥肠辘辘了。
一见到她们，不少人顿时怨声载道的埋怨了起来。
姚玉容径直的穿过了人群，走向了单独呆在角落里的十六。他正垂着眼眸，盯着自己面前的地面。直到她站定在他的面前，这个沉默寡言的少年才终于抬起了头来。
他既不抱怨，也不好奇她们为什么来晚，只是安静的看着她，点了点头。
看着他这副心思深沉，半死不活的模样，姚玉容忍不住叹了口气。她掏出怀中的手帕递了过去，看着他乖乖接过，去擦拭脸上的汗珠，这才心情稍微轻松了一点。
她顿了一顿，如实相告道：“今天的菜里有毒。”
凤十六的动作霎时停住了。那一瞬间，姚玉容毫不怀疑他绝对闪过了暴起伤人的念头。
但他压制住了自己。
他瞅着她，眼神里一瞬间掩饰不住的流露出了惊愕，戒备，警惕与排斥，“什么？”
如果这是个游戏，姚玉容几乎能够看见系统的提示：
好感度-30。
“新的作业。”姚玉容诚实的解释道。她觉得，她如果想要与凤十六成为真正的伙伴，就必须以诚相待。更何况，若是不说明白，他没准以为是自己还记得旧事的秘密被发现了，要被月明楼灭口呢。
“教我们分辨草药的药姑说，这是你们的草药课。以食用□□的方式培养对□□的抵抗力……”
她朝着人群聚集的方向努了努嘴，“每个人都放了毒。以后可能每一顿都要放了。”
十六这才慢慢的恢复了平静。这么一看，他刚才绷紧了身体的样子，居然有些像是小猫炸毛。
他点了点头：“……好。”
“我也跟你一起。”
十六这才又看了她一眼。
这倒不是姚玉容为了刷他好感才如此决定的，只是作为以后可能要背叛月明楼的人，她觉得自己的毒抗最好也高一些比较好。而且说出来，是为了和自己的搭档“同甘共苦”，倒也理由充足。
至于十六——他大概以为这本来就是规定，什么也没有说。
可他连放了什么□□都不问，也实在是寡言过了头。
姚玉容只得自己无奈的补充道：“今天放的□□是水藜汁，吃完之后，胃部可能会有火烧一般的疼痛……我们是按照老师要求的分量放的……但是老师说每个人的耐受度不同……有些人可能毫无感觉，但有些可能会非常难受……”
“我带了木炭灰，这是催吐用的，还可以吸附毒素……另外，我也带了许多牛奶——虽然不算万无一失，但……”她无奈的耸了耸肩膀：“聊胜于无嘛。”
最后，只有寥寥几个人显露出了不耐受的体质，他们的搭档手忙脚乱的按照药姑教授的急救办法，为他们灌下草木灰催吐。
在他们还没升到三年级的时候，偶尔会在午休时期听见几声呕吐声，那时他们总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还以为学院的饭菜不干净，而现在，他们知道了。
凤十六和姚玉容静静的坐了一会儿，也没感觉到任何不适——这显然是件好事。
可是凤十六却观察到了什么，忽然道：“毒发的都是男的。”
“嗯？”
“你们，”他指的是女性，“的耐受力普遍更高吗？”
姚玉容也没有打算隐瞒什么的意思，她坦白道：“也有可能是因为有些女孩子自己没吃□□。”
凤十六微微一愣，“不是必须一起吃的吗？”
姚玉容笑了笑：“你猜？”

第十章
凤十六虽然沉默寡言，对周围的事物似乎也漠不关心，但并不是傻子，姚玉容毕竟算他的搭档。他不禁皱起了眉头，问道:“为什么？”
“据说这样能培养毒抗，”姚玉容看着那些呕吐不止，脸色惨白的同伴被自己的搭档扶走，再次确定了自己并无异常。
“我觉得如果能……对□□形成抗性，应该很不错。”
她再次确定了自己毫无异样，不由得好奇穿越之后有没有曾经的现代人体质加成。
根据现代人流传的段子，他们的体内积满了各种化学元素和垃圾食品，比如可能已经有点过时了的三聚氰胺，地沟油，还有许多小工厂出品的完全不清楚有没有卫生可言的辣条小零食……
据说如果一个现代人身穿古代，他身上携带的病菌甚至能掀起一场浩浩荡荡可能无药可救的凶猛瘟疫。
既然已经算是集各毒于一身，那么，有没有可能……
我，穿越者，百毒不侵？
这么想着，姚玉容坐在花架下，仰首看着紫藤花的时候，忍不住抬起自己的手放到了眼前。
明媚的阳光将她的肌肤边缘映照的莹润如玉，她不由得在想，这么玄乎的事情真的能发生么？
魂穿大概……不能带来身体的特□□？
可大约是阳光太过灿烂，想着想着，姚玉容的思绪就控制不住的发散了开来——
她为什么会穿成阮盈盈呢？在那一瞬间，她和这个小姑娘之间发生了什么，导致了这种联系？
也许那个时候，她的灵魂恰好与那片区域产生了重合？然后阮盈盈恰好死在了那个时候？如果她再撑久一些，又或者有些别的变故，说不定……她现在就不会被困在红颜坊了。
而穿越后的故事，想必就是另一番模样了。
说起来，月明楼的外面会是什么模样？
根据阮盈盈的记忆，她几乎对于外界一无所知——对一个才三岁的孩子来说，谁又能要求她明白更多呢……？
她只能从危机来临前，父母焦虑慌张的对话中，截获片段。
比如说，得知自己的敌人是天下第一杀手组织月明楼。
姚玉容心想，作为天下第一杀手组织，月明楼无论多么强大，也必然是树敌无数的。
那些仇家，是否正在竭力寻找这个地方？
她又想起了阮盈盈的家……她满门被灭，一定会引起注意，届时，会有官府上门吗？
他们家的邻居，一定会惊骇莫名吧？
这么一想，她的灵魂就仿佛出了窍一般，她凝注着被拦在手掌之后的阳光，好像顺着太阳，投射到了另一个人的身上——
她不再是阮盈盈，而只是一个不知道名字的孩子——
她可能就住在阮家附近，某一天，被大人们的议论吵醒，揉着眼睛出门，惊讶又愕然的得知不远处的大户人家不知道招惹了什么麻烦，一夜之间全部被屠没。
但那跟她又有什么关系呢？那大宅一天天的荒芜，她却可以自顾自的在阳光下快乐的长大。
别人的命运再怎样令人唏嘘，也只是饭后的谈资一样轻的似乎不值一提。
那种轻松和愉悦，几乎令姚玉容忍不住露出微笑。但她猛的一个恍惚，又看清了面前的紫藤花，想起了自己如今身在何方。
外面广袤无垠，她却只能被拘在这方寸之地。
姚玉容很快就把这点想得越多越郁猝的心思压在心底。她有点尴尬的转过头去，去看坐在身旁的凤十六，心想自己盯着手掌莫名痴笑的样子肯定很蠢，但凤十六却已经伏在石桌上，开始了午睡。
姚玉容松了口气，又有些怅惘的叹了口气。
她放下了手，心想，她要在这里待到什么时候？如今课程总算看起来有了一点杀手的影子，开始下毒了，接下来，又会出现什么呢？
而第二天，在药姑们的监视下，女孩们放下的□□，变成了昨天的一倍。
就在姚玉容心惊的揣测难不成要这样一天一天加重剂量，都不带给人一点适应时间的时候，药姑忽然添加了一条有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规定：“记住，如果你的搭档没有把□□全部吃下去，受罚一天不许吃饭的就是你们。”
女孩子们迟疑着应下了，这其中有些女孩子根本就没告诉自己的搭档自己放了毒，而有些女孩子理直气壮的告诉了自己的搭档自己下了毒，因为这是无缺院的修行，所以她们的搭档即便不情不愿，也不敢违抗的吃完了饭菜。
可这天中午，男孩子们的态度却发生了变化。
有的人面带怒色，有些人则面无表情，但看着自己搭档的眼神分外冰冷抗拒，有些女孩子们感觉到了不安，有些女孩子们却并没有放在心上。
姚玉容走向凤十六的时候，他一如既往的等在角落里——他知道姚玉容喜欢紫藤花架这块地方，多少也有些帮她占位子的意思。
而她刚一走近，凤十六就低声开口了：“你昨天说，药姑告诉你们，你们可以不必跟我们一样吃下□□？”
姚玉容点了点头，“怎么了？”
凤十六眼神复杂的看了她一眼，“今天我们的教官告诉我们，□□是应该和搭档一人一半吃完的。让我们小心红颜坊的人哄骗我们一个人吃完所有的□□。”
姚玉容顿时惊讶的瞪大了眼睛，“什么？”
她终于明白，那些男孩子为什么显得心怀愤懑了——他们肯定以为，自己被自己的搭档毫不留情的坑了！
其中昨天那几个出现了不耐受反应，受苦最多的男孩子表情最冷。
但姚玉容无比确定，药姑绝没有说过，□□要一人一半这样的话。
根据她两世为人的经验，无缺院的教官和红颜坊的教官对于他们这些学生来说，都算是“上层”，是“教师阶级”。
一般来说，“上头”的命令，理应是相互通气之后，统一下达，不可能相互冲突的啊？
察觉到了不对的姚玉容看着凤十六，低声道：“……要来对一对两边的讯息吗？”
凤十六也望着她，“好。”
“昨天，药姑跟我们说，无缺院的修行也要开始了，你们既然已有武艺傍身，就不必再熟悉毒物。但必须学会抵抗毒物。然后有一个女生问，我们是不是也要跟着吃，药姑说我们不必。她说，我们甚至可以不必告诉我们的搭档，我们做了什么。”
“……但你告诉了我。”凤十六道：“你告诉了我菜里有毒，还跟我一起吃了。”
“我只是觉得，我们应该彼此信任。”姚玉容认真的看着他，“我信任你……十六，你信任我吗？”
周边隐约已经传来了其他搭档们低声的争吵，也有人在争辩自己得到的讯息根本不是对方所说的那样。可没有男孩子愿意相信和接受——被下毒的，要吃下□□的，感受痛苦的，又不是红颜坊的女孩子！
“今天我们必须一人一半！”
“你休想！药姑说我们根本不必吃！”
“方教官说了！就是一人一半！你们又想抵赖！”
这些争吵一开始来自信息不对等，可是后来双方都理应知道对方的讯息与自己不同的时候，却仍然没有平息，因为他们都不信任对方。
在搭档刚刚开始之时，除了少数的几对搭档契合度极高外，其余的搭档都并没有深入的了解过对方什么——很少会有人无师自通的萌生这种意识。
这些孩子虽然走在被培养成杀手的路上，却到底不是生而知之。
这么一想，凤十六便发现，姚玉容似乎很早以前，就一直对他散发善意了。
如果她昨天一开始没有直接告诉他，菜里有毒，没有跟他一起分食午饭，没有坦诚——或者说看起来坦诚真挚的与他相处，也许今天，他也不会信任她。
这么想着，他回道：“今天教官很生气的跟我们说，他得知有几个无缺院的男孩子中了毒，问我们到底怎么回事。我们说这是红颜坊的药姑们让我们做下毒锻炼，他就骂我们蠢，说一直以来，毒物训练都是搭档一起，没有无缺院单独抗下的。”
“他说我们被红颜坊的女表子们骗了。”
姚玉容被某个很脏的字眼给弄得愣了一下：“……什么？”
凤十六疑惑道：“什么？”
看着他似乎并不知道那个字眼意味着什么的样子，姚玉容抽了抽嘴角道，“女表子这个词很脏……以后不要用了吧。”
“哦。”凤十六没问为什么的改口道：“他说我们被骗了。他说，如果今后我们不能跟搭档们一人一半，就一天不许吃饭。”
姚玉容这才想起今天，药姑多加的指令，“今天药姑也说了，如果我们的搭档没有把□□全部吃下去，受罚一天不许吃饭的就是我们。”
到了这里，他们才终于察觉，两边的命令可以说是完全对立的。
凤十六皱起了眉头：“为什么会这样？是哪里出错了吗？”
姚玉容却想得更多：“……如果，没有错呢？”
她的手指不自觉的扣弄起食盒把手上以藤蔓编织而成的护手，“……万一，就是故意下达了这样的命令呢？”
“为什么？”凤十六的思绪显然还有着很大的局限性，不如穿越者那么放飞，他疑惑不解道：“老师们不是想让我们锻炼对□□的抗性吗？为什么要弄得这么麻烦？”
“谁知道呢。”姚玉容咬了咬嘴唇，“在不知道老师们的想法之前，只能依靠他们表现出来的行为进行推测了……但推测永远也只能是推测而已。”
根据她读遍无数小说看遍无数电影得出的套路，姚玉容试图揣测道：“也许是教官之间的矛盾。无缺院与红颜坊，那些已经毕业了的前辈们之间的恩怨延续了下来……这种可能性很低，因为更高层的管理者不会允许他们如此肆意妄为……所以如果是更高层的管理者允许的，那么就说明无缺院和红颜坊尽管会结为搭档，但彼此之间也是有一定的对抗性的……”
青叶就曾经说过，搭档很可能也会是敌人。

第十一章
“但这种对抗性是为了什么呢……？”
想想，这次的事情，最终总会有一个人妥协的……到时候，自然而然可以达成‘在一对搭档中确立主导者’的目的——
强硬的一方领导走向，稍弱一些的进行辅佐。
这是两人组队最和谐的模式，也最稳定……但只要长期合作下去的话，主导者会自然而然出现的，恐怕并没有必要为了达成这个目的特地设计什么。
月明楼到底想通过这种培育模式得到什么结果？
还是说，欲扬先抑？为了后期达到搭档之间的绝对的信任，所以在小时候就把该出现的矛盾先行激发？
……但高层管理者确定不会变成“积怨已久”，最后相互拉后腿彼此把狗脑都打出来么……
如果要搭档合作进行任务，自然是关系越紧密越好吧？难道组织觉得，这种紧密有时候，会威胁到组织的权威？
还是说，由此延伸到无缺院与红颜坊两个大部分——如果这两个分部的关系太好，月明楼楼主恐怕的确会有点头疼……
但这种分化，一定要从这么小就开始吗？
姚玉容苦恼的头疼道：“无缺院如果不能让搭档为自己分担一半□□，就会受罚。而红颜坊如果不能让搭档全部吃完□□，也会受罚……完全没有妥协的余地……”
看着她纠结了那么久，却始终无法作出决定的模样，凤十六沉默半晌，询问道：“今天毒下在哪里？”
姚玉容皱着脸，指了指最上层的手撕包菜。凤十六将它端了出来，道：“今天我会把□□全部吃完。”
姚玉容顿时惊讶的瞪大了眼睛，“十六？”
“你昨天陪我吃完了。今天我还给你。”
“可是，”姚玉容咬了咬嘴唇，道：“昨天不会有人受罚啊！今天如果你全部吃完，你会受罚的！而且今天的剂量是昨天的一倍啊！”
“……是啊，昨天即便你让我一个人吃完，也完全没有问题。但是你还是陪我吃了。”凤十六忽然顿了顿，认真的看着她。“所以，我也决定信任你。”
现在，周围已经有搭档分出了“胜负”——有些男孩子无可奈何的在自家搭档那胜利含笑的得意目光下，吃完了所有的药物分量。
但也有的女孩子，眼泪汪汪的在自家搭档毫不客气的强硬“逼迫”下，开始吃起她们觉得自己本来完全不必吃下的药物。
甚至还有发生了肢体冲突的——有泼辣的女孩子追着自己搭档一顿好打，也有暴躁的男孩子直接给自己的搭档把菜硬塞进去。
相比之下，凤十六闷头就吃的样子，实在是太干脆了。
姚玉容却一把拽住了他的手，制止了他。
她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这没有意义。”
凤十六皱眉道：“为什么？”
“你看，”姚玉容开始为他分析，“如果今天你吃完了全部，我不会受罚，但你会被惩罚一天不许吃饭。
从今天中午之后算起，晚饭，早饭，到明天的中饭……都不能再吃了。
可是，明天的午饭你既然不能吃，就跳出了无缺院和红颜坊规定的规则里，只能由我一个人全部吃完。
那么，我会受到惩罚。
到了后天，由于我受到了惩罚不能吃午饭，就又是由你全部吃完。于是你又要被惩罚一天……我们两个，会一直持续一个人受罚不许吃饭，一个人中毒这个循环。”
听到这里，凤十六蹙起了眉头，却沉默不语。
“而且，”姚玉容又道：“不知道药物的分量会不会逐次递增……如果是出于安全，最公平的方法应该是两个人平分药物，那样一来……”
这时，凤十六才开口道：“那样一来，红颜坊的你会一直受罚。”
姚玉容却摇了摇头：“如果我们今天平分药物，我受罚。到了第二天，就由你吃完全部。你受罚，然后我吃完全部，我受罚……最终的结果还是一样的，还是一天中毒，一天饥饿。”
“……你发现了吗？我们根本没办法每一天都平分药物。最终能决定的只有今天怎么办——既然结果都是一样的，我们还是平分吃完吧。”
想到这里，姚玉容深深的吸了口气，“……我们就非要这么惨吗？”
她这句话里隐含着的不满，令凤十六抬眼望了她一下，可他没有说话。
最终，他们对视了一眼，仍然选择了平分吃完。
这次的分量大增，出现了呕吐反应的人数也比上一次多了许多。
姚玉容也感觉自己出现了些许不适，但那种不舒服非常微妙，介乎于真的有所反应和心理作用之间。她觉得自己能忍下去，就什么都没说。
“怎么样？”她询问凤十六。
凤十六也没吭声，只是摇了摇头，示意自己一切都好。
——也许他也是在忍耐着。
这么想着，姚玉容解下了自己腰间的小水囊，递了过去。“这里面是牛奶。喝一点比较好。”
他们没有反应，也不知道该不该吃点木炭灰来催吐，万一弄巧成拙，本来没事，却被这么一刺激出了事就不好了，姚玉容不知道那里听说过，催吐太多也不好，会伤害体内哪里的什么粘膜。
但想了想，多喝点牛奶应该没事。
学了草药学之后，红颜坊的姑娘们腰间都会带着一些东西——装奶的小水囊，装木炭灰的小香囊……
但无缺院的男孩子们却什么都没有。
凤十六接过小水囊，小口小口喝着牛奶的时候，姚玉容看见其他的搭档里，只有出现了大反应的组合，才有女孩子递去牛奶，有几个还显得不大情愿——毕竟牛奶这种东西，红颜坊的女孩子们也只有一小水囊那么多。
而那些没有反应——起码看似一切正常的组合里，只有姚玉容将小水囊递给了凤十六。
这些情报现在看起来并没有什么用处，但多观察总是比较好的。
而这一天，姚玉容理所当然的被惩罚了。好在晚上回院子里的时候，青叶什么都没说，好像什么都不知道，只是没有给她准备晚饭。
红药升到了四年级，四年级大概有了什么新的课程，现在她晚上几乎很少会准时回来。
这让姚玉容有点担忧起来……三年级的药物训练课程就有点让她心情沉郁了，到了四年级，也不知道又会被月明楼如何折腾。
她有心想要探听点消息，但似乎有规矩，前辈们都不能对后辈透露讯息。青叶总是对她笑而不语，红药也只是朝着她抱歉的微笑。
但……如果她自己也已经经历过了的事情，似乎就没有关系。
姚玉容等青叶吃完了她自己的那份晚饭，陪着她一起去洗碗的时候，就好奇的问道：“红药姐姐去年的时候，好像只有刚开学的那几次没吃过晚饭啊。”
青叶笑了笑，她看了姚玉容一眼，“你想知道红药的办法？”
姚玉容很无辜的睁大了眼睛，“我可以听听看吗？”
“不行，”青叶笑着摇了摇头，“这才哪到哪呀，怎么能这么懒？你还是自己多想想吧。”
套取讯息失败了，姚玉容只得无奈的洗完了碗，又在青叶的监督下练了会儿琴，便早早的睡了。
到了第二天，她惊愕的看着药姑指挥女孩们，又加了比昨天多了一倍的药物分量。
她大约是对昨天红颜坊的战绩不甚满意，语气变得有些冷硬：“我可告诉你们了，往后这药物的分量会一次比一次多。说不得什么时候就会死个人。也不知道是不是有些傻子被无缺院那群狗东西骗了，一人一半你们以为很公平？——你们以后一人一半，说不定两个人一起死。你们想好了，是自己死，还是别人死？”
女孩子们第一次直面“死亡”这种事情，一时间不免骚动了一阵。不少搭档比较强硬的女孩脸色苍白了起来，显然不觉得自己能赢过自己的搭档，但也有一些女孩子的眼睛亮了起来，似乎胸有成竹。
有个女孩子似乎很有把握的笑着问道：“药姑老师，我们是不是不必告诉那些男孩子们今天药物变多了？”
药姑似笑非笑的瞅了她一眼，“没错。”
“那我完全可以说，今天的药物减少了，骗他吃下去啦？”
药姑盯着她，那表情十分奇异，“可以。”
一时间，女孩儿们都像是找到了办法一般，松了口气。
姚玉容却沉默不语。
她有个成年人的灵魂，所以她可以很明显的感受到，药姑那话语中的怂恿，以及狠毒。
而身边这些真正只有八九岁的女孩子们，正是最为幼稚肤浅，也最容易变得恶毒扭曲的年纪。
她们大概还不清楚什么是死亡，只是知道那不是好东西，也绝不想让那东西落在自己头上，所以本能的要将“死亡”推到别人身上去。
即便那是自己的“搭档”。
她们大概也不会觉得自己是在“害人”，更不会生出什么罪恶感和歉疚感。
……起码，刚才说话的那个女孩不会。
方才说话的那个女孩，姚玉容认得她，似乎是凝玉院的望雪。
凝玉院坐落在红颜坊最大的花园两侧，却叫做望雪，实在有些违和。
那是个丹凤眼的女孩子。
瓜子脸，凤眼，琼鼻，樱唇，有一种古典美人的婉约风情——如果她长大之后完美保持着现在的比例不变，不要长歪。
可现在不知道是因为那得意的神情，又或者别的什么，那双本该十分风流的丹凤眼，竟让她显得有些尖刻薄凉。
……还是说，是先入为主的心理影响？
姚玉容这么想着，收回了打量望雪的目光。
她只知道，她必须得想个办法——得在药姑将药量加大到一人一半，都再无意义之前。

第十二章
而这项训练不仅提前确立了搭档中的主导者，红颜坊里也隐约有人想要抢个风头，占个领头的位置。
得到了药姑的首肯，下课后，凝玉院的望雪三两步跨到教室门口，关上了门，将所有的女孩子都堵在了里面。
碧玉院的仙儿是个长得像只小鹿般的女孩子，但她的性格却并不如她的外表那么甜美可爱，反而很是骄纵桀骜。
一瞧见望雪堵在门口，她当即杏眸一瞪，不满道：“你干什么？”
望雪扬了扬下巴，道：“我就是想要让咱们统一一下说法。你们都听见药姑老师的话了吧？”
她说这话，让仙儿有种狐假虎威，拿着鸡毛当令箭的感觉，她不禁嗤笑道：“那又怎么样？”
这带刺的态度迅速的勾起了望雪的厌恶。她不满的看着她，两个同样骄傲的女孩儿自发的对对方感到了非常排斥。
望雪试图忍耐，可经验尚缺，看起来仍然很是明显的不悦道：“我觉得我们应该一起对付男孩子们。今天中午，我们所有人都可以说我们放的药物很少，让他们帮我们吃掉。”
仙儿却并不服气。她不以为然的哼了一声，语气几乎算得上是挑衅：“我凭什么要听你的？”
望雪压着怒气道：“那你是想全部吃完咯？”
仙儿讥笑道：“我不听你的就不能骗初二今天的药量少了么？你以为你是谁呀？”
仙儿的搭档，就是麒麟院的麒初二。
望雪的脸都已经气红了，再也忍耐不住的拔高了声音，一下子格外尖利的喊了起来，“我提出这个办法的，你凭什么用？！”
仙儿大笑了一声，不甘示弱的轻蔑道：“哈！你以为你是谁啊？”
望雪到底年幼，一下没沉住气，便将手里的饭盒盖子掀了起来，朝着仙儿的脸扔了过去。
一下子，周围的女生哗然退散开来，仙儿惊叫一声，往后一退，那饭盒盖子就砸在了她的肩头。
仙儿顿时也怒了，她不退反进，一个箭步冲上去，就抡起手中的饭盒，劈头盖脸的砸在望雪的肩膀，手臂上——她还想去砸望雪的脑袋，被对方怒吼一声，猛地扑倒在地。
仙儿的饭盒滚落在地，她没了武器，就直接凶悍的去挠望雪的脸。望雪也不甘示弱，伸手把一旁洒落了一地的饭菜抓在手里，就往仙儿的身上，脸上，头上，一股脑的砸过去。
那些菜肴带着油渍砸在仙儿的衣裙，头发，脸颊上，她愤怒的尖叫了起来，立马气势汹汹的拽住了望雪的头发。
两个人一下子翻滚了起来，全摔在了一地饭菜里。望雪疯狂的抓着，咬着，仙儿翻身压在她身上，无师自通的就去扇她巴掌。
她们一身狼藉，头发凌乱，还沾上了菜叶饭粒，衣服被撕扯开来，不少地方破了，烂了，也没有去管。
一瞧双方有些势均力敌，仙儿气急败坏的朝着人群喊道：“拢烟！菡菡！帮我！”
两个跟她关系很亲近的朋友为难的对视了一眼，最终还是把饭盒放在一边，一咬牙冲了上去，要帮仙儿把望雪按住。
望雪也喊了起来：“纤云！笑笑！”
事实上，她没喊之前，瞧见仙儿有了两个帮手，望雪的这两个朋友就已经冲了上去了。
顿时，两人大战变成了六人混战，周围的女孩子们也时不时会被无故波及，发出恼怒的惊叫。
但教室原本就不算空旷，仙儿和望雪又堵住了门口，女孩子们再怎么后退，也只能散开出一小片不大的范围，人挤人的挨在一起，尽量避免被殃及。
而姚玉容一般都是最后离开教室的，因此之前站在了人群身后，现在被挤在了角落之中。
她透过人群的缝隙，瞧见门口的空地上，饭菜洒落了一地，那些盘子碗筷砸在地上，迸裂开一地碎片。而六个厮打在一起的女孩正气在头上，其余女孩儿们一边努力回避，一边或厌恶，或烦躁，或好奇，或兴奋的盯着她们。
姚玉容顿时发出了惊叫声，使出了浑身的力气，猛地朝着前面的人群冲了上去，还特地张开了手臂，好能尽可能的推倒更多的人——“别挤我！后面的别挤我呀！！”
一瞬间，她听见自己的前方发出了无数人的惊叫，人群就像是麦浪一样，被她压着倒下了一片。
就像是多米诺骨牌似的，一个人的摔倒立刻带倒了更多的人，人群霎时大乱。
而几个站在前头的女孩子被挤倒之后，一下子摔入了对战圈，被六个女生当做对方的人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捶，无缘无故被这么打了一遭，哪个红颜坊的女孩子忍得下那口气，当即一巴掌就打了回去，越来越乱。
“起来啊！你们压到我了！我的手！放开！好痛！”
“啊！！！我被碎片割伤了！”
姚玉容倒在最后面，站起来也最容易，她迅速的爬起蹲下，将自己刚才刻意推倒的饭盒上层那下了药的菜肴推到了一边，在周围倒在地上的饭盒中手脚迅速的换成了一盘没有下毒的菜肴。
她一边挤进人群的缝隙之中，离开了之前站着的角落，一边手脚利索的装好了饭盒，浑水摸鱼的喊了起来：“谁在挤啊！？有病吗！前面在打架啊！”
场景很乱，一时间也没有人察觉什么。有人扭头看向自己身后，之前站在姚玉容前头的女孩子霎时倒霉的被当做了替罪羔羊。
女孩子们不满的叫了起来：“芳菲你干什么啊！”
芳菲瞪大了眼睛，委屈道：“不是我——是我后面的人挤了我……”
可她一边说一边转头去看，却见后面就是角落，根本没人在。她顿时愕然了：“不是……不是，刚才，刚才我后面还有人的！”
姚玉容藏在人群里不吭声，最终是另一个女孩子喊道：“总不能一直被她们堵在这里啊——去叫药姑老师过来吧！”
但还没等女孩子们绕过那打成一团的人，已经有人在敲门了。
“喂！？”是麒初二的声音，他有点迟疑：“你们在里面吗？我们在院子里听到了声音……”
这年头，古代房子的隔音效果显然不好。院子里头教室里的骚乱声，等在院子外头的男孩子们竟然也能听到。
仙儿顿时尖叫了起来：“麒初二！过来帮我！”
望雪也跟着尖叫了起来：“毕霜降！”
而里面的女孩子也急着出去，连忙有人打开了门。一开门，屋外的男孩子们就瞧着屋内的混乱，一个个瞪大了眼睛。
“麒初二！”
“毕霜降！”
“白十一！”
“蠃初一！！”
……
等到地上撕滚在一起的女孩子们发出尖利的叫声，她们的搭档才发现她们的位置。
麒初二瞪大了眼睛，“你们脑子坏了！？”
仙儿牙尖嘴利的喷了回去：“你才脑子坏了！这个鬼要骗你们呢！今天的药比昨天多了好多！她想要骗你们今天的药很少，让你们全吃完呢！”
望雪怒吼一声，却没有再扑上去，她喘着粗气站了起来，六个人就此分开，红着眼睛对峙。
她没有辩驳，只是转头直接看向了自己的搭档——那个叫做毕霜降的男孩子——她瞪着他：“你信她还是信我？”
那个男孩子长得很高大，甚至比麒初二还高大。他有点苦恼的挠了挠头，看着望雪道：“你……你要不要先去梳梳头？”
望雪顿时又怒火上涌了。她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气愤的撩了一下自己散乱的头发，“今天的午饭没有了！”
她指了指地上的一地饭菜，气道：“看！全被人撒了！我今天特地做了你最想吃的水煮牛肉呢！”
说完，她还朝着仙儿的方向使了一个眼色，好像是想要他去找她麻烦。
毕霜降的脸色一下子就不好看了起来。他比别的男孩体型大很多，也就很容易饿。
可仙儿立刻嗤笑了一声：“他今天被罚不能吃饭，你做这个有用？装什么好人呢！”
毕霜降一愣，这才想起来，“对哦……我今天……不能吃东西……”
望雪怒道：“傻子！”
仙儿立刻得意的笑了起来，“喂，麒初二，你信不信，我已经找到不会受罚的办法了！”
麒初二靠在门框上，脸色有点难看，显然是觉得自己的搭档给自己丢了面子。“什么？”
仙儿骄傲的扬起了下巴，也不知道是随口这么一说，只是为了在其他女孩子们面前出风头，还是真的想到了什么办法。
望雪却冷哼了一声：“你的办法就是把菜全泼了？”她一指地上撒了一地的菜，嗤笑道：“你天天泼菜吃土吗？傻子！”
这时，药姑终于姗姗来迟。她拨开人群，挤了进来，瞧着这一地狼藉，倒抽了一口冷气。
姚玉容以为她会先问“怎么回事？”，药姑却先叹了口气。
她上课的时候颇为严格严厉，下课之后倒是十分和蔼，好像给红颜坊的女孩儿们定下死规矩的不是她一样。
药姑温柔的走上前去，帮仙儿与望雪理了理凌乱的长发。
她问道：“你们没受伤吧？”
望雪和仙儿顿时都眼圈一红，委屈的瘪了瘪嘴。
“唉，”药姑无奈道。“都是自家姐妹，这是做什么啊？先跟我去清理清理。”
她带着几个女孩离开之前，还没忘吩咐她们的搭档：“你们几个，帮她们清理干净。”
麒初二顿时露出了就这么被抓了壮丁的晦气神色，毕霜降倒是很好说话的乖乖点了点头。
等到女孩们都离开教室，麒初二阴着脸跟着毕霜降一起扫地。姚玉容瞧着他那表情，觉得实在有趣。她是最后一个离开教室的，没忍住看了几眼，被麒初二感觉到了。他抬头就狠狠地瞪了过去。
姚玉容鼓了鼓嘴巴，低头出去了。
凤十六等在外头，他也跟她一样，总是习惯待在人群最后。瞧见她出来，他问道：“没事吧？”
姚玉容笑着摇了摇头。
凤十六抿了抿嘴，朝着院子外的紫藤花方向抬了抬下巴，“那地方现在大概已经被人占了。”
“没事。我们两个，到哪里吃都可以。”他们并肩朝院子外头走去，姚玉容说：“有个女孩子说，找到了都不会受罚的办法。”
凤十六道：“什么方法？”
姚玉容摇了摇头，低声道：“都不会受罚的办法——我想不到是什么——都不会中毒的办法，我今天做到了。但今天巧合的成分太大了，我不知道我还能成功几次——药姑说过，以后的药，份量会越来越多。”

第十三章
姚玉容和凤十六找了个人少的地方坐下，开始吃起了午饭。她一边小声的跟他说刚才屋子里都发生了什么，她又怎么替换了下了药的菜，等他们都快吃完了的时候，那几个打架的女孩，以及麒初二和毕霜降，才一起出来。
女孩们似乎沐浴过了一番，头发还湿漉漉的，用棉布兜起一个发髻，有点像是现代女生洗澡或者洗脸时，防止头发被水打湿用的方法。
但个个都不复刚才的狼狈，又变得水灵灵起来。
她们似乎都被惩罚今天一天不许吃饭，脸色看起来有些委屈幽怨，互相恼恨的瞪视着。
而吃完饭的组合一起将吃完的碗筷放在饭盒里送回教室时，药姑已经在等着他们了。
药下多少，下在哪里，都是在她的眼皮子底下统一制作的，放到她面前的时候，把饭盒打开，示意自己全部吃完后，告诉她今天是谁吃了药物就可以了。
“老师。”姚玉容细声细气的试探道。“如果都没有吃到，怎么算呢？”
药姑微微一愣，“哦？”
她盯着姚玉容，慢慢道：“我记得……你今天是被罚不许吃饭？”
姚玉容带着些讨人喜欢的小女孩的羞怯，点了点头。
“你们做的饭菜，下的药，都是我看着的……不可能做假，”说到这里，药姑顿了顿，笑了起来，“那么，你们是怎么都没吃到的呢？”
姚玉容眨了眨眼睛，“一定要说吗？”
“……那倒不必。”药姑笑着，从腰间拿出了一整套的工具，将他们饭盒内的每一盘菜都检验了一下——虽然菜都吃完了，但还剩下了一些汤汁。最后的结果，是每一盘菜中，都的确没有任何药物。
药姑笑眯眯的收起了工具，鼓励道：“继续保持。你们是这一届第一对做到这一点的组合。不愧是惜玉院的姑娘啊，流烟。”
姚玉容看着她，立刻甜甜的笑了起来，“谢谢老师。”
她转身和凤十六一起走远后，脸上的笑容立刻就垮掉不见了。
姚玉容叹了口气，头又开始疼了。
“你听见药姑说的了吗？”
凤十六不解道：“什么？”
“她让我们继续保持。”
“……所以？”
“所以这就不是药物训练……”姚玉容瞥了他一眼，有些好奇现代人被开发出来的脑洞，和古代人的差别是不是有这么大，“这是一场，‘在明知有人下药的情况下，使用各种方法避开药物’的课程。”
“红颜坊和无缺院花费了这么大的力气培养我们，怎么可能让我们傻乎乎的吃药死掉？”
就算最后要养蛊式的决一死战，那也得等大多数人培训完毕以后，才有足够多的选择吧。
“所以你看，当我们成功避免了吃下药物之后，老师的反应并不是处罚，而是鼓励，就说明我们的方向是正确的。”
“那么，明天不能继续吗？”凤十六不解道，“继续用这个方法？”
姚玉容沉默了片刻，“……这样的话，会淘汰掉多少人呢……？”
不可能每天都会出现今天这样的骚乱，如果没有机会，就要学会制造机会……最直接的办法，大概就是直接开抢。
最弱的，沦落到食物链底端的组合，绝对会成为被掠夺的牺牲对象。
“如果……”而且，姚玉容忽然想起来道：“初七明年就会升到三年级了……到时候他能怎么办？”
凤十六一下子愣住了。
……
第二天，不出姚玉容所料，仙儿与麒初二，望雪与毕霜降都开始了抢夺。随即，午饭时间就变成了无缺院的男生们之间的大混战。
凤十六并不是男孩子中最高大的那个，但是打起架来，却是最狠厉的一个。他很轻松的就强行和别人用下了药的菜换来了没有下药的菜，并且一时之间无人敢惹。
那些打架不够狠，护食不够猛的组合，很快就因为连续的饥饿与争斗而快速的消磨了斗志，最后连反抗的念头都升不起来了。
没过多久，人们就发现，那些几乎已经固定被抢饭的组合，忽然消失了。
“他们有别的东西要去学习，不会再跟你们一起上课了。”药姑这么说着，宣布了“药物训练”这一课程，进入下一个阶段。“以后的午饭不会再加入药物。”
“不过，每天，我都会随机选择一个人，让她将三人份的药物下到三人份的饭菜中。”药姑环视了一圈所有人，温和，而不容抗拒的说道：“没有抽到的人，你们要注意了，谁也不知道，被下了药的人，是不是就是你。”
她笑着说道：“今天大家就放松一下，新课程从明天正式开始。投药不成功的人，鞭笞五下。投药成功，没有发现的人，鞭笞五下。但记住了，如果你放的药物让吃药的人没有反应，就没有证据证明你成功了——所以，药多放一点。”
……
对此，姚玉容表示，她简直头疼不已。
“我好累……”
这种勾心斗角，提心吊胆的日子，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晚上回到惜玉院，吃过晚饭之后，她就躺在床上，感觉自己有点心累。
不过……一切都只能算是刚刚开始。姚玉容只得打起精神，琢磨起自己的“金手指”，能不能给自己更多帮助。
俗话说得好，没有废的金手指，只有不会用的人！
而她看着自己卡槽里沉寂已久的几张牌，【白驹食场】，【鸣凤在竹】和【沉默寂寥】这三张，她迟迟无法了解它们的功用。
比如说【白驹食场】，它的重点到底是【白驹】呢……还是【食场】呢？
【鸣凤在竹】是不是要在竹林里才能发动？惜玉院就有一片竹林，但姚玉容一直没敢动，因为她怕万一真的召唤出一只凤凰来怎么办……谁知道这个系统会不会真的有凤凰……
说起来，她还有个【崇佛】的势力技能，她要不要想个办法，供个菩萨？每次吃饭前，问问菩萨有没有毒？既然系统说佛教能给她帮助的话，总归会给点提示吧？
而且……她一直没有结束自己的回合，因为总是很害怕说不定下一秒就会用上什么卡牌……但现在看来，还是结束回合，再轮回来抽新卡比较好。
这么想着，姚玉容咬着嘴唇，选择了【结束回合】。
【敌方】的回合开始。
【敌方】使用了【未知牌组】，卡牌【阴谋训练】。
【敌方】的回合结束。
【您】的回合开始。
【您】抽取了两张卡牌：【剑号巨阙】，【海咸河淡】。
……嗯？
敌方上次秒结束回合，似乎并不是特例，而是常态啊。
姚玉容感觉，如今自己的敌人似乎并没有意识到她的存在，因此并没有任何针对她的布置，在系统看来，敌人现在大约就是直接托管了的状态。
这对姚玉容来说，倒是一件好事。她可以利用这一点，多刷刷牌，尽量的把有用的牌囤积起来。比如说，她现在觉得最有用的牌，大概就是【岂敢毁伤】。
而这次的两张卡牌，都是之前从未见过的新卡，其中【剑号巨阙】的牌面上，写着一行小字：【装备牌】。
装备牌？
姚玉容迟疑着装备上了【剑号巨阙】。不过，她的身上并没有凭空多出一柄剑来，这让她有些疑惑，不知道该怎么使用。
【剑号巨阙】：无坚不摧，锐不可当。
……所以说，这把无坚不摧，锐不可当的……剑呢？
姚玉容迟疑的看向了自己的手指，并起两指，往床头一劈——
什么事都没发生。
……难道要在对战时才会发挥出效果？
还是说，她得配把剑，【剑号巨阙】的效果会附加在那把剑上？
那【海咸河淡】呢？
这张卡牌的名字非常容易理解，大概是因为这样，牌面上连句解释都没有。
海是咸的……河是淡的……海是咸的……河是淡的……
……所以这牌，到底能干嘛？
姚玉容就这么想啊想啊，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等到第二天醒来，她抹了把脸，结束了回合，手牌超过了五张，思考了片刻，姚玉容弃掉了【鸣凤在竹】。
果然，敌方仍然处于【托管】状态之中，迅速的结束了回合。
【敌方】的回合开始。
【敌方】使用了【未知牌组】，卡牌【阴谋训练】。
【敌方】的回合结束。
【您】的回合开始。
【您】抽取了两张卡牌：【临深履薄】，【宇宙洪荒】。
……完了，又出现了不知道什么效果的新卡。
姚玉容一时之间，不知道是该结束回合，再抽新卡，还是先留下观察观察。
……如果继续抽卡，大概也有很大可能是不知道什么效果的新卡，既然这样，不如先摸索摸索已经出现的卡牌效果。
就这样，姚玉容保持着回合进行中的状态，到了午饭的时候，谁也不知道谁被药姑选中了。
每个人都极为仔细的看守着自己的饭盒，几乎不肯让自己的视线离开它一秒钟，而一旦有人靠近，每个女孩都立即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开始警戒。
姚玉容非常肯定，自己绝没有给人下手的机会。而中午过去之后，也没有任何人出现了中毒现象。最后柔玉院的芳菲和她的搭档一起，被鞭打了五下。
很快，人们就发现，阻止别人下药不难，只要死死的盯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决不许别人靠近就行。难度不高。
难的是，如果被选中要去下药，那该如何成功？

第十四章
都说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姚玉容看着这些卡牌，不禁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午饭前雷打不动的烹饪课上，她试探着使用了【临深履薄】。
这是个从卡牌名字上，比较容易猜测出大概作用的卡牌——要么是个负面状态，可以让敌人陷入“临深履薄”的状态，变得格外胆战心惊，也就是套了个“恐惧”光环，要么是个正面状态，可以让持有者在“临深履薄”的状态下变得格外敏锐。
而根据卡牌上的小字——【临深履薄】：临深渊，履薄冰。谨小慎微，不可大意。
姚玉容觉得，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果然，卡牌一闪过后，消失在了卡槽之中，随之而来的，便是姚玉容眼中的世界，霎时变成了一片黑白。
这场景，有点像某些游戏里的“鹰眼模式”。
平常普通，不需要注意的地方是一片黑白，但重点部分，却散发出盈盈的红光。
比如说，几罐盐罐。
——包括她面前的那一瓶。
发现自己变成了别人的目标，姚玉容的心情毫无波动。虽然这次的课程还没开始几天，但她很清楚，她不可能能够一直置身事外。或早或晚，都没有太大区别。
而既然察觉到了药下在哪里，起码这一次，她可以完美避开了。
眼前的危机暂时渡过，姚玉容就有心力分出来评价和分析这次的下药手法——不得不说，把毒下在盐罐里，实在是个很聪明，很厉害的办法。
之前下药的人总是试图将药直接下在饭菜里，并不是她们不知道这样做难度很高，而是技术所限，迫于无奈。
谁都知道做饭的人必定会放盐，可要下药下在盐里，又哪是轻易能做到的？
盐白如雪，一有什么异物，异色，一眼就看得出来。
除非，有人鼓捣草药，鼓捣出了可以提纯出白色晶体的技术……
——哪位大佬如此天赋异禀啊？
更何况，不知道这样的大佬配成的药物，会有什么后果……
毕竟现在大家都摸索出了一些规律，其中第一条就是直接使用毒草，不管是直接切碎又或者研磨成粉，倒入饭菜里，都很容易被发现，而且单一的药物，药效也很难得到保证。于是在生存的压力下，越来越多的女孩都自学成才的学会了使用不同的药物混合在一起，调成汁液——
有的无色无味，有的和酱料的颜色一致，还有的可以和饭菜汤汁的颜色完美融合……
但这些被孩子们胡乱配出来的□□，就不可能指望会有什么解药了。
正是因为如此，姚玉容很是担心。
这种完全自配的药物，药效如何谁都不能保证，如果只是拉肚子那还好，万一被谁鼓捣出见血封喉的药来，不小心中了招，死了都不知道找谁哭去。
但药姑目前任由她们自由发挥，似乎并不担心出现这种失控的情况，可能现阶段提供给学生们的药物，都经过教官们的筛选，无论怎样都不会达到太过骇人的水平。
可是，如今竟然有大佬能把药草变成白色晶体——这可不是简单地熬出汁液那么简单的操作了。
姚玉容很想找出这位潜藏的化学天才，制药大佬，看看能不能化敌为友——一般女孩选择下药的对象，要么是觉得好得手，要么就是抱有敌意——姚玉容觉得自己应该不是前者。
她一直都觉得自己颇为低调，虽然没有特意和谁交好，但也没有主动伤害过别人，所以……应该还是有可以谈谈的余地的吧？
按道理来说，【临深履薄】的效果应该是可以标出直接下药的人的，但可惜的是，【月明楼】被系统判断为敌方，而其他的女孩子都属于【月明楼】麾下的红颜坊，所以在姚玉容此刻的视野中，除她以外的所有女孩子，都散发着红光……
姚玉容环顾四周，理所当然的没有找到目标，她有些自嘲的准备关闭鹰眼模式，却忽然对上了仙儿的视线——她正朝着自己走来。
大约没想到她会突然抬起头来，撞见姚玉容的视线时，仙儿有些猝不及防的露出了一丝慌乱，随即又强自镇定的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而在她的袖子处，姚玉容也看见了一团红色的光晕——不过那红光有些微弱，看起来……似乎是不小心沾上了些什么。
难道是仙儿下药的时候，不小心沾上的……？
今天被选中的人，难道就是仙儿吗？
她就是那位制药大佬？？
回想起刚才仙儿经过时的样子，她的手似乎是缩在袖子里的，也许她手中藏着药物？
这么想着，姚玉容就忍不住的观察起仙儿的行迹来。
但她什么都没做，就那样径直回到了她自己的位置上——方才她似乎配菜不够，不得不去教室后头的食材里拿些新的回来。
在她边上的灶台上做饭的人是她的朋友，想必她离开前，有嘱咐过对方帮她看着自己的东西。
当仙儿从袖子里拿出辣椒，洋葱之类的配菜时，她似乎注意到了自己袖子上沾上了什么。她眯起了眼睛，捻下一片碎叶，撇了撇嘴，扔到了地上。
看起来，那有毒的叶片，似乎是不小心沾上的。而且……
姚玉容看见她面前的盐罐，正散发出旁人都看不见的红光。
……下药的人，不是她。
姚玉容收回了目光。
正相反，她还是个跟她一样，被盯上了的倒霉蛋。
她再去看第三个倒霉的女孩，发现对方是另一个长相出众的女孩。
……这么说，下药的女孩，对自己的外表可能不大满意……或者，有些自卑？
这范围也太广了！
姚玉容一边思考着，一边不动声色的从隔壁女孩的盐罐里舀了勺盐，放进了菜里。
大约是她的表情看起来太过理直气壮，名正言顺，她从头到尾用的是别人的盐罐，却没有人发现问题。
做好了饭菜，姚玉容默默记住了——【临深履薄】的效果，就是开启鹰眼……而且，这个卡牌效果似乎是持续一个回合的，她之前试着想要关闭，却无法自己控制。大概要结束回合后，才能恢复正常视线。
那么，【海咸河淡】的用处呢？
按照姚玉容的联想，海咸河淡几乎算得上是常识，卡牌上的小字也看不出有什么特殊：海咸河淡，鳞潜羽翔，天道昭昭，理所应当。
理所应当？
理所应该能做什么？
她迟疑着，点了一下这张卡牌。
系统却提示道：【请选择目标。】
选择目标……？
姚玉容左右瞧了瞧，这个行为让她身边两个女孩顿时倍感紧张的绷紧了身体，她只好连忙收回视线，选择了自己面前的盐罐。
【检测到非理物质。】
【理化中……】
【理化完毕。】
理化完毕……？
什么叫理化完毕？？
这个念头才刚刚升起，姚玉容就立刻知道了答案——
只见鹰眼模式中，刚才还泛着红光的盐罐，瞬间重新变成了白色。
按照【海咸河淡】的介绍来说，它的效果似乎是“让物质变成它们理所当然的样子”。
而盐理所当然的样子……大概是味咸，无毒，调味？
如果说，盐中混入的药物是“非理物质”，那么理化完毕……是否意味着，这张卡牌清除了毒素？
一时间，姚玉容分外振奋的准备结束回合，再次抽牌——但突然，她想到了凤十六。
她之前用卡牌获悉了这个男孩子的身世背景，得知了他有着和她一样的目标，那就是反抗月明楼——那么，在鹰眼视觉中，凤十六究竟算敌算友？
姚玉容提着饭篮，走出了教室。凤十六依然等在紫藤花架下，他仰着头，被人笑过是学她的姿势。
但姚玉容知道，他们只是都向往自由。
她站定在他的面前，沉默的看着他身上的红光，忽然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
系统到底是靠什么分辨敌友的？
仅仅只是因为凤十六是无缺院麾下的孩子么？
还是说，有什么更深层次的判定，判定凤十六对她有危险？
她是否太过天真了？
就算他们的目标是一致的，但这根本就不代表他就不会伤害她，对吧？
大约是她安静的时间有些太长了，凤十六从天空中收回目光。他看向她，疑惑道：“怎么了？”
姚玉容犹疑了半晌，最后什么都没说的坐了下来，叹了口气。“没什么。”
她结束了回合，因为手牌不满五张，无需弃牌。
托管的敌方又很快的抽牌弃牌直接结束了回合，姚玉容再次抽到了两张手牌：【岂敢毁伤】，【律吕调阳】。
她现在有两张【岂敢毁伤】了，可是这张卡牌只能在受到攻击的时候被动使用，而新的卡牌【律吕调阳】，又是什么效果？
明天的下药环节，她手上还有什么卡牌，可以发挥出效果吗？
因为今天发现了一位制药大佬，姚玉容突然有些不大确定，自己究竟能不能一直防住别人的下药了。
都说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每天都绷得那么紧，难免会有防不胜防的时候。
她默默的吃着饭，默默的弃掉了【白驹食场】和【沉默寂寥】这两张看起来暂时用不上的，开始刷卡。
等到他们吃完了午饭，姚玉容长松一口气，终于又刷到了【临深履薄】和【海咸河淡】。
而今天中毒的人，也差不多产生了反应——
一个女孩子惊慌的叫了起来：“不是我！仙儿，不是我！”
姚玉容扭头望去，却是那个在仙儿旁边做饭的女孩，叫做“菡菡”。
仙儿脸色苍白的捂着自己的肚子，怀疑和愤怒的盯着她，艰难道：“不是你还会是谁？！我根本没离开过，只有去拿食材的时候，才让你帮我看着一会儿——！”
周围的人纷纷露出了看好戏的神色，还有不少人一脸幸灾乐祸，暗暗庆幸今天倒霉的不是自己。
菡菡看起来简直快哭了，“真的不是我——我一直帮你看着的！我没有！”
她转向了她们的另一个好友——拢烟，焦急的寻求帮手：“拢烟，你也在的！你在我身边的！你知道我什么都没做的！”
名为拢烟的女孩子看着菡菡，又看了看仙儿，露出了为难的神色。
这时，另一个女孩儿也在周围人的惊呼中冲向了附近的灌木，一弯腰便吐了进去。但她好歹还记得急救，连忙手忙脚乱的拆开腰间的布袋，往嘴里直灌木炭灰，却手脚发抖，抖落了满脸的灰尘。
凤十六轻声道：“这是第一次有人成功了？已经两个人了，还有一个在哪？”
姚玉容安静道：“没有了。”
“没有了？”凤十六奇怪的看了她一眼，却似乎明白了什么，神色一变，“是我们？”
他说的不是“是你？”，而是“是我们？”，这让之前被系统的红光弄得有些心神不宁的姚玉容突然感觉安定了些许。
她转过头去，朝着他笑了笑。
最终，出现了毒发反应的只有两人。
药姑站出来的时候，意味深长的瞥过了姚玉容，念到：“今天的下药者，为淡玉院菡菡。”
“下药对象为：惜玉院流烟、碧玉院仙儿、引玉院珺儿。”
“出现毒发反应为：碧玉院仙儿、引玉院珺儿。”
“任务失败。”
此话一出，菡菡的脸色霎时一片苍白。
仙儿瞪大了眼睛望过去，气的一拳狠狠地砸在她的肩膀上，把她推了出去。
凤十六皱起了眉头：“她是不是对自己很有自信？”
姚玉容点了点头：“其实……如果不是出了点意外，我原本也是发现不了她下的药的。”
“所以，她觉得自己一定能完成任务，一定不会暴露，刚才才敢那么委屈的争辩吧？”
“的确。她在仙儿身边，仙儿中毒，她嫌疑最大，但也正因为如此，她那么委屈，别人才会将信将疑，觉得如果她真是下药者，不会做的这么明显。如果真的成功了，药姑不会暴露下药人的身份，谁都不会知道是她的。”
凤十六看了她一眼，好奇道：“你是怎么发现的？”
姚玉容张了张口，还没说话，菡菡突然叫了起来。她跌跌撞撞的爬了起来，指着姚玉容喊道：“不对——！不对！她作弊！流烟作弊！她不可能会发现的！她作弊！”
一时间，周围都静默了下去。没人遇见过这种事情，学生们都看向了药姑，等她做出反应。
药姑看着她，却慢慢的有些悲悯的笑了起来，“傻姑娘，如果你连作弊都不会，在红颜坊里还有什么用？”

第十五章
直到从学院里回到惜玉院，姚玉容脑子里还有些乱哄哄的。她时而想到自己那些知道效果或不知道效果的卡牌，时而想到凤十六身上的红光，还有最后掩面而去的菡菡——那实在是一场能够让人的尴尬癌瞬间病发的灾难。
她显然用实际行动告诫了所有人——不确定最后的结果之前，不要跳的太高。
药姑离开后，在仙儿愤怒和他人嘲讽的视线中，菡菡难堪的蹲在地上，将脸藏在膝盖之间。她显然算得上制药大师，可惜的是，制造大师是个幕后职业，一旦暴露，这项技能也许并不能带来荣耀与光彩。
而她的搭档站在一群男孩子中间，沉默的望着她。她两旁都站满了人，而他恰好就在她的正对面，她蹲在地上，他站在那里，纵使什么都没说，都已经仿佛一种居高临下的羞辱与审判。
纵然在姚玉容的眼中，他们本质上最后都将成为黑暗中的潜伏者，变成不择手段，残酷冷血的杀手，而从这方面来说，菡菡不过是比他们快了一步而已。
可是，其他的人显然不这么看。
过了一会儿，菡菡的搭档才走上前去，想要把她扶起来。但他大约迟疑的太久了——菡菡猛的拍开了他的手，满脸泪痕的愤怒道:“你在这假惺惺的装什么好人！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为了接近仙儿才跟我做搭档的？！”
周围的人忍不住一起发出了一阵轻噫。男孩子的脸一瞬间涨红了。
他气恼的一把将她推倒在地，大声斥道：“你有病吧！”
这一波三折，高潮迭起的情节发展，让不少人露出了津津有味的神色。许多人都在等菡菡做出更刺激的反击，但在周围越来越兴奋的围观中，她咬着牙，在无数看好戏的眼神中一抹眼泪，丢下一句“你们给我等着！”，便掩面而去。
仙儿在她身后，朝着她的背影厌恶的“呸”了一声，随即有些恨屋及乌般的狠狠的瞪了一眼那个男孩，然后朝着其他人厉声道:“以后无论谁被选中了，只要选择了菡菡，我和我的朋友都可以帮忙！”
听了这话，人群中的望雪吃吃的笑了起来——她们如今可算得上是死对头了。
“朋友？你还有朋友？你怎么知道你的另一个朋友，不会像她一样给你下毒？”她意有所指的看了一眼拢烟，“啧啧啧，这个长得还不如菡菡呢，她的搭档万一要也是因为你才接近她的怎么办？”
拢烟的搭档是个小个子的男孩子，他几乎是所有男孩中身形最小的，像只瘦猴子，很是灵活敏锐。
凤十六跟姚玉容提起过他，说这个九尾狐院的男孩子叫做九春分。在无缺院的对战实践课上非常棘手，像狐狸一样狡猾，又跟泥鳅一样滑不留手。毕霜降对上他的时候，连他的衣角都摸不着。就连凤十六都感觉有些麻烦。
这话让九春分瞧了望雪一眼，又看了看她身边的搭档——那个身材高大，但性格敦厚的毕霜降。
似乎判定了没有威胁，他嬉皮笑脸道：“望雪是吧？你等着瞧。”
那副无赖的模样，让望雪脸上的神色微微一僵，忍不住露出些忌惮来。她不自觉的收敛了几分，仙儿便气焰大涨的剜了她一眼，“你以为你很安全？说不定下一个就是你！”
两人彼此冷哼一声，分别扬长而去。
凤十六忽然道：“这两个人都很危险。”
姚玉容低低的“嗯”了一声。
其实她们本身并没有什么错，在每个班级里，总会出现那么几个人的——最出风头，朋友众多，颇有“势力”。
但红颜坊并不是普通的学校。在她们的课程中，可是时常就有能对同学下手的机会，而这种情况下，越是不引人注目就越是安全。
每人要选择三个人，说多不多，但要一下子确定，却还是有些难度。这种时候，平常给人印象最深刻，最显眼的人，就会第一个跳出脑海——这样的话，仙儿和望雪中毒的机会就大大增加了。
哪怕下药的人和她们根本没有什么仇怨与交集，但人如果决定要伤害人，谁还会去管这些。
怪只能怪你在黑夜中过分亮眼，以至于亮成了靶子，而你又没有足够强硬厚实的防护罩护体。
而回到院子里，红药还没回来——她已经快要半个月都不在院子里了。
姚玉容询问青叶的时候，她倒是很清楚红药在哪的样子，一点也不着急，只是说“红药很好。”。
这样一来，姚玉容也不好继续询问，不然就未免有些打探课程的嫌疑。
可这次在吃饭之前，青叶笑吟吟的望桌上一指——那里正静静的放着一张白色的纸笺。
她说：“流烟，有你的任务。”
虽说知道肯定会有这么一天，但突然遇上了，姚玉容还是忍不住的紧张了一瞬。她以前也见过这种信笺——只是不是这种颜色，而是黑色的。
当时，小怜就是收到了一张黑色的信笺，然后离开了惜玉院，至今都了无音讯。
这大概就是红颜坊发布任务的形式之一？
她有些僵硬的走上前去，拆开了信笺。只见上面写着：
“明日在同班成员中随意选择三人，使用足以令其与其搭档产生反应的分量下药且不被发现。失败者鞭五下。
在今晚之前，将选定的人选交给本院院首。违者后果自负。”
“紧张吗？”见姚玉容不自觉的拧着眉头，咬着嘴唇的样子，青叶微微一笑，“没事。第一次难免困难一些，习惯了就好。熟能生巧，去做就是了。我，你的小怜姐姐，还有红药，都是这么过来的。”
“那我能……”讨教讨教经验吗？
但她话还没说完，青叶已经笑着摇起了头，“你要学会独立思考。上一阶段的课程。你不是就完成的很好吗？”
独立思考……
这个词汇让姚玉容当天晚上做起了噩梦，她梦见自己回到了高中时代，下一节课就毫无逻辑的要开始高考，而她几何代数函数题全都不会，她惊慌的四处询问，然而同学和老师们的声音混响在一起，如同无限的回音道：“你要学会独立思考独立思考独立思考……”
姚玉容一身冷汗的从梦中惊醒，心中的愤怒还尚未散去——我特么要是想的出来我还问你们干啥！！
她坐在床上缓了会神，然后长长的叹了口气。她看向旁边的床位，红药的床铺上空空如也。姚玉容忽然有些想念起她来了——尽管红药如今的嘴巴也越来越严，可只要她多询问一下，她总能透露出一些事情。
四年级的课程……究竟会是怎样的呢？需要在外过夜？过夜这么久吗？
红药三年级被选中的时候，又是怎么做的？现在想来，她好像从没见过红药露出纠结苦恼的神色，一直都十分轻松的样子，让姚玉容还以为三年级跟一、二年级一样，都只是无害的基础课程。
结果……
姚玉容叹了口气，将装着自己无色无味的药物的瓷瓶揣进了怀里——她们之前上草药课的时候，就每个人在自己的院子里种出了一片药圃——每个红颜坊的姑娘都有，其中那些毕了业的姑娘们，药圃里的药物自然更多，药效也更强。但学生一般是不许动用别人的药物的。所有的任务，只能使用自己药圃里的东西。
但是，每个院里的姐姐不能提示怎么下毒，却可以指点她们炼毒的方法。
这从某一方面来说，也算是某种传承，每个院的姑娘使用的毒物，都可能是每个院的特色。
——惜玉院的特色，也许就是主打无色无味吧……
在菡菡提炼出白色晶体之前，惜玉院的“怜香水”——这是那个研究出这种毒水的前辈取得名字，代代流传了下来——大约就是红颜坊最高端的□□了，但现在……恐怕就说不准了。
而在人选上，姚玉容没有纠结太久。
因为他们早就选好了——姚玉容之前就与凤十六商量着敲定了名单，仙儿很是不幸，昨天刚刚中招，今天又被选上。这其中固然也有她给人印象最深，随便一想就能想起来的缘故，同时也有她搭档的关系——
谁让麒初二当初欺负过冉初七？而且麒初二的张扬程度，比起仙儿有过之而无不及，这两人的搭档，从某种程度上也是“两尖相遇，相互连累”了。
除了仙儿，另外两个对象都是性格较为粗疏，朋友又比较少的。换而言之，就是比较容易得手的。
而为了完成任务，这些人一定会经常中选。如此“欺软怕硬”的后果，就会导致所有的“软”，最终都会被淘汰。
留下来的，也算得上是优中选优，适合成为刺客的好苗子了。
姚玉容觉得，这些被淘汰的人说不定是另一种形式上的幸运，她们不适合成为性格谨慎，心思缜密，步步为营的刺客，但一个庞大的组织不可能只培养刺客，这些素质不适合成为刺客的人，大约会在被筛下去后，走向另一种培训方向，比如说，培养成情报人员。
不然的话，把那么多孩子白白养大，淘汰了就被杀掉，未免也太浪费了。
但问题的关键是……她该把药下在哪？

第十六章
临时考虑要怎么办，当然是一件很愚蠢的事情。也许从课程开始执行的第一天开始，所有人就都在考虑，如果轮到了自己该怎么办了。
第一个被抽中的人固然算得上很倒霉，因为她能够思考的时间最短，但与此同时，其他人也并没有多少防备的经验。因此，这并不是说，越晚轮到就越好——
那些失败的方式，成功的经验，都会变成一个学习的过程，女孩子们会在这样的环境中飞快的成长起来——
她们会发现：原来还可以这样？如果她当时那样做就能成功了……我可以试试这样……
作为下药者，她们有足够的机会改良和修改前人的计划，作为被下药者，她们又可以将自己的防护罩遮掩的更加密不透风。
姚玉容思考过，当然也观察分析过别人的方式，在大家都将关注的重点放在饭菜上的时候，也有人考虑过倾泻在汤水里，或者餐具中。
但女孩子们都会在使用前将餐具再三冲洗，在那上面下毒，最终又能残余多少呢？
而下在汤水里，除非是无色无味的□□，否则不仅会改变汤水的颜色，并且容易将汤水变得浑浊——
也就是说，这是只有惜玉院能够做到的方式。
但可惜的是，怜香水能够被银制品试出来，而女孩们吃饭前先用银针试毒，都已经是基本程序了。
要怎么不动神色的下毒，又怎么能完美避开现在的所有试毒手段呢？
姚玉容叹了口气，只能想到一个办法。
可是，这种事情就像是潘多拉的盒子，你放出来成功害人一时了，最终还不是要被人学走，说不定还要对付到自己身上……
……
一个平平无奇的上午，就这样过去了。
姚玉容悄无声息的用完了一瓶怜香水，然后默默的看着目标人物毫无所觉的将掺着□□的饭菜，放入了饭盒之中。
能顺利么？
这么想着，在午饭时间，她连凤十六都没告诉，自己就是这一次被选中的人。
于是当他打开饭篮，发现不对的时候，凤十六微微一顿，下意识便想要不解的问道：“今天怎么……”
姚玉容连忙冲他“嘘”了一声，他立时反映过来什么，闭上了嘴巴，不再发问。
他们默默的各怀心思，一如往常吃起了午饭，然后跟其他人一样，一边提心吊胆的吃着饭菜，一边满怀期待的等着其他人发生异常——通常来说，只要有三个人倒霉了，其他人就知道自己得救了。
如果没有异常，那大家就等药姑宣布完任务失败，把下毒的家伙拖出去鞭打五下，皆大欢喜的回去休息就好了。
他们没有等待太久。事实上，按照姚玉容的设想，第一个产生反应的人，未免也太快了一些——
所有人都惊喜，欢乐，紧张，又不安的望了过去。
惊喜的是，终于有一个中招了。
欢乐的是，中招的不是自己。
紧张的是，这才刚刚一个。
不安的是，这次的药效如何？
“初二？”只见是仙儿慌乱的跪在麒初二的身旁，惊慌失措，“初二？！”
但那个往常桀骜不逊的男孩，此刻浑身抽搐的倒在地上，口吐白沫，看起来整个人都要抽过去了。
“你还愣着干什么！？”姚玉容只愣了一秒，就冲了过去。“催吐啊！”
她一把拽下腰间装着木炭灰的香囊，将麒初二的嘴巴扳开，努力灌了下去。
她不确定麒初二还有没有意识，只能不停的在他耳边重复：“咽下去，咽下去……麒初二——努力点！”
虽然她也不知道，一个中毒的人该怎么努力……
不过，姚玉容很肯定，她下的药剂量绝没有大到这个份上——如果麒初二变成这样是因为她的药……那其他人怎么没事？？
她话音刚落，就听见不远处，突然又有女孩子惊叫了起来：“初一！初一！”
那是菡菡的声音——她的搭档，姚玉容记得，那是叫做蠃初一的男孩子，但昨天，他们闹得很不愉快。
麒初二这时似乎听到了姚玉容的呼喊，他艰难的蠕动喉道，迫切而艰辛的咽下一口一口的木炭灰，终于在她的帮助下翻了个身，大口大口的呕吐了起来。
姚玉容拍着他的脊背帮他顺气，仙儿在一边瞧着，脸色惨白，显然没想到这一次的药效如此之烈——如果不是毕霜降吃掉了大半饭菜，她现在又哪能在一边看着？恐怕早就跟他抽到一块儿去了。
而见他情况稍有好转，姚玉容松了口气，扭头对她道：“你给他喂点牛奶。我过去看看。”
但当她将麒初二交给仙儿，走过去之后，菡菡已经浑身颤抖着，蜷缩到了一旁，而蠃初一倒在地上，已经没有了声息。
如今，已经有两个人出现了反应——甚至是过激反应——第三个人也很快的出现了。
拢烟惊恐的捂住了自己隐隐作痛的胃部，渐感吃力的弯下了腰。她惊慌的想要求救，却发现身旁自己的搭档和朋友，也都脸色苍白，额头渗出了大颗大颗的冷汗。
而不仅是她的朋友，还有她们的对头——毕霜降在望雪身旁，他饭量大，摄入的药物似乎也最多，好在望雪反应及时，灌下了木炭灰，此刻他们正在疯狂的呕吐。
事态渐渐地不受控制了起来，原本围观的人也慢慢的察觉到了哪里不对。
“我也觉得有点……”
“呕……好难受……”
“好恶心……”
没过一会儿，几乎所有的人都瘫倒在地。
吃的少的，还有力气动作慌乱的给自己灌木炭灰和牛奶，甚至还有不少人心情急切，伸手抢夺，唯恐自己变成第二个蠃初一。不幸吃的多的，连昏死了过去的都有。
凤十六惊疑不动的反应了过来，很快的假装成了昏死过去的一员——他已经猜到了，姚玉容或许就是这次被选中的人，所以他们才是唯一一对毫无反应的人。
但她怎么会如此狠毒！？一出手就直接害人性命？
尽管她是自己的搭档，但这样决绝的手段，还是让凤十六忍不住心中一凛。
他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左右的人自身难保，无人注意他眯着眼睛，正窥探着姚玉容的行动——
她此刻正蹲在蠃初一的身旁，神色沉重的收回了抵在他鼻下，感受到他已无呼吸的手，一时半会没有动作。
菡菡哆嗦着道：“他……他是不是，死了？”
姚玉容默认了她的猜测。
“……怎么会？”她打了个冷战，“怎么会……我，我……我不想他死的……”
这话让姚玉容抬眼看向了缩在一旁瑟瑟发抖的菡菡，但她还没说什么，菡菡已经自己尖叫了起来：“不是我——不是我！我不想的……我没想杀他，我没想杀他的……”
话还没说完，她已经崩溃的大哭起来。
“我只是……想报复他……”
听到这里，凤十六微微一愣。
他原以为是姚玉容出手狠辣，夺人性命，可现在看来，蠃初一的死，却是因为他搭档的报复。
“但你没想到，他今天同时成为了被选中的那个人的目标，对吧？”姚玉容却不知道自己的搭档心里在想些什么，她神色复杂的看着泪流满面的女孩，沉声道：“单份的剂量也许只会让他难受一天，但加上你的……那就是双倍的药量了……”
“我……我不知道……我没想，我没想到……”菡菡上气不接下气的抽噎道：“我只是，我只是想让他难受……”
姚玉容迟疑了片刻，欲言又止：“……你下的分量，大概不止一倍吧？”
她又看向了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只是仍然虚弱的麒初二，继续道：“仙儿和望雪的饭量都很小，所以大部分的饭菜都是她们的搭档吃完的。麒初二和毕霜降吃的饭菜最多，发作最早，也是剩下的人中最严重和危险的……其他人还没吃完就被打断了，因此也不过只是感觉胃部疼痛而已。而蠃初一，大约是你将大部分的饭菜让给了他吧？并且，你说不定在吃饭的时候，又对他下了一次毒……无缺院的男生对药物没有什么分辨力，更不会防备自己的搭档。可即便如此，他毒发的时候，如果你能及时抢救的话，他也不一定会死的。”
“我以为……我以为没有那么严重的！”菡菡嚎啕大哭，“我就是想让他再难受久一些，我就是想让他求求我……可是……可是……”
这时，药姑匆匆的赶到了。
似乎有其他年级的学生察觉到了不对，而跑去找了老师——低年级的学生们惊讶好奇的在远处围成了人墙，好奇又畏惧的朝着这边张望。
姚玉容在其中还看见了冉初七担忧的面容。
而药姑粗鲁的拨开人群，走了过来。
她神色严峻的环视了一周，瞧见蠃初一的时候，倒吸了一口冷气，然后径直的走了过去。
“怎么回事？”她的声音发冷。
顿时许多症状相对较轻，起码还能说话的人，立刻虚弱却满怀怨愤的告起了状来：“菡菡今天又下毒了！”
“她跟被选中的那个人目标重合了！”
“她昨天怀恨在心，今天干脆报复了我们所有人！”
菡菡已经哭得说不出话来了，药姑盯着她，看起来也气的不轻，她几乎是从牙缝里将话语一个字一个字的挤了出来。“没有命令，谁准你擅自行动的？！”
姚玉容在一旁默默地观察她的反应，发现有人死亡，对月明楼的教官们来说，并不是一件无足轻重的事情——他们的性命，还是有一定价值和重量的。
这个事实让她觉得心下稍安，可下一秒，她就感觉自己如坠深渊——
因为她看见了一个人。
那个人有一张极为可怖的脸，左脸上一道伤疤，一直从额角，砍入唇角。
但今天，他带着黑色的眼罩，罩住了他的左眼，没有露出那令人恐惧的失去了眼球的黑洞。
——那是姚玉容刚刚穿越过来，就遇见过的屠灭了阮盈盈一家的杀手之一。
那时，他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头领，而如今，他看来果然是个头领。

第十七章
那人敏感的察觉到了姚玉容的视线，但在他转头望来之前，她就已经惊出一身冷汗的低下了头去。
不仅如此，她灵光一闪，想要站起来，却因为蹲的太久，大脑自然地一阵晕眩，身子摇晃了几下，便摇摇欲坠的瘫倒在地，低头难受的喘息了起来。
看起来，不过就是一个也中了药的女孩罢了。大约没露出什么破绽，那人的视线很快便移开了。
姚玉容松了口气，在心里给自己的伪装打十分！完美！
“……一条无缺院的人命。”
而她低着头不敢抬起，听见那人发出了噩梦一般的沙哑声音。“药姑，这就是你教给红颜坊的女孩的东西？肆意践踏无缺院的孩子？”
药姑并不愿意和这人打交道，但这次被抓住了过错，没法硬气。
过了半晌，她才声音发涩道：“我绝无此意……”
那人轻轻地冷笑了一声，似乎并不相信。他看向了软瘫在一旁的菡菡，歪了歪头，“既然你没有这个意思，那么这个女孩没有了搭档，想必也没有理由继续留下来了吧？以命换命，这才公平，对吧？”
“你不要乱来。”药姑却警惕的瞪向了他道，“她的去处自有坊主定夺。”
“哼。坊主？”那人冷哼一声，“你们坊主不就是要护着她？你们红颜坊的命，莫非就比我们无缺院的重要？我们在外面杀人，你们在外面睡人——倒是觉得你们比我们更金贵了？”
这话说的不仅偏激而且粗俗，药姑霎时涨红了脸，立即语气严厉的打断了他：“凤惊蛰！注意你的措辞！”
凤惊蛰！他叫凤惊蛰！
他是凤院的！？
姚玉容因为这个消息感情复杂的头皮发麻，她忍不住抬头望去，正好瞧见凤惊蛰似笑非笑的蹲了下去。
他伸手钳住了菡菡的下巴，将她那张布满泪痕的面容强硬的抬了起来。
那姿势，就仿佛当初他抬起姚玉容的脸。
那眼神，也带着同样的审视，语气也一样的冰冷。
“既然要她殉葬不行，那么这左眼，不如就挖出来给我吧？”
菡菡吓得尖叫了起来，药姑也不禁恼怒的拍开了他的手，呵斥道：“凤惊蛰！你到底想要干什么！？无缺院怎么就没把你这条疯狗看好，跑来我们红颜坊撒野！？”
“不愿意？也行啊。”凤惊蛰站了起来，他没有理会药姑的恶言，平静的拍了拍手，“我不过是跟你商量商量而已，又不是非要这么做。”
他抬起眼睛，视线阴鹜，笑容桀骜：“如果不出意外，我这条疯狗，以后就是学院的辅教了。”
他环视了一圈东倒西歪在地上躺了一地的学生们，撇了撇嘴，“啧，一上任就碰见这么一件事。”
然后语气一转，咧嘴一笑，“真有趣啊。”
……
学生们都被赶来的侍女仆役们扶起，聚集在了一起。
这些侍女和仆役平日里很少出现，偶尔在路上遇见了，总是会低垂着头，面无表情，沉默的退避到一旁。
可是此刻出了事情，竟不知从哪里涌出了这么多人，熬药解毒，照顾病患。条理分明，丝毫不乱。
姚玉容和凤十六挨在一起，身上裹着毛毯，为了不引起怀疑，和旁人一样灌下了药汁。
药姑和许多其他课程的老师在隔壁，似乎正在开会。蠃初一的尸体被收殓在院子里，菡菡则被单独关在其他的房间。
过了一会儿，仙儿扶着脸色仍未恢复血色的麒初二走了过来，向她道谢。
“不知道老师们会怎么处置菡菡，”仙儿有些气闷的跟麒初二一起，坐在了姚玉容的身旁，“我可不想再见到她了。”
姚玉容在见到凤惊蛰之后，变得越发谨慎了起来。她担心多说多错，此刻便一言不发。
仙儿因为麒初二的事情，如今对她多有亲近，见她不言不语，便自己找着话题，继续道：“你吓到了吧？没想到蠃初一居然死了……”
她打了个寒战，却又有些忍不住好奇道：“你在他边上，肯定看见他的样子了……死人，是什么样的？有什么不同吗？”
姚玉容的手忽然动了动，似乎想起了当时碰触到蠃初一的感觉。
“……没什么不同。只是……”她顿了顿，“他的皮肤有点冷……看起来，像是变成了蜡。”
仙儿想着那个画面，不知道联想到了什么，她抱紧了自己，缩起了肩膀，“噫”了一声。
她沉默了一会儿，忍不住又问道：“那菡菡……也会死吗？”
凤十六这时才开口道：“大概不会……十二跟我说过，像她这种有特殊天赋的人，可能会去另一个地方接受其他的训练。”
“那么……”麒初二皱起了眉头，开口道：“蠃初一就白死了？”
……
隔壁的教室中。
凤惊蛰低着头无聊的摆弄着自己的手指，而红颜坊的坊主罕见的离开了她的住处，步入了学校。
她至少已有三十多岁了，可是从外表看上去，竟看不出太多的年龄痕迹。只要她神色一变，说她是天真无瑕的少女也可，说她是温柔体贴的姐姐也可，说她是成熟妩媚的少妇也可。
红颜坊出去的女人都是怪物。
想起这句话，凤惊蛰就忍不住带着些嘲讽，勾了勾唇角。
致使搭档中毒身死，菡菡鞭十五下，加入红颜坊麾下的药院。
这个不轻不重的处罚，凤惊蛰早就料到了。他知道自己改变不了，就干脆没说话。
他们无缺院的院主之位至今空悬，两波势力为了坐上那个位置，内讧内的恨不得直接拔剑而起，趁着月黑风高屠灭另一半无缺院的同袍，哪有心思去在意一个还未长成的男孩儿的性命？
这样的无缺院，凭什么和红颜坊平起平坐？
红颜坊就更不可能杀了那女孩了。
蠃初一死都死了，杀了菡菡偿命，他也不会活过来了。相比之下，菡菡在药物方面的天赋倒是颇有价值，当然是活下来对红颜坊的利益更大。
这么一想，那名为蠃初一的男孩正是死了也白死。
在红颜坊的人看来，红颜坊的人，可不就是比无缺院的命要更金贵一些？好像她们在床上睡人，就比他们在外头杀人，要干净高贵些似的。
凤惊蛰忍不住想到了他那一届，那时候，他也有个蠃鱼院的同学——然后他是他们之中第一个死掉的。
姓蠃的，莫非就是要比旁人倒霉一些？
而如今，红颜坊的坊主正在和药姑她们讨论另一件事情。
“楼主近些年要人要的很是迫切……我看，训练的进度必须加快一些了。”坊主那白皙柔嫩如春葱般的手轻轻的敲着桌面，“如今四年级不是在进行野外课程？三年级提前开始，然后同步进行下药训练吧。”
她说着，便转向了凤惊蛰，柔柔一笑：“三年级的野外课程训练，就交给你了，惊蛰。”
凤惊蛰被她从自己的思绪中拉了出来。他冷冷的望了她一眼，“你叫我过来的时候，只是要我做辅教而已。”
这无礼的态度，让一众红颜坊的教官都忍不住怒目而视，但坊主却似乎并不在意。
“你都愿意过来当辅教了，那么想必也不会介意当教官的。”坊主温柔却毫无转圜余地的说道，“这是你最后的栖身之地了，惊蛰。”
凤惊蛰眯起了眼睛：“你在威胁我？”
“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坊主继续无懈可击的微笑着：“我知道你的傲气，你的身手是无缺院年青一代里最为出众的，做个教官，实在有些委屈你了。但你也清楚……无缺院如今是容不下你的。而我们红颜坊，说实话，对你的意见同样很大。空出来的位置，也实在不多……”
“……”
见他绷着脸沉默不语，坊主矜持的弯了弯眼睛，“那就这么定了。”
她转过脸去，正要再吩咐几句，就听见凤惊蛰忽然道：“我教的这一届有凤院的么？”
坊主朝着药姑流露出询问的意思，药姑连忙回答道：“有一个。凤十六。”
凤惊蛰继续道：“凤十六的搭档是谁？”
他催问的语气如此不客气，令药姑不免流露出了一丝恼怒，她没好气道：“跟你一样！是惜玉院的女孩，叫做流烟。”
她话一出口，周围的教官下意识便脱口一声惊呼。就连药姑反应过来，都是心中一跳，露出了一丝紧张之色。
凤惊蛰却没什么反应。
他施施然的站了起来，只说了一句：“商议结束了吧？”
便走了出去。
“你也是什么都敢说！”他一走，坊主这才恼怒的瞪了一眼药姑，“当年的事情好不容易才过去了，你还提起做什么！？”
“唉，我……”药姑苦笑着叹了口气，乖乖认错，“在学院里当教官当久了，就不免松懈了。”
“那件事情……”但也有年纪轻一些的教官，忍不住好奇的问道：“是真的吗？他亲手杀了自己的搭档？”
药姑偷眼瞧了一眼坊主，见她没说话，便忍不住又多说了一些：“……当年他和惜玉院的飞雪，是多么惊才绝艳的一对啊……凤院和惜玉院，强强联手，珠联璧合……结果最后闹得血溅五步。他杀了飞雪，飞雪拼尽最后的所有力气，废了他一只眼睛。他们原本前途一片光明，两院都寄予重望，甚至连楼主都对他们倍加青睐。结果一个英年早逝，香消玉殒，一个从此跌落凡尘，在底层打滚，蹉跎光阴……”
……
姚玉容一推开门，准备出来透透气，就瞧见凤惊蛰从一旁走来。她心中不禁暗呼一声晦气，连忙低头避让到了一边，只想要他快些走过。
没想到他却叫住了她：“喂。”
姚玉容万分不情愿的发觉，他叫的人正是自己。
她咬着嘴唇道：“……是？”
“你们班上，是不是有个叫凤十六的？”
“是……”
但凤惊蛰问了几句后，却发现姚玉容一直不肯抬头，他不禁道：“你又不是侍女，一直低着头做什么？”
他嗤笑了一声：“被你们教官瞧见，还以为我不要脸欺负小女孩。”
“……”
“怎么，是觉得我长得太可怕？”
“……”
“啧。”大约是觉得没意思，凤惊蛰不耐烦的弹了弹舌头，“去把凤十六和他的搭档给我叫出来。”

第十八章
姚玉容这才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她不能露出破绽，就不能在他面前表现的太过异常。
作为一个穿越而来的人，所谓的灭门之恨，如果说她感同身受的话，那当然是假话。
她对月明楼和凤惊蛰，与其说是切肤之恨，彻骨之痛，倒不如说，只是单纯的害怕和愤恨。
——那是种感觉自己的生命得不到保障的害怕，和有人竟然可以随意掠夺他人生命的愤恨。
但如今她身在红颜坊，成了惜玉院的流烟，而不再是阮盈盈了。
不管是月明楼还是凤惊蛰，都不可能再像她刚刚穿越而来的时候一样，可以随便的将她杀死。
这么一想，那种见到凤惊蛰后，陡然浓郁起来的害怕，也不是不可以缓解。
姚玉容转身进了房间，深深的吸了口气，不小心呛了一口的药味，忍不住咳嗽了起来。她叫了凤十六一声，就和有些疑惑的凤十六一起，又站在了凤惊蛰的面前。
“你就是惜玉院的流烟？”这下，轮到凤惊蛰有些惊讶的挑了挑眉毛。
以他的印象，惜玉院的女孩儿个个都像是狐狸成了精似的，从小就巧笑倩兮，一张口就跟吃了蜜一样甜，三两句话就能哄得人找不着北。
这么看来，如今……却是出了个异类？
姚玉容却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她朝着他礼貌而不失尴尬的笑了笑，重新捡起了自己那沉默寡言&#183;内向怕生&#183;青涩腼腆&#183;低调做人&#183;流烟的人设。
凤惊蛰盯着他们看了一会儿，想起以往凤院与惜玉院那锋芒毕露的气质，不禁忽然有些感慨：“你们倒是……看起来一点也不像凤院和惜玉院出来的人。”
这当然不是说，凤院出来的人，得像凤十二那样，在一众人间皎皎若明月才对，而是作为精英，凤院的人即便不言不语，站在那里，也自有一股凌厉的利落之意。
无缺院是楼主手中的利剑，而凤院则是万剑之剑。凡是神兵，自有一股凛冽剑意，不可轻掠。
凤十二倒是让人不敢轻掠，但他那不是剑气，纯粹是长得太好看，让人自惭形秽的退避三舍。
凤十六呢，则是身上有一股郁气，仿佛利剑生锈，明珠蒙尘，虽然看得出璞玉之姿，但需要磨练的时间还长着呢，不够令人惊艳。
而姚玉容，她的长相不愧惜玉院的名头，实在令人眼前一亮。但见面之时的应对处置，却少了些玲珑圆滑。
惜玉院的姑娘多以长袖善舞，善解人意著称，每一代都为同届女孩之首，可姚玉容，却似乎隐隐有意藏拙，凡事不爱出风头，总是跟自己的搭档一起，避开人群，孤僻的藏在角落。喜静不喜闹。
两人都十分低调，低调的一点都不像是从凤院和惜玉院出来的。
与之相比，麒初二和仙儿，更像是以往凤院与惜玉院的常态。
但凤院最重要的，说到底还是武功。
“过来。”凤惊蛰对着凤十六道，“我来看看你的水平如何。”
他如今的语气听起来平平淡淡，毫无危险之意。虽说姚玉容见到他的第一面，第二面，他看起来都像是个天生嗜血好杀还心理变态的反社会人士。可在外人眼中，他是阎王的使者，是双手染血的刽子手，但在月明楼内，他看来……不过只是个平常的人，对待旁人，有亲有疏，有喜有恶。
果然是……阵营不同吗？敌对和友好的区别，竟然能这么大。
姚玉容一边在心里添加关于凤惊蛰的更多信息，一边感叹人性的复杂。
一些人在某些人眼中是恶魔，在另一些人眼中，又说不定却是天使。
她如今还没能想清要怎么跟凤惊蛰相处，只能低着头沉默不语的跟在凤十六的身后，一起走向了后院。
蠃初一的尸体，正静静的停放在角落之中。
凤惊蛰突然问了她一句：“介意么？”
姚玉容吃了一惊，不知道他问的是什么：“咦？”
凤惊蛰朝着角落的尸体扬了扬下巴，“那个。”
姚玉容这才挂上礼貌的笑容，“哦”了一声，摇了摇头道：“没关系。”
“挺好。”他点了点头：“不像其他惜玉院的……那个叫小怜的是你姐姐吧？哼，瞎讲究。”
姚玉容顿时“好奇”的睁大了眼睛道：“你认识小怜姐姐？”
凤惊蛰却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皱了皱眉头，没有回答。
他站在了凤十六的面前，却没有拔出腰间的长剑，而是拔出了长剑旁的一柄匕首。
“若是用剑，我怕伤着你。来吧。”
凤十六犹豫了一瞬，便干脆的拔出了自己的剑，攻了上去。
他的招式又狠厉又凶险，在气势上便能压的许多人心生怯意。凤惊蛰眼中一亮，有些意想不到的“咦”了一声，但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是用匕首随意的挥舞，便将所有的攻势都挡了下来。
而凤十六的攻势又急又快，与之相比，耐力和后劲便略有不足。不过一会儿，他便已经有些气喘起来。
他的攻击开始变得缓慢，力道也渐渐减弱，架势更慢慢的变了形。
和一个成年人相比，凤十六未免年少体弱，不过几个回合，便被夺去了利剑，反过来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这种程度么……”凤惊蛰沉吟着，考虑起了训练的强度——凤院一向是无缺院的院首，他理所当然的将凤十六的水平当做了标准。“在你这个年纪来说，还算可以了。”
“不过，若想要护住自己和你搭档的周全，这点水平还差得远。”他收起匕首，笔直挺立着，看向气喘吁吁，面上还残留着惊悸之色的凤十六，将剑还给了他，淡淡道：“马上就要开始新的课程了，如果你的搭档做的事情被人知道了……你们恐怕很快就要被群起而攻之了。”
听了这话，姚玉容和凤十六都是一愣。
“我在月明楼里也有一些年了，”凤惊蛰却看向了姚玉容，似笑非笑的继续道：“不过，我见过的人里，倒是很少有你这么胆大的。”
姚玉容不知道他都知道了些什么。她面上稳如老狗，下意识的露出了疑惑的笑容，心里却慌得一逼。“什么？”
“午饭中的菜肴，是红颜坊的女孩子负责的，但米饭不是。每个班级的米饭，都是由学院的大厨房统一煮好分配到各个班的。有很多学生会觉得，学院发放的米饭应该是有保障的——但其实并没有。”
凤惊蛰望着姚玉容，慢慢道：“菡菡是因为羞怒的想要报复，你……却能毫不犹豫的对所有人下手。”
“你波及到了所有人，就不怕别人学了这招走，自己最后，也被闹得永无宁日？”
原来只是在说下药这件事情。
姚玉容心中不动声色的松了口气，面上显得很是认真道：“但是，完成任务才是最优先的。”
这个回答，让凤惊蛰皮笑肉不笑的轻哼了一声：“你和菡菡两个人都在饭里下了毒，才搞出了这么严重的事情——那具尸体的出现，你不觉得你也要负责么？”
姚玉容这次回答的更干脆：“不觉得。”
凤惊蛰眯起了眼睛，“为什么？”
“我做的事不会让他死。”
“但你若不做，他就不会死。”
这笃定的扣屎盆子的语气，让姚玉容忍不住有些火大了起来，她忍着怒气道：“不考虑菡菡的因素，我做与不做，蠃初一都不会死，所以他死了，并不能怪在我的头上。你若是指责是我害死了他，那就像是你父母生你养你，有一天你被人杀了，难倒还要怪你父母将你生出养大？因为你不出生，就根本不会死嘛！”
姚玉容本来就对他没有好感，这时没忍住顶撞了回去，当即掉头就跑。
“嘿……”凤惊蛰猝不及防，竟然被人反套路了一把。他看着姚玉容跑走的身影，又忍不住“啧”了一声，“这伶牙俐齿的……果然还是惜玉院的人。”
他原本想着，若是这女孩心中过意不去，他们的对话就该是这个样子的：
“你不觉得你也要负责么？”
“我……我心中也很是不安。”
“那你干脆把全天下人的死都算在自己头上好了，蠢货。”
而若是这女孩完全不放在心上，他们的对话就该是这个样子的：
“你不觉得你也要负责么？”
“不觉得。”
“为什么？”
“又不是我杀了他，他死了与我何干？”
那他就要冷冷的看着她，教训道：“那我杀了你，是不是也无关紧要？对待同门，如此凉薄，需知你们相互竞争，却也要相互扶持！无情狠毒之辈，又能活到几时？”
原本，凤惊蛰是觉得，流烟看起来娇娇柔柔，和和气气的，出事之时，又一马当先抢救同伴，恐怕不会是后者，结果没想到，她比他想象中的，还要理智清醒，根本不需要开导。
“十六，”他看着搭档一言不合拂袖而去，单独留下有些懵逼的凤十六，忍不住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后遇到事情，多听听她的意见。”
可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也要小心莫被她牵着鼻子走。”
但是，就算现在提醒了，该被牵着鼻子走的时候，大概还是会被牵着鼻子走吧……
无缺院里，被自家搭档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人，还少么？看着凤十六如今仍然有些懵懂的眼神，凤惊蛰忽然叹了口气。
“算了，各有各的烦恼，也各有各的幸福与孤独。听天由命吧。”
……
凤惊蛰没有想过姚玉容对自己会有什么别的感想。
因为……他杀的人太多了。
阮家庄不是最后一个，也不是最特殊的一个，尽管他知道，阮家庄的女儿被送入了红颜坊，他也懒得去问是哪一个。
月明楼的规矩就是如此。入楼前是敌人，入楼后前尘皆非，以前的一切，都不必再提起。
而若是对方还记事，自有红颜坊的人监督，对方要是想向他复仇，那也得先问问他手中的剑。
因此对于姚玉容，他的想法很简单：
惜玉院的女孩子。（可能会被自己的长相吓哭，要当心语气不能太凶。）
凤院这一届的男孩子的搭档。（啧，这一届的凤院是和惜玉院杠上了么？听说四年级也有这么一对。）
月明楼的后辈。（珍惜他们现在的单纯吧，如今他还能把他们□□的瑟瑟发抖。以后出完任务，一个个就可能变成甩都不甩他的老油条了。）
性格有些古怪。（可能要迈入青春期了。最难搞的年纪。很烦。）
而姚玉容跑走之后，也感到十分苦恼。
——她到底该用什么态度，面对凤惊蛰？
她讨厌他，畏惧他，如果长时间的被他盯着，或者看着他，就会忍不住的想起她刚刚穿越而来之时，所见到得血流满地，一地尸首的画面，而开始脊背发凉，全身发抖。
那当然是很可疑的！
但是，凤惊蛰长得就很吓人，性格也不讨人喜欢，如果强行显得平静镇定，那会不会也显得有些反常？
——毕竟仙儿和麒初二，刚才在“病房”里和她聊天时，就充分的表露出了对他的反感和排斥。
也就是说，讨厌他，害怕他，不是不可以，但问题是，所有的情绪都要对“流烟”来说，非常自然才行。
最重要的，就是要自然。
她如今已经不是可以装傻充愣的三岁了，可以一言不发，便能平安度日。
但……怎样才是自然？

第十九章
姚玉容一个人回到了“病房”里，却发现大家已经散了。
有侍女告诉她，刚才药姑来宣布，明天放假一天，后天就要开始新的课程，大家就都回去了。
姚玉容正好需要时间来清理与凤惊蛰的相见所引发的思绪，便也干脆的回到了惜玉院中。
青叶似乎一早就知道了学校里的消息，她一回来，她便已经准备好了热水和一些清淡滋补的甜粥小食。窝心温馨极了。
姚玉容洗去一身药气，换上新的衣裙，擦着湿漉漉的长发，感觉身上清爽舒适了许多。
她坐在餐桌旁，尝过可口的甜粥和小食，不仅是身上，胃里心里也仿佛暖和了起来。
青叶温柔的摸了摸她的长发，安慰道：“我们流烟今天受累了。”
她这些年来，越来越像当初小怜的样子——越来越温柔，越来越体贴解意。
而惜玉院，也的确是一个平静，安宁的地方，可以为她遮风挡雨，又好像真的可以将她庇佑。
都说人心都是肉长的，即便是块石头，一直捂在胸口，也该焐热了。
无论怎样，这些年来，青叶对她一直都很好……
可是……
“青叶姐姐，”这么想着，姚玉容朝着她笑了笑，不肯再继续深想下去道：“我们来了一个新老师。”
青叶脸上的温柔不变，“我知道，叫做凤惊蛰，对吗？”
“他人……好吗？”
青叶露出了沉吟的神色，“……怎么说呢……总之，他既然成了教官，那么你好好听话，他也不会对你怎么样的。”
“听说，”可姚玉容并不满足这种浅层的消息，“他和小怜姐姐认识？”
“你从哪里知道的？”青叶惊讶的笑了，“他辅助过小怜姐几次任务。那时候，小怜姐的搭档另有任务，一时半会赶不回来，他没有搭档，又熟悉惜玉院的行为作风，就组成了临时搭档。”
姚玉容好奇道：“小怜姐觉得他怎么样？讨厌吗？”
“小怜姐……说他很可靠。”
“可靠？”
“说是跟他搭档，容易被宠坏。”
这个意外的字眼，让姚玉容的语气讶异的提高了八度：“宠坏？”
“据说是，脏活累活闷不吭声的就干完了，从不需要小怜姐操心旁的事情。因为这个，小怜姐的搭档回来后听说了她的评语，还要冲过去找凤惊蛰打一架，小怜姐气的好几天没搭理他。把他逼得差点没负荆请罪的跪在惜玉院门口，这才给了他一点好脸色。”
“小怜姐的搭档是谁啊？”
“无缺院九尾狐院的九乙辛。你没事离他远点，只有小怜姐姐能制住他，别的人一靠近，准要被他坑的哭都哭不出来。他现在和麒麟院的麒丁卯争着想当无缺院的院主，说实话，如果凤院凤惊蛰没出事，哪有这两院的事情。”
“凤惊蛰……他出了什么事？”
“……他具体怎样，其实我也不清楚。”青叶顿了顿，叹了口气，“我只知道，小怜姐姐……当初也有个姐姐，叫做飞雪。她和小怜姐姐的情形，与你和红药有些相似……飞雪和凤惊蛰组成了搭档，小怜姐姐那时候视她为榜样，也想学她，处处争得第一。但她可不像你，同届之中，没有另一个凤院的搭档能选。”
“当时，九乙辛自己找上小怜姐姐，说要当她的搭档，小怜姐姐一开始不愿意，不大看得上他。但他死缠烂打，厚着脸皮贴着她，小怜姐姐那时候跟我说，她都被他气哭过好几次呢。可谁知……世事难料……现在看来，真是说不清怎样才是好的。”
“飞雪姐姐和凤惊蛰……处的不好吗？”
青叶摇了摇头。“没听说过他们有什么矛盾……但其实，搭档之间的事情，也只有搭档之间心里清楚。总之，在飞雪执行完一个颇为重要的任务之后，她就死了。楼里都说，是凤惊蛰杀了她，他也没否认。虽然他后来也执行过几次任务，但谁都知道，楼主已经不信任他了。”
“药姑老师似乎很讨厌他。”
“她们啊……”说到这里，青叶忽然带着些嘲笑意味的笑了笑，“她们都是不能成功毕业，出不了任务的人。但是啊，却一心想朝着我们这些正儿八经毕了业的人靠近。但谁会理会她们呢？她们觉得我们肯定讨厌凤惊蛰，就显得很排斥他，可就算有关系，那也是我们惜玉院的事情，跟她们有什么关系？要我说，她们讨厌凤惊蛰，都还不够格呢。”
说到这里，青叶盯着姚玉容，宛若前世那些虎爸狼妈般，严厉道：“所以流烟，你可不能掉以轻心，如果你以后不能成功毕业，不仅我们惜玉院的人都抬不起头来，你以后就要像你们老师一样，被人瞧不起了！”
“呃……”姚玉容一时语塞：“好……的。”
而第二天的休息日，红药终于回来了。
她进门的时候，姚玉容正在竹林里抚琴。虽然是休息日，但只是不上学而已，在家还有各种一对一的特长班培训呢！
青叶说，在竹林之中抚琴，琴声之中，才能蕴生出琴意。
但姚玉容却只觉得自己的手指都快要弹断了。
红药兴冲冲的循着琴音冲了进来，脸上洋溢着格外兴奋的神采：“哈！我就知道你们在这！”
姚玉容也大喜过望，连忙将琴往旁边一放，站了起来，“红药！”
“听说你们班上出事了，教官给我们放了一天假，让我们回家来看看。”红药抱起姚玉容，亲热的转了一圈，“还好你没事！我可想你了，你有没有想姐姐我呀！”
姚玉容真情实意道：“想！”
可随即她便又忍不住嗔怪道：“你说你想我，那你还现在才回来？”
“课业繁重啊。”红药霎时垮下了一张精致的小脸，“不是我不想回来，实在是没办法回来……给你看我的手。”
她抬起一双十指白皙柔嫩的芊芊素手，姚玉容却瞧见她的指尖满是针眼，顿时惊道：“这是怎么回事？”
“刺绣课呀。”红药苦着脸道，“你不知道，我们住在后山上的小屋里，换取一日三餐，都要靠刺绣或者搭档打猎打回来的猎物，去给教官交换，才有东西吃，衣服穿，而且还只能换柴火，烧水煮饭都要自己来呢！哪比得上你住在家里轻松呀。”
“啊！”听到这里，姚玉容顿时露出了“畏惧”之色，“这么苦啊？”
“苦是苦了一点，不过，也有很好玩的地方。”红药连忙安慰她道：“反正，我觉得和十二住在一起，挺有趣的！但是有很多人，都跟自己的搭档大吵了一架呢。”
听到这里，青叶立刻咳了一声。
红药顿时露出了小心翼翼的神色，她瞧着青叶，悄悄道：“我听人说，流烟的课程改了，明天就跟我们一起上野外训练课程了，这些规矩都是老师们第一天就会说明的，我，我现在告诉她，也没什么吧？”
青叶无奈道：“你什么时候能把你的嘴看的再牢一些？”
见她不予追究，红药又笑了，“哎呀，在外人面前，我肯定什么都不会说呀，可是流烟不一样，流烟是我的妹妹呀！”
她真挚而又赤忱，但正是因为如此，每次都能叫人心情复杂。
青叶笑了笑：“那你们姐妹俩说说话吧，我去给你们弄点吃的。”
红药欢呼道：“青叶姐最好了！我想吃甜酒小丸子！这些天在山上可馋死我啦！”
姚玉容连忙跟着喊了一声：“我也想喝甜酒！还要桂花糕！”
“桂花糕吃多了嫌腻的！”青叶摇了摇头，“不能配甜酒，给你配茶吧。”
姚玉容孩子气的鼓了鼓嘴巴，“好……吧。”
待到青叶走远，姚玉容和红药手牵着手一起奔去后院，一起坐上了秋千。
红药好像有一肚子的话想说，姚玉容也有一肚子的话想问。
她自然而然的就抱怨起了刚刚暂时结束的下药课程，引来了红药的一阵惊叹。“流烟真厉害啊。”
姚玉容歪了歪头，并不这么觉得：“我其实什么也没做到……既没有独善其身，也没能改变什么……既没有长远的计划，也没有出色的谋划……就只是……”
她叹了口气：“就只是想方设法的渡过面前的难关而已，真的很狼狈啊。”
红药却撇了撇嘴，她努力的晃着秋千，蹬着双腿，不以为意：“你的目标好高啊，我能渡过面前的难关，就已经非常满意了！”
“可是，红药你那时似乎没怎么被罚过啊？”
“因为……”说到这个，红药咬住了嘴唇，甜甜一笑，“十二把事情都解决了。”
姚玉容好奇道：“他怎么做的？”
红药嘿嘿一笑：“他呀，找了几个女孩儿，就把毒都分出去了。”
姚玉容一时无语。难道真是长得帅，就可以为所欲为……？
这时，红药却忽然认真的看着她，说道：“你做得很好。”
“什么？”
“你不是救了麒初二吗？”她在秋千上晃来晃去道：“你们班上，除了凤十六，就是麒初二了吧？麒麟院的……也不错。第一和第二都握在手里，最有保障。你加把劲，看能不能把他从他搭档那儿，抢过来。”
姚玉容没想到会在红药口中，听见这么一个说法，顿时瞪大了眼睛，“那……对你来说，凤十二是第一，谁是第二？”
红药哈哈笑了起来：“你呀，还管起我来了？可我说了，你也不认识呀。”
“再说了……”她不知道想起了什么，轻哼了一声，“你以为你不抢别人的搭档，别人就不会来抢你的么？”

第二十章
因为红药的那番话，姚玉容很是好奇，是怎样的课程和经历，让她得出了这样的结论？她说的那些话，是否可以算是某种提示？是否稍微泄露出了有关接下来的新课程的走向？
不过，无论新课程是什么，姚玉容都不会觉得恐惧和慌乱，因为，对于月明楼的所有课程，她都抱着只要不是直接下令捉对厮杀，胜者为王的养蛊命令，那就是赚了的心情。
情况最坏就是如此了，所以，既然没糟糕到如此地步，那么淡定就好。
而第二天，三年级的学生们一如往常的走进了教室。只是这一次，又少了两个人——菡菡和蠃初一。
他们之中的不少人都已经得到了今天将开始新课程的消息，因此坐在座位上，都显得有些紧张好奇。
相熟的搭档坐在一起，彼此低声讨论和猜测着会发生什么。姚玉容和凤十六却只是沉默着着，看起来格外冷静淡定。
姚玉容的想法是该来的总会来，费心去猜，猜不中就是白费力气，猜中了，你有解决办法么？一样白费。不如省点力气，等问题确实出现了，再考虑怎么解决。
至于凤十六——姚玉容觉得他只是单纯的排斥所有人。
他是个复仇者，而身边的“同伴”，也许以后都是他潜在的敌人。这要他如何亲近的起来？
就连姚玉容，虽说是他的搭档，跟他比较熟悉，可她也感受的到，凤十六一直都不曾向她敞开心扉过。
她能理解他的所作所为。因为她也是这样的。
可是，姚玉容知道自己能信任凤十六，但凤十六却连这一点都不知道。
在他的心中，他深陷虎狼之地，孤立无援，却还有一个弟弟要护他周全，压力不可谓不大。
但要姚玉容直截了当的告诉他，她跟他一样，她却也有所忌惮。
人都是会变的，她有个成年人的灵魂，自然目标稳健，但凤十六现在却年纪尚小。也许长大之后，此刻的仇恨终会淡化，万一到时候，他反手把她出卖了，那怎么办？
因此两人保持着一份特殊的距离，在姚玉容尽量释放善意的情况下，互不过界的搭伙过日子。
而到了上课的时间，凤惊蛰慢悠悠的走了进来。他的外表显然对学生们很具威慑力，教室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
这个男人没说一句废话，直截了当的说了一句“跟我走”，就把他们带出了教室。朝着后院走去。
女孩们之前就是在这里准备午饭的，对于后院，无比熟悉，但此刻，她们跟在凤惊蛰身后，径直穿过空无一人的院落时，却有些莫名的感觉，这个时间的后院如此陌生。
最终，他们从后院那一直锁着的后门处出去了。
门外，是一座山。
一条只容一人通过的小路，自山脚由上蔓延，然后突然拐了一个弯，隐没进了枝叶茂盛，郁郁葱葱的树林之中，再没了踪影。
姚玉容看的很新鲜，也感觉心跳加快了些许。
毕竟，这是她第一次离开红颜坊的院子，来到外面的世界。尽管，这所谓的“外面”，其实仍然在月明楼之内。
不过，红颜坊的女孩儿都是第一次出门，瞧见这山，这路，都露出了好奇兴奋的神色，像是现代中学生春游似得。
相比之下，无缺院的男孩子们就淡定了许多——说起来，他们的很多训练都跟红颜坊的不一样，难道，他们早就出来过？
“我们有野外训练课。”姚玉容问起时，凤十六告诉她道:“你们上乐器课的时候，我们来后山这里上过陷阱课。”
乐器课是二年级的事情——这么一想，姚玉容忽然觉得无缺院的进度似乎比红颜坊快上许多。那时候，红颜坊学的还只是无害的正常课程，无缺院却已经开始练习设置陷阱了？？
姚玉容好奇的问了一句:“你学的怎么样？”
凤十六却看了她一眼，觉得比起这个问题，另一个问题更为重要:“我们那时在山上设置了一大堆陷阱。十二昨天回凤院的时候告诉我，他们有不少人在山上踩中陷阱受了伤。”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这一届的二年级，不久前也已经上完陷阱课了。”
姚玉容顿时升起了一股不祥的预感。
联想起之前的下药课——先是自己吃，然后让别人吃的套路，这个陷阱课，怕不是也是“先是自己造，然后让别人踩”“先让别人造，然后让自己踩”的套路？
然后跟下药课说是药物训练一样，美曰其名，好的杀手要会做陷阱，也要学会避开陷阱？
就知道不会轻松啊……
这么想着，姚玉容叹了口气，走在了凤十六跟前，跟在前一个人的身后，倒数第二个登上了上山的小径。
她与凤十六还是走在队伍的最末——他们都这么防备外人，下意识的便不肯将自己的后背暴露给别人。
不过目前姚玉容还是放心凤十六的，便走在了他的前面，免得她走在他后面，让他浑身不自在。
走完了那条小路后，一行人才算是真的入了山。
脚下虽然有路，却不像刚才那条小径那样清理干净了杂草，垒出了台阶。而只是许多人走过以后，踩倒了一片几乎齐膝的杂草。
可在倒伏的杂草下，又不知隐藏了多少足以让人稍有不慎便能摔断腿的沟壑。
姚玉容提起裙摆，不得不走的十分小心，感觉到了有些吃力。
前方不时传来女孩子的惊叫，时不时就有人被藤蔓丛生的灌木勾住了裙子，或者不小心被两侧滋生而出的茂密枝干打到了脸，挂住了头发。
姚玉容瞧见前面的人弯腰避开了半空中的一丛带刺的枝干，轮到自己通过时，她正要低头，却见斜后方里伸出了一只手，为她拨开了树枝，扫清了障碍。
她回头一瞧，正对上凤十六的视线，不禁朝他莞尔一笑。
凤十六没笑，他认真道:“你小心些。我记得前面有个地方有条沟。”
他说着，就见前方的人都跟着更前面的人，纵身一跃，跃过了一片被松针杂草所掩盖着的，看似平坦的地面。
可等姚玉容走近，这到处都是一样的地面，就看不出哪里才是刚才前面的人跳过去的地方了。
就在她准备小心翼翼摸索着前进时，凤十六忽然道:“你等一等。”
姚玉容侧身望去，以为他要说些什么，却见他也侧过身子，从她身旁身姿轻盈的越过，走到了她的前面。
“里面的路会越来越难走。我起码来过，我走前面探路。”凤十六说着，回身朝着姚玉容伸出了一只手，“你扶着我。”
姚玉容还能说什么呢？她瞧着他认真的样子，轻轻“哦”了一声，握住了他的手。
说起来，他们以前最亲密的距离，也不过只是并肩而立，但现在，她却能感觉到他的手掌，温热，干燥，有力，稳定，触感又略显粗糙。
只见凤十六停在原地，仔细的观察了一下四周，好像从附近的植物身上找到了熟悉的特征，他带着她顺利的跳过了那条沟，跨过了几截横卧在地的树干，又避开了几丛荆棘丛生的灌木，再往前走了一会儿，便缀在队伍末尾，走出了那片密林。
霎时，他们眼前豁然开朗。
只见面前被开垦出了一大片空地，空地上屋舍俨然，建着好些结实简陋的小木屋。
而姚玉容回头望去，只见他们似乎已经抵达了半山腰。从这望去，甚至能一览无余的瞧见山脚下的那一片院落。
居高临下的望去，那院落就像是缩小为了一片大致是方形的地毯。
地毯的一边有紫色，粉色，红色，绿色，蓝色……那是红颜坊里的花和水。而另一边，——那或许就是无缺院？
姚玉容第一次见到无缺院，比起隔壁姹紫嫣红，花红柳绿的红颜坊，无缺院的颜色，就黯淡沉闷了许多，遥遥望去，鲜有亮色，唯有一片灰白，是石头的颜色。
而远方群山连绵，层层叠叠，从近处的苍翠欲滴，渐渐淡化成与天空同色的浅色阴影。
此刻，太阳高升，阳光中的一切，都显得如此鲜亮活泼，明媚可爱。
——如果她真的是来春游的话。
姚玉容又回头来，望向这片空地，却见它也被枝干茂密，茎干交缠的密林所包围，没有知道路的人带领，恐怕难以离开。
而见人都到齐了，凤惊蛰扬声道:“现在开始新的野外训练课程。我就是你们的教官，凤惊蛰。叫我教官或老师都行。每一组搭档现在自行挑选一间木屋，用以居住。每一间木屋的布置，格局，里面的器物都是一样的，只是位置不同。若有冲突，自行解决。生活必须用品已经放在里面了。你们换上准备好的衣服，再出来集合。”
虽说自行解决，隐含着可以爆发冲突的含义，但大部分的人对视一眼，还算是有商有量，讲究先来后到的分完了房屋。
经过菡菡一事，大家显然都有些忌惮，不愿平白无故的随意得罪人——你怎么知道自己会不会正好撞上一个为了报复，就直接下药毒死你的人？
谨慎。
除了完成任务以外，不要招惹不必要的麻烦。
低调。
不需要张扬。
这些作为杀手理应具备的素质，显然正在慢慢成型。
而对姚玉容来说，这样的氛围不可避免的有点压抑，却算是有了规矩。
但有了规矩是好事还是坏事——？
进化出了规矩，就说明人成长了，人成长了，就要变强了。
就这么看着未来的“敌人”成长起来，可不是一件让人开心的事情。
姚玉容和凤十六默不吭声的就近选择了一间木屋，也有其他搭档想往这边走，可看见他们，便都默默的转身离开了。

第二十一章
小屋里非常简陋，只有一些必备的锅碗瓢盆，一张看起来并不结实的木桌，木桌上放着两根红烛，角落里叠着两张板凳，还有一张空空如也的窄床。
这小屋似乎不久前刚被人打扫过，因此并不脏乱，但若要居住，难免还要再擦洗一遍。
而床头放着一床叠好的被褥，还有四套衣服。两套是男孩穿的粗布褐衣，两套是女孩穿的青色布裙。
这几件衣服虽然洗的非常干净，却难掩陈旧朴素。
无缺院的男孩还好说，他们算是穷养长大的，小小年纪，就已经经历过不少艰苦训练了。但红颜坊的女孩们从来都是不愁吃穿的，虽说用锦衣玉食来形容有些夸张，却也的确没有在穿着上吃过什么苦。这么一来，这些衣服就显得格外寒酸粗糙起来了。
“教官要我们换的，应该就是这个。”
凤十六没想太多，他走上前去，毫不犹豫，直接开始脱起了衣服。
小男孩的身体还未长成，干巴巴的，一点看头都没有。姚玉容瞄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她也走了上去，拿起了一件青衣布裙。
她的手指摩挲了一下布料的粗硬质感，便知道自己大概不会穿的很舒服了。
而那边，凤十六已经直接解开了腰带。
他们进入月明楼的时候，太过年幼，即便记得父母家人惨死，却未必分得清男女之别。
姚玉容犹豫了一下，背过了身去，这才解开上衣。
凤十六的动作很利索，他换好之后抬头看去，只见姚玉容背对着他，还在系裙子。他也不以为意，只问道：“你好了没有？”
姚玉容连忙加快动作，迅速的在腰间系上一个蝴蝶结，这才转过身来点了点头：“好了。”
他们一起朝屋外走去，但走动间，姚玉容只觉得布料粗糙的摩擦着肌肤，让她感到十分难受，不自觉的便蹙起了眉头。
他们走到外头的时候，差不多一半的搭档都已经换好衣服出来了。
女孩们大多很不习惯的苦着脸，好像身上长了虫子似的，不安分的扭来扭去，男孩子们倒是一脸无谓。
而凤惊蛰抱着手臂，背对着他们，正凝注着山下的风景。
姚玉容盯着他的背影，忍耐着身上传来的不适感，忍不住的冒出各种念头——若是她现在冲上去朝他一推……他会摔下去么？
……还是会闪避开来，最终让她自己摔下去？
不管怎么想，似乎都是后者的可能性更大。于是姚玉容胡思乱想了一阵，却到底没有行动。
当所有人都到齐之后，凤惊蛰这才转过了身子。他环顾一圈，发现每个人都好好地换好了衣服之后，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
“我知道，你们其中的一些人，第一次穿上这么粗糙的衣服。但你们必须知道，可以享福，但更要吃苦。”他淡淡道：“从今以后，你们的饭食不再由学院无偿提供，一切都必须要有付出，才能有收获。女孩可以进行刺绣，以绣品换取各项物品，男孩可以进行狩猎，以猎物换取各项物品。”
“接下来我会带你们去找水源，那是这山上的一处瀑布水潭——以后男孩挑水，女孩浣衣的水，都由此处出。”
凤惊蛰说到这里，提步便要走，但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补充了一句：“另外，这里所有的木屋，都只有一张床，一床被子。搭档需得同床共枕，同甘共苦——我知道你们在各自的院子里通常都是一个人一张床……但若是不能习惯，就快些习惯起来。懂？”
众人还不懂同床共枕有什么含义，便都懵懵懂懂的乖乖点了点头。
凤惊蛰瞧着他们的样子，似笑非笑的转身走在了在前头。
他们跟着凤惊蛰在山腰上又转了一圈，熟悉了水源和猎物出没之地后，便被放了回去，打扫房间，准备午饭。
凤十六在屋子里拿了两只木桶准备打水，就又出去了，姚玉容回屋看了一眼，发现连扫把都没有，只好又出去捡了一些松针，再找来树藤一扎，做成了一把……刷子。
没办法，扫把暂时弄不出来，她就放弃了扫地的打算——这黄土地面，难不成还能指望把灰尘都扫干净？等会儿要十六打水回来洒点水就行。
而捡松针的时候，姚玉容又找到了一些草药课上认识的草药，不少是能熏虫的，她便又捡了不少。这时先到处熏一熏，倒是在不少地方熏出了许多不知名的小虫子。
这些小虫子不出现还好，一出现，就让人的心里忍不住的难受起来。
姚玉容躲在屋外，侧身躲过那些往外跑的小虫子，感觉浑身发麻。
她反身又捡回了更多的药草点燃，十六提着两大桶水回来的时候，都不肯让他进屋。她拉着他，让药草在屋内慢慢熏到每一个角落，直从紧闭的门缝里往外冒烟，好像里面烧起来了似的，才又等了一会儿，终于打开了门。
从外往里看去，屋内的一切几乎都蒙在灰烟里，十六要开窗户，这样散烟散的更快，姚玉容却不许，怕又有新的虫子从窗户爬进来——这深山老林里的，万一有蛇呢？
于是他们只好在屋外又等了一会儿，凤十六这才能把水桶里的水倒入水缸中，再提着空桶去提第二回。
姚玉容则将水缸里的水舀入铜盆里，找来抹布，开始擦拭那些家具——尤其是要睡觉的床铺，更是擦拭的格外仔细，不肯留下一点肮脏。
等凤十六再次回来的时候，姚玉容已经找到了角落里的米缸——里面有一些米，还有一些蔬菜肉类。
他将水倒入水缸里，看见姚玉容正在挽着袖子洗菜，便又出门去捡了一些柴薪，堆到了灶旁。
“教官说今天给我们准备的菜蔬肉蛋，以及酱油盐醋，算是先借给我们的。”十六在旁边站着，往常姚玉容做饭的时候，都是在学院的后院里，而他应该在上武艺课。这还是第一次，他站在旁边看着她做饭。
凤十六插不上手，便开口跟姚玉容搭话道：“我们打猎刺绣的东西，换取东西的时候，要扣除这一部分。”
“这么严格？”姚玉容惊讶道，“那这个房子不会还要付房费吧！”
“应该……不用吧？”凤十六迟疑道，“教官没说这个。”
“那怎么扣除呀？”姚玉容好奇道：“有什么比例么？”
凤十六困惑道：“比例是什么？”
“就是……”姚玉容换了个说法：“规则？比如说，多少东西能换多少东西，总不能没个定数吧？”
凤十六想了想，“一只野鸡可以换半斤盐。”
可即便他这么说，姚玉容也不知道野鸡价值几何，盐价值几何——她记得，华夏古代的盐一般都很贵，可没有一般参照物，她也不知道这个兑换比例算高算低。
不过——高又怎样，低又怎样？如今在月明楼，还不是凤惊蛰说了算。
而吃过午饭，姚玉容让凤十六去洗碗。
凤十六皱着眉头道：“洗碗是女孩子做的事情。”
“洗个碗怎么还要分男女啊！”姚玉容不服气道：“我做饭，你洗碗。要么你来做饭，我去洗碗，分工合作！”
凤十六眉头紧皱着看着她，但见她理直气壮不肯让步的样子，最后还是默默地把碗收了，蹲去一旁洗碗去了。
那样子，看起来简直像是被她欺负了似的。
其实让姚玉容洗碗也不是不行，但……作为穿越者，她本能的不愿意让凤十六觉得女人做家务天经地义。
——一旦有了这个念头，那就离直男癌不远了。
但她在里面收拾东西，却听见门外传来些许笑语，又担心别的人瞧见凤十六洗碗，来取笑他。
她犹豫了一下，却见凤十六已经进来了——他们两个人用的碗筷本来就不多，油水很少，洗的自然很快。
“他们说什么了？”姚玉容忍不住问道。
“没什么，”凤十六回答道，“就是问我为什么在洗碗。”
“你……”姚玉容试探道：“不高兴吗？”
“没有。”
“可是他们在取笑你。”
凤十六奇怪的瞧了她一眼，好像在说“在意他们干什么”一样，说道：“这有什么。”
姚玉容这才笑了起来。
到了下午，略作休息之后，男孩子们就要开始为了晚饭狩猎了，女孩们也拿起了绣绷子，相熟的凑在一起，商量要绣个什么。
姚玉容搬了把凳子坐在门口，借着天光，却没急着开始。
她眯着眼睛，看着远处的群山天际，沐浴着明媚的阳光。有暖风和煦的吹过，四周的树叶沙沙作响，怡然自得，又有女孩们的娇声笑语，无忧无虑，天真无邪，好像同一时间，既出世享受了隐避红尘的清净，又入世享受了人世繁华的热闹。
这时，仙儿带着她的朋友拢烟主动靠了过来道：“流烟，我们一起吧？”
自从姚玉容救了麒初二以后，她就多有亲近之意。姚玉容也只是不会主动去亲近别人，但别人靠过来，她也不会冷面拒绝。
于是她转过头来，笑了笑，“好啊。”
仙儿开开心心的和拢烟坐了下来，对她说道：“我和拢烟准备绣牡丹花，之前绣姑夸过我们俩的牡丹绣的好呢，流烟，你呢？你准备绣什么？”
姚玉容看着眼前的山色云烟，想了想道：“我想绣山。”
“山有什么好绣的？”仙儿不解。
这个年纪的女孩子，最喜欢的还是花，蝴蝶一类表面上看起来就很漂亮的事物。
姚玉容也跟她们解释不清，只好道：“你看，花的颜色太多也太繁复了，我绣山，只需要绿色一种颜色的线，一大片的绣过去，是不是轻松多了？”
仙儿和拢烟这才以为自己明白了的笑着点头。“哇，流烟，你好会偷懒啊！”
她们在绣棚上描出自己想绣的样子，便开始选线。这么多女孩子，一边绣，一边笑着说话，悠悠闲闲的，笑谈之间，一个下午就这么过去了。
对女孩来说，到目前为止，所有的一切，都跟一场轻松的春游没有什么两样。
但对无缺院的男孩子来说，情况就严峻许多了。
到了傍晚，不少男孩带着一身血腥气回来了。有的手里提着些野鸡，野兔，有的灰头土脸的，却什么也没带回来。
凤十六提着一只野鸡和一只野兔，身上沾着不少血污，大步朝着姚玉容走来。
见他显得有些狼狈，她连忙站了起来，担忧道：“你没受伤吧？”
凤十六摇了摇头，他举起双手，左手拎着野兔，右手拎着野鸡，看着姚玉容道：“教官说，这两只得抵一只给他还之前的午饭。我来问问你，你喜欢吃兔子还是野鸡？”

第二十二章
吃鸡比较吉利，但是兔子肉多。
兔子虽然肉多，但是姚玉容不大会做。而且，她原本把惜玉院里的兔子当做宠物养，结果青叶养它们，只是为了试毒。这多少让她留下了些心理阴影。
于是姚玉容犹豫了一会儿，点了点野鸡道：“吃鸡。”
为了文明礼貌，她很自觉地咽下了鸡后面的“吧”字。接着道：“对了，十六你顺便再问问，其他东西交换的价钱？”
凤十六问道：“你有什么想换的？”
“现在还没有，但以后可能住的久了，少些东西会不大方便……蜡烛不就只有两根？还有绣线。那么一卷绣线，我觉得不够用。”
凤十六点了点头，便又折身返回了凤惊蛰一个人居住的小屋，出来时，手里的兔子便不见了。
姚玉容把绣绷子放好，去打水给凤十六擦脸洗手，准备晚饭。
做饭的时候，她盯着被自己丢入灶台中的柴火，忍不住的想，他们如今不过才九、十岁，就已经要开始训练独立生存的能力了吗？
在现代的话，这么小的孩子……大概还在父母怀里撒娇呢。
而联想起古人大多命短的情形，姚玉容不知怎么的，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古代人因为生活质量和医疗水平有限，普通人的平均寿命据说只有三十岁左右，因为可能死得早，就要多生才行。所以一般女生出嫁，十二三岁的都很是平常。
——那么月明楼，会在什么时候，派出红颜坊的孩子，执行第一次任务？
虽然以现代人的眼光看，十二三岁还在上初中的孩子就要去以色侍人实在太毁三观，不过……在古代，这似乎并不是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情。
姚玉容记得，一位诗人遇见一位女童，写诗称赞她倾城丽色，准备几年后等她长大娶她为妾，结果几年后再来，对方已经嫁人了，不由得大为痛惜。
这种萝莉控，在现代人看来绝对是活该三年起步死刑不亏的，但在这个年代……会怎么样啊！？！？
这么一想，姚玉容就不由得有点心神不宁起来。
不过，算了……现在想这个，也还太遥远了一些。且走一步看一步吧。
……
天色暗了下来，家家户户都燃起了炊烟。第一次离开了熟悉的环境，离开了姐妹兄弟，身边只有搭档和同龄的同学，孩子们难免都有些兴致勃勃。
吃过晚饭，趁着太阳还没完全下山，不少人开始串门聊天——但都是男生。
因为所有人里，除了姚玉容外，女生们都留在院子里洗碗。
而瞧见姚玉容没在后院厨房里洗碗，反而在门口借着天光继续刺绣的时候，不少男生站在不远处，都发出了嬉笑的声音。
“流烟。”忽然有一个男孩子走了过来，笑眯眯道：“我今天在山里摘了些果子，分你一点。”
姚玉容认得他，他是仙儿的朋友拢烟的搭档——那个九尾狐院的九春分。
她有些讶异道：“谢谢。”
“没什么。你是仙儿的朋友，仙儿是拢烟的朋友，那就是我的朋友嘛。”九春分笑道：“如果你喜欢，我下次再给你带。”
“仙儿也有吗？”
“有呀。我都带了。”
听他这么一说，姚玉容才稍微放下心来。她又朝他笑着道谢道：“谢谢。”
麒初二站在远处瞧见了，冷冷的哼了一声。
他知道，那个九尾狐院的小子，肯定得了院里大人的指示，要他和惜玉院的姑娘打好关系.。不巧的是，他也是。
可是要他跟九春分一样舔着脸贴上去，麒初二死也做不到。他站在原地纠结了片刻，恼怒的掉头走了。
待到晚饭吃完，有些屋子里亮起了烛光，不过凤十六问了凤惊蛰，蜡烛若是用完了，也不是免费提供的，姚玉容算了算打猎刺绣能换来的收入和生活上要减去的成本，觉得还是省着来好一些。
天色暗下来之后，没有蜡烛，山中伸手不见五指，凤十六却出门了——他们无缺院晚上还有训练任务。无事可做，姚玉容只好爬上了床，准备早睡早起。
床板很硬，底下垫的并不是柔软的棉絮，而是编成草席的稻草。
被褥也并不算柔软，压在身上，甚至有些沉重。
姚玉容一个人躺在有些冰凉的被窝里，不知道怎么的，在一片黑暗中，想起了床板与墙壁相抵的那条缝隙，以及床尾与被褥相抵的缝隙，又想起了下午熏房子时那些仓皇逃出的虫子，心里有些发麻。
她忍不住缩起双腿坐了起来，不肯碰到床尾的木板。但在无光的黑暗中，姚玉容能做的事情，似乎也只有一件——研究卡牌。
她没事搞事的犹豫了一下，实验性的点下了卡牌【云腾致雨】。
这张卡牌的效果就和姚玉容猜的一样，可以唤雨。
不一会儿，屋外就阴风大作，天空中猛地炸响一个霹雳，便开始淅沥沥的落下雨来。
姚玉容先是一喜，又忽然嘴角一抽——
这张牌，虽说可以降雨，乍一听好像非常厉害，但……似乎也没有什么别的用处。
除非，可以和别的卡牌达成配合？
但目前手中的卡牌似乎都没什么配合的机会，她便结束回合，又抽到了一张【妾御绩纺】。
这个倒是有些用处——
【妾御绩纺】：男耕女织，纺纱织麻，素手亦补天。
可以用在刺绣上？
这么想着，姚玉容掀开被子，走下床来。
她好奇的拿来自己的绣绷子，直接用了这张卡牌，在窗外的电闪雷鸣中，借着电光，姚玉容只见绣绷子上，竟然自动渐渐浮现出了一片青绿群山。好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握着一只看不见的笔，挥毫作画。
她正自惊叹，这时，房门忽然被推了开来，把她吓了一跳。
只见凤十六带着屋外的一阵风雨，伴着一阵凉意，急匆匆的走了进来。
姚玉容连忙点起蜡烛。还好屋里东西不多，一路上倒也没因为看不清而磕着碰着。
“怎么了？”
她擎着蜡烛，走到凤十六的身边为他照明。不过她点蜡烛，倒也不全是为了凤十六——她原本就想点起蜡烛瞧瞧卡牌织的绣品如何——这时打眼一看，握着蜡烛的手忍不住抖了一下，一滴烛泪落在手背上，让姚玉容禁不住低叫了一声。
因为，绣布上的群山迤逦，流云出岫，一点一滴，竟然与姚玉容那时坐在门外，眼中所见群山高天之景分毫不差。离远了一看，这几乎不像是一块绣品，而像是一幅照片。
果然该说……不愧是卡牌出品吗？
而凤十六原本正低着头解开被雨水浸湿的衣物，听见她的痛呼，他下意识的抬眼望去，紧张道：“怎么了？”
“没事……被蜡烛烫了一下……”姚玉容连忙从绣品上移开目光，她吹了吹手背上的烛泪——它落下来的时候很烫，却也凉的很快，此刻早已凝固——转移了话题：“你们的训练完成了？”
“进行到了一半。”见她的确无碍，凤十六这才放下心来。这山上蛇虫鼠蚁极多，虽然姚玉容布置了些许驱虫之药，但这一场大雨，不知道冲散了多少药粉，又逼出了多少毒物。万一闯入屋内伤了人，不及时处理可是会要人命的。
他甩了甩头，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补充道：“但是忽然下起了雨来，教官怕出事，就让我们回来了。真是奇怪，这雨下的，一点预兆都没有。”
听见这话，姚玉容忍不住干咳了一声道：“我去给你烧水？”
“这么晚了，不用麻烦。”凤十六皱眉道：“我用冷水冲一下就好。只是明天若还是下雨，两套衣服大概不够用。”
姚玉容也不知道系统的雨会持续多久。她没说话的转身去水缸里打水，回来的时候，凤十六已经脱得就剩裤子了，等她再去把剩下的那套衣服拿出来的时候，他已经擦完了身子，往床上走了。
姚玉容连忙道：“我要睡外面。”
凤十六“哦”了一声，对这种事情没有什么执念——事实上，他对跟女孩子睡一张床这件事有什么含义都没什么概念。
于是姚玉容也不打算在这时候表现出她懂什么叫男女之别。如果她要暴露，这种暴露方式未免也太傻了。
眼看着凤十六听话的往里挪了挪，终于隔断了姚玉容那对墙壁的恐惧——事实上，她在夜晚，对所有的缝隙都心生恐惧——而站在屋内又实在是风寒露重，姚玉容也连忙爬上了床去。
床不大，被子也不大，姚玉容之前一个人睡，绰绰有余，可是两个人睡，就没法离得太远了。
她只得往十六身边凑了凑，旋即便感觉到了一股热气袭来，十分温暖。
十六大约是累了，他闭上眼睛，没过一会儿，呼吸就变得悠久绵长。姚玉容却睡不着。
她蜷着身子，慢慢的感觉到了双腿变得僵硬难受，她只好准备伸直腿舒展舒展，可刚刚伸直，她又忍不住缩了回来——因为她脚尖所探到的地方，全都是一片阴冷。
那种阴冷，总让姚玉容忍不住的想到黏湿的蛇虫——万一有蛇爬进来了呢？
她连忙把脚收回来，蜷紧了脚趾，想要摆脱那恶心的幻想。但一直保持着这样的姿势，又很不舒服，就在姚玉容觉得自己没准要失眠的时候，身旁的凤十六迷迷糊糊的翻了个身。
他原本平躺在床上，此时却侧了过来，正对着姚玉容。
而她蜷着的膝盖，不小心顶在了他的大腿上。那柔软，温暖的触感，让姚玉容迟疑了片刻，然后慢慢的，试探着将双腿伸直，贴在了他的小腿上。

第二十三章
人类是群居动物。
在这一刻，姚玉容十分切实的体会到了，人肉暖床机……不，是同伴在身旁的感觉有多好。
考虑到她和凤十六现在的关系，虽然比较熟悉，但还不算亲近，她并没有亲密的抱住他，除了双脚贴在他的腿上之外，只是靠在他的身边，蹭着那散发出来的体温热气。
很快，姚玉容便满意的睡着了。
第二天他们睁开眼睛的时候，谁也没觉得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特别的事情。睡着之后靠的近了，贴着肉了，本来就是无法控制的事情，没什么大不了。
但是，有过了肢体接触后，姚玉容和凤十六之间的关系显然更亲近了一些。
据说有心理学家做过试验，肢体接触能够提升好感度——当然，前提是对方不能是你讨厌的人才行。
可出了门，姚玉容和凤十六便发现，并不是所有人都像他们一样平淡的。
凤惊蛰站在昨天集合的地方，不少女孩子哭哭啼啼的缠着他，说要下山回家去。无缺院的男孩子们也显得怨气十足。
姚玉容一问才知道，不少人昨天晚上都被虫子咬了。
那或者是跳蚤，或者是臭虫，又或者是蜱虫，总之，许多人今早一起来，全身就多了许多又红又肿的包，又痒又痛，不少人抓出了血，疼的呲牙咧嘴，也忍不住那钻心刻骨的滋味。而新换的衣物又如此粗糙，行走间摩擦在红肿处，那滋味——
哪里是从小就没怎么在身体上吃过苦的孩子们熬得住的。
少数几个没事的，只有姚玉容，仙儿和拢烟她们——她们昨天见姚玉容熏屋子熏的那么狠，也有样学样的跟着熏了一遍，这样一来，倒是逃过了一劫。
而人身上一不舒服，脾气就难免会有些暴躁。
人群中的望雪一瞧见仙儿那庆幸不已的模样，当下就怒不可遏的冲了过去。
她们本来就有过节，积怨颇深，此刻站在仙儿的面前，望雪毫不客气的就把她往后一推，怒喝道：“你在那幸灾乐祸什么呢！？是不是你搞的鬼？”
仙儿猝不及防的被针对着凶了一波，还没缓过神来，就被推的毫无防备朝后一个踉跄，要不是九春分正好扶住她，差点就要摔倒在地了。
她顿时恼怒的瞪向了望雪，愤怒道：“你有病吧！？”
“到底谁有问题？！所有人都被咬了，就你们没事！有问题的是你们吧？！”望雪气道：“都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你们之前可是跟菡菡混在一起的，谁知道你们是不是也跟她一样，对所有人下药啊？！”
仙儿霎时也炸了：“我没理你你还蹬鼻子上脸了是吧！？菡菡一开始给谁下的药？是给我好不好！？你被咬了也能赖别人？你自己不熏虫怪谁啊！？昨天流烟熏的那么大烟，你们没瞧见？？自己在那幸灾乐祸的等着她把屋子烧着，现在吃亏了，还好意思怪别人？？”
她这么一说，望雪一噎，顿时理亏了一波。可这时，她旁边的女孩子却跳了出来道：“诶，话也不是这么说的好不好。流烟在熏屋子，不代表别人没做什么手脚啊。”
听到这话，所有人都一起看了过去。
只见这人是望雪的朋友，名叫笑笑。姚玉容认得她，在那次的群殴中，她也出场过。
她生的很符合这个名字，脸上有些婴儿肥，白白嫩嫩的，一双月牙眼，微微一弯，嘴角便会出现两个酒窝，看起来便分外甜美。
她说话的声音也是软软糯糯的，看起来天真又无辜。
但笑里藏刀也是极为厉害。
“我们本来也没说跟流烟有关系，你们干嘛要把流烟拖下水？怕不是要转移注意哦。我看啊，是心虚了吧？”笑笑哼笑了一声，继续道：“有驱虫的草药，自然也有招虫的草药，流烟熏屋子的时候，我们大家都在围观，谁知道你有没有趁着那时候，偷偷的在别人房里动些什么手脚？”
“你根本就是在胡搅蛮缠！”仙儿气的脸都红了，但以往能帮她理论的却是菡菡，现在身边只剩下了一个不善言辞的拢烟。她咬了咬牙，上前一步似乎准备放弃理论纠缠，而直接出手打人，却被九春分一把拽住了。
九春分还是笑眯眯的，但论起笑里藏刀，他一下子就把笑笑压下去了：“你想知道被人动了手脚究竟是什么样子吗？好啊，今天我就可以让你知道。”
笑笑夸张的倒吸了一口冷气，立即朝着四周的人喊了起来道：“你们都听到了！他们说要对我们下手呢！大家今天可小心点！”
九春分却略显做作的愣了一下，然后立马露出了“恍然大悟”的“惊慌”神色，也跟着叫了起来：“没错！大家都要小心点！我们只是一时气话，万一她们拿着这个当幌子，给你们动手脚，却推倒我们头上，我们可有嘴说不清了！”
笑笑顿时瞪大了眼睛：“我们才不会这么做呢！”
九春分也委屈道：“谁知道啊！你们故意激我放狠话，不就是想要这么个话柄吗？万一大家真的出事了，那肯定就觉得是我做的，可万一是别人做的，却想要栽赃嫁祸给我们呢？”
他说着，一扭头朝着自己的搭档拢烟认真道：“拢烟，你小心些啊，今天最好一天都别出门，就在屋子里等我回来，免得你外出一会儿，就有人往我们身上泼脏水呢！”
笑笑说不过他，顿时气得跺了跺脚。
她四处张望，正好对上了凤惊蛰似笑非笑的目光，立刻眼睛一亮：“老师，老师，你看啊，九春分他耍无赖！”
凤惊蛰却没理她。
他那目光，是属于围观群众的超然目光，若想拉他下来一起演出闹剧，他才不会答应。
“行了。被虫子咬了有什么大不了的，又不是缺胳膊断了腿。”他不以为然的冷淡道：“红颜坊的草药课是白上的么？让自己的搭档去找药去。现在，无缺院的另有任务，跟我下山。”
教官的话语是不可违抗的，听见这话，望雪和仙儿相互磨了磨牙，以示凶狠，随即冷哼一声，扭开头去，眼不见为净了。
她们的搭档也离开了她们身边，朝着凤惊蛰走去。
九春分离开前，拍了拍拢烟的肩膀，忧心忡忡的又嘱咐了一句：“别出门啊，拢烟！”
而凤十六蹙着眉头，他转头看着姚玉容，欲言又止，过了一会儿，才说了一句：“你小心一点。”
姚玉容笑了笑，点了点头。
他们离开后，女孩们便争先恐后的涌入了山林里，希望能找到止痒消肿的药草。但仙儿不知道为什么，好像跟定姚玉容了。
大约是因为她之前救回麒初二的镇定模样，让她觉得她很可靠，而接触之后，又觉得姚玉容像是姐姐一样，在某些方面显得很是成熟，总之，她现在很喜欢跟姚玉容凑在一起。
仙儿问道：“流烟，你现在准备去做什么啊？”
“去洗衣服。”姚玉容笑着回答道，“昨天十六被雨淋湿了衣服，今天正好天晴，洗完能晾干。”
“啊，我也去！”麒初二和九春分昨天也是冒雨回来的，因此一听姚玉容去洗衣服，仙儿和拢烟连忙入队。
“我还从来没洗过衣服呢。”仙儿抱着洗衣盆，跟着姚玉容前往瀑布边的时候，脸上满是好奇和兴奋。
“在院子里的时候，姐姐说，我们的衣服都是交给浣衣坊的侍女洗的。拢烟，你洗过衣服没有？”
拢烟摇了摇头。她是个话少的小姑娘，在朋友圈里，她一看就是完全听从仙儿的，而在搭档之中，她显然也是完全听从九春分的。
仙儿似乎也习惯了她的顺从，她兴致勃勃的看着姚玉容道：“流烟，你会洗衣服吗？”
“我也不会。”姚玉容苦笑着回答道。
现代人都有洗衣机了，谁还会手洗衣服啊？
而且，古代人洗衣服似乎都要在水边用力捶打的，这个就真的没试过了。
可她觉得很正常的事情，仙儿却似乎很惊讶：“哇，还有流烟你不会的事情呀！”
姚玉容：“？？？”
大约是她脸色的疑惑太过明显，仙儿笑了起来：“因为你不管什么课程，都一学就会，总是把我们甩开好远，让人觉得，你好像什么都会一样。”
一个成年人学东西，自然要比几岁的小孩子快很多的。
姚玉容有些哭笑不得道：“我也有很多不会的东西呀。”
“可是，我就是觉得你好厉害啊。”仙儿道：“初二出事的那时候，我整个人都吓懵了。药姑教我们怎么解毒的事情，我一下子全不记得了，可是你却一下子就扑了过来，那么冷静，那么镇定——”
说到这里，仙儿歪了歪头，看着姚玉容哭笑不得的模样，莞尔一笑：“原来，无所不能的流烟也有不会的东西——这样子，我和拢烟都轻松多了！”
“轻松？”姚玉容疑惑道：“为什么？”
“因为，你之前总是一个人，表情淡淡的坐在花架下。大家都说你很傲。”仙儿回答道：“很多人都不喜欢你。说你是惜玉院的，就觉得自己很了不起。不过，你的确很厉害，所以那些人一直也没有发难的机会。”
她说着，已经有些忍不住微微喘起了气来：“可是现在看来……你其实也挺平易近人的嘛。”
昨天的雨不知道在夜里什么时候停了，但纵然现在天气晴朗，昨夜的雨水还是将土地变得泥泞不堪。
姚玉容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此刻她们三人不得不深一脚浅一脚的在泥地里艰难走动，没走多远，就感觉有些体力不支了。
于是三人便都沉默了起来，保存体力，而在这静默里，姚玉容却还是在回忆仙儿的话。
她感觉有些不大真实——她厉害？她厉害么？她一点也没觉得自己哪里厉害啊……
不过……
好吧，对于九、十岁的孩子们来说，她大概的确是厉害吧……
可是一点也不觉得高兴啊！！
而等她们终于走到了瀑布旁，仙儿才有些迟疑的开口道：“是，这里吗？昨天我们来的时候……好像没觉得这里这么……安静啊？”
姚玉容也觉得有些不对，不过，他们昨天来熟悉情况的时候，人数很多，也许是因为人多，看起来便热闹安全一些。
现在只有三个女孩儿，就难免觉得水潭幽深，四周丛林诡秘，天地之间，除了瀑布飞溅的水声，就再无声息了，死寂的让人心慌。
为了以防万一，姚玉容还是飞快的用了一张【临渊履冰】。只见眼前荡开一阵水波一样的震荡后，世界随即便变成了黑白两色——而在一丛灌木后，她看见了一只体型庞大的红色巨兽，正虎视眈眈的望着她们。

第二十四章
姚玉容立马抓住了仙儿和拢烟的手，在她们疑惑不解的目光下，她慢慢的将她们拉到了自己的身后。
“跑。”
她盯着那灌木丛，感觉自己全身都僵住了。可她的声音也因此低哑的不成样子，几乎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嘶声。
仙儿没听清楚：“什么？”
那灌木晃了晃，姚玉容深吸了一口气，拉着两个女孩子朝后退了一步。这时，她们终于也发现不对劲的地方了。
仙儿和拢烟顺着姚玉容一动不动的紧盯着的方向，也看向了那丛灌木，接着，她们便步步后退的，看着一只老虎，慢慢的从灌木后钻了出来。
但拢烟和仙儿吃惊归吃惊，却并不怎么害怕——她们从没见过老虎，正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时候。
仙儿还有心情惊讶的问道：“这是什么？”
拢烟则惊疑不定道：“它怎么了？”
姚玉容顿时给她们跪了。
你们还说我厉害，明明是你们更厉害啊！她都被吓得说不出话来了，你们还能天真无邪的问问题！
她话都说不出来，只是带着她们慢慢后退。好在仙儿和拢烟虽然不清楚这名为老虎的凶兽的可怕，可见姚玉容如此慎重，倒也不曾乱来，而是跟着她一起慢慢后退。
一边退，姚玉容一边仔细的盯着这老虎的举动，一边看着自己卡槽里的卡牌——她现在手里有两张【岂敢毁伤】，起码能躲开两次攻击，但之后呢？之后怎么办？
其他的卡牌则是【海咸河淡】，【宇宙洪荒】，【律吕调阳】……
【海咸河淡】的效果是【理化】，用出来的话……
自然界的【理】似乎就是弱肉强食，对于不被老虎吃掉毫无帮助，没准一【理化】，觉得老虎捕猎名正言顺，实力对比反正三个小女孩也逃不过，不如直接送入虎口，那就惨了。
因此，【海咸河淡】立刻被划掉了。
剩下的，就是【宇宙洪荒】和【律吕调阳】了。但这两张，恰好都是姚玉容完全不知道效果的卡牌。
算了！现在就实战当实验吧！！
她一按【律吕调阳】，谁知系统却提示道：【缺乏发动乐器。】
乐器！？乐器？！
现在哪有乐器能用啊！
而不知道是不是动物的直觉比人类更敏感，明明表面上姚玉容什么都没做，可老虎却陡然张开血盆大口，怒吼了起来。
姚玉容立即推了仙儿和拢烟一把，大喊道：“快走！”
仙儿和拢烟下意识的就冲了出去，头也没回。
而见那老虎一跃而起，带着呼啸之声迎面扑来，姚玉容下意识的将手中的洗衣木盆甩了过去，同时点下了【岂敢毁伤】。
霎时，她只感觉眼前一花，再清醒过来时，人已经在离那猛虎十步之遥外了。
——并且，姚玉容惊愕的瞪大了眼睛，发现刚才还凶猛无比的饿虎，此刻竟然不知为何，头身两分。
她有点脚软的走了过去，却见她刚才失手扔出的洗衣盆落在血泊之中，浸满了鲜血。而那猛虎的虎头滚落在盆外，双目圆睁，虎口大张，显然从没想过，自己会这样死去。
姚玉容呆了片刻，才捡起了掉在地上的木盆，想起了自己的那张装备卡牌——【剑号巨阙】。
无坚不摧，锐不可挡。
她迟疑了一会儿，举起木盆，又朝着地上的虎尸一砍，立刻，那虎尸就像是被利剑所劈一般，拦腰而断。
姚玉容连忙将木盆一丢，随便在地上捡了一根树枝，再朝着虎尸一划，又是轻松将其再卸成了两半。
她惊叹的看着自己手中的树枝，忽然有一种莫名的感受——
她，这算不算，成了摘叶飞花，不滞于物，手中无剑，心中有剑的绝世高手了？
而且【剑号巨阙】是装备卡牌，这就意味着，没有系统的敌人，是永远也无法将其摧毁的！
发现了这张卡牌的大用，姚玉容霎时就心情飞扬了起来。
但看着地上的虎尸，她却又有些犯愁——
仙儿和拢烟跑了之后，肯定会去找人，到时候凤惊蛰来了，如何解释这被大卸八块的虎尸？
她不可能说是她杀的——一个九岁的女孩子，从未习武，又没有武器防身，哪有可能做到？
那就必定会是有人救了她——可这里是月明楼！不是什么别的地方，可能会有陌生的侠士路过。这里是严禁有外人出现的。
所以，这虎尸不能留。
姚玉容犹豫了一会儿，看了看身后的寒潭，决定把它丢进去。一整具虎尸，以她现在的力气，肯定是搬不动的，好在如今她只要一块块的搬过去就好了，用巨阙剑分解虎尸的时候，姚玉容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个分尸变态。
然而等她把尸块都扔进了水里，地面上还有一大滩血迹呢。
姚玉容忍不住吐槽道：我只是杀个老虎，为什么感觉自己像是个拼命掩盖罪证的变态杀人犯呢……
她朝着地面使用了【海咸河淡】，【理化】完本不应在土地上的鲜血后，姚玉容又看着自己手中的凶器——那沾满了鲜血的洗衣木盆，陷入了沉思。
完了，【海咸河淡】少了一张。
她留着一个沾满鲜血的洗衣盆，该怎么解释？
说起来，那【宇宙洪荒】又有什么用？
姚玉容试验性的对着木盆一点，却见下一刻，它就瞬间化作了一片尘埃，消散在了空气中，好像从来都不曾存在过。
姚玉容顿时惊了：“？？？”
她连忙仔细去看【宇宙洪荒】这张卡牌上的小字，只见上面写道：古往今来谓之宙，上下四方谓之宇。洪荒蒙昧，古往今来四方上下，一切皆无。
一切皆无。
所以这张卡牌的效果，就是让东西回归洪荒状态——一切皆无。
姚玉容突然很后悔。
如果她一开始用的不是【律吕调阳】，而是【宇宙洪荒】，那么那只老虎就能直接消失了。她就不用把尸块抛入她们洗澡、浣衣、做饭皆出于此的水潭里了……
她就不用使用【海咸河淡】，去湮灭血迹了……
她就不用把自己的木盆，和木盆里的衣服，一切回归洪荒了……
要知道，木盆和衣服，按照月明楼的套路，估计是不会免费补发的……
但是仔细想想，如果用了【宇宙洪荒】，她可能就不会发现【剑号巨阙】的用处了。这大概就是所谓的有得必有失。
现在后悔也是无用，姚玉容只能相信——上天给你的，都是最好的……吧。
毕竟，这么一来，还有个好消息就是——她可以不用洗衣服了。
这么想着，姚玉容果断结束了自己的回合，开始抽卡补牌。
经过刚才的一场遭遇战，原本还很满的手牌，一下子就剩下了两张。这让姚玉容察觉到了自己在使用卡牌方面的生疏和不足——她本可以更好地运用它们的。
而现在，她对了解卡牌效用的欲望也几乎升到了满点。
很快，新的手牌被补充了上来。姚玉容挑了挑，又刷了几个回合，才补齐了比较满意的阵容。
【临渊履薄】、【宇宙洪荒】、【鳞潜羽翔】、【妾御绩纺】、【岂敢毁伤】。
……
“教官！教官！！”
凤惊蛰正领着无缺院的男孩子们下山，快到山脚的时候，却听见后头传来了一声比一声惊惶的叫喊。“有只很大很大的动物——很大很大的动物！流烟让我们跑——教官！你去看看吧！”
他皱起了眉头，停下了脚步，身后的男孩子们顿时也跟着停了下来，他们也听见了那几声喊叫——听到流烟的名字，凤十六皱起了眉头。
只是当他们转头望去的时候，却见是仙儿和拢烟，跌跌撞撞的跑了下来。
她们大概跑的很急，衣服上沾了不少泥土，显然摔过好几次。头发被挂乱了，脸上也不知道在哪被树枝蹭出了血痕，但她们都不在意。
仙儿眼睛里很是湿润，眼圈发红，本来她对着老虎没感觉有什么害怕，可被流烟那么着急的推了出来，她就知道事情肯定很不妙。
“怎么回事？”凤惊蛰冷静的问道。
“我们，和流烟，去水边洗衣服，”仙儿努力的喘着气，眼泪却不住的往下掉：“然后，觉得很不对劲——特别安静，特别心慌……然后流烟就发现灌木丛里有个动物——她让我们跑，我们就跑了……”
“动物？”凤惊蛰皱着眉头道：“什么动物？”
“黄色的毛发，”仙儿抽抽噎噎的比划着：“很大——身上有黑色的斑纹，额头——额头有个‘王’字！”
她略带童稚的形容，在那个“王”字出口后，才算是抓住了精髓，凤惊蛰的脸色一变，身形几个起落，竟然就如一道影子，没入了密林之中，失去了身形，宛若鬼魅。
剩下的男孩们对视了一眼，连忙跟了上去——他们才刚刚下山，就又要马不停蹄的赶上去。
但凤惊蛰的速度比他们快多了，不过几息之后，他便已赶到瀑布水旁。
只是当他抽出腰间的弯刀，谨慎查看时，只见四周空旷沉静，既无斑驳鲜血，又无挣扎打斗的痕迹，更没有腥气和足印，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纵使他经验丰富，这时也不禁有些困惑。
“流烟？”他喊了一声。
可四周寂静，毫无回应。
“——流烟？！”
不知道怎么的，凤惊蛰就是觉得，那个女孩，应该不会就此死去。可是，毫无回应的状态，却也令他有些心烦意乱。
这时，水潭之中，一块圆石之后，慢慢的探出了一道人影，仿佛水中孕育而出的仙灵，又像是成了精的山魅。
只见她乌黑的长发浸湿了潭水，宛若丝绸与锦缎一般，披在肩头。
而白皙柔嫩的肌肤失去了血色，不知是因为刚才的灾厄所受到了惊吓，还是因为潭水的寒冷，却更显的如雪如玉。
她的眼尾微微发红，在瞧见他的时候，似乎因为惊喜，湿润的眼睫之下，那双明澈的眼眸霎时亮起了璀璨的熠熠之光。
“我在这！”

第二十五章
凤惊蛰瞧她躲在水潭之中，心中顿时一松。
惜玉院可是备受红颜坊重视的，这一上山就折了一个，他这个教官就要很难过了。
起码，红颜坊的坊主就绝不会再容忍他。
无缺院的争斗，把他排挤出局，红颜坊这边碍不过搭档那边的请求，收容了他，让他不能再介入无缺院的院首之争，但在别人眼中，坊主收容这个杀死了红颜坊姐妹的疯狗，已是招人不满，但搭档之托，也不是不能理解。
可若是再死一个女孩在他手上——哪怕不是他杀的，红颜坊也留不住他了。
到了那时，在这月明楼中，他该如何自处？
这么想着，凤惊蛰长长的叹了口气，凌空飞起，竟然在水潭上方一跃而过，宛若一只苍鹰般精准轻盈的落在圆石之上。
见他过来，姚玉容连忙结束了自己的回合，也结束了回合内持续生效的卡牌效果——她之前使用了【鳞潜羽翔】，才得以潜入这水潭，不然她根本不会游泳，可不敢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这【鳞潜羽翔】却可以选择是【麟潜】还是【羽翔】，姚玉容那时候想，【麟潜】该不会变双腿为鱼尾，【羽翔】该不会背生双翼吧？
但她选择了【麟潜】之后，身体并无变化，可在陆地上，却渐渐呼吸困难，仿佛缺氧。她连忙跃入水中，霎时像是游鱼入水一般，怡然自得，甚至不用出水换气。
就好像……她变成了一尾鱼。
这么一来，她就更好奇【羽翔】的效果了，莫非是，身无双翼，却可以如鸟一般，直入九霄？
那会不会太夸张了一点？
而这时，凤惊蛰已经提起了姚玉容的胳膊，将她拽出了水面，接在怀中，折身返回了岸边。
这凌空飞跃水潭的身法，大概就是所谓的可以飞檐走壁的轻功了，姚玉容不仅在现代没见过，穿越过来之后，也没见过。
这下一见，她不由得微微瞪大了眼睛，趴在凤惊蛰的肩头，看着自己离地而起，一跃而去，身下湛湛潭水，眨眼便被抛之身后，心中惊叹神奇。
【羽翔】……说不定也是这个效果？就如同【剑号巨阙】一样，自此可以摘叶飞花，亦可伤人，而【羽翔】，就相当于装备了一门绝顶轻功？
可惜的是，【鳞潜羽翔】并不像【剑号巨阙】一样，是可以一直装备在身上的装备卡。
那么问题来了——这个世界，若是武侠侧的，那是低武，中武，还是高武？
《水浒传》大约就是低武水准，可在姚玉容看来，她前世的世界中，习武之人好像也没几个有《水浒传》里的水平。若是她前世的世界算是低武，那么《水浒传》起码是中武了，而高武——显然就是那些内力深厚，可挪移乾坤，动不动就九阴九阳，降龙打狗，飞刀从不虚发，比剑天外飞仙的水平了。
至于破碎虚空……那应该已经飞升玄幻类型了。
姚玉容觉得凤惊蛰应该算是高手——他可是出身天下第一杀手组织月明楼无缺院的凤院啊！
所以他的武功水平，应该可以当做参考。不过，姚玉容从没见过他全力出手，自然也不好评判。
待到落地，姚玉容才深吸了一口气，试探着惊叹道：“老师……你会飞？”
凤惊蛰低头瞧了她一眼，却全然无视了小萝莉那“叹服仰慕”的神色，只是冷淡道：“伤到哪里了吗？”
见他不接武功的茬，姚玉容没办法，只好乖乖的摇了摇头，暂且按下不提。
他便又问道：“发生了何事？”
“我和仙儿，拢烟过来准备洗衣服，结果遇见了一只很大的动物！”姚玉容从仙儿，拢烟之前的反应里，察觉到了她应该是不认识老虎的。
“我让仙儿和拢烟快走，然后跳进了水里，那只大动物下不来，就走了。可是我不敢出来。”
“你倒是有急智。”凤惊蛰听着，却皱起了眉头。
这野外训练的后山，按理说会有无缺院的人定时清理，怎么会突然出现老虎？要么是他们偷了懒，要么就是清理完毕后，从其他山上跑来了老虎。
但无缺院如今虽然没有院首，却也不至于连这些事情都做不好。那么看来，大概就是后者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这群小子，还真是倒霉。
而若是伤着死了，他也是真倒霉。
不过，瞧见怀中的女孩毫发无伤，看起来并不知道自己遇见的生物有多可怕，自己又是多么惊险才逃过了一劫，因此也没有受到多大惊吓的样子，他又不禁扬了扬眉毛，觉得她运气实在不错。
而现在，姚玉容面对着凤惊蛰的时候，也感觉轻松多了。
她之前那么纠结，无非是胆怯会在他面前露出破绽，却又无法保全自己。可现在，她却一点儿也不害怕了。
有了卡牌，无论凤惊蛰的武功比她高出多少，她都能轻松的将他灭掉。
因此，她如今的语气十分自如的申诉道：“可是，老师，我的木盆不见了，十六的衣服也不见了。这个可不可以……”
“不可以。”
好干脆！
姚玉容瘪了瘪嘴，按照流烟的小女孩人设，露出了委屈的神色，“为什么啊。”
“人生在世，不知道什么时候，便会遇见意外，你们要学会在没有保障的情况下生活。”凤惊蛰倒也没隐瞒野外训练的课程目标之一，“木盆一只鸡换。衣服三只鸡。”
“好贵！”
“生活不易。等你们出去执行任务的时候，就会发现，外头说不定更贵。”凤惊蛰哼道：“若是嫌贵，最好自己做去。”
姚玉容顿时便为难的咬住了嘴唇，“那我可不可以……先借呀？”
“你想赊账？”
“嗯。”
凤惊蛰咧了咧嘴，笑了：“这个倒是可以。”
他们走出了树林，回到了木屋聚集地，这时，一些女孩子们已经从其他地方找到了草药回来了，而无缺院的男孩儿们也已经爬上了山，个个都满头大汗。
见到凤惊蛰抱着湿漉漉的姚玉容出来，凤十六立刻越众而出，迎了上去。
凤惊蛰将她放了下来，姚玉容连忙跑到了十六身边，仙儿和拢烟也满脸泪痕的拥了过去，揉着眼睛，抽着鼻子。
“好了。没什么大事。”他轻描淡写的把一只老虎的到来，定义为了“没什么大事”，“不过是碰见了一只老虎而已。”
“啊！”仙儿却叫了起来，“那就是老虎？”
拢烟也后怕的拉着姚玉容的衣袖，颤声道：“老师说，老虎是吃人的！”
她们倒不是不知道老虎，只是文字上提到过的“虎”字，又不曾亲眼见过，当面见了，认不出来很是正常。现在知道了，反而更是害怕起来。仙儿拉住姚玉容的另一只衣袖，脸色苍白道：“还好有流烟在。”
姚玉容也抖了抖身子——她在寒潭里泡了一会儿，浑身湿漉漉的，虽然现在太阳已经升了起来，可山风吹过，还是有些冷飕飕的。
凤十六也关切的问道：“你没事吧？”
姚玉容抱住了自己，朝着他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我没事……就是，我把木盆弄丢了……还有你的衣服……”
说到这里，姚玉容抱歉道：“抱歉……我只能先跟老师赊账……”
这么一来，他们的负担就比旁人重了许多了。
但凤十六摇了摇头，并不介意：“没关系。”
这时，望雪瞧她们几个人备受瞩目，忍不住道：“什么呀，一群胆小鬼！不就是老虎吗？有什么可怕的！”
仙儿听到她的声音就感觉非常不爽，她瞪了过去道：“你又没见过，怎么会知道老虎的可怕！”
“那你们见到了，那老虎可怕么？”望雪冷哼了一声道：“你们是被咬了？还是被伤了？”
她这么一问，仙儿和拢烟顿时就说不出话来了。
“我看啊，那老虎根本就没什么大不了的。”对于红颜坊的女孩子来说，她们唯一见过的动物，大概就是后院里养的兔子了。因此，她们想象不出老虎会是什么样子——是，耳朵没有那么长，但是比兔子大很多的样子吧？
说是会吃人，可若是和兔子的嘴巴一样大，那三瓣嘴怎么放得下一个人呢？
这么一想，望雪便不屑了起来道：“你们怕是被流烟耍了！我看啊，老虎才不会伤人呢，结果你们被流烟吓了一跳，就跑了。她再跳进水里，耍着你们玩！”
姚玉容：“？？？”
这孩子脑洞这么大，来来来，笔给你，你来写，你来写。
可她这话说的却很是过分，若不反驳的话，姚玉容的名声受损不说，仙儿和拢烟也难免要被人嘲笑。
仙儿不禁看向了凤惊蛰，急切道：“老师！您去接流烟的时候，有见到那只老虎吗？”
凤惊蛰望着她，慢慢的摇了摇头。
见状，望雪就更加趾高气扬了起来：“看吧！见到老虎的就只有你们三个，流烟让你们跑，她自己为什么不跑？肯定就是知道老虎没什么了不起的，吓你们呢！你们两个傻子，被人耍了，还当她是好姐妹！”
姚玉容没想到事情居然会一波三折成这个样子。不过，对方如此盛气凌人，而她们又的确拿不出证据，可以证明老虎曾经对她们造成了威胁——毕竟，在场的人里，真的见过老虎，知道老虎可怕的，除了姚玉容自己，恐怕就只有凤惊蛰了。
但想要凤惊蛰出面说话？他只怕只想在边上看戏。
因此，硬碰硬是下下之策，上上之策，只能是示之以弱。
姚玉容身子在寒风中微微颤抖了起来，她咬住了嘴唇，眼睛一眨，睫毛上的水珠便盈盈落下，仿若有泪一般。
“是，是这样吗？”她浑身湿漉漉的站在那里，脸色苍白，看起来便比咄咄逼人的望雪可怜数倍，再加上她皮囊出众，比望雪更加好看，一时间印象分拔高了不少——没办法，都说知识可以改变命运，但长相却可以决定待遇。
姚玉容幽怨道：“我也不知道那是不是老虎，只是觉得很可怕……我怕仙儿和拢烟受伤，一时之间，也没来得及多想，只想着让她们先走……是，是我错了……”
一瞧她那模样，原本心里被望雪挑拨的生出了些疙瘩的仙儿和拢烟，霎时就又坚定了起来。
她们连忙安慰道：“这有什么的呀！你也是担心我们呀！”
仙儿更是朝着望雪气道：“你少在这胡说八道，有本事你以后碰见老虎别跑！”
望雪也不甘示弱：“有没有老虎还不一定呢！说不定你们只是瞧见了一只大点的兔子！胆小鬼！”
但她却能感觉到，周围人似乎都对她有了些不满。
她虽然小，却已经知道原因出在了哪里——只见姚玉容眼圈红红的，丝发披肩，身形娇怯的站在那里，便漂亮的宛若芝兰美玉。
这样的人，怎么会有望雪所说的坏心思呢？那种恶作剧多么无聊啊！她怎么会去做呢？
就算老虎没有那么危险，她闹了个乌龙，那也是无心的，是可以原谅的。
再说了，她也不认识老虎，也是出于担心同伴，才让她们赶紧走的嘛。而且，她以为老虎那么危险，还自己留了下来，多有勇气啊！
可这情形，却让凤惊蛰的眼前一阵恍惚，一霎之间，他仿佛见到了幼年时的飞雪，一时间牙疼般的“嘶”了一声。
当初他不知见过飞雪多少次用这招，骗的所有人团团转。
这是惜玉院的传统吧？
对，这就是惜玉院的传统。
毕竟惜玉院的传统，就是红颜坊里长得最好看……
长得好看就了不起吗！？
长得好看，就可以为所欲为吗？！
飞雪曾经巧笑倩兮的骄傲道：“谁让我生的好看？”
可是最终，她却也一脸惨淡的苦笑着，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原来生的好看……也不能为所欲为的啊……”
红颜坊的所有人，终有一天都会明白，如何去使用这天生的武器。
可是最终，她们也会明白，这武器并非是无往不利的。
比起美色，财富，权利，更在其上。
若是飞雪那时候能早些明白，她或许就不会死了。
想到这里，凤惊蛰拍了拍手，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了过来：“流烟，过来，跟我去领东西。”
他又看向了仙儿和拢烟，却忽然卡了下壳，叫不出她们的名字：“你们……去烧水，让她等下洗个澡。免得生病。”
“其他无缺院的人，下山在山脚处等我。”
“什么？”
可一听见下去了上来了又要下去，一时间无缺院的众人便忍不住怨气四溢——要知道，他们可被咬了一身的包，浑身上下都难受着呢。
“你们的训练课程本来就是在山上上下十趟，有什么好抱怨的！”凤惊蛰冷冷道：“上午的十趟若是午饭前没跑完，就没有午饭！下午还要去红颜坊搬东西，你们可撑住了。”

第二十六章
待到姚玉容洗完澡，换上一身干爽的衣服，无缺院上午的训练也终于告一段落了。
她匆匆的做好午饭，明明凤十六吃的很香，她却没什么胃口，只觉得十分疲倦，头脑晕胀，略略吃了几口菜，便困倦的坐不住了。
她以为自己只是困了，但在旁人眼中，她整个人都显得十分怏怏蔫蔫。
待凤十六吃完，她便迫不及待的拽住了他的衣袖，央求道：“十六，我想午睡。”
凤十六有些不解：“那你去？”
但姚玉容一个人，却怎么也不肯上床。也许是偏见，但她总觉得那床“不干净”。只有凤十六陪着她，她才能放心的躺在上面——用一个不大恰当的比方，这就像是一个不会游泳的人沉在海里，而凤十六就是她的救生艇。
因此，她眼巴巴的看着他，恳求道：“你陪我好不好。”
凤十六愣了一下，“那你先去床上，我洗完碗就来。”
“你把碗放在那，等晚饭的时候再洗嘛。”姚玉容却困的厉害，她有些不满道：“我好想睡觉了！”
她的语气和情绪都肉眼可见的急躁了起来，凤十六迟疑了一会儿，只好妥协道：“……好吧。”
他脱掉外衣爬上床去，姚玉容立刻跟着钻进了被窝。
她头脑有些发晕，双脚十分娴熟的贴在了他的脚踝处，也不管这个举动暴露了晚上她是主动靠在他身上的事实，侧身便靠在了他的肩头，几乎一接触到令人安心的温暖，便闭上眼睛，立刻陷入了沉睡。
凤十六还是第一次醒着被她贴的这么近。他僵硬的躺了一会儿后，便觉得全身有些酸痛难忍，他试着动一动不大会影响到姚玉容的脖子，可一转头，她的睡颜便猝不及防的闯进了视线。
只见身旁的女孩乌发如云，肤白似雪，纤长的睫毛安静如蝴蝶的羽翼停栖。大约是睡得很熟了，双颊微微染上了些许红霞，不知梦见了什么，嘴唇微张，显得很是娇憨天真。
红颜坊是个看长相的地方，而惜玉院，又是这么多眉目如画的女孩之中，容貌最为拔尖的地方。
凤十六之前就知道流烟很好看，但他从没注意过她究竟有多好看。直到这一刻，他才突然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都想要做她的搭档。
小孩子虽然还不懂情爱，却也会下意识的追逐和喜爱长得好看的同伴。
凤十六看着她，眉眼间渐渐地流露出了一种奇怪的神情。
好像他身边的人并不是朝夕相对的搭档，而是一个陌生的人。
他以前好像从没见过她，也从不认识她一样。这样古怪的情绪，让凤十六仔细端详着姚玉容的睡脸，让他惊奇的是，她好像没有一个地方和以前不一样，却又好像所有的地方，都和以前不一样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不知不觉，也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但这年头可没有闹钟，他这一睡，却硬生生的错过了下午无缺院集合的时间。
当凤惊蛰眉头紧皱着闯入木屋里，准备兴师问罪的时候，却发现姚玉容蜷缩在凤十六的怀里，已经眉头紧蹙，浑身发烫了。
凤十六浑然不觉，抱着个“暖炉”，睡得很是香甜。
“还是发烧了。”
看着她那模样，凤惊蛰“啧”了一声，感觉颇为麻烦。
无论怎样，疾病几乎就是麻烦的另一个名字。
而他这一声“啧”，声音并不算大，却不知怎么的，莫名的惊醒了凤十六。
他下意识的一跃而起，伸手就抽出了压在枕头下的匕首。他的眼神仿佛瞬间就恢复了清明，显得格外犀利明锐，但凤惊蛰却看得出，他眼神深处分明是还没睡醒的惺忪迷茫。
——他估计都没认出来，眼前站着的人是谁。
八成是睡懵了。
看他脸上的表情，凤惊蛰都能猜得出他现在在想些什么：
我是谁？
我在哪？
这是哪里？
这人是谁？
凤惊蛰站在原地没有动，免得刺激到他。过了好一会儿，凤十六才稳了稳神，认出了眼前的教官，霎时冒出了一头冷汗。
“教官……”
凤惊蛰淡淡道：“你知道现在什么时辰了么？”
凤十六一点也不傻，立即猜到自己多半睡过了头。他低下了头去，倒也没有辩解，而直接看似温驯的认错道：“我错了。”
凤惊蛰也没有多加为难道：“下午训练完后，额外上下山十趟。”
“是。”
他低着头，乖乖应下，就要绕过睡在外侧的流烟往外走，凤惊蛰却又道：“你搭档生病了，你知道吗？”
听见这话，凤十六这才困惑的抬起了头，然后低头去瞧姚玉容。一瞧他那样子，凤惊蛰就知道他完全没有意识到。
他朝着床上的姚玉容扬了扬下巴，淡淡道：“我们在这说了这么多话，她都没有被吵醒，连动都没动一下。而且眉头紧皱，呼吸急促，加上上午又掉进了水潭里——这么多的征兆，你就不会多注意一下么？”
“那……”凤十六有些不知所措道：“我？”
“当然是把她叫起来了。”凤惊蛰却理直气壮道：“你以为生病就有特权？这个世界可是很残酷的！”
凤十六沉默了片刻，这才俯下身去，摇了摇姚玉容的肩膀。
“流烟？”见她毫无反应，他顿了顿，加大了些力气：“流烟，醒醒。”
姚玉容双眼紧闭，眉头皱得更紧了，她“嗯”了一声，发出了一声含糊不清的低吟。
凤惊蛰见状，面无表情的直接抓住了她的手臂，强硬的把她从被窝里拽了起来。
这样的拖拽让姚玉容的胳膊和肩膀格外疼痛，她面上流露出一丝痛意，终于睁开了眼睛，却还有些迷茫的抬起了头来。
凤惊蛰冷冷道：“我只是要告诉你一声，你生病了。但若是想要看病，治病，需要的大夫和药材都需要交换。你还赊欠了两套衣服和一个木盆。若是七天后不能足额还上，后果自负。所以我们走了之后，你可以继续睡下去，但我劝你还是撑着身体起来多绣点绣品比较好。不然你的搭档，一个人怕是负担不起。”
姚玉容捂着自己被他扔下的肩膀，痛哼了一声。她坐在床上似乎呆滞了一会儿，这才理解了他的意思。
下意识的，她就想要拿出自己藏在枕头底下的绣帕——那张绣帕远比其他女孩的绣品更加出色，理应能换得更多的物品，抵消更多的债务。
可是，她们才上山两天，姚玉容再怎么天才，两天之内，也不可能绣出如此精细的成品。
凤惊蛰当然不会刺绣，也不懂刺绣，但不会，不懂，不代表看不出好坏——
那绣帕上绣的风景栩栩如生，针脚细密，阴影过渡自然，色彩变化毫无生硬之处，纵然刺绣大师或许会觉得“匠气太重”“死板”“没有灵性”，但在常人看来，这种水平已经足够令人惊叹了。
所以至少……要再等上几天，才好说得过去。
“老师，”姚玉容站着累，她无精打采的坐在床沿，不大舒服道：“我知道了。”
凤惊蛰却没有走：“你现在就可以赊欠药材。等无缺院下午回来，我就可以带给你。”
“当然，”他随即又补充道：“你也可以自己去采。但万一滚下山去，你也要考虑该怎么办。”
姚玉容以一种债多了不愁，虱子多了不痒的心态，正想说“那就赊吧。”，却忽然慢了一拍的反应过来，自己有卡牌啊。
果然是生了病，脑子转的就慢了许多。
因此她硬生生的改口道：“谢谢老师……不过，不过我还是自己去采吧……”
凤惊蛰扬了扬眉毛，却没再说什么。
他们离开后，姚玉容给自己刷了一张【海咸河淡】出来，往身上一拍，立刻牌到病除，整个人都精神多了。不过，为了以防万一，她决定装几天病，以营造出一种“病去如抽丝”的正常感——不然的话，上午着凉下午痊愈，实在是一件特别扎眼的事情。
姚玉容便跟仙儿，拢烟说了一声自己生病了，两个女孩儿便立刻说她们正好要去找草药，会帮她多带一份。
谢过之后，姚玉容先把中午剩下的碗给洗了——毕竟不能让装病耽误正事。
但洗的过程中，她时不时记得咳嗽几声，捂住胸口在椅子上软瘫一会儿，艰难的喘几口气。
她估摸着，自己的演技应该还成。
就这样，几分钟能洗完的碗，姚玉容断断续续洗了十几分钟。然后便见无缺院的人不久之后又回来了。
他们满头大汗，步履维艰的……搬上了一台又一台，纺织机。
姚玉容瞧见走在一旁监察的凤惊蛰，忍不住问了一句道：“这个，也是要换的吗？”
凤惊蛰看了她一眼：“不然你以为呢？”
姚玉容欲言又止，把心里想到的人工费运输费换成了比较合适的词汇：“那，他们这么辛苦的抬上来，这份辛苦能抵掉多少？”
“辛苦？”凤惊蛰却以一种非常冷血的剥削家语气，不以为然道：“辛苦能值多少钱？”
……哇，你这个黄世仁！
而毫无疑问，这些纺织机需要的交换数目，现在没人能拿的出来，但从长远的利益来看，有了纺织机，在家可以自己织布，做衣服，虽然成本很高，但收入也能大大增加。
于是几乎所有人，都跟姚玉容一样，走上了赊账的不归路，背负起了如果不努力，很可能会滚雪球似的越滚越大的债务。
凤十六因为中午睡迟了，辛苦的搬上这么沉重的大物件后，还要继续在山里训练。等他回来的时候，已经累得全身都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姚玉容连忙去打水，这山上条件有限，洗澡是不能天天洗了，应急的时候，只能用毛巾沾湿，擦拭身体清洁。
打水的时候，她还记得咳嗽几声，显出吃力的样子，走的磕磕碰碰一点。
凤十六连忙接过她手里的水桶，担心道：“我自己来吧。你去休息。”
“那……咳，咳咳咳……那好吧……”
因为他回来的晚了，又休息了一会儿，才跑去山林里狩猎，于是吃饭的时间也比旁人晚了一会儿。
等别人都睡下了，姚玉容才咳着嗽，跟着凤十六爬上床去。
不过，似乎也正是因为这样，他们并没有给别人可乘之机。
当凤十六累极了的倒床而睡，姚玉容也闭上了眼睛的时候，不远处突然传来了一声极度惊恐的尖叫，刺耳的划破了寂静的夜晚。
“啊！！！！！！！！！！”
那是仙儿的声音。
姚玉容和惊醒的凤十六对视了一眼，连忙又下床去看。只见不少人都打开了屋门，朝外张望，想知道都发生了什么。
而过了一会儿，仙儿的屋门打开了。
麒初二左手擎着一支蜡烛，脸色十分可怕。而他的右手，却捏着一条长长的，柔弱无骨的，时不时蜷缩蠕动的东西——姚玉容觉得，那似乎是一条蛇。
一刹那，她只觉得一股凉气直冲脑门，头皮发炸，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只见麒初二一脚踹开了望雪的屋子，似乎冲进去直接将那条蛇丢到了望雪脸上：“你的东西，还给你！”
于是很快，第二声尖叫蓦然响彻长空。
“啊啊啊啊啊啊！！！！！”

第二十七章
红颜坊的姑娘们没有见过老虎，却是在草药课上见过蛇的。
而跟大多数的女孩子一样，她们有时候虽然要用蛇来配药，却很讨厌这种阴暗险毒的生物。
这天夜里，不知道是谁往仙儿的被子里，塞了条拔了毒牙的毒蛇。
仙儿和麒初二毫无防备的掀开了被子，躺在了床上。然后，在她惬意的舒展身体时，赤着的双脚便无意间踹到了这盘在角落里的毒蛇。
受惊的凶物霎时跳了起来，猛地在仙儿的脚踝上咬了一口，她甩开被子，才惊骇不已的发现这位“不速之客”，以至于放声尖叫了起来。
回过神来，她和麒初二才发现这条毒蛇被人拔掉了毒牙——这就说明，对方并不想害人性命，而只是一个过分的恶作剧。
仙儿怒不可遏，认定了这么做的人一定是望雪。于是麒初二阴着脸，捏着那条毒蛇，一脚踹开了望雪的房门，将它摔在了她的脸上。
他的脾气本就暴躁，转眼之间，便已经和从屋里冲出来的毕霜降一起怒吼了一声，厮打成了一团。
仙儿和望雪的尖叫声，哭声，男孩们的叫骂声，吼声，甚至还有叫好声，起哄声响成一片，原本安安静静的山中霎时鸡飞狗跳，吵成一片。
很快，凤惊蛰就板着脸走了出来。
他一脚踹开滚在一起扭打不休的毕霜降和麒初二，站在他们中间，冷冷道：“怎么回事？”
姚玉容心想，这句话这几天他说的大概够多了。
仙儿连外衣都没穿，就披着头发冲了出来。她从地上扶起麒初二，朝着凤惊蛰满脸泪痕的控诉道：“她！老师，望雪！她在我的被子里放蛇！”
“我没有！”望雪也是眼圈发红，她委屈不已的争辩道：“我没有！我什么都没做！是你们！是麒初二忽然冲进来，把一条蛇丢到我脸上的！”
仙儿怒道：“你还在这装！”
“你才是！”望雪尖叫道：“根本就是你在这装摸做样！”
见两边的怒气似乎都不曾作假，姚玉容有些惊讶的选中了望雪，使用了一张和之前那张【海咸河淡】一起刷出来的【聆音察理】。
聆音察理，鉴貌辨色。
于是，她便看到卡牌化为空白，在空白处，浮现出了一行小字：
【望雪】与【毕霜降】未曾捕捉毒蛇。也不曾拔掉毒牙，将其扔入【仙儿】与【麒初二】的被褥。
【望雪】认为【仙儿】在使用苦肉计，故意栽赃。
真的不是她？？
那会是谁？？
众所周知，仙儿和望雪是一对死敌。仙儿一旦出事，望雪几乎是不做他想的第一嫌疑人，而反之亦然。
姚玉容不动声色的观察了一圈周围人的表情，发现他们有一部分人十分懵逼，大部分人觉得望雪在狡辩，而一小部分人则觉得说不定仙儿真的在弄苦肉计。
她顿时想要看看，凤惊蛰准备怎么处理这件事情。
只见他看着仙儿，冷静道：“你怎么证明是她？”
仙儿懵了一瞬，“不是她还会是谁？”
“所以，”凤惊蛰不耐烦的“啧”了一声：“你没法证明，是吧？”
谁都听出了他的口风，显然是不准备凭着仙儿的哭诉就惩罚望雪的。望雪立刻朝着仙儿露出了得意挑衅的神色，仙儿呆了片刻，顿时又哭了。
这一次，她直接朝着凤惊蛰愤怒又委屈的大喊道：“老师你偏袒她！这不公平！”
然而她的控诉对凤惊蛰来说似乎毫无影响，他撇了撇嘴，只是冷冷道：“那你就拿出是她做的证据来。”
——仙儿拿不出来。
她没有看见是谁放进了蛇，对方也没留下任何可以当做证据的物品。
可是，她认定了绝对是望雪——除了望雪，还能是谁？
最终，这场晚上的闹剧，便被裁判凤惊蛰粗暴的终结了。
而深感受到了奇耻大辱的仙儿，却绝不肯就此善罢甘休。
她决心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第二天晚上，望雪的屋子里便出现了各种蛇虫鼠蚁，又掀起了一轮尖叫和喧嚣。
然而她也和仙儿一样，找不出任何可以证明是仙儿所做的证据。
即便仙儿高傲不屑的看着她，神色满是“你能拿我怎样”的嘲讽，简直就差把“是我做的又怎样”这几个字写在脸上了。
最终两个女孩都决定把凤惊蛰扔到一边，不再准备通过教官的裁决来解决争端。
可她们争斗的愈演愈烈，姚玉容却越发感到了一种不安。
——有人挑拨了她们。
那个人是谁？
这仿佛是一个陷阱，可仙儿与望雪都已经被愤怒所蒙蔽了理智。
姚玉容曾经试过劝说仙儿冷静，但这个年纪的女孩却很难听得进去——她们只觉得，你若是把我当朋友，就该相信我！我说是望雪，就绝不会错！
我要对付我讨厌的那个人，你帮不帮忙？不帮忙？那你就不配当我朋友！帮忙？那就废话少说，只要帮我想该怎么怼她就好！
姚玉容又不能说，她确信不是望雪所为，否则仙儿恐怕就要迁怒到她身上去了——你怎么知道不是？你相信望雪却不相信我！？你走！我仙儿没有你这么个朋友！
她只能在她旁边，确保她不会脑子一热，做出太过分的事情，又或者被望雪脑子一热受到太过分的伤害。
而所有人几乎都把她们之间的斗争看做是山上为数不多的乐子，每次起冲突的时候，所有人都会露出看好戏的笑容。
托她们吸引走了大部分注意力的福，姚玉容什么时候“病好”的，并没有什么人注意到。
可她觉得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但望雪与仙儿一样，都气红了眼，新仇旧恨加在一起，此刻是听不下别人的劝阻的。更别说她在望雪看来，百分百是仙儿的朋友了。
姚玉容想了想，觉得她也许可以从毕霜降这边入手，与他谈一谈。
毕霜降是望雪的搭档，他虽然个子高大，但性格却很温敦——除非是被气的急了，否则从不会轻易挑起争端，也不会依仗着身形欺负别人——上次若不是麒初二直接把蛇摔在望雪脸上，他也不会那么愤怒的直接跟他厮打起来。
可是，红颜坊的女孩，除了自己的搭档以外，要接触到别的无缺院的男孩子，并不容易。
大家都住在一起，那么多双眼睛看着呢，想要避人耳目，实在太难了。
姚玉容只好在晚上睡觉的时候，跟凤十六说了自己的担心，说她觉得这么闹下去不是办法，明天想跟毕霜降谈谈。
“你能不能在训练结束以后，单独把毕霜降带到没人的地方去？”
凤十六露出了很凝重的神色：“你准备帮仙儿揍他？”
“……不是。”
“你准备引走毕霜降，然后让仙儿去把望雪打一顿？”
“……都说了不是啦！”
于是在上午无缺院的训练结束后，毕霜降一抹脑门上的汗，就要往自己的木屋走，却被凤十六拍了拍肩膀，停了下来。
“你能来一下么？”凤十六不想被别人听见，而压低了声音。
毕霜降一下子就露出了警惕的神色：“怎么，你要带人打我一顿？”
凤十六：“……不是。”
毕霜降却更紧张了，“你们想引走我，去把望雪打一顿？！”
凤十六：“……都说了不是！你到底来不来！”
他气道：“不打你，也不打望雪。有事！”
毕霜降将信将疑的看着他。
要知道，在无缺院里，凤十六可是个出了名的独行侠，很少见他找过谁，主动跟谁说过话。
而且，他还是流烟的搭档，流烟，又是仙儿的朋友。
不管怎么想，毕霜降都难以信任的跟他走。他只能试探着问：“什么事？”
“流烟觉得仙儿和望雪这么怼下去不是办法。她想跟你谈谈，看看有没有和解的可能。”
凤十六直白的告诉了他姚玉容的想法。说完之后，他顿了顿，总结道：“她觉得你们被人挑拨了。”
和解？
听到这个字眼，毕霜降这才迟疑了起来。
他犹豫了许久，想起了这几天鸡飞狗跳焦头烂额，饭也不能好好吃，觉也不能好好睡的日子，终于咬了咬牙，做出了决定：“好。走！”
……
当他跟着凤十六一起走进这山上最不缺的一处密林里的时候，姚玉容已经站在那里等他们了。
见到毕霜降时，她礼貌的露出了微笑，亲近的打了个招呼：“嗨，谢谢你能来。”
“没，没什么。”毕霜降还从没跟姚玉容单独见过面，甚至单独说话过。一时之间，他似乎很不习惯，说话都磕巴了起来，“有……有什么事？”
说起这个，姚玉容就露出了担忧的神色：“我来是想试试看……能不能消除误会的。”
“仙儿房里的那条蛇，我相信不是望雪所为。但你也清楚，她们之前原本就……有些过节。出了这种事，仙儿除了望雪，也的确想不到别人了……换位思考，若是望雪那天被子里出现了一条蛇，你们会想到谁？”
毕霜降沉默不语。他思考了一会儿，发现他们第一个想到的，除了仙儿，就也没有别人了。
“所以……”姚玉容认真道：“我觉得你们被人利用了。”
“如果再不停下这种针锋相对的话，只会让那个暗处的人看了笑话，得了好处。”
毕霜降皱眉道：“你知道那人是谁么？”
姚玉容苦笑一声，摇了摇头：“我又不是什么都知道的。没有任何线索，我甚至连个猜测的对象都没有。”
“那你想要让我做什么？让她们当面谈谈么？”听到毫无线索，毕霜降显得有点沮丧，“望雪不会同意的。”
姚玉容无奈道：“仙儿也是。”
她们两个现在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不直接打起来就不错了，指望她们心平气和的谈谈？还不如做梦。
想着这一点，姚玉容叹了口气道：“我只想要你能多看着点望雪。我们尽量别让冲突进一步恶化。我看着仙儿，不会让她做出太过分的事情，你也看着望雪，别让她脑子发热热过了头，做出一些不好收场的事情来……”
“然后，你们是冲突的中心，而我在外围，也许可以从别人的神色或行为上，找到些蛛丝马迹……你觉得如何？”
毕霜降犹豫了一会儿，忽然道：“你知不知道昨天仙儿把让人皮肤红肿瘙痒的药粉，洒在了我们晾在外面的衣服上？”
姚玉容沉默了：“……我不知道。昨天我在家里刺绣。”
为了在拿出那块绣帕的时候，说服力能大一些，这些天姚玉容除了必要出门的时候，其余时间基本上都宅在木屋里，对外宣称在刺绣。
毕霜降显然也知道惜玉院的流烟很少出门这件事情，倒也没有怀疑的继续道：“所以望雪告诉我，她今天要给仙儿点颜色看看。”
姚玉容微微一愣，“她准备做什么？”
“她不知道从哪打听到，仙儿似乎不能吃茱萸。昨天从教官那换了一些来，今天中午就要放进她的菜里。”
茱萸是调剂辣味的，可以算是一种调料，很多人做菜的时候都会放。但姚玉容不知道，仙儿不能吃茱萸，是她不能吃辣，还是——她对茱萸过敏？
如果是过敏的话，那说不定会闹出人命的！

第二十八章
可对于姚玉容的紧张，毕霜降多少显得有些不以为然。
在现代，还有许多老一辈的婆婆、领导觉得儿媳或者下属不吃过敏物是“矫情”。
逼着对方多少吃一点而送进医院抢救的新闻并不算少。所以，古代人对于“过敏”毫不重视，也是正常。
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但似乎是从她的表情里察觉到了什么，毕霜降大惊失色道：“你不会是想让我去阻止望雪吧？”
他断然拒绝道：“我可不去！”
姚玉容忍不住好奇道：“你为什么这么怕她？”
毕霜降立刻矢口否认：“我才不怕她！”
“好吧，”看着他色厉内荏的样子，姚玉容抿了抿嘴，看破不说破道：“那么，我去阻止她……”
但毕霜降又连忙制止道：“不行！”
他顿了顿，咬了咬牙道：“总之，望雪只告诉了我这件事情，你要是插手，她肯定知道是我泄露出去的……到时候……总之不行！”
听到这里，凤十六忍不住道：“你不是不怕她么？”
这让毕霜降瞬间瞪了他一眼，气呼呼道“你说的倒是轻松！流烟又不会把你掐的全身青紫，还赶你去地上睡觉！”
凤十六：“……”
“那……”姚玉容觉得，保护自己的“线人”身份不会暴露，也的确是应有之意，她便商量道：“我可以去邀请仙儿过来跟我一起吃饭，这样可以吧？”
“唔……”毕霜降沉思了一会儿，“可以。这样的话，望雪应该会觉得，今天是仙儿的运气好。”
达成了协议后，他的脸色看起来和缓了一些，“流烟，我告诉了你这件事情，你会告诉仙儿，让她不要再往我们房间丢蛇和虫子了吧？”
姚玉容只能说：“我……尽量。”
可就在这时，凤十六突然察觉到了什么，他猛地转过身去，厉声喝道：“谁！？”
一道身影便像是受到了惊吓的鸟儿一样，冲出了树林。
那身影娇小轻盈，却是个女孩。
“是笑笑！”毕霜降在望雪身边和笑笑见的多了，立刻就认了出来。他霎时便慌张了起来道：“怎么办！？我们被看见了！”
姚玉容却只觉得脑子里灵光一闪，抓紧时间问道：“望雪是在哪里打听到仙儿不能吃茱萸的？！”
可毕霜降此刻哪还有心思留在这里，他摇了摇头，说了句“我也不知道”后，便匆匆的跑了出去，想要离开“案发现场”，免得到时候笑笑带着望雪过来，被抓个正着。
姚玉容阻止不及，只能看着他慌乱的离开，她和凤十六对视一眼，却一起转身朝着反方向的树林更深处走了过去。
只见他们钻入树木缝隙之中，绕到了木屋的后面，然后从自己小屋后的树林缝隙间钻了出来。
旋即，他们便听见不远处传来的吵闹声——
“我没有……”
“我都看见了！望雪，他偷偷的跟流烟见面！”
“我没有！我就是……我，唉！”
“毕霜降！你居然背着我做这种事情！？”
“望雪，望雪你听我解释……啊！！啊！！等一下……啊！！！”
姚玉容和凤十六走出去的时候，正好瞧见望雪一脸愤怒的追在毕霜降的后头，使劲掐他。
瞧着望雪脸上的愤怒之色，就能猜到她手上的力气绝没放水。而听着毕霜降的惨叫，凤十六和姚玉容都不禁露出了同情的神色。
但这时，瞧见凤十六和姚玉容居然出现在了望雪的身后，毕霜降虽然不解他们是如何做到的，却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指着他们大声道：“你看！你看！望雪，你看他们在那呢！”
望雪将信将疑的停下了追赶，她狐疑的转头望去，瞧见姚玉容和凤十六的时候，脸上闪过了一丝动摇之色。
笑笑却喊了起来道：“我肯定没看错！他们说不定是从别的小路上绕过去的！”
听她这么一说，望雪动摇的怀疑霎时又坚定了起来。
“流烟？”她慢慢走近，宛若一只领域被侵犯的母虎，带着审问犯人般的试探，冷冷道：“笑笑刚才说，有人看见凤十六叫走了毕霜降，说有事。你知道是什么事么？”
姚玉容才不会被小女孩吓住，她淡淡的回答道：“不知道。大概是无缺院的事情吧。”
“哦？”望雪眯起了眼睛，似乎想要从她的神色间看出破绽，“你不在么？”
姚玉容笑了笑，“我在不在十六身边，都跟你没有关系啊。”
“干什么！”
就在望雪的脸色变得十分愤怒之时，仙儿终于带着麒初二赶到了。
她气势汹汹的站在了姚玉容的面前，将望雪往后一推，呵斥道：“离这么近干什么！真是恶心人！”
望雪气道：“你！”
她瞥了一眼站在仙儿身后的麒初二，还有姚玉容身后的凤十六，知道这两个都不好惹。她再想了想自己的搭档，顿时心气不平的从鼻子里不屑的冷哼了一声：“我看，你也看好你的搭档吧！万一哪一天他被流烟抢走了，看你到哪里哭去！”
仙儿根本不把这种挑拨之语放在心上，她以蔑视败犬般的语气回敬道：“不劳费心！”
待到望雪带着垂头丧气的毕霜降和一脸不甘的笑笑离开，仙儿才兴奋着转过身来，看着姚玉容道：“流烟！你怎么想到的！居然从毕霜降下手！”
姚玉容：“呃……我……”
“哈哈哈哈！你看见她刚才的那个表情了没有？”仙儿却很是解恨道：“她那个脸色，笑死我了！”
姚玉容却实在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了——年纪这么小的孩子，刚才的台词就跟争风吃醋似得，让她感觉很是滑稽。
见到仙儿的心情似乎正好，姚玉容连忙邀请道：“既然这样，今天中午，不如你到我们屋里来，我们一起做饭聚餐吧？”
“嗯？”听见这个邀请，虽然“既然这样”既然的并没有什么道理，但仙儿不疑有他的开心道：“好啊！好啊！我和初二一定去——拢烟呢？我能喊她吗？”
“可以啊。”姚玉容笑了笑。
她心想，我也正想找她呢。
……
毕霜降能因为在望雪身旁，经常见到笑笑，而熟悉到可以一眼认出她的背影。
那么，仙儿不吃茱萸的消息，也一定是只有身旁熟悉的人才会知道的。
姚玉容并不大怀疑拢烟，可是，她却有些怀疑她的搭档——九春分。
说她是以貌取人也好，说她是毫无条件的第六感也好，总之，她决定在吃饭的时候，一定要往他身上拍张【聆音察理】。
……
【九春分】抓住毒蛇，拔掉毒牙，放入【仙儿】与【麒初二】的屋内。
他有意嫁祸给【望雪】与【毕霜降】，希望【望雪】和【毕霜降】，能在与【仙儿】和【麒初二】的争斗中，发挥出他们最后的价值。
若是计划顺利，也许他们四个人，会全部消失。
没想到自己真的猜中了，一时间，姚玉容看着坐在对面的九春分，发了会愣。
他依旧笑眯眯的，好像什么都不知道。在仙儿怒骂望雪的时候，还义愤填膺的帮着她出气。
但是……最后的价值，是什么意思？
若是计划顺利，也许四个人，都会全部消失，又是什么意思……？
吃过午饭后，仙儿看着凤十六十分自觉地开始收拾碗筷，忍不住朝着麒初二道：“你看看！你看看人家！”
麒初二冲她翻了个白眼，然后看向了姚玉容，沉声道：“我回去之后，就把今天的饭菜分量还给你。”
——也许他们今天的食材里已经被放入了茱萸，因此姚玉容笑着，丝毫没有推辞道：“好。”
而拢烟默默地看着凤十六端着碗筷往外走，眨了眨眼睛，“……我们回去后也拿过来。”
仙儿也不介意，只是拍手笑道：“我觉得一起吃饭好有趣啊！我们以后也一起吃吧！怎么样？”
姚玉容笑着道：“可以啊。”
拢烟也点了点头，然后忽然站了起来道：“我，我去帮帮凤十六洗碗。”
“她就是闲不住。”九春分做了个鬼脸，解释了一句，然后从怀里掏出了一把野花：“要么？饭后吃一点，很甜的，里面有蜜。”
待到麒初二和仙儿各拿了几朵花，吃饱喝足的先一步离开后，屋内就只剩下了九春分与姚玉容。
她也接过了一朵野花，拈在指尖，揉搓着让它来回旋转。野花的花瓣在虚空中划出幻影，仿佛舞女旋转开的火红舞裙。
姚玉容看了他一眼，决定开门见山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九春分正低着头，从形状细长的根茎处吸取花蜜。闻言，他抬起头来，迷惑道：“因为这样比较好吸花蜜？”
姚玉容便也笑了。她一只手撑住了脸颊，另一只手依然把玩着那朵红花，坐在他的对面，笑盈盈的望着他：“毒蛇好抓么？”
听见这话，九春分的表情似乎僵硬了一霎，但很快，他便一脸无辜道：“什么？”
可惜他长大之后，或许的确能修成一只九尾狐狸，但现在，却还太过稚嫩了。
姚玉容凝注着他不知道该注视着哪里，而紧张的不停乱转的瞳孔，轻声道：“别对我撒谎，我知道是你。”
九春分的眼神闪烁道：“……你为什么觉得会是我？”
“不是为什么觉得会是你。”姚玉容笃定道：“就，是，你。”
九春分的笑容原本就已经维持的颇为勉强，这时，终于在姚玉容那毫不动摇的确信下消失了。
他面无表情的看着她看了一会儿，终于冷冷道：“……你想怎样？”
“我就想知道，你为什么准备让他们四人都消失？”
“没什么。只是我曾经对望雪说过，让她等着瞧。”
“然后你就借刀杀人？”
“借刀杀人？”九春分似乎是第一次听说这个成语，他愣了一下，却很快的领悟了其中的意思。
他嗤笑了起来，“没错。你不觉得，麒初二会是一把很好用的刀吗？”
“但不仅如此吧？”姚玉容点出了他想要隐藏的部分，“无缺院如今就是你们两院在争夺院首，这恐怕也是你选择他执行计划的理由。”
九春分歪了歪头，他看着她，忽然很可惜道：“如果你是我的搭档，那该有多好啊。”
姚玉容还没来得及接话，他便又道：“拢烟喜欢凤十六，你知道吗？”
姚玉容挑了挑眉毛，没说话，九春分却笑了：“你不知道啊。”
“那你应该知道……组队的搭档，如果有一人没有通过训练，另一个人就必须再找一个搭档，否则两个人会一起被驱逐这件事。”
其实姚玉容并不知道。
但她之前问他“为什么”要让四人都消失，而不是“准备怎么做”让四人都消失，似乎导致九春分对她掌握的讯息有了一定的误判。
姚玉容没有戳穿，她安静的听着他继续道：“我没有想让毕霜降去对付麒初二。他太温吞了，根本就不可能对麒初二造成什么影响，我指望的是他的搭档——望雪。
说实话，他和他的搭档望雪，若是能换个性格，那才算是完美的搭档。不过，其实我也没指望望雪会对麒初二出手。我只是很希望，她能干掉仙儿。”
“……仙儿不能吃茱萸的消息，是你告诉她的？”
“这个嘛，直接去说的话，那就太傻了。”九春分笑了笑，“我费了点劲，让别人传了过去。”
“真可惜。今天中午，如果仙儿吃下去了，她可能就活不下来了。而教官们允许争斗，却不允许未经他们允许，出现人命。那时，望雪就也废了。但是，反正毕霜降是无法通过训练的，就算没有我，她最后也要么去抢别人的搭档，要么跟着毕霜降一起消失……我起码让毕霜降最后不会一个人孤独的离开。”
“而仙儿死后，麒初二就也会失去搭档。他也必须要去抢来一个新的搭档，否则，就会被淘汰。”
说到这里，他笑了笑，“茱萸的事情，是拢烟告诉我的。你知道拢烟为什么会帮我吗？因为我答应她，我说事情结束后，我会让你成为麒初二的搭档，然后，她就可以成为凤十六的搭档了。”

第二十九章
姚玉容道：“可是，你既然想让他们四个人都消失，就说明你不可能让麒初二找到留下来的机会。”
九春分笑了笑。
他想起了自己的兄长——九乙辛的教导。
他说，如果红颜坊的女孩子不来主动招惹，那就不要主动对她们下手。
不过，如果能干掉麒麟院的人的话……
那就不计代价——
只要不涉及到惜玉院的人。
九春分一开始是想要和姚玉容成为搭档的，但是她很快就和凤院的凤十六确定了关系。他便开始执行B计划，盯上了麒初二的搭档，仙儿。
仙儿当时有两个走得很近的朋友，菡菡与拢烟。
他选择了拢烟。
这是个平凡的女孩子，接近她完全没有任何难度。
虽然能入红颜坊，证明了她的长相不错。但红颜坊里，长得好看的女孩子太多了。拢烟的外表只能算是清纯秀丽，小家碧玉的气质令她显得毫无攻击力，却也因此容易被人群淹没。
在她面前稍微展示了一些手段后，拢烟就对九春分又惧怕又信赖。
无论什么难题，她都相信他可以解决。
所以无论他提出什么要求，她都觉得自己无法对抗。
这种听话的性格，和毕霜降有些相似，要通过训练，其实也有些危险。不过九春分原本就打算把她当做一个过渡的跳板，到时候，自然会挑选出一个更好的搭档，所以他并不在意。
“我根本就没打算让你跟凤十六分开。”他撒了一个小谎，假装不以为然的耸了耸肩膀，“麒初二找不到搭档被淘汰，我的计划就完美落幕了。至于拢烟……到时候随便安抚一下，说些什么时机未到，她也不敢作声。”
“可是，”姚玉容蹙起眉头道：“你为什么这么笃定，毕霜降不可能通过训练？”
“因为，无缺院需要的是刀，是剑。”九春分想起了自己的兄长九乙辛的说法和评价，因此对毕霜降不以为然道：“毕霜降……你看他像吗？”
姚玉容沉默了。
她只能说，毕霜降是个好人。
他宽厚，心软，从不主动惹事，绝对是个听话的好孩子。
但无缺院，显然并不需要这样的孩子。
姚玉容便忍不住问道：“那，他们淘汰之后……又会怎样？”
“不会怎样。”九春分咬着红花，有些含糊不清道：“只是会送到无缺院的下属别院去，另有安排。就像菡菡，不也送去了红颜坊的下属药院么？”
也就是说，会转成后勤人员？
月明楼果然是……绝不会浪费任何人力资源啊。
无缺院和红颜坊培养的是杀手，但那些在训练中被筛选出来，不适合做杀手的，就会被送去他们合适的位置。
这么一来，每个人都能在自己合适的岗位上，为月明楼发光发热。
可是，不用在前头冲阵厮杀虽然挺好，但大多数人，都深以自己从训练中被筛下去为耻。
这大概是因为月明楼那以杀手为本的经营方针，所造就的畸形三观。
但如果是这样的话，毕霜降和望雪被刷下去也没什么不好——若是成功了，这世上以后，说不定就能少两个夺人性命的凶器。
她盯着眼前的九春分，忽然有了个计划。
“那……你现在想怎么做？”姚玉容问道。“如果我把真相告诉仙儿，你大概会有些麻烦。自古以来，隐于幕后之人一旦暴露在阳光之下，都会变得有些脆弱。所以，你准备对我做些什么吗？”
“我为什么要对你做什么？”九春分却有些惊讶。他将口中的红花拿了下来，不解道：“我们是一边的，不然我为什么要把自己的计划都告诉你？难道你准备把这件事透露出去？”
听见这话，姚玉容忍不住挑了挑眉毛：“我们为什么是一边的？”
“你难道不知道，你的姐姐，小怜，和我的兄长是搭档？”
“我知道。”
“所以，我们是一边的。”九春分重申道：“我们可以互相帮忙。结个盟，如何？”
但姚玉容没说话。
她不信任九春分，因为她听说过一句话——盟约，就是用来撕毁的——可若是把这句话说出来，那就太得罪人了。
而见她迟迟没有回应，九春分也不傻，知道对方并没有被这个理由所说服。他不禁有些气恼道：“你在顾虑什么？”
“……结盟可以。”姚玉容这才慢吞吞的开口道：“只是……可不可以不要动不动就让人死？”
九春分却扬了扬眉毛，有些不以为然道，“那你想怎么样？你知不知道，我们无缺院最重要的规定？”
姚玉容微微一愣，还真不知道的摇了摇头。
“一旦出手，不留活口。”
他轻轻的哼了一声：“我兄长说，无缺院能决定让人死，而红颜坊能决定让人怎么死。按照这个说法，我们两个，都没法决定让人活。”
姚玉容没有回答。
她伸手将他握在手中的红花抽了出来，如今那红花入手十分潮湿黏腻，显然九春分的掌心里出了不少汗沾在了上面。
——他很紧张。
这个事实让姚玉容忍不住慢慢的弯起了眼睛。她抬起头来，直视着他的眼睛道：“活在既有规则之下，又有什么可骄傲的？比起‘一旦出手，不留活口’，难道不是‘要其生则生，要其死则死’更为厉害？”
这个说法，让九春分一下子愣住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回过神来，露出了不甘之色，低声道：“你为什么不是我的搭档？”
“我看还是不要的好。”姚玉容直了直腰，拉开了与他对视的距离，笑了笑，“我们两个若是做了搭档，每日揣测对方在想什么，恐怕就要累死。”
九春分立马认真道：“你若是我的搭档，我绝不会算计你，也绝不会让别人算计你。”
但姚玉容还没回答，屋外就传来了凤十六与拢烟回来的脚步声——不一会儿，他们就捧着洗好的碗筷进来了。
姚玉容与九春分立刻沉默了下去。
他们坐在那里，看着自己的搭档将碗筷放好，知道已经没有理由继续再谈下去了。
九春分站了起来，他看着姚玉容，最后慢慢道：“你说的……我会考虑。那么……我们就该走了。”
而既然他说他会考虑，姚玉容也站了起来。
她把那朵从他手里拿来的红花，戏谑的簪在了他的耳朵上。
“你送的花很好看。”她又举了举另一只手上，九春分给她的红花，隐晦道：“我就收下了。”
——这就是答应结盟的意思。
九春分的眼睛霎时一亮，他努力忍耐住快要扬起的唇角，开心道：“你喜欢就好。”
他们离开之后，凤十六才疑惑道：“你们说了什么？”
“唔，”姚玉容看了他一眼，觉得坦诚相告似乎没有什么好处，没准还会增加风险，“九春分说他知道怎么摆平仙儿和望雪之间的事情了。”
“那你说了什么，他要考虑？”
“因为他告诉了我一个秘密。”姚玉容笑眯眯道：“他的搭档……拢烟，似乎喜欢上别的男孩子了。我跟他说，别急着换搭档，现在大家都很稳定，还是再观察观察比较好。”
“喜欢？”凤十六皱起了眉头：“……真无聊。”
……
而不知道九春分做了什么，又或者他什么都没做——望雪和仙儿真的慢慢消停了下去，一场干戈就此止歇。
山中的这些孩子们，也渐渐习惯了这艰苦朴素的生活——男孩们天天□□练的精疲力尽，还要进山打猎，时不时就会受伤生病，却连好好地卧床休息都做不到。
女孩们无法为自己的搭档分担负担，自然也不能指望自己的搭档给自己分担负担了。
经过一段时间的适应过度后，她们的活越来越多——姚玉容怀疑，这才是望雪和仙儿再也生不出多余的力气相互作对的重要原因。
要知道，女孩们现在每天从睁眼开始，就有永远忙不完的事情——洗衣做饭捡柴刺绣织布采药熬药上药治伤治病缝补衣物纳鞋底……
因此，依然会洗碗的凤十六，赢得了无数女生的侧目。
可是快到月末的时候，大家凑起来一算，却都有些着急的发现，自己已经如此辛苦了，但攒下的财物，离偿还债务却还有一段不小的差距。
就连九春分，似乎都没有心思搞事了。
直到夜里，姚玉容才有时间长长的舒上一口气，感叹道：这难道就是，生活的艰辛？
不过，这样严酷的训练，也很快的有了成果。
无缺院的男孩子们就在山林之间，已经能够腾挪跳跃如履平地了。
他们上可攀援下可闭气，打猎生火，捕鸟射鸡，抓兔捕蛇，一连套的野外训练下来，此刻个个都像是山里的山魅成了精似的娴熟。
女孩们也咬着牙撑了下来，习惯了以后，倒也不觉得如何难受，反而习惯了每日的充实。
——因为那些没撑过来的，自然都被淘汰了。
这期间当然也有一些失去了搭档的人，去抢夺别人的搭档。有些成功了，有些失败了。而那些失败者，很快就消失在了山上，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而在这种携手并肩，为了生活努力奋斗的情况下，姚玉容很明显的感觉到，自己和凤十六的关系亲密了不少。说实话……单独在一个小木屋里生活的久了，说起来，还的确有点像是夫妻一样。
不过……那也只是“像”而已。
就这样，时间很快就到了四月。
就在人们惴惴不安的时候，凤惊蛰宣布十号是偿还债务的日子，所以还有十天的时间，可以让他们去筹措财物。
而若是没能偿还干净，可以推迟到下一个月，只是这种延迟，需要交付一定的利息。
并且，他还宣布，在清明节的时候，所有人，都要去参加一场葬礼。

第三十章
但可惜的是，月明楼似乎并不坚持清明节放假的传统。
不仅如此，凤惊蛰还要求所有女生织造白布，以供楼中丧事所用——好在这些白布也可以算作抵债之资，虽然不可能全盘勾销，但也聊胜于无。
不过……她们还得自己负责自己的“孝衣”，于是不少人短斤少两的想省下更多布料抵债，但姚玉容却给自己和凤十六做的偏大——想也知道以后恐怕不止一场葬礼，小孩子长得快，干脆做大一些，多用几次，省的到时候又要做一身，更废布。
这就导致两方人其实都很小气，却小气的完全不是一个方向。
在其他人都穿着捉襟见肘的衣服时，他们瞧着衣袂翩翩，宽袍缓带的姚玉容与凤十六，当面上吐槽他们浪费，背地里却十分羡慕那种风流的姿态。
姚玉容怀疑自己身上【魏晋风流】这个被动状态，可能被这宽松的衣服激活了一下。
凤十六对此欲言又止，他跟其他所有人一样，都很不习惯身上负债的日子，总想要早点还完，无债一身轻，才感觉轻松逍遥。
对此，姚玉容表示，真是太年轻，太天真了！
看这训练的情形，她就知道，他们就算这一时拼死拼活的还完了债，以后估计还得继续欠。
既然如此，何必把自己逼的那么狠？
不如先保证自己的生活质量不会断层，再用余力去努力还钱。
就好像……你欠了花呗三千块，这个月工资也只有三千，全还了怎么生活？还不是要继续欠？
倒不如先来个分期付款，先还个几百，剩下几千保证生活，细水长流的慢慢还嘛。万一天有不测风云，你死了，钱还没还完，那还能算你多赚了一笔钱花了！
当然，后半句话只是开个玩笑。姚玉容只是想起了自己突然穿越之前，还欠着的那一千多花呗……也不知道最后，有没有人帮她还了……
而凤惊蛰收下了足够多的白布之后，似乎一夜之间，姚玉容就发现山脚下的红颜坊与无缺院里，多出了无数白色。
花园里那些争奇斗艳的花朵都被白布所覆住了，院内的每棵树上，都系起了白条。远远望去，几乎像是一夜之间，天降白雪。
终于，到了到清明节的那一天，所有人都换上了白色的孝衣。
女孩们简单地编了一条辫子，没有任何装饰，与男孩一样，在额上系上一条白布，便跟在凤惊蛰的身后，安静的下了山。
到了山下，他们才看清每棵树上，都垂下了长长的布幔，有风吹来，便在空中随风飘拂，宛若招魂的旗幡。
令人望之肃穆，感之寂然。
他们就这么沉默的穿过了红颜坊，路上还遇到了另一些也穿着孝衣的队伍，由年长的教官带领着，似乎是别的年级的学生。
这些队伍的教官都彼此以眼神交流，相互沉默的对视，然后点头颔首，以示礼貌。
于是他们身后的学生们也被这样的气氛所感染，不敢吭声，一个个低眉垂眼。
终于，他们离开了红颜坊，进入了无缺院。
而无缺院和红颜坊一样，满院裹素。
姚玉容好奇的打量着周围的一切，发现没走多久，就瞧见了一两个院落，却不知道是哪两个院落。
这些院落看起来一模一样，与红颜坊的木屋外观样式也差不了多少——大概是月明楼的制式房屋——虽然都造的颇为雅致，可千篇一律的看多了，也难免俗气起来。
不知道，姚玉容心想，凤十六所在的凤院在何位置，麒麟院、九尾狐院、冉遗鱼院，又会在什么方向？
就在她这样想着的时候，凤惊蛰带着他们，迈入了一个门口挂着“演武堂”的牌匾的院落。
当然，此刻那块牌匾上，也缀着白布。
而进去之后，姚玉容便开始观察起四周的环境。只见这个院落很大，几乎和后世的中学操场差不多大。
这里似乎是无缺院的男孩们用来对战的地方，一进去，便能瞧见角落里堆着许多兵器架——大概是后世中学的操场加礼堂二合一效用的场地。
在正前方，几张木桌拼成了一长条，上面摆满了牌位。不远处放着一些乐器，一些女子正坐在自己的乐器前，进行最后的调声。
九春分在身旁低声解释道：“每年清明，楼里会将上一年在任务中殒命的前辈统一祭拜。据说，第一个仪式是红颜坊与无缺院的坊主院首会每人念上一篇祭文，但无缺院现在院首空缺，大概只有红颜坊的坊主一个人出面了。”
“然后，据说会有祭舞。不知道今年会是由谁演出。”
九春分知道的这些讯息，八成都是从他兄长九乙辛那知道的。
这么说来，那位九尾狐院的现任院首，恐怕泄露了不少事情。这让姚玉容有点郁闷——因为青叶几乎守口如瓶，半点多余的消息都不肯轻易告诉她。
她又凝神去看那些名字，想看看会不会有自己有印象的存在——当初，除了凤惊蛰外，她还记得一个名字——丙申。
可无缺院的牌位能从姓氏上看出这些逝者来自哪些院落，却对姚玉容毫无帮助——因为她并不知道丙申姓什么。
牌位众多，没过一会儿，姚玉容就看花了眼。她只知道，她看过的牌位上都没有丙申这个名字。
而那些明显是红颜坊的名字里，却连是哪个院出来的都辨认不出，只能由人群里时不时响起的女孩的哭声判断，那或许是她们的姐姐。
相比之下，无缺院哭泣的男孩非常少，他们大多只是面无表情，一脸严肃。
当姚玉容他们进入演武堂的时候，里面已经按照年级站好了好几列队伍。
凤惊蛰走到了二年级生和四年级生之间，于是姚玉容在自己的左边瞧见了正一脸惊喜的冲她挥手的冉初七，以及右边正在对她微笑的红药。
——还有凤十二。
此刻，他正站在红药的身边，也在对着她，和她身边的凤十六微笑。
他比红药高上一些，与她说话的时候，便总会垂下眼睛望着她。那神色充满了温柔耐心，眼神里仿佛溢满了无奈与宠爱。这时候，他凤眼的线条优雅妩媚，眼尾似有似无的略微上扬，十分撩动人心。
无数的人都在明里暗里的打量他，偷看他，欣赏他。
而当他抬起眼来的时候，眼睑之上便会在眼尾处弯出一道月牙般动人的浅浅痕迹，显出几分漫不经心的凉薄与迷离。
那张脸，实在很适合出现在杂志封面或者电影屏幕里，他站在人群之中，竟然好看的格格不入。
姚玉容想起了红药说他解决下药的方式就是□□女生，那一瞬间，她很理解那些女生为什么如此轻易的屈服在他的美色之下——如果他愿意主动站在你面前，和你柔声细语的说话，你也会受宠若惊的愿意为了完成他的愿望，而万死不辞的。
不过，凤十二的眼神略微迷离，看人的时候，还总是习惯性的微微眯起，更显风情，可不管怎么看，姚玉容都觉得……
他应该是近视了……
没准还散光。
“这小子怎么能进凤院。”而在姚玉容朝着冉初七挥了挥手，又回以红药一个微笑后，她听见麒初二正在不满的低声抱怨：“他应该进红颜坊才对吧。”
有那么一瞬间，姚玉容竟然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
而凤十六转头看了他一眼，冷静道：“长得没他好看，并不是我们的错，不必妄自菲薄。”
麒初二：“……”
九春分：“噗。”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小声的问姚玉容：“我觉得我长得还可以，你觉得呢？流烟？”
姚玉容还没说话，仙儿已经一个一个的指了过去：“平平无奇！平平无奇！平平无奇！在十二哥哥的面前，所有男生都是平平无奇啦！”
麒初二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谁是你的十二哥哥？恶不恶心？”
“哼，十二哥哥是红药姐姐的搭档，红药姐姐是流烟的姐姐，我是流烟的好朋友，那红药姐姐自然也是我的姐姐了！所以十二哥哥，就是我的十二哥哥了！”
就在仙儿理直气壮的串着逻辑的时候，九春分忽然“嘘！”了一声。
他们抬头一看，只见凤惊蛰正板着脸走来，连忙都闭嘴低头不语。
一瞬间，姚玉容还以为自己回到了上学时候的升旗仪式上。
班主任&#183;凤惊蛰走到他们身边，以一种非常严厉的眼神，在他们身上扫过以示威慑，然后呵斥道：“别说话！安静！”
于是大家都默不作声，假扮鹌鹑。
好在他们没等多久，人就到齐了。而无需什么良辰吉日，祭典就此开始。
红颜坊的坊主莲步轻移，一袭白衣，俏丽出尘，却神色端肃的走了上去。
她扬声道：“人有生老病死，旦夕祸福；天下朝代更迭，反复统裂，皆乃天意，不可违背。但我等却身负使命，逆天而行，不得不拼尽全力，以求天命之下，已尽人事。”
“在去年，共有三十六位姐妹与七十四位兄弟，永远的离开了我们，长眠在了大地之中。但愤怒与哀思都毫无意义，我等理应秉持先辈遗志，谨记使命。”
姚玉容有些懵逼，不知道是何等使命，但四年级及其以上的年级学生们，却似乎已然知晓，此刻都神色沉肃端凝，不少人还眼含热泪。
……所以一个杀手组织，到底是有着怎样高尚的使命啊！？
可惜现在并没有人告诉她。
只听坊主继续道：“为这一百一十位兄弟姐妹，祭大司命与少司命！”
说完，她便转身退到了一旁。
旋即，乐队声起，一男一女两人一袭白衣，自两旁飞出，盘旋着翩然落下。
那女子容貌清秀绝俗，白皙的面容上以朱砂勾画纹路，艳丽多姿，却又因为那出尘悲怆的神色，更显圣洁。
那男子容貌倒是普普通通，面容上以黑墨勾画纹路，同样繁复，却与女子的图案不同，显得威严大气。
他们开腔而唱，男子声音低沉浑厚，女子声音惆怅婉约。
他们所唱的歌词，有些像是屈原的《九歌》。
而姚玉容却一下子认了出来，那舞姿绚丽的女子，正是青叶。
“啊，今年是这样啊。”九春分低声的开始讲解：“以往祭舞的该是红颜坊的坊主与无缺院的院首，不过……今年红颜坊的坊主能跟谁跳呢？大概退了一步，选择了红颜坊如今的众院之首，惜玉院的青叶和她的搭档吧。”
姚玉容左右瞧了瞧，只见大家似乎都被精彩的舞姿所吸引，她便好奇的轻声道：“我从没听青叶姐说过她搭档的事情……”
“搭档总得捂好才行嘛。”九春分却并不意外的嘿嘿一笑，“你没听说过一句话？月明楼里，红颜坊要防火防盗防姐妹，无缺院是，防火防盗防兄弟。”
这熟悉的句式，让姚玉容吃惊不小，她瞪大了眼睛瞥了他一眼，好奇道：“这是谁说的？”
“不知道，我兄长告诉我的，据说流传已久。”九春分耸了耸肩膀，嘻嘻一笑：“至于你的青叶姐姐，搭档叫做鸾丙申。我兄长说，她总想追上小怜姐姐，却也找不到凤院的，只能退而求其次，去找鸾鸟了。”

第三十一章
鸾鸟？
鸾丙申？
姚玉容感觉自己被一股难以形容的寒流所击中，几乎全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她凝神去看那扮演大司命的男子，可是却很难看清他的面容——毕竟他脸上被画的乌黑一片。五官模糊不清。
姚玉容心想，她必须找到机会，能够就近查看才行。
好在祭舞结束之后，就是众人前往叩拜的环节。两位祭舞之人却并未退下，而是在放着牌位的长桌前，放下了一个蒲团，随即分侍两侧，唱出将要祭拜之人的名字。
当人跪在牌位前上好香，三叩首后，男祭司会送上一杯浊酒，女祭司则会递来一朵绢花。让祭拜者将酒洒在面前的土地上，再把花放在上面。以告慰无缺院与红颜坊的英灵和芳姿。
而在祭拜者走到他们面前之时，有人手握一大把点燃的细柱香，站在了每列队伍的前头。
只听得青叶高唱出第一位前往祭拜之人的名字：“红颜坊坊主，蘅翠。祭拜英灵芳姿！”
姚玉容才知道，原来红颜坊坊主叫这个名字。
只见一袭白衣的蘅翠面容沉肃的接过递来的三柱细香，缓步上前，插入香炉之中，跪在蒲团之上，庄严叩首。
然后她接过鸾丙申递来的浊酒，朝前一敬，倾倒在地。再接过青叶的绢花，轻轻放在酒水润湿的土地之上。
她起身离开后，鸾丙申再唱：“无缺院！麒麟院麒甲辰，九尾狐院九乙辛。祭拜英灵芳姿！”
于是两位青年，也是一袭白衣，缓步上前。
九春分小声介绍道：“左边那个是我兄长。”
麒初二哼了一声，也道：“右边那个是我兄长。”
只见左边那道身影看起来清瘦一些，像个文弱书生，不比右边的那个男子那么孔武有力。但他一身书卷气息，看起来风度翩翩，像个和气仁厚的正人君子，怎么也看不出“九尾狐”的狡诈来。
而麒甲辰看起来不苟言笑，宛若一尊凶神。叫人一瞧，就忍不住想要敬而远之。
九春分悄悄的告诉姚玉容道：“我兄长与麒初二的兄长争了大半年，最后才在红颜坊坊主的决定下，定下了以院落首字的笔画多少决定谁在前头，谁在后头。为此，我兄长可生气了。”
的确，九尾狐院的九字，无论如何，也比不过麒麟院的麒字。
说起来，麒麟两字因为笔画多，又都是鹿字旁，一眼望去繁复无比，不好分辨。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缘故，有很多人都把两字混淆了起来——
不少人都以为，麒初二叫做麟初二。
而两院院首拜完之后，紧接着就是以资历排下来的各种前辈。
这些前辈并不是全部——还有很多正在执行任务，无法赶回。
在场的人中，大多都是无缺院的前辈——他们的搭档，大部分也都不在楼中。
于是没有搭档，又是亲手杀死了自己搭档的凤惊蛰，排在了最末。
他拜完之后，就轮到了学生们。
六年级的学生就像是传说中的存在——人人知道他们有，却不知道他们到底在哪。
因此五年级的学生们是第一个轮到的。
十一二岁的半大孩子们，随着两位祭司唱出名字，带着自己的搭档上前祭拜。
姚玉容发现，这种顺序隐约有着某种评比制度，因为先唱出名字的孩子，神色，态度，明显比后唱出名字的孩子更自信，更骄傲。
这么一想，排在教官名单最末的凤惊蛰，就可以说是混的很惨了。她忍不住去瞧他的神色，却见他似乎并不在意。依然是面无表情的站在队列前头。
可很快，低年级的学生们就渐渐的有些撑不住了。
五年级生人数并不算多，大概也只有三十人左右。
可就算每组搭档只需两分钟，等他们全部祭拜完毕，也要三十分钟。再加上之前的仪式时间，姚玉容都觉得自己快要站不住了。
她躲懒的靠在凤十六身上，就这样还是累的直叹气。
凤十六则站得笔直，他瞧了姚玉容一眼，觉得她的身体素质实在是太差了。“你总是呆在屋子里刺绣，要不要抽时间出来跟我一起去跑步？”
姚玉容怏怏的问道：“去哪里跑？”
“绕着山跑。”
她立马干脆道：“不要。”
见状，仙儿也想这么靠在麒初二身上，可惜这孩子几乎是个钢铁直男，不仅很不耐烦的躲开了，还很不情愿道：“你干嘛？”
仙儿气的要去打他。“我当初怎么就找了你这么个搭档！”
拢烟也犹豫的看向了九春分，她也站的很累了，可是九春分看了她一眼，先下手为强的靠在了她身上，直把她压的一个趔趄，欲哭无泪。
麒初二不屑道：“要不要脸？”
九春分理都没理他，他自顾自的调整了一下姿势，舒服的长叹了一声。
其实大家都站的很累了，只是看许多人如此严肃，也就不敢乱动。但姚玉容却是真的没法感同身受，很多时候有个破坏的一带头，立马就有无数人跟着偷懒。
很快就有教官下来维持秩序，要他们好好站直，但他们一走，立马就又软下去一片。
终于，五年级轮完了。轮到了四年级。
第一个上去的，就是凤十二与红药。
他们两一走出去，就立马引起了一阵低低的骚动。不少委顿在自己搭档身上的女孩立刻站直了身子，踮起脚尖去张望凤十二的模样，好像把刚才节省下来的力气全花在这一刻了。而男孩们也瞅着红药，一脸好奇和兴奋。
仙儿有些羡慕道：“等会儿流烟出去，我估计也会这样。”
“我看未必。”九春分不动神色的踩了一脚凤十六：“十六没他哥长得好。”
凤十六：“……”
仙儿也迟疑道：“那倒也是……可是流烟跟十二一样好看啊！”
九春分立刻又道：“说什么呢！流烟明明比十二还好看！”
麒初二看不下去了，他忍不住瞪了一眼九春分：“你不拍马屁能死？？”
可他话音未落，后脑勺就被打了一巴掌。
麒初二大怒转头，却见凤惊蛰就站在他身后，冷冷的看着他。“闹得这么起劲，知道现在是什么场合吗？”
麒初二瞬间就哑火了。
凤惊蛰又看了一眼他们，见他们都乖乖闭嘴，便淡淡道：“红颜坊的女孩子觉得累的话可以坐下，但别说话。无缺院的给我继续站好了！”
于是三年级的女生们哗啦啦的坐一片了下去。旁边的二年级生看了，连忙效仿。最后一年级的女生也全坐在了地上。
不得不继续站着的无缺院的男孩子们面无表情，心里很苦。
而终于轮到三年级的时候，所有人都长呼了一口气——终于可以解脱了！
第一个被念到名字的，果然是凤十六与流烟。
她坐在地上脚有点发麻，站起来的时候，双腿都打飘，凤十六只得扶着她往前走。
只见一位娇小的女孩身着一袭白衣，缓缓站了起来。她在搭档的搀扶下，宛若一枝出水芙蓉，亭亭玉立于人群之中，蹁跹走出。
她宽袍缓带，飘然若神。有风吹来，衣袂翩飞，仿佛随时都将乘风而去。
而她接过递来的细香后，低眉垂睫的挽着裙摆，体态风流，还未曾看见面容，那令人怜爱的无力之感便已令人印象深刻。
可不解风情之人总是哪里都有的——
麒甲辰看着她居然要人搀扶，不免不满道：“惜玉院的人都这么爱使唤人。”
听见这话，九乙辛嘿嘿一笑道：“你长得若也有她那么好看，我也愿意被你使唤啊。”
蘅翠就在旁边，闻言瞥了他们一眼，“呵呵”的轻笑了一声。
她还记得刚才凤十二出来时，麒甲辰张口就是：“这家伙不该去红颜坊吗？”
而九乙辛直接怼道：“他的搭档是惜玉院的？那红颜坊大概也没有比他好看的了。”
这个逻辑并无毛病，因为惜玉院往往就代表了红颜坊的最高水平。刚才红药竟然被无缺院的孩子压了一头，这让蘅翠多少感觉有些不爽。
但此刻她看着流烟缓缓走近，眼神中显得很是满意。
再过几年，当她长大……
也许又是一个可以执行黑色信笺任务的人才。
……
姚玉容与凤十六走到近前，规规矩矩的将细香插入香炉，又能屈能伸的跪下，叩拜了三下。当她接过浊酒时，却假装不动声色的抬起头来，望了鸾丙申一眼。
此时，他们的距离已经很近了。
而姚玉容一瞧见那双眼睛，就霎时认了出来，这就是那个，说她“隐患终究太大，还是处理干净的好”的黑衣人。
她按捺住那狂跳不止的心，神色如常的接过酒杯，倾倒在地，又从一旁的青叶手中，接过绢花。
青叶看着她的眼神很温柔，可是，姚玉容的脑海里，却不停地浮现当年，那名为丙申的黑衣人，毫不犹豫砍下的那一刀。
怎么办？
姚玉容将绢花轻轻地放在已经落满了绢花，又沾满了浊酒的“花丛”上。
找个机会，杀了他吗？
她如今有【宇宙洪荒】这样的卡牌，要让一个人毫无痕迹的消失，并非难事。
但是……
当初杀了阮盈盈全家的，不止他与凤惊蛰两个。
那个将她从地下室里拖出来的人，那个声音很冷漠，却也很年轻的人。
还有那些取笑过鸾丙申连个三岁女孩都无法一刀砍死的人……
她要把他们，全部都找出来才行。
可是……这又该从哪里找起呢？

第三十二章
要不先杀了他？
反正……还有凤惊蛰这个知道其他人选的人在，不怕线索断掉。而杀了鸾丙申后，月明楼一定会展开调查。
根据后世警察叔叔们的办案经验，月明楼第一步显然会筛选鸾丙申的仇人——而有什么仇恨，比灭人满门更大呢？
月明楼说不定会排查鸾丙申以前所执行过的任务是否有漏网之鱼……而这么大的一个组织，凡事都必定有规章制度可以遵守，否则没法管理运转这么多年，在绿林中闯下“天下第一杀手组织”的名头。
鸾丙申出过的每一次任务，应当都有记录——虽然姚玉容现在并不知道那些记录都在哪，但只要把水搅混，形式总会变化，说不定，会浮现出一些机会？
杀了他，引蛇出洞试试？
就这样，姚玉容站了起来，下定了决心，和凤十六一起退下了。
待到所有人都祭拜完毕，队伍一下子就松散了起来。因为他们还要留下来给这些先辈守夜，自然不可能就这么站到深夜凌晨。
很快，就有侍女们搬来桌子，送来菜肴，让早已饥肠辘辘的人们饱餐一顿。
饭后，几个年级的学生们开始相互乱窜，寻找自己熟悉的兄弟姐妹。教官们也随意的三五成群，站在一起，不知道聊些什么，时不时露出笑容，哈哈大笑——这时候，这些在外面令人闻风丧胆的杀手们，看起来就跟那些和好朋友聚在一起吹牛打屁的普通人没什么两样了。
而趁着凤十六被凤十二叫走，询问他最近情况的时候，冉初七带着他的搭档紫萝，兴冲冲的跑了过来。
“流烟姐姐！”他凑到了姚玉容的身边，兴奋道：“好久不见了！你到哪里去啦？”
“初七！”姚玉容也露出了笑容，她没法回答他最后一个问题，只好跳过问候道：“你最近还好吗？”
冉初七咬了咬嘴唇，露出了些许为难之色，看来过得并不算很好。但他还是道：“还好！流烟姐姐不用担心！现在已经没有人会打我啦！”
然后他又兴冲冲的介绍起他身旁那个比他还要腼腆的女孩子道：“这是我的搭档紫萝！紫萝，这个就是我经常跟你说的流烟姐姐！她是惜玉院的哦，很漂亮吧？”
姚玉容记得，紫萝就是红药曾经嘱咐过她不要接近的娴玉院的孩子——她们班上那位娴玉院的同学应当是紫萝的姐姐，不知道算不算可惜的是，她不久前在山上的训练中被淘汰了。
姚玉容对她也笑着打了个招呼：“你好。”
紫萝却一下子就缩到了初七的身后，宛若含羞草一样，抬不起头来。
冉初七“哎呀”了一声，有点无奈道：“她胆子很小……”
可这时，一道冰冷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
“又是你。”是原本应该在凤十二那的凤十六回来了，“你又有什么事？”
其实姚玉容怀疑他是在凤十二那看见冉初七过来了，才特意回来的。可惜的是，他专门为了他回来，却总不肯给他一点好脸色。
听到凤十六的声音从背后响起时，冉初七就好像碰见了天敌的小动物一样，猛地僵住了。
姚玉容哭笑不得的看着冉初七低着头，隐藏住自己哭丧着脸的样子，慢慢转过身去，细声细气的问好道：“凤十六哥哥好……”
凤十六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冷哼了一声，冉初七便急忙道：“啊，我想起我还有点事，凤十六哥哥再见！流烟姐姐再见！”
瞧着他慌慌张张拉着紫萝跑走的背影，姚玉容有些无奈：“你对他态度好点又能怎样？他又没有得罪你。”
凤十六闷不吭声的站在原地，过了一会儿，他才忽然抬眼道：“你觉得初七能留到什么时候？”
猝不及防被问到这个问题，姚玉容张了张嘴，却忽然发现自己竟然没法回答。
看着她一下子沉默了下去，凤十六咬了咬牙，道：“那么多被淘汰的人，资质都在他之上……他最后会变成什么样？你和我都不知道。你现在对他这么好……”
说到这里，凤十六深深的吸了口气，“又有什么意义？”
可姚玉容能够理解他的想法现实，却不能同意。
她安静道：“那你觉得，让他一直被冷漠所包围，要比给他一些温柔更好吗？”
这次，轮到凤十六说不出话来了。
“所以说，”姚玉容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了：“还是对他好一点吧。”
毕竟，如果冉初七真的时日无多了，那为什么不让他仅存的人生里，温柔比痛苦更多呢？
看着她头也不回的背影，凤十六觉得她生气了。可他犹豫了一下，没敢追上去。
——追上去说什么？
难道要说“是我错了”？
说来可笑，冉初七明明是他的弟弟，可是她却更像是他的姐姐。
而就在凤十六盯着姚玉容的背影，直直的朝着红药走去的时候，九春分忽然从背后扑了上来，搂住了他的脖子。
他瞧了瞧已经走远的姚玉容，又瞧了瞧盯着她不说话的凤十六，长长的叹了口气，小大人似的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看你，又惹她生气。”
凤十六沉默不语。
“虽然你说的是实话——就算你说的是实话，你干嘛非得要说呢？真是的。流烟把那个冉初七当弟弟，可他跟你又没关系，你管他能留多久呢。”
这话却让凤十六皱起了眉头，他不悦的甩开了九春分的手，冷冷道：“你懂什么。”
但为了不透露出他对冉初七的关心，凤十六顿了一下，又硬生生的补充道：“不做好心理准备……到时候，流烟还不是要伤心？”
但姚玉容并没有生气。
她只是觉得自己，好像更深刻的明白了凤十六为什么对冉初七的态度无法改善。
因为一想起冉初七的未来，他就止不住的忧虑和焦躁，以至于完全无法对他温柔平和，而是充满了担忧。
你以后会怎样？
我又该怎么办？
每一次，当凤十六想到这一点的时候，恐怕内心就深受折磨，无法释怀。
明明知道他的前方也许是一片黑暗，他却无法将他拽住。凤十六又怎么能温柔的陪着他，看着他就这样被步步吞噬？
他很着急，却又无可奈何的绝望——因为他只是保住自己，就已经快要精疲力尽了。
这么一想，姚玉容就不由得感叹，果然是亲哥哥才会对他如此严厉吧？反而是她，作为局外人，才能大言不惭的说什么“反正最后都要死的话，不如现在对他好一点”。
说的好像很有道理，那么清醒理智，正是因为缺少那种关心则乱的感情啊。
所以姚玉容下定决心，还是去把鸾丙申干掉吧。
——造成十六和初七悲剧的，不就是月明楼里那么多的“鸾丙申”们吗？
可是……人有时候是非常主观的存在——姚玉容用卡牌知道凤十六的身世之后，自然会对他多有感慨。但其他或许也是这样身世的人，因为她不知道，所以在她的思维之中，如果不特意去想，就仿佛并不存在。
心怀天下的人当然有，可是大多数人的精力，也只够选择先顾好自己身边的一亩三分地。
“红药——！”
穿过人群，姚玉容一把抱住了红药的手臂。
红药扭过头来，见是自己的姐妹，顿时笑道：“怎么啦？”
姚玉容便有些为难的看了一眼她身旁一脸温和的凤十二，凑到红药的耳边，小声道：“我想去更衣……”
更衣就是上厕所的文雅说法。
红药顿时露出了犯愁的神色，“可是无缺院这边我也不熟……”说着，她看向了凤十二，有些不好意思道：“十二，这附近有哪里能更衣么？”
“这附近最近的是鹿蜀院和巴蛇院……”凤十二顿了顿，看向了这两个院的同学所在的方向，“我去问问他们能不能借用一下院子。”
“我看啊，要守到凌晨，这附近的几所院子，估计都得借出来。”红药叹了口气，“你去吧。”
凤十二便微微一笑，去找人了。没过一会儿，他就得到了同学的同意回来了。
红药便陪着姚玉容一起出了院子，由凤十二带领着，朝着最近的鹿蜀院走去。
姚玉容四处张望着，心想自己的地图终于又解锁了一块——还好之前没有在摸清楚情况之前到处乱跑。
万一跑错了方向，从红颜坊逃到了无缺院，那就跟小偷偷进警校一样，自投罗网了——
但不知月明楼以外的世界，又会是什么模样呢？
可目前还没有任何讯息，姚玉容便暂时压下了那对自由的憧憬，转而以一副格外好奇的口吻，问道：“十二哥哥，你们凤院在哪里呀？”
“凤院？”凤十二说话很斯文，他微微笑着，慢条斯理的，显得格外优雅，“离这里有些距离。”
姚玉容“天真”道：“我们能去看看吗？”
她有些狡黠的笑了笑，“我想看看十六的房间是什么样的。”
听她这么一说，红药顿时也来了兴趣：“啊，我也想去看看！反正我们都出来了，十二，你就带我们去看看嘛！”
凤十二想了想，不无不可的点了点头，他笑道：“我倒是没有关系。不过，我觉得你们会失望的……因为实在也没什么好看的。”
红药却不吃他这套，她轻哼了一声道：“有没有好看的，那该我们来决定。”
凤十二便笑着不说话了。
他们进了鹿蜀院，姚玉容在茅房里装模作样的呆了几分钟，就出来了。
红药兴致勃勃的拉着她，开始朝着凤院走去。一路上，凤十二作为东道主，非常称职的介绍了许多姚玉容与红药感兴趣的院落方位，比如九尾狐院，麒麟院，毕方院，冉遗鱼院……
忽然，姚玉容问道：“小怜姐姐的搭档是九尾狐院的，青叶姐姐的搭档，我听人说是鸾鸟院的——那么鸾鸟院在哪里呀？”
凤十二笑了：“你都说是鸾鸟院了，自然就在凤院的边上。”
这么近？
姚玉容盯着凤十二，脑子里开始疯狂思考自己能不能对凤十二说：“今天守夜太晚不如让我在十六这里暂住一晚。”然后晚上偷偷溜进隔壁鸾鸟院把鸾丙申干掉还能摆脱一切嫌疑的可能性。
但用理智想了想，姚玉容觉得这个计划未免太不靠谱了一点。还是取消吧。
不过……说到嫌疑，就算她真的这么做了……谁又会觉得是她做的呢？
红颜坊的女孩子都是不习武的，而鸾丙申可算得上是身经百战的老手了。
而就算不说实力差距，单说年纪——姚玉容才九岁，鸾丙申不知道具体年纪，但起码也快二十了。
正面对敌不说，就算偷袭估计都没戏。
更何况，在【宇宙洪荒】的效果下，他还会是无声无息，彻底消失的。
一般人肯定会觉得，要么是一个绝世高手，将鸾丙申的尸体带走了，要么就是一个超级变态，将他分尸丢弃了。
可不论是哪一种可能——都绝不是一个九岁的女孩子做得到的。
……这么一想，那个看似粗糙至极的计划，似乎也不是不可能？
姚玉容立即打探道：“我们守夜，是要守到什么时候？凌晨就能回去了吗？”
凤十二却摇了摇头：“起码也要到寅时。”
寅时是凌晨三点到五点。可之前大部分学生都以为只要守到凌晨就行——不过相比之下，凤十二的讯息还是显得更为可靠一些。
这一届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学生的训练进程似乎加快了一些——比如四年级的野外训练课，姚玉容三年级便开始了。
而他们一年级，二年级的时候，并未参加过清明节的葬礼，想必也是这一年改革所作出的调整。
这种急切，似乎预示着月明楼的人手急缺，而不得不尽可能快的压缩训练时间，好速成一批人手应急。
姚玉便继续追问道：“那今天晚上我们不能睡觉了？教官他们，也跟我们一样，睡在演武堂里吗？”
凤十二想了想，回答道：“红颜坊我不清楚。但是无缺院的教官，肯定会留在演武堂里。”
听到这话，红药似乎觉得很好笑的笑了起来道：“哈哈哈哈！是因为九尾狐院和麒麟院的争斗吗？两边的人都不敢乱动，就怕被对方抓住话柄？真傻！”
——咦？
可听见这话，姚玉容却微微一愣。
等等，如果无缺院的教官今天晚上，一定会留在演武堂，那么……
她不就可以直接让他就地消失了吗？

第三十三章
凤院虽说是无缺院第一院，但环境，陈设，与别的院落其实并没有什么不同之处。
姚玉容去瞧了凤十六的屋子，只是她之前说的促狭，可没得到允许，还是没有擅自进入他的房间，只是站在门口，往里瞧了一眼。
只觉得很干净。
屋子里被收拾的格外利落清爽，很有后世流行的北欧简约性冷淡风的感觉。
相比之下，她跟着红药去瞧凤十二房间的时候，便忍不住和红药一起笑了出来。
红药看着那一屋子乱放的衣服，书本，杂物，鞋袜，笔墨，摇了摇头：“别人看你长得这么漂亮，哪里想得到你住的这么乱？住山上的时候只觉得你喜欢把东西到处乱放，看了你的屋子才知道，还好山上东西不多，要不然还不知道要被你乱成什么样！”
凤十二眯起了眼睛，很是无辜：“……乱么？可我要找什么东西，一下子就能找到。”
红药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恐怕只有你才找得到。旁人看一眼，都要头疼。”
“那便不看了。”凤十二笑着关上了自己的房门，“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我们还是回去礼堂吧。今日祭祀大典，我们离开这么久，说来也是不好。”
“青叶姐姐说，那些死去的兄弟姐妹，在天之灵会保佑我们的呐。”红药吐了吐舌头道：“他们肯定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责备我们的吧？”
这时，姚玉容试图引导着道：“他们为什么会死呢？”
红药便摸了摸她的头，爱怜道：“唉，流烟，你还小。你不知道，这世上有些人有多坏。他们为了一己私欲，不肯让别人过上好日子。咱们楼主心善，收养了我们，让我们吃好穿好，就是为了有一天，可以让天下安定，把那些坏人都杀掉！这样，所有人都能过上好日子。这些兄弟姐妹，就是这样和那些坏人斗争，被他们杀了！你懂不懂？”
我……如果我不是穿越来的，我估计我就懂了……
姚玉容为红药的这番说辞叹了口气，这些高尚光明的理由，她实在没法相信，只能掩饰道：“那……有一天我们也会死么……？小怜姐姐，青叶姐姐，还有红药你……”
说到这里，她抱紧了红药，低落道：“我不想让你死。”
红药一个脑门崩就弹在了姚玉容的额头，她又好气又好笑，又有些感动道：“呸呸呸，清明节的，说什么不吉利的话！”
她一把将姚玉容搂在怀里，贴着脸颊亲密道：“咱们都不会死的。咱们都会活得好好的，长命百岁哦。”
凤十二眯着眼睛瞧着她们亲热了一会儿，忽然道：“流烟，你多注意一下十六。我这次见他，觉得他情绪不大对。”
姚玉容窝在红药怀里，乖乖的“嗯”了一声，心里却叹息道：他不能保障他弟弟的安全，情绪当然没法对……
说起来，她忽然又有些庆幸，自己穿越而来是孤身一人。
毕竟单身汉的好处，就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她顾好自己都不敢说是绰绰有余，若是有个姐姐妹妹，或者其他亲人也身陷囹圄，还要思考怎么把他们救出来，那真是要愁死了。
……
凤十二带着她们回到大礼堂的时候，姚玉容还没想好怎么接近鸾丙申，他却自己过来了——青叶带着他走到红药与她面前，表情嗔怪道：“你们跑去哪里了？大半天的不见人影？刚才坊主过来问起你们，结果找了一圈，都没找到你们的人影！”
这时，她与鸾丙申已然洗去了脸上的图案，露出了素净白皙的一张姣好面容。
而听了她的话，红药惊道：“咦？坊主要见我们？为什么啊？”
青叶瞥了一眼姚玉容，心里清楚，坊主要见的，大概是流烟，而不是红药。
她不愿意说出来，怕伤了红药的心，便叹了口气道：“现在说这个还有什么用？反正你们都错过了。”
姚玉容连忙不好意思的回答道：“是我想要去更衣，便让红药陪我去了。可我们不熟无缺院，就让十二哥哥带我们去。”
“那也不要这样久！”青叶却轻哼了一声，“你们怕是跑去别的地方玩去了吧？”
凤十二温润道：“青叶姐姐，红药和流烟难得来一次，我就带她们去无缺院里逛了逛。”
姚玉容也连忙讨好着笑道：“我和红药姐姐就去瞧了瞧凤院！然后我们就回来了！绝没有去偷玩什么的！”
青叶半信半疑的轻哼了一声，“那你们可别乱跑了。快要到晚饭时候了，吃过饭天也快黑了。你们再往外跑，到时候走失了可怎么办？”
红药连忙保证说“不会不会”，姚玉容笑着点头符合，却有些头皮发麻的觉得……不知道是不是她的心理原因，她总觉得——鸾丙申，好像一直在盯着她。
姚玉容刚刚穿越过来的时候，就确定了目标——正如系统所给出的一样，要么铲除月明楼的全部势力，要么只诛恶首。
那时她就已经有所觉悟了。要达成这个目标，迟早都是要杀人的。或者更精确一点——用暴力剥夺他人继续生存下去的权利。正如他们曾经所做的一样。
而有系统在手，当姚玉容决定对鸾丙申出手的时候，她是把自己视作隐在暗处的猎人的。
可是……被自己当做猎物的人这么盯着，总会让她有一种，自己似乎变成了猎物的错觉。
就在姚玉容决定趁着青叶这句话，和红药一起从她面前跑开的时候。
鸾丙申忽然道：“你就是惜玉院的流烟？”
——他果然在盯着我！？
姚玉容心头一颤，尽量平静的抬起脸来，看了他一眼：“……是？”
“我看着你……忽然想起我在外面见过的一个女孩了。”鸾丙申慢慢的笑了起来：“我记得她……好像叫做阮盈盈。”
姚玉容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提起这件事情，她竭力想要露出困惑好奇的神色，却不清楚自己的表情有没有显得僵硬。
“阮盈盈？”红药喃喃道：“盈盈……这个名字好好听啊！”
她天真的以为这位大哥哥准备讲一个有趣的故事，因而兴致勃勃的问道：“然后呢？”
“然后……我那时觉得，她若是能入红颜坊，一定能进惜玉院。可惜……”鸾丙申眯起了眼睛，慢条斯理道：“可惜她的家族经营马场，盘踞边城多年。当时中原连年混战，百姓民不聊生，她家无数上好的马匹，却不愿资助军队，报效国家，平息纷争，反而与关外蛮族互通往来，趁着中原混战不休，僭越结寨，割据一方……实乃不忠不义之族，便被我等奉令歼灭了。”
“诶……”红药失望道：“原来是个坏人。”
“是啊……”鸾丙申意味深长道：“好在流烟并不是那人。”
“那当然了！”红药骄傲道：“流烟肯定比那个什么阮盈盈好上一百万倍的！”
姚玉容低下头去，仿佛害羞了一般的缩进了她的身后，却在疯狂刷牌。
【聆音察理】、【聆音察理】、【聆音察理】……
有了！！
当姚玉容跟着红药他们，从鸾丙申与青叶的跟前走开后。她找了个借口，单独溜到了一个角落里，看似发呆，实则毫不犹豫的拍了一张【聆音察理】，拍在不远处的鸾丙申身上。
然后，只见空白处渐渐浮现出了一行小字：
【鸾丙申】当年发现【阮盈盈】后，心知这个女孩有很大可能，会进入惜玉院。
当年他的任务经验并不丰富，杀人还未曾麻木。由于自己的搭档亦是惜玉院之人，因而对自己灭杀全家之人进入惜玉院心存芥蒂。试图将【阮盈盈】直接杀死，被凤惊蛰所阻。
当年的芥蒂，如今已经化作了执念。
【鸾丙申】多年来一直关注着【流烟】的一切动向，从搭档【青叶】那，听说过许多关于【流烟】的事情。
【鸾丙申】总疑心，当年那个孩子，也许还记得他。
【鸾丙申】总记得，当年那个孩子，莫名躲过去的那一刀。
冥冥之中，【鸾丙申】总有一种预感，事情不会这样简单的结束。
……
看完以后，姚玉容觉得，如果这个世界上还存在着其他的通灵力量，那么这个“敏感至极”的鸾丙申，或许能成个灵媒。
他冥冥之中的预感，从某个方面来说，实在很准。
但……什么叫做，当年的芥蒂，如今已经化为了执念？
这种说法，实在令姚玉容毛骨悚然。
她知道有些凶手，会将自己犯下的凶案视作自己创作的艺术品，经常会返回现场“欣赏”一番。
难道在鸾丙申的眼里，她这个在他手下死里逃生的女孩，也是他所创作出来的“艺术品”么？？
而且，她想要知道的不仅仅是这些资料——她不是说这些资料就不重要，可是她现在很想弄清楚，鸾丙申所说的，关于阮家的事情，究竟几分真，几分假？
姚玉容咬了咬牙，在自己的手牌中，看见了又一张陌生的卡牌：【孤陋寡闻】。
这张牌上的小字是：孤陋寡闻，愚蒙等诮。
孤陋寡闻的意思不用多加解释，愚蒙等诮的意思……难道是说你孤陋寡闻，就等着别人嘲笑你愚蠢蒙昧？
……就决定是你了！！
姚玉容将这张卡牌，再度拍在了鸾丙申的身上。
最先浮现的，却是一道免责文字：【声明：本卡牌只能提取被选中者所知道的事实。并不保证一定客观正确。请使用者自行判断。】
而仿佛知道姚玉容想要知道的是什么，在免责文字一闪而过后，卡牌上出现了两个新字：【阮家】。
……
阮家，并非陇西的高门士族。
三代之前，阮家乃镇守凉州之军户。后因齐朝军备糜烂，军官多吃空饷，而逃离驻地，落草为寇，化为马匪。
阮家先祖心黑手辣，不多时便发展成一股不容小觑的军事力量，纵横凉州。
齐朝灭亡后，周代齐兴，清缴匪患。
阮家为求自保，与统治西疆的高然人部落积极接触，达成合作关系，由此定居陇西，经营马场。
三代之后，周又分裂为北周南秦。中原局势混乱不休，周朝需要西疆良马置办骑兵，然而阮家垄断马市，价格居高不下。
月明楼楼主下令灭杀阮家满门，将三代累积之财搜刮一空，马场之中的千余好马尽皆掳走。

第三十四章
“喂。”
就在姚玉容看起来像是靠在角落里发呆的时候，凤惊蛰突然走到近旁，开口喊了她一声。
一身素衣，乌发雪肤的小女孩儿还沉浸在【孤陋寡闻】的卡牌文字上，突然被打扰，下意识就惊得一抖。
她抬头一看，见是凤惊蛰，不由得暗叫一声“晦气”——刚被鸾丙申吓了一跳，现在又碰上了另一个“凶手”，心中一股怨气憋不下去，只好抚着胸口，面色苍白的怨道：“吓死我了。”
凤惊蛰也不恼，他淡淡道：“你在这做什么？”
姚玉容拿不准他过来想干什么，迟疑道：“没什么好做的……就在这发发呆。”
“你知道么？”凤惊蛰听她说完，自顾自的忽然没头没尾道：“我以前认识一个人，她也喜欢跟你一样发呆。”
“然后……？”
“然后，她就死了。”
“……”
姚玉容一时之间还以为凤惊蛰在逗着她玩，可是他看起来却很是认真的继续道：“我以前认识的那个人，发呆的时候，就是一个人闷着想事情。然后我就知道了，想得太多的人，往往活得很痛苦，又往往会死的很早。”
说到这里，凤惊蛰低下头来，盯着姚玉容道：“你不想自找苦吃，也不想自寻死路，对吧？”
他说这话好像别有深意，姚玉容忍不住道：“教官是知道刚才青叶姐姐的搭档跟我说了什么，特地过来的吗？”
可她这么一说，凤惊蛰却露出了有些惊讶的神色，“鸾丙申？他找你做什么？”
“他说，我让他想起了一个人。”
“谁？”
姚玉容紧紧的盯着他的反应，“阮盈盈。”
可凤惊蛰却只是困惑的皱了皱眉头：“那是谁？红颜坊的么？”
他的疑惑看起来并非作伪，反而让姚玉容十分吃惊。
怎么回事？
那么大的一个家族——那么多的人！就死在他们手上啊？
怎么一个人耿耿于怀唯一的幸存者至今，一个人却好像失忆了一样什么都不记得了？
姚玉容压下心中的惊异，回答道：“不是……据说是他在外面执行任务的时候，遇见的一个女孩。他好像很……那个任务似乎是很久以前的了，但他好像还记得很清楚……教官你还记得你执行过的任务吗？”
凤惊蛰嗤笑了一声：“那种事情……记得清楚有什么用？倒不如全部忘记的好。”
“教官都忘了？”
“全部都忘了。”
可姚玉容却忽然冷笑了一声，一瞬间，站在他面前的不再是那个年岁尚幼的孩子，而是位亭亭玉立的少女——
飞雪站在那里，她那双十指纤纤，柔嫩白皙的手，已被人齐腕砍下。
她流着血泪，面无表情的看着他：“凤惊蛰，你以为你忘了，那些血债就不再存在了吗？”
这话让凤惊蛰自睡梦中豁然惊醒，他只感觉自己出了一身冷汗，全身汗涔涔的，却没空擦拭，只是心悸难平。
他掀开薄被，气喘吁吁的站了起来，然而勉力思索，却也想不起自己梦中究竟梦见了什么，只记得那最后的一声怨毒质问，让他心中一阵郁燥。
杀了飞雪之后，凤惊蛰就努力的想要让自己忘记很多事情。那些令人烦恼的，苦闷的，忧郁的，痛苦的事情……
渐渐的，他感觉自己似乎拥有了一项特殊的能力——在他毫不犹豫的割破一人咽喉后，只要他静止不动，他就会怀疑自己刚才所做的事情不过是自己的臆想。
到了后来，他甚至可以在灭杀他人满门之后，下一瞬间看着自己滴血的弯刀，感觉自己从没做过。
凤惊蛰觉得自己似乎有点不正常了。但没什么，无缺院里能活到现在的人，多多少少都有点不正常。
鸾丙申一开口就神神叨叨的，麒甲辰平日不近女色，可一年之中总有一段时间会欲念暴涨，九乙辛爱好割腕，那双终日藏在宽袍大袖中的手臂上，不知道有多少割痕……
相比之下，凤惊蛰觉得自己还好。
终于缓过了神来，他松了口气，终于想起了一些事情——
清明节那天，准备守夜之前，他看见惜玉院的流烟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垂着眼眸，呆呆的盯着地面出神。
她肤白似雪，发如鸦羽，一袭白袍，裙袂风流，正是黑白对比到极致的素净之景。
却恰好院外一株杜鹃花探入墙头，那别名映山红的花枝值此清明，盛开如血，夭夭灼灼。
清明本是追念先人，寄托哀思的节日，杜鹃花又因“杜鹃啼血”的传说，多与悲苦之事相关。可此刻，这映山红却红的叫人看了高兴，那生命的热烈可爱，仿佛是在告诫所见之人，活着本就是一件高兴之事。
而那端坐在花簇之下的，眉眼如画的女孩，似乎也染上了三分艳丽。
原本黑白分明，浓淡合宜的沉静画卷，就这么染上了一片艳色，蓦地在凤惊蛰的眼中，激出了一片别样的鲜活。
也许就是因着这片令人印象深刻的鲜红，凤惊蛰才没能将这个片段完全遗忘。
他已经很少涌现出“喜欢”这类的情感了，可是如今，他却很是喜欢那片杜鹃花。
所以他还记得，他走了过去，告诫流烟不要忧思太重。
他不明白这些比旁人聪明点的小女孩儿为什么都喜欢东想西想，最后又想不明白，就难免要做蠢事。
可那时候，流烟回答了他一句什么呢……
她看起来对他不以为然，丢下一句敷衍的“我思故我在”，就跑开了。
他又忍不住想起了飞雪——
那时他问她，你为什么要想这么多呢？只要听从楼里的话，不就不用如此烦恼了么？
飞雪没说我思故我在，她说的是：“我想当个人，不想当个被人随意摆布的傀儡。”
如果她现在还在，看见他这幅刚才做了什么，转眼就能忘记的德性，大概会大笑不止吧。
她会怎么说呢……？
“人杀人，岂能与杀鸡宰鸭相提并论？无缺院可有善终之人？杀人必有业报！神志迷失，自残取乐，不过报应！凤惊蛰，一个人痛苦是因为他还有思想！一旦什么都不想了，你也就不能再被称之为人了！”
她生气时的语气，平日里凤惊蛰从未想起过，还以为自己一定早已遗忘。可此刻稍加回忆，便几乎历历在目，原来从未忘却：“——但楼里肯定很高兴。他们最喜欢的，就是你这种摒弃自我意识的工具了。”
凤惊蛰自嘲的轻笑了一声，他慢慢地凝住虚空中的一点，清空大脑，刚才脑海中翻涌的让他不悦的画面，便好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他便只记得那些让他不会感觉难受的事情——比如那片可爱热烈的杜鹃花，还有杜鹃花下，那个安安静静的，长得很好看的小女孩。
不过她说了什么呢？
不记得了。
还有楼里的事情——鸾丙申失踪了。
想到这里，凤惊蛰轻松的叹了口气，转过身子，重新坐回床上。
——自从清明节守夜之后，他就消失不见了。
楼里第一反应就是他自杀了。
这世道原本就乱，前些年更是兵祸不绝，就没有一日消停，近些年月明楼的折损，一年就比得上太平年间四五年的折损总和。
而无缺院的人就像是一把把打磨好的利刃，锋锐无两，却也有着使用期限——会在一次次的任务中磨损崩坏。
有些人是肉体残缺，连带着精神也崩溃了。
但也有些人，是肉体完好，却从内部精神上损坏了的。
寻常兵器，钝了锈了，可以去铁匠铺里再行修补磨砺，可无缺院的人，再无修理可能。
一旦生出颓意，就废了。
这些“废人”，自杀而死的不在少数。凤惊蛰就一直觉得，九乙辛有天没准也会割脉而亡。
可他没想到先走一步的会是鸾丙申。
但守夜之日已经过去好几天了，楼里却始终没有发现他的尸体，这就很让人疑惑了。
一般来说，废掉的“武器”是不会走很远的。
他们大多自尽于自己的院落里——无缺院里几乎每个院落，都死过不少人。
而红颜坊……她们则大多死在楼外。
可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什么都找不到算怎么回事！？
可鸾丙申是无缺院的人，蘅翠是红颜坊的坊主，她管不了这事。而无缺院现在的情况……
九尾狐院和麒麟院为了谁主管找人一事就差点打起来，最后重点都已经不在找人上了。
凤惊蛰又想起因为那天是清明，不少人私底下悄悄流传着一个说法——怕不是鬼门开，里头的人正好看见他，就把鸾丙申捉走了。
这种说法，也许九乙辛和麒甲辰也信了。有的人杀人杀的多了，就有些信邪，有的人杀人杀的多了，更是天不怕地不怕。
可这件事情，却真的太邪乎了。
九乙辛和麒甲辰虽然抢的厉害，但真要自己接手，估计也不愿意。
这么一想，竟然没人想找鸾丙申……
凤惊蛰苦笑了一声，他想，若是有一天自己也死了，恐怕也不会有人关心一句吧？
不过，自己的搭档忽然就不见了，说不定再也找不回来了，那么青叶就空出来了。
凤惊蛰闭上眼睛，捏了捏自己的鼻梁，心想无缺院里那么多失去了搭档的“鳏夫”，恐怕免不了要闹上一阵了。
……
因为搭档失踪一事，最近好些天，青叶的脸色都不大好。
各院都闭院等待查询，所以课业也暂时停止，红药和姚玉容都留在惜玉院里，陪着青叶。
红药安慰道：“这不是还没找到吗？也许……”她支吾了半天，才憋出来道：“也许是丙申哥哥那天喝醉了，去爬山，结果滚下去摔断了腿，所以一直爬不出来，叫人也听不见呢？”
若不是青叶真的非常忧心，平日里听见这么一句无稽之言，怕是当场就要笑出来。
“他恐怕已经不在了。”青叶沉吟半晌，眼眶中已有眼泪：“……可他到底在哪……”
姚玉容沉默的坐在一旁，忽然道：“每院闭户，等待查询，是不是有人疑心外面有人混了进来，杀了他？”
“若是与他有仇，必是和整个月明楼有仇。守夜之时，无缺院所有人都在，”青叶摇了摇头，“若是对方能在这种情况下杀死丙申，又谁都不惊动的将他掳走——对方为何不干脆把我们全杀了？何必如此麻烦？还要遮掩他的尸体？”
“那……”姚玉容咬了咬嘴唇，慢慢道：“既然这样，也许那人……可以不引人疑惑的接近丙申……哥哥，并且可以将他带走——这样的人，有吗？”
——她实在不愿称呼丙申为“哥哥”，可是在青叶面前，提起他，她又总不能总以“他”来代称。
而听了她的话，青叶愣了一愣，想起了现在无缺院的院首之争。可她随即便喃喃道：“他们怎么敢？丙申离‘废人’还有很长的一段路……如今楼内人手急缺，他们难道就敢这样出手？他们如何和楼主交代？！”
姚玉容道：“如果谁都不说，楼主也许不会知道呢？”
青叶脸色苍白道：“不可能！坊主肯定会上报的！”
……
“我看，鸾丙申失踪一事，暂时还是不要上报了吧。”
红颜坊的坊主阁里，蘅翠看着难得同时出面的九乙辛与麒甲辰，沉吟不语。
“你也不是不知道，如今大楼主与二楼主，对于如何使用我等，信念几乎天差地别，今日大楼主要我等去杀，明日二楼主就要我等去救……楼内折损人数连年上升，何尝没有两位楼主相互制肘的原因？”九乙辛一脸苦涩的诉苦：“此事一出，大楼主难免又要责备二楼主管理不慎，最后怪罪下来，反而又是我们遭罪。”
“更何况，大楼主笃信鬼神，鸾丙申清明节之时失踪，难免犯他忌讳，到时平白无故又引起一场兄弟之争，他们张一张嘴，我们却是要拿命去搏的啊！”
蘅翠心中犹疑，面上却丝毫不露道：“难道你们打算就这样结束？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一个人就这么消失了，他总不能是白日飞升了吧？！”

第三十五章
“当然不会！”九乙辛当然不可能说“不如我们就当他白日飞升了吧”，他必须拿出一个可靠的态度来，否则蘅翠怎么敢做这样风险大的事情？
就算她最近也渐渐感觉到在两位楼主的肆意挥霍下，红颜坊的女孩们香消玉殒的速度几乎快到要出现断层，但欺瞒楼主，始终不是小事。
麒甲辰这时也开口了。他话不多，语气却很有力：“我们会去琅嬛阁里进行排查，看看有没有疑点。若有疑点，自当追查到底。但……若没有可疑之处，我等又有什么办法？就把他的名字写入下一年的清明祭祀名单上，一起上报楼主，你看如何？”
蘅翠叹了口气：“那是你们无缺院的人，什么情况，反正我是没有你们清楚的。你们既然这样决定了，那便这样做吧。”
到时候楼主问起，她也能用“不敢擅自干预无缺院内事”来推卸责任。
而这件事情告一段落后，蘅翠却没准备让他们就此离开。她道：“说起来，既然你们来了，正好一起来商量商量训练调整的事情。”
“以往红颜坊都是十五十六岁才出去，但如今遭逢乱世，现在婚姻嫁娶，都提前到了十二三岁，我听说战乱严重之地为了延续香火，往往八九岁便能成亲，十二三岁便成为父母的都大有人在。我看楼主的意思……也未免没有让她们提前出去执行任务的意思。”
一听这事，九乙辛就皱起了眉头：“怎么还要提前？以往六年级毕业后，才会安排户籍，前往户籍地生活两三年，这样今后活动起来，也有个遮掩。如今已经提前到六年级就出去前往户籍地生活，一年后便开始执行任务了。还要再提前？”
蘅翠无奈道：“我又有什么办法？”
“楼主这是把我们月明楼当成什么福地洞天了？”九乙辛语气中难免多了些怒意：“我们号称天下第一杀手组织，也是需要时间训练的——又不是从天下第一杀手组织里走出去就能有那么高的水准！不给我们时间培养，又要我们保持巅峰时期的实力，哪有这种好事？？”
蘅翠叹息道：“老楼主……不幸丧命于兵祸之中……原本是该慢慢将管理权过渡给大楼主的。但现在仓促之间二楼主接手了月明楼，很多事情，大概他们都不清楚……”
时值乱世，楼主身份尊贵，虽然身旁时刻有家兵护卫，但正面撞上百千人之多的流匪乱军，慌乱之中也是刀剑无眼，身中流矢。
“是不清楚，还是不愿意清楚？”麒甲辰却一声冷笑，听不得蘅翠装傻的糊稀泥：“那种高贵的人，怕是嫌我们上不得台面，觉得我们脏的扎手吧？虽然月明楼一开始的确就是为了给他们处理脏事的，但清明节的时候，老楼主时常前来亲自吊唁，可现在的楼主呢？大楼主就罢了，他远在千里之外，二楼主呢？他可来过一次？我们在为他们拿命拼杀！他在意过我们也是一条人命吗？他们兄弟二人争来斗去，而我们在他眼中，不过鸡鸭狗豚般的畜生。”
蘅翠听不得这么粗鲁的话，登时皱起了眉头。九乙辛连忙缓和气氛道：“二楼主想必也有自己的难处，可无缺院的训练课程，大多都是要配合红颜坊完成的，红颜坊的那些手段，一开始不也要在无缺院的身上练习？但八九岁的孩子，她们能懂什么魅术？男孩子们也根本没到情窦初开的年纪，他们能懂什么叫欲念？年纪不到，揠苗助长，这是自毁根基。”
蘅翠总觉得九乙辛和麒甲辰是一个唱白脸一个□□脸，但不管怎样，他这么一说，她原本的不悦已然散去了很多。
“要么……”蘅翠迟疑道：“把女孩子送去在外执行任务的前辈那里，由长带幼？而无缺院的男孩子继续在院内修习。年纪到了，再让他们外出与女孩结对练习魅术？”
麒甲辰微微皱眉：“但如有意外，岂不是一网打尽？”
九乙辛却微微一顿，沉吟了起来：“此事不是不可为。有许多红颜坊之人在大户人家中为妾充当暗桩……我们可以让一部分女孩卖身为奴，入府学习。值此乱世，谁也没法深究她们的身世。而这种关系，外人看来并不紧密，就算最后前辈出了什么事，大约也不会危及到她们。”
蘅翠道：“可现在的大户人家，家中所用大多都是多年的家生子，恐怕也不会轻易的收留外奴。”
“我们月明楼难道还怕没有位置？”听见这话，麒甲辰咧嘴冷笑：“选好人家，就先去他们家中杀上一遍，空出位置来。”
蘅翠想了想，觉得这办法不错，神色微微一松，点了点头。
她看着九乙辛，开口道：“还有一事。”
九乙辛一看她的表情，就猜出了什么，不禁脸色一沉：“……你要送人去小怜身边？”
“我知道小怜的任务很重要，但说实话，她的身份也最安稳。我想把惜玉院的那两个孩子——红药和流烟，还有另一些资质颇佳的女孩送去。”
“但你要搞清楚，小怜如今的身份！”九乙辛忍耐着不悦道：“我们可以在那些世家贵族中，为了填充进我们的人杀人，可小怜身边，我们杀人填的进去么？”
麒甲辰嗤笑道：“说到底，她不也是个妾么？”
九乙辛冷冷的扫了他一眼：“皇帝老子的妾，就连宰相的正妻都要下拜。不懂你就给我闭嘴。”
他又看向了蘅翠道：“若是要教授红药和流烟，小怜非要把她们带在身边不可，恐怕还得是贴身侍女。如今的北周皇帝暴虐荒淫，若是看见了，岂能善罢甘休？小怜又如何拦得住他？万一几个好苗子全陷在一处，岂不是浪费心血？”
这话让蘅翠沉吟了片刻，过了一会儿，她又慢慢道：“可小怜当初，是瞄准皇后之位而去的。这些年来，她虽然宠冠后宫，北周皇帝却迟迟不肯立后，我看流烟那个孩子……再长几岁，或许能为小怜挣得几分力。。”
九乙辛冷冷道：“是挣得几分力，还是分去大半宠？若是如此，岂不是让小怜这些年的成果功亏一篑？更何况，北周皇帝已经渐渐老去，我看最多也只有十多年好活了——小怜已经出手了，流烟长大之后，再陷给他，岂不浪费？”
“你是说……”蘅翠却忽然得了提醒，眼前一亮：“他的儿子？”
她咬住嘴唇，眯起眼睛，思索了起来，却又旋即摇了摇头：“不行。小怜如今风华正茂，很有可能为北周皇帝生下属于我们月明楼的孩子，到了那时，其他的皇子自然全都不能留下，何必让流烟过去？或者……或者干脆选一位隐退在院中的老前辈，直接与流烟扮作母女，一对一的教导她……但这样赌的就太大了……北周没有必要再去，那么……南秦呢？”
见蘅翠苦苦思索，九乙辛低声道：“现在就定下，岂非变数太大？还是先化作奴婢吧？学成之后，那卖身契一笔勾销，谁也不知道的。”
“不。”蘅翠却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坚定了起来，她娇媚的面容上猛然泛起了一阵明丽的光彩，决绝道：“去南秦！让流烟去南秦！”
……
几天后，就在蘅翠将自己的计划写入信笺，已经交由楼主，等待批准时，在琅嬛阁里查完了鸾丙申资料的九乙辛，神色微妙的又来了。
“你确定要让她去南秦？”九乙辛将他整理出来的讯息，放在蘅翠的面前。
六年前，鸾丙申参与了围杀阮家庄的任务。
而流烟，正是阮家庄最后的幸存者——阮家的大小姐，阮盈盈。
“这能代表什么？”蘅翠不以为然，“红颜坊中，鸾丙申灭杀满门带回来的孩子不止她一个。”
“可是巧合的是，她是鸾丙申失踪前最后见到的几个人之一。”
蘅翠扬了扬眉毛：“是她主动去找鸾丙申的？”
“那倒不是。”九乙辛顿了顿，“他与青叶是搭档，青叶带着他去说了些话。”
“那跟流烟又有什么关系？”
“我只是担心……”九乙辛沉默了片刻，“有些不记事的孩童，年幼时期若是受了很大的刺激，也许不会忘记，只是会被后来的记忆慢慢压在记忆深处，但如果又受到类似的刺激，没准会想起来……流烟也许之前没什么，但忽然又见到鸾丙申，保不齐……前往南秦的任务如此重要，如果不能确信流烟的忠心，岂非太过危险？”
闻言，蘅翠轻轻的叹了口气，“乙辛。”
“是？”
“小怜也是全家被月明楼所杀之人。”
九乙辛一时怔住了。
他如今算是和麒甲辰一起掌控了无缺院，虽然能随意查阅琅嬛阁里的资料，却只限于无缺院的部分——红颜坊的情况，他却是半点不知。
“而且她也知道这件事情。”
“她？！”
“按理说，这件事情我不该说出来。但我告诉你这件事情，是因为小怜她自己都不介意。虽然这么多年来，我们也尽力从无父无母的孤儿里挑选可造之材，但那些孤儿在乱世中流离失所，大半就是因为父母大多皆为常人——终日劳苦的佃农，操持贱业的手艺工匠……三教九流之中，几乎皆为下流。”
蘅翠盯着他：“当然，这里面偶尔也会诞生出一些不俗之人。但俗话说的好，龙生龙，凤生凤——凤院，惜玉院里的孩子，大多都是全家被月明楼所杀之人。能被月明楼盯上的人，岂非寻常？这样的非凡世家里，生出来的孩子就是要比寻常人更优秀！因为他们的父母就要比常人更优秀！如果我们因为这点就不敢用他们，当初又何必要把他们带回来？更何况，就算流烟记得，她难道就能杀得掉鸾丙申？鸾丙申是什么人，流烟又才多大？你不要因为我之前想让流烟去帮小怜的忙，就对她心怀迁怒。”
“我没有心怀迁怒。”九乙辛似乎因为小怜的身世，一时之间受到了不小的冲击，语气都有些恍惚了起来。他定了定神道：“我只是觉得……太巧合了……据说鸾丙申这些年来，一直在打探流烟的事情，而且他还说，他之前曾经想杀掉她，但不知道为什么，年仅三岁的流烟却躲开了……你不觉得，这和他人间蒸发的事情一样，有点邪乎吗？”
“我没觉得有什么好邪乎的。牵强附会罢了。”蘅翠拿过九乙辛放在桌上的资料，自己看了起来，她一扫而过，便笑了起来，“你看，当年凤惊蛰与鸾丙申一起执行的任务，如今凤惊蛰却是她的教官，凤惊蛰长得可比鸾丙申要让人印象深刻吧？她该想起来，早就想起来了。可凤惊蛰好好的，鸾丙申却失踪了，这也是邪乎的事情么？不过巧合罢了。”
“你若是这么担心，待到楼主批准，倒是可以让凤惊蛰监护她前往南秦。流烟若有异动，死在凤惊蛰手上，那也算是……有始有终。”

第三十六章
上层的决定，学生们一无所知。
他们只知道紧闭了好几天的院门终于解除了禁闭，而等待楼主回应的时候，总不能让学生们继续放假，浪费光阴。
于是很快，姚玉容又回到了山上。
而大约是这几日落下了许多课程，上山后的第二天，一大早天才蒙蒙亮，凤惊蛰就一扇扇门拍了过去。
他仿佛周扒皮，又像是雪姨在愤怒里面的人偷了自己的汉子般大喊道：“起来了！起来了！干活了！！债都还完了么！！还睡？！还睡？！”
姚玉容被这捶门声自睡梦中猛然惊醒，缓了缓神后，又懊恼颓丧的倒了下去。她还想抓住机会睡一个回笼觉，但凤十六却已经手脚利落的爬了起来。
她连忙拽住他的衣角，惊问道：“你去哪？”
凤十六回答道：“……出去集合。”
“集合时间提前了？”
“嗯。”
听见这话，姚玉容悲愤的放开了手，闭上了眼睛，艰难的做出了一番心理斗争，最终咬了咬牙，也坐了起来。
——回惜玉院里住了几天之后，她就越发的感觉到了山上的不便与粗陋，别的都还好说，最不能忍的，还是床铺。
这大约是因为，人睡着的时候，是最无防备的，所以能让人感觉安心的床是最重要的。
可惜的是，这山上的床就算熏了八百遍虫子，姚玉容一个人躺着，还是觉得心里发怵。
她无精打采，却动作不慢的披好衣服，梳洗完毕，将来不及做早饭时替代早饭的干粮塞进凤十六的怀里，便站在门口，看着无缺院的男孩子们一个个的都从自己的小屋里走了出来。
凤惊蛰依然是站在山崖边，背对着他们，远远眺望着山脚下的院落。
而其他屋子里的女孩子，只有少数的几人跟着一起起来了，此刻和姚玉容一样，都站在门口，看着自己的搭档。大多数的女孩子，只怕现在还在睡梦之中——就算刚才被凤惊蛰拍门惊醒了，但她们还是可以再抓紧时间多睡一会儿。
真叫人羡慕啊。
这么想着，有风吹过，姚玉容便下意识的拢了拢外衣，免得早上还有些湿冷的寒风沿着缝隙钻入骨髓，让人发抖。
她靠在门框上，看着凤十六，此刻他只穿着一身单薄的衣衫，正趁着人还没到齐，站在队列里低头啃着干粮，看起来似乎丝毫不觉得山风冻人。
说起来，无缺院的男孩子们不知道是不是习武的缘故，一个个筋骨似乎都打熬的冷热不侵。
无论盛夏寒冬，都是一身单薄的衣衫。此刻立在寒风之中，几无一人面有异色，单这一点，就实在叫人佩服。
而感觉等待的时间差不多了，凤惊蛰转过身来，看着面前人齐了的男孩子们，又看了看几户大门敞开，倚在门口的女孩子们，平静的转回视线，道：“今天是复课的第一天，楼里对无缺院原本的训练课程进行了一定的调整。你们将要开始的训练，原本是五年级的内容，不过也不用太过担心，只要听我的号令，并不会有什么危险。现在，跟我下山。”
凤惊蛰在无缺院的男孩子们之间威严颇深，听到这话，虽然大家都很好奇，五年级的训练内容会是什么，却没有人发问。
所有人都默默无言的跟在他的身后，朝着山下走去。
很快，不少人都注意到，他们正走在返回无缺院的道路上。而最终，凤惊蛰将他们全部带入了演武堂。
这是清明节后，他们第一次再次进入演武堂。
之前清明节的时候，几乎整个月明楼的人都聚集在此，很是热闹了一番，可随即鸾丙申失踪的事情，在学生们之间流传的沸沸扬扬，都说那天演武堂里开了鬼门，实在吓人。
不少人都有些紧张兴奋的开始四处张望起来，似乎之前来过很多次的演武堂，在鸾丙申失踪后，就有哪里不一样了一般。
但凤十六却对这种鬼鬼神神的事情没什么兴趣。他只注意到，墙角有一枝映山红探入了院内，其花尚未凋谢，红艳如火，很是漂亮。
他想，流烟最近总是抱怨不知道该绣些什么，也许等会儿他可以折一枝带回去，让她看看。这花看着让人高兴，她一定也会喜欢的。
这个念头只是一瞬即逝，因为凤惊蛰已经站定在了场地中央。
他拍了拍手，他们便立即神色一肃，收敛心神的乖乖听讲。
只听凤惊蛰不容他们分心的冷冷道：“以前，你们已经学过了当今流传甚广的几大武功路数，也练习过破解之法。但那不过是训练，一个杀手，训练的再多，没有实际操作过，也毫无意义。”
“所以今天，你们要学的就是，如何真正的杀死一个人。”
说到这里，他抬头看了看天色，“等会儿会有人把你们要杀的人带过来。但在那之前，我要对你们进行考核——没有通过的人，立刻淘汰。因为你们没有资格参加这次的训练。”
“那么——谁是第一个？”
他锐利的目光开始在无缺院的男孩子之间梭巡，不少人立马低下了头，显得心有惴惴。
凤惊蛰眯了眯眼睛，盯上了那个低头低的最快的人：“毕霜降，出列。”
毕霜降的脸顿时垮了下去。他苦着脸，慢慢走了出来。
凤惊蛰看了一眼他腰间的刀，把自己腰间的弯刀解下放到一旁，从兵器架上取下了一柄长剑——他擅长的武器很多，当年他的同学之中，大多只能熟练运用一到两种种武功路数，教授他们的教官也只会三到四种，凤惊蛰却会十二种——不少还是出任务的时候，从任务对象身上学来的。
当时月明楼内，都知道他是天才中的天才。
……不过，那都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
此刻，凤惊蛰冷淡道：“我用剑。”
毕霜降连忙抽刀出鞘，有些忐忑道：“哪一种剑？”
凤惊蛰不悦道：“你杀人之前，还要问对方用哪一种剑么？”
他话音刚落，便是一剑迅捷如雷般的灵蛇出洞——这是快剑。
快剑迅猛诡谲，出招其快，又是由功力高深之人所用，那一瞬的剑锋在毕霜降眼中，几乎可以说是瞬息而至，猝不及防。
他神色大骇，连忙侧身抽刀，一刀砍下，虽然成功避开，却已然被打去大半胆气。
只见那剑尖在他的眼珠前堪堪一晃，几乎下一秒便要刺破他的眼球，但最终只划开了他眼尾处的皮肤。
而下一秒，那快剑一收，再出却已攻向他的小腹。
一息之间，那剑锋几乎划出虚影，将毕霜降全身笼罩。在他眼中，他几乎快要分不清哪一处攻来的剑尖是真，哪一处是假——
不一会儿，他便气喘吁吁，显出疲态，身上的衣服也已经残破不堪——谁都看得出来，若不是凤惊蛰手下留情，那些衣服上的划痕，就代表毕霜降曾经能死多少次。
看着这一幕，九春分心有余悸道：“节节败退啊……”
“节奏全乱了。”麒初二很不屑道：“白长那么大个子。教官以巧攻，他就该以力破。教官教的他全忘了吧？”
九春分撇了撇嘴，“你说的轻巧，你上去试试？教官先声夺人，毕霜降原本就缺少锐勇之气，心怀退缩之情，现在估计大脑都一片空白了。”
“他若试图夺回节奏，组织起反击哪怕一次也好，教官估计都会有所改观。”麒初二“啧啧”道：“可惜一次都没有。一直往后退，他能退去哪里？你说是吧？十六？”
凤十六这才好像猛地惊醒过来，“嗯？”
看他的样子，九春分和麒初二之前的对话，他估计一句也没听见。
“你怎么了？”看着他那有些难看的脸色，麒初二有些奇怪：“没睡醒？”
九春分接道：“还是没吃饱？”
“……我没事。”凤十六脸色有些苍白的摇了摇头，敷衍了过去。
他只是……忽然有些恐慌。
在凤惊蛰说，他们今天要杀死一个人后。
他并不是怕杀人，但他怕……他会杀了不该杀的人。
月明楼带来让他们杀的人，会是谁？是抓来的俘虏、是月明楼的仇敌、是无辜之人、还是……
而这时，听他说自己没事，九春分和麒初二也就不再去关注他了——很快，凤惊蛰就干脆的收剑回鞘，反手一剑鞘抽在了毕霜降的手背上，痛得他一声哀嚎，下意识的松开了自己的刀。
九春分吸了口气，语气中有些幸灾乐祸的“啧”了一声：“自己松开武器，完了，罪加一等。”
凤惊蛰的脸色也很难看，他看着汗流浃背，涨红了脸，连忙把刀捡起来，手背红了一片都不敢去捂的毕霜降，怒斥道：“你这些年的刀术是都练到狗身上了吗！？”
毕霜降支支吾吾的，不敢说话。
见他这副模样，凤惊蛰烦躁道：“滚到一边去。下一个。”
他的视线又冷冷的开始在男孩子中梭巡，刚才毕霜降低着头被点了出来，于是不少人干脆抬起头来，迎上了凤惊蛰的目光。
可那些闪烁不定的眼神里，不少都写满了逞强和心虚。这让凤惊蛰在心中忍不住的冷笑——玩的都是他们当年剩下的东西。
他正准备挑一个直视他直视的最久的，岂料凤十六却忽然自己走了出来。
凤惊蛰微微一愣，看见这个少年一脸认真的抬起了脸来：“教官，我想试试自己的水准。”
麒初二顿时大怒：“我靠，还可以这样！”
九春分也不可置信道：“太狡猾了！太狡猾了！竟然这样讨好教官！”
凤惊蛰也有些意外，不过很快便露出了颇为欣赏的神色，“可以。”
他见凤十六拔出了长剑，自己却把剑又抛回了兵器架上，自腰间抽出了匕首。
“我还是用匕首。”
都说兵器一寸短一寸险，一寸长一寸强，他这么做，无疑是根本没把凤十六放在眼里。
九春分忍不住道：“教官好藐视人啊。”
麒初二倒是不以为然道：“你若是那么厉害，你也能这样。”
而似乎是吸收了毕霜降的教训，这一次，凤十六抢先攻了上去。他攻势猛烈，气势如虎，仿佛生死相搏，几乎将一旁围观的同学们都看呆了。
就连凤惊蛰，都被他稍微扰乱了一下节奏。但很快，凤惊蛰便以更加凶猛的气势将他压了下去，可即便在绝对的武力压制下，凤十六也完全没有放弃的意思，他坚韧而又决绝的放弃了大部分的防守，大有同归于尽也绝不退让之意。看的旁观者惊骇莫名，就连凤惊蛰自己，都忍不住被激起了一丝凶性与戾气——他此刻面对的好像不再是一个学生，而是一只无论怎样，都绝不肯屈服的猎物。
——让人火大。
一时间，他出手不免变得更加凶厉，可就在这时，不知是力竭了还是怎样，凤十六的手腕忽然一滞，变招不及，竟被凤惊蛰从掌心处划开衣袖，直破血肉，一匕划出，其势狠辣，竟难以收手，直划到手肘处才力竭而止。
凤十六瞬间脸色惨白，跪倒在地，被鲜血染红了大半个身子。

第三十七章
这情形，险之又险。
单看那血肉模糊皮肉翻开的伤势，所有的学生都不知道，这伤的究竟算轻算重？
若是轻，那好好静养十天半个月，未免没有痊愈的希望。
但若是重……说不定那条手臂就此废掉了！
而在学生们的实战训练经验里，这种伤势已经是需要立即停止战斗，上报教官，等待指示才能继续活动的严重伤势了。
所有人都下意识的觉得，考核已经自动终止了。
——凤惊蛰也是如此认为的。
他惊骇不已，正要上前查看，凤十六却已经用左手接过了右手的长剑，倔强的抬起了头来，再度露出了戒备的姿态。
他并没有觉得考核自动终止了。他也没有觉得，自己受了伤，就应该停止。
而且，他看起来，似乎也没有打算就此认输。
人群之中的不少人，在察觉到了这一点后，都忍不住的想要惊呼。但看着凤十六就算冷汗滚落，也紧咬牙关，一声不吭的样子，他们又想起了凤惊蛰曾经说过，杀手不该有多余的声音。
受伤的人都尚且可以一声不吭，他们又怎么可以多加聒噪？于是一时间，人们连忙咬紧牙关，噤声不语。
一时之间，演武场上竟然一片寂然。
“凤十六，”凤惊蛰看着他那几乎称得上是负隅顽抗的模样，不禁诧异的开口道：“你这是做什么？”
“……我只是在做教官您教会我的，”凤十六脸色苍白的回答道：“在不能逃跑的前提下——只要还没有断气，就要继续战斗到最后一刻。绝不软弱，绝不低头。”
“因为……我们是带来死亡讯息的乌鸦、是敌人头顶盘旋不去的秃鹫、是战斗中饥饿凶残的猛虎、是将要咬断敌人脊梁的狼群、是让人心如死灰的噩梦、是让人闻风丧胆的血月。”
凤惊蛰微微一愣，旋即却颇为欣慰的笑了，“很好。”
他大步上前，一手按住了他横在身前的长剑，另一只手却使劲揉了揉他的头，“你过关了。现在，快到一边去包扎伤口。”
淘汰或者通过，这才是正式终止对战的话语。
听见自己通过了考核，凤十六这才慢吞吞的站了起来，朝着演武堂的医药处走去——那里总会放着许多药物，用来让受伤者自行包扎使用。
无缺院的男孩子们久病成医，对于跌打外伤，脱臼骨折之类的治疗，娴熟无比。
凤十六忍着疼痛，坐在一旁，看着凤惊蛰已经点出了第三个学生——那个学生看了他一眼，深吸了一口气，居然学着他，起手便是一往无前的强攻。凤十六看了一会儿，心知这个学生后劲已虚，大概走不过三十招后，便又低下头去，准备撕开了与血液有些凝结在一起的衣袖。
他咬了咬牙，不耐烦一点点的试探，便一口气全部撕下。
虽然一声没吭，却霎时疼出一头冷汗。好在凤十六仔细一瞧伤势，便默默地放下了心来。
凤惊蛰最后还是卸去了大部分力气的，他也很快的往后撤退闪躲了，因此伤口看起来可怕，但最多只会影响一段时间的活动，不至于成为残疾。
这很冒险……但他成功了。
凤十六咬着牙，为自己撒上一层金疮药，然后有些艰难的一只手拿出绷带，用嘴巴咬开，一圈圈的缠绕在自己的手臂上。
而不知道为什么，他在一旁堪称狼狈的包扎着伤口，可每个学生开始考核前，都会看他一眼。
不知道他做了什么，好似鼓舞了他们一样，之后的每个学生，都一开始就鼓足了劲抢攻。气势一个比一个强硬凶狠。
他们表现的如此凶性十足，倒是让凤惊蛰的表情渐渐柔和，最后甚至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也许是这种戾气让他十分满意，最后居然只有五个人淘汰。比起之前一下子就是十几个人的淘汰率，这次几乎算是格外开恩了。
……
但姚玉容瞧见凤十六的时候，可没觉得有人格外开恩。
看着她盯着自己的手臂，瞪大了眼睛，一脸惊慌，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的样子，凤十六有些心慌的将手里的映山红递了过去，试图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给你。”
姚玉容下意识的接了过来。但她看着凤十六就这样从自己身旁经过，连忙转身追了上去，震惊又担忧道：“你的手怎么了！？”
“被割了一下。”
“被什么割了？被谁割了？怎么割了？”姚玉容紧张的盯着他那包扎的严严实实，却还渗出了些许鲜血的绷带，心有余悸，“到底怎么回事啊！？”
“今天考核了。”
“然后？”
“教官和每个人对练。”
“他伤了你？”
“……一个意外。”
“你被淘汰了？”
“没有，我通过了。”凤十六顿了顿，“我包扎好了之后，教官让我们去杀人。”
姚玉容的声音顿时消失了一霎，“……杀人？”
“嗯。”他转过身子，看着她，安静道：“这是，我们今天的课程。”
“杀的都是……谁？”
“……教官说，是一些已经废掉了的……前辈。”凤十六微微阖起眼眸，低声道：“那些残疾了的，心里崩溃了的，再也拿不起武器了的……他们不知道活着的意义了，却又不想毫无价值的自杀而死，所以……自愿为月明楼出最后一次任务。”
看着他那沉寂的模样，姚玉容忽然忍不住轻轻的拉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很冰冷，冷的让她忍不住的紧握。
姚玉容轻声道：“你杀了吗？”
“杀了。”
凤十六看向了自己的左手，那被女孩不安的紧握在掌心里的左手。
他其实并不擅长用这只手，所以那时候，他拿着剑，虚浮无力，而又在微微颤抖。
凤惊蛰原本是让他在一旁休息的——因为一个不畏惧自己去死的人，也绝不会畏惧杀死别人。
可是，有一个男生的剑，僵在某位前辈的脖子上，僵的太久了。
以至于他不耐烦的站了起来，充满了恼怒的看向了凤惊蛰，“还有没有别人？！”
凤惊蛰看向了十六。那位前辈也看向了他。
那前辈问道：“他怎么受的伤？”
凤惊蛰回答：“被我所伤。”
“所以他是个淘汰的废物？”
“不，他是块坚韧的璞玉。”
“他以前杀过人么？”
“没有。”
“好，就是他。”
那位“前辈”大步走来的时候，凤十六的脸色就已然苍白。可他不能后退。
好在，他大汗淋漓的模样，只要说是伤势所致，谁也不会联想太多。
“小子，杀人很简单的。”而看见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前辈甚至还对他微微一笑。
他笑的让凤十六感到愤怒，又感到恶心。
他不想杀他。
他不想杀死一个一心求死的杀手。
他不想杀死月明楼要他杀死的人。
可是，那位前辈却已经握住了他的手。
杀手的手掌里布满了老茧，粗糙的让凤十六感到厌恶。
他的掌心炙热，几乎像是岩浆一样，灼痛了凤十六的肌肤。
他强逼着他抽出了剑，然后抵在自己的胸口。
他咧着嘴，满意的微笑着，捏着他的手，将他手中的剑，一寸寸的刺入心脏。
那种感觉真奇怪啊。
生命就此逝去的感觉，真奇怪啊。
等凤十六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只觉得自己的大脑里一片空白，只知道定定的看着那位“前辈”满足的闭上眼睛，失去力气，向后倒下。
而他紧握着手中的剑，顺着他倒下的力气，带着鲜血，缓缓从他的胸口前抽出。
殷红的血珠沿着剑尖滚落，滴滴砸在地面，凤十六的心中翻涌着一股莫名的情绪，只觉得眼眶渐渐地发热。
他想起了自己的父母。
那个时候，他们也是这样，在其他人的手里，渐渐失去了生气。
为什么，想活的人不能活下去，想死的人，却可以就这样死去呢？
凤惊蛰站在一旁，看着他目光怔然，语气奇异道：“我见过杀人之后恐惧、慌张、呕吐、脚软、尖叫的……但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哭。”
凤十六慢慢转过头去，他看着他，眼睛一眨，才感觉的确有颗眼泪忽然坠了下去。
他说：“……是伤口裂了。”
但他的伤口没有裂。他的伤口之所以后来会崩裂，是因为在回去的时候，凤十六又看见了那株映山红。
那红色，为什么看着让人那么高兴呢？
也许是因为，那就是生命最美好的蓬勃之姿吧。
如果人如花草一样，人人向光而活，那有多好？
可惜，凤十六纵身一跃，将它折下的时候，这灿烂明丽的鲜活，也就注定要迅速凋零了。
此刻，他凝视着那被姚玉容拿在手中的花枝，不知是不是错觉，竟觉得那原本舒展丰润的花瓣，边缘已然萎缩泛黑。但拿着它的手莹润如玉，靠在它花枝旁的脸，皎皎湛湛，丽色姝容。
凤十六忍不住，劈手将它又夺了回来。
姚玉容微微一愣。
“这花不吉利……”他喃喃道，“它配不上你。”
听了这话，姚玉容一下子就扑了上去，紧紧地抱住了他。
她的声音闷闷的，从他的颈窝处语气有些奇异的传来：“……让一个人消失的感觉，是不是很奇怪？”
凤十六没说话：“……”
“就算你知道，他也许不是好人，他也许无恶不作，他也许犯下了很多很多无法原谅的罪事……”
“但就是很奇怪，是不是？”
“他消失之后，感觉整个人都空空茫茫的……我真的做了这样的事情吗？不可置信，又觉得如此惊异——为什么生命这种理应慎重对待的珍贵之物，破坏它却如此轻易，轻易地让人感觉害怕？”
“也许我并不能真正体会到你的感受，你也不能真正体会到我的感受……但生命真的太脆弱了……是不是？”

第三十八章
杀死了那个人后，凤十六一直觉得自己整个人都是混混沌沌的。他还记得要为流烟带回映山红，还能够条理清晰的回答她的询问。
可是，他总觉得自己好像被人劈成了两半。
但要具体形容，他却又不知道，那到底是为什么。
是他不想杀人吗？
不，只要可以活下去，只要可以复仇，拦在前面的人，凤十六不觉得自己会放过。
是因为月明楼让他杀了他们要杀的人吗？
可他杀死的人，却是一个满手鲜血的刽子手，死有余辜吧？
直到听完姚玉容所说的话，他才觉得，似乎就是如此。
他的难受之处，也许就在于察觉到了生命的脆弱。
它脆弱的好像可以被轻易夺走，轻易的简直让人愤怒，又让人惊恐。
但他又疑惑，她真的明白吗？
——她根本就没有杀过人啊。
但这个想法，却让凤十六旋即又想到，有一天，流烟也会杀人的。
而红颜坊的人，惯常会用一种，比无缺院更肮脏的办法。
一想到眼前这玉雪无瑕般的女孩，有一天也许会长成他父亲妾室那般的女人，凤十六一霎之间，便觉得毛骨悚然。
他父亲娶来的妾室，原以为是个乱世流离的可怜女人，结果，却是个心狠手辣的蛇蝎之辈。
尽管最后她死在了他父亲的手上，但，她也已经完成了月明楼所要她做的一切。
他的家，就由此毁灭了。
这么一想，凤十六就不禁感到一阵惊慌的抱紧了怀中的女孩。
他害怕她以后也会变成他所仇恨的那种女人，他害怕她以后也会像那个毁了他家的女人一样，去毁掉别人的家……
“流烟，你不要变。”他不安道：“你也不要死。”
姚玉容微微一愣，虽然不知道他都想到了什么，但连忙安抚的拍了拍他的后背，“我不会变的。”
凤十六却又带着小孩特有的执拗，重申道：“那你也不要死。”
姚玉容顿了顿，却没有回答——因为，她实在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于是她轻轻道：“那你，你也不要死。”
而经过此事之后，凤十六和姚玉容之间的关系，比之前更显亲密的证据是，晚上睡觉的时候，她已经可以很自然娴熟的抱住他了。
如果说以前她是落水的人只能不确定的在木板边缘试探它能不能带着自己浮起来的话，现在她的待遇已经可以说是乘坐在一艘自家的小帆船上那么理所当然了。
不过，凡事都是有利有弊的，若要说唯一的弊端——那就是十六的伤药。
他已经用了的，和将来可能要用的，都会折算成一笔债务——真不愧是周扒皮黄世仁的作风……
于是一下子，他们组的债务，就远远地把别人全甩开了。
虽说无缺院的男孩子们参加训练会抵掉一部分债务，但那不过是杯水车薪。
姚玉容原本要求凤十六多在木屋里休息，可也许是不肯成为“负累”，又因为这笔负债的“始作俑者”就是自己，他倔强的坚持要继续入山打猎，不肯待在屋子里，整日无所事事——
“虽然我的手不能动，但我好歹还知道一些陷阱所在。说不定可以捡些猎物回来……而且，你不是喜欢九春分上次带来的野果和蜜汁花？我看看我能不能找到，带些回来给你。”
姚玉容留不住他，只能私底下担忧的嘱咐道：“你……你离九春分远一点！”
倒不是她想私下说别人坏话，只是她和九春分的联盟其实并没有多可靠，而对方若是想要成为她的搭档，万一忽然临时起意决定弄死凤十六怎么办？
也许这是对阴谋家的偏见，但姚玉容觉得还是小心谨慎一点为好。
可也许是因为受伤不便，这些天，凤十六狩猎的时间明显变得比以往长了很多。
而和仙儿她们谈话的时候，姚玉容从她们那得知，她们的搭档似乎多多少少，都有了点变化。麒初二还好，只是沉默了好几天，但拢烟却苍白着脸说，她觉得九春分笑起来更瘆人了。
“咦？会吗？”仙儿却有些粗枝大叶，“我不觉得春分笑起来瘆人呀？”
拢烟哀怨的望了她一眼，“你们又不是他的搭档，当然不知道了。他……他很可怕的！”
仙儿顿时瞪大了眼睛：“他会打你？”
“那，那倒不会。就是……就是……他笑起来的时候，”拢烟绞尽脑汁的想着形容词：“感觉一肚子坏水！”
“什么呀，你这是有偏见嘛！”可听说了拢烟这么主观的揣测后，仙儿顿时不以为然起来。也不知道，如果她知道，九春分曾经以她的性命和望雪的前途算计过她和望雪以后，会有什么感想……
而话题从拢烟身上移开后，仙儿忽然想到了什么，看向了姚玉容：“对了！流烟，最近，十六是不是回来的都比较晚？”
姚玉容微微一愣：“是啊，他手上有伤，不是很方便。我想要他多休息，但他就是不肯。”
“唉，他就是死倔。”显然，对于凤十六那“又臭又硬”的脾气，仙儿很不欣赏，她撇了撇嘴，评价了一句后，便转移了话头道：“——那你还记得吗？我们之前遇见的，那头老虎？”
姚玉容怎么会忘记？那可是她一连摸索出好几张卡牌作用的关键时刻！
可她不知道仙儿怎么会忽然提起这个，顿时有些忐忑道：“怎么？”
“初二说，他最近在山上打猎的时候，发现了那只老虎留下的痕迹呢。”
“咦？！”
“不过他说，看痕迹，那应该是很久之前的了。可是！那时候，那只老虎后来不是跑了吗？说不定什么时候，也许又会过来呢！最近呀，我看我们还是小心一些吧——你也跟十六说说，让他别总是一个人了，以后他和初二，春分一起，搭个伴，不是也安全一些嘛？”
“诶……我会让他注意的。”姚玉容这么说着，心里却想道：跟他们一起搭伙，不说麒初二，就说九春分……呃，真的会更安全么？
不过那天晚饭的时候，姚玉容还是把这件事情跟凤十六说了。
虽然她知道，那只老虎是绝不可能再出现了的，但作为一种谈资提起，倒也不无不可——万一麒初二那边跟凤十六说了，凤十六一想，为什么流烟知道了却没告诉我？那她不是平白无故的亏大了。
她说起这件事情的时候，正蹲在凤十六的身前，为他的手臂换药。
因此她看不见凤十六低着头，询问她“麒初二在哪里看见的？”的时候的神情。
姚玉容没怎么放在心上的想了想，回答道：“好像是北边那里。”
“哦。”凤十六这才轻声道：“那个我已经知道了。”
“咦？”姚玉容抬起头来，惊奇道：“你早就发现了吗？”
不知怎么的，凤十六却盯着她，凝视了好长一段时间，才移开视线，微微阖起了眼眸，低声道：“……嗯。”
“那你都不告诉我。”
“我……”
也许是觉得没有必要，或者不想让她太过担心？因为红颜坊的女孩子，原本就很少会接近丛林。
其实姚玉容只是随口开了个玩笑，可是凤十六却蹙起了眉头，露出了非常为难和艰难的想要解释什么的样子。她这才连忙好笑道：“我没有怪你的意思啦！就是说说而已。”
凤十六这才看起来松了口气，随即却又好像更加心事重重的沉默了下去。
这副模样实在是太过反常了，姚玉容不禁好奇道：“……怎么了吗？”
“……没什么。”
她便忍不住歪了歪头，看着他，又好笑又不以为然的嘟嚷道：“你怪怪的。”
但她从没想过，凤十六找到了一条出去的路。
他在森林里发现了之前那只冲到了瀑布旁觅食的老虎的踪迹，那只老虎，是从其他山上跑过来的。那就说明，只要找到它前进的路线，就可以沿着这条“兽道”，走出这被丛林包围的群山。
他该走吗？
直到入夜，姚玉容一如往常的在他怀中陷入了沉睡，凤十六却还仍然满腹愁绪。
有一个声音，正在疯狂的鼓动他：走啊。离开这里。一秒钟也不要多呆。永远也不要再回来。
可是还有另一个声音在说：真的走的了吗？外面的世界会是怎样的？会比呆在月明楼里更糟糕吗？
第三个声音也开始嗡嗡作响：那么流烟呢？流烟怎么办？失去了搭档，她会怎么样？把她一个人丢下？要眼睁睁的看着她在这样的泥沼中被污染吗？
第四个声音却又激烈的争辩：可我连自己都不能保证自己可以离开！怎么可能再多带一个女孩？！
第五个声音，第六个声音也不甘示弱：那么初七呢？初七怎么办？他在无缺院内，我们根本没办法下山去，然后不引人注意的将他带上山！而且……他也许根本就不会跟我们走，反而会通知教官——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第七个声音在一旁喃喃低语：流烟不是很喜欢冉初七么？她那么关心他，她会照顾他的——我们就自己走吧。等我们强大了，再回来报仇，绝对会对初七和流烟好的……
第八个声音却又冒了出来，一针见血的冷静道：也许那个时候，一切都无法挽回了……初七会变成敌人，流烟也会……
凤十六怔怔的床上平躺了许久，终于，终于，没忍住坐了起来。
他凝视着一旁的女孩，凝视了很久很久，咬了咬牙，小心翼翼的从被子里抽出了身子。
他几乎屏住了呼吸，从她身上跨过，下了床。
凤十六站在床边，最后看了一眼躺在床上，呼吸绵长的女孩——也许他期盼着她会从睡梦中醒来，把她叫住。可是她没有——于是他终于还是转过头，推开了门，大步跑进了夜色之中。
今天月色很好。
凤十六只觉得心脏狂跳。
他要自由了——
就此自由了！
一个晚上的时间，足够他沿着找到的“兽道”冲出去！
等到明天早上，他就已经在另一座山上了！
他就可以就此摆脱月明楼，摆脱那牢笼和枷锁，再也不必小心隐藏，艰难度日——永远，永远的，自由了。

第三十九章
但自由的火光与激情，就像是在夜色中燃起的篝火。
当你站在一旁的时候，你看着它，觉得它那么明亮，那么热量充沛，那么令人激情膨拜，热血沸腾。
它似乎足以照亮四周的黑夜，带你击败迷茫与恐惧。
可当凤十六头也不回的闷头跑入丛林深处，只凭着一时冲动往前冲去的时候，他却渐渐发现，那燃烧的篝火似乎离他越来越远了。
原来近看时仿佛艳阳烈焰般的火堆，所能照亮的，也不过只有眼前的那一片黑暗。
它看起来那么烈焰熊熊，但它照不亮的地方，却远远要比它所能照亮的地方更加庞大。
意识到了这一点后，凤十六的脚步，慢慢的停滞了下来，他急促的喘息着，胸膛剧烈的起伏不定，却迷茫的停在了原地。
四周一片漆黑。
而他茫然无措的环顾四周，什么也看不见。仿佛天地之间，只有他孤独的一个人。
继续往前走吗？
但凤十六其实并没有提前在天有亮色的时候查探一遍，他原本准备，明天探索到更深一些的地方去的，可是回来的时候，却从流烟那听说了麒初二他们，似乎也有人发现了“兽道”。
他担心，若是拖得久了，这可能是唯一的出口，就会被教官们发现堵住。
……再往前走走吧。
凤十六在心中，这么为自己打气。
难道你还可以回头吗？
你已经“叛变”了。
但就算他的心里这么努力的鼓劲，他却发现自己难以再向前迈出一步。
为什么呢？
为什么呢……？
他呆呆的凝视着面前的黑暗，脑海中划过很多很多的片段，那些凌乱的场景，带来无数纷杂的感受——父亲的怒吼、母亲的哭喊、弟弟的茫然无措、汹涌的仇恨、最后都不得不化作冰冷谨慎的隐忍、学院里流烟说要当他的搭档、在山上，他一个人慢慢的洗着碗、他看着流烟坐在门口，安静的刺绣、演武堂里的映山红、凤惊蛰的匕首划破他手臂的痛楚、长剑刺入胸膛的感觉、冉初七望着他，胆怯又讨好的笑容、流烟甜美的睡颜……
不对……
他忽然明白，他一定会离开这里。
但不会是现在。
而就在这时，不远处的枝叶中传来一阵“簌簌”轻响——那声音很轻微，若不是此刻万籁俱寂，凤十六绝不能听得这样清晰，这样明显。
他顿时绷紧了身子，习惯性的想要去拔腰间的长剑，却摸了个空。
——他出门前只顾着盯着流烟去了，却忘记带上自己的剑！
是老虎么？
那只曾经被流烟遇见过的老虎？据说它那时因为吃不到流烟，最后跑掉了。
难道，此刻它又出现了吗？？
但先一步从密林深处射来的，却是一枝羽箭！
凤十六心中猛地抽缩收紧，他转身躲入身后的树后，听见箭矢“咄！”的一声，直没入树干的声音，却又有些紧张而又放心的，小声喊了一句：“……阿兄？”
那从树影之后，窥见前方一个人影，便先发制人，射出一箭的人，便迟疑了一下，慢慢的走了出来。
月光下，他姿容皎湛若神，手提弯弓，腰挎箭筒，身姿挺直，看起来正是一位如玉君子——他的武器和其他人的都不大一样，非刀非剑，而是使用弓箭。
而整个月明楼里，学生中只有凤十二选择了弓箭。
因此一看是羽箭，凤十六便有些不可思议的猜到了自己偶然撞见的是谁。
“……十六？”
一听这声音，他就更确定了。凤十六松了口气，慢慢的转了出来。“十二阿兄……”
凤十二站在那，虽然看不清眼前的人影清晰的长相，却能从声音分辨出是自己的弟弟。
他不禁愕然道：“你怎么在这？！”
说到这里，他朝后眯起眼睛，警戒的张望了一下，便大步上前，一把拉住了凤十六的手，带着他钻入丛林，往前走去。
这行为已经很明显的表明了——原地并不安全。
凤十六被他弄得也很是忐忑惊疑，他不禁低声问道：“你怎么会在这？”
“夜间训练。”凤十二意简言赅的回答道，“这山上，我们教官设置了三个稻草人，我们要在申时前把它们找到。”
说着，他已经停了下来。
大约是觉得这附近不会再有旁人接近，又或者是觉得那些被他甩在身后的同学们，一时半会也赶不过来。凤十二盯着凤十六，接着继续道：“我不该跟你说这个的——后续的课程我不能提前透露给你。但你是怎么回事！？大半夜的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凤十六却喘着气，微微颤抖着道：“你们……住在这边？”
“不然呢？”凤十二没什么好气的回答道——任谁看见自己的弟弟大半夜的不睡觉出现在深山老林里，恐怕都不会很高兴。“你们没开始野外训练之前，我们就开始野外训练了，而你们开始之后，我们也没结束啊！只是我们不在一个地方训练而已——难道你以为月明楼只有一座山！？”
凤十六低着头，没有说话。
凤十二却不准他逃避开自己的问话，他皱起眉头，逼问道：“你知道你要是被别人发现了会怎么样吗？”
“……”
“你大半夜的跑出来做什么？”
凤十六闷不吭声。
他能说什么？
这么远的距离，又不可能是起夜……
难道要他说：“阿兄，我准备逃走？”
凤十二不把他当场掐死才怪。
就在这时，一个细弱的声音怯怯的响了起来：“十二哥哥……十六他是来找我的……”
凤十二和凤十六一起扭头望去，却见他们身后不远处，一个娇小的身影正有些艰难的试图拨开拦在她面前的枝条藤蔓，朝他们走来。
凤十六一点都不带参假的瞪大了眼睛，惊愕道：“流烟？！”
凤十二却反应很快的走了过去，为她扯断了那些纠缠不清的树枝。
他的语气比起刚才面对十六时的强硬恼怒，变得缓和了许多：“流烟？你们这时候怎么在这里？”
“我……是我突发奇想，想跟十六一起出来看星星……”姚玉容捂着发丝有些被勾乱的头发，喘着气道：“然后我觉得，我们住的地方，离银河有点偏……就想到银河的正下方去。结果一直走，一直走，不知道怎么的，就走到这了……然后我和十六就走散了……”
说到这里，她瞧着凤十六，露出了松了口气的声色，开心道：“要不是刚才远远地听见了你们的声音，我还不知道十六就在离我这么近的地方呢！”
听姚玉容这么一解释，凤十二的神色总算好看了许多。
“是这样吗？”他转过头去，看向了凤十六，可见他还是一副闷葫芦的样子，他只得无奈的叹了口气。
“你们啊……真是孩子气。”
姚玉容不禁笑道：“十二哥哥，你明明也就比我们大一岁！”
“那么我去通知教官。”凤十二摇了摇头，“……送你们回去。”
“啊，别！”姚玉容连忙制止道：“要是……要是被送回去，明天就所有人都知道了！这么丢脸的事情……我们自己回去就行了！”
凤十二却不放心：“你们认得路？”
“路嘛……这里这么黑，看是看不清啦，但我记得星星的位置！”姚玉容眨了眨眼睛，“只要朝着我们来的反方向走，不就可以了吗？”
“但……”
凤十二还想再说些什么，姚玉容却已经一把拉过了凤十六的手，退入了黑暗之中。
“帮我向红药问好——十二哥哥，训练勉之！”
而夜色浓重，再去追击显然不大现实，凤十二皱着眉头，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心中略有不安。
……
姚玉容的眼睛开着【临深履薄】，因此夜色深深，却完全难不住她。她沿着凤十六刚才跑来的痕迹，倒退着往回走，倒也丝毫没有迷路的可能。
可凤十六跟在她的身后，实在是太沉默了。
沉默的让姚玉容走了一会儿后觉得，他是不是被山上的什么鬼魅精怪吃掉了。
这让她忍不住的回头看了他一眼。
是不是要说点什么……
说点什么呢……？
姚玉容犹豫了片刻，轻轻的开口了：“你刚刚……为什么不走了？”
“……什么？”
“遇见十二哥哥之前，那个时候，你站在那里……为什么不走了？”
凤十六垂着头，凝视着脚下的那一方黑暗，慢慢道：“你从哪里开始，跟着我的？”
“你离开后不久。”姚玉容迟疑的回答道。她看着他，似乎想从他的表情中，猜出他现在的心情——然而凤十六面无表情。“……我睡得很浅。你一走，我几乎一下子就醒来了……只是你冲的很急，我跟在你后面，你却完全没发现……”
“是吗……”
“所以你那时候……”姚玉容还是很想问他为什么止步，凤十六却和她同时开口了：“你讨厌我了吗？”
“咦？”姚玉容愣了愣，“为什么？”
“因为我丢下你一个人了。”
“不会啊。”姚玉容顿了顿：“我觉得你很厉害。”
“厉害？”凤十六轻轻的嗤笑了一声，自嘲道：“我哪里厉害？”
“……你想离开。然后你付出了行动。这就很厉害。”
“你不觉得我背叛了你？”
“我不觉得。”姚玉容似乎有些惊讶，“我为什么要这么觉得？”
她停下脚步，转过了身子，站在他面前，看着他认真道：“如果你觉得离开以后，能够开心快乐，那么，我也会为你开心快乐的。”
“我会一直为你祈祷，祈祷你可以做到你想做到的事情。”
事实上，当她从睡梦中惊醒，发现身旁空了以后，姚玉容意识到凤十六可能决定要逃跑的时候，整个人都蒙了一下。
因为……她没想到他会有这样的决心，和这样的勇气。
她不知道，他究竟是有了周全的计划，还是只是一时冲动。
可她立马跟了上去，因为，如果可以的话，她想要送他平安离开。
但是……很显然，十六的路线规划出现了问题——否则他就不会撞上山的另一边，正在夜色训练中的四年级学生了。
姚玉容正这么想着，转过身子，拉着凤十六，正准备继续往前走，忽然就被人从背后抱住了。
她愣了一下，听见身后传来小男孩带着鼻音的声音，低低道：“流烟……对不起。”

第四十章
“你知道阮家庄么？”
两个小孩子悄悄的又溜回了自己的小木屋，关好了门。
姚玉容用【临深履薄】模式下的双眼四下环顾，发现并无异常。他们便蜷缩在床上，小声的彼此吐露出了各自的秘密。
毕竟，在她说出了那些话后，不管怎么想，她都不可能是那种忘记了身世，对月明楼一无所知的女孩子。
姚玉容也觉得，到了该相互坦白的时候了。
之前她拿不准凤十六会不会改变主意，所以一直没有告诉过他。
但现在……若是说的凉薄一点，就是凤十六有了把柄在她手里，她也不怕他得知了这件事后跑去告密什么的……
而且说实话，姚玉容觉得凤十六也并不是那种人。
即使人都有变化的可能性，但姚玉容就是觉得……凤十六不会变成那样。
“我们家……多的我也不清楚，只知道家里很多马……那天，我娘把我藏在地窖里，可是后来很快就被人发现拖出来了……你呢？”
凤十六轻轻的摇了摇头，示意自己并没有听说过阮家庄，这就说明他的家和阮盈盈的家并不在一个地方。
他小声道：“我原来姓桑。我叫桑子青。”
“哇。”姚玉容惊叹道：“这个名字好好听。”
凤十六笑了笑，“我弟弟……冉初七就是我弟弟。他叫桑子微。不过……他现在好像已经不记得了。”
姚玉容“瞪大了眼睛”，不得不伪装一下：“……那你还对他那么凶？”
“我怕……别人看出我还记得他……”凤十六垂下眼眸，抿了抿嘴唇，“我记得我家很大，有很多仆人和侍女……有一天我爹说，有人叛乱了，叛军头目率领叛军打过来了，要搬家搬去其他地方。家里的人那时就少了很多。在路上，我记得我们被追上了……我娘是正室，子微的娘是妾室，所以我爹和我娘抱着我和子微跑在前面上了船，但子微的母亲被赶来的坏人拽了下去……”
“那时候子微不记事。我爹告诉他说，他母亲和我们走散了……他哭了一阵，也就不记得了。后来到了地方，我的母亲也生病病逝了。过了几年后，我父亲就遇见了红颜坊出来的女人。那个女人很漂亮，我和初七一开始都很喜欢她，因为她对我们很好，对家里所有人都很好。又温柔，又亲切。于是我爹娶她为妾，可结果……”
姚玉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只得摸了摸他的肩膀。
两人一时沉默着在心底，相互咀嚼着对方的故事，过了一会儿，凤十六抬起眼来，看着她道：“你认命了吗？”
“没有。”
“你想逃跑吗？”
“我不想。”
她前面说自己没有认命，后面却又说自己不想逃跑。凤十六不能理解这样的反差，顿时惊讶的瞪大了眼睛：“为什么？”
而姚玉容侧躺在他身边，黑色的长发流云般的倾泻在床上，被她白玉般的脸颊压在肌肤之下，宛若丝绸映衬着明珠一般，熠熠生光。
她轻轻道：“我想杀了月明楼的楼主，再理直气壮的走出去。”
可这个想法，却要比“逃跑”，还要来的让人觉得诧异。
凤十六一时之间没有说话，姚玉容便忍不住抬起眼来，看着他莞尔一笑，“你是不是觉得我疯了？”
“嗯。”
“但我想这么做。我也要这么做。”姚玉容不以为意道：“所以我不想离开。还有什么地方，比在月明楼的大本营里，更能掌握他们的踪迹与行动呢？”
凤十六顿时沉默了。
月明楼。
知道这个名字的人不多，但也绝对不少。
可知道月明楼到底在哪，又都有哪些人为之效命，它的主人又是谁的，就算有，凤十六恐怕也不知道。
之前他想着，逃出去以后，再回来复仇。可现在冷静下来想一想，凤十六忽然发现，他离开之后，也许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可是……”他忍不住道：“若是他们强迫你做你不喜欢做的事情呢？”
“比如？”
“比如……杀人。”
姚玉容不说话了。
红颜坊的训练模式，决定了她们要像无缺院那样亲手杀人的概率很低。而无缺院呢？谁知道他们到底要训练多少次杀人？又要杀多少人？
第一次杀人可以是月明楼的杀手，但月明楼里想要死的杀手恐怕人数也不够无缺院的孩子们三番两次的训练用吧？
要么就是无缺院后续的杀人训练很少了，要么就是……他们会拉来其他人，让凤十六他们杀。
而这些事情，姚玉容都无能为力。
她难过的凝视着他，却发现自己帮不上任何忙。
她只能抱紧了他，低低的叹了口气：“无论怎样，我都会在你身边。”
“而且……如果要杀的都是月明楼里想死的人，那么……他们一心求死，你便给他们一个痛快吧。也许你觉得他们不该如此轻易的死去……但你想一想，至少……他们再也没机会去杀更多的人了。是不是？”
凤十六没有说话，也许是他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但小孩子的身体经过这么一晚上的折腾，原本就有些疲惫困倦了，姚玉容一直没听见他的回答，便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这么抱着他，慢慢睡着了。
……
而这个晚上不平静的，并不仅仅只有山上。
蘅翠收到了来自楼主的批复，但他只同意了一部分——资质最差的男孩和女孩，可以现在就送出去，散入大户人家之中，成为侍婢或者家丁。
若是最后能够成为贴身侍女，又或者混成了家将，那就最好不过——因为这就说明，他们成为了主人家的心腹。
可他没有同意将惜玉院的女孩子送出。只说如今时局动荡，轻易转移太过危险，不如先留在楼中，起码可以保证安全。再集中所有资源，将拔尖而出的璞玉们精心训练，待到训练有成，再送去楼外。
于是接下来蘅翠要做的，便是回复一份名单。
要送走哪些，又要留下哪些？
而这份名单，在很大一定的程度上，就决定了红颜坊的女孩们未来的命运——
是为奴为婢，为媵为妾，还是为妃为后？
是颠沛流离，辗转于不同男人身边，甚至一点朱唇万人尝，一双玉臂万人枕，还是骄傲清高，步入红尘，便是倾世之姿，出尘如仙，高洁如雪？
蘅翠皱起了眉头，但她掌管红颜坊这么多年，对于每个女孩子，不说了如指掌，却也算是颇为熟悉。
那些位于最底层和最高层的女孩子是最容易选出来的，但犹豫的便是处于中间位置，不上不下的那一大群体。
她们的资质很是暧昧，属于那种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鸡肋——稍微一进便大有潜力继续可挖，稍微一退便不值得投入太多精力，而哪些人能进，哪些人能退呢？
还有无缺院那边……
红颜坊这边最差的待遇是送入青楼，但至少也会成为花魁，而那边……每年都要淘汰下一批人，送入皇宫，成为太监。
北周南秦都要送的话……这人数可不是一笔小数字啊。
也许二楼主说得对……月明楼或许该进入蛰伏期，值此乱世，太容易产生太多不必要的损耗了。
但大楼主……大楼主正是想要大展拳脚之际，陡然得到这么一支力量，恐怕不会就此甘心。
这么一夜，山上山下各怀心思的过去了。
第二天，当姚玉容睁开眼睛的时候，却见身旁已经空无一人，顿时吓得坐了起来，就要往门外冲。
凤十六正好这时挑着水进来了，他看着她一脸惊慌的样子，微微一愣，连忙道：“我在这。”
眼见着姚玉容惊魂未定的看着他，捂着心口松了口气的样子，凤十六有些腼腆的笑了笑，“今天集合的时候，教官收到消息，有事下山去了。让我们自由训练。”
“那你——把我也叫醒呀！”姚玉容喘着气，吓得胸口现在还剧烈的起伏着，可见他一只手拎着打满了水的水桶，她连忙迎了上去，把水桶接了过来——他现在，毕竟还有一只手臂不能用。
见状，凤十六有些不好意思道：“我看你昨天好像很累……就没有叫你。”
姚玉容见他没有出事，倒也没有什么理由生气。正相反——没人察觉到昨夜的事情，实在是一件让人高兴的事情才对。
于是她很快便心平气和的感叹道：“教官有事？不知道是什么事……总之，希望别再折腾我们了才好。”
而就在这时，屋外忽然有人敲了敲本来就半开的门扉。
只见九春分笑嘻嘻的站在门口，瞧着姚玉容道：“嘿！流烟，你有空吗？”
姚玉容歪着头，正用手指梳理自己睡得有些凌乱的长发，闻言疑惑道：“怎么了？”
九春分却先瞧了一眼凤十六，才回答道：“仙儿有事要找你。十六，你来么？”
凤十六摇了摇头。按照惯例，他很少去参加这种“女孩间的聚会”。除非是仙儿她们到他的木屋里来，那他倒也不会特地避出去。
姚玉容却犹豫了一下，她觉得如今她和凤十六可算是同一阵线的紧密战友了，是不是在这种方面得加深一下联系才好？
可想了想，反正她去参加，回来再告诉他也是一样的，便朝着九春分有些不好意思道：“你等一等！我才刚起来呢……”
因为有人等着，她快速的梳洗完毕，这才跟着他走了出去。
刚出门，姚玉容便好奇道：“关于教官今天被叫下山的事情，你知道什么吗？”
九春分微微一愣：“我怎么会知道？”
“咦？你哥哥不是告诉了你很多事情嘛？怎么，他没告诉你什么吗？”
“喂！教官今天早上才走，我哥哥哪有时间跑来告诉我怎么回事啊？”九春分失笑道：“我来找你，的确是仙儿的事情。”
“仙儿？”姚玉容微微一愣，“她怎么了？”
“望雪的搭档——毕霜降不是被淘汰了么？”九春分笑眯眯的回答道：“她似乎瞄上了麒初二，想让麒初二成为她的新搭档。”
“那仙儿？？”
九春分不以为然道：“仙儿当然气的暴跳如雷。”
姚玉容却盯着这个有前科的家伙，怀疑道：“你不会又想要做什么吧？”

第四十一章
听见这话，九春分看起来比姚玉容还惊讶:“这种时候不做点什么，那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他说的如此理直气壮，竟让姚玉容一时之间无言以对：“……这种时候是什么时候？”
“天时，地利，人和，都有的时候。”九春分毫不犹豫，显的非常经验老道的回答道:“要知道，人力终究是有限的，如果没有可以顺势而为的势，单靠一个人的力量想要成事，虽说不一定会毫无作为，但肯定会艰难复杂得多。基本上很难有把握成功。”
姚玉容想了想，觉得这大概就是长者曾经教导过的，所谓“一个人的成功不仅要靠他个人的奋斗，还要看历史的进程”……？
毕竟，时势造英雄，英雄也要趁时势。
“我阿兄说了，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是一种非常傻逼，而且吃力不讨好的水平。”九春分却不知道姚玉容想到了什么，他继续道:“真正的聪明人，应该是看天要变，就跟着天一起变。甚至可以在天没变之前，察觉到天要变，抢先变。所以这一次，我觉得我可以就势做点事情。”
“我看啊，”姚玉容却不同意这个说法，她半真半假的取笑道:“你不是跟着天一起变，你是浪。有风浪三分，无风还要起浪。”
“随便你怎么说啦。”九春分不以为意的笑了笑，显得很是宽容。“总之这一次，我觉得，我们要做出选择。”
姚玉容好奇道:“什么选择？”
“说实话，仙儿和拢烟的性格，如果单靠她们自己，大概是很难留到最后的。”九春分开始摆事实讲道理的低声道:“麒初二看似是仙儿的助力，其实是她的阻力。”
“为什么？”姚玉容看了他一眼，“因为你一直在针对麒初二？”
“没错。”九春分很大方的承认了，他耸了耸肩膀道：“只要仙儿还和麒初二搭档在一起，她就会经常被我连带盯上。所以我觉得这是个好机会，让她和麒初二分开的好机会。”
“仙儿不可能同意和麒初二分开。”姚玉容皱着眉头道，“而且，现在哪里还有比麒初二更好的搭档？”
“我啊？”九春分却扬了扬眉头道:“仙儿跟麒初二分开，和我组队。我和她，你和凤十六，我们四个人就真的结成密不可分的联盟了。到时候，望雪如果真的和麒初二搭档了，我和仙儿都可以把自己的死敌淘汰掉，那岂不是美哉？”
“你和仙儿？”姚玉容惊讶道:“那拢烟呢？拢烟怎么办？”
“她本来就不可能和我搭档到最后。”九春分有些冷漠的回答道:“说实话，仙儿也勉强。你知道我最想要的搭档是谁吗？”
“……我？”
“没错。”九春分微微一笑道:“但除你以外，就是望雪。她有野心。有狠劲。甚至比仙儿还要有些脑子。”
他低声道:“所以……要么你帮我让仙儿和麒初二分开，然后我和仙儿一起把他们淘汰；要么我和望雪搭档，把仙儿和麒初二淘汰。你觉得哪种更好？”
“我听说过一个很有趣的理论。”姚玉容却没有着急回答:“当你想让一个人选择对你有利的方案时，试着提出两个对你有利的方案让她进行选择，成功的可能性会大上许多。”
“比如说，如果我问你，我可以请你吃饭吗？你可能会直接拒绝。但如果我说，我可以请你吃饭，或者一起喝杯……茶的话，你可能会选择其中一个，而我无论如何都不亏。”
姚玉容差点一时口误，说成一起喝杯咖啡，还好及时反应了过来。
可九春分听完后，却嬉笑道:“不会啊。你如果请我吃饭，我肯定答应，为什么拒绝？”
“这是个比喻！”姚玉容嗔了他一眼，“别抬杠。”
九春分便长叹了口气道：“知道你聪明——那你到底选不选嘛。”
这忽然甜腻了起来的语气与话语末尾的词缀，让姚玉容有些惊讶道:“……你在撒娇吗？？”
九春分歪了歪头，无辜道:“可能是？”
“可是说实话，”然而他的撒娇并没有用处——虽说让姚玉容忍不住笑了起来。“我并不想淘汰麒初二。把他淘汰了只对你有好处，对我却没有任何好处，我为什么要答应帮你？”
“那我就去和望雪搭档了。”
“你是在威胁我还是在闹别扭？”
九春分理直气壮的恼怒道:“闹别扭！”
“别这样嘛……”如果他真的跑去和望雪搭档，倒也的确是件麻烦的事情，姚玉容只能跟着他孩子气道:“——如果你和望雪搭档，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
“这就是你的办法？”
山下。蘅翠盯着凤惊蛰，微微蹙起了眉头。“一场测试？”
“没错。”凤惊蛰点了点头，“脱颖而出者，即是可造之材。”
“但——”蘅翠想着刚才他陈述的计划，犹豫道:“若是对月明楼忠诚者反受其乱，是否不够公正？”
“不会。”凤惊蛰冷静道:“一开始我就会说明这次的训练视为与月明楼无关。任务要求，即为绝对命令，如果不听，这样的人又算什么忠诚？不过是懦弱与愚蠢。”
他说的十分笃定坚决，无形中便有一种强有力的说服力。
“既然如此……”不知道是不是受此影响，蘅翠沉吟片刻，最终点了点头，“就交给你了。”
……
九春分和姚玉容最终冷战了。
说是冷战，似乎也不大确切，就是僵持不下，有点看谁先低头的意思。
于是在仙儿那听了一通她对望雪的愤怒和坏话后，姚玉容就回去了。
“望雪好像想让麒初二和她搭档。”她对凤十六转告道。
凤十六问道：“麒初二同意吗？”
“不知道呢。”姚玉容想了想，觉得仙儿似乎特意挑了个麒初二不在的时候，才把她们叫过去，好像有些避着他。这是出于“我们女孩的事情女孩自己解决”的自尊，还是……他们之间已经出现了裂缝呢？
“仙儿很生气，让我们想想怎么狠狠地教训教训望雪。”
“但重点还是麒初二吧？”凤十六却很能找出问题的关键来，“如果他不同意，望雪再怎样也不可能把他抢走。但他若是同意了，仙儿再愤怒又能怎样？”
这听起来很像是，一个男人被小三勾引。妻子找朋友们愤怒的讨论怎么对付小三。然后，有人说关键还是看男人自己。
他如果把持的住，根本就不需要妻子操心，他如果把持不住，妻子再怎么做也没有用处。
……其实想想，似乎还的确有点相似。
“嗯……”姚玉容不禁沉吟道:“我觉得还是要再看一看。”
如果麒初二真的要和望雪组队，那她就只能支持九春分上位，然后把望雪和麒初二淘汰了。能不能结成四人联盟不好说，但至少，仙儿和九春分不会做出妨碍她，给她使绊子的事情——但望雪就说不准了。
说着，她又看向了凤十六道:“那你呢？如果有人想要成为你的搭档呢？”
可这个男孩，却很干脆的回答道：“不会。”
听着他斩钉截铁的语气，姚玉容瞬间有些哭笑不得，“你怎么知道没有？万一有呢？”
“那我也不会走。”凤十六淡淡说完，看向了她道:“那你呢？那么多人想当你的搭档，你考虑过吗？”
姚玉容歪了歪头，戏谑道:“我也许会考虑呀。”
凤十六却丝毫没有波动的平静道：“你才不会。”
“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
看着他那一脸正直笃定的模样，姚玉容无可奈何又不服气的冲他扮了个鬼脸，“略略略！”
而到了快吃午饭的时候，凤惊蛰终于回来了。
想起昨夜半途而废的“逃亡”，凤十六与姚玉容隐蔽而略带不安的交换了一个眼神，可值得庆幸的是，凤惊蛰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这或许是因为，月明楼自信就算有人逃跑，也绝跑不出去？
不管怎样，他将所有人召集到一起，并没有对凤十六和姚玉容有什么特别之处的说了几句莫名其妙的话。
“从此刻开始，假设你们如今已经离开了月明楼，正在此地执行任务。”凤惊蛰冷冷道：“我不再是你们的教官，而只是你们的债主。就这样。”
就这样？
看着他说完之后转身便走开了的背影，留在原地的所有孩子们，都是一脸迷茫的面面相觑。
姚玉容和凤十六相互递去一个“什么意思？”的眼神，但缺少更多信息，他们也只能无奈的摇了摇头。
可她下意识的又去看九春分——不管怎么说，他的脑子的确算是最灵活的一个——而九春分恰好也正在看她。
当他们的视线交汇的时候，他没有移开视线，只是沉沉的凝注着她，好像在等她过来。但姚玉容思考了一会儿，什么都没说的转开了眼神，和凤十六一起回去了。
很快，他们便感受到了不同寻常的变化——
凤惊蛰的态度日趋严厉，几乎所有人的债务都在被他以各种各样的理由，翻倍的叠加。女孩们从早到晚疲于奔命的干活，双手都几乎要被梭子磨得鲜血淋漓，无缺院的男孩子们更是被压榨的厉害，几乎肉眼可见的消瘦了下去，不少人生病发烧了，却根本不敢停下。
可他们拼命偿还的财物，却远远赶不上每天新产生的那些利息。
哇这剥削的封建社会，这万恶的地主阶级，这黑心的周扒皮黄世仁，姚玉容一睁开眼睛，就瞧见面前满满的“吃人”二字……
虽说现在玩梗好像有点不合时宜，但如果这点苦中作乐的乐趣都被剥夺的话，那就感觉根本没有活路了。
一时间，她简直惊骇莫名：月明楼是怎么回事？看这情形，简直是要把人往死里逼啊？
但这又有什么好处？

第四十二章
“这钱不能这么算。”姚玉容坚持道。
而凤惊蛰冷冷的看着她，扬了扬眉毛嗤笑道：“为什么不能这么算？”
“因为质量不一样。”姚玉容坚定道：“我的布明显比别人织的更紧密，纹理更细腻，触感更柔软！所以你按照和别人的一样的价钱来收购是不合理的。”
“可是对我而言这并没有分别。”凤惊蛰轻哼了一声，不耐烦道：“我只有这个价格，你到底要不要换给我？不换就滚。”
闻言，姚玉容深深的吸了口气，忍住了对于滚这个词汇的愤怒。
“你觉得现在以一个高价来收购我的布料，是一种损失？”她不知道凤惊蛰为什么会变得这么反常——尽管以前凤惊蛰也十分严厉，可现在却实在有些压榨的算是狠辣了——这有些反常。
于是她坚持道：“要我说，如果你现在不肯提高价格，那你才会损失惨重。”
“如果布料的好坏，所能抵去的价值一样，那么以后你恐怕只能收上一堆织法疏松，纹理凌乱，触感粗糙的次等布料。这种布料所耗费的时间，是织就一批质量上乘的布料所需时间的一半。为了能够更快更多的偿还债务，那我想我们以后大概就没有必要再控制质量。那么你能收到的布料，质量会大幅度的下滑，甚至可能无法使用。长久来看，你真的觉得，无论好坏，把布料统一定价，是个好主意吗？”
凤惊蛰盯着她，听她说完之后，忽然笑了笑：“你说的很有道理——这倒是提醒了我，流烟。为了防止你们偷奸耍滑，往后你们必须保证布匹的质量，否则我不会把你们的布料收下。而且最重要的一点是，我永远——永远，不会加价。”
这话让姚玉容忍不住皱起了眉头，倔强的咬住了嘴唇。
她手上有几匹布，是用刷出来的几张【妾御绩纺】卡牌，无中生有制造出来的。
就跟那块刺绣一样，水准当然没话说。高的廉价卖出都让姚玉容觉得心头滴血。
而且因为是布料，外表差异很小，就跟各大品牌和街边山寨的一些衣服，有时候看起来一模一样，只有上身才感觉的出版型和质感一样。倒也不用担心技术方面的问题引来怀疑。
说起来，这张卡牌一次只能制造出一种关于纺织方面的产物。
上一次是刺绣，姚玉容一直把它压在枕头底下，在本身的技术达不到相近水平之前，她没敢把它拿出来。有时候，姚玉容觉得自己换出来的，简直不是可以交易的产品，而是督促自己加强刺绣练习的老师。
它无声无言的存在在那里，就让你心头感到有一股压力，不敢松懈。
好在她本身是一个成年人，有人说小孩子的学习能力更强，姚玉容不是专业人士所以并不清楚是不是真的。
但她很清楚，成年人照本宣科的能力更强。
如今她仿制那块刺绣，已经可以仿制的七七八八了，再过一两个星期，姚玉容可能就能把它拿出来换钱了。
可现在的问题是，就算拿出来换钱，换不到合适的价钱，那也毫无用处。
姚玉容咬着嘴唇道：“我不能同意这个价钱。”
“你最好同意，”凤惊蛰平静而冷漠的回答道：“否则我就再也不会收购你任何东西。你也永远别想从我这里，为凤十六换到任何药物。”
“你是准备把我们逼到绝境吗？”姚玉容忍不住直接的怀疑道：“这样对我们，对你有什么好处？”
凤惊蛰望着她，只是淡淡的反问道：“怎么，你已经被逼到绝境了吗？”
“我的绝境，还差的远呢。”姚玉容不服道：“但是有的人已经快要被你逼死了。”
凤惊蛰因为她的前半句话，意味不明的笑了笑。他似乎在嘲笑她的天真，又像是在夸奖她的倔强。但那笑容很快就被收回，转变为了对她的后半句话不以为然道：“那就说明，他们只能走到这里。”
“不是他们只能走到这里。”姚玉容肯定道：“是你让他们只能走到这里。”
“活着本来就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看着她那忍耐着愤怒的神情，凤惊蛰忽然有些好奇，她究竟在愤怒什么，“这时候早早的解脱了，又有什么不好？”
“也许你觉得很好。但你不能替别人做出决定。”姚玉容皱着眉头道：“他们想要活下去，不能因为你觉得死亡更好，就让他们去死。”
那你又怎么知道，你们今后会遇见什么？
凤惊蛰看着她，脑海中又飞快的闪过飞雪哭泣的脸。
她也曾经和眼前的女孩一样，沉默过，愤怒过，坚定过，最后才彻底的崩溃。
可他没有把那句话说出来。
他以一种充满恶意的嘲弄口吻，对姚玉容道：“可是我现在，觉得早死早解脱，就能让他们去死。”
……
和凤惊蛰的交涉就此谈崩。
姚玉容绷着脸走出来以后，第一件事情，就是决定遵循伟大领袖的教诲，去联合一切可以联合的朋友。
她感觉的到，凤惊蛰那最后一句话里，似乎还有一句冷酷又傲慢的未尽之言——我甚至，也可以让你去死。
姚玉容想了想，觉得现在不是继续和九春分闹别扭的时候了。
想要摆脱凤惊蛰的魔爪，所有人都必须团结一致才行。
但她找到九春分的时候，对方却傲娇的很。
“九春分？”
“哼。”
“……诶，春分？”
“呵。”
姚玉容顿了顿，决定暂时放下节操，“春分小哥哥，你理理我嘛？”
“……”
很好，他没绷住。
闹别扭的时候，谁没绷住，谁就输了。
九春分的气势顿时一泻千里，他恨恨的咬了咬牙，干咳了一声，没好气道：“干嘛？”
姚玉容甜甜道：“我们谈谈合作嘛。”
“哼。你不是不肯跟我合作么？”
“我没有，我冤枉！谁说的！”姚玉容连忙道：“现在大家的日子都过得很艰难，你不觉得我们该做点什么么？”
“做点什么？你想做点什么？”这次轮到九春分疑惑了，“既没有天时，也没有地利和人和，我都没想翻点什么浪。”
“有啊！怎么没有！”姚玉容板着手指，开始一一算道：“你看，天时——来自教官的压迫一天比一天更甚，人民群众的负债越来越多，甚至已经看不到能够完全偿还的希望了！地利——猎物的减少，野菜的湮灭，调料和盐巴越来越贵，时不时，教官还会以断绝药物来进行威胁！人和——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人民群众都想过上安稳，平和的生活！他们必然都渴望推翻头顶上的三座大山！你看！这不正适合我们搞风搞雨吗？”
九春分迟疑道：“……哪三座大山？”
“……看病难，吃饭难，休息难。”
九春分这才点了点头，“可是你要想清楚……我阿兄说过，搞事之前必须清楚对方自己惹不惹得起！你这是准备对教官下手？”
“教官之前说过吧？这是训练。”姚玉容却记得清清楚楚，现在看来，凤惊蛰说的那些莫名其妙的话语，有点像是某种不负责任的“免责声明”，“他已经假设我们离开了月明楼，他也不是我们教官了！如果我们被他逼死了！那也死的毫无意义！倒不如说，今听话亦死，搞事亦死，等死，死搞事可乎？”
九春分：“……最后那句话听起来怪怪的。”
“哎呀那不重要！意思对了就行！”姚玉容恳切道：“如果像你那样只针对身边的人下手，那就叫做欺软怕硬啊！！向强大的对手发起挑战吧！这才是从阴谋家升级为谋士的关键之处啊！你不想成为运筹帷幄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多智近妖的帅气小哥哥吗！？”
“唔……”
“别沉思了！我们不是同盟吗！”
“你这个时候才想起我们是同盟？！”
“可是你要淘汰麒初二对我没有好处啊！如果要我一直将就你，我们的关系怎么能长久！可是推翻教官，对我们两个人都是有益的！不是吗！？”
“那你到底同不同意淘汰麒初二！？”
“那你到底同不同意推翻教官！？”姚玉容说的气急了，却还记得压低声音，她伸手就去抓九春分的胳膊，一把将他的衣袖给撸了上去——只见男孩白皙纤细的手臂上，有着不少淤青和擦伤。
姚玉容急促道：“你看你！这些天打猎不也是越来越难，弄得一身是伤？！你身体本来就比别人单薄一些，脸色现在都这么惨白了，等你病倒之后，拢烟一个人怎么拉扯的起你！？”
听了这话，两个人大眼瞪小眼，瞪了一会儿之后，九春分一把抽回了自己的手。
“……你说，怎么做？”
“我们要把所有同伴都召集起来——我们必须先成立一个工会，才好和教官进行交涉！”
九春分疑惑道：“什么工会？”
“月明楼三年生保护协会。”
“……干什么用的？”
“用来统一态度，与教官交涉，用以保障我们的权益。”
“可是教官不可能被说服啊！”
“所以交涉失败之后，我们就必须要准备一定的暴力手段。”
“我们又打不过教官？！”
“谁让你正面冲突了！？”姚玉容恨铁不成钢的看着他，叹了口气，“你不会放火烧他屋子吗？你要是胆子大一点，你还可以放火把这座山都烧了呢！”

第四十三章
所谓的山中训练，似乎是月明楼准备让三年级的学生们学会如何在月明楼外生活。
无论是严格的交换制度，还是苛刻的债务制度，在有过正常生活的姚玉容看来，其实就是购物交易的变体。
而且古代很多时候货币混乱，最盛行的依旧是以物易物。不少官员的工资，都是直接以粮食或者布匹代替。
姚玉容想，这样也许意味着，月明楼的孩子们长大之后，会有机会外出生活——这种机会甚至也许概率不低。
这对她来说，算是个好消息。起码将来有个可以光明正大离开月明楼，去外面看看的理由。
而那时，他们应该已经长大不少了。
不知道那个时候，外界还仍是乱世吗？
毕竟从鸾丙申身上得来的消息显示，如今外界朝代更迭不断。
在阮盈盈的太爷爷那一辈，一个名为齐的王朝灭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叫做周的政权。但这应该不是一个拥有足够威望和实力的王朝，因为阮家三代人的时间——大约一百年中，它很快的又分裂为了北周和南秦。
以华夏历史为经验来说，不是大一统的王朝，大部分都是乱世，比如三国，两晋，十六国，南北朝，五代十国……其中稍微有点富庶好日子的就是南宋北宋这种了。
不知道这北周南秦，属于哪一种？
这也是姚玉容一开始就一直待在月明楼的原因之一。
大概是性格使然，一方面，她必须要搜集到足够多的情报，对一切事物都有一定的了解，否则不敢轻举妄动。另一方面，如果外面到处都是流民，月明楼反而可以庇佑她一时安全。而若是外面比较安定，姚玉容也不敢在没摸清月明楼底细的前提下离开——她可以按照阮盈盈母亲死前的嘱托，去找顾家，但万一月明楼的势力没排除干净，说不得又是一场灭门惨案。
而卡牌的力量虽然强大，但它的效果到底不是人自身所掌握的技能，无法做到收放自如——起码姚玉容就发现，她最近几次结束回合抽卡补牌的时候，不说【宇宙洪荒】，就连【妾御绩纺】都越来越少了。
姚玉容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况——最好是整副牌里每张卡牌的数量有定数，使用完毕后，进入废卡堆，整副牌全部抽完后，才能再重新出现。最差的就是，用完的牌，直接消失。再也不会出现。
那这个有时效的系统，就很让人难受了。
希望是前者吧……姚玉容默默祈祷着，话说回来，一副千字文牌，到底有多少张啊？
——但这个问题可以暂时延后探索。
现在的问题的是，如何获得食物？
虽说月明楼已经在尽力模拟外界的简易生活，但居住在此的孩子们却显然不可能真的去开荒种地。
于是自给自足的小农经济，直接断在了粮食的获取上。
男耕女织，女孩子们倒是个个都被逼着学会了织布女红，男孩子们，就帮不上太多了。
“这么看来，”在仔细的了解了具体情形之后，姚玉容沉声道:“先交涉的计划还是太天真了。我们并没有可以和教官谈判的分量，反而还会丧失先机，让他有所警觉针对——”
姚玉容，凤十六，仙儿，麒初二，拢烟，九春分聚集在姚玉容的小木屋里，正在召开月明楼三年生保护协会第一届代表大会。“只能先打劫了。”
闻言，仙儿紧张又兴奋的声音都变调了，“打，打劫？打劫谁？那些不肯服从我们的？”
看她的神色，姚玉容就知道她第一个想到的对象肯定是望雪。
——望雪还有半个月的时间给她寻找新搭档，否则就会被淘汰。
如今她一个人生活，吃的少用的少，虽说日子都很艰难，但还过得下去。
“那我们就是暴民了。当然不是！”姚玉容连忙严正的拒绝了她，“我们要抢劫的是，楼里分来的物资。”
麒初二皱起了眉头道:“物资？”
“这批物资没有人看守。都是堆在山下我们之前学做饭的后院里，每过一段时间，就由教官派你们男孩子搬上来，不是吗？”
这也是月明楼内和外界不同的地方了——外界运送物资的队伍，怎么也不可能这么毫无防备。但月明楼不可能防着自己从小养大的孩子——在自己家里搬东西，怎么可能防着被抢？
因此，打劫的问题不在于怎么打劫——因为太容易了——而在于打劫完后要怎么办。
“今天晚上，我们就偷偷溜下山，然后直接把物资搬到我们屋子里。如果被发现了，我们就举火准备烧他的屋子。如果没被发现，我们就把他叫醒再举火准备烧他的屋子。这样，我们应该起码有一次能直接对话的机会。”
“当然，”说到这里，姚玉容叹了口气道:“这样也会有个隐患。”
拢烟忐忑道:“会被教官惩罚？”
“……不，我们控制不了火势，可能会烧完整座山。”但她转念一想，又觉得，用这个威胁凤惊蛰，似乎也不错。
计划就这样定了下来。
为了防止泄密，这个计划只有在场的几个人知道。
但月明楼三年生保护协会里，已经有了很多成员——麒初二和九春分在同年人里，似乎处于上位圈，很有号召力。仙儿也带着一波小姐妹二话不说的加入了进来。
古话说得好——天下苦秦久矣！
呃，不，是三年生苦凤惊蛰久矣！
一旦有人带头，所有人心中暗藏的愤怒与怨气，瞬间都会变成行动的动力。
于是当天晚上，万籁俱寂。直到夜深，一扇扇小木屋的房门，才悄无声息的慢慢打开。
无缺院的男生们在月色下相互对视了一眼，仿佛狼人杀中睁眼互认的狼人们，确定过眼神，就是对的人。
他们没有废话，一个个的宛若幽灵般的朝着山下掠去。
尽管现在还能干活的无缺院男生几乎少了一半，但能撑到现在还没在凤惊蛰的折腾下倒下的，无一不是一个能顶三个的汉子。
他们下山，撬锁，摸入院落，再撬门，开始搬东西，动作一气呵成，行云流水，途中没有发出一点不必要的声音，充分体现出了月明楼高水平，高质量的教育成果。
俗话说，三岁看老，小时偷针，大时偷金。
现在能悄无声息的摸进去当搬运工，长大了就能悄无声息的摸进去杀人全家。
一时间，姚玉容看着自己屋里渐渐堆满的粮食，药物，香料，衣物，鞋袜等等物资，心中的情绪颇为复杂。
“搬空了吗？”她低低的问道。
回答她的是麒初二——他来来回回了十多趟，只是有些微微的喘息而已，汗都没出多少。也许麒麟院的天赋点都点在了体能上——清明节的时候遇见的麒甲辰，也是十分健壮高大，麒初二看起来也有着可以不停拔高的潜力。
他回答道：“搬空了。”
“嗯。可以点燃火把了。我们去围住凤惊蛰的屋子，让仙儿她们过来，把东西煮了，一边把药物分了，一边把东西吃了——这些东西只是放在这里也没什么用，吃下去，用到了的，才是自己的。”
“你跟着我们一起？”可听她这么一说，麒初二却皱起了眉头。“这种事情我们男孩子去做就可以了。”
“你介意这个？”姚玉容忍不住笑了，“整个计划都是我牵头的呢。最后收尾，我当然也要亲自去才行。”
麒初二似乎还要再说些什么，她却已经自己走了出去。
凤十六安静的跟了出去，他咬了咬牙，只好也跟了出去。
而九春分在外面，和仙儿一起，正在分发火把。瞧见他们的时候，仙儿迎了上来，低声道：“我怕到时候来不及，就先生了火。”
姚玉容从她手中接过一根火把，安抚的笑了笑，“没事。反正，我觉得教官现在应该已经醒了。”
——如果现在他还没醒，他就不配成为月明楼的凤院之人了。
当姚玉容举着火把，在凤十六和麒初二的陪伴下，站定在凤惊蛰的屋子外面时，门自己从里面被打开了。
凤惊蛰一袭黑衣，冷冷的走了出来。
他镇静的环视一圈，只是接触到他的视线，就让一些举着火把之人忍不住的朝后退缩了些许。
他问道：“你们在干什么？”
姚玉容镇定的回答道：“没什么。只是我们饿了，病了，想吃点东西，用上药物。”
凤惊蛰看向了她，“你的主意？”
姚玉容义正言辞道：“这是人民群众的呼声和选择！”
凤惊蛰眯起了眼睛，“那你想干什么？”
“我们想跟你商量一份合同。”姚玉容道：“关于制定工作，休息，以及生病，工伤保障的规定。”
“你想制定规矩？”凤惊蛰嗤笑道：“凭什么？”
“凭我们手中的火把。”姚玉容眨了眨眼睛，“如果你不同意，那么我们会烧掉你的木屋。让你也体会一下，强权之下，没有粮食，没有药物，没有衣物的感觉。而且——我们不会救火。真的。我们没有任何防范措施，所以我这一把火下去，可能山都会被烧光。请考虑清楚哦，债主阁下。”
凤惊蛰脸色铁青，他一字一句，满含警告道：“你们最好想清楚后果。”
他余威深重，一时间，队伍之中的火把有不少微微颤动了一下，似乎想要退缩，姚玉容却知道，一旦退却了，今晚的一切不但会化为乌有，等来的必然会是更为凶狠的报复。
她一咬牙，趁着凤惊蛰还没反应过来，就要冲进他的屋子——可惜在经过他身边的时候，被反应奇快的杀手一把拽住了手腕。
最终她原计划要扔到他床上去的火把，只堪堪的滚进了他的门口。
看着这一幕，凤惊蛰愤怒的瞪着她，手掌用力的几乎要把她的手腕捏碎般的低喝道：“流！烟！”
姚玉容一声痛呼，几乎被他拽倒在地。见状，凤十六一声不吭，忽然退后了一步，然后手臂一甩，就把自己手上的火把直接甩到了铺满稻草的屋顶。
此刻恰好一阵晚风徐来，风助火势，一刹那，屋顶火光一片。

第四十四章
看着那火在屋顶一时大盛，凤惊蛰紧紧的拽着姚玉容的手腕，命令道：“救火！”
姚玉容使劲的捏着他的手，试图把他的五指扳开——虽然他的手指硬若磐石，完全无法撼动——可她总不能什么自救都不做。
她咬着牙道：“那你先答应我们的要求！”
“先救火！”
“不行！！”
“流烟！！”
“你现在又不是教官！是债主！我们干嘛听你的话！？”
这句话似乎提醒了凤惊蛰什么，他神色阴沉的抬头看向了愈演愈烈的大火，终于咬了咬牙，猛地转身看向了其他人，“现在训练结束！快去救火！”
当他说出训练结束的那一瞬间，就意味着他屈服，或者认输了——只是不用丢脸的更加明确的承认这一点。
可即便听见了这句话，凤十六却依然没有动。
他没动，麒初二和九春分也有些犹豫的先看向了姚玉容，这时，她才终于从凤惊蛰的桎梏中挣脱了出来——或者说是凤惊蛰自己放开了她：“教官都说了！训练结束了！快救火吧！”
人们这才动了起来。
他们纷纷跑进木屋里，从自家的水缸中舀满了一桶桶水跑出来灭火，过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在木屋还没被完全烧完之前，将它熄灭了。
这时，凤惊蛰已经收敛起了刚才那副暴怒的神色，他抱起双臂，站在一旁，审视着面色平静，忍耐着痛楚，藏在袖子里的手却一直在揉着手腕的女孩，忽然轻笑了一声：“你们胆子还真大。”
“哪里哪里，”姚玉容连忙谦虚道：“都是教官训练的好。”
大约这个回答太过滑头了，凤惊蛰忍不住轻哼了一声，便又看向了其他人，淡淡问道：“哪几个是带头的？”
说实话，这副云淡风轻的“教官”模样，比之前那凶狠暴戾的“债主”模样，还要有威慑力。一时间，不少人下意识的就看向了姚玉容和九春分等人。
这若是在战争时期，那就算得上是明目张胆的“出卖”了。但考虑到这只是一场“训练”，姚玉容也不能要求更多了。
而与之相比，麒初二和九春分倒很是光棍，几乎毫不犹豫的就往前走了一步。
但考虑到他们的性格，麒初二这么做，或许可以说是很有义气，九春分这么坚定，姚玉容就总觉得是因为他觉得自己不会出事。
无缺院那边，有他哥罩着他呢。只要他没杀了凤惊蛰，其他事情，他哥基本上都罩得住。
——再说他也杀不了凤惊蛰。
而且麒麟院按理说也能跟九尾狐院一样有恃无恐，他们两个一起站出来反对凤惊蛰，姚玉容都有点担心，凤惊蛰会不会觉得他们是在故意示威。
但凤惊蛰似乎并没有什么别的情绪。他看着他们，只是又确定了一遍：“就是你们几个了？还有别人么？”
这时，在屋里做饭熬药的仙儿和拢烟，似乎得到了消息，也匆匆的赶了出来。
看着她们脸上慌张不安的模样，凤惊蛰笑了：“就是你们了？很好，你们跟我下山一趟。”
这话一出，姚玉容和凤十六不动声色，麒初二和九春分这两个背后有所倚仗的不以为然，仙儿和拢烟的神色却明显僵硬了一瞬。
但凤惊蛰通知完了他们之后，却不再解释更多了。他转过脸去，朝着其他孩子继续安抚道：“这些天，的确苦了你们了。那些物资，你们就分了吧，还有药物，该喝的喝，该敷的敷，好好休息，好好养伤。等会儿我会通知医师上来，你们小心点，我们走了之后，可别做饭又把房子烧了。”
听他的语气似乎颇为和缓，仙儿似乎觉得，教官变得“善良”了。
她忍不住问道：“教官……你要带我们下山去哪里？我，我们……被淘汰了吗？”
凤惊蛰这才又瞥了她一眼：“现在知道害怕了？刚才不是闹得很欢么？”
“我，我们只是在屋子里生火的！”听说要被淘汰，拢烟看着凤惊蛰那几乎快被烧光的木屋，吓得都快哭了，“我们什么也不知道，流烟说只是举着火吓吓人的，我不知道她为什么真的会烧……”
说到这里，她真的吓哭了。
这让九春分皱起了眉头，露出了气恼的神色，显然是觉得她的表现太过丢人，因而语气不禁变得粗暴了起来：“你闭嘴行不行！？”
姚玉容这时却道：“她们的确不知道。这件事情，是我突然决定做的。因为我觉得如果不真的做点什么，教官你不会当真的。”
凤惊蛰看了她一眼，又看向了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的拢烟，缓缓道：“那么，假如你知道流烟会这么做，你是不会参加的了？”
拢烟大概太过害怕了，她抹着眼泪使劲的点了点头，气的九春分不想再看她。
凤惊蛰便淡淡道：“好，你可以留下。不用跟他们一起下山。”
“等一下！”这时，九春分却脸色铁青的站了出来。
他站定在拢烟面前，冷冷的问道：“你要不要跟我一起下山？”
拢烟瑟缩了一下，她泪眼朦胧的看着他，张了张嘴，却又不敢说话。
仙儿连忙挡在她的面前，瞪着九春分道：“你干嘛这么逼她！？”
“是吗？”九春分冷笑了一声，“那我不逼她了。只是她以后，也不再是我的搭档了。”
看着这一幕，姚玉容欲言又止——她想劝一劝，又发现自己实在不知道该以什么立场说话。
而且，也许就此分开并不是什么坏事……
拢烟和九春分，的确并不是一类人。
于是最终，五个人被凤惊蛰领下了山。
看着他们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树林的暗影之中，拢烟心中充满了各种不同的复杂情绪。
有临阵脱逃的歉疚？对自己怯懦的厌恶？还有不用被惩罚的解脱？
但这时，却有一个人站在不远处，瞧着她，忽然道：“蠢货。”
拢烟扭头望去，却见正是望雪。
她比之前显得更加消瘦了，此刻站在那里，盯着拢烟，脸色间满是嘲讽：“你知道你错过了一个多好的机会么？”
“什么……什么机会？”
“宁为凤尾，不为鸡头。哪怕凤和鸡不是一种生物，但只要你混进了凤凰的圈子里，就算你是只鸡，那也不是一只一般的鸡。”望雪嘲笑道：“你明明只差一步就能成功了，却自己退了出来，还感到很庆幸？”
拢烟本来就感觉脑子一片混乱，这时被人这么一说，更觉心慌。“但是——流烟做了那么过分的事情，教官怎么可能放过他们？”
“放过他们？”听了这话，望雪简直快要笑出声来了，“难道你以为他们会被淘汰？麒初二和九春分都在，麒麟院和九尾狐院会允许凤惊蛰这个凤院的人直接淘汰他们两个？？他们根本就不可能有什么大事！”
拢烟看起来似乎已经听懵了。在这个女孩子的脑子里，似乎从未想过如此复杂的事情，她只是觉得，他们都是普通的学生，然后流烟居然烧了教官的房子，肯定会受到很严厉的处罚——她似乎从未考虑过背景这么回事。
“但已经迟了。”望雪看出了她神色中的一丝动摇和悔意：“就算你现在赶上去，也来不及了——不过，聪明人永远也不嫌少的。你看？”
拢烟呆呆的顺着望雪的视线，看了过去，只见一个女孩子之前似乎在屋子里处理物资，现在才听说了凤惊蛰带着几人下山的消息，就立马冲了出来。
“你知道有多少人想成为九春分的搭档么？”望雪看着拢烟，讥笑道：“傻子。”
“那你，”拢烟语无伦次道：“你为什么不去？”
可这句话，却让望雪眼中的嘲讽之色更深了。“我和仙儿，一个团体之中二者只能存一。若是今天留下来的是仙儿该有多好啊……可惜留下来的却是你。啧啧啧，你还觉得你们是好姐妹？仙儿要跟着走的时候，她连劝都没劝你一句，看来可没有准备带上你啊？”
……
“教官！教官！”
当姚玉容他们走到一半的时候，忽然从后面传来了一道清脆的呼喊。
凤惊蛰停下脚步，转头看去的时候，却见一个脸圆圆的小姑娘跌跌撞撞的奔了下来。看见他们停了下来，她气喘吁吁地露出了喜色，直冲到了他的面前。
“我，我想跟你们一起走！”
凤惊蛰扬了扬眉毛，“你？”
“我是柔玉院的芳菲！”小姑娘绽放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脸颊旁露出两个小酒窝，看起来便很是甜美，叫人喜欢。
姚玉容想了起来，下药训练时，她浑水摸鱼的推倒前面的女孩儿后躲到一旁，最后替她背了这锅的，就是这个叫做芳菲的女孩。
只见她鼓起勇气，直直的看向了仍是一脸阴沉的九春分，说出了自己的心声：“我，我想成为九春分你的搭档。可以吗？”
谁也没想到，她来居然是为了这个。
九春分愣了一下，他转过头去，看向了她，露出了审慎的神色，但没说话。
凤惊蛰却饶有兴致道：“你知不知道他们可能会被罚的很重？”
芳菲却很直率道：“我本来也参与了这件事情。如果要受罚，我本来也要受罚。”
“但就算如此，我只需要几个领头的。”凤惊蛰慢条斯理道：“你原本是不用受罚的。可你若是跟着去了，也许要一起受罚，九春分还可能不会答应成为你的搭档，那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么？”
“我也许原本不会受罚，但九春分也不会认识我，更不可能成为我的搭档。我什么都没有得到，却会失去我一直想要得到的可能性。但我如果跟着去了，我会跟九春分一起受罚，他会认识我，甚至可能成为我的搭档，那么我就有可能得到他了呀！”芳菲睁着那圆圆的大眼睛，认真道：“这怎么叫赔了夫人又折兵呢？明明是我赚了啊！”
九春分顿时笑了。
仙儿却不喜欢她——她觉得现在九春分跟拢烟是在闹别扭，他的搭档位置，还是要给拢烟留着的才行，怎么能被这么一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女孩抢走？
“喂！你这个人加入我们保护协会，该不会也是为了九春分吧？你这个动机不纯，心怀叵测的家伙！”
“那倒没有。”芳菲眼睛亮亮的看向了姚玉容，“我加入保护协会，是因为我觉得流烟说的很有道理——自己的利益，要自己来保障。有时候，一个人也许无能为力，那么就必须依靠群体的力量。当群体的利益与自己的利益一致时，保障群体的利益就是保护自己的利益！流烟真的好厉害！”
姚玉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只好朝着她友好的笑了笑。
她现在对着她，还有点心虚呢……
“那么，”凤惊蛰不再阻拦，他淡淡道：“你要跟着，那就跟着吧。”

第四十五章
一下山，凤惊蛰就把他们带去了红颜坊坊主的院落。
在红颜坊坊主似笑非笑的目光下，每个人当场分到了一套纸墨笔砚，被要求不许商量的各自写出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作为领头中最先达成一致的，九春分看了姚玉容一眼。但坊主在一旁坐着，凤惊蛰在一旁看着，姚玉容觉得她也没有眼神交流的能力，那不如还老老实实的写就行了。
她就怕九春分跟她对上了眼神，自己脑补出一系列计划，最后画蛇添足，得不偿失，干脆一直低着头，乖乖的领了纸笔，就坐下去开始写。
大约是有了王羲之先生的精髓真传，姚玉容闷头写完抬头一看，发现其他人还低着头苦干。她瞄了一眼身边凤十六的内容，字没看清，就看见他好像才写了一半多。
……自己似乎写的太快了……
意识到了这一点的时候，凤惊蛰已经注意到她偷瞄的动作了。
姚玉容就像是考试的时候被监考老师抓住乱瞄的学生一样，为了以示清白，只好停下了笔，表示自己没有修改。
“写好了？”
而坐在座首上的蘅翠原本也在低着头，好像在看什么，时不时就会拿起笔在纸上划一划。察觉到凤惊蛰的动作时，她抬起头来，看见他抽走了姚玉容面前的纸张时，浅浅一笑。
待到凤惊蛰递到自己手中之时，还没看内容，蘅翠便被字体给惊艳的扬了扬眉毛。
“这字……”她有些讶异的抬头看了一眼姚玉容，评价道：“写的很不错啊，流烟。”
姚玉容虚虚的笑了笑。
看起来又谦虚，又羞怯。
她之前怕被人当成妖孽，特意要把本来行云流水般的字体变得别扭稚嫩一些，于是反而写的很慢。原本想着，做出渐渐进步的感觉，但实在很难掌握好其中的分寸——她现在的字体，其实已经尽力扭曲了，如果和王羲之的真迹相比，那连提鞋都不配。
可如果是一个小女孩写出来的话，却已经算是非常娟秀了。
然而联想起她之前带人围住他的屋子准备烧他房子的气势，如今这么一副腼腆内向的模样，实在让凤惊蛰感到牙疼。
而大约是看见姚玉容已经写完了，剩下的人也情不自禁的加快了速度。
当蘅翠仔细地看完了姚玉容写的内容后，九春分第二个也写完了，紧接着是凤十六，仙儿，还有麒初二和芳菲。
蘅翠一一看完，最终靠在了椅子上。
她轻抚着自己红润的嘴唇，似乎是无意中流露出了如此妩媚之态。沉思了片刻，才抬起眼来，看向了凤惊蛰淡淡道：“惊蛰，麻烦你去无缺院，把麒甲辰和九乙辛叫来。”
一听说要叫“家长”，麒初二和九春分都不禁露出了一丝紧张之色。虽然知道自己的兄长不会让自己淘汰，可……说不定要被臭骂或者打上一顿。
凤惊蛰没说什么，转身出去了。
蘅翠稍微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姿势，看向了底下一群低着头，看起来乖巧安静的不得了的小孩子，好像他们刚才自己白纸黑字写出来的事情，跟他们完全无关似的。
“流烟。”蘅翠忽然道：“你第一个找的人，为什么会是九春分，而不是你的搭档凤十六？”
姚玉容愣了一下，“因为……春分擅长谋划。”
“凤十六呢？”
“十六擅长执行。”
“你呢？”
“什么都不擅长。”
“噗。”蘅翠弯起了眼睛，对于这个回答不置可否：“是吗？那么麒初二呢？”
“初二武勇。”
“仙儿呢？”
“仙儿看似外表柔弱，其实内里很……”
蘅翠试探道：“坚强？”
姚玉容看着仙儿，犹豫了一下，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刚烈？”
“刚烈？”蘅翠轻轻笑了笑。接着，她又看向了芳菲，问道：“你想要跟九春分搭档？”
芳菲点了点头。
“为什么？”
芳菲迟疑了一下，“因为……我觉得他脑子很好。”
蘅翠扬了扬眉头：“哦？”
“之前，我们下药训练的时候，就是仙儿和望雪吵起来的那一次，我站的比较后面，忽然我觉得后面有人往前推我，把好多人都推倒了！结果最后大家都以为是我推的！就很气！”芳菲委屈道：“我就觉得，如果我的搭档是九春分的话，他肯定能知道是谁推了我。”
姚玉容：“……”
蘅翠“嗯哼”了一声，又看向了仙儿和麒初二：“那么，你呢，麒初二？我听说最近有其他的女孩，想要你当她的搭档——怎么，你觉得怎么样？”
麒初二很直接的回答道：“还行。”
仙儿的脸霎时便气的涨红了，她气咻咻的“哼”了一声，直接把脸撇到了一边。
蘅翠饶有兴致道：“那你为什么没有接受？”
麒初二看了仙儿一眼，疑惑的皱起了眉头，好像不知道她为什么生气。他想了想，回答道：“因为仙儿也还行。”
姚玉容：“……”
大哥，如果没有包办婚姻，你这样的放在现代，是找不到女朋友的！
蘅翠显然也是如此认为的。身经百战，阅男无数的坊主笑弯了眼睛，她歪了歪头，娇俏的思考了一下，然后抿了抿嘴，充满了少女般天真的气息，点了点他们几个。
“流烟，你现在和麒初二搭档。”
“九春分，你和仙儿试试。”
“凤十六，你和芳菲。”
？！？！
此言一出，六个孩子都愣住了。
姚玉容呆呆的看着她，心想乱点鸳鸯谱也没这么乱的。可她正要说话，门外却传来了一阵脚步声——麒甲辰和九乙辛联袂而至，凤惊蛰跟在他们身后，进来以后，便默默的站到了一边。
麒甲辰一瞧见麒初二就皱起了眉头，九乙辛倒是云淡风轻的和九春分对了个眼神，九春分望着他，露出了委屈，无助，又可怜的神色。
九乙辛转头看向了蘅翠道：“这是怎么啦？”
蘅翠也不多说，直接将刚才六人写下的“认罪书”递了过去，两个汉子粗粗看完，麒甲辰面无表情的自己找了个座位坐了下去，九乙辛倒是慢条斯理的还把那一沓纸在桌上怼整齐，还给了蘅翠。
“我还以为多大点事儿呢。”他唇角含笑，风度翩翩道：“名单不就确定了吗？这不就很好吗？”
蘅翠微笑道：“你真的觉得你弟弟准备烧山很好？”
九乙辛镇定道：“孩子还小，不懂事儿。”
蘅翠看向了麒甲辰道：“你觉得呢？”
麒甲辰评价道：“磨叽。”
他不满道：“搞那么些乱七八糟的事儿，谁碍事直接杀了不就行了？”
“碍事”的凤惊蛰闻言凉凉的扫了他一眼。
“不管怎么说，这件事情都超过了度，”蘅翠道：“禁闭七天，两位有什么问题么？”
九乙辛立即道：“行，回家禁闭，我会仔细看着他的。”
蘅翠却似笑非笑的“呸”了一声：“你想得美。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多疼你弟？一回家你就敢给他放出来——他们在我这禁闭。以后，训练也在我这儿，由我和凤惊蛰亲自训练。”
麒甲辰皱眉道：“楼主怎么说？”
“我给他写了折子。”蘅翠道：“楼主同意了。”
听她这么一说，麒甲辰便点了点头——反正他们麒麟院的孩子，一向都是放养。
他站了起来，似乎准备离开了。但在离开前，他拍了拍麒初二的肩膀，又看了流烟一眼，语气颇为不悦道：“听说你们惜玉院这一届的搭档都是凤院？”
姚玉容：“……”
蘅翠含笑道：“我刚才给他们调整了一下。她现在和麒初二是搭档。”
麒甲辰愣了一下，然后忽然就笑了。
他突然非常亲热的拍了拍姚玉容的肩膀，热切道：“这孩子，这么瘦怎么行！要多吃点肉啊！”
麒初二显然知道麒甲辰的力气，连忙皱起眉头，不悦的拦住了他的手，“哥你轻点！你以为她是我？受得住你这个？”
九乙辛闻言皱起了眉头，扭头看向了九春分道：“你搭档呢？”
九春分阴沉着脸道：“分了。”
“分了！？”九乙辛立马揽住了他的肩膀，拖去了角落里关切的询问：“怎么回事？”
而仙儿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芳菲十分无措的时而看看她，时而看看姚玉容，时而又看看九春分，时而又看向凤十六，觉得自己站着很奇怪，动一动更奇怪。
这时，姚玉容忽然看向了蘅翠道：“坊主，我不想换搭档。”
一时间，刚才才热闹了些许的大厅里，忽然一静。
麒甲辰的神色变得冰冷了起来，而仙儿闻言动了动。可她抬头看了一眼坊主，发现她姣好的面容上已经失去了笑容，正居高临下的冷冷注视着她们，顿时咬了咬牙，不敢说话了。
“流烟，”蘅翠漠然道：“你很出色。”
“惊蛰的这个测试，就是想要知道，如果你们面临重压，会如何破局。你做得很好——但你太肆无忌惮了。”
“召集同伴，截取物资，这些都很好——但你竟然敢鼓动其他人，朝教官下手，还敢真的动手放火！”
“没有一点敬畏之心，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在同伴中备受追捧，就了不起，就开始膨胀了？”
姚玉容愣了一下，“但是——教官一开始说了，训练开始他就不再是……”
“那么，如果有一天，你的教官说，他现在扮演的是你们的敌人，你就能毫不犹豫的杀死他了么？”
姚玉容张了张口，却发现自己最好还是先别说话了。
她低下了头去，不敢回答。只听见蘅翠冷哼了一声道：“你们所有的一切都是楼里给的。楼里的命令，你们有什么资格不听？”
见姚玉容被训斥的低下了头去，自觉自己已经把不好的苗头按了下去的蘅翠又缓和了语气，道：“当然，这只是暂时的。一个月后，如果你的搭档还愿意回来，那么自然就能再换回来。而若是你的搭档自己不愿意回来了……”
她话未说尽，只是浅浅一笑，“好了，现在，跟着侍女们到后头去。你们的禁闭从现在起，开始了。”
……
待到所有人都散尽，蘅翠又看向了凤惊蛰：“我说，你呢？”
凤惊蛰微微一愣：“什么？”
“青叶去找过你吧。”蘅翠慵懒的娇艳一笑，充满了对红颜坊绝对掌控的自信：“她的搭档鸾丙申失踪了，她又一直想跟凤院的在一起，没有比你更合适的目标了。”
“……嗯。她找过我。”
“但你拒绝了——你为什么没有答应？”蘅翠疑惑道：“小怜不在，她就是惜玉院的院首。你们已经毕业很久了，也不存在什么两尖相遇，必有一折的情况，完全是强强联手。你几乎可以利用这个机会重回巅峰的。”
凤惊蛰沉默了一会儿，“没什么为什么。就是觉得，习惯没有搭档的日子了，有搭档……太累了。”
“……也是。如果你想要搭档的话，这么多年了，有的是人选……也不会一直到现在，还是一个人。我原以为，是别的院的女人，你都瞧不上眼……但现在看来……你是不打算再组搭档了？”
凤惊蛰顿了一下，看向了那几个孩子消失的庭院深处，“能够走到最后的搭档，哪里是这么容易就能换掉的？”
“说的也是，”看见他这个反应，蘅翠笑了，“我记得，你们那时候，交换搭档一个月的时候，只有你站出来说，你不想换搭档。”
“然后我被抽了五鞭子。”凤惊蛰撇了撇嘴。
“但飞雪后来还是选了你。”蘅翠看着他，眼神很温柔，“其实麒甲辰那时，待她也很好。”
“可惜了，如果飞雪那时没有……”说到这里，蘅翠微微一顿，轻轻一叹：“你们会很好的。”
凤惊蛰没有说话，他只是微微颔首，算是行礼，便直接转身离开了。
他知道蘅翠想说什么，她想说，如果飞雪没有在最后的那次任务中，被砍掉双手，她是不会心灰意冷，痛苦崩溃的要求凤惊蛰杀掉她的。
但凤惊蛰知道，就算她能完好无损的活下来，他们也不会很好的。
只要月明楼存在的一天，她就不会好。

第四十六章
禁闭禁的很尴尬。
和新“搭档”待在这么一个密闭的空间里，一开始多多少少，都有些“相敬如宾”。
而理所当然的，屋子里只有一张床。
眼见着这么僵持下去不是办法，姚玉容坐在床沿，看着麒初二，率先开口道：“那个……你有什么忌讳吗？比如讨厌什么，或者有什么需要我注意的习惯？”
麒初二摇了摇头。
姚玉容便期待着问道：“那我想睡床外侧，可以吗？”
“但是……”麒初二却皱起了眉头：“你睡在外侧，晚上万一出了什么事，我挡不住你。”
“咦？”姚玉容显然没想到麒初二居然会注意到这一点。她有点意外道：“你是为了防止晚上有什么突发情况，要保护仙儿，才睡在外侧的？”
睡在内侧的人一面靠墙，另一面又有搭档守着，的确算是比较安全。
可对姚玉容来说，两面被堵的感觉却反而妨碍了她行动，好像把她关住了。
相比之下，她更喜欢睡在外侧。
之前是因为内侧靠墙，让她害怕墙壁那侧会出现蛇虫一类的可怕动物。而现在没有了这个顾虑后，睡在外侧还是让她感觉更自由一些。
“只是稍微好注意一些。”麒初二却没认下“保护”的形容。他回答道：“我哥教我的。最好睡在女孩外侧。”
“唔，”姚玉容不知道他会不会坚持到底，试探着为难道：“可是我想睡在外面诶。”
“那你睡在外面好了。”但麒初二并没有坚持下去道：“我无所谓。”
“那我们现在休息吧？”眼见着很是顺利的达成了共识，姚玉容下意识的松了口气。
她之前就很担心和麒初二会各种生活习惯不合。要磨合还算好的，就怕磨合不来，两个人都难受又憋火。
好在一开始抛出的“睡觉位置”的问题试探，得到了圆满的结局。
姚玉容的神色松缓了些许，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转头看了看窗外的天色：“——禁闭也不是没有好处的。你看，天都要亮了，我们却可以睡觉。”
他们大半夜的起来一通折腾，到红颜坊的时候就差不多是黎明时分了，如今窗外的天空已经露出了鱼肚白，估计很快就会升起太阳。
姚玉容看着那慢慢透出白光的窗户，不禁感慨道：“我几乎快忘了大白天躺在床上睡觉是什么感觉了……”
话说到一半，麒初二已经脱下外衣跳上了床。
瞧见他掀开被子躺了下去，姚玉容这才背过身去解开了外衣——她出来之前特地把藏在枕头底下的刺绣藏在了怀里，这时悄咪咪的继续藏在衣服里，放到了一旁。
可看着她的动作，麒初二却觉得很新奇：“仙儿就从来不会转过去。”
姚玉容转过身来，也钻进了被子里。不过虽然都躺下了，可一时半会，似乎也睡不着。于是她生疏而礼貌的和麒初二之间保持了一段距离，笑了笑，准备聊会儿天：“每个人习惯不一样嘛……”
“我知道你的习惯。”麒初二侧躺着，看着她道：“你不洗碗。”
“我可以洗碗啊。”姚玉容柔和道：“只要你做饭就行。你做饭么？”
“……我不会。”
“那你可以洗碗吗？”
“我不想洗碗。”
“那你跟你哥一起住的时候，谁洗碗？”
这一次，麒初二沉默了很久。过了一会儿后，他才百般不情愿道：“……我。”
“那，你哥为什么能让你去洗碗？”
麒初二撇了撇嘴，很是不忿的回答道：“因为我打不过他。”
考虑到自己打不过麒初二，姚玉容决定先把这个争论搁置，转而问道：“那你想不想回到仙儿身边去？”
“不知道。”
“为什么不知道？”
“我不喜欢她。”
这让姚玉容忍不住好奇道：“那你们一开始为什么成为了搭档啊？”
“她过来找我。”
“然后你就答应了？”
“……嗯。”
“这么简单吗？！”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麒初二一脸郁闷的困惑道：“除了她，没有别的女孩子来找我。”
“唔……”他这么一说，姚玉容便下意识的将视线落在了他的面容上。“可能是大家都觉得你挺可怕……”
“我很可怕？”
“总是一副不高兴的样子，皱着眉头，好像随时都要找人打架。而且屁股后面跟着一帮小弟——你不是还欺负过低年级的学生么？别人当然会敬而远之啦！”
“……你说冉初七？”
“不然呢？”
“还不是看他那畏畏缩缩的样子就来气。”麒初二撇了撇嘴：“一个大老爷们，娘们唧唧的。”
“你多大啊！”听见这话，姚玉容就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就好意思说什么‘大老爷们’？‘大老爷们’就能随便欺负人么？娘们唧唧的是什么意思？我们女孩子怎么了？娘们唧唧的不行啊？”
“喂！”大约听出了她语气中的挤兑，麒初二慢慢的卸下了生疏的伪装，暴露出了真实的火爆脾气：“你别以为你救过我一次，就可以对我不客气了！”
“哇！”他不提这一茬，姚玉容都快忘记这件事情了。可既然他亲手把把柄送了上来，她也绝没有就此放过的道理：“我救过你一次，我以后可能还要给你做饭吃，你却连碗都不愿意洗！这就是‘大老爷们’该有的行为么？！”
麒初二一时语塞。
“洗碗么？”
“……”
“救命之恩啊！连碗都不洗？”
“……”
“啧啧啧，这就是麒麟院的大老爷们。”
“……”
“我要告诉你哥去。”
“……靠，我洗！”
“真的？”
“……一半行么？”
“我要告诉你哥去。”
“……我洗行了吧！”
看见他这副表现，姚玉容十分惊异道：“你这么怕你哥啊？”
麒初二一脸愤愤道：“你不怕你姐姐么？”
“不怕啊。她们有什么好怕的？”
“你就没有……”闻言，麒初二欲言又止的迟疑了一会儿，“你就没有过这样的经历？——有一天你睡得正熟，忽然，你觉得好像有谁在盯着你……你睁开眼睛，发现你姐姐浑身是血，站在床边，一动不动的望着你……你没有过这种经历？？？”
“……谁会有这样的经历啊！？”
“我啊！？！？”
姚玉容和麒初二就这样大眼瞪小眼的面面相觑了一会儿，过了半晌，姚玉容才微微抽了抽嘴角，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小可怜。”
麒初二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却又不甘示弱般的也抬手去摸她的头。
这时，他身后的窗外，太阳终于升起，阳光透过窗户，洒入室内。
有一道光柱，落在麒初二的眼角，就这么顺着眼尾滑入他的眼眸之中，照亮了一片眸光。
“咦。”姚玉容奋力抓住麒初二企图把她头发揉乱的手腕，忽然发现他的瞳孔似乎并不是纯粹的黑色，也不是寻常人那种远看像黑色，其实近看是深棕色的颜色。
她忍不住瞪大了眼睛，凑了过去，仔细的凝注着他的眼眸，忽然有些惊讶道：“初二，你的眼睛是灰蓝色的？”
“嗯？”见她不再挣扎，麒初二也放开了手。他显然不是第一次被人发现这个特征了，因此显得颇为淡定道：“对啊。很奇怪吧？”
“哪里奇怪？”姚玉容惊奇的又拉远了距离。只见离开了一段距离后，乍一眼望去，他似乎也就是普通不过的黑色眼睛，但她凑近了去看，却又能清清楚楚的看见那瞳孔边缘，弥漫着烟雾缭绕，远山雾岚般的灰蓝色。
“很特别啊！”
现代人买那么多美瞳，不就是为了这种与众不同的个性吗！自带美瞳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麒初二却闭了闭眼睛，躲开了那片阳光，将瞳色又融入了一片阴影里，“我哥说，这是我血统不纯的证明。就是因为眼睛不对，我才会被父母抛弃的。”
听见这话，姚玉容愣了愣，“你还记得你父母？”
“不记得了。”麒初二摇了摇头：“谁还会记得啊？从我记事起，就跟着我哥一起住在麒麟院里了。”
姚玉容好奇道：“诶，那你问过你哥，为什么大半夜的浑身是血站在你床头吗？”
“……我没敢问。”
“啧啧啧，‘大老爷们’胆子这么小？”
“你胆子大！我浑身是血的站在你床头你试试看！？”
姚玉容一把拉过被子蒙住头，拒绝回答这个问题：“睡觉！”
……
与姚玉容和麒初二很快的拉近了距离相比，其他几组搭档，进展就显得很是僵滞了。
九春分和仙儿都不肯睡在床外侧，差点没吵起来。
凤十六和芳菲倒是没起什么冲突，不管芳菲说什么，凤十六都以“嗯”来回答。
芳菲说想睡在内侧，他就点头睡在外侧，但芳菲好奇的想要跟他搭话说点什么，凤十六就像是突然哑巴了一样，闭上眼睛就开始光明正大的装睡。
这让芳菲觉得自己明明睡在他旁边，却像是被他大门紧锁的关在了外头一样。
而禁闭期间，一天只给送一顿饭。三组队伍一觉起来，基本都错过了送来的唯一一顿中饭。
于是到了第二天，除了睡觉问题之外，又多了一个分饭问题。
麒初二的饭量很大，姚玉容尽量让他吃饱，然后催眠自己不饿，只是在节食减肥。但麒初二发现了这一点后，也会尽量吃个七分饱八分饱就停下，给她留多一点。
九春分和仙儿则坚持一人一半。
凤十六则让芳菲先吃完，而不管芳菲怎么看，都看不出他到底饿不饿，又饿到了什么程度——他看起来真的很能忍。
不管怎么说，第一组和第三组都有来有让，倒还算是和谐。第二组却几乎对立的快要打起来了，明明刚开始组队没几天，却完全没有客气客气的意思。
到了第三天，红颜坊的女孩们在洗澡的时候，由送来热水的侍女手中，得到了任务。
姚玉容的信笺上写着：“一个月后，让麒初二拒绝回到仙儿身边。”
在确定她看完后，侍女面无表情的将信笺收回了自己的衣袖之中。
姚玉容把自己沉入浴桶里，却在想——是所有人都收到了任务，还是只有自己？
如果是训练的话，那应当是所有人都收到了……
那么，她们的任务也是一样的吗？
仙儿的任务是让九春分拒绝离开？芳菲的任务，是让凤十六拒绝回到自己身边？
可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每个人的任务难度相差也太大了……
而另一边，芳菲看着自己手中的任务，只觉得头疼不已：“一个月后，让麒初二离开流烟。”

第四十七章
接到任务之后，芳菲第一反应想的也是——所有人都有任务么？
她的任务是让麒初二离开流烟，如果是一样的任务，那么流烟的任务，是让凤十六离开她？
不，不对，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仙儿的任务岂不是只剩下了“让九春分离开她自己”？
芳菲咬着嘴唇，思索着：唯一的可能，应该是这样的——流烟的任务是让九春分离开仙儿，而仙儿的任务是让凤十六离开她。
这么一想，她便松了口气，觉得任务还算简单——因为大家要拆散的都是临时组成的组合，根本就没建立起什么深厚的情谊。
芳菲捋着思绪，感觉前路慢慢明了了起来——她该做的，应该就是要去撮合麒初二和仙儿。他们本来就是原搭档，虽然最近似乎出现了点问题，可毕竟还有往日的情分在才对。
而流烟和凤十六的关系十分紧密，所有人又都知道，她想和九春分搭档。那么，流烟如果想要完成任务，应该会来撮合她和九春分。
这样的话，仙儿就会去撮合凤十六和流烟了？
可是……芳菲却直觉感到了不对劲。
如果没有这个任务，一个月后，凤十六肯定还是会回到流烟身边去的，九春分和仙儿的性格并不大合得来，绝不会凑合在一起。
那么麒初二，仙儿，九春分和自己，就成了一个环——芳菲自己是决定了要选择九春分的，仙儿或许会继续选择麒初二。虽然麒初二对她并没有特别的执念，可除了仙儿，他其实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于是，四个人最后就会形成——仙儿和麒初二，九春分和芳菲的搭档模式。
这正好就是任务完成后的局势——
那么问题来了，假如什么都不做，最后都会变成这样的话，这个任务发布的意义又在哪里？
还是说……任务难度不一样？
仙儿就是可以基本上什么都不做，等到一个月后，自然而然的就能完成任务？
芳菲觉得自己又陷入了困惑之中。她不禁抓狂的抱住了自己的脑袋——苍天啊！她想找九春分当搭档，就是为了避免出现这种太耗脑子的活没有人帮忙的局势啊！
……要么……先静观其变，看看其他人，有没有什么动作再说？
无论如何，芳菲总算做出了决定。
她深深地叹了口气，心事重重的洗完澡后，就回到了自己的“禁闭室”里。一推开门，便瞧见凤十六正坐在床角，闭目养神。
凤院的男孩子……
芳菲在心里嘀咕道，和他们当搭档，以前，她连想都不大敢想呢……
她转身关上门，凤十六便察觉到了动静，睁开了眼睛。
“午饭送来了。在桌子上。”
“哦，哦……谢谢。”芳菲有点紧张的回答了一句，连忙走到木桌旁坐下，果然看见桌子上放着木制的食盒。
她伸手打开了盖子，却迟疑了一下，又盖了回去。反而站了起来，走到了床边。
芳菲坐在床沿，看着凤十六闭着眼睛——他的眉毛很浓，睁开眼睛的时候，眼睛很黑。而且睁开后，眼头开始是一条线条流畅的弧线，但在眼尾处，会在眼皮上分出一道浅浅的褶。
大约是眼型的关系，他面无表情看人的时候，就显得有点冷淡和漠然。好像一直都在高傲的睨视。眉目流转间，仿佛全是漫不经心。
芳菲以前远远见过几次凤十二，虽然凤十二的笑容比凤十六多很多，但她总觉得，他们身上都有一种强烈的孤高感。
可能是太厉害了吧……毕竟是凤院嘛……
这么想着，芳菲忍不住有点自惭形秽起来。
她知道，自己出身的柔玉院在红颜坊里，并不属于上位圈，反而还偏中下游一些。虽然她敢鼓起勇气去勾搭九尾狐院的人，但那是因为九尾狐院崛起时间尚短，九春分之前的搭档——拢烟，也并不比她出色到哪里。
但凤院这种上位圈顶点的院落……她却不怎么敢去碰。再说了，人家凤院的搭档都是惜玉院的女孩子啊！
要是姐姐知道她居然和凤院的人做了搭档……肯定会不敢置信吧？
芳菲这么想着，忽然又有些高兴起来。她抿了抿嘴唇，稳定了下心情，才轻声道：“十六？”
“嗯？”
“坊主说……这个交换只有一个月。一个月后……你肯定会回到流烟身边去吧？”
“……”
凤十六没有很快回答，就在芳菲以为他不会再说话的时候，他却忽然开口了：“……不知道。”
“咦！？”芳菲愣住了，“为，为什么？”
“……”
“你们有什么矛盾吗？”
但凤十六顿了顿，却又不说话了。
他只是发现了一件事情。一件交换搭档之后，才忽然意识到的事情。
如果有一天，他不在了……流烟该怎么办？
也许有一天他找到了稍纵即逝的逃跑机会，来不及告诉任何人，只能先走？
也许有一天他决定带着弟弟一起离开，却被发现……
也许有一天他事迹败露，被月明楼杀死灭口……
他会不会牵连到流烟？
如果因为他的事情，让他们觉得流烟也很可疑，那该怎么办？
如果流烟没有被发现还记得家破人亡的惨事，但失去了他，她要怎么应付没有搭档的日子？
所以也许……他们其实应该分开？
凤十六想着：分开之后，就算我出了什么事情，也不会牵连到流烟了。
可是，如果流烟知道了的话，她会同意吗……？
她那么聪明，应该可以……明白他的想法吧？
但这语气，却让芳菲感受到了一种他与流烟的相处中，有一种“有苦说不出”的错觉。
她忽然觉得，自己之前想错了。
坊主对红颜坊上上下下的风吹草动了若指掌，怎么会发布这种毫无意义的任务？！
她一定是知道了什么……
凤十六和流烟之间，也许发生了什么？
说起来，虽然大家都觉得凤十六和流烟的关系很好，但那也只是因为凤十六看起来很听她的话——无缺院那么多男孩子，也只有凤院的凤十六天天洗碗——在其他地方，他们两个人也总是显得默契十足。
可和凤十六搭档之后，芳菲却觉得，凤十六似乎本来就是沉默寡言的性格，而且从这些天的相处来看，他好像本来就是很让着女孩子的……
这么说来……
他和流烟的关系……也许，并没有那么好？
芳菲先是心中一喜，却又紧接着悚然一惊。
——如果仙儿的任务，是要拆散她和凤十六，不知道她知不知道这件事情？
如果她不知道，那她的任务或许会失败——因为凤十六可能并不愿意回到流烟身边。
而如果任务失败的话……仙儿或许会被淘汰，那么麒初二就将失去搭档。
他就绝对不会拒绝流烟！否则他就只剩下和芳菲搭档了！
但如果他不拒绝流烟，那么她的任务也要失败了！
如果她的任务失败，那么凤十六要么回头选择流烟，要么也会被淘汰的！而凤十六和流烟有矛盾的话，流烟不见得会拒绝麒初二，继续选择凤十六。
那最后的结果，她，凤十六，和仙儿都可能会被淘汰……
而因为流烟的任务应该是“让九春分离开仙儿”——那她岂不是基本上什么都不做就可以笑到最后？
只有本来就没有搭档的九春分和流烟，还有麒初二可能留下。联想到目前无缺院，就是九尾狐院和麒麟院的争斗，坊主该不会是，特意设置这么一个任务，来逼惜玉院选择立场，做出表态吧？！
这套路也太深了！
原本感觉十拿九稳的简单任务，似乎突然就变了。
真是触一发而动全身啊……
芳菲感觉自己的头，顿时又疼了起来。
该怎么办……
该怎么办呢……？
她咬着嘴唇的又坐回了木桌旁，打开食盒，食不知味的吃起了饭来。
任务让她一个月后，让麒初二离开流烟。
离开流烟……
离开流烟……但似乎……只是让他“离开”流烟？
假如……她跟麒初二成为搭档呢？
假如她跟麒初二成为搭档，自己的任务就能完成了！
不仅如此，只要仙儿也想明白这一点，不去想着切断十六和芳菲的关系，也不要想着撮合十六和流烟的关系，而是自己成为凤十六的搭档的话，仙儿的任务也是可以完成的！
最后可能谁都不会被淘汰，只是会变成麒初二和自己，凤十六和仙儿，九春分和流烟的组合。
芳菲越想越妙，觉得这个计划简直是动一发则全盘活，动一发则全盘死啊！
可她刚觉得自己找到了正确的破局方式，又深入的想了想，却又冒出了一身冷汗——这么看来，这个最优解的倾向，是否代表了红颜坊的意思？
——选择九尾狐院。
惜玉院的上一任院首就是九尾狐院的九乙辛的搭档，九尾狐院也是借着她的光，从原本的中位圈，挤入了上位圈。
虽然现在地位不稳，但如果再来一位惜玉院的搭档，地位大概就牢固了。
这么一说，红颜坊打算把根基薄弱的九尾狐院捧上去？
芳菲咬着嘴唇想着：也是……麒麟院是老牌强院了，一旦登顶，没必要和红颜坊妥协什么。但九尾狐院却是需要外援的。
那么她……她和仙儿，都是坊主手里促成这一切的道具吗？
如果成功了的话，她会得罪麒初二，仙儿，凤十六……
凤院虽然现在有所衰落，但这么些年的名声在那里，还有现在正如日中天的麒麟院，再加上女孩子里头很有号召力的仙儿……
芳菲忽然就觉得自己前途暗淡，实在没有什么胃口了。
待到禁闭终于结束，芳菲反而有点犹犹豫豫的，不大敢出门了。
男孩子们出去训练了，她还是闷在屋子里。
不一会儿，忽然有人敲了敲她的门。她开门一看，却见正是流烟和仙儿。
姚玉容笑着问道：“我和仙儿准备在庭院里练练筝。你要不要一起？”
“咦？啊……”芳菲连忙道：“我没选乐器。我选的是舞蹈。”
“哇，”姚玉容惊叹道：“你专修舞蹈了？”
她们一二年级的时候，都学过一点舞蹈基础，压腿拉筋什么的，不过后来时间不够，只能选一个专修，姚玉容选的是筝，仙儿选的是琵琶。
“我本来想选萧的，”芳菲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但是后来觉得吹得太累了……”
仙儿“噗嗤”一声笑了起来：“跳舞才累呢！”
姚玉容道：“其实我当时，想选二胡或者唢呐来着，但是老师不让……”
仙儿闷笑道：“老师没打你就很好了！”
说到这儿，姚玉容又朝着芳菲友好的邀请道：“总之，我们来给你伴奏吧？你想跳什么曲子？”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芳菲也不好再拒绝了。
她跟着她们一起走到院子里，最近天气渐渐升温，却又不会过分炙热，正是春光和煦，春暖花开的好日子。
三个女孩儿春衫轻薄，坐在阳光下，调筝的调筝，拉筋的拉筋。
空气温暖而又湿润，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香气。
“好香啊……”芳菲压了压腿，忽然忍不住吸了口气，张望起四周的树木，想找出香气的源头。
姚玉容的筝是侍女不久之前才送来的。她坐在那，正在戴假指甲，闻言也抬头嗅了嗅。
她大约也闻到了那淡淡的甜香，一时有些惊喜道，“是不是玉兰开了？”
“玉兰吗？”仙儿抱着琵琶坐在凳子上。她闻了闻，却觉得不大像。四处看了看后，她忽然指着一棵开满了簇簇白花的树道：“香气是不是这棵树？”
姚玉容跟着望了过去，好奇道：“这树好像桂花树诶。”
“花形有点像……不过，桂花不是这个季节开的吧？”芳菲也仔细的瞧了瞧，“而且这个花偏白一点。”
她扭头去看姚玉容，却见她的笑容在阳光下，明媚的像是在发着光一样耀眼。
她的眼睛宛若潋滟的春水，乌黑的头发像是水润的丝绸。
她弯着眼睛笑道：“好像是呢？”
春日，暖阳，和风。
空气中的淡淡芳香弥漫着周围，那么好看的女孩子巧笑倩兮的望着你，那一瞬间，就好像世上的一切都温柔了下来。
芳菲看着姚玉容的手在筝弦上轻盈的跳跃了几下，清亮的乐声便明悦的在世间闪现。
仙儿含着笑拨动了几声琵琶，鸣脆的音符就像是金玉闪耀。
她忽然觉得，要是能一直这么开开心心，无忧无虑下去就好了。
没有勾心斗角，没有阴谋诡计，没有背后的小动作，也没有什么背叛与放弃……
被乐声牵引着，芳菲轻灵一跃，跳入了这奏响的乐曲之中。
姚玉容弹的曲子是舒缓静谧的《灵歌》，虽然难度较低，但用来练习最为合适不过了。
芳菲随着琴音旋转，扭身，甩袖，感觉自己像是变成了春日枝头的一朵花。
在阳光下，她慢慢绽放，柔美落下，又在风中翩然。
可待到中午，男孩子们踩着乐声踏进来后，气氛就变了。

第四十八章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芳菲只觉得男孩子们一回来后，她与流烟，仙儿之间原本平静的氛围，就暗潮汹涌起来。
她控制不住的观察起了其他人的互动。只见仙儿收起琵琶，轻哼了一声，理也不理九春分，就径直的回了屋里。
——这么看来，她的任务应该不是留下九春分，否则就不会如此肆无忌惮了。那么她会针对谁有所动作的呢？凤十六，还是麒初二？
但直到芳菲目送她走进了屋子里，也没看出她的眼神有朝着后者两人瞥去一眼。
只听见九春分也不甘示弱的冷哼了一声，径直走到了姚玉容的面前，控诉道：“仙儿！她！不给我饭吃！”
禁闭结束后，搭档之间的伙食就继续由女孩子提供了。芳菲这才突然想起来——今天早上，她也没给凤十六做早饭。她顿时忍不住有些忐忑不安的转头去看凤十六，却见他看起来似乎并无怨言，仍是神色平静。
一瞬间，芳菲油然而生一股莫名的感激与雀跃，就像是……感受到了他的温柔。毕竟，他的确没有责怪她的意思。如果换了麒初二和九春分，他们肯定早就抱怨了起来。
咦……不过，麒初二什么也没说。难道说，今天早上，只有流烟，做了早饭？
——真不愧是惜玉院啊。滴水不漏。
就在芳菲准备为姚玉容的细心体贴感慨一番的时候，下一秒，便听见她对九春分道：“我早上也没做饭给初二……那么早很难起来嘛。”
芳菲：“……”
九春分却不满道:“你是没起来，可是你前一天晚上就把剩下的饭加水一起煨成粥了！麒初二那家伙什么都说了！今天一大早就在那炫耀自己吃了早饭呢！”
“呸！”麒初二啐了一口，“谁炫耀了！教官问你们是不是没吃早饭，我就说了一句我吃过了也不行？？再说教官不是给你们炊饼了么？”
“教官给的是教官给的！不然我们训练的时候非晕过去不可。”九春分瞪了麒初二一眼，转头又用似乎和姚玉容颇为熟稔的语气道：“哼，可是仙儿说午饭也不给我做！”
姚玉容无奈道：“你惹她生气了？”
“我可什么都没做……”说到这里，九春分不满道，“明明是她脾气太大了！什么都要我让着她——凭什么啊？”
姚玉容便看向了麒初二道：“那你多找找初二，学习学习经验嘛。”
“没什么经验。”麒初二叉着腰，大大咧咧道:“吵架了就僵着。睡觉的时候她会自己过来。”
九春分疑惑道:“为什么？”
麒初二淡淡道:“她之前被望雪丢过蛇，自那以后都不敢一个人睡觉。”
所以为了有人陪着睡觉，就必须服软是吗……
一瞬间，姚玉容和芳菲都不由得感觉，听起来似乎有点可怜啊……
但是，既然有这么一个几乎致命的弱点存在，九春分和仙儿的关系却为什么还这么糟糕？
而且那条蛇，根本就不是望雪所为——可始作俑者九春分毫无歉疚之情，被姚玉容瞪了一眼。
“……我就说晚上她为什么总是暗搓搓的挨着我！”九春分看到了她的眼神，他顿了顿，试图补救的补充道:“……好吧，我下次不推开她就是了。”
“你把她推开！还要人家给你做饭啊！”姚玉容没好气道——设身处地的想想，要是在山上的时候凤十六把她推开，她……
好吧她还可以蜷缩成一团自己睡。但也别想她对他太好！
“那我以后不推了嘛。”九春分可怜兮兮的看着姚玉容道:“我今天中午跟你吃饭好不好嘛。”
芳菲有点愣神的看着他撒娇的样子，心里却在想，仙儿大概不可能很快服软，难道要九春分中午真的没饭吃吗？那就太得罪他了……
可是，如果真的让九春分在自己这里吃饭，仙儿的面子又该多难看啊……
下一秒，她便听见姚玉容道:“既然大家都住在一个院子里，那不如一起开火，等会儿一起吃饭吧？”
……
芳菲自然没有意见，她只是心情复杂的觉得，如果流烟的任务，真的是让九春分离开仙儿，那么她现在，任务成功几乎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她肯定是这个任务……
不然为什么会对九春分这么好？
而且，她和凤十六之间，似乎也的确有点生疏——凤十六一直安静的站在九春分和麒初二身边，可是他们两人之间却一句话都没说。只有流烟朝他笑了笑，然后凤十六微微颔首，单纯的打了个招呼。
芳菲想，仙儿应该也不会反对一起吃饭——她们都巴不得能有机会，接近任务目标呢。
但是等等……
如果大家坐在一起，那么她和仙儿接近谁，岂不是一下就看出了吗？
以流烟的聪明，她肯定一下就能推测出她们的任务都是什么。难道说，一起吃饭，也是为了试探她们？
哇，惜玉院的女孩子真是太可怕了！
芳菲呆在原地，愣了片刻。等从自己的思考里回过神来，就见姚玉容打了水出来，给汗流浃背的麒初二用来擦拭脸和身体。
虽说等会难免还要出汗，但好歹清净一下，能松爽很多。
仙儿自然不会为九春分准备这个，于是他就在姚玉容的屋里和麒初二一起洗了洗身子，重新扎起了头发，清清爽爽的出来了。
芳菲连忙也回屋去打水，她有点不确定凤十六会不会去姚玉容的屋子里，可是打完水出来，却见他已经站在了屋里，正在重新把有些凌乱的长发束好。
她连忙将水放在桌子上，又去拿毛巾。回来的时候，就见凤十六正弯着腰，用双手舀起水来，扑在脸上。
总觉得……
芳菲将毛巾递过去的时候，看着他垂下湿漉漉的眉眼，和滴着水的睫毛，将脸埋进毛巾里的样子，总觉得，他实在是太无怨怼了一些……
不管做错了什么，不管疏忽了什么，他似乎都能安静的将你包容。
但这种包容，明明该是一种成熟与稳重，但表现出来，却显得那么乖巧温柔。
就让人有一种，莫名的怜爱感。
好像养了一只宠物，不管你忘了喂食，忘了给水，还是不小心伤害到了他，他都不会朝你愤怒的龇牙咧嘴，只会安静的看着你，守着你，等着你，把他想起来。
他好像不会生气，不会记恨，只要你朝他走过去，摸一摸他的毛发，他就会走过来，温柔的蹭蹭你的掌心。
这些复杂的感想，最后化入芳菲的心里，就形成了一个具体的念头——凤十六真可爱。
明明以前，他的容貌在人群里并不引人注目，再加上还有个凤十二那样的哥哥，就更加平平无奇。
但这一瞬间，芳菲忽然觉得，他明明长得那么清秀，那么可爱。
她忍不住道：“我还以为……你会去流烟那？”
凤十六抬起头来，看着她的时候，明明是一如往常的平静。可落在芳菲眼里，却蒙上了一层理所当然的天真和无辜感，“你不管我么？”
“我，我当然会管你！可，可是有时候，我，我觉得做的不大好……”芳菲咬了咬嘴唇道：“我忘记给你做早饭，也不会在你训练完回来后给你打水……但是，流烟好像什么都会。”
凤十六“唔”了一声，又不说话了。
他把毛巾拧干放在盆边，说了一句：“我去劈柴了。”
就走了出去。
一下子，芳菲就觉得他又不可爱了。
但是想想，如果一起做饭，一起吃饭，那么开的是谁家的灶？
她连忙跟出去，只见凤十六果然朝着姚玉容的屋子走了过去。而在她家门前，麒初二和九春分已经在为了午饭劈柴了。
一瞧见凤十六，麒初二就不满道：“你怎么现在才来，该不会是想偷懒吧？”
九春分却连忙把柴刀递了过去道：“啊太好了，十六快来替我一下，我快累死了！”
由于是第一次开火，没有提前准备好柴火，只能现劈，还要准备出明天要用的份量，工作量难免有些大，麒初二立刻就道：“九尾狐院的！别偷懒！”
九春分跳了开去，朝着他做了个鬼脸道：“我才不是偷懒呢！我这是防止你想活活累死我的自救！”
他三两步就窜进了屋子里：“我去看看流烟有没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然后便听见内厨里响起了仙儿的声音：“出去洗菜去！别弄的地上全是水——啊啊啊啊九春分！！”
伴随着仙儿的尖叫与怒吼，还有流烟的安抚声，九春分抓着装满了水的菜盆就蹿了出来，麒初二扬了扬眉头道：“你做什么了？”
九春分撇了撇嘴：“她不许我待在里头，要我洗菜，我就用菜甩了她一脸水咯。”
麒初二忍不住笑了起来，凤十六抬头看了九春分一眼，嘴角似乎也微微弯了起来。
而直到开饭的时候，仙儿都余怒未消的一直瞪着他。
“只是泼了一点水而已嘛！至于嘛！”九春分嘟嚷着，迅速拉人下水道：“麒初二和凤十六都笑了啊！”
仙儿又开始瞪向了麒初二。“很好笑嘛？！”
麒初二却没有回答，他像是发现了什么稀罕的事情，一直盯着坐在对面的仙儿，忽然拍手道：“你的头发——在阳光下好像……”
好像？
好像在发光？
好像润泽的黑色丝绸？
好像浓墨流淌？
仙儿微微一愣，大约觉得麒初二会说些好话，脸上的神色不自觉的柔化了些许。
“你的头发，在阳光下好像绿苍蝇在阳光下会有的光泽啊！”
仙儿：“？？？？”
芳菲：“？？？？”
姚玉容：“？？？？”
瞧见大家都是一脸懵逼，麒初二手舞足蹈的解释道：“就是那种很大只的绿苍蝇！在阳光下，不是会泛起那种绿金色的光泽吗？挺好看的！”
姚玉容痛苦地捂住了脸，使劲拍了一把他大腿：“不会说话就别说！”
麒初二不服道：“我是夸她啊。”
姚玉容虽然理解他说的那个意思，但是奈何……
她只能瞪他：“有用绿苍蝇夸人的嘛！”
但麒初二还在试图解释道：“我不是说她是绿苍蝇啊！我是说那个光泽——！那个光泽真的很好看啊！”
“你欺负我！”看着这一幕，仙儿猛地将桌子一推，就站了起来。她眼圈红红的，指着九春分和麒初二，道：“你欺负我！你也欺负我！你们都欺负我！”
说完，她一抹眼泪，转身就冲回了屋子里。
芳菲不知所措的看向了姚玉容，而姚玉容拧了一把麒初二，低声呵斥道：“愣着做什么！还不去道歉！”
果然！
果然！
芳菲灵光一闪——流烟的任务是让九春分离开仙儿，看来她准备走的路线，是撮合仙儿和麒初二了！

第四十九章
麒初二跟着仙儿进去了，就算进去了，看起来还不大情愿，显得颇为委屈。
考虑到他的性格，就算道歉也很让人不放心，姚玉容想了想，也放下碗筷，跟了过去。
她刚刚走近，便听见麒初二有点慌的解释道：“你哭什么啊，我真的就是夸你啊！”
“你说我像绿苍蝇！这是好话吗！？”
“我没说你像绿苍蝇！你能不能不要无理取闹！我说的是绿苍蝇身上的光！是光！”
“绿苍蝇身上的光就不是绿苍蝇了吗！”仙儿带着哭腔道：“你怎么不说流烟是绿苍蝇，芳菲是绿苍蝇，就说我呢？”
“……不是，当时只有你头发上照着光啊。我夸你还夸出错了？那我以后不夸了行不行？”
“你根本就不是夸我！”姚玉容正准备走进去，就听见屋内传来仙儿带着哭腔质问的声音：“你到底还想不想跟我搭档？”
这就很尴尬了。
姚玉容顿在门口，立马就把刚刚迈进去的脚收了回来。
她转身折了回来，不大自在的摸了摸鼻子，笑了笑：“我觉得还是让他们自己谈谈吧。”
九春分立刻拍了拍自己身边原本是仙儿，现在空出来的位置，热切道：“来，坐这！”
但姚玉容笑了笑，还是坐回了之前的位置。
交换搭档，其实是个有些敏感的事情。
小孩子或许不会有大人之间那种乱七八糟的感情纠纷，但占有欲却是从小就有的。
对玩具的占有——抢个也许并不怎么好玩的玩具，平时经常玩在一块的小孩转眼就能打起来；对地盘的占有——小时候和同桌划三八线的事迹并不陌生；还有对朋友的占有——你明明之前和我是玩的最好的，不许和别人玩一块！
搭档在现阶段来说，某种程度上就像是“玩得最好的朋友”这种存在。
小孩子间最朴素和直接的伤害，大概就是“我们之前明明是最好的朋友，你现在却和别人玩得好了。”！
这种情绪对大人来说，或许有些幼稚可笑，但小孩子却是真的能伤心到觉得被世界抛弃了一般的灰暗惨淡。
所以姚玉容觉得，无论是出于礼貌或者爱护，在人前，她都和九春分，麒初二保持了一定的距离，免得仙儿难受。
但九春分就是那种，想着“我想和你玩”“我想跟你做搭档”，就全然不顾忌的贴了上来的有些任性的小孩子——看上了什么玩具，又或者想要养个宠物，就撒娇缠着要买，全然不会管别人怎么想。
仙儿对他倒是没有什么占有欲，可是却想为自己的姐妹拢烟“做主”。
说起拢烟，姚玉容对她倒是没有什么特别的感受，只是觉得，就是个吓坏了的小姑娘。
胆小有什么错呢？谁都有求生欲的。她没有错，错的是月明楼整个楼。
只是九春分一开始是为了接近仙儿的搭档麒初二，才找了仙儿的朋友——拢烟做了搭档。如今他主动断了，估计不大可能再回头找她。
但仙儿不了解这一点，只觉得他们只是吵架了闹了别扭，能劝回去。最后如果不能的话，以她的脾气，她大概就要和九春分决裂了。
相比之下，凤十六大概就是最让她放心的了。
因为他们知道，他们彼此和别人并不一样。
那共同的秘密，让他们之间的联系密不可分。
孩子之间那幼稚而偏执的什么占有欲，在他们身上并不存在。
他们知道就算自己在别人身边，彼此也永远是关系最为紧密的存在。
所以他们可以在交换搭档期间，尽力扮演好一个“搭档”该做的一切。因此见面时，不用说得太多，一个微笑，一个点头，其实就已经足够了。
这对于姚玉容来说，是对现在站在自己身边的麒初二的一种尊重。但对凤十六来说，单纯的只是因为他的温柔。
他觉得芳菲不该在他身上受到被冷遇的伤害，所以尽量的配合她——自从那次被强迫杀死了月明楼的一位“前辈”后，他就对伤害别人这方面非常敏感——但与此同时，在面对姚玉容之外的人时，他也更像一只蚌壳紧闭的贝类。
不愿轻易伤害别人，又不愿暴露自己的结果，就是他在外人眼里，显得越来越沉默，越来越忍耐。
姚玉容就怕他这么别扭的长大，一个心结解不开，最后自己伤的最惨。
而重新坐了下来之后，姚玉容先把各种菜分了一点出来，留在仙儿和麒初二的碗里，免得为了等他们出来，耽误别人吃饭——无缺院下午可还有很严苛的训练呢。
芳菲作为加入团体的新人，目前还有些看别人的眼色。直到所有人都动筷了以后，她才放心的跟着开吃。
他们吃饭吃到一半的时候，麒初二才出来。
姚玉容道：“仙儿呢？”
麒初二沉着脸回答道：“她说她不想吃。”
芳菲低着头默默吃饭，姚玉容却感觉得到她在悄悄地打量他们。
最后大家都吃完了，就剩下麒初二一个，凤十六默默的开始收碗，芳菲也连忙帮忙。
姚玉容这边让麒初二别着急，慢慢吃，那边凤十六就拦住了芳菲，说：“你别动。”
可一转头，他就看向了姚玉容道：“流烟，过来帮我一下。”
“啊？”姚玉容下意识的看向了他，愣了一下。
她最讨厌洗碗这种事情了。而且凤十六可不是会让她帮忙收拾的性格，几乎一瞬间，她就猜想，他大概有事要说。
她“哦”了一声，摸了摸麒初二的头，被他很是嫌弃的甩开后，就站了起来，跟着凤十六一起去了后厨。
“怎么了？”
姚玉容小心的将厨房门掩上，靠在门内，随时透过门缝检查外面有没有人靠近。
凤十六将碗筷放在灶台上，犹豫了一下，“我在想……我们要不要分开。”
……
这是什么分手台词！？
姚玉容不禁有点迷惑道：“为什么？”
“我怕有一天，我说不定会连累到你。”
“……”姚玉容陷入了沉思。
她想了一会儿，轻声问道：“那你想跟谁搭档？芳菲？”
“芳菲不是想跟九春分么？”凤十六轻轻道：“我和麒初二换一下吧。”
姚玉容却有些惊讶：“你想跟仙儿？”
“……我觉得无缺院里，除了麒初二外，没有别人更好了。”
姚玉容歪了歪头道：“九春分呢？”
“他？”凤十六忍不住皱起了眉头：“我觉得他太邪了，不适合你。”
看着他宛若一位操心的老父亲，姚玉容哭笑不得的吐槽道：“那你就不觉得麒初二太直了么？”
“他没什么心机。”凤十六大概没听懂什么叫太“直”：“他不会害你。”
而见他如此认真，姚玉容顿时沉默了下去。
她顿了顿，叹了口气道：“你真的觉得……分开比较好？”
“我很怕你因为我出什么事。”凤十六一脸坚持，“非常害怕。你离我远一点，我才能安心。”
“……就跟初七一样么？”姚玉容咬了咬嘴唇，“他是你的亲弟弟，可是你每次见他，看起来比麒初二还凶恶。”
“……”凤十六沉默了一下，“我不会那样对你的。你和初七，对我来说，是这世上最重要的两个人了。他是我唯一的亲人，而你……你是我唯一的朋友。”
姚玉容没说话。
她思索着：搜集月明楼情报的事情，从凤十六身上已经断了可能性——因为凤院最多延伸到凤惊蛰的身上，然而那是个姚玉容无论如何也不能申请帮助的危险分子。
现在无缺院是麒麟院和九尾狐院总览大权，如果和麒初二搭档的话，也许能从他身上接触到麒麟院掌握的讯息……
理智告诉她，改变搭档其实并无不可，凤十六如果可靠，会宛若她延伸出去探索接收更多讯息的触须。
但是感情却让她觉得有些难受。
“可也许初二并不会和我搭档呢？”姚玉容道：“万一他决定回去仙儿身边怎么办？”
“那我就回来。”凤十六坚定道：“如果你没有搭档了，我绝不会抛下你一个人。”
姚玉容又沉默了。
她的理智和情感在剧烈的交锋，过了好一会儿，姚玉容忽然冲了上去，一把抱住了凤十六，闷闷道：“但是……我舍不得你。”
这算是一种占有欲吗？
还是一种带孩子的母性心态，舍不得自家懂事又听话的崽独自远游？
姚玉容觉得自己有点弄不清楚了。
……
后厨里的采光并不是很好。姚玉容又把最大的入光口——大门给关上了。
靠着唯一的一扇窗户，只能照亮窗户周围的那一块地面。
因此，厨房里很是昏暗，凤十六基本上大半个身子都笼罩在阴影里——姚玉容也基本上只能看清一个轮廓。
他猝不及防的被女孩子抱了个满怀，似乎愣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才有样学样的抱了回去道：“……我也舍不得你。”
他像是个大哥哥一样，还摸了摸姚玉容的头发，耐心的安抚道：“但是有时候……为了你好，总有不得不分开的时候。可是这并不是说，我就不要你了，你知道吗？”
“……再看看。”姚玉容因为他那语气过于成熟的发言，忍不住笑了一声。她低声道：“教官不是说，一个月后，可能会换回来么？也许我们根本就不能自己决定呢？”
凤十六其实也觉得有点难受。他抱着她顿了顿，最后还是妥协了：“……好。”
这时，门被猛地推开了。
姚玉容和凤十六连忙分开，却见麒初二站在门口，眯着眼睛道：“你们在干嘛呢？我吃完饭了。”
好在屋内昏暗，他似乎什么都没看清，径直的走了过来，然后看见了灶台上几乎没动过的碗筷，顿时抱怨了起来：“……大半天的你们一个碗都没洗？在这偷懒呢？”
“等你啊！”姚玉容有点恼羞成怒的装成了刚才一直和凤十六僵持洗碗问题的样子道：“十六要我帮他洗碗，凭什么呀，说好了我们女孩子做饭就男孩子洗碗的！”
“不就洗几个碗吗！”麒初二一听就不愿意了，他不满的嘟嚷道：“你就洗几个能怎样！”
“我就是！不！想！洗！碗！”姚玉容冷哼一声，转身走了出去，然后看见九春分正和芳菲一起，在把各屋搬出来一起凑桌吃饭的凳子送回去。
他看起来很是勤快的样子——但看得出来，他就是在躲避洗碗的任务。
而那天晚上，姚玉容正在脑海中模拟，如果以后凤十六和仙儿搭档的情形，麒初二却在洗完身体后，跳到她的身旁，躺了下去，看着她道：“今天，仙儿问我还想不想跟她搭档。”

第五十章
这是个姚玉容没有听到回答，只是听到问题就立马退出来的话题。
因为不管其麒初二回答什么，以她的立场来说，都会很尴尬。
可现在，他却主动提了起来。
姚玉容只好转过头去，看着他道：“……嗯？”
“你呢？”麒初二问道：“你希望我走，还是希望我留下？你还是想和凤十六在一起，对吧？”
“我……”姚玉容想了想，道：“先不说我怎么想的，这个问题主要是看你怎么想。你是想要留下，还是想要离开？”
麒初二不满道：“我是在问你，你又把问题丢给我是怎么回事？”
“嗯……”姚玉容沉吟了一会儿，假装很是为难道：“其实……我知道你想留下。”
“哈！？我什么时候说过？！”
“那你一直在问，不就是希望我也开口，说让你留下？”姚玉容表示，这种套路简直太小儿科了，“别不好意思了，我知道你想和我搭档。”
“……你别臭不要脸了。”
“哦，”姚玉容斜睨了他一眼，笑了笑，“那你就是不想留下喽？”
麒初二咬着牙，不肯输了气势道：“我还在考虑。”
“考虑就说明在动摇啊。”姚玉容却叹了口气，忽然联想起了自身现在的状况——她现在无法果断的做出决定，其实也就是动摇了吧？
“你有没有听说过一种说法？”姚玉容像是在和麒初二交流，又像是在对自己说话。她好像在为麒初二讲一个故事，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遇事不决抛硬币。据说在硬币落下来的那一瞬间，你自己的心里其实就已经有了答案。”
麒初二半信半疑道：“真的？”
姚玉容扭头望向他，忽然跃跃欲试的邀请道：“要不要来试试？”
说干就干，两人立刻翻身下床，好不容易才找到一枚铜板。
姚玉容双手把它按在掌心里，看着麒初二道：“你想好要问什么了嘛？”
麒初二咬着牙道：“正面留下反面走。你想问什么？”
“一样，”姚玉容道：“跟你的一样。”
他们对视了一眼，姚玉容将铜板往上一抛，直接扭头就上了床。
麒初二下意识的一俯身，啪的一巴掌按住了落下的铜板，看着她惊讶道：“喂，你不看吗？”
“我有件事想告诉你。”姚玉容却坐在床沿，看着他道。
“什么？”
“我在你身上有个任务。”
麒初二微微一愣，“什么任务？”
“我的任务，是让你离开仙儿。”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为了推卸责任呀！”听见这话，姚玉容笑了笑，似乎是玩笑道：“因为我想让你不管做出什么决定，都没有机会说我欺骗了你。”
“而我已经知道我的答案了。”她躺在了床上，裹在被子里，看着他道：“你呢？”
她做出了决定。
决定和凤十六暂且分开。
而看着她，麒初二一时之间陷入了沉默。
他想起了当时仙儿的哭诉——最好的朋友拢烟不在了，九春分不肯听她的，麒初二是她的搭档，却跟流烟在一起，而且看起来那么开心，流烟明明是她的朋友，却对那个要抢拢烟地位的女孩子——芳菲态度那么好。
所有的一切，都让她很生气。
“她有自己的搭档啊！凤院的不比你好的多吗？！你们干嘛总是在一起？”
“九春分总是跟我作对，却听流烟的话，流烟又不帮我！”
“你们根本都不关心我！就连那个新来的芳菲——也比我好！起码她说凤十六什么他都听！”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你们都不喜欢我，我没有流烟好看，没她温柔，没她聪明，没她厉害，你们都喜欢她！呜呜呜呜呜呜呜……你还说我是绿苍蝇……”
麒初二都听愣了。结果，他就反应过来最后一句话：“都说了我没有说你是苍蝇！诶，你们女孩子真的很麻烦诶！”
被仙儿那么一弄，他本来就有点心烦意乱了，结果到了晚上，流烟更狠。
直接抛出来一句：“我在你身上有个任务。”
“喂，”麒初二忍不住道：“你现在对我这样，是因为有任务吗？”
“我现在对你怎样？”
麒初二犹豫了一下，“……还挺好。”
“但是我怕你是为了任务才对我这么好的，万一我答应留下来了，你就迅速翻脸虐待我怎么办？”
听见这话，姚玉容哭笑不得道：“……我怎么虐待你？”
“跟我哥一样，有事没事就打我。”
“……我打你干嘛呀。再说了，我打得过你么？”
“那你也不许叫我哥来替你打。”
“……”
“你快答应我！”
姚玉容抽了抽嘴角，“……好。”
麒初二这才低头看向了那枚被他按在掌心下的铜板。
如果流烟刚才说的是对的——在硬币落下来的那一瞬间，心里其实就已经有了答案的话……那么，其实没有必要打开来看了吧？
麒初二撇开头去，将它捡了起来，放在了桌上。
但在即将上床之前，又被姚玉容踹了下去：“你的手刚摸了土呢！！洗了手再睡！”
……
很快，一个月就过去了。
这一个月里，芳菲大约是积极的想要融入他们，经常往姚玉容的屋子里跑。就算被麒初二偶尔直来直去的怼了，也只是好脾气的笑笑，从不生气。而姚玉容，却基本上什么都没做。
当蘅翠和凤惊蛰再次将他们召集到了前厅里的时候，他们发下了纸笔，让他们在上面写下自己想要搭档之人的名字——是要换回来，还是就此继续下去？
而凤十六提起笔来的时候，微微一顿，忍不住反问道：“我可以自己选择搭档是谁，没有限制，是吗？”
凤十六居然会问出这话，这让凤惊蛰有些惊讶。因为，他原本理所当然的认为，凤十六一定会回到流烟的身边。
他有些意外道：“是。你想选谁？”
他便看见这沉默寡言的男孩看了流烟一眼，没有回答。
当所有的答案都被写好收上去以后，蘅翠把它们放在一边，然后露出了一丝微笑。
“无论你们想不想对自己的搭档做出更改，在结果揭晓之前，我要先公布一件事情。”
听见这话，芳菲一下子就紧张了起来。
但果然，怕什么来什么。
只听蘅翠道：“交换搭档后不久，红颜坊的几位女孩，就收到了额外的任务。”
听到这里，芳菲脸都白了。她紧张地去看其他女孩的反应，却见流烟面色平静，而仙儿一脸迷茫。
“收到任务的，是芳菲和流烟。”
蘅翠微笑着继续道：“芳菲的任务，是让麒初二离开流烟。而流烟的任务，是让麒初二拒绝回到仙儿身边。”
仙儿这才瞪大了眼睛，看向了流烟道：“什么？”
“咦？！”芳菲也忍不住的低叫了一声。“仙儿……没有任务？？？”
而且，流烟的任务也并非她所推测的那样。一时之间，她痛苦的捂住了脸，发现自己的脑子思考起来，果然还是靠不住。
呜呜呜呜呜呜呜，什么时候，她才能有一个九春分啊……而且，希望听说了这个任务后，流烟不要对她有所芥蒂——其实这个月她努力接近麒初二，也最多只混到了“还算熟”的程度，根本没办法让他当自己搭档。她只好努力挖掘麒初二和仙儿之间的情分，希望他能“不忘旧情”。但最后麒初二会选择仙儿还是流烟，她全没把握，只能靠运气。
也不知道，是她的任务能完成，还是流烟能完成啊……
看流烟那么胸有成竹的样子……八成是很有把握了……
芳菲悄悄去看流烟，却发现她还是淡然处之的样子，只觉得那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样子，实在是太有风度了。
可让她意外的是，麒初二的神色也很平静，好像早就知道了。
相比之下，九春分的恼怒就显得有些不大正常——这些事明明就跟他毫无关系。
但他大概在气恼姚玉容居然没有找他商量。
将他们的反应一一收入眼帘后，蘅翠饶有兴致的挑了挑眉：“那么，我们现在先来看一看，谁的任务完成了。”
她打开麒初二的答案，微微一顿。
她放下纸张，看向了仙儿，又看向了姚玉容，最后落在了麒初二的身上，柔声问道：“知道了刚才那个任务之后，你想改变主意么？”
麒初二很干脆的摇了摇头，吐出一个字来：“不。”
蘅翠顿时有些惊讶道：“真的？你不介意？”
“嗯。”麒初二转头看了一眼站在他身边的女孩，肯定道：“我要和流烟搭档。”
她没有骗他，也不准备骗他。
在告诉他任务的那一瞬间，仅仅只是坦诚相待这一点，就足够他做出选择了。
听了这话，一直像在放空自己的姚玉容这时才像是回过神来，朝着他笑了笑。
“那么，”蘅翠迟疑了一下，看了一眼脸色渐渐难看起来的凤惊蛰，第二个打开了凤十六的纸片。“……凤十六想要的搭档，是仙儿。”
“咦？？”
一瞬间，瞪着流烟红了眼圈的仙儿也愣住了。
不说芳菲，九春分，就连麒初二都懵了一瞬。
然而姚玉容仍是面不改色。
“你都知道？”凤惊蛰忍不住眯起了眼睛，看向了她，“你跟凤十六商量好了的？”
姚玉容安静道，“算是吧。”
看着她云淡风轻的样子，除了麒初二和凤十六以外，其他人瞬间都觉得，她为了完成任务，指使自己的搭档去成为仙儿的搭档，挤掉了麒初二后路。
这或许会让她显得非常有心机，但却是凤十六离开的一层掩护——否则，他和仙儿根本不熟，却突然想当她的搭档，没有一个站得住脚的理由，总会显得非常可疑。
可这么一来，她让自己的搭档毫无怨言的为了她的任务离开，又让另一个人的搭档，明知她的任务以后还干脆的留下，这种表现，就相当可怕了。
凤惊蛰看起来非常愤怒，但蘅翠对此，却是一副十分欣赏的惊喜模样——她们红颜坊，要的不就是这样有心机，又有手段的女孩儿吗？
芳菲站在一旁，也不禁露出了惊叹的神色。
惜玉院的女孩儿，果然很厉害啊！这手段，简直神了！！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啊！？
她在心底暗暗提醒自己，以后要注意一点，绝对不能和流烟对上……
仙儿却咽不下这口气道：“流烟！你怎么可以这么对我？”
姚玉容叹了口气，转头望去，安静道：“我怎么了？”
“我把你当好朋友，你却抢我的搭档！”
姚玉容轻声道：“是我抢你的搭档么？”
看着她那平静的模样，蘅翠敛起了笑容，看向了仙儿，淡淡道：“任务是我发布的，怎么了？有什么意见，冲着我说。”
仙儿当然不敢跟坊主呛声，她委屈的咬住了嘴唇，却不说话了。
姚玉容觉得自己说什么都不大合适，便又低着头，开始放空。
仙儿大概不会把她当做朋友了。不过——月明楼，本来也不是个适合交朋友的地方。
以这次的套路来说，往后指不定还有多少互相挖坑的训练呢。
事实上，姚玉容刚接到这个任务，她就有点腻味。如果要她为了任务，刻意去接近麒初二，欺哄他的好感，引导他离开仙儿——这就恶意伤害了两个人了。
不仅如此，她还将渐渐成为月明楼，希望她成为的那种人。
这才是最可怕的事情。
当然，她也不会蠢到为了和仙儿之间的“义气”，故意疏远麒初二——先不说她的目标是毁掉整个月明楼，因此和麒麟院接近十分必要，单说这种任务，你破坏的了第一次，还有第二次，第三次，一直躲，躲得过去么？
她只能自然而然的相处，就像是从没这个任务一样。我不想欺骗你，如果你想留下，那就留下，她开展自己的计划，如果你走了，那就走了，她还能继续和十六一起，不分开。
这也算是，在自己的坚持和月明楼的扭曲里，一种折中的办法。
或许最终还是会伤到仙儿，那姚玉容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她不故意伤人，但也要先保护好自己。
如果最后她成功了，月明楼不在了，就再也不会有这种任务发布下来了。
……
最终，搭档组合就变成了仙儿与凤十六，麒初二和流烟，九春分和芳菲，回去了。
坊主阁中，蘅翠染着凤仙花汁的淡粉色指甲，轻柔的抚摸着自己的嘴唇，看着凤惊蛰轻笑道：“他们换搭档，你怎么这么生气？”
凤惊蛰僵着脸道：“流烟才多大，就能让两个男孩子对她言听计从？凤十六看起来闷不吭声的，但他绝不是没有主见的人。麒初二也很桀骜，可不是会乖乖听话的性格，但他居然对任务毫不在意，一点芥蒂都没有——她到底怎么做到的？我都觉得她很可怕。”
“江山代有才人出。”蘅翠却不以为然道：“你是不想凤院和惜玉院分开吧？你在他们身上，代入了你和飞雪的影子。”
凤惊蛰硬邦邦道：“我没有。”
蘅翠却满意的笑了：“我当年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就觉得她是块璞玉。现在看来，果然如此。”
“不过，她还有一点小小的瑕疵……”她眯了眯眼睛，“——她还有朋友。朋友会扰乱情绪，感情会误导判断。”
“红颜坊最出色的女人，从来都没有朋友。”
“那你想怎样？”凤惊蛰漠然道，“让流烟杀了她？”

第五十一章
“那倒不用。杀了人，气质就要变了。”蘅翠微笑道:“女孩子很简单，只要被人嫉妒，她就永远也不会有朋友——就算有，也不会真心和长久。只要交给时间，时间自会为我，为她，消灭一切。”
“那你现在，就已经认定她会是红颜坊最优秀的女人了吗？”
“起码我觉得，她有这个潜质。”
“哈！”凤惊蛰忍不住嘲讽了一声，“她现在就这个样子，长大以后还得了？如果她接任为下一任红颜坊的坊主，无缺院怕不是直接要和红颜坊合并，统一听她号令？”
蘅翠发觉，凤惊蛰现在似乎对流烟有些意见。她好些年没瞧见他的小脾气了，颇感有趣，却见机转移了话题道:“还有一件关于流烟的事——你知道冉遗鱼院的冉初七么？”
“冉初七？”凤惊蛰愣了愣，“他怎么了？”
“那时候你还没来任教，所以大概不清楚。”蘅翠道:“他本来经常受人欺负，但流烟对他很好。以姐弟相称。”
“但他马上就要离开了，不是吗？”凤惊蛰不明白这样的男孩子能对流烟造成什么影响，以至于蘅翠要特地提起。
“是啊。”蘅翠回答道:“这些要被送往南秦宫中的孩子，大概不会有机会再回来了。不过，对了，有一件很有趣的事情——冉初七，和凤十六，他们是亲兄弟哦。”
“……”
“很有意思吧？”
凤惊蛰冷淡道:“哦。”
这些是亲兄弟，却分开了的孩子，不用说，大部分都是被他们杀完了家人。
因此，一入月明楼，大家都会刻意不去触及那些孩子们的身世。避免谈起，也不想知道自己的弟弟们在楼外的事情。
不然有时候会出现很尴尬的情况。
比如说，你在骄傲疼爱的谈论自家院里弟弟的成长，突然边上同伴来了一句，“啊，他父母好像就是被我杀的。”
就很怪。
这种避嫌，或者说避讳，算是无缺院的传统。所以无缺院的凤惊蛰，不想接蘅翠的话。
蘅翠似乎意识到了这一点，她不以为然的笑了笑，“总之，这一次，我打算让这几个孩子跟着大部队一起护送冉初七他们去往南秦。”
凤惊蛰一愣:“哪几个？”
闻言，蘅翠风情万种的翻了个白眼。“刚才退下去的三组搭档啊。”
“虽然他们现在还不到可以出楼的年纪，不过，这又不是自由活动。跟着护送队伍，只要管束严格，最近一段时日去南秦的道路也算平静。应当也不会出事。他们也能提前多长长见识，将来好提前为楼主出力。”
“……你要安排凤十六送冉初七进宫吗？”
“如果他们都不记得彼此了，这样的安排又有什么不妥？”蘅翠盯着他道:“而如果他们有什么异动，你们这些去护送的人，难道都是一堆泥塑木偶，不会处理么？”
凤惊蛰顿了片刻，才道：“怪不得你刚才没有下令惩罚凤十六。”
红颜坊的女孩子，身上是不可以留下伤痕的。因此所有的体罚，大部分都会由她们的搭档代替——除非她们真的犯下了非常严重的，不允许被代替的错误。
当年他说自己不想换搭档，就被抽了五鞭子。
按理来说，流烟当初说自己也不想换搭档的时候，就算是质疑任务，也要被惩罚。
不过当时她的搭档处于凤十六和麒初二两人之间将换未换的时候，于是就留到了一个月后的刚才。
可蘅翠既然决定让他们出楼，就当然不会让他们带伤上路。
而蘅翠轻柔的纠正他道：“我就算要惩罚，那也该是麒初二了。”
……
但在她下达出楼的指令之前，姚玉容看着突然出现在小院里的同伴，十分惊讶。
然后就被对方开开心心的抱了个满怀。
“流烟！”
“红药？？”
“你有没有想我啊？”红药笑眯眯的放开了她，上上下下的仔细打量完后，这才扶着心口嗔怪道：“我听说你带人烧了教官的房子，被关在这禁闭了一个月——担心死我了！”
禁闭了一个月……？
这大概是坊主对外的说法吧。毕竟攻击教官如果只禁闭七天，那也未免太轻了一些。尽管那不过是个考验任务，但保不齐有些人就会觉得，惩罚太轻，那我也试试作死。
“我没事。”姚玉容有些不知所措道：“你怎么来了？”
“你们还不知道啊？”红药笑道，“坊主在三年级和三年级以上的年级里，各选出三对最优秀的搭档，可以外出任务一次呢！”
“我想见你见的急了，就先跑过来了——十二和他们还在后头。啊，来了！”正说着，门口处便又迈入了五个人。
为首的当然正是凤十二。而他身后的两对搭档，姚玉容就全然陌生了。
红药连忙介绍道：“左边那对是欢玉院的芳洲，和她的搭档，巴蛇院的巴立夏。”
原来这就是，红药的死对头，欢玉院的芳洲。
她的长相的确很是出色，与娇艳的红药相比，她皮肤白净，淡眉浅蹙，凤眼轻弯，似笑非笑，便有一种清丽至极的婉约之意。
不知道她们之间的关系，和仙儿与望雪会不会有些相似？
可是看红药的神色，满脸微笑，提起芳洲的时候，语气还甚是亲热，一点也瞧不出当初说了一大堆关于芳洲坏话的样子。
难不成，她们已经化敌为友？
就在她这么想的时候，只听见芳洲的声音也很是温柔，语气柔缓的开口道：“这就是流烟吧？果然跟红药你说的一样，长得真好看！”
“哪有！”红药嗔道：“你才好看！”
从这样尬聊的商业互吹中，姚玉容嗅到了一丝表面塑料姐妹花的气息。
红药和芳洲做了做表面功夫，便又转头对姚玉容补充道：“对了，你芳洲姐的搭档——立夏，是你十二哥哥的好朋友之一。他觉得自己的名字有点像女孩子，不是很喜欢。所以你……”
她话还没说完，巴立夏便已经爽朗的接口道：“叫我夏哥就行了！”
只见他生的颧骨略突，单眼皮，又瘦又高。
乍一眼望去，并不好看，甚至有些丑陋。但那大大方方的笑容，却让这张脸不至于让人望而生厌——可这种并不符合主流审美的长相，在姚玉容眼中，却是如果气质上不去，就显得贼眉鼠眼十分猥琐，而气质一上去，就分分钟国际超模的特色长相。
她没忍住多看了他几眼，乖乖道：“夏哥好。”
红药便接着道：“右边这对搭档呢。是婉玉院的素素，和她的搭档，鹿蜀院的鹿小满。清明节的时候，你十二哥哥问的就是他们两家的院子可不可以借我们用，你还记得吧？”
姚玉容恍然大悟，怪不得她觉得巴蛇院和鹿蜀院，似乎在哪里听说过。
她又乖乖问好道：“素素姐姐好，小满哥哥好。”
但是说起来……鹿小满难道不比巴立夏更像女孩子的名字吗？？
而婉玉院的素素，虽然院落和名字都很温柔，可却是个非常冷漠的人。她长大之后，估计也是一位冰山美人。听见姚玉容的问好，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倒是鹿小满，和他的搭档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这是个娇小可爱，生的唇红齿白，像是洋娃娃的小男孩。
虽然比姚玉容大上一岁，看起来却像是她的弟弟一样。
他笑眯眯的张口道：“你好啊，流烟妹妹。”
声音也又甜又软。
姚玉容一时之间，不免露出了某种迟疑。
大约看见她的迟疑，巴立夏大笑道：“哈哈哈哈哈，你放心吧！我们已经验证过很多次了，你小满哥哥绝对是个男孩子。”
鹿小满不满的冲着巴立夏翻了个白眼，但看起来脾气很好，并没有真的生气。
而凤十二，则不用介绍了。
他站在红药身边，等她介绍完毕后，姚玉容才朝他打了个招呼。他微微点了点头。不知道知不知道自己的弟弟换了搭档，若是知道了，也不知道他有没有什么想法。
三年级的精英们就此介绍完了。红药四处张望了一下，小声的问道：“五年级的那些人来了吗？”
姚玉容摇了摇头：“没有。我今天只见到了你们。”
巴立夏道：“我看，他们大概要下午才到吧。”
但他话音未落，身后便又响起了一阵脚步声。
凤惊蛰走了进来，看了他们一眼通知道：“五年级的学生来了。今天中午到坊主那吃饭。现在就可以过去了。”
而一瞧见他，之前就察觉到有人来了，却一直缩在自己屋子里没敢轻易出来的芳菲才一溜烟的跑了出来，躲进了姚玉容的背后。过了一会儿，仙儿也出来了。
姚玉容相互介绍了一下，一群人便一起朝着坊主的住处走去。
红药他们似乎是第一次到坊主阁来，姚玉容便一路上为他们介绍这附近的景色——虽然她其实也没怎么出去逛过。
而抵达大厅的时候，就见两个大圆桌上，上首的那一张桌子，上位坐着蘅翠，旁边坐着的六人，大概就是五年级的学生们。
三年级的男孩子们，就坐在下首的那张圆桌上。瞧见四年级的学生时，上首的桌子上的人没有动，下首的桌子上，男孩们都站了起来，向年长者问好。
坊主为他们准备了洗脸的水和毛巾，收拾了一番后，个个都颇为清爽精神，不会因为汗流浃背头发凌乱，而显得狼狈失礼。
瞧见凤十六的时候，凤十二眯起了眼睛，待到走近之后，才确认了这是自己弟弟，于是朝着身旁的两个朋友低声道：“那就是我弟弟。”
巴立夏和鹿小满望了过去后，都笑着点了点头。
凤十六不禁露出了一个疑惑的神色，但凤十二却只是笑了笑，没有回答什么。
——反正到时候，坊主也会宣布的。
但紧接着，就轮到凤十二露出了疑惑的神色了——因为姚玉容并没有朝着凤十六走去，反而坐到了另一个男孩子的身旁。
她朝着惊讶的红药和凤十二介绍道：“这是我现在的搭档，麒初二。”
麒初二有点笨拙的朝着他们点了点头——麒麟院的孩子，大概还很不习惯朝着凤院的人低头，凤惊蛰是长辈除外，但以前瞧见凤十二，麒初二可没少冷哼扭脸。这就导致现在的局面实在有些尴尬。
可还没等凤十二和红药提问，蘅翠已经拍了拍手，每个人想要说的话，顿时全都咽了回去。
看着全场都寂静了下来，蘅翠满意的微笑开口道：“好了，我知道你们看见这么多陌生的人，一定有很多疑问。我也知道，无缺院的孩子们训练了一上午，现在一定也都很饿了。所以，我就话不多说了。现在，你们一个个的站起来介绍一下自己，我们就开饭吧！”
“来，封鸣，你先来。”
一个身子修长柔韧的女孩子便毫不迟疑的站了起来。看那长手长脚长脖子的样子，要么是练舞的，要么是练武的。但红颜坊的女孩子，大约是前者。
她黑发黑眼，眉目间有一种张扬凌厉的艳丽。看那有别于中原的五官，姚玉容猜测她应该是个混血——就是不知道混的哪里。
她言简意赅道：“江玉院的封鸣。”说完就直接坐了下去，显得十分高傲。
姚玉容怀疑，给她取名叫做封鸣，是不是就是要压一压她那犹如出鞘利剑般的锐气。
但目前来看，估计用处不大。
而她身边的男孩子，应该就是她的搭档，在她坐下去之后，跟着站了起来。
那是个看起来好像还没睡醒的男孩子，长得白白净净，懒懒散散的。
“狌狌院的狌初九。”他含糊的哼了一声道：“是一个犬字旁，加生活的生字的狌狌。不是犬字旁，加一个星星月亮的猩猩。”
但他说完坐下去后，又嘟嚷了一句：“不过你们就算叫猩猩我也听不出来，唉，随便吧。”
就很佛系，很随缘的样子。
第二个是个很清丽的小姑娘，她扬着下巴，看起来也很傲气，可是跟封鸣相比，却又显得有些娇俏。
“我是竹玉院的小乔。”她声音甜甜的，傲傲娇娇道：“你们都要叫我小乔姐姐！”
不知怎么的，她明明年长一些，却让人觉得是个该受宠爱的小妹妹，忍不住的想要顺着她。
四年级和三年级生便十分配合的一起叫道：“小乔姐姐！”
小乔的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点了点头，高高兴兴的坐了下去。
而这几位女孩的搭档，似乎都是互补类型的——只见她的搭档是个白皙俊秀的男孩子，性格却颇为安静，发言也很是简略：“我是朱雀院的朱壬酉。”
朱雀，鸾鸟，以及凤凰，三者之间的关系颇为错综复杂。
但凤十二和凤十六对于这位朱雀院的前辈，倒是没有什么特殊的反应——站在一旁的凤惊蛰也没有。
于是就到了最后一位。
“我是婉玉院的知茶。很高兴认识你们！”这位女孩子笑起来甜甜的，还对着四年级里的素素挥了挥手——素素也是婉玉院的。这么一说，她们应当是一对姐妹。
可是看起来，她们关系似乎不怎么好，因为素素明显露出了忍耐的神色，似乎不大喜欢这位姐姐。
大家都看了出来，知茶却好像一无所觉，又笑眯眯的坐了下去。
她身边的少年慢慢站了起来，温润俊朗的微微一笑，“我是白虎院的白立秋。”
这时，麒初二忽然凑了过来，在姚玉容耳边低声道：“望雪的朋友，那个叫笑笑的。她的搭档就是白虎院的白十一。这个叫白立秋的家伙的弟弟。”
当初望雪和仙儿打架的时候，麒初二也参合了进去，和望雪那一边的女孩子的搭档们打了一架，因此他记得很是清楚。
“这是他哥哥？”
姚玉容愣了愣，努力的回忆了一下，却发现自己都把白十一长什么样子忘了——那肯定长得不算出色。
但这位白立秋，却实在算是秀色可餐。
不过考虑到凤十二和凤十六的差距，那也不奇怪——又不是有血缘关系的亲兄弟。只是不知道他们的关系怎样……
万一因为望雪的关系，看他们不顺眼呢？
而随着一个接着一个的介绍完，蘅翠看着他们，端肃的宣布道：“你们，都是每个年级的精英，是月明楼未来的希望。俗话说的好，玉不琢，不成器。因此，尽管很多人都说，你们年岁尚小，但我依然相信你们不会辜负我的期望——这一次，我将你们挑选出来，准备让你们明天第一次参与月明楼的正式任务。谁有问题吗？”

第五十二章
当然没有人有问题。
于是第二天，当姚玉容带着一晚上收拾好的行李，真的踏入了马车里——哦，确切来说，应该叫做驴车——的时候，甚至还有点懵逼。
咦？
突然就？
这么轻松就？
出来了？
难道不应该跌宕起伏，四面楚歌，阴谋诡计，勾心斗角，居心叵测再烧个几十集的脑子么？！？！
当驴车微微一震，车轮朝前滚动而去之时，姚玉容还一点真实感都没有。
她现在的心情凤十六一定能够理解，她下意识的去找他，却发现他也正看着自己。
他们眼神交汇的时候，姚玉容忍不住咬住嘴唇来努力抑制自己的脸色，而她注意到，凤十六虽然面无表情，但放在身侧的手，却也紧紧地握成了拳头。
新世界！
只要一想到这一点，姚玉容就忍不住转过身子，紧紧地抱住了身旁红药的手臂，将脸埋在了她的肩膀后头，免得表情失控。
其实所有人都很兴奋。
红药刚才透过窗户，看着窗外朝后飞快流去的景色，正兴奋的给凤十二指指点点。突然被搂住了手臂，她微微一愣，便转过身子笑着拍了拍姚玉容的肩膀，“流烟你行不行呀，第一次出门就兴奋成这样？”
姚玉容很快的整理好了自己的表情，神色还算平静，只是脸颊有些红扑扑的直起了身子，佯装不服道：“你还不是很兴奋？”
红药也不生气，她指着窗外道：“刚才我们看见马了哦！真的马！你错过了呢！”
“咦？”姚玉容好奇道：“什么马？”
“应该是教官们骑的马。”凤十二慢慢道：“这次出行，好像能骑马的不多。”
“我哥说，”麒初二也开口了，“如果马匹太多，容易被人当做有钱人家盯上。毕竟马匹很值钱。”
芳菲这才恍然大悟道：“怪不得给我们拉车的都是驴呢。”
他们这辆驴车里坐着红药，凤十二，还有姚玉容，麒初二，以及凤十六和芳菲——这并不是说搭档又换了一次，而是仙儿不愿意和姚玉容还有麒初二坐在一起，就强制性的和芳菲换了个位置——
原本九春分和芳菲既不和惜玉院有关，也不和凤院有关，是不会和他们一辆驴车的。
于是现在，驴车左边坐着姚玉容，红药，还有凤十二。
姚玉容想要坐在窗边，红药又想挨着她坐，就坐在了中间。不过她也想看窗外的景色，时不时就会和凤十二换个位置。
而右边则坐着麒初二，芳菲，凤十六。
芳菲也想看看风景，然而凤十六坐在窗边，她不敢打扰他，麒初二不想和他挨着，又要和姚玉容坐对面，就只能把她挤在了中间。
等到上路后，她晕晕乎乎的想睡个觉，都不敢往两边靠，只能跟小鸡啄米一样，一下一下点头。
但姚玉容却不能睡觉。她盯着窗外行进过的道路，试图将其牢牢记下。
可是驴车带着他们，在群山丛林间开辟出来的道路上左转右拐，似乎永远也不肯多走一段直线。
最终，当他们驶入一片桃林，看到一条小溪，便沿着溪水向下，不再绕路的时候，姚玉容将头探出窗户，看向身后的那片桃花林，只能确定驴车刚才是从山里面驶出来。
但具体的路线是什么——如果驴车没有刻意绕路，那设计这条路线的人简直是个人才。姚玉容觉得能跟这条路线的复杂程度相比的，大概只有后世北京西直门。而且还是开车不能开导航的难度。
而这时，骑马走在一旁的凤惊蛰扭头看见姚玉容的头，当即呵斥了一句：“把头缩回去！”
姚玉容乖乖缩了回去，心里却在想——
这流水，桃花，丛山……
怎么这么莫名的有既视感……
怕不是《桃花源记》哦？？
突然想到这一点的姚玉容仔细琢磨，忽然觉得，那个误入其中的人，万一发现的不是什么遗民，而是一群杀手呢？
什么不知有汉，无论魏晋，其实都是骗他的，而且还跟他说“不足为外人道也”——叫他不要说出去。
这也不是没有可能嘛？
她胡思乱想着，硬撑了一路都没有休息过一下的神经，却终于忍不住的放松了下来，睡了过去。
等到驴车猛地一震，姚玉容从睡梦中惊醒过来时，才发现自己一直靠在凤十二的肩膀上。
她顿时有点懵逼的捂住了脸，在昏暗的车厢里，迟疑的以为自己是不是记错了什么——她睡着前，边上坐着的不是红药么？
见她愣怔怔的看着自己，凤十二笑了笑，大约感觉到了她的疑惑：“红药想看看风景，半路上和我换了个位置。你睡得很熟，没醒。”
姚玉容这才恍然大悟，还以为自己睡的脑子都晕了。
她连忙道谢道：“谢谢……”
不仅如此，十二还很细心的把她扶下了车。
只见车外的天空一片绚烂的晚霞，正是傍晚。趁着还有些天光，教官们正在生火。
姚玉容看见十几辆驴车都围成了一圈，她记得以前自己看过一些历史小说，里面说过车队在野外过夜的时候，把车围成一圈可以抵御别人的进攻。
而这时在圆圈中心，几位教官已经熟练的点燃了一堆篝火。
其他的教官在分发食物，其他马车上的孩子大多也已经下来了。一时间，营地里十分热闹。
姚玉容看着眼前的景色，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抬头看了看天空，又看了看车阵外，那仿佛广袤无际的平原，只觉得外面的空气都仿佛比月明楼里新鲜干净的多。
她瞧见了凤十六，下意识的就想往他那边走，却忽然顿了一下，反应过来自己现在应该去找麒初二。
凤十二站在她身边，却也没有走。见她在凤十六和麒初二之间迟疑了一下，他忽然道：“听说是你让十六去当别人的搭档？”
姚玉容一愣。
“别误会，”凤十二微微一笑，“我无意干涉你的选择，也无意评价你完成任务的方式。只是……”
他忽然压低了声音，在她耳边轻声道：“你对我弟弟所做的一切，我都会让你的姐姐统统还回来。”
他说完就走了，只留下姚玉容一个人，呆在原地，愣愣的看着他的背影远去。
咦？
咦？！
怎么出了月明楼，好像一切都不一样了？
原本感觉一直都是温润，斯文，平静，好说话的凤十二，怎么突然就说出这么黑的发言了？！
她下意识的想拍张【聆音察理】上去，结果手牌里只有一张【孤陋寡闻】。
姚玉容犹豫了一下，觉得【孤陋寡闻】就【孤陋寡闻】吧，反正都是搜集讯息的……
但她刚要选中凤十二的背影，却见另一个人忽然插入了他们两人之间。
【声明：本卡牌只能提取被选中者所知道的事实。并不保证一定客观正确。请使用者自行判断。】
关键词：【凤十二】。
姚玉容定神望去，却见那人正是凤惊蛰。
他正瞪着她，很不耐烦道：“你还愣在那里做什么？过来领饭！”
自从和麒初二搭档之后，凤惊蛰对她的态度似乎也恶劣了很多——虽然之前也不见得有多好。
姚玉容没吭声，乖乖的跟着他走了。
而她的面前，正浮现行行小字。
【凤十二，本姓萧。齐朝皇裔。
齐亡后，月明楼精英四出，追寻逃亡出宫的齐帝下落。月明楼所派之人与周朝所派之军伍同时在南越处发现齐帝及其后妃太子踪迹。
为了避免损失，不曾正面对抗，只救走了齐太子。
齐帝及皇后，后妃数十人皆死。
将齐太子护送至月明楼，娶红颜坊之女为妻。
生子，亦娶红颜坊之女为妻。妻子难产而死，不久后，齐太子之子亦病死。
其子入凤院，名为凤十二。】
姚玉容深深地吸了口气，定了定神。
妈耶。
她只是想知道凤十二准备对红药做些什么，没想到居然直接摸出了这么一个震撼的身世。
怪不得他长得那么好看——原来是出身于百年来可以一直挑选美女改善后代基因的皇族。而如果母亲亦是红颜坊之人，那想必容貌也绝不一般。只可惜，生他的时候难产而死了……
但，姚玉容没什么真实感的远远看了一眼那位“前朝皇裔”，除了长得好看一点，也实在没从哪看出什么“天子之气”“龙气霸气至尊之气”。
于是她决定先把这件听起来很厉害，但现在还啥用都没有的消息压在心里，然后跑去了红药的身边。
“红药？”
“嗯？”
“十二……我是说，十二哥哥，对你怎么样啊？”
“挺好啊。”红药正啃着干粮，不疑有他的回答道：“怎么了？”
“你们相处的不错吧？”
“不错啊。”
“唔……那他……会不会有时候，会让你觉得有点害怕？”
如果是切开黑的类型，就算平常再怎么显得和善，也总会有些时刻，会露出本性的。
而听见这个问题，红药回忆了一会儿：“害怕？”
她慢慢的咀嚼着嘴巴里的面饼，一边慢慢的想，过了一会儿，才道：“唔……十二有起床气。他起床的时候，我一般就不去惹他。”
“起床气？有什么表现吗？”
“就很暴躁。硬把他叫起来，他就坐在那一动不动的瞪着你。不过那也不叫怕吧？”红药解释道：“就是知道他难受，没必要再让他更难受。让他坐那缓一会儿，他就自己会起来了。”
“唔……那除此之外呢？”
“除此之外？没有了。”红药摇了摇头，笑了：“你十二哥哥那么温柔的一个人，有什么好害怕的啊！”
“可是……”姚玉容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隐瞒。但她想了一会儿，还是决定告诉红药实话。
她凑近了她道：“刚才，他问我，是不是我让十六跟别人去搭档的，然后还跟我说，我对十六所做的一切，他会让你统统还回来。”
红药愣了一下，“你对十六做了什么吗？”
“我没做什么。可是在别人眼里，我大概是做了什么吧……？”
“你确定是十二说的吗？”
“当然了！”
红药犹豫了一会儿，站了起来：“我去问问他。”
她站起来跑走了。
而没过一会儿，九春分忽然跑了过来，气喘吁吁道：“流烟！你姐姐——红药被罚了！”

第五十三章
姚玉容听见这个消息，吃惊的瞪大了眼睛。“怎么了？”
“不是很清楚——不过我听说她被罚明天一天不许吃饭。”
“为什么啊？”
“似乎是因为……”九春分迟疑了一下：“质疑搭档。”
质疑搭档？？
姚玉容听见这个“罪名”，当即便皱起了眉头，心知说不定和她转告她的那句话有关。
“我去看看！”
但她正要过去，却被九春分拉住了。
“喂，流烟，”他盯着她，表情有点严肃道：“你真的要和麒初二搭档吗？”
一瞧他那表情，姚玉容便猜到了他的言下之意——如果她要和麒初二站在一边，那么他或许就要与她断绝联系了。
她不禁反问道：“我和他搭档，就不能再和你联盟了么？”
九春分的脸上露出了惊诧之意，为难道：“你总不能两边都想要吧？”
他有点气恼道：“你总要选择一个的！”
“现在是你的哥哥和他的哥哥在争，”眼见着一时半会脱不开身，姚玉容干脆分析道：“你帮你哥哥，他帮他哥哥，而凤院虽然是瘦死的骆驼，但也比马大。傻子！你不知道三角形最具稳定性？”
三角形最具稳定性？
这句话九春分一时半会没想明白，可乍一听却觉得很有深意的样子，于是他下意识的就松开了手。
等他回过神来，姚玉容已经提着裙子跑没影了。
九春分站在原地，不禁恨恨道：“哼……什么三角形最具稳定性，就算最具稳定性你也得选一个啊！”
但他话音刚落，一个人便忽然从背后一把搂住了他的脖子，扑在了他的背上。
“春分小弟弟，很烦恼的样子嘛？”狌初九饶有兴致的凑近了他的耳边说道：“怎么，惜玉院的小姑娘不肯跟你回家吗？”
九春分看了他一眼，怏怏不乐的打了个招呼，“初九哥。”
跟红颜坊坊内很少有来往不同，无缺院的人倒是经常串门。之前在坊主阁里见到这些五年级生的时候，好几个九春分都不是第一次见到了。
而狌初九，毫无疑问是九尾狐院一系的人。
你看，狌和狐，毕竟都是一个偏旁的。
狌初九好奇道：“她拒绝你了？”
九春分吞吞吐吐道：“……那也……不算是，拒绝。”
“那她说什么了？”
“她说，”九春分郁闷道：“三角形最具稳定性。”
“唔。”狌初九看向了身旁跟来的搭档，问道：“你怎么看？”
封鸣瞥了他们一眼，抱着手臂道：“人家的意思是，我们三方不知道还要僵持到什么时候，不如先打个胜负出来，再来让她们惜玉院选择？”
九春分不服道：“可是，如果她选择我的话——”
封鸣却不客气道：“如果她选择你的话，你信不信麒麟院和凤院能联手先灭了我们？”
“她真是这个意思？”狌初九却有些半信半疑，“她才多大啊，想的这么远？”
“也不一定是她自己想的。”封鸣沉吟道：“也许是青叶姐姐嘱咐了她们什么。”
狌初九八卦道：“青叶姐姐不是被凤院拒绝了吗？”
“是啊，凤惊蛰不想被推到风口浪尖上。”说到这里，封鸣眼中隐隐闪过一丝敬佩，“能忍住这样的诱惑，教官果然很厉害。他一定清楚，如果答应了惜玉院的结盟，九尾狐院和麒麟院说不定就要联手了。而他后手不足，恐怕难以挡下。当断则断，真不愧是当年月明楼的第一杀手……”
“唔。那咱们现在怎么办？”狌初九对于她的崇拜不大感兴趣的打断道：“有什么计划么？”
“不大好弄。”封鸣颇感棘手道：“白虎院的白立秋立场暂时不明，剩下朱雀院和巴蛇，鹿蜀院，都是凤院一系的。这么一算，我们没什么优势，暂时还是别搞事了。”
狌初九耸了耸肩膀，很是干脆道：“行，我都听你的。”
九春分在一旁，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自他认识这位初九哥哥以来，他就没见他自己拿过什么主意。
跟着他哥哥的时候，都听他哥哥的。
跟着搭档的时候，都听搭档的。
九乙辛曾经说过，狌初九的哥哥跟狌初九很像，一般不会直接发表什么意见。
他哥哥很聪明，但也很懒。几乎不想动脑子，所以如果哪一天他提出了什么异议，就一定要听。
因为一般没问题的计划他都无所谓去反对，但若是提出了问题，那就表示这个计划有着致命的缺陷，让他非常惜命的不能再无所谓下去了。
可狌初九有没有学会他哥哥的这个技能，九春分就不知道了。
只见说完之后，他又揉了揉九春分的脸颊，熟稔道：“小弟，听见没？你封鸣姐姐说咱们暂时别搞事啦！”
九春分觉得：……他也许就只学到了一个“怂”字吧。
……
而另一边，当姚玉容找到红药的时候，发现她正在跟凤十二吵架。
他们吵架，姚玉容并不奇怪，可是吵架的内容，却让她实在有些懵逼——
“我不要你陪我！你干嘛啊！教官是罚的我，又没有罚你！你快点吃东西啊！”
但凤十二被她拽着袖子，却紧闭着嘴，只是撇过脸去，躲开她拿在手里，想要塞进他嘴巴里的面饼。
瞧见姚玉容的时候，他微微一愣，然后终于无奈的笑了笑，握住了红药的双手，让她停下了动作道：“你看，我说了吧，流烟肯定要担心的过来看你。”
红药这才扭头望去，瞧见姚玉容的时候，顿时露出了十分沮丧的表情，却又很快振作了起来。
“啊，流烟。”她强颜欢笑道：“让你担心了吧？”
姚玉容感觉很不对劲道：“怎么回事？”
“抱歉啊，”十二歉意的笑了笑，“因为规定，我们不能告诉你具体情形，不过还是抱歉，让你担心了。”
红药叹了口气道：“这有什么，流烟什么都不知道，不关流烟的事。也不是你的错。”
她左右瞧了瞧，拉住了姚玉容的手，把她带到了另一堆已经堆拢的柴火旁。
“来，你坐在这里等一等。”
于是姚玉容就坐在红药与凤十二的中间，不知道要等什么的，满头雾水的等到了五年级的一对搭档走了过来。
其中，那对搭档里的女孩，因为名字和一个历史名人一样，姚玉容记得非常清楚——她叫小乔。
而她的搭档因为和凤院的名字关系紧密，所以她也记得是朱雀院的。
但叫什么……她就有点记不清了。
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窘迫，凤十二提示道：“这是朱雀院的朱壬酉。”
这时候，他仿佛又是那个体贴温和的大哥哥了。
与此同时，小乔也看见了她，顿时好奇道：“咦，又要多加一个人么？”
凤十二道：“她是红药的妹妹，不算外人。”
“是么？”小乔却不大满意的轻哼了一声道：“可她的搭档，却是麒麟院的呢。”
她不大友好道：“我可听说了，交换搭档的试炼已经从四年级提前到了三年级——她在这个试炼里交换了搭档，以后除非搭档死了，否则就决不允许再更换新的搭档了。”
这话忽然提醒了被红药的反应弄懵了的姚玉容，她原本愣愣的坐在红药身边，此刻却突然站了起来道：“你说得对。我该去找我的搭档了。”
红药也连忙站了起来，就准备叫住她，可姚玉容却头也不回的跑走了。
刚才那一瞬间，她忽然想明白了一些事情——
红药被惩罚的罪名是“质疑搭档”，而月明楼的惩罚，多半是针对没有完成任务的人。
就比如红颜坊下药训练的时候，再比如无缺院山上操练的时候。
而且，凤十二还说，因为规定不能告诉你具体情形。这种规定最常见的地方，就在高年级正在执行或已经执行过，但低年级的人尚未经历的课程上。
既然如此，红药和凤十二之间应该有个任务，而这个任务的核心应该是培养或者训练“信任”。
红药为什么失败了？
也许这个任务的要求是——无论听到怎样的流言蜚语，一旦向搭档求证，信任动摇，就断定失败？
那凤十二为什么要跟她说那句话？
他没想到她会如实的告诉红药？
他没想到红药会那么重视她的话，直接跑去质疑而受罚？
还是他故意要破坏红药的任务？
但红药跟他是搭档，坑红药有什么好处呢？
除非他想借用这个任务，让红药变成“以后就算是最亲近的妹妹说的话，也不能动摇对搭档的信任”的样子？
那么红药受罚后，凤十二准备跟着她一起受到惩罚，只是在逢场作戏，继续骗取她的信任吗？
看起来，红药完全没有责怪他的意思。而且在红药面前，他也似乎完全没有之前单独相处时，对姚玉容的敌意，反而还显得很是歉疚……
这个男孩子，真实的想法究竟是怎样的？
他又是怎么对红药描述了事情的来龙去脉的？
一时间，姚玉容真是恨不得手上一手的【聆音察理】，全部甩到凤十二的身上去。
不过，现在情报太少，想的再多也可能越想越错。姚玉容叹了口气，决定还是先找到了自己想要找的人再说。
——不知道麒初二，现在会在哪里？
如果月明楼将来会要求搭档间的“绝对信任”，小乔又说，以后她再也没有正常更换搭档的机会了，那么，她当然不可能把麒初二一个人丢到一边啊！
九春分要把她拉进那一边，凤十二身边的人，怕不是也打算把她拉进另一边？
万一她跟着红药留下了，麒初二怎么办？一个人被排挤在外？那这搭档还能当多久？
再联想起“除非搭档死亡否则不可再更换”的规矩……说不定是在暗示和怂恿什么呢……
姚玉容就觉得，她还是先跑再说吧。
……
“初二！”但她开始寻找麒初二的时候，月亮都升起来了。
虽然营地里不止中央的大火堆，大火堆旁边，也燃起了不少小火堆，可能照亮的也只有周围那么一圈人。
姚玉容就算开了鹰眼，也看不清他们的长相，只能一个火堆一个火堆的找过去，在这夜风微凉的季节里，竟然硬生生的给憋了一头汗出来。
“不好意思，你们看见麒初二了吗？”
“你知道麒初二在哪吗？”
“请问你们知道麒初二在哪吗？”
终于，在她匆匆忙忙的赶去下一个火堆的时候，身后的黑暗里突然伸出了一只手，拽住了她。
“你还找我干嘛？”
那熟悉的声音，顿时让姚玉容镇定了不少。她转过头来，正好在微弱的火光下，看清那正是麒初二的轮廓。
他的语气有点不快，声音也闷闷的，表情很臭。
姚玉容心想，别人家的搭档都是一对对的出没——好吧九春分那个不算——但她却把麒初二忘了这么长的时间，换谁都要生气的。
更何况，他的脾气本来也不好。
这么一想，她顿时软下了声音，讨好道：“我刚下驴车本来就想要去找你的，可是我听说我姐姐被罚了，就很着急的去看看了。结果看完我就找不到你了——一直找到现在呢。”
“哦。是吗？”麒初二显然还有些余怒未消，语气生硬道：“我还以为你去找凤十六了。”
“我没有！怎么会呢？”姚玉容连忙喊冤，然后迅速的转移话题，可怜兮兮道：“你吃了晚饭么？我一直都在找你，还什么都没吃呢……”
麒初二沉默了一下，才道：“……我也没。”
“唔……”听见这个回答，姚玉容顿了片刻，才好奇道：“难不成，你也一直在找我？”

第五十四章
“……没有。”
“真的吗？”看着他那别扭的样子，姚玉容可不大相信。她有心逗逗他，脸上便露出了委屈的神色道：“我找了你这么久！——你都没有找我？”
见她一副好像快要哭出来的样子，麒初二才有些惊慌道：“我看见了九春分，问了他你去了哪。”
九春分？他会跟你说实话？不坑你一把就很好了。
姚玉容微微一愣，还没忘做戏做全套的抽了抽鼻子道：“九春分？他说什么了？”
“他说你去找你姐姐了。”见她哭意稍止，麒初二松了口气，粗声粗气道：“我就想，你八成是和凤院的呆在一块了。”
“那，”姚玉容好奇道：“你怎么找到我的？”
“我听见你的声音了。”麒初二生硬道：“跟个傻子似的，见人就问，丢脸死了。”
姚玉容当即转身就走。
“诶？”麒初二被她弄得愣了一下，却下意识的有些懵逼的跟了上来道：“你去哪？”
“你管我去哪。”她“哼”了一声，脸色说变就变的把脸撇到了另一边，就是不看他。“这么黑的天，我饭都没吃，饿着肚子到处找你，你还说我是傻子！”
说到这里，姚玉容的语气里忍不住带上了些许哽咽，将脸埋进了双手之中：“那我还不如跟我姐姐他们一起，懒得理你呢！呜呜呜呜呜……”
一般来说，这个年纪的女孩子都很要面子。
比如仙儿，就算真的被气着了，也绝不肯轻易服软，被人瞧出自己生了气，好像这样就输了一样。
但对于姚玉容来说，面对着一个小孩子，逗他玩的装哭，却是完全没有任何心理负担的。不仅如此，反而还会觉得很有趣。
……可能这是因为，她是个变态怪阿姨吧。
“喂……”麒初二似乎很怕女孩子哭。他连忙凑了过去，手足无措的安慰道：“喂，你们女孩子能不能不要总是哭啊。”
“呜呜呜呜呜谁让你乱说话——你才是傻子！”
“唔……”麒初二说话有时候不大会过脑子，被姚玉容这么一噎，顿时语塞的说不出话来了。“哎呀，我就那么一说！”
“我不管！”姚玉容却不肯就此服软的继续将脸撇到一旁，“呜呜呜呜”道：“你说我是傻子！我辛辛苦苦的到处找你，你还说我是傻子！”
“你不是！你不是！”
“那谁是？”
“我！是我行了吧？”
姚玉容扬着下巴，假装抹了抹眼泪，拿眼角瞥了他一眼，见他脸上的无奈不似作伪，这才善罢甘休。“哼，你以后还叫人傻子试试？”
“反正不会叫你。”
“那我饿了。”姚玉容义正言辞的看着他道：“你去帮我领份晚饭回来。”
“……我欠你哒？你自己不去？”
“谁让你刚才说我是傻子！”姚玉容捏着新鲜出炉的把柄，盛气凌人道：“你自己去，我在这等你——你回来的时候，看看大黑天的找个人有多难，你要是找不到我，哼！你就连傻子都不如。”
麒初二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见她嘴巴一瘪，又要露出委屈的神色，立刻咬牙切齿的走了。
不过，记住了位置之后，麒初二领了晚饭，很快的就找到了她——他还带了一些柴火回来。
于是两人走到车阵旁，单独生了一堆小火，坐了下去。
姚玉容将已经发冷发硬的面饼在火上烘烤加热，哼哼唧唧道：“你今天把我惹哭了，你说怎么办吧？”
麒初二震惊道：“我不是帮你领了晚饭？”
“你把我惹哭了，领了顿晚饭就还啦？”
“……那你想怎么样？”
“叫姐姐。”
“你又不比我大！”
“谁让你说我是傻子——叫不叫？”
“叫了你就消气了？”
姚玉容歪着头思考了片刻：“我可以考虑一下。”
麒初二便盯着她沉默了起来。
就在姚玉容觉得他大概会耍赖抵消的时候，他却非常干脆快速的叫了一声：“姐姐。”
姚玉容愣了一霎，连忙道：“……叫的有点太仓促了！你叫慢一点嘛。”
“哪有叫完还提要求的！？”
“我哪知道你叫的那么快！你又没有问我想要什么样的！怪我咯！”
麒初二的气刚上来，但看着面前那双映照着火光，灿烂炫目，眼底仿若水光潋滟的瞳孔，不知道怎么的，又消了下去。
“姐——姐。”
“唔，叫的可爱一点，甜美一点？”
“什么叫可爱一点，甜美一点？”
“就是这样——”姚玉容清了清嗓子，把现在原本就是正统萝莉音的声音，变得更加甜蜜的叫了声“初二哥哥”，做了个示范。
麒初二：“……”
但她期待的看着他的时候，麒初二终于看穿了她的诡计：“……你这个人，有问题。”
姚玉容就终于忍不住捂住嘴巴，闷声笑了起来。
“对了，”等她笑完，看着她笑意未消的侧脸，麒初二忽然道：“你的姐姐，为什么被罚了？”
“唔，”想起这件事情，姚玉容顿时就有点笑不下去了。她收敛起了放松一时的心情，叹了口气道：“据说是因为，质疑搭档。”
说到这里，她扭头看向了一旁的麒初二道：“我觉得也许是四年级的训练任务——或者原本应该是五年级的，提前到了四年级这样。”
但麒初二却露出了回忆的神色：“质疑搭档？”
姚玉容顿时精神一振道：“怎么？你哥哥有跟你提起过？”
哇这些无缺院的人都怎么回事，红颜坊规矩都守得很严呢，结果男孩子那边到处漏水！
“唔，我哥没跟我提起过，只是他一年里总有那么一段时间，会不停的往家里带不同的女人。我有时候能听见他们的对话。”
“咦？你哥？”
闻言，姚玉容惊讶的瞪大了眼睛。
从仅有的几次见面里，她完全没看出表面冷峻禁欲的麒甲辰这么风流——
相比之下，说那气质轻佻许多的九乙辛有很多女人，总感觉反而更合适一些。
但这点，当然还不能对麒初二直说。因此，在他没能理解姚玉容讶异的点，不解道：“我哥怎么了？”的时候，她只能摇了摇头，说道：“没，没什么。”
于是麒初二继续道：“那次他带回来的女人，好像是他的同届。刚从外面执行完任务回来。他们发出了好一阵奇怪的声音之后，就聊起了当初还在训练时候的事情……”
姚玉容欲言又止，却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的听了下去。
麒初二道：“那个女人笑着问他说：‘诶，当时信任训练的时候，你开窍了没有？’
我哥说：‘没有。’
那个女人就说：‘哈哈哈哈，你那个时候就一直追着飞雪跑了，我还以为你早就开窍了呢。’
我哥就说：‘怎么的了？老子就不能单纯的觉得她长得最好看了？就只是单纯的想跟她一起玩不行啊？’
那个女人就说：‘行行行。但你也别不服气。信任训练的时候，谁能从头到尾忍住不问一个字啊？就凤惊蛰和飞雪能啊。凤惊蛰多狠啊，不光是飞雪设计的场景他没吭声，后来教官亲自设计的场景——只要她没叫他，就算飞雪当着他的面跟你亲热，他也能一声不吭的跟没看见一样——那得是多信任她啊。’
我哥就说：‘那也算信任？我看他根本就不关心飞雪怎样……你们红颜坊的任务真鸡儿简单，许做不许说。哪像我们无缺院，简直要绞尽脑汁的想办法传播各种匪夷所思的传闻——’
那个女人似乎就有点生气的说：‘麒甲辰，我们红颜坊的任务哪里简单了？？你别老觉得你们无缺院的人更厉害行不行？我们要也要绞尽脑汁的构思对你们来说不能忍受的场景，还要设计好让你们看见啊！’
我哥就不屑的说：‘是啊是啊，要是搭档冲上去就是不信任你，就要被抽五鞭子。’
那个女人就说：‘那有什么办法？我们也不想啊。可是没通过自己设计的场景只罚五鞭，但如果通过了，最后教官会亲自设计场景，通过了自己设计的场景，却没通过教官的，就要罚十鞭。算一算还是前者更划算吧？虽然如果全通过就能免罚，但——教官设计的那个难度，当时就只有凤惊蛰一个人通过了吧？’
我哥没说话。那个女人就继续问他：‘对了，信任训练的时候，你搭档因为质疑搭档被惩罚了吧？她是栽在哪一句流言里跑来问你的？教官散布的内容还是你自己另外编的？’
我哥就说：‘我自己编的那个——她跑过来脸色苍白的问我下面是不是真的粗如儿臂。’
那个女人就笑了起来说：‘真的么？’
我哥说：‘我又不是怪物！如果是真的，她就不会被罚关禁闭了。但就算没有那么……’……”
“等一下！！！！”姚玉容听到这里，不得不紧急叫停了。
司机开门！这根本不是开向幼儿园的车！！！
她心惊胆战的抚着胸口，觉得车速太急差点没把自己甩出去。
但麒初二却浑然不觉，他一脸稚嫩的无辜道：“怎么了？”
“没什么……我来捋一捋。”姚玉容深吸了口气，捂住了脸，闭上了眼睛。
好，已知，信任训练是罕见的，红颜坊和无缺院双方都要完成的训练——在此之前，无缺院除了日常的体能训练以及杀手搏击课程外，是不会涉及额外任务的。
根据“如果飞雪没有开口叫凤惊蛰，那么他看见她在做什么都不得干涉”这一点来说，这个任务的关键点似乎就是——无论你在别人口中听到了，或者甚至是看到了任何有关你搭档的事情，但只要不是他亲口所说，都不能去询问，也不能去干涉，否则就算是质疑。就算是信任动摇。就算是任务失败。
而根据赏罚制度来看，红颜坊的女孩必须要尽力动摇自己搭档的信任，不然放水在自己这里通过的话，就会面临教官的二次审核，如果之前通过了，这次没通过，惩罚会翻倍。
无缺院那边不知道是不是一样的赏罚制度，但姚玉容暂时猜测应该是有的。红药如今的惩罚是一天不许吃饭，和鞭刑相比，算是很轻了。
也许凤十二觉得红药撑不过教官那一关，不如直接领了最轻的罚算了。
而如果说红颜坊这样是“许做不许说”，那么无缺院则是“传播流言”。
那个女人说，“你的搭档栽进去的流言，是教官散布的还是自己另编的？”，就说明无缺院的任务，教官也会参与。
——或许不是教官，而是身边的那些平日不见踪影，却从不会在需要他们的时候缺席的侍女仆役们。
他们说不定也会帮忙。
因为流言蜚语，本来就该是四面八方无孔不入的流传而来，让你防不胜防，难辨真假的。
这么一来，姚玉容忽然觉得，那时干脆的告诉了红药十二原话的自己，实在有些欠考虑了。
她不清楚这训练红药已经开始了多久，也许之前她已经听说了很多很多关于凤十二的坏话，只是一直忍耐着埋在了心里。
而今天，来自自己最亲近的同院妹妹的话，颇具分量的成了最后一根压倒骆驼的稻草。
——因为按常理推算，姚玉容是全然不知道她的训练任务的，也丝毫没有利害关系。所以她说的话，不大可能有假。
按照麒甲辰最后那句“如果是真的，她就不会被关禁闭了”来推断——无缺院的男生被质疑的话，绝不能是真实的。
虽然凤十二的确是说了那句话，可——姚玉容不禁想到了凤惊蛰在山上，处理仙儿和望雪之间因为那条蛇而起的纠纷时所说的话：“——证据呢？”
是啊，她没有证据来证明这一点。
而这种任务，也许教官里随时会有人注意他们的动向，又或者凤十二故意就站在教官的注意范围内。
因此红药朝着凤十二发问的时候，就被教官逮住了。
这么一来，凤十二是不可能向红药承认，这句话是自己所说的。
所以他的说辞应该是：“流烟应该是不知道从哪听说了我对她更换搭档的事情有所不满，被人误导了。”
不过这么一来，红药前去质问时，所动摇的信任，被这么一经“证伪”，现在大概是最为坚定不移的时候了。
凤十二还陪着她一起受罚，她怕不是要感动到歉疚，然后开始自责自己居然不够信任他？
万一凤十二之前已经通过了红药的“信任试炼”，这样一来，后续她必然会拿出加倍的信任，作为“补偿”。
那时候，凤十二毫无损失，坑了一把红药和她，自己逃过惩罚，反而还获得了红药更加忠实的信任。
姚玉容就觉得自己有的头疼了。
不过，由于她是直接从毕业多年的麒甲辰这获得了相关讯息，大概比现在正在执行任务中的学生们还要了解了其中的弯弯绕绕——
最起码，任务中的红药，似乎并不知道无缺院也有这个任务。
否则一些人死咬着不管听到什么都不去问，也能直接莽通关啊。
这么一说……姚玉容忍不住看向了一旁的麒初二，忽然发现，自己似乎已经被剧透了一脸。
那将来他们开始执行这个任务的时候，装作从来不知道这回事还行不行？？

第五十五章
暂时摸不清凤十二的底细，姚玉容觉得自己还是和他保持一些距离比较好。但她这边小心应对，红药却毫无所觉。她对姚玉容和凤十二毫无戒心，可惜的是她最信任的两个人，彼此之间实在难以互相信任。
好在不久后，红药和凤十二便与九春分他们换了位置。
说是和哥哥姐姐在一起，不如和同伴们一起玩的轻松开心一些。
红药虽然笑眯眯的说“姐姐要和朋友们去玩啦”，但姚玉容觉得，这说不定是凤十二的意思。
他有时候贴心的可怕，因为这种观察入微有时候你也能叫做心机深沉。
但不管怎么说，凤十二一走，她多少还是有些松了口气的。
这样一来，这辆驴车上就全是三年级生了——姚玉容，芳菲，麒初二坐在一边。九春分，凤十六，仙儿坐在另一边。
之所以和麒初二分开坐，倒不仅仅是为了照顾仙儿的感受，而是因为有时在车上累了想睡觉，枕在女孩子的大腿上更柔软舒服一些。
姚玉容问芳菲能不能趴在她身上睡觉的时候，小姑娘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结结巴巴的答应了下来。
于是怪阿姨便顺理成章的躺在了她的大腿上。
这个地方睡着，可比靠在肩膀舒服多了——肩膀的骨头很硌人的。
但她怕芳菲不舒服也不敢说，过一会儿醒了，也会问她要不要躺在她腿上睡一会儿，芳菲一开始连连摇头，后来大概的确是困了，终于躺了下来。
姚玉容有点儿无聊，就低着头将芳菲耳后的长发，顺了一缕出来，给她编辫子。
古代虽然说披头散发不合礼仪，但长途旅行的时候，谁也没空去打理复杂的发髻。不少女孩子都直接披着头发，下车的时候用手指梳一梳，再简单的系上发带。
那天停车休息的时候，正好附近盛开了一片野花。
芳菲开开心心的去摘了朵小黄花，插在了姚玉容给她编的辫子上。
她这披着头发，只在耳后编了条辫子的发型，在现代可能没什么，但在古代，有点像是异域风格。
芳菲去摘花的时候，好几个教官都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后来她们坐在地上编花环的时候，凤惊蛰还走过来问了一句，姚玉容说就是在车上无聊编了一个，他也没再多问，只是说快到南秦了，从明天开始，不许再披头散发的了。
但他转身准备走的时候，芳菲忽然叫住了他道：“教官！”
凤惊蛰疑惑地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就见她机灵的跳了起来，把一个花环戴在了他头上。
“送给你。”芳菲眼神纯洁的就像是教师节献花的小姑娘，完全看不到任何一丝别有用心的讨好和谄媚，“谢谢你这些天一直努力辛苦的保护我们。”
凤惊蛰板着脸把花环拽了下来，“别一天到晚搞些花里胡哨乱七八糟的东西。”
然后就走了。
目送他走远以后，芳菲才露出了忐忑之色道：“教官好像不喜欢我们的礼物诶……”
姚玉容淡定道：“教官本来性格就很严肃嘛。可是你看，他也没直接扔掉呀。”
“也是哦。”芳菲松了口气，“要是真的可以这样拉近关系就好了。希望以后的训练，教官能对我们不要那么严格……”
那就是做梦了。
但姚玉容笑了笑，没有把话说明白。
其实那个花圈本来是她们编了要送给麒初二和九春分的，就算是搭档福利。不过他们去领午饭了还没回来，凤惊蛰先过来了，姚玉容才说，让芳菲送给凤惊蛰试试。
要说为什么……
说是一时兴起也行，说是想要看看，这些杀手铁石般的心肠里，还有没有一丝柔软，也行。
反正花环又不要钱。
而看着凤惊蛰拿着花环渐渐远走，姚玉容莫名有一种，艺术家创作出了一个极具嘲讽效果的艺术品的荒诞感受。
不久之后，九春分和麒初二就回来了。
仙儿现在因为麒初二，和姚玉容有点冷战的意味，大约跟着凤十六一起，去凤十二那边凑桌子了。
……希望凤十二别看上她。
这已经是姚玉容对她最大的祝福了。
但就在这时，在车站边缘巡逻放哨的一位教官忽然吹起了长哨——这是警戒的意思。
一瞬间，原本闹闹哄哄准备开饭的营地里，十分训练有素的沉静了下去。很快，所有人就能听到一阵乱哄哄的声音在慢慢靠近——有老人含糊的嘶鸣，男人的哭喊，妇人虚弱的恳求，还有小孩子呜咽的哭泣声。
——是流民？
姚玉容立刻反应了过来。
她与其他人对视了一眼，在彼此的脸上都看到了一丝紧张——好些天都平平安安的，今天会出什么事吗？
这些天一路顺利，姚玉容都快忘记，现在可算是所谓的“乱世”了。
只见十几个教官纷纷从驴车底下拿出了隐蔽藏起的弓箭，姚玉容看见五年级的无缺院男生们也加入了教官的队伍——虽然相比之下年纪尚小，但那搭建弯弓的气势，却已经十分娴熟了。
“不得靠近！不得靠近！”
姚玉容听见一个教官朝着一个方向在怒喝。
她转头望去，却被车阵挡住了视线，但能从车子底下，看见一双双衣不蔽体的枯瘦细腿。
他们像是被弓箭所威慑住了，迟疑骚乱了一阵，却又很快又试探着，被饥饿推动着向前。
而之前那些乱糟糟的声音混合在一起的噪音，也渐渐能听得清楚了：
“给点东西吧……求求你们了……”
“我们好几天没吃东西了……老爷们，求求你们……”
“你们会好人有好报的……”
但回答他们的却是一阵冷酷无情的齐射。
一时间，人群中顿时爆发出一阵惨叫和哭嚎。
教官们在齐吼着：“靠近者死！！”
鲜血渐渐染红了原本繁花灿烂，芳草萋萋的草地，有人倒下了，求生欲挟裹着他们后退，但饥饿又迫使着他们向前。
又一轮齐射后，更多的人倒下了。
在血泊中，流民们终于怯怯不安的停下了向前的脚步。
而姚玉容忽然发现，那些冲在最前死去的人，大多都是年纪最大的。
老，弱，病，残……在食物紧缺的情况下，他们是最容易被放弃的那一部分。
也许平日的食物就吃的最少，也最饿，所以冲的最前，也最容易被当做炮灰牺牲。
看着那不远处倒在地上的尸体，姚玉容一时之间竟然有些发怔了起来。
如此近的生与死，怎么会这么让人没有真实感。
这时，麒初二却拽住了她的手臂，把她拽回了神来。“我们到中心去，别离的这么近。”
姚玉容有点不想走，她频频回望着被两阵羽箭所阻隔开来的地方，却知道自己不得不走。
她被麒初二拽的有些跌跌撞撞的回到了营地中心，听见芳菲在小声的问：“那些人是谁啊？”
“是没有吃的人。”九春分在回答她：“我哥说，如果没有月明楼，我们也会是这样的人——每天都饿着肚子，吃不到东西。”
“啊……”芳菲心有余悸的抚了抚胸口，“那，楼里会不会给他们东西吃？”
“你傻呀。”九春分翻了个白眼，“如果把东西给他们了，我们就没东西吃了啊！”
“他们是来跟我们抢东西吃的？”
“是呀。我哥说，这些叫做‘流民’的人饿疯了，没有理智的，就跟野兽一样。看见吃的就会冲上去，你如果给了吃的，他们就会冲击车队，万一冲进来了，就会大肆劫掠那些弱小的车队，糟蹋女人，虐杀孩子……所以教官才不许他们靠近。”
芳菲露出了畏惧的神色：“好可怕啊。”
“别怕。教官们在呢。”九春分肯定道：“再说了，等以后我长大了，也能很厉害。不会怕这些人的！”
芳菲一脸崇拜的拍手道：“哇！春分你好厉害！”
但麒初二却看见姚玉容好像什么都没听见似的，只是看着教官们与车阵外那些停步在一箭之地外流民们对峙着——
就在他这么想着的时候，姚玉容忽然就转过脸来，看着九春分问道：“那教官们会怎么办？”
她道：“难道要一直这么僵持下去？”
九春分还没说话，芳菲就忽然紧张道：“啊！看！教官给他们吃的了！”
姚玉容连忙看去，只见一个教官踏上了车辕，高高举起了好几块面饼，朝着流民们扔了过去。
那几块面饼所带来的效果，就像是将带血的生肉投入饥饿的兽群一样，瞬间就激起了流民们最后的血性与暴戾。
他们不敢冲向有着弓箭，骑兵守护的车阵，内部之中豁然而起一阵哄抢——一部分人头破血流的倒在了地上，却仍然死死的抓着手中的面饼，被人狠狠地咬住了手腕，拽住了耳朵，也绝不松手的往嘴里塞去。
甚至好几块面饼都直接在过于激烈的争抢中化成了碎末，谁也没得到。但不少人直接趴在地上，抓着混着碎末的泥土，迫不及待的往嘴巴里塞去。
——那到底该是怎样的饥饿，姚玉容甚至都无法想象。
而就在这时，车阵缓缓打开了——一辆车被移开，出现了一个缺口。
一箭之地外的流民们对此视若无睹，仍然在疯狂的争夺着，撕咬着，扭打着。
一个教官转过头来，看向了营地中心的学生们，吹出了一声长哨，冷峻道：“四年级，三年级生，带上武器，过来！”
在无数次的训练中，学生们已经很熟悉那“召集号”了，麒初二和九春分没说什么，立刻朝着他跑了过去。
三年级和四年级的学生这次出来的原本就没多少，很快，就丝毫没有拖泥带水的集合完毕了。
姚玉容不知道他们准备干什么，却觉得一颗心脏紧张的怦怦直跳。
那个教官道：“冲出去。”
他命令道：“杀光他们。”

第五十六章
苏格拉底说，无人自愿为恶。
但“恶”的意思，并非是罪恶之意，而是指“是否对自己有利”的事情。
也就是说，这句话的意思是，没有人愿意做对自己没有利益的事情。
对自己无利之事即为恶。也就是说，如果有一个人快要没饭吃了而抢劫了你，那对他来说，就并不是“恶”，反而可以算是“善”。
那么，杀人是一件恶事，还是善事？
对月明楼来说，也许他们不愿意暴露自己的行踪，也许周围游荡着一群游民风险太大，也许刚好可以给新培养的“刀”们开锋见血——
这无疑，就是一件“善”事。
是这样吗？
杀人，是一件可以单凭“善恶”，单凭对自己有无利益来决定的事情吗？
姚玉容不是哲学家，她想不通这个问题。
但她前世受过的二十多年教育，所形成的观念，都在脑海之中沸腾。
人们为什么推崇圣人呢？
因为圣人明白了世间的真理，洞察了所有的规律，所以碰到任何事情，他们都可以游刃有余的解决——
他们无所不能，所向无敌。
如果是圣人碰见这样的局面，他们一定能完美无缺的解决掉吧？
他们会怎么想，怎么做呢？
比如王阳明？
他的心学，姚玉容只是浅薄的了解到了据说是最关键的四个字——“知行合一”。
据说只要能够做到，就能成圣。
是吗？
只要知道了那个道理，然后就去做——你就是圣人了。
说起来很简单啊。
姚玉容看着无缺院的男孩子们各自拔出了自己的武器，一个个走出了车阵的缺口。
几位教官骑着马，朝着四方散去——但姚玉容看得很清楚，他们并不是散开了，而是远远地形成了一个包围圈，将那些在车阵前争抢食物的流民们拦了起来，防止逃跑。
而她现在知道的道理就是，那些流民不该死。
可如果让她站出来阻止教官的命令，下一秒死的大概就是她了。
这算什么？
立地成圣？
舍身取义？
杀身成仁？
相比这种好像完全没什么卵用的“成圣”，姚玉容觉得，她还是更愿意当个可以活下去的凡人。
英雄之所以能成为英雄，就在于他们敢于牺牲自己，拯救他人。
而姚玉容……并不觉得自己是个英雄。
但……她也许可以让别人变成英雄。
【晦魄环照】：璇玑悬斡，晦魄环照。
北斗七星旋转不休，但月亮的光芒永远闪耀。
【注意：本卡牌效果范围以国家势力为标准。】
【检测到当前国家势力为：南秦。】
忽然之间，天空便阴暗了下来。
就像是夜晚开着灯的房间，忽然被关掉了灯光一样。
所有人都情不自禁的停住了动作——无论是抢食的难民、包围他们的杀手、准备出手的学生，还是营地内的人——他们抬头望去，却见原本正日高悬的太阳，已经蒙上了一层黑影。
当即便有人忍不住叫了起来道：“天狗食日？！”
但这还不算完。
只见日光很快彻底湮灭，刚才还是正午时分，如今却恍如深夜。
一轮明月高悬天空，繁星璀璨，尤其是北斗七星，熠熠生辉，却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诡秘的缓缓旋转。
这时候，可是乘机逃跑的好机会。
但这么黑，估计也跑不远。
——而且，那些流民，在日全食的情况下，真的想得起逃跑这件事情吗……？
姚玉容觉得，如果是自己，大概也想不起来……
好在她这么做，也没想过掩护他们逃跑。
她只是为了暂缓一下月明楼的动作而已，等了一会儿，为了防止引起古人“世界毁灭”的恐慌，她就结束了这一回合，也同时结束【晦魄环照】的效果，。
太阳重见天日，四周渐渐再度明亮，可每个人的脸上，都闪烁着惊疑不定，兴奋迷乱的神色。
虽然不清楚这到底是哪个古代，但只要是古代，多多少少总会有这么一点迷信的——更别说还弄出来个日全食的效果了。
但这还不足够。
姚玉容看了看新抽到的卡，觉得都玩到这一步了，干脆就走到底算了吧。
【宫殿盘郁】：宫殿盘郁，楼观飞惊。
【画彩仙灵】：图写禽兽，画彩仙灵。
这两张牌，似乎是幻术类型的效果。
姚玉容发现自己能选择它们释放的位置。于是她毫不犹豫的选择了半空。
很快，人群之中就响起了一阵骚动。
只见一座大气磅礴，飞檐画角，勾廊曼回的宫殿，宛若真的建立在天上一般，自云层后半隐半现。不仅如此，一群衣袂翩飞，姿态各异的男女，飘带若仙，站在前头。
作为始作俑者，姚玉容还能冷静的评价一下，觉得像是一场很是逼真的海市蜃楼。
但是其他人，都震惊不已。
流民们已经哭喊着各类神仙的名字，跪在地上磕头了——姚玉容也不知道他们是真的认出了画像，还是随便瞎喊一些名字乱安上去。
而一些教官对视了一眼，额头上都渗出了冷汗，显然是自我感觉作孽太多。
有压力了？
有压力就好。
很快，她就选择好了第四张卡牌。
【空谷传声】：在空旷之地呼喊，将会产生阵阵回声。在无人之处，更应注重自己的品行。
姚玉容看了看后半句话，扯了扯嘴角，她心想，她这可算是做好事不留名，简直品行端正大发了！
她在心中默念道：“君如舟，民如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这是唐太宗李世民的名言，因为经常被老师提问这句话能体现李世民的什么思想，以及为此采取了什么统治措施，而牢牢的留在了众多中学生的心里。
立刻，四面八方，都突然响起了一个空灵而悦耳的声音，清晰的在每个人的耳边响起：“君如舟，民如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一时间，就像是云端之上的仙神们，在齐声的告诉这些凡人们某种天意与旨意：“君如舟，民如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姚玉容听了听，觉得这声音还挺失真的，大概不会有人听得出是她的声音。
而重要的事情喊了三遍后，姚玉容深吸了口气，决定拿出自己最后的杀招。
因为不少月明楼的人，脸上都露出了困惑之色：“这是为君之道，你们就算是神仙，跟我们这群杀手在这叨逼这干啥呢？”
她便在心里，继续默念道：“凤十二，你本姓萧，乃是前朝皇室末裔。谨记此话，终有一天，大梁当兴，萧氏当王。”
而之所以是大梁，只是因为姚玉容自己的国家势力为“梁”，算是一个植入硬广——但不管怎么说，这排场，可比当初“大楚兴，陈胜王”的狐狸叫高多了啊！
一时间，所有人都唰的死死地看向了刚刚迈出车阵的凤十二。
就算姚玉容结束了回合，“海市蜃楼”也迅速消失了以后，所有人还是一动也不动的盯着他。
此刻，那个小小的少年，站在车阵前。
他一袭青衣，脊背挺直，犹如翠竹玉树。
他腰挎箭筒，手提长弓，君子英姿勃发。
他眉目俊朗，神色平和，神情不惊不喜。
他……完全就没看清天空中刚才出现了啥。
再震撼的天庭众仙，在他眼里，也只是一团模糊不清的马赛克。
但没关系，看不清楚，听得还是很清楚的。
这种情况，往大了说，那是老天爷就差没指着他鼻子说“天庭已经决定了，下一个皇帝就交给你当”！往小了说——
呃，这种情况实在没法往小了说了。
气氛一下子就变得很诡异。
凤十二看向了那群仍然跪在地上的人。
他们没有起来，此刻看上去，就仿佛正在跪拜他一样。
过了一会儿，他出声了：“君如舟，民如水……”
他转头看向了就站在车阵缺口处的凤惊蛰，轻声问道：“教官，那是什么意思？”
凤惊蛰神色也很平静——有时候，突然遇到冲击很大的事情，事后有些人反而会因为没有真实感，而感觉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不过，感觉是感觉，都发生了什么事情，他还是记得的。
凤惊蛰有些嘲讽的扯了扯嘴角道：“老天爷，大概是劝你要善良。”
“什么是善良？”
“就是仁慈。”
“什么是仁慈？”
凤惊蛰转头看向了那群流民，淡淡道：“就是你能杀了他们，但是却要放他们走。”
“放他们走了以后呢？”
“以后？”凤惊蛰神色复杂的看着他，“以后，你也许就会成为天下之主。”
“我姓萧？”
“……你姓萧。”
凤十二转头望去，他环顾四周，只见身旁的所有人都凝注着他，好像一瞬间，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变成了某种极为重要，极为神圣的事情。
他顿了顿，然后开口道：“那就让他们走。”
姚玉容看着这一幕，心想，她这算是知行合一了么？
不知怎么的，她忽然想起了《圣经》里的一个故事——据说耶稣去参加婚宴，但是主人家的酒却不够分，于是无所不能的耶稣就将水变成了葡萄酒。
她看着自己的手掌，歪了歪头，开了个玩笑自娱道：所以……她能成圣么？
……呃，只是别被钉在十字架上就好。
……
可是流民们却不愿意走。
也许是因为，他们知道自己也许走不了多远，就会冻毙饿僵于路旁，又也许是因为——他们与车队的方向，其实是一致的。
他们是从北周逃难而来，跟他们一样，准备进入南秦。
由此可知，南秦的环境应当比北周好上不少。说起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南方就似乎总是比北方要富庶一些。
月明楼的人也不再去管他们了，由着他们远远地缀在车队末尾。
流民们也不再追着讨要食物，就地取材，掘地三尺，每个都揣着一兜野草野花，当做野菜充饥，自带干粮也要跟着。
在姚玉容看来，与其说那些流民们是追逐着他们，倒不如说，他们追逐着的是凤十二——
被上天钦定的王啊。
天选之王，那绝对是圣君无误了。
老百姓最怕什么？最怕的就是荒淫无度，横征暴敛的君王。
最理想的，就是可以在圣王之下，安居乐业。
所以他们追逐着凤十二，就如同追逐着一个梦，一个可以让他们不再流离失所的梦。
也许他们朴实的觉得，凤十二这一秒揭竿而起，下一秒就能天命所归，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了。
不存在的。
姚玉容叹了口气，就算要当王，也得按照基本法啊。
你看当时女娲说商朝气数将尽，让妲己她们去折腾纣王，都折腾出个封神之战呢——说明就算真的有神仙出面，那也不好使。
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也不要靠神仙和皇帝……如果不是现在驴车里的氛围异常诡异，她都能把这首歌哼出来。
事实上，不仅仅是姚玉容所在的这一辆马车，现在整个车队里的气氛都非常诡异。
好几只信鸽被放飞了出去，为了以防万一，还有一位教官骑着马亲自不知道去了哪里送信。
凤十二已经单独坐一辆马车了，就连他的搭档红药，都暂时不能接近他。
那也难怪，姚玉容不以为然的想到，来了这么一波以后，他的身价不暴涨才怪呢。
月明楼虽然是天下第一杀手组织，但没有谁甘愿做一辈子杀手生意的——如果在这乱世之中没有野心，他们干嘛要去抢齐朝的太子回来？
若是能扶持一个月明楼出身的皇帝，整个月明楼瞬间洗白成天子亲军都行——锦衣卫也行，东厂也行，反正干的活也都差不多。
但除了她以外，其他人都完全没有这么淡定。
驴车里好一会儿都没有人说话。过了很久，芳菲才深吸了一口气道：“……刚才发生的一切，真的假的啊……”
九春分也罕见的沉默了很久，半晌才很崩溃道：“我靠，这也太狠了。”
谁都知道，这么一来，凤院的地位往低了说那是稳如泰山，往高了说，那绝对超凡脱俗了。
麒初二瞥了他一眼道：“那我们还争什么？争个锤子？”
“啧。”九春分和他碰了碰拳头，不甘心而又无可奈何道：“行吧，以后我们俩没事了。”
芳菲却很是艳羡的看向了姚玉容道：“真好……流烟，你姐姐是十二的搭档诶——以后他如果成了天下之主，那你的姐姐会当皇后吗？那流烟你会成为公主吗？”
……皇后的妹妹怎么着也不会成为公主吧……
听见这话，姚玉容转过脸来，笑了笑道：“等他当上再说吧。”

第五十七章
大约是距离南秦很近了的缘故，之后，车队没再遇见别的什么意外，就抵达了南秦的边关之城。
为了不被流民出卖踪迹，几位教官分骑喝令他们停在原地，直到车队离开边城之后，才允许他们离开。
而一路上，姚玉容都在调整卡牌。
之前她手里不仅捏着一张【晦魄环照】，还有一张【凤鸣于竹】。原本是想着，外出之后，能找个机会试验试验卡牌效果，就没有把它们刷掉。
但没想到【晦魄环照】的效果和它的描述一样，真是直白无误，说是月光照耀，就给你月光照耀。说是北斗旋转，就是北斗旋转。
其实一开始姚玉容本准备用那张【凤鸣于竹】。但周围没有竹子，而且她也不确定【凤鸣】能不能控制，就用了另外一张。
而【宫殿盘郁】和【画彩仙灵】是后来抽到的，望文生义，姚玉容原以为【宫殿盘郁】是张建筑卡，就是那种使用之后，能拔地而起一座大房子的类型。而【画彩仙灵】，她原以为和【妾御绩纺】一样，是可以产出绘画作品的类型。
但她本着事情都发展到这一步了，直接用了再说的破罐子破摔的心情，点了之后，发现系统提示她可以选择释放地点。
她选择了天空。毕竟装神弄鬼，天上来的总比地上来的，要有些说服力。
看到效果之后，当时她觉得，这两张牌是幻术类型。不过后来想了想，她却又有些不确定的觉得，也许她一开始的猜测也没错——只是这张牌能无视载体限制。
她选择了云层，于是【宫殿盘郁】是在云层之上拔地而起了一座大房子。而【画彩仙灵】，也是画在了云层上？
……不过云能算是载体吗？云不是水汽凝结的吗……？
还是说，系统的判定和人类的不一样？
对系统来说，画纸也不过是一些草木的聚合体？
姚玉容觉得下次如果再抽到这两张牌，可以选中普通的纸张和土地，来确认它们究竟是“画”还是“幻影”。
毕竟这两张牌给人的效果，大概是最为震撼的了。
其实，搞出那么大的阵仗在某些方面，也超出了姚玉容的意料之外，但她抽到的卡牌注定了她只能如此排列组合——
而现在，她正在研究新手牌里的新卡牌，想着要怎么试验效果。
除了必备的一张保命卡牌【岂敢毁伤】绝不会丢弃外，她现在的其他手牌都是刷到新的就留下来：
【年矢每催】。
【毛施淑姿】。
【昼眠夕寐】。
【属耳垣墙】。
其中【昼眠夕寐】，姚玉容已经在麒初二身上用过一次了，效果就是能让被选中的人睡上一天一夜，和她猜测的差不多。
然后又抽到了一张【川流不息】。
她悄悄地用在了凤惊蛰的身上。
这张卡牌似乎有着兴奋剂的作用。从起效开始，直到他们抵达南秦皇都，三四天的路程，凤惊蛰就一直没休息过。
即便晚上就没合过眼，眼皮下的黑眼圈又浓又重，他看起来仍然是精神抖擞。
人们纷纷猜测他大概是因为凤院的奇妙遭遇而激动过头了。
不过姚玉容结束这一回合后，他大约是因为透支了太多精力，极度困倦和饥饿的大吃一顿后，就直接回房蒙头不醒了。
好在这时候，他们已经上了船，而不用再骑马了，否则他大概没法好好休息。
月明楼的车队在驶入这座名叫九江的城市后，便毫不停留的驶向了码头。然后全部转移上了一艘画舫。
姚玉容上了船后，扭头去看，发现一群在码头做工的汉子将那群驴车插上了“林记车行”的旗子，不动声色的牵走了。
然后，她和麒初二单独分到了一个房间——三年级，四年级和五年级出来的“精英搭档”，似乎都有此优待。但其他的孩子们却大多挤在了一起。
一年级的孩子们受训时间还太短，大约楼里觉得还有待观察，所以挑选出来的大多是二年级和三年级的人——据九春分说，也有一些四年级的学生认识的人。
他们都是此前被淘汰了的人。
教官说要把他们带到南秦的分部，那里会有其他的训练和任务，所以大家基本上心情都很轻松。
之前在车队里的时候，不适合离自己的驴车太远，赶路的时候也不适合串门，如今在船上，大家就新奇的开始到处流窜。
姚玉容却闷在房间里，借口有些晕船的躺在床上，潜心研究卡牌。
然后她就发现了一个悖论——当她使用了一张卡牌，并认为它效果很棒的时候，就到了她要和它再见的时候了。
于是到了她真的需要它的时候，它就不一定能刚好在手里发挥效用了。
比如【属耳垣墙】这张卡牌，姚玉容猜它的效用是隔墙有耳，但不真的用一下，她怎么知道自己猜的对不对呢？
可用完之后，万一的确是隔墙有耳，到了真的需要探听情报的时候，它就没了啊！
姚玉容犹豫了一下，决定先看看别的。
——【毛施淑姿】。
这张卡牌的效果，看起来就有点不痛不痒的。
毛是毛嫱，施是西施，都是春秋时期经常被人相提并论的著名美人，不过大家对后者可能更加熟悉一些，毕竟位列中国四大美人之一——是闭月羞花，沉鱼落雁的沉鱼之人。
所以这应该是张……
姚玉容迟疑的想到——美、美容卡牌？
那要不就……试一试？
……
九江城因为被九江环抱而得名。
更以水乡出美人，被赞为美人之乡。
九江女子如水般温柔美丽，妩媚多情，天下闻名，因此风月声色产业，也是花繁锦簇，火火红红。其中不少便是以画舫为经营场地，到了夜晚，泛舟江上，怀拥美人，也别有一番风味。
不过，不仅仅是皮肉生意，九江城的许多茶楼酒肆，也是开在船上。
船流如织，待在水上的人和待在陆地上的人差不多多，也算是九江城的一大特色。
此刻，在月明楼的画舫不远处，另有一艘画舫，就正是一艘“茶船”。
包厢中坐着三位少年，锦带绸衫，显然都是家中富贵之人。
一蓝衫少年郁郁道：“我家老爷子最近越发偏心了！我哥负责的车马行生意，我明明白白的查出了那么多漏洞，他却视而不见！凭什么啊？就算他比我先出生，帮忙打理生意打理了这么多年，那我现在也长大了啊！我是嫡子，难道不该慢慢的把生意都转交给我么？！”
“不是，”另一青衫少年不解道：“若缺，你们林家那么多生意，你怎么就跟你哥车马行的生意杠上了呢？那生意哪有你们林家茶舫的生意来的清贵？”
“你傻呀。”林若缺不满道：“车马行！车马行！最重要的是什么？是马呀！自从阮家几年前被流匪攻破土堡，惨遭灭门之后，不知道多少人想要和西疆牵头联系，变成第二个阮家——万一我哥真的弄来马了，我们家还有我的事吗？到时候，这个茶楼算什么啊？”
“不是说阮家就是被西疆人灭了吗？”另一旁的黄衣少年也好奇的加入了话题道：“据说阮家从他们手里贱价买马，转手千百倍的加价卖出去，西疆人愤怒不已，决定跳过阮家，自己直接贩马？”
“真的假的？”之前那青衫少年啧啧感叹道，“蛮夷就是蛮夷，出手如此狠辣。据说阮家上下，就连刚满三岁的阮家小姐都没被放过。”
“不可能的。”但蓝衣少年林若缺却摇了摇头，冷静道：“西疆人极度排外，阮家都消失好几年了，那么多人都在和他们积极接触，但没人能成功和他们达成合作。他们要是想要自己贩马，哪里至于这样？”
“很多人觉得阮家那么有权有势的一方霸主，就这么被流匪给击破了，疑点很多，才各自揣测，”林若缺说的头头是道：“但要我说，这世上很多事情，哪有那么多疑点。再匪夷所思的事情也能发生呢——前几天天狗食日，你们瞧见没，天上的北斗七星都在转呢！”
“嘘！！”一听这话，青衫少年连忙紧张的四处张望，就怕被别人听见，“慎言！朝廷下了禁令，前几日的异象不许讨论，你忘啦？！”
林若缺这才警醒着收敛了些许。
青衣少年很快的转移话题道：“那既然西疆人那么顽固，若缺你那么担心做什么？我看你哥也未必能成功。”
“那可难说。”提起这事，林若缺便闷闷不乐道：“我哥……虽说我不喜欢他吧，但他手段还是有的。不怕万一，就怕一万——阮家当初手握马市的时候，北周、南秦，不管哪个朝廷派出去的钦差大臣都得客客气气的陪着笑脸，看阮家脸色。那是何等威风？如今北周南秦缺马缺的天子行驾都凑不齐八匹毛色一样的马，谁要是能把西疆这块硬骨头啃下来……简直可以说是一步登天。我不希望我哥成功，但我也不能眼瞅着别人家成功啊！倒不如把车马行的生意交给我，我去谈！”
“诶，”说到这里，青衫少年忽然好奇道：“如果西疆人这么排外，当初阮家，是怎么跟他们合作的？”
“我知道我知道！”黄衣少年似乎掌握着许多八卦，此刻立刻侃侃而谈了起来：“阮家先祖，是军户出生，大家都知道吧？后来落草为寇，周朝一开始国力强盛时，很是抓紧了剿匪的事情，他们便退到草原上去了。但草原上没有周朝人，却有西疆人啊。”
“要说阮家先祖也是胆子大，当时西疆的王，黄金家族的女儿出嫁，草原上一向有抢婚的习俗，他就带着自己的兄弟，把人家公主给劫跑了。哇，听说那段时间草原骑兵频出，就为了把公主抢回来，结果把周朝弄得神经特别紧张——刚刚立国不久，就不停的调兵陈兵边关，搜罗粮草准备开战，民众不堪重负，后来才逼得咱们秦朝□□揭竿而起，和周朝划江而治——”
“但神奇的就是，黄金家族搜遍了整个草原，也没找到公主。等他们再出现的时候，公主都怀孕了。黄金家族没办法，只能认了这个女婿。”
“怪不得，”青衫少年笑道，“合着抢婚是阮家的习俗？当初顾家大小姐不也是出嫁的时候被阮向武抢走的？弄得顾家和王家彻底翻脸，现在都没有来往。”
“那倒不是。”黄衣少年却摇了摇头：“这事根本不是外面传的那么一回事。顾家大小姐号称江南第一美人，嫁给自己表哥，原本也算是亲上加亲。
但出嫁那天就因为这个名号，被一伙匪徒盯上了。天黑之前，顾纤纤没能被赎出来。你们也知道，女孩子若是天黑之前没赎回来，名节就没法保证了。她表哥的娘亲嫌弃她不够清白，就要退婚。
结果这时候，她被阮家庄的少庄主送回来了。那时候阮向武还没继承阮家庄，跟着家里的送马队出来游玩，正好碰上。结果遇见这么一回事。
王家人就觉得顾纤纤被抢了两次，很是丢人。
顾纤纤的父母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十岁，本来该是个大喜之日，却弄成这样，他们倒是疼女儿，说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都愿意养她一辈子，但顾纤纤却不愿意父母受辱，她说自己清清白白，但人言可畏，愿以性命证明。本来想一死了之，但是阮向武跟她说，你长得这么好看，就这么死了怪可惜，要不跟我走吧。然后她去了陇西，就再也没回来过了。
事后两家人都觉得这事传出去不好听，就默认了顾家大小姐出嫁的时候被阮家大少爷看上抢走这么一个故事。”
年轻人的话题一向跳跃的很快，听到这里，林若缺也不禁暂时遗忘了对自己长兄的怨愤。
谈起顾纤纤，一群年少慕艾的少年们便不禁悠然神往道：“诶，你们说，江南第一美人，该有多好看啊？”
就在这时，两辆画舫擦身而过。
只见一位少女坐在窗边，似乎刚刚慵懒苏醒，衣衫不整，发如流云，倾泻在肤白赛雪的圆润肩头。
她手持铜镜，似乎正就着天光打量自己。
三位少年不自觉的望了过去，而就在这时，她放下了镜子，露出了面容。
似乎察觉到了他们的视线，她下意识的回望而去。
那一眼，宛若秋水横波，静谧安宁，却在人们心里，掀起惊涛骇浪般的，惊起飞雀无数。
惊鸿一瞥。
“卧槽！”黄衣少年瞬间一跃而起，猛地攥住了林若缺的衣袖：“若缺！那是你们林家的船！快快快！！让它停下来！我们上去看看！！”

第五十八章
变大了。
使用了卡牌后的一瞬间，姚玉容就感觉自己的身体发生了变化。
在感觉衣服变小的一瞬间，她就先一步的拉开了衣带，免得撑坏。
她跳下床去摸索着找到了一面铜镜，靠在窗边，借着光仔细打量自己的时候，才确信自己如今的模样，似乎长到了十七八岁的模样。
镜子里的少女眉目间和姚玉容如今颇为相似，大概是就是她长大后的样子。
【毛施淑姿】……也许不是美容效果，而是“将人暂时变成最美的模样”？
之所以是暂时，是因为姚玉容结束了这一回合后，她就又变成了九、十岁的女童。
她低头将刚才散落了下去的衣服重新系好，想起了刚才侧身而过的那艘画舫上，好像有三个人瞧见了她长大后的样子——
不过，萍水相逢，以后大概也不会再相遇了。
应该没什么关系……
就在姚玉容这么想着的时候，忽然有人敲了敲门。
她连忙跳下窗边的椅子，爬上了床，钻进了被子里，才扬声应道：“谁？”
“是我。”
那是凤十六的声音，
姚玉容微微一愣，连忙道：“你进来吧。”
凤十六推门而入，看见她拥着被子坐在床上，头发略有些凌乱的样子，道：“我听说你晕船了。”
“有一点……”姚玉容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怎么了？”
“我去问了教官，教官说含着生姜片可能会好一点。我给你带了些生姜片来。”凤十六说着，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小布包，“也有教官说闻橘子皮也可以，所以橘子我也带了几个过来。”
姚玉容愣了愣，心想——都是一个年纪的男生，为什么麒初二就只会说“那你在床上歇着，多喝热水，我出去玩了”，凤十六就能带橘子和生姜片来看望她呢？
“谢谢……”但旋即，她又有些为难道：“可是我不想含生姜片……我闻闻橘子皮吧。”
凤十六便将小布包放在了桌子上。站在她床前，开始为她剥橘子。
他看起来非常客气，姚玉容不禁拍了拍床沿，有些不满道：“你坐下呀。”
凤十六犹豫了一下，这才坐了下去。
他低着头，将橘子皮一片一片的剥了下来。他剥的很慢，很仔细，也很耐心，好像准备将每一个橘子的橘子皮，都剥成拢起来可以当做花灯一样的好看形状。
姚玉容便坐在了他的身边，歪着头去看他道：“你和仙儿还好吗？”
“还好。”凤十六将剥好的橘子皮递了过去，姚玉容乖乖接过，放在了鼻子下面。然后看着他低头，继续将橘子肉外面的白色经络细细清理。
她又问道：“那你还好吗？”
“还好。”凤十六将清理下来的白色经络都捏在了手里，又把干干净净，饱满甘甜的果肉递了过来。
姚玉容放下橘子皮，很给面子的接过来，掰开了两半，递了一半给他，他却摇了摇头。
而当她低着头吃橘子的时候，就感觉凤十六坐在一边，很安静的看着她。
“流烟。”
他忽然叫了她一声。
姚玉容抬眸看向他，却见他显得很是低落，“我很想你。”
“跟你在一起的感觉，和跟别人在一起的感觉，很不一样。”
姚玉容沉默了一下，却也没有什么办法。半晌，她压低了声音，凑过去轻声道：“你还准备逃跑么？”
“……嗯。”凤十六坚定道，“如果初七被留在南秦，我又回到月明楼的话，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他。而且，出来以后……我觉得逃跑的机会多了很多……”
他看着她道：“流烟，你不跟我一起走么？”
“我可以当你的内应啊。”姚玉容笑了笑，“我从内部，你从外部……也许最终，我们能在成功的顶点相遇呢。”
“可是，”凤十六抿住了嘴唇，“你怎么知道，你继续留下来，会遇到什么事情？”
“我们遇见流民的时候，教官下令让我们杀光他们的时候……我不想杀人。一点也不想。”他的眼眸黑沉沉的，低声道：“我在听从月明楼的命令去杀人，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我压抑的想吐，呼吸都好像喘不上气来。可是我却毫无办法——因为我不能死，我想活下去。我只能跟着别人一起，往外走。”
“流烟，我怕这种一点点的妥协……很害怕。因为我不知道我能以性命为借口，妥协到什么地步。如果第一次，还可以算是对方死有余辜，是对方自己撞上我的长剑的话，这一次……我就真的再也找不到任何理由了。”
“是我主动上前的。是我主动拔出了武器的。也将会是我……主动杀了他们的。”
“但你没有呀！”看着他那迷茫的像是在夜色中迷失了道路的样子，姚玉容连忙打断了他，“你没有呀——你没有杀他们，那些流民都没死。”
“可是我屈服了。”凤十六倔强道。“当教官下令之后，不管我多么不情愿，我都听从命令，向他们走去了。”
“我是决定要杀了他们的。为了我自己活下去。”
“那不是你的错。”姚玉容连忙抱住了他，“那又不是你的错。”
有人说，所谓的教育，就是一个人遗忘了在学校里学到的一切后，所遗留下来的东西。
二十多年的教育，让她无法看着那么多的流民就这么宛若砍瓜切菜一样被杀。
但现在想想，也许她也无法看着那么多什么都不懂的孩子，就这样被动的成为一群刽子手。
最起码，没有人比她更了解，凤十六有多么不愿意去杀人了。
“你已经很厉害了。”姚玉容真心实意的抱着他，安慰道，“真的。”
作为一个既非穿越者，又没有额外金手指辅助的孩子，他能坚持到现在，已经是非常不容易的事情了。
他的痛苦之处，源自他越是清醒，就越是崩溃。
“你去告诉初七了吗？”姚玉容抱着他，抚慰着拍着他的后背，“你告诉他他的身世了吗？”
“没有。”凤十六闷闷的回答道：“教官们可能是怕低年级的学生们走失，看得很紧。我又……没有理由去找他。更别提单独相处了。”
“你有什么计划吗？”
“嗯，等上了岸，我就趁教官他们不注意，带着初七跑掉——”从小就养在山里，这还是第一次接触外界的男孩子，计划里充满了直率的想当然，“九江城是皇都，天子脚下，月明楼不敢明目张胆怎么样的！如果他们来抓我，我就跑去县衙！我还记得，小时候我爹就教过我，有事就去县衙……”
“……你先稍安勿躁，稍安勿躁。”姚玉容不得不先打断了他，“我们一步步来，不管怎么说，第一步，还是得先找到初七，跟他说明白，对吧？”
她推开被子，道：“我去找他。反正大家都知道，我很照顾他，不会起疑的。”
“可是……”凤十六担忧道：“如果我们被发现了，你说不定也会暴露的。”
姚玉容便想了想，“那我可以带上麒初二去。就说，让他为当初的事情，向初七道歉？毕竟初七要留在南秦了，以后再也没什么机会见面了。”
凤十六想了想，这才迟疑的点了点头。然后他忽然又道：“流烟，你觉得十二以后真的会成为皇帝吗？”
“……怎么？”
“那个时候……突然天就黑了。天上还出现了宫殿和那么多踩在云头的仙人，还有声音，说只要十二仁慈善良，他以后会成为皇帝的。”
说到这里，凤十六终于露出了一丝轻松：“十二让那些流民走。教官们也没有阻拦。我不用杀他们了，那时候真的好高兴。如果十二以后真的当了皇帝，一定会是个好皇帝吧？”
姚玉容却平静道：“教官们没有阻拦，你以为真的是听十二的话？”
“不然……？”
“仙人说十二本姓萧，是皇室后裔。后来十二问教官的时候，教官也知道这事。这说明什么？说明月明楼早就知道十二的身世。他们在楼里养着一个皇室后裔，总不能是养着玩的吧？也许是想着，如果局势有变，说不定可以举起大旗，复辟前朝。到了那时，月明楼可就和县衙是一边的了。”
“所以，那些目击了天生异象的流民们就不能死。如果他们能活下来，散入南秦，就是最好的细作，可以为月明楼，为凤十二造势——”
“而凤十二呢？他有了大势，如果没有权力，最终也只能被月明楼随意摆布——那时候，天下只能是月明楼的天下。”
“但是，”凤十六急切道，“仙人会帮他的吧？”
“会吗？”姚玉容垂下眼眸，看着他道：“如果世上真的有仙人，有天庭地狱，有善恶轮回，因果报应，那你全家被杀，我全家被灭的时候，他们为什么不出现？如果真有仙人庇佑世人，他们出现的第一件事情就该是把月明楼的那群杀手劈死好吗？”
看着凤十六怔住了样子，姚玉容缓和了语气道：“要我说呀……我们那时候离九江城已经很近了，天狗食日后，没准发生了什么，把皇宫的影像折射到天上去了！就跟海市蜃楼一样的！没准只是个巧合！”
“那，那个声音呢？”
姚玉容犹豫了一下，在凤十六的耳边捏着嗓子，模仿了起来：“民如舟，君如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大梁当兴，萧氏当王。”
凤十六顿时瞪大了眼睛，惊愕的看向了她，但就在这时，门忽然被人推开了。
两人猛地抬头望去，却见三个锦衣少年站在门外，而这艘画舫的船老大正赔着笑站在一旁道：“少爷，您也瞧见了，这屋里没有什么少女啊……都是些孩子呢！”
这时，姚玉容才发觉，自己所在的这艘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住了。
那黄衣少年疑惑道：“我们莫不是记错了窗户位置？没准不是这个房间？”
可那蓝衣少年却盯着姚玉容，仔细审视了一遍，“没错！”
“没错？可……”青衣少年也看向了姚玉容，霎时露出了些许惊异之色，“咦……的确是这五官没错——可我们看见的，分明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女啊！难不成我们都眼花了？”
闻言，那蓝衣少年扭头看向了船老大，干脆的问道：“这些孩子是什么来历？”
“少爷……”船老大为难道：“客人的讯息，咱们不能透露啊！”
“连我都不能透露？”蓝衣少年大怒道：“我姓林，这艘船也是林家的！一笔写不出两个林字，我过问我自家的事情，你敢拿这句话搪塞我？”
“可……可车马行的事情，一向都是大少爷负责的……老爷也是全权交由大少爷管理，说，说是旁的人，一概不许插手过问……”
听见这话，蓝衣少年怒极反笑。
他盯着船老大，一字一句，冷冷道：“我是旁的人？原来我林家嫡出长子，现在算是个旁的人了？”

第五十九章
这并不能怪林若缺作为大户人家的公子，却直接站在门口训起了船老大。
因为月明楼所用的这艘画舫，也许是为了避人耳目，在船头挂着红色的灯笼。
这是那些声色场所的标志。
当夜晚来临，灯笼亮起，就算是开门营业了。
所以在林若缺看来，这艘船上的小姑娘，大约都是买来的“货物”。
林家是不会直接做这种生意的，嫌名声不好听，他们只会把自家的船“租借”出去。
他知道租借了自家船的青楼有好几家，但这艘画舫却没有打出招牌。
所以他问“什么来历”的意思其实是：“这是哪家买的姑娘？”
但船老大显然是个老实人，或者他没钱流连这种风月之地，或者有人跟他说了这些人的真实身份并非如此，所以这种暗语，他没听出来。
“少爷息怒，我不是这个意思，”他连忙解释道：“只是，只是……大少爷只是吩咐我等将他们载去北坊。”
北坊？
九江城作为皇都，北坊是皇宫所在之处。
林若缺微微一愣，“这么说，这些孩子，都是要送进宫里去的？”
“是呀是呀，”船老大连忙道：“皇爷心善，每三年就会放一批年老的宫女太监出宫，前几日……前几日不是出了点事吗？放的人比往日更多了。这宫里人手就有些严重不足啦！大少爷心想，那些流民在外面没吃没喝的，不也可怜吗？就去搜罗了一些无家可归的孩子，送进宫里，也能衣食无忧啦！”
宫里？？
姚玉容却被这个关键词给激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教官们说的是，送去南秦的分部！
但这人说的却是，要将那些被淘汰的，或者被认为没有天赋的孩子，送入宫？！
女孩子入宫倒还好，可是男孩子入宫……？当太监？？？
她去瞧凤十六的表情，但他并无异色，显然并不清楚太监意味着什么。
可是冉初七要是真的成了太监……
就在她这么想着的时候，那蓝衣少年已经抬起手来，指向了她道：“既然都是无家可归，这孩子不如就跟我回林家，当我的婢女。”
“这……这……”船老大支支吾吾道：“我，我不能做主。”
林若缺盯着他，皱眉道：“你是这艘船上管事的，你不能做主，谁能做主？”
“林少爷。”这时，终于有一位教官出面了。
他是五年级的教官，姚玉容和凤十六都不认识。
此刻他盯着林若缺，似笑非笑道：“你想要人，我们不是不能答应，就怕你父亲知道了，会生气啊。”
月明楼擅长暗中活动，这种正面冲突，一般都交给明面上的人负责。
比如车阵的车，还有这艘船，都是林家负责的。
借着林家的声望，也算是顺顺利利的走到了现在。一般的宵小之辈，更不敢轻易招惹，给他们添麻烦。
但不知道怎么的，这次来找麻烦的，却也是林家的。
眼见着船老大没法摆平，月明楼只能用自己的手段来解决了。
“林家做事，都是有个规程的。林少爷又何必为难我们这些底下做事的？”此刻教官看着林若缺，微微一笑道：“不如这样吧，只要你回家得到令尊的同意，我就立马把这女孩双手奉上。”
这种随意处置的语气，当然令人很不舒服。
姚玉容忍不住抱住了凤十六，把脸藏在他的颈窝里，掩藏住自己不悦的神色。
但在外人看来，显然是她感觉到了害怕。
凤十六下意识的皱起了眉头，将她挡在了身后。
“好。”见她如此，林若缺也不想把事情做得太绝——在自家船上强抢人，不管怎么说都太难听了一点。更何况，如今还不是跟他大哥彻底撕破脸的好时候，因此他略一沉吟，便同意了退让一步。“那你告诉我，这女孩叫做什么名字？”
“流烟。”教官很是和气道：“她叫流烟。”
岂料林若缺却又问道：“那她旁边那个男孩子，又叫什么名字？”
凤十六微微一愣，却见这富家少年扬眉一笑道：“我见你一直护在她身边，就算不是亲人，怕也是亲近之人。我也不想做个恶人，把你们分开，若是可以，一起要过来岂不是更好？”
教官淡淡的瞥了一眼凤十六，好在他原本就总是面无表情的，此刻看起来也不过只是有些讶异。
“下等贱民，哪有什么正经名字。”教官回答道：“不过胡乱叫他十六。”
“十六？”林若缺的脸上很明显的浮现出一丝好笑的微妙之色，“……的确是太过胡乱了。一个数字。”
他看着他们，又看了看姚玉容，点了点头道：“我是林家嫡出的大少爷，林若缺。若有机会，我们大概很快就能再见面了。”
他只有在强调“嫡出”这个限定词后，才能理直气壮的将自己称为“大少爷”。毕竟头上有个比他早出生太多的兄长。即便只是庶出，这样的年龄差距，在某些程度上，已经足够弥补出身上的很多不足了。
起码现在林老爷想找人商量事情的时候，第一反应就是已经成年，且打理家中产业多年的长子，而非刚刚成年，接手家中产业不久，性格还有些跳脱飞扬，天真幼稚的次子——哪怕这次子，是嫡出。
因为这如今的世道，没法让人通过犯错来成长——那太奢侈了。
林家虽然近些年来，资产大有增长，却还不算那种顶级的世家门阀。
这种好不容易摆脱了原有的下位圈地位，却又还没在中位圈站稳的家族，最为经受不起风浪。
一次选择的错误，也许就是整个家族的覆没。
林老爷和林家大少爷都很清楚这残酷的一点，他们每走一步，都小心翼翼，甚至兢兢战战，可林家小少爷，却显然还不明白生活的残酷——他被父兄们保护的太好了。
……
林家少爷带着自己的两个朋友走了。
那教官看了姚玉容一眼，颇感麻烦的嘱咐道：“停船之前，别再露脸了。”
姚玉容乖乖点头，而教官一走，刚才被他们堵在门口不得靠近的孩子们才冲了进来。
麒初二第一个喊道：“你没事吧？流烟？”
但他随即就看见了跟她一起坐在床上的凤十六，下意识的便露出了阴沉的脸色，不悦道：“你在这干嘛？”
姚玉容心想，你这就不行了？那信任训练的时候岂不是一下就栽？
凤十六却很给他面子的站了起来道：“听说流烟晕船，我过来看看。”
麒初二面色不善道：“那你现在看完了？可以走了？”
但这时，冉初七却出现在门边。
他紧张不安的探了一个头出来，担心道：“流烟姐姐？你还好吗？”
姚玉容立刻惊喜的瞪大了眼睛道：“初七？你怎么来啦？”
“刚才有三个奇怪的人上船，船老大把他们带去我们住的地方，说什么都是一群小孩子，没什么好看的，但那三个人看了一会儿，就说房间不对，走了。教官们都跟上去了，我们就跟着出来看看。”
教官们都跟了上去……怕不是在背后找机会，如果对方执意不走，就直接干掉哦……
但刚才交涉的教官，言语之中，对林家显然颇为熟悉，联想到码头上，那面写着“林家车马行”的旗子……
林家和月明楼，说不定就是勾结在一起的一丘之貉，但不知道为什么，那个名叫林若缺的林家少爷，却不清楚这一点。
但他们至少把教官们成功引开了，那现在对凤十六来说，岂不是天赐良机？
凤十六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他闷不吭声，却很是急切的走了出去，然后一把拽住了冉初七，就准备把他拽走。
就凭他那走路带风的样子，看起来简直像是因为被麒初二冷言冷语，于是迁怒的准备把冉初七拖走揍一顿一样。
冉初七一脸惊恐的被他拖走了。
但见他们终于有机会可以单独相处，姚玉容却又忽然担心起了新的事情——以冉初七那完全没有一点亲近之意的表情，他真的能接受自己的身世吗？
都说血脉之间有微妙的联系，可以让两人从小失散的亲人乍一见面，就倍感亲切……
是真的吗？那她为什么没在冉初七身上看到这一点？
还是说，是凤十六装过头，装的太凶了？
啊……而且她也没来得及告诉凤十六，教官们准备把冉初七送入皇宫当太监，不知道刚才他自己有没有听出来？
而当太监，是需要……割掉某个对男人来说，非常重要的器官的。
……虽然就算不提这个，凤十六也绝对会把自己的弟弟带走。更何况几岁的小孩子，大约也不懂那个器官，到底有多重要吧……？
可想到这里，姚玉容却又更担心，时间还来不来得及。
从刚才船老大和林若缺——这个名字真的不是在嘲讽无缺院吗——的对话中来看，这艘船是要把他们送去九江城北坊的。
那里也许就是皇城所在。
既然如此，也许等不到晚上，初七就会被送进宫里了。他们要逃跑的时间，就这么卡在了现在和画舫抵达岸边之前。
但在船上是毫无办法的，总不能跳江吧？
除非在上岸的那一瞬间跑掉——但两个小孩子，怎么摆脱一群杀手的追赶？
凤十六原本就没有什么详细的计划，冉初七就更是一个变数，能成功吗？
看了看自己手上的卡牌，姚玉容苦恼的发现自己好像也帮不上什么忙。
这么一想，就难免有点可笑了——那些卡牌，弄些装神弄鬼的事情轻轻松松，看起来场面极大，可真要做点什么实事，却反而无计可施，实在有些浮夸空泛了一点。
……嗯？
等等……
姚玉容忽然一顿，她突然想起来，现在的手牌虽然的确帮不上太多忙，但她记得有一张卡牌的效果，对于现在的情况，应该是很有帮助——【鳞潜羽翔】。
上能飞天，下能潜海——行，刷吧。
为了以防万一，最好给凤十六和冉初七两个人一人备一张。
那她得刷出两张备用才行。
而且……她还得跟凤十六好好沟通一下。
就在麒初二把那些跟着进来的九春分，芳菲等人赶了出去后，他正准备跳回床上，却发现姚玉容坐了起来，走下了床。
他讶异道：“喂，你不睡觉了？”
姚玉容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道：“怎么？”
“你不是难受吗？不休息了？”
“我都睡了一天了。”姚玉容决定把之前教官那句“船靠岸之前不许露脸”的话暂时忘掉，“我想去船头走走。那边是不是能看见岸上——能看见好多人，还有好多屋子？”
麒初二便又跟着跳下了床道：“那我陪你去。”
他突然的黏人，一下子让姚玉容颇感麻烦：“不用了……”
麒初二却一下子就盯住了她，冷哼道：“你是不是又准备背着我，偷偷地去找凤十六？”

第六十章
“什么叫偷偷的？”姚玉容佯作不满道，“我去找谁都是光明正大的好不好！”
麒初二却充满了怀疑的看着她道：“这么说，你果然要去找他咯？”
“我去找初七。”姚玉容道：“你要跟来？正好呀。你还没跟他道歉呢。”
“道歉？”麒初二微微一怔，“为什么要道歉？”
“你不是欺负过他吗？”
麒初二却不满道：“那凤十六还踹了我一脚呢！一笔勾销！”
姚玉容故意激他道：“那你不去咯？”
“不去！”
看着他犟着脖子不肯低头的样子，正中姚玉容的下怀。于是她故作无奈的耸了耸肩膀道：“好吧。这是你自己说的哦，那我走了。”
这一次，看着她的背影离开，麒初二欲言又止。但他迟疑了一会儿，却还是没有跟上去。
而姚玉容离开了房间后，看着左右两个方向，犹豫了一会儿，便凭着直觉，折向了右边——那是与前往甲板相反的方向。
因为凤十六既然准备告诉冉初七那样一个隐秘的事实，就不可能去容易被人目击的船头。
可是，这艘画舫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他们会在哪呢？
姚玉容找了好几个人迹罕至的偏僻角落，却毫无头绪。
她一边找人，一边在系统里刷着卡，第一张【鳞潜羽翔】不算困难的出现了，但第二张，却迟迟不肯出来。
当她看见一张乍一眼望去似乎是【鳞潜羽翔】，定睛一看却根本不是的时候，姚玉容忍不住有些心烦意乱的跺了跺脚。
结果就在她准备继续朝着前面走去的时候，没防备右边的房门突然打开了。她惊得一个趔趄，吓了一跳的扭头望去，却见眼眶下仍是一片青黑的凤惊蛰正一脸烦躁的靠在门框上，看着她，语气不虞道：“你在这干什么？”
姚玉容不确定他是不是被她刚才跺的那一阵脚给惊醒的。但她左右看了看，才确定这区域之所以人迹罕至，大概是因为——这里是教官休息的地方……
“我……”她弱弱的笑了笑道：“想到处逛逛，结果走错地方了……”
凤惊蛰却已经不会再因为她那柔弱无害的外表，而认为她是个文静温柔的女孩了。
他重重的吐了口浊气，揉了揉还有些发胀的眉心，吩咐道：“既然你都来了，帮我打盆水来。还有午饭，我饿了。厨房里应该还有粥。送一碗来给我，快点！”
姚玉容：“……那我先打水还是先送粥……？”
凤惊蛰阴沉的盯着她，她立马扭头就走。“好的我知道了！”
可她哪有时间去帮他跑腿啊！
姚玉容一路跑回自己的房间，推门而入的时候，麒初二正在窗边闷闷不乐的盯着江水生着闷气。瞧见她去而复返，他诧异道：“你这么快就回来了？”
“遇见教官了。”姚玉容言简意赅道：“凤惊蛰教官让你打盆水给他洗脸，还要你去厨房里送碗粥过去。记住了吗？他现在很饿了。”
“哈？”
但还没等麒初二回过神来，她又一溜烟的跑走了。
这一次，她在离货舱不远的地方撞见了凤十六。
货舱倒的确也是个很少有人会靠近的地方。姚玉容松了口气，连忙迎上去，却见他独自一人，不禁好奇道：“初七呢？”
凤十六瞧见是她，明显也露出了惊喜之色。他犹豫了一下，才回答道：“我点了他的晕穴，把他弄晕了。”
“诶？”姚玉容瞪大了眼睛，压低了声音道：“发生了什么？”
“我没有直接跟他说父母的事情……”凤十六低声道：“只是问他还记不记得进入月明楼之前的事情。”
从他的表情里，姚玉容猜测估计回答不妙：“……他回答了什么？”
“……”凤十六露出了苦恼之色道：“他说他不记得了。他以为他是一出生就在月明楼了……我就知道我不能直接告诉他身世了。他不会突然之间就相信我，然后接受我是他的兄长……更不会就此下定决心跟我走。可是我想着，如果这次让他就这么回去了，下次我大概就再也找不到带他走的机会了。一时之间，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情急之下，就把他弄晕了藏起来了，准备去找你……”
“那怎么办……？”姚玉容看着他慌乱的样子，也有点发愣，“你把他藏到哪里了？”
凤十六转身就走，姚玉容连忙跟上，看着他将自己带到了堆放货物的货舱。在一个角落里，凤十六气喘吁吁的将几袋麻袋推开，姚玉容才看见躺在里面的冉初七。
她瞄了一眼卡牌槽，发现自己终于等来了第二张【鳞潜羽翔】。于是稍稍安心，有了些底气道：“十六……时间不多了，等船一靠岸，初七就必须上岸去了……如果要逃走的话，最好是现在。教官们没有防备，也想不到船在江上的时候，有人会离开，所以这是最好的时机了！”
凤十六一愣道：“但是，我跟初七要怎么离开？”
“我有办法能让你们都逃出去。”
凤十六一开始微微一愣，有些不可置信，但旋即便惊喜道：“真的？什么办法？”
“可是……你要明白一件事情……离开月明楼，并不代表你就安全了。”姚玉容却没有直接告诉他逃走的方法。她认真的，希望他能想清楚每一种后果道：“月明楼很危险，但是外面……也一样很残酷。你明不明白？”
凤十六微微一怔。
“而且，对你来说，初七是你血脉相连的弟弟，但对初七来说，你可能只是一个根本不熟的陌生人……他或许不会和你同心同德，甚至还会拉你后腿，不明白你的苦心，觉得你把自己的意志强行加在他的身上，如果你们以后过得很辛苦，他说不定还会怨恨你——即便如此，你也要带他走吗？”
凤十六这次回答的很坚定。“是。”
可姚玉容却怀疑，他也许并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而只是因为觉得是血缘亲人，就理所应当的要一起走。
但这种血脉论，对于现代人来说，并不是至高无上的铁则。
随着时代的发展，以前，一些人明明是自己抛弃了自己的孩子，但当孩子长大之后，又找上门去要认亲的时候，大多数人就会劝说：“他们毕竟是你的亲生父母啊！”
还有那些被养父母视若己出，含辛茹苦养大的孩子，也总有一些，一定要执着的找到自己的亲生父母，不管是不是被主动抛弃的，也总是说“他们毕竟是我的亲生父母啊！”。
好像只要有血缘关系，那么就有一种不可动摇的关系存在。
可后来，人们慢慢的不再这么迷信血缘了，对于“亲人”的关系，也不再那么狭义。
生恩不如养恩大。
既然当初你抛弃了我，那么我们之间就再也没有关系了。
即便没有血缘关系，但只要互相关心，互相爱护，那就是亲人。
对于凤十六来说，他无疑是旧式思维，但对冉初七来说，要他清醒过来，听闻身世，就热泪盈眶，纳头便拜，口呼“大哥”，随即忠心耿耿，同心戮力，逃出生天……那就真的有点不大现实了。
他不记得家仇，只记得自己从记事起，月明楼就教他养他照顾他，虽然有人欺负他，但也有人关心他——
如果他把月明楼视为自己的家，姚玉容完全能够理解。这是人之常情。
正因如此，她对凤十六的未来充满了担忧。
但她又不能说——你别管你弟弟了，你自己一个人走吧！
她此刻就像是一个，不放心自己的孩子即将远游的母亲，害怕外面世道混乱，而自家的小甜心什么都不懂，单纯天真，照顾不好自己，说不定会被人骗，被人拐，被人卖去黑煤窑，从此不见天日……
可她又很明白，凤十六若是一直待在月明楼，却也是一种会伤及灵魂的摧残。
“我以后没法再帮你了。”姚玉容很认真，很严肃的看着他，“以后没有人能再帮你了。”
“你如果逃出去了。千万别轻易相信任何人。你知道吗？月明楼的车队打着林家车马行的幌子，林家和月明楼很大可能是一伙的，而月明楼绝对不仅仅只有这一个同伙——所以你千万不能轻易相信任何人，知不知道？”
“凤十六，我要放手了。你知不知道放手是什么意思？”
凤十六第一次看见姚玉容露出这么成熟的表情，一时间有些懵然。
“放手的意思就是，我不能再关心你，牵挂你了。我只能帮你到这了，你走了，是伤了，残了，死了，我都不关心了。”
凤十六忍不住有些怔怔道：“为什么呢？”
看着他那还没长开的眉眼，姚玉容有点怜爱的悲伤道，“我怕我受不住呀。”
凝视着她的眼眸，凤十六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的点了点头：“……好。”
对于姚玉容来说，他是光。是在一片黑暗之中，倔强而渺茫的一粒光。
虽然微弱，但很坚持。
所以他是她的安慰，也是陪伴着她让她觉得自己并没有那么孤独的存在。
她能够完全的信任他——虽然她仍然藏起了自己的一些秘密。
她希望他能永远光明下去，她不想看着他在月明楼里，被各种狂风暴雨打击的那光芒越来越闪烁，如果有一天，那光彻底湮灭了。她会很难过，也会很遗憾的。
正因为凤十六如此特殊，所以他对姚玉容来说，也格外的不一样。
她愿意帮助他，只要她能做到的事情，她什么都可以为他做。
所以当他也被她弄出来的幻象所迷惑住了，问她，凤十二以后会不会成为一个好皇帝的时候，她告诉他，这世上没有什么天命所定，所有的一切都可以是假的，都可能只是个巧合，或者别有用心的计策——所谓的箴言，谁都可以说，谁都可以编。
永远也不要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
只能相信自己。只能靠自己。
而如果他离开后最终仍是死去了，那个悲剧结局，她不知道，就可以当做不存在。
就如同所有的童话故事一样——王子和公主幸福的生活在了一起，她对凤十六的故事，也可以终结在——小男孩最终和自己的弟弟一起，逃出了魔爪。
永远都留有希望。
这么想着，姚玉容道：“我的办法很简单。那就是直接跳船，游走。毕竟最简单的办法，往往总是最有效的。”

第六十一章
“直接跳船么？”凤十六认真的担忧道：“但是初七昏迷不醒，他要怎么办？九江很宽，我怕我带着他，游不了多远。”
还游不了多远呢……
看着他其实不大清楚横渡九江所需要的力气是多少的样子，姚玉容有些无奈。
小孩子就算再聪明，但对自然的认知，却也是需要经验增进的。
凤十六当然是下过水的，但最多也就是在山上训练时，在那个水潭里游了个泳了。
而冉初七可能就根本不会游泳。
凤十六不可能带着一个昏迷的，不会游泳的人离开。但冉初七就算醒了，他也未必会在水里配合。
所以他也许晕着更好。
而在画舫上往下看去，江水似乎流的很温柔，波光粼粼，仿佛全无危险。但很多时候，人们对水的危险性，都有一种奇怪的低估——
比如很多电影里，主角们死里逃生，往往都是从高空跳入水中逃出生天。好像水能缓冲一切伤害一样。
但姚玉容记得，有人曾经试验过，在一定的高度，人跳进水里，就跟拍在一块铁板上差不多。怎么都是一个死字。水并不会温柔多少，也不会格外庇佑人类一些。
虽然从画舫上跳下去不至于那么惨烈，但江水的流速，深度……那么多成年人挑战横越大江，体力不支半途放弃的都是大多数，少数的几个成功了，那都是值得一报的大新闻。
更何况是两个六七岁，九十岁的孩子？
不过，正因为如此，月明楼的人绝想不到他们会跳水离开。就算真的确信了，大约也不会相信，他们能活下来。
“这就要用到我的办法了。”说到这里，姚玉容看着凤十六，顿了一会儿，造了会势，才压低了声音，神秘，而又慎重的低声道：“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
凤十六果然一怔道：“什么秘密？”
听见这话，姚玉容心想，还好自己之前只是要他相信世无天命，不要相信命中注定，而不是告诉他，这世上没有神仙，不然现在，她就要自打脸了。
这么想着，她悄悄地在他耳边低语道：“其实我——是个妖精。”
“咦？”
“其实阮盈盈已经死了，而我呢……大约是犯了什么错误吧，老天爷就把我塞进她的身体里，在人世历劫——你懂不懂？”姚玉容用一种，小孩子之间互吹牛逼时最常用的语气，十分认真的看着凤十六。
而凤十六惊疑不定的看着她，“真的？”
“真的。所以等会儿呢，我就要用我为数不多的法力，送你们离开了！不然你们在水里，是游不了那么远的！”
凤十六呆了呆，然后问道：“那你是什么妖精？”
“呃……”姚玉容一下被问住了，她噎了片刻后，反问道：“你觉得我是什么妖精？”
“狐狸精？”
“因为我又好看，又聪明吗？”
“嗯！”
“好吧，你猜对了！”姚玉容忍不住笑了起来，“那，我现在就要施法了哦？”
据说，古代的一些宗教造反时，会在信众身上画个符，然后告诉他们，只要心诚，就能刀枪不入，变成不死之躯。而若是死了，就是心不诚。
这样粗糙无赖的“安慰剂”，却真的能鼓舞无数人悍不畏死的一次次发起冲锋。
姚玉容说自己是妖怪也好，说要施法了也好，其实也就是个“安慰剂”的作用。
她知道在困境之中，有时候人最大的敌人就是自己。
不够自信，没有信心，疑神疑鬼，自己吓自己。
有一个实验是，将犯人的眼睛蒙上，在他手腕上割一刀。然后在他耳边，放水滴滴落的声音，告诉他这是他的血在流，最后的结果，据说是那一刀只是擦破了点皮，犯人却已经以为自己失血过多而吓死了。
姚玉容就是希望，凤十六能够确信——他完全可以逃走。
这种确信，有时候甚至能在遇到绝境时，超水平发挥，从而找到生路。
她想给他勇气，给他信心，甚至希望可以让他觉得，即便他们已经分离，他也并不孤单。因为，他是被超凡力量所支持着的。
她的力量，在保护着他，陪伴着他。
而直接使用卡牌，旁人看不出有什么明显的变化，说不定会怀疑效果。所以为了充分发挥“安慰剂”的效用，姚玉容觉得自己必须要有一个举动，可以更有仪式感，也让人更加确信，法术的存在和释放。
于是姚玉容闭上眼睛，在凤十六的额头，轻轻的亲了一下。同时在心中，选定了他，使用了一张【鳞潜羽翔】，发挥出了【麟潜】的效果。
凤十六愣愣的看着她道：“这样就好了吗？”
“这样就好了。”姚玉容说着，又从怀里掏出了那块刺绣——这块原本是准备还债，却又一直拿不出来的刺绣，一直藏在身上，也实在太累赘了。倒不如就这样送给凤十六。“还有这个，给你。如果出去了，没有钱，你可以把这个卖掉——”
这句话，却像是提醒了凤十六，他连忙急切道：“那我们约好，十年后如果都还活着，就还在九江城的码头再见好不好？”
“那我万一去不了呢？”姚玉容愣了一下，却又随即笑道，“万一有什么意外，我没赶上呢？”
“那我每一年都来。”凤十六认真道：“我每一年都来这里等你。”
十年后，大家都十九，二十了吧。
如果没出意外，能长大到那个时候，他们，应该也已经成熟到足以掌握自己的命运了。
姚玉容答应了这个约定。
而她刚从货舱里跑出来，就迎面撞见了麒初二。
“你还真的在这里啊？！”麒初二吓了一跳，“我别的地方全找了一遍，都没找到你。”
姚玉容微微一愣道：“你找我做什么？”
“你不是让我送水和粥去教官房里么？”麒初二道：“教官见是我去的，问我你在哪。我说我不知道，他就让我来找你，叫你过去。”
他担忧的蹙起了眉头道：“你可能会被他训斥一顿。”
姚玉容却并不惊慌的问道：“你把他问的话原原本本跟我说一遍？”
“唔，我敲门，教官问是谁，我说是我，麒初二。他让我进去，然后看着我抱着一盆热水，问我谁让我来的。我说是流烟。他就说，流烟去哪了？我说我不知道。他就说，去把她给我找过来。”
“就这些？”
“就这些。”
听完，姚玉容立马停下了前往凤惊蛰房间的脚步，问道：“你知道厨房在哪吗？”
麒初二疑惑道：“我知道。怎么？”
“那我们去厨房。”
“去厨房？为什么？教官让你现在过去啊？”
“还不是因为你记错了我的话！”
“哈？”
“我说的是，让你帮我送水给他，因为一个人没办法又打水又打粥啊！我就想，你去送水，我去送粥，教官不就可以洗完脸直接喝粥了吗？但是我一上船就没出来过，不知道厨房在哪，就到处找，到处找……结果迷路了嘛！”
“是这样吗？！”
麒初二半信半疑，总觉得自己一开始听到的话明明不是这样的。可看着姚玉容无比肯定的样子，他又忍不住觉得……也许的确是他记错了吧？
他们在去厨房的路上，经过了甲板，上面果然有不少人，都在吹风晒太阳，兴致勃勃的看着岸上的风景。
九春分和芳菲瞧见他们的时候，还朝着他们打了个招呼。
“你们有没有看见凤十六？”芳菲还好奇的问了一句，“刚才仙儿来问了我们，好像在找他。”
麒初二摇了摇头，却看向了姚玉容道：“不知道。”
姚玉容也跟着摇了摇头，毫不心虚道：“我刚才也在找他，但没找到。他是不是回房间了？然后仙儿又出来找他，然后错过了？”
芳菲其实也就是随口一问，闻言她随意的点了点头，就不再在意道：“可能是吧。”
……
等到姚玉容提着食盒敲开了凤惊蛰的房门时，迎来的就是一道冰冷的目光。
“你去了哪里？”
姚玉容乖乖的低头道：“我去找厨房了……”
“是吗？”
“嗯……我想我一个人，没法把热水和粥一起带回来，就想让初二帮我打水。结果我不知道厨房在哪……就找迷路了……”
凤惊蛰冷冷的盯着她，过了一会儿，忽然道：“麒初二，你先出去。”
站在姚玉容身后的麒初二愣了一下，但他毕竟不能正面违背教官的命令，只能不安的看了一眼自己的搭档，迟疑的退了出去。
而看着姚玉容还站在原地，凤惊蛰不耐烦的敲了敲桌子，烦躁的吩咐道：“还愣着干什么？！把粥放上来。”
“哦。”姚玉容连忙上前，手忙脚乱的将一碗白粥放好，又从食盒底层，端出了几碟小菜。
她匆忙又讨好的放好筷子和勺子，似乎希望用贴心的服务，来弥补迟到的失误。
对此，凤惊蛰不屑的冷哼了一声。
不过，一口粥喝下去以后，他的脾气好像就平缓了许多。
等到一碗粥都喝完以后，凤惊蛰默然了片刻，忽然道：“你好像和冉初七关系很好？”
“嗯？”姚玉容心中一跳，“还，还好。”
“他不是个引人注意的人……你为什么会注意到他？”
“其实，我一开始注意的不是他……”姚玉容似乎有些茫然，不知道教官为什么会问这些问题。但她犹豫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还是“实话实说”道：“我一开始注意到的……其实是麒初二。”
“嗯？”
“因为他很显眼呀。”姚玉容开始吹了起来，“初二在班上很多朋友，男孩子都围着他转，好像是头领似的，一呼百应。他每天都显得很自信，很张扬……十六那时候很安静，跟他完全不一样，所以我就有些好奇。”
“然后那天他说要去堵冉初七，我就有点好奇，冉初七是谁？初二为什么要去堵他？就跟着去看了。然后发现是个和我们院子里养的兔子一样的小男孩……很可爱。然后我就，当时对初二有点失望吧……然后初七大概觉得跟我在一起不会被欺负，就很粘我。我也挺喜欢他的。”
凤惊蛰盯着她那无懈可击的笑容，过了好一会儿，才道：“……那你知不知道，凤十六和冉初七，其实是亲兄弟？”
姚玉容微微一愣，演技在这一刻完全爆发道：“咦？我……我不知道啊。十六对他很不好的……”
“是啊。”凤惊蛰眯了眯眼睛道：“有时候，不好的甚至都有些刻意了。”
“唔……”姚玉容表示赞同道：“其实我有时候也很奇怪，他为什么那么针对初七……”
说到这里，她困惑道：“咦，他们是亲兄弟，为什么感觉他们自己好像都不知道？”
“都不知道吗？”凤惊蛰危险的重复了一遍，“我看未必吧？流烟，你知不知道，我已经放过你很多次了？”
但就在这时，忽然从甲板上传来了什么重物落水的声音。
九江上船只众多，他们又已经渐渐靠岸，一时间，周围的船上，岸边的人们，霎时都沸腾了起来，纷纷喊道：“有人落水了！救人啊！有两个小孩子落水了！！”
凤惊蛰脸色一变，立马站了起来。他无暇再去顾及姚玉容，便朝着甲板冲了过去。
姚玉容跟在他身后，慢悠悠的走出房门，却微微一愣，发现麒初二并没有离开，而是一直站在门外。
这时，九春分已经跑了过来，正好在半路上撞见凤惊蛰，连忙惊慌的喊了起来道：“教官！教官！刚才凤十六背着冉初七走上甲板，然后直接跳下去了！！”
凤惊蛰一声不吭的掠过他，九春分又有些疑惑地看了一眼他身后的姚玉容和麒初二，似乎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但犹豫了一下后，他还是跟着凤惊蛰一起跑出了船舱。
船舱里顿时只剩下了姚玉容和麒初二。
她有点尴尬的看了一眼麒初二，不知道他听见了多少。“……要不，我们也去看看？”
麒初二却顿了顿，有点吞吞吐吐道：“你……”
“嗯？”
“你不要……”
姚玉容很难听清他在说什么，她忍不住靠近了些许道：“我听不清……”
麒初二这才顿了顿，一口气说完了：“你不要对我失望。”
说完之后，他犹豫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我以后不会了。”

第六十二章
凤十六和冉初七的跳水，在月明楼内——虽然暂时只限于这座画舫里——引起了轩然大波。
甲板上原本就有很多人，而一开始人们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事实上，在脑海中完全没有“逃跑”这个意识的学生，根本就想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大家都目瞪口呆的趴在栏杆上，低头去看凤十六与冉初七消失的涟漪。
不少人明明是看着他们跳下去的，此刻却因为无法理解那样的逻辑，而自我梳理了记忆，变成了他们大概是不小心掉下去的。
一些教官比凤惊蛰赶到的更快，水性比较好的，直接就跟着跳了下去。除了他们之外，那些在江上讨生活的汉子，也非常热心的紧接着跳了下去。
一时间，水面上倒是有许多人，都在奋力朝着涟漪尚未散去的落水之处游去捞人救人。
有些人大约是因为民风淳朴，有些则大约是因为……觉得捞起来没准能得些赏钱。
其中不乏水性极佳之辈，然而那两个孩子，沉入水中，没有挣扎，没有惊慌，甚至都没再露出水面，仿佛鱼儿轻轻甩了甩尾巴，就转换了方向，眨眼间便不见了踪影。
一时间，最先扎入水中的教官们还能追在他们身后追赶一会儿，而那些后到的汉子们，赶得早的，也只能惊讶的看着那两个孩子灵活轻盈，简直不似人类般的游走了——至于后到的，就干脆什么也没看见。
不一会儿，那些原本准备捞人救人的人们，就纷纷浮了起来。
教官们脸色阴沉，其他单纯的船户渔民，神色却皆是惊惶又不可思议。
他们面面相觑，在这种情况下，人们下意识的会扎堆抱团。不少人都认出了自己的熟稔之人，便立马朝着他们聚了过去，低低的议论了起来。
后来的人一脸迷惑道：“怎么回事？”
“你看见了吗？”
而先到之人却往往神色紧张道：“嘘！”
他们神色不安的制止了旁人的询问，只说：“回岸上再说！”
“怎么了？”
“龙王……”但也有些不那么讲究的人，受不住被人催逼，忍不住压低了声音，倒吸了一口冷气道，“是江龙王把人带走了。”
靠水吃饭的人，对水总是充满了敬畏。海有海龙王，江有江龙王，海有海路，江有江道。想要在水上讨生活，平日里对龙王的祭祀献祭绝不缺少。
而遇见这种无法解释的事情，第一反应，便是龙王显灵了。
否则，谁能解释两个孩子平白无故的突然落水，又仿佛无需呼吸一般的，比那些在水里混了几十年的汉子更加灵敏轻盈，仿佛一直都活在水里一样，只让人瞧见他们悠然远去的背影，转瞬便不见了踪影？
凤惊蛰赶到船头的时候，看见的就是准备救人之人纷纷转头上岸，而抢先入水的同伴们浮在水面上，只是神色严峻的朝着他摇了摇头。
甲板上的学生们则惊疑交加，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等到画舫靠岸，月明楼的教官不甘心的再去请人捞尸找人，那些汉子却纷纷退避三舍，忌讳不已。
为了不错过送人入宫的时辰，教官们没办法，只得先把该送走的人送过去。
但剩下在船上的人，却也被严令待在各自的房间里，闭紧门窗，不得随意外出。
凤十六和冉初七走了。
姚玉容很清楚，若是一开始没能抓住他们，现在，也绝不可能再有人能抓住他们。
而他们之所以选择在众目睽睽之下直接跳船，其一是因为周边船只众多，想要完全掩人耳目，并不可能。
其二，则是为了尽可能的摆脱其余人的嫌疑——
姚玉容对犯罪并不熟悉。但她起码知道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不在场的证明。
凤十六和冉初七是自己跳下去的。事发当时，她又正和凤惊蛰在一起。不管怎么怀疑，都没有人能够拿出她与此事有直接联系的证据。
她靠在窗边，这么想着，慢慢回顾整件事情还有没有什么漏洞。而虽然窗户紧闭，但她仍然能听见码头上走动的汉子们各自交谈讨论的声音——
“这年头……真是邪了门了……”
“是啊。前几天先是天狗食日，又是日夜颠倒，又是北斗旋转的……好多人都说是天地倾覆，日月移形之相……”
“什么意思？皇爷又要换人了？”
“我看是哦。”
“江龙王是不是不满三牲四畜，想吃童男童女了……”
“我听说若是圣君坐镇，四海靖平。这江龙王今日吞掉了两个孩子，说不定就是当今皇爷镇不住他，于是凶性大发了呀！”
“嘘！！朝廷严令讨论这等鬼神之说！你们不要命了？不要命了也不要牵连我等！”
联想起当时【晦魄环照】的范围似乎是以国家势力为范围的，一时间，姚玉容不禁对南秦躺着也狠狠中了一枪的秦帝表示十分同情。
麒初二和她一起被关在房间里。因为刚才不小心说了太过服软的真心话，如今他坐在床沿，还有些不大好意思。
这种羞耻，让他不大自在的时不时抬头瞥一眼蜷在窗边木椅上的姚玉容，却又难以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有些闷闷道：“你……你还好吧？”
姚玉容转头看了他一眼，“还好？”
“真的吗？可是……凤十六和冉初七都落水了。你不担心吗？”
“……”姚玉容沉默了一下，然后才很漠然的扭过脸去，继续听着窗外飘来的交谈。“不担心。”
麒初二却不能理解。他惊异道：“为什么？”
“为什么？”姚玉容这次头也没回，“因为他们若是没事，我就无需担心。他们若是出事了，我担心也没用。”
这其实是一句非常有道理的话，但在大部分的情况下，它听起来都稍显冷漠和无情。
这种漠然，让麒初二忍不住走了过来。他想不明白，姚玉容之前和凤十六，冉初七的关系那么好，现在为什么却能这么冷酷。
他坐到了她对面的椅子上，看着她皱眉道：“那我如果出事了，你是不是也会这样，一点都不关心？”
姚玉容这次才又看向了他。她微微塌下了些肩膀，好像有些无奈，“……你不一样。”
听见这话，麒初二的精神莫名的微微一振道：“什么不一样？”
“唔……”姚玉容却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明，她扭头又看向窗户，嘟嚷道：“反正你不一样。”
麒初二就不再问了。
他难得安静的呆了一会儿，忽然又道：“窗户都是关着的，你为什么还是一直坐在窗户边上？”
“因为能听见一些很有意思的事情。”姚玉容笑了笑，朝着他招了招手，“来，你过来听。”
麒初二便走下了自己的椅子，爬到了姚玉容的椅子上，和她挨在一起，听起了那些从岸上飘来的只言片语。
……
“天生异象？”
同在九江城中，如今的谢家家主谢温端坐在书房之中，沉吟不语。
信鸽传书他已收到，而月明楼的教官亲自送出的情报，也交由暗线，隐秘而迅速的放在了他的面前。
此刻，他需要做出的决定就是——如何处置那位“钦定之王”？
月明楼一定也同时将此事报告给了位在北周的兄长。不过，此去北周路途遥远，等兄长收到消息，他早已可以将这件事情处置妥当了。
而不用说，谢温也猜得出，他的兄长谢籍会怎么处理凤十二——他只要听说了这事，就绝对打着要把这位未来的“钦定之王”趁早扼杀在襁褓之中的打算。
他笃信鬼神，绝对对此深信不疑。但天性之中的狡猾多疑，却也会让他毫无顾忌——若是真的天命所归，就不该如此丧命。
所以上天的意思，就是此人活着，就该是此人为王。若是他死去了，就该能者居之。
谢温一直都很清楚他兄长的逻辑。
而且，谢籍在朝堂之上混迹的太久了。久到了，觉得所谓的皇位更迭，也不过就是那么一回事。
北周的皇室，当初在齐朝之时也不过是一权臣。
南秦的皇室，当初在周朝尚未分裂之际，也不过是一权臣。
谢家，世家大族，权柄连绵百年，久居上位，声望，家世，势力，足以连皇室都不放在眼里。
他兄长自幼聪慧骄傲，要他久居庸人之下，会生出“彼可取而代之”的心情，也是正常，谢温不是不能理解。
但谢温作为次子，留在家中打理家业，周朝分裂之后，更是与兄长一南一北，难以通讯。父亲死后，月明楼的势力名义上该被长子继承，但因为多方物资支持全赖族中产业支出，谢温的命令更被重视。
谢籍很想将月明楼收为己用，但谢温却觉得，如此“利器”，实在有伤天和。
他从来都想不到，谢家自古以来引以为豪，收养援助鳏寡孤独，被广泛称颂为“善举”的慈善堂，竟然变成了一个这么畸形的存在。
想到这里，谢温不由得长叹了一口气。
他虽然觉得月明楼的存在有伤天和，但作为谢家家主，要他解散月明楼，却犹如自断一臂，也是根本不可能的。
他从小与兄长相比，就备显平庸，兄长也从没把他放在眼里过。但谢温却知道，自己有一个优点，一个足以让父亲把谢家交给他的优点——他够稳。
谢家的财富，权势，都已经足以傲视天下。成为皇族，却反而是自寻死路——世家可以成为皇族，但皇族与世家，却是对立的。
谢籍那么聪明，他一定也能看见，那至高之处，看似风光无限，却是要以一家之力，独抗所有世家。不然皇权沦丧，就只能成为世家的傀儡。
但他总是觉得，自己能够做到。
他从小便能做的比别的人更好——如果这些庸碌之辈，也能稳坐皇位，我谢籍又有何不可？
但谢温不能看着自己的兄长，为了自己的骄傲，为了“证明自己”，就不管不顾的把全族都拖下水。
在他看来，放弃自己的盟友，而成为所有人的敌人，又是何苦来哉？
王朝更迭，而世家永存。难道还不足以说明一切？
想到这里，谢温沉吟片刻，决定将凤十二带在身边，亲自教养。

第六十三章
入宫一事，原本就很耗时间。而若是准备将这么多孩子不引人瞩目的全部送进去，就更是一件需要耗费心力全程紧盯的技术活。
一些孩子年纪太小，眼见着熟悉的教官放手离开，不少都揪着他们的衣服，死不松手，嗷嗷大哭。教官们便只能耐心安抚，哄些什么“过些时候我们就来看你”“你在这里好好听话，过几天我们就接你回家”“再哭我们就不要你了”“闭嘴！排队去！”之类的套话。
这些孩子年纪还小，甚至不知道“月明楼”这个名词，只有“家”这个概念，怎么都不会因为不懂事而暴露——他们自己都不了解的事情，想暴露都暴露不了。
而进去之后，又有月明楼的人会来带他们，一带一路，一切稳妥。
领队的教官也算是经验丰富了，到处打点，却也花了整整一个下午。等到宫门关闭，任务顺利完成，他们才连晚饭都没时间吃，就饥肠辘辘的赶回了画舫。
凤惊蛰没有跟着他们下船，而是留在了船上，看着剩下的学生们。他原本身体就还没完全恢复，碰上这么一回事，神色就更是怏怏。
姚玉容私下怀疑，他透支体力之后，恢复的这么慢，究竟是卡牌效果副作用太过厉害，还是因为他身体里的各种暗伤毛病太多，属于个人意外？
无论如何，他这幅身体被掏空的模样，都让姚玉容不禁感叹道：外强中干啊，凤惊蛰。
而回来的教官迅速的对整艘画舫上的人进行了调查，但不管怎么查，都不可能查出任何头绪。
毕竟这件事情有许多目击者，而那么多目击者，都目击到了是凤十六自己拖着冉初七，主动跳进了水里。
这实在是一项不需要同伙，甚至不需要谋划，单独一人，脑子一热，就能完成的简单粗暴的出逃计划——虽然即便如此，和凤十六关系比较亲密的人，也接受了一波格外严厉的询问。
普通的孩子在这种情况下绝瞒不下什么事来，而月明楼里的孩子就算已经接受了几年训练，能撑住的也很少——作为新任搭档，仙儿直接崩溃的大哭了起来，姚玉容作为前任搭档，也被盘问了好几次。
但最终，最有嫌疑的，却居然不是她。
月明楼的视线，以一种诡异的逻辑，凝聚在了凤十二身上——哪怕他一上船就几乎一个人待在房间里，被单独隔离着。
姚玉容觉得，大约是因为这起事情太过突然诡秘，而“龙王显灵”的说法，和之前因凤十二而出的异象，有着更为明显和直接的联系——起码表面上，一下子就被各种流言串连在了一起，在民众心中，这都是国之将亡，妖孽频出的现象。
再加上，凤十二和凤十六原本就同出一院，关系亲密，他们之间曾经都交流过什么……谁都不清楚。
而越不清楚，越是神秘，月明楼就越是忌惮。
可凤十二如今身份太过特殊了，月明楼无法用对待普通学生的态度和方式去对待他，于是只能上报高层，然后不甘心的对每一个学生都施以更加严格的管理——除此之外，也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了。
他们将发生的这些事情写入密函，放飞出信鸽不久，第二天，就发现更多的流言甚嚣尘上。
自边城，有一个消息随着流动的商人们一路席卷而来——据说有一队流民，在城外遇见了之前天狗食日，日夜颠倒，北斗斡旋天象所示之王。
据说那是齐朝皇裔后代，姓氏为齐朝皇室之姓——萧。但不知真名。如今化姓为凤，取名十二。或是取凤凰涅槃重生之意。
以讹传讹，竟有人以为，凤十二真名叫做凤皇。还传得有鼻子有眼。
萧凤皇……
得知这个消息之后，姚玉容除了想到那位慕容为姓的凤皇外，其余想到的就是——红凤凰粉凤凰，红粉凤凰花凤凰……
总之，在流言中，坏人都是护送着凤十二的“卫队”做的。
他们原本准备杀尽这些可能暴露他行踪的流民，但这时，那位小小少年站了出来，即便流离颠簸，身世坎坷，又为天下所不容，但他仍然爱民如子，绝不草菅人命——他命令属下们将他们放走。
那位萧凤皇，仁慈而又俊美，如此善举，甚至引动了天宫显圣，众仙显灵，传下两句箴言。
第一句是：“君如舟，民如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第二句是：“有子如此，大梁当兴，萧氏当王。”
不过姚玉容也不知道，第二句话里怎么就多出了一句“有子如此”。
可能流民们觉得加上这句话，更好理解？逻辑更通顺？
而【晦魄环照】的效果是整个南秦，但【宫殿盘郁】、【画彩仙灵】、【空谷传声】的效果，却只限当时那一片旷野之上。
于是在天狗食日已经全民私下里偷偷讨论之时，神仙显灵的消息，却慢慢地才传了开来。
再加上不久前的龙王显灵……
一时间，姚玉容就算待在船上，也感觉得到九江城里的暗潮汹涌。
而红药，如今却更担忧另一件事情——
她找到了姚玉容，忧心忡忡道：“流烟……十二跟我说，教官可能要把他送去楼主身边……”
一听楼主这个关键词，姚玉容就是精神一振。
“如果十二走了……那我该怎么办啊？”
一听这话，她微微一愣，又随即陷入了沉思。
“楼主会不会把你们一起收养啊？”
“会吗？”红药眼中不由得浮现出一丝希望，可随即却又很是不安道：“但是……大家都说，十二以后说不定能当皇帝呢！我又不能当皇帝，也不能当官帮助他……楼主不会管我的吧？而且，皇帝都是三宫六院，三妻四妾的……我，那我怎么办啊？”
姚玉容好奇的试探道：“你知道三妻四妾是什么意思么？”
红药想了想，迟疑道：“就是我只能有十二一个搭档，十二却能有好多搭档的意思。”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么解释好像也没毛病。
姚玉容一时之间，也想不到该怎么安慰她，两人一时无言，没过一会儿，红药的眼泪就开始往下掉了。
“呜呜呜呜呜，我没有搭档了……流烟，我没有搭档了……呜呜呜呜……”
“芳洲肯定在心里取笑我——那个贱人一直都盼着我倒霉……”
“有什么了不起的，要是十二真的走了，我就把她的搭档抢走！可是我不想跟十二分开……呜呜呜呜呜……”
姚玉容能说什么呢？她只能苍白无力的搂着她，低声道：“不会的，不会的……”、
而看着红药那么伤心的样子，她犹豫道：“你这么喜欢十二啊？”
红药趴在她的怀里，抽噎道：“十二特别好！你不知道——他真的特别好！”
我……姚玉容心想，她还的确真不知道……
这时，麒初二回来了——如今快到晚饭时间，他去厨房领了饭回来——推门的时候，还习惯性的在抱怨今天的肉太少。
一抬眼瞧见红药的时候，他愣了一下，有那么一瞬间，似乎怀疑自己走错了房间。好在姚玉容下一秒就从红药身后探出了头，解释道：“红药姐姐来找我说说话。”
“哦。”麒初二迟疑道：“一起吃饭吗？”
红药抹了抹眼泪，抽了抽鼻子道：“我还没领饭……我，我能跟你们一起吃吗？”
麒初二显得不大乐意，不过他看了姚玉容一眼，见她笑着说当然没问题，就没说话。
最近红药和十二分开，一个人住，一个人领饭，一个人吃饭，也是感觉寂寞的不行了，才在今天快要晚饭的时候，跑来找姚玉容说话。
得到了许可，她开心的跳下了椅子，期待道：“那我现在去领饭，马上回来！我们一起吃！”
但红药一走，麒初二立马不大高兴道：“我们一定要等她回来？？可是我现在就很饿了！”
姚玉容没有办法，只好无奈道：“那你偷偷的先吃一点……？”
麒初二好像等的就是这句话，听她这么一说，他便满意的将食盒放在了桌子上，打了开来。
他一边拿筷子，还一边试图勾引姚玉容过来一起偷吃道：“今天有你最喜欢的藕哦，流烟。”
“又吃藕？”姚玉容头疼道：“这几天天天吃藕。”
“你不是很喜欢吃？”
“……那是跟其他的菜相比，藕比较能吃的下去……”画舫上的厨师，大约也是林家请的人，而不是月明楼的人，所以做的饭菜，口味就是本地风味，偏淡偏甜。
姚玉容喜欢的味道稍微有些重口味，所以在画舫上吃了几天之后，现在已经有点厌食了——昨天她吃了几口菜，就感觉有点齁得慌想吐。估计是快要临界点了。
察觉到了这一点后，姚玉容就准备以后靠白粥和咸菜度日了。
她让麒初二不要管她，麒初二也没有假客气的劝她多吃饭，这倒是让她颇有好感。毕竟她很烦那些说了不想吃后，还打着为你好的旗帜，劝你多少吃一点的人——你要是真的关心我，就尊重我的意思别让我吃了嘛！
我要是自己想吃，我自己不会吃嘛？
不过，看麒初二吃的那么香，姚玉容忽然又有些蠢蠢欲动了——别的不行，她也许还能吃吃几口藕……？
可她才刚刚走了没几步，就瞧见麒初二突然露出了痛苦的神色，转头大声的呕吐了起来。
这件事发生的太过突然了，姚玉容一时间竟然都没反应过来的懵然道：“怎么了？？”
食物中毒了？？还是今天做了什么本地特产，结果麒初二过敏了？？
但麒初二曾经差点中毒送命，此刻一下子，就再次感受到了当初被菡菡投毒时，那刻骨铭心的熟悉感。
他如今已经知道该如何自救了，拼命挖着喉咙催吐的时候，他还不忘嘶声提醒她道：“有毒……别吃……”

第六十四章
多亏麒初二反应迅速，吐的及时，当姚玉容把他扶起来的时候，他虽然脸色苍白，盗汗无力，但起码没有性命之忧。
对于这件事情，姚玉容又惊又气，但暂时只能忍着愤怒道：“我扶你去床上休息一下……”
可麒初二瞥了一眼自己吐了一地的秽物，流着冷汗摇了摇头，“我去窗户边坐。到时候万一再想吐，就吐到窗外去……免得弄脏屋子。”
这话让姚玉容微微一愣，却也依了他的意思。
她刚扶着麒初二在窗边坐好，红药就正好回来了。她提着食盒，兴致勃勃的推门而入，却见到这样的场景，霎时一愣。
姚玉容连忙道：“正好——！红药，帮我照看一下初二，我去厨房看看有没有牛奶！”
情急之时，她也顾不上加上“姐姐”的后缀了。不过她对红药的称呼，加姐姐和不加姐姐都是混着来的，旁人倒也不会觉得奇怪。
红药好像猜到了什么，脸色一下子变得非常凝重。见她连声应下，姚玉容才急匆匆的跑了出去。
但，当她在厨房要来牛奶之时，那厨师同时递来的，还有一张信笺。
姚玉容微微一愣，立刻意识到了什么。她将那封信笺死死地攥在手里，却没有立刻打开。当她赶回房间里的时候，红药已经叫了人来清理地上的秽物，而红药自己正神色严肃的拿着筷子，在麒初二吃过的饭菜里拨弄着，时不时挟起来，放在鼻下轻轻嗅闻，像是在寻找什么。
麒初二则坐在窗边，盯着她的动作，神情充满了暴戾，大有红药一旦发现什么线索，他就能立马冲过去把始作俑者狠揍一顿的凶狠。
姚玉容将牛奶放在麒初二面前，看着他开始往下灌，这才慢慢展开了那张几乎快要被揉成一团的信笺。
只见上面非常欠揍的写着：
见信好。
当你看到这行字的时候，想必你遭遇了一些出乎意料之事。
但你很幸运，因为你起码成功的活了下来。不得不说，很多时候，幸运都是实力重要的一部分。
但你不可能永远将希望寄予在幸运之上。
为什么你会觉得这件事情出乎意料？因为你松懈了防备，放松了警惕，以至于让人有机可乘。
不知道你有没有猜到——没错，你被人下药了。
不知道你有没有猜对——没错，新一轮的下药训练开始了。
你猜，你的敌人是谁？
第一个被选定执行任务的人，选中了她的目标，被她选择之人，就将成为下一个执行者。这个任务，就这样隐秘而缓慢地扩散。
你猜，你是第几个知道的人？
你是否曾经在别人身上发现了些许蛛丝马迹，却因为松懈懒惰，视若无睹？
你是否曾经有机会避免这突然的事件令人不悦的发生，却因为粗心大意，与机会失之交臂？
也许这次的教训能让你记住：时刻提高警惕，永远也不要松懈防备。你永远不知道你的敌人会在何时出现，你也永远不会知道你究竟会因何而死。
姚玉容脸色很不好看的将信笺递给了一旁的麒初二，他仰头闷下最后一口牛奶，接过信笺匆匆扫过一遍，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什么。
每次都是他最倒霉，心里的火大当然可想而知。
她又将纸递给了红药，红药也是扫了一眼，却好像并不意外。
姚玉容忍不住问道：“你已经知道了？”
“猜到了，但之前不确定。”红药皱着眉头，继续研究着饭菜回答道，“等你到了四年级的时候，你就会清楚，下药训练每过一段时间就会突然再开始。而且，这次没有限定范围，就说明给你下药的，你可以下药的人选，并不仅仅限于同年级的人……四年级，甚至是五年级的人，你都可以进攻——当然，你也要防备他们的进攻。”
说到这里，红药忍不住叹了口气：“唉，真麻烦……如果十二还在的话就好了……如果他还在，哪需要我这么麻烦的去分析？”
可凤十二就是已经不在她身边了。红药稍微抱怨了一句之后，也只能接受现实，继续分析道：“巴立夏、鹿小满、朱壬酉都没给我任何消息，他们是凤十二的朋友，不可能瞒着我，也不可能对我的妹妹下手，所以第一个被选中的大概不是芳洲，素素和小乔。她们大概还不知情。”
这时，她看了麒初二一眼道：“既然如此，凶手的范围就缩小很多了——剩下的只有五年级的白虎院，三年级的九尾狐院和……凤院。”
“三年级的凤院，凤十六现在的搭档，叫仙儿是吧？凤十六落水消失之后，如果是她出手，那应该是针对流烟你。九尾狐院的出手，那应该是针对麒初二。”
“至于白虎院……”分析到这里，红药迟疑了一下，“他们跟凤院走的不算近。不知道是麒麟院还是九尾狐院的。讲实话，我找不到他们出手的原因，但也找不到能排除他们嫌疑的原因。”
麒初二插话道：“白虎院不是我们麒麟院的盟友。”
红药道：“那就是九尾狐院的。”
姚玉容却迟疑道：“我不觉得是九尾狐院。”
红药疑惑道：“你的意思是，白虎院不算九尾狐院的盟友，还是他算，但是九尾狐院一系的人不会对你下手？”
“我不知道白虎院算不算。但是九春分和芳菲绝不会对我下手。”
“你这么肯定？”
“我……肯定。”
红药便不再质疑道：“那就只有仙儿和白虎院了。”
“不一定吧？”麒初二这时却嘶哑着声音开口了，“这个任务，既然是只发布给女孩的，那么，如果那个女孩隐瞒了自己的搭档呢？”
他看着红药，质疑道：“你说巴立夏，鹿小满和朱壬酉都没有给你传递任何消息，如果他们的搭档瞒住了他们，这就说明不了什么吧？”
每个人的经验，都和各自的经历挂钩，姚玉容微微一愣，想起了菡菡因为擅自行动，而将自己的搭档不慎毒死的事情。
有这么一个事例在，麒初二怀疑有人与菡菡一样隐瞒了搭档，也不是没有理由。
但红药却好像从没想过这个可能性，此刻听麒初二这么一听，她皱起了眉头。
“如果要把男孩们的关系完全排除，单从女孩们的关系上考虑的话……素素和我都讨厌芳洲，小乔和素素一样，都讨厌素素的姐姐知茶。芳洲讨厌我。嫌疑最大的绝对是芳洲——十二现在那么受重视，她大约不敢对我下手，就针对流烟。”
姚玉容却在心里稍微捋了捋这四个同属于“凤院联盟”的女孩子的关系，深深地觉得如果这年头就有聊天群，那大概会是四个女生五个群的情形。
“总之，九尾狐院可以完全排除掉。”她先确定了此事道：“不管是九春分还是芳菲，都不会对我下手——芳菲也绝不会瞒着九春分单独行动。”
毕竟那孩子找九春分做搭档的原因，就是为了把动脑子的活都甩出去自己享清福啊。
于是最后红药总结道：“那就是白虎院的，仙儿和芳洲。”
姚玉容却想了想道：“等等，我去把九尾狐院的找来一起商量。说不定他们那边有什么我们不知道而漏掉了的情报。”
她转身奔了出去。找到九春分和芳菲的时候，他们正在房间里吃饭，刚好吃到一半。
但在听姚玉容意简言赅的说完发生了什么事后，芳菲和九春分顿时就吃不下去了。
虽然吃到现在还没有任何反应，足以说明他们的饭菜并无问题，但心中却难免有了个疙瘩，不知道自己的饭菜究竟有没有人动过。
下药训练已经结束好一段日子了，他们最近又一直在月明楼外，无缺院平日的训练基本上都停了，也就是红颜坊的姑娘们，偶尔能弹弹船上配置的乐器，在甲板上练练舞。
这样的生活，谁都没法一直绷着神经——就连姚玉容，一个有着成人心智的人，在麒初二突然中毒的时候，一时间也没反应过来。更何况别的女孩子？
信笺上说，被人下了药，是因为她们松懈了活该，姚玉容却想说，这就跟学校带你出去毕业旅行，你开开心心的想着放松心情到了目的地，结果老师拿出一摞试卷来说，我们今天来个摸底考一样——谁反应的过来啊！
一直绷着神经的人，要么是被害妄想症，要么就是快被逼成被害妄想症了。那已经不正常了好吗！
因此，如今还属于正常人范畴内的九春分脸色很不好的看着芳菲道：“你多注意点啊！我们以后的食物安全就都要靠你了！”
芳菲连忙点头保证，那表情坚定的就差没剖心切腹以自证决心了：“我以后一定多加注意！”
而九春分一到姚玉容的屋子里，第一反应就是没忍住用幸灾乐祸的视线挑逗了麒初二一番，差点把麒初二激的不顾病体跳下来要锤他，好在最后被姚玉容劝住了。
然后他参与讨论后的第一句话就是：“白虎院不是我们这边的。”
三方人马讨论了一番，最后唯一确定下来的结论竟然是：白虎院自成一家。
真是谜一样的白虎院……
九春分最后扳指一算，总结道：“也就是说，最后还是仙儿，白虎院，芳洲三个嫌疑最大。”
他看着麒初二道：“仙儿那边你可以去试探一番。毕竟你是她前任搭档，你也是她和流烟结怨的源头。白虎院的话，我可以去试试，以拉拢的名义看看他们的反应。至于芳洲……”
“我去好了。”红药淡淡道：“如果真是她做的，我当场就撕了她。呸！”
眼见着他们转眼之间就分好了任务，姚玉容挥了挥手中的信笺，诚恳道：“那现在问题来了——我该对谁下手？”
红药立刻道：“芳洲！”
麒初二已经觉得仙儿的嫌弃最大了，因此打算以牙还牙道：“仙儿！”
九春分却连声叹道：“诶，别以私怨下手行不行？这样一下子就能找出嫌疑人了，到时候相互针对，相互伤害很麻烦的！高端一点行不行？祸水东引懂不懂？”
芳菲坐在一旁，正是一个完美的吃瓜群众，她看着九春分高谈阔论，一脸崇拜向往。
姚玉容便很给面子的问道：“九军师，计将安出呀？”
九春分清了清嗓子，沉吟了片刻道：“我看，就弄白虎院吧。”

第六十五章
没有盟友，没有后台，没有靠山……不管怎么看，白虎院都是最容易被弄下去的存在。
但是……
姚玉容迟疑道：“可他们已经五年级了。一直没有盟友，还能够平安待到五年级的人……真的适合当做目标吗？”
“我们可以帮你。”九春分无奈的耸了耸肩膀道：“选择白虎院，倒也不是特别针对他，而是因为的确没办法选其他的目标。五年级的狌狌院、朱雀院、白虎院三院里，狌狌院的狌初九是我哥，朱雀院的朱壬酉是凤院的盟友。四年级的凤院，巴蛇院，鹿蜀院，同样是凤院的盟友，而我们三年级的三个院落——凤院，九尾狐院，麒麟院……你难道要对我们下手？你看，除了白虎院以外，我们哪里还有别的选择？ ”
他说的很有道理。可是姚玉容，却忽然想起了凤十六——
那时候，他问她要不要跟他一起走。
他忧虑而不安的说：“你怎么知道，继续留下来，会遇到什么事情？”
“流烟，我害怕这种一点点的妥协……”
是啊……
如果要继续在月明楼内潜伏下去，就不可避免的要顺从他们的安排。
但是……你又怎么知道，自己在一次次的妥协之中，所坚持的本心，是否潜移默化的，已经慢慢更改？
对白虎院下手，是个多么顺理成章的选择。
但什么时候，理直气壮的去构陷别人，以成功的伤害别人的方式，获得成就与荣誉，变成了顺理成章的选择？
下药训练姚玉容不是第一次经历了，她也不是没有出过手——但一时间，她却对自己之前的那一次出手，忍不住进行了反省。
也许是因为，凤十六的坚持，让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之前她从未把凤十六真正的放在眼里过，即便知道了他的身世，姚玉容也一直不觉得，他能成为她的同伴。
她一直都是以上位者的姿态，以年长者的姿态，保护和引导着他的。
她从不觉得这个没有金手指，又是本地土著的小孩子能给予自己什么帮助。所以她一开始并不信任他，总觉得如果让他知道自己和他同一阵营，说不定会引来麻烦。
她可没有兴趣，被心智不成熟的熊孩子连累，然后帮忙收拾烂摊子。
但他真的一直坚持了下来，几乎从未动摇过。
他不想杀人，就可以自伤一臂。
他不想拖累她，说要离开她，就真的离开她了。
他一直都想要逃离，最终也真的逃离了。
有时候，姚玉容甚至觉得，这个孩子，比她这个成年人，还要厉害的多。
现代人很少能够理解所谓的“气节”，而成年人也比孩子擅长所谓的“审时度势”，这种妥协……看似能让他们在不同的环境里活的更好，但是……
姚玉容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妥协”，在凤十六眼里，大约是非常可怕的吧？
也许对那个孩子来说，这些看似无足轻重的服从，正是一步步变成自己最不愿意变成的那种人的开始。
“……我们当然还有别的选择啊。”姚玉容觉得自己的观念一下子就改变了，“自己被人莫名下药时的愤怒，看着自己搭档受苦时的担忧和心疼——自己都不能接受的事情，怎么能转嫁到别人身上就可以接受了……？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无缺院的男孩子们最多只是认得字，后续却不会有更深的教育了——因为杀手也没必要才富五车，又不用他们去考状元。
因此，九春分疑惑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是谁说的？”
“……那不重要！”没读过这个世界的史书，姚玉容一时半会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万一没有孔子，还能说是自己杜撰的，那万一有孔子，传出去教官跑来问你怎么知道的，那怎么办？“重要的是这句话很有道理！”
“有道理吗？”九春分却意见不同道，“难道不是己所不欲，施与旁人，更有道理？”
“我也觉得。”红药一脸迷惑道：“让你不高兴的事情，就该让别人更不高兴！这样才能高兴啊！”
三观不同，没法交流。姚玉容气苦的在心里念叨道：
你们还能不能成为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的新世纪好少年？
看见没？看见这张奖状没？三好学生——看好了！撕啦！没啦！
看见没？看见这条红领巾没？看好了——撕啦！也没了！
你们这样，是不能加入少先队员的光荣队伍，成为一名胸前的红领巾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鲜艳的少先队员的！
她干脆道：“再见！”
“好好好，你有道理，你有道理。”见她表情郁郁，九春分连忙道：“你说的都对。”
麒初二幸灾乐祸的对着九春分以牙还牙的笑了笑，很是满意她刚才说的“看着搭档时的担忧和心疼”，于是他支持道：“那你准备怎么办？”
姚玉容想了想，回答道：“我想……去找白虎院的人谈谈？我们本来就没有什么过节和仇恨，干嘛自己结仇呢？能沟通交流解决的问题……最好就不要付诸暴力吧？”
红药便道：“那我帮你去问问，白虎院的人的情况。”
九春分也连忙道：“我也帮你去问。我帮你去问问狌狌院的初九哥——他知道的可多了！”
麒初二也想张口，但他迟疑了一下，却发现自己好像没谁能问的。
好在姚玉容见他准备站起来，连忙扶住了他道：“你去床上躺着吧！好好休息一下。”
这才没让他过于尴尬。
于是一下午，她都守在麒初二的身边，看着他睡了一觉醒来，总算感觉好了很多。
到了晚饭时分，出去打探消息的众人很是自觉的拎着食盒，自动凑到了一起。
九春分还帮姚玉容，把她的那一份晚饭也带了过来——红药原本准备帮她带的，然而去的时候晚了一步，已经被九春分拿走了。
而开饭前，众人小心翼翼的对一干菜品望闻问切，将所有检测方法都用了一遍，确认无误后，这才放心。
对此，姚玉容表示：“……现在是我下药的环节啊……我还没动手呢。”
九春分却很是谨慎小心道：“既然下药训练重新开始了，谁知道会不会有人浑水摸鱼，丧心病狂的无差别下手？”
姚玉容只能道：“……你说得对。”
等吃完晚饭，九春分便开始谈论起了他搜集而来的情报：“初九哥说，白立秋很少主动出头。不会和人主动结怨，但也很少被人当成目标。这么一说很奇怪，初九哥想了很久，都没想起白立秋做过什么事，但是如果要在五年级生里选择三队搭档，第一队绝对是狌初九和封鸣，第二队绝对是小乔和朱壬酉，然后存在感最强的，就是白立秋和知茶了。”
“初九哥仔细想了想，才说他们好像从没有在训练里失败过。也不是没有人针对过他们，但没有一次成功过。久而久之，一般人也就不会把白虎院当做目标了。五年级生私底下都说白虎院是‘谜一般的存在’。打他们的主意，最后都是白费力气。”
红药点了点头，也道：“我知道的也差不多。不过还有一个额外消息——鹿小满跟我说，他兄长当初和白虎院白立秋的兄长很熟，所以他知道白虎院的人都有个怪癖。”
姚玉容好奇道：“什么怪癖？”
“无缺院里年长一些的前辈们，似乎多多少少都有些怪癖。”红药道：“别的院我不大清楚，但是鹿小满说白虎院的男人……怪癖是太过痴情。”
“痴情？”听见这话，姚玉容一愣，莫名道：“这算什么‘怪癖’？”
“就是，白虎院的男人，都把自己的搭档看的比自己的命还重要。我不知道这有什么不好的啦……但鹿小满说，他哥哥当时评价这种怪癖，说这都是因为懦弱，说白虎院的人，都不敢正视自己，一辈子，都只敢凝视着和自己距离最近的搭档。
他们感受到痛苦之时，摆脱痛苦的方式，就是把自己当成没有生命的物品，将所有的感情，全部剔除，然后把情绪全部寄托在搭档身上。通过搭档的喜乐，来感受喜乐，通过搭档的悲伤，来感受悲伤。严重之时，简直像是藤蔓缠绕着大树一般，靠着自己的搭档而活。
他们会越来越缺乏安全感。据说白立秋的兄长出月明楼的任务时，随着年纪增长，行事越来越疯狂，平时则绝不能离开自己的搭档——就像没断奶的婴儿不能离开乳娘一样。
他们可以一声不吭以身作盾，粉身碎骨也浑然不怕，也可以以身作刃，挫骨扬灰也不退半步——最后往往都是自取毁灭。”红药年纪还小，不大能够理解白虎院的生活方式道：“鹿小满说，白立秋的兄长……就是因为自己的搭档牺牲了，一下子，就变得像是一具行尸走肉。最后……自愿作为‘开锋石’，被无缺院的后辈们在训练中杀掉了。”
这么说，白虎院的怪癖与其说是“痴情”……倒不如说是……某种畸形的执念……？
“而且，大约是因为白虎院的男孩子无论如何都绝不会背弃搭档，”红药补充道：“所以他们的搭档……通常都会被宠坏。因为她们就算做很多很过分的事情，他们也从不在意。”
“啊，那个我也知道！”九春分道：“初九哥跟我说，有一次白虎院的人推门看见自己搭档跟别的男人滚在床上，他看了一下，说了一句‘最近天凉，记得盖好被子别着凉’，就出去了。初九哥说，那时候无缺院都说什么天气太凉白虎院，不忘盖被白虎院。”
听见这话，姚玉容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这么狠的吗？”
她想起了初次见面时，那个温润文雅的少年，忍不住道：“可是我看……白立秋不像这样的人啊？”
九春分道：“封鸣姐说，学生时期，白虎院是最完美的搭档。不过，毕业之后，他们就会变得越来越奇怪。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白虎院没什么不好的，但是她说她姐姐那时认识几个白虎院的搭档，后期经常说受不了白虎院的人，被缠的喘不过气来。”
姚玉容有点意想不到道：“……这么……魔性的吗？”
但她又想了想白立秋那俊秀温和的眉眼，实在很难将他与这样疯狂的传闻联系到一起。
百闻不如一见，最终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果然还是需要亲自去判断才行。

第六十六章
“请问，有人在吗？”姚玉容看了看这扇禁闭的房门，从外表来看，它看起来和其他任何一个房间的房门都没有任何不同。
这让她有些不确定的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九春分。
接触到她的视线，九春分小声道：“应该没错的，初九哥说，白虎院就是住这里。”
麒初二站在姚玉容的另一边，不怎么在意的没说话。而红药在她的侧后方，低声道：“也许不是从这边数的第五间屋子，而是该从另一边数？”
而芳菲则一个人呆在屋子里看家，没有跟过来。
就在此时，屋内响起来的声音，正是白立秋那温润，平静的语调。
他说：“没有人在。”
姚玉容：“……？？？”
所以你是谁？？？
麒初二眉头一皱，就问出了她心里的话道：“那谁在说话？”
白立秋的声音却继续悠悠道：“没有人说话。”
他的语气，态度，都显得很温和，但就是这样，拒人于千里之外。
姚玉容一时都愣住了，却又觉得很有趣——简直是李时珍的皮。
而这时，他的搭档知茶的声音才有些含糊的低声响了起来——听上去，她刚刚似乎在睡觉，现在才被吵醒。
“……立秋，怎么了？”
白立秋对着自己的搭档，倒没有继续个性下去。他很是干脆的如实回答道：“有人来了。”
姚玉容连忙道：“知茶姐姐——我是惜玉院的流烟。我和我的朋友们过来是有件事情。”
知茶倒是比她搭档亲切多了，闻言，她甜软的扬声回道：“哎呀……不好意思，等一等哦。我马上就给你们开门。”
屋里紧接着传来了一阵穿衣下床的簌簌之声，伴随着一阵有些匆忙的脚步声，知茶披着一袭宽大的青色外衣，巧笑倩兮的出现在了门后。
而白立秋跟在她的身后，宛若某种守护灵一般，只穿着一袭白色里衣——知茶披着的青色外衣，正是他的外套。
……男友风装扮？
不知道为什么，姚玉容见过的搭档，基本上都很亲密，但白立秋和知茶这一对，却又有些格外的不一样——
他们似乎……更亲近一些。
是因为之前听说了白虎院的传闻，才有些心理作用的觉得，他很黏着知茶吗？
还是因为什么别的……？
当知茶招呼着他们进屋，引着他们在小圆桌旁坐下，朝着白立秋的笑着道：“立秋，去倒水。”的时候，姚玉容终于想明白了——她见到的其他搭档，虽然亲近，但更接近一种……兄妹，姐弟之间的亲情感，可是白立秋和知茶，那种亲密……却像是一对恋人。
白立秋听话的转身去倒水了，好像刚才睁着眼睛说“没有人”的瞎话的人不是他一样。
知茶笑盈盈的问道：“那么，你们有什么事呢？”
姚玉容便连忙收敛心神——毕竟人家什么关系，也轮不到她来操心——将下药训练的事情简略的说明了一遍，然后道：“我就是想来问问……如果知茶姐姐你遇到了这回事，会怎么做？”
“你既然叫我一声姐姐，我当然不会欺负小妹妹啦。”知茶依然笑眯眯的——从见面开始，她的脸上就仿佛一直带着笑容。
“所以三年级的小可爱们，我就不碰了。五年级的封鸣和小乔，都是很厉害的女孩子哦……我有点害怕呢。其实我有点好奇四年级——不知道那么特殊突出的凤十二，他的搭档会是怎样的？所以如果是我的话，我大概会选择凤十二的搭档——毕竟，教官好像没有因为她是凤十二的搭档，就有什么特殊保护措施——选择她，应该是没问题的。”
红药：“……”
看着她镇定自若的微笑着说要针对她，有那么一瞬间，红药都有点怀疑，知茶是不是没看见她就坐在这。
姚玉容有些好笑的在桌子底下握住了红药的手，反问道：“那……现在是我要选择一个目标，知茶姐姐有没有什么推荐呢？”
知茶却没有立刻回答，她笑着道：“是不是觉得很没劲？”
姚玉容不知道她指的是什么，一时间愣了一下道：“咦？”
“站队啊。”知茶解释了一句，“是不是很没劲？我姐姐说，以前大家都不管这些什么狗屁联盟，看谁不爽就是怼。现在呀，人们就要东想思想，有关系的想动却不能动。最后就只能选择什么关系都没有的人了。”
这时，白立秋将烧好水的水壶直接放在了桌子中心，知秋很是配合默契的站起身来，一一为他们倒水。
“你看，你看似有那么多的选择，可是其实仔细一想，也不过那么寥寥几个，再一想，其实你也根本就没有选择了。”知秋将茶杯往他们手边一送，又坐了下去，微笑道：“你的朋友里，又有凤院，又有九尾狐院，又有麒麟院的人。能选的人，不就只有我了吗？流烟妹妹？”
“但是，”姚玉容迟疑了一下，不确定知茶能否接受她的想法，可她还是如实相告道：“我们之所以会来找你们，就是因为……我不想选择这个。”
知茶歪了歪头，天真无辜道：“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姚玉容便进一步的解释道：“就是我不想……继续这种别人对我下药，我再对别人下药的事情。”
知茶不置可否的挑了挑眉毛，“那你想怎么做呢？”
而见她似乎并没有表现出反感和排斥，姚玉容忍不住也微微一笑道：“我想……跟教官开个玩笑。”
……
这次“玩笑”的参与者，基本上全员到齐了。当白虎院加入之后，知茶很惊讶的发现，原本水火不容的麒麟院，九尾狐院，以及地位颇为尴尬的凤院，竟然十分和气的共处一堂。
而姚玉容虽然很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但她很清楚，那是不现实的——真的要对教官下毒，后果很有可能她负担不起。
所以这只是个无害的，好玩的，游戏——一个小小的，恶作剧。
但在听完了姚玉容的计划后，即便并无很大的风险，一开始，还是有不少人有所顾虑。
不过看见麒初二和九春分都在，想着出了什么事，也有他们两个的哥哥抗住，再加上红药基本上能代表半个凤十二——而如今凤十二地位超然——这么一想，硬着头皮干一票，好像也不会被惩罚的太惨。
而一直被教官严格的操练，如今难得有一次机会可以戏弄戏弄教官，不一会儿，这些孩子们便兴致勃勃的策划了起来。
女孩子们开始使用自己的女红技术，为自己和自己的搭档缝制名牌——但这年头没有魔术贴技术，将名牌缝在衣服上，又实在太难扯下，于是最后决定制作成纽扣制式，扣在背后。
没错，姚玉容的想法，就是前世某个综艺大国里，可以说是国民级的综艺节目里的常驻项目——撕名牌。
这一游戏兼具竞争性和娱乐性，又不会真的伤到人——虽然引入版本里有位成员在这个环节里经常受伤还缝过针——而且杀手们玩起来，说不定失手下意识的就会捅对手一个透心凉。
但世事无绝对，这种事情谁能摸得准呢。总不能怕噎死就不吃饭了嘛。
当然——规则不会是完全一样的。
而狌初九不知道从哪里偷来了与姚玉容收到的信笺，纸质非常相近的信纸——姚玉容有些怀疑，他没准就是直接从教官那里偷来的。
这时，她就可以完全不用再想着隐藏实力，酣畅淋漓的用王羲之的字体，行云流水的仿照任务信笺，写下了一封封伪造的“任务书”：
见信好。
当你看到这行字的时候，我希望你能成为最先读完这封信的人。
那样，你将比旁人拥有更多的优势——
你已经毕业很多年了吧？
这些年来，你是否怀念过当初时不时便会接受到不同训练的时光？
这些年来，你们是已经完全消化完毕了所有的知识，还是早已遗忘干净？
当你的敌人不再是外人，而是你理应最熟悉的同伴，你能否取得胜利？
别松懈了防备，放松了警惕，以至于让人有机可乘。
不知道你有没有猜到——没错，你收到了一次来自月明楼内部的任务。
不知道你有没有猜对——没错，新一轮的训练开始了。
你猜，你的敌人将会是谁？
而谁，又选中了你？
所有人都会在同一时间发现这封信。当你看完，你必须选择一个院落的学生，充当他们的保护者——你会发现，他们会在甲板上集合，等待你们的保护。
他们身上有着他们各自的名牌，并且，你会领到属于你自己的名牌——一张名牌即象征着一条性命，一旦三张名牌都被人撕下，你的任务即宣告失败。
你猜，别人是否已经开始行动？
男孩子们趁着夜黑风高，悄悄地把这些信笺塞进了教官们的房门门缝里。
他们溜回姚玉容的房间里的时候，封鸣犹豫道：“教官们会信吗？”
九春分想了想，笑道：“会的。我们一看见月明楼的任务信笺，不也立刻就会相信吗？流烟说，这是月明楼的公信力和威慑力什么的在作祟，还有思维上的盲区以及下意识的服从——教官们肯定想不到，我们居然敢伪造任务信笺。”
小乔咬着嘴唇道：“那教官事后发现了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麒初二不以为然道：“死不承认呗。”
巴立夏却兴致勃勃的看向了姚玉容，问道：“流烟，除了这个法子，你还有别的什么恶作剧吗？如果有机会，我们以后还可以继续玩玩啊！”
你还想以后继续玩玩啊？
姚玉容笑了笑，她想了想道：“除了这个，其他印象深刻的，都比较有恶意，而且设计还都比较复杂。不大好弄。”
看她似乎的确还有其他的计划，巴立夏忍不住好奇道：“什么样的？”
“唔……”姚玉容便回忆着那部有名的恐怖电影，复述道：“比如说……我们可以打晕两个教官，然后把他们关起来。用铁链把他们的脚腕锁在房间里，然后在他们触手可及的地方，给他们一把刀，要他们去争抢，在一定时间内，要他们互相残杀，只能活下来一个。不然的话，两个人最后都会死。
而若是在一定时间内没有逃出去，我们就杀死他们的搭档。但铁链没有解开的办法，他们想要离开，就必须选择放弃自己身体的一部分，比如，锯掉自己的脚腕手腕之类的。”
她话一说完，就瞧见其他的孩子们，都瞪大了眼睛看着她，露出了惊惧的神色——这种拷问人性的残酷实验，显然不管在哪里，都足够令人感觉全身发寒，即便是杀手也不例外——巴立夏甚至不由得从她身边退后了几步。
姚玉容连忙声明道：“……这个想法不是我想出来的。”
于是一干人又将惊惧的目光分别看向了九春分和麒初二。但看向麒初二的那波人迟疑了一下，大概是觉得他没这脑子，又齐齐转头看向了九春分。
九春分大声抗议道：“……不是我！我有这么变态吗！？”
红药抽着冷气，嘶声道：“难道是凤十六？”
考虑到十六走都走了，怎么也没法查证，姚玉容毫不迟疑的甩锅道：“对，对，就是十六之前跟我说的。”
芳菲捂着胸口，心有余悸道：“他，他好可怕……平时看起来闷不吭声的……原来心里都想着这些东西！还，还好他已经不在了！”
素素这时，却很大声的忽然“啧”了一声。姚玉容看着她露出了一副难以忍耐的模样，快步远离了她身旁不远处的知茶——
只见知茶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躲进了白立秋的怀里。她楚楚可怜，却紧紧地环抱着他的腰，看起来很害怕的样子，将脸埋进了他的胸膛里。
“立秋！好可怕！”
白立秋摸着她的长发，认真而专注道：“别怕。我会很干脆的杀掉对方，然后砍掉手脚去救你的。”
素素愤怒的脸都快扭曲了，她快步走到自己搭档身旁，只听见她的嘴型不动，却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的不停念念有词：“又是这样又是这样又是这样每次都是这样每次都是这样烦不烦烦不烦烦不烦烦不烦烦死了烦死了烦死了烦死了……”
鹿小满同情而又无奈的拍了拍她的肩膀，看起来已经很是习惯了：“唉，都跟你说别看他们了……看他们看久了，总会有一股无名火焰在心中燃烧……你又不是不知道……”
那无名火焰，是叫做单身狗被硬塞一把狗粮的愤怒吗……
姚玉容忽然想到，五年级的学生，现在差不多也快要十二岁了……
十二岁……是该，情窦初开了么？
不过，在后世，幼儿园的小姑娘小男孩就找男朋友女朋友的也不在少数。感情有时候，跟年龄其实并没有太大的关系。
她只是觉得……如果知茶和白立秋是“自由恋爱”，是在相处中，自然而然相互萌发了好感的，那红颜坊的女孩子如果最后要出任务……
他该会是怎样的心情啊？

第六十七章
根据九春分在狌初九那听来的话，其他小孩子或许不明白“滚在一起”是什么意思，但姚玉容却猜得出来。
而无缺院的男人既然会说出“天气太凉白虎院”“不忘盖被白虎院”之类的话讽刺当时白虎院的男生，就说明……无缺院的男生和红颜坊的女生，也就是搭档之间，后期关系从单纯的同伴，变成恋人或者床伴，是一件……不算奇怪的事情。
最起码，他们之间的伴侣关系，也是倾向于一对一的——不然狌初九的哥哥也不会说，白虎院的搭档和其他男人厮混在一起，是一件“过分”的事情了。
或许，这也是无缺院的男人后期怪癖那么多的原因之一？
毕竟就算从小洗脑，可是占有欲这种东西，属于本能，不是洗脑就可以洗掉的。
看着自己亲密的同伴，或者就是自己喜欢的，深爱着的女人，要被送去别的男人的床上，用身体和美色完成任务——
感到痛苦，愤怒，却又无能为力的心情……也会像是一剂慢慢腐蚀灵魂的毒药吧？
月明楼内，似乎是因为红颜坊和无缺院暂时是分开生活，平时又是彼此搭档着合作，倒也没有特别的显示出男女地位的不同来。
但是之前，那个名叫林若缺的少年，那谈论没有背景的女孩时的语气，充满了对待宠物或者玩物一般的随意与轻佻。
他看着姚玉容，看着的似乎不是一个人，而像是在宠物店里，发现了一只心仪的宠物一样。
如果这就是月明楼外大环境对于女性的态度，那么那些出去执行任务的红颜坊的女孩儿，即便在楼内多么的风云耀眼，在楼外……也不过是旁人的玩物。
受得了吗……？
那种羞辱和耻辱，不令人煎熬吗？
但即便骄傲被人踩在地上践踏，就算打落了牙齿，也要忍着咽下去，再挂上漂亮讨好的笑容，温驯柔顺的抬起头来，争得那一份宠爱与信任，为了完成和她们根本毫无关系的任务，为了成就别人的野心与欲望，她们却要透支和消耗自己的一切。
……在他们刚才因为那电影情节而胆寒的时候，姚玉容却忽然为他们能预想到的未来，感到了恐惧。
电影是虚构的——可他们的未来，却是真的会实现的现实。
当第二天，孩子们站在甲板上，真的等到了第一个匆匆赶来的教官时，姚玉容就趁着教官们守备空虚，溜进了凤十二一个人居住的房间里。
她来找凤十二的原因，说简单，也算是简单——她想让他把红药一起带走。
无论如何，待在一位未来的，可能是“皇储”的人身边，生活总会比留在月明楼里要好。
当她推门而入的时候，凤十二正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风景——这实在不能说他和姚玉容的爱好类似，只能说，在船上待着，能做的事情，其实也就这么几件。
而窗外的明光落在他那张眉目如画，唇红齿白的面容上，将他映照的宛若玉雪切磋而成的精灵。
听见开门声，他转过头来，看向了她。
姚玉容开门见山道：“是我。”
听到声音，凤十二才确定了来的是谁。他微笑道：“流烟？好久不见了。”
他话音刚落，就听见门外不远处的走廊里传来了一阵闷响，紧接着还有一群人的怒吼和孩子们的惊叫。
凤十二露出了疑惑地神色道：“外面怎么了？”
“没什么……”姚玉容回答道：“教官们似乎也接到了月明楼的训练任务。”
“是吗？”凤十二看着她道：“那么你来找我，难道也是因为，你在我身上有什么任务？”
由于月明楼的训练制度，很容易把人训练出一有人靠近，就警觉“你是不是在我身上有什么任务”的条件反射——并且无论是什么任务都不奇怪的条件反射，这就导致了只要有人有胆子去耍弄教官，他们就敢全部上当给你看。
若是忠心到了没有任何分辨力的地步，面对不合理的任务，连质疑都不敢，便无条件的服从——那跟傀儡又有什么区别？
想到这一点，姚玉容觉得有些讽刺的笑了笑道：“没有任务。我来只是想告诉你，红药很牵挂你。所以……听说楼主要把你收养到身边去，你能不能……把红药一起带走？”
“红药告诉你了？楼主要收养我的事情？”凤十二微微一笑，轻轻道：“可是，我觉得我也许很快就会死——就算这样，你也要我带着红药走吗？”
“很快就会死……？”姚玉容微微一愣：“为什么？”
“为什么？”凤十二轻轻叹了口气，“你知道大楼主和二楼主不合的事情吗？”
一听这话，姚玉容就自然而然的露出了惊疑之情：怎么还有两个楼主？
她奇怪道：“我们有两个楼主吗？”
便听见凤十二说道：“凤惊蛰……惊蛰兄长，之前曾经来找过我。他跟我说，大楼主和二楼主乃是亲生兄弟。不过目前大楼主在北周境内，二楼主则在南秦经营。二楼主准备将我养在身边，但大楼主却有不同的看法。惊蛰兄长说以大楼主的性格，绝对不会允许我活着——甚至也许会派遣月明楼的教官来杀我，让我好自为之。”
要把他接到身边去的……是二楼主么？
亲自教养他，这种投资算是正常举动，但那位大楼主，却为什么要杀死凤十二呢？难不成，他自己想当皇帝？
姚玉容顿了顿，才道：“也许危难之时，又会出现神仙救你。”
凤十二却自嘲的笑了笑道：“如果我能随意的召唤他们，那他们才算是有用。但这些天里我已经祈祷了无数遍，都没有任何动静——他们真的是在庇佑我么？”
说到这里，他忽然开了个玩笑道：“他们出现后，因此得利的，好像只有那一群流民。也许真正的天命之子，在那群流民里也说不定。”
姚玉容没法接这个话茬，她只能道：“凤惊蛰教官既然能想到这一点，二楼主想必也会想到的。他也许会有办法。”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何况是月明楼的暗箭？”凤十二沉默了片刻，忽然叹息了一声道：“正是因为如此，红药的事情，我才一直没有提出来——否则，难道你以为，我是那种会抛弃搭档的人么？”
“……我不知道。”姚玉容却很诚实的摇了摇头：“我并不知道你是怎样的人。”
“你倒是很敢说我啊。”这个回答，让凤十二扬了扬眉毛，语气略微带刺道：“十六走之前，你就找好了下家。倒是坑苦了那个名叫仙儿的姑娘——她可把你当做朋友呢。你却抢走了她的搭档。”
姚玉容懒得解释，她耸了耸肩膀，以直男气死人不偿命的必杀技回复道：“你要这么想，我也没有办法。”
“随便你怎么说吧。”凤十二听她这么一说，也以直男气死人不偿命的必杀技回击道：“那么你呢？如果我可以带红药一起走，你要不要跟着她一起？”
“如果我要走的话……”有那么一瞬间，姚玉容很是心动。因为接近了凤十二，就相当于接近了月明楼的楼主——但她很快就又恢复了冷静：“……红药是你的搭档，你要带她走，当然没有问题。可是你怎么带走我？搭档的妹妹可不是什么顺理成章的身份。”
“唔……”凤十二想了想，忽然道：“那么，你成为我的搭档，如何？”
“你很聪明。比红药更加聪明——甚至比她聪明的多。”他笑着，不知道是开玩笑，还是不以为然的讽刺：“反正你一开始的搭档，也是凤院的不是么？再说换搭档对你来说，也不是什么新鲜事了。”
“如果我能活下来，如果二楼主胜过了大楼主……你知道吗？教官跟我说，我若是能成为楼主的义子，成年以后，以楼主家族的声势，月明楼的助力，再加上我本来的姓氏，天下唾手可得。”
“你没有见到他当时的样子——”凤十二的面容上露出了一丝微笑道：“那个教官，一路上都板着面孔，严厉而苛刻的教官，我虽然看不清他的神色，却听得出来，那时他看着我，说话的语气那么复杂，那么羡慕，那么嫉妒。”
“那么，你能给我什么？”姚玉容却不以为然道：“事成之后，你若为王，我必为后？谢谢，不用了。”
说什么做他的搭档，但凤十二的意思很明显，就是想用一个虚幻的大饼，勾引她为他卖命。但她累死累活的辅佐他，最后可能还啥好处都捞不着。
如果这是本虐恋小说，他们是男女主角，后续剧情就该是她为他牺牲奉献一切，最终他登基为王，却为了权势另娶旁人，把她折磨的肝肠寸断，并看后续情节发展，是转型为重生虐渣爽文，还是虐恋情深到底——要么女主先死，男主意识到她的重要，悔不当初，跪倒在地，抱着女主的尸体，痛苦嘶嚎，要么双双殉情。
——还好她并不是。
因为男女主角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要相互喜欢。
所以这更像一些自主创业的小老板招员工，聊远景，聊梦想，聊未来，就是不聊现在一个月工资多少钱。
“你也说过，我已经换过一次搭档了。”姚玉容拒绝道：“我暂时还不想再换一次。而且，你把红药带走，她也会拼命帮你的。”
可凤十二却露出了惊诧的笑容：“你真厉害。”
他弯起了眼睛道：“流烟，你居然想当皇后么？我原本只是想说，我会将未来红颜坊坊主一位交给你呢。”
姚玉容并未动怒的平静道：“那就说明你的见识仍然只局限在月明楼一楼之内。你以为你在羞辱我？你只是暴露了你自己，根本看不见整个天下的狭隘。”
一听她这话，凤十二立刻收敛起了脸上的笑容，他疑惑道：“你又如何能知道整个天下？”
“圣人见微以知著，见端以知末。故而他看见皇帝使用象箸便会感到惊怖，因为知道皇帝拥有天下却仍不满足。恐为骄奢淫逸之前兆。”姚玉容回答道：“我不是圣人，还做不到看见开始便能知道结局。不过，能做到见一叶落而知天下秋，见瓶中冰而知天下寒，也差不多了。”
她说完之后，便瞧见凤十二严肃的望着她，忽然敛眉垂目，端肃道：“流烟，我刚才多有失礼之处，还请你不要介意。”
姚玉容愣了愣，便瞧见他坐直了身子，朝她一拜道：“我这一次，是真的请你来帮我。”

第六十八章
姚玉容一向觉得，固执的人不可怕，能屈能伸的人才可怕。
不愿承认自己犯错是人的本性，能够坦率认错的人，也经常被称赞为有所担当。
前倨后恭，虽然是一个贬义词。但随着情况变化迅速的调整态度，难道不比死不悔改，自取灭亡更加聪明？
这个时候，姚玉容才觉得凤十二有些厉害。
不过这种厉害，有时候也很是让人忌惮——毕竟这种人，你永远不知道他们是真的知错改正了，还是暗搓搓的把今天受到的屈辱，藏在心里，等到以后再千倍百倍的报复回来。
你该信他？还是不该信他呢？
姚玉容想了想，觉得其实她信不信都没什么用。
如今的局势，破局之处全在那位远在北周的大楼主身上。而姚玉容此刻不过一个困在月明楼内的小虾米，就算她诸葛孔明在世都没用啊。
……呃，除非她是演义版本的诸葛丞相，能设坛做法借东风，还能点燃七星灯续命……
但她又不是。
虽然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凤十二如今的困境，算是她一手造成的……但是……现在的情形，她也真的是无能为力。
……获得的情报……还是太少了啊……
就跟挤牙膏似的，她总要丢一块石头出去探探路，才能挖掘出更多的一点点……
所以姚玉容如实道:“……我没有力量帮你，你现在……甚至也没有能力被人帮助。因为如今你的未来，只取决于两位楼主的博弈。我和你，都没有办法。”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就算你是多智近妖的诸葛丞相再世，也毫无作用啊。
听了这话，凤十二垂下了眼睛，一时之间，竟然显得很是孤单萧瑟，“……这明明是我的性命，我却不能自己做主？”
“人的性命从一开始就不由自己做主。”姚玉容看着他那有些可怜兮兮的模样，忍不住用一波毒鸡汤安慰了他一下。
她叹了口气道：“你看，谁出生的时候，他父母会跟他商量？”
但她紧接着又顿了顿，大概觉得就此把他丢下不管，也实在有点过分道：“不过……如果我发现我能做些什么的话，我也不会坐视不管的。”
听见这话，凤十二微微一愣，他正要说话，就听见房门被人颇为粗暴的敲响了。
“十二，流烟有没有到你这里来？”
是凤惊蛰的声音。
闻言，凤十二看了姚玉容一眼，一时之间不知道自己是该实话实说，还是该为她打些掩护。
姚玉容却没让他为难，她很干脆的自己回答道:“教官，我在。”
凤惊蛰推门而入，阴沉的看了她一眼，就见她笑容灿烂的问道:“教官，你撕了几个名牌啦？还是你被人撕掉了？”
“你倒是胆子很大。”凤惊蛰怒道:“跟我过来！”
凤十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露出了迷惑的神色，但目前并没有人会为他解释。姚玉容朝着他吐了吐舌头，乖乖的跟着凤惊蛰离开了。
月明楼作为天下第一杀手组织，的确有他恐怖和残酷的一面。但与此同时，院落之间互相结为兄弟姐妹的制度，又让他们对内的时候，仿佛一个大家庭，在一些方面，多出了不少温情。
就像亲生父母才会毫无顾忌的暴揍孩子，养父母却总会有所担忧一样，有时候姚玉容闹得越厉害，月明楼反而会觉得她的确把月明楼当做自己的家。
训练时当然不留情面，但……如果是家里的熊孩子闹腾……
就算是闹腾的过了些，喊打也可能，喊杀就过了
——当然，其中的度必须拿捏好。不然月明楼也不是傻子，你的反抗是孩子负气胡闹，还是恶意满满，他们也能感觉的到。
不过之前放火烧屋子那次，因为有凤惊蛰逼迫太过的原因在，所以月明楼没有察觉到凤十六甩出去的那把火是的确深含怨气的。
而他们的反抗虽说有些过激，但月明楼也只是关了他们七天禁闭。
这次的恶作剧可比上次温和多了，起码他们可没有打算放火烧船。
姚玉容心想，最多也应该就是再来个七天禁闭吧？
不过上次那么一闹，他们欠的债似乎就没有人再来讨了——所谓的债务，大约只是训练中的特殊产物，训练结束便自动作废了。
就像是小学上课时，老师画的红花，哪一组听话，就给哪一组画个花，用以激励学生们好好学习，鞭策着他们努力向前走。
这一次——禁闭的时候，应该也不用再训练什么下药了吧？
毕竟——她都不能出门了？
但凤惊蛰就算认定了姚玉容是事件的主使，可他也跟之前所有不服气的人一样，被反驳了回去。
因为他并无证据——
其他的所有孩子都只摇头装傻，一口咬定了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于是姚玉容也装傻表示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只说自己只知道教官们有个训练任务，可能需要他们配合。
最后所有人都被气急败坏的教官们关在了自己屋里，禁足。
而既然禁足了，下药训练便难以为继，只能暂时停止了。
这倒是一件好事。这么一想，禁足倒也没有什么不能接受的了——毕竟，禁足只是无聊了一些。
只是无聊有时候，也很是要命，姚玉容很快发现，她除了睡觉，大概就只能再继续看窗外了——但这艘画舫停在这里好几天了，就没有移过位置，窗外的风景再怎么好看，也该看够了。
于是怪阿姨终于在禁闭中爆发了恶趣味，为了找些乐子，她只能把麒初二当做玩具。
她给他梳头发，编辫子，扎马尾，做她所有知道的发型——比如丸子头和蝎子辫。
如果不是房间里没有化妆品，姚玉容没准会直接把他打扮成女装大佬。
麒初二没有反抗，大概是因为他也实在无聊，而且姚玉容跟他说，这是教给他做的示范，等会儿，就要轮到他来帮她梳头。
麒初二被她折腾的时候，心里大概就在发狠的想：你等着，看我一会儿怎么弄你。
于是他就顶着一个花苞头，笨手笨脚的把姚玉容的长发绾出了一个乱蓬蓬的鸡窝。
最后梳的倦了，两个人就披头散发，扔下梳子，一动不动相互对坐，看谁先眨眼睛，先移开视线，先笑起来。
而麒初二非常欠揍，小孩子时常精力旺盛的睡不着，他就看不得姚玉容自己一个人睡着。经常在她午睡的时候，趴在一边看她。要么拨动她的睫毛，弄得她眼睛发痒，要么在她睡觉时疯狂骚扰，直接瘙她痒痒。
于是为了第二天能睡一天，姚玉容就会拽着他晚上一起看星星看月亮，给他讲神话故事，一晚上不许睡觉，直到凌晨，两个人才一起撑不住的双双倒在床上，抱作一团，沉沉睡去……
但就在这天，二楼主派的人来了。
之前因为流言四起，南秦皇帝下令肃清城内环境，四处抓捕可疑之人。为了避免节外生枝，谢温命令月明楼在画舫上不要轻举妄动，派来与画舫接头一事，也暂缓延迟——他没什么兴趣在这个时候，触动皇帝那敏感的神经。
于是接走凤十二的事情，就一直拖到了现在。
而这些天，从画舫里传来的各种情报，也着实让谢温感到十分惊奇。
因为他看见一个名字，已经看见了三次。
惜玉院的流烟。
第一次，是红颜坊的坊主迫于他兄长急需人手的催促，提出的改变训练方法里。
那时蘅翠提出，让惜玉院的流烟前往南秦，找准机会，将来或可直接入宫。
她重点提到过，此女丽质天成，聪慧过人。
但那个计划，最终被他所驳回。
因为谢温不能容许他的兄长势力过于膨胀。
不过为了避免引起他兄长的强烈不满，他留下了一定的回旋余地，没有全盘否定，而是做出了一定让步——比如同意先送一部分培养价值不高的孩子，不再试图将他们培养为杀手，而是直接转行为搜集情报的暗桩，在北周和南秦的皇宫里都送入了不少人。
因为这个行为不仅对谢籍有利，对谢家更有。
第二次，是因为月明楼内，组织了一场规则外的选拔。
这个女孩以一种出人意料的方式，带领着她的伙伴，进行了一次反抗。
但有些讽刺的是，月明楼内，他们可以将姚玉容视为自己家的熊孩子，对此并不怎么在意，禁闭完后，便已经将此事抛之脑后。
可在对月明楼毫无感情的楼主眼中，这样强烈的反抗，却引起了他的不悦。
他对月明楼的了解显然还不够深入，在他看来，月明楼收养了你，即有父母之实，教官为师长，则有教诲之说。
无论父母师长做了什么，反抗父母，违逆师长，还纵火烧屋，简直是不孝不悌。
这对于从小接受正统世家教育，一直以来都把尊师重道视为天经地义之理长大的谢温来说，可谓是深恶痛绝。
第三次，则是现在。
这个胆大妄为的女孩，竟然有胆子伪造任务信笺，将画舫上的所有教官，都狠狠地耍了一通。
要知道，就算是凤十二，他的名字在谢温眼前，也只出现过两次。
一次是在很久之前，凤十二刚刚出生的时候。
一次就是在不久之前，天发异象的时候。
谢温虽然对流烟所做之事感到不悦，却也不由得有些好奇，这个惜玉院的流烟，究竟是个怎样的孩子？
是个桀骜不驯的混世魔王？
还是高傲聪慧，如他兄长一样，是个心比天高的人物？
但身在月明楼，也只能叹一声，心比天高，命比纸薄了。
而大概人都喜欢将出众的人物凑在一起。谢温也想看看，流烟和凤十二，这样的人，会有怎样的搭档。
于是他吩咐了前去接凤十二的人道:“将凤十二的搭档，还有惜玉院的流烟与她的搭档，一起带过来。”

第六十九章
不过，这种吩咐，并不是说，他准备连带着多收养几个孩子，而大概只是想要看一看瞧一瞧，满足一下自己的好奇心而已。
姚玉容和麒初二被教官从睡梦中推醒的时候，听见这个突然通知，还有些发蒙。她迷迷糊糊的觉得，自己和麒初二，好像两个默默闷头训练的练习生，突然有一天被公司通知要去上春晚的通告一样，充满了诡异又荒诞的莫名其妙与不可置信。
但她和麒初二就这么还没反应过来，便被催促着跟着凤十二和红药一起，上了一辆牛车。
——不是驴车了。
不知道为什么，还有些昏沉的姚玉容弯腰钻进去的时候，注意到了这么一个细节。
大概是因为牛车比驴车的档次要高一些，在路上，驴车更低调安全，但在九江城这个帝都里，坐驴车就太过显眼了？
又或者这个楼主……想起之前凤十二所说的“成为楼主的义子，成年之后，凭借楼主家族的势力……天下唾手可得”什么的，姚玉容猜想，也许这个楼主的家族，势力大到了根本就没有驴车这个低端选项的高端程度？
但随着牛车缓缓起步，姚玉容使劲的拍了拍脸颊，让自己尽快的清醒过来。红药很是紧张的凑了过来，坐在了她的身边，从腰间的小布袋里取出了随身携带的小梳子，一迭声的抱怨道：“流烟！你的头发怎么弄得这么乱！”
她微微颤抖着手，帮她梳顺了长发，用以缓解那巨大的紧张。
姚玉容乖乖的坐着不动，任由红药打理，却看见对面的凤十二眼眸微阖，好像一脸平静，但视线下移，便能瞧见他放在身边的双手，紧紧的握成了拳头。
麒初二却还没什么紧迫感，只是又打了个哈欠，眼见着牛车行进缓慢又平稳，便慢慢的歪了下去，又睡着了。
姚玉容轻声的对红药道：“红药姐姐，等会儿帮初二也梳梳头发吧。”
听得红药“诶”了一声答应了下来，她便默然无语的开始在心里疯狂刷卡。
——为什么她预留在手里的手牌，总是会遇上各种无法应付的突发事件呢！？
就好像在某个三国题材的桌游里，你留个闪，人家就放要出杀的南蛮入侵，你留个杀，人家就放要出闪的万箭齐发。而你如果留个可以免疫南蛮入侵和万箭齐发的无懈可击，人家就直接杀。
一点道理都没得讲。
终于，在姚玉容怀疑自己是不是把所有卡牌都刷完了一轮后，她如愿以偿，得到了她想要的手牌阵容。
这时，牛车也已经缓缓停下。
车夫打开车门，退到一旁，就见牛车外站着一位笑盈盈的小姐姐。
只见她一头乌黑浓密的长发，挽成发髻，大约抹了头油，在油光可鉴的头发上，还别着不少珠花银簪。
她上身一袭鹅黄色的上襦，外罩一件青蓝色的半臂，半臂袖口处，还有着一圈荷叶边。下着月白色与红色的间色裙，在胸下系紧，显得胸部饱满，腰肢劲细，丰满，高挑，十分干练清爽，讲究体面的看起来不像是一位迎客的侍女，说她是谁家的小姐，也是有人相信的。
——当然，是小家碧玉那种。
不过，最吸引姚玉容的，却不是她那精心搭配过的衣着——而是她的妆容。
这位小姐姐，是一位化着妆的小姐姐。
她肤色有些偏深，因而在面容上敷着一层□□——那□□十分明显，因为她的脸和脖子完全出现了两个颜色——但姚玉容怀疑这是另一种故意的时尚，因为如今精心打扮的女孩子，不该犯这种故意的错误。
而□□之上，她用黛粉勾画出两条又细又弯的眉毛，像是民国时期画报上的那种女明星的眉型。姚玉容仔细去看，没看见一根眉毛，有些怀疑她是不是剃掉了所有的眉毛。
还有眼线，却不画全眼，只在眼尾处拉长了线条，这让眼部显得有些太过寡淡，却又别有一番风味。
然后用胭脂在脸颊，鼻梁，眼尾处扫出一片红云，有些像是后世的晒伤妆。
最后便是具有画龙点睛效果的唇妆——
樱桃小口。
只见殷红色的口膏在唇上画出的形状，正像是一个爱心。
上唇的两处唇峰，是爱心上方的弧度，而下唇的正中间，便是一个三角形的下部收束处。
这大约就是……如今外头最时尚的潮流了吧？
可在姚玉容看来，这年头最时尚的潮流，在她眼里，也实在是复古的很……不过也很有趣。
但红药就不一样了，她瞧着她，显得又惊艳，又憧憬。
姚玉容有点不明白，月明楼里的姐姐们，的确很少有画成这样的，穿的也大多都是些简单的衣裙，颜色都是素素净净的——这就跟在家里懒得打扮，只想要舒适为主一样吧——不过她觉得她们淡淡的敷点粉，扫些胭脂，抿抿口脂，就很好看很自然啦！
眼前这个小姐姐的妆容，在她看来，实在有些过于夸张了。
不过这是审美的不同，姚玉容也不好说什么。每个时代，都有每个时代美的标准嘛。
“几位娘子和郎君们日安。”
而见他们一一走下牛车，小姐姐矜持的露齿一笑。还好她的牙齿是正常的象白色——反正姚玉容是无法接受什么将牙齿染黑的时尚的——这是她的底线！！
“婢子叫做折柳。见过几位娘子和郎君。”
说着，折柳便盈盈见过一礼。
但月明楼里可还没开礼仪课程，因此红药很明显不知所措的僵住了。
凤十二看似很镇定的站在众人前方，但他一动不动，显然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麒初二看了看他们两个年纪大的，见他们没有反应，又看向了姚玉容。
几个月明楼里的聪明人，一出来，瞧见一个婢女，居然都不知道如何应付。
这跟社会脱节的……
这么想着，姚玉容很是自信的点头道：“你好。”
你用你的古代礼节，我用我的现代礼节。虽说不怎么搭界，好歹能先给点反应，不至于让场面太过尴尬。
再说了，那么多礼节，各种不同的动作问候，核心也不过就是“尊重”两个字。
拿出自信的态度，露出友好的笑容，行动时保持大大方方的仪态，差不多也就够了。
如果被人嘲笑不懂礼仪，那反而是嘲笑的人不懂什么叫礼仪。
姚玉容之前看过一个魏晋时的故事，说一个叫做王敦的权臣娶了公主，上厕所时却把塞鼻子的枣子吃掉，又把净手的水喝掉，而引人嘲笑。
喂，人家这么做没什么毛病好不好！人家上厕所的时候，不先说明清楚用途的主人家才失礼吧！
就像是有人来你家做客，准备过夜的时候，你就要把客人主动的拉进卫生间，告诉她哪边出冷水哪边出热水，哪个是沐浴露，哪个是洗发水，擦澡的毛巾和换洗的睡衣放在哪里……这才对吧！
还有英国的凯特王妃，号称平民王妃，据说英国的不同阶层，称呼厕所的单词不大一样，而凯特王妃的母亲询问厕所在哪里的时候，因为使用了非上流阶层的的单词，而被嘲笑。
……不是，这些上流阶层是闲得发慌吧？这种刻薄傲慢的态度，明明就是最大的无礼，这样的失礼之人，为什么能这么理直气壮的嘲笑别人不懂礼仪哦。
这么想着，姚玉容完全不觉得自己不懂这个时代的礼仪，是什么需要感到自卑的事情——又没有生而知之的人，没人教我，我当然不会了。
这难道也要算是错误吗？
折柳大概也被姚玉容那不懂礼仪却毫不怯场的“正直”态度给弄得惊讶了一下。她忍不住多看了一眼这个毫无窘迫之色的女孩，微微一笑道：“家主还在午休，吩咐婢子带你们去偏厅稍事等待。请跟我来。”
不得不说，这么一板一眼，一套一套的规章制度如行云流水一般的行为举止，的确很容易带给人巨大的压力。
那种庄严的仪式感，显得非常高大上，很容易会让不懂这一套的人感觉自惭形秽。
凤十二和红药都显得很压抑，就连一向不大注意细节的麒初二，都露出了不自在的模样。只有姚玉容，气定神闲的跟在折柳身后，却并不掩饰自己的视线，环顾四周，欣赏庭院之中的园林景色。
其他人也不是不好奇周围的风景，只是出于不愿被人当做“乡巴佬”“土老帽”的心思，而尽力忍耐着，目不斜视着。
但只要不露出太过夸张的表情，别像是参观景点一样惊呼感叹，只是用眼睛自然而好奇的随处看看，不乱跑乱摸，姚玉容不觉得正常的打量，会是什么有失身份的行为。
只是一想到那些挖土吃草的流民，这些富贵之相，又显得多少没有灵魂。
而且，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
后世那些只要买票就能进，学生证还能打折的园林景区，哪个不是大有来头？要么原本是富豪之家的后院，要么直接就是皇室园林。
如果皇宫大院都已经无法满足，那么还有各大影视城欢迎你的参观。历朝历代，应有尽有……
于是姚玉容一开始随意的扫了一圈，很快便不为所动的收回了视线。
折柳将这一切都暗暗记在了心里，当她将四位孩子引入偏厅，告退之后。她来到了谢温面前，朝他复命。
谢温悠悠道：“凤十二其人如何？”
“外秀非常，亦不乏内秀。沉稳敛静，喜怒不形于色。只是年纪尚轻，难免有所破绽。”
“他的搭档红药如何？”
“容貌上佳，年纪尚幼，性情尚且有些轻脱，心性不稳。”
“那么，流烟如何？”
“……”
见她忽然沉默，谢温忍不住微微蹙眉道：“为何一言不发？”
“她……”折柳沉吟片刻，似乎在努力斟酌该如何形容，最后却难以描述道：“难以言说。”
谢温不禁奇道：“极好？极差？”
这一次，折柳只是犹豫了片刻，便坚定道：“不知是极好，还是极差，只是不凡。”
“初见时，她隐于人后，虽有姿容，却不争光。内敛端静。”
“入门处，其余人皆讷讷难言，唯她等闲处之，或是不谙世事，或是心机深沉。头角展露。”
“入门后，其余人皆拘谨不安，唯她信步悠然，或是自视甚高，或是内秀非常。已是木秀于林。”

第七十章
“木秀于林……？”谢温微微一愣，不知想到了什么。他沉默了一会儿，问道：“你觉得，流烟和凤十二比如何？”
这样的比较其实没有什么道理，一男一女，其中一个还是天现异象之人，未来的成就绝对不可同日而语。
但不知道怎么的，折柳再一次的回忆起了这一路上的情形——凤十二的确是个出色的少年，但她的注意力，却不由自主的一直放在流烟身上。
“凤十二……”折柳犹豫了一下，才继续回答道：“身世高贵，仙人所选，若有家主所助，将来或为一方雄主，至少也是英杰之相。但以见面之时的表现来说，他不如流烟远矣。”
谢温沉吟道：“你之前说他外秀非常，亦不乏内秀。沉稳敛静，喜怒不形于色。以他的年龄和受到的教育来说，已是非常之高的评价——但你，却说他不如流烟远矣？”
折柳确定道：“是。”
“那么，她的搭档，麒初二又如何？”
“不善隐藏，情绪外露。性情略燥，但尚知收敛。若习武，或可为勇将。”
“听说他原本并不是流烟的搭档？依你看来，他们两人相处如何？”
“他对流烟似乎十分信赖。遇事不决之时，常常看流烟反应。”
“好吧，“这么一来，谢温的对于流烟的兴趣，霎时便更大了。他振袖而起，含笑道：“且让我去亲眼瞧瞧他们。”
……
在折柳与谢温交谈的时候，红药正很是不安的在偏厅里来回踱步。她努力回忆着折柳行礼的姿势，并且非常强硬的拽着姚玉容一起练习。
“到时候楼主来了，也免得失礼！”
但她们不过在门口囫囵留下了一个大概的印象，不管怎么回忆，最终也只能弄出一个四不像来。
瞧着她的动作越来越奇怪，情绪越来越焦躁，姚玉容只能试探着劝道：“我看，我们就朝着他鞠躬以示尊重吧？”
她说着，便示范的朝着红药鞠了一躬。
红药咬着嘴唇，却犹豫道：“这会不会……太简单了？“
她仍然念念不忘折柳行的那一礼，只觉得那种程度的行礼，才算是真正的行礼。鞠躬什么的，相比之下，实在显的太过敷衍了。
姚玉容于是啪的站直了，就是一个九十度的鞠躬。
她问道：“那这样呢？”
这在某些国家，可已经是非常郑重的礼节了。但红药却觉得她仍在胡闹。
“那，要么这样呢？”姚玉容没有办法，只好回忆了一下“作揖”的礼节：拱手，抬至齐眉，前推，弯腰，躬身，一拜。
红药不由自主的模仿了一遍，却有些迟疑道：“这个……好像和折柳姐姐的有点大不一样……”
这时，凤十二才终于开口道：“就这个吧。门口的礼节没人教，我们一时半会掌握不了。”
——而且就算掌握了，那也是女性的礼节。可作揖的动作，却是男女都可以使用的样子。
凤十二这么一说，红药虽然心里仍然有些忐忑，却没再说什么了。
几人稍微练习了一下作揖，这才稍微感觉有了些底气的又坐了下去，耐心等待。
没过多久，谢温便带着折柳走了进来。
姚玉容见到他的第一印象，就是年轻。
非常年轻。
作为月明楼的楼主，姚玉容之前一直以为，楼主的形象，该是阴沉，干瘦，胡子头发干枯发白，年迈苍苍，功于心计的老头子，又或者是看起来命犯孤星的中年男人。
却不料二楼主如此年轻。
他看起来大概只有二十多岁，和凤惊蛰，九乙辛，麒甲辰他们差不多大的样子。
因为出身世家，自小娇生惯养，皮肤白皙细腻，甚至略显苍白，很显然是不用冒着太阳干活的颜色。
五官有些阴柔，长眉凤目，嘴唇红润，微微笑起来的样子，就很是讨人喜欢。
看得出他自小营养富足，体型略显圆润，白白嫩嫩的。不过那张脸还不至于脸若满月银盘来形容，只是有些像是一团白糕。微胖。
这意外之处，让她在其他三人一起起身作揖的时候，后知后觉的慢了一拍。
谢温立刻瞧了过来，他语气淡淡道：“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你便是流烟吧？”
姚玉容有点惊讶，没料到自己居然是第一个被点名的——按理说，他要接的人只有凤十二一个而已，其他人，最多就算个可有可无的添头。再怎么有兴趣……也该先搭理凤十二才对吧……
而她在月明楼里虽然……闯过一些“祸”，但她不确定这是否就是惊动到月明楼楼主的原因。
姚玉容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但从谢温的表情上也看不出什么，便乖乖点了点头道：“我是。”
见状，折柳在一旁微微皱了皱眉头。要知道，这年头女性是不可如此直视男性的，尤其是对方比自己年长，地位更高的时候。显得不够矜持，也十分失礼。
但谢温知道姚玉容并没有学过礼仪，因此虽然在这样直率的目光下，有些不大适应的朝后仰了仰身子，却面色如常的没有发怒：“你很出名，你知道吗？”
姚玉容犹豫着，摇了摇头，又随即迟疑的点了点头。
谢温好奇道：“你这是知道，还是不知道？”
“我猜……我知道？”
这回答让谢温有些意想不到的挑了挑眉毛：“带人围住教官的屋子，还准备放火烧山的，是不是你？“
事实上，第一眼瞧见姚玉容的时候，谢温也十分意外。
他心目中的“流烟”，原以为会是一个桀骜不驯，或者骄傲强势的女孩，但没想到，她看起来那么无害又安静，乍一眼望去，乖巧又柔顺。
而就在谢温以为，听见他的问话，这个女孩大概会羞惭的低下头去的时候，却见她好像一副没反应过来的样子，很是干脆道：“是。”
“是？”谢温立即不悦道，“难得你觉得你做的事情并无不妥？”
姚玉容沉默了片刻，忽然反问道：“您认为我做的事情，哪里不妥？”
谢温皱起了眉头道：“对师长不敬，行事乖张，桩桩件件，皆为不妥，你还问我哪里不妥？”
姚玉容以一种非常奇异的目光注视着他，然后一张【孤陋寡闻】就拍了上去。
【声明：本卡牌只能提取被选中者所知道的事实。并不保证一定客观正确。请使用者自行判断。】
关键词：【月明楼。】
月明楼的前身，本为簪缨世家谢家收养援助鳏寡孤独之慈善堂。
在慈善堂中长大的孤儿，谢家常常从其中挑选勇猛之人，充入家丁，以作家将。待遇丰厚优渥，选中之人，无不忠心耿耿。为谢家之命，死战不退，死伤损耗往往巨大，于是转为贴身护卫，不再冲锋陷阵。
但不知道从何时开始，谢家家主发现这些被谢家养大的孩子，可以有更多的用途。于是从贴身护卫，转为死士。精擅潜伏刺杀。
慈善堂由此开始，向月明楼进行转化。杀手们由此出现雏形。
谢家究竟用了多久，将月明楼经营为天下第一杀手组织，谢温也并不清楚。他只知道，在父亲突然去世后，他才知晓原来谢家家主手中还有这么一股隐秘的力量。
他决心将月明楼，变成这乱世之中护住谢家的一道藩篱。
但他的兄长谢籍，却想要将月明楼变成这乱世之中的一把凶器。
兄弟之间的隔阂，已经越来越大。
不知道怎么的，在谢温与谢籍这两兄弟身上，姚玉容觉得自己看见了无缺院两院争首的情形。
一般来说，在这种情况下，九尾狐院和麒麟院，背后应该各自站着一位楼主——不知道麒麟院背后站着谁？
把麒初二招来的行为看不出什么，但没有招来九春分的行为，却多少透露了一些端倪。这位谢温，大约就是支持麒麟院的那位了。
而他把教官和学生的关系定义为了师生——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的确没错，虽然这样的师生跟一般的师生……不大一样。
但无论如何，如果以这个作为前提的话，姚玉容做的事情，辩论的时候，天然的在道德上就会出现理亏的状况。
也就是说，她很可能会被对方劈头盖脸的训斥一顿。说不定还会被拉出去当个典型，重新树立月明楼教官们的威严，用以警告人们不许反抗。
要不要忍呢……？
毕竟当面和月明楼楼主起冲突，似乎有些不大合适——她的计划是想要摸清整个月明楼的所有触须和隐秘，而谢温这个二楼主所知道的一切，似乎并不是全部。
再说，她的【宇宙洪荒】还没刷出来，【鳞潜羽翔】好像给凤十六和冉初七用完了似的，也一直没出现，这么一弄，要杀要逃都没什么保障，唯一能派上用场的【剑号巨阙】，也变数太多。
她不会剑术，万一谢温反应过来，秦王绕柱，蛇皮走位，折柳在那喊王负剑，王负剑怎么办？
她可不想当荆轲……
而且杀死了谢家家主，就算能逃走，同时也要面对明面和暗处的两面追击——月明楼的势力还不知道具体有多大，谢家这种能供养起整个月明楼，自己的生活质量还不受影响的簪缨世家，势力也绝不会小。
相比之下，实在是弊大于利。
但姚玉容想了想，却也不想憋屈的被当做典型，用来杀鸡儆猴，乖乖听训——
挑战月明楼的权威本来就是一件不大容易的事情，她好不容易才搞起了一点苗头，就这么被扼杀了，下一次恐怕就很难再有什么号召力了。
按理说，谢温知道的其实很少，甚至说不定都没怎么沾染月明楼的脏事，可有时候，正是这种什么都不懂的无辜和理直气壮，却愈发的让人憎恶。
你知道什么？
你什么都不知道！
就在姚玉容纠结之时，系统忽然莫名其妙的提示道：【请向左移动三步。】
姚玉容下意识的就照做了。
而她已经沉默了很久，对于月明楼的几位孩子来说，偏厅里已经弥漫着一种沉重而死寂的氛围——这也算是谢温刻意营造出的一种压力。
这让他们无不万分担忧，生怕楼主要为流烟曾经做过的事情，对她施以惩戒，又或者要在这杀鸡儆猴。
因此她这一动，顿时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走了。
姚玉容站定在三步之处，又听见系统道：
您已满足技能【东床娇客】触发条件。
您已获得【神情自若】气质加成。
您已获得【独具一格】气质加成。
您已获得【卓尔不群】气质加成。
您在人群之中被人一眼看中的概率大大提升，若坦腹吃饼而卧，将获得【果逸少，宜妻之】的状态加成。

第七十一章
最后一条是什么鬼！
看完这一连串的提示，玩过游戏的人，总有一种，技能亮了状态有了，不用完不舒服的毛病。
虽然最后一条提示槽点太多，但这不妨碍姚玉容慢慢的抬起了头，又看向了谢温。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师生关系与父子关系几乎等同，她觉得，能把师生关系压过一头的，大概就只有君臣了。
于是她以孟子的名言，慢慢回答道：“君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视臣如草芥，则臣视君如仇寇。”
谢温露出了惊异之色，他琢磨了一下这句话，更是讶然：“此话从何而出？”
姚玉容也很惊讶——咦，这个世界没有孟子么？
但她抽了抽脸颊，发现自己的表情动不了。
……这莫非就是那个【神情自若】的状态在生效？
姚玉容只好硬着头皮圆道：“从圣人而出。圣人从道而出。道为天地之理，所以从天地而出。”
这一次，谢温终于认真的仔细打量了她一遍，不再把她当做一个只是有些小聪明的小女孩了。
“那我问你，”他饶有兴致的问道：“何为君，何为臣？”
这就有点打蛇上棍了。
姚玉容只是想表达说，即便是君王和臣子这样的大义，若是君王对臣子不好，臣子也会对君王不好。何况是师生？
但谢温的意思明显是，如此年少天才之人，既然认我为君，你为臣，那就来表表忠心，吹我一波？肯定赞的跟外面那些妖艳贱货都不一样！且让我听听都会有什么别致的夸奖！
这就很过分了。
姚玉容单刀直入道：“我无君，怎知何为君？”
谢温立即露出了不悦之色，反问道：“我非君？”
姚玉容看着他，认真道：“一国不容二君，一山不容二虎。相对忠诚，就是并不忠诚。两个楼主，就是没有楼主。”
“一家之主，亦如一国之主，如今我看楼主您，并非人主之象。”
红药听到这，感觉自己全身的汗毛都快要炸开了。
她惊慌的看向自己的妹妹，很想冲上去把她拉过来，让她不要再说这些作死的话了，可是她心里想着要让姚玉容闭嘴，全身却僵在原地，害怕的一动也不敢动。
凤十二和麒初二惊异不已的看着她镇定自若的直视着谢温的眼睛，侃侃而谈道：“人主有三守，必要赏罚随心，必要藏心不露，必要不惮劳苦自治，而不能将杀生夺予之权移交左右。”
“可二楼主您赏罚必须顾及兄长；与兄长不合之心，人尽皆知；清明时节，祭祀之权，也拱手相让。岂为长久之像？”
这其实是战国时期的纵横家们凭借着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四处游说君王时使用最多的套路——一上来就要把事情说得非常严重，引起对方的恐慌和注意，好像你要是不听我的，立马就要家破人亡，身死国破，世界毁灭。
总要先来个标题党般的噱头，然后再将事情缓缓说出。
……不过，现在不是战国，如果碰上个不讲套路的，直接发怒拖下去砍了，就会很尴尬。
可谢温这种世家大族的子弟，绝不会做如此草莽气息严重的事情，他们讲礼循古——虽然这礼并非是尊重别人，只是要凸显确认自己的与众不同。
而是人就会有好奇心，谢温见她说的如此言之凿凿，又的确切中要害，忍不住问道：“若按你所说，可有解决之法？”
“自古以来，权力之争，除了圣人，岂有和平让渡一说？即便有，让渡一方的下场亦大多凄凉。因此宛若战争，只有五法可应。”之前说的三守，出自《韩非子》。这五法，则是司马懿的说法，“或战，或守，或逃，或降，或……”
说到最后一点的时候，姚玉容拉长了音节，凝注着谢温那双已经开始微微颤动的瞳孔，慢慢道：“死。”
听了这话，谢温看着她，一时半会没有说话。
姚玉容一瞬不瞬的回望着他，脸上没有丝毫动摇之色——再说了，现在再有什么动摇之色，其实也晚了。
“你……”谢温神色复杂的道：“可有什么谏言？”
姚玉容这才慢慢垂下眼睛，回答道：“您自己知道该怎么做。”
只是你无法下定决心而已。
听见这话，又是一阵沉默。
过了半晌，谢温才忽然长长的叹了一口气道：“你……可惜了。”
如此天姿，却为女儿之身。
但他将视线惋惜的落在凤十二身上之时，却又突然轻咦了一声，自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他朝着折柳招了招手，此刻这位跟着他见过了不少世面风雨的贴身侍婢，还被刚才姚玉容的话给惊得发愣。
岂止是她？就连他不也一样听得发怔？
好在折柳很快便反应了过来，弯腰听候吩咐。
谢温低声在她耳边说了些什么，折柳便退了出去。不多时，各有两位侍女趋步上殿，将姚玉容和凤十二各自引走了。
姚玉容有些不解，却见这些侍女将她按在镜子前，拆散了红药之前在牛车上为她编好的长辫。
……这是嫌弃她仪容不够端正？
而一名侍婢为她梳头之时，另一名侍婢便转到面前，掏出了一个瓷罐，里面满满的白色膏体。
姚玉容有些摸不着头脑的在婢女的要求下闭上了眼睛，感觉被人在脸上抹了一层白膏。
想起古代化妆品大多含铅量超标的事情，她吓得赶紧张开，不肯敷的太多。好在两位婢女倒也没有一定要给她打造一个盛世妆容，见她十分排斥，也就放过了她，开始拿起别的工具，又取出了一碟黛粉，轻柔的在她的双眉之上描画起来。
见她们没有剃掉她眉毛的意思，姚玉容便随她们去了。
随即，她的一头长发便全部被简单而不简约地绾在脑后，松而不散的以丝带系成了发髻。
这发型既未束得太紧以显局促，又不束的太松以显凌乱，颇费心思。很是看得出梳头婢女的技艺高超——而几缕碎发自然的落下，又显出几丝风流之意。
等到双眉也被第一次描绘完成后，她们又为姚玉容取来了一套配色雅致素净的衣物——
白襦，浅茶色长裙，青色广袖外套……
很是磊落潇洒。
等姚玉容打扮一新，重新回到偏厅上的时候。却见偏厅之中，还出现了另一位之前不曾见过的少女。
只见那女孩唇红齿白，眉目如画，双眉细长，眸如秋水，一头青丝，乌黑如墨，簪着珠花，垂下的流苏点点，娇俏可人。
她内里穿着鲜艳如火的红色衣裙，宛若一朵热烈的山茶。外面却罩着一层紫灰色的薄纱外套，敛住艳丽，透出一抹欲语还休的矜持，也不至于让整体搭配，显得过于艳俗。
就是……
这个非常好看的小姑娘……
非常……
眼熟……
而坐在一旁的红药和麒初二的表情，也很是诡异。
姚玉容不禁迟疑道：“……凤，十二……？”
凤十二转过头来看着她，眯起了眼睛，更显妩媚的试探道：“……流烟？”
麒初二和红药也扭头望了过来，顿时惊讶道：“流烟？！”
只见眼前站着的清瘦小人，五官并未有太大的改动。可衣服，发型，画粗画浓了些许的眉毛，都让姚玉容增添了许多英气。
乍一眼望去，她完全就是个雌雄莫辩，貌若好女，却英气十足的翩翩秀丽美少年。
一个男扮女装，一个女扮男装。
麒初二和红药顿时又忍不住，扭头看向了凤十二。
姚玉容也有点懵逼，不知道谢温弄这么一出是要干什么，难不成，他准备来个替身计划？
把她推出去，当做“萧凤凰”，直面刀枪剑雨，暗地里将凤十二男扮女装，暗搓搓的偷偷养大？
好在谢温很快便揭晓了谜底，没有让他们疑惑太久。
他看着姚玉容，严肃道：“从此之后，你和他，不再叫流烟和凤十二了。”
“你们将是一对兄弟。凤十二为兄长，名为谢珰。你为庶弟，名为谢安。”
谢安？谢安还行？？
但她知道，现在不是出言吐槽的时候。
她只能情绪微妙的抿住了嘴唇，继续听了下去：“你们的新身份，为我谢家旁支——河中太守谢武之子。他家人丁不旺，后嗣稀薄，在几年前为北周乱兵所杀，奴仆失散，妻子与两儿一女皆不知去向。你们可以充当唯二两个逃过兵灾，刚刚投奔我处的谢武之后，从此，需唤我叔父。”
凤十二和姚玉容对视了一眼，作揖行礼道：“叔父。”
姚玉容因为心中有所疙瘩，动作又慢了一拍。
谢温立马望了过来，淡淡道：“你可是有所不愿？”
但这时候如果表露出不情愿，姚玉容怕他来个“不能为我所用，则杀之”，于是她犹豫了片刻，回答道：“我只是在想……之前在画舫上的时候，有个人见过我……不知道，会不会有什么影响？”
“哦？”谢温微微蹙了蹙眉头，“你可知那人是谁？”
“唔，他似乎是林家的二少爷。叫做林若缺。”
“林若缺？林盈？”一听这个名字，谢温的眉头又舒展了开来道：“无事。就说你们是为了隐藏身份，才会在那艘画舫之上，而你自小体弱，也为了避人耳目，才被扮作女儿便是。”
……这说法还真是……
毫，毫无破绽……
姚玉容长叹了口气，感觉现在发生的一切都有点荒诞不经。
而且，林盈？明明叫做林若缺，怎么变成了林盈？但她很快的反应了过来，这也许是所谓的“字”。
林家二少爷名为盈，字若缺。
她与凤十二，以后大概也会有自己的字，就是不知道，她这个谢安，能字什么……
不是字安石吧……
说到这里，谢温又吩咐了姚玉容一句：“林家与我谢家平日里往来不多，但以后若是相遇，你也需要待人以礼。尤其是林盈。他是林家嫡子，将来必要继承家业，更要注意，不得露出破绽。”
姚玉容点头道：“我知道。”
“你知道？”谢温好笑道：“你知道什么？”
“林家也是月明楼的供养者之一。”
谢温神色一僵，“你怎么知道？”
“上画舫之时，我回头看见有人在车队上插上了林氏车马行的旗子，在船上的时候，林盈亲口所言，此船为他家所有。一笔写不出两个林字，车队，画舫，大约同出一家。这么一想，就猜到了。”
谢温深深的看了她一眼，却不再回话。
他看向了麒初二和红药道：“至于你们，就继续跟在你们搭档身边。红药，你以后便是谢珰的贴身侍女。麒初二，你以后便是谢安的贴身护卫。但在月明楼外，隐去姓氏，只能称为初二，明白么？”
四人齐声称是，便被侍女引着退下了。
看着他们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门外，谢温沉吟了片刻，又朝着身边的折柳吩咐道：“将凤惊蛰叫来——他在月明楼里本来也待不住了。就充为凤十二的贴身护卫。再从可靠的家生子里挑出一个漂亮，单纯些的，充为谢安的贴身侍女。为了掩人耳目，让这个侍女替换流烟之名。”
看着折柳干练的领命离去，他又想起了方才仆人自他的书房里，取来的身世档案。
月明楼内，收养的孤儿是不会建立身世档案的，所以麒初二和红药都没有身世档案，只有在出任务以后，才会建立任务档案，记录他们都执行了哪些任务。
而被月明楼所灭全家之人，才会将他们的身世详细记录下来，以备后续查阅。
这种档案一式两份，一份封存在月明楼的琅嬛阁内，一份则送入谢家封存。
流烟的身世，谢温如今已然知晓了。
但阮家纵然在西疆显赫一时，在谢家眼里，也不过是个上不得台面的暴发户而已。
可阮盈盈这个女儿，阮家未免也生的太厉害了一些。
若是没有尽早除去，放任她在阮家长大，到时候执行父母之约，及笄后嫁给西疆黄金家族的族长之子，有她辅佐，西疆怕是要成中原的心腹之患。
良久，谢温也不知道自己的心情是惊戒？庆幸？还是欣赏？
看着无人的偏厅，他低低的长叹一声道：“阮家这是生了个什么怪物啊……”

第七十二章
中华历史中，有一个叫做晋的朝代。当时的皇室姓为司马，又有一个很大的家族，姓为王。据说，王氏一族的权势鼎盛之时，垄断了大部分的高官要职，而几与皇室平起平坐。
这是个很可怕的情形，只要想想日不落帝国的上下议院，里面百分之七八十全部来自一个家族会是个什么情况，就能理解为什么有一个说法，叫做“王与马，共天下”。
姚玉容现在还不能肯定，谢家的地位据说很高，但够不够得着是“谢与卢，共天下”呢？
是的，她现在知道了，南秦的皇室姓卢。
当今天子年方十八，姓卢名湛，字清华。
当时姚玉容就觉得，他的名字有点耳熟，直到认亲仪式正式开始的那天，她才猛地想起来——卢湛，湛卢，好像是匹马的名字！
刘备的那匹马？
不，不对，那是的卢……
咦，湛卢好像是……剑名？
剑名还是马名来着？
而且还字清华……这让她一度怀疑北周的皇帝，没准字北大。
但后来得知如今的北周皇帝三十八岁，姓裴，名佶，字正度。
这些“常识”，都是在准备认亲仪式的几天里，由谢温亲自给他们恶补上的。
不过，除了基本知识外，其余的内容，他并没有说得太多，毕竟如今他们年岁尚小，知道这么多暂时已经足够了。
说到这里时，他拿一种诡异的目光，扫了姚玉容一眼。
姚玉容很清楚，那是因为她无法被解释。
一般来说，所有的事情都能被解释，然后才能被接受。
比如说，一个孩子，必须先学习，才能明白道理。
而她呢？
在阮家的时候只有三岁，刚到月明楼的时候，也没有什么异象。就是一个安静内敛的小姑娘而已。
虽然开始学习之后，学的比别人快，字写得比别人好，性格也比别人乖，从来不哭不闹，但也还在合理的范围之内。
就是在开始执行任务的时候，原本只是有些聪明的小女孩，就突然异军突起了。
是因为之前的平静，将她隐藏了么？
只有在挑战中，一些人才会崭露锋芒，无法隐藏自己的实力，而会自然而然的表露出来。
如果说第一次下药训练的时候，她直接给所有人下药，还算是一个投机取巧的小聪明，后来的虎口脱险，也只是运气好，那么一切的转变，似乎都在那次训练。
当人被压迫到了极致的时候，就必会用尽一切力气去反抗。
从那以后，她就越来越显眼，越来越出挑。
最终，她站在谢温面前，以一个怪物般的天才的姿态，让他决定将她留下来。
谢温咬着牙接受了她这么一个简直完全不讲道理的存在，心里只想着，也不知道她若是和他那位自小便有天才之称的兄长见面，会是个什么情况。
而在每日的礼仪课和文化课后，姚玉容还会主动的来询问，可不可以去藏书阁里找书看。
这让谢温多少感到有些安心——她也不是生而知之的嘛。也许就是这种求知若渴的精神，她才“无师自通”了这么多道理吧？
但月明楼只会教授基础常用的文字，而姚玉容挑出来的史书，不仅有许多生僻字，还竖着排版，没有标点，她打开看了一眼，只见那些文字密密麻麻的挤做一堆，就觉得脑袋大。
她只能跑去找谢温请教，一来二去，谢温就不知不觉的突然给她开起了小灶。
姚玉容也终于大概知道了这个世界的历史——完全跟她之前的世界不搭界。
别人穿越，大多也会有个前提是“历史在战国，秦朝，汉朝，唐朝时期走上了岔道”，这个世界……干脆从上古时代的三皇五帝就分道扬镳了。
了解了历史，达成了目标后，姚玉容就不准备继续自虐的把书放下了。她不来了，谢温还觉得怪遗憾的。毕竟看着一个天才来向你请教问题，认真的坐着听你讲课，那真是一件很有成就感的事情啊。
他忍不住想起了小时候，他和兄长一起上学堂的事情。那时候，老师说了什么，谢籍总是一遍就记住，一说就理解，他被兄长压着，有疑问也不敢发问，便只能回家后，哭丧着脸询问兄长。
谢籍那惊讶的眼神，每每让他想起来，就觉得心情抑郁。
“你怎么连这个都不懂？”
“你怎么连这个都记不住？”
“谢温，你上课到底有没有好好听课？！”
我上的那是课么？
谢温无奈的想，我难道不是在旁听你跟老师的思想交锋吗？你们一问一答跟隆中对似的，有谁想起我在一边了吗？
一想起兄长，他就心里一堵，又想起了姚玉容那天所说的话。
权力之争，便如战争吗……
或战，或守，或逃，或降，或死……
想起谢籍一次次的紧逼，谢温就感觉，此刻的情形，是兄长在战，而他在守吧？
真的要……和兄长彻底对立吗？
他忍不住想起谢籍那冷峻傲然的模样，他的目光望来，就仿佛天然蕴含着一种轻蔑。
就凭你？
他好像在无声的嘲笑，如同年幼时，他不情不愿的为他讲解功课时的勉强——
就凭你？
他问姚玉容该怎么做的时候，她说他其实心里知道。
是啊……他其实知道。
他已经是谢家家主了，是父亲！把整个谢家交给了他的！父亲说他稳重，可以持家，才不是因为，才不是因为兄长不在，才不是因为兄长……“远超同辈远矣，未来可期，不可耽于家长里短”……
可如果兄长一心想着谢家，他配合他又有何不可呢？
但谢籍野心勃勃，却想着要以整个谢家成就他一个人？
疯了吧！
谢温不觉得自家需要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去求一个其实根本也没有多荣耀的荣光。
就算实现了，谢家是多了许多土地和财富，但也同时多出了无数的敌人！
而失败了呢？
就是给人一个绝好的借口，把谢家永远的拉下去。
只要一个夷三族下来，就算是千年世家，也要一蹶不振。
谢籍关心过吗？没有！在他眼里，只有他自己，还有他想要做的事情！因为从小到大，就是这样，所有人都围着他转，所有人都要配合他！别人想着什么？
他哪会去理！
想到这里，谢温的胸口就情绪激动的起伏剧烈，是啊，他早就知道，该怎么做……
对于谢家来说，兄长已经变得太过危险了……
只是，他一直不敢……
他一直不敢正面对抗他……
那毕竟……
是他从小仰望到大的，仿佛近距离的望上一眼，都是莫大荣耀的，不可逾越的高峰。
他赢得了吗？
谢温就这么一直纠结到了认亲仪式开始的那一天，才暂且将这些烦心事抛开。
这算是第一步吧。对抗的第一步。
他紧张的想，不知道兄长得知这个消息以后，该是如何震怒。
谢家虽然是高门大户，但有失散很久的亲族归附，其实也没什么值得大张旗鼓的。
可谢温偏偏要大办宴席庆祝，并且直接在宴席上，为他们入籍。
把他们的名字写入族谱，众目睽睽之下，便是盖棺定论的事实。
一来可以继承谢武那一支留下的遗产，二来，若是兄长还敢派人前来刺杀，他这个族长说不得就要以“残戮同族”，还是幼子的罪名，拿出家法来了。三来，若是兄长就此罢休，那将是他第一次的低头。
他会吗？
想到谢籍会在这个他一向不放在眼里的弟弟手中吃瘪，谢温就感到一阵振奋。
他怀抱着这一股莫名的振奋，端坐在主位之上，看着凤十二和姚玉容皆是一袭男装打扮，携手向他走来。
乍一亮相，他们便在客人中引起了一阵议论。
“真如谢武当年一般，英姿勃发呢！”
“我瞧着谢珰那孩子，怎么感觉有些像是女儿？”
“儿子多随母啊！他娘亲多好看？”
“还是谢安英气一些。”
“谢安也水灵灵的啊！小孩子还没长开，这谢家，几年之后，怕不是又要出两个风流少年了！”
听见这话，凤十二和姚玉容就忍不住隐晦的对视了一眼。
她是女孩子，所以特意把眉毛描的粗黑一些，显出英气来。
凤十二是男孩子，所以特意把眉毛刮去一些，修的细了一些，他原本就长得漂亮，此刻就更显得女气一些。
姚玉容知道，以后很长的一段日子里，凤十二都会是更偏女性化一些的打扮，因为，他必须要成为她的挡箭牌，才能不引起怀疑。
只有，谢珰比谢安更像女人，但他的确是个货真价实的男人，所以谢安也会是个货真价实的男人这一套逻辑链成立，他们才能安全的过下去。
一套繁复冗长的流程下来，最终他们顺利将他们的名字，写入了谢家的族谱。在祠堂里叩拜祖宗牌位的时候，姚玉容心想，这谢家的列祖列宗如果有灵，瞧见他们两个外人混入族谱，会不会气得活过来？
不过若是真的有灵，那阮家和萧家的祖先，可能已经在地府里跟他们掐过一轮了吧？
之后，两个小孩皆是满头大汗的被带了下去。
典礼结束了，宴席便开始了。
乐声响起，舞姬上场，客人们纷纷把酒言欢。
而凤十二和姚玉容沐浴更衣后，又换上了一袭女装，重新出场。
眼见着众人皆惊，谢温含笑解释道：“他们兄弟自小体弱，从小当女孩儿养大，让大家见笑了。”
谢温地位高，所以说什么都对。
一时间，众人便纷纷附和，分享起了各种五花八门的育儿小妙招。什么先出家的，起贱名的，做百家衣的，没成年先不给起名字的……
然后又开始惋惜自家亲戚有多少个小孩不幸夭折了，感慨起了生存不易。
其实这也是一种障眼法，因为随着年龄的增长，姚玉容势必会越来越显出女性化的特征，所以倒不如从现在开始，就大大方方，毫不避讳的展示出来。
是，她穿女装，是，她看起来就是个女孩子，但是，她就是个男的。
有本事你去扒她衣服啊？
而把这种胆大包天之人暴揍一顿一脚踹开，就是姚玉容的贴身侍卫——麒初二的工作了。
这时，一个较远的角落里，一位少年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又端着一杯酒，走了上来。
他径直走到谢温面前，很有一种慷慨就义的悲壮感：“几日前，我在江上曾偶遇过安公子一次，当时不知她的真实身份，多有冒犯，还请谢公恕罪。”
谢温很是和蔼的摆手笑道：“诶，若缺这是说的哪里话。我是知道你的，你是个好孩子。就算有什么不快，那也定是误会。”
有了他这句话，林盈看起来就轻松多了，他松了口气，又看向了姚玉容，有些尴尬道：“对不住了，安公子。”
姚玉容微微一笑，站了起来，她年纪太小，桌子上备的不是酒，而是一种叫做“白豆蔻熟水”的饮料。
两人相对饮下，就算是一笑泯恩仇了。
但他走出几步，却又忍不住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他总是忍不住想起当初，那两艘画舫擦肩而过时，惊鸿一瞥的绝色丽人。那时他以为自己是仓促之间看错了年纪，但没成想……他居然还看错了性别。
但那样的人……那样的人，可能是男人吗？

第七十三章
四年后。
九江城。
……
这一剑直削对方手腕，其势凶狠凌厉，大有生死之战，不退便死的气魄。
然而这剑势的主人，此战的对手还不过是个十四，五岁的贵族少年，习剑不过为了强身健体，偶尔夸耀武力，何尝有非死即残的觉悟？一骇之下，急往后撤。
他这仓促狼狈的一撤，身法顿时不成章法，步伐也随即凌乱不堪，若是对手此刻变招即追，只怕不仅是手腕，连命都难以保住。
不过，那原本气势如虹，仿佛不见血绝不会收手的凶狠剑主却忽然手腕一扬，行云流水般改道。
只见剑光一闪，那贵族少年的发带便伴着一缕断发，飘扬落地。
青衣少年这才收剑静立，面无表情，只是朝着那披头散发，狼狈止步的少年微微点头，“多谢指教。”
他那惊才绝艳，惊心动魄的剑术一止，人们才终于能把视线落在他那英气俊秀的脸庞上。
只见这人和那贵族少年年纪相仿，最多小上一岁，但姿容却极为出色——身形瘦削挺拔，如翠竹劲松，黑发如墨，以青色发带束于脑后。
一双眼眸黑如点漆，墨色深深，只穿着一身青衣布袍，衣料普通，却穿着疏朗磊落，风姿非凡。
此刻落败，那贵族少年捂着手腕，看着落在地上的断发，即使并未受伤，却也心有余悸。
过了半晌，他才抬起眼来，盯着青衣少年，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但最终咬了咬牙，却也不敢对他发怒，只能强挤出一丝笑意，勉强道：“不愧是谢家双璧的护卫！”
青衣少年闻言只是淡淡道：“恕在下无礼。不过，若是下次再听见你背后议论我家公子，恐怕就不得不让你再断一条发带了。”
两方都放完了狠话，那贵族少年自知不敌又理亏，便匆匆抱着这最后一丝风流气度，和自己的朋友们一起匆匆离开了。
一位也是十二三岁的蓝衣少女站在一旁的大榕树下，全程围观到了现在。
她的脸上蒙着一层面纱，看不清面容，只露出一双秋水横波般清澈明亮的眼睛。
她看着青衣少年，微笑道：“初二，你这个月的指标快满了。”
闻言，麒初二转过脸来，看向了她。他面无表情的“啧”了一声，问道：“我这个月还能打几个？”
“你为什么自己总是不记呢？”蓝衣少女忍不住叹了口气，歪着头，想了想，回答道：“还有五个。”
“惊蛰阿兄还有多少？”
之前在月明楼的时候，麒初二要叫他教官，但在谢家，为了避人耳目，他与凤惊蛰就成了一对兄弟，而不得不不改口称呼他为“阿兄”。
到谢家快要五年了，麒初二也已经习惯了——而他现在在别人眼中，也是姓谢，谢初二。
“唔……”少女也跟着他一起称呼凤惊蛰为阿兄，她沉吟道：“惊蛰阿兄么……他还有七个的样子。”
麒初二便想了想，“……这个月快过完了。应该够用了。刚才那人议论的可是谢珰，我帮他揍了一顿，这个名额该从惊蛰阿兄那扣掉。”
少女便眉眼弯弯的笑道：“方才那人，是新近调入九江城的御史大夫杜家的儿子。他今天大约是第一次见到珰公子，才……才说珰公子像是女人。”
麒初二轻哼了一声道：“我猜也是。九江城的人，现在谁还敢这么说？”
“不敢不敢，”蓝衣少女笑道：“他们都被你和惊蛰阿兄打怕啦。若不是家主给你们两个定下了指标，每个月只能打十个人，你们怕不是每天都要把全九江城的世家公子揍上一遍。”
“明明是家主自己说的，”几年下来，麒初二已经很习惯称呼楼主为“家主”了，他也很习惯如今的生活了，“若是听见有人议论他们的容貌长相，言辞过分，就要给无礼之人一点教训。”
“你现在还不服气呀？”少女无奈了，“你那时候，人家对着安公子说一句‘你长得真好看’，你都要揍人。”
麒初二冷冷道：“这难道还不算轻薄？”
“……可是，”少女叹了口气道：“这对女孩子说的话，的确算是轻薄……但安公子的身份……对外是男的呀……”
她压低了声音道：“家主的意思是，要你把她当男孩保护，你别自己也把安公子当女孩看呀！”
麒初二不甘心的哼了一声，嘟嚷道：“她本来就是女的……”
但见蓝衣少女还要开口，他忍不住大声打断道：“好了！别说了！流烟！我知道！”
见他如此烦躁，流烟张了张口，却知道他肯定听不进去，又只好闭上了。
麒初二顿时松了口气。
他扭头看向了书院里头，不耐烦道：“他们怎么还没出来？”
……
一位身着玄衣的少年坐在街边的茶楼二楼，居高临下的看着帝都书院外那棵大榕树下的两人，颇感有趣的侧了侧头，朝着自己的小厮问道：“这就是那个以剑术出名，几乎把半个九江城的贵族子弟都揍了一遍的人？”
他的小厮一脸机灵相的点了点头，回答道：“是呀，少爷，这人不知道什么来头，现在在谢家当谢安安公子的贴身侍卫。小小年纪，厉害得很，那一手剑法使得特别凶悍，有人说，他可能是崔家的人。”
崔家自从三百年前出了一位号称剑仙和一位剑圣的先祖之后，就一直以剑法闻名世家圈子。
虽然崔家不过是末流的门阀，但因为剑仙和剑圣在民间的崇高声望，那些什么都不懂的平民总觉得崔家厉害的能跟谢家比肩了。
而且还觉得，天下厉害的剑客都是崔家的人。
玄衣少年当然不会也这么觉得，因为崔家早在十几年前，就因为站错队伍，而消逝在动乱之中了。
所以他忍不住嗤笑了一声，“屁。”
他小时候，认识崔家的人，见过崔家的剑。
但崔家那一代的正房嫡子，都未必有这个少年的这份气势和剑意。
据说，剑仙当年以剑路奇诡著称，然而他后人的剑路却一代比一代正稳端肃。
崔家的剑已是贵族之剑，早就失去了剑圣那种自在随心，逍遥啸傲的剑心，再也不是一位剑客的剑了。
也许这就是成为世家贵族之后不得不做出的改变，毕竟这世上的所有事情，都是有利有弊。
而得了自己主人一个“屁”字，小厮连忙拍马屁道：“少爷当然能看得出，这少年的剑路跟崔家的那根本不是一回儿事了，但一般人懂什么呢！您说是吧？”
玄衣少年却仍然摇了摇头，“这少年肯定不是崔家人，不过这少年的剑路，倒也不能说是和崔家一点关系也没有。”
他眯了眯眼睛道：“他的剑法里，的确有些崔家的影子。”
那小厮一听，又立刻改了口风，“少爷就是懂得多！怪不得我虽然觉得这少年跟崔家估计是没有什么关系的，偏又觉得他的剑路，和崔家剑法有那么一点相似呢！”
玄衣少年忍俊不禁的看了他一眼，却也没有跟他计较。
他问道：“我问你，近日城里都在说谢家双璧的事情，那谢珰和谢安两兄弟，真的有那么好看？”
“这……怎么说呢，”小厮为难了一会儿，好像在想要怎么说，才能让自己的主人在尽快的时间里明白他们两人最近为什么那么有名。“据说那兄弟两人，有三绝之说。”
“三绝？”玄衣少年挑了挑眉毛，“这么夸张吗？哪三绝？”
“这第一绝嘛，是容貌。”小厮道：“帝都书院是不收女子的。但这两兄弟入学时，却身着女装，一路行来，无人有异，反而惊艳不已，一路尾行其后，所到之处，行人无不侧目而视。”
“你怎知一定是惊艳？”玄衣少年却不以为然道：“男扮女装，本来就招人侧目。说不定是丑的稀奇。”
小厮很想辩驳一番，但他知道，自己的主人肯定会一句“你当时在场看见了？”，就把他给堵回来。
于是他委屈的继续道：“二绝呢，是天资。”
“帝都书院从未有过十五岁以下的学生，就连谢籍，当年也是十五岁入学的。但年前，谢珰和谢安两兄弟刚满十三岁，谢温便让他们参加了书院考试，高分通过。”
玄衣少年对此却更是嗤之以鼻道：“谢温本人就是帝都书院的院长。放几个自家子侄，有何不可？”
小厮有心想骂“你个杠精”，却又不敢。只好继续道：“最后一绝呢，是谢安的书法。”
“他今年才几岁？书法就能被称之为一绝？”闻言，玄衣少年却更是不满，“虽说现在世家子弟只要胡乱吹出点名气来，将来就能轻轻松松的举荐为官——但谢温这未免也太过分了一点吧？！”
而一见他真的生气了，小厮连忙撇清关系道：“少爷息怒，少爷息怒！我，我也是听说来的！”
“……我没有怪你。”玄衣少年很快便控制好了情绪。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叹道：“只是这年头啊……跟谢家攀上关系的，不管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平步青云，一步登天了……这大秦，往后啊，也不知道是该姓卢，还是该姓谢了。”
“少爷！”小厮吓得浑身一抖，却惊慌道：“您可不能失去信心啊！您还年轻……”
“我年轻，谢温就不年轻吗？”玄衣少年幽幽一叹，“我还要忍到何时，才算是尽头啊？”
这时，从书院之中传来一声象征着放课的钟声，立马，门口就响起了一阵鼓噪嘈杂。
小厮连忙转移话题道：“看！少爷，这就是出名的围看双璧呢！”
玄衣少年不置可否的轻哼了一声，转头望去，却见刚才还清净空荡的书院门口，不知从哪里突然冒出了一大堆的人。
原本在榕树下的青衣少年见状很是熟稔的将剑鞘握在了手里，高声喊了起来：“拉人墙！拉人墙！不许挤！”
若是有人不服规矩的要往里闯，那青衣少年便冷着脸，毫不留情的就是一剑鞘狠狠拍下。
“滚出去！”
见状，玄衣少年好奇道：“什么叫拉人墙？”
小厮便连忙解释：“似乎是安公子想出来的。他们两位自从要离家前往帝都书院上学后，就每每有一群人等着他们上下学露面。安公子见他们毫无章法，拥挤不堪，怕出现危险，便让自己的侍卫去维持秩序——这就是拉人墙。把人排成两排，中间空出一条通道，他们从中间走，两边的人都能瞧见他们，而且秩序良好，不会发生危险——之前有人摔倒了，要不是安公子眼尖瞧见了，把他拽了起来，说不定就要被人踩死了。”
玄衣少年扬了扬眉毛：“他倒是有心。”
他话音刚落，楼下便传来了一阵尖叫和欢呼。
“我看见他了！我看见他们了！！”
“啊啊啊啊他出来了！他们出来了！”
“安公子！安公子！！看这里，看这里！！”
“珰公子！！珰公子！！”
一时间，玄衣少年差点没被刺破耳膜，他震惊的捂住了耳朵，愕然道：“这么夸张吗？”
小厮却没空回答他了，他盯着窗外，忽然也激动的叫了起来：“啊啊啊啊少爷！！！你看呐！！！他们出来了！！！”
玄衣少年好奇的凝目望去，便见两个清瘦的人影走了出来。
一个年长些的护卫走在他们面前，另一个娇俏的红衣少女跟在他们身后。
玄衣少年猜测，那大概就是把另外半个九江城的贵族子弟都揍了一遍的谢惊蛰了。
而红衣少女，大约就是红药吧。
谢家就连婢女，都是闻名九江的美婢——红药，流烟，因为跟着自己的主人常常露面，也人气不低。
人群之中，也有不少人，是专门过来瞧她们两个的。
可是，因为两边有不少妇女疯狂的为两位谢家公子撒花，撒的玄衣少年简直看不清他们的脸。
他不禁皱起了眉头，有些焦躁的站了起来。
大约是他的衣服颜色颇为浓重，姚玉容的余光突然瞥见一团黑影，下意识的便转头望了过去。
却见那是一个剑眉星目的少年，眼睛很大，可是此刻看上去，却显得有些傻乎乎的。
姚玉容朝他微微一笑，终于走完了人墙，和凤十二一起钻进了谢家等待已久的牛车里。

第七十四章
姚玉容一边把身上的花瓣拍落，一边说道：“人墙越来越有秩序了，初二越来越熟练了啊。”
麒初二跟在流烟身后，最后上来，正好听见她的话。
他一屁股坐在了她身边，哼道：“是啊。不然呢？你又不让我对他们拔刀。再跟上次一样让你被人摸到，我岂不是只能拔刀把我自己砍了？”
“哪有这么夸张。”姚玉容微微一笑，她伸出手来看了一下，只见十指纤长白皙，“其实也没碰到哪里，就是握了一下我的手。”
但麒初二立马狠狠地瞪住了她，“那你还想被人握住哪里？！”
见状，流烟连忙打圆场道：“安公子是男的，安公子是男的，初二！你别又犯浑啊！”
说着，她便紧张的用“公子你也快安抚安抚他呀”的眼神，恳切的望着姚玉容。
看在流烟兢兢业业整天看着麒初二，无数次在他即将闯祸的边缘把他拉回来的辛苦，姚玉容叹了口气，拉住了麒初二的手。
“想握你嘛，这样行不行？”
麒初二想绷住脸，但没成功，一下子就垮了。
他哼了一声，撇过头去看向了窗外，却紧紧地反握住了她的手。
——刚刚踏入青春期的少年啊。
感受着自己的手掌被紧握住的力度，姚玉容忍不住在心里感叹了一声。
自从白立秋和麒初二谈了一次之后，她就感觉初二变得越来越躁动了。
是生理意识开始萌发疯长了？还是又被白立秋和知茶给刺激了？
想当初，她和凤十二摇身一变，成了谢家之人后，原以为就此就要和月明楼的小伙伴断了联系。却没想到，谢温在接到了谢籍的一封信后，直接把信烧了，然后下令，将画舫上的所有人都带回谢家。
后来姚玉容好奇的用了一张【孤陋寡闻】，使用关键词【谢籍的信】看了一下，就知道谢温为什么做出这么大的反应了。
她原本以为，谢籍会措辞严厉的斥责谢温，居然让两个月明楼的外姓之人入籍谢家，简直是欺宗灭祖。
但没想到，谢籍虽然很恼火弟弟在许多方面的不配合，但他却从未察觉到谢温的敌意——毕竟他们离得太远了，而谢温在书信往来之中，也不可能直接语气强硬的开怼，态度都颇为恭敬。
于是从谢籍的语气里，姚玉容很明显的感觉得到，谢籍觉得他弟弟这么愚蠢，反应不过来他的计划，导致到处都是漏洞的行为——是符合逻辑的。
因为，他觉得，谢温的能力就是低到只能拖他后腿。
他根本不认为谢温会和他对抗，因为他根本就没把自己的弟弟当做对手——他根本不认为自己的弟弟能当自己的对手。
所以他，非常信任谢温。
他慰问了一番“谢武之子”，还觉得谢温没胆子弄假，他说他知道谢温的性格说是谨慎，其实就是优柔寡断还懦弱，还吩咐他不要因为谢武的后裔失去消息多年，证明身份的时候太过吹毛求疵，不疑不信让人伤心：“虽武之后流离多年，而弟生性谨慎，至于柔懦，但勿要吹毛求疵，以寒同族之心。”，还说了一句“许多事情，不能完美。非你之罪，以你之能，做到如今地步，我已知你尽力矣。”
你不是不想配合我，而是能力有限，这些我都明白。
姚玉容当时就觉得，如果她是谢温，估计看完之后也要气到爆炸。
怪不得谢温当即就决定把月明楼整个搬回谢家，一根鸡毛都不给他哥留下！
但是月明楼在老窝里盘踞已久，仓促之间转移难免伤筋动骨，所以谢温暂且就转移了这么一部分的“精英”。其余人等则在月明楼收拾准备，务必做到将来他一声令下，便能迅速转移。
于是，船上的小伙伴们一脸懵逼，就被送进了谢府，男孩子对外宣称选入谢家私人部曲，女孩子则大多是婢女的身份。
而姚玉容简直怀疑，白立秋和知茶，大概能算是其他所有人的感情启蒙者。
在其他孩子们还不懂何为爱情，何为恋爱的时候，他们就以自身的言行举止，树立了一个“榜样”。
他们两个小时候感情就很好，如今十五六岁了，就更是能够光明正大恋爱的年纪——姚玉容和麒初二有一次在后院里的时候，就猝不及防的撞见他们在树下接吻。
当时麒初二明明还懵懂不知事，却偏偏又莫名羞涩的炸了。
而随着年龄增长，女孩子们渐渐发育，来了葵水，男孩子们也突然在某一天，裤子湿漉漉的自梦中惊醒。
他们就突然明白了很多事情，而暗搓搓的开始用和以前不一样的目光，悄咪咪的观察起了白虎院的一对搭档。
在姚玉容的葵水也终于到来之后，谢温便在不久之前，特地找来了一位健妇，带着他们参观了发情的公猫和母猫交合，讲解了一下男女之事。算是上了一堂生理知识课。
不仅如此，这也拉开了新的训练课程的序幕——魅术。
据说四年级的三院课程已经快要结束了，等他们结束，三年级的才会正式开始。
而凤十二和姚玉容比较特殊，因为他们除了月明楼的训练，还要参加书院的课程，所以训练时间不和其他人一样。
其中凤十二比姚玉容更特殊——他现在基本上已经不参加月明楼的训练了。无缺院的搏杀课程，已经改为了谢温亲自教导的“君子六艺”。
但姚玉容却被勒令必须参加红颜坊的各种课程，不许落下。相当于男人要当，女人也不能落下。
不过这四年来，她基本上已经摸清了谢家的底细和月明楼的整体势力，也明白了当今天下的大致格局。
她清楚地意识到，如果想要搞事，凭借自己一个人，实在是太难了。
她需要谢家的壳子，需要谢家的“势”，因为在这个寒门无贵子的时代，谢家这个名字，就已经代表了太多太多。
几乎就像是，一出生就已经在终点一样。
而自从凤十二和姚玉容出门频频遭遇围观，而且围观的人数越来越多，越来越多，夸张的时候甚至堵塞了整条街道后，九春分就和姚玉容商量了一下，觉得这样的声势不利用一下，实在有些太可惜了。
毕竟，他们现在很缺钱。
虽说谢家每个月都会发些“零花钱”，但以后若是想要搞事，自然是钱越多越好。
姚玉容便让九春分制作了“符票”，他自己有一半符，而另一半符复制多份，就是“门票”，想要伪造的人，不知道九春分的符是如何模样，到时候检验的时候自然就对不上，防伪功能十分优秀。
而只有购买了门票的人，才有权利等在书院门口，就近拉起人墙，确定能看见他们，运气好的话，还能跟他们说话。
没有门票的人，就会被谢家的家将们挡住，只能远远围观，看着他们的牛车经过。
一般来说，有闲钱购买这种东西的人，家里多少都很有钱。大部分是商人，也有小部分是贵族——那种没法跟谢家正常搭上关系的小贵族。
而如今，姚玉容已经记住了他们所有人的名字。
因为，他们不上不下，却正好是这个社会的中坚力量。
真正穷得吃不起饭的老百姓，努力活下去都努力不过来，哪有闲心来追着人跑？这些有空来围观的人，家境显然大多都不错，起码温饱不愁。
这些人，才是这个年代舆论的中心啊……
虽然按后世的成分划分，他们不算无产阶级，而算是小资产阶级。
但脱离时代发展硬套理论，也只能是空中楼阁。
只是，有一个道理是古今通用的——舆论就代表了民望，民望就是民心，而只要你掌握了话语权，你就可以轻易的操控民意。
这个世界的高门大族，没有一个人把所谓的平民们放在眼里。只有姚玉容清楚，人民群众在贵族面前，看似羸弱，怯懦，可实际上蕴藏着多么强大，甚至可怕的力量。
只要将他们凝聚在一起，他们就能轻易掀翻所有挡在面前的一切。
而在这个没有网络的年头，所谓的名望，声势，都必须要一点点的积累造势。
世家大族对此天然极有优势，他们地位高，权威重，又掌握着话语权，三分的东西夸成五分，普通人家就觉得起码能七分起步。
姚玉容记得后世有人问过，为什么魏晋时代的风流人物最多？
一部分是因为乱世原本就容易出英雄，的确有些厉害人物，但也有一部分是因为……当时选官的主要制度是九品中正制。
这个制度的评选标准，很大程度上就是看一个人的声望。
舆论说你好，你就好。而舆论从哪里来？吹呗。
基本流程就是，一个地位颇高，说话颇有分量的前辈，评价一句“这个少年真是好”，然后你家吹吹我家少年英才，我家吹吹你家奇特雄异，大家都是世家子弟，开开心心，快快乐乐，吹出名声来，就能一起携手去当官了。
而南秦的情况，和魏晋也差不多了。虽然没有正式的九品中正制度，但基本上也就是靠世家举荐。
都说寒门无贵子，但寒门也是贵族，只是比较落魄的贵族而已，真正的平民百姓，连自称寒门的资格都没有，就更别说出头了。
而瞧见对面他们相握的手，红药不以为意。月明楼里的女孩子，都不怎么介意这种在外人眼里过于大胆的举动。
她只是叹了口气，说道：“唉，人人都以钱为秽，偏你从不避忌。如今知道的，说你是为了维持秩序，不知道的，背后里说不得就要嚼舌头，说你堂堂谢家子弟，还争这些蝇头小利，以身为货，卖身取利。”
姚玉容仔细想了想，“其实后半句他们说的也有道理。”
可一听她居然赞同，红药顿时怒道：“什么以身为货，卖身取利啊！我们缺那点钱吗？！明明是那些人自己跑过来要看你们，怎么就变成你们以身为货了呢！？”
“可是……”姚玉容为难道：“……我们的确很缺钱嘛。”
一直闭目休息的凤十二这时才开口道：“别逗红药了。她现在是葵水期。”
“哦。”虽然自己说的是实话，但姚玉容想了想，决定还是别继续刺激她了。她和凤十二倒还好，平常接触到的人，断不会当着他们的面说些怪话，可麒初二和红药，就不可避免的经常听到一些风言风语，以他们的性格，怎么可能忍得住？但偏偏有时候，又不得不忍。自然一肚子的怨气。
“别生气嘛，阿姐，”她改口拉住红药的手，撒娇道：“这次回去就从春分那支一大笔钱出来，让你和流烟一起去买新衣服好不好呀？”
红药哼了一声，撇过了脸去：“谁要你的臭钱！”
但她又斜睨了一眼姚玉容和凤十二，咬了咬嘴唇，勉强道：“不过……不过上次，我瞧见沣祥布庄里来了几匹新布，扯在阳光下一看，会泛着光呢。”
“好好好，买买买。”姚玉容又看了一眼坐在一旁，只是安静微笑着的流烟，道：“流烟呢？你想要些什么？”
流烟笑道：“谢谢公子好心，不过衣服府里会发，首饰又还够用，婢子什么也不缺，不用什么的。”
她话音刚落，便听见车身忽然被砸出一声钝响，应当是牛车已经行驶在了街道上。
谢家的家将虽然能拦得住人，却拦不住他们站在街边扔东西。
那不知是什么的东西正好砸在了车窗边。随即便是一连串密密麻麻的钝响响起，伴随着一直没有停歇过的尖叫喧哗，就像是有人用机关枪在车外扫射一样。
姚玉容道：“我猜是桃子。”
凤十二听了一会儿，“第一个桃子，第二个是李子，接下来的一把是枣子。”
姚玉容叹道：“我就想知道上次那个丢进来一把荔枝的大佬是谁。”
红药不满道：“那都坏了。”
“可是，”姚玉容顿了顿，“坏了的荔枝也是荔枝啊！如果没坏……”
凤十二微微笑道：“估计他也舍不得扔了。”
姚玉容也忍不住笑了起来：“那倒也是。”

第七十五章
看着那辆牛车伴随着无数人的尖叫和追逐，在花雨之后紧接着是一阵瓜雨中慢慢远去，玄衣少年这才倒抽了一口冷气，回过了神来。
他不可置信道：“你说那是男人？？”
那小厮也怔了半晌，才道：“是……是。”
想起那些打听而来的讯息，他连忙道：“据说，两位公子最讨厌被人说像是女人。曾经珰公子因为此事，袒露上身和另一个世家公子摔跤缠斗……”
“他袒露上身？？？”玄衣少年愣了一下，连忙问道：“安公子呢？”
“安公子倒没有。两位公子体弱，小时候一直当女孩养大。入学之后，才恢复了男身。虽说是摔跤缠斗，但珰公子一脱衣服，对方就落荒而逃了。比起珰公子，安公子更为安静。据说除了学院和谢家，安公子很少出门。倒是珰公子，有一段时间，出门为了不被人看见脸，特地会戴着面具出门。弄得一时间九江城内皆是模仿珰公子逛街戴面具之人，引为趣事。”
“是吗……”
这种种逸事，让他不禁又想起了方才那走在繁花之中的两位少年。
谢珰人如其名，如玉一般，如琢如磨。身形高挑，双眉细长，一双凤眼，眼神迷离，眼尾泛红，透露出一股莫名的媚气。
至于谢安，比起兄长，身形更为纤瘦，容貌却更为出色。明明有一双桃花笑眼，却又剑眉英挺，不至于太过艳丽。
满天的鲜花为他们抛洒，落在鸦羽丝绸般的浓黑长发上，他们的肌肤比玉兰的花瓣更为皎洁，他们的嘴唇比山茶的花瓣更为红艳，他们的眼睛，比天上的星辰更为明亮。
还有她的笑容。
粲然的几乎让他再也看不见其他任何颜色。
玄衣少年忍不住捂住了自己的胸口，怔了半晌，“我的心怎么……就跳的这么厉害呢……”
他想着她刚才，若有所觉抬起眼眸的模样。
天光如此温柔的拂过她浑然不觉的眉眼和唇瓣，似乎是觉得阳光太过闪耀了，她微微颤动了一下睫毛，阖了阖眼眸，瞳色在光与影之中，闪过一丝流光。
他想着她的眼神落定在自己身上时，那双眼睛的专注和坦率。
他还想着她不知为什么，凝注着他而缓缓绽开的笑容。
他看着她的双眸微微弯起，唇角微扬。
又看着她淡淡转过脸去，不再回头。
玄衣少年看着已经变得空空荡荡的街道——尽管后续还有许多学生出来，钻入自家的牛车里，但在他看来，这里已经是一片荒凉了。
“走吧。”他突然站起来，怅然若失道：“该回去了。”
然而走出茶楼之时，他站在这条还残落着无数花瓣的街道上，突然又有些恍惚——
刚才他们是真的在此走过，她也是真的站在这里，和他对视一眼，微微一笑了。
可是现在想来，毫无证据，几乎让他怀疑，一切是否只是自己的臆想。
一切都如虚幻。
仿佛一切都是泡影。
玄衣少年沉默了片刻，这才转过身去，继续向前走去。
到了晚上，谢家便莫名其妙的从宫里收到了一篮橘子。
上面写着，闻君有双璧，双璧有三绝，以此淮橘赠双璧。
谢温有点摸不着头脑，不知道秦帝是不是有所不满的讽刺。但讽刺就讽刺呗，谢家也不是很在乎。
说是以赠双璧，他就给了姚玉容和凤十二。
当时他们正在书房里，一起温习今天上课所学的内容，姚玉容的课本是她自己手抄的——把竖排的课文抄成横排的，再加上标点，她才看得进去。不然就真的太过痛苦了。
而且一遍抄完，差不多也都记住了。
其他人以为这是她独特的学习方法，不少同学都纷纷请教。甚至有人觉得抄成横排是为了打破惯有记忆，更能记得清楚，属于独门秘籍，也一并效仿，最后为难的就跟姚玉容死磕竖排一样，让她忍不住的一遍遍告知大家不要勉强。
但横竖排谁也不习惯谁，标点符号倒是很快的传播了开来。一开始是学生之间使用。后来老师也渐渐的用了起来，谓之曰：“安符。”
总之，在完成了书院的老师布置的作业之后，收到了一篮橘子，他们两个也有点奇怪。毕竟平白无故的，宫里怎么突然就想起给他们送橘子？
姚玉容拿起一只橘子，沉思了片刻，才道：“陛下莫不是想要告诉我们——他是我爸爸？”
凤十二有时候很想敲开她的脑子，看看她到底是个什么逻辑：“……你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
“唔……总之，你在此地不要走动，”姚玉容回答道，“这件事情交给我来处理！”
她拿出两个橘子，剩下的就又原封不动的还了回去。
但皇帝能只说两句话，姚玉容却不能直接没头没尾的来一句：“我只吃两个，剩下的都给你。”
她便写道：“感君深恩，不敢尽取。只取其二，余下还以馈君。”
“这样好吗？”红药有些不安，“皇帝的赏赐，好像还没有人只要一点，其余的都退回去的呢？”
姚玉容看着那一笔好字，微微一笑道:“现在不就有了嘛？”
红药拿她没有办法，也知道她极有主见，便叹了口气，就去找九春分拿钱去了。
之前姚玉容猜测谢籍支持的是九尾狐院，而且事实也的确如此。因为这事，谢温原本想将九尾狐院的人赶走。
但姚玉容劝他说，若是谢籍支持九乙辛，而九春分却入你囊中，谢籍最后岂不是为他人做嫁衣？
谢温一想，似乎也不无道理。才将九春分留了下来。
而自从谢温下令让月明楼转移之后，便有不少激进的杀手前往北周，投奔谢籍去了。
可以说月明楼如今，已经渐渐分为了两半。
谢温是温和派，他下达的命令更多的是潜伏和刺探情报，刺杀的功能大部分已经转移到了谢籍那一方。
蘅翠仍在看守月明楼的老巢，她这个坊主，如今似乎处于中立的位置。
姚玉容觉得这么一分倒也方便，起码她如果准备【宇宙洪荒】，谢籍那一边的杀手肯定一荒一个准，谁都不带冤枉的。
而她用【孤陋寡闻】，使用关键词【月明楼的任务】，得知了档案的存在。
月明楼的琅嬛阁出于保密和隐藏的原则，位于地下，而谢家的书房里，则是书架后的一处密室里。
姚玉容在九春分他们的掩护下，曾经偷偷的潜入过谢家的书房，找到过关于自己的卷宗。但上面的记载和她之前从鸾丙申身上得到的情报相差无几，没有一点儿新鲜的额外内容。她扫了一眼，便不感兴趣的放了回去，又去找她所有记得名字的人的卷宗。
就……
很唏嘘。
出来以后，她就忍不住对他们更好了。
因为，都是一些可怜的孩子啊……
虽然大部分都是孤儿，但剩下的那几个，要是能够好好长大，哪个不是可以鲜衣怒马，快意潇洒的少年，何至于给人为奴为婢？
比如朱雀院的朱壬酉，还有白虎院的白立秋。
以及……凤院的凤十六和凤惊蛰。
她还记得，十六曾经告诉过她，他原本的真名，叫做桑子微。
但桑家已亡，不知道十六他们，如今又在哪里？
姚玉容刚想到这里，红药突然又跑了回来。
她脸上红扑扑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充满了一种奇怪而又兴奋的光彩。
“安公子！”
她已经改口不叫她流烟很久了，平时只叫她谢安，特别激动的时候，才会叫她安公子。
姚玉容一愣道：“怎么了？”
“他们！九春分他们！”她咳了一声，羞恼道：“他们聚在一起，看那种奇怪又羞人的东西！”
姚玉容一时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凤十二坐在桌子旁，剥着橘子悠悠道：“嗯。我给他们的。”
红药惊异道：“咦？？”
只见凤十二那修长好看的手指已经将橘子皮完全剥下。他把橘子扳成两半，递了一半给姚玉容，又把自己那一半再扳了开来，朝着红药递了过去：“白立秋的课程结束了之后，就把他的课本给了我。我看完了，就给九春分和麒初二他们了。”
他话音刚落，就瞧见九春分和麒初二两人冲了过来，脸上涨得通红。
他们瞧了一眼姚玉容，又立马看向了红药道：“你没乱说话吧？！”
“我……”红药接过凤十二递来的橘子，语塞了一下：“没……吧？”
凤十二则继续慢悠悠的吃着橘子，回答道：“反正你们的魅术课就要开始了，我们只不过是个配合的道具。我们提前看看，也是为了能更好的配合你们，等课程开始了，你们才是要多学学的人呢。”
闻言，麒初二和九春分就是一阵狂点头。
看他们这个样子，姚玉容忽然起了好奇心道：“那你们的课本是什么样的？我也想看看。”
她话音刚落，凤十二就好像被橘子汁给呛到了：“咳！！”
见他如此，姚玉容就扬了扬眉毛，看向了九春分和麒初二道：“什么样的课本？嗯？”
春宫图？
小黄书？
这有什么！穿越前，身为现代人，见识的东西可多了。
但麒初二和九春分对视一眼，转身就跑。姚玉容连忙一撩衣摆就追了出去，急道：“喂！你们别欺负我衣服累赘跑不快啊！”
随侍一旁的流烟见状，连忙也提起裙摆赶了上去，急道：“安公子！安公子！别跑——若是被家主瞧见……”
她话还没说完，刚一跨出去，便瞧见两个少年，一个少女，皆停在了不远处。
凤惊蛰站在他们面前，平静道：“大晚上的闹什么？回去准备一下，明天老师就要开始授课了。”

第七十六章
新来的老师，出乎意料，竟然是青叶。
她终于等来了自己的第一次任务——即将在谢温的运作下入宫为妃。
当今秦帝已有一后三妃，其中陈皇后在他还是太子之时，便嫁给他成为了太子妃。两人年少夫妻，年少到了什么程度呢——结婚的时候，卢湛十三岁，陈后九岁。
姚玉容觉得，要是把他们的故事写本书，名字都不用想——《九岁小娇后》了解一下？
当然了，虽然这年头的人们成婚年龄普遍偏小，可皇帝的结婚年龄如此稚幼，也有许多方面的特殊因素。
比如当今太后亦是陈氏出身，先帝病重之时，就逼着他给太子和陈后定下了婚书。
再比如陈氏家主陈道生，如今乃是南秦大将军，手握兵权，拱卫皇宫。
因此陈后虽然多年无子，但地位却不曾动摇分毫。
如今后宫之中，只有其余几位妃子所生的几位公主。可以说是皇帝子嗣空虚。
而青叶在谢府里进行最后培训的时候，就顺便充当老师，来兼职一把。
因为受训者主要是女孩子，姚玉容就觉得，她可以先听听看。
如果能普及生理知识，能够让踏入青春期的少年少女更能了解自己的身体，并理解身心的变化，其实也没有什么害处。
唔……再看看有没有什么糟粕。
不过在听了一会儿之后，姚玉容就大概知道月明楼的生理知识水平了。
对于男性的身体构造，倒是没有什么问题。毕竟男性的身体结构原本就简单易懂一些，但关于女性，那些老旧的观念……充满了时代的局限性。
但她也理解，毕竟很多谣言，就算在二十一世纪，也有很多人深信不疑……
比如说看落红这种东西判断初夜，还有什么看眉毛散不散，以及通过胯骨扭动的弧度来判断是否已是妇人。
姚玉容曾经听过一个最让人无语的谣言，就是女人的第一个男人，射出来的种子会一直影响到她以后生出来的孩子。
“等一等。”姚玉容忍耐的听了一会儿之后，眼见着一起上课的芳菲和红药都露出了“原来如此”的凝重神色，终于还是没法看着自己的同伴们接受这些错误的观念，而一声不吭——这不是把孩子们往坑里带吗！
她忍不住举起手来，打断了青叶道：“我觉得不是这样的。”
青叶看着她，虽然几年不见，但她倒是知道她现在的脾气，时常便不按理出牌，因此也不生气。
她笑了笑，有些玩笑道：“安公子有什么见教？”
姚玉容咬了咬嘴唇，回答道：“我觉得……女性的身体不是这样的。”
“哦？”青叶好笑道：“那你觉得该是什么样的？”
她戏谑的语气，言下之意便是：你又懂什么，就知道不该是这样的了？
姚玉容便站了起来，张了张口，又觉得图文并茂才能更好理解。
于是她低头在纸上画了两个圈圈，拿起来面对着小伙伴们，点了点上面的圈圈，一脸正直道：“我想说的是，这是女孩子的生理器官。在更衣的时候，由这个地方排除秽液。”
听到这里，红药和芳菲的脸腾的就涨红了。
凤十二和九春分还能强作镇静，一个干咳了一声，一个面不改色，麒初二却很是不自在的动了动。
姚玉容很能理解他们的羞涩，对于含蓄内敛的古代人来说，她的用词或许是太过直接露骨了一点。
但是这种正常的生理结构，并没有什么好避讳的——而且，她也不知道该怎么隐晦的去说。
难道要用“豆蔻”来形容吗……可是那反而感觉更猥琐了……
大约是因为母亲是妇产科的医生，姚玉容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了女孩子的身体构造，以及最重要的地方有什么用处。
甚至在小时候，还一度觉得，大姨妈是长大的标志，而非常向往。
结果后来她才发现，身边的小朋友在大姨妈来之前，很多都不知道这是个什么情况。
每次听到她们说自己第一次来大姨妈的时候，大部分都以为自己生了绝症要死了，姚玉容就感到十分茫然。
大概受到了作为医生，对此司空见惯的母亲的影响，姚玉容并不觉得来了大姨妈是什么值得羞耻和隐藏的事情。上了初中后，有一次，她的同桌下课去厕所，卫生巾从口袋里掉了出来，落在了地上。
她正好也要出去，就顺便捡起来喊了她一声，然后递了过去，结果对方看了她一眼，当场就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好几天都没理她。
那时候她才后知后觉的发现，班上所有女生，来大姨妈的时候，如果要去厕所换卫生巾，都是偷偷摸摸的，先看看左右有没有人，再一把攥进手心里，仿佛盗贼转移赃物似的，一把揣进兜里，这才能松一口气。
姚玉容就不该直接拿在手里叫她。
甚至到了大学，她发现自己没带卫生巾，问自己的同桌借用的时候，也不能用平常没带纸借张纸的声调，而必须要低个八度才行。
不过，考虑到古人的接受能力，姚玉容犹豫了一下，觉得还是尽可能的隐晦一点好了。于是她点了点下面那个圈圈，继续道：“这是女孩子的生殖器官。也就是用来进行房事和生孩子的地方。”
……唔，似乎并没有隐晦到哪里去。
她连忙抖了抖那张纸，一脸正气道：“这并没有什么好害羞的！这些都是人体的一部分而已！就像手臂，头发，耳朵，双脚一样正常——只是更加不能轻易让别人看见和碰到。”
“总之！”姚玉容指着第二个圈圈道：“所谓的膜，就在这个圈里。但它并不是完全封闭的，会有各种各样的空洞，不然葵水怎么从这里由体内排出？它具体有什么作用，目前还不清楚，不过，如果出血了，要么是女性发育尚未完全，要么就是……”
她看着在座的男孩子们，挑了挑眉头：“男方技术太差。”
九春分和麒初二似乎还不是很清楚这句话的意思，但凤十二却微微的眯了眯眼睛，露出了一丝不服气的神色来。
一看他这个反应，姚玉容就觉得他肯定不仅仅只是从白立秋那继承了所谓的“课本”——你还知道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
“而且有些女性天生就没有这层膜的。”姚玉容怀疑的看了一眼凤十二，继续道：“所以所谓的初夜才会捅破膜，出现落红证明第一次，是不成立的。”
青叶见她说的有鼻子有眼，不禁半信半疑道：“你这是从何知道的？”
姚玉容想了想，觉得她要是回答是书里，那青叶肯定又要追问是什么书。因此她回答道：“是……若缺兄长的经验之谈。毕竟……实践出真知嘛。”
林盈林若缺，自从四年前在谢家的入籍典礼上正式和她认识之后，便常常来找她，想要带着她一起玩。
他惯常流连风月场所，家里的画舫不少都是租给九江有名的青楼，因此异性经验十分丰富，最是适合在此时拿来顶锅。
流烟和麒初二当然会跟着她，但聊天的时候，他们身份所限，不会凑的太近。此刻听说林若缺居然跟她聊得都是这些事情，麒初二的脸霎时僵了起来，随即咬牙切齿的握紧了拳头。
青叶也很是惊愕，瞪大了眼睛恼怒道：“他居然跟你说这些事情？！”
“唉……你呀！虽然都叫你公子，可你也别真的当真呀！？他对你说这些事情的时候，你就该第一时间告诉楼主他们的！——你说的这件事情，我会上报的。”
“呃，”姚玉容顿了顿，“青叶姐姐……你要上报哪件事啊……？是教学资料有误，还是若缺兄长带我出去玩的事情啊……”
林盈其实还是很有节操的，他虽然自己玩，但带她去的地方，都是些清净的茶舫，看看风景聊聊天，完全没有什么奇怪的东西。
如果被上报上去，林盈以后再想带她出去，可就难了。
——但她最近正在跟踪他家想要贩马一事的后续呢。
据说他哥啃西疆那块硬骨头，啃了好几年，最近终于有了些许转机——一个部落的首领，似乎有意将女儿嫁给他。
但他哥希望能是以妾的身份娶回来，对方却执意要以正室之礼嫁入林家，于是僵持不下，正在谈判之中。
毕竟林盈的兄长林成，虽然是庶子，可也是林家之子，林家在世家之中无论如何也算有那么一席之地，他们觉得娶个胡女当做正妻，未免也太过难看了。
不过在姚玉容来看……这其实就相当于后世，汉族汉子要娶个蒙古族姑娘嘛。
她虽然不大在意，但人家的婚事人家在意，她也没什么发言权。再说，现在也不是后世那个五十六个民族五十六朵花的世界了。
而从林盈口中，姚玉容还得知了不少关于阮盈盈身世的故事，比如她父亲的家族是如何起家的，她母亲的家族顾家又是个什么情况……
总的来说，她觉得阮家先祖很是牛逼。
白手起家，心黑手辣，能从一无所有，到最后雄踞一方，简直是个枭雄式的人才。
至于顾家，则是传统的书香门第，以耕读传家，不算寒门，但在世家圈子里，也就是个小透明——大概是因为造不成什么威胁，月明楼就没有对他们下手。
其实，如果不看那可以追溯到好几百年前的族谱，不管那百年绵延下来的世家名声，单论顾家如今的家世，其实是有些配不上阮家的。
不过加上那些附加价值，双方就算是门当户对了——
但若不是阮盈盈的母亲被抢了一次，顾家恐怕还看不上骤然暴富的阮家。
就算有钱有权，有兵有势，割据一方。没有底蕴，就算你一把马刀能把这些贵族的脑袋砍上八百遍，他也照样瞧不起你。
这种清高，有时候吧，叫不屈的气节，有时候吧，就叫自负的倔强。
姚玉容也说不清。反正她更欣赏阮家先祖的魄力。
但是……林若缺最近看着她发呆的时间越来越长了……也许稍微断一断联系，让他冷静一下也没什么不好。
而略有些争议的讲完了女性的身体构造，第一节课的下半节课，青叶有些恨铁不成钢的瞪了姚玉容一眼，似乎觉得她在林若缺那吃了亏还不自知。
她压了压恼怒，这才继续道：“……好了，总而言之，女性的身体稍微复杂一些，所以我们要特地讲解一下。相比之下，男孩子的身体构造就很是简单了。你们回去以后，可以自行去看你们搭档的身体。”
“总之今天的作业，就是回去之后，相互熟悉对方和自己的身体——也就是男人和女人不穿衣服的模样。第一次或许会觉得有些奇怪，但习惯之后，你们以后就算在外面看见别的男男女女，不管受到什么诱惑，就会发现，其实也不过如此了。”
“接下来，我们开始进入实践课。”
“实践课的内容，我们先从简单地吻开始。”
“来，”青叶指挥着女生们道：“让你们的搭档调整一下姿势，以能够更好的配合你们。坐好。”

第七十七章
九春分稍稍调整了一下姿势，看起来不大情愿的变成了面对着芳菲而坐。芳菲偷眼瞧了一眼姚玉容和红药，才慢慢有些羞涩踌躇的转向了他。
少女情怀总是诗，这个年纪，少年们慢慢的明白了什么叫年少慕艾，女孩子们也多多少少，会生出一些幻想。
总而言之就是，无论男女，都会开始滋生出正常的欲望。
而月明楼内，大家能够接触到的人的确不多，和自己的搭档待的时间又几乎是最长，还从小基本上是同床而眠，其亲密程度更是不用再多说什么。
芳菲和红药，又是从小就对九春分和凤十二心怀好感，因此对于异性的好奇和懵懂的好感，下意识的寄托在身边之人身上，也是十分正常的事情。
凤十二也从善如流的转过了身体，还很是风度翩翩的询问了一句“这样可以吗？”。
在红药局促的点了点头之后，大家便将目光都落在了一动不动的麒初二身上。
跟九春分和凤十二相比，他很明显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动才好，只好求助的看向了姚玉容，着急又无措的像是一只眼神湿润的小狗。
姚玉容转过身来，他也连忙跟着转过了身来。
两人相对而坐之后，她安抚的朝他笑了笑，暂时没有任何指示。
青叶对于他们之间不同的小动作置若罔闻，看着他们都已经相对坐好，她才淡淡道：“吻有很多不同的种类，不过你们不用学会很复杂的类型——一般来说，你们应该也用不上。你们以后执行的任务，和那些需要钻研精修吻术的类型，并不一样。”
听到这里，姚玉容微微垂了垂眼眸，心里感觉有些不适。
她已经知道了，月明楼的红颜坊出来的女孩儿，大概分为三种类型——最优秀的，琴棋书画，歌舞弹唱，样样都会。不仅精通药物和下药之术，又会精修魅术与床事。
这种人，一般会送去执行有关世家，甚至皇室的任务。
这就是黑色信笺任务。
小怜当年就是接到了这种任务，前往了北周的皇宫。
最差的，则会转为暗桩式的情报人员。
她们不会学习魅术，只会钻研药术。然后送去做宫女，侍女，充为辅助策应的后勤人员。
可姚玉容觉得，最惨的并不是这些被判定没有培养价值，而被早早淘汰去做情报人员的女孩。
最惨的，应该就是介于两者之间，没有第一种女孩那么天资出色，又不如第二种女孩那么过于平庸的女孩。
她们大多颇有姿色，也很有一些小聪明，所以学习的内容，大约是第一种女孩子的弱化版本。
她们最后的去处，则是各大青楼。
当□□伎，或者是青楼花魁，表面上风光无限……但那也只是表面上了。
想到这里，姚玉容就忍不住叹了口气。
她虽然能让谢温放过这些可怜的女孩子，撤出青楼的资产，但谢籍那边，她却暂时鞭长莫及。
而不同的女孩针对的目标群体不同，所以就算都有修习魅术，内容也大不一样。
起码姚玉容，芳菲和红药，如今因为她变成了“安公子”的缘故，已经不会再算在以上三种类型里了。
她们修习魅术，更多的算是一种心性锻炼，免得从没接触过，没有免疫力，以后会在异性身上栽跟头，却不用如青楼女子一样去勾引，取悦什么人。
正因为如此，那些十多种吻术，她们只要了解一下，体验一下，知道有这么一会儿事就好，除了几种基础的吻法外，其余的不用全部掌握。
而基础的吻法，其实也就是浅浅一碰，轻轻一吻，久久不分，轻吮慢咬，和唇舌纠缠五种。
青叶简单地讲解完，就挥了挥手，让他们当场实践一下。
闻言，芳菲有些紧张的看了九春分一眼，才试探着凑上前去。
九春分没有躲。他垂着眼眸，盯着地面，身体却微不可查的向后仰了仰，隐含一丝抗拒之意。
不过芳菲并没有察觉到这一点，她在他的唇瓣上轻轻一碰，就立马撤离捂住了嘴巴，不知道感觉到了什么，惊奇的涨红了整张白净的小脸，连眼睛都变得湿漉漉的，一片水光。
那反应，直让老阿姨姚玉容感叹不已：好……好纯情！
相比之下，红药就显得稳重许多了。
她亲完凤十二之后，凤十二朝着她微笑的点了点头，仿佛还面带鼓励。她便一直低着头，不敢看他，脸上却难掩笑意的咬着嘴唇，双手紧紧攥着自己的裙摆。
青叶似笑非笑的看着她们的表现，然后将目光落在了姚玉容的身上，笑道：“安公子，你别只看着人家呀。你呢？”
姚玉容这才收回视线，看向了对面的麒初二。
她刚试着往他那倾了倾身子，就见他突然蹭的站了起来，看起来转身就想跑。
然后被守在门口的凤惊蛰一脚踹了回来。
青叶扬了扬眉毛，戏谑道：“你想走呀？你亲完流……安公子，我就可以下课了。你倒是亲呀？”
她这话说的有些歧义，因为训练中应该是女方主动的。但听了这话，麒初二闷不啃声的从地上爬了起来，一言不发的就突然上前捧住了姚玉容的脸，壮士断腕般的在她的嘴唇上碰了一下，突然的她都没反应过来，懵了一下。
“我亲完了！！”麒初二却连看都不敢看她，径直的扭头看向了青叶，大声的宣布道。
青叶却歪着头，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笑了笑，“珰公子，还有九春分——你们可以先下课了。”
“至于你——”她瞧着麒初二，又瞧了瞧他旁边默默捂住了嘴唇的姚玉容，耸了耸肩膀，“训练加倍。”
麒初二顿时瞪大了眼睛，不服道：“为什么！？”
青叶眼皮都没抬一下的道：“安公子，告诉他为什么。”
姚玉容叹了口气道：“……因为这堂课的目的就在于训练我们对这种事情产生免疫，以达到心如止水的地步。所以……反应越大越要练，什么时候能冷静以对，什么时候才算是达成了训练目标。”
“说得很好。”青叶点了点头，盯住了麒初二道：“虽然都说你们无缺院的是道具，但你们难不成真的以为这个训练，只针对红颜坊的女孩？对着女孩子，不过就是亲一下，反应就这么大，以后万一有人脱了衣服在你面前跳舞呢？！那你是不是直接就傻了？那还怎么执行任务！？继续！”
麒初二很想说别人就算光着身子跳舞他也可以视而不见，但最终却只是不服气的咬紧了牙关，没傻到还头铁的继续顶撞她。
“淡定。”见状，姚玉容拍了怕他的手。
可见他还是不肯转过脸来，她只好直接上手，把他的脸扳了回来。“乖，配合一点，很快就好了。”
她瞥了一眼说是可以走了，还磨磨蹭蹭站在窗户外头探头探脑的九春分，瞪了他一眼，才继续安抚自家搭档道：“没什么关系的。或者你把我想成你讨厌的人也行。”
“你，”麒初二哼哼哧哧道：“你本来就是我讨厌的人。”
“啊，是吗？”姚玉容看破不说破的笑了笑，“那不是更好？”
麒初二果然就安静了许多，虽然整个人还是非常僵硬，但好歹强自按捺着自己，依然坐在原地，没有再蹦起来。
而这种训练，对于姚玉容来说没有半点心理负担——亲吻当然不能随意，但她也并不觉得这个举动有着什么特别重要的特殊意义，更何况，她并不讨厌麒初二，而且，麒初二也不讨厌她。
她就觉得，这么逗弄他很是有趣。
在姚玉容很轻松的完成了任务后，青叶一面对于惜玉院出来的女孩子素质果然很好表示满意，一面又对头都抬不起来的麒初二表示无奈。
“安公子……”她嘱咐道：“你们回去以后，再多练习练习……让他尽早习惯。”
姚玉容看了一眼身旁低着头不说话的小少年，点了点头。
等路上他们一起回去的时候，九春分就忍不住幸灾乐祸的取笑道：“有没有这么夸张的？难道安公子的嘴巴，和别人的感觉不一样吗？”
他作势就要凑过来感受一下，然后就被麒初二暴力追打着躲回了自己居住的院子里。
眼见着他就要跟进九尾狐的院子里了，姚玉容站在院门口，喊了他一声，“初二！”
麒初二这才罢休，气哼哼的走了出来。
待到他们和凤十二分开，回到自己的院子里，麒初二才咬牙道：“我不要跟你……训练。你不许亲我！”
姚玉容歪了歪头，很是无辜道：“为什么啊？”
“因为我讨厌你！”深陷青春期焦躁中无法自拔的少年只感觉自己就是莫名的非常激动，在她面前，无论如何也没法冷静下来。
“最讨厌你！”
看着他一扭头终于成功跑掉的身影，姚玉容当然不会跟一个幼稚的孩子生气。
她又不是傻子，察觉不出他的好感。
这个对于刚刚到来的青春期，还有些手足无措的少年，大概还不明白，他所说的每一句讨厌，都是一句光明正大的“喜欢”。
但是，他激烈到了大晚上不准姚玉容进屋，也的确超出了她的预料。于是她就跑去跟流烟一起睡了。
而到了第二天，青叶检查他们有没有彼此观察彼此的身体的时候，检查的方式就是抽人回答昨天学过的内容，比如——女孩每个月会来什么？男孩会出现什么反应？女孩进行床事的地方在哪里？男孩进行床事的部位长什么样子？
这些当然难不倒作为老司机的姚玉容，她一开始还有些担心麒初二，不过他也闷闷的都答对了。
青叶没有深究，然而下课以后，麒初二却愤愤的瞪着她道：“你怎么知道那个地方长什么样子？我又没给你看！你看了谁的！？”
姚玉容：“……”
她镇静道：“你不是讨厌我么？你管我？”

第七十八章
“你……”麒初二气道，“你可别被人骗了！”
被人骗了？
姚玉容有些好笑道:“我被谁骗？谢珰阿兄？还是春分？”
为了避免在某些时候说漏嘴，就像现在大家都不再叫她流烟，而叫她安公子一样，她也称呼凤十二为谢珰阿兄。
麒初二被她噎了一下，一时间支吾了起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瞪着她，有些恼羞成怒道:“你个傻子！”
？？？
姚玉容惊讶的看着他，却在他的神色之中，感到了一丝异色。
这些年来，姚玉容为了收集情报，基本上都会尽可能的保证自己的手牌里随时会有一张【孤陋寡闻】或者【聆音察理】。
遇到什么感觉有问题的事情，就是一张卡牌拍上去。然后不知道多少按理来说绝不会外泄的情报，就这么被她弄到了手。
这一次，她有些迟疑的，拍了一张【聆音察理】，拍在了麒初二的身上。
因为她觉得，他的态度好像有些不大对劲。
魅术训练，表面上以红颜坊的女性为主，但无缺院的男性也通常另有任务——伤害，背叛，还有离间。
他们要变成鞭子。一根足以将自己的搭档，从让人头脑发昏的软弱感情中抽醒的鞭子。
他们是月明楼帮助红颜坊变的更加铁石心肠，理智冷静的工具。
凤惊蛰传达给他们的任务为:
让你的搭档心悦与你。当她坠入感情的漩涡，留下她无法拒绝你的，并且可以证明这一点的证据，即为任务完成。
失败者罚十鞭。
而麒初二决定，什么都不做。因为他的搭档曾经，也什么都没有对他做。
不过，此刻他非常担心，自己的搭档会被外人所勾搭欺骗。
这一点是姚玉容意想不到的。
她愣了一下，才深吸了一口气，发现月明楼的套路还是深啊。
她这时才想明白，所谓的魅术训练，最为关键与核心的一点，不就是自己要心如止水吗？
若是自己把心给抛了……那又谈何魅惑？
这么一想，昨天芳菲与红药的反应简直全不合格，而青叶那似笑非笑的神色，都仿佛别有深意了起来。
不过，初二……决定什么都不做的，准备硬抗下那十鞭的惩罚，让姚玉容的心情难免有些复杂起来。
她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诶，她遇到的人，怎么都这么厉害呢？
凤十六小小年纪就那么坚定，麒初二好像也有一些和月明楼格格不入的坚持。
难不成，是她潜移默化的好么？？
“初二……”她忍不住叫了他一声。
而麒初二没好气的回答道:“干嘛？”
姚玉容“哼”了一声，转身走了:“你才是傻子。”
她开始思考，凤惊蛰会在什么时候验收成果？魅术训练结束的时候？
不对……如果要到结束之时，才验收的话，以芳菲和红药现在毫无所觉，热衷于此的样子，她们完全是被耍的团团转的下场，那魅术训练，就毫无意义了。
所以，是在开始后不久，还是在训练中途？
姚玉容犹豫了一下，决定去找白立秋问问。
虽说他其实也没做什么特别出格的事情，但所有人都觉得，他一定是个经验丰富的老司机。找他咨询问题，一准没错。
而当她甩开麒初二和流烟，一个人找到白立秋的时候。这位出落的越发俊美的少年惊讶道:“这是无缺院的训练内容，你怎么会知道？”
“这些年我知道的事情还少吗？”姚玉容微微一笑，避重就轻的搪塞了过去，“我就想问问，你们那时候，是什么时候验收成果的？”
白立秋蹙了蹙眉头，似乎不大确定自己能不能说。
按理来说，高年级者是不能向低年级者透露课程内容的。不过……姚玉容他们已经在进行魅术训练了，而且，她也已经知道了无缺院的训练内容，那么，似乎也没有继续保密的必要了。
于是他想了想，回答道:“差不多开始七天左右吧。”
他和凤十二表面上看起来，都是走温润君子，谦谦如玉那一挂的，不过，比起长相更偏秀美的凤十二，他的长相更偏俊朗。
姚玉容好奇道:“那你那时交了什么？”
“我？”白立秋微微一笑，点了点自己的脖子道，“我交了一个唇印。你也可以这么对麒初二试试。”
“唔……”不知道为什么，她对白立秋的这个选择丝毫不感到意外。
而听他这么一说，姚玉容露出了沉吟的神色，如果这个可以让麒初二免去十鞭刑罚，那也不是不可以考虑。
然而白立秋却继续道:“但是……我还是被罚了。”
“咦？为什么？”
“因为……”白立秋淡淡道，“教官说，我要的是你能伤害到她的东西，不是让你们秀恩爱！”
这话让姚玉容的表情一下变得很微妙。她很想表情严肃，却又真的很想笑。
“唔……能伤害到……‘她’的东西，有什么例子吗？”
“例子？”白立秋想了想，“我兄长曾经告诉我，有人交过落红布。”
姚玉容顿时悚然而惊道:“落红布——！？那也太过分了吧？！”
白立秋不置可否的“嗯”了一声，“不过，无缺院的任务和验证的成果，最后都会告诉他们的搭档——她们最后都会知道，自己的搭档做了什么的。”
姚玉容还沉溺在上一个消息所带来的恶心里，她不禁问道:“有人更换了搭档吗？”
“现在哪里还有搭档给你换？”白立秋却毫不留情的回答道:“凑合着过吧，还能离怎么的？”
“……那你跟知茶，难道也是凑合着过这样？”
白立秋沉默了一下，忽然叹了口气。“知茶她……不一样。不过我不能再跟你说下去了，再说下去，你家搭档估计就要冲过来打架了。”
姚玉容微微一愣，连忙顺着他的视线转头望去。却见麒初二正板着脸站在不远处，一触及到她的视线，这才慢慢的走了过来。
他语气有点生硬道:“聊什么呢？”
“没什么。”姚玉容摇了摇头，她回头看了一眼白立秋，想了想自己应该已经没有该询问的问题了，便朝着他挥了挥手，“那……我先走了，立秋哥。”
白立秋朝着她微微颔首，又看了看麒初二，莫名的又叹了口气。
麒初二皱起了眉头，被他这么一弄，一股气就感觉直冲脑门，却没说什么。
他等到姚玉容与他并肩而行，便一起结伴离开。
在路上，麒初二隐忍着不悦，忽然道:“你找他做什么？”
姚玉容很平静的回答道:“问他一些事情。”
“我不知道的事情？”麒初二的声音高了起来。“你居然还特地的避开了我！”
姚玉容没回答他，只是喊到:“初二初二。”
麒初二只能暂时压抑道:“怎么？”
“你好可爱。”
“……”
“我问立秋哥，他如果被知茶姐赶出来怎么办。”
“……”
“他说那就在门口蜷一夜。”
“……”
“那我今晚能进屋吗？”
“……你可以去跟流烟睡。”
“那我今天在门口蜷一夜吧。”
“不许。”
“那我能进屋吗？”
“……反正不许你，蜷在门口。”
“那我们回去吧。”姚玉容微微一笑，拉住了他的手。
而从白立秋那知道了大概时间后，她又找到了九春分，如果凤惊蛰通知了具体时间，就让他来告诉她。
“麒初二告诉你了？”九春分皱眉道，“这事如果让教官知道了，他就惨了。”
“不是他说的。”姚玉容摇了摇头，“他不知道我已经知道了。”
“那难道是凤十二？”九春分狐疑道，“他故意泄密给你，栽赃给初二，好让教官以为是初二泄的密，教训你们？用以降低你在楼主心中的位置？”
“春分……”姚玉容无奈道，“你知道吗，想的太多，容易秃头哦。”
九春分:“……”
“唉，不过，其实我也想的很多——与君共勉啦。”
九春分瞥了她浓密乌黑的长发一眼，哼了一声。
“对了，”姚玉容又道，“你准备怎么完成任务？”
九春分撇了撇嘴道:“芳菲在绣帕子。”
“她准备给你？”
“嗯呢。”他看了姚玉容一眼，又解释道，“不过，这可不是我要她给我的。是她自己要绣的。她还瞒着我，只是塞在枕头下的时候被我看见了。”
“……你怎么知道是给你的？”
“她绣着九尾狐。”
姚玉容故意道:“万一她喜欢你哥呢？你哥也是九尾狐啊。”
九春分气恼的对她“嗷”了一声，愤愤的走开了。
而在魅术课程已经进展到了唇舌纠缠之时，大家都出现了瓶颈。
青叶对于男孩们的反应很不满意，因此连带着，对女孩们也很不满意。
“……不行。”青叶皱着眉头道，“你们这样根本不行。”
“魅术，顾名思义！是要魅惑目标！争宠，夺爱，都必须要让对方的视线注视着自己！可是你们呢？”
她指着红药，率先开火道:“你看看你的搭档！你闭着眼睛一脸沉醉有什么用？！你看看你搭档有一丝动摇吗？！你们以为这课程就单纯是让你们来占人便宜来的不成？？”
红药猛的涨红了脸，咬住了嘴唇
紧接着就是芳菲，“还有你！！魅惑者必须坚守本心，你的害羞，酸涩，忐忑，渴望，可以假装，却不能真实！！你这么顾忌九春分的反应，你到底是在魅惑他，还是在取悦他？！”
之前青叶训斥红药的时候，芳菲心里就有所预感了，因此一直低着头，就没抬起来过。
最后，则是姚玉容了。
看着她，青叶多少缓了口气道，“除了安公子，没有一个人，做到了心无动摇。”
但她话锋一转，便语气转冷道:“可你也没什么好得意的，在一个一头栽在你身上的人身上逞威风算什么本事？真正的魅术，是要让原本无动于衷之人为你心摇神曳！我问你们，你们谁能做到？端正态度好不好？？你们真是我带过的最差一届！”
“青叶姐……”红药忍不住委屈的低声道，“你就只带了我们这一届而已……”
青叶恨铁不成钢的瞪了她一眼，没理会，“你们弄清楚，在搭档身上练习的是技巧，练习的时候他们只是工具！不是人！不是要跟他们谈情说爱！”
“但是……”芳菲咬着嘴唇，犹豫道，“如果，如果是真正的魅术的话，那么，应该也能打动搭档的吧……”
闻言，青叶重重的叹了口气，“我就知道会有人这么想——不是你一个人有这种思想。但是，魅术不是无所不能的，不然的话，那就该叫失心大法了！魅术的施展目标，最为理想的状态，就是与你此前毫无关联，这样才能在一开始激发出对你的好奇。而你们的搭档，从小跟你们一起长大，真要被你们打动，早就打动了！现在就算被打动了，那也是欲望而已。更何况，他们心里对你们的魅术充满了警戒，怎么可能起效？”
她在训斥红颜坊的女孩，男孩们便默默的一言不发，当做自己并不存在。
凤十二和九春分都一脸淡定，只有麒初二，听到所谓的“一头栽在姚玉容身上”之类的话，就开始不安的如坐针毡。
最后，青叶气呼呼的丢下了一句“专注自己！不要专注搭档！”，而下课了。
等到了第二天，她与麒初二一踏入教室，姚玉容便看见九春分朝着自己使了个眼色，她微微一愣，随即迅速的反应了过来——无缺院验收成果的时间，大概就是今天了。

第七十九章
事实上，从今天在场的教官人选上，也能看得出不同。
平常总是青叶，但今天，青叶坐在一旁，而凤惊蛰站在她原本所应该站着的中心位置处。
等他们一一坐下，凤惊蛰便直接道：“无缺院的站起来。”
芳菲和红药还有些懵懂，就见九春分，凤十二和麒初二似乎都清楚是怎么回事的站了起来。九春分一脸不以为然，凤十二一脸平静，麒初二则有些局促的避开了身旁姚玉容的眼神。
可在芳菲与红药看来，姚玉容的表情似乎也很是平静——她跟凤十二越来越像了，这两个人，都有一种让人不清楚他们是胸有成竹，还是只是在装逼的气质。
这时，只见凤惊蛰伸手在身旁的桌子上敲了敲，平静道：“你们的任务完成了么？完成了的把东西交上来，没有完成的现在就可以坐下去，一会儿下课后，自己再过来找我。”
听了这话，凤十二朝着凤惊蛰微微颔首，便直接面色平淡的坐了下去。
九春分却看了芳菲一眼。
芳菲怔怔的看着他，好像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看着他走上前去，从怀里掏出了一块绣帕，放在了凤惊蛰的面前。等他回去的时候，芳菲已经咬住了嘴唇，眼圈都微微泛红了起来。
这时，红药才从九春分交出去的东西上，猜到了无缺院的男孩子们执行的是个怎样的任务。
她瞪大了眼睛，看向凤十二的时候，眼神中流露出了不可置信的惊喜与感激。
而最后剩下来，还没有任何动作的，就只有麒初二了。
他抿着嘴唇，正想和凤十二一样，也坐下去，然后去乖乖受罚，姚玉容却站了起来，将他一把拽住了。
麒初二惊讶的看着她，不知道她想做什么。凤惊蛰和青叶也都是微微一愣。
他们知道她时常便会出现惊人之语，因此一时之间都感到有些棘手。
“怎么？”凤惊蛰皱了皱眉头道：“安公子又有什么道理要讲？”
姚玉容摇了摇头，看着也是困惑莫名的麒初二，只是笑了笑，凑上去在他的脸颊上亲了一下。
“没什么道理想讲，”她亲完之后，便拉着一脸空白的麒初二一起坐下了，“初二昨天让我这个时候亲他一下，我就亲一下。”
我什么时候……
麒初二下意识的就想要询问，但却很快意识到了，她大概已经什么都知道了。
谁告诉她的？
凤十二？还是九春分？？难道说……是白立秋？
但他愣愣的抬眼望去，却见九春分，红药，芳菲都是一脸惊愕。只有凤十二，一脸的若有所思。
见状，青叶歪了歪头，看了看麒初二，又看了看九春分，最后又看了看姚玉容和红药，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最后默默的叹了口气。
但，谁也挑不出错来。
以男方来说，他们的任务是证明“女方已经拒绝不了他”，那么姚玉容说“初二让我亲一下我就亲一下”，的确能算是证明。
而以女方来说，她们的任务其实一开始就更为明确，就是保持本心，绝不动摇。
姚玉容……几乎就从未动摇和沉溺其中过。
“那么，”凤惊蛰只能算他们通过的沉声道，“看来只有九春分一个人完成了任务。至于麒初二你……”
他盯着麒初二，眯了眯眼睛，“……你若是换个搭档，再试试看？”
他冷哼了一声，却没有离开教室。
这时，青叶才站了起来，拿出了一卷卷轴，交给了他。
他们一人站左，一人站右，将一整张卷轴缓缓拉开，展示在了他们面前。
姚玉容看了一眼，便看清了那上面画的一对对小人，彼此纠缠，却姿势各异，明显是一副介绍了各种姿势角度和方法的春宫图。
“今天我们就要开始了解的更深入一些了。”青叶似乎也有些不自在，她瞄了一眼面无表情，直视前方的凤惊蛰，咳了一声道，“但在开始了解真正的性事之前。你们必须先了解另一件事情——尤其是红颜坊的女孩们——那就是，如何避免怀孕。”
听见这个，姚玉容顿时精神一振，觉得这个安排还算是靠谱。毕竟无论在哪里，避孕的知识都是非常必要的——这能很大程度上避免女孩子受到更大的伤害。
她很认真的听完了这一部分的课程，然后随随便便的跟着青叶了解了一下几个姿势——这并不能说她上课不认真，实在是老司机已经很了解了。
而在下课之时，青叶却没有直接宣布下课，然后该领罚的人去领罚。
她看着一脸莫名，不知道还有什么事情的少年少女们，微微一笑道：“课程上到这里，你们应该也该进入实践了。但只在熟悉的搭档身上，很多感知会变得钝化，所以，你们最好把身边的人更换一下。”
她说着，凤惊蛰就收起了卷轴，转而从桌子底下，拿出了一个签筒。
青叶介绍道：“现在，红颜坊的女孩子上来抽签。抽到哪个院，就负责与哪个院的男孩临时组队，而你的搭档则会交给对方院落的搭档进行练习。”
说到这里，她看向了情绪一直低落的芳菲，不满的点评道：“芳菲，你今天上课的时候情绪一直不高，我理解。但是我要告诉你，不要做梦的觉得，你的每一个目标都恰好是你喜欢的对象。更多的时候，你对他们的感情更应该是厌恶，排斥，甚至恶心——但那又怎么样？他们既然是你的目标，你就必须将他们完美的欺骗过去！你觉得以你今天的表现，你能哄得了谁？”
“还有红药！你也一样！你最好趁着这个机会，冷静冷静！”
她没有教训姚玉容，却也并没有夸奖她的平静道，“安公子，你的表现目前为止是三个女孩里面最好的，但也是最令我担心的——冰山若是能够一直凝固在那里，自然很好，就怕某一天春暖花开，它就会化作火山，岩浆喷涌一般不管不顾了。”
姚玉容微微一愣，却见青叶已经指了指她道：“你第一个上来抽签。”
她依言站了起来，走到了青叶的面前，却见她接过了凤惊蛰手中的签筒，将所有的竹签都抓了起来，然后抽出了写着“九尾狐院”和“凤院”的两支签，放在了一旁。
九春分瞧见了，忍不住低声“啧”了一声。红药却捂着心口，长长的松了口气。
姚玉容却不怎么意外。因为如果抽到了九春分，那交换搭档就毫无意义。而凤十二与她，比起月明楼之内的联系，谢温更重视月明楼之外的联系。
他不会再安排“兄弟”以外的关系，来让他们之前的关系遭到破坏和变得复杂。
于是姚玉容看着青叶将剩下的竹签全部再放进去，然后摇了摇打乱次序后，她随手一抽，便见那支竹签上写着：“狌狌院。”
红药忐忑的抽出了“白虎院”，而芳菲则是“朱雀院”。
青叶挑了挑眉毛，对这个结果似乎也有些意外：“居然都是五年级一个年级的。”
他们是在各自三年级，四年级，五年级的时候来到了谢府，后来制度发生了一定的变化，为了方便称呼，大家便多以当初的年级来统称三个同一年级的院落。
青叶颇感有趣道：“惊蛰教官会去通知他们的。明天的时候，你们应该就会跟着新的搭档一起上课了。”
但看起来，只有她一个人觉得有趣。
红药对于把凤十二推向另一个女孩身边的事情，显得很是不情愿。而放学之后，他们在院外等凤十二受完鞭刑出来。芳菲暂时似乎有些不想和九春分待在一起，便推说自己身体不舒服先走了。
九春分也没有挽留，用他的话说，“让她自己一个人待一会儿也没什么不好。”
姚玉容对此有些疑惑道：“你今天有点奇怪啊……你那么擅长察言观色，很少当出头鸟的。看见凤十二和麒初二都没动，居然第一个交上去了？”
“不交能怎么办？害我白白被抽一顿？”九春分淡淡道：“芳菲把帕子交给我的时候，我问过她是什么意思。”
“她说喜欢你？”
“没有。她一开始很羞涩，说，没什么意思，就是想给你。然后我说，你是不是喜欢我？她纠结了好久，才终于嗯了一声。”
“然后呢？”
“然后我就把帕子拿过来，决定交上去了。我说，你不要喜欢我。”
姚玉容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过了半晌，才犹豫道：“……你拒绝的还真干脆呢……”
“我是把她当做搭档，而且是想要一直搭档下去的同伴，才告诉她不要喜欢我的。”九春分认真道，“因为不喜欢我，她和我，过得才会都比较好。”
“虽然是有点伤人，不过，如果她能清醒过来的话，那就很好。最起码，”他嫌弃道：“比凤十二好多了吧？他就那么一直哄着红药，你也不管管？”
说到这个，姚玉容就只能叹道：“我能说什么，感情的事情，谁说都不管用啊……这次之后，红药恐怕就对他更加……”
麒初二一直沉默不语，这时，他才有些不解道：“你们一直都说凤十二对红药不好，但是他这次不是护着她么？”
“他是护着她么？”九春分不屑道，“他明明是权衡利弊之后，觉得那么做划不来。”
而说到这里，他随即便话锋一转道：“还有你。你并没有让安公子亲你吧？”
九春分看向姚玉容，不悦道：“我还以为你会想出个什么主意，结果……哼。真是粗暴的毫无技术含量。”
姚玉容笑了笑道，“有用不就好了吗？”
“你说好就好吧……”九春分不大高兴道：“还有芳菲。她居然抽到了朱雀院。朱雀院的搭档小乔脾气那么大，我真是要惨。你如果抽到朱雀院就好了。”
姚玉容微微一愣道：“为什么？”
“小乔的性格，不是有些像当初的仙儿么？麒初二应该很有应对经验才对。”
闻言，麒初二皱起了眉头，瞪了他一眼，“你是不是又找抽？”
九春分却一点也不害怕的朝着他“略略略”，以示轻蔑。
——当初画舫上的搭档都被接入了谢府，只有仙儿例外。因为她失去了自己的搭档，凤十六。
当她回到月明楼之后，就再也没有任何消息了。
说起来……凤十六……
姚玉容的确也如她当年对他说的那样——他离开之后，她就很少去想关于他的事情了。
因为他如果一帆风顺，就不需要她担心。而如果他遭遇坎坷，她就算知道又能怎样呢？
虽然这些年偶尔也会想到他，不过姚玉容只觉得那些记忆，都已经渐渐开始模糊了起来。
她还记得他某些时候的神态，却已经不大记得起他具体的长相和声音。
以及……
凤十六之前告诉过她，他和他弟弟的名字。
究竟是他是桑子青，他弟弟是桑子微，还是他是桑子微，他弟弟是桑子青来着？？？
因为他只提了一次，在月明楼里也没有使用的机会，所以姚玉容觉得自己有点记不清了。
如果记混了，到时候十年之约到了，赴约的时候说错了，那就很尴尬了。
——一直在九江城里生活了四年，姚玉容不禁觉得，也许十年之约，她真的可以达成。
要是能再见面，那倒的确是一件很棒的事情啊。
而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就听见麒初二正在询问：“那狌狌院的狌初九呢？他怎么样？”
九春分和狌初九的关系最好，只听他回答道：“初九哥还行吧。虽然他有点喜欢说骚话……但也只是说说而已。”

第八十章
第二天，凤十二便以身体不适为由，向帝都学院请了病假。
姚玉容带着麒初二一个人去上学的时候，不少同窗都十分关心的来询问他究竟怎么样了。凭借着那极具欺骗性的外表，和温润如玉般的行为举止，凤十二在学院内部也极受欢迎。
其中凤十二最好的朋友，叫做陈琬，字治德。
他与陈后同姓，也的确属于后族。不过他之所以能待在帝都学院里，却并不只是为了镀金，而的确颇有才学。
加上家世雄厚，很少会有人敢于当面得罪他，于是有些恃才傲物，除了凤十二外，对旁人都不假辞色——他勉强承认姚玉容的书法比他优秀，却又因为她“庶子”的身份而有些瞧不起她。
姚玉容总觉得，他之所以能成为凤十二“最好”的朋友，大约就是因为他有个当大将军的爹。
此刻他拦在她的面前，蹙眉道：“维摩诘，华璧怎么了？”
入学之后，“谢珰”与“谢安”就有了自己的字。
谢珰字华璧，谢安则字维摩诘。
凤十二的“华璧”是谢温起的，而姚玉容的“维摩诘”，则是自己起的。
其实她并不是佛教徒，对于佛道两宗也没有什么偏好，只是她的系统自带【崇佛】技能……
【崇佛】：与佛宗有关的一切都会为您提供一定的帮助。
于是她为了试试究竟能提供多少帮助，决定先从“字”开始试验。
而历史上，姚玉容只知道两个字与佛门有关的人。
一个就是有诗佛之称的王维。他字摩诘，意思是无垢澄净。而摩诘，则是维摩诘的省略称法。
另一个则是隐太子李建成。
他的字比较霸气——毗沙门。
这位别名多闻天王的菩萨，一开始仅有财神位格，后来又有了战神的含义，这么一考虑，实在是又帅又有钱的霸道总裁人设。
但考虑到李建成比较倒霉，姚玉容便觉得自己还是做个像诗佛一样的佛系少女比较好。
而拥有了这个字以后，不知道是不是【崇佛】技能的效用，她经常能在路上捡到些小东西。
比如说钱袋啦，发簪啦，香囊啦，珍稀手抄本啦等等等等……
坐牛车被人投水果的时候，也从没被人砸中过；戴着面具冒充凤十二出门时更不会被人拦住；戴着面纱假装流烟女装外出时，也绝不会被人认出。
当然，这也许只是安慰剂的效果。但姚玉容就是觉得，自己的幸运值似乎的确微妙的增加了。
此刻她回答道：“劳烦治德兄挂念了，阿兄只是偶感风寒，有些不适而已。”
“这些天他很是奇怪，放学后邀他出去，他都一概拒绝，说是家中有事。”陈琬不满道：“到底是什么事，让他病倒了？而且，你们总是同进同出，怎么你却没事？”
“陈兄这话就说的有点不对了吧？”一听这话，姚玉容身旁的少年就有些不乐意了。
俗话说得好，谁还没有三个朋友——姚玉容在学院里最好的朋友，就是这位坐在她身边的少年。
他叫白让，字君颖。
这是个很奇怪的名字，让，说明父母希望他谦让明礼，但加上这个姓氏，就有一种“让了也白让”的负负得正感。
“什么叫同进同出，摩诘就没事啊？你咒谁呢？”
而他之所以敢跟陈琬正面呛声，是因为他爹是个王爷——虽说是个异族王爷。
据说，西疆虽然排外，却也有一些不耐这种保守政策的叛逆份子，他爷爷当年就是如此。牵着几匹马就敢离家出走，自己去周朝卖马。结果被坑的不行，马被坑走了，人还被陷害下狱了。
恰好后来南秦的开国君主卢弘遇见了他，知道了是怎么回事之后不仅释放了他，还把他的马追了回来。
从此，他就投奔到了卢弘麾下，不仅带来了马匹，让卢弘拥有了一支，在成功抢占北周半壁江山的过程中，发挥了巨大功劳的骑兵，还率先士卒，作战勇猛。
南秦建立后，他就作为第一位异姓王，被封淮王。
而西疆那边的血统有些奇特，虽然大部分的人是黑发或者红发，但会有一小部分人会是白发蓝眼。
这被视为血统高贵的象征，因而备受推崇。
所以白让的爷爷才会以“白”，作为自己汉名的姓氏。
据说，白让小时候一头铂金色的长发，双眼碧蓝，一度让他的家人倍感激动，结果长大之后，颜色却渐渐变深，成了一头红发，湛蓝的眼睛也变成了灰蓝色，现在经常被他爷爷嫌弃。
姚玉容一开始一度以为，西疆人都长得这么好看，但后来才发现，白让其实已经不算是纯正的西疆人了。
因为他的母亲，还有奶奶，都是中原人。混血儿一般都长得好看，没办法不服气。
他的五官较之中原人，显得颇为深邃，但较之西疆人，又颇为柔和，综合了东西方之美，眉眼间既有一股凌厉英气，神色中又有一丝温润秀美。
而且他的眼睛，说是灰蓝色，其实乍一看就看得出蓝色，相比麒初二那仔细一看才能看的出蓝意的眼睛，说一句红发蓝眼并不过分。
这明显异域化的长相，让他们白家很难融入中原社会。即便有了王爷的名分，一般的贵族圈子也不怎么带他们玩。
粗野蛮子，胡夷之辈。
大约也有被人这样轻蔑的缘故，白家人才会给白让起名为“让”。
但白让大约比他的父母更明白，一味的谦让不争，什么用处也没有。反正其他人一般也不愿意轻易得罪白家，还不如爱咋咋地，千金难买爷高兴的不受气呢。
而在帝都书院里，只有姚玉容和他聊得很来，其余人都不怎么愿意和他打交道——陈琬就更是自矜身份。他看了白让一眼，皱了皱眉头，没有回答的走开了。
一见如此，白让立刻朝着姚玉容挤眉弄眼道：“看，我每次都能把讨厌的人弄走。厉不厉害？”
姚玉容笑了笑，很给面子的回答道：“厉害厉害，你最厉害。”
“那今天放学以后，你跟不跟我一起去马场？”白让的家族掌管着御马监——虽然御马监属于皇室内府之制，一般由宦官负责，但如今分割为了军事训练和财政两部分。军事训练由白家负责，宦官只负责财政。
他兴奋道：“白云怀孕了，你要是跟我一起在马场住一夜，没准晚上能等到她生孩子呢。”
白云是一匹白色母马，性格温顺，姚玉容第一次跟着白让去马场骑马的时候，骑得就是她。
但是今天晚上……
姚玉容露出了为难的神色：“我也想去，但是……家中有些事情。”
白让的脸一下子就垮了下去，他怏怏道：“你和你哥，都快有事七天了……到底是有什么事啊？”
他正想说，没听说谢家最近发生了什么事情啊，却又忽然顿住了。
白让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小声道：“你叔父……是不是准备举荐你们为官了？”
姚玉容微微一愣，没想到他居然会想到这上面去，“你怎么会这么想？”
“因为……他准备举荐你们为官，才会在放学之后，在家里再偷偷给你们开小灶嘛。”
“但举荐为官者，起码要满十六啊。”
“那是正式为官的年纪，”白让不以为然道：“你叔父若是现在带着你们历练一番，到了年纪，便可直接出任实职，不用在那些虚职上浪费时间熬资历了。怎么，难倒不是这样吗？”
“不知道呢。”姚玉容总不能说“其实我们在训练魅术”，她只能暧昧不清的含糊道：“他什么也没说。”
白让却觉得一定就是如此，就此释怀了。“那你跟你叔父说说，来我们御马监啊。到时候我也过去，我们就又能一起了！”
姚玉容只能哭笑不得道：“我争取吧。”
而到了放学的时候，白让不喜欢缓慢的牛车，而喜欢纵马疾驰，于是惯常从书院后门出去，那里基本上很少会有人经过。
姚玉容就在教室里与他分别，朝着正门走去。
她独自一人坐着牛车回到谢府，一走进院子，便瞧见那隔开院落的圆形门廊后，有一个人影在探头探脑。
她仔细一瞧，却见正是狌初九。
他如今已经抽条了，高高瘦瘦的，长得很是白嫩，神色间显得有些懒洋洋的，瞧见姚玉容的时候，唇角便挂上了一丝似笑非笑的笑意。
“你在这里干什么？”姚玉容不禁有些惊讶的问道。
“哦，我听说有人抽签抽到了我，所以就来看看，是哪个幸运的小可爱把我抓了过来组成搭档。”狌初九站直了身子，笑眯眯道：“原来是你啊。安公子。”
姚玉容淡定道：“我才不信你现在才知道是我。”
“配合一下嘛。”狌初九耸了耸肩膀，朝着身后喊了一声：“封鸣，出来吧！安公子回来了，你该把她搭档带走了！”
长相长开之后越发艳丽的少女转了出来，她看了姚玉容一眼，微微一笑之后，便显得没有那么有攻击性了。
封鸣指了指麒初二，看着她询问道：“那么，我就把他带走了？”
“请……”姚玉容看着麒初二那板的死死的神色，犹豫道：“温柔一点……？”
封鸣顿时大笑了起来，将他拽走了。
狌初九站在原地，看着她，歪了歪头道：“接下来的课程，你们就要分开上了。担心他么？还是信任他？”

第八十一章
“都无所谓。”姚玉容回答道。
这个回答有些出乎狌初九的意料。他疑惑道:“为什么？”
“因为，没什么好担心或者好信任的。我该担心他什么？我又该信任他什么？”
“他也许会被别人拖入欲望的漩涡，不愿意回来喽？”
“这世上哪有什么人会永远在一起。”姚玉容不以为然道，“只要他过的好，我就支持他。”
“哇，你这个人，”可听了这话，狌初九却有些夸张道:“还真是冷漠凉薄呢？”
“……这哪里冷漠凉薄了？？”
“哪里都是，”他耸了耸肩膀道，“也许你觉得，你说的是理智的实话。但是对于某些人来说，你这句话的意思不过就是，我没打算要和你长久走下去，你要走我无所谓，因为我也可能先离开——如果被麒初二听见，他会很难过吧？”
姚玉容沉默了起来。
“你呢，可能是觉得，自己说的是真话，不屑于撒谎。但是，有时候凸显真实，本身也是一种傲慢。你就不能学学凤十二么？”
姚玉容有些惊讶道:“我——学他什么？”
“学学他愿意一直哄着红药呀。哪像你？时哄时不哄，关键时候，很容易掉链子哦。我跟你说，很多时候哄都不愿意哄，和不分场合不分事情什么都哄，对于对方而言，其实差不多一样恶劣。你也许觉得那是欺骗，但你若是能欺骗一辈子，那就是真实。”狌初九淡淡道:“你告诉我，你们老师给你们上课时，有没有说过，什么是最重要的？”
姚玉容想了想，迟疑道：“……保持本心。”
“对，保持本心没错。不过这只是个好听些的说法，说到底，魅术的核心就是欺骗。”狌初九笑了起来道:“来，假如你不愿意欺骗你的搭档，那么你可以来欺骗我。你和我搭档期间所要做的，就是用尽一切办法来欺骗我，明白吗？”
“那你呢？”姚玉容不禁问道，“你会做什么？”
“我？我就要不被你欺骗啊。”
“除此之外，你什么都不会做吗？”
“怎么？你担心我也会有隐秘任务？像是要从你这里拿走些什么东西去证明什么？”
姚玉容很干脆的承认了:“嗯。”
“那我实话告诉你，我没有。”狌初九张开双手，一脸正气的坦然道，“我来找你，只带着我清清白白的身体，和一颗火热滚烫的赤子之心！”
“……”姚玉容看着他，嘴角忍不住微微一抽。她忽然问道，“那你魅术训练的时候，完成任务了吗？你交了什么上去？”
闻言，狌初九长叹了一口气，放下了双臂，“我张开双手张开了这么久，你都察言观色不出此刻这里应有一个拥抱吗？”
察觉到了他不愿回答那个问题，姚玉容其实也并不是非要知道。她顿了顿，跟着换了话题道:“如果我要欺骗你，那么做你想要我做的事情有什么用处呢？”
“你很有见地嘛？”狌初九惊讶道，“那你要做什么？”
“不知道。”姚玉容看着他，只觉得此刻自己都还不了解这是个怎样的人，就更别说知道该如何对待他了。“不过，连我都不知道我会做什么的话，你就更不知道了吧？”
狌初九想了想，忽然兴奋的搓了搓手：“你说得对。哎呀，这么一来，我倒是突然期待起来了。”
他们就这样“简单”的初步了解了一下彼此，便一起去吃了晚饭，然后前往青叶居住的别院，开始了今天的课程。
青叶还没到，屋子里的人却已经换了一半，显得陌生了不少。
只见芳菲身旁的少年一身黑衣，显得人越发清瘦挺秀。他看起来话不多，瞥见姚玉容的时候，也只是淡淡点头，却在看见她身旁的狌初九时，微微瞪大了眼睛，随即却又颇为无奈的移开了视线。
红药则显得很不适应，时不时便朝着门口张望，看起来很想去找凤十二。而白立秋坐在她的身旁，只是安静微笑。
就在白立秋与姚玉容眼神对视，相互笑了笑打了个招呼的时候，只见狌初九一下子跨了进去，便奔到了朱壬酉的身边，一把揽住了他的肩膀，颇为亲密道:“哇，壬酉，我们居然在这里还能见面，说明我们还是很有缘的，是不是？”
朱壬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你又来？”
“怎么了。我们一天不见，你都不想我吗？”
“你别。”朱壬酉抽了抽嘴角，反手就将他的手打掉道，“我可不喜欢男人。”
“我也不喜欢。”狌初九追了上去，握住了他的手，深情道，“但我喜欢你。”
芳菲和红药都呆呆的看着这样从没见过的操作。
只见他们一个往外使劲推，一个往里使劲凑，狌初九满嘴都是“长夜漫漫，无心睡眠，孤枕难眠的时候，不如我们搭个伴大被同眠吧”，朱壬酉原本是个安静的美少年，现在却被逼的涨红了脸，咬牙切齿的不停拒绝三连:
“滚。”
“不要。”
“你走。”
姚玉容大概看了出来。
狌初九的性格，看起来没心没肺，甚至有些轻浮跳脱，但……有时候却又会十分正经，好像很多事情看的比谁都明白。
这种人，她前世其实见过不少。那种爱笑爱闹爱开玩笑的男孩子，有时候你会嫌他惹人烦，却又总不会真的讨厌他。
他们偶尔会透露出反差巨大的一面，便会让人忍不住的心生好奇，不知道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他。
当他满口跑火车的时候，你不当真，他就是个开心果，可你若是把他当真了……你就会发现你会变成一个傻瓜。
这种人，你不理他的时候，觉得他好像狗皮膏药，见人就黏，但你想要抓住他的时候，才会忽然发现他狡猾的简直像只狐狸，宛若泥鳅一般滑不留手，没准能把人气哭。
他装傻装的炉火纯青，若是决意要躲着你，简直能一边人畜无害的笑着，一边铁石心肠的把你所有的真心当做玩笑。
很难搞。
很棘手。
这个狌初九，他本身就披着一层极擅欺骗的外皮了，姚玉容又能怎么样，欺骗到这个“小骗子”呢？
她安静的看着他闹了朱壬酉一番，便收回了视线。
等到青叶出现，狌初九才回到了她的身边。
而青叶站定在他们面前，看着他们，拍了拍手，第一句话就是:“现在，把衣服都脱了。”
……
听到凤惊蛰的这一指令，麒初二身旁的封鸣，凤十二身旁的知茶，九春□□旁的小乔，都毫不迟疑，全无羞涩之意的解开了外衣。
麒初二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一幕，整个人都傻眼了一般。
见状，封鸣看了他一眼，笑了笑道:“怎么？需要我帮忙吗？”
而知茶已经伸出了手，帮凤十二脱下了外衣——他行动不便，脸色有些苍白，神情却依然很是温和。知茶坐在他的身边，亦是婉转柔顺的模样，两人轻声细语的交谈着，倒颇有一种举案齐眉的柔情脉脉感。
小乔却没有动，她只是甜笑着，看着九春分自己解开了外衣，因为他也不需要她帮忙——然而在上课前，她明明一直都是面无表情的板着脸的。就那么一瞬间，简直翻脸比翻书还快的就进入了状态。
而眼见着封鸣的手已经伸了过来，麒初二连忙道:“不用了！我自己来。”
他仓促的解开外套，便见到凤惊蛰已经很不负责的将打开的卷轴挂在了墙上，然后抱着手臂坐在椅子上道:“自由实践。”
自由实践？？？
见麒初二听见这话，一下子便不知道该做些什么的模样，封鸣忍不住微笑道:“别担心，只是让你们学着卷轴上的姿势摆摆姿势而已。”
她说着，便抬手拔出了挽住发髻的发簪，散下了一头长发，很是主动的躺了下去。
艳丽的少女面带微笑，乌黑的长发宛若丝绸，铺散开来，就那样耐心又温柔的看着他。
而凤十二身上有伤，此刻反而不用动作做到位。
他小声的和知茶低声讨论了一会儿，大约在询问一些具体细节。纸上谈兵，凤惊蛰也不去管他。
不知怎么的，麒初二脑门冒汗的忽然很羡慕他。
早知道，他也该去挨个十鞭的！
但九春分——却很是干脆的压在了小乔的身上，并且毫不迟疑的按照青叶所教授的方法，以膝盖分开了她的双腿。
他的临时搭档小乔很是配合，虽然平时的性格有些骄傲刁蛮，昨天还被九春分抱怨过，可此刻训练任务进行的时候，却一脸无懈可击的甜美微笑。
在得到凤惊蛰的点头认可后，他们已经在尝试第二个了。
“如果你只是把它当做训练的话，就什么事也没有。”而见他迟迟没有动作，封鸣也不气恼。她微笑着看着他道，“越是犹豫，就越是显得你心里有鬼哦——你信不信，安公子绝不会像你一样，这么迟疑？”
……
“我觉得这样不行。”狌初九严肃道。
“我觉得可以。”姚玉容压在他的身上，两只手一起，将他的双手压在了头顶。
“如果你这样压在我身上可以，那我压在你身上应该也可以。”
“阿九真的好严格。”姚玉容听是听完了，却完全不打算放开他。她瞥了一眼挂在墙上的卷轴，上面画的第一个姿势，发现自己还没有将膝盖挤入他的双腿之间，于是连忙补上。“但是现在还不可以。”
很好。一个完美的传教士姿势就完成了。
而红颜坊这边，青叶倒是允许她们在姿势实践的时候，使用帘子隔出三个隔间，算是对女性的特别优待——但这个优待也颇为莫名其妙。因为大家都可以清楚的看见对方的影子。
不过，有个帘子也总比没有帘子好。
青叶就这样，一个隔间一个隔间的检查姿势。姚玉容排在最后。
她看见青叶的影子在慢慢靠近，便放开了狌初九的双手，转而揪住他的衣领，一个转身，便自己躺在了地上，而将狌初九拽着掀在了自己身上，用膝盖夹住了他一条腿。
狌初九错愕的看着她，下一秒，青叶便已经走到了门口。
她看了看，点了点头，“不错。下一个姿势。”
便走开了。
姚玉容咧嘴一笑，狌初九却盯着自己身下的少女那张秀丽绝伦的面容，还有那似笑非笑的模样，眯了眯眼睛，“你难道每个姿势都要压我一遍？”
姚玉容歪了歪头道：“我试试？”
“呵，你试试。”
“那我提醒你一下，”姚玉容微笑道：“第二个姿势本来就是女上。”
狌初九愣了一下。他扭头看了一眼墙上的卷轴，沉默了。
但他没有安分多久，便轻哼一声，自己往旁边一滚，躺下了。
他拍了拍自己的腹部，发出“啪啪啪”的声音，干脆道：“来啊！谁怕谁！”
姚玉容无所谓的坐了上去，只想着早点做完早点结束，却见他立刻干脆利落的伸出双腿，缠在了她的腰上，绞住之后，就是往下一沉。
她猝不及防的被他勾的往前一倒，要不是一手按在他的胸口缓了缓力道，鼻子悬悬停在他的鼻尖处，就差点撞上他的脸。
姚玉容正要皱眉斥责他的恶作剧太过无聊，却见狌初九完全不在意自己差点被人撞得鼻血长流，立刻尖着嗓子，“嗯嗯啊啊”的叫了起来。
他不仅叫，他还给自己加词：“不行，不可以，安公子——不要啊——呜呜呜呜人家只是一个小小的奴婢而已，禁不起您的垂怜……啊，不要！不，您不能这样，人家已经有喜欢的人了呜呜呜呜……”
姚玉容：“……”
她错愕了一秒，随即却只想冷笑——呵，这种招数，也就镇镇一般的小姑娘！她随即很是配合的开始撕起他的衣服，邪魅狂狷道：“你叫啊，你叫啊，你叫破喉咙也没有人来救你！”

第八十二章
大概是没料到姚玉容竟然能接住自己的闹腾，狌初九看着她愣了一下，一时之间脑子慢了一拍，大概在想要怎么回话，却竟然忘记了挣扎，而一下子被姚玉容拉开了衣襟。
他们只穿着一层单薄的里衣，突然被人撕开，便露出了少年人紧致细腻的皮肤和线条清瘦的胸膛。
狌初九下意识的便蜷了起来，半真半假的露出了惊恐的神色，拉紧了衣襟。
只是他一边闪躲，一边嘴巴还不肯服软道:“诶，诶，诶，干什么，干什么——这是女孩子应该做的事情吗！？”
姚玉容却微笑着反问道:“我是女孩子吗？”
她原本是想用“我是女孩子，所以我做的事情就是女孩子做的”这个逻辑来回击他。却见狌初九并不接话，反而看向了她的双腿之间。
“难不成，你……你有把？”
姚玉容哭笑不得的去捏他的脸，哼道：“我掀起裙子来说不定比你都大！”
她话音刚落，便听见隔壁帘子里传来了一声似乎忍了很久，终于忍不住了的憋笑。
——那是白立秋的声音。
他“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随即低着头咬住了自己握成拳头的手背，却还是止不住的闷笑了起来。
朱壬酉也忍不住的喊道：“狌初九，你能不能做个人了！？”
狌初九被姚玉容坐在身上，只能躺在地上愤怒的拍了拍地面，宛若一条只会水溅跃的鲤鱼王：“我做什么了？？现在是我清白不保啊！朱壬酉你还有没有良心？！”
而这样的响动，显然不可能瞒过青叶——她努力板着脸，却又忍不住想笑的咬着嘴唇，努力鼓足气势瞪了姚玉容一眼：“安公子，你跟我出来一下。”
姚玉容这才从狌初九身上爬起来道：“去哪啊？”
“去找家主。”
姚玉容不乐意了：“那狌初九为什么不一起去？”
青叶看了她一眼，却没回答。她就明白了——人家觉得男孩子这么开玩笑无伤大雅，但她不行。
闻言，狌初九立刻“惊惶”的环抱住自己，幸灾乐祸的颤声道：“人家一介弱女子，还请安公子怜惜。此去希望你能在家主面前，为人家讨得一个名分，如此，人家……人家从此也就死心塌地，一心一意的服侍您了……嘤嘤嘤。”
姚玉容：“……”
……
就如同所有老师，觉得自己管不住孩子的时候所会做的一样，青叶也毫不客气的，请了家长——谢温。
按理说，她其实也算是姚玉容的家长，只是如今两者地位已然不同。青叶不知谢家准备将姚玉容变成什么模样，便不敢擅自决断，直接上报了楼主。
此刻，谢温正冷冷的坐在上首，听完了青叶的报告，看着跪坐在地，低头不语的姚玉容，一声冷哼，“你到底都从林若缺那学到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就……”姚玉容顿了顿，决定自己刚刚皮完那么一次，还是先收敛收敛为好，“什么都稍微懂了那么一点点。”
“稍微懂了那么一点点？”闻言，谢温却冷冷笑道：“你看起来，可不像是只懂了那么一点点啊！”
“唔……”
“看看你说的那些话！那是一个女孩子能说出口的吗？！”
姚玉容忍不住道：“我是女孩子吗？”
谢温气道：“你不是谁是！？人人叫你安公子，难不成你还真以为自己是个男儿身了！？”
“那我们来讲讲道理，”眼见着谢温居然接了狌初九刚才没接的梗，姚玉容立刻抬起脸来，开始给他顺起了逻辑：“既然我是女孩子，我做的一切就都是女孩子做的事情啊！哪有什么明明是女孩子做出来的事情，却非要说女孩子不能做的道理啊？”
谢温瞪着她，“你还敢顶嘴？！”
“我就是觉得，叔父你说我做错了的点不对。”姚玉容嘟嚷道：“如果你说我不该言行太过粗鄙失礼，那我无话可说。但你要是说我做了女孩子不能做的事情，那我就不服气。哪有什么男人能做，女人不能做的事情？要么就都一起不许做——凭什么只训斥我？”
“又是这些乱七八糟的歪理！”谢温长长的吐了一口气，不满道：“你是什么身份？狌初九又是什么身份！怎可跟着下贱之人一起胡闹？”
他看着她，不知是不是这些年来，一直将她当做男孩养大，谢安的性格才会如此越来越偏邪？
这种偏邪，平日里并不能看出来。人人都说，谢家安公子温文尔雅，性情端敛，慧敏英才。可只有在家中之时，才会在熟悉的人面前，偶露端倪——据说越是灵慧的孩子，若是一腔郁气闷结于胸，就越是偏狭不能自拔。
想到这里，谢温沉声道：“你九岁那年入我谢府，如今已快十四了。当时你曾告诉过我什么，你可还记得？”
姚玉容看着他，回答道：“当然还记得。”
“如此，你再说一遍！”
“……吾日三省吾身，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人不知而不愠乎？君子乎？”
因为这个世界并无孔孟，所以也就没有论语。
姚玉容是做不到像一些穿越前辈那样，默写《三字经》什么的流芳百世，她顶多只记得一句“人之初，性本善”。所以《论语》，她其实也就记得那么几句。
这两句话，还是因为上学的时候要求背诵，才一直记到了现在——前两句出自曾子，后一句话出自孔子。是个截搭。
为了更贴合自己的自身情况，更能警醒自己，姚玉容还稍微修改了最后那句话的些许字句。
——今天做的事情，足以被称为君子吗？
每天入睡前，她都会问问自己，想想自己今天有没有忽略了哪里，以至于无意识的做出了偏离了道路的事情。
因为十年之约的时候，她很想扪心无愧的，去见凤十六。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不愿服输的心情——我可是穿越而来的成年人，又带着系统金手指，要是被你这个货真价实的土著小孩比下去，那她可真就要变成穿越者之耻了。
“是啊，吾日三省吾身。”
而即便早已听姚玉容说过很多次了，但每一次听到，谢温都忍不住有些感慨。
姚玉容成为谢安之后不久，他就是利用她所说的这一句话，让她扬名了整个世家圈子，建立起了初步的名望，被人称之为灵慧性端。
那段时间，姚玉容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孔融——虽然这个世界并没有他，但年少成名的历史名人，除了曹冲称象、司马光砸缸，她就只记得孔融了。
大家教育孩子要多动脑筋，就拿曹冲举例子；教育孩子要机智勇敢，就拿司马光举例子；教育孩子要明礼谦让，就总要提起孔融让梨。而在这个世界里，教育孩子们要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就总要提起谢安三省。
一直到现在，都时不时的会有人提起这件事情，热度经久不衰，大有和孔融让梨，曹冲称象，司马光砸缸这些事迹一样，流传后世，成为一个典故，变成儿童教育图书经典故事之一的趋势……
还好这世界没有习惯把一个人出名的事迹编成外号的习惯，不然她就会有一个外号，叫做谢三省。
讲道理，这个名字有点像个盗墓的……
姚玉容的思维发散想到这里，便听谢温继续道：“既然你还记得，那你告诉我，你今次的所作所为，可像个君子！？”
哪里不像了？她又没有伤害到别人？
不过想是这么想的，听见谢温如此责怪，姚玉容却沉默不语，没有再争辩。
她对君子的定义，与谢温对君子的定义并不相同，双方的世界观，价值观，人生观——简称三观——都完全不一样。
一件事情或许可以评价是对是错，三观却是没有办法分出对错的——因为对与错必须有一个评判的标准。然而每个人对世界，对自己的感知都不一样，谁也无法评价另一个人的三观正确与否，更没有资格去评判和鉴定。
很多时候，人们说的所谓“三观正”，意思不过只是“这个人的三观和我相符”。
在这上面争辩是永远也争不出个所以然来，还不如乖乖闭嘴，求同存异，省得麻烦。
而见她低头不语，似乎服软了。谢温的语气也稍稍缓和了下来：“我看你啊，以后还是离林家远一点！免得被林家的人带的沾染上了些许不三不四的习气。若是闲的没事，多跟淮王世子一起，去马场跑跑马，也没什么不好！”
姚玉容低声道：“那我的魅术课程还继续么……？”
“继续。为什么不继续？”谢温“哼”了一声，“你是不是故意来这么一出想捣乱，然后好让我把你的课程结束？”
“唔……”其实姚玉容还真没这么想过。
月明楼的很多课程，有些非常严酷，有些非常苛刻，有些甚至泯灭人性，但很少是“无用”的。
只是月明楼的“有用”，和平常人的“有用”，并不一样。
所以不可避免的会将培养的孩子们扭曲到歪路上。
但魅术课程，姚玉容却觉得，这是一门月明楼觉得“有用”，外界觉得“无用”，但其实的确应该了解的课程。
——就像是后世的性教育。
直到比古代不知道开明了多少的现代，这门课程都争议很大。时而整改时而删除时而取消。
可如果没有一个正确的知识来源，与正确的认知和引导，青春期的孩子们就只能从各种奇怪的渠道里自己了解。
容易误解不说，还容易摆不正心态。
虽说月明楼的知识，也难免基于时代的局限性而有不少错漏，可基本上还是讲的足够清楚。
说白了，滚床单也就是那么一回事。
它不算平常，跟跑步游泳这些运动相比，隐私许多，但也没有特殊到哪里去。
而且……月明楼没有强迫一定要发生关系，这让姚玉容猛地松了一口气。
她之前最担心的就是月明楼培养女杀手的流程跟那些电影一样让人难以忍受。不然的话，她可能只能考虑考虑再放把火了。
而提起了白让，姚玉容顺便道：“对了，这些天的魅术课程，让君颖以为叔父准备举荐我为官——他邀请我去御马监。”
“去御马监做什么？”谢温却皱起了眉头，嫌弃那个差事不够清贵。“难不成跟着他一起养马？”
“我只是觉得龙骧十二卫，一卫千人，俱属御马监。所以……也许能试试从御马监下手，看能不能将其掌握。”
“你想要兵权？”闻言，谢温思索了起来。
龙骧十二卫为天子亲军，宫中禁卫，更是经常充当值夜宿卫，深得皇室信任，最是精锐。
如果说南秦兵马六分已归大将军陈道生，那么这龙骧十二卫则是剩下的三分里，属于皇室最后也是最强的底牌。
这么一想，若是能够在这支禁卫里插入谢家的人，倒也不是不可以。
可他为谢安设计的路子，以后却是以文官为主，最好能在朝堂之上，与他呼应。
若是成了武职……这天下何曾有过武职出身的宰相？
虽然谢安的身份特殊，大概不可能官至宰相，但意思总归是那么个意思……
他沉思着，挥了挥手，让她先行退下道：“我考虑考虑。”
而被谢温这个“大家长”数落了一番，姚玉容回到院落里的时候，今天的魅术课程已经结束了。
麒初二一下子便迎了上来，担心道：“你没事吧？”
姚玉容朝着他笑了笑，回答道：“我没事。”
“哎哎哎，”但她话音未落，狌初九却突然插了进来，伸手推开了麒初二，一把揽住了姚玉容的肩膀。“你，对，就是你。离我搭档远一点。”
见状，麒初二皱眉不悦道：“你干嘛？！”
狌初九理直气壮道：“我吃醋。”

第八十三章
麒初二正要发怒，却旋即想到了封鸣的话，而硬生生的忍住了。
他想起封鸣说，你知道吗？魅术课程要教会女孩子的，是“欺骗”，教会男孩子的是什么？
麒初二犹豫了片刻，回答道:“克制？”
封鸣却微笑着道，是放弃。
“放弃？”麒初二一愣道，“放弃什么？”
“放弃很多，不过最主要的，还是放弃欲望。”封鸣回答道:“想要占有是欲望，想要相思也是欲望，想要控制也是欲望。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皆是欲望。人有欲望，就难免要痛苦。”
“不过你嘛，其他的大概还不能理解。你现在最应该学会的，就是放弃对安公子的欲望。”
“你要明白她并不属于你。并且可能，她永远，永远，都不属于你。”
“所以——不要试图用你的情绪去影响她。她若是心里有你，不会让你不高兴，她若是心里无你，你这样只会令她厌烦。”
“你没有必要隐藏对她的好感——因为你们常常掩饰不住——但也要学会忍耐。”
麒初二觉得……封鸣说的似乎很有道理。于是沉着脸，却没有说话。这时，姚玉容已经推开了狌初九。
“吃什么醋，”她有些惊讶麒初二不似以往的暴躁，却很是淡定道:“又没有饺子。”
见她没有玩闹之意，狌初九也很明白见好就收的道理。他瘪了瘪嘴，丢下一句“好啊，我就知道你在外面有人了！”，便一脸委屈的去找封鸣了。
看到这里，麒初二的脸色才缓和了不少。
而狌初九两三步蹦到封鸣面前，脸上的神色就是一变。
他敛去了那没皮没脸的吊儿郎当，显得懒洋洋的，却也正常了很多。
“你可以啊。”狌初九对着封鸣感慨道:“一天就能让他收的住脾气了？”
封鸣看着他，微微一笑，语气之中不乏自傲之情:“他有弱点，还很明显。自然就能加以利用。倒是你，却别一开始就用力过猛了。”
“不是我想用力过猛，实在是……”狌初九表情微妙的顿了顿，“安公子有点出乎我的意料。我差点压不住她。”
“哦？”封鸣扬了扬眉毛，“那你可要再注意一点。她是能被楼主收养，女扮男装，以谢家之名光明正大行走世间的人。据说她幼年时就擅以奇攻正，我看，你八成是碰上对手了。”
“哼。”
“这种人很难被骗，也讨厌被骗，你……可别还没找到她的弱点，先暴露了自己的弱点。”
狌初九嘿然一笑道:“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弱点，她若是能找到，我还真有点期待。”
见他不以为然，封鸣撇了撇嘴，告诫道，“你得把握好分寸。”
“所以，”狌初九轻哼道:“我让她来骗我。”
这时，他们身边忽然响起了一个阴沉沉的声音道:“骗你什么？”
狌初九扭头望去，却见九春分正一脸不高兴的站在他的背后。
他顿时笑着叫道:“哎呀，这不是我们可爱的小春分吗？”
他上去就要揽住他的肩膀，却被九春分一扭身避开了。
“你——”他盯着狌初九，犹豫道:“你和安公子她……”
魅术课程中，当然不会让他们做到最后。但训练中的肢体接触，全看各人自觉。
有人也许隔着里衣，若非必要之处，一处不碰，但也有人情难自禁，抚遍全身，耳鬓厮磨，相交缠绵。
“不能问哦。”见状，狌初九笑眯眯的回答道，“你忘了吗？”
魅术课程不能询问。
这并不是月明楼做出的强硬规定，却是无缺院和红颜坊中代代流传下来的，不成文的约定俗成——当然，因为是自觉遵守的规矩，并无条例，所以如果有人真的想要知道，最后也是能够问出来的。
因此狌初九这句话的意思，更多的是一种提醒。他在提醒九春分——“你真的想要知道吗？”
你真的想要知道，别人是怎样抚摸着她的长发、亲吻着她的皮肤、凝视着她的眼眸、感受着她的体温的吗？
九春分当然明白他的意思。他听了这话，沉默了许久，最后“啧”了一声，转身离开了。
“这孩子一直很聪明。”看着他干脆离去的背影，封鸣点了点头。
“哼，”狌初九却不以为然道，“他若是真的聪明，就不会这么早便牵挂上旁人了。尤其是，那个人还是别人的搭档。简直是自讨苦吃，还是苦上加苦，就算有十分能力，也得打个六七分的折扣。”
“你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听他说的这么洒脱，封鸣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露出了一丝失落之色。“这种事情，谁能控制？若是自己能够自由控制，世上也就不会有那么多的痛苦了。”
她抬头看了看天空，略显苦涩道:“可喜欢上谁，在什么时候喜欢上，那都是老天爷的意思，半点由不得人。”
“哈！”见她如此，狌初九笑道，“每次看见你们这些人整天不死不活的，我就觉得我实在运气很好，谁也不喜欢。”
封鸣深深的看了他一眼，知道他还不懂这种滋味的磨人之处，才能说的如此轻松:“希望你的运气一直都能这么好。”
狌初九挑了挑眉头道:“我怎么觉得你在诅咒我？”
“不，是祝福。”
“是吗？”听她这么一说，他便耸了耸肩膀，不再在意的笑了笑，“好了，聊了这么久——我该回去找我的‘临时搭档’了。”
“初二？”而狌初九离开后，姚玉容看着麒初二，觉得他似乎有些怪怪的。“你怎么了吗？”
“……？”麒初二疑惑的看了她一眼，“什么？”
“唔，感觉你变得有点不大像你了呢。”
“……哪里？”
“感觉……沉闷，压抑了很多？”姚玉容迟疑着说出了自己的感受，歪了歪头，端详了他好一会儿，才问道:“封鸣……教了你什么？”
麒初二顿了顿，过了片刻，才觉得没有什么好隐瞒的回答道:“她说，魅术课程，教会你们的是欺骗，教会我们的，是放弃欲望。”
“放弃欲望？”听到这里，姚玉容微微一愣——这么高端的吗？
但听他复述了一遍封鸣的教导后，姚玉容无奈道:“真要做到，那就不是普通人了。弃情绝爱，最后怕不是要看破红尘，出家修道？”
“没必要这样压抑。我觉得，正视欲望反而更好。那不是什么羞耻的事情，若是强行遏制，才容易伤到自己呢。”
她也教导起了麒初二道，“有一句话叫做，世界上只有两种事情无法忍耐，一种是咳嗽，一种就是爱情。”
她年少时，也曾情窦初开喜欢过别人。
她也曾进退失据，为了想引起他的注意做过傻事，又因为敏感的自尊试图隐藏故作不以为然，特意甩他脸色，最后当然无疾而终。
她也曾经鼓起勇气，去问隔壁班的男孩联系方式，斟酌着打招呼的句子，而犹豫了一个晚上。
她也曾围观过他课间时打篮球的英姿，站在场边帮他抱着校服外套，偷偷的将脸埋在其中，傻乎乎的嗅取他的气息。
当然也有几个暧昧对象，高高瘦瘦，笑起来很好看的男孩子，会在走廊遇见的时候，对她微笑。在校外买了零食，分她一半，拿着冰糖葫芦，自己咬下一颗，就把剩下的递到她的嘴边，问她要不要尝尝。
她仍然记得有一天下雨天的时候，她留下值日打扫卫生，提着教室后面大大的垃圾桶，要经过一段露天的路程。然而在走廊的时候，他忽然出现，不知道为什么还没回家的看着你，然后笑着接过去说，我帮你。
然而毕业以后，她甚至因为羞涩，而没有留下他任何联系方式。只是某一天出门，却正好在门口遇见了他背着吉他经过。
那一瞬间，好像整个世界都五彩斑斓了起来。
他还是爽朗又帅气，惊喜的笑着跟你打招呼，说他要去学弹琴，而你却因为得了腮腺炎，狼狈又尴尬的捂着肿起来的腮帮子，只能沮丧的在医院门口与他分开。
——事后想想，那时候的表现简直又做作又明显。又怯懦又傻气。
若是换做现在——
可是没有办法换做现在。
因为每个人都是这么跌跌撞撞的，不停的吸取成功或失败的经验，最终成长起来，变得游刃有余的。
老司机一开始学开车的时候，还不是难免要熄上几次火？
这么想着，姚玉容摸着下巴道:“如果很痛苦的话，我教你一个，也许可以控制你喜欢一个人的办法——这个办法对我很有用，但也许不是所有人都能用。”
可以控制世上最无法控制的感情？？
闻言，麒初二愣了愣道:“什么办法？”
“唔，很多人都认为，一见钟情是毫无理由的。但也有一种想法是，一见钟情是有内在逻辑的——那就是占有欲。”
“当你看到一个，让你一见钟情的人时，对方身上一定有一种，你觉得自己缺少而又向往的特质。你下意识想占有那种美好，也或许是向往和缺少那种美好，于是想从别人那里得到与补齐，所以你只要对自己说——我不需要。或许就能够冷静了。”
但感情这种事情，过来人有时候说的再多，没有吃过苦头的人，往往总是要在亲身经历一遍之后，才能真的理解。
麒初二此刻，就显得有些迷茫，“我不需要……？”
“嗯。”姚玉容尽量解释的更详细道，“就是告诉自己——我不需要别人来补齐我自己。我自己就可以做到。我能自己变得更好。”

第八十四章
“试一试吧，想一想——你喜欢那个人，到底是因为什么呢？”
留下这句话后，姚玉容便跟着狌初九一起离开了。
临时搭档，虽说是临时，却也一切都按照真正的“搭档”相处模式，来度过这一段时日。
于是麒初二站在原地，努力想着，为什么他会喜欢流烟？
不，不对，现在，她应该是谢安谢摩诘了。
可是……他并不是一见钟情的类型啊。
只是某一天忽然回过神来的时候，好像她就不一样了。
而狌初九看着麒初二顿在原地，仿佛在苦苦思索着什么的样子，忍不住好奇道:“你跟他说了什么？”
姚玉容反问道:“你有喜欢的人吗？”
狌初九道:“没有。”
“那你打听什么。”
但走了几步以后，姚玉容却忽然想起了什么，挑了挑眉，“咦”了一声道，“等等，之前你被我压在身下求饶的时候，不是说自己已经有喜欢的人了吗？”
“谁被你压在身下求饶了？”
“你啊。”
瞧着她那“沾沾自喜”的模样，狌初九放狠话道:“你今天晚上完了。”
姚玉容却笑道，“喂，你真的有经验吗？”
她道:“你之前并没有交换过搭档，也就是一直和封鸣搭档，但是看起来，封鸣跟你，好像并没有什么特殊关系啊。”
“呵，”狌初九下意识的冷笑不屑道:“那是你眼拙！我们天天大战八百回合，每天都把她折腾的下不了床！”
“哦哟！”姚玉容却连一个字都不信，她打趣道，“这位少侠，我观你印堂发绿，恐怕是肾虚之像啊。”
而那天晚上，自然是什么都没有发生。除了在一个被窝里，抢了半天被子。
第二天，狌初九作为贴身侍卫护送她去学院的时候，姚玉容才知道一直没见过的他的武器，居然是长缨枪。
“你学的枪？”
姚玉容总觉得，狌初九身上有许多似乎根本不搭的冲突，让人觉得他简直成迷。
“嗯哼。”见她如此惊讶，狌初九扬了扬眉毛道，“你以为我学的什么？”
“不知道……不过我以为会是……类似暗器之类的？诡诈一点的？浪一点的？总感觉不会是这种要和人硬碰硬的武器诶……”
“暗器我也会。不过我更喜欢长缨枪。”
“为什么？”
“因为……又粗又硬啊！”
“……”
见到她被堵的无言以对，狌初九就心情愉悦的哼起了小曲。
“你啊……”过了半晌，姚玉容才意味深长的看着他，幽幽道:“以后要是死了，绝对是浪死的。”
不过，狌初九在谢府里时常一副浪荡模样，但出了谢府，却沉住了脸色，显得格外严肃。
将她送入学院以后，行礼，告退，一丝不苟，一步不乱，让人瞧了，还以为这是个多么认真，多么可靠的侍卫。
白让好奇的凑了过来道:“你换了侍卫？”
“唔，暂时换了。”姚玉容回答道:“初二最近受了风寒，在家休养。”
白让却盯着狌初九离去的背影，跃跃欲试道，“他用长缨枪？”
“怎么？”
“他会马上对战吗？”
姚玉容惊道，“你不会想跟他比试比试吧？”
“这有什么不行的？谢家的侍卫，训练有素，有些甚至远超朝廷一般的军队——我爹总说，战场基本上由马上的斗争决定胜负，要我多多练习。可是一个人练习怎么知道水平？跟我爹练……又总是被他一个回合捅下去。我准备和别人试试！”
姚玉容愣了好一会儿，才捂住了嘴巴想了想，“唔，似乎也不是不行。”
“三天后就是休沐日了，不用上课，约吗？我带你去马场！”
“约！”
“好，那就说定了！我到时候去接你。”
说到这里，白让粲然一笑，正是青春少年，最为鲜衣怒马，神采飞扬的样子。
按理说这颜值足够让人疯狂，可惜，和当今的主流审美不大相符，暂时无人能够欣赏。
而到了晚上，姚玉容和狌初九一起，看着青叶又教导了新的五种姿势，要求他们练习。
因为昨天的事情，她和狌初九都收敛了不少，没再闹出什么事来，颇为听话配合。
一般的姿势，姚玉容就当是锻炼瑜伽了。反正课程上其实只是单纯的教授姿势，用不用出来的实践，却是在各人回房后的晚上。
谁也不知道晚上在各自房里，别人做了什么。
但她躺在地上，看着狌初九垂眸敛眉的认真神色，反差巨大的总有一种，他们不是一个人的错觉。
可惜的是，察觉到了她的视线，狌初九突然扬了扬眉毛，就是一个挺腰，撞了撞她的胯骨。
“嘿！你看，我的公狗腰！”
姚玉容:“……”
他就正经不过三分钟！
见她一脸无语，狌初九就很是得意的“嘿嘿”笑了起来。
但也有一些姿势，是姚玉容不愿意做的。比如后入式。
她坐在原地，一动不动，等青叶过来了，才道:“这个姿势很简单，我能不能不用做？”
青叶安静的看着她，问道:“为什么？”
“我就是——不喜欢。”
青叶略微思考了片刻，才点了点头，“这对你来说并不是必须的。你只要了解了就可以。”
等她离去，狌初九才靠在墙壁上，抱着双臂，略有些头发凌乱，衣衫不整的歪着头看着她，揶揄道:“怎么突然就不喜欢了？”
听出了他的取笑之意，姚玉容转头看向了他，微微一笑。
她走了过去，忽然依偎进他的怀里，伸手将他抱住了。
少年的腰，窄而细，又因为长年习武，柔韧又劲瘦。
狌初九愣了一下，却见姚玉容的手按在他的腰间，抬起了脸来，凑的极近的凝注着他，温柔道，“因为，我想一直看着你。”
怎么说呢。如果是两情相悦的话，当然怎么样都好，对于在上在下，姚玉容其实也不是很在乎——爽就可以了嘛。
但，没有感情基础的时候，姚玉容就不喜欢这种，看不见对方脸的姿势。
而狌初九看着她，忽然道，“我想亲你。”
他的语气听起来似乎很是认真，但给人的感觉，却一点也不正经。
姚玉容笑着摸了摸他的耳朵，回答道:“——不行。”
“哼！”狌初九顿时鼓起了嘴巴，愤愤的将脸撇到了一旁，像是个吃不到糖的孩子。
“哎呀别生气嘛。”见状，姚玉容伏在他的怀里，揉着他的耳垂，低声哄道，“我们来玩个游戏吧。”
狌初九好奇的转回视线，任她玩弄着他的耳朵，疑惑道:“什么游戏？”
“你先想一个四字成语？”
狌初九皱眉凝思了片刻，一瞬间脑海里划过无数词语，最后才道:“不干不净。”
“噗。”
见她失笑，狌初九瞪大了眼睛，追问道:“喂，怎么？”
“没什么，”姚玉容咬着嘴唇忍笑道，“你再想一个词语。”
狌初九将信将疑的看着她，又道:“……天长地久。”
“唔。”
“唔是什么意思？”
“就是……第一个词语，据说代表了你的人生观呢。”
“咦？”狌初九一愣，想了想那个“不干不净”，觉得好像从某方面来说，形容的的确贴切。
但他又听见姚玉容道:“第二个词语，据说，代表了你对感情的看法——没想到，你这么纯情？”
这下，狌初九也微妙的“唔”起来了。
“天长地久？天长地久？”他一副自己也搞不明白的样子，苦苦思索道，“我怎么就想了个天长地久？我才不要天长地久！明明该是及时行乐！”
姚玉容却取笑道:“晚了，你已经暴露了。”
这个后世的心理测试，其实只是个小游戏，不必太过认真。但在没有所谓心理测试的古代，这种事情，就有点像是算命的判词，让狌初九宛若中邪一样，十分执念。
他流窜多处，几乎问了每一个人，觉得似乎颇为准确后，简直怀疑世界，怀疑人生，怀疑自我:“天长地久？天长地久？”
姚玉容眼见着他简直快要魂不守舍，只能道:“我乱说的，你别当真啊。”
狌初九却悲切的看着她，“那你告诉我，你选了什么？”
“……跟你一样。”
“骗人！”
“真的，”姚玉容笑眯眯的摸了摸他的头，“跟你一样哦。”
然而休沐之时，姚玉容却没能如约等到白让。
因为边关急讯——北周督帅孟邪、谷玉、郑奚率军三十万，兵分三路，连破长宁，冶德，乌镇三城后，合兵一处，兵峰直指九江而来。
南秦各军统帅紧急入宫奏事，淮王府此刻大概也是一片混乱。
谢温也很是焦虑，生怕其中有他兄长谢籍的手笔。但纵然担忧，谢家的家将们却训练有素，有条不紊的进入了备战状态。
北周皇帝韬光养晦，此次来势汹汹，不日后，便已兵临九江城下。
然而雪上加霜的是，南秦最为值得信赖的老牌名将——白让的爷爷——淮王却突然病逝。
虽然他老人家年纪已长，随时去世都不奇怪，但上次姚玉容去白府做客时，那位慈祥爽朗的老人还身体硬朗，能吃能喝。
当天晚上，谢温脸色铁青的收到了一只信鸽，他拆开一看，当即咬牙切齿道，“我就知道，阿兄出手了！”
这就是说，这场战争中，有一半月明楼的势力，在黑暗之中开始起舞了。
而淮王的死，大约就是他们出手了的讯号。
这种死法，绝对是红颜坊的手笔。
朝廷只能临时换帅，但不久，多位主战大臣接连遭受刺杀，统帅一职无人认领，一时间人心惶惶，百官沉默。
白让的父亲承袭淮王爵位，主动请缨，然而在城头鼓舞士气之时，被北周督帅孟邪旗下的一员小将，一箭射杀。
一时间，弃城，迁都，投降之声响彻朝堂。而姚玉容等在白府外，终于等到了脸色苍白，仿佛一夜之间便瘦脱了形的白让。
她看着他，问道:“你去哪里？”
“去见陛下。”
“去做什么？”
白让的脸上原本没有丝毫血色，此刻却突然浮现出两团如火一般病态的殷红。
“如今无人敢统率三军，只有我敢！我要去求陛下，让我能为父报仇！”
姚玉容看着他布满血丝的双眼，轻声道，“我跟你一起去。”

第八十五章
白让微微一愣，随即面露感动之色，低声道:“你……你不必如此。”
他很清楚，谢安如今才不过虚岁十四，尚未出仕，只要在家中安坐，谢府比皇宫都安全不少。
但她若是站出来与自己同行，便是立于危墙之下，身处险境。
何必如此？
白家异族出身，毫无根基，只有南秦一处容身之所。权势，财富，荣耀，皆系于南秦皇室一身，利益攸关，是真正的国仇家恨。
但谢家钟鸣鼎食，簪缨世家，家族屹立百年不倒，根深蒂固，就算受此波折，最多也不过是折些枝叶，并不会伤到根本。
在外人眼中，谢籍在北周手握大权，就算最后南秦被攻破皇城，谢家也不会受到太多波及。
但他们哪里知道，此刻姚玉容的处境，和白让一样深陷困顿。
月明楼如今基本上被分化成了谢籍和谢温两部分，谢籍收拢了大部分无缺院的成年杀手，而谢温则只控制住了几位精英苗子，和剩在大本营里的孩子。
在姚玉容的影响下，也因为教官的缺少，谢温这些年来，逐步将还未训练成熟的苗子们接入谢府，转为了明面上的家将部曲。
这关于无缺院的部分，是两兄弟分歧最大的一点。
谢籍希望谢温在后勤方面全力配合他随意调动杀手，但谢温一来不愿意滥用刺杀的方式，二来也不愿意把这么一把危险的武器就此交出，让谢籍完全掌握。
而对于红颜坊，因为一般都是暗中潜伏任务，用以搜集情报或者吹吹枕边风，只有在极个别的情况下才会用毒杀人，两兄弟就没有那么大的分歧了——不管是谁，都对红颜坊的用法没有疑义。
有同有异，这就导致这四年来，双方基本上没有什么交流，全靠蘅翠居中传递消息，进入了冷战僵持阶段。
但他们到底没有彻底决裂——他们皆为谢家子弟，唯有在外人眼中紧密联合，才能维持谢家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严。若是明面上没有合理的缘由，兄弟关系总不能说破裂就破裂了。到时候，作为幼弟，声望又不如谢籍的谢温，一定损伤更大。
但一旦南秦被破，借着北周之势，谢籍则可明目张胆的接管谢温所掌控的一切——甚至可能包括他的家主之位。
这岂是谢温所能容忍的？
姚玉容亦是如此。
她好不容易，才稍微影响了谢温，改变了些许处境，谢籍一来，岂不是打回原形？？
没了南秦之势，她也将同时失去谢家之势，没有这些，她孤身一人，拿什么去抵抗月明楼？单靠千字文吗？这是底牌，但若是当做依仗，总有力有不逮之时。
而谢籍到时候知道了她的女子之身，万一不承认她谢安的身份——这种可能性极大——那么恐怕她就要同其他女子一样，生死尊卑，全在他人一念之间了。
因此，她必须站出来。
此刻，姚玉容看着白让，认真道:“我只是想让我自己的命运，能尽可能的掌握在自己手里。”
她接着道，“不仅如此，这一次，我希望我为主帅，你能支持我吗？”
闻言，白让震惊道:“你？可是你……”
姚玉容点头微笑道:“是，我年幼，羸弱，不曾习武，又尚未出仕……可是，若对方瞄准主帅下手，这份危险，我愿为你承担。”
见白让还想再说些什么，姚玉容诚恳道:“君颖，我们想要的，都是保住大秦，击退伪周，这种时候，人人都该尽自己的一份力。我不能上阵杀敌，只能为你转移视线。你若是成为主帅，还要提防刺杀，难免分心疲神。你专注战场，我为你处理其他一切。可好？”
“……你叔父……可曾同意？”
姚玉容点头道:“他已下令，谢家部曲划出一千，归我号令。留下几十人护我周全，余下的，都可归于你的麾下。”
白让咬紧了牙关，似乎在脑海中有许多思绪，在激烈的挣扎。过了片刻，他才终于道:“好。我们一起去！”
……
南秦皇宫。
清正殿内，一片朱红贵紫。
如今这时，能够聚集在秦帝面前，共商国事的，皆是高官要员。平日里，这些贵人们个个养气修身，一言一行，不缓不急，颇有风仪。如今却脸红脖子粗的争吵推搡，吵杂不休，纷纷扰扰，将原本威严端肃的议事堂变得宛若街头市集，甚至说到激动处，已有人伸手拽住了旁人的衣领，就要打将起来。
“如今伪周尚未封锁水路，不趁着此时赶紧迁都，更待何时？？”
“迁都大事，岂可儿戏？！”
“事急从权！眼下伪周大军已然合围，再不走，恐怕就走不了了！难道你要看着陛下落入不忍言说之地？！”
秦帝卢湛端坐其上，耳中听着各种焦躁、慌张、惊惧、冷漠的怒吼、反驳、陈述，脸色铁青，却一直不言不语。
他冷冷看着朝堂中嘶吼迁都，嘶吼的最为大声之人——大将军陈道生，心中厌烦不已。
这时，一位小太监躬着身子，从门外侧边而入，一溜烟的跑了进来。眼前的大人物们争的面红耳赤的模样，让他感觉未来前途一片飘摇的脸色苍白。但他仍然恪守礼仪，悄声凑到了站在秦帝身后的贴身太监耳边，小声的说了些什么。
那贴身太监听完以后，脸色一变，犹豫了片刻，连忙转身趋近了卢湛，伏在他耳边低声道:“陛下……淮王世子白让白君颖，携谢中书子侄谢安谢摩诘求见。”
卢湛闻言，微微一愣。
淮王一家新丧连旧丧，白让之父又是为国捐躯，此刻他有事求见，无论如何也没有拒绝的道理，但……
他带着谢安是什么意思？
纵然听说他与谢安最为要好，可此时此刻，她一介白身，如何适合参合进来？
还是说，她是代表谢家而来？
但谢温开战后不久，便被弹劾或许通敌北周，而称病在家，以证清白。
就算要代表谢家……也该是嫡子出身的谢珰更为合适吧？怎么嫡长子谢珰没有露面，却是庶幼子的谢安出面？
难道说，谢温已经秘密的将谢珰送走了么？
想到这里，卢湛便不由得抿紧了嘴唇。
但他还是低声忍耐道:“让他们进来。”
且先看看，他们有何话要说。
小太监得了指令，连忙一溜烟的又跑了出去。
而两个小小的身影，并没有引起殿内各位大臣的注意。
卢湛默默的看着，好整以暇的观察着白让与谢安的反应。
却见白让毕竟经验不足，这乱成一锅粥的景象，明显让他一下子愣住了。
但谢安的目光，却一下子就落到了以嗓门咆哮，渐渐将所有反对声音压下去的陈道生身上。
听了听他说的内容，她的眉头就蓦然蹙了起来。
眼见着再也无人能够抵挡住陈道生，就在卢湛准备出声，令全场禁声，顺便避开他的迁都主意时，却见谢安默不作声的朝着陈道生走了过去。
她的视线落在他的腰间——作为大将军，陈道生有着佩剑上殿的特权。
此刻，那把宝剑的剑穗正随着主人大开大合的动作，在空中跃动。
随即，只听“呛啷”一声，姚玉容乘人不备，一把拔出了他腰间的长剑，反手就架在了陈道生的脖颈上。
一时间，满室寂静，所有人都不可思议的看着这一幕，简直怀疑自己眼前是不是出现了什么幻觉。
——有人当着文武百官和皇帝的面，横剑于大将军的脖颈之上？？
随即，他们便听见一道还有些稚嫩的声音，响彻大殿的朗声道:“陛下，此人当诛！”
卢湛一时惊愕道:“何出此言？”
“言迁都者，皆当诛！”姚玉容深吸一口气，先把人镇住了，再开始绞尽脑汁的现编理由道:“九江乃我大秦第一坚城！城内粮仓储量丰足，铠甲兵器，弓箭枪矢，足以装备千万！纵然被围，但凭城而守，少则一两年，长则三五年，不愁物资匮乏之苦，岂有拱手相让，尽弃坚城，厚甲，利器，粮草之理？！迁都乃贪生怕死之人目光短浅的取死之道！”
“只要坚守九江，陛下稳坐国门，士卒士气不落，静待各地勤王之师增援，而伪周之兵长途而来，只要袭其粮道，断其后路，伪周孤军深入，怎可长久？到那时，不出三五个月，何愁伪周不退？”
“相反，若是轻易出奔——大秦危矣！”
眼见她言之凿凿，似乎胸有成竹，话语掷地有声，姚玉容说完以后，朝堂之上还有许多人难以回过神来，一脸懵然。
陈道生率先回过了神来，他盛怒之下举起手来，就想要劈手夺回长剑，再给这个无礼之徒一巴掌。
但他看着那张正气凛然的精致面容，脑海中回响着她刚才理直气壮的声音，一时间又是心虚，又是羞恼，又是愤怒，最后反而一动不动，只是怒喝道:“黄口小儿！胡言乱语！”
姚玉容盯着他，却脸色平静。她知道，她肯定得罪死了这位大将军，但她并不害怕。
一来，她想以十四岁的稚龄统帅三军，就必须要展现自己的不凡之处——通常，这种行为都需要踩着别人上位，借此捧出自己。
她踩的人越厉害，地位越高，她能登上的地方也就越有说服力。
二来，古往今来，没有一个皇帝，会喜欢执掌兵权的外戚。
三来，姚玉容知道平时自己怎么低调都可以，可一旦决定崭露锋芒，就绝没有半途退缩的道理，必须强硬到底。
于是她大声道:“请陛下下令！微臣怀疑大将军恐被伪周收买！才在此惑乱人心！”
听见这话，卢湛看着她，慢慢的笑了。

第八十六章
“你……”卢湛沉吟道：“是谢中书的侄子谢安谢摩诘？”
“是。”
“你可有出仕？”
姚玉容理直气壮道：“不曾出仕。”
“嗯，”闻言，卢湛点了点头，仿佛没有看见陈道生被人横剑于颈上般，微笑道：“既然如此，你怎可自称‘微臣’？”
“因为，”姚玉容的眼睛明亮而坦率的回答道：“在下愿为陛下统帅三军，护卫九江，虽身未至，但神已往。恳请陛下允准。”
身未至，神已往？
卢湛原以为谢安是陪着白让来的。他可以信任白让，也可以赞许谢安刚才的怒斥话语，可此刻一听居然是她而不是白让请求统帅三军，面色顿时古怪了起来。
他看着她，心想这句话的意思不就是说，虽然我还不是三军统帅，但我觉得自己可以是，因此先以臣下自居，希望陛下您能让我变得名正言顺？
还有这种要官的操作？？
可眼下，三军统帅虽然位高权重，却人人避之不及，在这个节骨眼上，谢安讨要这个官职，是个什么意思？
卢湛不得不考虑谢温已经投靠了北周，准备接过兵权开城投降的可能性。而之前说的那些话语，或许是怕他逃走之后，无法作为价值连城的投名状，献给北周吧？
而眼见着姚玉容年幼力弱，原本就比陈道生矮上那么一截，却勉力举着长剑，此刻手都开始微微颤抖，再加上警告大将军这么一会儿也已足够，不然难免过分。卢湛沉声道：“你先把剑放下。大将军国之栋梁，或许考虑不周，但也是一心为国。不可如此无礼以对。”
姚玉容立刻从善如流道：“微臣遵旨。”
反正她之前对于陈道生的针对，对卢湛的询旨，以及此时的遵命，都不过是为了向皇帝表达忠心——你看，我只忠于你，只听你的话。
说完后，她放下长剑，却没有还给陈道生。而是朝着卢湛缓行几步，单膝跪地，双手呈上道：“大殿之上，动剑不祥，微臣恳请陛下收回此剑。”
卢湛顿了顿，神色越发莫测起来。
自谢安出现以来，她做的三件事中，便有两件正中他的痒处——一是斥退主张逃走迁都之人，二是挫败了大将军陈道生唯我独尊，妄自尊大的跋扈之气——虽然这两件事，恰好事主都是同一个人。
如今她这三言两语的，说得好像他已经任命她为三军统帅了一样，左一句微臣，右一句微臣，眼下更是不仅折了大将军的面子，还顺势将剑呈上。
只要他应下来，就相当于立刻夺了陈道生佩剑上殿的特权。
可惜，若她要以统帅三军作为交换条件的话，那还是太不值得了。
“剑我暂且收下。”卢湛挥了挥手，便立马有一位小太监快步上前，接过了姚玉容手中的长剑。“但你说你想要三军统帅一职，却是要朕与在场的所有大臣，皆将自身性命系于你一念之间，你不过虚岁十四，可曾负担得起？”
姚玉容很干脆道，“负担不起。”
一时间，大殿之上人皆怔然。就连卢湛都愣了一下。
按照套路来说，这个时候，不正是该袒露决心，立下军令状，以证忠心昭昭，万死不辞的时候么？？
见状，一名谢家长辈连忙出列呵斥道：“朝堂之上，岂容你如此胡闹，还不退下！”
这是户部尚书郎谢良。
在谢家，按辈分，谢安是要叫他一声伯伯的。
他此刻出声，反而是一片维护之意。毕竟她剑指大将军，说来严重，但皇帝明显不打算追究，陈家又是外戚起家，并无根基底蕴，一向被世家所轻蔑，就算想要发难，谢家也能接下来。
可如今国难当头，她出言讨要三军统帅一职也就罢了，却又言语轻佻跳脱，岂不是视国家大事如儿戏？
姚玉容明白这一点，却只能“不识好歹”一次了。
因为她知道，她的年龄限制了太多东西，纵然她铿锵有力的说“微臣愿意誓死护卫九江安全”，说服力也实在不大。还不如反套路的来一句“这又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情”。
她只好歉意的看了谢良一眼，无视了他道：“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微臣庸碌之辈，所能负担的，只有自己和家族好友的命运。微臣虽然年幼，却不愿受城破之苦，丧国之辱，君颖更是身负国仇家恨，因此决心挺身而出，抵御外辱。
我等不敢言说必胜之信心，唯有死战之决心。
但如此危急关头，若人人皆以决心捍卫自己的小家，卫家便是卫国。若以陛下镇守国门，以武将奋勇杀敌，以文臣输运后勤，各安其事，各出其力，皆将自身性命握于己手，退敌可期，又何须由不相干的旁人负担？”
这时，白让也上前一步，长跪不起道：“请陛下允准我等出战！”
看着他们，卢湛沉默半晌，忽然一声长叹，“好一个不敢言说必胜之信心，唯有死战之决心。”
但就在这时，一道女声忽然响起道：“不可！”
只见清正殿外，一女子竟身披铠甲，疾步而入。她似乎只听见了白让的那句话，而语气急促道：“我大秦，难道已经不堪至需要舞勺之年的孩子挡在面前了吗？”
她身无兵器，身后一众宫女随行伺候，而殿内一众大臣皆同时俯首行礼道：“见过皇后。”
皇后？
这就是陈后陈道素？
只见她生的浓眉大眼，并无一般后宫女子该有的娇柔之气，反而飒爽英姿，英气十足。若是换做男装打扮，只怕比姚玉容的说服力强上很多——只是她一身玄衣银甲，让姚玉容颇感眼熟。
玄衣……银甲……
玄衣……？
她犹豫了半晌，才蓦然想起，这不就是前一阵子，她在书院外的茶楼上见到的玄衣少年吗？
瞧见姚玉容那惊讶的眼神，陈道素微微一怔，知道她已经认出了自己，不免面露一丝尴尬的扭开头去，朝着秦帝道：“陛下，臣妾自请为您守城！”
卢湛看着她，却慢慢的摇了摇头，“一个女人，两个孩子。”
他站了起来道：“这三军统帅，你们不能做。”
姚玉容下意识的还想说话，却听见秦帝缓缓道：“朕来做。”
她愣愣的看着他，看见卢湛朝着他们微微一笑，“朕要御驾亲征。”
……
这显然跟原本说好的计划并不一样，因此凤十二一见到姚玉容，张口便问：“怎么回事？”
“淡定。”姚玉容自己脑子里也有点捋不顺接下来该怎么办：“世上不如意之事十之七八，哪能次次都如愿以偿？”
凤十二扬了扬眉毛道：“我还以为你算无遗策呢。”
“别，”姚玉容叹了口气道，“算无遗策，一般都容易天妒英才……我只是想做什么事情，就够莽而已。”
“那现在怎么办？”凤十二问道：“原本是你成主帅，便可以让惊蛰阿兄贴身保护你。他熟悉月明楼的杀手套路，应当能护你周全。白家军奉白让为主，他又是你的挚友，如此一来，我等则可全力施展开来……但如今归入秦帝麾下，若是他指挥不当，号令我等白白送死，该是如何？更何况，他身为主帅，又是一国之君，刺杀价值何其之大？”
姚玉容只能道：“刺杀价值虽然大了，但刺杀风险也增加了。皇帝的护卫之多，便是月明楼也难以下手。总之……我会尽量跟在他的身边，保护秦帝的安全。”
在卢湛决定御驾亲征后，他便命令皇后陈道素代领其兄陈道生之职，坐镇皇宫。白让承袭了淮王一位，与姚玉容这个新鲜出炉的中书舍人一起，随侍皇帝左右。
中书舍人品阶不高，却能跟在皇帝身边，成为随侍近臣。
是简在帝心的心腹，还是不入流的低级文官，皆在皇帝一念之间。
姚玉容便如实相告道，家中兄长还率领着谢家部曲等她成为统帅后并入军伍。于是卢湛又把谢珰也封为了中书舍人。
如今他们各自返家，就要点起亲兵，率众于皇宫真武门外集合。
凤十二得到消息后，一身戎装，带着麒初二，九春分，狌初九，白立秋，鹿小满以及巴立夏就赶了过来。
只见他们皆是一身红衣银甲，凤十二却尤其出挑。
他身形清瘦欣长，高挑柔韧。唇红齿白，长发束起，英姿飒爽，艳丽的颜色衬的那张俊秀明艳的面容，越发的摄人心魄。
好在他不仅带来了姚玉容的铠甲，还带来了谢温下令搜集而来的情报——
月明楼的杀手不仅刺杀本事高强，当做斥候、探子、间谍都毫不逊色，算是这个年代的特殊部队，虽然谢温这边的杀手数量和质量都比谢籍那边逊色不少，但也是内部比较。此刻比起一般的军士，任务完成的还是十分出色的。
凤十二转述情报道：“北周号称率军三十万，但探得情报最多十五万，三成皆是负责辎重后勤的劳役更夫。且至少有一半军队被九江所阻，于江中翻没，不曾渡河。不过因为长宁、冶德，乌镇三城皆被占据，消息一时流传不出。”
“怪不得。”闻言，姚玉容顿时松了口气道：“我就说他们怎么可能来的这么快，这么多。”
这个世界的地理与上一世的不大一样，但有一点是一样的——那就是划江而治的两个政权之间，那条江一定是难以逾越的划分地带。
在上一世的历史中，居南的政权就算比北方政权弱小很多，可依凭长江天险，北方政权想要将其吞并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而这一世，南秦选择九江城作为首都，也是因为九江有着天险该有的防护功效。
之前城内如此慌乱，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人们以为天险已破。
可魏晋之时，曹丕多次征讨东吴，却几次三番被长江所阻，只得无功班师。没道理长江能这么给力的阻人，九江就阻不了啊。
除非北周国势已对南秦呈碾压之势。但南秦国君正是青年锐意之时，政令清明，虽说大将军宛若一颗□□，可卢湛没有昏聩之举，世道稳定，不该有亡国之相才对。
“也就是说，城外的军队能打的不过几万，且后勤运输难以保障。既然如此，凭借九江城的城墙，固守几月问题不大。”想到这里，姚玉容不由得想起了白让突然去世的爷爷。
如果不是这些阴谋诡计，凭借那位老将军戎马一生的经验与谋略，击退敌军，大概易如反掌。
可是……如果不是因为以他的能力击退敌军易如反掌，月明楼大概也不会派出刺客将他刺杀了。
姚玉容遗憾的叹了口气，继续道：“那么我们的当务之急，恐怕就是先得肃清城内的那些刺客杀手。免得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们就又暴起伤人。”
“那就需要你去与皇帝沟通了。”凤十二沉声道：“维护城内治安的是隶属兵部的兵马司，没有使用世家部曲的。皇帝不见得信得过我们，但除了我们，其余人恐怕也分辨不出哪些人才是月明楼的刺客。”
“唉。”的确。若是她能得到统帅一职，就可以下令让谢家部曲全城搜捕可疑人士，虽说也不一定名正言顺，却至少理直气壮啊。“总之，我们先去拜见皇帝，向他谢恩吧。”

第八十七章
姚玉容没有穿过铠甲，在屋子里，流烟刚帮她套上，她就觉得全身都被绑上了沙袋一样，沉重的踉跄了一下。
好在这还算是轻甲，稍微习惯了些许之后，也就缓和了许多。她努力的呼吸吐气，尽量的习惯这陌生的重量，流烟便为她扎起长发，变成了利落方便活动的高马尾。又在她光洁白皙的额头上绑上了一抹额带。
姚玉容对着镜子仔细照了照，确定没有露出什么破绽以后，才终于出了门。
而等她和其他小伙伴们一起，从谢府里面走到门口的时候，凤惊蛰已经将谢家的步兵部曲们在门口点齐了。
除此之外，还有几匹目前没有主人的骏马，温顺的停在门口。
凤十二当先选择了一匹棕色骏马，翻身而上，但姚玉容踩住马镫，正想借力而上的时候，却差点从马镫上摔下来。
虽然她经常和白让一起去骑马，但她还没试过穿着一身这么沉重的铠甲上马。见状，麒初二连忙上前扶住了她。
凤十二倒是有过这方面的训练，因此对于铠甲，虽然并不常用，却也还算习惯。
此刻他坐在马上，看着她皱眉道：“要么你乘坐牛车过去？”
姚玉容苦恼的摇了摇头道：“所有人都骑马，我坐着牛车算怎么回事？而且牛车也太慢了。”
这年头还没有金属质地的马镫，大多使用的都是绳索或者皮革供以借力。这些马镫材质偏软，平时还好，但若是穿上铠甲，就难免有些不易受力。
之前南秦的军队情况是水军居多，骑兵缺少，姚玉容便也没想着改良，因为对南秦帮助不大，流传出去以后，反而便宜了北周。
但现在看来，做一个出来自用也不错啊！
见状，麒初二干脆道：“你踩着我上去好了。”
“咦？？”姚玉容瞪大了眼睛，下意识想到的画面便是一些电视剧里，人跪在地上，让主人踩着仆人后背上马的情形。
她正想拒绝，却见麒初二已经单膝跪了下去。
他将双手叠放在膝盖上，手心朝上，眼睛明亮又澄澈的看着姚玉容道：“这样应该比较容易。”
见状，姚玉容顿了一顿，也说不出什么拒绝的话语了。她试着踏上他的掌心，被麒初二微微起身一送，终于成功跨上了马背，还出了一头的汗。
见她颇为吃力的样子，凤十二策马上前，凑过身来低声提醒道：“别花了妆。”
姚玉容连忙抬手按在了额头上的抹额上，发现它有好好地挡住流下的汗珠，这才松了口气。
她瞥了一眼凤十二道：“你也一样，别忘了修眉。”
“今天早上红药就帮我修过一次了。”凤十二仔细的回答道：“眼尾的胭脂也补过了。”
他似乎并不觉得为了女性化而刻意保持这种细节有什么令人讨厌之处。
毕竟他本身就长得好看，扮成女性化的男性并不算困难——因为他本身就是男性。
相比之下，姚玉容要扮成女性化的男性就困难多了——除了更柔和的轮廓、眉眼需要时刻注意用不能被看出来的妆容弥补，近些年来还有渐渐开始发育的胸部需要注意。
而待到他们两人都上马坐好，其余的人也迅速的翻身上马，跟在他们身后，朝着真武门策马而去。他们一动，后面的步军也开始跑了起来，追在后面。
这几骑算是贴身保护谢家“两位公子”的精锐心腹了，其中朱壬酉跟在谢温身边，并没有跟着一起出来。
他们跑出不久，凤惊蛰的马已经追在了姚玉容的身旁。等抵达真武门的时候，停缰勒马之时，他离她不过只差一步——这就是属于她的贴身护卫的位置。
而姚玉容和凤十二率众前去拜见秦帝的时候，白让已经到了。
他身后跟着的贴身武将，是个大概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从那深邃的五官，棕色披散的长卷发，碧绿的眼眸中就能看出，这是一位异族勇士——白家的部曲，收容了许多异族人，这些人精于弓马，战斗力十分之高。
而能在这些武勇的家将之中选为白让贴身侍卫的，显然就更是万一挑一的猛将。
只见他体格魁梧，身材健壮，眉眼间满是哀戾之气，看起来便格外彪悍。
两相比较之下，姚玉容身后的凤惊蛰都显得有些清瘦，就更别提那些看起来仍稍显稚嫩的少年们了，更是显得格外显眼了。
卢湛一眼就瞧见了她，忍不住道：“……谢家的贴身侍卫，都是如此年轻么？”
“他们都是自幼习武，”单从外表来看，两边的确相差悬殊，姚玉容努力显得十分自然的回答道：“但别看他们年岁尚幼，寻常人等，在他们手里也讨不到便宜。”
闻言，卢湛没有多说什么，他点了点头，淡淡道：“战场之上，可与平日里的比武斗狠不同。不过，希望你们这一次，不会有真的上阵杀敌的机会……”
随着銮驾起步，姚玉容和白让得到了特令，可以与秦帝一起站在玉辇之上。
姚玉容给自己拍了一张【临渊履薄】，举目望去，暂时放心的发现视线之中没有标红的危险人物。
另外，自从谢温与谢籍两分无缺院以后，谢温这边的月明楼之人，在姚玉容的“鹰眼”视觉里，大部分都已经从红色变成了白色——除了凤惊蛰。
她就这么用着这黑白两色的视觉效果，观察着四周，以免道路两旁会有杀手潜伏，突然冲出刺杀秦帝。
但走了一段路程都相安无事之后，姚玉容便忍不住的将视线凝注在了卢湛的背后——能够如此近距离的，长时间的，安静而不受打扰的接触到一位帝王，她感觉十分奇妙。
这就是，所谓的一国之君啊……
在姚玉容的上一世里，这是随着历史的长河，最终湮灭了的存在……
坐拥天下的感觉究竟是什么样子呢？
他对皇帝这一身份又是怎么看的呢？
从生下来就知道自己未来将要执掌半个天下，从小长大的感想大概和常人也不一样吧？
他还年少的时候，父亲便去世了，那时候北周的皇帝正当壮年，不知道他有没有害怕过？
害怕自己年幼，无法撑住南秦，而让祖宗基业毁于己手，成为亡国之君？
这么一说，四年前，那场“天现异象”“大梁当兴，萧氏当王”的风波，他又是怎么想的？
对于自己一念之间，便可以决定无数人的生死，这样的权利，他是觉得理所当然，还是觉得必须要有所收敛？
皇帝啊……
感觉就像是濒临灭种的珍稀动物一样，种种生活习性，性格特征，都让人十分好奇，想要多加研究。
他看起来十分稳重，也并不贪图享乐，更无昏庸之举，所以，凤十二将来会有恢复萧氏，揭竿而起的机会么？
如果以后有了那样的机会，那么眼前这个还很年轻的男人，大约是出了什么变故，甚至……可能已经死去了吧？
而且，还有自己。
姚玉容想到千字文系统里的【斩诛贼盗】、【捕获叛亡】，还有【吊民伐罪】。
她曾经试过这几张卡牌，前两张卡牌倒是可以顺利使用。然而使用【吊民伐罪】的时候，系统却提示道：【未满足发动条件】。
【吊民伐罪】：推位让国，有虞陶唐。吊民伐罪，周发殷汤。
【需满足条件：
1.打出梁国名号。
2.麾下起义士兵不得少于一千人。】
姚玉容猜测，这是因为【斩诛贼盗】和【捕获叛亡】都算是“对人宝具”，所以凭借她本身在系统中的默认势力【梁】，就可以发动。
但【吊民伐罪】，大概算是大规模性的“对军宝具”甚至“对国宝具”，因此必须打出旗帜？
如果有一天她使用了这张卡牌，那就表示，她一定独立于南秦之外了吧？
若是说不定还得自己建个国的话……那么卢湛，就应该会是她的敌人了。
想到这里，姚玉容的视线，忍不住看向了卢湛看似没有任何防备的后颈。
如果她最后要成为“反贼”，那么现在突然将他刺杀的话，一定会天下大乱吧？
这是个很危险的念头，明明损人不利己，但有时候，人就是会想要皮上那么一下。
不过最终，姚玉容还是保持了冷静，只是想了想而已。
最终他们平安无事的抵达了城墙之下，而听闻皇帝御驾亲征，又眼见着玉辇亲临前线，一时间墙上墙下的士兵无不振奋不已，激动欢呼。
一看这情形，姚玉容便知道，南秦皇室如今还是很得人心，极具威信的。
这么一来，月明楼大概不会考虑刺杀皇帝，因为容易激起南秦上下的哀愤之心。
但出于谨慎起见的考虑，她没有关闭【临渊履薄】，这让她随着卢湛一起登上城墙的时候，远眺城外的几万大军，险些没被那几乎漫山遍野的一片血红给闪瞎了眼睛。
见她面露痛苦之色闭眼后退了一步，白让连忙扶住了她，紧张道：“怎么了？”
“我……”姚玉容不得不眯起眼睛，适应了一会儿那阵阵红光，才回答道：“没事……”
可她去看卢湛的神色，却见这位青年天子明明也该是第一次登上战场，可是神色却平静淡定的很。
他盯着城外的几万大军，甚至突然微微一笑。
看着他那镇定自若的模样，姚玉容实在想不明白，这莫非就是传说中的王者气度？
她没忍住问道：“陛下……也是第一次踏上战场吧？为什么……感觉这么熟练？”
闻言，卢湛回头看了她一眼道：“我听你之前在朝堂之上斥退大将军时所说的话语，似乎对军事也颇有了解，那么我问你，以北伐南，通常是几月出兵为好？”
姚玉容愣了片刻，回答道：“多是冬季。”
“为什么？”
“因为北方军士多是陆战，少有水军。不仅船只抗风浪的能力不高，士兵也易水土不服。冬季时节，江水正是枯竭期，较好渡过。”
“但现在是冬季么？”
“……不是。”
“如今快到初夏，汛期将至，伪周却在此时攻秦，看似来势汹汹，名将尽出，一路攻来，势如破竹，还辅以刺杀，搅得人心惶惶。但如此不择手段，从另一方面来说，过于急迫，一定是有什么事情，快要发生……才让他们如此迫切。”卢湛轻轻道：“伪周皇帝连续几代，都未有能年过五十之人……我看，这一任的伪帝，怕是时日无多了。”
“想拿朕的大秦当做殉葬礼物……真是痴心妄想。”他轻轻冷哼一声，吩咐左右道：“拿朕的弓来。”
一旁的小太监连忙将御弓呈上，只见卢湛弯弓搭箭，神色肃穆的朝着城下一箭射出，淡淡道：“宣，过此箭者死。”
……
“吾皇宣召曰：过此箭者死！”
“吾皇宣召曰：过此箭者死！”
听闻城头无数南秦将士血脉偾张，激动振奋的奋力嘶吼出卢湛的口谕，那股无形的气势，若有实质一般，笼罩在北周的营地之上，缓缓压下。
孟邪的眉头紧蹙道，“那伪秦的皇帝，倒还有几分魄力和胆气。”
谷玉不满道：“我们难道就这样坐视不理？何不再让你麾下的那员小将，如上次一样，将其射杀于墙头？”
“当时不过是因为出其不意，”孟邪摇了摇头道：“如今伪秦皇帝四周皆有护卫，再一骑拍马而出，只怕箭还没搭上，就反被射死了。”
“那也不能就这样看着吧？”谷玉恼怒道：“我等已经围城三日，明明离攻破南秦，传回捷讯只有一墙之隔，却迟迟无所建树，到时陛下该怎么想？”
但他怒气冲冲，却好歹知道该向谁发泄，而猛地看向了一直一言不发的郑奚道：“郑子熙！你负责统合水军，怎么如今我大周水军还未抵达？攻城器械，粮草兵甲，几乎一半未至，这仗还怎么打！？”
郑奚看了他们一眼，慢吞吞道：“正在尽力斡旋之中。”
看着他那仿佛事不关己一般的神色，孟邪的眼皮就猛地一跳。
如今北周国内，谢籍在朝堂之上几乎一手遮天，近些年，皇帝又得一美貌女子，名唤小怜，专宠于后宫，越来越不过问国事。
几日前，他忽然下令攻打南秦，不听劝谏，几乎一意孤行，但谢籍拟出的圣旨，下令派出的人马，却全是忠于周帝的武将——他们一走，周帝岂不是成了孤家寡人，连最后一丝可以在谢籍面前保全自身的力量都不复存在？
孟邪几次三番希望入宫面见皇帝，请他收回成令，却始终不能如愿，只得挂帅出征。
但越是深入，他就越是觉得不对。
谷玉与他同为帝党，一心想尽快为周帝一鼓作气打下南秦，迅速凯旋。
郑奚却是谢籍一手提拔上来的，一路上，他多有催促，逼着军队不计伤亡，不计代价的奔赴九江，如今却又一直借口九江汛期将至，船只多不能渡来拖延时间。
他有什么打算？
谢籍又有什么打算？

第八十八章
的确，冬季是河流的枯水期。但姚玉容记得，战争时期的水战规律并不是绝对的。
以曹魏征东吴为例，曹丕就曾在秋汛期下令出兵，结果因为风浪太大，差点在水上翻船，无功而返。
于是他又改为冬季出兵，结果河道结冰，船又无法入水。
而且若是河水枯竭，大型的战船没法开动，小型的战船对南方水军强大的政权又没什么太大用处，可以说是一年四季，其实都不大好出兵。
因此，卢湛依据北周没有在汛期出兵，而凭此判断北周皇帝时日无多，姚玉容面上虽然不露痕迹，心里却很是疑惑——难道皇帝有什么其他的情报来源，得知了她所不知道的其他情况？不然的话……不管怎么想，她都觉得推断的前置条件不算充分。
还是说，有些人天生就有某种见微知著的能力？比如有些厉害的谋士，一瞧见军旗振动就能断定晚上敌人会来袭营？
一些学霸，看完题目瞬间就能得出四五种解法，而如她这种学渣，就算把解题过程放在面前，都看不懂？
真的会有这种神棍级别的判断力么？！
可无论如何，卢湛在城头之上，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言之凿凿的说出了这么一番“北周大军不足为惧”的判断后，姚玉容明显感到四周的士兵松缓了许多惊惧不安之情，变得充满了自信和激情。
若是从稳定军心这一点来说，他做的几乎非常完美。
所以……他其实是乱扯的么？
姚玉容对“皇帝”这个身份，充满了求知欲，因此一直都在仔细的观察着卢湛。
下了城墙之后，她才发现他垂在身旁，被宽袍大袖掩住的双手，正在微微颤抖。
但他的表情，仍然显得那么平静，那么镇定，似乎无所畏惧。
不知道怎么的，明明自己也那么紧张，却要强忍着不安，必须在旁人面前表露出最为无懈可击一面的隐忍坚持，忽然戳中了她的心，让她为之一顿。
姚玉容忍不住看了他一眼，忽然意识到，这个此时不过二十二岁的青年，甚至还没有她穿越前大。
他该叫她一声姐姐的。但现在，他那还年轻又稚幼的肩膀，却已经撑起了这么沉重的责任和负担。
一个国家，半个天下。
那是多么广袤的土地，和多少人民的性命啊。
只是想一想，都觉得沉甸甸的。
而随着他一声令下，原本混乱不堪，效率低下的政府，在外敌当前的危机下，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向心力凝聚在了卢湛身边，高效的转动了起来。
无数水军从船坞开出，巨大的五层楼船宛若这个年代的航空母舰一般，扼守在九江城外。
这年头还没有火炮技术，水军对战，全靠船只相撞，比拼哪边更猛。然后船舰相接，船上的士兵们宛若在陆地上那般短兵相搏。
从这方面来说，楼船有着绝对的优势——虽然它也有着致命的缺点，那就是笨拙。
不过，楼船宛若水上堡垒，在水战中很少会承担主动出击的任务。这些更为灵活的任务，一般都由其他的战船负责。
可这一次，北周的水军迟迟不曾驶入九江，也未能对九江城的水上区域进行有效封锁——之前陈道生就是想借着这个机会逃跑。
于是卢湛抓住了对方的破绽，不仅仅是准备守城防御，甚至还打算趁此反击进攻。
楼船虽然不是进攻的主力，可是一般船上都会配置投石机一类的远程攻击武器。当我方在水上，而敌人在陆地上的时候，楼船就大可以大咧咧的停在水上，有条不紊的朝着陆地上的敌军营地投掷石弹。
姚玉容看着，觉着北周的战略有些像是当初曹魏准备趁着孙权病死，去东吴捞好处的计划。
当时曹魏征南大将军王昶的计划最为头铁，朝廷问他有什么计划，他说别废话，就是干，开船过去直接莽，粮草辎重全靠抢。
其他两个将军，则一个说分兵四路，给人一种我方已经大军压境的错觉，让敌人内部混乱崩溃。另一个则建议靠在边境种田慢慢蚕食然后伺机而动。
虽然最后曹魏的计划没能成功，但北周看起来像是挑中了第二个计划实行了一样。
但当时东吴是孙权死了，国事动荡，南秦的皇帝还好好的呢？
难不成，真的是北周的皇帝快不行了，才如此急迫吗？
连续几日，姚玉容都跟着卢湛一起登城观战。而楼船出现的当天下午，北周军便迫于压力，顶着远程石弹投掷的压力，冲锋攻城了好几次。
可除了丢下无数的尸体，他们什么便宜都没捞着。
她不知道北周军营里，谷玉和郑奚已经吵成了什么样子，却只觉得那些不停朝着城墙冲来的士兵，牺牲的毫无意义。一时间，她站在墙头之上，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人群宛若蚂蚁一般麻木的一波又一波涌上来，忽然不知道这样的对战究竟有什么意义。
他们知道他们在为了什么而战吗？
他们觉得这样丢弃自己的性命值得吗？
他们这样死在这里，对他们自己，对他们的家庭，对他们的国家，甚至对这个世界来说，有任何益处吗？
他们在拿自己的命，去赌那渺茫的，几乎不可能会出现的胜利的曙光——
北周的将军，根本就是在拿他们白白的送死。
怪不得墨子崇尚兼爱非攻，并且身体力行的率领着自己的弟子到处守城，反对不义之战。
这也是“知行合一”吧？
若是孔子能被尊称为圣人，墨子大概亦是如此。相比之下，她果然还是太过冷漠和自私了。
当第一个奋力爬上墙头的人，精疲力尽的被城墙上的士兵漠然的一枪戳下去时，姚玉容看见的是一张黝黑，干瘦，木讷的脸。
当他坠落的时候，那个陌生的男人五官抽缩成了一团。他咧开了嘴，却并不是惊恐和愤怒的神色，而是仿佛伤心的，好像快要哭出来的样子。
北周的士兵，看起来和南秦的士兵并没有什么区别。
古往今来，人与人之间，本来也就没有什么区别。
他的眼底好像隐隐有着泪光。姚玉容就忍不住的想，在他坠落的时候，他会想什么呢？
他在冲锋前，是不是刚刚才偷偷的怀念完家乡？
在他的家乡，是不是有他的亲人，朋友，还有妻子在期盼着他回去？
她忍不住低低的轻声道：“可怜河边无定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卢湛好像听见了这句话，他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谢卿，你不适合上战场。”
姚玉容垂眸不语。
大概觉得自己这句话有点像是一句斥责，卢湛顿了顿，叹息了一声，又解释道：“慈不掌兵。你太温柔了。”
“我知道……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姚玉容情绪不高的回答道：“……道理我都懂。我可能就只是……不喜欢。”
“你要记着……”卢湛沉吟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词句：“只要能杀死敌人，那就杀得越多越好。只有他们死的越多，我们的子民才会越安全。”
姚玉容叹了口气，没有反驳。
她之前的计划，是最好可以取得统帅之职，然后守城防御，再使用【云腾雨致】这张卡牌，呼唤大雨。
南方本就湿润多雨，北方人多会水土不服，而且河水受雨涨潮，北周的船队绝对无法平稳行驶。只要守上几日，再等到勤王之师，北周军队绝对难以坚持。
如果只是大雨还不够，那她还有【龙师火帝】，放把火，重现个赤壁之战也不错。
若是还不行，大不了再来一次【晦魄环照】，放个恐惧光环，然后【宇宙洪荒】。
卡牌是她可以“莽”起来的底气，所以她有足够的自信，觉得“你们都不行就让我上好了”。
但如今如此明明白白的看着人被杀，人会死，她却又难免觉得可怜。
这算是现代人的虚伪么？
如果亲眼看着鸡鸭甚至猪鱼被杀，都会心生不忍。可是，要让自己不吃红烧肉红烧鱼烤鸡炸鸡，又绝对做不到。
也许不是不能接受人死？
姚玉容默默地审视着自己的内心。
也许只是不能接受，他们如此残酷清楚的死在自己面前。
到了第二天，北周军营后撤出了楼船投石器的射程范围。卢湛趁此机会，派出了一队步兵想要趁着他们拔营之时偷袭，结果被对方的骑兵轻松分割开阵营，逐个击破，损失惨重的溃败而回。
姚玉容这才发现，南秦和北周真是，一个在水上你拿我没办法，一个在陆地上你拿我没办法。
而卢湛看似镇定自若，成竹在胸，其实也不过是个初次出阵的战场新手，犯了冒进的错误。
他交出的学费，却是旁人的性命。
姚玉容又习惯性的揣测道：他会觉得心有愧疚？还是会觉得理所当然？
期间，她曾提起过让谢家的家兵加入九江城兵马司，负责肃清环境，排查可疑人物。但卢湛意料之中的并未答应。
姚玉容没有办法，只好再刷出一张【临渊履薄】，以防不测。
北周和南秦就这样又彼此僵持了一日，城外却突然传来消息说，北周皇帝于一日前，昭告天下，已禅让皇位于谢籍，自愿退位，被封为福王。新朝改号为燕，号为大燕。
消息一来，孟邪和谷玉反应奇快，他们杀了郑奚，以他的项上人头作为投名状，宣称愿意投降。
就在姚玉容被这一连串的骚操作惊得不行的时候，卢湛决定接受两人的投降。
她简直万分庆幸，这年头没有政治高考，不然应考生还不得疯掉？
这全都是考点啊！要背的！
不过……现在虽然没有，但以后过个千百年，可能高考的时候就要考了……
就在北周大军全部在城外卸甲等待，由孟邪与谷玉单独入城的那天，准备接受投降的卢湛一身戎装，站在了众人之前的时候，姚玉容因为担心在这紧要关头，又生变故，便提前拍了一张【临渊履薄】。
四周并无红光，就连孟邪和谷玉两人，身上都并无危险讯号。
但不知为何，姚玉容却隐隐感觉有什么地方，令她颇为不安……
她正准备安慰自己，大概是神经过敏，却突然瞄见不远处的屋顶上似乎有一道黑影闪过。
咦……等等——
在听见□□破空疾射而来的声音时，姚玉容才猛然想起一件事情——她的【临渊履薄】，针对的是对自己有所威胁的探测！！
如果对方的目标是别人而不是她的话，她是看不出来的！！！
因为一直以来，她都理所当然的用这张卡牌来保护自己的安全，四年之中能用上的机会其实不多，姚玉容一时之间，根本没反应过来【临渊履薄】根本无法以卢湛为目标进行侦查。
“小心！！”
可她话音未落，卢湛就一把把她和白让拉进了怀里，护着扑到了地上。
一击不中，那伏击于远处屋顶上的黑影随即消失不见。姚玉容和白让惊魂未定的倒在地上，面面相觑，只能听见耳边卢湛那沉重而急促的呼吸声。
过了半晌，他才抬起头来，见他们都无所大碍，这才松了口气的笑了出来。
这一刻，他好像只是个温柔的邻家大哥哥，而不是一个帝王一样，摸了摸他们的头，松了口气道：“没事吧？”

第八十九章
“你在干嘛？”
“我在反省。”
“反省？”麒初二疑惑道：“反省什么？”
“很多事情。”
此刻已经入夜，沐浴更衣后，姚玉容便随便披了一件藏蓝色的宽大衣袍，坐在院落中的石椅上，抬头看着天空。
不管看几次，这与现代不同，繁星熠熠的夜空，都让人有一种莫名感动的美丽。
而麒初二坐在她的身边，没有跟着她一起看向天空，而是侧过头来看着她。
少女的侧面皮肤白净细腻，轮廓温柔，线条优美。那双眼睛宛若湖面，倒映着天上的繁星，相互映照，辉光明丽。
她看得入神，柔软的唇瓣不自觉的微微张开，像是一朵粉色的玫瑰花苞微微绽放。
没有上妆的少女褪去了那并非天生自带的英气，眉眼舒展，温婉秀丽，坐在那里，气质净如琉璃。
麒初二觉得她应该穿上一件如晨间薄雾般的白色衣裙，像是梦中的神女，又或者披上一件如出水荷花，花瓣瓣尖处的那一抹粉色的罗裳。
丝发披肩，无需任何雕饰，就这样成为世间最温柔的一抹色彩。
他从没告诉任何人，他觉得她适合白色和粉色，是因为他曾经做过一个梦，在梦里，她就是那样的打扮，看着他莞尔一笑，嫣然无双。
相比之下，藏蓝色就太沉了。
沉的像是褪去了仙女的羽衣，将红尘的重量，尽数压在其身之上，让她无法脱身飞走。
而且，为了掩饰她本身的纤细和娇小，谢安的衣物都特意做的很是宽大。
原本姚玉容是该在外袍里加上里衣的。可她嫌弃近日快要入夏，两件衣服太过炎热，又不愿穿着里衣外出，便只披着外袍。
于是宽大的袖子颇有重量，坠着肩膀处的布料，紧贴着那圆润纤细的肩头，勾勒出她单薄清瘦的肩线。
少女裹在那宽松如男人衣物的长袍中，更显得可堪怜爱。
但他们并不只有两个人在场。
姚玉容的长发还有些湿润，流烟正小心的在她身后，用棉巾轻柔的压出剩余不多的水分，然后用发簪挽起大部分的长发，将剩下的头发一缕一缕的用点起熏香的烟炉，小心烘干。
这是个很细致，很繁琐的工作。好在流烟就是个很耐心，很仔细的女孩子。
她自从到了姚玉容的身边以后，便一直非常乖巧安静，从不多求什么，也从不多说什么。但每一件事情，都处理的有条不紊，丝毫不乱。
若是在前世，她绝对能成为那种外企高管的精英女白领。
姚玉容很喜欢她，只是她很清楚，她并不能信任她。
流烟是谢温的人。她真正忠于的主人，是谢府的主人，而不是一个女扮男装的“谢安”。
想起白天战事暂歇，卢湛又遭刺杀，于是全城戒备，她与凤十二也被皇帝出于保护安全的考量，勒令回府休息，无事暂且不得轻易离开的事情——白让的待遇更为特殊一些，卢湛将他接入了皇宫之中，几乎有以后亲自抚养他的打算——姚玉容看着天空，安静道：“果然，一直顺利和安定的环境容易让人放松警惕，只有遇到风波和危机，才能发觉哪里有所欠缺，然后快速的成长。”
麒初二不乐意听她这么别有深意的说话，他皱了皱眉头，反问道：“你成长了什么？”
“成长了……”姚玉容顿了顿，“总之，明白了之前，说是三省吾身……但我反省的还是不够。”
虽说这几年来，她一直都有刻意的提醒自己，要小心谨慎，不能放松，自觉自己应该没有松懈。
可是不遇到问题，她就一直没法察觉，究竟还有哪里考虑的不够全面。
这次遇到危险以后，她回过神来一想，才发现她仍然不够思虑缜密。
为此，她决心将这一次的事情，从头到尾，在脑海中再过一遍。看看哪些事情做的有失考虑，哪些事情做的还算可以，以后要继续保持。
一开始，战争爆发的如此突然，局面又那么混乱危急，城中被刺杀袭击的恐惧所笼罩，迟迟无人愿意站出来，统帅三军。因此，她决定自己站出来，成为统帅。
姚玉容想了想，觉得这件事情，就算现在要她再选择一遍，她还是会这么做。因为她不愿意在这上面多耗时间。
后来，跟着白让白身上殿，呵斥大将军，应对的那些话语，姚玉容也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因为那就是她为了达成这一目标，全力所能做到的极限了。
这么一想，姚玉容觉得问题之一，是她把战场想象的太过简单了。但有了经验，以后应该也能调整好状态。
而且，战场之事，虽然可以使用卡牌应付。可总不能万事都依靠系统。
她对于战场之事，还是了解的太少了，以后要注意，多加学习和注意这方面的短板。
除此之外，就是对卡牌的应用。
她原以为，她对所有的卡牌，都已经颇为了解。可是却出现了灯下黑的盲区——那就是，她还不清楚哪些卡牌可以对别人使用，哪些卡牌只能对自己使用。
这个漏洞如果没有及时补全，后果很有可能是致命的。
好在之前的那场刺杀之中，她，白让和卢湛，都没有受伤。
想起卢湛，姚玉容就觉得很是神奇。
因为在她的认知中，她从未想过，一个皇帝，会去保护身边的人，而不是一直负责被身边的人保护。
她仿佛还能感觉到被他严严实实护在怀中的踏实感觉，还有他的手在头顶轻轻抚过的奇妙感受。
前世她从不觉得被异性抚摸头顶会有什么不一样的感觉，因此对大名鼎鼎的“摸头杀”，实在无法理解。可这一次，她却觉得自己好像隐隐明白了些什么。
而从他对自己，对白让的种种爱护行为中，姚玉容有些滑稽的推断，这个今年才二十二岁的年轻人，似乎非常迫切的想要一个孩子。
在她看来，他实在不必如此着急。可现在这个年代，十五十六岁的少年，可能都已经有好几个孩子了，作为皇帝，迟迟没有儿子出生，实在是一件让人难以安定的事情。
但是……那个人……是皇帝啊。
无论如何，若是和他产生了什么感情的话……将来万一事情有变，要她怎么好意思出手？
虽然最好保持距离，但是这个皇帝……感觉真的算是一个好人啊……
眼见着姚玉容又怔怔的开始沉默不语。麒初二微微阖了阖眼眸，却继续撑着脸看着她，也不说话了。
姚玉容有些苦恼的叹了口气，一抬眼便看见麒初二正在盯着她。
她有些措手不及的愣了一下，才道：“怎么？怎么一直看着我？”
麒初二慢慢的眨了眨眼睛，放下了撑着脸颊的手。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回答道：“不一样了。”
“什么？”
“感觉你和我，和我们，不一样了。”
见姚玉容还是有些茫然，麒初二轻轻的叹了口气，低沉道：“你和凤十二虽然被楼主收为义子，但四年来，除了你们去学院里面上课，其他时候，我们总是一起的。所以在我们看来——身份差异不过只是，一种欺骗外人的伪装而已。我从没觉得，你已经变得特殊了。”
“但是……这一次……”麒初二犹豫了一下，“我突然就感觉，你和凤十二，的确已经不同了。”
“你们被封为中书舍人，可以和楼主一样，出入朝廷。可以跟在皇帝的身后，与他说话交流。而我们，就只能在站在你们后面看着而已。”
他认真的看着她道：“你们这种人，以后是要干大事情的。”
听见麒初二这么一说，姚玉容微微一愣。
“没什么不同的。”她笑了笑道：“我们只是所要完成的事情不一样而已。”
她看了流烟一眼，没有直说“每个人在世界上的位置虽有不同，但也仅仅只是位置不同而已”。
毕竟后一句话，是基于“人人平等”之上得出的结论。
若是流烟告诉了谢温，怕是会引起他的注意。而前一句话，倒还可以用月明楼楼内分派的任务不同搪塞过去。
但有流烟在场，姚玉容也很难和麒初二说些真心话，她只好沉默了下去，过了片刻，才站了起来道：“我一个人出去走走。”
……
“你醒了？”
狌狌院中，封鸣看着下午跟着姚玉容与凤十二一起回来后，便走进屋子，一下子倒在床上，仿佛疲惫的一根手指都动不了的狌初九睁开了眼睛，挑了挑眉毛道：“楼主还没说训练结束呢，你不去安公子那边吗？”
狌初九却没理她。
他像是没有听到一样，闷哼了一声，翻了个身，又闭上了眼睛。
可大概是刚刚才醒，实在无法再次入睡，过了半晌，他又焦郁的睁开眼睛，翻了个身。
看着他那疲倦的模样，想起这些天来他一直在外奔波，就没有好好休息过，封鸣顿了顿，敛去了脸上玩笑的神色，走了过去，关心道：“你要不要洗个澡？我去让人送水过来。”
这时，狌初九才忽然低声道：“我不想见她。”
“嗯？”封鸣愣了一下，一下没反应过来。过了片刻，她才明白，这是他在回答她之前第二个问题。
“为什么？”她不解道：“你不想见安公子？”
“嗯。”狌初九的声音带着刚刚睡醒的惺忪慵懒，有些沙哑。他低沉道：“就是不想。”
封鸣奇怪的坐在了床边，她皱眉道：“发生什么事了？你之前不是还跟她闹得很开心么？”
“就是……”狌初九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哼了一声，孩子气道：“讨厌她了。”
他想起这些天出门时的情形，想起千骑万从呼拥着她，在那么多人之间，他忽然一下子，便感觉自己显得十分渺小。
他原本只是把她当做一个运气好点，或者有些聪明的小屁孩来逗弄的，但是好像一下子，她就褪去了小奶猫的表象，露出了内里猎豹般的力量。
但他想起刚才睡梦中的那个梦境，在梦境之中，他仍然跟在她的身后，可是在那么多人的簇拥之间，她无意间投来了视线。
她看见了他，然后在千万人之间，独独只朝着他露出了笑容。
“……我们，”想起那个萦绕在脑海之中，久久不曾消散的画面，狌初九犹豫了一下，才想是想要寻求认可，又像是想要被人否定的问道：“不一样的，对吧？”
而封鸣斜睨着他，并不客气道：“原来你现在才知道，你们不一样？她是‘安公子’，我们呢？”
狌初九被她的语气气到，顿时“哼”了一声，又把自己埋进了被子里。
见状，封鸣轻轻的拍了拍他的后背：“难道你喜欢上她了？”
“怎么可能！”
“那你介意什么？”她摸了摸他的头发，“你平常很聪明的，怎么现在却想不明白——你们本来也就没有什么可能？”
“我只是……”狌初九沉默了一会儿，闷声道：“讨厌这种自己突然变渺小的感觉。”
封鸣却看着他，显得很看得开：“这个世界上，谁不渺小？”
狌初九正要没好气的反怼一句，却忽然听到了有人靠近的脚步声——那脚步声他有些熟悉，因而让他一下子从床上坐了起来，迟疑的看向了门口。
不一会儿，一个清丽的身影便自夜色中缓缓走到了门口。
此刻的安公子，又变成了那个叫做“流烟”的女孩子。她披着长发，宛若穿着兄长衣服的顽皮少女，提着灯笼，在烛光下，容色皎皎如月。
看着她，狌初九惊讶道：“你怎么来了？”
闻言，姚玉容笑了起来道：“太无聊了，来找你们玩嘛。”

第九十章
姚玉容刚刚迈步走入房中，却突然脚步一顿，神色随即微微一僵。
狌初九从外面一回来便倒头就睡，都没有清洗过什么，睡了一下午，整间屋子里都弥漫着一股酸臭的汗味。
封鸣见状，一下子就明白了什么。她立刻拍了一记狌初九，站了起来嗔怒道：“还不快出去透透风！你把整间屋子都熏臭了！”
狌初九顿了一下，这才慢吞吞的下了床。
封鸣不动声色的将姚玉容拉了出去，免得她尴尬。她朝着她微微一笑，然后看向了狌初九道：“我去叫人打水过来——叫你不洗澡就睡觉！”
她干脆利落的离开了，剩下姚玉容和狌初九两个人在院子里相对而站。
月色下，灯笼旁，狌初九淡淡道：“你离我远一点，免得我身上的味道熏到你。”
姚玉容咬了咬嘴唇，见他说的如此坦白，一点遮掩的意思都没有，有些想笑，又有些不好意思。
她忽然道：“封鸣姐看起来，好像一点都闻不到似的。”
“她习惯了。”狌初九道：“我们从小就在一起。小时候训练的时候……有些时间过得很苦。你们三年级的时候就到谢府来了，有些训练，你们没有做过。”
说到这里，姚玉容微微一愣。
她想起凤十六是个很爱干净的人，不管训练多累，他也从不会把自己弄得邋遢肮脏。而且姚玉容也绝不会允许他满身汗臭的上床睡觉，至少也要擦拭身体，再洗个手洗个脚。
后来换成了麒初二，他们的生活环境就从月明楼，变成了谢府之中的优越条件。从那时起，姚玉容就基本上可以说是，锦衣玉食的长大了。虽然在一些方面仍然比不上在现代时的方便，却也在可以忍受的范围之内。
都说从俭入奢易，从奢入俭难，姚玉容觉得自己好像有点被腐化了——怪不得人们说，安逸的生活令人堕落，苦难的生活磨砺意志。
但是！
人天生就该是为了过上更好的生活而努力的！
她一没偷二没抢，过得理直气壮！说她贪图享受就贪图享受好了，这个缺点她也认了！
能好好享受，干嘛非要苦巴巴的过日子？是不是傻？！
坚定了一下自己的信念，姚玉容开玩笑道：“真是难为封鸣姐了。”
“我们跟你可不一样。”狌初九却语中带刺道：“你既然这么嫌弃，干嘛还不离开？”
听出了他话语中隐约的怼气，姚玉容愣了一下，才迟疑道：“你生气了？”
“没有。我干嘛要生气？”
“可是……我觉得你好像不高兴了。”
狌初九冷淡道：“有吗？是你的错觉吧。”
见他这副态度，姚玉容惊讶的瞪大了眼睛，困惑不解道：“干嘛态度这么恶劣啊？因为我觉得你一身汗臭吗？”
但是你本来就很臭嘛！她也没说什么，很有礼貌了好不好！
闻言，狌初九却转身就朝着厨房走去。这行为让姚玉容愣了一下，有些摸不着头脑的跟了上去。
却见狌初九走到厨房的水缸边，便开始脱起了身上的衣服。没过一会儿，他便袒露了上身，只穿着长裤，伸手拿起水缸中的葫芦瓢，舀起一瓢水走到院子里，便从头顶兜头浇下。
姚玉容吃了一惊道：“你这是干嘛？”
“没什么。”狌初九甩了甩头，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乌黑浓密的眼睫湿润，眼神却冰冷道：“先洗一洗。”
“你小心别着凉了！”
“我又不是你，”狌初九咧了咧嘴，“身子骨弱不禁风的——我们从小习武，才不会这么容易生病。”
见他有一句怼一句，姚玉容却也不生气。
她只是困惑道：“你到底怎么了？”
狌初九却抿紧了嘴唇，撇过头去不肯看她。他这个时候，倒是像一个只有十五，十六岁的普通少年了。
“唉，你和初二今天怎么一个个都这样……”
狌初九愣了一下，下意识的问道：“麒初二怎么了？”
“他说什么，觉得我跟他不一样。”
“……本来就不一样。”
察觉到了他似乎也在这个问题上闹着别扭，姚玉容忽然朝着他走近了一步道：“哪里不一样？”
但还不等他说话，她就已经捏住了他的脸颊，温柔道：“没有什么不一样的。要说有什么不一样……你们其实比我更厉害也说不定。”
狌初九皱着眉头，含糊不清道：“骗人。”
“是真的。”看着他，她慢慢道：“我以后的路，需要你们能一直陪着我。你们很重要的，如果缺了你们，我可能就什么都很难做成了。”
虽然不知道她是不是在为了安慰他而随口胡扯，可不得不说，她说她需要他——好吧是他们——这种话，的确让人感觉好受不少。
狌初九不由得减少了些许郁闷。也许，他并不是在焦躁她的优秀，而是在不安自己或许还不够有价值。
他问道：“你要做什么？”
“嗯……我想做个将军。”
这是姚玉容为自己制定的计划——她知道，谢温一直更喜欢文官路线，他讨厌兵戈之事，所以军队中的将领，也没有谢家之人。
反正这年头，世家们也基本不指望朝廷的军队能保护自己，各家基本上都有着各自的家将部曲，那才是他们信任的依仗。
若是以后能以“谢安”之名，名正言顺的接管所有谢家的势力，那当然最好。
但考虑到最后万一跟谢家彻底翻脸了，她是基本没可能从谢温手中夺过这些部曲指挥权的。所以，必须要拥有一支独立于谢家之外的军队，才能有所保障。
——不如就，投奔朝廷吧？
白让是她的朋友。他继位为淮王，父亲，爷爷又都是忠烈，卢湛绝对不可能在这样的关头，收回淮王负责的御马监之职——这相当于削弱了白府的权柄，很是让人寒心。
既然这样，不如去白让手下，管理御马监。
不管怎么说，必须要手里有人，才能心里不慌啊。
“我若是成了将军。”考虑好了以后的计划，姚玉容笑着邀请道：“就去找楼主，让你们来辅佐我，怎么样？”
如今谢籍成了北周皇帝，姚玉容就更加确信，自己暂时无需把谢温当做目标——她甚至还可以继续利用谢温的力量，甚至南秦的力量，借力打击对付谢籍。
先干掉谢籍，再考虑谢温。
这么一来，系统的任务就能够完成了。
不知道所谓的“游戏胜利”以后，会发生什么变化？但现在想来，获得胜利，还是有些遥远，暂且还是先顾好当下吧。
而听姚玉容说她其实很在意自己，狌初九的那点不满，一下子就消散了。但他不愿意就这样露出笑容，于是面无表情的想了想后，才慢慢道：“既然你这么恳求了我，那么让我考虑考虑，也不是不可以……”
见他又露出了那副少年特有的狡黠神色，姚玉容哪里还不知道，他已经心情变好了？
他的眉眼间已经慢慢地渗出了笑意，那张英挺，俊秀的面容上，一丝邪气和痞气混杂在一起，并不惹人讨厌，反而还时常会令少女怦然心动。
看着他，姚玉容忽然问道：“你今年多大了？”
“嗯？”狌初九莫名的看了她一眼，而这种不自觉流露出来的英秀之气，才是少年最为清爽和吸引人的地方。“十五，快满十六——怎么，你不是知道么？”
“啊，真好。”
姚玉容发出了一声有些莫名的羡慕叹息，让他不由得疑惑道：“什么好？”
“好在——正是适合早恋的好年纪啊。”
狌初九扬了扬眉毛：“早恋？”
“嗯。”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歪了歪头道：“等全城戒严解除以后，我们去约个会吧？”
狌初九顿了顿：“约会？”
“嗯，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的约会。”说到这里，姚玉容弯起了眼睛，笑道：“你答不答应？”
狌初九迟疑了片刻，就在姚玉容觉得，他大概会戏谑的开个玩笑，略过这件事情的时候，他却意外地很干脆道：“好啊。”
“咦，”这次轮到姚玉容诧异道：“真的？”
“反正待在府里也就是训练。”狌初九不知真假的淡定道：“出去玩玩也挺好。”
但他顿了顿，没忍住的又问道：“你干嘛不找麒初二一起？”
“因为未满十八都不能睡，但十五六岁可以算早恋，而没超过十四岁的话……”姚玉容越说越小声：“……不管是否自愿都会构成犯罪啊……”
不过，这个来自现代的法则，其实也就只能约束约束她这个穿越者而已。
说到这里，姚玉容忽然想到了什么，迅速的改变了话题道：“对了——你不喜欢封鸣吧？”
狌初九歪了歪头：“我为什么会喜欢封鸣？”
“那——就是不喜欢咯？那么，你也没有其他喜欢的人咯？”
他盯着她，慢慢回答道：“没有。”
姚玉容这才放心道：“那就好。”
于是，和可爱的小哥哥——不，小弟弟约好了出去玩以后，姚玉容感觉自己之前在战场上感受到的难受情绪，已经舒缓了许多。
唉，人世多苦，还是要学会自我取悦，不能因为遇见了悲惨之事，就一直沉溺其中，不能自拔。
必须要给自己找找乐子——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就算脚踩泥沼，也要向阳而生！
虽然鸡汤现在都不值钱了，但的确很能抚慰人心，也颇有几分道理，否则，也不会流行那么多年了。
她不能改变那些死在她面前的北周士兵们的命运，但起码，她可以尽力的影响未来。
那么，卢湛能不能，保持他临危之时的任命，不要战事结束，就解除他们中书舍人的官职，又把他们踢进书院里念书呢……？
仔细思考了一遍，姚玉容沮丧的发现，这大概很难。
——她也找不到任何理由，可以去申辩。只能全靠卢湛的一念之间了。
考虑到他似乎很喜欢孩子，不知道她如果腆着脸去卖个萌有没有什么用……
而既然不能出门，他们在谢府休整了一日之后，谢温就一副资本家的剥削嘴脸，下令继续月明楼的训练——
天塌了吗？
没塌就别在这白白的浪费时间了！
于是一大早，麒初二和狌初九起床去演武堂练完早功后，就交换了过来。
他大步跨进房间里的时候，姚玉容还在床上睡着。
麒初二起床的时候她其实就被惊醒了，但一直没动，就这么懒洋洋的躺在床上，尽管只是闭着眼睛，也很是舒服——其实上午他们也是有课程的，不过是书法课。
于是凤十二一丝不苟的临摹字帖练字之时，姚玉容就仗着下笔犹如王羲之附体的系统，能翘就翘的贪睡不起——反正她的字迹就是这样了，练的再好还能好过王羲之？就算不练，反正也不会生疏退步。
尽管很多时候，她的理智也在鞭策她不能贪睡，要早睡早起，可是她的身体却很诚实的被被子封印其中，无法动弹。
狌初九就这么一屁股坐在了床边，然后很不客气的把她往床里面一推，就这么躺在了外面。
姚玉容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瞄了他一眼道：“你练完功后一身汗，洗了澡没有？没洗澡不许睡。”
“洗了。”
狌初九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水珠，甩在床下的地面上说明道：“这不是汗，是我刚才洗脸的水。”
他接着又把手臂伸了出去，放在她的鼻子下给她闻道：“你闻闻，没有臭味吧？”
闻言，姚玉容轻轻的抽了抽鼻子，果然只闻到了一股清爽的皂角香气，她微微一笑，伸手握住了他的手，拉到嘴边，用好像在苹果表面上用牙齿轻轻磕了一下的力度，低头咬了一口，又在上面亲了一下。
“我昨天做梦了。”她含糊的说道。
狌初九被她咬完又亲了一下的操作弄懵了一瞬，反应慢了半拍的才“哦”了一声。
姚玉容又说：“我好像梦见你了。”

第九十一章
狌初九不由得问道：“你梦见我什么了？”
姚玉容甜甜一笑，心安理得的又闭上了眼睛，轻声道：“忘记了。”
忘记了！？
这可不是狌初九想要听见的回答。
“喂！”见状，他忍不住捏住了她的脸颊，不高兴道：“你耍我？”
“我没有啊。”他捏的不重，姚玉容笑着拍开他的手，戏谑道：“我就是调戏你一下而已。”
看着她一副又要再睡，不肯起来的样子，狌初九眯了眯眼睛，欺身而上。
他将她按在床上，不假思索的便用手去搔她的腰肢，“别睡了！起来训练了！”
猝不及防之下，姚玉容就像是被突然放入的鲶鱼所惊动的鱼群一样，立马惊叫着挣扎了起来。“狌！初！！九！！”
“嗯？”他笑眯眯的骑在她的身上，整暇以待道：“怎么？”
姚玉容心里虽然恼恨，可身体上却痒的笑出了生理性的眼泪，显得眼睫湿润又微微泛起了桃花一样的绯红。
她咬着牙去搔狌初九，然而他却微笑着毫无反应。
哇不怕痒的人一点都不可爱！
姚玉容没法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只好又好气又好笑的抓住了他不肯停止的手，用力坐了起来。
她喘着气把狌初九反过来压在身下，瞪着他气道：“你怎么这么讨厌？”
“那是我讨厌，”少年被她压住了双手，暂时停止了反抗。他躺在她身下，眨了眨眼睛，显得格外无辜的问道：“还是你梦里的我更讨厌？”
“你更讨厌！”姚玉容嗔了他一眼，松手将散乱的长发撩到脑后道：“没有人比你更讨厌了！”
但被他这么一闹，她也彻底没有了睡意。少女不服气的松开了他，不甘心的嘟嚷道：“好了，我起来就是了！你要训练什么？”
狌初九扶着她的腰，懒散散道：“什么都可以，我无所谓。”
姚玉容的手放在他的胸前道：“那你等我去洗漱一下。”
说完，她就弯下腰来，在少年柔软的脸颊上吧唧亲了一口。
“然后我要去练琴和背书。”
“喂！”见她起身要走，狌初九却连忙拉住了她道：“我等下还有别的训练。”
言下之意就是，他等不了她，也没法陪她，他们只有现在能在一起。
姚玉容微微一愣，却顺理成章的推迟道：“那我们就晚上再一起训练。”
狌初九不满道：“可是我特地现在跑来找你。”
“为什么？”她歪了歪头，好笑道：“你想我了？”
“嗯。”狌初九平静道：“我想见你。”
姚玉容有时还不大习惯这样的直接，顿时怔了一下。
现代人也经常会把自己的心思藏得七绕八拐，就更别提更隐晦的古代了。为了保护自己不被伤害，姚玉容挺能理解那些不敢直抒胸臆的暧昧之语，但有时候拐弯抹角的试探也是一种情趣，可如果总是不肯坦率相对，一直回避，就又会令人感到无趣和厌烦了。
费心费力，又没有一点甜头，就只是纯粹的浪费时间。
成年之后，她就越来越不耐烦在感情上的无谓拖延了。
这个世界那么大，每个人都那么忙，哪有多余的时间给你浪费？
因此，她挺喜欢直球。而狌初九平常没心没肺油嘴滑舌，关键时刻却颇为直接的性格，也是她觉得他足够可爱的一点。
想到这里，姚玉容摸了摸他的脸颊，笑着道：“那你去训练的时候，继续多想想我。”
狌初九一把攥住了她的手，盯着她道：“那你呢？”
“我弹琴的时候，也试试想想你。”姚玉容眉眼弯弯道：“青叶姐姐小时候教我，练琴不仅要练技艺，还要练琴意。你等下去训练的时候，试试听听看，我的琴音里有没有想你？”
“哼……”狌初九却嘟嚷道：“我又听不懂琴。”
世人皆知安公子擅琴，据说她练琴之时，谢府墙外总会聚集一大批民众，仿佛隔墙开了个演奏会一样。
但她不仅精擅各种传世乐曲，还经常搜集乡间小曲，民间小调，这些在传统士人眼中不入流的俚曲，却在她手下变得灵动活泼，焕发出不一样的生命。
白让知道她这个爱好，曾经得到半张残谱，送给她以后，姚玉容颇感兴趣的重新补完了一整首曲子。
她之前正在练习这首她自己第一次改编完整的曲子，时常感觉一些音符还是略显突兀，于是反复修改，最近刚刚才定稿。
说起来，这算是她第一次弹奏练习最终版本。
其实音乐和画作很像，这种艺术，一旦创作出来后，便会有无数的人赋予它们不同的解释，有些也许与作者恰好一样，但有些也许根本背道而驰。
每个人的感受，都是很私人的事情。而一首曲子，原作者也许是想着大海的潮汐，但听众却可能会觉得，自己像是听见了穿过树林山谷的飒飒风声。
姚玉容也不清楚那半首残曲原本该是什么样的，但她现在弹完一遍，觉得颇为满意。于是再而三，再而四的重复，逐渐让还有些生疏的指法渐渐熟稔，及至游刃有余。
弹完之后，她又泡在书房里，看书背书复习战争开始前夫子们在学院里的教导，免得开课后遗忘太多功课。
学到一半，凤十二才过来——她习琴的时候，他在另一边练习剑弓骑射，可以说是弓马娴熟。
九江人都说，谢家双璧是书琴双绝谢摩诘，劲弓神箭谢华璧。
但“谢华璧”的对手，恐怕永远也不会知道，他们的敌人可能根本就看不清他们在哪。
这种神奇的事情，姚玉容以前在现代时，也只在一个人身上见过——国球国家队里有一位外号大蟒的职业选手，他近视散光，比赛不戴眼镜，却还特别擅长远台技术。
谁也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看见那么小移动速度又那么快的小球的，于是被人开玩笑的称为“帝国第一盲打”。
姚玉容觉得，凤十二大概能算是“月明楼第一盲射”了——因为他也没有外出实战过，不确定能不能算“南秦第一盲射”，又或者“天下第一盲射”。
而完成课业后，她看了看天色，还不到晚饭时间，便又去谢温的书房找兵书。
她还记得自己昨日定下的目标——要好好补习兵事这一块的短板。
凤十二则去找谢温本人下棋了。可能谢温准备借着阴阳黑白棋盘如天道之类的哲学思想，要为他开开不一样的小灶吧。
他们在外屋下棋，姚玉容就蹲在里屋的书房里，好不容易找到几本落满灰尘，相比其他书籍，明显很少有人翻阅的兵书，打开一看，用词简略，竖排无断隔。
她头疼的将它们带回了房间里，按照她一贯的读书方法，准备把它们抄录一本——抄成横排排版的书籍，方便她翻阅。
但这一次，标注符号却让她感觉颇为困难。
因为不懂兵事，她有些为难，不知该如何断句，一时间颇为棘手的顿住了。
要不要找个时间，带去找白让，问问他？
他虽然如今才十几岁，可能父亲和爷爷都没有怎么正式的教过他兵战之事，但说不定从小耳濡目染，有所底蕴呢？
总之，先不管断句的抄一本吧。
等到傍晚，姚玉容抄了一半，狌初九也结束了自己一天的学习，一身是汗的回来了。
两人都沐浴更衣以后，吃过晚饭，姚玉容捧着一杯茶，习惯性的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看着星空。
狌初九坐在她对面，面前也放着一杯茶。
过了半晌，她才道：“你觉得全城戒严还要戒严到什么时候？”
狌初九看了她一眼道：“已经两天了，快的话明天应该就能解除，慢的话说不定要七天半个月。”
姚玉容叹了口气道：“也不知道君颖在宫里怎么样了。上次他还跟我说，白云怀孕了，就快要生了——现在都没准已经生了。”
狌初九疑惑的问道：“白云是谁？”
“一匹白马。”说到这里，姚玉容忽然沉默了下去。
她顿了顿，换了个话题道：“叔父有没有让你们暗中搜查刺杀者的下落？”
狌初九看了她一眼，“没有。”他如实相告道：“我们现在出不去。”
“出不去？”姚玉容微微一愣，“那么，有人来府里和你们接触吗？”
“没有。我们知道现在朝廷盯着谢府，所以楼主让我们暂时停止一切动作。”
“是因为……大楼主的事情？”
“嗯。”狌初九淡淡回答道：“不然呢？”
毫无疑问，这是谢籍登基为北周……不，北燕新帝，对谢温造成的又一影响。
如果不知道谢温和谢籍暗中不合——谢籍绝不会把谢温所在之处当做据点——那么卢湛被刺一事，嫌疑最大的当然是之前北周派来的刺客，但第二大的，就是谢温也许在城内，与他兄长里应外合。
他的兄弟登基为王了，谢温呢？他会不会也有什么野心？
就算没有，他对谢籍做的事情，真的一无所知吗？
如果他知道，那么之前九江被围的时候，谢温按兵不动，一言不发，是不是在消极抵抗？
但没有证据，若是为此对谢温出手的话，卢湛也站不住脚，所以最多也只能派人盯着。
而如果秦帝一时想不通，说不定还会觉得谢安的主动请缨别有用心，心怀不轨。那就很麻烦了。
他暂时可能不会动谢温，但要扼制谢家的势力，就绝对会对年轻一辈下手，最方便的手段，就是推迟他们出仕的时间。
如果说，之前中书舍人保不住的概率是百分之三十五到百分之五十，那么，如今大概已经暴涨到了百分之六十到八十的程度。
唉，果然，从谢温身上得了便宜，就也要一起承担被他牵连的坏处啊。
不过，她昨天制定好的未来计划，方向并没有大的偏移。
拥有一支独立于谢家之外的军队是必须要做的事情，为此她所能投奔的对象只有卢湛。
只是原来打算亲近卢湛，争取直接成为武将的计划，成功难度瞬间又暴增了——想让卢湛信任她，明白她与谢温并非一路，或许要花上更大的力气也说不定。
而见她又开始发呆，狌初九忍不住不甘寂寞道：“你在想什么？”
但姚玉容却不是真的失了神。一听见他说话，她便很快的给出了反应：“我在想你累不累。”
狌初九愣了一下，回答道：“还好。”
“真的吗？你今天在我的脑海里跑了一整天，居然不累吗？”
“……”
这听起来虽然像是一句情话，可不知为什么，却有一种恶作剧般的拐弯，反而更像是在捉弄人。
见他一时语塞，姚玉容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捂着嘴巴，眉眼弯弯的笑道：“哈哈哈哈哈，你该不会没听懂吧？”
狌初九一副一言难尽的样子看着她。
见状，姚玉容咬着嘴唇，尽力的敛住了笑意，轻轻的哼了一声道：“你今天有点怪。”
“……哪里怪？”
土味情话一旦开始，姚玉容就觉得有点忍不住的咧开了笑容，闷笑道：“怪可爱的。”
而见她笑的不行，狌初九站了起来，一言不发的就低头吻了下来。
笑声戛然而止，姚玉容愣愣的眨了眨眼睛，看着他直起了身子，笑眯眯道：“你更可爱。”

第九十二章
幸运的是，第二天，戒严就解除了。
卢湛明白，这次大概是抓不到凶手了——戒严了三天，兵马司却一点头绪都没有。而刚刚大战初歇，民心惶惶，还有一大堆外交事宜需要处理，总不能一直这么继续戒严下去。
姚玉容带着狌初九去“约会”的时候，便见大街上两旁店铺都已经卸下了门板，重新开始营业了。
虽然路上的行人还有些稀少，显得有些萧条，可九江作为南秦皇都，既然没有伤筋动骨，那么无需几日，便能恢复元气。
而因为定下了基调是“约会”，姚玉容出门前换上了女装，仔细的打扮了一下——说是仔细的打扮了一下，但十三四岁的小姑娘，皮肤正是满满的胶原蛋白，最是细腻柔嫩的时候，连最基础的敷粉都不需要。
阮盈盈的基因很好，天生就白的发光，肤质白腻如玉。这倒省了许多事。
姚玉容就只在眼尾处擦了些胭脂，晕染出桃花泛滥的粉色——反正最后要带上“流烟”的面纱，半张脸都不能露于人前。
她觉得这样就很好了，但流烟看起来蠢蠢欲动，想要给难得女装出门一次的“公子”来个时下最流行的全脸妆。
她觉得姚玉容喜欢的简约“桃花妆”，只是从凤十二那学会的“伪装技术”，而不算“化妆技巧”。
但考虑到她们之间不仅相隔几千年，还隔了一个世界的审美差异，姚玉容婉言谢绝了流烟的好意。
最终，她出现在狌初九面前时，一头乌黑浓密的长发梳成娇俏可人的双环髻，发髻垂在耳旁，藏发处簪着银钿珠花，带着细碎的流苏，摇摇晃晃，宛若少年人懵懵懂懂的心动。
她蒙着令人看不清面容的面纱，只露出一双，仅仅看上一眼，便让人印象深刻的眸子。
那眼神宛若湖泊。
白净细腻的皮肤，晕染着的浅浅淡淡的粉，则像是在湖畔层层叠叠盛放开来的十里桃林。湖上湖下，倒影如镜，美不胜收。
她穿着莲子白的中衣，外叠茉莉黄的上襦，像是初春的迎春花一样明丽。牡丹粉色的长裙则犹如一阵烟雾，像是少女将出岫的云气，系在了腰间。
她整个人都柔嫩如同花朵的蕊心，让人想要细心安放，妥帖收藏。
而与姚玉容的精心打扮相比，狌初九就显得很不走心了——一袭鹤灰色的衣袍，系紧了袖口，打好了绑腿，一看就是习武之人。全靠那张脸和挺拔高瘦的身材撑住了朴素的衣服，让他看起来还显得人模人样。
瞧见她的时候，他微微愣了一下，然后才道：“可以走了？”
“嗯。走吧！”
姚玉容开心的和狌初九并肩走了几步，却忽然又觉得缺了点什么的停下了脚步。她想了想，看向了他道：“把你的手给我。”
这个年代没有牵手的习惯，但左右无人，私底下偷偷的牵一下，倒也没有什么关系。
狌初九很明显还不习惯姚玉容的节奏，他一开始没有明白她的意思，但看着她伸出来的手，少年很容易便能猜到含义。
这算是很主动的行为了。
按照常理来说，主动的那一方，总会被认为是感情更加炽热的一方。
有时候，感情更加炽热，也常常会被误以为，这个人在感情中，比起对方喜欢他或她，更喜欢对方。
也就是说，比起他对她的感情，她对他的感情更多。
似乎从这样的行为中判断出了这样的含义，狌初九顿了一下，看她伸出来的手，扬了扬眉毛，并无排斥的放了上去。
而有了这样的底气，他忽然问道：“你穿成这样，是因为要来见我吗？”
其实姚玉容这么仔细打扮，也不全是为了狌初九。
古话说什么女为悦己者容，但对她而言，她只是想打扮漂亮让自己高兴而已，跟别人没什么关系。
不过，这种事情又何必说出来呢？
姚玉容哄着他开心道：“对呀。好看么？”
狌初九弯起了唇角，似乎的确被她所取悦了：“好看。”
他们就这样牵着手，朝着谢府的后门走去。
姚玉容感觉到少年的手掌，皮肤略微粗糙，有些习武留下的茧子，却显得很有力量。
他的肌肤温度炙热，十指修长有力，牵在手里，让人觉得很是安心——也让她觉得很是满意。
而这一路上，狌初九不过普通侍卫的打扮，而姚玉容蒙着脸，大家看见了，下意识的也会把她当成流烟。于是他们没有引起任何注意，就走到了门口。
姚玉容以前也借用流烟的身份出来过好几次，倒是对环境毫不陌生。狌初九就更是熟悉了。
他们推开后门，便见到谢府的后门外是一条巷子。
这条巷子里多是各户人家的后门，以供仆人出入，此刻人烟稀少，冷清的可怜。
见状，姚玉容不禁停下了脚步。
而看着她停在了门口，狌初九有些疑惑的问道：“怎么了？”
少女便松开了牵着他的手，低头从腰间抽出了一条丝巾，递给他道：“你在我手腕上绑一圈。”
狌初九虽然不解，却还是照做了。等他系好结扣，姚玉容便满意的将剩下的那截丝巾，如法炮制的系在了他的手腕上。
这让少年抬起手来，看着两人手腕之间相连的丝巾，扬了扬眉毛，不解道：“这是做什么？”
“防止走丢。”姚玉容义正言辞的回答道，“顺便还可以……掩饰一下。”
说着，她示范般的走到狌初九的身边，垂下了手臂。
便见两人之间的那截丝巾柔软垂下，如同幔帐一般，隐约的笼罩遮掩住了两人的手。
姚玉容再次拉住了他的手掌道：“我想牵着你的手……”
“不过，”她随即叹了口气，退而求其次的松开手掌，转而拉住了他的小拇指，微笑道：“那样走在大街上，大概会让人觉得太伤风败俗吧？所以……遮一下好了。”
“有本事……”但狌初九的胆子，却比她想象的还大。他跃跃欲试的想要冒险道：“就别挡着。”
“你确定？”
“我确定啊。”狌初九一把握住了她的手，笑眯眯道：“我为什么不确定？”
他们解开了丝巾，就这么光明正大的牵着手走了出去。好在街上的行人此时不多，倒也并无关系。
姚玉容决定去的第一个约会地点，就是书斋。
她一头钻进去寻找军事方面的书籍，却发现大多都是文集，画卷，却没有什么兵法——连类似华夏历史中流传甚广，几乎成了大路货一般的《孙子兵法》这样的经典都没有。
姚玉容有些丧气的想，这大概是因为，武将的文化普遍不高，就算高，也很少有意识把自己的心得和经验写下来，而就算有这个意识，人家也肯定是密不相传，传男不传女的教授下去，而不会流露出来，变成可以随意贩卖的货物。
不知道白让家会不会有些家学渊源？他的爷爷和父亲，不知道喜不喜欢写写日记……？
但他的爷爷算个文盲，因为是异族出身，直到老年，也只会说中原话，却不会写，也不会读。
这样的文化水平，要他留下什么兵法，大概是太过为难人了。
但白让的父亲，自小在九江城长大，作为淮王世子，从小接受的教育半点不差，也许可以期待一下……
就在姚玉容思考着有没有进宫去见白让的可能时，她看见狌初九正站在一排话本面前，还伸手拿起了一本《鸳鸯集》。
这让她有些惊讶的走了过去道：“你对言情小说有兴趣？”
但这些说是言情小说，其实不过是一些讨厌的男人写的一些讨厌的意淫而已，对于女人，他们大概只有爱欲，并无情意。
狌初九没有回答。
他看着自己翻开的页数内容，不知道瞧见了什么情节，抬起眼来饶有兴致的问道：“这些话本里写的女子想法，是真的吗？”
“不是。”姚玉容很怕他把这些话本当做《恋爱三百六十五招》《教你如何搞定女人》之类的教科书，于是连忙笃定道：“这都是男人写的故事，写的都是男人想象中的女人。他们才不了解真正的女人是怎样的呢。”
狌初九便意味深长的“唔”了一声，又低头看向了书页。
她不禁问道：“这书写了什么？”
少年便从头粗略的翻看了一遍，概括道：“一个寒门子弟机缘巧合之下与世家女子相恋了。他决心以武勇入军伍，靠军勋列高位，再去求娶女子。但奔赴战场，生死未卜，离开前，女子便决心向他献出自己最宝贵的东西……”
刚才狌初九翻到的那一页，内容就是“世家女子强忍羞意，泪光闪闪，褪下衣裙，伴君一夜，与君分离”那一段。
而他刚刚说完，便瞧见面前的少女露出了不以为然之色。
“怎么？”狌初九求知欲旺盛的问道：“哪里不对？”
“没什么，我就是对所谓的‘最珍贵的东西’这种形容有点……”姚玉容难以形容的“呃”了一声，“我觉得一个女人最可悲的地方，就是竟然觉得自己最珍贵的东西，居然是‘第一次’——说真的，长得好看这种特点，都比这种事情珍贵多了。”
听出了她的不满之意，狌初九摇了摇头，将话本放回了原处，求生欲极为强烈道：“我不懂。不知道。不关我的事。”
姚玉容被他如此干脆的撇清关系的样子给逗得忍不住微微一笑，她正想说话，却见书店门外，一道茶褐色的身影一晃而过，随即出现的，却是白让的贴身护卫——
在几日前的御驾亲征之时，这个高大健壮的异族男人，的的确确是站在白让身后的。因为那和旁人极为不同的异域长相，姚玉容很轻易的就记住了他。
他怎么会在这里？
而且看起来，似乎是在跟踪之前那个茶褐色的身影。
姚玉容下意识的便拽着狌初九一起跑出了书店，可看向前方，却只能瞧见那个高大的背影转入另一条街道。
狌初九问道：“怎么？你要跟踪他？”
姚玉容犹豫道：“……我觉得有点难。”
“有点难？”听了这话，狌初九用一种奇异的语气重复了一遍。他微妙的看了她一眼，眯起了眼睛道：“你是不是忘了我是干什么的了？话本的事情我大概不如你，但是说到跟踪这种事情嘛……”

第九十三章
狌初九对于九江城的各个街道小巷，似乎非常熟稔。
姚玉容感觉，许多从小在九江城里土生土长长大的土著，估计都没有他这么熟悉。
他仿佛将整个九江城的地图深深的印在了脑海中，对每一条道路能通向哪里，了然于胸。
这是一种高度职业化的烂熟，姚玉容觉得，能达到这个程度的，要么是间谍，要么是杀手，要么就是……出租车司机。
她跟着狌初九沉默无声的偏离了主要干道，忽然感觉自己之前所看见的，不过只是表面上的九江城。
他们深陷在各种陌生凌乱，隐藏在各种缝隙之中的小巷，恍惚中感觉自己仿佛误入了另一个世界。
有好几次，姚玉容一度觉得自己失去了跟踪对象的踪迹，但狌初九不知道怎么的绕来绕去，不一会儿就又能看见那位异族男人出现在前方不远处。
他紧紧的跟随着那茶褐色的身影，宛若咬住猎物就绝不松开的孤狼。
那茶褐色的身影似乎也已经察觉到了身后的尾巴，他好几次急速转弯，想要甩开追踪者，但到底是个对九江城不够熟悉的外来者。
终于，那茶褐色的身影在一条死胡同前停住了脚步，随即，白让的贴身侍卫，也跟着停了下来。
眼见着茶褐色的身影即将转身，狌初九机敏的将姚玉容一拽，两人便一起缩进了不远处的一道残垣背后。
姚玉容被狌初九按在怀里，微微喘息着，听见一个咬字颇为别扭的声音，语气生硬的响了起来：“你终于不跑了？”
这独特的口音，大概是那位异族侍卫在说话。
过了半晌，那位茶褐色的身影也开口了：“……将军下令，令我等就算遇到刁难，也需尽力忍耐……我已经尽力避让了，真的要这么紧追不舍，咄咄逼人吗？”
这声音，听起来颇为年轻。姚玉容忍不住探出头去，瞄了一眼，发现那位穿着茶褐色衣衫的男人，看起来年纪并不算大，但那股沉稳的气质，和高大的身材，让人觉得，他二十多也没有违和感，十多岁也没有违和感。
“可笑！”而闻言，那白家侍卫冷笑着怒吼道：“难道你一味避让，我还要心怀感激不成？！我家世子的仇，难道这样就可以算了吗？！”
白家称呼老淮王——就是白让的爷爷，一般叫做王爷；称呼白让的父亲，称为世子；称呼白让，则叫做少爷或者小主人。
虽然如今白让已经成为了淮王，但这侍卫明显是府中老人，一时半会儿，还改不过称呼。
一听这话，姚玉容便灵光一闪，猜到了这个茶褐人影的身份——他应该就是那个，将白让的父亲一箭射杀的北周小将。
当然，随着两位主将的投降，他如今也已降入南秦。
听完白府侍卫的话后，他沉默片刻，才低声道：“当时不过各为其主。”
白府侍卫却并不接受这个理由，他冷冷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老天有眼！如今你入我南秦，一定是王爷和世子在天之灵，要我为他们报仇！”
“王爷和世子？”那人却皱眉道：“我只杀了一个人。”
“哼！王爷去的那么突然，就算不是被你亲手所杀，也一定是你们北周弄的阴谋诡计——废话少说，临死之前，报上名来！”
“……”那人默然站立了片刻，才轻轻的叹了口气。“抱歉，我还不想死在这里。”
他抽出了腰间的弯刀，沉声道：“我叫颜盈。”
这个名字……
与姚玉容记忆中一个武林第一美人的名字一样，但考虑到武将的身份……他不叫颜良就算很好了。
而理智上来说，姚玉容知道颜盈说的没错，战场之上，的确是各为其主。
可感情上来说……他杀死了她关系最为亲密的朋友的父亲，让白让惨遭丧父之痛；让他的母亲惨遭丧夫之痛；更让他的奶奶在失去了丈夫之时，又在老年，白发人送黑发人的送走了自己唯一的儿子。
也许这就是战争的残酷。可白家的人要为此诛杀他，谁也没法说些什么。
但若是从大局观来考虑的话，此人是孟邪的部下，应该是刚刚跟随孟邪一起，投降了南秦，此刻才会出现在九江城内，被白府侍卫发现跟上。
如果孟邪发现自己刚刚投降，就死了一员可能是得力的心腹部下，会不会让他误会南秦有清算之心？
南秦的步兵和骑战实在很弱，北周的这几万兵马，以及两位深谙兵事的督帅，都是可堪大用之才，这位侍卫也许只是擅自行动，他会不会无意之中，便破坏了君王大计？
这件事情，白让知道吗？如果他知道，他有考虑过后果吗？如果他不知道……那她……要阻止吗？
就在她犹豫之时，只见白府侍卫也抽出了腰间的长刀。
因为人种优势，他的身形比寻常中原男子更为健壮，牛高马大，孔武有力，挥刀之时，气势有若开山破海，勇力惊人。看的姚玉容心惊不已，忍不住握住了狌初九的手。
“别怕。”感到了她的紧张，狌初九低头看了她一眼，用气音在她的耳边小声道：“他如果要对我们下手，我应付的来。”
而颜盈站在原地，只是沉沉的注视着他的动作。
他看着白府侍卫的招式大开大合的挥刀而来，忽然像是已经洞察出了所有漏洞，迅即如电的一矮身，便冲近他的身前，一刀劈在他的手腕——那是刀背，虽然没有造成什么伤害，却也足够令对手吃痛，从而使动作变慢变形。
趁此机会，颜盈随即挥刀划向他的脖颈，就这么将将停在了他的咽喉处，平静道：“如果我不留手，你现在已经死了。”
看着这一幕，狌初九的神色倏忽凝重了起来：“这个人……”
姚玉容小声问道：“很厉害？”
狌初九回答道：“不说别的……这种心性就很难得了。”
也是。
不是所有人，在看见刀砍过来的时候，还能气定神闲，一动不动的观察对方破绽的。
这一定是要对自己有着强大的信心，和坚韧的心理素质才行。
白府侍卫显然也很惊讶，但更多的还是愤怒和不解。
他比中原人白皙不少的皮肤涨成了猪肝色，显然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既然如此，你干嘛不杀了我？”
“因为我没有必要杀你。”颜盈平静道：“你为复仇而来，我对你却并无仇恨。”
白府侍卫死死地绷着脸，过了半晌，才猛地朝后退了一步。
“好！我乌木察技不如人，如今无话可说！但你别以为，这事就这么算了！我白府上下，无不想喝你的血，咬你的肉！”
说完，他咬紧牙关，拔腿便走，显然心有不甘。
但也许是觉得自己已经败在对方手中，又是被对方手下留情，才留住了一条性命，根据也许存在的什么“战士的骄傲”，他大概认为自己已经没有资格再理直气壮的继续挑战了。
很快，这名为乌木察的侍卫，便十分干脆的不见了踪影。
他来时宛若草原上的孤狼一般，充满了凶性和耐心，如今见事不可为，离开的也足够果断。
眼见着这件事情已经告一段落，姚玉容和狌初九打算等颜盈也离开后再出来。但他们刚等待了一秒，便听见对方道：“还有两位朋友，不出来见见吗？”
姚玉容和狌初九对视了一眼，十分默契的都没说话。但她已经放开了他的手，免得到时候阻碍到他的动作。
而狌初九面无表情的摸向了腰间的匕首。
也许他在诈他们。
但如此准确的说出了“两位朋友”，那么已经发现了他们的可能性，大概更高。
看着狌初九已经做好了出手的准备，姚玉容却犹豫着想——他们有必要在这里与对方起冲突吗？
颜盈又道：“若是没有恶意，何须藏头露尾？”
想起刚才他对来寻仇的人都平和以待，他们最多也就是个好奇的吃瓜路人，姚玉容下定了决心，按住了狌初九的手，站了出去。
看见是个女孩子，颜盈似乎意想不到的愣了一下。他手握弯刀，犹豫道：“这位姑娘……莫非也有什么仇怨……么？”
姚玉容摇了摇头，低声道：“……我们只是一时好奇……才跟了过来的。”
这时，狌初九才也跟着走了出来。
他瞥了颜盈一眼，纯良无害的灿烂一笑，完全看不出刚才还准备掏出匕首来个暗器偷袭。“不好意思，我们大概走错路了。立马就走。”
颜盈却看着这一男一女的搭档，忽然有些敏感的问道：“你们是什么关系？”
姚玉容不假思索道：“哥哥。”
狌初九却道：“未婚妻。”
看着面面相觑，毫无默契的他们，颜盈微妙的挑了挑眉毛。
姚玉容：“……”
狌初九却面不改色的圆谎道：“我是她表哥，不久前我们才定下了婚约，所以她还有些不大习惯的没改口——是不是，安安？”
安，安？
姚玉容嘴角一抽，牵住了他的手，像是有些害怕颜盈般的躲在了狌初九的身后，却悄悄地去掐他掌心的软肉，低声道：“……九哥哥，我们走吧。”
九哥哥……
狌初九微妙的瞥了她一眼，却什么也没说的朝着颜盈笑了笑，“那，这位将军，我们就先走啦？”
可颜盈却忽然朝着他们踏来一步，盯着狌初九道：“你也习武？”
狌初九依然笑眯眯的，看起来无害道：“只是强身健体，闲的没事在家舞舞棍棒而已。”
颜盈看起来似乎有些不信，但他顿了顿，没有继续追究，只是询问道：“你们是哪家的孩子？”
“你想干嘛……？”这时，姚玉容出声了，她警惕道：“为什么要问我们是哪家的？我们是偷偷溜出来玩的……你是不是想去找我爹娘告状？”
她猜测颜盈应当不会主动伤害他们，便大着胆子拽着狌初九道：“九哥哥，我们走！”

第九十四章
这一次，颜盈倒是没有任何阻拦，就这么看着他们离开了。
重新回到大街上，宽敞明亮的街道，有序平静的氛围，一下子就让人觉得，刚才在逼仄狭小的巷子里所发生的一切，显得那么遥远。
但没走几步，两人就察觉到自己的身后多了一条小尾巴。
如今街道上的行人稀少，他们又刚刚才和颜盈打完交道，对他那一身茶褐色的衣服颇为敏感，在这种情况下，他跟在他们身后，除非技术非常高超，否则稍微警惕一点，就能发现。
——而月明楼出来的人，显然是符合“警惕”这一标准的。
姚玉容和狌初九对视了一眼，他不动声色的问道：“现在去哪？”
但眼神却在试探着询问：要不要把他解决掉？
姚玉容却沉默了一会儿后，直接回答道：“我们去首饰店看看。”
也就是说，暂且不要管他。
对此，狌初九虽然有些不解，但还是顺从了她——反正他们也是刚刚出来，又不急着回去，大不了就是耗时间，看看颜盈能跟着多久。若是准备回去之时他还跟着，到时候再出手也不迟。
于是他们就像是什么都没发现一样，在去首饰店的街边顺路喝了糖水，看了看首饰店里的手镯，发簪和耳环。
有一对珍珠耳钉，除了两粒小珍珠外，别无装饰，简约清新，让姚玉容颇为喜欢。但她没有打耳洞，因此就算拿在手中，也只能对着镜子，在耳垂上比划一下，望梅止渴。
见状，店主人连忙热情的推荐她干脆打个耳洞，但姚玉容却只能笑着摇了摇头，无论对方怎么游说，都坚持拒绝。
很快，店主人也只好叹了口气，放弃了。
为了扮演“安公子”，她是不可能打耳洞的，不说谢温不允许，就连她自己也不会做这种损己不利人的麻烦事。
但她回眸一望，瞧见狌初九站在一旁正安静的陪着他。他的耳垂逆着光，边缘处透出如玉一样的莹润光泽，这让她忽然灵光一闪的伸出手去，把那珍珠比在了他的耳垂上。
狌初九有些惊讶的看着她，却没有闪避道：“干嘛？”
姚玉容就喜欢他好像什么事情都能迅速接受，而绝不大惊小怪这一点，她歪了歪头，审视了一下道：“你戴也挺好看！”
“你怎么不买给流烟？”
“流烟……她跟我说，让我不要给她买首饰了，她的首饰盒都要放不下了。”
“那你就把注意打到我身上来了？”
有些人有个毛病，那就是自己很喜欢的东西，如果自己用不了，就会送给别人，看着别人使用了，他们就觉得自己好像用了一样，感觉很开心。
于是姚玉容兴致勃勃的鼓动道：“你试试嘛。”
她让出了镜子的位置，而狌初九在店主人奇异的目光下，毫不在意的凑了过去。
但他虽然并不介意佩戴女性的首饰，可是接过那对珍珠耳钉比了比后，狌初九觉得男人用珍珠似乎还是有些气质不和。
他眼神一转，瞧见了一旁的黑曜石手串，于是努了努嘴询问道：“要戴的话，黑曜石是不是合适一点？”
“黑曜石……”姚玉容犹豫了一下：“配男人，的确很多人用啦，但是就是因为很多人用，现在有点俗气了呀！”
现在大家都不用黑曜石，形容男人“黑曜石一般的眼睛”了！
狌初九却不服气道：“哪里俗气了？”
“那你不如试试那颗猫眼宝石。”姚玉容连忙转移他对黑曜石的青睐，“金绿色的，像是黑猫的眼睛——跟你的气质就很像。”
见他们在首饰店中兴致勃勃的浏览商品，言笑晏晏，相谈甚欢，意识到他们要么已经发现了自己，要么一时半会根本没有打道回府的意思后，颜盈迟疑了一下，想到家中还有人需要自己带药回去，最终还是决定转身离去。
想起自己的外甥，他便忍不住叹了口气。
颜盈其实不姓颜，他姓姜。
当初他的姐姐嫁入桑家，人人都以为是天作之合，夫妻两人，男才女貌，一定可以举案齐眉，相敬如宾的白头到老。
岂料还没过几年，就遭了兵灾，桑家为了避难逃往了西方，就此和姜家断了联系。颜盈那一房也在动乱中人丁凋敝，至于只剩下他一个男丁独苗。
结果四年前，两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孩子找上门来，说是他姐姐的儿子。
一开始门房压根不信，差点当做两个乞丐骗子打出去，还好他刚好出门撞见，这才惊疑不定的相认。
他姐姐的儿子叫做桑子青，剩下那个小一点的孩子，则是他同父异母的庶弟，叫做桑子微。
他们说桑家一门满门被灭了。
一开始，族中长辈们以为是马匪，或者流寇干的，但桑子青却说，是一个叫做月明楼的组织，就连他们两个，也都被掳走，在月明楼内呆了好些年，最近才找到机会逃出来。
颜盈从没听说过这个所谓的“天下第一杀手组织”，可族中却有几位长辈当场变了脸色，连声询问桑家究竟做了什么，才惹上了月明楼。
但桑子青也不知道。
族中长辈们便脸色很难看的商议了几天，决定要把桑子青和桑子微两兄弟送去道观里出家。
说是出家，其实就是把他们送走，跟遗弃也差不多，总之就是让他们隐姓埋名，不许再回来了。
颜盈一怒之下，干脆就带着他们离开了姜家，一起改换了姓名投了军。
这年头，做官需要有人担保推荐，离开了姜家的颜盈显然走不通这条道路，相比之下，投军虽然日子苦了点，但好歹管吃管住——反正从小到大，比起诗书，他更擅长弓马骑射。
他和两个外甥，就这么相依为命的过了四年。
而为了躲避那个隐于暗处的月明楼，他们连原本的名字都不敢使用。颜盈世家子弟出身，现在却连介绍姓名之时，都不能用字。
他出身于北河姜氏，姜家虽然不比谢氏这种顶级门阀，却也并非一般的寒门小户——那个月明楼到底有多么厉害，才能逼得族中长辈们不敢招惹，宁愿放弃一房同胞？
如今他的两个外甥，一个改名为颜弃秽，一个改名为颜去疾，与他一同在孟邪大将军的麾下效力。
弃秽倒是还好，从小便沉稳冷静，不似一般孩童，心性坚韧，又自小习武。但去疾的身子骨娇弱得多，回到姜家的时候就大病了一场，跟着他一起离开姜家的时候，又大病了一场，这四年来不知吃了多少药，又被他兄长逼着一起打熬身体，才有所好转。结果跟着将军来了南秦，一个水土不服，立马又上吐下泻的躺下了。
颜盈这次出来，就是去药店里为他抓药的，结果在路上不仅碰见了白府的侍卫冤家，还碰见了一对少年少女。
他听弃秽说过月明楼的事情，知道他们往往一男一女搭档着一起训练长大，但凭此就判断对方是月明楼的人，多少却有些可笑。
因此，他虽然觉得那对男女有些可疑，却还是跟了一段路程后，见他们似乎只是单纯的出来逛街游玩，而放弃了。
——还是尽快的将去疾的药带回去为好。
……
孟邪和谷玉虽然投降了南秦，但因为受降仪式上秦帝被刺，两位北周重臣也只好暂时丢进了牢里，严加看守了起来。
他们的旧部被收缴了所有武器铠甲，被命令驻扎在九江城外。好在两位将军临走之前给他们打过预防针，让他们凡事多忍耐——其实他们不说，这些军汉也懂。
形势比人强，如今不夹起尾巴做人，恐怕就看不到第二天的太阳了。
而按理说，虽然全城已经解除了戒严，但他们这些“降部”，还是不能进城的。可城门处总有些走私贩子，只要给钱，什么都能办到。几日前他就请求对方放他进城抓药，但那时全城戒严，就算是地头蛇也不敢在风口浪尖上冒险。
不过，颜盈离开九江城的时候，心想，那白府之人发现他居然进了城，只要报告给了白府主事之人，肯定会彻查此事，到了那时……城门处的走私，也不知道还做不做得下去……
还好这次为了以防万一，他一次性的买了好几倍的药量。
拍了拍藏在衣襟里的药包，颜盈满意而熟稔的走进了北周的营地里。如今已经停战，门口连个哨兵都没有，一半的人估计还在睡觉，另一半的人则百无聊赖的到处闲逛。
颜盈走进自己的帐篷里——他在孟邪手下颇受器重，能够单独一个人一个帐篷，不用跟别人挤。他就把桑子青，桑子微接了过来，跟他一起住。
此刻，桑子微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的昏沉着，桑子青跪坐在床边，忧心忡忡的注视着他。听见脚步声，他扭头看来，松了口气道：“大哥怎么去的这么久？我还以为你陷在城里了。”
为了彻底撇清关系，他们彼此之间也不称呼舅舅和外甥，而是大哥，二哥和三弟。
反正颜盈年纪也不大，旁人看不出什么破绽。
闻言，他摇了摇头道：“我被人跟上了。”
桑子青顿时紧张了起来：“谁？”
“白府的人。要找我一箭射杀了白府主人的仇。”
“你没事吧？”
“我没事。你大哥我这么厉害，能有什么事？”颜盈微微一笑道，“去疾怎么样了？”
“不拉了。”说起弟弟，桑子青就又露出了忧愁之色，“吐得也没那么厉害了，但又发起了烧来。”
听他这么一说，颜盈本来就是回来先报个平安和看看情况的，于是立马道：“我去把药熬了。”
等他熬好药端回屋里，和桑子青一起给昏睡中的桑子微喂下。他喘了口气，坐在了床尾处，犹豫了一下，说道：“我今天在城里还遇见了两个人。”
桑子青细心地擦去了弟弟唇边的药渍，没怎么放在心上的问道：“什么人？”
“一男一女，女孩子大概跟你差不多大，男孩子看起来要大一些。你说，他们会不会是……月明楼的人？”
桑子青顿时蹙起了眉头，可想了想，他却又摇了摇头：“……不会。搭档都是同龄之间组成的，不会一方比一方大。”
“是吗？”听他这么一说，颜盈就放心了。但想了想，他还是以防万一的将具体情形复述了一遍道：“不过他们真的有些奇怪。那女孩穿的极好，应当是大户人家出身，可身旁的男孩却打扮的很是朴素，像是哪家小姐和侍卫。但他们神色，又不像主仆……我问他们是什么关系的时候，女孩说是哥哥，男孩说是未婚妻——男孩说是表哥，因为刚订下婚约不久，女孩还没习惯，所以才依然叫他哥哥……但我觉得不怎么像，就跟了他们一段路。那个女孩子叫安安，她叫那个男孩九哥哥。”
“安安？”桑子青沉思了一下，“如果跟我同龄的话……我记得我那一届的红颜坊里没有叫安安的女孩子。不过，也有可能是假名，如果是假名的话，就完全不知道是谁了——而且如果是月明楼的人，那个男孩子名字中有九字，根据楼里的起名规律，要么是初九，要么是十九——但姓什么也不知道。”
说到这里，他忽然想起来，在从月明楼前往南秦的车队里，曾有个比他大几岁的男孩子，叫做狌初九……
不过他的搭档，他记得应该是个和狌初九同龄的女孩子才对啊？
看着桑子青还是没有什么头绪的样子，颜盈连忙道：“算了，可能的确是我太敏感了。你说月明楼在九江城里有据点，我就一直有点神经过敏……”
“不过，关于你说的那个叫做‘流烟’的姑娘，我买药的时候打听了一下。”

第九十五章
桑子青猛地看向了他，露出了紧张的神色道：“你在哪里打听的？！”
他很清楚，九江城里有一个月明楼的据点，四年前，他就是在九江城外的九江上逃入水中的。
而流烟，他不知道她是已经跟随船队又回到了月明楼里，还是留在了九江城。
四年足够发生许多许多的变故，他担心自己的小舅舅不慎之下打草惊蛇，不仅会暴露自己，还会牵连到流烟。
瞧出了他的不安，颜盈微微一笑道：“你别担心。我听说流烟这个名字，不过纯属意外。”
“我跟着的那个叫安安的女孩，脸上蒙着一层面纱。我后来路过他们曾经买过糖水的糖水铺子，也跟着去买了一碗糖水，随口问道：‘我刚才看见有个女孩，戴着面纱喝糖水，那岂不是很不方便？’糖水铺的老板闻言就说‘那八成是在模仿谢府的流烟姑娘’。”
桑子青精准的抓住关键词，重复了一遍道：“谢府？”
“嗯。我没想到会听见这个名字，就顺便问了问情况——这样的打听没问题吧？——据说，四年前，谢府迎回了两位流落在外多年的旁支公子，一个叫做谢珰，一个叫做谢安，如今都是名冠九江的人物。谢府的主人给他们安排的侍女，一个叫做红药，另一个就叫做流烟。”
红药！！
假若一个名字还可以算是巧合，但流烟和红药两个名字一起，难道还会是巧合吗？！
不仅是名字，还有时间。
桑子青咬住了嘴唇，思考着：四年前……时间对的上。
他离开之后，看来流烟没有离开九江，而是和红药一起，被月明楼送入了谢府。
但她年纪尚幼，就已经执行任务了吗？
不过，想起那批送入宫中的孩子，年纪小点，似乎也不是什么太大的问题。虽说那些孩子是被认定为没有潜力，而流烟却从小聪慧……
说不定正是因为从小聪慧，才能进入谢府吧？
想起这个，桑子青就忍不住微笑起来：“他们是不是说她很漂亮？”
见他就好像是自己被人如此夸奖一样，颜盈迟疑了一下才道：“他们说流烟姑娘总是戴着面纱，外人很少能见到她的真实长相。所以，有些人说她一定很美丽，但也有些人说，没准她已经毁了容。”
一听这话，桑子青的脸色顿时就变了。“毁容？她无缘无故的，怎么会毁容？”
“不知道。不过，我看大部分的人还是认为她很漂亮的！”颜盈连忙补充道：“不然的话，九江城内，也就不会有那么多人模仿她戴面纱了，是不是？”
虽说那些姑娘戴面纱，只是想要那份神秘朦胧的美感，但流烟为什么一直戴着……就无人知晓了。
可颜盈没把这句话说出来，他怕自己的外甥自己都顾不上，还要去担心别人。
但桑子青已经沉默不语，显得忧心忡忡了起来。
这时，一直昏昏沉沉的桑子微喝了药后，似乎恢复了些许意识。他不知道一直闭着眼睛听到了多少，此刻有些无力的伸出手来，放在了哥哥的手背上，低声道：“流烟姐姐不会有事的……”
他虚弱的笑了笑道：“她是狐狸精呀。”
闻言，桑子青微微一愣，随即也笑了起来。
“是啊。”他摸了摸弟弟的头发，温柔道：“她不会有事的……你也不会有事的。”
……
凤十六的脸隐隐约约，在梦中看不清楚，但姚玉容就是知道是他。
他看起来很开心，因为他们久别重逢，姚玉容也很惊喜。
他迎上来，开心的说起了这些年的经历，他说他高中毕业以后，就去国外念了大学，现在已经是全球前五十的名牌大学研究生了。最近刚刚回国，白手起家，自主创业，成立了一个IT公司，一年利润好几十个亿。
姚玉容吓了一跳，便听见他问道：“你呢？你现在在做什么？”
她支支吾吾，说不出来。见她为难，凤十六便露出了了然的神色，体贴的转移了话题。
但这种体贴之中蕴含着的怜悯，却让她感到十分难受。
她终于说：“我嫁人了。”
凤十六微微一顿，有些惊讶：“啊……”
她却像是终于找到了他的弱点一样，开心了起来，继续道：“他爸爸开了很多公司，他和他哥哥各自继承了一部分。最近他们在C市的别墅区买了一栋别墅——三层楼里面还带电梯，地下室建成了KTV，后面还有个院子，可以养养狗之类的宠物。那个小区里全都是有钱人。家里有司机，有阿姨随时待命，打扫卫生，做饭洗碗，全都不用我操心……最近我们才去欧洲旅游回来，计划生个孩子……”
不知怎么的，看着凤十六沉默下去，露出了忍耐神色的模样，姚玉容像是出了口气的想了起来这个梦境的补充设定——他们是学生时代的初恋来着。
“那你呢。”突然，他问道，“我没有问你的丈夫怎样，你呢？”
“我们又买了一栋房子，我最近在准备装修的事情……”
“你的学业呢？你的工作呢？”
“学业和结婚有什么冲突吗？我不需要工作啊。”姚玉容理所当然的回答道：“我老公会养我——就算要工作，随便在什么公司里安排一个职务也一样啊。你还记得我们以前，连一件T恤六十多块钱都觉得贵吗？我现在想要什么都可以买的起了——”
“这样啊。”听完之后，凤十六看着她，微笑了起来：“那你现在一定过得很幸福吧。”
听完这句话，姚玉容就忽然睁开了眼睛。
她坐了起来，感觉自己仿佛从没睡着过一样的清醒。
她想起刚才的那个梦，心里充满了莫名其妙的恼火和烦躁。
什么鬼？
为什么在梦里她要平白无故的被十六嘲讽啊？
而听见了她的响动，她身旁的狌初九睁开了眼睛正要也坐起来，却被姚玉容捂住了眼睛。
她朝下按去，他便闭着眼睛，又顺着她的力气重新躺了下去。
姚玉容轻声道：“没事，我起夜。”
狌初九握了握她的手，低低的“嗯”了一声，又闭上了眼睛。
于是说了自己要起夜，她就不好继续呆在床上了——说起来，无缺院的男孩子哪里都好，就是晚上太容易被惊动，也不知道凤惊蛰是怎么把他们训练成这样的。
说起凤惊蛰……
姚玉容犹豫了一下，披衣而起，朝着院外走去。
一路上，有许多值夜的侍卫守护在道路两旁，但她拍了一张【守真志满】，便无人惊动。
她明明自他们的眼前缓缓走过，却没有一个人能发现她的存在。
【守真志满】：守真志满，逐物意移。
保持本真，意志就不会动摇。追逐外物，意志就会被改变。
只要她想着【没有人会发现我】，她的愿望就能实现。这是她目前为止，使用的最纯熟的一种用法。
这些年来，她不知道多少次见过卡牌上的那行小字。但此刻，姚玉容盯着卡牌上的那行【守真志满，逐物意移】，若有所感的叹了口气，踏入了凤惊蛰独居的院落。
再这样下去，过个几十年，也许他就会变成孩子眼中“可怕，孤僻，神经有问题，据说会吃小孩子”的怪爷爷了吧。
姚玉容将【没有人会发现我】，修改成了【除了凤惊蛰外，没有人会发现我】，然后敲了敲门。
很快，凤惊蛰就像是根本没睡一样的，出现在了门后。
他盯着门外的姚玉容看了一会儿，随即让开了身子。
“我还是很好奇，你究竟怎么能不惊动任何一个侍卫的过来。”
“那你就继续好奇吧。”姚玉容微微一笑，“我只希望我没打扰到你休息。”
“一把刀在主人不用的时候，就是在休息。”凤惊蛰看着她熟门熟路的坐了下去，转身给她倒了杯水，“我今天休息了一整天。听说你和狌初九出门了。”
“怎么，”他跟着坐了下去，“你要来跟我分享你们今天发生的趣事么？”
“没什么好分享的……”姚玉容沉默了一下，咬了咬嘴唇，“我今天做了个梦。”
“我不会解梦。”
“我梦到了十六。”
“你是说，”凤惊蛰淡淡道：“他死在外面了，今天给你托梦了么？”
“不是。”姚玉容气恼道：“我觉得他在责怪我。”
顿了顿，她旋即又低声道：“或许是我觉得我做的有所不妥。十六只是我的潜意识借用的一个壳子。”
“他已经变成了你的底线，你的良心，和你衡量万事万物的标准？”凤惊蛰撇了撇嘴，“我们谈过的。你跟我说你都计划的很好。”
说到这里，姚玉容犹豫了。
这四年来，她看过了档案，摸清了有多少人在为月明楼出力，甚至想过直接杀死谢温，事实上，她曾在一天晚上，使用了【守真志满】，潜入了他的卧房。
她在他的床边站立了很久，而【宇宙洪荒】也在卡槽里，等待了很久。
但她最终什么都没做。
然后一出来，就碰见了凤惊蛰——他在她使用【守真志满】前，便已经盯上了她，因此卡牌的【隐身】效果，对他无效化了。
他惊异于她在无数侍卫的眼皮子底下闯入谢温卧室，却犹如无人之地。但也因此终于确定了自己的怀疑。
凤惊蛰很早之前便察觉到了姚玉容的不同寻常之处，他观察了她很久，此刻终于肯定道：“你还记得小时候的事情。”
姚玉容看着他，有【宇宙洪荒】在手，她一点也不惊慌：“我还知道你的事情。”
她问道：“你想知道吗？”
但凤惊蛰的回答，却出乎了她的意料：“我不需要你来告诉我，我自己知道的很清楚。”
这回轮到姚玉容惊讶了，她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道：“你知道你全家是被月明楼所灭，却仍然为他们效力？”
凤惊蛰慢慢的笑了，他避而不答，只是问道：“你杀了谢温么？”
“……没有。”
“为什么？”
姚玉容默然了片刻，慢慢道：“……你总不能告诉我，我没杀谢温的理由，与你的回答一样。”

第九十六章
凤惊蛰年少的时候，和凤十六很像。
一样的全家被灭，一样的进入了凤院，一样的知悉全部真相，一样的……想要复仇。
他同样的隐忍着仇恨，默默地蛰伏。
也许正是因为这一点，他才能够看出凤十六和姚玉容这对搭档，与其他人不同的地方——因为他也曾经是这样的人。
但他的搭档飞雪只是个聪明的女孩子，他们都没有姚玉容这样的金手指。
所以他们逃不掉。
不管怎样的坚持本心，怎样的告诫自己不可以被扭曲，怎样的告诉自己不能忘记当初的仇恨，但他们不想死去，就只能服从。
服从的久了，是不是违心的又有什么要紧？
该做的都已经做了，不该做的，也都咬着牙做了。
凤惊蛰的坚持，最终彻底崩毁在第一次执行的正式任务上。
那一次他们奉命去屠灭一家满门，凤惊蛰就不可避免的陷入了最为极端的选择之中——
他不想杀人，不想杀那么多，那么多的人。
但他逃不了，也不想死。
杀死第一个人的时候，他想：我也是迫不得已……
杀死第二个人的时候，他想：我必须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才有机会复仇。
杀死第三个人，第四个人的时候，他想：……可是这和那些杀死了我全家的人，有什么分别？
当第一个孩子闯入他的视线，他想：如果当初，当初灭他全家的人里，也有一个人，心里想着：我虽然要杀了你的全家，但我迫不得已，是个好人，我也不想这样做，我也跟你一样，恨着这些人——他会怎么想？
一瞬间，他好像成为了那个孩子。
看着眼前沾满了“自己”亲人鲜血的刽子手，他的心中充满了愤怒和怨恨。
——你杀了我的家人，却要对我说，你也不想这样吗！？
凤惊蛰的动作便情不自禁的在那样的视线下顿了顿，然后看着那个孩子还没来得及哭喊起来，便被同伴一剑刺死。
“你在发什么呆？”
他的同伴皱着眉头看了他一眼。“别让他们跑了。”
他看着他的背影匆匆奔赴下一个目标，而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孩子的尸体，看了很久很久。
那个孩子死了。
就好像那个坚持着仇恨，坚持着复仇的凤惊蛰，也一起死了。
他发现自己已经变了。
不管他多么畏惧和憎恶这种改变，不管他曾告诫自己多少次，绝对不要变的和那些人一样——但他在别人眼里，终于还是和他恨着的那些人没有区别了。
也许早在他为了活下去，而一次次忍耐，一次次屈服的时候，他就已经没有资格再去谈论复仇了。
只是他一直不愿意承认。
人们都说，论迹不论心，论心无圣人。
但他多么希望有人可以论心不论迹的看着他，告诉他，你跟他们不一样。
不过，当他麻木着杀死了下一个女人的时候，他已经认了。
——若是论心不论迹，论心无恶人。
而他的搭档飞雪，是个比他更为异类的孩子。
她是个孤儿——又或者与亲人离散了——总之，她孤身一人，被人贩子卖给了月明楼。
她与月明楼之间并无仇恨。但她竟然能在其中长大，却无比坚信“月明楼的存在是错误”的。
红颜坊的女孩子比男孩子要幸运在，她们不用亲自拿起杀人的刀。可是她们的不幸在，她们无法自己掌控自己的身体。
月明楼要把她们交给谁，她们就要交给谁。
一开始，飞雪入了宫。
她很得宠爱，于是开始想要借用皇帝的力量，来消灭月明楼。但后来，月明楼发现下达给她的任务完成的越来越敷衍，她也越来越不服管教之后，就断了与她的联系。
飞雪天真而兴奋的以为月明楼奈何不了自己，但没过多久，她便日渐萎靡不振，一个月后便“病逝”宫中。
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蘅翠冷冷的看着她，飞雪何等聪明的人物，立刻痛哭流涕的道歉认错，求楼里再给她一次机会。
于是这次她就只能成为侍女，被送入了望族马氏府中。
就如同刀会锈，会钝，最终会无法再修理使用。红颜坊的女孩子，在辗转多人以后，也会染上无法消退的倦怠和抑郁。
可飞雪还是强打精神，没有放弃。很快，她就成为了马氏家主最为宠爱的侍婢。
不久，马家与李家斗富赌酒。飞雪奉命上前敬酒，李家子不应。
再劝之，仍不为所动。
马氏家主于是大怒下令，若是李家子不肯饮酒，定是侍婢招待不周，不如砍去双手，以谢其罪。
他明明愤怒于李家子的不给面子，却又因为李家与马家地位高低不堪伯仲，便迁怒于女人，拿她出气，用她示威。
飞雪尖叫着，挣扎着，哭喊着，但没有用处。
等到凤惊蛰赶到的时候，她的双手已经没有了。
“活着……一点都不好……”
飞雪看着他，脸色苍白，满脸泪痕，却居然还能露出一个微笑——那笑容虽然惨淡，但毕竟是个微笑。
“我太累了……惊蛰，我不能再陪你了……”
但他看着她，手却抖得几乎什么都握不住。
“自小在楼里，我就生的最好看……我原以为，生的好看，做什么都一定能成功的……我轻而易举的就可以让人喜欢我，可以把男人耍的团团转，可以让他们对我言听计从……但是啊……我才发现，除了美貌我什么都没有。这样的人，一旦美貌没有用处了，就什么用处都没有了……”
“不是的。不是的。”凤惊蛰慌乱的捧着她的脸，他努力的拭去她脸上的泪痕，好像这样就能擦去她的灰心丧气，就能让她重新捡起活下去的自信和勇气。
可是他一边擦，飞雪的眼泪却止不住的一边掉，他怎么擦都没办法擦干净。
“我已经是个废人啦。”
她轻轻的说道：“楼里如果知道了这件事，也一样要把我打发去等死的……”
“求求你了，我只想死在你手上。”
“我知道的，你跟他们不一样。就算在所有人眼里，你跟他们都没什么不同，我都知道，你跟他们不一样。”
“你是个温柔、体贴、善良、可爱，又最最最宠我的人……惊蛰，你别害怕，也别担心……我死了之后，会去阴间找你的家人，还有那些死在你手上的人，我去帮你给他们道歉，我去跟他们说，你们要是有什么气，就发在我身上吧，你们不要再怪他了，他过得很不好……我们过得都很不好……你说好不好？”
“真讨厌啊……”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原来生的好看……也不能为所欲为的啊……”
于是飞雪死了。
凤惊蛰一个人把她埋葬到了谁也不知道的地方。直到现在，月明楼也没能找到她的尸体。
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想跟着她一起死了算了。可是他却还有一股不甘心的恨意，重新的燃烧了起来。
他一定要看看，一定要看看，最后月明楼究竟会有个怎样的结局。
于是他挖掉了自己的一只眼睛，放在了飞雪的身边。
他身体的一部分，从此代替他永远的和她在一起，一直陪着她，不会让她一个人孤零零的躺在这荒地里，觉得寂寞。
而眼睛的缺口，和心里的空隙，比那已经渐渐模糊起来的幼年时的记忆，都要更加清晰的提醒着他，他曾经都失去了些什么。
正是因为这样，在确认了姚玉容也是个心怀仇恨的“同类”以后，凤惊蛰和她的关系，一下子就紧密了起来。
她用【孤陋寡闻】和【鉴貌辨色】验证过了，他说的的确都是实话。
与此同时，姚玉容也确定了一件事情——那就是凤惊蛰似乎完全忘记了，他也参与了阮盈盈一家被灭的任务。
但也许是因为知道了关于他的更多信息，姚玉容有时候会觉得，既然他并没有那么坏，那么那时，鸾丙申原本准备直接杀了她，如果不是凤惊蛰发话，要把她带去红颜坊，也许她那个时候就已经死了。
所以，他算是救了她一命？
但阮盈盈已经死了。
他救的人是她——姚玉容，她可以原谅他，但她没有资格代替阮盈盈原谅他。
而如果他是不情愿的，这份仇恨究竟要算在谁的头上？他？还是直接算在月明楼头上，“只诛恶首，不问从犯”？
姚玉容想不清楚。
她只觉得，有个能够相互知底的人可以说说话，感觉很好。于是她什么都没说。
凤惊蛰问过她的打算，问她以后打算怎么办。
姚玉容当时说，我不杀谢温，是因为只杀了他没有用处。
的确，她可以只杀了两位楼主完成任务——但除非系统能再给她一个身份，不然她还是要跟月明楼，跟谢家纠缠不清。
既然如此，谢温目前甚至算是她唯一的靠山，这个靠山还非常强而有力，杀了谢温，无异于自毁长城。
那时她对凤惊蛰形容的第一个四年计划，是要借着谢家的势力，尽可能的打出自己的名望，发展出自己的势力，并且尽力的改善红颜坊的处境。
至少，那些本该送去青楼的女孩子，她都全力阻止了下来——送去了客栈当服务员。
起码姚玉容说服了谢温，比起青楼，客栈的消息流通程度只高不低。
而这些，这四年来，她都做到了。
凤惊蛰因此对她颇为期待，因为红颜坊的姑娘大多都会高估美貌的作用，但真正能够倾国倾城的，又有几个？
最怕的就是她们除了美貌之外，一无所有，而这唯一的美貌，又难以支撑起她们的野心。
不过他好像因为飞雪，不敢再对任何人报以太大期望，于是这四年来，只是一半热忱，一半淡漠的观望着她的动作，偶尔帮些小忙。
不久前，姚玉容过来和他更新了新的计划——那就是要掌握军权。
但此刻，她说：“我有些事情欺骗了你。”
凤惊蛰看了她一眼：“你去谢温那告发了我？”
“……没有。”
“我想也是。你要告发我，何必还要等四年。”
姚玉容却看着他，犹豫了一下，硬着头皮道：“我不想复仇了。”
她知道，在【临渊履薄】之中，只有凤惊蛰一个人仍是红色，并不是因为他的问题——是她变了。
而说出这话以后，她原想着他也许会失望，也许会生气，也许会沉默，却没想到凤惊蛰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哦”了一声。
姚玉容有些惊讶道：“……你没有别的什么想说的吗？”
“没有。”
“为什么？”
凤惊蛰淡淡道：“复仇很累，真的很累……而人生又那么短……全部浪费在仇恨上，本来也很可惜。更何况……这本来就是个人的事情。你不想复仇了，那是你的权利，我有什么好干涉的。”
姚玉容莫名的又气又急道：“那你也不问问我为什么吗？”
“唔……好吧，为什么？”
“因为……”姚玉容原本想说，因为月明楼附属于谢家，而谢家门生故吏遍天下，在南秦，无论她去哪一个部门说要拜访亲族，都绝对会有至少一个谢家族人出门相见。
整个朝廷，不是谢家之人，就是谢家盟友，与其清理与谢家有关的人，倒不如直接清理与谢家毫无瓜葛之人轻松容易得多。
和谢家作对，不如说直接就是和半个朝廷为敌，既然如此，你就只能硬刚一个国家了。
南秦如此，姚玉容相信如今已经改国号为燕的北燕更加严重——否则的话，谢籍如何上位？
而谢温如今与她利益攸关，若要出手，当然要先对付谢籍。那她之前打算借用南秦之势，就变成了国战。
战争一起，又要卷入多少无辜的人命？
所以她不知道，为了复仇做到这一步，究竟有没有必要。
可是姚玉容想了想，却没有说这些貌似冠冕堂皇，“我也没有办法”之类的理由。
她顿了顿，垂眸道：“因为我贪图享受。”
每年大暑之时，只有谢府有冰可供，她还记得天气大热之时，她想要什么，都可以吩咐仆从去做。
她们要冒着火热的太阳跑上跑下，她要水果，她们就要去拿水果，她要熟水，她们就要去制作熟水，她要吃冰，她们就要小跑着防止碎冰在路上融化。
她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懒洋洋的卧在象牙床上，对此心怀歉疚，却也绝不愿意亲自动身——现代之时，夏天她从不肯离开空调房子去外面多走一步——最多暗自忍耐些口腹之欲，免得太过劳累这些汗流不止的侍女——这就是她所能做到的最大的体贴了。
哪怕她脑子里转着无数“人人平等”的信念，那也抵不过现实的炎炎热浪。
事实就是，离开了月明楼后，已经没有人再压迫她了。
她已经从被害者，变成了既得利益者。
若是离开了谢府，不再是“谢安”，她还有什么呢？
她的长发不会再有人帮她精心伺弄，不会再柔顺，润泽，宛若丝绸，而会渐渐干枯，粗糙，蓬乱。
她的衣裙不会再柔软，光鲜亮丽，每季更新，季季所花费的费用，都是普通百姓想都不敢想，见都不曾见过的华美衣料，一尺便是他们好几个月的全部收入。
她的肌肤不会再细腻，白皙，在风吹日晒之下，它会变得粗糙，出现毛孔，变得黝黑，甚至出现皱纹，斑点。
失去了谢家顶级门阀的光环后，她就不可能再随意就和王爷谈笑风生，来往所见之人，皆是朝廷重臣，便是皇帝，也要看在她的家族面子上，含笑问候一句：“谢卿。”
她只需微微一笑，气定神闲，前方便是一路坦途。
好，你当然也可以说，凭你的金手指，你也可以靠自己奋斗啊！
那么问题来了，既然你已经生在了罗马，又为什么还要去靠自己的力量走去罗马？
一个人奋斗一生的梦想，也许就是过上这样轻松惬意的生活，如今她已经得到了，又有什么理由去破坏？
但凤惊蛰只是看着她，过了片刻，才安静道：“因为你于心不安。”

第九十七章
“你怎么才回来？”
跟凤惊蛰谈了会人生，姚玉容回来的时候，刚在床上重新躺下，便听见身旁的狌初九幽幽的带着惺忪的困意，来了一句仿佛梦呓般的询问。
姚玉容一动不动道：“起夜的时候，发生了点事情。”
“什么事情？”
“我来葵水了。”
狌初九原本抬起手来，慢悠悠的揉着眼睛的背影顿时一顿，他立马翻过身来，面对着她道：“那你？我要不要去把流烟叫来？”
“没事，我早有预料。”姚玉容却很是淡定：“最近几天我就感觉自己敏感易怒，烦躁不安，心神不宁，时不时下腹绞痛……以防万一，我出门起夜的时候带了月事带。”
“还好复学的通知还没下来，明天应该能在家里再呆上一天。”见她自己将一切都处理的很是妥当，狌初九说着“幸好幸好”，语气中却带着点欠揍的幸灾乐祸。“不过书院想必也不会停课太久，那时候你的葵水能退吗？”
姚玉容渐渐地涌上了困意，她不大在乎道：“没退也没办法……要么就说我骑马摔断了腿吧……”
但她闭着眼睛，闭了一会儿，觉得自己的确颇有困意，可就是一时半会很难睡着。
她不得不找狌初九聊天道：“问你一件事情。”
狌初九很是配合道：“什么？”
“你喜欢现在的生活吗？”
“你不喜欢吗？”
“是我在问你呢。”
“你问这个做什么？”
“……哇你能不能不要把你的反套话技术用在自己人身上？？”
狌初九便淘气的将下巴搁在了她的颈窝之中，轻轻的蹭了蹭她的脸颊，嘿嘿一笑道：“我觉得没什么不好啊。”
我猜也是。
姚玉容没有动弹，只是默默地这么想着——狌初九是个孤儿。一个孤儿若是没有被月明楼收留，前些年动荡不安的时候，没准就直接死在外头了。
比起在楼外流离失所，有了上顿没下顿的生活来说，在月明楼里自然是没什么不好。
虽然训练严苛，但在外头想要掌握一门手艺，也一样要在师父手底下受苦受累，至于杀人——没准对年轻的杀手们来说，反而是工作充实，能够体现自我价值的严肃事业。
她想起之前她对着凤惊蛰大发感慨，说人类是一半铁石心肠，一半悲天悯人；一半漠不关心，一半温柔体贴；一半无恶不作，一半心怀正义；一半勇敢奋进，一半懦弱不前。
又说她感觉自己现在是百分之三十的铁石心肠，百分之二十的悲天悯人，百分之十五的漠不关心，百分之十的心怀正义，勇敢奋进，和懦弱不前，还有百分之五的温柔体贴，和百分之一的无恶不作。
当时凤惊蛰默默的算了一会儿，说道：“你是不是多了百分之一？”
把姚玉容气的踹了他一脚，“这是重点吗？”
“显然不是。”凤惊蛰无聊的打了个哈欠，显然毫无兴趣在这继续听一个不知道多少岁的女人顶着少女的壳子发些月经期的神经质牢骚，“你的矫情和牛角尖才是。”
他道：“你到底在坚持什么？绝对的正确和正义？这个世界上哪有这种东西。”他淡淡道：“你只要想明白你想要的到底是什么，然后去做就是了。”
“你若是厚颜无耻一些，就可以不去计较一些手段。你若是想要做个好人，就稍微思考一下对策。”
“我想做个好人。”没等他说完，姚玉容就打断了他。“我想做个好人。”
她盯着他，很想跟他说，她穿越前曾经玩过一个游戏，那是一个西方中世纪魔法冒险扮演游戏。
她一路追踪着黑暗的气息，揭穿了阴谋，拯救了许多许多城市和许多许多陷入困境的人们。
一开始她并没有代入太深，只是像是所有的游戏那样，接任务，跑任务，刷怪杀敌，完成任务，过剧情。
但是在她解救了一对被黑魔法所困的母子后，一位NPC对她说：“你真是一位正直而英勇的英雄。”
她其实还说了一些别的话，但时至今日，姚玉容所记得的，只有这么一句而已了。
这其实不过是一句冰冰冷冷的程序设定文本罢了。
但她仍然记得那时自己受宠若惊的感受——因为她觉得她所做的一切，不过就是任何一个玩家随便都能做到的程度——完完全全够不上正直而英勇这样的评价。
不过，现在想想，也许她当初之所以那么受到冲击，是因为这句台词，恰好戳中了她最心中最深处的渴望吧？
她希望自己能成为的样子，就是一个正直而英勇的人。
不过现实生活中，如果不能学会和自己和解，接受那个和理想中的自己多少有些不一样的地方，可能就要被完美主义以及精神洁癖所苦了。
因此，姚玉容偶尔也会叹一口气，然后对自己认输道：好吧，你有时的确是个不那么正直，不那么英勇的人——但你还是要继续朝着目标努力啊。
但这些话，她不可能告诉凤惊蛰——她的“以前”几乎都在月明楼中，她要怎么告诉他，她曾经玩过这么一个游戏？
于是一样的，现在对着狌初九，姚玉容也说不了太多。
而第二天，得了消息的流烟便赶了过来，把狌初九赶了出来，帮她更换衣物。
由于没有卫生巾，古代的女人在来了月经之时，基本上都尽量减少活动，仿佛瘫痪在床一般，每个月总要瘫个三五七天。
谢温便让她躺在床上，让流烟将朝中发生的事情念给她听。
其中最大的事情，莫过于孟邪和谷玉终于从牢中被释放出来，完成了从朝廷重臣到阶下之囚，再到朝廷重臣的华丽转身。
卢湛为了拉拢他们，赐了一大堆又好听又高级的称号，但真正分给他们的兵，并不比他们自己带来的北周军士多上多少。
而且，他封孟邪和谷玉为淇州牧守和并州牧守——那恰好就是他们之前打下的长宁，冶德，乌镇三镇所在之处。正是对冲北周——不，北燕的边境之线。
那三个地方，别的不说，肯定是不能指望北燕再吐出来了，卢湛一时半会也抽不出兵力，无奈之下，只能让这两位“新人”再去夺回来。
夺得回来就是他们的领地，夺不回来，死在那反正也不心疼，要是没夺回来但是打起来了，正好削弱势力再另外派人把地拿回来，再把这两人撸下去。
而除了这两人的处置外，就是外交事务了——北周已经是过去式了，如今南秦和北燕该是个什么关系？是维持和北周在时一样的一切？还是要借着之前的突然入侵继续开战？
北燕的态度，是变得更为强硬了，还是更好说话了？
按理说，出了禅让这么大的一回事，应该由北燕先派遣出使者拜访南秦，说说自己是怎么一回事，然后南秦再礼尚往来的派出自己的使者前去访问，才算是正式建交。
而姚玉容一听说有机会可以去北燕，就立马留了心。
她一直在想如今的局面该如何破解，但大姨妈期间，比起理智，她的情感更加澎湃；比起坚定，她的软弱更加敏感；比起智谋，她几乎完全没法平静清晰的思考。
她现在只是个满脑子负面情绪，心烦暴躁看谁都像是傻逼，而别人看她应该也好不到哪里去的咸鱼而已。
但是下意识的，她就是觉得，去北周……不对，去北燕——她还有些不大习惯这个朝代突然之间换了名字——是个应该抓住的机会。
也许可以见到谢籍——
如果能够见到谢籍的话……
而到了第三天，姚玉容终于觉得自己的情况稍微好转了一些。
这时，宫中正好传来了口谕，让谢安入宫一趟。
谢家的人是完全不需要给传达旨意的小太监任何好处的，反而是那小太监毕恭毕敬的笑脸相迎，积极主动的透露消息道：“据说是小王爷想见您了呢！”
小王爷。
白让啊……
现在要见面，都需要宫中正式通传了。这几乎已经像是皇子一般的待遇了。
如今朝堂之上，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卢湛怕是要把白让当做义子，亲自抚养了。
他们一个没有儿子，一个失去了爷爷和父亲，正好是最为合适的感情寄托。他的父亲和爷爷又都是为了南秦战死，等白让长大以后，对卢湛也绝对是忠心耿耿，说一不二。
说不定，便是异界版本的汉武帝和霍去病。
无法推脱，流烟只能迅速的备齐了好几套深色的衣物，与狌初九一起跟着她登上了牛车。
天气已经渐渐炎热，就在姚玉容暗自担忧万一宫内准备了冷饮该如何是好的时候，没想到宫里准备的菜肴居然是热汤面。
……这大热天的，大家都穿的里三层外三层的，喝热汤面是认真的吗？
不知怎么的，姚玉容硬着头皮坐了下去，却想起了“傅粉何郎”的典故——魏晋时期有个男人叫做何晏，自称天生白的发光，皇帝不信，就让他大热天吃热汤面，吃的流了一身汗，还是像敷了粉一样白，就很厉害，很牛逼。
也很难受。
吃了几口，她就知难而退的坐直了身子，远离了汤碗上的缭缭热气，免得汗流如注，到时候冲去她眉毛上的眉粉。
而白让似乎一直都在注意着她的反应，一见她停下筷子，他也立马跟着停了下来，问道：“摩诘，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从他那不自然的神色，别扭的语气，时不时瞥向屏风后面的视线，以及明明只有他们两个人，却一直僵硬的坐的挺直的模样来推断，姚玉容觉得屏风后面一定藏着一个人。
——难道是卢湛吗？
这么想着，她不假思索道：“想要锻炼身体，保卫祖国。”
“锻炼身体，保卫祖国？”白让微微一愣，“怎么不提谢家？”
姚玉容以一种理所当然的态度回答道：“没有国，哪有家。”
白让却沉默了一瞬，低声道：“你知道吗，这些天，陛下跟我说了很多事情……他说，现在的世家大族，眼里都是只有家，哪有国。”
姚玉容刚才虽然毫无迟疑的回答没有国，哪有家，但她其实也很清楚，在这个年代，只有家，不管国才是正常的。
如今的世家门阀里，有三门五姓——三门是最为顶级的门阀，原本分别是谢氏，韦氏，萧氏。五门则是不够顶级，却也是第一流的门第，分别是王氏，裴氏，卢氏，司马氏，孙氏。
可后来裴氏篡齐为周，三门之中萧氏除名，就变成了谢氏，韦氏和王氏——是的，即便裴氏篡齐为周，裴氏也没法成为三门之一。
如今，裴周又被谢籍篡周为燕。
而卢氏呢？裂周为秦，如今在南秦境内，隐隐有着朝着三门之第四门的位置发起冲击的迹象。但有这个迹象，到以后真正成功上位，还有着好一段路程要走。
总而言之，在别的世家眼中看来就是，朝廷不过就是你们卢氏裴氏管理自家土地人口的组织，这天下也是你们的天下，与我们有什么关系？
我们有自己的私田，有自己的私兵，私奴，保住自己的东西当然才是最要紧的。
国家？与我们有何关系？不管谁做皇帝，都无损我的富贵啊。
但姚玉容就算知道，也不能这么说，因为她必须尽最大可能的向卢湛表示“我可以被争取，我可以被策反，我可以成为谢家的二五仔”！
可她又不能直接说，我觉得世家都该被干掉——毕竟卢湛虽然与世家敌对，但他也出自世家。
这种极端的言语，绝对不可能引起他的好感。
于是姚玉容沉默了一会儿，反回道：“……君颖，你觉得什么是国家？”

第九十八章
白色的烟雾缭缭升起，笼在姚玉容的面容之前，她原本就肌肤白皙如雪，细腻如玉，眉目如画，此刻白雾缭绕，更若神仙中人。
她拢袖而坐，身姿笔挺，眼眸微垂，神色安定。叫人这么看着，便心动神摇。
白让一直都知道谢家的两位公子都生的极好，其中自己的好友比之兄长更胜一筹。于是他默默欣赏了片刻，才道：“何为国家？”
闻言，姚玉容不动声色的将腰背挺的更直了。
因为她出汗了——她很讨厌出汗。
现在的天气还不像盛夏那般炎热，所以宫殿里也没有冰块等消暑设施，但又临近立夏，已经不算凉爽。加上面前那碗热气腾腾的热汤面，姚玉容的背后已经渗出了一层薄汗。
这让她忍不住有些心烦意乱，不愿乱动，免得让衣服黏在汗上，感觉更不透气的难受。
但接下来要说的话，却是不能出错的。为了防止自己被汗液分神，姚玉容一动不动，神色沉凝，看起来一副渟渊岳峙的气度，张口却没有直接回答“何为国家”这个问题：“在远古的最初，人们最需要的资源，就是食物。因此，最为强壮有力的人，会被推选为首领。人们以服从为代价，换得他的带领。在首领的带领下，人们可以比单打独斗更轻松的获得足够的食物。”
“后来族群渐渐壮大，人们有了各自的财产，首领便又要保护民众的财产，并学会处理关于财产而引起的一切纠纷。随着族群中的人口越来越多，首领一个人无法处理这么多的事务，便不得不分出权利，找人帮忙。这就出现了百官。”
“而当不同的族群相遇，若是这片土地上的资源不足以供养两个族群，那么先抵达这片土地的族群为了保证自己的生存资源不会被夺走，就会出现战争。”
“这时，国家的雏形就出现了。”
“所以说到底，国家的作用就是：能统合国内所有的力量，用以保护国民的人身安全和财产安全。这也是君王最大的职责。从这一点来说，君王即为国家。”
“如今，世家其实就像是古代的不同族群，各家家主，便是一个个无君王之名，却有君王之实的首领。只是这片土地目前可以容纳下这么多不同的族群，而暂且不用急迫的争抢资源，所以一时相安无事。”
“但，这种事实上的独立，迟早会导致国家的分裂与衰弱，因为这就像是人的手。”姚玉容伸出手来，握成拳头道：“世家宛若手指，看似都是名为‘手’的国家一员，其实相互独立。当外敌来犯，只有握成拳头，才能击退敌人。但若是大拇指觉得自己包裹在其他手指之前，作为先锋，会造成很大的损害，便不愿出力的话，它不添乱还好，若是朝着反向拖后腿……这让国家如何行使自己的职责？”
“所以一个国家内，必须只有一个意志，那就是君王的意志。而这天下，只有统一，才能走向最大的兴盛。”
“否则内乱不休，又不能抵御外敌，上到世家下到百姓，都最为遭殃。”
虽然君王制并不符合大部分现代人的观念，但还是要考虑历史的进程。
在这个文盲率奇高无比的时代，注定了只能实行精英统治制度。世家贵族垄断了知识传播，保证了皇帝若是需要官员，只能从世家之中挑选使用，也就此截断了下层人民上升的渠道。
于是阶级固化，贵愈贵，贱愈贱。
这就导致对君王的要求极高——一个英明神武的皇帝，可以率领天下走向盛世王朝，但若是摊上一个昏君，那就是民不聊生，苦不堪言。
不过根据姚玉容这些时日的观察，她觉得卢湛还行。
这时，白让的视线已经毫不避忌的看向了屏风后面，因为他很清楚，话题说到这个高度，已经不是他能接下去的了。
于是一道高挑修长的身影，缓缓地转了出来。
陈道素黑色的眼眸盯着姚玉容，神色惊叹：“不愧是摩诘公子，说的真是通俗易懂。寻常人说起这些事来，头头是道，可我听了几句，就忍不住开始犯困。”
姚玉容吃了一惊，没想到不是卢湛，居然是皇后。她站了起来行了一礼道：“见过皇后。”
顺便瞥了一眼垫子，没发现有血迹渗出，顿时心下安定，松了口气。
但她这个举动，似乎被人误会为了叹气。也许是觉得，她原以为是和好友相见，才吐露心声，没想到皇后却会躲在屏风之后。
见状，陈道素连忙解释道：“谢卿可不要误会，君颖的确是思念你，才想要见你。你也不用担心你说的话流传出去，这殿内皆是可信之人。只不过……我见陛下时常忧思，实在想要帮他。但我才疏学浅，无能为力，只好常常外出，看能不能搜罗到几粒沧海遗珠。”
说到这里，皇后苦笑道：“可惜，沧海遗珠哪有那么好找？有才之人多出于世家，我却不好接近。再说世家之人，能有谢卿这般觉悟的，又有多少？即便如此，不知你心中所想，我也不能直言相告，只好出此下策，试探心意。”
姚玉容很是理解，因此微微一笑道，“微臣知道。”
——卢湛还没有收回她中书舍人的官职，刚才陈道素又叫她“谢卿”，这就说明她现在还可以理直气壮的自称“微臣”一会儿。
如果说这像是一场面试，看皇后脸上的喜色，姚玉容觉得自己应该表现的还不错。
果然，她微笑道：“我会在陛下面前推荐你的。”
等皇后离开，白让才总算恢复了些许开朗率直的本性，和姚玉容交谈了起来。不过他如今正在守丧，不可玩乐，于是说了些话，便就此分开。
因为没找到机会去更衣，登上牛车的时候，姚玉容心里就隐隐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果然，等到了谢府，回到院落，流烟带着她去更衣的时候，月经带上已经浸满了血，连带着衣服都脏污了。
好在穿着的是深色衣物，倒是看不出来。
等换好了衣服，姚玉容便又被流烟赶上了床，要她躺着尽量别动。
她乖乖照做，免得增添自己的麻烦，还平白连累别人增加工作量。
只是躺在床上的时候，姚玉容才忍不住感叹道：夫人外交果然不管什么时候都很好用啊……
若是直接对卢湛表忠心，突兀又可疑不说，还没有什么好时机。但如果由皇后这里传递过去，还是她自己“偷听”而来的，就显得可靠多了。
要是早知道皇后和她兄长的性格相差这么多，也许姚玉容早就去走她的门路了。
可她要是主动去接近皇后，凭她现在的男装扮相，似乎又有点不大合适……
总之，现在的情况就很合适了。非常合适。
就是不知道皇后的推荐，有没有什么用处？
……
夜晚。未央宫。
“为什么啊？”寝宫之中，陈道素瞪大了眼睛，看着身旁慢条斯理的闭上了眼睛，扯过薄被盖好的丈夫，不解道：“为什么不行？”
“值班宿卫归你兄长管理，你难道不知道你兄长对他恨的咬牙切齿？把谢安放进来，是逼着他跟你反目成仇？”
“但是——他如今年岁尚幼，只能先这样熬熬资历了。”陈道素咬着嘴唇道：“值班宿卫多为勋贵子嗣，几个月说不定才轮上一次，清闲得很。他又在我宫前站岗，我自会护着他，不会让我兄长欺辱他的！等他满了十六，有这样的资历打底，再授予官职，也不至于显得太过突兀。”
卢湛听她说完，却闭着眼睛笑了。
陈道素不满道：“你笑什么？”
“我笑你，提拔人的时候，想法总是提拔那些寒门子弟的思维。”卢湛轻声道：“当然，若非寒门子弟，他们又怎么会借着你向朕表达忠心？那些世家子弟，又怎么会需要你来推荐？”
说到这里，他叹了口气，“这些世家，最擅长的事情就是养望。从书院毕业以后，就算按理说可以入仕了，也有不少人觉得直接入仕是有损身份的事情，必要先养清望。待到声望大到人们觉得朝廷不能不用他，否则就是昏聩之时，他不想做官，你还得求着他做了。值班宿卫？谢家三门五姓的高门大家，谢安谢摩诘又一向美名在外。你以为是为了他好，放出去别人还觉得是侮辱他呢！像这种有家世，又有才华的人……何须步步为营，稳扎稳打，苦熬资历？他们要的，却是一步登天，方才不堕世家风度。”
陈道素听得咬住了嘴唇，她犹豫道：“那……那怎么办？我都说推荐他了……若是没点声响，他回去后怕是要在心里笑我吧……”
陈家虽然出了两位皇后——如今是一太后，一皇后——但在动不动就是百年富贵的世家眼里，仍然是摆脱不了穷酸气息的暴发户。
其实陈家也是世家——不过是属于寒门的那一类。
但当初卢家起兵反周的时候，陈家家主抓住机遇，忠心耿耿，冲锋在前，进入了卢家家主的视线，后来建国大秦以后，世家大族皆不愿嫁女入皇室，气的大秦开国皇帝大怒道：“以后子孙皆不得娶三门五姓之女！”
于是皇后和太子妃便多出自寒门。
这个措施，也许还有着拉拢寒门，一起对抗高门大族的意味，想要走“农村包围城市”的路线，可无论怎样，即便已经贵为皇后，陈道素在面对着谢家双璧之一的时候，心里还是隐藏着一股极大的不自信。
怕被他瞧不起，怕被他在背后耻笑……
卢湛知道她心里的自卑，安慰的拍了拍她的手背，“君颖怎么说？”
“君颖说，他之前邀请谢安去御马监，谢安跟他说，他愿意去。”
“御马监？”卢湛却微微皱了皱眉头：“是他自己的意思，还是谢温也同意？”
“君颖说，谢安说他跟谢温说过，谢温没有反对。”
“若是他自己想去，还可说是朋友间的事情……但谢温若是同意了，怕是盯上了御马监下的龙骧十二卫……”
一听这话，陈道素便忍不住怒道：“谢家的私兵已经那么多了，还想要染指皇室禁卫？！”
“唔……”卢湛沉吟不语，过了半晌，他才道：“朕今日已经收到了消息，谢籍所建的燕国，已经派出了使者，不日便将抵达九江。谢安……或许可以派他进入我大秦前去访问燕国的使者队伍里。”

第九十九章
谢籍登基之后，谢家的地位就变得十分微妙与尴尬。这其中的原因，众所周知。
于是当北燕的使者进入九江，许多人都在观察谢家的反应。但谢家的大门紧闭，拒不见客。不论是北燕使者亲自上门拜访，还是宫中下诏宣召，谢温都一概称病不出。
即使帝都书院重新开课，谢珰与谢安都借口叔父病中，难以抽身，而没有出门。
这样的避嫌虽然让人觉得有些谨慎过头，实在是又好气又好笑，却也无可奈何。
而北燕使者除了例行公事的来呈交了一份国书外，对于进犯淇州和并州一事却绝口不提。一旦问及，不是顾左右而言他，就是微笑不语。
一看便知，又将会是一场大型的扯皮。
卢湛对此气的咬牙切齿，但一早便知晓不会顺利，倒也并不意外。只是面无表情，心知如今并非撕破脸皮的时候——等到可以撕破脸的时候，他定要北燕好看。
然而就在大燕使者回程之时，使者名单之中，却有一个让人大吃一惊的名字——谢安。
介于出使名单并不是突然定下的，早在前些时候，谢温便已知晓此事。
闭门拒客之时，他与谢安就此事争执过许多次。
谢温内心深处很是恐惧谢籍所做的一切。因为他确信了自己的兄长，从小想要做什么，最终都一定会做到。
他惧怕谢安一去，说不定就不会回来。
那对他而言，就是巨大的打击与否定，说不定会就此直接丧失与谢籍继续对峙的勇气。
即便谢安再三表示绝对不会如此，谢温也执拗的觉得，那是因为她还不曾见过谢籍，才能如此信誓旦旦。
最后姚玉容被逼的没办法了，心想大不了偷偷混进队伍里也要去。
大约是感受到了她的坚定，谢温摩挲着太师椅扶手，感觉这扶手近些日子，被他摸得圆润光滑了不少。
他犹豫道：“你一定要去？”
察觉到了他的态度终于有所松动，姚玉容连忙道：“叔父……我们总不能一直闭门塞耳。你不愿去面对谢籍，那就让我替你去吧。”
谢温便又低头摩挲着扶手，犹疑着，迟疑着，不安着。
最终他叹了口气道：“那你路上注意些安全。我叫凤惊蛰护着你——还有狌初九和麒初二，你想带着谁？”
闻言，姚玉容微微一愣，她犹豫了片刻道：“这次出行乃是代表南秦，应当不至于有太大的风险。人不需太多，若是带上初九和初二，到时候他们被对方扣下又该如何？我想……有凤惊蛰应该就够了。”
“你确定吗？”谢温皱眉想了想，过了片刻，又点了点头道：“你的担忧也不无道理……反正凤惊蛰是被弃之人……那么就听你的吧。”
凤惊蛰之前在月明楼里，便已经不受重视了。后来也是因为早就被放弃了一半，蘅翠才允许他那么无谓的压迫学生，完成试验，在激起了学生们的仇恨后，又可以为了安抚学生们，将他仿佛放逐一般，送去了前往九江的船只。
若是当初谢温没有把他们都留下来，回去月明楼的凤惊蛰，大概就只能孤独养老了吧。
等到什么时候，觉得活着真是没劲了，可能就去做个给后辈开刃的志愿者。
……
使者团出发的那天，为了送别谢安公子，无数的少女健妇携手堵在了城门两旁，拼命的朝着白马之上的姚玉容抛洒鲜花，看的北燕的使者们惊叹不已。
他们乘船沿着九江顺流而下，抵达云梦郡后，从地图上来看，就在北燕首都司州的正下方。
从云梦郡跨过两国边境后，北燕的官员实在忍受不了舟船劳顿，日夜晕船呕吐的滋味，便弃船改换成了马匹。
北燕虽然继承了北周的缺马，却因为有自己的养马地——虽说马的品质较低——比南秦还是要多上不少。
只是这里也极为接近西疆边境，只要往西再过一城，便能远远眺到那一望无际的草原。
若是在前世的话，这种风景一般是在蒙古西藏那边吧？
姚玉容忍不住的想起自己小时候，了解了些历史，便很不理解的询问父母，为什么古代有长城，四周还有那么多游牧民族过来打仗，现代没有城墙了，游牧民族都不见了呢？
他们去哪里了？
为什么现代不跟游牧民族打架了？
现在想想，小孩子的问题的确都很幼稚可笑，而如今，姚玉容心想，也不知道她有生之年，能不能去这个世界的“蒙古西藏”——西疆东戎南蛮等地旅游什么的。
游牧民族的菜谱，应该都是差不多的吧？
烤全羊，烤牛肉，烤羊腿，烤羊肉串……
想着想着，她就不禁看着远方的山丘，看的出了神。
与此同时，山丘之后，一个白巾包头的精壮男子低声不满道：“那个南蛮子干嘛总是朝着我们这边看？”
另一人凶悍道：“他发现我们了？”
“我看不像。”第三个明显是异域长相的男人也低声回答道：“他看起来好像没发现什么……啊，他转回视线了——嗯？该死的！他看见我们了！”
眼见着那年轻的少年注视着这边，看了许久风景般的神色不变的转过头去，这队埋伏者还以为他什么都没看见呢。
结果他轻描淡写的策马上前几步，在使团领头人耳边说了句什么，整个使团就迅速的停下结阵，开始反应迅速的就地防御，并且派出了一人一马，朝着最近的城池求援。
“去通知王子！”刚开始说话的白巾男喝道：“我们先把他们堵住！”
眼见着一队骑兵自山坡之上奔驰而下，而骑士们无不面覆白巾，长发结辫，衣着粗犷，腰挎弯刀，掀起阵阵尘沙，宛若操控沙暴的魔神，使者团中的北燕官员无不脸色苍白道：“是西疆的骑兵！这个配置，是斥候小队！”
西疆？
姚玉容皱眉道：“西疆的骑兵怎么会在这里？”
是偶然入境的打草谷，还是处心积虑的一次入侵？？
不过，是不是都不重要了，因为无论是哪一种，他们的生机都颇为渺茫。
凤惊蛰护在她的身前，抽出了腰间的弯刀，又递给了她一支匕首。
他看着她，叹了口气道：“你有没有后悔只带了我一个人出来？”
姚玉容看了他一眼，接过了匕首。她知道，这只匕首的作用并不是杀敌，而是女人为了防止在这种情况下被折磨过甚，而用来自我了断的。
她抿了抿嘴唇，开始疯狂刷牌，战前紧急调整手牌，表面上却十分镇定道：“不后悔。”
再说，现在后悔也没有用处了。如果只有这队斥候，带上初九和初二也许能提高安全保障，但这明显只是先头部队，就算姚玉容多带几个人，那也没辙。而如果把谢家的私兵全带上……那还算什么使团啊。
只能说，谁能想到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到了这么突然的程度？
现在，也只好期待使团的护卫能给点力了。
可使团的护卫若是给力，苏武当年也不会被掳去放了那么多年羊了不是……
这倒不是姚玉容想法丧，而是要先考虑最差的情况，这样才好有些心理准备。
只见斥候小队们转眼便冲锋而至，转瞬间便将他们远远的包围在其间。但他们很是谨慎，不肯靠近护卫们弯弓射箭的箭程范围之内。
他们围着使团作为圆心，不停的驰马奔腾，扬起阵阵尘土，看得人心烦意乱，焦躁难安。
不多时，一个白发碧眼的高大身影，骑着与中原截然不同的高头骏马，出现在了山坡之上。
众人绝望的发现，他身后还率领着更多的兵马。
之前只是将他们围在原地，没有进攻打算的斥候队们，在见到那白发之人时，纷纷让出一条通道，让他骑着那神骏异常的黑色宝马缓缓走近。
左右斥候都在马上朝他捂胸弯腰，以示尊敬。
而那白发男人独自靠近，一时之间让使团的护卫们不知是该攻击，还是该放行。
终于，没有得到明确的指令，护卫们犹豫着，迟疑着，却没有一人放箭。
那人就这样气定神闲的停在了不远处。他摘下了蒙在面上的白色面巾，露出一张棱角分明，五官深邃的异族面孔。
那双绿色的眼眸清透又漠然的注视着他们，用一种口音古怪的官话，开口慢慢道：“南秦官员，是哪些？”
见他透露出了可以沟通交流的意愿，北燕和南秦的使团头领面面相觑了一会儿，过了半晌，南秦礼部尚书侍郎罗修才缓步而出。
他的神色虽然惊慌，却还算是沉稳道：“我为大秦礼部尚书侍郎罗修罗理明。”
白发少年语气生硬道：“我为察尔罕国之王，乃哈赤之子，黄金家族的王子，撒罕纳斯。”
虽然中原人习惯性统称他们的生活范围为西疆，但对西疆人来说，他们的实际控制范围并不确定，多是逐水草而居。他们也不叫自己西疆人，而是自称察尔罕国人。
而听他报上了名号，似乎有礼可循，罗理明心中一松，心想也许可以商量商量。
所以他虽然心中不悦，却还是微微作了一揖道：“未知是王子远道而来，多有失礼，还请见谅。只是不知王子来此有何贵干？”
撒罕纳斯弯腰摸了摸黑马那油光水滑的鬃毛，却没有回答，只道：“我此行只为南秦之人而来，北周——还是北燕？你们可以走了。”
听了这话，使团之中一阵骚动，但因为礼义廉耻之类的守则，许多人虽然心有所动，却不敢当最先出头的厚颜无耻之徒。
见状，撒罕纳斯冷冷一笑。
这时，另有一西疆骑士，从远方驱马而来。待到近前，他呼喝一声，扬手便将手中提取之物抛入了人群之中。
众人定睛一看，才愕然惊叫着发现这是那一开始冲出去求援之人。他被追上斩杀，即意味着他们不会有援兵出现了。
这个事实，令使者团中的所有人都是心口一沉。
“不走？”而见现在都无一人后退，撒罕纳斯冷笑道：“那就都留下吧。”
说罢，他便准备调转马头，转身离去。但这时，姚玉容终于刷出了一张【聆音察理】，她一把拍在了这少年身上，深吸了口气道：“等一下！！”
撒罕纳斯倒还有些闲心的停下了。他转身用碧绿色的眸子淡漠的扫了她一眼，问道：“你是谁？”
凤惊蛰沉声道：“我家公子乃谢家之子。”
“谢家？”撒罕纳斯微微一顿，“三门五姓的谢家？”
言罢，他思索了一会儿，举起马鞭指了指姚玉容，咧嘴笑道：“你出列。我要把你带回王庭，瞧瞧所谓的三门五姓，究竟有什么不凡之处——怎么，你还不动，莫非是想要为其他人陪葬？”
闻言，姚玉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镇定的回答道：“我只是担心，王子殿下你一时不察，铸下大错。”
聆音察理，鉴貌辨色：
几日前，【乃哈赤】收到【月明楼】伪装成【顾家】的来信，言明乃是阮家家主阮向武之妻顾纤纤娘家之人。他们惊闻女儿一家之变故，不敢相信。多年来一直在追查可疑之处，最终发现灭门惨案乃是南秦皇室【卢氏】授意所为。
【阮家】乃黄金家族庇护之族，多年来一直以为为流寇所害，为此【乃哈赤】震怒不已，听闻近日南秦将派遣【使团】进入【北燕】，便派出幼子【撒罕纳斯】率领百人骑兵，劫杀南秦使团，以示报复威慑。同时断绝南秦与西疆修好通马之可能。

第一百章
“铸下大错？”撒罕纳斯轻轻一笑，俊美非凡。他招了招手道：“你过来说说，究竟是怎样的大错？”
姚玉容犹豫了一瞬，回头看向了凤惊蛰，为了以防万一，她一把拽住了他的手腕，将他一起拽出了包围圈。
左右的斥候正要将他们分开，撒罕纳斯却似笑非笑的抬手制止了自己的手下。
他有趣道：“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主子保护护卫的。”
“我不是他的主子。”姚玉容解释了一句。
她走到了撒罕纳斯的面前，直视着他绿色的眼眸，随即又谦恭的垂下道：“我有关于阮家的事情，要对你说。”
撒罕纳斯微笑着看着她，然后挥了挥手。
一瞬间，箭如雨落。
伴随着声声惨叫，姚玉容愕然的下意识就想回头去看，却被凤惊蛰坚定的挡住了视线。
他抬手挡在了她的眼前，沉默不语的望着她，姚玉容便神色僵硬的顿了半晌，才转回头去。
“来，你说。”只见白发少年看着他们的互动，微笑道：“我可没有说过，要等你说完再杀，对吧？好了，阮家有什么事，你现在可以继续说了。”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姚玉容似乎嗅到了丝丝缕缕的血腥气，自空气中飘散了过来。她微微颤了颤睫毛道：“……我只是知道，关于阮家小姐阮盈盈的一些事情——她还活着。她曾跟我提及当初阮家灭门一案，多年来也一直在追查凶手，最终确定凶手似乎藏身于北燕。”
撒罕纳斯盯着她看了半晌，“阮盈盈？这么说，她在南秦？”
“如果我说是，难道王子殿下还要率军去把她抢过来不成么？”
闻言，撒罕纳斯哈哈大笑道：“听你的语气，似乎与她颇为熟稔。既然有谢家公子照拂，我又何愁她过得不好呢？”
“这个消息，我会上报给父王。至于你，就欢迎谢公子和你的护卫，来我们察尔罕做一趟客了！”
……
使团覆灭的消息传开之后，震惊北燕与南秦。据说，西疆此举是为了报复卢氏。因为当初南秦皇室想从西疆买马不成，便命令秘密部队屠灭阮家。
坊间将此事传的一板一眼，言之凿凿的好像他们当时就亲自在场，亲眼围观了一样。
这让卢湛一下子又想起了四年前的那场舆论噩梦——天象异常，箴言出世。皇室的权威前所未有的剧烈动摇。
好不容易才停歇了下来，如今居然又来？！
在他因为谣言万分头疼之时，又接到了北燕谴责质问的文书，字里行间都是控诉北燕使团全是受到了南秦使团的牵连，才会惨遭杀害。
这就导致关于长宁，冶德，乌镇三城的扯皮，不仅要推迟一段时间，而且变得更加麻烦了。
不过，根据发现了现场的人检测，尸体中并无谢安与其侍卫的身影。
也许他们逃走了，可周围并无多出的马蹄印，那就只有一个解释——他们被掳走了。
消息一出，整个九江城的女性皆是一片愁云惨雾，嚎哭不止。
而听到这个消息以后，凤十二便请示谢温，要不要率部前去搜寻。但谢温沉默了良久，才神色颓丧的摇了摇头。
“有什么意义？”
他长长的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我早说了要她不要去……她却非要坚持……如今被西疆掳走，我们不熟地形，如何深入草原？就算深入草原，又从何找起？万一碰见西疆人，如何打得过？又如何逃得走？再说……”
谢温犹豫着道：“若是西疆人对她无礼，她女儿身的秘密，如何掩饰的住？女儿身一旦暴露……她又如何再能回来？”
他说完之后，凤十二垂下了眼眸，缓缓回答道：“是。”
……
谢温不会来救她。
这件事情姚玉容并不惊讶，甚至有些自嘲的发现，自己完全可以理解。
她没想到，之前她就想了一下什么时候能来大草原上旅个游，结果居然这么快，就达成了这一目标。
而且，别人来西疆，都怕遇上察尔罕国的牧人——这些人放牧为哨兵，上马为骑兵，下马又能肉搏，还极度排外——但姚玉容却完全不用担心这一点，因为有察尔罕国的王子在边上，就非常符合那句老话了——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
她尽可以肆意的观赏周围的风景，欣赏那辽阔壮美的草原风情——那湛蓝无云，仿佛触手可及的天空，那柔缓如女人横卧的身体曲线般的青翠山丘。
而若是倦了，还可以干脆闭着眼睛骑在马背上，随着马信步由缰。
这算是一种优待。
这优待，是几天前，他们刚刚被俘之时，姚玉容挑战获胜的战利品。
毕竟女扮男装的身份，让她必须更加紧密的保护好自己。
阮盈盈的母亲就曾因为被人抢走，而不得不远走关外。
华夏历史上，被抢之后还能回来的，姚玉容也只知道一个蔡文姬。
不说别的，就算在现代，不管是小说，电影，电视剧，还是动漫，女性角色被掳走，总会出现“此处应有本子”的浮想联翩。
奇怪的是，人们经常在受害的女性身上开玩笑，对她们的遭遇津津乐道，以此为梗，却从不会去谴责施暴的男人的兽性。
说来好笑，之前她在谢府之中，感觉自己好像备受重视，算个人物了，但此刻她才发现，其实那毫无意义。
在生与死之前，所有人的确不分富有与贫穷，高贵与下贱。
死亡是绝对的公平。
也许是因为草原太过广阔无边，人一下子便能明白自己的渺小。
那些膨胀起来的，妄想起来的，怠惰起来的，看不清自己的思绪，好像一下子全部冷却了。
理智告诉姚玉容，谢温恐怕不会来救她。
她理解，因为难度太大了，更何况，她还是个女人。
一旦她的身份被揭开，“谢安”的价值便会大打折扣。而若是这个消息是从西疆流传回去的，人们就会忍不住的想——为什么九江没有人知道谢安是女人，而西疆人却知道了？他们对“谢安”做了什么？
进一步，人们就会怀疑，若是谢安是女人，那么谢武之后算是怎么一回事？
这对谢家来说，是巨大的丑闻。
到了那时候，比起这些会让谢府“蒙羞”的传闻，也许谢温会觉得，她死在西疆更好。
总之，一个女人，根本不值得谢家花费人力物力，深入草原将她和一个月明楼早已放弃的人救援回去。
也许只有她的小伙伴们会担心和牵挂一下自己——但是，他们也无能为力。
这时，姚玉容忽然有些庆幸，那时候没有带上初九和初二了。
他们不用如此深入险境，她就不必时刻担忧他们死在自己面前。
……还好，凤惊蛰那时挡住了她。她没有亲眼看见使团的尸体，如今的心情，虽然仍然沉重，却不至于满脑子都塞满鲜血淋漓的噩梦。
于是，为了保证自己不会被随意调笑轻侮，姚玉容向这群人中最强壮的勇士提出了挑战。
草原上流行的摔跤她当然不会，她也不准备硬靠自己的短处去攻敌人的长处，所以她站在原地，说只要他能够碰到她，就算她输。
她数了数自己手上的三张【岂敢毁伤】，很是笃定的与这位勇士约定：“你只有三次机会。”
理所当然的，姚玉容赢了。
作为胜利者，她有权在俘虏的身份下，拥有起码的体面。
但现在，除了“如何一直保障自己的安全”“想办法离开西疆”“是返回南秦还是继续前往北燕”等问题外，她又多了一个更大的危机：
【本系统秉持帮助突发式穿越者在异界尽快立足，保障基本人生安全的信条，一直以主动的形式呈现在穿越者的面前，推荐彼此联结。】
【但，为了平衡与和谐，系统也会自动装载在游戏局中其他人的精神之中，只是以被动的形式存在。】
【若其他玩家不曾发觉，则系统将永远不会被激活。】
【近日，敌方势力主公“月明楼楼主”之一“谢籍”似有所觉，每一回合的自动托管正在趋于取消。】
【请注意，若谢籍察觉到系统存在，双方将同时使用“千字文”牌组进行对战。】
谢籍到底是个什么妖怪？！
一看到系统的提示，姚玉容就心中一紧。
他居然察觉到了系统？他居然能察觉到自己精神里有个系统？
是因为……她这边总是刷牌刷的太多了么……
可是谢温就毫无反应啊！
但仔细一想，这似乎也并非毫无预兆……毕竟，这局游戏中，敌对势力，是出过牌的……
比如【六岁入学】什么的……
只是这些牌似乎是系统设定好了的自动托管式出牌。
姚玉容想过，这大概是因为月明楼的规章制度早已经规定好了每个年级会做些什么事，所以她到了那个时间点会自动触发。
不过，自从三年级月明楼的课程改革之后，【敌方势力】就再也没出过牌了。
现在谢籍还是若有所觉，并不是真正发现……也就是说，她尚且还有一段时间可以作出应对。
真是雪上加霜……
要抑制刷牌行为的时候，偏偏撞上了这么一个万分需要卡牌解围的困境……
之前刷出来的【鉴貌辨色】、三张【岂敢毁伤】都用完了。看着自己卡牌槽中剩下的那张卡牌，姚玉容再也不敢像以前那样大手大脚的说刷就刷掉了……
她必须精打细算，省吃俭用，榨干每一张卡片的最后一点价值，才能将它们换成新牌！
只是这张卡牌，不知什么时候使用才好——
【起翦颇牧】：起翦颇牧，用兵最精。宣威沙漠，驰誉丹青。
这张卡牌看起来大有一种：没有军队来救我，我就自己造一支军队的感觉。
但姚玉容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就是，这牌是能连将军带部队一起招出来，还是只能招个光杆司令啊……
要是只能召唤出将领，这牌还不如【布射僚丸】，起码后者钦定了一个公认的第一猛将吕布啊！
既然赵子龙可以杀个七进七出，吕布带着她杀出草原——凤惊蛰可以顾好自己——问题应该……也不大吧？
这么琢磨着，姚玉容克制住了想要再刷满五张卡牌的冲动。她不能确定谢籍现在“若有所觉”到了什么地步，万一就差这最后的临门一脚了呢？

第一百零一章
察尔罕王庭，说是王庭，其实就是大大小小的帐篷聚集在一起。游牧民族多有迁徙的习惯，因此姚玉容并不意外。
她虽然没有去过蒙古包之类的游牧帐篷，但前世在电视电脑上都能了解一点。没吃过猪肉，也看过猪跑。
而现任的察尔罕王乃哈赤，是个健壮的中年男人。
他身材高大，带着中年男人发福后特有的膨胀感，蓄着一把浓密的络腮胡，脸上颇多横肉，面无表情时，显得格外凶狠。
他看着姚玉容和凤惊蛰，皱了皱眉，转头对着撒罕纳斯用姚玉容听不懂的语言叽里咕噜的说起了话来。
她猜他大概是在问这是怎么回事，如果撒罕纳斯没有骗她，那他大概就是在解释，因为是三门五姓的谢家之子所以好奇带回来看看。
但旋即，乃哈赤便将视线落在了姚玉容的身上，他张了张口，是与自己儿子同出一脉的不标准官话：“你，认得阮家女儿？”
姚玉容犹豫了一下，回答道：“是。”
她没说出自己的真实身份，因为在这种古代，大部分情况下，一个男性身份都比女性身份更加方便。
更何况，她不能确定察尔罕对阮家后裔的态度。
就算有着血缘关系，但那也已经过了好几代了。
之前撒罕纳斯的话语明显就是不大想管，说乃哈赤对阮盈盈能有多关心着急，姚玉容是不会相信的。
“她现在在哪里？”乃哈赤淡淡道：“我曾与她的父母订过婚约，若她过得不好，可以来我察尔罕国，当她的王子侧妃。我们察尔罕人最重承诺，说好的婚约，是不会毁约的。”
王子侧妃？
如果阮家还在，背后有娘家势力依仗，也许就是正妃了吧？
不过，不管是正妃还是侧妃，姚玉容都不需要。
因此她微微一笑道：“劳烦察尔罕王挂念。不过盈盈现在过得很好。”
闻言，乃哈赤盯着她，话音一转道：“听说你乃是三门五姓的谢家子弟？”
“……是。”
“听说你武功了得，我察尔罕最英勇的战士也碰不到你的衣角？”
“……哪里哪里。”
“来者是客。撒罕纳斯会好好招待你的，你就在此安心做客，其余的事情，都不用担心。”说到这里，乃哈赤的唇角微微一动道：“想必你就算不在，谢家也会好生照顾你的侍妾们吧。”
他大约觉得，阮盈盈十有八九，成为了“谢安”的侍妾。
因为阮盈盈的太爷爷娶了西疆的公主，他们的后代也有着混血儿最显著的优势——通常长得很好看。
起码乃哈赤见过的阮家人都长得很好，因此，就算眼前的谢家公子仪表翩翩，风度不凡，他也觉得阮盈盈配得上他。
但这话语之中的言外之意，便是——你就别打算走了。
闻言，姚玉容蹙眉道：“多谢察尔罕王好意。只是我还有使命在身……”
“使命？”乃哈赤却不等她说完，就哈哈大笑了起来：“你入了我察尔罕国，就没有什么南秦北周——还是什么北燕了！你只有一个王，那就是我！再也没有什么别的使命了！”
“……”
见她一时无语，乃哈赤哼哼冷笑道：“你谢家也算是高门大族，又是难得的勇士。以后在察尔罕生活，总要成家。想来以我王族公主配你，也算是门当户对——我有七位女儿，都正待婚嫁，她们若是看中了你，你就能当我察尔罕的金刀驸马——若是都看不上，哈哈哈哈哈哈哈，王庭牧群正好还差一个放羊的牧人！以你谢家公子的身份，想必定是足以胜任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位笑声豪爽，笑点却颇为古怪的王哈哈大笑着说完，挥了挥手，撒罕纳斯便将姚玉容带了出去。
走出帐篷，见她神色古怪，撒罕纳斯微笑道：“如何？我父王是不是极为贴心，已经安排好了你今后所有可能的生活？”
他笑起来的样子，就像是俊美的天使，即便画在教堂的壁画上供人顶礼膜拜，也毫不违和。
就是思维实在异于常人。
或者说，察尔罕人的思维模式，就跟中原的不大一样。
姚玉容不禁问道：“除了娶你的姐妹，或者去放羊，我还有没有第三条路？”
“没有。”撒罕纳斯干脆的回答道：“你可不要不知好歹，若不是因为谢家的名头，所以谢家子弟还算是个足够稀罕的战利品，你早就死了。怎么，你还敢瞧不上我黄金家族的公主？”
他危险的眯起了眼睛，湛绿色的一线眼眸宛若即将扑跃而起的猎豹。
姚玉容便露出了为难之色，回答道：“……不，只是，我们见都没有见过……而且，说不定还语言不通……”
“那你不用担心。”闻言，撒罕纳斯才微微松缓了些许神色，“我们黄金家族的王女，多多少少都会一些中原官话。再说，你以为想娶她们是件容易的事情？几日后，便是我阿兄的婚礼。到时候，我的姐妹们都会露面。草原上的习俗，婚礼最后的仪式，便是新郎家中未婚的少女，挑选自己的夫婿。每位公主挑选夫婿的时候，会提前骑马疾驰一盏茶的时间，想要虏获她芳心的男人便要在草原上追踪到她的踪迹，还要在路上将其他的竞争者击落马下，说不定你连第一关都撑不过去！”
姚玉容对这个实在没有兴趣道：“那如果参赛的男人太少，公主岂不是很尴尬？”
撒罕纳斯脸色顿时一板，不悦道：“我黄金家族的王女，个个如天山神女一般美丽高贵！是全草原的男人都梦寐以求的女人！你少胡说八道！”
“哦——”她沉默了一下，又好奇的问道：“那，你父亲说，他有一个儿子与阮家的女儿有婚约，是哪一个？”
“……”
但这个问题，却让撒罕纳斯突然沉默了起来，这让姚玉容有些意外道：“怎么？”
“……是我弟弟。”他语气生硬的含糊道：“不过他几年前就已经得了重病，死了。”
闻言，姚玉容顿时一呆道：“那，你父亲还说不会毁约……难不成让盈盈来冥婚吗……”
“我们草原可没有这种习俗。”撒罕纳斯不满道：“我还有三位兄长，哪一个不够娶她？就算三位兄长的正妃不愿意——”
他撇了撇嘴道：“我也会应约的。”
……
姚玉容和凤惊蛰住在一起。
在陌生的地方，他们谁也不放心和彼此分开。而男女同住一室对于月明楼的人来说，毫无问题。
察尔罕人给了他们几张羊皮毯子，两张铺在地上就算床铺，两张盖在身上就算被子。
姚玉容闻着空气中淡淡的腥臊味，轻声道：“我们什么时候能逃？”
凤惊蛰听得出附近无人监听，淡淡的回答道：“白天那个绿眼珠子说的事情，我觉得可以一试。”
绿眼珠子？
撒罕纳斯？
“你说婚礼过后，公主挑驸马那件事？”
“嗯。”
姚玉容当然不会以为凤惊蛰是让她娶公主，她迟疑道：“可是那么多人一起跑马，虽然可以混在里面，暂时鱼目混珠，可我们分不清方向，迟早会被发现抓住——更何况，乃哈赤既然允许我参加，想必绝对有什么保障措施，防止我逃跑。”
“那是能引走大部分人注意力的绝佳时候了。”凤惊蛰微微阖着眼睛道：“若是有人监视你，三五个我有把握可以把他们全部解决掉。我也能看星星分辨方向。”
“……月明楼没教我们这个。”
“那本来是五年级的课程。你们都没学。”
“那……”姚玉容开始思考，“试试？”
可凤惊蛰却道：“但我觉得，也许没有必要逃跑。”
姚玉容下意识的想问为什么，旋即却又自己明白了——北燕，南秦，都有着月明楼的存在，而西疆，却干干净净的，对于凤惊蛰这样的人来说，简直是一方养老的圣地。
“你想要留下……？”姚玉容咬了咬嘴唇：“你不帮我了？”
“你还需要我帮你吗？”凤惊蛰安静道：“那灵活迅捷，片叶不沾身的身法，怕是连我都比不上你。”
闻言，姚玉容叹了口气。
“好，你留下。”她不勉强他，“但我肯定要走。”
她坚定道：“这里没人为我遮掩，我的女儿身不可能隐瞒太久，而且——我还有事情要去做。”
“你要回南秦？”
“不，我要去北燕。”
“你想要复仇？”
姚玉容转头看向了他，轻声道：“如果我现在就说出计划来，是不是就没有悬念了？”
凤惊蛰睁开眼睛，睨了她一眼，“故弄玄虚，会让人失去耐心的。”
“那我也不告诉你。”姚玉容转回头去，看向了自己上方那黑魆魆的帐篷顶，“因为我也没有想好，要不要真的这么做……但是，你真的想要留下吗？”
凤惊蛰却没好气道：“如果你跑了，你以为我想留下就能留下？怕是要把命留下。”
姚玉容这才微微一笑道：“好，那就一起走。”
……
他们很是低调不惹事的在察尔罕生活了好几天。但出入时还是常常引起周围人的侧目——这些人或许不是刻意的监视着他们，却是天然的监管者，能迅速的察觉到他们的一举一动是否反常，简直是察尔罕版本的朝阳区群众。
终于，他们就这样平静的，等到了乃哈赤的三王子大婚的日子。
黄金家族虽然是草原上最强大的部族，自称察尔罕国的国王，但草原上却还有其他的部族。
称王的大部族，少说也有三四个，小部族就更是零零散散，多如满天繁星。
这位三王子的新娘，据说就是另一个称王的大部族的公主。
迎亲的队伍一大早便浩浩荡荡的出发了。
据说，迎亲队伍和送亲队伍，若是能在娘家与婆家之间恰好一半的位置相遇，最是吉利。
不过草原上如今依然盛行抢婚的习俗，尤其是那些出身有权有势部族，自身又以美貌闻名的新娘，更是若是没有抢婚的人，反而丢脸的古怪现象出现。
不少婚礼上，还没走到一半，新娘就被人抢走了。
这对新郎来说是件丢脸的事情，但对新娘来说，却很荣耀。
因为这，不少人送女儿出嫁时，为了哄抬身价，还会让族里的青年假扮抢亲队伍。
有时，新郎这边也会客串一把，算是另一种闹洞房的习俗。
起码比现代某些地方，结婚的时候在老丈人头上写个“扒灰”的帽子，拉着出去游街好。
而新娘越是身份高贵，抢婚的人就越多，抢婚的人越多，就证明新娘越是高贵，新郎越是惹人羡慕。
撒罕纳斯就被他父亲委派了“假装抢婚”的任务，一大早便又蒙上了面巾，把姚玉容从被窝里挖了起来，兴致勃勃道：“快！快起来，谢家子弟没见过这种场面吧？很好玩的！我带你抢婚去！”

第一百零二章
他突然闯进来，把姚玉容骇了一跳。她下意识的捂住了被子，心中一松自己没有解开绑胸，从外表看，应当看不出什么破绽。
而天色未亮，帐篷里一片昏暗，撒罕纳斯大概也看不出她脸上有什么不同。
凤惊蛰却不在帐篷里，这让姚玉容有些惊慌，却听撒罕纳斯道：“你的侍卫打水去了——他起的倒还挺早。倒是你，真能睡。谢家子弟都是这样的吗？”
他张口谢家子弟，闭口谢家子弟，显然对中原最为显赫的三门五姓非常好奇。
姚玉容深吸了口气，假装还没睡醒的低头捂住了脸，还好早上起来嗓子天然就哑，不会显得奇怪道：“我换身衣服就去找你。”
“嗯，你快点。”撒罕纳斯的确没有多想，“今天早上就这时候管饭，你晚点起来可就没东西吃了。”
他说完，就兴致勃勃，精力十足的掀开门帘出去了。
那模样，完全就是个跳脱贪玩的少年人。
但这年代的少年人啊……随随便便挥挥手，就能漫不经心的要了几十人的命啊。
姚玉容呆了片刻，忍不住无奈的笑了起来。
她想起了凤惊蛰。
穿越过来见到他的第一面，她总以为他是个极凶恶的人，但是人都是很复杂的，每个人的性格，都有很多面。
这世上的人大多不都是如此么？对外，对内，态度各有不同。
这些古人对外冷酷，对内坦率，而现代人却往往对外客气，对内撒气。也不知道究竟是哪种才好了……
在现代接受“暴力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杀人死线不可触犯”“有事找警察”这种教育的姚玉容，在这些说杀人就杀人，从小就杀人的古人眼里，大概是很懦弱的吧？
她还有些眼皮发涩的整理好衣服，从被子里站起来的时候，凤惊蛰正好回来了。
看着他打来的水，姚玉容用梳子将散乱的长发束成高马尾，瞥了他一眼，忍不住道：“你现在倒很放心我一个人在这。”
凤惊蛰挑了挑眉毛道：“你身手如此了得，我连离开你一刻都不行吗？”
姚玉容顿时一时语塞。她在凤惊蛰面前已经展示了许多特异之处，在他看来，唯有“武功”一事能解释这些。
她又不能解释她其实真的不会武功，便只好这样默认下去。
她梳好头发朝他走来，弯腰用水洗了洗脸，凤惊蛰却看着她，皱了皱眉头。
姚玉容抬起头来，等脸上的水干，瞧见他的神色，不由得好奇道：“怎么？”
“你以前还能靠着单纯的化妆掩藏身份，”凤惊蛰道：“但长开之后，如果二楼主还想让你继续走下去，现在就应该慢慢加上易容的手段才行了。”
“我就当你在夸我漂亮了。”姚玉容笑了笑，从宽大的袖子里掏出了一瓶雪花膏，松了口气道：“还好我有带旅行装……”
她敷上自己开始有些紧绷的皮肤，等到完全吸收，便又掏出了眉粉，熟练的看着水盆中的倒影描画了几笔，随即宣告收工。
尽管姚玉容觉得自己已经速度很快了，但她走出帐篷，找到撒罕纳斯的时候，对方却仍然很是不满：“你怎么才出来？”
和中原人的饮食习惯不同，草原人一大清早吃的食物就十分重口油腻，全是羊肉奶酪。
姚玉容略微喝了几口汤，就感觉自己吃不下去的停了下来。
“啧啧啧，中原人的食量。”看着她那斯斯文文的样子，撒罕纳斯伸手便捏了捏她的胳膊，摇头道：“跟小羊羔似的。”
姚玉容十分淡定，丝毫没有表露出“我是女儿身被人碰到了身体怎么办好紧张要穿帮了！”的紧张感，她拍开撒罕纳斯的手，淡淡道：“我们中原人有一句话，叫做四肢发达，头脑简单。”
撒罕纳斯不置可否的嗤笑一声，仰头将碗里的肉汤一饮而尽道：“早上骑马要骑好长一段路呢，你可别晕在马上了。”
而姚玉容与撒罕纳斯准备出行，凤惊蛰就必须留在王庭。这多多少少有些人质的意味，驰马离开时，她忍不住想，凤惊蛰有多信任她？
如果她就这样丢下他不管的跑掉呢？
他会生气，愤怒，不可置信，或者难过么？
还是只是平平静静的“哦”上一声，示意自己知道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路上的时候，姚玉容还特地询问了撒罕纳斯哪边是东方，弄得这位小王子颇为警惕，以为她要打听逃跑的方向，死活不肯说。
把她气的——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但是想一想，只要她不触发【坦腹吃饼而卧】的状态，应该也不会出现什么奇怪的乌龙……于是便不再询问了。
她话题一转，撒罕纳斯的心情明显就好转了很多。
等到了迎亲路线的中间点，新娘没来，新郎也还没到，一队人马便热热闹闹坐下休息，等待时机。
瞧着他熟门熟路的样子，姚玉容忍不住道：“对这种事情，你看起来还真是熟练。”
“哈哈哈哈哈，”闻言，撒罕纳斯大笑道：“从我十岁起，就抢过我大哥，二哥，大姐，二姐，三姐五次婚了！”
他眉飞色舞道：“你知道别人都叫我什么吗？”
姚玉容斜睨着他，问道：“抢婚小王子？”
“……什么东西？”撒罕纳斯愣了一下，旋即不满道：“是草原飞鹰！”
见状，姚玉容微微一笑道，“这么看来，你和你兄姐的关系都很好，真让人羡慕。”
“怎么？你跟你兄弟关系不好吗？”
闻言，姚玉容神色暗淡了下来。过了半晌，她才淡淡道：“我是庶子。”
草原上虽然有正妃和侧妃之分，但因为多为不同部落之间联姻，汗王的妻子出身地位都差不多，因此地位倒也不会特别悬殊。生出来的儿子，继承权也是遵循草原的习俗，一视同仁——幼子守灶，其他儿子独立分家。
因为跟生母的地位关系不大，所以对于嫡庶之分并没有什么概念。
但他们对于中原人的习俗也有所耳闻，因此听姚玉容一说，倒也不会不能理解。
撒罕纳斯道：“你哥哥，对你不好？”
“倒也不是对我不好。”姚玉容欲言又止，最终苦笑道：“不过是我天生便低人一头罢了。”
“唉，你不要这么想！”撒罕纳斯拍了拍她的肩膀道：“你到了我们草原上，我们没有那些什么乱七八糟的规矩，你在我们王庭里，跟其他所有人都是一样的！”
姚玉容却摇了摇头，“你不懂……别人怎么看我，其实我并不放在心上。只是……你明白那种亲人的眼神里，也透露出一种轻视的感觉吗？”
听了这话，撒罕纳斯沉默了起来。
过了半晌，他才慢慢的叹了口气：“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姚玉容不信道：“你可是你父亲最疼爱的幼子。”
撒罕纳斯犹豫了一下，“我本来不是幼子。我有个弟弟，我跟我弟弟是双胞胎。”
“那你其实还是幼子。”姚玉容道：“据说后生出来的孩子在母亲体内是发育更早的。”
撒罕纳斯显然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他愣了一下，“是吗？”
“我大哥和二哥应该早些知道这件事情的，”他笑了笑，“不然的话，他们就不会……”
“不会？”
“不会那么想要置我弟弟于死地了。”
撒罕纳斯与他的弟弟这对双胞胎，小时候和大哥二哥的关系，应该还算亲密。不然的话，他也不会作为亲近的兄弟，参与他们婚礼中的抢婚环节了。
但后来似乎出了什么变故，导致了他的大哥与二哥害死了他的弟弟。
之前撒罕纳斯说他弟弟是病死的，可现在看来，大概只是王室粉饰太平的说法。真正的原因姚玉容并不清楚，因为撒罕纳斯不愿再说更多了。
她之前就猜想，在草原这种盛行武力的地方，一个王者，那么多儿子，彼此之间不可能没有竞争。如果有嫌隙的话，说不定就有机会。
于是用身世稍微一试探，便多多少少试探了出来。
但更深一些的东西，撒罕纳斯显然有所顾忌，不愿开口了。
为了不弄巧成拙，姚玉容很有眼色的转移了话题道：“不聊那些不开心的事情了——你教教我察尔罕语吧？草原飞鹰用察尔罕语怎么说？”
“你想学察尔罕语？”一听这话，撒罕纳斯显得很是高兴——他大概觉得，主动去学他们的语言，是姚玉容准备长期留下来的信号。
当新娘一行人出现在视线之中的时候，姚玉容已经简单地学会了日常问好和打招呼的句子。
撒罕纳斯教完了日常对话，又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拍手道：“对了，婚礼之后就是我的姐妹们出场的时候了，你要想成为金刀驸马，得学会一些哄女人开心的句子才行！”
姚玉容不置可否道：“比如？”
撒罕纳斯便一字一字的教她“我喜欢你”“请你成为我的妻子”之类之类的求婚句子。
听了半晌，她觉得太没新意了，干脆把他变成了一个翻译。
“你知道什么数字最美吗？这句话察尔罕语怎么说？”
撒罕纳斯皱着眉头，不明所以的替她翻译了过来。
“是五。”
他忍不住道：“为什么？”
“你把手伸出来？”
淳朴的草原人伸出了手，姚玉容便将手放上去比划了一下，没有碰到，就收了回来的微笑道：“你这时候就能握住你喜欢的女孩子的手了。”
撒罕纳斯大吃一惊道：“你们中原人……！”
姚玉容微笑着接道：“真会玩？”
这时，一个侍卫凑了过来，低声道：“王子！新娘他们过来了！”
撒罕纳斯神色复杂的看了姚玉容一眼，下令全体上马。
这些长在马背上的骑兵风一样的冲向了不远处的婚队，姚玉容则慢悠悠的骑着马跟在最后，宛若一只看着大佬疯狂输出而只会呆在一旁喊六六六的咸鱼。
从头到尾，她就没在新娘面前露面过——她怕，怕自己不小心跑在东方，又开个【东床娇客】的状态被人看上，哇，那就真是害人害己了。
而抢亲队伍装模作样的绕着婚队跑了几圈，就被前来迎亲的队伍“正好”击退后，姚玉容就跟着撒罕纳斯回到了王庭。
她长出一口气，立马回帐篷里睡了个回笼觉。
——这么一早上两次对察尔罕人来说不算长途奔袭，但对姚玉容来说算是长途奔袭的“半长途奔袭”，实在是太累人了！
等到婚礼过半，她又是被撒罕纳斯挖起来的。
“快起来！快起来！我姐妹们出来了！这次接到新娘绣球的是我七妹妹，她和你年纪相当！最是相配！我把我的马给你骑！绝对把其他孙子甩在身后！”
姚玉容崩溃道：“我还没吃东西呢！！”
“我给你带了馕。”撒罕纳斯似乎早有预见，从胸口掏出了一张大饼，塞进她的手里，就把她拽了出去，“快快快！时间来不及了，一边吃一边走啊！”
姚玉容懵头懵脑的被他给拽了出去，迷迷糊糊的咬了一口，便听见身旁的撒罕纳斯大叫了起来道：“喂！托雅！妹妹！这里还有一个呢！”
姚玉容刚咽下嘴巴里的馕，就听见系统响了起来道：
您已满足技能【东床娇客】触发条件。
您已获得【神情自若】气质加成。
您已获得【独具一格】气质加成。
您已获得【卓尔不群】气质加成。
您在人群之中被人一眼看中的概率大大提升，若【坦腹吃饼而卧】满足【吃饼】条件，小幅度获得【果逸少，宜妻之】的状态加成。

第一百零三章
姚玉容捏着饼，看着不远处一个穿着华丽，发型复杂，身形高挑的妹子转过了视线，看向了自己，她思考了一会儿，决定先垂下眼眸，把馕吃完，再去处理别的事情。
反正吃都吃了，还能咋地？？不如吃完！
于是众人的视线受到一股莫名的吸引，不由自主的追随着她，宛若看着黑夜之中唯一的一只萤火虫。
只见那“少年”容貌清理秀雅，神情自若，视人群如无物一般，慢条斯理的咬着手中的馕饼。
尽管被撒罕纳斯风风火火的拉扯着在围观的人群之中挤出了一条道路，他看起来也仍然举止斯文的很，和草原上的汉子粗犷健壮的风格截然不同，纤细又温吞。
当“他”走到马旁的时候，手里的馕连一半都没有吃完——这样的食量，可是要被草原汉子嘲笑的。
而除“他”以外，几乎所有的骑士都已经就位了，但“他”站在马旁，却毫无惊慌局促之色，沉稳淡定，风度翩翩，不缓不急，极有风度。
“太干了。”稍微垫了垫肚子，感觉好多了的姚玉容放下了手里的馕，却仍然没急着上马——
她最近几天都没怎么好好吃过东西，今天又跟着撒罕纳斯来回跑了一趟不远的距离，平时缺乏锻炼，这时就明显有些体力不足。
若是不抓紧时间补充些能量，没准等会儿连马都上不去。
被这么多人盯着，都走到这里了，起码得上个马，才算有个交代啊……
于是姚玉容平静的看向了撒罕纳斯，要求道：“我想喝水。”
撒罕纳斯愣了一下，有心催她。但见到托雅正好奇地看着这边，脸上并无不悦之色，姚玉容的脸上又浮现着不正常的殷红，似乎刚刚睡醒，状态还没有调整好。
想了想，为了给她争取时间，撒罕纳斯三两下就把腰间的水囊递了过去。
他急促道：“给你。”
“谢谢。”姚玉容低声道谢，接过以后仰头豪气的连灌了三大口，才一抹嘴唇，弯眉一笑，动作干脆利落的翻身上马。将手中的水囊抛回给了他。
不知为什么，明明看多了那些几乎在马背上长大的骑手们上马的英姿，姚玉容的身姿却让托雅感到格外新鲜好奇，眼神中异彩连连。
她看着“他”策马慢跑至其他竞争者聚集的同一起跑线上。
只见所有人都面色不善的盯着“他”，时不时有些语气颇为不友善的骑手，冰冷厌恶的看着“他”，然后用察尔罕语低声的嘟嚷着什么——那不是什么好话。
但“他”一无所知。
见到“他”那张漂亮的面容上带着毫不知情的淡然，托雅便不禁感到一阵怜爱，觉得“他”显得如此天真，又如此可爱。
察觉到了她的视线，姚玉容转头望去，礼貌的朝着托雅微微一笑，点头颔首。
走近一看，只见这位公主大概十四五岁，一张略带婴儿肥的圆脸很是可爱，五官明艳，尤其是一双眼睛，又大又圆，乌黑发亮。
长大之后若是瘦下来，一定特别精致美丽，就算一直如现在这样略微丰腴，那也一定很是甜美。
而见她微笑，托雅顿时露出了些许不大好意思的忸怩，她咬了咬嘴唇，忽然用生硬的官话，有些磕磕绊绊道：“你，就是，谢家的，儿子？”
从这口语来判断，她的官话水平显然不如父兄，但考虑到掌握一门外语——尤其是她在生活中其实没什么地方能用上的时候，这种水平已经算是相当厉害了。
只听她继续道：“我听说，谢家，很厉害。”
姚玉容笑着没有回答。
托雅便又问道：“你，想，成为，我的，驸马？”
闻言，姚玉容回头看了看不远处正抱着双臂，面带微笑，十分满意的看着他们互动的撒罕纳斯，还有站在人群之后的凤惊蛰，迟疑了一下。
她想了想，回答道：“这是需要缘分的事情。”
“我听说，中原人，说话，总是拐弯，”托雅却吃吃的笑了起来——她的好感不加掩饰，谁都能瞧出来，这位坦率的公主似乎颇为钟意这位中原少年。“你在拐弯吗？”
姚玉容只好转移话题道：“公主，比赛该开始了，大家都等急了。”
托雅却甜甜道：“你也，迫不及待了吗？”
就在姚玉容快要招架不住之前，托雅终于调转马头，带着“调戏完喜欢的人”之后的心满意足，来到了队伍最前面。
随着一声号令，这位草原明珠宛若一道闪电，朝着远方疾驰而去。
又过了片刻，随着同一个人的第二声号令，一排骏马宛若离弦之箭，冲向了托雅消失的方向。
——但，有一匹留了下来。
姚玉容停在原地，眯着眼睛看着前方渐渐远去的人群，抿了抿嘴唇。
见状，四周渐渐响起了阵阵嘲笑，撒罕纳斯不由得恼怒起来，喊了出来道：“谢摩诘！你在干什么！？”
姚玉容之前还在犹豫，可听见他这么一喊，她顿时就下定了决心。
她实在不想参加这种选亲，因为根本是吃力还自找麻烦。
她不可能豁出一切去追上托雅，先不说追不追的上，万一追上了，那才叫尴尬。
而这么追上去，还会被其他竞争者视为对手。
她可不敢和这些游牧民族比试马背上的对战技巧，这年头万一摔下去，断胳膊断腿，没准还会撞到头，根本没必要冒险。
但一动不动，显然也很得罪人。
不仅得罪撒罕纳斯，可能还会让托雅觉得丢脸。
所以姚玉容之前在想，要不要晚一点追上去，缀在末尾当个吊车尾，意思意思的找一会，就回来。
可……
既然撒罕纳斯吼了她，她就觉得，干嘛还要做跑出去又什么都不干再跑回来的无用功？
于是她淡淡道：“我……不能成为托雅公主的驸马。”
“为什么？”
“因为……我有喜欢的人了。”
撒罕纳斯越过人群，走到马旁，他愤怒的揪住马缰，盯着姚玉容道：“你说阮盈盈吗？可是你不可能再见到她了！”
“哦，是吗？”姚玉容忍不住也冷下了语气。她怕撒罕纳斯等会儿让自己的坐骑把她掀下来，干脆先跳下了马背道：“你怎么知道不会是你？”
凤惊蛰已经赶到了她身旁，正好看见她挑了挑眉头，跟挑衅似的戏谑道：“我喜欢男人不行么？”
好在他们站的极近，声音也不算很大。
撒罕纳斯虽然听得一清二楚，但四周的人大约听不真切，更何况，许多普通的察尔罕人根本不懂中原官话。
撒罕纳斯怔了好一会儿，然后猛地朝后退了一大步。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极为可怕的画面，脸色苍白的转身大步离开了。
见危机暂时解除，凤惊蛰才转过身来，他皱着眉头，看着她不满道：“你知不知道你都在说些什么？”
“我讨厌别人对我大吼大叫。”姚玉容皱眉道：“再说了，那你要我怎么办？”
“你可以说你喜欢阮盈盈就好。”见她心情不好，凤惊蛰的语气反而平静了下来，安抚道：“何必加上最后一句？”
“开了个玩笑。顺便试试能不能绝了他们给我塞女人的心思。”姚玉容撇了撇嘴道：“要么我说我喜欢你？”
“淡定，”见凤惊蛰仍然脸色不好，她试图活跃活跃气氛道：“最差也就是被赶去放羊了。也许路上反而更方便逃走呢？”
而她话音刚落，远处一声凄厉的尖叫，便忽然划破了婚礼之上其乐融融的氛围。
一个陌生的男人提着一颗带血的头颅，从王帐之中缓步走出，在众人惊愕的视线里，往地上一掷道：“察尔罕王乃哈赤已死！察尔罕王乃哈赤已死！！”
一瞬间人群大乱，离得远的人根本看不清那人头究竟是何模样，却被前方炸锅了的人群乱流裹挟着，身不由己的朝着四面八方炸了开来。
可这乱势没能持续太久，就被无数涌入王庭的骑士们，好像早已等待多时一样的，用刀砍斧劈镇压住了。
这些骑士并不是察尔罕国的骑士——他们是跟着三王子的新娘进入婚礼的送亲队伍。
姚玉容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一切，心想她怕不是正好碰上了一场草原内战？
这年头，看来联姻也靠不住。这结婚结的，老父亲都被砍死了。
心电急转间，姚玉容猛地在身旁的黑马屁股上狠狠一拍——这骏马顿时仰天长嘶，撒开马蹄朝着还没聚拢的人群外飞奔而去。
都说老马识途，姚玉容也只能祈祷它真的能找到自己的主人了。
“你在担心那个王子？”见状，凤惊蛰气道：“难不成你还真的把他当做了你的朋友？！”
“不然这匹马在这里多显眼？！”姚玉容也被这倒霉事弄得火气很大，“再说了，我们又不能骑上去——万一对方有弓箭手，我们就成了靶子，既然这样，干嘛不干脆放它走？”
这时，四周的骑士们越逼越近，姚玉容和凤惊蛰不得不随着人群慢慢后退，直至背靠背的聚集到一起。
她忍不住低声道：“你说三王子还活着吗？”
凤惊蛰轻声道：“如果三王子是和自己妻子合谋暗杀父亲，那他也许还活着。如果他不是，那大概凶多吉少了。”
说到这里，他不耐烦的“啧”了一声，恨恨道：“你刚才就应该出去！”
姚玉容下意识便反驳道：“我冲出去了，你怎么办？！”
很快，他们便知道了来龙去脉——因为自三王子的婚帐中走出了一个骑士，将三王子的头与他父亲的扔在了一起。
然后他站在人群之前，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之上，宣布了窝阔斤国的胜利——那是新娘的娘家。
“黄金家族从此不复存在！”这人厉声喝道：“草原上即将诞生新的王者，那就是我们！”
显然，这是一个筹划已久的阴谋，借着联姻，光明正大的派遣出了自己的军队，又借着婚礼最后的选亲环节，在大部分察尔罕青壮都离开部族之时，突然发难。
而根据草原上的习俗，战败一方所有超过车轮以上的男子，都将被胜利者杀死。
人群中顿时响起了无数属于母亲，姐妹的痛苦与凄惨的嚎哭，她们拼命的将自己的儿子，兄弟藏在身后，抱在怀里，却只能看着他们被人抢走。
姚玉容忍不住喃喃自语道：“……我怎么这么倒霉？”
先是一起的使团团灭，现在又要看着这样的大型屠杀现场。
她不由得看向了凤惊蛰道：“你这次怎么不捂我的眼睛了？”
凤惊蛰也看向了她，轻轻道：“你总要明白，没有人可以拯救所有人。”
“而且，”他眼神沉沉的望着这一切，低声道：“这就是他们的规矩。想想他们当初屠杀使团的时候，与这些人有何不同？不过是狗咬狗，一丘之貉罢了。”
“……不对。”
如果这样的话，月明楼的人，就都该死。
但是姚玉容知道，很多人，起码她认识的那些人，长大之后，并不像他们的前辈，满手血腥，丧心病狂。
她看着骑士们已经将许多少年拖出了人群，他们有的嚎啕大哭，竭力想要回到家人的身边，有的野性十足，奋力挣扎撕打，怒吼咆哮。
他们都很想活下去。
姚玉容忍不住轻声道：“人的未来……是有无限可能的。”
她看着自己手中剩下的那张卡牌，深吸了一口气，结束了自己的回合。
【月明楼楼主】的回合托管跳过。
两张手牌。
【毛施淑姿】、【龙师火帝】。
一瞧见【龙师火帝】这么一张强力杀伤效果的卡牌，她猛地松了口气。
……但只有这么一张，还并不足够。
姚玉容咬了咬牙，再次结束了回合。
【月明楼楼主】的回合开始。
……
…………
【月明楼楼主】的回合托管跳过。
姚玉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她咬住了嘴唇，呼吸都似乎粗重了些许。
又是两张手牌。
【晦魄环照】、【布射僚丸】。
妥了！！

第一百零四章
还好回合结束以后，【东床娇客】所附加的“显眼”，“突出”等状态都已经消失了。不然人群之中，姚玉容恐怕就会如同一个光头那般显眼。
她抬头看了看天色，果断的先使用了【晦魄环照】，用来拖延时间，先停止对儿童的残杀。
顺便也相当于开局放了个“混乱”或者是“恐惧”，来达到震撼效果——还能掩护一下她的变化。
一瞬间，仿佛天空倾覆了一般，四周变得一片漆黑。在黑暗里，人群之中蓦然响起了无数歇斯底里的尖叫。
这张卡牌虽然没有实际上的杀伤力，但有时候，姚玉容总感觉这也许是最让人畏惧的效果。
成功达成了让所有人都无暇他顾的目标后，她迅速的结束了这一回合，然后使用了【毛施淑姿】。
在天色还未完全亮起前，姚玉容感觉一阵熟悉的舒展感袭上全身。
就仿佛一株嫩芽，刚刚破土而出，便吸满了阳光雨露，瞬息间便长成了一朵亭亭玉立，华美盛放的鲜花。
而这一次回合结束之后，因为手牌没有超出五张，不用弃牌。
姚玉容看了一眼新入手的两张卡牌，不由得心中暗叫一声运气：【年矢每催】，【乃服衣裳】。
她原本是打算直接脱掉外袍，使用白色里衣的——毕竟中原衣物大多宽大，放量很足，就算身体从十四五岁长到了十七八岁，也不会显得太过局促偏小。
但若是有现成的服装道具的话……那也没什么必要弃之不用。
察尔罕国……或者说，整个草原上，都崇拜着同一种宗教。就像是蒙古的长生天一样，这个世界的西疆人，都崇拜着一位叫做“天山神女”的女神。
西疆人相信天山是撑住天空，不让它掉落下来的大地支柱。
由此发展出了天山崇拜。
而他们最初的祖先，生活在天山上的积雪消融后流下的水源旁边，因此视天山雪河为母亲河。
在这样的基础上，整个草原都视天山神女为世界的守护神。
姚玉容曾在乃哈赤的帐篷里见过天山神女的神像，在撒罕纳斯的帐篷里也曾见过。
从神像上看，那是位脸庞微圆的女性，神色温柔，眉眼大约是为了体现天山的威严与雪河的馈赠，在拟人化上，塑造的像是少女，又像是妇女，像是妻子，又像是母亲。
衣服则是一袭雪白裘袍，一头乌黑浓密的长发结辫，缀着无数的红色玛瑙，与青蓝色的绿松石。
……首饰倒是没办法了。
裘袍还可以试试。
姚玉容使用完【乃服衣裳】，抬手便拆掉了脑后的马尾。
让她有些意外的是，她原以为【晦魄环照】的时候，身旁的人们会趁着黑暗爆发出一阵混乱。但意外的是，尖叫只在最开始猝不及防的时候响起过一阵，很快的便趋于了一片沉静。
当天色重新恢复光明，【晦魄环照】的效果彻底退去。只见所有人不约而同的都跪在了地上——不管是被俘虏的人，还是入侵者。
他们的神色一样惊惶，都闭着眼睛，双手合十的祈祷着。
方才站在人群前的那个男人，此刻跪在地上，嘴巴微微颤动，呢喃着不知名的祈祷词。他虔诚的俯下身子，贴在地面，亲吻大地，又撑起身子，仰望苍天，脸色苍白的询问神明究竟为何发怒。
在这样的情况下，姚玉容朝着身旁望了一眼，只见凤惊蛰正用一种——看不出是什么感觉的视线注视着她。
看见她的眼眸转来，他忽然叹了口气，作为在场唯二两名仍然站着的人，他也如其他人一样，慢慢的跪了下去。
只是别人跪的是天地，他却在跪她
见状，姚玉容沉默了一会儿，便转过头去，朝着前方，迈了出去。
……
米鲁格今年十二岁。
他梦想着长大。梦想着可以成为父亲和兄长那样强大的战士。
但是父亲在婚宴上喝醉以后，被人趁着醉意，砍死在了地上。兄长刚才追逐着公主，不知去向了何方。
他的母亲那么绝望的想要将他藏在怀中，甚至激烈的在他被人拖走时，不甘而悲痛的在他的手腕上抓出了血痕。
他原本要被人拉到车轮边砍死——如果神明没有发怒的话。
神明为什么会发怒呢……？
米鲁格昏昏沉沉的想——神明会来救他们吗？
他那么拼命，那么拼命，那么拼命的向着天山神女恳求——
神女会出现吗？
从小到大，他从没见过神女出现过。
明明每一天，他都看见父母一样虔诚的向她跪拜，明明每一年，族里都会为她举办那么大，那么大的庆典……
就在这时，一只柔美，白皙，纤细的手，出现在了他的视野里，拉住了他的手臂。
米鲁格茫然的转头望去，看见了一张辉光明艳的面容。
她站在他的身边，垂着眼眸凝望着他，手上的力气轻缓，却让他无法抵抗的顺从着，呆呆的望着她的脸，不由自主的站了起来。
只见这陌生的少女一袭洁白如雪的长袍，衣领处裹着没有一丝杂色的纯白毛发，簇拥着那张毫无瑕疵的面容。
她的肌肤白腻柔嫩，乌发浓黑，一双清凌凌的眼眸，像是辽阔而疏冷，仿佛蕴藏着整片星空的浓夜。
而她的嘴唇粉淡，宛若雪天疏淡的梅英。
“天……”米格鲁看着她松开了自己，朝着下一个少年走去，突然激动的不能自己，嗓子嘶哑的甚至狼狈的破了音：“——天山神女！”
她看起来，比神像还要美丽无数！
也是——
人类，人类又怎么可能，能雕琢出属于神明的美丽呢？
当姚玉容拉起第二个少年的时候，因为之前那位少年的呼喊，所有人都抬起了头来，看见了她。
出乎意料的是，没有人发出声音。
她有些意外的回头望去，只见所有人都跪在地上，怔怔的望着她。
如此寂静，是不信她是神吗？
但不少人，甚至都激动的流下了眼泪。
虽然她的确是有意识的往天山神女的形象装扮，但对上那些狂热的视线，姚玉容还是感觉有些应付不来的背后微微泛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连忙转移视线，看向了之前朝着人群喊话的骑士——
这骑士在入侵者中，显然地位不低，甚至可能，是窝阔斤国的王子？
她走到了他的面前。而即便是他最忠诚的卫士，也不敢阻拦她的道路。
姚玉容就这样停在他的面前，凝视着这方才还不可一世的男人，此刻汗如雨落的跪在她的脚边，惶恐的仿佛十恶不赦的罪人，等待神明的判决。
姚玉容却在想，凤惊蛰说的其实没错。
这就是草原的规则。
很多年后，若是这个男人成功走到了最后，那么今天所发生的一切，都会成为他荣光的一部分——就像后世人们歌颂着成吉思汗的伟大，而常常忽略他的荣光背后，究竟有多鲜血淋漓。
他无恶不赦吗？
但统一的战争，又哪有不流血的呢？
没人肯白白交出自己的权力，于是和平就仿佛永远都不可触及。
如果能走到最后，眼前的这个人，说不定会变成英雄。
哪怕此刻，他更像一个屠杀儿童的恶魔。
是英雄，还是恶魔？
这世间是否没有准确的规定，可以判断正确与错误？
是成王败寇？还是她又陷入了相对主义的虚无论调之中？
那她的立场呢？她是站在察尔罕国这边的吗？
似乎也不是。
她只是想要救下那些孩子，然后保护好自己。
那么她是否应该对这些入侵者出手？
这原本该是西疆的恩怨纷争，她分不清对错，也理不清这其中的爱恨情仇。再说了，察尔罕的骑士在攻破其他部落时，一定也曾做过一样的事情。
这么一比，他们之间的区别，也许只在于窝阔斤国……比较倒霉的遇到了自己？
草原之上，那些长到成年后的男人之间，哪有什么纯粹的无辜者和迫害者？不过是杀人者，人恒杀之。
既然如此，她凭什么要为此杀人？
所以……不如试着用最纯粹的利益法来做出判断吧——
帮助元气大伤的察尔罕国击退强敌，还白送给他们一个“女神庇佑”的名头，不仅坐实了黄金家族的血脉尊贵，还容易强化他们的王权正统性。
若是最后因为这个，察尔罕国逆风翻盘，成功统一了草原，那北燕和南秦就有点危险了……
她跟察尔罕国又没有什么亲密关系，犯得着给他们这么多好处么？
看窝阔斤国的人，现在大概是不会再屠杀孩子了。
就这样吧。
让他们离开，等察尔罕的人回来，便让他们自己去解决好了。
而且正好——她现在这个状态要走，没有人敢拦她。
要现在跑路吗？
但是如果就这样走了，这些被救下来的孩子，未来也就没有什么别的可能了吧……？
“为什么？！”
但就在姚玉容思考着的时候，一直趴在地上，虔诚又谦卑的骑士突然抬起了脸来。
大约是因为少女长时间的沉默不语，令他感到了不堪重负的巨大压力。
他终于崩溃的站了起来，狂乱而疯狂道：“为什么天山神女选择了察尔罕！？为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他突然朝着姚玉容冲了过去，目呲欲裂的便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那疯狂的神色，令姚玉容骇了一跳。
凤惊蛰自人群之中猛地站了起来，但距离太远，已经来不及赶去了。
而她根本听不懂这陌生的语言，只以为对方要伤害自己，几乎毫不犹豫的就拍出了一张【年矢每催】。
众目睽睽之下，只见天山神女一言不发，嘴唇紧抿，神色冷漠如冰，高洁如雪。
她冷冷的注视着这个胆敢冒犯自己的凡人，不一会儿，人们便惊慌而敬畏的发现，那窝阔斤国的骑士原本年轻紧致的皮肤渐渐松弛衰老，他不过二、三十多岁的年纪，却一息之后，便成了四十、五十、六十……
那骑士恐惧的放开了手，他跪下嘶喊着磕头请求原谅，但已经晚了……
姚玉容不能为他结束这个回合。
一旦结束，不仅是这个【年矢每催】，之前的【毛施淑姿】、【乃服衣裳】，效果也会同时消失。
天山神女当众变回中原少年“谢安”？
她不会去冒这个风险。
最终，那个骑士迅速的衰老到了七十、八十，身体也已经萎缩干瘪，成了一位矮小瘦弱的老人，直至风烛残年，僵直的死去了，却仍未停止变化。
他倒在地上，皮肉渐渐腐烂，露出森森白骨，又被慢慢腐蚀成了一堆碎屑，最终被风一吹，什么都没剩下。
人群一片死寂，好像一瞬间，所有人连呼吸都停止了。

第一百零五章
撒罕纳斯在帐篷前犹豫踌躇的时候，姚玉容已经听到了他发出的声响。
她的西疆话非常蹩脚，为了不露出破绽，她只能在人群前喊出了一个名字——一个她唯一比较熟悉发音的名字：“撒罕纳斯。”
然后便走进了王帐里，开始等待——毕竟她没办法在这些人面前宛若真正的神明那样，白日飞升。而且，她还有事情要留下来处理，便只能这样与旁人的视线阻隔开来，维持神秘感。
等待的滋味并不好受，尤其是等待的地方，地面上还有一大滩血迹的时候。
可姚玉容盯着那滩血看了一会儿，不一会儿便感觉有些神奇——因为盯得久了，鲜血似乎也没有什么可怕的。
那地面上断头所喷涌而出的鲜血，与女子每月来月事时不小心染脏了的床单，看起来也没有多少差别。
于是，看见乃哈赤的帐篷里有着一张其他察尔罕人没有的床，姚玉容便坐了上去，过了半晌，又慢慢的躺下了。
她闭上眼睛准备小憩一会儿，却没过多久，就陷入了某种虽然能感觉到外界的响动，却又的确在休息的浅眠之中。
这样的半梦半醒间，时间的流速变得非常神奇，几个小时仿佛不过几分钟，几分钟仿佛已经是好几个小时。
直到夜幕降临，帐篷外点起了熊熊篝火，姚玉容才终于等到一阵阵的马蹄声，犹如擂鼓般奔来的声音。
撒罕纳斯的黑马显然找到了主人，他或许远远地窥见到了情况不妙，明智的没有选择孤身一人闯入送死，而是策马疾驰，前去寻找那追着他妹妹托雅而去的生力军——带着他们回来，或许还能有一线希望。
终于，他们一起回来了。
出乎意料的是，等着满心忧愤的他们的，却不是如想象中那般残败的家园，和满地的鲜血与尸体。
只见巨大的篝火宛若盛典时一般熊熊燃烧着，但没有人如庆典时一般欢歌笑语，载歌载舞，所有人都肃穆庄严的围绕着篝火，跪在地上，虔诚而又狂热的祈祷着。
一个小男孩最先发现了撒罕纳斯——撒罕纳斯认得他，他叫做米鲁格——他立马兴奋的跳了起来，喊道:“撒罕纳斯！撒罕纳斯王子回来了！”
听到这个名字，一瞬间，原本沉静祷告的人们一下子都沸腾了。
米鲁格的兄长停缰勒马，惊疑不定道:“米鲁格？这是怎么回事？！”
他们的母亲跟着站了起来。她的脸上仍然残留着哀痛，眼神里却又蕴藏着前所未有的光芒与希望。
她将米鲁格轻柔的搂进怀里，看向了撒罕纳斯道:“……王子，天山神女在王帐里等你。”
撒罕纳斯愕然的看着她，惊讶道:“天山……神女？”
“是的。”这位妇女神色庄严道，“天山神女降临了。她拯救了我们，也将拯救整个察尔罕。”
……
“你还要在外面犹豫多久？”
终于，姚玉容有些不耐烦的先出声了。
闻言，撒罕纳斯微微一僵，咬着牙一掀门帘，走了进去。
他已经在外面知道究竟都发生了什么了。
尽管西疆的人们对于天山的信仰不可动摇，但天山神女真正降临的事情，还是让人感觉分外荒诞和诡异。
毕竟……毕竟……从小到大，他见过无数人虔诚祈祷，祭典供奉……
但从未有过确切的回应。
神明的意志不可揣测，神明的恩典不可置疑，神明的威严不可忤逆。
——神明，这一次居然真的出现了？？
可一进帐篷，撒罕纳斯就察觉到了哪里不对——天山神女，说的为什么是中原官话？？这一迟疑，就让他原本准备跪下的动作微微一顿。
姚玉容正好阻止道:“撒罕纳斯，别跪我。”
“你……您……你……”撒罕纳斯有些混乱的站在门口，他的理智敏锐的察觉到了哪里不对，可情感上却又难以去质疑——那么多族人言之凿凿的声称，他们亲眼所见敌军头领因为冒犯神明，转瞬之间便化为了尘土。
那绝非人力可以做到的威能。
好在姚玉容没有隐瞒他的打算。她朝着他微微一笑道:“不久前你还给了我一个馕，现在却不认得我了？”
撒罕纳斯的眼睛猛的瞪大了:“谢安？！”
“嘘。”姚玉容竖起一根手指，抵在了唇上。“坐。”
看她坐在床沿，撒罕纳斯犹豫了一下，盘腿坐在了她面前的毛毯上。
他压低了声音，急促的问道:“这都是怎么回事？”
姚玉容慢慢的抚平衣袍上的褶皱，过了一会儿，才安静道：“那一年，月明楼的人杀了阮家全族，并将我从阮家的地窖里拖了出来，送入了月明楼里的红颜坊。”
“我在红颜坊里生活了六年，九岁那年，进入了谢府，女扮男装，成了‘谢安’。”
“‘谢安’之后，又是四年。”
说到这里，她看着撒罕纳斯道：“不明白吗？除了谢安之外，我还有另一个名字——我是阮盈盈。”
自她说出“阮家的地窖”之后，撒罕纳斯就已经猜到了她的身份。可听完这些年来她曲折的经历，他不由得不能理解道：“你是阮盈盈？那你一开始为什么不说？”
“我一开始说了有什么用吗？”姚玉容平静道：“放弃‘谢安’的身份，成为阮盈盈，有什么必要？你们不会伤害阮盈盈，但也不会伤害‘谢安’啊。反而说出来以后，还可能要在你父亲的安排下，当个侧妃——如果是你，你选择哪一个身份？”
……换做是他的话，大概也会坚持“谢安”这个身份吧……
撒罕纳斯这么想着，他看着她那张美丽绝伦的面容，忽然实在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竟然一直没有看出，那样秀丽端方的“谢安”，是个女人。
想起当初，他曾说过，若是三位兄长不能娶她，他也会应约。此刻不知怎么的，撒罕纳斯突然感觉有些尴尬：“你……我听说你眨眼间便能让人灰飞烟灭……又有什么好怕的？”
“你的意思是，我说我是阮盈盈，你父亲让我应约嫁人，我不从然后让人灰飞烟灭才是正确操作？”姚玉容叹了口气道：“我总觉得，越是强大的力量，越要学会克制，而不是滥用。”
撒罕纳斯没有试过拥有那种力量究竟是怎样的感觉，他甚至连想象也想象不出来。可是如果是他的话，他绝不会想要克制，当然是拿来横扫草原，顺我者昌逆我者亡，那才爽快。
他不由得有些遗憾的问道：“那你现在准备做什么？”
“我想让你成为王。”
姚玉容站了起来道：“在中原，据说在上古时代，有一位首领，十分仁厚。他的部族经常受到游牧民族的侵扰，他的族人都要求奋起反抗。但他说，若是发生斗争，就会造成死亡。游牧民族也是因为没有粮食，想要活下去，才会来抢夺我们的食物。我们的食物有所盈余，不如就赠予给他们，以此保全我们两方都不会有人死亡。”
撒罕纳斯不出所料的露出了“这个首领是不是脑子有病”的神色。
姚玉容笑了笑，继续说了下去道：“他的族人听从了他的命令。每次被人劫掠的时候，都乖乖地交出食物和各种物资，以此保全性命。后来，因为一些原因，这个部族准备迁徙，有一部分游牧民族感其恩义，就此归顺了他。”
许多年后，这个首领所在的部族慢慢壮大，最终推翻了名为商的王朝，建立了连绵七百多年的周王朝。
这个世界的历史并不一样，不过，西疆和中原的文化交流少得可怜，撒罕纳斯也听不出有什么不对来。
他好像有点明白姚玉容为什么要说这个故事，却又有些不确定。
撒罕纳斯张了张嘴，迟疑道：“你想让我……”
姚玉容走到了他的面前，笃定道：“我想让你归顺我。”
他不由得苦笑道：“你想要当那样的‘仁王’？”
“你也可以成为这样的‘仁王’——只要你为你的族人们的性命着想。”姚玉容蹲在他的面前，凝注着那双碧绿色的眼眸道：“我知道这样的价值观不符合你们草原的风俗，但若是可以活着，人为什么要白白死去？我不愿意平白无故的夺人性命，但若是有人阻碍了我，我也不会迟疑。你可以成就我的‘仁厚’，就像是故事中那个归顺的游牧民族首领一样。我们可以彼此成就一段佳话。”
“……如果我不同意，你也会杀了我吗？”
“你不会不同意的。除非你是个傻瓜。”姚玉容平静道：“如果外面那些人认定我是天山神女，那么我说的话就是神谕。有什么缘由，让你竟然试图与神明作对而不是合作？”
撒罕纳斯沉吟了片刻，才回答道：“我必须知道，你想要做什么。”
“我想要，把这一片大陆上的，所有国家，都融为一体。”
……
“大一统？”凤惊蛰讶异的扬了扬眉头：“你什么时候开始有这个念头的？”
“把那个倒霉的骑士灰飞烟灭以后。”姚玉容又恢复了男装打扮，他们离开了察尔罕，正一路朝着北燕飞奔而去。“当我看见其他人看我的眼神时，我就知道，到了不进则退的时候了。”
“果然。”凤惊蛰哈哈大笑了起来：“咬人的狗不叫。”
姚玉容顿时不乐意了：“怎么说话的！”
她看着远方，心中的信念越发坚定道：“谢籍在前面堵着我，西疆天山神女之势已起，在后面逼着我往前——哪还有什么好再韬光养晦的？不用去思考选择怎样的道路了，我要走的那条路，已经自动出现在脚下了。 ”
说着，“少年”长长的吐了口气，感慨道：“果然，一个人的成就，不仅仅只需要自身的能力，还要考虑历史的进程啊……”
“听不懂。”凤惊蛰干脆道：“那你准备怎么对付谢籍？”
姚玉容转头看了他一眼，“我会杀了他。”

第一百零六章
“怎么杀？”凤惊蛰却发出了一位“前职业现专业杀手”的质疑，“……像之前对待那个窝阔斤人一样，让谢籍灰飞烟灭？那你有没有想过，我们要怎么全身而退？还是说，你可以直接把北燕的皇家卫队、谢家亲军、以及服从谢籍的月明楼一众人一起消灭掉？”
“但你没有那么强大的力量吧。”他试探道：“如果你真的可以做到，又何必在月明楼里韬光养晦这么多年？”
姚玉容反问道：“你又怎么知道我不是最近才觉醒的力量？所以以前只能韬光养晦？”
凤惊蛰似乎考虑了一下这个可能性，但随即他便肯定道：“鸾丙申的失踪，恐怕就是你的手笔。那个时候，你就已经有着‘神力’了，是不是？”
姚玉容不打算让他知道太多，她笑了笑，没有说话，试图营造出一种“你猜”“你猜你猜的对不对”“你再猜”的神秘感。
然后审视了一下自己剩下的卡牌：【龙师火帝】、【布射僚丸】、【起翦颇牧】。
这三张卡牌可以说，都有着非常强力的效果。强力到了，用来杀死一个人，甚至都有点儿浪费——其中，【起翦颇牧】并不适合刺杀。
要么用【龙师火帝】烧死他？要么用【布射僚丸】，召唤出吕布和熊宜僚刺杀他？
或者……当面用【剑号巨阙】。
当面啊……
虽然来到这个世界以后，姚玉容不是第一次让一个人消失了，但当面……像个正常人一样的杀死一个人，还从未有过。
她忍不住好奇问道：“你第一次杀人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凤惊蛰淡淡道：“不记得了。”
“那你最近一次杀人是什么感觉？”
他仍然回答：“不记得了。”
姚玉容顿时蹙起了眉头：“那你还记得什么？”
“我只记得……如果我忘记了，就说明，那很不好。”说到这里，凤惊蛰转头看了她一眼，似乎想到了什么，眯了眯眼睛，“你很好奇？你也想试试，亲手杀人的感觉？”
“我劝你不要。”他沉声道：“继续用你的‘神力’吧。那样，就不会被死亡的鲜血沾到。你还是可以清清白白，干干净净的。但若是亲自动手——那可是能把你这个‘天山神女’，从神山拖入地狱的滋味。”
姚玉容不置可否道：“如果身在地狱，就一直向前走吧。”
这是二战时英国首相丘吉尔的名言，结合说话者的身份与当时的时代和环境背景，流传到了多年之后。
拿到现在或许没有了那种流芳百世的力量，却也算是一句颇有道理的箴言。
凤惊蛰却忍不住嗤笑道：“——你何曾见过地狱？”
姚玉容瞥了他一眼，“我睁开眼就是。”
……
原本西疆准备派人将姚玉容与凤惊蛰护送进入北燕都城。但考虑到人本来就是他们擅自闯入北燕边境掳走的，还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几天之后，他们便顺利的抵达了北燕都城司州。
若是使团未灭，那么到达司州的时候，理应去找北燕礼部对接，于是姚玉容便带着凤惊蛰一起，前往礼部递上了名帖。
看到谢安的名字，礼部震动，反应极为迅速。虽然还不知道都发生了什么，但立马请进去安排好了住所，好吃好喝的伺候着，上报了礼部尚书，礼部尚书再直达天听，报告给了谢籍。
谢籍便下了旨意，让她入宫面圣。
这年头，家犹在国前，所以谢籍的旨意里很亲切的说，这是一场接待侄子的接风家宴，而不是国宴。
终于要见面了……
事到临头，不知怎么的，姚玉容却完全不紧张。大约是已经做出了决定？不仅不紧张，她还非常放松，放松的好像的确就是单纯的去吃个饭。
关于谢籍，她并未使用【孤陋寡闻】或者【聆音察理】这种搜集情报的卡牌，而是通过正常手段听说了很多事情。
自小聪慧，年少英才，出仕之时声望卓著，世人谓之谢家麒麟，一出即可安天下。
通俗一点，就是“别人家的孩子”“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无所不知”“轻轻一笑就能把你秒成渣渣”“你考试得一百分是因为你只能得一百分，他考试得一百分是因为试卷只有一百分”的可怕人物。
所以姚玉容完全没有使用卡牌——因为那只能通过谢温的记忆进一步的验证和了解谢籍的可怕——以谢温那么畏惧谢籍的性格，就算用了卡牌，得到的大概也只有“我哥很牛逼”“我哥真的很牛逼”“怎么办我哥这么牛逼”的无用消息。
对，就是无用消息。
搜索一个人的情报，是为了找出弱点，而不是为了建立一个无敌的形象，先打击自己的信心。
姚玉容不相信一个人能没有弱点——谢籍再怎么天才，再怎么优秀，他也只是一个人而已。
他再怎么知识渊博，谋略高超，也必然要遵循规律，会受困于历史的局限性。
诸葛亮多智近妖也只能星落五丈原，司马懿再怎么鹰视狼顾，一样要熬死曹家三代人，儿子才上位。
一个人即便聪明绝顶，没见过手机，没见过飞机，没见过空调……也绝想不出人怎么能相隔万里通话如在耳边、怎么能翱翔于九天之上，万里之遥朝发夕至、怎么能夏季炎炎没有冰块，室内却能冰爽清凉……
这也会让他想不明白，一个封建王朝的末路在哪，极限在哪，问题在哪，阶级矛盾又是什么。
想到这里，姚玉容的心情就越发的沉静了下去。
她带着凤惊蛰一起乘上牛车，驶向了北燕的皇宫。
宫中的偏殿，是今晚他们相见的地方。
在入宫之时，凤惊蛰在宫廷侍卫们的检查下卸下了腰间的长剑，背后的弯刀，藏在袖口里的匕首，以及靴子里的刺刀。
姚玉容对此表示：“……”
凤惊蛰却很是淡定：“我今天带的武器已经很少了。”
同时，他也用眼神隐晦的表达出了他的质询：“你手无寸铁，准备如何出手？”
……
谢籍，字南竹。
这是他自己给自己起的字，缘自少年时期，他曾在南山见到一截断竹，削尖后锋锐如剑，能如长木仓一般，刺穿皮甲。
他觉得君子就该如翠竹一般，平日里端直有方，但需内藏锋芒。
谢籍一直觉得自己做得很好。但近些天来，他的精神却有些萎靡不振，总是时不时的，便能在脑海之中，听见一些模糊不清的低语。
他找过太医，但对方的神色无不在隐晦的透露出一个讯息：“你可能是准备疯了。”
有些人偷偷的说，这是他篡夺皇位的报应。
对此，谢籍嗤之以鼻，然后让月明楼的人找出这些传谣之人，一并杀掉。
报应？
真是可笑，北周末帝如此庸碌之人，有什么资格盘踞皇位之上？自是能者居之。
于是他试过对那些低语置之不理，大部分时候一切都很好，他的脑子里非常安静，一切如常。
但总有那么一些时候，会飞快的响起无数模糊不清的声音，宛若无数的人在他的脑海之中窃窃私语——
……
…………
……回……
…………回合…………
……回合……开始……
……回合……结束……开始……
……月明楼……
……月明楼楼主的回合……
……托管……
这些声音出现的毫无规律，有些时候他正在读书，有些时候他正在批阅奏折，有些时候他正在骑马射箭，有些时候他正在与大臣议事……
每当这时，他都不得不捂住额头，露出痛苦烦躁的神色。
很快，几乎所有人都知道，北燕新帝，谢家麒麟，谢南竹，似乎有头痛之疾。
随着脑海中的声音越来越大，谢籍的症状也越来越严重，他找遍名医，对方却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让他安心静养。
于是又有流言说，他身患绝症，无药可医了。
谢籍不信是报应，但也许……他真的得了什么不治之症。
但他与妻子只有一个三岁的幼子，尚未成人，若是他走了，北燕只剩他们孤儿寡母，怎么挡得住那些心怀叵测之辈？
他必须抓紧时间……扫清所有可能的障碍。
就在这时，他听说了谢安的消息。
南秦使团覆灭一事，是他一手策划的。但那时，他不知道使团之中竟有谢家之人。等得到消息，也已经来不及了。
好在，西疆之人也听闻过谢家三门五姓的名声，因此没有害谢安性命，而是将他带回了察尔罕。半个月后，又不知是何缘由，将他与自己的护卫放了出来。
——谢籍之所以知道谢安不是出逃而来的，是因为据礼部接待“他”的人说，“他”抵达礼部之时，衣着整洁干净，容貌毫无损色，神情之中没有半点仓皇悸怕。
无论他是怎么做到这一点的，谢安的到来对谢籍来说，都是好事。
毕竟家族，家族，没有什么比家人更可靠的了。
谢家的根基在南方，这就导致谢籍身边长时间没有可靠之人能用。谢安是谢武之子，虽然是庶子，却一向颇有才名，即便身在北周之时，也能得知“谢三省”的名号。
若是自己时日无多……可以先将他培育起来……将妻子寄托与他。
虽然谢安今年似乎也不过十四——但十四又如何？
当年他十四之时，便已是谢家麒麟了。
就在谢籍思考着如何让谢安留在北燕，甚至都已经规划好“他”未来一步一步如何升官的官职的时候，谢安来了。
见到“他”的第一面，谢籍就略微感到了一丝违和——谢安那过于柔美的姣好面容，令他感觉什么地方不大对劲，因而下意识的不大舒服。
但表面上，他仍然露出了亲切的笑容，“我与你父亲分别之时，还是少年，没想到眨眼间，他的儿子都已经这么大了。”
闻言，姚玉容笑了笑，露出几分腼腆的神色——她很熟悉做这种表情——然后显得有些认生的唤道：“叔父。”
与此同时，她也在偷偷的打量着他——这个传说中的男人。
他身材清瘦，修长，与弟弟谢温相比，皮肤一样的白皙，大约是遗传，可是相比微胖的谢温，谢籍很是瘦削。
他的轮廓鲜明，眉毛很浓，眼睛很亮，年轻时，必然是位剑眉星目的俊美少年。
不过如今，却已经快要步入中年了。
不知道是谁说的，男人像酒，越老越醇，但姚玉容真心希望谢籍还是年轻些好。
又好看，又……好对付。
——起码比中年版本的要好对付吧！？

第一百零七章
谢籍的态度很是温和，仿佛真是一位亲切的长辈。但一举一动间透露出的威势，却提醒着旁人，无论是谢家麒麟，世家家主，还是北燕新帝，都是不可轻易冒犯的身份。
凤惊蛰跪坐在姚玉容的身后，看着她除了一开始有些局促——那甚至还有可能藏着几分伪装——但随即便神色自如的与谢籍攀谈起来。
有时候，他觉得这个少女软弱又怯懦——尤其是拥有着那样强大又莫测的力量之时，时常不知为何，明明可以翻天覆地的大闹一场，却格外的克制。
但有时，他又觉得她胆子奇大无比。
有些他觉得不值一提的问题，对她而言仿佛难以逾越的困境，有些他觉得难以逾越的困境，她却觉得不值一提。
她的行为，似乎并非基于那神秘的力量所给予的底气，而是来自她自己心中那与旁人大不一样的标准。
时常让人觉得古怪。
但并不惹人讨厌。
不过，她准备如何杀死谢籍？
凤惊蛰默默地思考着，她的力量是否有所限制？鸾丙申的情况没人清楚，可那个窝阔斤骑士，却是在碰触到她以后，才被挫骨扬灰的——这么说来，“谢安”是否必须要碰到谢籍才行？
但……
尽管家宴并不像国宴那样相隔甚远，可一场宴席下来，谢安能与谢籍肢体接触的机会，也实在不多——就更别说周围还站着如此之多的侍女和侍卫了。
若是还跟在草原上一样，在众目睽睽之下让谢籍消失，未免也太不现实。
凤惊蛰看不见姚玉容的神色，只能从她的声音，语气，肢体动作上判断出她现在很是放松。
完全不紧张的就像是，她似乎已经放弃了要杀死谢籍。
放弃了吗……？
是啊，谢籍目前看来，丝毫没有打算对她不利，甚至还打算大力栽培“他”，若是以“谢安”的身份留在北燕，也许比回归南秦更加……
不管怎么想，其实她似乎也没有一定要杀死谢籍的理由——若是因为对方是月明楼楼主的话，那么谢温也是。
谢温既然现在还没死，谢籍就也不应当因为这个理由而丧命。
就在凤惊蛰试图分析现状的时候，忽然听见姚玉容看着谢籍，语带关切道：“我在北燕这几日，听闻叔父近日时常头疼，那是怎么回事？”
闻言，凤惊蛰的心脏不自觉的抽缩了一下，似乎嗅到了她准备出手的讯号。
而谢籍却只是微微一愣，随即便不置可否的笑了笑，“一些小毛病罢了。人上了年纪，就难免会有个头疼脑热。”
“是吗？”听他这么一说，姚玉容就顺势笑道：“叔父头疼吗？我曾学过一些按摩的手法，若是叔父不介意，不如让我来试上一试？”
说罢，不等谢籍回答，她便已经站了起来。
这行为说来其实有些无礼，谢籍的心中下意识的泛起了一股微妙的不适，仿佛潜意识中，有什么被他忽略的讯号，在对他发出警示。
可不管怎么想，谢籍也想不出“谢安”能对他造成什么威胁。
他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露出了不介意的微笑。
“你有心了。”
姚玉容当然不会什么特殊的按摩手法，但谢籍估计也没指望她能“妙手回春”，权当是小辈的一番心意了。
当她轻而易举，便将双手放在谢籍的太阳穴上时，姚玉容看着他，忽然觉得——人果然都是人。
一个对你来说，残酷蛮横之人，对别人，也许体贴温柔至极。
由此便更感到可惜，由此也往往更感到可恨。
姚玉容垂下了眼眸，缓缓的揉动起谢籍的额角，过了一会儿，她不动声色的试探道：“叔父，你知道月明楼吗？”
凭借着谢家子侄的身份，姚玉容一到北燕，便很容易的得知了谢籍近日似乎颇受头疼烦扰。
她不确定这是否跟系统有关，但所有的异常，她都不能掉以轻心。
她不能确定谢籍是否已经开始接触千字文，也不能确定谢籍是否已经看到了这局游戏中的对手是谁——他看起来对于“谢安”的真实身份毫无所觉，但那是真相，还是伪装的陷阱？
无论多么奸猾狡诈的人，也总有不会算计且想不到会被对方所算计的盲区，对于谢籍来说，这个盲区，似乎就是“家人”。
谢温让她成为了“谢安”，这就像是他亲自给了她一件刀枪不入的外衣，而无坚不摧的利刃，正巧，姚玉容自备了。
她等待着谢籍的回答，好决定自己的下一步的走向。
而听到这个名词，谢籍显得有些惊讶，他皱起了眉头，挥了挥手，让四周伺候的婢女与侍卫们全部退下，但没有挣开她的双手。
他对她仍然全无戒备？
姚玉容的心中不禁涌起了一股奇异的复杂情绪。按在他太阳穴上的手，也下意识的松开了些许。
只听他奇怪道：“你怎么会知道月明楼？”
“……是二叔父告诉我的。”
有了谢籍在，谢温便只能从“叔父”，变成“二叔父”了。
谢籍大约也猜是这样，他无奈的轻哼了一声道：“他说了什么？”
姚玉容斟酌着回答道：“他说那是个很残忍的组织……杀了很多人，罪恶深重。”
“还是那些不值一提的废话。”谢籍看起来对于自己的子侄毫无防备，闻言，他哂笑一声，不屑道：“天真。”
“为什么？”
她的语气很明显的表露出了正该是这个年纪的少年所特有的不解与困惑，还有那种天真直率，甚至有些傻乎乎的正义感——因而谢籍完全没有察觉到不对。
这个年纪的孩子，希望世界上的一切都是纯白无瑕，受不得一点脏污，也很是正常。
“为什么他们要杀那么多的人……？二叔父说这是谢家的组织，我们……我们谢家为什么需要这么一个组织？”
谢籍淡淡笑道：“皇帝难道没有亲军？皇帝的亲军里，夜卫所做的事情，与月明楼有什么不同？”
当然不同。
姚玉容心想，夜卫的职责，与明朝的锦衣卫颇为相似——其实各朝各代都有类似的组织，比如汉朝的绣衣使者，唐朝的内卫……
但以锦衣卫最为出名。
都是主人家的走狗鹰犬，从这一点说起，好像没有不同——但根本的不同就在于，皇室虽然亦是一家之天下，但利益却已经与大部分的平民百姓一致了——因为这两种阶级，都是最希望国家稳定的阶级。
因此，夜卫所保卫的虽是皇室的利益，却也是国家的利益，根本还是是保障大多数人民的利益，然而谢家的利益，却是牺牲别人，保障一家的利益。
对他那理所应当的冷酷，姚玉容的心中忍不住泛起了一丝厌恶：“……那些被杀的人里，也许很多都有家有室……他们有自己的妻子，孩子……也许他们并没有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也许他们之中有些人，甚至很有才华，很优秀，如果可以活下来，理应可以做出一番大事业的……”
“这跟他们是怎样的人没有关系。”谢籍却耐心的教导着后辈道：“你走在路上，你必须要抵达一个地方，路上有石头挡路——不管那石头多么名贵，是翡翠，是珍珠，又或者多么稀有，是天外陨铁，又或者是别的什么，你要做的就只有一件事情……”
姚玉容接口道：“……把它移开？”
谢籍点头道：“是。”
“……但我听说，两位叔父的父亲掌管月明楼时，你们都不知情……那么，父亲那时所欠下的债，该由儿子来还么？”
这话问的已有些古怪，谢籍不禁有些异样的回头道：“什么？”
“不，”姚玉容已经自己得出了结论，“没什么。”
她松开手，捏起了自己的衣袖，将那宽大的衣袖边缘拉成了一道直线。
【剑号巨阙】，可以让她握在手中的一切都附加上【巨阙剑】的锋锐无匹。
于是她就那样将衣袖边缘在谢籍的后颈一划……
……
“可以了，你可以抬头了。”
凤惊蛰将谢籍的头颅从掉落的地方捡了回来，重新凑到了他倒下的躯壳之上。然后朝着姚玉容发出了信号。
他就是觉得她这种地方特别矛盾——用衣袖如此果断的斩下了谢籍头颅的是她，结果直到现在，还僵在原地，手掌微微颤抖的也是她。
凤惊蛰每一次被她的力量所震撼之后，接下来却总是看到她一副不知所措的可怜模样，让他实在难以生出敬畏之心。
反而让人总是想——去保护她。
当谢籍的头颅咕噜噜的掉落在地，凤惊蛰三两步的就跨了过去。姚玉容猝不及防被喷了一脸的血，明明应该是非常恐怖可怕的模样，但那望来的眼神里，却满满都是求助。
凤惊蛰深深地叹了口气，一种无形的默契，便不用她多说什么，他便自己去处理后续了。
等到把谢籍仍然僵坐着的尸体放倒在地，再把头颅拼好，姚玉容看了一眼，随即便露出了难以忍受的神色，又转过了头去。
凤惊蛰便站在了她的身边，为她挡住了谢籍的尸首。
他问道：“现在怎么办？”
他问的是他们该如何逃走，却没想到，对方回答道：“你要成为谢籍。”
凤惊蛰微微一愣，随即愕然道：“什么意思？”
姚玉容便深吸了口气，看向了他，再一次的重申道：“你要成为北燕的皇帝，谢籍。”
“……是我刚才问你的方式哪里不对么？”凤惊蛰忍着那股莫名其妙的气恼道：“你到底在说什么？”
“你看着我。”姚玉容握住了他的手腕，眼神闪动。“你成为谢籍，我还是谢安，这个死去的人，是我的侍卫凤惊蛰，你明不明白？”
凤惊蛰皱眉道：“……你要我怎么明白？”
姚玉容却咬了咬嘴唇，盯着他道：“你不是一直都很好奇，为什么我每次夜里去找你，却从没有人发现过我？”
“我不想别人发现我，别人就发现不了我。”
“我希望别人把你看成谢籍，别人就能把你看成谢籍。”
……
那一天，北燕偏殿突然起了一场大火。
那火来的突然，更是迅速涨大，汹涌的毫无道理——更加神异的是，它只围绕着偏殿熊熊燃烧，却没有丝毫扩散之意。
內侍护卫无不全力救火，但最终，整个偏殿还是付之一炬，只找到了一具完全烧焦的尸体，头身分离。
事后，人们才庆幸的发现，谢籍护着谢安，早已逃出了宫殿，而死去的尸首，是谢安的侍卫——谢惊蛰的。
据说，他是在将自己的主人从窗户推出的时候，被倒下的屋梁砸中，砸断了颈椎。
这样的说法当然漏洞百出，但是谢籍说是什么，自然就是什么——难不成一国皇帝，还会构害自己侄儿的侍卫？
不久之后，谢籍便借口这场大火，说明国号不祥，而将国号从燕，改为了梁。

第一百零八章
在大火之前，姚玉容刷出了【守真志满】。
这是一张很唯心的卡牌，它的效果，总体可以概括为：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
但使用者姚玉容的念头必须足够坚定，绝不能有所动摇。
她必须坚信凤惊蛰就是谢籍，这样在别人眼里，他才能成为谢籍。
这也是她没有办法——或者说，不敢自己冒险扮演谢籍的原因——她不可能全情投入，认可自己成为了“谢籍”，在这种情况下，她的潜意识只要突然冒个头，说句“我不是”，这张卡牌的效果就有可能失效。
风险太大了。
更别说她与谢籍之间的长相，身高，性别，体型，年龄差异……
在这种情况下，让凤惊蛰出面是更好的选择。
【所有人都认为凤惊蛰就是谢籍，谢籍就是凤惊蛰。】
【所有人都认为凤惊蛰就是谢籍，谢籍就是凤惊蛰。】
【所有人都认为凤惊蛰就是谢籍，谢籍就是凤惊蛰。】
……
不知道默念了多少次，在姚玉容的眼中，凤惊蛰的面容，终于开始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他的长相其实并没有改变，就像之前姚玉容使用这张卡牌让别人看不见自己，她也没有真的消失一样。
只是在旁人眼里，他看起来已经完全是谢籍了。
姚玉容没有免疫自己，加上一个【除了自己，所有人都认为凤惊蛰就是谢籍，谢籍就是凤惊蛰】的限定条件，这是为了避免凤惊蛰的外表伪装真的出了问题，她却不能及时发现。
这就跟晋江的防盗乱码章节，连作者自己都防是一个道理。
“别人现在看我就是谢籍了？”凤惊蛰扬了扬眉头，摸了摸自己的右眼，“我的眼睛呢？”
“我这么一看过去，发现不了异常……”
“真是古怪。”他仍然有些半信半疑，“明明我的眼睛没有长出来，但是在别人眼里，我的两个眼睛都是好的？”
在凤惊蛰自己看来，他浑身上下没有一点儿和谢籍相似的地方。
这种因为不确定所带来的紧张，一直持续到谢籍的妻子匆匆赶来的时候。她出身与谢家同是三门五姓之一的韦氏，闺名瑶碧。
但她焦急的眼泪都下来了，甚至捧着凤惊蛰的脸细细观察他有没有受伤，却连半点怀疑都没有。
即便在她的瞳孔里，凤惊蛰看见的清清楚楚是他自己的倒影，但所有人都围在他的身边，把他当做皇帝、当做主人、当做丈夫……
那种感觉很奇怪，却让他慢慢的放下了心。
“我没事。”他恢复了镇静，不动声色的与韦后拉开了距离。“无需担心。”
……
“谢安”又成为了中书舍人，随侍在“谢籍”身边。
将国号改为“梁”后，姚玉容便看见系统再一次的响起了提示：
玩家【阮盈盈】为本势力【主公】，由于使用卡牌为梁武帝时编纂而成的《千字文》，系统默认势力名称为“梁”。
“梁”已确定为正式国号。
玩家【阮盈盈】确定拥有此国国家象征【传国玉玺】。
势力【梁】正式激活。
部分卡牌解锁。
直到看见【正式激活】和【解锁】等字眼，姚玉容才松了口气。
她原本还有些担心，这个系统非得要她自己成为皇帝，才肯承认。但现在看来，只要能确定可以代表这个国家的意志，好像就可以。
不知道是拿走了【传国玉玺】的效果，还是即便是官员其实也可以？
但她现在可没有闲工夫去试验这一点。
拿到【传国玉玺】之后，姚玉容便盖了好几张圣旨。
第一个命令是重组夜卫。
夜卫本就是皇帝的心腹之所，因此谢籍成为皇帝后，一早就把原来的夜卫指挥使给弄死了，现在的夜卫指挥使是谢籍的人，姚玉容暂且没有去动。
她将夜卫分为了两部分——左夜卫与右夜卫。
原来的夜卫全部转为左夜卫，继续履行职责，对内监察百官。
右夜卫则任命谢安为右指挥使。将谢籍所掌握的月明楼势力全部归于右夜卫麾下，对外的说辞是负责对外监察，观察外国动向。
而他们的第一个任务，就是前去强行转移那些仍然留守月明楼本地的所有人员。
不管是蘅翠，还是麒甲辰，在现在的情况下还妄想两头不靠，就只有一个下场——不愿转移者，全部原地处死。
但月明楼里的孩子们，却一个也不能少，必须全部带走。
至于那些身在南秦的人，姚玉容毫不客气的开除了他们的“楼籍”，让凤惊蛰以谢籍的名义写了封信飞鸽传书飞给了谢温：“尔等尽皆除名，从此世上，再无月明楼。”
随着信笺寄出，当系统再一次响起提示的时候，姚玉容便知道，谢温已经收到了。
战斗结束。
您的位置定位于【古华夏文明同源区】。
已激活牌组为：【千字文】，难易度【二星】。
目前游戏局中势力为二。
我方势力为【梁】。
我方主公为【阮盈盈】。
敌方势力为【月明楼】。
敌方主公为【月明楼楼主】。
正在结算中……
杀死对方主公【完成度：100/100】
歼灭敌方势力【完成度：100/100】
评价为：优秀。
新手教导局结束。
对于这个结果，姚玉容表示大概满意——谢籍作为月明楼楼主，自然有着下令除名的权力。将不属于自己的那波人从月明楼里除名，谢温就不再是月明楼的二楼主，于是杀死了谢籍一个，自然就算是完成了【杀死对方主公】的全部任务。
而歼灭敌方势力这一部分，除了那些顽固分子被处决了，其余的，都被转化为了夜卫。而废除了月明楼之名后，自然也全部完成了。
就在姚玉容松了口气，正想着是不是可以稍微放松一些的时候，却听见系统并没有就此沉默：
欢迎您开始新的游戏。
请选择您的目标：
一统天下：您想必有一颗雄韬伟略，不甘寂寞，想要搞事的心。但想要和做到，却往往还有一段不小的差距。别担心！系统来帮忙！不管文治武治，系统都将配备华夏文明资料库，给予您全方面的参考。
不世名臣：若您觉得背负天下太过沉重，却又不甘心浪费一颗搞事的心，名臣方向将为您全方面锁定君王的一举一动，事无巨细，手把手教导您如何上的战场，杀的文场，下的龙床。
惩恶扬善：您不愿受到拘束，只愿做一个快意恩仇的侠士。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名。事了拂衣去，留下功与名。系统将为您全面扫描方圆百里内的所有人类记忆，依据当地法律法规，锁定人群之中的凶徒歹人，让您可以有剑可拔，有刀可砍，有拳可锤，有脚可踹。并以绿名标识需要帮助的人，方便您随时随地，仗义疏财！
名动天下：要么流芳百世，要么遗臭万年？亲爱的，你的想法有点危险。但我们系统无所不包！您需要什么，我们就给你什么！嘴遁无敌的嘴炮、博人眼球的造型、惊天地泣鬼神的思想——系统将为您提供最易出名的计划，一计不成，再来一计！并且配备安全贴心的警告提示，防止您出现如布鲁诺那样，因太过超前的思维而被烧死的惨剧。
红颜祸水：啊！美貌！绝世的美貌！我知道，我理解，我明白……什么都别说了，系统都知道！当你选择这一个目标，你就会体会到一种感觉……什么感觉？——你的出现是对世人最大的恩赐！人们都应以与你曾一起活在天空下感到自豪。这是千年难出一次的盛景，是人类进化至今最大的成就！这种感觉，你心动吗？
而剩下的两个选项，是【隐世种田】和【游戏人间】。
姚玉容的目光，死死地盯在【游戏人间】这个选项上，她看啊，看啊，多么想直接点下去。但是她努力的克制住了自己——这个选项看起来的确非常美好，但是……
但是……
她深吸了一口气，选择了【一统天下】。
其实她并不觉得自己的性格适合成为统治者，如果可以的话，她更愿意成为一个辅助者，这种情况下，【不世名臣】似乎更适合她。
但问题是，她需要【一统天下】的资料库，而并不需要【不世名臣】一直锁定着皇帝一个人——还有，上的战场，杀的文场挺不错，下的龙床是个什么鬼？！
……可能有些人的确有这种需求吧……
从这方面来说，系统还真是挺贴心又全面的……？
战斗开始。
您的位置定位于【古华夏文明同源区】。
已激活牌组为：【千字文】，难易度【二星】。
请玩家注意：
卡牌内容已依照【一统天下】的目标路线做出更改。
卡牌内容已由【新手教导局】的力量程度，更改为【正常】。
目前游戏局中玩家为三。
身份为：主公，内奸，反贼。
我方势力为【梁】。
我方主公为【阮盈盈】。
敌方势力为【秦】。
敌方反贼为【卢湛】。
由于玩家【凤惊蛰】在游戏开始前，已更改身份为【谢籍】，将以【谢籍】之名进行游戏。
内奸势力为【梁】。
内奸为【谢籍】。
主公杀死反贼则主公胜利，反贼杀死主公则反贼胜利，主公与反贼皆死，内奸独活，内奸胜利。
【卢湛】与【谢籍】已同步于潜意识内下载安装系统，未察觉前，所有回合自动进入托管模式。
察觉方式与时间根据个人敏感程度与意识强弱不等，并不一定。
请我方主公充分利用时间差的优势。
游戏开始。
上一局里，您的所有卡牌均已废弃。
请重新抽取。
姚玉容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很快，她就惊愕的瞪大了眼睛——她的【剑号巨阙】！！！
还有凤惊蛰的【守真志满】该怎么办？！
但她懵了一会儿，知道事情已经不可能挽回了，便一边朝着凤惊蛰所在的寝宫赶去，一边连忙打起精神，先去看自己抽到的手牌。
还是五张起始手牌，不同的是，现在的卡牌不必靠自己去猜测效果，却也同时多出了限制：
【赖及万方】：化被草木，赖及万方。
效用：单体恢复至完全健康状态。
限制：被使用者必须使一万名百姓沾受他的恩惠。
【四大五常】：盖此身发，四大五常。
效用：可对四大五常不足之人进行补齐。
限制：被使用者必须成为父母。
【岂敢毁伤】：恭维鞠养，岂敢毁伤。
效用：能使单体免除一次伤害。
限制：使用者必须成为父母。
【男效良才】：男效良才，得能莫忘。
效用：使用本卡牌能复制一人的技能，且回合结束以后也不会遗忘。
限制：罔谈彼短，非恃己长。
【同气连枝】：交友投分，切磨箴规。
效用：连接两人。一人受到伤害，视为两人一起受到伤害，一人受到治愈，视为两人一起受到治愈。且回合结束以后也不会消失。
限制：你可能会觉得对方在你眼里分外可爱。
看完了所有的卡牌，姚玉容连吐槽都顾不上，只想着自己已经快赶到谢籍的寝宫——怀德宫了。
好在“谢安”有着可以随意出入宫禁的特权，因此一路上无人阻拦。她急迫的冲到怀德宫时，看见侍女们都站在门外，不禁松了一口气——凤惊蛰不喜欢侍女们围着他，因此总会将她们赶出去，旁人虽然觉得有些奇怪，却也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此刻，这个习惯倒是帮了大忙了。
她深深的吸了口气，恢复镇定，走了上去问道：“叔父在吗？”
那侍女盈盈一拜道：“陛下说要小憩一会儿，现在还没起。”
姚玉容点了点头道：“我有事要与叔父说，你们在外面好好守着。”
说罢，也不等她说什么，便直接推门而进——
谢安无需通报，但按照礼仪来说，其实也该先敲敲门。
可姚玉容担心凤惊蛰万一真的变回来了，她敲了门，他说“进来”的声音不对，引起旁人怀疑。
她将门仔细关好，便朝着里面走去。却见龙床之上，“谢籍”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起来了。他正皱着眉头，坐在那里。
姚玉容又是放心，又是惊讶道：“你怎么——有没有发生什么奇怪的事情？”
凤惊蛰慢慢道：“我好像做了个梦……”
闻言，她小心的走到他的身边，轻声道：“你梦到什么了？”
“梦到了一个声音……”凤惊蛰有些困惑的努力回忆着。
【同时检测到凤惊蛰与谢籍两个身份，请选择身份开始游戏。】
梦里，似乎有个声音，好像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说话。
他想着，现在不扮演谢籍可不行，就迷迷糊糊的回复了一句【谢籍】。
是吗？
他是说了【谢籍】吗？
凤惊蛰有点记不清了。
而他这一秒记不清了，下一秒就完全不记得了。
他抬起头来，看着姚玉容茫然道：“我不记得了。”

第一百零九章
“你还在想她？”
“对呀。”
见他回答的如此理直气壮，封鸣扬了扬眉毛，戏谑道：“人家正经的搭档都死不承认。你倒好，也不遮掩一下，真是没羞没脸。”
“反正我也不是她正经的搭档，没羞没脸一点正好。”狌初九满不在乎的“嘿嘿”一笑：“怎么样？打听到具体的消息了么？”
虽说如今月明楼名义上已经不在了，但这些月明楼出身的人，仍然习惯性的把自己当做月明楼中人。
他们内部的消息，一般都来自凤十二——他直接从谢温那得知详细内容后，会告诉红药。于是女孩子们只要去红药那多打听打听，差不多就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闻言，封鸣点了点头，随即哼道:“我真是造了什么孽，要为自己的搭档去打听怎么接近人家的搭档——以前都说白虎院窝囊，我看，以后人家也要说我窝囊了。”
“哎呀，”狌初九笑眯眯的玩笑道：“你这么美丽大气，心胸宽阔，爽朗豪迈，足智多谋，乐善好施，简直犹如仙女下凡，观音转世……你要是喜欢我，我二话不说，直接脱了衣服就躺床上去等你临幸，但你这不是不喜欢我嘛？”
“说的比唱的还好听。那你倒是脱了衣服去躺着，让我考虑考虑啊。没准我就突然看上你了呢？”
狌初九抬眼看她，忽然认真道：“真的？”
他说着，便伸手去揪自己的衣领，好像真的准备把衣服一把撕扯开来。见状，虽然知道他只是玩笑，但封鸣还是忙不迭的连忙阻止道：“祖宗！我真是怕了你了——！红药说，前往北梁的使团在准备重组了，你要是想见她，大可以去报告楼……不，家主，让你充为护卫。”
她原以为他听完之后肯定会立马去找谢温，岂料狌初九却没出声。
封鸣不禁疑惑道：“要我去打探消息的是你，现在我打探到了，你这又是怎么了？”
狌初九没回话。他靠在回廊柱子上，盯着院落里的莲花逐渐呈露出绽放之态，阖了阖眼睛，沉默了半晌，才道：“我值不值当啊？”
他有些别扭道：“我去做什么？就为了去看看她现在过得好不好？她不仅是中书舍人，现在还是北梁的右夜卫指挥使呢，哪需要我关心呀——肯定过得不错。这么天长路远的，那么累……半途没准又倒霉遇到西疆的游骑，运气不好命都要丢掉。哪有在九江呆着舒服？你说我费那么多劲，自找苦吃过去做什么？”
“你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封鸣看着他道，“安公子生死不知，毫无消息的时候，你跟我说，你总会想起她。”
“想想怎么了。”狌初九没好气道：“想想犯法？想想只要想想就可以了，真要去找她……万一人家一点都不想我呢？我又不是她什么人……人家正经的搭档肯定也要去找她，我凑过去算什么？”
“不算什么。但是……干嘛管她怎么想呢？你想见她，就去见呗。见到了你一句话不说，扭头就走也行啊。”封鸣笑道：“要么，你带一串冰糖葫芦给她也行。”
闻言，狌初九也忍不住笑了，“带过去早就坏了吧。莫名其妙的给她一串冰糖葫芦，她说不定以为我脑袋有问题呢。”
“所以你还是想去啊。”见他明明都想好了见面后的接触情形，封鸣哪里察觉不出他真正的心意。
那时候，谢安下落不明，麒初二不用说了，狌初九虽然表面上没显出什么，仍然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但盯着一个地方发呆的时间，却明显变长了。笑嘻嘻的开玩笑的时候，表情越来越心不在焉，到了后来，几乎天天都是无精打采的样子。
然后某一天，狌初九出门了一趟，回来时，居然打了个耳洞，在耳洞上，别了一对金绿色猫眼石耳钉。
——只有女性才会打耳洞。
耳钉或者耳环，那都是属于女性的首饰。
这事让很多人都觉得匪夷所思，万般不解，但去问他为什么，他却笑嘻嘻的，以一副完全不把世俗规则放在心上的模样，完美混了过去。
“想打就打了。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女人戴的就女人戴的呗。我喜欢就行。”
但他总有没法嘴硬的时候——比如新打的耳洞流脓出血的时候。
这时，他就不得不拜托封鸣帮他把耳钉取下来上药——别指望一个男孩能在第一次打耳洞的时候，就可以娴熟的取下自己的耳钉，狌初九笨手笨脚的样子，几乎让封鸣觉得他完全是想把自己的耳垂整个揪下来。
“你到底想干嘛？”封鸣一开始也很不理解，她帮他取下那对猫眼石，涂上药后，便将耳钉握在了自己的掌心里，“男孩子戴什么耳钉啊？要是过过瘾的话，现在也过过了——让你的耳洞长好吧。这对猫眼石还挺好看的，不如给我算了，也不算浪费。”
搭档之间的很多东西其实都是共享的，但这一次狌初九却下意识的急道：“不行！”
封鸣的眼睛微微一眯，迅速的意识到了事情并不简单。
“怎么？你有什么特别原因？”
她将猫眼石往背后一藏，不容狡辩道：“如实招来，我就考虑要不要还你。”
狌初九这才长长的叹了口气。
他很不情愿的沉默了半晌，见封鸣完全没有松口的打算，最终才不得不开口道：“……我只是一直想起一件事情。”
封鸣好奇道：“什么事情？”
“那天……我和安公子不是一起出去过一次么？”
“然后？”
“她去看首饰，但是她不能自己戴，就挑给了我。”
听到这里，封鸣一时无语：“……你们还真是……”
一个明明是女儿身，却因为女扮男装，耳洞，耳钉，耳环……什么都不能有。
一个明明是男儿身，却偏偏随心所欲，耳洞，耳钉，耳环……现在都有了。
“你该不会是……为了她才去打的耳洞，买了耳钉吧？”封鸣惊讶道：“你很牵挂她？——你对她上了心？！”
她大概是说中了，否则狌初九不会露出无法反驳的模样，只是那么怏怏的看着她道：“你可不可以不要说得我好像是一个特别白痴特别容易被骗特别纯洁的傻子？”
于是封鸣斟酌了一下，“你想上她？”
“……”这话让狌初九犹豫了一下。
他艰难的在“麻烦也别把我说的像是一个特别无情特别凉薄特别冷血的好色薄幸人”和狡辩“这是正常的同胞爱而不是什么男女之情”间挣扎了一会儿，最后像是放弃了抵抗了似的，懒得反驳道：“她那时候，跟我说过一件事情……”
“什么事情？”
“耳洞是……需要在恋人怀里打出来的东西。”
封鸣微微一愣，不理解道：“什么意思？”
“因为会疼啊。”
狌初九微笑着复述道，忍不住想起了那一天的场景——
在首饰店里，自己没法打耳洞的姚玉容不停的搜寻着适合他的装饰，从造型简单但风格粗犷的金环、风雅别致的琉璃坠子、黄金打造的，造型繁复华丽，适合给新娘子当嫁妆的叶形耳环……
最终她歪了歪头，还是又挑中了那对金绿□□眼石的耳钉，按在了他的耳垂上。
“还是这个最好看……低调不张扬，内秀于心！”
狌初九却道：“我喜欢那个琉璃坠子！”
姚玉容笑道：“为什么？”
“因为很风骚啊！”他理所当然道：“带出去多吸引人的视线？”
“那你倒是打耳洞呀。”
狌初九撇了撇嘴，说是那么说，暂时却还没有真的带耳钉的打算。“不要。麻烦。”
他撇开头去，躲开了姚玉容按在他耳垂上的手，却见她露出了一副怅惘的模样。
“怎么？”他问道。
姚玉容便看着他，问道：“你知不知道，最适合在什么地方打耳洞？”
“什么地方？”
“恋人的怀里。”姚玉容笑嘻嘻道：“你看，打耳洞的时候会痛的不是嘛？人一辈子，都很难有机会，遇上这么几次心甘情愿，无伤大雅的疼痛吧？真的受伤了，怕人担心，反而要默默忍着，伤的很轻，去撒娇，又难免被人觉得小题大做——打耳洞就最适合撒娇了。”
“这种疼痛，如果自己忍了，那多浪费呀。肯定要躲进恋人怀里，一点都不用忍耐的喊疼了。然后呢，他会抱着你，安慰你，心疼你——这个世界上哪还有比这更好的地方？”
那时，姚玉容看着他，玩笑道：“你不如现在就把耳洞打了嘛？难得我在这陪着你诶，你可以对我撒娇哦？过了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了！”
现在想想，狌初九摸了摸自己的耳垂，回忆起他一个人回到那家店铺打耳洞时的经历，不免长长的出了口气，喃喃道：“的确……还真是浪费了啊……”
自她下落不明以后，他就经常回想起那天，她站在首饰店中，窗外的阳光如金色的轻纱，笼罩在她透澈清亮的眼眸里。她凝注着他，眼睛里含着笑意，里面满满都是他漫不经心的身影。
“……难得我在这里陪着你，你可以对我撒娇哦？”
他想，早知道迟早都要去打，还不如那时就打了算了。
如果那时候，他答应了她，他也许……可以抱着她呢……
“所以你看，”封鸣开始跟他讲道理，“你那时候觉得没必要打耳洞，结果就错过抱她的机会了！你现在觉得没必要去北梁见她，万一最后又错过了什么机会怎么办？”
狌初九似有意动，但蹙起了眉头，却还是有些犹豫。
见他居然如此患得患失，封鸣深深的吸了口气，“……孽障啊。你不会是真的喜欢上她了吧……”
“是执念！”狌初九迅速更正道，“是执念！是对那个，我以为她死了跑去打了个耳洞纪念结果她闷不吭声去了北梁就再不回来害得我白痛一场的执念！”
“好吧，”封鸣懒得跟他争辩道：“那你到底去不去？会会这个执念？”
……
“阿嚏！”
北梁皇宫中，姚玉容猛地打了个喷嚏。
见状，凤惊蛰皱起了眉头，看着她道：“快到夏天了，你不是受寒了吧？”
“……你的潜台词是不是‘快到夏天还感冒的人绝对是个笨蛋’？”
凤惊蛰挑了挑眉头：“我可没这么说。”
闻言，姚玉容轻哼了一声，揉了揉鼻子道：“我没感冒，只是鼻子突然痒了一些。”
说完，她看着眼前的男人，陷入了一个困境：是等他发现了系统，再对他说明情况？还是现在就说明情况呢？
两种选择都有利有弊，毕竟，他也许永远都不会发现，她就永远也不必主动暴露秘密了，但若是他自己发现了系统，再对他说明情况，就会导致信任问题——
凤惊蛰会觉得：你并不信任我。
这种情况下，就难免会产生隔阂。
而现在就说明情况，也许可以取得他的信任，但也许是自己主动暴露了底牌，却并不能保证他与自己一条心。
要赌哪一种可能呢？
她凝望着这个坐在床上的男人——他如今虽然像是一头年老、厌倦、懒散、默然、大部分时间冷眼旁观的狮子，却也是曾经吃过人肉，喝过人血的猛兽。
人都有私心，人都有各自的利益。
会不会有一天，他们的道路将背道而驰？
这么想着，姚玉容看着他问道：“你有没有想过，以后要做什么？”
凤惊蛰想了想，轻叹一声道：“不管你信不信，我只想看着你。”

第一百一十章
“看着我？”
“看着你……到底能走到哪一步。”凤惊蛰慢吞吞道:“你很不一样……我不知道你自己意识到了没有，但你跟我所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在你之前，若是有谁跟我说，一个女孩子可以凭借自己的力量，被三门五姓的谢家看中收为义子，女扮男装，位列高官，名满天下……我一定会觉得，这个人肯定是在白日做梦——就连话本都不敢这么写，但你偏偏就出现了。我才知道，有时候现实，简直比话本还要离奇。”
姚玉容张了张嘴，想说很多事情也是因为时运际会，如果再来一次，就连她自己也没有什么可以再次复制的把握。
但想了想，这么一说，好像又有一种过于谦逊的傲慢，她便只好颇为腼腆的笑了笑。
一见她这个虚伪的表情，凤惊蛰就牙疼般的“嘶”了一声，显得很是嫌弃。
但他顿了顿，还是继续说道：“说实话，我原本期待你可以做的更夸张，更过火的。”
闻言，姚玉容有些好奇道：“比如？”
“比如杀了谢籍——这个你做到了，我曾以为你怎么打败谢籍我都不会惊讶，但最后你还是出乎了我的意料——”说到这里，想起她以袖为刀的操作，凤惊蛰便忍不住一阵苦笑：“但我原以为，你杀死谢籍后，会自己成为一个女皇帝。结果，你却把我推了上来。”
“不好吗？”姚玉容问他，“你现在是谢家麒麟，一国之君，半个天下之主，权势滔天，一声令下，万人应从。”
“这听起来的确很好——好像没有比这更好的事情了。”凤惊蛰却微微阖起了眼眸，不大感兴趣的意兴阑珊道：“但已经过了时候了——我曾疯狂的渴求过这些，渴求能够改变自己的命运，渴求可以保护我想保护的人，渴求这样超越一切的权利与地位……但该失去的我都已经失去了。现在我只觉得，怎么样都好。于是这一切对我来说，也都没有了什么意义。”
……因为飞雪？
姚玉容的嘴唇下意识的张了张，却又默默的将这个疑问憋了回去——她并不想戳他痛处。
可她不去惹他，凤惊蛰却眯着眼睛瞅着她，忽然道：“有时候，我还挺嫉妒你的……你好像什么都没失去，却获得了很多。你总是能在困境里找到一条生路。别人都仿佛走在遍布荆棘的道路上，你却总能逢凶化吉。你能不能体会到呢？那种失去了半个人生，从此感觉自己活在世上，却只是麻木的行走，像是一捧将要渐渐燃烧殆尽的灰烬，再无激情的感觉？”
听他这么一说，姚玉容便看着他，认真道：“那你会杀了我吗？”
凤惊蛰却露出了一丝惊讶之色，“我要是想杀你，早就杀了，还用的着等到现在？”
“而且……”他犹豫了一下，慢吞吞的苦笑了一声：“如果你死了，我大概也就跟着你去了。”
姚玉容微微瞪大了眼睛，“咦？”
“灰烬，在完全成灰之前，不是偶尔，还会闪烁出一点火光吗？”凤惊蛰轻轻道：“看着你，我才有力气，去闪烁一下。没有你，我大概就要彻底熄灭了。”
凤惊蛰说的好像姚玉容对他而言非常重要。
但她明白，他看重的并不是她这个人……怎么说呢，她的存在的确有些特殊，可是他更多的是把她当成了某种寄托，她最多只是个容器，而他在这个“容器”里，倾注了太多他私人的情绪。私人到了，就连姚玉容都不清楚，他看着她的时候，在想些什么。
不过，他不会伤害她，这就够了。
她顿了顿，终于开口道：“我有个事情想要告诉你。”
“说。”
“……我的力量，你想不想知道拥有的方法？”
凤惊蛰奇异的看了她一眼，“我也可以拥有？”
“嗯。”想了想，姚玉容又连忙补充道：“你有这个资质，但是最后能不能掌握，还是得看你能不能激发出来。”
“激发很难吗？”
“我也不知道……要看个人情况。”
“那你的力量……可以令死人复活吗？”
姚玉容微微一愣，她想了想自己目前所见过的所有卡牌，都没有类似的功效，而系统说不好是升级了还是改版后的卡牌，她只见过五张，并不能确定。
于是她迟疑的摇了摇头，猜测道：“应该……不行。”
“哦。”听她这么一说，凤惊蛰的兴趣一下子就失去了大半，“那等我激发出来再说吧。”
“你……你这么淡定？”
“等你遇见的事情多了，就会知道，有时候，人会厌倦知道更多事情的。”凤惊蛰笑了一笑，便又很快黯淡了下去，“知道的越多，承担的也就越多，于是要操心的也就越多……疲倦的，伤心的事情，也会越来越多……你一个人就行了，就够了——反正你现在说不定比我还厉害了。等你实在撑不住的时候，再来找我吧。”
说着，他伸手握住了姚玉容的衣袖，盖在了自己头上，忽然像个孩子那样，可以理直气壮的不负责任甩开担子，极为任性道：“现在就让我躲在你的袖子下面，站在你后头，当一个什么都不用想的傀儡躲躲懒吧。”
姚玉容看着他，一时间不禁有些哭笑不得，“……好吧。不过，如果你遇到了什么奇怪的事情，一定要告诉我。”
……
按理来说，合作伙伴无心争权，甘愿退居二线，全盘听从她的指令，是一件好事。但亲自开始处理朝政之后，没过几天，姚玉容就觉得自己快要累疯了。
她记得华夏历史上唯二以劳模著称的皇帝只有两位，一个是朱元璋——因为鸡毛蒜皮的小事都亲自处理，根本不用依赖官员，所以经常杀的满朝官员七零八落，对于贪污腐败绝不妥协，非常牛逼。第二个则是雍正——据说他就是劳累过度才导致的猝死。
怪不得皇帝要设置宰相，要设置内阁，要设置军机处……要一边中央集权，一边分权出去——不然握着一大把权力，事必躬亲，恐怕还没享受什么，就先累垮了！想想诸葛丞相！
但不得不说的是，其实累的并不是签字朱批，而是心理压力——
所有人都知道，世家与皇权两相对立，但打开奏折一看，一个比一个用词恭敬温顺，仿佛全是赤胆忠心，一心为国的铮铮忠臣。
每个人写的奏折都非常正经，非常严肃，说的事情乍一看都非常关键，非常重要，给出的解决方案都非常稳妥，非常仔细，非常全面，好像只要按着上面写的这么做，所有问题就都会迎刃而解，北梁的国力将会迅速提升，国富民强，小跑进入小康时代，分分钟兵强马壮，一统南秦也不在话下。
可姚玉容知道，这些看似大公无私的奏折里，不知道隐藏了多少个人私欲。
不知道多少人摆出一副为国为民的模样，私下里以权谋私，为自己和自己的家族从国家的饭碗里窃取权利，偷占利益。
一件事情表面上看起来是这样的，但如果了解来龙去脉，深入了解一下，也许就是另一副模样。
批示的时候，考虑清楚，考虑全面，纵览大局了吗？
是否自以为是的觉得自己想出了万全之策，却是做出了昏聩之举？
是否自作聪明的阻止了一些大臣看似没安好心的提议，却误伤了真的一心为国的友军？
北梁朝廷上的所有人对于姚玉容来说都一片陌生，她不知道哪些人可以信任，哪些人不可信任。
谁是盟友？谁是敌人？
……谢籍一定对这些人都了如指掌，对那些错综复杂的党派关系都了然于胸。
当他坐在这高位之上时，一定游刃有余，不动神色，谁也不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瞒着他搞些小动作吧？
不像姚玉容，一边看奏折，还要一边翻阅九乙辛整理出来的官员花名册，临时恶补一下对方的生平事迹。
“救命啊！！！！”
有那么一瞬间，姚玉容简直想把谢籍复活算了。
可惜的是，当初杀了他没有选择，如今想要复活他，也纯属做梦。
“……我觉得我掉发掉的要秃了。”
因为没有经验，姚玉容每一份奏折都看的非常认真，一字一句，唯恐漏掉任何可能藏着语言陷阱的地方。然后还要去翻阅花名册，再思考几个官员之间有没有什么特别的联系，这就导致她的进度奇慢无比。
就好比后世什么都不懂的人突然要去签一份价值十亿的合同——心虚的厉害。
毕竟，若是出了什么问题，就算把自己卖了，她也担不起这个责任。
但问题是，如果你从没接触过这一方面的事情，就算一个字眼一个字眼的去抠，也还是搞不懂自己会栽在哪。
想想王安石啊！那么厉害的人，推行改革，反而导致百姓的负担更加沉重了！
上位者就算是好心，有时候也会轻而易举的逼得底层平民活不下去——这种沉重的责任，几乎能把任何一个“想当个好人” 的人压垮。
于是工作积累的越来越多，还不知道自己完成的那部分有没有纰漏，患得患失之下，姚玉容连觉都睡不好。既然睡不着，就干脆彻夜不眠的工作，但是越是工作，就越是烦躁，偶尔闭上眼睛眯了一会儿，又会突然被噩梦惊醒——
梦见自己没能看出那些险恶的陷阱，批下了“照办”两字，于是一群看不清脸的大臣们发出满意的阴笑，“嘿嘿嘿嘿”的冷笑着，去剥削百姓，导致民不聊生，国力凋敝，一下子就被南秦抓住机会，攻破首都，以至亡国。
人们拍手叫好，讥讽嘲笑道：“昏君无道！昏君无道！”
又梦见谢籍冷冷的看着她，不屑道：“我看，是你死了比较好吧？”
姚玉容猛地从睡梦中惊醒，倒吸了一口冷气，只觉得心悸的厉害。她一抹额头，摸到了一手冷汗，忍不住长长的叹了口气。
然后转头看去，便看见九乙辛正拿着一件外袍，看起来似乎正想为她披上。
“怎么……？”她焦虑的捂住了还有些惺忪的眼睛，这些天秉烛熬夜，她的视力明显下降的厉害，虽然还不如凤十二那种三米之外不分男女的地步，却也越来越干涩了起来。
但她看见九乙辛，却并不意外——谢籍也是将这些来到自己身边的月明楼人士，对外称为家将护卫的。登基之后，他任人唯亲，以家将充入夜卫，也合情合理，没人能说什么。
而这些人如今被姚玉容接手以后，她便让九乙辛负责整理官员名册——他心思缜密，又很是聪明，让她很是放心。
也许是因为刻板印象，这样的工作若是分配给麒甲辰，姚玉容就总是担心他会不会粗枝大叶的导致纰漏。不过，因为满朝文武人数众多，整理全部的资料工作量太大，只能分成几天完成，最先做好的是三品大员以上，其余的她下令只要做好了就立刻送来，于是大半夜的，九乙辛也常常陪着她一起熬夜。
“又整理出了多少？”
“最后一部分了。”九乙辛看了眼前的少女一眼，随即便表情平静的垂下了眼眸，看起来很是恭敬。
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但他心里怎么可能一点想法都没有呢？眼前的少女，曾经是他根本不用放在眼里的后辈，如今却代表着谢籍的权柄，可以命令指使他们了。
但她现在看起来，不过是在倔强的强撑罢了。
也许……这是个机会？
“其实……”看着她那浓重的黑眼圈与一脸倦色，九乙辛试探道：“也许我可以帮忙。”

第一百一十一章
姚玉容现在的心情很复杂。
她有一种，干脆把所有的麻烦事全部丢出去，自己一个人好好放松轻快一下的自暴自弃的想法，但同时仅存的理智又死死地拉住了她——你不能这样不负责任！
感情很狂躁的说：去他妈的责任！老子已经快要猝死了！
理智则苦口婆心道：想想你掌握着多少人的命运！你必须要为他们负责！
我不管！我不管！我要做个昏君！当个暴君算了！就让我荒淫无度的等着被人推翻好了！
你真的可以吗？你不会于心不安吗？？
我！不！会！！
但说是这么说，姚玉容迟疑了半晌，还是没直接摔笔走人。
她想了想，指了指那些已经批阅过的奏折，疲倦道：“……那么，你帮我复查一遍吧。如果我的批示有什么不妥，或者我遗漏了什么地方没有想到，你就告诉我。”
但看着他点头领命的样子，姚玉容却又不禁有些忧虑——她如何分辨九乙辛提出的建议是否合理？万一他混入了私心呢？
若是自己心里没点数，不就成了被大臣蒙蔽，牵着鼻子走的“昏君”了？
谢籍是为官多年，差不多吃透了原来北周的官场，所以一朝为帝，比谁都门儿清里面的套路。
而“谢安”……虽说对权谋之术，之前在谢家也并非完全没有接触过，但从未有过作为正式官员，牧守一方的经验。
要她管理一个村子说不定都要手忙脚乱一阵子，一上来就直接是个国家……
但能怎么办呢？还不是只能硬着头皮，咬着牙干下去？难不成她还能辞职吗？
再说了，系统的资料库听起来似乎非常全能，结果里面全是她曾经看过的书籍——据说是只有在她的潜意识里有痕迹的资料，系统能才获取存储进资料库里。
里面倒是不乏一些《帝王圣论》《政治史》《独裁者手册》之类姚玉容也不知道自己以前看这些干嘛的杂书，可那都是一些理论，要联系实际，灵活运用……一时半会哪里来得及！
能不能找个老师……学习学习呢……
挣扎在痛苦深渊之中的时候，她不禁就冒出了这么一个念头。
最近几天忙昏了头，姚玉容直到现在快要撑不住，不得不冷静下来试着另辟蹊径，另谋出路的时候，才想起来，她不是有一张【男效良才】么？
谢籍原本是最好的使用目标，但是在这张卡牌出现之前，他就已经死了。
卡牌可以对非游戏局内的人起效，但却无法对死人施加影响，不得不说，这有点可惜……
那么剩下的……原来的北周废帝，如今的大梁福王裴佶呢？
小怜在他身边潜伏多年，透露了不少情报给谢籍，如今更是陪着福王一起，离开了皇宫，在福王府继续照顾他——或者说……是继续监视他。
她虽然不曾被立为皇后，但之前也是后宫中地位最高的宠妃，如今倒是名正言顺的成为了福王正妻，唯一的福王妃。
而这个男人，登基多年，并未有什么亮眼的表现，反而处处被谢籍掣肘，最后更是丢了皇位，说来很是无能。
但据说，裴佶并没有外界揣测的那么没用。
他看得清现实，知道自己无法与谢籍抗衡，便干脆交出皇位，保全性命，这一举动虽说看起来很是窝囊，但谁能说他当断则断，不是个清醒的聪明人呢？
可是吧，曾经有一个谢籍放在姚玉容的面前，但她没有好好珍惜。没有榨干他身上的全部价值，就把他送入了西天，总觉得有些浪费，此刻便实在有些不大看得上这些谢籍的手下败将。
就算他是个大智若愚式的人物，那不还是在谢籍手底下一声都不敢吭吗？
那么，原本选择就不算多的人选，如今好像就只剩下最后一个了——南秦皇帝，卢湛。
她仍然记得，在遭遇刺杀的时候，这个皇帝一点儿也不像个皇帝的护住了她与白让。
他像是骑士，像是英雄，像是西方鼓吹的那种会冲锋在前的英主，却有点儿不像华夏历史上的君王。
但无论如何，因为那件事情，姚玉容一直都对他很有好感。更何况，他的个人能力也并不差劲。
这么想着，少女的眼前缓缓展开了游戏界面，她选中自己卡牌槽中的【男效良才】，然后选中了卢湛。
玩家【阮盈盈】对玩家【卢湛】使用了【男效良才】。
等待【天地玄黄】的响应。
【天地玄黄】？
咦？等等？为什么要等待【天地玄黄】的响应？【天地玄黄】是什么效果的卡牌？
之前姚玉容从没见过【天地玄黄】这一卡牌，她只见过千字文中，与天地玄黄同属一句话的“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但【天地玄黄】，显然并不是【宇宙洪荒】那一类杀伤力特别大的卡牌。她微微一愣，想起了前世的一个曾红极一时的桌游。
在那个桌游里，任何拥有特殊效果的锦囊牌，都能被一张【无懈可击】所消除。
难不成，【天地玄黄】的效果，就像是【无懈可击】？
既然她之前从未见过，也就是说，这是后来才解锁的那部分卡牌之一？
啊，但这么一说，凤惊蛰和卢湛两个人的手牌里，必然有一个人拥有起码一张的【天地玄黄】，否则系统不会提示要等待响应。
但是，现在算是游戏刚刚开始，他们两个，大概还在托管状态吧……
等一下……姚玉容却又突然紧张的想起：万一这个托管状态也改变了？万一它现在是手里有什么牌能出，就直接出什么牌呢？！
这时，卢湛身份卡牌底下的读条缓慢的读完了——【天地玄黄】不在他手里。
也就是说，在凤惊蛰的手里。
姚玉容盯住了凤惊蛰身份卡牌下开始读条的读条槽，心乱如麻。
凤惊蛰……凤惊蛰……你可别误伤友军啊！！
不过，他如果没意识到系统的存在而在自动托管模式的话……大概是没办法给她配合了。
不是吧……如果这样的话，还不如早点告诉他关于系统的事情了！
就在姚玉容几乎屏住了呼吸，咬住了嘴唇，死死的盯着凤惊蛰的时候，原本空无一物的右下角，突然跳出了一行字来：
【房间】凤惊蛰：天地玄黄是什么？
没想到系统改版之后，连聊天系统都出来了。
猝不及防之下，姚玉容慌乱中来不及解释什么，下意识的便迅速的回复道：
【房间】阮盈盈：点取消！
凤惊蛰没有再说话。
就在姚玉容觉得他该不会根本没搞懂发生了什么的时候，又过了好一会儿，等待【天地玄黄】响应的状态终于取消了。
玩家【阮盈盈】对玩家【卢湛】使用了【男效良才】。
请选择复制技能。
【政治】【武艺】【书法】【马术】【统帅】【礼仪】。
姚玉容先是松了一大口气，随即便毫不迟疑的选择了【政治】。
玩家【阮盈盈】复制了玩家【卢湛】的技能【政治】。
确定了系统的提示以后，姚玉容这才完全放下心来。
其实一开始拿到这张卡牌的时候，她最先闪过的念头是，复制凤惊蛰的那一身武功……
还好当时缓了缓……不然她现在大概就要累死在办公桌上了！
得到了一位在位多年的皇帝所拥有的政治经验——尽管两国的政治环境有些不一样，但某些经验却是相通的——姚玉容再去看那些奏折的时候，神奇的发现，原本看三遍都不大明白这官员表达的是什么意思，现在扫一眼就差不多知道他到底想干嘛了。
有了这个技能之后，她批阅奏折的速度明显加快了许多，这极为明显的变化，让一旁帮她“复查”的九乙辛忍不住看了她一眼，大概在确定她是不是已经自暴自弃的开始乱来了。
……
终于，靠着这个复制来的技能，姚玉容又苟着活到了又一天白昼。看着外面的天空渐渐亮起，少女瘫在椅子上，喘了喘气。
她第一次看见桌案上原本快要堆积成小山一般的奏折终于全部被清空了，一时之间，简直忍不住感动的热泪盈眶。
不过，这样的事情显然不可能瞒得过太多人——那些送来奏折，又取走奏折的內侍们，有时候可能瞧不见谢籍，却总会瞧见谢安。
人多口杂。很快，满朝文武便都知道了谢安如今荣宠极盛。
据说那场大火之后，谢籍便整日宿在书房，与谢安同吃同住，甚至将批阅奏折之权下放。对于谢安的批示，他极少提出异议——出于之前谢籍建立的威望，一时之间，没有人觉得他被自己的子侄架空了，人们只以为他在刻意教导谢安，对谢安分外重视，几乎把他当做了储君一般培养，至于谢安批阅的奏折，最后肯定是要给谢籍过目一遍，复查保险的。
于是，有谢籍的声望背锅，谢安批示的奏折有条不紊的执行了下去。
大梁的文武百官们虽然心里感到有些古怪，一时间却也没有人提出异议。
而姚玉容第二天询问凤惊蛰的时候，却发现他完全不记得什么【天地玄黄】的事情了。那时候，他说他早就睡着了，只是似乎做了个梦。
但问他那个梦是什么样子的，凤惊蛰皱着眉头，却又说不出来——“……不记得了。怎么？”
姚玉容只能无奈的发现，凤惊蛰似乎只有在睡着以后，才会“加入”游戏。
或者说，是睡着以后做梦？
因为那个时候，人的意识最接近潜意识吗……？
可他醒来以后，却又的确什么都不记得。这其中有着梦本来就容易遗忘的特性，还有凤惊蛰这么多年来自我催眠的习惯……
这让姚玉容更加纠结，虽然凤惊蛰自己似乎没什么兴趣知道系统的事情，但……到底要不要先告诉他？
而就在她在脑子里慢慢的从无到有，建立起了北梁官场的关系网路之时，来自南秦的国书传到了姚玉容的桌案之上。
国书一共说了三件事：
第一件事，是驳斥之前北燕谴责出访使团是因为卢湛灭了阮家而被西疆人报复，导致连累了北燕官员一并被杀的言论，南秦表示这是无稽之谈，绝无此事，我们的人也死了，我们不背这个锅。
第二件事则还是之前关于北周挥兵直入，包围了九江，占了大城三个，小城无数的事情。
第三件事，就客气官方的慰问了一下谢籍遭遇大火的事情。祝愿了一下他身体健康，长命百岁，阖家幸福。
但姚玉容猜也猜得到，谢籍在他们眼里，没“死”在火里，想必是一件很让南秦失望的事情。
不过，第一件事情和第三件事情，并不怎么需要放在心上。
因为第一件事牵扯到西疆，还可以说是为了国家利益。第三件事则不过是走走面子上的塑料情分。
但第二件事情，说实话，全是谢籍为了他个人的利益——为了他方便篡位使出的把戏。
可是，就算是他以权谋私的把戏……
姚玉容难道就该拱手让出？
不知道是不是屁股决定脑袋，又或者是因为复制了“皇帝”的政治思维。
她如今最先思考的，却是大梁的利益。

第一百一十二章
还是不可能还了，而城池这种东西，如果你没有百分百可以打下来，夺回来的底气，就算对方死皮赖脸的死不松口，你也毫无办法——比如著名的刘备借荆州。
但你若是实力碾压，那么你即便不提，对方也会乖乖拱手奉上的。
说来说去——科技才是第一生产力啊！
在这方面，姚玉容的资料库里，倒是找出了几本挺有用的书。
这不像文科——比如说之前的批阅奏折，光知道政治理论没用，还要灵活运用。理科工科这方面，要是想做出超越时代的武器——□□，甚至□□，火炮的话，书里写的越详细越好，照着书来就是了。
就在姚玉容摩拳擦掌，一头扎进了御用工坊里研究□□的时候，南秦的第二波使团终于上路了。
不知道是不是吸取了上一次谢安因为是谢家之人，被西疆网开一面放过的经验，这一次的使团首领也出自谢家，算起来还是谢温的长辈，名叫谢英。
谢温派出了狌初九，麒初二和白立秋，在这位谢家长辈身旁保护他，大约知道谢温身旁有一群精锐，谢英不疑其他，欣然接受。
但谁也不知道，这几人看似沉默笃定的执行着保卫任务，私底下却各怀心思。
在出发前，谢温的贴身侍女折柳找到了麒初二，转达了他的意思：试探谢安还有没有跟着他们回来的可能。
而根据月明楼之前流传下来的，不能下达杀死自己搭档的任务的规矩，谢温找来了白立秋，向他下达了：“如果谢安不肯回来，就杀了她。”的任务。
为了以防万一，谢温还特地安排了狌初九，作为监视者，监督其他两人的动向。
接到这个指令的时候，狌初九的神色微妙而又复杂——因为他仍然没有拿定主意，要不要主动请缨前往北梁。但谢温却没有等他主动提出，便将他安排的明明白白了。
那时，封鸣似笑非笑的看着他，戏谑道：“这就是命啊。”
行吧，这下狌初九就不纠结了。他麻利的收拾行李，等到出发那天，毫不拖泥带水的就上路了。
不过，使团在半路上却遇到了点意外——并不是又遇到了西疆的骑兵，而是南秦谢府的飞鸽传书。
那传书急报道：“九春分与芳菲携款叛逃，遇之，杀无赦。”
……
“什么携款叛逃啊，说的这么难听。”
瞧见纸条上的字迹，芳菲撇了撇嘴，很是不满，“这都是安公子的钱，当然得带走给她啦。”
九春分不置可否道：“看完了？看完了就烧掉。”
作为曾经是月明楼上位圈的人，他对于楼里饲养的信鸽十分熟悉，虽然月明楼现在已经不在了，但以前留下来的许多模式和流程，又哪是说不要就可以不要的？
因此，见鸟打鸟也算是一种获取情报的基本操作。
不过，九春分此去北梁，也不仅仅只是为了姚玉容。更多的原因是，他的兄长也已经到了北梁。
他留在南秦是因为姚玉容，如今姚玉容和兄长，这两个对他而言最重要的人都在北梁，他还待在南秦做什么？而且谢温虽然如今颓势未显，但九春分却明显可以感觉的到——他斗不过谢籍的。
毕竟，谢温但凡有一丝可以翻身的可能性，以他兄长的精明，当初就不会干脆利落的死忠站在谢籍那一方了。
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鸟择良木而栖——没什么不对嘛。
九春分拍了拍胸前那贴身藏着的银票，满意的撒开抓住的鸽子，继续和芳菲一起前行赶路。
这一次的使团路线与之前的并不一样，他们都选择了远离西疆边境，这样的路途虽然可能遥远一些，但胜在安全。
九春分和芳菲两人单身轻骑，很快就将人员臃冗的使团甩在了身后——他虽然与白立秋，麒初二等人有些交情，不过谢温都下达“杀无赦”的指令了，他可不打算用自己的安危去试探他们的忠心。
……
使团营地中，白立秋凝视着遥远的天际，微微眯了眯眼睛，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没说什么，却听见身后传来了狌初九无奈的声音：“我怎么感觉到了一种墙倒众人的，鼓破万人捶的凄凉感？”
他转过身，看见他将手中的纸条丢入篝火，转眼间便被火舌吞没。
“我们本来就人少，现在还有人跑……咦好像还挺押韵。”他摇头晃脑的，看起来很是无奈，“不过早不跑晚不跑的，一点消息都没透露的现在跑，真是太不够意思了。”
麒初二一直沉默不语，这时才突然开口道：“你也想跑？”
“我要是早知道还可以这样，就把封鸣带上了嘛。”狌初九不以为然的回答道：“现在我家搭档没出来，我一个人怎么跑得掉嘛。”
“……咦，等等，”他说完之后似乎想到了什么，看向了麒初二，微笑道：“不过，这么一说，你倒是很方便啊，你的搭档，干脆就直接在北梁等你了。”
麒初二皱了皱眉头，却没有说话。
狌初九便撑着下巴，含着笑继续道：“不过，人家现在可是高门豪族之子，年纪轻轻，位列高位，也不知道，还需不需要你这个搭档啊。”
麒初二依然没有说话，闻言却冷冷的瞪了他一眼。
狌初九却毫不在意，又把矛头对准了白立秋道：“喂，你呢？你准备跑么？”
白立秋这时才转过头来，淡淡道：“知茶还在南秦。”
“这么说，如果她不在，你也准备跑？”
见他看似好像一脸好奇，全无坏心，心里却不知道憋着多少坏水的模样，白立秋忽然道：“如果封鸣和安公子同时陷入危险，你只来得及救下一个，你救哪个？”
闻言，狌初九的脸色霎时一僵。
“……那知茶和……”他下意识的想要以牙还牙，却突然发现除了知茶，他找不到第二个对白立秋来说有些分量的女人了。
见他吃瘪，白立秋微微一笑道：“这就是觊觎别人的搭档迟早要面临的困境，你还是从现在开始好好想想吧。”
他话音刚落，麒初二便冷冷的对着狌初九哼了一声。“你还是守好你自己的搭档吧。安公子不需要你来救。”
“好啊，”狌初九佯怒道：“你们两个人一起欺负我。”
“那你呢？”谁知白立秋才刚和麒初二统一阵线怼了一波狌初九，下一秒他便转移视线，开始问起了麒初二，“若是家主下令，谢安不肯回来，就要杀了她，你会怎么办？”
闻言，麒初二微微一愣。但他的性格再怎么不喜欢思考太多，此刻也不会再说出“她为什么不愿回来”这种傻话了。
白立秋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没有等到答案，却已经明白了答案——
“我明白了。”
若是麒初二忠于谢温，他就不必犹豫。
他犹豫，就说明他绝不会执行这种命令。
若是知道了有人要杀她，他恐怕不是助力。
狌初九显然也从他的态度中看出了这一点，不仅如此，他还从白立秋的问题里察觉到了什么。
他盯住了白立秋，忽然道：“如果谢安不肯回来，家主让你杀了她？”
闻言，麒初二蓦然蹙起了眉头。
他有时候觉得自己实在不笨，却不明白为什么很多时候，很多事情，明明谁也没说，别人却几乎能够“料事如神”，他却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比如说，白立秋明白了什么？狌初九又从哪里知道，家主要他杀了谢安？
还有……
“家主为什么要杀她？！”
白立秋回答道：“家主最初为什么要让流烟变成谢安？一开始让家主决定大力栽培她的地方，一旦投向了对立方，当然必须毁掉。”
狌初九也轻笑道：“对家主来说，一个兄长就已经够呛了，再加上谢安……他大概觉得，对付谢安比较有把握一些吧？毕竟她现在……还未长成。”
说到这里，他又看着麒初二，怂恿道：“怎么样？要不要考虑一下叛逃啊？你兄长不也在北梁吗？”
他懒散的眯着眼睛，似真似假，像是玩笑，又像是真心的道：“等你叛逃了，我就可以名正言顺的杀了你了。”
闻言，白立秋瞥了他一眼：“安公子不喜欢张口闭口就杀来杀去的人。”
狌初九立马收敛了神色，瞪向了他：“你怎么知道？”
白立秋悠然道：“因为我也不喜欢。”
他一向很少与外人接触，除了知茶，几乎和别人少有交流。但正因为和姚玉容有很多地方气味相投，他们才能成为朋友。
——虽然这种关系颇为低调，很少有人知道。
白立秋想起安公子曾经说过，君子之交淡如水，不禁微微一笑。
这淡如水的君子之交，看来被不懂的人当做了淡漠啊。
家主到底是凭什么断定，可以把杀死谢安的任务，交给他的呢……？
可这句话，显然却让狌初九和麒初二有所误会。
狌初九半真半假的叫了起来道：“你这个人，刚才居然还好意思说我觊觎别人的搭档！没想到啊，没想到，白立秋你这个浓眉大眼的家伙，隐藏得这么深！你对得起知茶吗！”
麒初二翻了个白眼，气道：“你们两个都有问题好不好！？”
……
时值晴天，却忽然有一道霹雳，在北梁皇宫之中炸响。
姚玉容躲得远远地，捂着耳朵，却还是被狠狠地震撼了一下。
硝，硫磺，炭。
十五比二比三。
江湖传言，这样就能炼出传说中，配方最为科学的□□。
但其实根据不同的火器，□□的配比也有所不同，并不是全部都严格按照这个配比最好。但无论如何，姚玉容都有了一种，“我这个穿越者终于点亮□□科技了”的满足感。
——她终于没给穿越者大军们丢脸！没有拖后腿！
如今□□是没问题了，接下来的目标，就是锻造□□的前身——火铳与子弹了。
在这方面，资料库里的书籍里说的并不很详细，但有了□□成功在前的经验，其他的慢慢试，姚玉容也很有耐心。
唯一的遗憾就是，她看的大多是历史方面的书籍，火器在明朝大放异彩，所以资料库里的火器，大多都是明朝时的水平。
当然，对于现在来说，明朝的水平已经足够先进了，可是却也有着许多问题，比如说填装复杂缓慢，不能连射之类的问题。
要是她穿越前看过什么枪支大全就好了……如果能复制个来福枪，AK98之类的出来，这超越好几百年的科技岂不是轻轻松松就能横扫天下？
就在她得了甜头，成就感满满的窝在工坊里不肯出来时，凤惊蛰终于按捺不住的把她一把揪了出来。
“驿站传来消息，说南秦的使团快要到了，你还不赶紧准备准备？”他皱着眉头看着她满脸不知道在哪蹭到的黑灰，见她擦了好几次都没能擦拭干净，干脆从一旁的侍女手中接过湿巾，为她擦拭起来，“你怎么搞的？我还以为你只是在边上看着，怎么你自己还动上手了？”
“唔……我也没怎么动手，大部分还是站在一边看着的。”姚玉容乖乖站好，看着他道：“南秦使团到哪了？”
“大概还有三日路程的样子，就抵达司州了。”凤惊蛰说完，顿了一顿，又道：“不过，之前月明楼在北梁安排的接头处，有两位新客人，倒是已经到了。”

第一百一十三章
月明楼虽然已经不复存在，但之前那些暗桩和联络地点都没有取消，只是已经不对外开放了——也就是不再接受外人委托的刺杀任务——只对内负责，归于了夜卫麾下，现在只负责传递情报。
因此，若不是内部的人，很难找得到接头地点，就更别说被允许留下，成为“客人”了。
姚玉容有些惊讶道：“是谁？”
“九春分和他的搭档芳菲。”
“他们？”姚玉容不解道：“他们从南秦过来的话，怎么没跟着使团一起？”
“因为他们叛逃了。”
“诶？”
见她一副没想到的样子，凤惊蛰将手中的湿毛巾递还给一旁的侍女。
他瞥了那个低眉顺眼的侍女一眼，淡淡道：“我那个弟弟，大约是控制不住他们了吧。”
等到侍女们全都退下，凤惊蛰才道：“你呢？你有什么打算？”
“当然是见见他们了。”姚玉容理所当然的回答道：“不然呢？”
“哦，我只是习惯性的问一下。”凤惊蛰回答道：“毕竟以前我们更习惯‘叛逃者死’这样的处理结果。”
闻言，姚玉容没忍住对他翻了个白眼。
……
于是在九乙辛的护卫下，姚玉容很顺利的便出了宫——这也是不做皇帝的一个好处，起码出行方面轻松许多。
而见到九春分的时候，她刚刚才绽开一个笑脸，那边便已经一个恭恭敬敬的揖礼拜了下来。
“诶！”姚玉容猝不及防，连忙往旁边一侧，让了开来，“你又弄这种七七八八的事情！”
“礼多反正总不会有错。”见她仍如以前那样，并没有什么变化，九春分弯眼一笑，放下了心来，不再试探。他顿时恢复了正常的态度，朝着她身后的兄长亲昵的打了个招呼，“阿兄！”
九乙辛对着他微微一笑，却很沉稳的没有说话。
姚玉容戏谑道：“听说你们是卷款潜逃的？”
“家主发出的文书上这么写着啦。”芳菲鼓了鼓嘴巴道：“但是我们拿的，都是之前安公子和春分一起赚的钱。那明明就该是安公子的嘛！”
姚玉容愣了一下，才想起来，那大概是之前在南秦用“见面会”卖门票得来的钱。
那时候她为了未来努力攒钱，就是怕将来有一天有要用钱的地方却囊中羞涩，被硬性条件限制了自己的脚步。
可计划没有变化快，她如今成为了北梁实际上的掌权人物，钱与权都不再是问题了。那些时候攒下的财物，对于普通百姓来说，大概仍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可现在却算不上什么。
不过，不管怎么说，有一笔钱当然比什么都没有更好。起码，工坊里又能多出一笔资金试验火铳了。
她正要说话，九春分却忽然干咳了一声。
“唔……我觉得，一笔写不出两个谢字……”他慢吞吞的这么说着，将手伸进了自己的怀里，“所以，就代替家主带来了一些见面礼……作为对兄长——大梁皇帝的问候。”
说着，他掏出来一沓厚厚的银票，看的姚玉容目瞪口呆：“你不会把谢温府上席卷一空了吧？”
要知道，乱世才刚刚安定没几年，世家大族的财产们大多在土地、商铺、存粮，还有黄金白银这些硬通货上，银票就算有，也不会有很多——但这“不太多”，是对谢府而言，对于普通人，这笔钱已经足够一个人花天酒地的生活好几辈子了。
“怎么可能。”闻言，九春分笑眯眯道：“好多东西我们根本搬不动啊。”
言下之意就是，能带走的他基本上都没放过。
“你，”芳菲在一旁却不可置信道：“你连我都没告诉！”
“因为凡事都越少人知道越好。”九春分看了她一眼，解释道：“更何况这一路上又不是毫无风险，你知道的越少，万一发生意外，才越安全。”
这说辞听起来倒像在保护她。芳菲咬了咬嘴唇，半信半疑道：“……真的么？”
九春分不耐道：“当然了。不然呢？”
见他们两人之间似乎生出了些许嫌隙，姚玉容连忙打圆场道：“春分也是为你着想嘛。对吧？好啦好啦，我们这么久没见，今天就好好聚一聚！”
姚玉容带着他们回到了谢府——北梁的谢府。
这里以前是谢籍的住宅，但如今，“他”们全家都已经搬入了皇宫。于是现在，这座大院子就成了谢安的住所。
只是来到北梁有些时日了，姚玉容也没有回来过几次。
她给了芳菲与九春分新的身份——谢府的侍女与侍卫。
正好，“谢安”如今还缺少一位贴身侍女，芳菲就最为合适不过了。而明面上，麒甲辰和九乙辛都有着夜卫百户的官方身份，一直跟在谢安身边，说出去也有些不妥。
于是，九春分便成了她的贴身侍卫。
不过他们长途跋涉而来，最近都没怎么好好休息，她便让他们先放松几天，可以在司州里到处玩玩，不急着开始上任工作。
四人一起吃过晚饭，九春分很快就去睡觉了——他正在长身体的年纪，用脑过度的超负荷运转了几天之后，一旦放松下来，就会非常嗜睡。
芳菲却犹豫了一下，看向了姚玉容道：“安公子，我，可不可以问你一件事情？”
九乙辛看了她一眼，明显不希望在这里继续浪费时间的朝着姚玉容低声道：“今天的奏折还有一部分没有处理完……”
他虽然说的很小声，可是三人之间距离本来就颇为接近。闻言，芳菲顿时慌张了起来。她连忙挥了挥手，急促道：“啊，那你先去忙吧！我的事情不打紧！”
姚玉容微微一愣，感觉今天晚上怕不是又要准备熬夜奋斗。
不过她看着芳菲，有些迟疑道：“真的不打紧吗？是不是跟月明楼，或者谢温有关的事情……？”
芳菲连连摇头：“不是！不是！没事的！国事要紧！我这边只是我个人的一点私事，以后说也是一样的！”
再三确定了她的问题的确没有什么紧要之处后，姚玉容有些不安又有些莫名的离开了谢府。
见她频频回头张望，一副还放不下芳菲的模样，九乙辛轻声道：“安公子，她要询问的八成是感情问题。”
“感情问题？”姚玉容微微瞪大了眼睛，“你怎么知道？”
“以前在楼里见的多了，就知道了。”九乙辛微微一笑道：“他们这个年纪……很容易出现这种事情。芳菲大概是心悦于春分了，这很正常。”
要说正常的话，的确，他们长时间的待在一起，芳菲能接触到的人，除了九春分外，实在不多。
而红颜坊的女孩虽然外表素质经得起考验，可九春分也并不难看。
随着男孩们渐渐长大，他们的长相也渐渐长开了。都说女大十八变，可有些男孩子的变化也是很大的。
九春分小时候有些瘦弱，放在人群里并不起眼。现在的身形虽然看起来也是清瘦纤细的类型，却并非羸弱之人，反而很是敏捷柔韧。
如今个头蹿的又快，宛若青葱翠竹般修长皎皎，又如玉树临风般神采湛湛。
加上皮肤白皙，顾盼神飞间自有一股狡黠的灵气，这种看起来略有些放荡不羁的少年，最是容易吸引情窦初开的少女视线。
而且——他还很聪明。
从一开始，芳菲看中的，就是他的聪明——或者该说狡猾？
如今那本来就让她叹服的聪明，又多出了清秀的美貌，就更加显得很有吸引力了。
姚玉容不解道：“那她……要问我什么问题？”
“大概是要确定，你对春分有没有什么别的想法吧。”九乙辛显得很有经验，他微笑道：“如果你有意思的话，她大概会选择隐藏自己的心思。如果你没有，她大概会询问，你有没有什么办法，或者能不能帮她。”
“诶……”姚玉容露出了苦笑的神色。“少女情怀总是诗啊。”
“那么，安公子有没有？”九乙辛玩笑道：“对我们家春分怎么看？”
“挺好的。”她想了想道，“再过几年，可为左膀右臂。”
九乙辛点了点头，听出了她对九春分并无任何特别的情愫，“左膀右臂……安公子对他的期望很大啊。”
闻言，姚玉容笑了起来道：“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他是我最为信任的人之一了。”
说完，她却又忍不住有些忧虑：“春分若是和芳菲在一起了……”
这算不算办公室恋爱……
“如果他们在一起了，最后又分开了的话，会很尴尬吧……”
她扬起头来，看向九乙辛问道：“以前有过这样的例子吗？搭档在一起？”
不料九乙辛却反问道：“在一起是指什么？”
姚玉容愣了愣，回答道：“成为恋人。”
九乙辛却摇了摇头道：“安公子那一届……月明楼的课程改动的很大，很多对我们来说理所当然的事情，你们那一届的孩子都不曾了解过。”
他平静道：“月明楼没有搭档成为恋人。”
咦？
可是近一些的白立秋与知茶，远一点的凤惊蛰与飞雪——姚玉容都觉得他们算是恋人。
“那，若是出现芳菲这种情况……？只能藏住心思吗？”
听出了她语气之中的怜悯，九乙辛垂下眼眸看着她道：“安公子在二……在谢温府上，进行过魅术训练吗？”
“嗯……有。”
“我不知道是怎样的训练，但我想，那大概已经去掉了很多关键内容了。”九乙辛一瞧她那表情，便知道她所经历的“魅术训练”他们曾经经历过的并不一样。
他想了想，斟酌了一下语言，解释道：“我很喜欢我的搭档——你的姐姐，小怜。当我想要亲吻她、抚摸她的时候，她会回应我。我说我喜欢她，她也很清楚这一点，她不会拒绝。但与此同时，我也很清楚，她并不喜欢我。作为男人，她不喜欢我，但作为搭档，她仍会回应我的欲望。有时候，她也会因为欲望而主动来找我。我们彼此了解，也彼此需要。也许对常人来说，这跟恋人关系并没有什么不同，而若不是恋人关系，这样的亲密简直是一种邪恶……但恋人关系是一种相对狭隘的排外关系。在这样的关系之中，除了男女之外，不能有第三个人存在。可是月明楼的搭档关系，从来不能封闭成只剩两个人。”
姚玉容试探道：“……因为，女方需要去执行任务，是不是？”
九乙辛看着她，却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他轻轻问道：“你知道为什么，楼里的很多训练，有时会让搭档双方生死相依，携手并肩，有时却又挑拨离间，相互出卖吗？”
姚玉容诚实的摇了摇头。
“因为，越是完美的感情就越是虚幻。越是纯粹的信任，就越是容易破碎。楼里一直坚信，一味的呵护信任是没有意义的，那种信任，要么永远不会动摇，要么一次破碎，就再也站不起来。他们觉得一起摔进尘埃里，认识到自己的卑鄙和搭档的卑鄙后，认可了自己的自私，也谅解了对方的自私后，再挣扎着站起来继续缠绕在一起，羁绊才会更加坚不可摧。”
“搭档是什么？是爱也是她，恨也是她。背叛过我，信任过我，戏耍过我，又依赖着我。是我怜爱过，是我憎恶过，是我愤恨过，是我却又不能分离。让我哭过，让我笑过，让我无可奈何。知道她残忍，知道她天真，知道她暴虐，知道她温柔。见过她笑起来多么丑恶，也见过她哭起来多么美好。体会过她邪恶如妖魔般的污秽，也看得见她如天女一般的辉芒。”
“搭档是天长日久，日夜纠葛，互相缠绕，无论如何撕扯，也抵死不分，最终再也无法分出彼此，可以包容全部的，生命中不可缺少的那一部分。”
看着姚玉容听得呆住的样子，九乙辛又笑了起来：“所以失去搭档是很痛苦的事情，往往痛苦到了，宁愿自己死去也不能看见她倒在自己面前。如果芳菲曾经经历过这样的训练，就不会思考‘成为恋人’这种事情了。”
“爱意会消散，恋人会分离。但搭档不会。”
与他描述的那种几乎有些可怕的感情纠葛相比，芳菲的情愫，的确显得有些幼稚了起来——但她如今不过只是一个虚岁十五的少女，在感情方面幼稚一下，又有什么不好？
姚玉容却又突然想到了凤惊蛰。
她知道一些关于他和飞雪的事情，可关于他们之间更多的故事，他却绝口不提。之前，姚玉容觉得自己能理解他的痛苦与思念，可听完九乙辛那么一说，她顿时又感觉自己之前的想法，也许有些太过浅薄了。
而见她一直没有说话，九乙辛又开口了：“说起来，安公子的搭档，现在是麒麟院的麒初二吧？”
“……嗯。”
“我很久没有见过他了。不知道安公子你对他，又有什么看法？”
“……”
初二吗……
比起九春分，他的性格更加直率，也更加的情绪外露。正因为如此，时常沉不住气。若是要当做左膀右臂来使用，他不适合在夜卫之中，而适合前往军营。若是能磨磨性子，说不得将来可以成为一名能够独当一面的武将。
在她沉默着这么想着的时候，九乙辛又道：“难道，安公子还在想第一位搭档？”
第一位搭档……
凤十六吗？
虽然她还记得十年之约，但那真的仿佛已经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情了。这么多年，发生什么改变都有可能。
姚玉容不禁笑了笑道：“……他已经离开很久了。”
不知为何，最终跃入脑海的，却是九乙辛并未提起过的那道身影。

第一百一十四章
“嘿？”
姚玉容一迈进御书房里，就瞧见凤惊蛰正撑着下巴，看着一份奏折凝目沉思，好像很为国家大事烦恼一般。
但她知道，那上面的人名地名官名，他一个也不了解。不过，“谢籍”可以培养谢安上位，但如果自己一直看都不看奏折，那就未免太过诡异了——所以他偶尔会过来，装装样子。
而大约是受到了九乙辛说的那些话影响，她现在总觉得凤惊蛰好像特别脆弱，特别禁不起碰触，如果不小心一些说话，没准就会不经意的伤害到他。
闻言，凤惊蛰抬起眼来，瞥了她一眼，却觉得她今天的神色，似乎显得格外小心翼翼，不禁有些不解道：“‘嘿’什么？”
姚玉容有些局促道：“就是打个招呼。”
“闲的没事打什么招呼？”凤惊蛰皱起了眉头，站了起来：“奏折批完了吗？没批完就到处乱跑，现在才回来？”
“我这不是回来了嘛……”
姚玉容笑了笑，看见他将之前挡在奏折里的话本藏进了袖子里，不禁嘴角一抽。
看着她坐下，凤惊蛰这才揣着袖子站直了，淡淡道：“跟九春分他们聊得怎么样？”
“挺好的。”说到这里，姚玉容顿了顿，她有点担心芳菲的心理状况，却又不确定能不能这样轻易的把少女心事说出。
……算了，还是不要随便告诉别人了。
再说，感情方面的事情……有时候，再多经验丰富的过来人告诉你该怎么做，其实都没有什么用。
有些歧路，有些痛苦，有些南墙，不自己走过，不自己感受，不自己撞过，可能永远也不会懂。
那大概就是成长必经的道路。
想到这里，姚玉容深吸了一口气，开始沉下心去，批阅奏折。
而再有三天……再有三天。
感觉枯燥无聊时，姚玉容便不禁想到——他就到了。
……
南秦使团抵达的时候，自有礼部按照既定流程负责接待。姚玉容以晚辈的身份，前去拜见了使团领袖谢英，然后在使团居住的院落里，如愿见到了那几张熟悉的面孔。
看见他们的时候，明明并没有分离很久，可双方情形、地位、境遇的不同，竟然让人有种沧海桑田，世事幻移的感觉。
有谢英在旁，姚玉容不能多说什么，她朝着他们莞尔一笑，便跟着谢英进了屋子里，准备聆听“长辈教诲”。
她与谢英其实根本就没怎么见过，单独相处之时，简直刚刚坐下，就已经感觉到了无话可说，却不得不硬着头皮尬聊的尴尬。
当然，她的到来，被谢英当做了是代表谢籍的意思。在他想来，若是没有谢籍的允许，谢安理应要避嫌在家才对。
他又听闻如今谢安深得谢籍器重，便试着打出感情牌，希望她能站在南秦的立场上，说说好话。
姚玉容当然不可能答应，她面带微笑，全程放空，偶尔“嗯”“是啊”“我尽力”的敷衍了好几句后，等到谢英无话可说之后，她终于瞅准时机，告辞出来了。
重见天日，姚玉容忍不住长出了一口气——不管什么时候，她都觉得跟完全不是真心亲近的长辈打交道是一件很累的事情。
或者说，不仅仅是长辈，应付所有不是真心亲近的人，都很累人。
而告别了长辈，她便终于可以稍微自由一些的去做些自己的事情了——比如说，去找自己熟悉的小伙伴们聊聊。
她原本就是为了他们才过来的，但碍于礼仪，不得不先去和无关人员度过了一段实在是浪费时间又折磨自己的虚无时间，可以说是牺牲很大了。
毕竟，她的时间可是很值钱的啊！
姚玉容兴冲冲的迈进侍卫们居住的别院，打听到了白立秋几人住在哪个屋子里后，便不疑有他的敲了敲门。
白立秋的声音从里面平静的传来：“请进。”
姚玉容便没有多想的推门而入，瞧见好友正坐在屋内的木桌旁，她不禁眉眼弯弯道：“立秋……”
可她话还没有说完，身后便有人猛地将门拽上，拉下门闩，从里锁死。
一把雪亮的弯刀，带着寒意，自身后沉稳而又冷酷的架在了她的脖颈之上。
“别动。”有一个声音，毫无感情的从身后传来，“若有冒犯，还请见谅。我们有些话要问问你，安公子。”
“安公子”这三个字，那人说的，仿佛带着无尽的讥诮之意。
这种情况下，没有人还能维持住脸上的笑容。
姚玉容沉下了脸来，看着面前的白立秋道：“这是什么意思？”
“是二楼主的意思。”白立秋很是平静，“二楼主让我问问你，还准不准备回南秦。”
“没有什么二楼主了。”姚玉容纠正道：“月明楼都已经没有了。”
闻言，白立秋垂下了眼眸，摩挲着茶杯，沉吟了一会儿：“这么说，你是不打算回去了。”
“如果我不打算回去，你们打算杀了我吗？”姚玉容冷冷道：“谢温是这个命令，对吧？但我今天要是死在这里，你们以为自己能走得掉？”
“你都不为你的搭档想想吗？”白立秋微微蹙起了眉头：“初二还在南秦，你没有想过你走了以后，他会怎么办吗？”
姚玉容却冷笑了一声，“那他——”
她猛地往后一踩，便确凿无误的踩到了身后持刀之人的脚背。
“可以——”
她朝着反方向霍然转身，一下子便瞧见了狌初九那忍痛忍的龇牙咧嘴的脸，一巴掌就打在了他的背后。气得不行：“来找我啊！”
姚玉容话音刚落，就瞧见麒初二正站在门边——刚才就是他负责关门，狌初九负责持刀恐吓——而见她一脸恼怒的投来视线，他立马指着努力反着手想要抚摸自己的后背，却怎么也够不到，结果一脸挤眉弄眼的狌初九，出卖道：“是他的主意。”
“这么无聊的恶作剧你们也玩！”姚玉容却还有些耿耿于怀，她恨恨的又踹了狌初九一脚，怒道：“你还用真刀？！你还敢用真刀！？你架在我脖子上的时候我还以为谁真的要杀我！”
说到这里，她突然心生狐疑，顿时眯起了眼睛，掐住了狌初九的下巴，逼迫他抬起了头来，“你是不是真的准备杀我？你是不是真的想要把我干掉？”
狌初九连连摇头后退，没走几步后背便撞上了墙。“开个玩笑……就是开个玩笑嘛！”
见他态度尚可，姚玉容恨恨的“哼”了一声，暂且放过了他，又瞪向了白立秋：“还有你！初二年纪还小，狌初九又是个傻子！立秋你居然也跟着他们一起？！”
听见这话，狌初九对于“傻子”的评价似有微词：“……诶！？”
姚玉容立马回头，瞪着他没好气道：“干嘛？！”
见她仍在气头上，少年立马认怂道：“……没事。”
“我没有答应跟他们一起啊。”却见白立秋慢悠悠道：“只不过我问你事情的时候，他们在做这些事情而已。不过，他们又不会真的伤害到你，我也没什么好干涉的。”
的确，以狌初九的武功，他若是真的准备杀她，在她准备踩他脚的时候，可能身子还没后撤，只不过肩膀微微一动，他的刀便已经砍下了。
但这并不是值得原谅的理由——“这种恶作剧很过分！”
姚玉容气愤的坐在了白立秋的对面，“我有那么一瞬间真的当真了，心一下子就冷了。你们伤害了我，还打算一笑而过？”
“那……”白立秋却不为所动道：“你走了以后，有想过我们的心冷没冷吗？”
“我和狌初九就算了。反正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人。但是初二是你的搭档，红药是你的姐姐，你就这样把他们抛下了？”
“你哪里算是不重要的人了！你是我的朋友！”姚玉容假装自然的刻意漏掉了狌初九，当做报复。她不满道：“你少在那偷换概念！”
但见麒初二站在那一动不动的看着她，她却又莫名的感到一阵心虚，觉得自己好像的确得解释解释什么，可是……她总不能说，她杀了谢籍。
她并不打算让除了自己以外的人知道“凤惊蛰与谢籍交换了身份”这件事情。
姚玉容只能说：“……事情出现了很大的变化。”
不过她的话刚刚说完，就察觉到了自己的气势被白立秋刚才的问题给狙击了。
一旦她停止了质问，反而回答了问题，就很难再如刚开始那样，理直气壮，气势汹汹了。
姚玉容不禁气恼道：“反正我不回南秦了，你们打算怎么办？”
白立秋微微一笑道：“那初二可以留下。”
闻言，她怔愣了一下：“那……你和初九呢？”
“知茶还在南秦，我必须回去。”白立秋道：“初九也是一样的，封鸣也在南秦。”
听到这话，姚玉容忽然想起：他们比她大上几届。
月明楼的课程改革是从姚玉容这一届开始的。也就是说，白立秋和狌初九，接受的都是和九乙辛他们一样的老式训练。
他们对待搭档的态度……也会是一样的吗？
姚玉容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狌初九。
但那个少年好像什么都没有察觉到一样，正苦着脸反手轻捶着刚才被她狠狠打了一巴掌的地方，那愁眉苦脸的模样，看起来又是可怜，又是滑稽。
姚玉容有些想笑，却又及时咬住了嘴唇道：“可是，谢温让你们杀了我，你们就这样回去，会不会……”
“没什么影响的。”白立秋却笑道：“我们回去把搭档带出来，就立刻再来找你。若是速度快一些，说不定连惩罚都来不及受。”
没想到是这个操作的姚玉容顿时一愣道：“咦？”
看她那反应，白立秋忍不住戏谑道：“怎么？难不成你不欢迎我们来投奔你？”
而见她好像终于消了气，这时，狌初九和麒初二才也坐了过来。
狌初九小心翼翼的搭话道：“那个，九春分和芳菲叛逃了，你知道吗？”
姚玉容瞪了他一眼，声音冷漠道：“知道。三天前他们就到了。”
麒初二接话问道：“他们现在在哪？”
“在谢府。”姚玉容回答他的语气就柔缓了许多，“我安排芳菲做我的贴身侍女，春分可以当我的贴身护卫。”
但一听“贴身护卫”，麒初二便皱起了眉头，不悦道：“那么我呢？”
“你啊……其实我觉得，你们只是做护卫，有些太过委屈了。”姚玉容忍不住微笑道：“我想送你去军营。我……不是，谢籍，谢籍他最近准备出台一个新政策，平民可以以军功获爵，我觉得，初二你说不定可以成为一代猛将。”
“军功？”白立秋却蹙了蹙眉头：“若要以军功获爵，当然得有战争。北梁准备继续对南秦出兵？”
“不是。”
狌初九插嘴道：“那是对西疆？”
姚玉容瞥了他一眼，没有理他的继续看着白立秋道：“是东戎。”

第一百一十五章
战争是一件可怕的事情。
而能随意决定发动战争的权利，因为太过可怕，所以才必须格外节制，分外慎重。
但要将东戎纳入管理之中，除了战争一途，别无他法。
东戎是游牧民族，但他们的势力范围内，有好几处不冻港。若是能在那里创立海军，不仅可以创建出一支远比现在强大的水军，从海上攻入南秦，还可以成立舰队——没准还能来一次环球旅行。
就像是郑和下西洋的壮举。
可是他们就算自己利用不到，也不可能拱手交给北梁。
与此同时，这场战争同时关系着姚玉容的军功新政能否成功，还有与西疆的联合能否顺利。
姚玉容的新政，核心思想当然是扼制世家的权势。
的确，不可否认的是，世家在早期，都是人类精英中的精英。他们带领着人们走出愚蒙，建设文化。在人类还没有贵贱之分的时候，纯粹凭借着自己的智慧与能力，脱颖而出，成为了“贵族”，无可争议。
华夏历史中，直到隋唐时期，安史之乱前，那些世家贵族的族谱，有不少甚至可以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追溯到神话时代。
那时能在历史中留下姓名的，哪一个不是圣贤之辈？又有谁不是对人类做出了巨大贡献的存在？
祖先奋斗的成果，遗泽后人，谁也不能说有什么毛病。
但世家的问题往往在于，他们的祖先厉害，让他们一出生就能在终点上，而别人没有这么好的祖先，对此也就只能认了。
可他们准备自己奋斗，好让自己的后人可以如同如今的贵族一样的时候，这些世家之人却甚至不许别人站在起跑线上，还自己当起了裁判——这未免就有些过分了。
他们垄断知识，确保君主只能在世家之中挑选寻找帮助他管理国家的帮手。又以此保障了自己能够纂取足够多的权利，为自己的家族揽收更多的利益。
他们的祖先是因为自身为国家做出了贡献，使大部分人受益，才成为了贵族，但世家壮大之后，反而倒过来趴在国家身上吸血吃肉，以获取养分滋养壮大自己。
对此，被阻拦了向上渠道的平民不会忍，被挟持掣肘的君王也不会忍。
而破解世家的权利，有两个最有效的方法，一个是武法，一个文法。
武法就是像安史之乱、黄巾起义、太平天国运动那样，直接从肉体上消灭贵族阶级。但那无疑又将掀起一场浩劫与动荡。
相比之下，文法就又稳妥，又方便，性价比极高。
那就是科举。
可问题就在于，现在举行科举没有什么用处。
因为文盲率太高了。
现在这个世道，能够读书识字的，上得起学的，有几个是普通百姓？
所以科举之前，必须先扫盲才行。
姚玉容之前将月明楼整个转入北梁，就有着这方面的打算。
等到月明楼培养的这一批孩子们毕业，那时候，科举差不多就能试开第一届了。
一批全是自己人的人进入朝堂后，就能更加顺利的进行更多的改革。
不过，这也不意味着现在就什么都不能做——文科举暂时不行，那就先来军功改革。
成为士兵并不需要有多少知识，比起读书科考，显然门槛够低——只要你不怕死，你就有机会。
而且，就算你死了，你的军功累计得到的奖励，也可以由家里继承，不会竹篮打水一场空。
世家一贯惜命，不大瞧得上战场搏杀，也导致了一贯的重文轻武——都享福去了，谁乐意吃苦练武？
所以对于军功改革，即便有些人瞧出来了背后潜藏着的用意，也没法反对——皇室要百姓为自己征战天下，不给点甜头，人家百姓凭什么为你出生入死的打战？就算可以强行征兵，士气低落，无心战斗，最后导致溃败了你负责啊？不然让你们世家拉着你们金贵的精兵家将上去啊？
而东戎与西疆的察尔罕国，也颇有渊源。
曾经的察尔罕王朝，原本统治的范围比现在大得多，不仅包括现在的西疆全境，还包括了如今的东戎与北梁东北一块的领土。
那时候，东戎不过是察尔罕王朝统治下的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部落。
但后来，东戎崛起了，不仅将黄金家族驱逐到了西疆，还将察尔罕王朝打击的分裂成了好几个不同的联盟，各自独立的组成国家。
这其中当然少不了屠杀察尔罕皇族，甚至杀死当时察尔罕君主的事情。对西疆来说，也是一段不堪回首的国仇家恨。
姚玉容要扶持撒罕纳斯，这就是他的立威一战——他想成为整个西疆的王，不能仅仅只靠着天山神女的垂青，还需要有实打实的战绩。
所以对东戎的这一战，只许胜，不能败。
当然了，现在还远远没到要和世家撕破脸的时候。
如今，各个世家依然还是维持国家稳定的中流砥柱与基石，在没有人能够代替他们的位置之前，表面上的功夫当然要做好。
不然的话，世家联合在一起反噬的力量，就算姚玉容有卡牌护身，自保可能没什么问题，却大概很难再统治国家了。
因此……当她与小伙伴们分离，回到皇宫里准备继续批阅奏折，却被通知皇后有请时，原本的好心情一下子全都不见了。
对于韦皇后，姚玉容颇为纠结。
她出身韦氏，与谢家一样，乃是世家中的世家，豪门中的豪门。
当初两家联姻时，轰动一时，成婚当日，十里红妆，金箔铺地，气焰嚣张，几乎比皇室之礼还要盛大。
就算是谢籍，对自己的妻子，也颇为尊敬，两人虽然算不上恩爱，却也是相敬如宾。
而之前姚玉容杀死了谢籍后，现在就导致了一个问题——凤惊蛰，也就是现在的谢籍，已经，很久，很久，都没去过皇后的寝宫了。
——那是当然的！
杀了人家丈夫，还迫不及待的去睡人家老婆？？
那未免也太丧心病狂，厚颜无耻了一点。
可姚玉容当初既然没有选择狠下心来连她一起杀了，现在就不得不硬着头皮，去应对现在的状况。
都说皇族无私事，皇帝的一举一动，透露出的讯号，都会被无数人放大无数倍分析。
谢籍刚刚当上皇帝，便冷落皇后，这可不是一个什么好现象。
世家们就会想，难道他对皇后有什么不满？
但冲着韦氏，就算皇后有什么地方不对，他也不能这样直接的不给面子，否则就是对韦氏不满。
皇帝若是对韦氏不满，岂非就是对世家不满？？
……
“那你要我怎么做？”
御书房里间有一间让皇帝批阅奏折疲倦后可以小憩一会儿的房间，自从成了谢籍以后，凤惊蛰基本上就一直睡在这里。
此刻，他懒散的靠在床边，看着坐在木桌旁沉着脸不说话的姚玉容，很好说话道：“我可以去跟她睡啊。”
闻言，姚玉容狠狠的瞪了他一眼。“你别说话！”
想起刚才晚饭时，韦皇后的盈盈笑脸，和她的柔声细语，她就感觉莫名的难受。
那是一种混杂着罪恶、歉疚、怜悯、慌张与不安的复杂心情。
韦皇后其实没说什么，她只是一直都以一个长辈的身份，温柔的关心她的身体，询问最近的吃穿用度，下人有没有尽心，深得谢籍器重，有没有觉得压力很大，是不是很累，虽然要勉力学习，也要注意身体……
只是在她临走之时，这个传统的女人才带着一丝哀怨，旁敲侧击的提了一句，谢籍很久都没来见她了。
她问姚玉容可不可以提醒他一句，政事虽然繁忙，却也可以常常回来看看儿子。
“你生气也没有用的。”可看着她一脸烦恼的模样，凤惊蛰很是平静，“要么你斩草除根，把她杀了，对外就说是得了急病而死。若是于心不忍，就把她带出宫，交给撒罕纳斯，让她待在西疆，一辈子也不能回来。只要不留下证据，韦氏也说不了什么。”
姚玉容叹了口气，“你以为这些办法我都没有想过……？可是，她是无辜的。”
韦皇后有什么错呢？只是因为她嫁给了谢籍，就该死吗？
而送去西疆，那荒芜苦寒之地，这世家小姐，如何受得住那份苦？她又有什么理由去受这流放般的惩罚？
“国家为什么会有诛九族，夷三族这样的刑罚？”凤惊蛰却淡淡道：“家族一体，夫妻一体，父子一体，你以为你留下她一条命，她会感激你？”
姚玉容咬着嘴唇道：“我知道她不会。我也不需要她的感激。”
“不管你想怎么样，你都已经改变了她的命运了。”凤惊蛰一针见血道：“改变了什么，就会出现相应的后果，你没有让她死，觉得她无辜，她该活着。你觉得死亡比活着痛苦。活着比死了好。可以，那么她活着，看似荣华富贵，其实也不过只有两个命运。”
他走下了床铺，站在了姚玉容的面前，竖起了一根手指：“一，她的丈夫会对她很好。温柔体贴，善解人意的照顾她一辈子。夫妻两人琴瑟和鸣，举案齐眉，谢籍不会再纳后妃，不会再生孩子。除了她的儿子，不会再有第二个孩子与他争抢继承人的位置。”
“二，她的丈夫与她相敬如宾，但再也不会碰她一根手指头。她一生孤独，虽然尊荣高贵，却注定要孤枕寒衾，度过半生。”
说到这里，凤惊蛰弯下腰来，温柔的凝注着姚玉容，轻声道：“那么仁慈的谢安公子，告诉我，哪一种，才是您想赐予她的人生呢？”
“……”
“当然。第一种的前提，是她一辈子都不能知道真相。她不能知道这世上有人居然如此丧心病狂，杀害了她的丈夫以后，又打着想要她幸福的旗号，代替她的丈夫与她长相厮守。如果她知道了，八成会直接疯掉的吧？”
“可是，第二种命运，也许会逼着她心理变态，甚至可能会因为寂寞，去勾引别的男人，然后出于罪恶感，负疚自杀……”
“……”
凤惊蛰说的越来越难听，姚玉容却一直低头不语。
见她如此，他终于冷冷道：“省省吧，当你杀了人以后，就别再妄想自己能成为可以让所有人都幸福的好人了。”
“选择吧，是选择一个虚假的幸福去掩盖丑恶？还是选择一个漠然的真相，去坚持你心里所谓的‘这样做是不对的’？……莫非，你要去正义凛然的告诉她真相？”
“别傻了。我们本身就在编织一个巨大的谎言。基于谎言之上诞生的，也只有谎言。作出取舍吧。你早就不再清白了，没有人能一直保持无辜。”说到这里，凤惊蛰伸出手去，捧起了她的脸颊，看向了她的眼睛：“下达命令吧。”
他微笑着看着她道：“我是你手中的傀儡。无论你下达什么命令，我都会照做。”

第一百一十六章
姚玉容终于抬起了头来，看着他道：“你有没有思考过，这世上，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
凤惊蛰长叹了口气，对这个话题不想深谈——因为一旦去思考，他直觉觉得，自己会被否定所有存在的意义。因为这个问题从某方面来说，就像是在问，你觉得谁是好人，谁是坏人？
而无论如何放宽标准，凤惊蛰也不觉得自己可以被归入“好人”的范围之内。
所以他意兴阑珊的反问道：“你觉得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这个问题我想过很久。后来我觉得，这个世界上好像没有什么绝对的对错。”姚玉容也跟着他叹了口气：“——也许是我的智慧不够，对这个世界的认识还太过浅薄。我觉得，分不清对错的时候，就想想，如果可以再来一次，还会不会做出一样的决定。如果并不后悔，那对自己来说，大概就不算是错误的事情。”
凤惊蛰听了，似乎在顺着她的逻辑，回想了一遍自己的过往，然后倏忽想到了他第一次执行任务的场景，不禁冷笑了一声道：“你没有后悔的事情？”
“我没有。”姚玉容微微一笑，“我来到这个世界之后，最值得庆幸的事情就是，我回忆起来，没有一件事情让我后悔。”
凤惊蛰无不讽刺道：“因为你‘一日三省吾身’？”
姚玉容用《论语》里的另一句话轻声回答道：“子曰：‘以约失之者，鲜矣。’”
凤惊蛰没有读过什么书，他只不过只算是“识字”而已。听见这话，他忍不住皱眉回答道：“什么意思？”
“就是说，因为对自己有所约束，而导致犯错，这种情况很少。有句话说，我们不求改变世界，但求不要被世界改变。所以，时常三省吾身，我觉得每次行动前，慎重的思考，是很重要的事情。”
凤惊蛰不喜欢这种，因为他身有污秽，于是面对一个毫无瑕疵之人所产生的卑微感。他讽刺道：“那么你三省吾身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杀死谢籍窃取他国权柄，也算是‘君子乎？’吗？”
姚玉容却凝注着他回答道：“我不会主动伤害别人的前提是，别人也不能威胁到我的生存。”
“人从本质上来说，也不过是一种动物。所有生灵生存的本能，都是延续自己的生命——树木会极力长得高大，争夺更多的阳光与水份，绝不会分让给同族，羊群在猎豹的追赶下逃命时，也不会去理睬落在最后，注定落入豹口的同族。
万事万物都以保全自己为第一要务，这是天经地义的本能。只是人们总觉得，人与野兽不同，是万物灵长，所以人在危难之时选择保全自己，才会被指责为自私。但我不觉得想要活下去，有什么值得指责之处……人第一选择保全自己才是正常，正因如此，那些选择牺牲自己的人，才会值得被人称赞。”
说到这里，姚玉容反问道：“你知道我为什么没有让你如同鸾丙申一样死去吗？”
凤惊蛰微微一愣。
“因为，保全自己，并不是说，在旁人受难之时，就可以名正言顺，理直气壮的袖手旁观，冷眼以对。我感觉到了你的痛苦。我知道你并未放弃自我，你只是为了自我保护，而主动麻木了自己。”
“……如果我没有这特殊的力量，换做我在你的位置，我自问也许并不能比你做得更好……所以我觉得，至少我没有资格去指责你。”
“能感觉到痛苦的人，起码比毫无感觉的人，更值得活下来。而且……”姚玉容淡淡道：“你也没有真正的威胁到我。”
“等等。”凤惊蛰却突然反应过来了什么，“等等……”
“……你全家，该不会，是我杀的吧！？！？”
姚玉容没有理他。她说，“都说凡事三思而后行，不过，一般来说，两次就可以了。”
凤惊蛰在上一章步步紧逼质问她的时候，她回了两个“……”，那就是她在思考。
现在，她得出了结论道：“你去找韦后吧。不过……”
她忧虑道：“你可别露馅了。毕竟……你连‘以约失之者，鲜矣’这句话的意思都不知道啊……”
这个世界虽然没有《论语》，但就像是读过书的人，看见一句文言文，就算不知道是出自哪里，也能差不多知道是什么意思一样，谢籍饱读诗书，而凤惊蛰却不过只是认得字而已。
万一韦后兴致来了，要跟他吟诗作对什么的……
凤惊蛰却神色复杂的看着她道：“你放心就是。我自然有办法应对。”
“还有……如果不是她主动碰你，你不要主动碰她。”
“……嗯。”
说到这里，姚玉容拍了拍他的肩膀，“……对她好点。”
但凤惊蛰并没有走。
若是韦后刚找了谢安，谢籍就乖乖听话的去找了她，那就未免显得有些太过……言听计从了。
谢籍是个很有主见的人，他从不会为了旁人的言语，而轻易地改变自己的行为。所以，他之前立下了“政事繁忙”的人设，就必须维护到底。
谢安传话给韦后说，叔父近日实在脱不开身，不过两日之后，大概可以抽空去她那吃一顿饭。
这就显得很真实。
做出了决断，姚玉容便将这件事情抛到一旁，开始批阅奏折，只是随着夜色渐深，万籁俱静。这样的深夜中，人似乎很是容易变得寂寞，变得多愁善感。
姚玉容看见了福王的上疏，在看清内容之后，不禁笔尖一顿——
他说自己的大女儿，原本的潭州公主，如今的潭州郡主，已经年近十六，希望由皇帝做主，为她许配婚事。
婚事……
这个字眼，令她便忍不住将朱笔悬在指尖，轻轻一转，思绪便忍不住随着笔杆一起飞了起来。
她喊道：“叔父——”
坐在一旁撑着脸颊看着话本的凤惊蛰闻言抬起眼来，沉沉的看着她道：“做甚？”
“你有想过女人吗？”
“……哈？”
“作为一个男人，拥有正常生理本能的那种——在飞雪走后……你有想过女人吗？”
“……这是你该打听的事情吗？”
其实姚玉容也觉得，若是在后世，这问话没准都能构成职场性骚扰了，可是她除了凤惊蛰，好像也没有别的人能倾诉了。
“我感觉我的荷尔蒙正在骚动。”姚玉容惆怅道：“身体自然生长促成的激素水平波动自然而然的会影响身心各个方面啊。”
凤惊蛰皱紧了眉头：“说人话。”
“饱暖思□□。”
“……哦。”凤惊蛰懂了，“你想男人了。”
“哼。”姚玉容被他那态度给弄得很不服气。“为什么人们觉得男人想女人是很正常的事情，女人想男人就是值得羞耻的事情？明明都是一样的生理需要！”
“不羞耻啊。”凤惊蛰却低头继续去看话本，见怪不怪道：“麒初二不是来了吗。你召他入宫来陪你不就是了。”
“……”
“怎么？”
“他太小了……”
凤惊蛰顿时露出了难以言语的微妙神色。“你指……哪？”
“……年龄！！！你想到哪里去了！”
“哦。”他又面无表情的低下了头去。“那你可以去找白立秋和狌初九。不过我得提醒你，自己的搭档在的情况下，去找别人的搭档很犯忌讳。而且，在别人的搭档不在的情况下……更犯忌讳。”
闻言，姚玉容撑住了脸颊，看着他，对他的提醒不置可否道：“福王想为潭州郡主择一门婚事。”
“你对我说这个做什么？”凤惊蛰似乎对政事的确完全不感兴趣。“你做主就是了。”
“你若是想女人了，你娶了她也不是不可以啊。她跟韦后不同，与谢籍不熟，你跟她在一起，可以少很多负担。”
凤惊蛰愣了一下，才道：“如果你觉得有必要，我无所谓。”
“飞雪……”见他真的仿佛逆来顺受，姚玉容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道：“她对你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
“有时是姐姐，有时是妹妹，有时是老师，有时是学生。是挚友，也是家人。”
“不是恋人吗？”
凤惊蛰抬眸看了她一眼，见她似乎对这方面特别好奇，他忍不住道：“是不是有谁跟你说了什么？”
“九乙辛跟我说了一点关于搭档之间的事情……”
“啧，我就知道。”凤惊蛰皱着眉头道：“你，是不是心里有什么人了？”
“若是我说有了呢？”
“楼里的？”
“……算是吧。”
“我认识？”
“……差不多。”
“比你大？”
“嗯呐。”
“……不会是九乙辛吧。”
“……滚。”
“你真心喜欢他？”
“怎么可能！”姚玉容义正言辞，“只是因为寂寞！”
“那我劝你一句。”凤惊蛰认真道：“如果只是想要陪伴，就找自己的搭档。”
说到这里，他忽然道：“你以后还准备嫁人吗？”
姚玉容微微一愣，思考了一会儿，才道：“……我不想嫁。”
这年头，嫁了人，地位最高也不过就是皇后了。
可是皇后又怎么样？现在还不是要一个人寂寞孤单的等在寝宫里，连跟自己的丈夫吃顿饭都要申请？
……
第二天，凤惊蛰作为谢籍，在朝堂之上正式接见了南秦使团。双方展开了友好热烈，活泼严肃，亲切礼貌的交谈，在当天得到了北梁斩钉截铁的回复：归还城镇？归还什么城镇？不存在的。
但俗话说得好，漫天要价，就地还钱，在经过了漫长的扯皮后，考虑到当务之急还是东戎，南秦边境必须以稳妥为主，一步一步的，北梁终于做出了让步：归还城镇也不是不可以，南秦必须以每座城池三百万两白银外加四十万石粮草赎回。
这狮子大开口，让南秦使团差点没气的当场破口大骂，但无可奈何，只能一个个僵着脸色，忍着脾气，开始砍价。
在他们相互拉扯的日子里，作为谢籍最为宠爱的子侄，如今北梁炙手可热的重臣，谢安就很是轻松了——起码看起来很是轻松。
每天白天都以“牵线搭桥”为名，说要介绍朝中重臣与谢英认识为名，邀请他外出跑马。
北梁的马场比起南秦的御马监，规模大上不少。抵达之后，姚玉容就让随侍的官员前去应付谢英，借口避嫌策马跑远，自己去找作为侍卫，跟随谢英一起出来的小伙伴们。
一般人大概也想不到，“谢安”真正想见的，居然是几个侍卫。
而因为凤惊蛰那番真心实意的劝告，姚玉容的视线时不时的便落在麒初二的身上。白立秋何等敏锐，麒初二还懵然不觉的时候，他便找到了姚玉容，轻声道：“你要是想跟初二单独相处，跟我说一声就是。我带着狌初九避开。”
姚玉容露出了犹豫之色：“……但是……”
“这没什么好害羞的。”白立秋却一副过来人的模样，微笑道：“人人都会经历这个阶段。你只不过是要长大了。”
……你才要长大了！
听见这话，姚玉容忍不住嘴角一抽。
对白立秋来说，她的确很小。但她的灵魂早已成年，根本没有什么再长大的余地了。
只是，成熟的灵魂，似乎对于年轻的身体自然生长之时，所产生的悸动，也毫无办法。
“怎么了？你们背着我们在这说什么悄悄话呢？”这时，狌初九带着麒初二赶了上来。他眯着眼睛，捉奸一样的在两人身上梭巡了一番，想要找出什么不对劲来。“立秋，知茶还在南秦等着你呢。”
白立秋看了他一眼，笑了笑道：“我们的搭档都在南秦，只有他们两个都在北梁。安公子刚才在跟我说，想要我们避开一会儿，让他们单独呆呆。”
他说着，便策马离开了姚玉容的身旁。
闻言，狌初九微微一愣，随即便撇了撇嘴，哼道：“这种事情有什么不好意思当面说的？用的着这么偷偷摸摸吗？”
他一甩缰绳，似乎并不在意的调转马头，跟上了白立秋。只留下麒初二与姚玉容两个人呆在原地。
只是他没有走出太远，却又转过头来，投来了视线。姚玉容下意识的回望而去，即便她已经看不清他的面容，却还是能够感觉得到，他们正在凝视着彼此的眼睛。

第一百一十七章
看了一会儿，姚玉容先收回了视线。
不可否认，她想要找的人，其实并不是麒初二，而是狌初九。
都说同龄的男孩子普遍比女孩子心理年龄小上三岁左右，那么在周围比较熟悉的男生，年龄已经比她小上很多的时候，要找个人来“谈谈不算恋爱的恋爱”，当然是倾向年纪更大的那些人了。
毕竟……她又不是准备来带孩子的。
而且之前魅术训练的时候，狌初九的性格，似乎也并不是那种非常认真，容易当真的类型。应该比较适合玩在一起。
但是……凤惊蛰说的没错——没必要冒险。
狌初九有自己的搭档……虽然他曾经说过，他不喜欢封鸣，可是……
万一封鸣喜欢他呢？
她也有自己的搭档，如果这样的行为会伤到麒初二呢？
这样一看，潜在的风险，就让狌初九显得有些不大划算了。
不过，姚玉容其实很清楚，这些都不算是最重要的原因。
最重要的原因是——她虽然有这种意向，可是初九的想法捉摸不透。这种事情，当然彼此都心照不宣才能妥当。如果只有姚玉容对狌初九有所需求，而他无所回应的话，情形就会非常尴尬了。
当然，她也可以正式的追求他……姚玉容对女追男倒也没有什么心理负担。但问题是，她对他的确有些好感，可又的确还没到喜欢的份上。
他们并不是两情相悦……虽然她觉得他似乎并不是完全不在意她，但……这也可能只是某种错觉。
总之，风险比较大，又不确定有没有足够的收益，稳妥起见，也许……还是放下吧。
这么想着，她歪着头，看着麒初二看了半晌，轻轻一笑道：“你是不是长高了？”
“要不要来比比？”单独相处的麒初二看起来很是雀跃，他的脸色掩饰不住的透露出了笑意，此刻跃跃欲试道：“我现在应该能比你高上一个头。”
姚玉容无不不可道：“好啊。”
他们一同策马行至一处少有人来的角落，下马之后，两匹马便成为了他们天然的屏障，将他们挡在了自己身后，没人看得见他们在做什么。
而这几年正是男孩子疯狂长开的时候，姚玉容看着麒初二在自己面前站定，发现自己的确得微微扬起头来，才能看见他的面容。
他的轮廓已经显出棱角，眉目也已经长开，大约是因为混血，五官较为立体深邃，睫毛浓密纤长。
她仔细去看，阳光被他的睫毛遮挡了大半，只能斜斜的映入他的眼眸里，照亮了一小块瞳孔边缘，那剔透的灰蓝色。
他是好看的。足够令人心生欢喜的好看。
即便不喜欢他，也绝不会因为他的容貌而感觉抗拒不悦。
他抬手，自她的头顶比划至自己的锁骨处，便满意的扬唇一笑道：“原来不止一个头。”
姚玉容便眉眼弯弯的看着他，开门见山的问道：“难道你一直在想你比我高了多少？那你在南秦，脑海里岂不是一直都是我？”
麒初二一下子就愣住了：“……诶？”
见他如此，少女忍不住继续逗弄道：“难道你不想我？”
“……不，但是……”
瞧麒初二因为这突然的调情而无法适应，一下子因为缺少应对经验，而手足无措起来的模样，姚玉容微微顿了一顿，有些不确定，如果她再亲近一点，他会不会抗拒。
她仰着脸，凝注着他那瞳孔闪烁，几乎不知道该往哪看的灰蓝色眼眸，轻声道：“我可以抱一下你吗？”
她试探着伸出了手，好在少年虽然还一副僵硬的样子，却没有一直沉默，而从嗓子眼里，挤出了一个有些发涩的音节：“……哦。”
没人喜欢被拒绝，姚玉容立刻便笑了起来。
她扑进他的怀里，环住了他的腰。少年的腰很纤细，那是比成年男人清瘦单薄些许，却也柔软些许的劲瘦触感，带着某种让人怜爱的韧劲，透出一股令人欢喜的清秀。
不过，原本麒初二还没长高的时候，是跟她差不多高的，那时候姚玉容虽然没有抱过他，却能预计她若是抱住他，正好可以将下巴压在他的肩膀上。
但现在，她却只能贴在他的胸膛。
这个念头让姚玉容抬起了脸来，她从他的怀中向上望去，正好瞧见麒初二也在低着头，看着她。他的目光，大约是因为眉眼深邃的缘故，显得沉沉的，落下来的时候，专注又认真的好像要望进你的心里。
“怎么？”她笑着问。
而少年望着她，咬了咬嘴唇，显得很是为难：“你这么一弄，我很想咬你。”
“噗。”这个回答，倒是让姚玉容有些意想不到。她好奇又好笑的问道：“你想咬我哪里？”
闻言，麒初二犹豫了一下，他的视线落在她红润的嘴唇上，却又旋即移开，看向了她的脸颊，最终滑到了她的耳垂上。
他俯下身去，又迟疑了一下，最终在她的耳垂上以生怕弄疼她的力气，飞快的咬了一下。
姚玉容便趁着他弯腰的时候，将双臂从他的腰间改成环住了他的脖颈。
他没咬疼她，却让她觉得很有趣，还有点可爱。
于是她踮起脚来，一口亲在了他的唇角。便看见麒初二露出了忍耐的神色，只觉得牙根更痒了。他绷紧了唇线，但最终还是没忍住的一口咬住了她的脸颊。
“……痛！”
他这次咬疼她了。
但姚玉容刚一皱眉，麒初二就立马松开了她，看起来很是紧张的用手揉了揉她脸颊上自己刚才下口的地方。“没事吧？”
看着他那懊恼却又忍不住的模样，她忍不住又好气又好笑的问道：“这么喜欢咬人，你是狗吗？”
“我才不是！”
但姚玉容才不听他的反驳，她咧嘴一笑，摸了摸他的头顶，志得意满的哼哼道：“小狼狗。”
……
有些女孩子的感情，有时候其实很奇怪。
她们没有发泄出来的时候，感觉自己体内好像快要山洪暴发一样汹涌澎湃，但真的有了个发泄对象，有时候却只要亲亲抱抱就觉得很是满足了。若要进一步发展，反而觉得不耐和厌烦。
因此有时候姚玉容怀疑，她是不是只是缺个大型抱枕。
但是大型抱枕……没有温度，没有皮肤的细腻触感，也没有时不时凑过来亲昵一下的欢喜啊。
不过要这么说的话，床伴其实也不过就是个高级版的多功能抱枕？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在慢慢恢复理智之后，姚玉容心里翻涌而上的却不是心满意足，而是某种略带焦躁的罪恶感。
但心理问题暂且不谈，单纯从生理上来说，发泄过后，她倒的确冷静了许多。
“听说你今天去找麒初二了？”
晚上，凤惊蛰换了一本话本，看着她比前几日明显精神集中了许多，效率也飞快上涨的样子，单纯闲聊般的随口提了一句。
姚玉容却没什么谈话的心情道：“干嘛。”
“开心了？”
“……”
“怎么？”见她神色并没有满足感，凤惊蛰微微一顿：“……初二技术太差了？年轻人没有经验也很是正常，你可以引导他教教他，一起进步相互学习就是了……”
“不是……”姚玉容终于苦恼道：“我就是……感觉不大好。”
“为什么？”
“可能是因为……单纯是为了欲望行事的话，就感觉……感觉自己很糟糕。偶尔还觉得有些可悲……”
“为什么？”
“因为……如果我只是需要初二满足身体需要的话，就像是把他当做了某种工具而已。这种需要是相互达成的才算公平，也就是说，我把初二当做工具，就也要接受未来某一天，初二也把我当做这种工具。但是我不想……”姚玉容苦恼的叹了口气，“我想的时候有人可以陪我当然很不错，但我不想的时候，我不想勉强自己陪别人啊。这么将心比心的话，算是被我利用了的初二，不就有点可怜吗？”
闻言，凤惊蛰重重的叹了口气道：“你知不知道你真的很麻烦？”
姚玉容没忍住瞪了他一眼道：“我有时候也觉得我自己很麻烦，不用你说。”
“那你想怎么样？”凤惊蛰皱起了眉头：“你不会……真的喜欢上谁了吧？”
“没有。”
“真的？”
“真的。”
“那初二还是最好的人选。”凤惊蛰以一种过来人的语气，再一次重申：“搭档永远都是第一人选。你只要少乱想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更多的信任和依赖他就够了。”
姚玉容没有反驳。
但她忽然觉得，她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了——她大概是没有办法，像月明楼的那些人一样，对自己的搭档付出如此的信任和依赖的。
有些人说现代人都是利己主义者，每个都是自我为中心的自私者。这也意味着，他们最相信，最依靠的，其实只有自己。
只是，姚玉容觉得，大部分的现代人信奉的，其实只是等价交换的公平。
我不占你便宜，你也别占我的便宜。
我付出这么多，你也得付出这么多，才算是公平。
若是这种公平没有达成平衡，就会觉得心里非常难受。
姚玉容沉默的觉得，身体需要什么的……如果她不能做到在初二需要她的时候提供陪伴，那么她还是不要在自己需要的时候去找他了。
这并不公平。
……
最终南秦与北梁谈成的条件是：每座城池以三十万两白银赎回，外加二十万石粮草。
这和最初开出的条件相比，连跳楼价都无法形容其中缩减的水分了——足以看出北梁的诚意——当然，南秦对此只会觉得，这是使团幸不辱命，据理力争的结果。
原本姚玉容还想加个“搁置争议，共同开发”的前提条件，但对方因为从没听说过先例，害怕被坑，因此非常保守的绝不肯答应，让她感觉颇为遗憾。
而南秦事稳后，之前在南秦一战中牺牲的士兵家属获得抚恤金一事，也基本完成了。
且按照新的军功新政，授予了相应的爵位，获得爵位者本人若是战死，就继承给各自的家属——优先继承给儿子，若是没有儿子，便是兄弟——以此稳定战争所给人民带来的消极影响，并且极大的鼓舞了士气。
不过，在出兵东戎之前，还得先整合西疆。
——几大汗国的国力不相上下，若是没有外力帮助，单凭撒罕纳斯，想要一统西疆，再怎么雄才伟略，恐怕都要等个十多年。
那是姚玉容所不能忍耐的。
所以她主动充当了军火贩子的角色——西疆提供马匹，用以购买北梁提供的技术支持。
□□、火铳、火炮……
这几乎已经是两个时代的装备了——热武器与冷兵器，尽管现在的热武器还不是它们最完美的样子，却也足够实行碾压了。
但一开始听说北梁不派军队的时候，撒罕纳斯还非常愤怒，认为既然西疆最后要臣服北梁，总不能这样在一旁冷眼旁观。
难不成是准备让他们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这样未免太让人心寒。
姚玉容给他写信解释了□□的威力，但没有亲眼见过，甚至听都没听说过的撒罕纳斯，还是半信半疑。
可是出兵是绝不可能出兵的——连续发动战争，对国内的后勤压力非常之大。秦始皇统一六国，也是因为先辈好几代的积累，汉武帝时更直接打空了国库。
只是之前对南秦一战尚有余力，如今又从赔款里有所补益，所以目前问题还不算大。
不过，若是远赴草原，一路需要的消耗便很是可观了。草原也不富裕，要求他们提供粮草也不现实——人家都是以战养战。
她还得省着点准备花在对付东戎上呢。
所以，派出一队技术人员，负责教授使用方法，排除故障，也就差不多了。
……
这次的战争持续了好几个月，就以察尔罕一统草原而告终。
草原上皆是察尔罕的新王，撒罕纳斯的传说，据说，他得到了天山神女赐予的神力，可以掌控霹雳与火焰，能将所有挡在马蹄前的敌人焚烧殆尽，挫骨扬灰。
但这样强大的草原之王，却说自己得到了天山神女的神谕，向北梁表示了臣服。
按照惯例，每当外族请臣，中原王朝总要嫁个宗室女子过去，联姻以表亲近奖赏。
谢籍没有女儿，谢家宗族又大部分都在南秦，文武百官的视线，就很是自然的落在了福王身上——
潭州郡主，不是刚好准备出嫁吗？

第一百一十八章
潭州郡主自从听到了这个消息以后，便寝食难安，日夜心悸。
她的父亲虽然已经失去了皇位，但她却仍是自小锦衣玉食，如今也吃穿不愁的高门千金。她不想远离家乡，更别提那是世人眼中野蛮荒芜之地。
但她也很清楚，这件事情，她没有任何发言权——甚至连她的父亲都没有。
她提心吊胆，唯恐哪一日，便接到赐婚的圣旨，有时从噩梦之中惊醒，便忍不住抱紧锦被，失声大哭。
可是，所有联姻的折子都被驳了回来。谢籍的旨意十分强硬，且毫无转圜余地：“不以外嫁和亲。”
潭州郡主闻讯，当即便喜极而泣，但还没欢喜多久，便见自己的父亲福王神色阴沉的赶了过来，道：“快，你快写一道折子，自请和亲，与为父一道入宫，当面呈上。”
“为什么？”潭州郡主微微一愣，眼泪都没来得及抹去，“为什么？陛下都说了！我不用和亲了！”
“傻瓜！”福王红着眼圈，明明也万分不舍，却只能咬着牙道：“自古以来，宗室女外嫁联姻都是惯例，何曾有不和亲之王朝？更别提西疆产出的战马有多重要——当今皇帝只是登基不久，不肯背上逼迫前朝余族的苛刻之名，我们若是不识相的当真了，只怕要被记恨怨念！”
潭州郡主一听这话，刚刚生出希望的心顿时又沉了下去。她的眼泪又落了下来，哭泣道：“父亲，我们就不识相的当真这一次好不好？我不想嫁，我不想离开你……”
“傻瓜！傻瓜！”福王忍着眼泪长吁短叹道：“我不疼你吗？若是可以，我不想把你留在身边，为你选择一个如意郎君吗？只是国家大事，稍有不慎，或许就要危及家族！我裴氏如今本就步履维艰，更不可落下把柄啊！”
一个人的利益，似乎怎么样也不能抗衡整个家族的安危，潭州郡主瘫坐在地，只觉得天地在一刹那间，好像都黯淡了下来。
见状，福王压抑着心中的不舍和悲痛，深深的吸了口气，威严道：“起来！天还没有塌下来，不过是嫁个人罢了！你还是裴氏的千金，潭州之郡主，真要出嫁，甚至会加封为公主！何须露出如此丑态？！”
“父亲……”潭州郡主却忽然抬眸望去，颤声道：“若是，若是如今你仍是皇帝，你会不会把我留下？”
福王顿时大惊失色道：“慎言！！”
他左右环视了一圈，按捺住心中的惊慌道：“你难道不知道如今夜卫无孔不入，若是被他们听去，后果不堪设想，你怎么还敢说这样大逆不道的话！”
“那到底如何？”潭州郡主却带着一股恨意，执拗道：“父亲会护住我吗？还是跟谢籍一样，不过是惺惺作态？！”
福王叹息道：“……你既然出身如此，自当以国家社稷为重……”
一听这话，潭州郡主就忍不住一声冷笑，打断了他，“我知道了。你若是皇帝，就算我裴氏不像如今一样如履薄冰，也要以国家社稷为重是不是？既然如此，如今又何必说些什么像是被谢籍所逼之类的话语来哄我！？你与他，根本就没什么不同！不，你比他更过分！谢籍与我无亲无故——你却是我的父亲啊！！”
说到最后，她几乎已忍不住吼了出来，福王何曾被自己的儿女如此顶撞过，一刹那便脸色涨得通红，咆哮道：“你这是什么态度？！”
潭州郡主的神色却忽然平静了下来。
她沉默了半晌，然后轻笑了一声，站了起来。
“我知道了。”她的语气缓和道，“我现在就写折子。”
所谓的命运，悬而未决的时候最为难熬，如今确定了下来，认命之后，好像也没有那么煎熬了。
潭州郡主心如死水，面色却平淡沉静。
她写好了折子，然后在侍女的服侍下，洗脸，梳头，更衣。
一整套流程下来，最后出现在人前的，便又是一位外表无懈可击，神态优雅美丽的贵女。
她表情淡漠，神色疏离，一举一动，却极为温驯，像是已经被抽去了灵魂的傀儡。
福王叹了口气，却没有再说什么，带着她一起坐上了牛车——其实裴氏完全坐得起马车，只是降位为王以后，福王处处小心谨慎，低调行事，不愿张扬。
潭州郡主以往没觉得有什么不好，可是现在，却忍不住冷笑了一声。
福王知道她心里有些怨气，因此只当没有听见。
而接到福王携潭州郡主前来觐见的通报，窝在御书房里的凤惊蛰和姚玉容都有点懵逼。
“他们来干嘛？”
“谢恩的？”凤惊蛰猜测道：“带着他女儿一起来谢你不嫁之恩？”
姚玉容想了想，觉得这种可能性似乎也不是没有。
不过，福王也算是谢籍的老熟人了——俗话说，最了解你的人，有时候往往不是你的朋友，而是你的对手。
从这个角度来说，他没准比韦后更熟悉谢籍。
姚玉容顿时皱起了眉头，有些担心道：“你要见他吗？”
但就像是皇帝若是长时间不与皇后亲近，会令世家产生皇帝有所不满的信号一样，若是拒绝接见福王，也很容易让人觉得皇帝是不是准备对他们下手了。
政治信号就是这样，即便只是表面客气，也要做到位才行，不然你连表面客气都不准备客气了，你让人家怎么想？
因此，凤惊蛰无论如何也得接见这一次。
“你在一旁听着。”他道：“免得到时候出现什么变故。”
……
姚玉容有时候觉得，少说少错这句话，的确是有道理的。
起码凤惊蛰在假扮谢籍的时候，话少，带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微笑，就显得格外有深度，有内涵，格外的让人捉摸不透。
这样算是另一种喜怒不形于色了，再加上杀手也有一股视人命于无物的漠然和高冷，旁人看了，只觉得皇帝自有一番不凡气度。
而潭州郡主一进来，姚玉容的目光便不可避免的被她所吸引了。
因为……她穿的衣服好好看！！
只见这个少女不过十六十七岁，肤色白皙，面容圆润，乌黑的长发在头顶叠出十字型的发髻，又在脸颊两畔垂下两弯满月形的发环，显得柔媚温婉，又高贵优雅。
而一头如云黑发之中，满头珠翠显得俗气，少了配饰又显得荒芜。她便只在头顶髻心处簪着梳状的金饰，缀以玛瑙翠珠，又在十字髻的那一横底下，与垂下的发缕交汇处，别着两朵精致小巧的珠花。
这发型已经如此精致用心，就更别提妆容，衣裙——
总之，姚玉容觉得她搭配的很有品味。
而潭州郡主那张小圆脸，就更让她感觉亲近可爱。
这年头，巴掌脸、瓜子脸的美人很多，但圆脸的美人却很少。凡事都物以稀为贵，圆脸的美人自有一种特别的雍容和娇美。
只见她垂眸敛目，跟在自己父亲的身后，一起跪了下去。
姚玉容连忙站了起来，不受此礼，反过来朝着他们行了一礼。
可是，瞧着潭州郡主那有些空洞的眼神，以及毫无喜色的神态，不管怎么看，她好像都不是来谢恩的。
凤惊蛰从一旁随侍的太监手中接过了他们递来的奏折。
如今在御书房内服侍的內侍，基本上都已经逐步换上了月明楼之前送入宫中的那批孩子，极为可靠。
姚玉容有时候想，若是当初十六和初七没有逃走，也许……初七现在就会在南秦宫中，做着和这些孩子一样的事情吧？
……这么一想，就不由得更加庆幸，那时候他成功的逃走了。
至少，她在北梁皇宫里见到了毕霜降的时候，感觉真是复杂而又唏嘘。
她还记得毕霜降，那是望雪的搭档。
虽然小时候她与望雪的关系并不算好，但毕霜降却并不是个让人讨厌的男孩子。
正因为如此，他如今的境遇才会让她感觉如此……感慨。
此刻他将奏折递给凤惊蛰后，便默然不语的退到了一旁，不言不语的时候，宛若一尊雕像，而不是一个活人。
凤惊蛰没有在意毕霜降，他不动声色的打开了奏折，一言不发的从头看到了尾。
在他沉默着的时候，一股无形的压力，将福王逼得渗出了满头大汗。
姚玉容作为旁观者，突然发觉，也许权力并没有那么可怕，可怕的……其实是人内心深处自己妄想的恐惧。
因为凤惊蛰看起来似乎是在逐字审阅，但她知道，他压根看了也白看。
果不其然，没过一会儿，“谢籍”就表情平淡的，谁也看不出他正在想什么的放下了奏折，看向了一旁的姚玉容，颇有威仪道：“摩诘，你也看看。”
潜台词就是：接下来，请开始你的表演。
姚玉容接来一看，粗略一扫，便惊讶的扬了扬眉头。
“福王殿下，”她客气的确认道：“您……主动要把女儿嫁给西疆？”
“是。”福王义正言辞道：“这不仅仅是我的意思，更是我女儿自己的意思。”
姚玉容便又看向了那个跟毕霜降一样不言不语的少女，询问道：“潭州郡主，是你自己愿意嫁去西疆的吗？”
“是。”她用一种很空洞的声音，像是在谈论别人的事情一样，麻木道：“是我自己愿意的。”
骗鬼啊！
姚玉容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道：“就算是郡主自己愿意，此事也绝无可能。”
闻言，潭州郡主猛的抬起了头来，看着她问道：“为什么？”
“因为，”姚玉容理所当然的好笑道：“你又不喜欢他。我们北梁也不需要靠牺牲女人来维护和平。”
……
裴瑛定定的注视着眼前这个微笑着的“少年”。
她知道，“他”名叫谢安。
她听说过“他”很多次，但这次却是第一次见到。
“他”跟那些需要交际人脉，扩充交情，因此三天两载把臂同游的世家子弟不同，几乎一入北梁，便握有实权。
作为掌权之人，他便已经比大部分世家子弟，高出一截，而与他们的父兄长辈平起平坐了。
裴瑛作为潭州郡主，也算是交游广阔，但她从未在任何一场聚会中见过谢安的身影。
当然，不是没有人邀请他，但所有的邀请，都没有得到过任何回应。
有人因此在背后说“他”孤高傲慢，恃才傲物，不近人情，十分无礼。
裴瑛也曾被这种言论影响过，觉得“他”应该是个非常高傲的人。
她从没想过，他们第一次相见，会是这种情形。
这个在传言之中应该如冰如剑一样的人，其实是个很漂亮，很年轻的“少年”。
“他”漂亮年轻的简直让人理屈词穷，说话的分量，却又重的不讲道理。
“他”就那么云淡风轻的微微一笑，轻描淡写的一句“女孩子不必嫁给自己不愿意嫁的人”，就能如此轻易的终结这些日子以来，她寝食难安的噩梦，就能结束她绝望而麻木的痛苦，让她已经认命自己被放弃和牺牲的冰凉身体，再度回暖。
“真……真的？”裴瑛瞪大了眼睛，看着自己的父亲在他面前也讷讷不语，不敢反驳的模样，顿时忍不住又落下了眼泪。
然后，她看见谢安因为她的眼泪，有些惊讶的微微瞪大了眼睛。忽然之间，裴瑛就莫名觉得，“他”那有些无措的模样，真是可爱——
只见看到她落泪之后，谢安仿佛下意识的蹲了下来，拿着自己的袖子，就去擦拭她脸上的泪渍。
“真的。”“他”温言软语的安慰她道：“这可是关系到你一生幸福的大事——女孩子决定嫁给谁，本就是和国家大事一样重要的决策啊。”
裴瑛看见“谢安”离她离的那么近，神色和动作又那么的温柔，一下子就安心了下去，不禁破涕为笑道：“胡说。我……我们女人的事情，怎么比得上国家大事？”
可是“他”只是微微一笑，不再解释。但“他”即便不再说话，只是这么看着他，也叫她觉得那么开心。
她听见“谢安”问她：“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她便连忙磕磕巴巴的回答道：“裴……裴瑛。”
“真好听。”说完，这个“少年”眉眼弯弯的将她搀扶了起来，温柔道：“别担心了，回去吧。”

第一百一十九章
联姻这种事情，的确能成为一种纽带，但并不是维持和平的必要条件。维持国与国之间和平的，其实还是力量。
有了□□在手，根本没必要硬去牺牲女孩子家的幸福。
不过，北梁与西疆，却的确有一场婚礼。
一场宗教上的婚礼。
姚玉容本人对于宗教其实并没有什么深入了解，也没有什么特殊的偏向，但系统既然带了一个【崇佛】技能，与佛宗有关的一切都能提供帮助的话，那当然就要激活它啦！
这个世界有类似佛教的宗教，也是外来宗教，但传来不久，尚未扎根，根基不稳，还不大为人所知。
姚玉容改国号为“梁”以后，就给工部下达了修建佛寺的旨意。
麒甲辰便带着夜卫四下查访，“请”来了几位据说佛法高深的大师，在她面试过后，留下了最为机灵的那个。
最为机灵，就表示他或许不是修为最精深的，却一定最懂变通——毕竟她又不是真的要推广佛教，只是将它作为统治工具而已。
她不需要太过精通教义的大师，也不需要这些人多么虔诚——毕竟，她说不得还要在原有的教义上多加粉饰，真的找那种狂热的原旨教教徒，岂不是自找麻烦？
人们都说，历史是任人打扮的小姑娘，其实只要你手握强权，什么不是任人打扮的小姑娘？
佛祖释迦牟尼从未不许吃肉，但梁武帝萧衍却强硬奠定了中原佛门不许吃肉的“传统”，武则天更是用佛门“女身成佛”的典故作为自己正统性的依托，宣称自己乃是弥勒佛的转世……
那她加点私货，又有什么不行的？
其中之一就是，佛门弟子可以剪发，但不强迫一定要剃头——因为剃头对女性教徒来说太不友好了！当然，如果有人觉得剃头才显得足够真诚，也没有人拦着你。
至于原来的世界里，佛教徒为什么一定要剃头，说法很多，但大多数的说法都是要剪去三千烦恼丝。
姚玉容单方面不负责的觉得，所谓的烦恼丝……就是指头发太长真的很难打理吧。
那么长的头发，即便有下人帮忙，也很难清洗，更别提家贫之人，就只能长时间不洗头，导致一头跳蚤了。
相比之下，佛教徒剃得干干净净，轻轻松松，当然是省去了不少麻烦。
而姚玉容想要剪成短发的心思，已经蠢蠢欲动，忍耐了很久了。
“……所以你弄得这么麻烦，只不过是想要理直气壮的剪个头？”
姚玉容在翻阅工部递交的佛寺修建进度报告时，便听见凤惊蛰在一旁吐槽。
他正在查看她增添删改的佛教教义，其中众生皆苦，普度众生等核心内容她没有怎么改动，引人向善的部分也几乎都保留了下来，改变的其实大多都是形式上的内容——虽然这种仪式上的改变，有时候也足够让狂信徒们气愤爆炸就是了。
但这些其实不过是这场“宗教改革”中最细枝末节的部分，其中的关键，在于将两个神系的神明合并为一体。
就像是希腊神话与罗马神话的神祇很多几乎只是名字不同，而道教也兼容并蓄了不少佛门神祗，比如佛门的四大天王——持国天王、增长天王、广目天王和多闻天王——在道教就成了魔家四将：魔礼青，魔礼寿，魔礼红，魔礼海。
还有托塔天王李靖，据说是由毗沙门天王汉化而来——有趣的是毗沙门天王原本是佛门四大天王之一，但汉化之后突然就被单独踢了出来。
据此，姚玉容打算将西疆的天山神女信仰，融入佛门之中。
要知道有时候，信仰可以完成许多单靠武力做不到的事情。一个族群思维的改变，就已经可以改变很多很多了。
她让那位大师撰写一部专门描写天山神女的佛经，以此来巩固这种融合的真实性。
而为了表示对西疆的重视，在佛经之中，她要求天山神女的地位必须非常重要和尊崇。
按照姚玉容的设想，她其实可以充当前世佛门之中观世音的地位——毕竟，这在民间几乎是仅次于佛祖的重要角色了。
于是关于身份设定，姚玉容和大师讨论过，她觉得，天山神女可以是佛祖的母亲、姐姐，或者妹妹——这种有血缘关系的身份，会比单纯的徒弟师父更加让人觉得亲近。
但大师反对佛母的身份，认为这样会有西疆凌驾于北梁之上的意向。同理，女儿身份也不行，想要拉拢西疆，这种明目张胆的不平等最好还是稍微避免一些——北梁不需要佛母，西疆难不成就忍得下自己的至高神平白无故多了个爸爸？？
而姐妹关系也不行，因为这样就意味着佛祖与天山神女原本该是至高神的身份之上，平白无故又要多出一对更加尊崇的父母神。
最终，大师说道：“可以为夫妻。”
这反而把姚玉容惊了一下——虽然她知道佛祖结过婚，有些地方佛教徒也可以成家生子，不过在她的印象里，有老婆孩子的和尚就是感觉很奇怪。
当然，她也很清楚，这只是一种不值得提倡的刻板印象而已。相比之下，夫妻倒的确是最为合适的身份设定了——起码，双方的地位较为平等。
只是，那时候姚玉容隐隐感觉什么地方好像不大对劲，可因为还有别的许多事情需要处理，她便没有深究，只让大师先写出来看看，如果有问题，到时候再修改就是了。
而在撒罕纳斯征战西疆之前，这项“新造佛经”的计划就已经在进行之中了。
大师在皇宫藏书阁里努力钻研天山神女的资料，钻研了好几个月，终于开始了动笔书写，以求能将任务完成的完美无缺，逻辑圆融，绝无BUG。
此刻，听见凤惊蛰的话，姚玉容没好气的回答道：“你根本不知道没有吹……没有可以迅速使头发干燥的办法，留长发是件多么不人道的事情！”
她差点一时嘴快，把“吹风机”说出来。
而即便在有吹风机的现代，打理长头发也依然是一件麻烦的事情。
反正，上辈子姚玉容就是为了方便，从小学毕业以后，就一直都是短发了——啊，没有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这种道德绑架的现代真好啊……
她受够不能自由剪头的古代了！
“那是因为你只能梳男式发髻吧？”但见她如此愤愤，凤惊蛰道：“刚才潭州郡主进来的时候，你瞥了她的头发瞥了好几眼——还有她的衣服。如果你能梳女式发髻，就不会舍得剪头发了。”
“她的发髻，首饰和衣服就是很好看啊！”姚玉容无奈道：“不过，看看就好了……我不是很想穿——你知不知道这么全副武装的时候，头有多重？我觉得男装这么舒服自由，感觉挺好。”
“那你想好，怎么降下神迹了吗？”凤惊蛰不置可否的微微一笑，也不知道有没有相信她看似毫无“爱美之心”的说辞。
他询问道：“下个月，撒罕纳斯就要入梁了吧？既然决定册封他为镇西王，最好的神迹场合，就是在册封仪式上了。”
“工部修建的佛寺已经差不多竣工了。”姚玉容回答道：“那地方原本就是皇庄，有院子有屋子，底子在那，不用从无到有的凭空建起来。只要稍微修改一下房子的构造，几个月就差不多了。等到下个月，就可以作为册封的场地使用。”
凤惊蛰却道：“这很冒险啊。”
“为什么？”姚玉容微微一愣，“因为世人对那寺庙毫无概念？也许会觉得这次册封并不用心？但是我们不是安排了神迹吗？”
“并不是神迹的问题。”凤惊蛰的语气之中并无劝诫之意，仿佛只是随口感叹了一下，“只是，就算你能变成天山神女，却要如何体现出‘与佛祖为夫妻’的关系？难不成你还能同时变出一个佛祖？”
“天山神女或许可以在你的掌握之中，但佛祖呢？万一有人假称佛祖，或者野心之徒谎称为佛祖转世？作为妻子，你的号召力天然就要弱势下去了。”
“不会有这种事情的吧？”闻言，姚玉容不以为然道：“普通人若是弄虚作假，谎称佛祖或者转世，我直接否定就是了。”
“但是，”凤惊蛰却问道：“如果是不普通的人呢？”
“……咦？”
“如果对方也跟你一样，拥有了这样神奇的力量，并以此来对付你呢？”
姚玉容怔愣了一会儿，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卢湛。
是啊……若是卢湛激活了系统，理论上来说，他也拥有了可以降下“神迹”的力量。
她作为女性，能够伪装“变身”的只有一个“天山神女”，万一卢湛也有样学样，来了个“佛祖转世”，那在宗教信仰方面，简直一点儿都不虚啊。
而且现在这个年代，丈夫天然的就比妻子更具权威。
她辛辛苦苦经营起来的佛宗，反而可能还为他造起了势？
姚玉容顿时蹙起了眉头，凝重道：“难道说，只有那样做了吗？”
凤惊蛰不禁好奇道：“什么？”
“……天山神女，可以设定为佛祖的一个芬身。”
凤惊蛰思索了片刻，点头道：“这个设定不错，你为什么一开始不提出来？”
姚玉容便长叹了一声，无奈道：“因为……会屏蔽啊……”

第一百二十章
为了准备好这次的神迹，系统升级改版之后，姚玉容终于开始了第一轮的刷卡。
【晦魄环照】不一定要有，如果能刷到当然最好——但是【画彩仙灵】却绝对不能缺少。当然，还有【毛施淑姿】。
这次刷卡的时候，她就待在凤惊蛰的身旁，不过看起来他真的毫无所觉，在系统里和卢湛一样，也是一路托管。
待到卡牌准备就位，大师也已经完成了他的新佛经，姚玉容拿来一看，发现内容其实更像是市井话本，而不是正经的佛经。但这也正是姚玉容想要的效果——普通百姓，有几个会去钻研词句高深的佛经？
自然是遣词造句通俗易懂，情节简单有趣的话本，更容易流通，也就更容易为人所知，更易流传。
这本佛经里说，佛祖刚刚成佛不久，觉得普度众生，就得先了解他们的苦难，于是化身千万，游历四方，与天山神女相遇之后，其中一个芬身与她结为了夫妻。
姚玉容发觉只有最开始提到了夫妻设定，后续基本上不用多加修改，说是芬身也没有任何逻辑错误，便改成了佛祖为了体会众生之苦，化身千万，有男有女，有人有兽，其中一个□□，便居住在了天山之上，成为了天山神女。
考虑到天山神女的神话源远流长，几乎可以追溯到察尔罕人刚刚诞生之际，佛祖的出现就必须更加靠前——说不得就要从天地初开的时候讲起了。
姚玉容偶尔会迟疑一下，这样是不是有点太OOC了……但很快她就觉得，随便啦，反正都瞎编成这样了。
而在撒罕纳斯入梁之前，这卷佛经就经由夜卫朝着民间传播了出去，由专门的说书人尽力表演。
佛寺也宣告完全建成，原本由谢籍提名更显尊崇，但考虑到凤惊蛰的字迹……他就只能装作云淡风轻的下令让“谢安”代为题字。
姚玉容便以王羲之的字迹，写下了灵隐两字。
这倒没有什么特殊的意味，只是说起佛寺，她脑子里就只有那么几个名字——大雷音寺、灵隐寺、寒山寺和白马寺。
大雷音寺名声太大了，压不住就感觉容易折寿，寒山寺的名字有点不适合繁华之地，姚玉容单方面不喜欢白马寺这个名字，最后就只剩下了灵隐寺——名字还挺好听。
这也是普通民众第一次见到“佛寺”，不禁十分好奇，再加上以前此地乃是皇庄，不少住的不算远的群众都会偶尔前来张望几眼。
只是灵隐寺一早就确定为册封典礼所在之处，所以一直没有对外开放，而是由礼部官员整理布置，只等撒罕纳斯正式入京。
当他正式入京之时，街头小巷里便已经流传着佛祖化身千万，其中之一名号天山神女，为了普度众生，引导蛮荒之地的人民，独自镇守西疆千年，如今时机成熟，奉佛祖法令，率宾归王的故事了。
当天，“谢籍”按照宫中惯例，为了招待这位西疆之主，举办了一场盛大的宴会。第二天，便是正式的册封典礼。
大师据说看遍了所有关于天山神女的资料，之前中原与西疆战事颇多的时候，为了知己知彼，倒是搜集了不少草原资料。
其中有一幅古画，并未装裱，只是一片巴掌大的小像，上面是一美貌女子端坐莲台，垂眸阖眼，红纱覆顶，垂落周身，宛若烟霞。
只见她乌发如云，头戴花环，发缀玉石，华丽繁盛。里着雪白丝袍，外罩半肩红缎。脖带璎珞，腰系珠链，手戴玛瑙，双足□□。很是美艳，又很是圣洁。
这幅古画夹在记录西疆风俗的册子里，正在祭祀一章，大师推测，十有八九便是天山神女的神像。
于是按照这幅打扮，御衣房呕心沥血，历时几月，终于配齐了一整套行头。
当典礼开始之时，鼓乐齐鸣，“谢安”作为夜卫指挥使，职责是负责警戒治安，于是她在百官面前露了一面后，就退到了无人的偏殿之中，自己换好了衣服，带好了首饰。
——好在西疆的妇女发型并不复杂，神灵的发型就更加“回归自然”，几乎便是丝发披肩。不一会儿，姚玉容就大功告成了——只是她现在还没有使用【毛施淑姿】，于是身上的衣服难免有些偏大，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她将头顶的红纱蒙在脸上，鬼鬼祟祟的将门打开一条门缝，探出头看了看情况，发现无人经过，便迅速到有些熟能生巧的使用了【晦魄环照】。
天色便渐渐的昏暗了下去。
姚玉容便等了等，等到天色昏暗到只能见到一个模糊的轮廓时，才终于提着裙裾跑了出去。
而对于这样的天象，跟随撒罕纳斯而来的西疆官员与北梁的文武百官，反应却大有不同。
中原视这样的日食为不祥的灾厄征兆，可在西疆，却因为姚玉容之前的那一次显圣，成为了天山神女出场前的预兆。
在激动欢呼与惊慌吵杂交错不休的声音里，姚玉容一路小跑，终于在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没有出现差错的站对了位置。
“撒罕纳斯？”她看着站在自己身旁的高挑身影，小声的确认道。
那的确是撒罕纳斯的声音——他也低声地回答道：“你来了？”
姚玉容便放心了。
她将红纱在头上重新披好，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裙，结束了这一回合。
不过，就算现在凤惊蛰和卢湛基本上全是托管，可略过他们也依然需要一定的时间，好在【晦魄环照】并不是一下子全黑，一下子全亮，而是有个缓慢过度的过程，在天色渐亮的时候，卢湛的读条终于结束了。
在撒罕纳斯的面前，【毛施淑姿】的效用立竿见影。她原本不过在他的胸口，此刻却抽条般的长到了他的肩膀。
原本偏大的衣服顿时合身了许多，而姚玉容微微一笑，看起来也更像是一位历经千年，见多识广，沉稳端静的神女，而不是神女的妹妹或者女儿，或者神女身旁的金童玉女什么的……
只是，撒罕纳斯虽然之前知道，她便是天山神女，可是亲眼所见这样神奇的、绝非人力所能做到的奇异事件，一时间仍然免不了微微发怔。
而且……
他忍不住低声道：“你为什么穿成这样？”
姚玉容有点感觉不妙道：“这衣服有什么不对吗？”
撒罕纳斯露出了欲言又止的神色，他似乎有心解释，但说来话长，大庭广众之下，并没有太多时间。
果然，他才迟疑了几秒，天色就已经完全放亮了。
瞧见一个陌生的美貌女子不知何时出现，正与撒罕纳斯相对而立时，北梁的官员们还没有如何，西疆那边已经爆发出了一大片的欢呼喝彩——这群五大三粗的汉子在一旁北梁官员们惊异的目光下，毫不在意的手舞足蹈，捶胸顿足，犹如野狼一般嚎叫，还有激动的热泪盈眶，跪下以最为虔诚的五体投地之礼参拜她的。
姚玉容便只好先按照原计划，朝着撒罕纳斯伸出了手，这少年之王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与她相握。
这一幕不知道为何，让西疆方向又传来了一阵更加热烈的喧哗，他们口中呼喝着统一的词句，仿佛战吼一般令人热血沸腾，又叫不明真相的旁观者感觉心惊胆战。
但这时，却没有人有心情去管他们。姚玉容深吸了口气，决定先完成计划，便抬头看向了面前大雄宝殿正殿的上方天空。
【画彩仙灵】。
一阵金光瞬间在空中闪耀开来，这一次，再无天宫，也没有那么多的仙灵，只有一尊巨大的大佛，以金光构成，几乎令整个司州的人抬眼，皆能望见。
姚玉容与撒罕纳斯牵手下拜，西疆众人见状，也跟着一起跪了下去。
北梁的文武百官们还惊骇莫名着呢，瞧见谢籍也转身下拜，便也连忙纷纷跪下。
见一群人跪了满地，确定没人会注意到她，姚玉容这才松开了撒罕纳斯的手，转身离去。
撒罕纳斯没有抬头，他怕自己一抬头，会看见“天山神女”跟凡夫俗子一样，提着裙裾疯狂跑走的身影。
那就实在太过幻灭了——虽然他有时候实在想不明白，能制造如此神迹的少女，为什么就不能让自己的出现和退场更……更仙气一点呢？
可无论如何，这次的册封典礼，完美落幕，出乎意料的成功。
随着一场佛祖显圣，灵隐寺册封典礼后将对普通民众开放的消息一流传出去，便有不少权贵之家的女主人哄抢第一炷香的好彩头。
原本受人白眼的佛教徒们，一下子就成了高门大族的座上宾，平民百姓里也有不少对此极感兴趣的，在路上瞧见和尚，便团团围住。
姚玉容也终于弄明白了她那身衣服哪里不对——
西疆的信仰中，天山神女是纯洁无瑕的圣灵，她哺育了西疆，是深受尊崇的母亲神。
但草原上也会经常出现各种自然灾害，让人感觉是神女发怒了。
有一年大灾荒时，西疆人几乎祭祀了一切可以祭祀给神女的祭品，却始终没有起色。终于，有一个巫师说，也许神女是寂寞了。
他们选出部落中最为美丽的少女扮作神女，再选出最为健壮的男人作为“神夫”，举行一场婚礼，然后将男人杀死，放在祭坛上进行天葬。若是不行，也许是因为神女不喜欢这种类型的男人，便换一个继续。
要知道，成年男性是一个部落强大的根本，如果不是真的山穷水尽，是绝不会使用这样的献祭的。因为这种绝望性，这种祭祀其实很少出现，但每次出现，都几乎是西疆人濒临灭亡的危机。
能够活下来的人都对此语焉不详，除了西疆的黄金家族对于历史有所记载，所以比较清楚，一般的西疆人都不知道事情的真相——族中的老人只会告诉孩子们，天山神女爱上了部落里最俊美、最健壮、最优秀的男人，于是现出身形，穿上嫁衣，降下神力，拯救了大家。
这种连西疆人自己都不甚清楚的传说，中原派去搜集情报的人自然也没法探听清楚。
“所以在西疆人眼里，天山神女嫁给了你？”姚玉容好奇道。
“差不多。”撒罕纳斯沉重的叹了口气，他面无表情道：“其实这也有些好处——至少在我们西疆人眼里，我既然成了神夫，便是天山神女钦定的板上钉钉的王，绝不会再有人想要反抗我。而现在不是大灾之年，我大概也不需要被割破喉咙进行天葬。”
“那么……”姚玉容试探道：“有没有什么坏处呢？”
“坏处就是……”撒罕纳斯露出了一言难尽的神色：“我既然已经迎娶了天山神女，就没有办法再娶妻子了。”
“……对不起！”
而这场册封典礼上发生的神异扩散出去后，不少人纷纷想到了四年前，南秦也曾出现过相差无几的异象。
一样是日食，一样是天空出现仙神……
但却是截然不同的仙神。
而且，如果佛祖选中了北梁，那么之前又为什么有神仙，出现在南秦呢？
当初箴言里说：大梁当兴，萧氏当王。
人们都以为，这句话的意思是：萧氏当王的时候，国号应当定为大梁。
此前谢籍更改国号时，还被人以这个理由劝阻过，当时凤惊蛰以“无稽之谈”为理由驳斥了回去。
如今人们仔细一想，觉得，这句话莫非上下句没有必然关联？
这样的话，意思就成为了：北方成为了梁的时候，萧氏会在南方当王？
还有一些人觉得，这句话是神仙泄露的天命之密——不是萧氏当王建立大梁，而是建立大梁的人必然成王！
所以谢籍一定是从佛祖那得知了这一点，提前抢走了“梁”的国号！
而北梁出现的神仙，和南秦出现的神仙很明显不是一拨人！他们一个选中了南秦，一个选中了北梁，说不得人间这几年的战争，都是神魔在背后操控。
这种思想极大地影响了一批人，没过多久，凤惊蛰便津津有味的看起了以此为背景撰写的新鲜出炉的《封神榜》……
如果不是里面写的并非阐教截教，也没有什么佛道相争之类的网文术语，姚玉容早就让夜卫把这作者抓起来看看是不是同为穿越者了。

第一百二十一章
内政方面稳定贵族，军功方面拉拢平民，外交方面收并西疆，设置郡府，派遣官员，行教化之事，即便现在联系尚未完全稳固，但只要长期保持下去，总有一天千百年后的人可以理直气壮的说“自古以来此地就是我国领土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至今为止，姚玉容做了不少动作，却基本保持了国内的稳定，没有造成大的动荡。这在外人看来，自然是因为有谢籍为她保驾护航的缘故，但知道内情的凤惊蛰，却在心中暗自惊叹。
人人都以为她胸有成竹，目标笃定，但姚玉容其实时常会感到不安心悸。
因为，眼前的一时安宁，有时候根本代表不了什么，说不定转瞬之间，便会化为乌有——
巴西申请奥运会的时候，国内经济多么欣欣向荣，结果才不过几年，就连警察的工资都发不起了；明朝万历年间还能发起三大征，远赴朝鲜击退倭寇入侵，但当时生活在这个世界上最强盛帝国之一的人，或许还能在几十年后亲眼见证它的毁灭；李隆基青年励精图治，笑傲天下之时，大约也不会想到自己会在将来仓皇逃出京城，在位期间爆发的安史之乱，会成为唐朝由盛转衰的转折点……
以史为鉴，这些活生生的例子，让她一刻也不敢放松。
就连凤惊蛰都时常忍不住道：“你难道是工作狂吗？”
其实姚玉容也不想这么亲力亲为，历史上最出名的劳模——诸葛丞相不就是这么死的吗？
但没人理解她的目标，没人会明白她的想法，除了自己，她实在找不到一个人能帮忙——就连凤惊蛰，她都不信任他帮忙处理政务的能力。
这样的高强度工作，自然便催生出了巨大的压力。很快，姚玉容就无奈的发现，为了舒缓压力，她一个人默默忍着似乎只会越来越暴躁。
男人需要女人，女人在某些时候当然也需要男人。
但无论是麒初二还是狌初九，都和白立秋一起，随着南秦使团回去了——麒初二若是单独留下，没有明面上名正言顺的理由，绝对会被怀疑的，说不定还会连累到初九和立秋。
于是姚玉容只能在有空的时候，约撒罕纳斯前去马场跑马。
……他比较熟。长得还好看。
秀色可餐，不能碰还不能看看解解馋吗！
而与他一起抵达司州的，还有好几匹脖颈修长，四腿有力的骏马。那些马马性极烈，北梁的御马监众人几乎无法近身。
姚玉容便站在一旁，看着撒罕纳斯身轻如燕，飞身上马，在马场之中疾驰如风。
看着他那样明朗爽快的笑容，和那样矫健轻盈的身姿，这对姚玉容来说，可比普通贵族放松取乐看的丝竹歌舞来劲的多了。
不日前，西疆与北梁的联军已经朝着东戎进发，但作为西疆之主，撒罕纳斯没有随军出征，他留在北梁，隐约有着作为人质的性质。
不知怎么的，看着他在马上驰骋的英姿，姚玉容忽然想起了第一次见到他的样子，那个时候，这个陌生的外族男人高傲，冷漠，甚至还有些杀人不眨眼。
那出众的美貌，连带着他冷酷漠然的神色，都显得有些咄咄逼人的艳色。
那时候，他是可以在草原上自由翱翔的鹰，但现在，他却被圈进了北梁这个牢笼之中。
镇西王，头衔响亮，尊荣非常，但他也从此失去了自由，不得随意离开司州。
虽然一手打造了这个牢笼的姚玉容并不后悔，也确信这是必要之事，但看见美丽野性的鹰鹫，成了金丝笼中剪去了翅膀的鸟雀时，难免会生出些许感慨。
当她微笑着一直凝注着他的时候，撒罕纳斯已经策马而来，姚玉容没有要求他改装易服，他便依然习惯性的披散着银色的长发，只在耳朵上的位置结成了几缕小辫，很是潇洒。
不过，衣服方面他倒是入乡随俗，换上了一袭月白色的圆领袍，在野性之中融入了几分文雅，咧嘴一笑的时候，颇有一种衣冠禽兽般的邪气。
他将已经驯服的烈马缰绳甩给了一旁御马监的小太监，不踩马镫，直接跳了下来，然后笑着迈开长腿，朝着姚玉容走了过来。
“你约我来跑马，怎么却一直站在边上看着？”
“你不知道有一种说法是‘你吃的这么香，我看着都饱了’吗？”姚玉容一袭青衣，疏朗磊落的站在那里，笑着回答道：“你骑马骑得这么欢，我看着就已经感觉到满足，甚至满足过头，都有些疲倦了。”
闻言，撒罕纳斯笑了笑，不置可否。
姚玉容便问道：“你想西疆了吗？”
这个问题有些敏感，银发少年微微一愣，随即自然笑道：“司州可比西疆好多了——西疆什么都没有，哪有这里繁华有趣？”
这话听起来，和“此间乐，不思蜀”颇有异曲同工之妙，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除了这么说，似乎也没有什么别的办法了，难不成说——对，我很想西疆了，我能回去吗？
李煜亡国之后怎么死的？还不是被皇帝认为“心念故国”，就把他弄死了？
怪不得别人都说，身处高位，就越来越难听到真话了。姚玉容顿时有些哭笑不得道：“……我倒是很想再去西疆一次。”
虽然中原人都觉得那里荒芜野蛮，什么都没有，但是那地方风景好啊！
现代时候，多少小清新穷游自驾，想去纯净的西藏洗涤一下自己的灵魂——西疆的风景也不输西藏多少啊！纯天然，未开发，保真的纯净！
而且听说，天山附近有一片湖，湖面如镜，名为镜湖，据说是天山神女梳妆的镜子不小心从天山上坠落下来形成的——天气晴朗的时候，能纤毫毕现的倒映着苍穹，宛若湖底还藏着一个天空。
姚玉容一听这个形容，就想起了前世大名鼎鼎的茶卡盐湖。
那是号称天空之境的拍照圣地。
她以前去青海旅游的时候，本来想去的，结果当时封湖了。
现在去的话，不仅环境还没被大量游客破坏，也绝对不会出现景点旺季人挤人，结果光看人去了的尴尬场景。
可以说，很是心动了。
若是穿着汉服在镜湖拍个照，简直就是仙女本仙了！
然而前世是没钱出去旅游，如今却是有钱没时间。
这么一说，为了不被这枯燥无趣的政务绑住一辈子，为了可以早日潇洒的四处旅游，她是不是……该培养培养自己的继承人了……？
虽说她才掌权没多久，就开始有点想要退休了，但人生在世，当然要及时行乐啊！
谢籍的儿子名为谢璋，再过几天，便要满四岁了。很快，就要到开蒙的年纪了，正是一切从娃娃抓起的好时候啊……
“太子璋即将开蒙，”姚玉容一想到就决定这么做的邀请道：“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当他的老师？”
“我？”撒罕纳斯顿时瞪大了眼睛，“我能教他什么？”
“骑术和武艺啊。”姚玉容笑道：“我可不想太子以后变成一个，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的孱弱之辈——”
“但是我们西疆人教育孩子可是会用鞭子抽的。”撒罕纳斯提前说明，“你们中原人的太子身子金贵，细皮嫩肉，大约是承受不起。”
虽说严厉一些也没什么不好，但这年头动辄体罚的观念绝不可取。打打手掌而行，用鞭子抽就太过分了。
姚玉容忍不住的道：“……虐童啊你们！”
然而一月过后，传来了征伐东戎前线战败的消息。五万人被冲散，一万人被俘虏，全部被杀。
不知怎么的，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姚玉容的心情竟然很平静——果然，事情不会一直都这么顺遂的。
若是一直一帆风顺，她真怕将来有一天会跌的更惨。
而有一种说法，姚玉容不记得是从哪里看到的了，似乎是二战时期一位有名的将军说的——他说，所谓的战争，其实不过就是安排士兵去死，但能不能取得胜利，就要看你让他们牺牲的有没有意义。
她希望这些人不会白白牺牲，于是她说：“我想亲自过去领军！”
凤惊蛰却冷冷道：“你休想。”
“且不说战场之上多么危险，刀剑无眼，就说你走了，朝政谁来处理？！难得要我来吗？？”
这话正中她的下怀，少女立刻套路道：“那你去。”
凤惊蛰：“……？？？”
“御驾亲征。宣称势必要东戎血债血偿。无论哪一种情形，都能极大的提高你的声望。而一个皇帝最高的成就，不是文治方面登峰造极，而是武功突出，能开疆拓土！”
凤惊蛰顿时没好气道：“……你早就计划好了，在这算计我？”
闻言，姚玉容微微一笑道：“这不是算计。你不是说，你是我的傀儡吗？既然如此，我的命令，你难道不是理应服从吗？”
“但你弄清楚，”凤惊蛰沉声道：“我只是杀手，不是将军。在宫内做个傀儡天子还好，真的领兵在外，我根本不知道如何指挥作战！”
“我可以帮你。”
“你？”
“……不是我。但是，我可以召唤一个人出来帮你。”
“活人？？”凤惊蛰扬了扬眉头道：“——又是你那神奇的力量？”
姚玉容不置可否道：“我说是的话，你就能放心了吗？”
可是，尽管知道她的力量神奇莫测，但说能召唤出一个活人——不管怎么想，若是没有亲眼所见，果然都难以置信。
凤惊蛰迟疑道：“……你先召唤出来给我看看。”
“那你答应御驾亲征了？”
“……自从我们在这北梁相依为命以后，你说的事情，我什么时候拒绝过？”凤惊蛰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我说过了，我会服从你。”
听他连相依为命都说出来了，倒让姚玉容有些不好意思了起来。
她顿了顿，慢慢回答道：“……这个人，叫做白起。他这一生……从未败过。”
“不过……你如果让他统兵，得注意别让他挖坑……虽说血债血偿，但也别埋太多人了……影响舆论的！”

第一百二十二章
系统的资料库是提取自宿主潜意识中所存在的影像，也就是说，并不能凭空生造，无中生有。
而历史上真正的白起，谁又真的亲眼见过呢？
当姚玉容再次拿到【起翦颇牧】的时候，发现这张卡牌的功效并没有太多变化，只是描述的更加具体了起来：
【起翦颇牧】：起翦颇牧，用兵最精。宣威沙漠，驰誉丹青。
效用：可从白起、王翦、廉颇、李牧中一次选择召唤一位。
限制：使用者必须对召唤者具有一定的了解，其资料足以令系统重构形象。
这个限制，让姚玉容能召唤的人，一下子就刷掉了王翦和李牧——她只在看过的历史小说里知道这两个人的名字，知道的还不多。而仅仅只了解一个名字，显然是无法让系统成功重构形象的。
至于剩下的白起与廉颇，姚玉容对廉颇的了解差不多两个成语就能概括——负荆请罪，尚能饭否。
相比之下，白起的名号更大。
他起于微末，借由秦朝的军功政策，一路高升，长平之战青史留名——坑杀四十万降俘，由此得到杀神之名号，战功赫赫，直至最后封无可封。最终因为不肯奉命攻打赵国邯郸，被秦王下令自刎而亡。
而廉颇与白起同为战国四大名将，可姚玉容总是觉得，白起比廉颇厉害一点。
这可能是因为他们都参与过长平之战，而最后以赵国惨败收场的缘故。
虽然他们并没有直接对上。
廉颇守城的时候，秦国的将领不是白起，等到白起来了，赵国的主将已经换成了赵括。
但除此之外，白起还有另一个形象深入人心，就是后世某个红极一时的恋爱手游里，可以操控风的异能者。
前者在姚玉容的印象里，大约是个三四十左右，身形健壮，孔武有力，言语粗鲁生硬，不苟言笑，神色严肃，眼神冷酷的大叔。
后者在姚玉容的印象里，则是个二十多岁，身形修长，剑眉星目的大帅哥。
这导致姚玉容召唤白起的时候，系统发出了警告：
“玩家【阮盈盈】的意识库中，以关键词【白起】检索到的内容发生冲突。请玩家保持统一，以保证召唤可以顺利继续。”
姚玉容便只好把两个形象揉吧揉吧综合在一起。
最后召唤出来的，究竟算不算真正的武安君白起……
其实姚玉容也有点搞不明白了。
系统应该……能把他重构成，不会辱没“武安君”名号的人……吧……？
随着谢籍决定御驾亲征，由谢安代为监国的消息在朝堂上炸开，看着那些送上来的奏折，姚玉容挑了挑眉头，忽然觉得，她莫非，开启了一场将会旷日持久的储君之争？
对于他谢籍驾亲征的命令，少有人反对——大概是觉得反对也没用，但对于谢安监国，却让一些人颇为不安。
众所周知，当皇帝外出之时，监国一职往往由太子担当，也就是说，这是个与储君之位挂钩的敏感职位。
虽然如今谢籍的儿子，当今太子谢璋过于年幼，那么也应该在大臣中选定一套执政班子，维持朝政稳定。
如今选定了谢安，不由得让人琢磨，难不成……谢籍有心想传位于谢安？
对于这样的猜测，姚玉容笑了笑，没有回应的将这些奏折留中不发，当做没有看到。
而在谢籍率领大军，奔赴前线的时候，据说路遇大河，河中有一白衣少年，在船头而立，朝着谢籍大喊：“陛下何在？”
凤惊蛰知道，这就是姚玉容所说的，那名叫白起的武将。
她的确做到了凭空大变活人，然而系统却不像其他网文里的系统一样，还能给召唤出来的人把身份安排的明明白白。
——这个白起，是个黑户。
按理说，黑户也没什么，月明楼不也都是黑户？
但他不能走月明楼的路子，因为白起不可能永远存在，总有一天，姚玉容会结束回合，然后他就将不复存在。
这个比喻可能有些不大妥当——但他算是个快消品。
所以，倒不如直接往神秘的路子上引。
大梁元年，九月下旬。帝亲征伐东戎。行至潞河，遇一少年。着白衣，美姿容。立船头，扬声而问，“帝君何在？”
帝奇之，乃出，曰：“何人发问？”
此人曰：“愿为君鞍前马后，讨伐戎逆，封侯拜将！”
左右不悦，曰：“一介白身，何故猖狂？”
唯帝笑曰：“善。其名为何？”
回曰：“白起。”
途中，起似全然不通行伍之事，见之则问，众人厌之。行至东戎，大梁残部归附，附于残兵尾后，终日不见踪影。
左右进谏，请帝杀之。帝不允。
扎营三日，左右请攻。起曰：“不可。”
又三日，左右请攻。起仍曰：“不可。”
时有左副将韩冶，怒而拔剑，欲杀之。起曰：“再一日。”
一日后，帝始攻。
白起为先锋，率残兵六千。兵锋所至，日拔三城。
至东戎王帐，避而不攻，围七日，突围皆不可破。观风向，火烧千里。
又三日，东戎王幼子枭其父首，跪而降。
帝奇之，问曰：“何故需待七日？”
回曰：“久不在人间。不识如今士兵、不识如今国情、不识如今武器、不识如今战术，不识如今地形、更不识如今敌人，如何出征？”
帝惊曰：“七日足矣？”
起笑曰：“七日足矣。”
“我乃神女派来襄助与你，如今大功告成，我亦该功成而退。只有一言，望君静听。东戎虎狼之地，久怀不臣之心，其地大，其势深，需得毁其根基，断其筋骨，伤其元气，方得太平。”
……
听了这话，凤惊蛰不知道为什么，想起了出发前，姚玉容说的那句：“别让他挖坑。”
于是他问：“计将安出？”
起曰：“坑之。”
听完凤惊蛰说的来龙去脉，姚玉容长叹一声：“……所以你就让他挖坑了？？？”
“我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凤惊蛰淡淡道：“那群东戎人又不像西疆人一样可以收服，留着做甚？大军一撤，万一他们又死灰复燃，我们岂不是白费力气？”
事情已经发生了，姚玉容只能咬着牙，颤着声音问道：“……坑，坑了多少？”
“不多。几万人。反正刚好把他们杀的那些俘虏，连本带利的血债血偿了。”凤惊蛰咧嘴一笑道：“你写的佛门教义里，不是也说过么？须有菩萨心肠，亦要有金刚怒目。恩威并施，才是长久之道。”
姚玉容却冷冷的回答道：“那么，也不知道是谁出去之前，对我说，我是你的傀儡，听从你的一切命令。在外面野了几个月，现在已经会对我说要恩威并施了？”
凤惊蛰：“……”
他转移话题道：“总之现在很多人认为白起是潞河河神。反正你要的也是这个效果……想想朝廷给他个什么敕封为好？”
姚玉容也不打算深究，这个问题若是抓住不放，容易显得咄咄逼人。凤惊蛰自己可以说，他愿意成为一个傀儡，但她若是真的把他当做不该有自己思想的傀儡，那就是另一件事情了。
她撇了撇嘴，顺着凤惊蛰的话题道：“他在潞河出现还不是因为北上你只经过这么一条河……干脆叫潞河显圣二郎真君好了。”
……不过，听起来怎么就是没有原版的灌江口二郎显圣真君霸气呢？
因为潞河的名字显得太柔和了吗？
姚玉容便又想了想，歪了歪头，商量道：“你觉得征东显圣武安真君怎么样？”
凤惊蛰却有些迟疑的好奇道：“他真的是河神么？”
“……不是。他是杀神。”
河神听起来，感觉逼格有点太低了……
而如同勒石燕然一样，在敕封下来之后，会有驿站将谢安所书的“征东显圣武安真君”八个字送往东戎，然后刻在石头上，立于边界之处，向天下宣告这一战的神秘——不过现在，那里大概已经改名为潞州了。
虽然它跟潞河差了很远，但没办法，谁让征东显圣武安真君是从潞河之上出来的？
此事在民间引起了极大的轰动——甚至一些世家，都颇受震动。
一时间，佛教门徒大增。
不管怎么样……希望武安君这么被归入佛门神祗不要介意吧……
不过，最近最让姚玉容惊讶的是，当她第二次见到裴瑛的时候，这位圆脸美人，居然剪短了头发。
那是她例行出宫散心的时候，在路边竟然偶遇了刚从一旁的首饰店里出来的潭州郡主。
虽然现在也有不少信仰佛门的女性信徒，但真的剪短了头发的，她还只见到了这一个。
瞧见她惊讶的神色，裴瑛似乎很是开心。
她抿嘴一笑，敛衽行了一礼。
“原来是安公子。”
姚玉容不禁道：“你的头发……”
裴瑛之前打听到了谢安似乎很是崇信佛教，才鼓起勇气，剪去了长发。虽然她努力让自己不要在意旁人异样的目光，但如今在姚玉容惊讶的目光下，却猛地忐忑了起来。
好在很快，她便听见了“谢安”说：“很好看。”
裴瑛顿时喜出望外的瞪大了眼睛，忍不住又有些磕磕巴巴道：“真，真的？”
“是啊。”姚玉容有些羡慕的看着她。
她其实也很想剪发，但是……考虑到她现在女扮男装，原本就轮廓较之男性更为柔和，剪成短发的又多为女性教徒，若是被人两相一比，联想起来，实在很是危险，只好继续留着长发。
而因为跟潭州郡主实在不熟，尬聊了一会儿后，姚玉容便告辞离开了。
芳菲跟在她的身后，忽然小声道：“安公子，我觉得那个女孩子，看你的眼神怪怪的……”
姚玉容好奇道：“哪种怪？”
“就像我看着春分一样怪！”
姚玉容忍不住失笑道：“有这么形容自己眼神的吗？”
芳菲便嘟着嘴，不高兴道：“是春分说的——他说我看着他的眼神很奇怪，让他有点毛骨悚然。我的眼神真的有那么奇怪吗？？”
姚玉容笑道：“那你用看着春分的眼神看着我看看？”
两人便在路边停了下来，芳菲努力将眼前的少女想象成九春分，十分困难的终于渐渐看出了重影——
“……芳菲……”
“怎么？”
“这是痴呆的眼神诶……”
芳菲顿时嗔怒的拍了姚玉容一巴掌，气道：“哪有那么夸张！！”
她们自小一起长大，笑闹起来自然有些无所顾忌。但之前与她告别了的潭州郡主，却并没有如她所想的一般离去。
她悄悄地跟在姚玉容的身后，看见他与自己身边的侍女如此亲密，就算知道这种贴身侍女一定关系亲近，还是忍不住的觉得有些酸涩。
原本，她以为谢安性格就是如此的温和守礼，可现在一看，才发觉“他”只是对她客气而已。
“郡主，要么……要么我们禀告王爷吧？”见她如此，她身后的侍女小声的出主意道：“王爷日夜忧思自己无法取得陛下信任，若是你嫁给安公子，王爷还担心什么呢？他一定会同意的！”
闻言，裴瑛却咬着嘴唇道：“这种事情，向来都是男方开口，哪有女方前去求婚的！再说了……”
她怅然的望着“谢安”与芳菲渐渐走远的背影，无奈道：“如今，谁也不知道陛下存着什么心思……他之前令安公子监国，怕不是有心要将安公子立为储君……若是安公子成了太子，除非他开口要我，否则，我爹说不得要被陛下当做起了攀附之心……”
……
姚玉容却不知道身后的贵女如此愁肠百结，她最近很喜欢处理政务的期间休息一下，出宫透透气。
她喜欢从皇宫侧门出来，沿着街市，一直走到城门外的郊区。
那里会有城外的农家开垦的农田，上面的种植物如今已经长得郁郁葱葱，远处层山起伏，一大片的天空没有城内多处高楼的阻拦，显得无比广阔。
而再走上一段路，就能看见一棵高大的银杏树，每一次，姚玉容都以这棵树为终点，站在那远远眺望一会儿官道，看看那些神色或平静，或微笑，或慌张，或苦涩的人们来来去去。待上一会儿，再转身返回。
这些人间百态，即便只是沉默不语的看着，都让她觉得很有意义。
况且，姚玉容一直都很喜欢银杏树，因为她一直都觉得银杏树的叶子，形状特殊又很有趣。
巧合的是，她曾经喜欢的男孩子，家门口就有一棵古老的银杏树。
这让她在城门外，官道旁发现这棵银杏树的时候，分外惊喜。
而这一次，她在树下没站多久，便突然瞧见前面的官道上缓缓驶来一辆粗糙的牛车，那赶车之人，看起来竟然有些熟悉。
芳菲轻咦了一声，姚玉容才眯起眼睛，发现那正是封鸣。
——他们从南秦过来了？

第一百二十三章
临近傍晚的天空，色彩非常柔和。晚霞缤纷，紫色与橘红大喇喇的泼洒在太阳周围，染满了名为天空的画布。
但它不会像正午时那么过于鲜亮，看着眼睛发晕，叫人厌烦，也不会像黄昏时那么过于昏蒙，即将很快的沉入黑夜。
在这样的灿景中，封鸣也瞧见了路旁的姚玉容，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她将牛车驶到姚玉容的面前，惊奇的笑道：“难道你是特地来等我们的吗？”
“怎么？”牛车里传来了狌初九的声音。他掀开那已经磨损的起了毛边的门帘，露出了那张清秀的脸。
姚玉容笑着回答道：“我只是偶然出来逛逛……你们居然没有提前告诉我这件事情？”
狌初九微微一愣，他顿了顿，让出了身后的麒初二，笑着回答道：“这家伙想给你一个惊喜嘛。”
“我们还带了另一个消息。”封鸣也微笑着道：“不过，路边可不是说话的好地方。”
姚玉容便与芳菲一起钻入了牛车之中，麒初二看着她，脸上抑制不住的露出了一丝微笑，为她让出了身边的位置。
而知茶和白立秋坐在一起，她好像睡着了，依偎在搭档的怀里，现在也没有醒过来。白立秋看着她们，笑了笑当做招呼，但没有出声，看起来并不想打扰到知茶。
——他们的感情还是那么好，好到有时候简直让人嫉妒。
姚玉容不禁有些无奈的笑了笑，坐在了麒初二的身边，而在她的对面——狌初九站了起来，他微笑着说：“我该去封鸣身边给她指路了——希望我还记得谢府怎么走。”
他的离开，为芳菲腾出了位置。
姚玉容一言不发，等他离开以后，才问道：“什么消息？”
“是谢温。”麒初二在她耳边回答她道：“谢温准备篡位了。”
“谢温？”姚玉容却有些惊讶。
她记得，谢温一直都是不支持谢家自己上位的，他更愿意当一个幕后人士，隔绝外界探索的视线，免去许多烦恼，却能得到切实的好处。她不由得想到了另一个可能，或许也是唯一的一个可能——“他准备……把凤十二放出来？”
“大梁当兴，萧氏当王。”麒初二回答道：“北梁这边声势如此浩大，消息流传了过去，也影响到了南秦。”
所以，谢温觉得，其势已成，是时候将凤十二推出来了吗？
又或者，他害怕谢籍的下一个目标便是吞并南秦，彻底的将他碾入一文不名的尘埃里，便将希望完全托付在了神秘之上？
他从传言中汲取力量，相信神明的旨意，真的一半选中了北梁，一半选中了……不是南秦，而是凤十二？
但卢湛可不是昏庸之主，谢温也不像谢籍一样，在朝廷上只手遮天——他虽然也算是颇有权势，但对皇权并未形成绝对优势。
卢湛是绝对不可能像福王一样，乖乖禅让的。
莫非……他打算来一次武力政变？
……
北梁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快速的发展着。
它的版图在容纳下了西疆和东戎以后，一瞬之间变成了一个可怕的庞然大物。
但为了不被这两块肥肉噎死，北梁必须及时停下扩张的步伐，慢慢消化已经到手的猎物。
这就给了南秦喘息之机。
没有任何一个皇帝愿意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敌人壮大起来，然后就这样认命的接受自己的衰落——皇室为占有优势的水军投入了更多的资金，与此同时，那些曾经包围过九江城的来自北方的降将们，也毫不吝啬的将自己在军中所知道，所见过的经验，全部分享出来，只为了将南秦的陆军，训练的不能比北梁更差。
当初不过只是一些伍长，总旗，百户，千户的中级军官，因此颇受卢湛看重，他们分散到了其他的军队之中，将近一年的时间，大多都受到了重用。
其中颜盈因为学识渊博，更是简在帝心。为了表示对他的信任恩宠，他的两个弟弟颜弃秽与颜去疾，如今都在宫中宿卫中任职。
这是为天子守门的近卫之职，不是家世清白的世家子弟，绝难进入。
但这一年将近年关之时，秦帝泛舟湖上，却突然落水。然后便诡异神秘的一病不起。
姚玉容却比夜卫更快的获知了这一情况。
因为系统界面中，卢湛那原本绿色的，代表健康的血槽，瞬间变成了代表危险的红色。
……要救他吗？
她沉吟着。
救他有什么好处？不救又有什么好处？
她对他的确颇为欣赏，若他就此死去，姚玉容也会感到十分遗憾。可那一点点好感，并不能让她不加思索，便决定去救他。
姚玉容想了想，提笔在宣纸正中划下了一道竖线，左边写下“好处”，右边写下了“坏处”。
好处是：
可以让卢湛欠她一个人情。
可以阻止凤十二上位。
卢湛的性情大概还是偏向光明磊落的，但是凤十二……若是不择手段起来，姚玉容也不知道他的底线到底在哪。
维持现状，能规避许多风险。
卢湛与谢温相互牵制，内耗颇大，征服南秦可以从内部挑拨分化，会简单许多。
坏处是：
一个帝王的人情一旦涉及到国家层面，就会失效。
凤十二若是上位，如今他只能依靠谢温。对付谢温，比对付卢湛，其实要简单不少。
若是维持现状，她其实很难对卢湛下手。因为她知道，他是个好人。
姚玉容犹豫着。
她并不想卢湛死，却也不想他继续当皇帝——但若是让他活着失去自己的权威，那对他来说，或许跟死了也差不多痛苦吧。
不知出于怎样的心情，姚玉容在聊天频道里点开了【私聊】。
【私聊】阮盈盈：卢湛？
她并未期望能得到回应，但出乎意料的是，她竟然得到了回应。
【私聊】卢湛：……你是谁？
【私聊】阮盈盈：你……看得见我在说话？？
【私聊】卢湛：你到底是谁？阮盈盈？阮家人？
【私聊】卢湛：难道我已经死了……而你……来向我讨债？但阮家覆灭之事，与我绝无关系……
姚玉容愣了一会儿，想起了凤惊蛰——他在睡梦之中可以接触到系统，那么卢湛呢？
他现在是在睡着，还是在昏迷着？
【私聊】阮盈盈：……我没有死。我还可以救你。
【私聊】卢湛：救我？
【私聊】阮盈盈：嗯。但我正在考虑，要不要救你。
【私聊】卢湛：你在考虑什么？你想要什么？
【私聊】阮盈盈：你是我的敌人。但我很欣赏你，所以，如果你愿意不做我的敌人，我就愿意救你。
【私聊】卢湛：……我要怎么做，才能不再是你的敌人？
【私聊】阮盈盈：如果你不再是皇帝。
她说的很是直白。卢湛大概也清楚的看见了。可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回复。
他沉默了很久，过了好一会儿，才回答道：
【私聊】卢湛：为什么我是皇帝，就会是你的敌人？你拥有如此不可思议的力量，可以不出现在我的眼前，就能与我通话。这不是凡人的手段。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成为你的敌人。
【私聊】阮盈盈：你觉不觉得，天下只有统一，才能迎来和平？可是只有我见过另一种世界，因此我不能放心的将世界交给别人。
【私聊】卢湛：……你想成为一统天下的皇帝？北梁据说得到了佛祖的眷顾，而天山神女指引着西疆臣服于北梁。她是佛祖的芬身……你与她是什么关系？
……这也能联想的上？？？？
姚玉容惊愕不已。可转念一想，这也许是因为……这样神奇的力量，很容易联想到神祗，而神祗之中，如今最出名的女性，就是天山神女？
她不禁有些哭笑不得道：
【私聊】阮盈盈：我与她是什么关系，都和你无关。你清楚你自己如今的状况吗？
这一次，卢湛又沉默了很久。
【私聊】卢湛：……既然我是你的敌人，你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我？
这样兜圈子的试探，似乎要没完没了了。
如果双方都不能透露出信任，这样的谈话似乎无法再进一步。
姚玉容犹豫了片刻，终于回答道：
【私聊】阮盈盈：你曾救过我一次。
【私聊】卢湛：……我不能放弃皇位。因为我不能将我的天下，就这么莫名其妙的交出去——它也不该成为我性命的交换品。
【私聊】阮盈盈：即便你会死？
【私聊】卢湛：我会坚持到最后一刻。
……
夜色已深了。凤十二看着天空，近视又散光的好处，大约是能看见的星星，总比别人多出许多——因为它们会产生重影。
啊，不对。
他现在已经不能再叫做凤十二了。
就在刚才，谢温告诉他，他可以恢复本名了。
他姓萧，名凤皇。
……他真的叫凤皇吗？
那明明不过是以讹传讹的谬论。
凤十二突然感觉到了一阵荒诞，他觉得，他并不是天命之王，那个萧凤皇才是。
哪怕萧凤皇，其实就是他自己。
他觉得自己身边大概没有人能懂这种感觉——萧凤皇好像是一个没有人见过的模糊概念，而谢温正在要求他假扮他。
要是谢安在的话……
她应该能懂的吧。
“我们该出发了。”就在凤十二忽然觉得有些可惜的时候，朱壬酉走到了他的身边，低声道：“家主已经计划的非常周密了。只要按部就班的进行，明天天亮之时，你就可以坐在皇位之上了。”
凤十二却没有他那样坚定的信心，他从那样高远的星空中垂下视线，忽然道：“也许我会死在今晚，也说不定吧？”
朱壬酉愣了一下，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安慰安慰他，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真情实感的在担忧和畏惧。
好在不等他说些什么，凤十二已经朝着他微微一笑道：“我开玩笑的。”
他轻声道：“谢安之前一直说，要做什么事情之前，不能把话说得太自信，否则容易招致上天的不满，故意叫你失败。”
然而听说了“谢安”这个名字，朱壬酉还没说什么，一旁的巴立夏却连忙“嘘”了一声，有些不安的低声道：“别让家主听到这个名字——否则他又要大发雷霆了。”
凤十二不置可否的低低“嗯”了一声，但看起来却并没有多么在意。
“该出发了吗？”他转头看向自己的身后——这些都是谢家最为精锐的家将，“该出发了。”
宵禁之中，一队黑衣玄甲的队伍宛若一条蛰伏在夜色中的毒蛇，朝着皇宫腥狠的赶去。
作为内应的太监们打开了在深夜中紧闭的宫门，然而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一个危险的开始。
如果他们不能在侍卫们反应过来并聚集起一支军队进行反击之前，杀入寝宫，杀死卢湛，他们就将被困在这巨大的皇城之中，很容易被别人瓮中捉鳖。
好在夜色中，这浓重的黑色给予了凤十二天然的优势——作为近视眼，他射箭从来不靠眼睛，因为如果要靠眼睛，他根本就没法射中。
他闭上了眼睛，朱壬酉和巴立夏是他最忠实的近侍——
他们在他的身边护卫着他，以免他闭上眼睛的时候，被别人击中。
箭如流星，凤十二一言不发，只是闭着眼睛，不停的从背后的箭囊之中取出羽箭，搭弓而射。
当他张开双眼之时，面前已经一片坦途——侍卫们的尸体凌乱的倒在地上，而射箭的弓手并不止他一个。不过，凤十二知道，那些咽喉之上准确无误的插着羽箭的尸体，都是他的战利品。
他们跟随着引路的太监，朝着寝宫赶去，宛若一把想要刺入心脏的尖刀。而刚才不过是才将将刺破了皮肤。
接下来，是血管、筋脉、骨头——然后是被保护在最后的，最柔软，也最重要的内脏。
他们顺利的割开了血管，切断了筋脉，但啃在了一块硬骨头上。
值班宿卫。
这是皇帝亲信中的亲信，除了深受信任之外，更是要求身手不凡，乃是从天子亲军之中精挑细选而出的勇武之辈。
但这已经是最后的时刻了。他们甚至不需要全部歼灭这些值班宿卫，只要牵扯住他们，让凤十二突围而出，进入寝宫，将卢湛杀死，便大局已定。
可有一个人，却看出了凤十二的特殊地位，而死死地拦在他的身前，缠住了他。

第一百二十四章
凤十二的眼睛不好，对于大多数人，如果不凑到足够近的距离，他完全分辨不出到底谁是谁。
但就像他的箭术另辟蹊径一般，只要被他近距离看清过的脸，他就绝对不会忘掉。
这种不会忘掉，指的是——就算对方变化很大，他也能一眼认出。
这是一种奇异的直觉，就像是他闭上眼睛反而更能准确的射中目标一样。
因此，在灯火通明的宫殿前，凤十二以弓弦绞住了对方的手臂之时，他看着眼前的侍卫毫不犹豫的松手，任凭手中长剑落下，并以另一只手迅速接下，扭身反劈的时候，突然笑了：“怎么，你这一次，又是跟流烟一起出来看星星的么？十六？”
那斩下的刀霎时一顿，在火光的映照下，凤十二看得见对方微微瞪大了眼睛。
“你是……十二！？”
“还记得流烟吗？”凤十二却没有停下与他叙旧的意思，他语速飞快的说道：“她现在正在谢府之中，若是今晚我们行动失败，满门抄斩之时，想必一定有她一份。你愿意吗？”
他并没有说谎。流烟此刻当然正在谢府，但他只是隐瞒了此流烟非彼流烟的事实而已。
但凤十二原以为，就算凤十六已经离开月明楼多年，对流烟已经没有多少感情了，听见这话，至少也应该迟疑一下，却没想到，他的神色反而更加坚定了起来。
“她不会死。”凤十六重新提起了刀，沉毅道：“我也不会让。”
他记得年幼的时候，她将第一次试图逃跑的他从树林里带回来，那时她说：【我会一直为你祈祷，祈祷你可以做到你想做到的事情。】
他也记得他终于逃跑成功的那一次，她悄悄地对他说：【其实我——是个妖精。】
她才不会死在这种事情上——
而他，既然成为了天子宿卫，就必须尽到自己的职责。
更何况，既然凤十二在谢府，那就说明谢府与月明楼一定关系深厚！若是将他放过，谢家掌权，岂不是就是月明楼掌权？？
他好不容易才带着弟弟逃出月明楼，又怎么可以坐以待毙的看着自己重回魔掌？
方才凤十六见事有不对，便让初七前往皇后寝宫呼救。皇后宫中侍女皆被她训练成了女兵，训练有素，亦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
只是……
几日前皇帝落水，皇后衣不解带的在旁伺候，却被御医诊出了喜脉。因为不得受累，她只好回宫休养。可现在想想……皇后真的怀孕了吗？
还是说，御医之中，也有着月明楼的人，想要尽可能的调开皇帝身边的人？
然而有心算无心，跟随凤十二而来的谢家家将，人数比起护卫宫殿的侍卫又多上不少——在其他地方的侍卫还未赶来支援以前，没过一会儿，地上便躺满了奋战至死的侍卫尸体。
就算凤十六再怎么骁勇善战，也无法一个人抵住那些消灭完对手，围拢而来的家将。
他深吸了口气，咬紧牙关，却也不得不步步后退。
就在这剩下的最后几个人犹如困兽一般，已经完全看不到希望的时候，凤十二已经整暇以待的被谢家家将们护在了身后了。
他引弓射箭，凤十六便只能目呲欲裂，焦灼悲愤的看着自己身旁的战友一个个倒下。
最终，只剩下了他。
包围圈中，孤身一人的凤十六喘着粗气，定定的凝望着人墙之后，身姿修长的凤十二——他正默默的注视着他。
那视线，凤十六看不出里面蕴含着什么情绪——是迟疑？是冷漠？是沉吟？还是不忍？
他忍不住握紧了手中的长剑，可是心里却很清楚，凭着这把长剑，他能活下来的机会，已经非常渺茫了。
以他的武功，即便是现在，杀出重围其实也并不是问题，但问题就在于，他不能走。
凤十六可以走，因为他不过是个出身月明楼的杀手，但自从他跳入九江里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抛弃了这个身份。
他现在是颜弃秽。
他是皇宫宿卫。
只能死战不退。
必须死战不退。
朱壬酉没有认出凤十六，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汗与别人的鲜血喷溅过来混合在一起的水渍，见凤十二放下了弓箭，不由得问道：“不杀他么？”
凤十二沉默了一会儿，才回答道：“……不，先把他留着。”
一众人虽然不解，却依然听命的将刀剑架在凤十六的脖颈之上，将他拽到了一旁。他们让开道路，让凤十二气定神闲的从面前走过，然后推开了宫殿正门，抬脚迈入。
不过出乎意料的是，卢湛并没有如外人设想中的一样，躺在床上，不省人事。
他坐在床边，虽然脸色苍白，身体病弱，却有一双锐利的双眼。
他抬头看见了凤十二，然后虚弱的扯了扯嘴角，神态却并不显得如何惊慌，颇为沉稳大气，没有堕了皇者威名：“是你啊，华璧。”
但出乎意料的是，目前仿佛占尽优势的凤十二，却反手关上了大门。
他放下了手中的弓箭，神色居然很是恭敬的跪了下去。
“陛下万安。”
卢湛弄不明白，他这样的态度是为了什么。他蹙起了眉头，冷冷道：“谢卿半夜率军突入皇宫，莫非就是要让我‘万安’？”
“望陛下明鉴，此举实乃微臣逼不得已而为之。”
“逼不得已？怎样的一个逼不得已？”
“虽说亲亲相隐，但谋逆除外。近日微臣听闻叔父谢温有篡位之心，心中震惊惶恐。微臣幼年曾与庶弟在外流离，见过世道不稳有多可怕！因此决心不能让叔父以一人私欲而霍乱天下，便连夜入宫护驾。”
“护驾？”但如此离谱的理由，顿时让卢湛觉得自己被人当成了傻子。他怒极反笑道：“你所谓的护驾，便是将朕的亲军杀戮一空？”
他方才躺在床上，难以动弹，却听得见屋外的厮杀声。虽然如今坐起来已经耗光了他所有的力气，他却依然不愿露出半分软弱。
凤十二却理直气壮道：“他们并非陛下亲军！”
“陛下可否知晓，谢家自从几十年前起，便设有一处专门收养援助鳏寡孤独之辈的慈善堂？但那不过只是一个幌子！谢家暗地里成立了一个名叫月明楼的组织，将孤儿训练成死士——男为杀手，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女为刺客，魅术无双——同时还有大量情报人员，每年朝外渗透。北梁早已被这些人暗中控制了，否则谢籍怎么能那么容易便篡位登基？不瞒您说，当今福王，前周皇帝的宠妃小怜，便是月明楼专门送到他身边的刺客。”
“而南秦的宫殿之中，也不知道有多少月明楼的人混在太监宫女之中，甚至连侍卫都不能轻易相信！”
说到这里，他诚恳道：“不久前，那名为青叶，被陛下您纳入后宫的妃子，亦是月明楼中人。”
“所以，为了防止他们提前发难，我不得不先下手为强，一路将他们清剿。我知道，率军入宫乃是大罪，但微臣驽钝，只想保卫陛下周全，除此办法之外，再无良策。”
听完他的话，卢湛久久没有开口。
他此刻也是惊疑不定，莫名不已，不知凤十二所说的，究竟是真是假。
见状，凤十二又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小小的白色瓷瓶：“陛下久病不起，都是因为中了青叶所下的奇毒‘怜香水’，这是‘怜香水’的解药。虽然不能一下令陛下恢复如初，却也能大大缓解四肢无力的症状……”
闻言，卢湛心中顿时一喜，他沉默了片刻，心想凤十二若是想要让他死，又何必这么拐弯抹角？如今这宫殿里只有他们两人，他又浑身无力，宛若待宰羔羊，既然如此……说不定，他拿出来的，的确是解毒良药。
而他不说话的时候，其实是在为其他侍卫赶到拖延时间。
但看着凤十二那跪在不远处，神色从容平静，毫不惊慌，似乎并不觉得，自己会与那些赶来拱卫皇帝的军队是敌人的模样，卢湛心中的天平正在慢慢倾斜。
那并非信任的天平，可至少，凤十二能让他活下去。
他问道：“你想要什么？”
凤十二却道：“自古君主如父，叔父亦如父。我无法做到忠义两全，为了保卫陛下，我杀死了自己的叔父。不敢承功，却是有罪。”
卢湛却淡淡道：“你叔父不过是一家之主，朕却是天下之主，功过如何相抵？明明是功大于过。”
其实这话说的并不妥当，这时候的人都以家族血缘为重，可他说的如此武断，可想而知对谢家积累了多少怨念。
而说到这里，他的语气已经缓和了许多：“……把解药拿过来吧。”
于是，当宫外传来了皇后的怒喝声时，凤十二搀扶着卢湛缓缓出现在宫殿门口的情形，惊呆了不少人。
……
谢温死了。
死在了红药的药下。
整个谢家都因为谋逆一事，诛连甚广，南秦世家顿时——虽然不至于一举扫空，却也是清空了不少。
可这其中有个度，否则过了这个度，就是逼着世家们一起造反了。
于是卢湛就好就收，并未强硬到底。
可是，这并不代表谢家就此从南秦除名——谢珰谢华璧，成了唯一的例外。
也许是因为谢籍如今是北梁皇帝，南秦若是将谢家赶尽杀绝，恐怕会激怒于他，出兵开战。于是卢湛赦免了谢珰，给谢家留了个后。
他成了谢家，新的家主。
而卢湛扶持他成为了谢家家主，也有他间接害死了自己的叔父——外界并不知道谢温真正的死因，官方说法对外宣称，他是畏罪自杀——这对于家族比皇室更重的世家来说，是绝对不可原谅的。
只要卢湛将此事宣告出去，没有了世家的支持，谢珰所能依仗的，便只有皇帝的恩宠。
这是保证忠心的一大绝对。
可惜的是，凤十二并不是谢珰。
他根本就不在乎这所谓的名声。他也不会就此被束缚。
凤十二想起了他们四年前，刚刚抵达谢府的时候。
那时候还叫流烟的谢安，曾说过——战争有五法：或战，或守，或逃，或降，或死。
人生其实也像是一场战争。
你也只能，或战，或守，或逃，或降，或死。
他打开谢温的书房，看见了那一卷卷的档案，嘴角冷冷勾起，挑出了写着“流烟”的那一卷。
阮盈盈……
她早就知道自己的身世了吧？
他又想起有一次他问她：“若是你身处绝境，会如何选择这五法？”
那时她说：“我讨厌逃跑，也不想投降——虽然我很怕死，但是……如果一定要选择的话，我宁愿战斗而死。”
那是个很骄傲的人。
不管她表面上看起来多么温和好说话，但凤十二知道，她的心与他一样，都藏着绝不会让步动摇的骄傲。
我就是我。
不是什么谢珰，也不是什么萧凤皇——
而且，只有我承认凤十二这个名字，我才是凤十二。
我不需要别人告诉我，我该是萧凤皇，或者是谁。
谁也不能摆布我，谁也不能左右我。
我的命运……只有我自己可以选择。

第一百二十五章
南秦的消息一个接着一个传来。
听说谢温企图宫变，却因为计划泄露，未能得逞，反而自杀的消息，姚玉容并不意外。
不过，官方宣称当夜入侵皇宫的谢家部曲被值班宿卫拼死拦下，等到了皇后率军赶来，全被歼灭。为此当夜执勤的宿卫死战到了只剩下唯一一个幸存者——其实还有一个人活了下来，但他没有战斗，而是跑去呼叫救援了。
可夜卫打听到的消息却是，当夜是谢珰——也就是凤十二，率军攻入皇宫的。
卢湛却隐瞒下了他的名字和行为，推出来一个叫做姜弃秽的侍卫做挡箭牌，保护了凤十二。
从这种种蛛丝马迹里，姚玉容也不难猜得出来——谢温八成是他卖的。
因为若是谢温上位，他最多便是个傀儡。
可凤十二不是凤惊蛰，他野心勃勃，如何能善罢甘休？一旦谢温的架构势成，就算是凤十二要积蓄力量，也只能徐徐图之，说不得要花上好几年的时间，还不能与整个谢家相对抗。
那倒还不如与卢湛合作，借助皇帝的力量，让自身成为杠杆的支点，利用卢湛将谢温的势力一举撬起。
这当然很有风险。不过，成功之后的收益也很大。
转眼，凤十二就成了这场宫变中，获利最大的人。
谢温想要利用他，以为他不过是个徒有其表的祥瑞，却没想到他那凤凰般华丽却无害的外表下，藏着多么凶狠的獠牙，反而被吞得连骨头都没剩下。
而且，凤十二似乎与卢湛达成了什么协议——他大约是表达了忠心——否则，南秦的皇帝不会把女儿嫁给一个，率军攻入皇宫的叛逆。
谢温的政变，凤十二的背叛，姚玉容都不意外，她唯一意外的消息，就是谢珰与卢湛的长女福安公主，定下了婚约。
而之所以是定下婚约，不是即刻成婚，是因为福安公主如今，还不满八岁。
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姚玉容的第一反应就是——那红药怎么办？
可是很快，她便自己反应了过来：红药本来，也不可能成为谢珰的正妻。
三门五姓的豪族谢家，就算是普通子弟，也不可能迎娶一位侍女，更别提如今，谢珰已是谢家家主。
但以往，以往红药总是可以与凤十二待在一处的，他们的关系，要比任何人都更为亲密。凭着这份亲密，她纵然不是名义上的女主人，却也可以成为事实上的女主人。
可若是将来凤十二娶了妻子……
红药会有多么伤心和痛苦啊。
谢家后院……又将会变成怎样尴尬与难堪的修罗场？
如果公主真的进了门，凤十二会偏向公主还是偏向红药？
姚玉容一想，都觉得他八成要成为重生小说里那种女主重生一次还要狠虐一把的渣男。
需要在卢湛面前装孙子的时候，表面上八成是要宠着公主的。这种事情他拿手的很，从小不就这样，把红药哄到现在？
红药当然不可能开心。但他私底下也许会跟她说：我与公主不过是逢场作戏，唯有你对我最为重要……
可表面上，他还是会疏远冷落她。
红药会相信他吗？要是她信他，她可能表面上会极力配合，对公主彬彬有礼，心里却瞧不上她，并且会嘲笑她以为自己被夫君深爱，其实不过是被利用的一个棋子。
这样的话，公主失去了利用价值，就必然会被抛开，凤十二会重新回到红药身边，那么……重生的女主就会是公主了。
但她也许会不信他。
那么她看着凤十二对另一个女人嘘寒问暖，大概便会郁郁寡欢。
重生的女主就是红药了。
而无论哪一个女孩作为重生女主……凤十二大概都是要被虐的那一个渣……
……而且，姚玉容还有点怀疑——如果没有什么金手指的话，她们可能重生了都虐不过他……
反正红药成功的几率有点小，但跟着姚玉容来到北梁摆脱他还是做得到的。
不过公主嘛，如果重生了，倒是可以借助卢湛的力量，在凤十二羽翼未成的时候把他解决掉。
“怎样？”见姚玉容盯着传回来的情报发起了呆来，凤惊蛰放下看了一半的《封神榜》，好奇的问道：“出什么大事了吗？”
“谢温死了。政变失败，畏罪自杀。”姚玉容这才回过神来，回答道：“凤十二成了谢家唯一被赦免的一支。现在基本上就是谢家的主心骨了。”
“……那小子。”凤惊蛰惊了一下，“真不愧是凤院的人。”
“现在是自豪骄傲的时候吗？？”姚玉容无奈的翻开了下一页情报，然后忽然顿住了。
察觉到她神色有异，凤惊蛰从软塌上坐了起来，询问道：“怎么了？”
“……青叶死了。”
情报上说，南秦官方宣称有叛军闯入了后宫，杀死了许多宫女，甚至还有后妃——死去的，就是青叶。
可夜卫说，青叶死的时候，叛军早就被击败了。她是被皇后一剑刺死的。
传闻是因为皇后对卢湛宠爱她多有不满，便借着叛军的事情，公报私仇。为了掩盖家丑，卢湛便说是叛军所为。
……但姚玉容却觉得，如果凤十二叛变了，他怎么可能会把青叶这些不忠于自己的人留着？
但他不可能绕过卢湛除掉她，只能借着皇帝的手——
青叶大概是，卢湛下令要杀的吧。
而从夜卫在这种隐秘深宫的事件上，情报一下子模糊了起来的情况上看，南秦的月明楼情报暗桩，大约进行了一次清洗。
想要再如以往那般轻松准确的获得情报，大概就没有那么容易了。
以前南秦的皇宫被渗透的跟筛子似的，现在……凤十二大概就不会允许这么多的漏洞了。
闻言，凤惊蛰沉默了一会儿，就在姚玉容心想他大概会程序化的问她一句：“你还好吗？”当做安慰时，没想到他却道：“你跟她其实没什么感情吧。”
姚玉容：“……”
这个人怎么不按套路走！
她无奈道：“你安慰我一下，我缅怀她一下，不是显得我们两个都比较温柔善良吗？”
“浪费时间。”凤惊蛰却嗤之以鼻的又躺了下去，“不过，小怜和她关系很好。她得知这个消息的话，大概会很伤心。你多少注意一下。”
小怜……
说起她，姚玉容自从到了北梁之后，还从没和她见过面。
因为那时，她作为福王妃，就已经和福王一起，搬离皇宫了。姚玉容又不可能和福王有什么接触，大多时候都在宫里，正常情况下不可能见面。
其实她也可以捎封信给小怜，问个好什么的……
但……
她跟小怜其实也不算很熟……
而且小怜深居王府，就算伤心愤怒，又能拿千里之外的凤十二有什么办法？
想到这里，姚玉容忍不住叹了口气。不知道是为小怜那看似风光，实则无奈的命运，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听见这声叹气，凤惊蛰道：“那么，你对凤十二，现在有什么计划吗？”
“我能让你杀了他吗？”
“我现在是谢籍。出个宫还有可能，你让我潜入南秦是不是难度有点太大？”
看着他现在一副养尊处优，颓废宅男的模样，姚玉容都有些怀疑，他还能不能拿起刀剑。
她不再试探道：“其实现在没什么计划——接下来北梁的重心都已经规划好了，不用为此改变什么。虽然涉及到了谢府与凤十二……但其实也不过是南秦的一场不成功的政变而已。与我们没有什么影响。”
“凤十二除掉了谢温，不过是没有人压在头上了，但想要彻底消化谢温留下来的力量，需要很多时间……他不是愿意屈居人下的性格，如今暂时服从卢湛，不过是因为还没有足够的力量……”
“他要成为我们真正的对手，至少也要好几年。暂时不必管他。”
……
一般来说，成为天子亲军的宿卫，总要在里面熬个几年资历，才能顺理成章的出任更为重要，且握有实权的官职。
但因为“护驾有功”，姜弃秽——也就是凤十六，才不过守了几个月的宫门，便成了一个执金卫百户，手底下管着好几百人了。
颜盈对此非常兴奋，但姜去病——也就是冉初七，却沉默不安。
尽管外界都说叛军是被凤十六力抗而不得入的，可他却很清楚，那并不是真相。
虽然他也不知道究竟都发生了什么事情，可他记得清清楚楚，他与皇后一起赶到陛下寝宫时，看见的却是自己的兄长被一群人刀剑加身，挟持在一旁的。
那不管怎么看，都不大符合“死战不退直至最后一人”的悲壮……虽然说是死战不退直至最后一人也没有什么错……可最后的奖励，起码该是他力挽狂澜救陛下于生死危机之中才对，但事实却是，陛下最后是被被人扶出来的。
——被率军攻破皇宫的人，扶出来的。
这样也能和解？
冉初七实在想不明白，这究竟是为什么。
难道，那个谢珰在闯入房间后，陛下发现他是自己多年前失散的私生子吗？
可他去询问凤十六时，他的兄长却只是默默地摇头：“我也不知道。但是，就听陛下安排吧。”
冉初七直觉他似乎有些不大对劲，可也许，那只是大战之后的后遗症也说不定？
看着自己的亲人为了庆祝自己大难不死甚至还官升不止三级，凤十六微笑着看着他们张罗着在院子里搬桌子放椅子——颜盈请来了九江城里有名的大厨，等会儿便要请整条巷子里的邻居们大吃一顿，以示庆贺。
而这座位于小巷深处的院子，是他成了北梁高级军官后，由朝廷分配的。
不算大，但也不算小了。三个大老爷们住在一起，难免有些吵杂，不过在前院里习武健身，倒也还施展得开。
他们已经辗转流离过了很多地方，但每一次，凤十六都希望，现在居住的地方，能够成为他们最后的归宿。
可是，安稳的日子每次才刚刚开始，就似乎会被立刻打破。
想起凤十二对他说的话，凤十六的微笑就怎么也维持不住了。
“你的资料对我来说，随便一查是很简单的事情。你在月明楼的档案，我也都看过了。”那天他入宫去谢恩的时候，一出宫门，便被人强硬的带上了一辆停在僻静处的牛车。
车上，凤十二正微笑的看着他。
他乌发如墨，白衣似雪，气质优雅如谪仙，一下子就勾起了凤十六的回忆——那时他们在月明楼里上学的时候，他就记得，无论有多少孩子在吵在闹，只要凤十二安安静静的站在那里，就能硬生生的把整个院落压的寂静无声。
但，若是姚玉容也在的话，他们就会成为两个光源——不过她喜欢避开人群，坐在紫藤花架下发呆。
被垂下的花丛掩映住身影的女孩子，如果不是特意去找的话，就会很难被人发现。
那时候，凤十六觉得他们两个很像。
一样的与人群格格不入。
他甚至还想过，也许他们会成为搭档。
想起了这些往事，凤十六沉默了一下，没有回答的坐在了凤十二的对面，继续听了下去。
大概很满意他不吵不闹的态度，丰神俊朗的少年含笑提起面前的茶壶，倒了杯水，轻轻的放在了他的面前。“你本名，应该叫做桑子青。冉初七是你的弟弟，叫做桑子微。你爷爷曾是齐朝大将军，执掌齐朝半数兵马，只可惜最后年事已高，体力不支而战死。齐朝人才青黄不接，再无名将，自此一路溃败，直至灭亡。”
“你现在姓姜，这是你母亲的姓氏。你和初七从月明楼里逃出去以后，找去了姜家吧？听说你母亲那一房因为战争，只剩下了她的一个弟弟。唔……你的大哥颜盈，应该是你的舅舅才对。”
凤十六沉静道：“你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凤十二诚恳道：“如果我想对你做什么，当初在宫门外，我就可以一箭射死你。你恨月明楼，我知道，我也恨他——而我现在已经毁了它。你的爷爷曾是齐朝的护国大将军，而我，的的确确出身正统的齐朝皇室。”
“当然，我并不是说，你就应该效忠我，或是怎么样……但我在这世上，已经没有任何亲人了。你知道我发现你还活着的时候，我有多么惊喜和意外吗？至少你，曾叫过我几年阿兄。我也真的把你当做我的弟弟看待。
四年前，你跳水逃走之后，我以为你是被委托了什么任务，任务失败被楼里杀死了，或者是和别的院落起了冲突，被人下了黑手……我总觉得是不是我没有保护好你。我总是从噩梦里惊喜，梦见你哭着在一片黑沉沉的江水里喊我，对我说，哥哥，救我，哥哥，救我。”
他说的很是激动，连一贯沉稳矜持的优雅风度都有些保持不住的红了眼眶，那真情流露，让凤十六也不禁略显动容。
他顿了顿，语气不禁缓和了许多道：“我……”
但他还没说完，凤十二便微微一笑，打断了他，“我知道，我们很久没见了。我又一直待在月明楼那样的地方，你信不过我，也很正常……我这次来找你，其实只不过是想跟你打个招呼，没有别的什么意思。我不会伤害你的。我只是希望……也许你还可以把我当做哥哥，这一次，我会保护好你的。”
他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
每次回忆起那番话，凤十六都感到非常迷惘。
而这件事情，他谁都没有说。
冉初七很怕月明楼，如果知道了，一定会整天心惊胆战，说不定又会病倒。
颜盈却是因为不了解月明楼，很多事情，他都没法给出具有参考性价值的建议，说了也只会徒惹他担心而已。
凤十六已经很习惯了，习惯了一个人，担起所有的事情。
他偶尔感觉疲倦的时候，便会想，那位在人世历劫的小狐狸，现在有没有完成劫数呢？
有一次他和舅舅与弟弟一起在一个破庙里过夜时，曾见过一场暴雨，宛若天空倾漏了一个大洞一般，电闪雷鸣。
那破庙里的庙祝说，这像是有什么精怪在渡雷劫。
传说里说，只要妖精能够撑过天雷不死，就会被劈掉妖气妖身，化形为仙。
那时凤十六就在想，不知道现在渡劫的，会不会就是流烟呢？十年之后，她会不会已经变成狐仙了呢？
只要一想起她，不管是怎样的困境，他都觉得自己充满了力量，因为他们说好了，十年之后，会再见面的。
十年还没有到……
他是绝对不会死的。

第一百二十六章
四年之后，又是五年。
五年听起来似乎很长，但其实也不过就是转眼一瞬间的事情。
古代的一切都很慢，慢的有些事情，花上五年完成，还算是效率足够高了。
比如修路。
俗话说，想要富，先修路。由于前朝留下的官道情形还算不错，因此重点是修筑新的，通向西疆与南秦的官道。
军事方面，北梁也已经研制出了姚玉容资料库里最为先进的燧发枪和红夷大炮，且在东戎——不，如今已经改为东州——建立了“海军基地”，停泊着多艘双桅战船，基本都配备有火炮。
除此之外，便是大力发展商业，以此降低世家大族土地兼并所造成的影响。
看起来，一切都很好。
姚玉容却更加小心了。
因为随着北梁的第一届科举召开，情况就变得更加复杂起来。
无论这个政策做了多少铺垫，显得多么温和，它仍然招致了不少家族的不满，并且引起了一些人的警觉。
与此同时，谢安安公子的话语权在北梁越来越大。
由于谢籍几乎从不反对他做出的任何决定，这导致了不少官员纷纷投附于他，认定他将成为真正的储君——谢璋作为谢籍唯一的儿子，几乎在谢籍一登基的时候，便默认为是太子，可说到底，谢籍却没有下达过任何正式的谕旨。
这让姚玉容办起事来方便了很多，但随着谢璋慢慢长大，韦氏家族的愤怒和不安也与日俱增。
很多世家开始与南秦眉来眼去——因为为了与北梁抗衡，他们必须尽可能的依靠贵族的力量。
对此夜卫们搜集到了许多资料，但姚玉容不置可否，并没有给出任何应对，仿佛有些乐见其成的模样。
这的确是把柄，但现在拿出来又能怎样？自然是先按捺不动，等待最好的时机，才能一网打尽。
不过这几年北梁欣欣向荣，南秦却也没有坐以待毙。
仗着水军犀利，他们比北梁先一步的开展了海外贸易。
原本他们对海外世界还一片抓瞎，然后有一天，一群海盗哇哇大叫的冲上了岸，准备劫掠一番——然后被打的狗血淋头。
从他们口中，中原知道了海外原来还有那么多的土地，人口，以及资源。
南秦开放了海贸，北梁的船队还不大敢进行远航，便时不时的在近海处当当海盗。
……
北梁。放榜日。皇宫中。
“殿下——殿下……您等一等！”
御书房外忽然传来了侍女们惊慌的低呼，随即，宫殿的大门便被猛地推开了。
见谢璋不等通传，便一脸不满的跨了进来，凤惊蛰皱了皱眉头，将手中的话本倒过来反扣在了桌子上——好在即便是无人的时候，为了以防万一，也是他坐在主位上，而姚玉容坐在一旁的侧座上的。
不然被人瞧见他们主位颠倒，还不知要有多麻烦。
更谨慎的是，即便在无人的时候，他的话本外面也套着一层和奏折一样的外皮。这保证了就算有人突然闯入，谢籍也绝不会崩掉人设。
“怎么了？”
凤惊蛰没好气的朝着门外不安无措的侍女们摇了摇头，她们便连忙躬身又关上了门。
他这才看向谢璋道：“谁让你过来的？这个时候，你不是应该在马场上和你撒罕纳斯师父学骑术么？”
一听这话，谢璋顿时委屈道：“我不想学了！”
“怎么了？”凤惊蛰叹了口气，“又被白家的人嘲笑了么？”
白家是西疆贵族们内迁之后，改的汉姓。
所以这些白家子弟，就仿佛种族天赋一样，明明离了草原，七八岁的孩子却也能在奔跑中，在马背上翻上翻下，灵活的宛如猴子。
按理说，他们之间是不应该有什么冲突的。西疆怕北梁为难他们，赶尽杀绝，北梁不希望西疆反复叛乱，久不驯服，所以相互都非常客气。
奈何谢璋看见白家子弟们聚在一起，比拼射箭，他非要也参一脚，结果技不如人。
但这还不是最让他生气的。
最让他生气的是，一轮齐射以后，他就发现自己水平不足了，而白家子弟们面面相觑了一会儿之后，突然就从箭箭命中靶心的神射手，变成了各种脱靶，拉不开弓，射出去的箭绵软无力，半途就掉下去的菜鸡。
这可以说是为了尊重皇室面子而放的水——但放的这么明显，已经是一种另类的讽刺和嘲笑了！
谢璋不服气，后来又试了几次，但到了现在，白家的孩子们都已经不肯再与他比试了。
而韦后也多次婉转提出，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谢璋金贵之身，何必习武呢？他身上那么多青青紫紫的，哪里像是贵不可言的样子？
凤惊蛰觉得，她话语中“贵不可言”的这种形容词，似乎是在提醒他，早日让谢璋真的成为“贵不可言”之人——比如储君。
然而这事，可不是他能做主的。凤惊蛰便全当没有听见。
这时，姚玉容终于被前堂的声音惊醒了。
在里屋里午睡小憩的少女迷迷糊糊的坐了起来，听完了谢璋与凤惊蛰的话后，也差不多清醒了过来。
她拢了拢衣襟，笑着走了出来。
“璋儿。”
而一听见她的声音，谢璋顿时露出了欢喜的模样，扑了上去道：“摩诘哥哥！”
他今年八岁，正是喜欢跟大孩子玩的时候。
“谢安”又温柔，又优秀，还长得很好看，自然深受谢璋喜欢。
他刚到姚玉容的腹部，此刻环着她的腰，仰着一张白净的小脸委屈道：“白家那群人欺负我！”
但说实话，这实在算不上欺负。只不过谢璋觉得寂寞，想要几个伙伴一起玩，但对方却不知道该怎么跟他相处。
姚玉容便轻声哄道：“那你有没有跟他们好好告别？就这么气呼呼的跑回来啦？”
“我……”谢璋自知理亏，一时语噎道：“哼！”
“教你射箭，不是要你成为百发百中的神箭手，是要你学会做事时，要如射箭时一般专注。一举一动，不急不缓，心无旁骛。但礼仪比争胜更重要。即便输了，也要坦率接受啊。比起你一言不发转身就跑，是不是留下来气定神闲的说一句‘多谢指教’，显得更有风度呀？”
谢璋觉得她说得有理，但又一时不肯承认，便抱着她哼哼唧唧，却一言不发，不肯服软。
他很喜欢抱着她。因为“谢安哥哥”的身体很软，又有一种好闻的淡淡香气。
其实如今已经过去了九年，再怎样化妆，也不可能完全掩盖住姚玉容身上的柔美之貌了。
但她一直都以男性身份示人，神色坦荡，大大方方的，如今又位高权重，竟叫人不敢怀疑。
久而久之，若是有外地来的人第一次瞧见安公子，茫然无措不知男女时，司州的老百姓们便会以一种“没见识”的不屑目光看着对方，回答道：“安公子是男是女？安公子就是安公子！”
这毫无逻辑的回答，大约能媲美后世“XX的性别就是XX”的名句了吧……
而谢璋小时候对“摩诘哥哥”是男孩子坚信不疑，可是随着他渐渐长大，虽然这个观念还没有动摇，却已经有些发现，“摩诘哥哥”和其他男人似乎不大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他说不上来。
只是他之前好奇的抱了抱自己的贴身侍卫狌初九，又在去母后宫里的时候，好奇的抱了抱宫门口值班的宿卫时，发现他们的身体比起摩诘哥哥来，都显得又硬又没有香气，一点都不好抱。
“为什么你们跟摩诘哥哥不一样呢？”谢璋记得，他还迷茫的问过狌初九——从他记事起，他就在他身边，当他的贴身侍卫了。母后说，这是父皇亲自安排的人选，虽然年轻，但武功非常厉害。
这么多年下来，谢璋几乎把他当做了自己的另一个哥哥。
“为什么只有摩诘哥哥的身体那么软？”
狌初九当时垂着眼皮，凉凉的瞅着他，“因为她是谢摩诘啊！”
因为她是谢摩诘啊！
这句话有时候，仿佛像是某种万能而奇妙的咒语。
父皇那么说，母后那么说，舅舅们也那么说，他身边的所有人，都经常这么说。
好像这句话，能够解开世界上的一切谜团与困境一样。
这时，姚玉容一把将谢璋抱了起来，笑道：“好啦，过去的事情，就不要再想了。来吧，今天不想骑马的话，就跟着我一起去宫门外瞧瞧吧。”
不过八九岁的大胖小子，还是有些份量，没走几步，她就有些抱不住的将他放了下来，无奈的笑道：“今天是第一届科举放榜的日子，算算时间，现在也差不多了——”
说着，她转头看向了凤惊蛰道：“叔父，跟我们一起去看看吧？”
凤惊蛰闻言，缓缓地站了起来，他点了点头，矜持道：“可。”
而牵着谢璋出去时，她便瞧见了站在门外，静候指令的狌初九。
九春分因为脑子灵活，心思缜密，又机警聪明，作为夜卫特使，被姚玉容派去负责处理西疆的一众事情。
白立秋则去了东戎，麒初二去了军营。
至于狌初九——他的性子有些惫懒，有点让人把握不住。
姚玉容不大放心将出仕一方的重任托付给他，也不觉得他的性子能在军营里磨成什么样——他的性格本来就很圆滑了，最后怕是只能得到一个兵油子。
她便让他留在了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成了谢璋的贴身侍卫。
到现在为止，他看起来做的还不错。
而他们并没有出宫——带着凤惊蛰，也就是谢籍出宫，实在有点麻烦——于是就只是登上了宫内的高楼，正好可以俯瞰到宫门外张贴出来的红榜。
其实这一届参加科举的人并不算很多，考的内容也很简单，基本上只要你能认字，就可以通过了。
分配安排的官职，也大多不是官，而是吏。
不过，吏才是真正做事的那一部分人。
世家子弟都想做官，清贵。
辛苦的事情都交给底下的吏去做，所以自觉吏比官贱。但若是吏们联合起来，分分钟就能把官架空掉。
但这个架空计划，现在还只算才开了一个头。
这其中大部分还都是月明楼培养出来的孩子。托几年前那几场战争的福，给他们安排户籍非常容易，也几乎不会引起别人的怀疑。
也有少部分，是已经没落了的寒门子弟
就在姚玉容思考着未来的走向时，突然，她感觉有谁轻轻的碰了碰她的手指。
她转头望去，却见狌初九站在他们身后，正低着头，握着腰间的剑柄，但把原本应该朝后挂着的长剑，支到了前面。
那剑鞘的顶端，正被他双眼放空，好像不自觉一样，时不时碰上她的指尖。
姚玉容有些哭笑不得，却装作毫不在意的转回了头去。
当下次，剑端又擦过她的手指时，少女不动声色的抓住了长剑的剑鞘。
狌初九往后抽了几下，都没抽出来。
姚玉容回头看去，只见他正面无表情的盯着她。
那神色实在有些让她发慌，她顿了顿，放开了手。

第一百二十七章
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站在一旁的凤惊蛰不动声色的将谢璋抱了起来。还有些搞不清状况的小孩儿迷茫的抬起头来看着他，却显得很温顺的没说话。
只见凤惊蛰对着姚玉容和狌初九道:“我和璋儿单独去走一走。你们就先回去吧。”
在外人面前，姚玉容对这位“叔父”礼仪分外周道，几乎从不出言顶撞，仿佛言听计从。此刻，她也只能瞪大了眼睛，不知道该如何反对道：“但是，叔父……！”
可凤惊蛰已经微微一笑，带着谢璋转身离去了。
小孩子对于和父亲单独相处，似乎极为开心，甚至还有些意料不到的羞涩。
他抿着嘴唇，矜持的不把自己的高兴表露的太过明显，还转过头来，乖巧的朝着姚玉容挥手告别。
他眼睛亮亮的，牵着凤惊蛰的手，腼腆的咬着嘴唇，细声细气道：“再见！摩诘哥哥！”
姚玉容也只好朝他微笑着挥了挥手。
但谢璋刚转过头去，她就忍不住无奈的蹙起了眉头，看着他们下了塔楼，一言不发。直到他们慢慢走远，姚玉容才轻轻的叹了口气。
“怎么？”狌初九忽然开口问道。
姚玉容不去看他，也没有回答。因为就连月明楼里，都没有人知道，如今的谢籍是凤惊蛰。
她在想，谢璋刚才看起来那么高兴，因为可以和父亲单独在一起。但他并不知道，身旁那人，却正是杀死他父亲的帮凶。
而一辈子说来很短，有时候却又很长，他们能瞒住他一辈子吗？
就在她这么想的时候，姚玉容忽然意识到自己沉默的时间有些太长了。她刚才没接狌初九的话，现在又好像在故意忽视他一样，未免有些过分。
于是少女连忙开口补救道：“没什么。”
狌初九稍稍歪了歪头，就那么安静的瞅着她，却没做声，似乎是在不悦的报复她刚才的漠视。
两人之间的气氛，一时间又寂静到了尴尬的地步。
但姚玉容并不想走。
这是一种很……无法形容的感受。
寂静的尴尬让人想要逃离，可是因为这个人在这里，又像是磁铁吸引着铁一样吸引着你，让你舍不得离开。
凤惊蛰肯定是故意的！
姚玉容只能气呼呼的转移注意，迁怒于凤惊蛰。
——他就是想看她的笑话。
可是，一直这么沉默相对，也不是办法。
姚玉容转过头去，想要自然的说些什么，却看见狌初九已经神色轻松，身体放松的靠在了墙上，正环抱着双臂，歪着头饶有兴致的盯着她看。
“……你在干嘛？”
“看你啊。”狌初九似乎一点也不觉得自己说的话有什么问题一般，笑眯眯的回答道：“每次看你，都觉得很神奇。明明就是个女人，但是现在却不会有人轻易相信这件事情……实在是太奇怪了。”
“人本来就很奇怪。”姚玉容回答了一句废话。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移开了视线道：“我要回去了。”
“去哪里？又要走到银杏树那里去吗？”
“……呃，不了。”
“为什么？”狌初九有些幸灾乐祸道：“因为潭州郡主最近每天都会在你的必经之路上偶遇你？”
“……”闻言，姚玉容忍不住又叹了口气。
她今年已经十八岁了，潭州郡主比她还要大上三岁，如今已经二十一了。在这个时代，这个年纪还不出嫁的女子，已经算是不正常的老姑娘了。
姚玉容不希望她被父亲强迫嫁给自己不喜欢的人，所以一直没有人干涉她。但潭州郡主却就这么跟“谢安”杠上了。
一开始，因为这年头女孩子的情感表达都比较含蓄，姚玉容硬是没感觉她喜欢自己，相处之时，就和前世的女性朋友一样，并没有什么特殊之处。
她以为她对自己是单纯的感激之情，或者是把她当做弟弟关心。总之，就是朋友关系。
她曾问过姚玉容准备什么时候成亲，当时她不疑有他的回答道：“十八以后吧。反正十八以前不会考虑的。”
然后今年，当姚玉容年满十八以后，潭州郡主就有些急躁了起来。
她无可奈何，只能开始尽量绕着她走。
姚玉容也明确拒绝过她，但潭州郡主执拗的询问为什么，她又不能说自己是女人——她可不会为了这种事情暴露自己！
她只能说，“对不起，我一直拿你当姐姐。”
潭州郡主就问：“那你现在有喜欢的女孩吗？”
姚玉容摇头，她就坚持道：“总之，只要你没有娶亲，我就不会放弃！我等了你这么多年……这么多年！”
谁知道你在等我啊！！！
这些年来，姚玉容也不是没有关心过她的感情问题，只是每次问她，有没有看上什么人，潭州郡主都摇头说没有，她也只能安慰她说，没关系，顺其自然就好。
这是她要她等的吗？！怎么现在一下子全扣她头上了？？
对此，姚玉容只能生硬的改口道：“……其实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潭州郡主便逼问道：“是谁？”
她又不敢随便乱说，把无辜的人拖下水，于是急中生智道：“……我，其实一直喜欢我的贴身侍女芳菲。”
闻言，潭州郡主的脸上不禁露出了泫然欲泣的神色，大约是觉得，她裴氏贵女，居然还比不上一个侍女，实在太过难堪。
看她那难过的模样，姚玉容心里也很不好受。但她的神色似乎被潭州郡主当做了不忍与心疼。
也许是姚玉容显得不够冷酷无情，总之，她仍然抱有一线希望道：“她不可能当你的正妻的！你可以娶我，我可以让她当你的侍妾，好不好？”
对于一个高门千金来说，这样的让步已经可以说是把自己低到尘埃里去了，但姚玉容只能落荒而逃，不敢再与她见面。
此刻，面对狌初九的调侃，她没好气道：“我很烦，你还站在那里说风凉话！”
“那我有一个办法，你要不要听？”闻言，他笑嘻嘻的凑了上来，一把揽住了她的肩膀，“你可以跟她说，你喜欢男人啊。”
“……”
“你的搭档不在，我可以勉为其难，扮演一下被你压制在强权之下，不得不被你临幸的倒霉侍卫。”
姚玉容瞥了他一眼。迎着光，他的脸颊一半掩在阴影里，一半露在金色的暖光里，甚至连每根绒毛都清晰可见。
他的皮肤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细腻光泽，五官清秀，眉眼弯弯的时候，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戏谑，很可爱。
“初九，”姚玉容忍不住捏了捏他的脸颊，很软，很好捏。她笑了起来，心情变好了些许，“那我为什么不说个不在身边的人，这样还省得麻烦，死无对证？”
“那你要说谁？”狌初九忽然敛去了笑容，认真的仰起脸来，盯住了她的眼睛，“麒初二？还是九春分？不对，芳菲喜欢九春分，那就是麒初二了？”
“可是——你真的喜欢麒初二吗？”
姚玉容甩开了他的手臂，抿了抿嘴唇：“……那跟你有什么关系？”
“……”闻言，狌初九沉默了一下，朝后退了一步。
他移开了视线，看向了宫门外，人潮仍未完全散去的榜前，似乎不以为然道：“没什么关系。我只是提个建议，你不需要就算了。”
姚玉容轻哼了一声道：“找你我还要担心封鸣呢。”
说完，她就不等他回答，转身便把他才开了个口的：“什么？喂！等……”抛到了身后。
她现在跟狌初九的关系有点微妙。
因为他曾经对她表白过。
那是他正式从南秦来到北梁将近两年，已经慢慢站住了跟脚，稳定了下来以后。
而且……说是表白，其实也并不是那么正式。
不像确凿无疑的“我喜欢你”或者是，“我们在一起吧”。
他只是说：“你知道吗？你成功了。”
那时候姚玉容一头雾水的看着他，他才慢慢的眯起了眼睛，看着一脸迷茫的她笑道：“魅术训练开始的时候，我不是说过，要你用尽一切办法欺骗我吗？”
“训练早就结束了。我觉得，现在是时候告诉你结果了——反正，你骗到我了。”
姚玉容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反应，便愣愣的盯着他没有说话。
见状，狌初九笑弯了眼睛道：“那你能不能，一直把我骗下去？”
可是，他看起来太像是在开玩笑了。姚玉容总疑心，她如果说好，他会立时大笑道：“我开玩笑的，你不会当真了吧？”
她不像成为那样的傻子。
更何况狌初九，也实在很难让人信任。
那时麒初二还没有走。他在的时候，狌初九从不靠近。但她和撒罕纳斯在一起的时候，有时候撒罕纳斯邀请她上自己的马，带着她疾驰——姚玉容虽说会骑马，但她一直不敢放开了让马跑，除非有人带——狌初九就时常将马别在撒罕纳斯的马前，不许他走。
“喂，喂，你把她放下。”他一脸认真，语气却似真似假的喊到：“她是不会跟你走的。”
撒罕纳斯被他闹的哭笑不得，却也知道这是姚玉容的“亲信”，他便低头问坐在他前面的姚玉容道：“怎么，你要跟他走吗？”
姚玉容似笑非笑道：“不要理他。”
于是撒罕纳斯调转马头，便将他绕过。他正要带着姚玉容策马奔跑，狌初九却干脆利落的直接弃了马，飞身一跃，便凌空落在了银发骑士身后的马背上。
那场景很是惊险，让姚玉容忍不住瞪大了眼睛，气急道：“你不要命了？！”
狌初九却道：“你不许跟他走。”
姚玉容只好又好气又好笑的跟他一起下了马，撒罕纳斯骑在马上，冲着她扬了扬眉毛，戏谑道：“那，我可就先走了，不打扰你们了。”
那大概，是他们距离在一起，最接近的日子。
但是……
没在一起就是没在一起。
因为，姚玉容曾经问过他：“搭档怎么办？”
自从听了九乙辛那番话后，她就忍不住的在心里多了个疙瘩。
是，狌初九说过他不喜欢封鸣，可是，月明楼所描述的搭档关系，并不是恋人，却明明已经比情爱更高了。
这世上有哪个女人可以容忍自己的恋人喜欢着自己，心里却有另一个女人地位更加重要？
而狌初九沉默了很久，才回答说：“那我就当麒初二不存在。”
他的意思是，他当麒初二不存在，她也可以当封鸣不存在。
但这种关系，并不是姚玉容想要的。
这样偷偷摸摸的算什么啊？就算有好感，就算是喜欢，但是……不合适就是不合适。
明明是两个人的关系，结果却要算是四个人的事情？
这样的情况，就算在一起了，以后也一定会分开。到时候，说不定会有多尴尬。
现在这样……或许也没什么不好。
但就在姚玉容走到下楼的楼梯口时，狌初九却追了上来，一把拽住了她。
“那你不愿意临幸我的话。我临幸你也可以啊！”
“？！”猝不及防之下，姚玉容一脸懵逼的被他拽了回去。
而狌初九认真的看着她，然后粲然一笑道：“凡事好商量嘛。”

第一百二十八章
“白痴……”最后的结局，以姚玉容笑着一巴掌推开了他的脸作为结束。
狌初九轻轻的“啧”了一声，看起来没有生气，又或者将失落掩藏的很好。
即便露出了因为被拒绝而感到沮丧的神色，那也是看上去就能看出来，是演出来的略显浮夸的沮丧。
因此，姚玉容微笑着，并没有什么负担的转身离开了。
这几年的时间里，不知不觉的时候，他们的关系就变成了这样一种，相处时会玩笑一样的调情，却不能当真的情况。
反正，姚玉容总是没有当真。
她也没有看见，在她身后，狌初九的脸上一下子就敛去了所有的笑容。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然后轻轻的，轻轻的叹了口气。
……
“你还没有觉得累啊？”封鸣看着自己的搭档那丧气的模样，不能理解的摇了摇头，“这次怎么样了？”
“啊——”狌初九拉长了声音，无精打采道：“还是那个样子。”
封鸣无奈道：“都这么多年了？”
狌初九叹了口气道：“都这么多年了。”
“要是累了的话，要不就放弃吧。”
“不要——！！都这么多年了，现在放弃也太不甘心了！”
“那，不如就正式的跟她说吧。”封鸣建议道：“跟她说，你喜欢她。”
“我说了很多次啊！”狌初九气道：“但是，她每次都混过去了，根本不肯好好回答！”
“没办法……因为你长了一张看起来就靠不住的脸吧……？”
“……”
见他眯起了眼睛，危险的盯着自己，封鸣讪笑了一下，转移了话题，“但是，初二好不容易才离开，而且潭州郡主的发难也是难得的机会……这是你最好的乘虚而入的机会了吧？”
狌初九不置可否的轻轻的“哼”了一声，没有反驳的默认了下来。
“但是她啊，”他顿了顿，咬牙切齿道：“也许还在想着麒初二吧。”
“是吗？”但封鸣想了想她所见过的，姚玉容与麒初二相处的样子，迟疑道：“说实话，我是怎么也看不出她很喜欢麒初二的样子啊。”
尽管狌初九为了证明他的这个论点，跟她说过，她没来南秦的时候，他与麒初二，白立秋一起跟着南秦使团抵达北梁时，姚玉容曾经特地来找过麒初二单独相处。
但无论怎样，封鸣还是更相信自己亲眼所见，亲身感受到的氛围。
“虽然看起来不是很明显，但她真的就是很在意！”而听封鸣这么一说，狌初九就气不打一处来，“她之前问我，搭档怎么办，我都，跟她说，可以容忍她想着麒初二跟我在一起了！！”
“……”闻言，封鸣突然感觉不对的眯起了眼睛，“……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你怎么没跟我说过？！”
“几年前了吧。”狌初九撇了撇嘴，“这种丢脸的事情有什么好说的……气死我了。我好长时间都没理会那家伙——虽说她也没有理我就是了。”
“……怪不得你们的关系曾经那么好，然后突然又那么疏远，最近才又渐渐回暖。”封鸣皱起了眉头，“是不是你当时的回答有问题？”
“有什么问题……？”听她这么一说，狌初九有些忍不住半信半疑起来，可是，他又确定，自己应该没有做错什么——他就说了那一句话好不好？！
但是，如果一切都是从那里出错的话，那就必然要一一排除每一种可能，才能知道，究竟是哪里有了问题。
狌初九犹豫了一下，还是将当时的事情第一次告诉了自己的搭档。
“……她说那搭档怎么办。很明显就是挂念着麒初二。我就说，我可以当他不存在……心照不宣的，不告诉他也可以，他在的时候，我不出现也可以……我已经让步了这么多——！结果她一句话不说就冷漠了起来，我当然也是有脾气的啊！”
“啊……”可封鸣听完之后，却久久没有说话，她沉默了一会儿，忍不住问道：“——她会不会是在介意我啊？”
狌初九闻言微微一愣，随即却挥了挥手，肯定道：“不可能，我跟她说过，我不喜欢你。”
封鸣却继续道：“你有跟她说过我的事情吗？”
“什么？”
“我不喜欢……男人这件事情？”
狌初九很干脆利落的回答道：“没有。我干嘛要告诉别人？”
听了这话，封鸣顿了顿，然后忍不住笑了起来。她站了起来道：“我出去一下。”
狌初九困惑道：“你去哪？”
“去外面逛一逛。”
他们如今住在宫外，离谢家不远的巷子里——这附近都被谢家买了下来，当做了“员工宿舍”。
而封鸣不像狌初九，并不能作为侍卫，随意出入宫廷。她只能去找九乙辛，请他代为通传。
……
“封鸣请求赴外任职？”
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姚玉容有些惊讶。
她停下了绘制了一半的关于一号战船的图纸，奇怪道：“为什么突然这么请求？”
“据她说，是因为有些厌倦在司州的生活，想出去看看了。她从没去过塞外，所以想去看看草原。”
这个理由，让姚玉容有些忍不住笑了起来：“……草原啊。我倒是也很想去看看啊……唉，她如果想去的话，也不是不行。但是除了风景以外，塞外的生活水平其实还挺苦的啊……没关系吗？”
“她说她是不介意的。”
“那，想去就去吧。正好，春分那边需要的帮手其实也越多越好。”
见她如此好说话，九乙辛不动声色的观察了一会儿她的神情，又道：“她希望她的搭档可以跟她一起去。”
这一次，姚玉容就愣了愣，“诶？”
她犹豫了一下，“但是，狌初九是谢璋的侍卫。”
“——可是，搭档本来就是应该一直在一起的吧。随便拆开，对他们来说……毕竟，狌初九和封鸣从没分开过，感情也一直很好。”
“……”
见姚玉容蹙起了眉头，沉默不语，九乙辛垂下了眼眸道：“那，不知道安公子有没有时间，当面和封鸣谈谈？”
闻言，姚玉容好像察觉到了什么，有些不悦道：“我怎么感觉，你好像在引导我做什么？”
“微臣不敢。只是，封鸣无论如何也不想跟狌初九分开。而且，她说，春分和立秋，都已经可以在外独当一面了，麒初二也是，在军中历练，以后说不定便能凭借军功，位列高官。但是，初九不能永远都当一个侍卫……”
“他不是普通的侍卫。”姚玉容淡淡的打断了他，“他是未来储君的侍卫。一旦谢璋登基，他前途无量……”
“可是，那又要多少年呢？”九乙辛语气恭顺的回答道：“当然，我知道，位置不同，并不是代表他们在您心里有什么三六九等的差异，不过，封鸣有所不安也是正常的……毕竟……”
虽然谢璋说起来仍然是唯一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但谢安的势力越来越大，那个孩子长大以后，真的能够顺利登基么？
如果谢籍不是他的父亲，与谢安为敌的话，谢璋最终可能都无法长大也说不定。
这样一想，在谢璋身边，的确没有什么前途可言。封鸣想要求变，也不是不可以理解。
而九乙辛虽然没有把“毕竟”以后的话语说出口，但姚玉容已经知道了他的意思。
想到这里，她沉思了一会儿，终于回答道：“好吧……我跟她谈谈。”
九乙辛立刻道：“她就在外面候着呢。”
这接的如此迅速，让姚玉容不免有些不悦道：“你们早就策划好了？”
“不，若是您不想见她。她是绝不会出现的。封鸣只是担心，若是现在不跟着来，万一您想跟她谈谈，去找她又要多费时间。您每天要处理的事情太多了，实在不敢多加占据。”
九乙辛知道她的脾气，吃软不吃硬，这些年说好话的功力越发见涨，他姿态放得如此之低，倒让姚玉容有些生不起气了。
凤惊蛰曾经皱着眉头提醒过她，这已经算是被人抓住了弱点。
可是……
性格如此，改不了也很难办啊。
姚玉容叹了口气，不再追究道：“那么，你让她进来吧。”
……
姚玉容好像还从来没有和封鸣单独相处过。
九乙辛退出去以后，整个屋子里一下就别样的安静了下来。
封鸣很恭敬的跪了下去，以一个普通夜卫番子面见顶头上司夜卫指挥使的姿态，行了一礼。
姚玉容被她那无比周全的见面礼给跪的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连忙将她扶了起来。
“不需要这样！”
封鸣便微微的笑了起来，“我这样来见你，你生气了吗？”
“不……”姚玉容愣了愣，有些无奈道：“可是，如果你想要见我，直说就可以了，何必拐这么大一个弯？”
“你现在日理万机，没有合适的理由，哪里好因为一己之私擅自打扰？”
姚玉容笑道：“就是因为我现在很忙，才时常需要和朋友一起说说话啊。”
见她的态度温和，并没有生疏冷漠，封鸣顿了顿，似乎默默的咀嚼了一会儿“朋友”这个词，神色也柔缓了许多。
姚玉容接着道：“你真的想去塞外？”
“嗯。”她笑道：“这个的确不是为了见你所编出来的借口。大家都在向前走，只有我跟初九停在原地。他其实很多事情看的很透，想的也很清楚，但没有什么野心。也许是小时候我太强势了，他懒得跟我争执，久而久之，就全靠我拿主意了。”
“他懒得跟我争执”这句话，显得很是亲密，姚玉容听了，默默的不说话。
她显出认真倾听的神色，听见封鸣继续道：“而且，除了前途方面的考虑，还有一件事情……初九他，喜欢一个人，但是那个人，好像喜欢他，又好像不喜欢他。究竟是怎么样，我也不清楚。不过，我知道初九的性格有时候太别扭了，该认真的时候，看起来好像总是认真不起来，真的认真起来了，又容易被人当做开玩笑。”
“如果那个人，也喜欢他的话，其实让他待在他喜欢的人身边也很好，可是，如果对方不喜欢他的话，我觉得，已经不需要再浪费时间了。虽说初九他看起来，不是什么正经的样子，但他其实很可爱——你也觉得吧？他看起来很精明，但其实甚至有点傻。”
吐槽他有点“傻”，让姚玉容忍不住笑了起来，她轻轻的叹了口气道：“你对我说这些话……他喜欢的人，是谁？”
“反正不是我。”封鸣有些狡猾的眨了眨眼睛，“我……跟别人不一样。”
“我小时候就发现，比起男人，我更亲近女人。”
这话让姚玉容微微一愣，却因为说的十分含蓄，而让她有些不敢确定，究竟是不是那个意思。
好在很快，封鸣就自己进一步说的更清楚了：“这是不正常的事情，我知道。所有人都在说，男女结合，才是阴阳调和的天道。所以我小时候的脾气很差，觉得自己是异类，又很怕被人知道。”
在这个年代，大环境下女性的地位依然困于历史局限性中，颇为低下，而同性恋者，就更加是弱势群体中的弱势群体了。
只不过，这种弱势其实还分人——如果是男人好男风，大多数人也许不觉得算一回事，还觉得颇为风流，只要他最后能娶个妻子生孩子就无伤大雅。
可是女人就……
在这种情况下，封鸣觉得自己“不正常”，小时候那么孤冷，也不是不能理解。
其实也不过是一种保护机制。
“但是初九啊，却跑过来找我说，让我当他的搭档。因为我看起来很凶，这样的话，他就可以躲在我身后，不用出力，而狐假虎威了。”
想了想初九的神态，姚玉容觉得她好像能想象的出来他说这话的情形。
封鸣继续道：“可能是因为他找我的理由太奇怪了，神色也太理所当然了。我也不知道怀着怎样的心情，故意跟他说，可是我喜欢女孩子，不喜欢男孩子，这样也可以吗？他却歪了歪头，有点奇怪的问我：‘嗯……为什么这样不可以？你本来就很独特。’”
说到这里，封鸣微微一笑道“虽然我后来知道，他说的是像我那么凶的女孩子，真是独一份了。不过那时候，我还是很高兴。他总是可以面不改色的接受很多旁人无法接受的事情，有时候，我觉得那大概就是他最大的优点了。”
姚玉容听到这里，就忍不住想起了他的耳洞。
那是女性化的象征，男人们大多避之不及。
有很多人都私下嘲笑过他，说他戴女人才戴的东西，是不是哪里有毛病。
对于这些难听的话，狌初九好像并不是一无所觉，但他好像懒得去管。
姚玉容也曾询问过，是不是摘下来比较好。但他很坚持的不肯：“我喜欢就行，关别人什么事？我又不是为了他们活着的。”
而封鸣也已经说到了最后道：“他对我来说，是很重要的亲人，就像是我的弟弟一样。所以啊，看着他那么苦恼的样子，我就在想，他喜欢的那个人，到底知不知道，他一直以为自己喜欢的人，喜欢着别人呢。”
“那个人，到底知不知道，他甚至可以不介意，她喜欢着另一个人，跟他在一起，结果却被冷战疏远了呢？”
“另外……我顺便问一句，”她顿了顿，看着姚玉容，忍不住问道：“你真的不喜欢麒初二吧？”

第一百二十九章
虽然封鸣从头到尾都没说什么重话，却让姚玉容感觉自己好像莫名其妙见了一次家长……
尽管她说的很是客气，但核心思想提炼一下，大概就是：“要么就好好对他，要么就别再见他。”
一瞬间，姚玉容觉得自己好像成为了一个玩弄纯情少年心的大反派渣渣。
嗯……但是狌初九……和纯情少年这个词，不管怎么想都觉得很不搭啊……
还是说，其实她对他的了解还是不够？他其实，也是可以信任，完全靠得住的？
这么一时半会，姚玉容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封鸣。
她只能说，会考虑他们“工作调动”的事情，然后看着封鸣离开。
当她的背影离开了姚玉容的视线以后，她想起刚才封鸣说的话，心情有些莫名的微妙。
如果封鸣说的是真的，那么狌初九难不成一直以为，她喜欢初二？
这也太……
那个傻子！她哪里显得喜欢麒初二了？？？
不过，他会有这种误会产生，难不成都是因为那一次？
姚玉容忍不住想起了当初她去马场找初二时，与初九在马背上回头对上的目光。
但过了这么些年，当时他的神色，眼神，表情，到底如何，她却实在记不大清了。
发了片刻呆后，姚玉容觉得，这种事情，一时半会想不清楚。儿女情长更适合在夜晚辗转思索，现在，为了晚上能安心考虑，她还是继续画她的图，完成工作吧……
然而今天，她也愉快的熬了夜。
等姚玉容批完奏折，又忙活完军工坊的事情，天都快亮了。
这些年经常熬夜，让她觉得自己的大姨妈时间都越来越飘忽不定。
但还没等她抓紧时间赶紧睡着休息一下，谢府却出了事情。
——芳菲死了。
知道这件事情的时候，姚玉容几乎不能相信。她愣了好久，才回过神来，还觉得没有任何真实感。
芳菲怎么死了？
她怎么会死？
她每天都好好的待在谢府里，当“谢安”的贴身侍女。而姚玉容因为经常在宫内留宿，并不会将她带上，所以芳菲基本上每天都清闲的很，想出府玩也可以出府玩，比一般大户人家的小姐过得还要开心潇洒。
她本人的性格也很好，并不是什么飞扬跋扈，傲慢孤僻的性格，谢府里的人知道她颇得“谢安”的宠爱，也没有结过什么怨恨。
芳菲每天最大的苦恼，或许就是板着手指算九春分什么时候能够回来。
……她怎么就这样死了？？
甚至，她前一天就死了。
但是谢府发现的时候，宫门已经关闭，无法联系上姚玉容——不是谋逆那样的大事，已经关闭的宫门是不能轻易打开的。
而芳菲在所有人眼里，不过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侍女。
府里的管家诚惶诚恐的等到了第二天宫门开启，才来宫里找姚玉容。
在她匆匆赶回去的路上，他尽量清楚明了的说完了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一切，都要从昨天傍晚收到的一封信说起。
那是一封从西疆寄来的信，署名写着九春分，是寄给芳菲的。
所以芳菲很开心的拿了回去，然后就没人再看见她出现过。
晚饭时分，她没有出现，也不在房间里。谢府的人管不住她，以为她是出门逛街去了。但后来谢府到了大门落锁的时间，她还没出现。
等到大街上已经宵禁了，管家才觉得不放心起来。但那时，已经不能随意外出了。
直到第二天，才有人在后花园的池塘里看到了芳菲——
池塘边有一个掉落的空酒壶，看起来，她似乎是喝醉之后，走到池塘边，然后不小心失足落水的。
因为发现她不见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也许很多人就从池塘边走过，却没有任何人，发现她就静静的浮在池水里，陷在一片寂寞的黑暗之中。
而九春分寄来的那封信，被烧毁在了芳菲的房间里，只在地板上飘落了些许灰烬，死无对证。
整件事情看起来，就像是九春分寄了一封信回来说了些什么，以至于让芳菲看完以后，心灰意冷，大醉自尽一样。
官府很快的上门了，仵作验尸之后，却没有得到任何线索。
既无外伤，也无内伤，看起来就的的确确，就是一场意外。
一切都合情合理，事出有因的符合逻辑。
但姚玉容就是感觉不对劲。
就是因为这件事情如此的看似“理所当然”，她才直觉仿佛有人精心操纵了这一切。
也许是她不明白爱情到底有多大的魔力吧，她始终不认为，就算九春分写了一封信回来，拒绝了芳菲的心意，她就会醉酒自杀。
九春分的性格她了解，他不喜欢芳菲，可能会干脆利落的拒绝，但绝不会口出恶言，把她打击到如此心灰意冷的地步。
而且芳菲的性格也绝没有如此脆弱，相反，她是个很坚韧的姑娘。
最多大哭一场，然后就抹抹眼泪，生活继续了。
可她找不出毛病。
姚玉容所认为的疑点，都只是她主观的判断，没有丝毫的证据。
也许芳菲就是这么的喜欢九春分，喜欢的如此不可自拔，泥足深陷，被他拒绝了，就觉得自己无法活下去了呢？
她觉得爱情不值得如此要死要活，但万一芳菲就是觉得痛不欲生呢？
相信证据和阴谋论的两种想法在姚玉容的脑子里疯狂打架，而凤惊蛰起床之后，也得知了这个消息，他立马出宫前往了谢府。
而他的出宫，也让朝野十分惊讶。
一个侍女的意外死亡，竟然能让皇帝亲自过问？
不过很快便有传言修正说，是谢安安公子大受打击，皇帝才会亲自前去安慰。
那侍女，据说是安公子的贴身侍女，极受宠爱。
此言一出，谢安顿时又多了一个“痴情”的人设标签。
只是现在，谁也没空去管这个。
凤惊蛰进入谢府，便被管家忧心忡忡的引至姚玉容所在之处。
她正站在芳菲落水的池塘边，面无表情的凝望着池塘，看着那浮在碧水之上的田田荷叶，原本温润如玉的面容，寒冷如冰。
但她不许旁人靠近，凤惊蛰却是一个例外——他们彼此分享了太多的秘密，他几乎是姚玉容唯一能够如此信任的人。
可在走过去的时候，他的注意力，却先被池塘尽头的那堵高墙之下怒放的丛丛映山红吸引了注意。
又到了这如杜鹃啼血一般的鲜红花朵绽放的季节，凤惊蛰忽然一个晃神，一个很多年前的画面，突然的闯入脑海。
那时候，月明楼还在。
原本是一场普通的清明节祭祀，但后来鸾丙申却奇异的不见了踪影。
那时候，谢安还是个叫做流烟的小女孩，小小的，一身缟素，特别特别安静沉默。
她单独坐在一旁，白衣如雪，衬的乌发越浓，肤色越白，唇若花瓣，眸如点星。
虽然还稚气未脱，却已经看得出长大后的些许风流之意。
她坐在一丛映山红下，那花开的极为艳烈，几乎像是一团触目惊心的火焰。一枝映山红就搭在小女孩的肩膀上，好似吞吐而出的火舌正在舔舐着她，直叫人担心，下一秒她就将整个都被吞进那火焰之中，也跟着熊熊燃烧起来。
——那是种很不可思议的感觉。
她看起来像雪像冰，遇上火，应该只能融化。但凤惊蛰却感觉，她自己本身其实也能热烈的燃烧。
外如冰雪，内藏火焰。
而一打眼，当年那么小，那么小的孩子，就已经这么大了。
当初那么一团稚气未脱的幼崽，突然就如此修长清峻，亭亭而立，长发如墨，眼似深潭了。
凤惊蛰站在她的身侧，看着她那俊秀精致的侧脸，忍不住轻轻的叹了口气。
姚玉容也没有废话，只是道：“你觉得怎么样？”
他们近旁无人，也不用担心谈话被人偷听了去。凤惊蛰老练的回答道：“如果是人为的，很漂亮的手法。”
都说只有同类才最了解同类，而这世上，不会有比月明楼的杀手更清楚，能不能以这样看似完美无缺的自杀手法杀死一个人了。
姚玉容冷冷道：“所以，是楼里的人做的。”
凤惊蛰却怕她被偏见冲昏了头脑，谨慎道：“只凭这一点，恐怕还不能确定。”
姚玉容也不与他争辩，只说：“我已经写信告诉春分芳菲遇害的事情了，而且我还问了他，他到底有没有写信，又写了些什么。”
凤惊蛰道：“但他远在西疆。等他回信到达，也要一个多月以后了。那时候，就算有遗漏的证据，也早就消失不见了。”
姚玉容却勾了勾唇角，不知道是在嘲讽谁的皮笑肉不笑道：“你知道吗，如果对方做事真的滴水不漏，那么春分很有可能真的给芳菲写过信，甚至信的内容，说不定也的确是拒绝她的心意。”
“那你有没有想过，这可能是一起完美的谋杀，也有可能的确是个意外？”
“我想过。”姚玉容冰冷道：“一开始听说这个消息的时候，我想过，到底是不是我自己想得太多？但我在这里站了一个早上，我想明白了。为什么我会有这样的疑虑？因为这件事情很不对劲。哪怕它明面上看起来顺理成章，但一定有哪里让我觉得有违常理。我现在还没有意识到是哪里出了问题，但下意识里，我的思绪已经对我发出了警告。”
她笃定道：“这件事情一定有问题。”
但这样的笃定，没有证据，也可能只是一种过于自我的偏执。
凤惊蛰询问道：“那么，凶手的动机是什么？月明楼已经不在了，我们不会再为外人杀人，更不会杀死自己人。如果是楼内的人出手，一定是芳菲做了什么，或者她知道了什么，才会引来这样的杀身之祸。”
姚玉容却不言不语。她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在不知道凶手是谁的情况下，推测他的动机没有意义。我们现在要做的，是明白他的手法。”
她说：“重点是那封信。”
芳菲经常给九春分写信，但九春分很少回信。所以每一次，他寄来的信件，芳菲都会仔细的藏在自己的妆奁里，十分珍惜。她的性格绝不会让她做出烧毁信件这么偏激的事情，看起来倒像是有人在故意毁灭证据。
也许信上写了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信本身。
月明楼内奇毒繁多，不少都不为外界所知——信封被很多人传递过，但只有芳菲拆开了信，出了事，所以如果有药，那就是在信纸上。
听了她的推测，凤惊蛰梳理道：“你是说，也许是芳菲抽出信纸来的时候，吸入了上面附着的药，昏了过去，被人灌下了酒，丢入池塘的？”
“不是，”姚玉容却道：“仵作验尸的结果是，她胃里有酒。如果是昏迷状态，酒灌不进去那么多的。她的确喝了酒……也许她拿着信回房的时候，房里有人在等她。如果她愿意跟他喝酒，那就说明……对方跟她一定很熟悉。”

第一百三十章
姚玉容常不在家，谢府的侍卫没有什么压力，也就说不上有多森严。
寻常的蟊贼强盗也许不敢靠近，一般人更不能轻易的来去自如，但若是月明楼里那些精擅潜伏刺杀的杀手们，这种防卫力量有没有用处，就不大好说了。
可芳菲做了什么，才让人起了杀心？
她虽然可以随意出入谢府，但平日里其实很少出门，这年头的观念，仍然是身份尊贵的女性不能随意抛头露面——那是下等人才干的事情。
只有实在憋闷的没办法的时候，芳菲才会一个人出去逛逛。
而月明楼出身的人是很排外的。他们的秘密太多，又从小按照间谍思维培养长大，对一切靠近的陌生人都满怀戒心，不是楼里的人，绝不多交流。
芳菲在姚玉容面前，是个开朗活泼的姑娘，但在对着外人的时候，可绝没有这么好说话。
月明楼出来的人，一般情况下，根本就不可能在外面交到什么朋友。
也就是说，芳菲的交际圈一直都很窄，也很稳定。
既然没有新加的变数，那么只要一一排查就好了——
理论上来说，是这样的。
“你说的轻松。”但现实是，凤惊蛰皱起了眉头道：“现在月明楼的人数虽然没有以前那么多了，但在司州里的也不少。其中与芳菲有联系的不在少数。这件事情又不能交给官府，我现在又是谢籍的身份，不能亲自出面。你难道要一边处理政事，一边一一排查？”
“不。不用。”姚玉容却道：“看起来好像很麻烦，但其实要排查的范围并不大。”
月明楼中，知道芳菲喜欢九春分的人其实不多。
不是亲近的人，根本不知道她会给他写信，也就无法利用九春分寄回来的信件。
如果是在信纸里下了药，那么对方有两种可能——一种是九春分寄来的信被他们截住了，他们拆开过，下完药再送去谢府给芳菲。但那样，信封就必定会有拆开的痕迹，这是瞒不过芳菲的。
要么就是，对方截下了信后，直接又伪造了一封信。
可芳菲熟悉九春分的字迹，那么，谁跟她一样熟悉九春分的字迹，甚至可以模仿的以假乱真呢？
姚玉容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九乙辛。
但他为什么要杀自己弟弟的搭档？他有什么动机？
还是说，这是一次栽赃陷害？
也许问题不在信上，而在酒里。对方烧毁信纸，只是为了转移注意。
若是这样的话，陷害九乙辛，谁能得到好处？
最大的受益者，恐怕就是当初一直与九乙辛竞争无缺院院主的麒甲辰了。
是他吗……？
为了污蔑九乙辛，而杀死一个无辜的人——这种事情，他做得出来吗？
姚玉容发现自己对一个曾经杀人如麻的男人的操守，完全没有办法信任。
他们都做的出来啊！
月明楼里这些人，又不是自愿金盆洗手的！分分钟就复出给你看啊！
更微妙的是，他的弟弟麒初二是“谢安”的搭档，这或许会给他一丝有恃无恐的底气。
而且，如果真的是他，姚玉容还真的很难处理。
……
姚玉容与凤惊蛰没有办法一直待在谢府里。吩咐不许破坏现场，封锁芳菲的房间与池塘后，他们就必须回宫了。
但在回宫的路上，姚玉容一直没有放弃的在思考。她在想，有没有什么合适的人选，可以用来帮忙。
这方面，第一个跃入脑海的人选就是九春分——他脑子灵活，心思缜密，又十分可靠。这种需要用脑的累活，她第一个想到的总是他。
但……他如今远在西疆，又跟被害者关系紧密，并不合适。
第二个，就是白立秋。他也是表面上云淡风轻，心里其实洞若观火的明白人。
可惜……他也不在身边。
这种时候，姚玉容就忽然发现，她身边能够信任，又有能力的亲近之人，还是太少了。
但就在她郁闷沮丧的迈入御书房时，看见书桌上的一号战船图纸，姚玉容忽然想起了什么，发现自己不知不觉走入了一个思维盲区——为什么她考虑的人都是男性？
若是女性的话——封鸣不就很合适吗？
月明楼的事情本就不能摆在明面上，她是处理朝政处理的久了，惯性思维的想着“只有男性可以出面为官”去了。但既然只能私下行事，那么主事者就算是女性，也不用担心会被满朝文武弹劾攻击。
南秦的陈后能建个娘子军，说不定姚玉容在北梁也可以。
这么一想，她便立刻招来了九乙辛，让他将封鸣再次带来。
看着他一脸沉静，低头应是，毫无不对的模样，姚玉容忍不住道：“你知道发生了什么吗？”
九乙辛沉默了一下，回答道：“请指挥使明示？”
“芳菲出事了。”
闻言，九乙辛停顿了片刻，才将腰弯的更低的低沉道，“……微臣不敢随意探听指挥使家事。”
根据夜卫的情报系统，昨晚发生的事情，今早一定会出现在他与麒甲辰的桌案之上。谢府之中也有月明楼的人，但他们的职责更多的是负责护卫而不是监视，有所异常情况，才会上报。
——芳菲失踪，毫无疑问就是异常情况。
因此，九乙辛现在一定已经知道芳菲出事的事情了，但夜卫的情报人员只能探听消息，递上来的情报里，最多写着芳菲失踪。
在找到芳菲的尸体前，他们也无法断定她是否已经死亡。
不过，早上谢府管家进宫的事情，不可能瞒得过他，姚玉容走后，九乙辛只要问一问当时在值的宫女内侍，便能得知芳菲已死的消息。
更不用说这件事情在短短的一个上午的时间内，早已经在司州城内迅速传开了——
可九乙辛很聪明，因为随意探听上位者不曾主动告知你的事情，颇犯忌讳，所以他即便知道，也得装作毫不知情，但他如果已经知晓，却说自己不知道，又算是欺骗。
于是他就说，自己只是“不敢随意探听”。
但眼下，却是姚玉容自己告诉他的：“仵作说芳菲是意外落水而亡。但我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九乙辛立即抬起了头来，紧紧的盯着她道：“可是发现了什么疑点？”
那一瞬间，他的眼神锐利的不可思议。
姚玉容便道：“烧毁的信纸，空掉的酒壶……都是疑点。”
九乙辛顿时惊讶道：“指挥使的意思是，芳菲不是意外身亡的？”
姚玉容扯了扯嘴角，自嘲的笑了笑：“……也许是我太过敏感。但这件事情，我还是想仔细的查一查。”
闻言，九乙辛好像怔住了。过了一会儿，他才猛地单膝跪下道：“若是这样，微臣想请求您允准我亲自调查此事！“
“为何？”
“芳菲出了这种事情……”九乙辛垂下了眼眸，深深地吸了口气道，“若是意外也就罢了。但既然指挥使疑心有人故意谋害，我便不能不管。否则，春分回来了，我没法跟他交代。”
姚玉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却没能看出什么破绽。她沉思了片刻，安慰道：“这种事情，谁又能想得到？春分就算知道了，他也不会怪你的。”
“而且，调查之人，我已有属意，你无需担心。”
九乙辛愣了愣，追问道：“不知是谁？”
“封鸣。”
封鸣是狌初九的搭档。
而狌初九，最初可是九乙辛的拥护者。
他对这个安排像是松了口气，似乎唯恐姚玉容让他的死对头麒甲辰来负责此事。但，随即他却仍然显得有些疑虑道：“可是……为什么是封鸣？她毕竟是个女子……”
这个问题对这个年代的男人来说，算是正常的疑问。
即便是月明楼里出来的男人，他们能接受女人在多个男人身边流转，出卖身体去获取情报，却仍然很少见她们会负责这种——一般都是男人负责的事情。
姚玉容也不想解释太多，只道：“我相信她不会辜负我的期望。现在，去帮我把她带来吧。”
见她主意已定，九乙辛也不再劝说什么。只是在离开前，他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你真的很好。”
“芳菲……如果知道你这么看重她，她也一定会很高兴的。”
姚玉容知道他的意思。
因为芳菲单从能力上来说，并不突出，从地位上来讲，也并不算重要。
在月明楼内的人眼中，她是抱着九春分大腿，才能混入核心圈子的咸鱼，在月明楼外的人眼中，她更是只不过是一个侍女。
不管怎么看，她都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而已。
谁会花费这么大的力气，就因为一些微妙的疑点，而为一个小人物查明真相呢？
而姚玉容若是对一个这么地位卑微的女孩子，都如此上心，那么她手下的其他的人也会觉得，她也一定会重视自己。
看着九乙辛离去的背影，姚玉容更加摇摆迷惑了。
因为看起来，他实在不像是凶手。
……
封鸣很快来了。而和她一起过来的，还有知茶。
九乙辛显然告诉了她，姚玉容准备要她去做什么，对此，她显得斗志昂然，毫无退缩之意。
“我擅长辨伤，知茶擅长药物。我希望她能帮我，她一定能派上用场。”
姚玉容对此欣然应允。“可以。”
为了她们行动方便，她还给了封鸣一块夜卫百户的腰牌。
“调查之时，隐秘为主，但如果碰上什么问题，就以夜卫番子的名义行动。你们直接对我负责，除了我与陛下以外，不用将调查结果告诉任何人。”
她心中虽然怀疑是月明楼的人所为，但这点心思，却不能放在明面上。
相反，为了麻痹那可能的凶手，顺便震慑世家，姚玉容还要大肆借题发挥。她对负责司州城防的兵马司与管理内政的司州府衙下了严打的命令，勒令他们紧抓治安。
虽然没有一句话与侍女死亡的事情挂钩，但整个司州的人都知道，这恐怕是安公子在故意泄愤。
她不信自己的侍女是意外而死。
就算她真的是意外而死，安公子说不是，她也能变成是被人蓄意谋杀。
谁杀的？
那甚至也由安公子说了算。
说了是你，那就是你！
嗅到了一丝微妙气息的人们纷纷缩起脖子做人，谁也不愿意这时候当只出头鸟，硬往枪口上撞。
一时间，司州风气为之一肃。
而潭州郡主却在福王府里，坐立难安。

第一百三十一章
封鸣和知茶先检查了被封存起来的酒壶与灰烬，但她们只是看了看，就已经明白什么线索都找不出来了。
那酒壶被发现的时候，浮在岸边的水面上，里面的液体早已空了，就算有药，在水里泡了一个晚上，也早就被池水洗刷干净了。
而那些灰烬，既然已经看不出上面曾经写了什么字，就也无法知道上面有没有曾经附着其他东西。
好在封鸣与知茶，也并没有给予这两项“物证”太多希望。
她们放开酒壶与灰烬，知茶检查芳菲的屋子，而封鸣查探她落水的池畔。
封鸣一无所获，并未找到任何挣扎或者搏斗过的反抗痕迹。倒是知茶，在芳菲的妆奁里找到了一个香囊。
那是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香囊，正是大多数女孩子都会喜欢的式样——粉色的，扇形的，绣着桃花，结着璎珞，还有长长的流苏。
不过，出于专业素养，知茶却对这个看似普通的香囊分外敏感。
她掏出手帕，裹住自己的手掌，才小心的拿起香囊，轻轻地嗅了嗅气味。很快，精通药术的少女便敏锐的察觉到了气味不对，她将里面的东西倒了出来，仔细查看，然后轻轻的舒了口气，找到了可以交差的东西。
……
“蛊囊？”
这个结果，让姚玉容有些意外。
她看着桌案上，被知茶呈上来的粉色香囊，从外表来看，实在无法看出有任何不对来：“你是说，是巫蛊之术？”
“恐怕的确涉及到蛊术。我检查过了，这个香囊里面，的确藏着南疆巫蛊之术的蛊引。”知茶轻轻的抚着嘴唇，显得很是了解的沉吟道：“而芳菲的屋子里只有这么一件可疑的东西。也许是凶手觉得，旁人不会察觉这个有什么古怪，所以没有销毁证据。”
“因为除了南疆之人，中原人很少有人懂蛊吧？”封鸣道：“就算看见了香囊，也绝对不会发现什么古怪之处。”
“是啊。”知茶点了点头，“而南疆人一般是绝不会出现在中原地区的。他们仇视一切中原人。”
姚玉容却在想，难道不管哪个世界，南疆都擅蛊吗……
这会被人吐槽设定超级俗套的吧……
而见她盯着面前的香囊不说话，知茶便又补充道：“蛊引只能使用一次，现在它已经失效了，不必担忧。”
姚玉容这才张口问道：“这蛊……放在身边，会有什么后果？”
“这是催心蛊，若是配上特殊的蛊烟，能惑乱心智。”知茶非常专业道：“也就是说，要么是月明楼里修习了蛊术的人。要么，是南疆人前来复仇了。”
“复仇？”姚玉容不解道：“为什么是复仇？芳菲和南疆人有什么恩怨吗？”
“倒不是私人恩怨……”知茶犹豫了一下，才轻轻的叹了口气：“……是月明楼与南疆人之间，仇深似海。不过，也可以说是南疆人单方面对月明楼仇深似海，因为没有任务的话，月明楼是不会因为一个人是南疆人，就对他出手的——但南疆人要是发现了一个人和月明楼有关，就绝不会手软。”
……南疆人都这么古道热肠，侠肝义胆的吗？
简直是为民除害啊！
姚玉容这么想着，听知茶继续婉婉道来：“大多数月明楼人不把南疆人当一回事，也不关心曾经发生过什么。只有我们这些修习了蛊术的人知道一点。不过，月明楼中，修行了蛊术的人并不多。我曾听老师讲，南疆之人诅咒过我们这些学蛊之人，都不得好死。”
封鸣和姚玉容显然都是第一次听说此事，她们不由得惊讶道：“诅咒过我们？”
“嗯。”知茶点了点头：“这蛊术，是红颜坊的先辈们嫁入南疆后学会的。她们学成之后，大多便返回楼中，以蛊术为月明楼效力。不过也有极少数的一些人，动了真心，想要留下。她们暴露了月明楼的存在，导致南疆人与无缺院的杀手大战了一场。”
“那时，月明楼是最为如日中天的鼎盛时期，锐不可当。他们杀死了所有叛逃的红颜坊女子，还有很多为保护她们而战的南疆人。于是，剩下的南疆人愤怒的诅咒说，月明楼中，凡是学蛊之人，最后皆不得好死。”
这算是……怀璧其罪吗？
关于南疆人的遭遇，她一猜便能猜得到当初红颜坊学得蛊术，是怎样的情形——接近，勾引，嫁入，偷学，然后甩开。
即便有人动了真心想要留下，却反而为自己所爱之人引来了杀身之祸。
对南疆人来说，从头到尾，简直都是一场无妄之灾。
可，难道真的是有南疆人进入了中原，又恰好发现芳菲与月明楼有关，便动手复仇吗？
她不信那个诅咒，封鸣却有些在意的皱眉道：“那个诅咒……有效吗？”
闻言，知茶摇了摇头，不是很在意的笑了起来：“就算没有诅咒，之前红颜坊里又有几个人能够安稳终老？不得好死是常态，有什么可怕？再说，楼里没什么人学习蛊术的原因，只是因为蛊术学习起来非常困难，所以学的人才日益减少，并不是因为什么忌惮诅咒的缘故。”
姚玉容便问道：“那你可知道，楼里有几人学习了蛊术？”
知茶想了想，回答道：“我所知道的，不超过五个。但她们现在都在西疆。不过，往届的前辈里有没有人学过，我就不清楚了。”
闻言，姚玉容沉吟了半晌，招来了九乙辛与麒甲辰。
他们入殿之时，瞧见封鸣与知茶，都有些惊讶。
但很快，姚玉容便将他们的注意力拉了回来——“查一查，司州城内有没有从南疆来的人。把那些黑户、没有路引和担保信的人，都揪出来。”
……
有光就必然有黑暗。
司州城表面上繁华绚丽，私底下自然也有着阴暗晦涩之地。
那里说是法外之地，可实际上，只是官府不想管，若是要管的话，绝没有什么瞒得住的地方。
平日里，官府对鬼市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上头既然下了严查的命令，就顿时一切都无所遁形了。
蓝渊被一群如狼似虎的官兵扑住时，正痴痴地等在花月楼的凝霜姑娘房里。
但她才为他斟满了酒，老鸨便不好意思的朝他告罪一声，就将凝霜姑娘拉了出去。
中途有一个小丫鬟，羞怯的进来点起熏香，又也出去了。
蓝渊等的心急如焚，坐立不安，唯恐是自己这次给的银子仍然不够——可等房门再次打开的时候，进来的却是一群面目严正，看似铁面无私的官兵。
怎么回事？！
他暴露了？！
蓝渊一个激灵，立马想从位子上跳起来，却忽然感到一阵头晕。他猛地撑住桌子，一抖衣袖，想要唤出养在袖口里的药蛊，吸走他体内的毒素，然而无论他如何使劲，全身上下的蛊引香囊中，却没有一个有所回应。
这怎么——可能？！
瞧见他那惊骇莫名的样子，为首的夜卫百户哈哈大笑了起来。
他原本也是月明楼之人，而无缺院又不像红颜坊，对打打杀杀之事并不关注。他们很多人，都知道南疆与楼内的恩怨。
此刻，他冷笑一声道：“你们这群只会往山里躲的蠢货，没想到会有能克制你们蛊术的药物吧？劝你老实一点，免得还要多受无谓的皮肉之苦！”
蓝渊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看起来仍不死心的想要冲出门外——但他眼里的奋勇冲刺，在旁人眼中，不过只是一阵绵软无力的摇晃——很快，他便一头栽倒在了地上，昏迷了过去。
见状，百户不屑的冷哼了一声，这时，凝霜姑娘才缓缓地走了进来。
她生的的确漂亮，更为特别的，却是那一直冷若冰霜的面容。明明是以卖笑为业，她却对自己的客人从来不假以辞色。
“怎样？”凝霜骄傲道：“我说能让你在一天之内便完成任务吧？”
“是是是。”百户与她似乎显得很是熟稔——很明显，她也是月明楼的人——此刻闻言笑道：“谁不知道你厉害呀，花月楼的凝霜姑娘。三教九流，就没有你笼络不住的人。官军那些傻子，现在大概还在费力气一个个排除黑户呢。”
尽管现在月明楼并入了夜卫，可在月明楼出身的人眼里，他们和那些真正的官军，还是不一样的。
他们用着月明楼遗留下来的情报系统，充满了分分钟就把那些官军们甩在身后的优越感。
而他准备离开前，凝霜姑娘却拉住了他，欲言又止。
见状，百户知道她想询问什么，便摇了摇头回答道：“他还是没有话要带给你。”
凝霜姑娘咬了咬嘴唇，犹不死心道：“你上次入宫见他是什么时候？”
“唉。”百户叹了口气：“我来这里之前都去找过他，说我要来你这，他有没有什么话要带，他真的没有。”
“这么说，”凝霜姑娘泫然欲泣道：“他还是恨我。”
“……要我说，他真没什么能恨你的。”百户宽慰道：“他变成现在这个样子，难道能怪你吗？你对他也够好的了。那么一个被淘汰了的废物，你年年念着他，想方设法的往宫里递东西给他——要我说啊，他大概是没脸回复你。霜降他毕竟已经……你说是吧，望雪？”
望雪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她才有些忧郁道：“我现在不叫望雪。”
“好吧，凝霜姑娘。”百户叹了口气，“我先走了。这次还是老样子，若有奖赏，分三成给你。”
……
“这就是那个南疆人？”
迷迷糊糊中，蓝渊听见一个颇为英气的女性声音响了起来。而一个熟悉的男性声音轻快的回答道：“是呀。这家伙刚来司州不久，别的没学会，倒是学会了喝花酒。一头栽进了凝霜那——我们月明楼的女人，哪个不是花魁？这家伙第一次找就知道找花魁，眼光还挺高。就是不知道，他要是知道自己心心念念的女人，居然是月明楼里的人，是不是会活活气死。哈哈哈哈哈。”
听到这里，蓝渊因为那无所顾忌的嘲弄之意，愤怒的涨红了脸。他想了起来——这就是那将他抓住的百户声音。
随即，另一个娇软的女声软软响起道：“他看着好年轻呀，有没有十五岁呀？”
先前的男声便道：“这我哪知道。我又没问过。”
接着，一阵香风袭来，第三个女声一下子变得非常接近——她似乎就已经站在了他的身旁。
大约是仔细的看了看他的侧脸，那声音颇为惊喜道：“哇，这孩子长得还挺清秀呢，就是黑了点，不然是我喜欢的类型啊。”
听了这话，那男声笑道：“不白可以养白啊，到时候养在后院里，反正立秋远在东戎，他也不知道。”
“那得要看安公子的意思啦，”被人这么调笑，那娇柔的女声也不恼怒，她也笑道：“说不定呀，这小可怜很快就要死啦。”
随着这句话的话音落下，有什么温暖，柔软的东西，轻轻的抬起了他的下巴——蓝渊后知后觉的反应了过来，这应当是那声音温柔的女人的手指。
“小可爱，你明明醒了，为什么还要装模作样的偷听呀？”

第一百三十二章
蓝渊一动不动。
知茶便轻轻的笑了一笑，捏住了他的鼻子。没过一会儿，少年便喘不过气来的，一张原本就肤色略深的面孔涨得通红。
“醒了就醒来吧。”她微笑道：“自己醒来总比让别人弄醒舒服一些呀。”
知茶说话的语气很温柔，也很亲切，听起来就像是嗔怪弟弟的姐姐，又或者是颇为熟稔亲近的朋友。
但她越是显得友好，蓝渊睁开眼睛之后，就越是显得戒备紧张。
他深吸了一口气，看见面前的少女手上端着一个精巧的香炉，此刻，那镂空的炉盖上，正弥散出缕缕白烟。
那烟雾慢慢飘近，蓝渊一闻，便嗅了出来，这是他昏迷前，凝霜姑娘的侍女进来点燃的香料气息。
这恐怕，就是令他的蛊引全无反应的罪魁祸首。
而南疆之人的依仗就是蛊术，此刻蛊囊全失，就仿佛武功尽废，又好像一个大姑娘被剥光了衣服，扔进了一群糙汉子里头一样，让人心生恐慌。
蓝渊咬牙道：“这……是哪里？”
百户笑道：“还能是哪？夜卫诏狱呗。”
他这才发现，自己被关在一个单独的隔间里，没有窗户，只有正前方一扇木门开着。
那个娇柔美丽的少女挡在门口，而百户和另一个英气十足的女子坐在门外不远处的桌子旁——那看起来平常应该是狱卒们值夜的地方——他们都正盯着他。
想起族中的长辈们曾经说过关于月明楼的事情，蓝渊顿时头皮发麻道：“你们……都是月明楼的人？”
“月明楼？”百户却轻轻一笑，“哪还有什么月明楼啊。早没啦。”
蓝渊却怒道：“说谎！——你们若不是月明楼的人，那怎么会我南疆的蛊术？！”
百户嗤笑一声道：“月明楼的确是没了。可月明楼里面的人又不是都没了。我们哪里说谎了？”
他说着，站了起来，活动了活动筋骨，扶住了腰间的火铳，朝着蓝渊露出了一个森寒的笑容，“不过，你既然已经醒了，那就别浪费时间，赶紧来交代交代，你都做了些什么吧？”
“……”
见他立马倔强的咬住牙齿，闭口不语，百户无所谓的挑了挑眉头：“行吧。那我们一个个问题慢慢来——你为什么会到大梁来？南疆人不都是绝不肯踏出丛林半步的吗？”
“……”
见他一直对着自己怒目而视，却保持沉默，百户长长的叹了口气。
“唉，又是个不见棺材不落泪的傻子。反正最后都是要说的，非要吃番苦头做什么呢？”
他朝着房间走来，就准备将蓝渊拽出去，知茶却在这时站了起来。
她并没有让开身子，反而挡住了他。
“等等。”她轻声道：“安公子等会儿会过来。别让血气脏了她的眼。”
安公子是谁，蓝渊不清楚。但从这些人的言语之中，他可以猜得到，那一定是个很重要，地位很高的人。
而听她这么一说，那百户似乎很是感慨的说了一句：“她这么重视么……？”
随即便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听话的坐了回去。
只有蓝渊，胸口剧烈的起伏着，不知道即将等来的，会是更好，还是更坏的事情。
……
麒初二带着姚玉容走入了诏狱。
他为了回来参加芳菲的下葬仪式，特地在军中请了假，又陪着姚玉容一起，来审讯这来自南疆的嫌疑犯。
他们来的时候已经快要傍晚了，诏狱里光线本就不好，走的深了，就更是阴森莫测。
尽管墙壁上已经点起了蜡烛，麒初二手里也提着灯笼，但四周的阴影与昏暗的暖光交错相映，看起来更显诡吊瘆人。
好在没过一会儿，他们便看见了几个熟悉的身影，正围坐在一起，颇为热闹。
这种活力温暖的“阳气”，一下子就冲散了那股阴冷之气。
他们大约是等的久了，还要来了一副棋盘，三人正围着一起，下棋解闷。
百户不愧是习武之人，第一个听见响动，站了起来，低头行礼。
封鸣和知茶慢了一步，她们让开身子以后，姚玉容瞧了瞧棋盘，忍不住笑道：“我还以为你们在这种地方也有闲情逸致下围棋，原来是五子棋。”
封鸣和知茶比起百户来说，与姚玉容更为熟稔。此刻百户不敢随意接话，知茶却笑着道：“只是消遣消遣，打发打发时间而已。复杂的费脑子，我们可不愿意受那个累。”
姚玉容笑了笑，没有再搭话。她转头看向了他们身后那个牢房中的少年，正好对上了对方那不甘示弱瞪来的眼睛。
他的年轻出乎了她的预料。
姚玉容敛去了笑容，蹙起了眉头，看向了百户道：“问出什么了吗？”
百户摇了摇头，低头回答道：“倔得很，什么都不肯说。不过，若是用刑的话，我保证明天早上，什么东西都能掏出来。”
牢房里瞬间安静了下去，一时间，只听蓝渊的呼吸声因为恐惧和紧张，一下子变得更加粗重——但这呼吸声却令这间监牢，显得更加寂静和空旷。
所有人都在等待她的回答。
但在外人眼中，姚玉容只是转过身去，沉默的盯着蓝渊看了片刻，倏忽皱紧了眉头，旋即又慢慢松了开来。
她手里现在抓着一张【聆音察理】，还有一张【孤陋寡闻】。
但【聆音察理】只能从他现在的言行里，知道他之所以会出现现在言行的原因。
比如当初，姚玉容就是从凤十六对待冉初七的古怪态度里，知道了他为什么态度古怪的原因——因为冉初七是他的弟弟。
但现在若是用这张卡牌，得出的没准是南疆少年为什么如此仇视愤恨月明楼的原因，然后只能知道她早已知道的关于南疆与月明楼的恩怨。
这么一想的话，【孤陋寡闻】可以设定关键词的效用显然更好——但这件事情……【孤陋寡闻】设定什么关键词才最好呢？
【芳菲】？
蓝渊可未必知道芳菲的名字。
【引蛊囊】？
太笼统了。
为什么会出现在【大梁】？
为什么要从南疆【逃离】？
如何发现的【月明楼】？
似乎都无法得到具体的内情。
这就是姚玉容之所以蹙起了眉头的原因。
那么……只能试试引导他了。
她蹲了下去，看着蓝渊道：“你知道吗，我有一个很好的朋友，前几天突然死了。”
“她是我的贴身侍女。是个很好的孩子。没有杀过人，没有伤过人，也没有害过任何人。”
“仵作说，她是跳水自尽。但是，我们在她的房间里找到了一个香囊。那是一个蛊囊。据说，里面是催心蛊，配上特殊的蛊烟，可以迷惑心智。”
“南疆人从不轻易踏入中原，整个司州，也只有你这么一个用蛊之人。所以，是你做的吗？”
蓝渊似乎犹豫了一下，“她是月明楼的人吗？”
“是。”
于是他立刻露出了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冷冷道：“那她活该。”
百户和麒初二的脸色都有些转冷，但姚玉容只是看着他继续道：“南疆之内，部族林立，并非统一的国家。我已经得到了消息，如今南疆之中部族混战，你大约是逃出来的吧？你的其他族人说不定正在生死之中挣扎，你却在司州的风月场所里纸醉金迷……芳菲虽然出身月明楼，但那并不是她所能选择的事情。无论如何，最起码她这一生从未做过任何坏事，却比你这个看似出身清白，却冷血无情之人好过千倍百倍。”
“你——”她的话语十分诛心，当场便让蓝渊气红了脸庞：“你胡说八道！”
“哦，我哪里胡说八道了？”
“我在花月楼里，才不是纸醉金迷！我逃入司州的时候，身无分文，又没有户籍，住不起客栈，睡在街头，宵禁的时候，官兵发现了要捉我，就连黑市，没有人当‘引人’，也不留我。但要找‘引人’，也要给一笔钱，我却什么都没有！饿急了，就只能去偷……还要跟乞丐打架。”
“那次，我被人骗了，说是有活不需要身份也能干，虽然会很辛苦，但是包吃包住，我就跟着去了。结果那个人是要把我卖进宫里当太监！是凝霜姑娘路过，才把我救了下来！她把我带回了花月楼，让我洗澡，给我新衣服，让我吃饭，收留我住在那里，还当‘引人’，让我可以在黑市里干些活，赚些钱……可是，老鸨看我很不顺眼……还骂凝霜姑娘倒贴钱养小男人……我，我只有用蛊这么一技之长，就，就只能用蛊术赚钱，想要还给凝霜姑娘，我，我还想帮她赎身……但每次给的钱，老鸨都说不够，不够，差得很远。前几日……有人通过黑市找到了我，是个女人。她说有一笔大生意要跟我做……我卖了她一只催心蛊，还有特制的蛊烟，她看起来不差钱，而且不懂行……催心蛊不值什么钱，但我想着凝霜姑娘的赎身金，狮子大开口，她竟然一点都没犹豫，就交了钱。我，我才不是你说的那种冷血无情的人！你根本就不了解我，凭什么这么说我？”
看着他满含愤怒和屈辱，想要证明自己根本不是那种无视族人安危醉生梦死的垃圾，百户忍不住扭头朝着身旁的封鸣低声嘲笑道：“你看人家山林里出来的孩子多淳朴，一点刑都没用上，自己巴拉巴拉全说了。”
封鸣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姚玉容却皱起了眉头，重复道：“你是说，买走催心蛊的，是个女人？”
黑市虽然号称不需要身份，但那只是别人不会询问。引人却必须要清楚，才会出面作保的——因为若是出了什么事情，必然要找引人负责。
寻常情况下，引人不会轻易透露这些消息，但对上朝廷与江湖上的双重压力，也不得不说了。
姚玉容没有想到，这件事情最后，居然会与潭州郡主扯上关系。
……
“她以为你心悦芳菲，便因为嫉妒，而找人买了催心蛊。又买通了谢府的侍女，将催心蛊放进芳菲房间里，等到九春分来信那天，让那侍女点起蛊烟，催眠她饮酒后跳水伪装自尽？”
凤惊蛰皱着眉头，将来龙去脉重复了一遍，“潭州郡主供认不讳，她买通的侍女也畏罪服毒自杀了？”
姚玉容正闭着眼睛，揉捏着自己的眉心，闻言长长的叹了口气，“嗯……从诏狱里回来以后，我便去找了裴瑛，结果我刚说完蓝渊告诉我的来龙去脉，她就直接崩溃大哭，说这是她一个人鬼迷心窍，与她父亲无关，希望谢籍不要牵连她的家人。”
“会是有人胁迫她吗？”
“不会。就算福王如今落魄了，那也是前朝帝王。潭州公主就算如今成了郡主，也没人敢胁迫她——再说，芳菲在外人眼里，不过就是个侍女。胁迫一个郡主承认自己杀了一个侍女？这不是有毛病吗？”
“那你打算怎么办？”凤惊蛰轻声道：“若是为了一个侍女，对福王府发难，恐怕没有人会相信，你是为了一个侍女。人们大概都会觉得，是我们——是谢籍，要清理前朝余孽了。侍女只是一个借口，甚至可能是我们栽赃陷害。”
姚玉容沉吟了片刻，忽然道：“让九乙辛来一下。我要问问他，他有什么看法。”
……
身为夜卫指挥使，九乙辛如今的办公场所就在宫内，得到了通传，没过一会儿，他便抵达了御书房。
他如今正是一个男人最为年富力强的好时候，意气风发。
而听完了姚玉容的话，九乙辛一点迟疑都没有道：“全凭陛下吩咐。”
姚玉容轻轻问道：“你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九乙辛摇了摇头：“这个真相……已经足够给春分一个交代了……潭州郡主身份特殊，地位敏感……难道真要她给芳菲以命还命吗？”
“你的意思是，放了她？”
“或者，找个替罪羔羊也是一样的。”九乙辛道：“不如便趁此机会，扫清那些与南秦暗通曲款之人。”
闻言，姚玉容看着他，心情很是复杂：“……真是辛苦你了，如此心怀国事。”
九乙辛连忙弯腰道：“指挥使大人谬赞了。”
但姚玉容却道：“不……你能一边如此心怀国事，一边还能煞费苦心的让裴瑛成为你手里的刀，实在是了不起。”
九乙辛愣住了。
“这是什么意思？”他充满了困惑与不解的看向她道：“我让潭州郡主成为我手里的刀？潭州郡主不是已经承认，一切的确都是她做的吗？”
“事情的确是裴瑛做的，没有错。但是，是谁在一步步的引导她，误导她，诱哄她，帮助她？”姚玉容说不清楚自己此刻的感受，她轻轻的叹了口气道：“……是小怜姐姐。也是你。”
“你知道问题在哪吗？——在那封被烧毁的信。”姚玉容慢慢道：“我一开始就觉得，那封信最重要。而裴瑛对自己做的事情供认不讳以后，我知道她说的是实话。正因为她说的是实话，我就知道，她不过只是别人手里的一把刀。”
“不是月明楼内部的人，不会知道芳菲与春分的关系。在外人眼中，他们一个是谢安的贴身侍女，一个是夜卫指挥使的弟弟，夜卫百户，前途无量——根本是八竿子都打不着。
而裴瑛一个深宫长大的女子，根本不会探听情报，也没有什么信息来源。所以她根本不会知道，可以利用九春分的信。她既然已经买通了侍女，放入了蛊囊，直接制造一个芳菲饮酒过多不慎落水，意外而亡的事故才正常。
这个事故会漏洞百出，但才符合一个第一次杀人的新手的生涩——而不是太过缜密的熟稔。”
“更何况，她若是知道了芳菲与九春分的关系，就该知道，芳菲喜欢的人根本就不是谢安。那她的嫉妒又从何而来？既然有人误导她，让她觉得必须除掉芳菲这个情敌，否则自己没有任何机会的话，那么这个人就不能告诉她芳菲与九春分的关系。
这就需要他亲自出马，额外做些事情——那个畏罪服毒自杀的侍女，真的是自杀吗？还是说，她不仅得到过潭州郡主藏蛊的指示，还知道些别的事情？比如那个晚上，她曾偷偷的放入了一个人进来？”
“这个人，芳菲很熟悉，所以跟他一起高兴的喝了一壶酒，看着他点燃了一炉香薰，却毫无警觉。”
“当天晚上，一定有这么一个人的。因为催心蛊需要特殊的蛊烟发动催眠效果，但那天晚上，被买通的侍女却有不在场的人证，现场，还没有任何香灰。所以那个人和芳菲喝了酒，点了烟，烧了信，然后让催心蛊带着芳菲，一头栽进了池塘里后，带着香炉离开了。”
九乙辛皱起了眉头：“我听不明白……太复杂了。可是，安公子你为什么会认定是我？”
“因为你太想把自己隐藏在最后面了。”姚玉容平静道：“这件事情，就算是最有经验的仵作，也有很大可能会断定为意外。如果不是我一意孤行，也许大家只是惊讶惊讶，伤心伤心，便会被遗忘。”
“但我要查下去。你也想到了这一层——万一查下去了呢？于是你烧掉了那封伪造的信——以你的小心谨慎，绝对会先截下打开来看的——显出伪造信的人一定很熟悉九春分的笔迹的迹象来，反倒刻意的让人觉得，是有人要栽赃陷害。那样，嫌疑最大的就会变成麒甲辰。”
“可知茶是月明楼内为数不多学过蛊术的人，她发现了蛊。那么顺着这条线索查下去，必然会找到蓝渊。南疆人与月明楼仇深似海，他有很大可能会拒不合作，也许会被刑讯逼供，屈打成招，也许就在诏狱里冤屈而死。”
“不过很可惜，很小很小的可能发生了——蓝渊说了一切。于是再接着追查下去，就会揪出潭州郡主。一切好像就又可以就此落幕了——但是，九乙辛，你在设置第二个障眼法的时候，就露出了破绽。因为你要把麒甲辰设为第二个备用嫌疑人，特意烧了那封根本没必要烧毁的信。那么，特意设置这样的陷阱陷害麒甲辰，收益最大的会是谁呢？倒推回来，你的嫌疑一下子就变大了。”
“但这都是安公子你的推测而已。”九乙辛一脸冤屈道：“你有什么证据？！”
闻言，姚玉容叹了口气道：“芳菲和你很亲近。因为你是九春分的兄长，所以她经常会去拜访你，你也经常会送她许多礼物。”
“芳菲是不是在你的府上看见了什么，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如果要说你的动机——小怜姐姐怀孕了，恐怕就是最大的可能吧。”
“月明楼不会允许小怜和已经被废的福王生下孩子——甚至不会允许福王再有任何后代。这一点小怜最为清楚，因为，让福王丧失生育能力的药，就是她亲自喂下去的才对。”
“那么，她怀孕了，会是谁的孩子？”姚玉容看着慢慢垂下头去的九乙辛，轻轻道：“恭喜你了。”
九乙辛握紧了拳头，嘶声道：“你不能……伤害她！”
“芳菲无意中撞破了这件事情，你们很害怕，害怕月明楼要打掉这个孩子，所以你们决心隐藏下来。你们想要保护这个孩子，所以决定除掉芳菲，对不对？”
“……”
“对不对！？”姚玉容猛地提高了声音：“你若是不说实话，我现在就让人把小怜带过来！”
九乙辛一瞬间露出了无比真实的愤恨神色：“难道你要对你姐姐下手？！她是你的姐姐！！”
“说实话，”姚玉容冷冷道：“她并不是我的姐姐。要么你说实话，要么，福王妃恐怕就永远都不会存在了。”
听见这话，九乙辛终于闭上了眼睛。他沉默了很久，终于微微颤抖道：“她……小怜她，忧思过重，胎位不稳。她总是很害怕，我却不能总是去福王府陪着她……她只能借口外出礼佛，和我在佛寺里见面……我们几乎不敢相信任何人，于是在佛寺里亲自熬安胎药，给她喝下去。”
“那次，我跟小怜在佛寺里见面的时候，芳菲忽然跳了出来，调笑我们，说我们居然这么偷偷见面。”
“我们太害怕了——我的脑子乱糟糟的，甚至不知道她是从哪里开始跟着我们的。也许她看见了我去药店，也许她发现了小怜的肚子已经微微凸起了——也许她甚至已经问过了药店伙计，我买的是什么药……也许她回去就会告诉你我们的事情……也许很快，谢籍也会知道了……那时候，他如果要小怜打掉怎么办？我没有办法……那是我的孩子！！我必须保护他，不惜一切代价的保护他……”

第一百三十三章
听完他的话，姚玉容垂下了眼眸，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又慢慢的叹了口气。
“你们对月明楼太害怕了……害怕到不相信月明楼会网开一面……芳菲也许根本没察觉到她自己发现了什么，你们便如此害怕的一定要杀死她……”
但听了这话，九乙辛却轻轻的、仿佛感觉十分可笑般的轻笑了一声，“月明楼会网开一面？”
可说完这话，他倏忽又变成了面无表情的样子，垂下了头去：“月明楼从来都不会网开一面。但是……安公子……你一向宽容仁厚……请你看在小怜是你同院姐妹的份上放过她吧……她没有参与这件事情，都是我一个人做的。”
姚玉容没有说话。
但她正要开口的时候，却有人敲了敲门，在门外低声道：“安公子，福王妃求见。”
那声音，是毕霜降的声音。
一时间，屋内的两个人都是一愣。
“小……福王妃？”姚玉容诧异道：“她怎么来了？”
而跪在地上的九乙辛猛地抬起了头来。
他看向了大门紧闭的门外，又转过头来，看向了她，神色中满是慌张。
仿佛害怕小怜一进来，就会被姚玉容狠狠伤害一般，充满了忧虑。
姚玉容从没想过，自己会在这样的男人脸上，看见这样的神色——九乙辛这种男人，原本好像见多了大风大浪，永远都镇定自如，波澜不惊，充满把握，自信，骄傲，而又狡猾的。
但现在……
一时之间，姚玉容也忍不住颇为感慨。
她犹疑了一下，终于叹了口气道：“……让她进来。”
一个艳光四射的女子，便优雅而矜持的，带着一种久居人上才能养出的高贵与恬静，走了进来。
小怜原本就生的好看，如今更是仪态万方。
姚玉容下意识的看向她的小腹，但在齐胸襦裙的修饰下，她的肚子并无明显的起伏。
……不过，这也算得上另一种暴露？因为如今齐胸襦裙还不是流行的主力，大部分女性仍然更习惯于齐腰式的裙子。
只见小怜低头行了一礼，声音温柔，叫人一听便心生好感的婉然道：“见过安公子。”
姚玉容顿了一顿：“有什么事吗？”
小怜垂首一叩道：“我来请罪。”
“……什么罪？”
闻言，小怜抬起头来，看向了一旁脸色苍白的九乙辛，微微笑了起来道：“太过痴心妄想……大概也是一种罪吧。”
九乙辛也看向了她。
他们安静的对视了一会儿，小怜便伸出手去，爱怜的抚摸起了他清瘦的脸颊。
然后她凝注着他那慢慢绝望的眼眸，仿佛母亲哄着孩子入睡一般温柔道：“听话。”
这个简单的音节，让九乙辛瞬间咬紧了牙关，攥紧了拳头，连额角都爆出了青筋——但他到底什么也没再说，什么也没再做。
他竟真的这样听她的话。
接着，她转过脸来，看向了姚玉容道：“我可以和你单独谈谈吗？安公子。”
……
原本姚玉容心里想着，要是小怜也想着用什么姐姐妹妹那一套来拉近关系，那她不仅不为所动，反而还会有所厌烦。
可小怜一上来便把自己的位置摆的很“正”——恭敬而又谦卑——“正”的甚至有些卑微，反而又让姚玉容觉得有些……有些心情复杂。
但这点复杂，还不到可以让她产生动摇的地步。
九乙辛在她的默许下走了出去，麒甲辰今天正好轮值，有他看守，倒也不怕九乙辛会逃跑——更何况，小怜还在这里呢。
想到这里，姚玉容尽力不让自己的语气中透露出太多情绪的问道：“你想和我谈谈什么？”
“我想……谈谈芳菲的事情。我想，可不可以，用我的命，来换她的命？”
听到这里，姚玉容皱起了眉头，以为她想以退为进。
“你知不知道你怀着孕？”姚玉容的语气有些生硬道：“这么说，你难道是想把孩子生下来以后，再‘以命抵命’？”
“不，”岂料，小怜平静道：“我不会和我的孩子分开。我说用我的命来换芳菲的命——包括了我肚子里孩子的命。”
这言论，听起来像是在说反话，用道德强逼着姚玉容让步一样。
因为，她可以理解九乙辛为了自己的孩子所努力想要让他平安，顺利诞生的动机——哪怕她并不能容忍他所做出的行为。
可是，有哪个母亲会说出这样，几乎是放弃了自己孩子的话？
难道说……
闻言，姚玉容迟疑道：“你……不想要这个孩子？”
没想到，小怜却摇了摇头。
她垂下头，看向了自己的小腹，轻声道：“我很爱他。我从没有体会过这样的感情——为了他，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不过……我从没想过，要让他出生。”
说到这里，小怜突然脸色一变，猛的呛咳了一声，紧紧的揪住了衣襟，突然吐出了一口血来。
姚玉容被这突发状况给惊了一跳，她站了起来，却见小怜神色很平静的喘着气，慢慢缓过了气来。
“来之前，我已经服下了□□。”她微笑道：“我知道，我和九乙辛的身份，会让安公子你很为难。没关系……这样，就不需要你做出什么决断了。”
“你疯了？”姚玉容瞪大了眼睛，“你以为这样，我就不会追究九乙辛的事情了？？人命是这样可以靠简单的计算相互抵消的东西吗？？？”
小怜却好像很满足似得，弯起了眉眼：“安公子……每个人能走的多远……其实已经注定了的。你站在现在的位置上，已经比我们，走的远很多了……而我，已经感觉到了，现在，就是我所能走到的最远的地方……”
“人来到世上，最幸福的，就是小时候在父母身旁的时候了。我不是不要我的孩子——正相反，我要和他永远都在一起。在我身边，永远也没人可以伤害他……”
“……我在乎乙辛能不能活下去，但我不会强求你放过他。我，只是我，愿意为他而死。因为，他也把我看的比他的性命更重要。”
“如果我说，我本就不想活了，我怕安公子你觉得，一个无心求活的人，抵不上芳菲的命。”小怜笑了笑，“但是啊……我现在很幸福。一个活着如此幸福的性命，即将死去。是不是又有了些许价值呢？”
看着她那温婉的如同一张面具一样的笑容，姚玉容忽然发现自己，好像有那么一些理解了小怜的思想——
她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小怜刚刚离开月明楼时的样子，那时候，她那么年轻，又那么的意气风发。
而现在，她一如既往的笑容温婉，却好像已经失去了那种锐气。
姚玉容曾经在谢府看过小怜的档案，知道小怜的身世，蘅翠还跟她说过，小怜自己也知道。
她无意站在道德制高点上指责小怜什么，因为在无力反抗的情况下，想要活下去，也不过是人类的本能。
但姚玉容现在也明白了，这样的人，为了活下可以抛弃一切的人，绝对是最为自私的。
她永远把自己放在最优先的位置上。
小怜根本就不准备将孩子生下来，也许是因为她自己的经历，让她觉得，生活很苦。
一旦孩子出生，她就将与他分离，到时候，她就无法保护他，不能让他避免痛苦，所以倒不如永远不要降临。
但这样的想法，她却从未告诉过九乙辛，否则，他怎么会为了保护她与孩子，去谋杀芳菲？
而知道这件事情，小怜却从未打算阻止。
是觉得芳菲真的可能妨碍到她？
是根本不在乎九乙辛做了什么？
还是，她就想要这么一个结局，可以让她顺理成章的离开这个世界？
无论怎样，她就这样，冷漠而无情的看着芳菲，毫无意义的死去了。
甚至，她还可能利用了九乙辛，来成全自己。
她此刻说要替九乙辛去死，与其说是她爱他，倒不如说，只是一种自我满足而已。
在月明楼里长大的人，都已经彻底扭曲了。
这种扭曲，是她放眼望去，只觉得自己今后的人生，是一片看不见尽头的黑暗。
所以小怜选择在自己感觉最幸福的时候，终结它。
她有孩子陪着她，有九乙辛用命来爱她。她觉得现在正是离去的好时候——早一些，她还没跟自己的孩子相处足够，晚一些，九乙辛又很可能先她一步死去。
怀胎十月，恐怕就是小怜为自己定下的人世最后倒计时。
于是此时此刻，一切刚好。
她过来说，她想用本来就准备舍弃的东西，换九乙辛的命。
这甚至也许只是出于一种“物尽其用不要浪费”的心理。
而九乙辛能活下来，当然很好，如果不能，小怜也许也并不觉得悲伤，说不定还会高兴，一家子一起去地府，黄泉路上，大概不会孤单。
“……怀孕……”姚玉容不大确定的惊疑道：“是你刻意为之的吗？”
“我只是觉得，如果能怀上乙辛的孩子，顺其自然也没什么不好，所以就没有避孕。你知道福王还是皇帝的时候，楼里希望我能为他生下一个孩子，但无论怎样努力，我都没能受孕。所以我就想，怀孕这种事情，哪里是想怀就能怀上呢？有的人一辈子，可能都得不到一个孩子呢。结果，我却一下子就怀上了乙辛的孩子……那时候，我就在想……”小怜温柔的看向了自己的小腹，“也许，这就是上天对我发出的讯号。”
“……你太自私了。”
“人如果不为自己自私一点……”听见这句话，小怜又呛出了一大口血，才微笑着道：“会活的很难受的。你现在，觉得自己过的开心吗？”
“最起码，这一辈子，我过得很开心哦。”
我出身天下第一杀手组织月明楼，从此只有我们夺取别人的生命，却不会再有任何人，可以伤害到我。
我出身红颜坊中最为出类拔萃的惜玉院。自小就是所有人中最为优秀，耀眼，聪明的那一个。
我喜欢男人被我玩的团团转的样子，我喜欢眉眼弯弯，看着他们对我摇尾乞怜的样子。
九乙辛，也不过是这些人里，摇尾巴摇的最卖力的那个罢了。
后来我长大了，而纵使离开了月明楼，我也不曾落魄狼狈过。
我总是锦衣玉食，前呼后拥的金贵之身。
琴瑟和鸣的正妻，被爱娇纵容的宠妾，高洁冰清的花魁……
无论哪个身份，我都游刃有余。
最终，我成了一人之上，万人之下的贵妃。
这一路走来，我都顺遂无忧，可是，月明楼不在了。
不再有新的任务，我被困在了福王的身边，无法再如以前那样，轻松潇洒的奔向下一个更有趣，更新鲜，更有挑战性的身份。
我以后的人生，便是看得见一成不变的尽头的——福王妃的一生了。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
很快，我也会变老。
这年轻貌美的容颜，巧笑倩兮的娇态，最终都会败给渐渐长出的皱纹，和慢慢暗淡的皮肤与白发。
我不要看着我的美丽逐渐凋零，不要看着爱慕于我的男人弃我而去。
——我要在最美好的时候离开。
最幸福，最圆满，人生最巅峰的时候。
否则，我所拥有的一切都将会失去。
我绝不要一丝一毫的衰落。
一丝一毫的痛苦。
绝不要。
……
小怜的尸体被抬出去的时候，她的脸上，带着无比满足的笑容。
人们都说，福王妃是为了替潭州郡主顶罪，才服毒自杀的。
大家都赞叹这个“后娘”的慈爱，姚玉容却恶心的好几天都没吃下饭。
她知道月明楼很恶心，但是没想到每一次都能让她更恶心。
她算是消灭了月明楼，然而就像是那个百户对蓝渊说的一样——楼虽然没了，可是人还在。
她也只能让月明楼不会再制造出更多的小怜和九乙辛，但已经被它所扭曲祸害的人们，她也毫无办法。
“你已经做的很好了。”凤惊蛰拍了拍她的肩膀，沉声道。
姚玉容却突然道：“我想离开司州。”
闻言，凤惊蛰皱起了眉头：“你想去哪？你该不会准备迁都吧？”
“……不是。我只是，想以个人的名义，出去走走……我想去西疆看看大草原，如果……如果还能去南秦，再看看水乡的话……那也很好。”
“不可能的。”凤惊蛰却冷冷的戳破了她的幻想：“以你现在的身份，你想走，哪有那么容易？”
“啧。”闻言，姚玉容烦躁的咂了咂舌头，“我知道！但人总要有梦想吧！想想都不行了？？”
“你还有一个办法，”凤惊蛰斜眼看她道：“尽快打下南秦，然后跟着我，进行南巡。”
……
南疆。百缕城。
这里原本是南疆最大的部落，九祭部落的中心，但在南疆内乱爆发以后，便被投靠了南秦的几十个小部落攻破占领了。
此刻，在南秦军队的营地里，凤十二正气定神闲的端起一杯茶，看着一旁的凤十六道：
“楠亚部落怎么说？”
如今他已然成为了卢湛最为信任的心腹，在外人看似大力扶持他的外表下，其实就是什么脏活累活都丢给他。
然而凤十二总是能将事情完成的无可挑剔，几年下来，已然积攒起了不低的威望。
凤十六则因为当年的救驾有功，这些年也颇受器重，不过，卢湛大概做梦也想不到，他本想令姜弃秽和谢珰相互掣肘——因为单看背景，一个出身世家大族，一个平民草根逆袭而上，正是最为对立的两个阶级——这两人却还有一层兄弟关系。
凤十六皱着眉头，摇了摇头回答道：“楠亚部落仍不同意为中蛊的士兵解除蛊术。”
“是吗？”闻言，凤十二轻轻的叹了口气，“这样的话，看来只能让红药出马了。”

第一百三十四章
姚玉容从睡梦中醒来，看见身旁的人□□着上身，轻易便能触碰到那炙热而紧致的细腻皮肤。
这样的情形让她很是满意。于是她困意未消的闭上了眼睛，身体却自动凑了上去，搂住了对方劲瘦的腰。
肌肤相触时，那种温软贴合，有一种奇异的魔力，好像可以抚慰一切烦恼忧愁，让少女不禁低低的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喟叹。
她将自己光洁的额头靠在对方宽阔的肩膀上，轻轻的蹭了蹭后，忍不住又嗅向了更深的颈窝。
“嗯……？”
这动静显然惊醒了她身旁的人。少年转头看见了她撒娇般的动作，眉眼霎时便柔和了下来，声音还有些含糊不清道，“你要起了吗？”
姚玉容此时处于一种不想睁开眼睛，却也一时半会又睡不着的游离状态。
她闭着眼睛，困意未消的低声道：“我让霜降时间到了来叫我……他没来的话……大概还能再睡一会儿……”
少年便默不作声的抱着她，环抱了一会儿之后，开始玩起她散落的长发。“你真的要去亲征南秦？”
“不是亲征南秦……”姚玉容仍然没有睁开眼睛，她纠正道：“是帮助蓝渊平定南疆内乱。”
狌初九忍不住轻笑了一声，好像觉得没有什么太大区别——反正最后也是要通过南疆去打南秦的。
他道：“陛下那么看重你，居然舍得放你去那种瘴气毒虫遍地之处？”
他口中所说的陛下，自然就是凤惊蛰所扮演的“谢籍”，因而这句话在熟知内情的姚玉容听来，实在有一种荒诞的喜感。
她忍不住咧嘴一笑道：“所以那瘴气毒虫遍地之处，我一个人就去就好了。你却要去督造海上战船，碧海蓝天的，一定很惬意了。”
“……突然把我调去督造什么战船……”少年却皱起了眉头，“我侍卫明明当的好好的……而且，好不容易才刚和你在一起，就又要分开好几个月。”
“嗯……没办法……虽然掌有一国，但陛下知根知底信得过的，也只有当初那么一拨月明楼的人……九春分去了西疆，白立秋去了东戎，我要去南疆……海军却是重要程度不输前几者的重要之处，当然也要去个信得过的人看着才行。”
“但是，”狌初九侧过脸来，在姚玉容半睡半醒的眼尾旁轻轻一吻，“代替我成为谢璋侍卫的，居然是封鸣？”
他似笑非笑道：“我完全没想到。”
“封鸣很有能力……而且，她和知茶一起，顺便还能在谢璋身边，再多塞一个贴身侍女。不是挺好？”
“嗯……既然是陛下的决断，那应当自有他的道理吧。”狌初九也懒得去深究太多。
对于他并不是很在意的事情，他向来显得很佛系，很随缘。
而眼下，狌初九最在意的事情，莫过于天一亮，怀中的少女便要披挂上阵，率军前往南疆。
温香软玉才刚刚在怀一夜，转眼便又要孤枕寒衾的独守空房，他就忍不住抱紧了她，好不委屈道：“但是我好舍不得你啊——”
……
南疆内乱的事情，九乙辛若是正常工作，那么关于这件事的情报，几天前就该出现在御书房里了。
可惜的是南秦的情报工作一向都是和九乙辛对接的，他接到这份情报后，想的却是找个南疆人前来为自己背锅，因此探知到了蓝渊的存在后，便将南疆的情报暂时压了下去。
拖延到了今日，北梁在对南疆的反应上，已经算是足够迟缓了。
但让姚玉容想要亲自奔赴南疆的理由，除了她想出去走走，转换转换心情外，还有着她想避开九春分的成分——
搭档死亡，兄长□□。
他要回司州奔丧，于情于理，姚玉容都没有不同意的道理。
但小怜这么一死，她倒是一了百了了，姚玉容却实在有些心累。
她不知道要怎么面对九春分，也不想去面对九春分。干脆便借着出兵援助南疆的正当理由，远远避开。
而小怜说的那些话——
“你现在，觉得自己过的开心吗？”
“最起码，这一辈子，我过得很开心哦。”
也让姚玉容受到了不小的刺激。
直观来说，这种刺激就是——为什么这种人可以开开心心的祸乱完一群人后，心满意足的完成最后的愿望死掉，而她这个自认为从没有主动伤害过任何人，一心想当个好人的人，反而还不能得到快乐啊？！
于是她决定，有些事情还是别想太多的好。
生命苦短，及时行乐。
少说废话，就是干。
于是大受刺激的九乙辛失魂落魄的被压了下去，而大受刺激的姚玉容直奔谢府——旁边的巷子，去找狌初九了。
这倒不是说小怜把她洗脑的认可了人要越自私越好，只是有时候，人想要高兴的办法，的确很简单——我想要怎么做，就去怎么做。
如果恰好你还真的能做到，那就非常圆满了。
而作为皇长子的贴身侍卫，虽然说是贴身，但也不意味着狌初九一天二十四小时都跟谢璋在一起。
侍卫是有正常的上下班时间的，只有轮到要值夜的时候，才会偶尔上那么一次夜班，在皇宫里过上一次夜。
总体来说，职业很体面，还很清闲——毕竟是大多侍卫都是世家子弟来刷资历的清贵岗位。
所以姚玉容很直接的在谢家旁边的巷子里——在封鸣和狌初九居住的院子里，逮住了人。
这种巷子里的院落，因为四周都是街坊邻居，加上家里有人，并不会紧闭大门。
姚玉容推门而入的时候，正好看见狌初九站在院落里。
他面前的晾衣绳上已经挂上了好几件洗干净的衣服，而天光正好，暖风微微拂起那还落着水滴的衣物，还有少年随意在脑后一卷的长发。
阳光落在他轮廓渐显分明的脸上，照亮了他蹙着眉头，显然并不是很情愿干着家务，却又不得不妥协的认真侧脸。
他的衣袖都卷到了肘部，露出了白皙有力的小臂，正低着头，将下一件衣服拧干水分。听见脚步声后，他转头望来，正好瞧见姚玉容将身后的两扇大门往后一抵，顿时完全闭合住了。
一下子，两个人便僵在了这个距离上。
“……安公子？”狌初九有些诧异的扬了扬眉毛，一脸疑惑，“你怎么来了？封鸣呢？”
他将手里还没来得及晾上去的衣服重新扔进脚边的木盆里，转身朝着门口走去，好像想要确定封鸣的确没有跟在她身后一起回来。
“她没跟你一起？”
姚玉容摇了摇头道：“没有。”
这是很少见的事情。
毕竟姚玉容如今的身份和他们截然不同，想要见面的话，多半是叫人前来召见入宫，很少亲自上门。狌初九原以为是出了什么事情，让封鸣陪着她过来了，结果封鸣居然不在，而她是单独一个人？
姚玉容看着他，却发现他这次没有习惯性的露出那种没心没肺，好像总是在开玩笑般戏谑的表情。
他凝视着她，显露出了难得一见的认真神色，蹙起了眉头道：“你没事吧？出什么事了吗？”
而狌初九的神色一旦正经起来，人们才能发现他的五官，其实足以称得上风流俊秀。
“我没事……”姚玉容不知怎么的，很高兴他没有用平常那种轻佻玩笑的态度来说话。她低下头去，情绪不高的低声道：“只是……”
“只是……？”
“只是……”姚玉容张开了手臂，看着他道：“想要抱你一下。”
看着狌初九那惊讶的样子，她心里却在想，如果他露出那种玩味的笑容，或者别的什么玩世不恭的神色，又或者说了什么轻浮的玩笑话的话，她立刻就走。
但狌初九却只是那样俯下身来，轻轻的将她抱了一抱。
又温柔，又沉默，考虑到和他平时的反差，竟然显出了几分肃穆的端重。
姚玉容一下子就觉得，缘分也许就是这个样子的。
我想要放弃的时候，你往前了一步。
我往前的时候，你没有躲避。
我假装要走的时候，你真的挽留。
我心中暗藏着各种对你的考验，陷阱，你却都能一一避开，从不令我失望。
这个世界上最动听的情话，其实就是我说：“我喜欢你。”
而你说，“我也是。”
——虽然没过几天，她就决定去南疆，而将狌初九分去了东戎的海港，好像她将人玩弄一番后便丢开不认一样的渣……
但事实就如姚玉容所说的，因为她已经在司州呆了够久了，而且东戎不冻港那边，也的确需要一个信得过的心腹。
再说……
成大事者怎么可以沉溺于儿女情长！
另外，由于南疆地形环境特殊，考虑到北梁的士兵在南秦打仗都水土不服的不要不要的，就更别说地形更复杂的南疆了。所以这次，姚玉容带的部队不宜太多，只能走以质取胜的道路。
考虑到月明楼出身的人，对于各类环境都曾有过训练，比一般人更能适应各种极端环境，这一次的人马中很大部分都是夜卫中人——他们大多是月明楼出身，如今的职责，不过是从番子变成了缇骑。
而出兵南疆，也并非是一拍脑门就冲动之下做出的决定。
如今北梁和南秦划江而治，想要突破天险很不容易，若是能打开通向南疆的路线，虽然会稍微绕些远路，但至少安全稳定。
甚至可以成为攻下南秦的关键。
南秦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他们不可能将这一破绽拱手让人。
姚玉容行至半路的时候，便得到了南秦已经派出了谢珰在南疆平乱的消息。
这算是个坏消息，但好消息是，他已经在南疆驻扎了好几天了，却迟迟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
不知道是他没办法更进一步，还是有什么别的考量……
“……卢湛就没有别人好用了吗……”
而一想到凤十二居然会出现在她的目的地上，姚玉容不知道是该感叹世界真小，还是该感叹缘，妙不可言，不是冤家不聚头。
卢湛真的这么信任谢珰？还是说，是在为自己女儿未来的夫婿镀镀金？
另外，谢珰是督军，而南秦军队的主将，是一个叫做姜弃秽的小将。
姚玉容记得他，当初谢温逼宫失败时，这个名字就曾出现在情报中。而除了这个名字很有特色以外，让姚玉容特别关注的，还有他的年纪——
这还真是一员不折不扣的小将啊……
他今年只有十八岁。
尽管姚玉容和凤十二也差不多大，可考虑到他们“谢家”的身份背景——尤其是“谢安”，皇帝是她叔——年纪轻轻便被委以重任也就不是什么不能接受的事情了。
但这个姜弃秽，根据情报显示，他是个不折不扣的寒门出身。
若是情报属实，那他简直就是草根励志逆袭的典范。
而一个毫无背景的人，年纪轻轻便能出任一军主帅，他的能力一定不容小觑。
姚玉容暗自警惕道：这该不会是个……卫青，霍去病一般的人物吧……

第一百三十五章
楠亚部落中，蓝锋正在塔楼之上远眺不远处的南秦营地。
虽然那些南秦士兵暂时没有什么进攻的打算，只是在营地周围砍伐树木，清理道路，但他还是皱起了眉头，感到一阵心烦意乱——被敌人堵在家门口，当然不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
南疆人最擅长丛林作战，可南秦营地这么一堵，就将他们全都卡在了城里。
守城不是南疆人擅长的，攻城却是南秦人擅长的。
自己擅长的事情被人封锁了，还一步步的被逼入了对方擅长的领域。
这让蓝锋不能不烦恼。
他的父母年纪大了，长兄又为了延续楠亚部落的传承，携带着蛊母逃离，如今全寨上下的生死责任，都压在了他的身上。
他希望自己可以力挽狂澜，带领族人们抓住那一线生机，扭转乾坤。
可蓝锋拼命的转动着脑筋，想要想出可以破局的办法，然而哪怕连头都想痛了，他还是毫无对策。
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了……
虽然不愿承认，但蓝锋清楚，他们已经动用了他们最后的杀手锏——寨子里的蛊虫，几乎全部都撒了出去。
可惜所得到的结果，也不过是令南秦军队暂时原地休整，而不是因为恐惧混乱溃败退兵。
数量太少了啊……
蓝锋不甘心的咬了咬牙。
南疆虽然各种毒虫多到数不胜数，但能成为蛊的，一年能养出十几只就算了不得了。
整个寨子近百年来的积蓄，也不过只有那么一百多只蛊。
再加上不少小部落都投靠了南秦，其中有不少人也精通蛊术，若是被破解了蛊毒，那楠亚最后的威慑手段，也要失效了……
要投降吗……？
虽然很不甘心，但若是只剩下这条路可以走的时候，蓝锋也并不会强撑着无谓的自尊心，将整个寨子拖入地狱。
但问题是，南秦已经选择了楠亚部落的宿敌——盘牙部落。
一旦投降……他们会给自己，自己的族人一条生命吗？
不，不会……
听闻北梁最近不停的扩张，南秦的卢湛也是野心勃勃，他们未必有心情留下楠亚与盘牙相互牵制，说不定只需要盘牙一家独大，然后当一条听话的狗。
继续等待，或许还能等到什么转机……要是就这么放弃了，无异于将全寨人的性命都交给他人。到时候，要杀要剐，都毫无反抗之力了……
可是如果没有转机了呢？
如果……他们坚持的负隅顽抗，最后其实毫无意义呢？
就在蓝锋眉头紧锁之时，一个皮肤黧黑的小男孩穿着草鞋飞快的跑了过来。
他仰起脸来，朝着塔楼之上的蓝锋声音稚嫩的喊了起来：“少族长！少族长！红药姑娘找你呢！”
闻言，蓝锋微微一愣，他的五官不自然的抽动了一下，旋即很快的恢复了正常道：“……我马上过去。”
红药并不是楠亚部落的人。
她是个中原人。
南疆人是很排斥中原人的，尤其是中原女人。这是为什么，族中的长辈大多语焉不详，蓝锋这些年轻一辈的人，也就不清楚到底是什么缘由了。
长辈们只说，中原女人长得太过好看，会招来灾祸，不要靠近。
可是，红药不一样。
她是唯一一个被南疆人所接受了的中原女人。
因为她是一个从南秦军营里逃出来的苦命人。
据说红药原本是官宦小姐，但是父亲得罪了朝中权贵，于是满门男丁都被抄斩，女性则被发配去了军营，充当军妓——这样苛刻的刑罚，令南疆人瞠目结舌，只感觉毛骨悚然。
而南秦军队抵达南疆以后，士兵有许多出现了水土不服的反应，导致军妓营的看管一下子就松散了许多。红药吃了很多苦头，好不容易逮住了一个机会，才终于逃了出来。
她只想着要离开，要逃走，却对南疆毫无了解，一下子便迷了路。
跌跌撞撞的在密林里流浪了三四天后，红药饿晕在了楠亚寨后头的灌木丛里，被外出汲水的楠亚人发现，带了回去。
一开始，楠亚人是把她当做间谍看待的。
他们警惕而戒备的监视着她，岂料红药醒来以后，情绪比南疆人还要激动。
她对着那些楠亚武士崩溃的大喊大叫，又哭又闹，拼命的要往屋外逃跑，根本没法正常交流。
最后，蓝锋只能让族中的祭师用迷药将她迷昏过去。
等她再次醒来的时候，少女似乎已经清醒了许多，只是躺在那里，好似认命了一样，默默地流泪。
这反应看起来并不像是间谍——哪有间谍这么想要逃跑的呢？
而族里会说中原话的人并不多。
一般只有身份较高的人，才有机会离开南疆，去和中原接触，才会学习中原话。
所以蓝锋作为少族长，只能赶鸭子上架的去和她交流——顺便看能不能问出一些南秦方面的军事情报。
但红药一直被关在军妓营里，根本不能随意外出，对于南秦的军队情况，自然是一问三不知。
看着她失魂落魄的缩在角落里，一言不发，蓝锋也没有很好的办法。
只是当他有些失望的准备离开时，红药突然颤抖了一下。
他原本准备关门离开，她却突然抬起了脸来，红了眼眶，因为害怕、愤怒、恐惧，或是绝望什么的，而全身都在微微颤栗道：“你也要……把我关起来……吗？”
蓝锋那时候才忽然发现，她有一双非常清澈和明亮的漂亮眼睛。
而等到后来，她洗去了那些令她狼狈不堪的泥土，尘埃，碎叶，露出了白皙的肌肤，换上了干净整洁，充满异域风情的南疆服饰后——她便一下子成为了整个楠亚，不，整个南疆最美的女人。
知道了她的身世以后，蓝锋便猜测，她一睁开眼睛看见那么多陌生的男人，那么激动，恐怕也是因为曾经在军妓营里待过的缘故。
不知怎么的，一想起这件事情，他便感觉自己的心仿佛被针扎了一般，微微刺痛。
他当然不会把她关起来。
楠亚人对于她的遭遇，都感觉非常同情。
即便是最顽固的长辈，看着她那担惊受怕，整天战战兢兢的模样，也说不出中原女人如何如何的坏话来。
南疆不少部落还是母系社会，他们不能想象中原人对待女人怎么可以如此恶毒。
大家都很怜惜这个美丽而命苦的少女，但碍于语言不通，红药又有些内向怕人，整个部落里除了蓝锋的父母可以用中原话和她简单的沟通几句，就只有蓝锋这么一个差不多大，又能对话的熟人了。
不知不觉中，她便露出了某种依赖的趋势。
看不见蓝锋的时候，红药就会显得非常不安。
而她学会的第一句南疆话，就是：“蓝锋呢？”
都说男才女貌。
蓝锋正是年少慕艾的年纪，红药又生的美貌动人，要说没有情愫产生，当然是骗人的。
族里不少老人都偷偷的说，这事呀，没准，没准……
没准能成。
但现在，人们考虑的不是“娶中原女子是不是有违祖训”了，而是“楠亚部落已经朝不保夕了，何必再把一个本来就很苦命的女子拖累进来？”
蓝锋想……也许今晚就该把她送走。
她的身体已经好多了，如果再晚一些，他怕……万一来不及怎么办。
“你要送我走？”
而听见他这么说的时候，名为红药的娇媚少女微微瞪大了眼睛，似乎有些不可置信。“送去哪里？”
“离开南疆……离开南秦的军队以后……你去哪里都可以。”蓝锋看着她那明艳的面容，认真道：“去北梁，或者……别的什么地方。没有人认识你，没有人知道发生过什么的地方……你可以开始一段新的生活。”
听完这话，红药怔怔的看着他，却半晌都没有说话。
她秋水一般的眼眸之中，慢慢的又泛起了泪水，一下子便把蓝锋弄得惊慌了起来：“怎，怎么了？我说错什么话了吗？”
“我……没有……”艳若娇花的少女眼睛一眨，便有一滴眼泪宛若珍珠般的掉落。“你没有说错什么……只是我……我……我好害怕……我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样子的……”
见她如此，蓝锋的眉眼，忍不住就柔软了下去。
其实蓝锋也不知道。
他从小到大，从未离开过南疆太远。
甚至，他想起自己和兄长小时候，一直以为整个世界，都只有南疆这么大。
他们觉得离开了南疆的密林，外面都是一片漆黑混沌，恐怖的很。
但他现在长大了，至少知道南疆之外，并不是一片虚无的。于是他柔声安慰道：“别怕……你看，你都已经鼓起勇气逃出南秦了，你也可以再次离开楠亚的……”
红药却突然不安道：“如果我不想离开呢……？”
“你们对我都很好……都很温柔……万一我离开以后，再也遇不到你们这么好的人了，那怎么办……？”
“我……我可不可以留下？”
看着她含泪将泣的模样，蓝锋只觉得自己心乱如麻。
他艰难道：“……楠亚……已经没有未来了……我甚至不知道，我还能不能看见明天的太阳，又能再看多久……你应该清楚，南秦的军队随时都可能攻过来，也许很快，楠亚就不复存在了。你现在还有机会，你还可以离开。”
看着蓝锋紧紧的握成了拳头的双手，红药咬着嘴唇，然后慢慢的，慢慢的伸手覆在了他的手背上。
她低着头，声音细弱而微微颤抖着道：“可是我本来就已经无亲无故了……你，你们对我这般好，我不想离开你……如果，如果会死的话……”
说到这里，少女缓缓的抬起了脸来，勇敢而坦率的直视住了蓝锋惊讶的眼眸：“我愿意和你死在一起。”
“我想跟你在一起。”
……
看见那熟悉的丛林之时，蓝渊差点激动的落下泪来。
当初他仓皇逃离南疆的时候，原以为自己可能一辈子都没有办法回来了，但现在，他已经看见了希望——与亲人重聚的希望，与朋友再见的希望，回家的希望，还有……将那些叛乱者全部赶出去的希望。
他当然知道，北梁的帮助不可能是不求回报的，但那又怎么样呢？如果没有他们出手，他的未来注定是一无所有的，而现在，他们只不过是需要他付出一定的代价交换——不管怎么说，能复仇，能保证自己的亲人朋友的安全，比什么都重要。
更何况，南秦怎么样，蓝渊不清楚，但他清楚，北梁很强。
起码，南秦就绝没有名为火铳的武器。
蓝渊被带着去见过那些武器开火时的样子：那声音宛若鬼神愤怒的咆哮，炫目的火光、轰鸣的爆炸，四散的尘烟……根本就不像是人类所能掌控的力量。
在南疆的传说中，这应该是火神，雷神才能掌握的神力，用来以无上威严，降下的对人类的惩罚。
蓝渊看完火炮开火之后，回去连续好几天，都从噩梦中惊醒。
他发誓，绝不要成为北梁的敌人。
在那可怕的火炮面前，南疆人引以为豪的丛林作战几乎毫无作用——只要有足够的弹药，这些北梁人甚至不需要进入丛林，便能舒舒服服的在几里之外，将南疆夷为平地。
在南疆，依附于大部落，是小部落生存的法则，他在想……也许南疆依附于北梁，也没什么不好。
据说，北梁乃是天神庇佑的国度。
是佛祖与天山神女降临过的神佑之地。
西疆、东戎都已经受到神恩感化，归附于谢氏，这是不是恰好说明了，它的确是天命所归？
这么自我洗脑肯定了一番以后，蓝渊对于这次的战争充满了盲目的信心和乐观。
他觉得事情很简单。
大梁是神佑之国，跟来的北梁精兵，虽然人数不多，却都配备着火铳，一个个强悍干练，训练有素。还有好几门大炮，正通过北梁国内四通八达的官道，朝着南疆运输而来。
他们的统帅，还是极负盛名的安公子。
蓝渊便觉得，只要大军压上，将敌人全部赶走，简直是轻而易举。
……
北梁军队抵达南疆边境时，已是傍晚。于是姚玉容让全军休整，养足精神，等到第二天再正式进入丛林。
有蓝渊带路，北梁军队进入丛林后，虽说绕来绕去，行进速度颇为缓慢，却至少避开了各种沼泽和地形陷阱，除了体力上的损失，没有吃上什么苦头。
而跋涉了大半天，到了中午时分，蓝渊举目四望，终于高兴的指着远处一个在茂密的丛林间若隐若现的建筑，兴奋道：“我们快到了！看！那是我家！”
姚玉容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只见这个方向，只能看见一面插在高处，依然在迎风招展的旗帜。
那上面画着楠亚族的图腾，依然飘扬在空中，昭示着他们仍未屈服。
一时间，蓝渊又是骄傲，又是心酸，又是担忧，又是高兴。
可是他们又朝前走了几步，到了视野更为开阔的地方时，他便看见那最高的旗帜下方，又扎着红色的布条。
在南疆，只有在举办婚礼的时候，才会在屋顶上扎红色布条的习俗。
蓝渊顿时奇怪的“咦”了一声，惊讶道：“他们……在举行婚礼？”
兵临城下，旦夕可破的危急之时，他们怎么……会举行婚礼？

第一百三十六章
根据他们现在的脚力，如今已经可以远远望见楠亚寨的外貌，可真要走到那里，至少还要几个时辰。
到时候天色已晚，就算是蓝渊这个本地人都不敢摸黑赶路，真的要抵达寨子，说不得又要到第二天才行了。
蓝渊使劲思考着寨子里有谁到了准备结婚的阶段，但不管怎么想，都实在想不出合适的对象——倒是有几个身有婚约的，可那都是和其他寨子里的人定下的啊，现在这么乱，谁还会上门来履行婚约？？
而且，这种反常的行为，也有可能是寨子里的人觉得希望渺茫了，所以准备在绝望前进行最后一次狂欢。
这大概算是最为合理的一种判断，但这种几近崩盘前最后盲目乐观的心态，实在非常危险。
若是撑不到北梁军队抵达，楠亚就沦陷的话，失去了本地的基础势力，北梁军队就算装备再怎么精良，也不过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没有根据地，只能且战且退的先行撤退了。
如果这样的话，姚玉容这次的出征，就会变成一次无用功。
想到这里，她皱起了眉头，看了看卡牌槽里的手牌，心想有没有什么能用得上的地方。
但可惜的是，手牌里并没有合适在现在使用的能力。
无奈之下，姚玉容只能用最原始的笨办法道：“加快速度！”
……
南疆人并不擅长文字书写记录，红药早就知道这一点。
蛊术的一切，都来自于长辈们的口耳相传，而这些长辈们不少都还记得月明楼当初做下的事情，若是贸然开口询问，难免会戳中他们敏感的神经。
但是，他们似乎隐瞒了当初被月明楼欺骗后盗取了蛊术的具体过程，只是含糊其词的变成了“中原女人会带来祸害”。
是觉得丢脸？还是不想再提起？
无论如何，这对红药来说是个好机会——
年轻一辈因为不曾接触过那段历史，对于这样的祖训多少有些不以为然。
只要这些老人不在了，红药有信心能从蓝锋嘴里套出话来。
作为他的妻子，她很清楚他有多么重视家人。
而这些老人，已经年纪很大了。
大到他们即便在某一天一睡不起，也没有什么好奇怪的。
不过，代表婚礼的红布还没来得及换成代表丧事的白布，第二天，姚玉容他们便终于赶到了。
楠亚寨的前门被南秦军营围堵着，蓝渊便带着他们从后山的一条隐秘小道，绕到了寨子的后方——这条小道若是没有楠亚人带领，寻常人是绝对发现不了的。
而且，楠亚寨依靠着悬崖修筑，即便从小路出来，也只能抵达与楠亚寨远远相望的另一座悬崖之上。
两座悬崖之间，只有一条简陋的木桥可以通过。另一端随时都有楠亚族人看守，若是事有不对，就能立刻销毁桥梁。
不过，一般军队也很难绕到这里，围堵楠亚寨——从南秦的方向而来，他们至少要绕过半个南疆才能做到。
之前，蓝渊就是从这条小路，逃亡北梁的。
而蓝锋发现兄长居然回来的时候，极为震惊。
他匆匆的离开婚房，赶到大厅时，只见父母老泪纵横的与兄长抱在一起，而在他们旁边，坐着一位容貌昳丽，面带疲色，却仍带着温和的笑意，让人一见便不由得心生好感的公子。
应当是公子吧——
“她”穿着男装，虽然容貌格外秀丽柔美，可……女人怎么能作为北梁军队的首领，率军出征呢？
蓝锋将目光暂且从那位公子的身上转向了自己的兄弟，喊了出来道：“哥！”
“阿峰！！”蓝渊转头看见他，顿时笑着迎了上去：“你这家伙！我才走了多久，你居然就成亲了？？”
闻言，蓝锋原本就肤色略深的皮肤迅速涨红了起来，顿时显得颜色更深了。
“我……就是……她……”
看着他手足无措，羞涩慌乱的样子，蓝渊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
在家人身边，他看起来终于恢复了一个年轻人该有的朝气和爽朗，不复在北梁时的悲愤沉默。
那种真心实意的安心与快乐，让蓝渊的笑容如此的感染人，姚玉容看着他，也忍不住微微的笑了起来，感到了一丝羡慕。
这时，蓝渊才突然反应了过来，连忙拉着蓝锋走到了姚玉容的面前介绍道：“啊，看我，有些乐昏头了——这是北梁这次的主帅，谢安谢摩诘。这是我弟弟。”
他说着，很是骄傲的拍了拍蓝锋的肩膀，“他叫蓝锋。”
姚玉容站了起来，朝着蓝锋微微颔首，微笑道：“新婚快乐。”
蓝锋脸上的红色还未褪去，近距离的接触这么一位出身尊贵的北梁“公子”，这位南疆少族长明显显得有些拘谨道：“谢，谢谢。”
他顿了顿，等收拾好了心情，连忙端正了神色，又补充道：“谢谢你来帮我们。”
……
红药很快就在其他楠亚族人的口中得到了，寨子里来了外人的消息。
之前离开了寨子的族长长子，蓝渊回来了。
他带来了北梁的军队，会帮助他们，对抗南秦。
而这支北梁军队的主帅，据说在北梁非常有名，他是当今北梁皇帝谢籍的侄子，年纪轻轻，便成为了夜卫指挥使，权势滔天，名为谢安。
听到这个消息，红药先是一喜，旋即却又猛地一惊。
是流烟！
她们已经好久没见了！没想到，现在却能离得这么近！？
但是……如果在这里见面了的话……会坏了十二的事情的……
这两难的抉择，让红药纠结的缩在房间里，苦思冥想该怎么解决这个困局。
如果是别人的话，她大可以神不知鬼不觉的药死北梁的主帅，还能挑拨北梁与楠亚的关系。
结果北梁居然派来了她的妹妹……
那……去见流烟，告诉她自己的任务，让她协助呢？
不行不行，十二如果知道了的话，肯定会生气……他只告诉了红药计划，那么她擅自泄露出去，他一定会不高兴的……
好在她在楠亚人这里的人设，本身就偏向胆小敏感，因此蓝锋并没有强求她去和客人见面。
单独一人留在房间里的红药，在傍晚的时候，等到了一只从天空飞来的信鸽。
这是她与十二交流讯息的方式——红药连忙将谢安作为北梁主帅抵达的消息写在了信笺上，系在了信鸽脚上的信筒里，放飞了出去。
十二会处理好的……
红药满怀信心的希冀着——十二什么都能解决。
……
凤十二看完了信鸽传来的信笺，默默地将它揉成了一团，握进了手心里。
他开始思索，若是对红药下令，直接杀死谢安，她会有多大概率听从他的命令。
别的事情都好说……但红药对于“家人”的执念，却非常深重。
虽然“谢安”离开了这么久，但红药没有一天忘记过她。
要她下手……她没准会偷偷的放走“谢安”……
在红药心里，无论“谢安”现在取得了多大的成就，对她来说，都还是小时候那个内向沉默，没什么朋友，却会在她悲伤哭泣的时候，抱着她，一直陪着她的小妹妹。
这样看来……只能另找办法了。
凤十二沉吟了片刻，将那团信笺放在烛火上，看着它被焚烧殆尽之后，才开始提笔写下回信。
过了一会儿，他叫来了鹿小满。
鹿小满小时候便长得粉雕玉琢，娇小宛若女童，如今长大了，却也比一般男人更加纤细。
如果换上女装，稍一打扮，一眼望去，简直就是个娇媚可爱的少女。
与此同时，大约是因为身形轻盈，他也是凤十二身边会武艺的人中，轻功最好，最擅长潜入的。
“今天入夜以后，潜入红药身边。让她告诉你，谢安的住处，看准机会，去把谢安……杀掉。”
鹿小满微微一愣道：“杀掉吗？可是红药若是知道了……”
“那就暂时别让她知道。”凤十二敲着桌子嘱咐道：“但你要注意，她这次带来的军队，士兵大多都是月明楼出身，在他们附近杀死谢安，恐怕不大容易。你最好能让红药把她引出来。你可以跟红药说，你不会伤害她，只是把她引出来，然后将她打晕带回来。”
“但是……红药主动现身，谢安便猜得出你的计划了。这种情况下，她怎么可能放松警惕，跟着红药离开？”
闻言，凤十二轻轻的笑了起来：“你难道忘了，除了红药，还有一个人，对谢安意义非凡？”
鹿小满便蹙起了眉头，使劲的思考起来。
他与流烟不算熟悉，一开始对她十分客气，也只是因为她的姐姐是凤十二的搭档。
后来进了谢府，他跟着凤十二，和谢安也没有太多深交，哪里清楚她的事情。
不过，仔细一想，他倒也想了起来，流烟曾经，换过一次搭档——在麒初二之前，她的搭档，似乎正是凤十二的弟弟，凤十六。
但……凤十六不是早就失踪了吗？
看出了他面上的疑惑之色，凤十二暂且没有打算将姜弃秽的身份暴露，他只笑着道：“你可以让红药去说，我们找到了凤十六。而他现在正在楠亚寨外，只想见她一面。”
鹿小满不解道：“她也许连红药都不信任，会信任凤十六吗？”
“会的。”凤十二肯定道：“她对那个名字，有一种完全的认可。如果是红药，谢安也许相信她不会愿意伤害她，却不能信任她身后的我——但只有凤十六，她绝对的信任他。”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在月明楼后山山上的那一次夜间训练——突然撞出来的，慌慌张张的男孩，他原本是不该在那个时间，那个地点，出现在那里的。
如果他不是他的弟弟，他早就把他抓去见教官了。
但流烟却跟着出现，为他找到了借口，打起了掩护。
后来，凤十六失踪了，凤十二才猛地将这两件事情联系在一起——十六想要逃跑，大概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而流烟，从一开始就知道，并且可能一直在帮助他。
他甚至怀疑，十六那次能够成功逃跑，绝对跟流烟有所关系。
而以十六的性格，他连那个拖油瓶般的弟弟都不愿放弃，一定要一起带走，那么他决定离开前，也绝不会抛弃流烟一个人。
他一定也找过她。
但不知道为什么，流烟选择了留下。
这样的情谊，她绝不会对他有任何戒心。
——更何况，凤十六，本来也的确就在他的身边。

第一百三十七章
夜行衣是一直随身带着的。
接到命令后，鹿小满便返回了自己的营帐中，看着天色，带上衣物，便去找在南疆的向导。
这些向导大多是投奔了南秦的其他部落的人，他们自小生在南疆，长在丛林里，很有一套找人认路的办法。
但向导抬头看了看天色，便露出了为难的神色，摇了摇头。
“要下大雨了！很危险！”他用腔调有些古怪的中原话，强调道：“不能，这时候，出去。”
南疆湿热多雨，丛林之中更是遍布沼泽，又毒虫众多。
一旦下雨，又是夜晚出发，本就不好走的路面更加泥泞，能见度几乎没有，简直就是自找苦吃，自寻死路。
闻言，鹿小满皱起了眉头。
他跟着看向了天空中带着些微灰紫色的的低沉云彩，犹豫了片刻，终于道：“你先回去。我去请示一下。”
……
与此同时，姚玉容也在看天边那片带着些紫色的浅灰色云彩。
她眯着眼睛观赏了半晌，突然道：“那片云，好像一只鲸鱼。”
一只惬意的徜徉在大海之中的蓝鲸。
蓝渊却深居内陆，从不了解这种海中巨兽。
他疑惑道：“鲸鱼？金鱼？哪里像？”
由于蓝锋如今才是少族长，要处理族中的大小事务，陪着姚玉容的任务，便交给了蓝渊。
他作为族长的长子，少族长的长兄，虽然不再拥有继承权，身份上却也没有什么不合适的地方——他们便一起登上了塔楼，观察敌情。
只是说是观察敌情，但南秦军营实在没有什么好看的。姚玉容看了一眼，注意力便完全被南疆的风景所吸引住了。
只见登高望去，远方一片无垠苍穹，天地交界之处，一汪湖泊烟波浩渺，明亮如镜。
近些地方，入目则是一片苍翠欲滴的碧绿，间或有悬崖峭壁点缀其间，可远远望去，不见险恶，却见风情，宛若图画。
姚玉容看的神清气爽，只觉得神奇：“南疆真美……”
果然，人还是要多出去走走，多出去看看。
毕竟俗话说得好，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有时候感到苦闷不已，大约是因为太过关注自身，不小心便将自己困在了逼仄之地，而忘记了世界有多么辽阔。
和这天地相比，人类不过沧海一粟，除却生死，又有什么大烦恼不能放下？
再想想宇宙，就更觉得大多数问题，不过是庸者自扰。
姚玉容眯起了眼睛，忍不住咧嘴笑道：“你说，如果我去跟南秦的将领说，我只是想来旅个游，他会怎么想？”
蓝渊颇有些不适应这过于跳跃的思维，他愣了一下，才迟疑的想知道她这么问究竟是什么意思，却想不明白，只能谨慎的回答道：“不知道。”
“想也知道，他不会相信的。”姚玉容笑的更开心了，“人有时候，明明是真相，却就是不肯相信。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情？——因为自己不能理解，所以就觉得别人也不可能会这么想。狭隘的可怜。”
但笑着笑着，她又慢慢的收敛起了笑意，显得有些忧愁起来。
“蓝渊，你说，人和人有没有可以互相了解的可能？”
“比如？”
“比如……北梁和西疆，和东戎，和你们南疆……还有，和南秦？”
“……不知道。”蓝渊更谨慎小心了，“其他的我不清楚，但南秦的话……只能一战吧？”
姚玉容却没有回答他。
她凝注着远方的那片湖泊，自顾自的又跳了个话题道：“我听过一个故事，说是两个国家，一直在打战。打了很久很久，死了很多很多人，然后，一个对两个国家来说，都非常重要的节日来临了。两边的军人终于忍受不了继续作战，于是不约而同的放下了武器，在节日那天尽情的庆祝了起来。你说，他们算不算互相理解了呢？这算不算，人与人之间，触碰到了彼此的心呢？”
蓝渊不知道她想表达什么。他隐隐感觉她似乎对他敞开了一部分心扉，在向他倾诉她的想法，但他却无法理解她的思想。
他们之间格格不入，虽然近在咫尺，却仿佛隔着一道深不可见的鸿沟。
只见她凭风而立，衣袂飘摇，恍然若神，双目清湛，带着平和的笑容，凝视着远方，气韵风流。
那模样，让她说出口的话，透露出的思想，即便旁人听不懂，也感觉天然带着一丝超凡脱俗的气息，叫那些无法理解的人，忍不住感到有些自惭形秽。
姚玉容却兴致高涨，指着那天下的湖泊，朝着蓝渊问道：“你说，如果我现在就出去，到那个湖边去，我去不去得？”
蓝渊这个问题倒是听懂了，他立马大惊失色道：“那太危险了！”
“是啊……太危险了。”姚玉容收回了手，脸上却仍然带着笑容道：“因为南秦的军队还在。若是离了楠亚寨，恐怕就要被他们追击了。”
“不过，很多年后，也许会有些人，根本无法理解到那个湖边去，还会有这种危险吧？”
她的思维开始放飞，蓝渊顿时又听不懂了。
“他们想从这里到那个湖边去，他们就能随心所欲的到那个湖边去。”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姚玉容想起自己曾经看过一张北宋时期的地图。
若是按照那张地图，对比现代人们喜欢去的旅游路线，得出的结论很是有趣。
那时候，人们一旦离开中原腹地，北有西夏，辽国，南有大理，越南，西有吐蕃，回鹘……
那么去西藏洗涤灵魂，就到了吐蕃；去新疆见见漂亮的新疆小姐姐，就到了回鹘；去甘肃看看月牙泉，就去了西夏；想去东北和蒙古，便是大辽。
北宋的人，就跟现在的她一样，根本不敢越雷池一步吧？
但后来呢？想去走走也不过就是跨个省的事情。
对于现代人来说理所当然的事情，对北宋时期的人来说，大概想都想不到，有一天，有人能想去吐蕃就去吐蕃，想去回鹘就去回鹘——而且还能平安回来。
土地是没有变的，一直一直都没有变过。变得一直都是人而已。
姚玉容就忍不住的想，此刻她在南疆的楠亚寨里，与南秦的军队对峙，也许很多年以后，这里也不过是某个国家的一个省份。
会有很多游客随意的在这片土地上行走，完全想象不出多年以前的现在，弥漫在这片土地之上的氛围有多剑拔弩张。
那时候，她现在所站立的地方还存在吗？
如果存在的话，说不定整个寨子都会变成一个旅游景点吧？名胜古迹，国家保护景点之类的。
那么，会有人知道，她曾经站在这里，远眺景色过吗？
历史书里会写吗？
历史书里会怎么写她呢？
会有感兴趣的人，追寻她的足迹而来吗？
想到这里，姚玉容便忍不住兴致勃勃的看向了蓝渊——毕竟他算是楠亚寨的半个主人——道：“我能不能在这里刻个字？”
“刻个字？”蓝渊一愣道：“刻什么字？”
姚玉容便看了看自己面前的栏杆，笑道：“我想……刻下我的名字。”
她比划了一下，充满了孩子气的期待道：“刻个‘此处为南疆眺景第一佳处。谢安谢摩诘留。’，怎样？”
而且现在刻字，大概也不算是损坏公共建筑和旅游设施，不能说她没素质吧？
看着她那十分兴奋的模样，蓝渊虽然不明白这有什么意义，但还是拔出了匕首，上前为她刻下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迹。
可姚玉容才看了一会儿，便连忙制止道：“你这是什么字？”
“……楠亚文字啊。我只会说中原话，不会写。”
“不行不行，你这样别人会看不懂的！”
还凭白给历史学家增添破解工作！
姚玉容干脆夺过他手中的匕首，自己刻起字来。但刻完以后，她看着谢安留这三个字，不知道为什么，感觉并不完整。
——谢安是她的一部分。但她不单单只是谢安。
这么想着，姚玉容又在谢安谢摩诘五个字下面，刻下了三个名字。
流烟。
阮盈盈。
姚玉容。
所有的一切加在一起，那才是她。
蓝渊看不懂这几个名字，他好奇道：“这些是什么意思？”
姚玉容瞥了他一眼，笑了笑：“这些都是女孩子的名字。”
“是你的女人？”
“……是我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蓝渊看起来被这肉麻的情话给酸倒了牙。
看着他那误解了的模样，姚玉容忍不住笑弯了眼睛。
他们从塔楼回去，天空便被一道霹雳撕裂了一般，降下了倾盆大雨。
那雨下的极大，天地间一片凄风苦雨，昏暗的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楠亚寨倒是还好，他们的寨子建在高处，屹立不倒这么多年，对抗这种气候当然有其独到之处。
南秦的营地就惨了，因为没有应对暴雨的经验，被淹了个彻彻底底。
这种潮湿的天气，恐怕吃的穿的用的，都是潮的。加上闷热的天气……很多人说不定皮肤都要泡烂。
这样一看，战斗力还能剩下几成，还真不好说。
虽然火铳也有受潮的可能，但……那也不是姚玉容最强大的杀手锏。
而大雨下了整整三天两夜，第四天，姚玉容站在屋檐下，看了一眼还未放晴的天空，心想，这莫非是她修的佛寺，激活了势力技能在起效果？
她又忍不住看了一眼【崇佛】的技能描述：与佛宗有关的一切都会为您提供一定的帮助。
真的假的？
姚玉容半信半疑的在第四天下午等到了雨停。
到了第二天，天空终于放晴了。
她找到蓝渊，告诉他，是时候出兵了。
“但是道路还很泥泞，”蓝渊迟疑的解释道：“现在出兵的话……”
“没关系。”姚玉容笑着说：“昨天天山神女入我梦中，告诉了我应对之法。”
蓝渊：“……？？？”
然后，他便看见她所行之处，泥水结为冰霜。
不一会儿，原本泥泞的一脚踩入，便几乎无法拔出的路径，便被凝成了冻土，覆着一层白霜，踩上去坚实无比。
淳朴的山间少年惊得瞪大了眼睛，完全不敢相信居然还会有这种事情。
不过，天山神女居住在冰雪皑皑的天山之上，赐下冰雪之力，居然很是合理——但这当然不是天山神女所赐神力，而是千字文中【露结为霜】的卡牌。
事实上，就算天没有下雨，她也能用【云腾致雨】，自己要来一场大雨。
她或许不如那些卫青，霍去病之类的名将，天生便有着不俗的天赋，但她的优势，就在于可以一定程度上操纵天时。
而这，往往是人力完全无法阻挡的力量。
可以说，在她完全熟悉了卡牌特性的现在，即便孤身一人，不带任何部队，南秦的军队也奈何不了她。
“你们的蛊术在外人看来，也神奇的近乎鬼神了啊。”见蓝渊震惊的都说不出话来，姚玉容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道：“带路吧。”

第一百三十八章
世界上是否真的存在神明？
在南疆，当然也流传着无数神话，每年总有一些节日，打着祭□□义，庆祝或者祭祀。
没有南疆人不尊重神明，但从没有人觉得，神明会真正的出现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因此蓝渊惊恐的走在姚玉容的身边——按理说他该走在前方为她领路，但他不敢走在“神”的身前。
尽管姚玉容说过她只是得到了天山神女的帮助，但他显然已经省略的将她认定为了天山神女的化身。
于是在前方领路时，蓝渊很难做到全神贯注的去寻找前进的道路，他的注意力太多的分散给了身旁的少女——他没法不去关注她。
因为全程她所行过的地方，都结上了一层肉眼可见的冰霜。
在这闷热潮湿的丛林之间，她的身旁却干燥凉爽的叫人心旷神怡。
这种“心旷神怡”却让蓝渊惊惶不安。他时不时的便会踉跄一下，仿佛喝多了酒，宿醉到了现在，仍未清醒。
这时候，姚玉容便会在一旁伸手扶住他。
但那种完全出于善意的触碰，却依然让他毛骨悚然。
他恐惧她。
恐惧那种不可名状的，无法理解的，也难以接触的力量。
由这份恐惧之中，他心中又衍生出了极度的敬畏。
蓝渊突然想到，也许只有在神明从不出现的时候，人们才虔诚的相信他们真的存在。也许只有在神明从不回应的时候，人们才真的尊敬自然的伟力。
一旦他们真的出现了……
人们却会希望他们能快点消失。
起码蓝渊就希望，能快些完成任务，然后离姚玉容越远越好。
蓝渊的表现，姚玉容当然也看在眼里。她大概能猜到他在慌乱什么，不过，她什么也没说。
在收服西疆与东戎的时候，姚玉容都动用了属于系统的力量——那落在外人眼里，往往便是不折不扣的神迹。
比如天山神女显灵，再比如说战神白起显圣。
如今在南疆，她也打算继续这么做。
人力之间的差距，或许还不足以压灭那些野心，但神力的压制，却足以让伟人都弯下膝盖。
当初，撒罕纳斯直面“天山神女”的时候，心中的震撼或许不会比蓝渊此刻少到哪里。
但他起码年纪轻轻，便算得上身经百战，胸有城府了。单从表面上来看，并不会流露太多内心真实的想法，也就不会表现的如蓝渊一样明显——脸色苍白，眼神飘忽，头冒冷汗……
他只是非常干脆的同意了“天山神女”的要求。
那是聪明人的做法。
起码姚玉容觉得他很聪明，免去了不少的麻烦。
而不管怎么说，起码这五年来，西疆和东戎都从未发生过叛乱，反而向心力越来越强。倒也省的三天两头爆发叛乱，还要耗费金钱和人力去镇压。
而看着蓝渊的反应，姚玉容缓步迈在结实但有点打滑的冰霜面上，生怕自己不小心摔个狗吃屎的心想，南疆大概，也能和平解……不，和平收服的吧。
……
炎热的空气中，似乎传来了一丝冰爽的凉意。
经历过三天三夜暴雨肆虐的南秦营地，土地泥泞的几乎像是驻扎在一片沼泽之上。
军官们就算极力维持秩序，目所能及之处，也显得混乱不堪，一些士兵大约是需要取水或者进食，零零散散的在帐篷外艰难的跋涉，都是垂头丧气，灰头土脸的，不见丝毫士气。
看着这一幕，凤十二皱起了眉头，心头掠过一丝不祥的阴影。
这时，凤十六从伤兵营里面无表情的走了出来——他作为统帅者，必须在普通士兵面前表露出镇定与平静，否则的话，情形会比现在还要来的气氛低迷。
只见他走到了凤十二的身边，表情才显出了真实的凝重道：“现在不适合再进攻了。发热的士兵越来越多，水土不服上吐下泻的士兵也越来越多。如果不及时退兵，伤亡会进一步扩大。再拖下去，能有多少人可以成功退回大秦都不一定了。”
不过这么短短几步路，他的裤腿上便沾满了泥浆，走的很是吃力——连身负武功之人都行走的如此困难，就更别提普通士兵了。
“如果现在退兵的话，”凤十二却闭上了眼睛，好像这样就可以对眼下糟糕的境遇视而不见。他冷酷道：“这次的出兵岂不是变成了一个笑话？”
“这跟笑不笑话没有关系！”听出了他语气中的执拗，凤十六清楚自己这位兄长虽然看起来温润如玉，风姿翩翩，却比之常人更加骄傲和不肯服输。
他低声的急切劝道：“人命难道不是更为重要吗？继续耗在这里只是白白的牺牲而已！更何况，战场之上，情况瞬息万变，该后退的时候，坚守阵地反而才是笑话。阿兄！”
凤十六还想说，就算你想留下，但以如今的兵力来说，连走出大营都不可能，还谈什么组织进攻？
可是看着凤十二那紧绷的神色，凤十六不由得心中一软，还是没有忍心说出口。
他心想：以阿兄的聪明才智，眼下的情形有多糟糕，其实哪里需要别人告诉他呢？只是一时不愿接受而已……既然如此，自己又何必这么咄咄逼人，把他逼得太紧？等他冷静下来之后，应当会想明白的。
凤十二当然知道情形有多糟糕。但他不愿如此轻易的就选择放弃——哪怕这个选择看起来如此理所当然，又是如此的轻而易举。
他依然在沉默，他在想——还有没有别的办法。
凤十二控制不住的又想起了流烟——在她成为了他的弟弟“谢安”的那些年里，他与她近距离的相处过很久。
有时候，他注视着她，甚至觉得他比她的搭档麒初二更理解她，而她又比红药，更贴近自己。
她最让他印象深刻的地方就在于，她似乎从不满足，因而时常显得有些焦虑。
从不满足，并不是说她很贪婪，而是说她似乎……从不满意现在的自己。
那极为有名的“吾日三省吾身”算是一个印证，但还有其他的事例——
在陷入困境的时候，寻常人通常会思考一番，便无奈的选择放弃。但她却不肯，她是那种，一定要在困境之中找到办法的人。
她似乎觉得，世界上不存在完全的绝境，无论怎样的困境，都一定会有破解的办法，只是人们暂时还无法想到。而若是自己想不到，那一定是因为自己太过愚蠢。
这种坚持若是没能做到，她会连续好几天都情绪低迷，仿佛觉得自己简直是个废物。
这种“严格”已经令凤十二感到了惊讶，但更令他难以释怀的是，当她做到了寻常人难以做到的事情之后，她却依然不会觉得满足。
甚至觉得焦虑——
“我尽力了。”她很沮丧，“可是一定还有更好的办法的。”
凤十二无法理解她为什么会觉得自己还做得不够好——她明明已经做到了他根本做不到的事情。
但她看起来并不是在虚假的谦虚，而是在真的丧气。
可他从不在这时开口，因为他怕泄露出自己底气不足的嫉妒。他只会安静的看着红药围上去安慰她，然后站在一旁，假装自己气定神闲，并不在乎。
但他也看得出来，她对着红药微笑说自己感觉好多了的样子，根本是在撒谎。
红药理解不了她。凤十二感觉的出来。
在她身边，没有一个人能理解她——而那些人，甚至连没人理解她这件事情，都看不出来。
只有他看出来了——为了不让别人担忧，即便是焦虑，她也只会自己一个人藏起来。
甚至是她理应最信任的搭档——麒初二，凤十二也觉得她从不会对他袒露自己的弱点。
她喜欢一个人待着，最好是一个人都没有的地方，没有人打扰的一个人待着。
这让凤十二觉得，自己是最理解她的人。但他不愿意自己主动告诉她这一点。
他想，她应该自己发觉这一点。
她应该主动的将视线落在他的身上，主动的察觉到只有他能看穿她的敷衍、谎言、漫不经心、不以为然、还有那些冷漠与温柔。
但比起他来，她实在是太迟钝了。
在她迟迟还没有发现以后，终于有一次，凤十二忍不住去找了她——在她又一次在宴席中不胜其烦的躲起来之后。
除了在熟悉的人面前，在需要和陌生人交际的场合，她从不喜欢多说话，而只是站在他的身边，安静微笑。
因此，南秦的人们总是说，谢珰珰公子长袖善舞，待人如沐春风，交友者众，而谢安安公子的性格沉稳内敛，甚至偏于孤傲。
谢温那时说过她很多次，但每次她都没能坚持到最后，经常宴会开始没多久，就不见了人影。
这名声传开以后，大家看见谢安一个人呆着，便也都很识趣的不去打扰“他”。
于是凤十二打听了一会儿，便从别人口中得知，有人在水池边上瞧见过她。
他找过去时，正看见她一个人蹲在水池旁的假山后面，望着水面发呆。
他是故意去找她的。
他走到她的面前，却装作是不经意碰见了的问她，为什么总是一个人呆着。
那时她抱着膝盖，蹲在水边的青石板上，仰起脸来的样子，像个孩子。
“好累啊。”那时候，大家都用“安公子”和“珰公子”称呼他们，甚至凤十二也会用“摩诘”来称呼他。可是私底下，她却和红药一样，一直称呼他为“十二”，“十二，和那么多你根本不感兴趣的人打交道，不累吗？”
那时候，他觉得她真的只是个什么都不懂的任性孩子。
大概是因为她是女人的缘故吧？即便现在是作为男人生活的，但终有一天，她会恢复女人的身份，就算一辈子都装做男人，她也注定了不可能和普通男人一样。
所以她也许并不清楚，人脉的重要性，或许清楚，却可以并不在乎——反正谢家也不需要她来支撑未来。
那时他回答道：“被人围绕着不是很有趣吗？”
可她却漫不经心的回答道：“众星捧月的感觉的确会让人沉醉，但被那么多人注视着，你会渐渐的变成他们想要看见的样子。”
“所以我想一个人呆着，那样我就能不受干扰的思考，我是否还是真正的我？真正的我是什么样子的？我自己究竟想变成什么样的人？”
刚刚还认为她很幼稚的凤十二一下子便愣了一下。
他沉默了片刻，才露出了自己最擅长的温润笑容，看不出半点真实情绪道：“那么，你大概觉得我们又虚伪，又势利吧？在你看来，我们一定很傻？”
“你为什么会这么觉得？”但她却又露出了惊讶的神色，总是让凤十二完全摸不准她的反应，“我觉得十二你很厉害啊。”
“想要一个人待着多容易啊。”她盯着水面，慢慢的又露出了对自己的不满，好像很讨厌自己没有办法去变得长袖善舞，而疲于应付的只想要躲起来一样：“可是……勉强自己去做自己不喜欢做的事情，还能做的很好的人，我想什么事情都一定可以做得很好。这种人……多厉害啊。”
“……我也厉害吗？”
“当然。”她抬起头来，朝着他轻轻笑了一笑：“我一直都觉得十二你很厉害。”
那句话似乎意味深长，但他却无法保持冷静的感到了一阵陌生的喜悦。
这喜悦如此突兀和澎湃，以至于让他无法去分析这句话的真实含义——他曾视她为对手，觉得她的存在很有威胁，不禁忌惮敌视，而且又颇为嫉妒。
可也许正是因为这样，来自她的肯定，竟然比一切都让他来的高兴——甚至于受宠若惊。
于是，当话题到此就断掉了的时候，十二沉默了一下，却仍未转身离开。
他再次开口道：“你私底下，为什么一直叫我十二？”
“……你介意吗？”闻言，她微微睁大了眼睛，回答道：“我只是觉得，一个人如果有了太多的名字，最初的名字……会一直保存着最初的自己。有人一直这么叫你的话，你就不会忘记，也不会迷失——不过，那只是我的癖好而已，如果你介意的话，我可以改掉。”
“那么……”凤十二沉吟了一会儿，微微笑道：“我可以叫你流烟？”
但对于这个名字，她拒绝的笑着低下了头去——那笑容里，甚至还包含着一丝宽容。“不……你叫我摩诘就好了。”
“我很清楚我自己是谁，不用别人来叫我。”
即便到了现在，凤十二也记得那被她拒绝后，在心头一闪即逝的羞恼——他还从未被异性拒绝过。
但拿到月明楼的档案以后，他觉得，自己大概已经知道了真相——那时，她应该一直记得，她最初的名字并不是流烟，而是阮盈盈吧？
那天他离开时，她还说：“谢谢你来陪我。”
“我喜欢一个人待着，是因为不想和很多无聊的人待在一起。但是一个人总是会觉得寂寞和孤独的。”她温柔的看着她，满天的星光都像被揉碎了一般，落入她盈盈含笑的眼眸里，醉人得像是一盏清酒。
“有人陪着说说话的感觉……很好。”
他原以为他们会一直这样下去。
在谢家，长大，扩展人脉，结交那些与谢家同一层次的世家子弟，接受那些比谢家低阶层的世家子弟的跟随与效忠，然后成年，组成自己的势力，进入官场，相互扶持，壮大权力，继承长辈们遗留下的政治资产，在他们退居二线以后，率领自己的家族，继续富贵荣华。
他想过，谢安不喜欢交际，有他在，他可以帮她全部挡下来。
他可以天天陪她说话。
她随口说出的那些话语，总是令他惊讶深思的思想，都吸引着他，这是在别的人身上，他从未感受过的。
眼见着南秦一年比一年稳定，什么天选之子的话语，早已没有人提起了。
凤十二觉得，现在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等他继承了谢家，就再也没有人可以禁锢他了——从某个角度来说，谢家家主不输君王，却比君王更加潇洒。
但她却去了北梁。
人们都说，他们谢家兄弟，不愧是谢家双璧。
一个在南秦赐婚公主，天姿皎皎，恰似正要乘风而起青云直上的鸿鹄。
一个在北梁位居高位，权势滔滔，恰似翱翔天际翼若垂天之云的鲲鹏。
相比之下，谢珰的履历甚至有些逊色，但考虑到北梁的皇帝是谢安的叔父，排除这种人情因素外，两人都是年少英才，前途不可限量。
只是凤十二偶尔会想，她在北梁，还是喜欢一个人待着吗？
谢籍会像谢温那么好糊弄，好说话，容许她不跟人交际，每次宴会都躲到一边吗？
那么，还有谁会在她觉得孤单的时候，去陪她说说话？
战争有五法：或战，或守，或逃，或降，或死。
她说：“我讨厌逃跑，也不想投降——虽然我很怕死，但是……如果一定要选择的话，我宁愿战斗而死。”
想到这里，凤十二闭了闭眼睛，长长的呼出了一口气，下令道：“集结！”

第一百三十九章
尽管被异域环境和陌生的气候一直摧残着，南秦大部分的士兵都失去了战斗力，却也有一部分仍能发挥力量。
这些人留下来也守不住营地，正面出击，也不过是自寻死路。
所以凤十二给出的命令大胆而又匪夷所思，他将他们集结在一切，要求他们不顾一切的奇袭楠亚寨。
不需要正面进攻，不需要破城，只要能潜入寨中，以最快的速度斩杀首领就算成功。
即便是被选来作为向导的南疆人也震惊于他的异想天开，但凤十二的面容上并没有孤注一掷的偏激与疯狂。
他表现的平静而温和，一如往常，没有丝毫破绽。
即便是凤十六看着，也觉得他气定神闲，好似心有成竹，已有十成把握——哪怕他清楚，其实这就是一次押上了一切的豪赌。
无论如何，他就是不愿意退步和认输。哪怕看起来是以卵击石，他也要用自己的方式和所有仅存的力量，战斗到最后一刻。
那一瞬间，凤十六几乎无法评价他究竟是愚蠢还是英勇。
“我亲自带队。”他情感复杂的低声道。
凤十二转过头来，深深的看了他一眼。“……嗯。”
他需要一锤定音的力量，而凤十六无疑是最为优秀，最为强大的人选。
他信任他的力量——这位少年时期就逃出了月明楼的少年，接受了与楼内完全不同的训练，但他那坚毅的性格与绝不退让的顽强，让他拥有比在月明楼严苛训练下成长起来的男孩子们，更强大的力量。
而此时此刻，他也是凤十二最值得信任的人。
他没有被月明楼污染，于是显得那么纯洁，善良。
有时候，他单纯的甚至让凤十二感到一阵妒忌。
……
向导率领着这一支南秦的“特种精英部队”，去执行“斩首战术”，离开了营地。
凤十二看着他们静默无声的潜入了重重密林，很快便看不到了背影。
也许是因为那股不祥的预感一直在心头萦绕不散，尽管知道自己的联想很不吉利，他却还是觉得，那些人消失的样子，看起来，就好像是被这片土地完全吞噬掉了一样。
但他们没有被吞噬——
他们只是遇到了一条诡异的霜路。
这是一次巧合的遭遇战。
两个经验丰富的向导不约而同的选择了同一条道路，而北梁笃定南秦的士兵无法离开营地，又仗着拥有天山神女之力的统帅开路，便觉得自己丝毫没有需要斥候的必要。
南秦也做出了同样的判断——他们想象不出这样糟糕的环境之中，还会有谁能跋涉至此。
他们每个人都已经是最快的速度前进，也就没有办法再派出斥候，可以远远地撒出去，再稳妥的回来报告前路。
一时间，两边的人都猝不及防的愣在了原地。
姚玉容反应的速度稍微慢了一些，她毕竟不是军旅出身，对于战场上的局势很难瞬间做出判断。但可笑的是，她身旁的蓝渊与她身后的部队，反应速度比她快上许多，却出于对“神力”的信仰，而没有动作。
在看到南秦的将领速度极快的从背后抽出羽箭，张弓瞄准她的咽喉时，姚玉容心有余悸的庆幸自己的手牌里，屯着【岂敢毁伤】。
她避开了这原本她绝没法避开的一箭。
并且知道了其他人的心思——他们期待着看见她再施展出神迹，就如同行过之处，遍地冰霜一样，他们希冀着看见她挥一挥衣袖，便能令前方的敌人灰飞烟灭。
这才符合她的强大与尊贵。
姚玉容既然试图以神明的身份来压制他们的野心，此刻就很难责怪他们以神明的标准对待她——哪怕对于人类来说，这标准显得过于冷酷了一些。
毕竟如果是人类，这就叫做见死不救。
但她拥有了神力的身份，将她自己从人群之中孤立了出来。
这还真是……姚玉容扯了扯嘴角，因果报应？
好在她身后的士兵脑子还算灵活，见神眷之人只是闪避开了一只疾箭，而没有打算抬手将对面挫骨扬灰的样子，他们终于反应过来，正面战斗估计还得靠自己来护卫神眷者的威严。
两方的人马都不算多，却都是最为核心的精英之士。
他们拥挤在一起，相互厮杀，却发现在这密林之中，连结个在军中最普通最基础的三人军阵都施展不开。
无可奈何，人们很快被密集的树木植物所分离隔开，在这密林之中并非自愿的被迫散落了开来，形成了捉对厮杀的战斗模式。
蓝渊和姚玉容在这些人中算是武力值最低的存在了——他当然也会些武艺，但再骁勇善战的山野少年，没在军伍中接受过训练，凭着一腔热血闯入战场，跟找死也没有什么分别。
他这时头脑突然冷静了下来，想起了姚玉容之前曾经说过，她只是“得到了天山神女的帮助”。
她不是神明——
于是他最大的任务，不是参加战斗，而是保护好她。
蓝渊反应极快的扯着姚玉容闪到了一旁，他们躲进了灌木丛里，但对方的统领已经从她有别于一般士兵的衣着上猜出了她的身份不凡——他杀死了挡在自己面前的那个士兵，迅速的追了上来。
真不走运啊……
姚玉容被蓝渊拽着左躲右闪时，忽然想到，难道说，之前的那场大雨，已经花光了所有佛寺为她积攒的好运？
根据人品守恒定律，她现在要开始倒霉了？
……
在差一点被一截露出地面的树根绊倒后，姚玉容拉住了蓝渊。
“单挑我有些自信。”她说。
蓝渊没回答——他来不及回答了，一转身，他便看见了他们身后的树木上，有人正弯弓搭箭。
他立马从腰间抽出了又长又亮的长刀。这种南疆特有的长刀刀身雪亮，还有一种微妙而让人心动的优美弧度。
是一种非常美丽，也非常凛冽的武器。
他在空气中挥出两道快速到出现了残影的轨迹，精确无误的斩落了那支飞来的羽箭。
——南疆的少年可以豪迈到刀术无双，也能细腻到将微小的蛊虫操纵的如臂使指。
姚玉容这时才抬头看向了树枝，感觉到了有些棘手。
被人占据了制高点，可不是一件舒服的事情。这说明他完全能好整以暇的攻击他们，但他们却毫无还手之力。
哪怕这种好无还手之力的情况只是暂时的——他的箭筒里，羽箭数量毕竟还是有限。
要么他继续射箭，然后被蓝渊继续斩落，最后射完那一箭筒里的所有羽箭，不得不下来近身肉搏。
要么他专注的寻找漏洞与破绽，看能不能越过蓝渊的长刀防御，精准的将羽箭射入他想要射入的地方。
可奇怪的是，姚玉容觉得这个人似乎有些莫名的眼熟。
方才他们之间隔着好一段距离——那种箭能射到，但人却无法看清对方的距离。
但此刻，他跃上的树枝并不算太高，站在树下，姚玉容一下子就能在阳光下看清他的轮廓与五官。
那模样一下子就唤醒了她记忆中某些已经蒙上了灰尘的片段。
她曾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凤十六的长相，可再次看见他的时候，她却发现自己清晰无误的将此刻这张冷峻的面容，与那张年幼稚嫩的面容，对合到了一起。
这个发现突然让姚玉容的心脏狂跳不已。她感觉自己的头脑被一阵惊喜给冲击的有些晕眩，甚至连血液都开始澎湃。
但他怎么会跟凤十二在一起？
他怎么会又跟月明楼的人搅合在了一起？
他被困住了吗？
他需要帮助吗？
想到这些，姚玉容连忙凑近了蓝渊的耳朵，低声而坚定的对他说：“回到队伍那里去——我们的人会赢的。但如果没有你的带领，他们没法抵达南秦的营地。”
蓝渊不敢回头，他盯着树枝上的凤十六，语气紧张而忧虑：“那你呢？”
“我会解决他的。”姚玉容保证道：“你看——现在我仍然能将脚下的土地凝霜冻结，天山神女依然保佑着我。”
但他似乎在犹豫，好像在迟疑，“可是如果你能杀死他，那么刚才为什么不出手杀死那些士兵？我以为……我以为天山神女只给予了你可以冻结土地，方便我们走路的能力。”
“那是因为，”姚玉容语塞了一瞬间，好在很快她就想起了一个民间流传甚广的扯淡说法——但起码现在能用上：“我大梁与南秦的佛道之争。天山神女赐予了我神力，但南秦的军队也自有神灵庇护。两相抵消就跟没有神灵帮助是一样的，否则天山神女和佛祖为什么不直接攻破南秦的首都呢？但如果是一对一的单挑，天山神女的力量会助我得到胜利的。”
蓝渊下意识的想去理解一下这段话的逻辑，但他现在没法分心。他与树上的那个家伙正在审慎而小心的对峙，对方久久没有射出下一枝羽箭，可不是好心的特地为他们留出交谈时间，而是在敏锐的观察着他是否会露出漏洞。
情况很不妙。
他并不经常使用刀法，作为南疆最大部落楠亚寨的前少族长，他长到现在，也没有进行过多少实战。
在寨子里对着木桩苦练锻炼出来的训练成果也许可以蒙住对手一时，但蓝渊的手腕已经渐渐发僵。
他的手心正在不停的出汗。他感觉的到刀柄在他的手中滑动到了一个他不是很舒服的位置。
蓝渊很想重新调整一下握法，但他知道，树上的家伙不会给他这个时间。
他没有把握可以斩断下一枝箭。
好像察觉到了他这一瞬间的恍惚，第二枝羽箭迅即而至。
姚玉容将蓝渊猛地向前推去，就让他脱离了羽箭射来的轨迹。
他惊惧的回身望去，害怕自己看见她被射中要害，血洒当场的情景，却见她安静的看着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可不知道为什么，下一刻，她就忽然闪开了那枝羽箭。
蓝渊怔住了。但随即，他就从她的眼神中读出了那无言的催促——走，快走。
她证明了自己的力量足以值得信赖。蓝渊的心情一下子便蓦然放松了下来。
他一下子又恢复了之前对“神灵”的恐惧心情——毕竟伴随着那股恐惧的，往往还有深信不疑的信任。
看着他终于毫无顾忌的转头跑走的背影，姚玉容松了口气，却又立刻紧张了起来。
她手里只有这么两张【岂敢毁伤】，如果不能立刻和凤十六相认的话，那就太危险了。
她希望自己这莫名闪避开来的奇怪之处，能让他忌惮的停滞多一些时间。想到这里，姚玉容立刻扬起头来，不肯浪费一秒的开口想要喊他，却睁大了眼睛，先看见了一点寒芒。
他没有一点犹豫。
完蛋。
意识到了这一点的时候，她的第一反应居然是忍不住的想笑。
很好。
对待自己的敌人，没有丝毫迟疑。
她以前还一直担心，十六离开了月明楼以后，也执意不肯伤害任何人——哪怕自己受到了巨大的威胁。
那会让她怀疑他带着弟弟，两个孩子孤身上路，到底能活多久。
但现在……她放心了。
能平安长大……真好啊。

第一百四十章
那感觉有些像是打针。
在心里充满了知道即将疼痛的恐惧后，努力的铺垫心理准备，如果调整妥当，真正刺入的那一瞬间，疼痛就会变得可以忍耐。
小时候姚玉容总是被大人们哄着说，打针一点也不疼，就跟被蚊子叮了一口似的。但真的被针头戳入皮肤时，大部分的小孩子都会深感被骗的嚎啕大哭起来。
不过，跟此刻羽箭贯穿的一瞬痛楚相比，那纤细的针头刺入皮肤所造成的疼痛，倒的确像是被蚊子叮了一口了。
更要命的是，这种伤势可不是一击毙命的决绝。姚玉容蜷缩在地上，能够很明显的感受自己的生命力在慢慢流失——可是距离她失去意识，还有一段不小的距离。
但她除了疼痛之外，并没有太多恐惧，这让她倒在地上，却觉得自己相当平静，完全没有任何濒死的痛苦。
因为她相信她面前的这个人并不是敌人，她相信他不会伤害她，折磨她——她从未把他当做敌人。
而她莫名的相信，他也不会真的把她当做敌人，如果他知道她是谁的话，他是绝不会伤害她的。
当他轻盈的从树上落下，谨慎而小心的慢慢走近时，姚玉容甚至觉得有些开心——因为他靠近之后，她说的话，他就能听见了——毕竟她现在说话的声音没法太大。
不过，一支箭贯穿胸口的感觉还是挺难受的。姚玉容觉得自己得练习一下，免得一会儿想说话却说不出来。
这感觉有点像是噎住了。
姚玉容从小到大，经常会在吃蛋糕、鸡蛋或者别的什么东西的时候，明明也不是被噎住了，或者卡住了喉咙，但总是会觉得胸口被狠狠的梗住一般，痛苦地几乎要背过气去。
至今为止她也不知道这种情况为什么会出现，但现在她倒是久违的又感受到了这种心梗的痛楚。
她想深吸一口气，却先疼的在唇角边溢出了一丝鲜血。
这时，姚玉容感觉到了有人扳住她的肩膀，将她从侧缩着的姿势强硬而粗鲁的压在了泥泞的土地上。
她的视线就这样直直的望进了对方的眼眸深处，而她的面容，也这么迎面撞进了凤十六的眼眸里。
她头上戴着的头盔掉到了一边，原本束起的长发散落了开来。
当一头乌黑的长发垂落肩膀，在从未见过谢安，也从未被“谢家双璧”的名声影响过的人眼里，“安公子”那本来就很柔美的面庞失去了某种令人迷惑的光环，终于露出了很明显就是女扮男装的真相。
刚才她戴着让人看不清面容的头盔，现在才让人看得明明白白——她有多么年轻，多么美丽，看起来又多么的不该涉足战场这样危险的地方。
当凤十六深色的瞳孔里清楚的倒映出那个倒在地上的身影时，他提着剑准备将敌军首领枭首示众的长剑，突然顿住了。
他手中的长剑无声的落入潮湿的土地，少年原本坚毅专注的神色之中不可抑制的出现了恐慌的情绪。
察觉到了这一点，姚玉容有些遗憾——她并不想他难过——又有些恶作剧的心思，忍不住微笑了起来。
“你……终于认出我了？”
“流……烟？”
“我不用那个名字……”姚玉容说到这里，突然又感到了一阵钻心的疼痛。
她控制不住表情的倒吸了一口冷气，嘴边又涌出了一股鲜血，语气不可避免的变得艰难和飘忽了起来：“……已经很久了……”
看着她痛苦的样子，那一瞬间，凤十六的表情变得非常难以形容。
久别重逢，故人相见的欢喜，亲手将这美好破坏殆尽的恐慌，以及难以置信的悲痛一下子全部糅合在了一起。
他的脸上好像一瞬间一起出现了许多不同的表情，最终却又定格在了一片空白茫然上。
看着他那副慌张无助的样子，姚玉容于心不忍的握住了他变得冰冷的手——她曾经牵过他的手，在小时候。
但隔了这么久，他的身体对她来说已经全然陌生，找不到一丝熟悉的感觉了。
她曾握住的是一双属于孩童的手，可现在，她感觉自己握住的是一双属于成年男性的，有些粗糙，宽大，有力，此刻却又显得如此脆弱的手。
“别担心呀。”姚玉容耐心的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她关切的凝注着他，温柔的哄道：“你忘记了吗？我是妖精来着。我还有一条命的。”
是吗？
可凤十六看着她，就像是雄鹰被折断了翅膀一般痛苦。
他长大了，经历了很多事情。
对于小时候的逃跑经历，孩童或许会对妖精之说深信不疑，但大人们却会开始合理的怀疑——那也许只是一个善意的谎言。
那是她对他所有的祝福和祈祷。
但后来凤十六渐渐地觉得，也许他能成功，是因为他相信了自己可以成功，而不是流烟真的用了什么法术。
相信流烟是妖精，与其说是真的相信，倒不如说，那只是一种希望——希望她在他不在的地方和日子里，能平安喜乐。
希望她真的可以拥有和妖精一样特殊的力量，好能绝对保护好自己。
可她如果真的是妖精，真的拥有可以让他在水中宛若游鱼一般的力量，又怎么会被困在月明楼里呢？
这好像是一个悖论，所以真相应该是，她其实也不过只是一个凡人。
妖精这种事情，不过是她的一个谎言。
但这个和九年前一模一样的“谎言”，一下子就把凤十六又拉到了当初他与她准备分离的时候。
那时前途未卜，生死难测。
他几乎是一意孤行，但她认真的跟他说，我是妖精，有我保佑你，所以没什么好怕的。
如今讽刺的是，他们依然变成了生离死别。
她一如往昔，温柔的看着他说：“我是妖精，所以你不用担心我。”
凤十六呜咽了一声。他弯下腰去，将她紧紧地搂进怀里。
那本是他内心最为柔软的记忆，亦是他最为脆弱的软肋。可现在，却被他亲手击得粉碎。
这样的打击让他惊慌失措，六神无主。少年的脸颊紧紧地贴在她的颈侧，声音发闷，语带哽咽，却几乎只会语无伦次的恳求：“别死……求你……别死……我错了，是我错了……”
姚玉容张了张口，但她已经发不出声音来了。
她的头脑越来越晕沉，却还知道自己不能就这样失去意识。她艰难的抓住他的手动了动，当凤十六双眼通红的抬眼看向她的时候，姚玉容将他的手轻轻的放到了胸口的箭羽上。
“拔……出来。”
她用口型无声的提醒着他，却不知道他到底能不能听懂。
她用手虚握住胸口的羽箭，用尽全力比划了一个向上拔出的姿势，便眼前一灰，什么都做不了了。
——之所以是眼前一灰，而不是眼前一黑，是因为姚玉容还看得见，听得到，只是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
凤十六好像听懂了她的“遗言”，此刻按住了她的胸口，将那大概贯穿了心脏的箭簇狠狠拔了出来——他握着那箭枝的力气如此之大，刚一□□，就立刻被他握断成了好几截。
粗糙的截断面划伤了他的掌心，鲜红的血液顺着掌心的纹路滴落在地，不一会儿就把他的手掌染得鲜血淋漓。
可凤十六神色呆怔，对此好像浑然不觉，又像是全不在意。
这一幕让姚玉容看着多少有点难受，但此刻，她也毫无办法。
少女只能叹了口气，然后看向了系统的提示：
玩家阮盈盈受到箭伤，正处于濒死状态……
玩家阮盈盈正在向玩家卢湛请求一张【赖及万方】……
这就是开始四处求救了。
当一人濒死的时候，系统会问完场上此人所有的敌人和盟友，是否有人出手相救？
才轮到她自己出牌拯救自己的机会，也是最后的机会。
【赖及万方】的效果就是死了复活，没死治愈，不过卡牌限制也很大，使用过后，使用者必须恩惠万人——但以姚玉容如今的身份来说，恩惠万人其实也不算很困难。
她一向都会事先根据将来可能出现的状况调整手牌，虽然是第一次踏上战场，但对于战场的危急险恶，她一向都是按照最差的情况估算，是怎么小心都不为过。
所以姚玉容五张手牌几乎全是保命的——两张【岂敢毁伤】，一张针对南疆闷热潮湿的气候特点留下的【露结为霜】，剩下的两张都是【赖及万方】。
这让她起码有两条命可以备用。
而卢湛那边一如既往的挂机，在等他读条期间，凤十六盯着姚玉容了无生气的身体看了片刻，终于起身，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姚玉容不知道他要带她去哪里，只能希望他不会准备在这丛林里挖个坑把她埋在这里。
终于，卢湛的读条结束了。谢籍的读条开始了。
谢籍……不，凤惊蛰这时候应该还没有睡觉，所以大概也是挂机……
就在姚玉容做好谢籍那边读完条，轮到自己用一张【赖及万方】把自己救活的准备时，谢籍的读条却猝不及防的还没读到一半，就做出了反应——
玩家谢籍对玩家阮盈盈使用了一张【赖及万方】。
？？？
姚玉容只觉得眼前一亮，便瞬间重新感知到了四肢，恢复了心跳。
而她之前要求凤十六将羽箭拔出，就是为了避免“复活”之后，仍然带伤的尴尬状况。
若是复活之后仍是“中箭”状态，姚玉容觉得自己大概很快会再次濒死，那多少张【赖及万方】都不够浪费的。
她此刻被凤十六抱了起来，姚玉容悄悄的睁开一条缝去看，发现他前进的方向，竟然是南秦的驻军营地方向。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想要带她的“尸体”去那里，但看着凤十六那沉默阴鹜的侧脸，姚玉容犹豫了一下，觉得现在并不是“复活”的好时机。
于是姚玉容决定先去处理另一件事情。
【私聊】阮盈盈：你怎么在？？？
【私聊】谢籍：我为什么不能在？
【私聊】阮盈盈：现在可不是睡觉的时间。你的政事都处理完了？
【私聊】谢籍：差不多都看完了。
这些年，姚玉容提拔上来的官员们已经足够组成一套班子，可以按照她的想法对政事给出意见了，很多时候，他们给出的意见，基本上就与姚玉容的想法相差无几，这也是她放心离开北梁政事中枢的原因——凤惊蛰只要根据奏折上面给出的建议批阅个“善”或者“照办”即可。
这有点像是架空了他——不过凤惊蛰有野心才叫架空。
他看起来对于这种完全不用自己操心的生活没有什么不满。如果不是一定要做做样子，他大概早就连装模作样的审阅奏折都不看了。
【私聊】谢籍：你让我留一手的【赖及万方】，不就是为了现在这种情况么？
她的确有点把凤惊蛰的手牌当做自己的备用卡牌槽使用，不过……
【私聊】阮盈盈：是，只是……我以为你现在不在的。
【私聊】谢籍：我只有在睡着之后才能立刻联系上你。我怕我一没注意你就死在外头了，所以一有空就会睡一会儿。我连话本都没空看了。
【私聊】阮盈盈：……谢，谢谢？但是我都不知道你在……你在的时候就不能发个信息过来吗？
【私聊】谢籍：不。我喜欢出人意料的出现。
【私聊】阮盈盈：……不喜欢出声的暗中观察明明是刺客职业病。
【私聊】谢籍：所以你怎么了？为什么死了一次？
【私聊】阮盈盈：我遇见凤十六了。
【私聊】谢籍：他杀了你？！
【私聊】阮盈盈：误杀。他没认出我。我戴着头盔。
【私聊】谢籍：……
【私聊】阮盈盈：他后来认出我了。所以……嗯，就是一个误会。
【私聊】谢籍：你可是死了一次。如果没有这种神奇的神力——你可就真的死了。你不恨他？
【私聊】阮盈盈：为什么恨他？他又不是故意的。
【私聊】谢籍：……你对他还是一如既往。有时候我真是好奇，他究竟有什么特殊之处？
【私聊】阮盈盈：什么？
【私聊】谢籍：……算了。没什么，我只是想确认一下，以免将来有一天你需要我帮你干掉狌初九。
【私聊】阮盈盈：……
【私聊】阮盈盈：…………
【私聊】阮盈盈：………………
【私聊】谢籍：开个玩笑。

第一百四十一章
以凤十六的谨慎沉稳，他原本是可以察觉到姚玉容的心跳和呼吸已经恢复了正常的。但他将她胸口的羽箭拔出以后，抱起她的那一瞬间，他的感觉是——好像一切都结束了。
怀中的人宛若一具栩栩如生的木偶，宛若真人，却没有生命。
她不会再动，不会再笑，不会再说话了。
九年来的目标，九年来的信念，就这样一下子粉碎在了面前。
他原以为自己这些年里找到了很多别的什么支柱，他原以为自己的生命里已经有了更多更美好的事情，而不仅仅只有她一抹亮色。但现在他才发现，她仍是不可缺少的那面承重墙。
年少时候最为黑暗的时光中，她是唯一柔软的光芒。不可替代。
在长年的分离中，她几乎已经被美化成了一种信仰，支撑着他在遇到危险和困境的时候，不肯低头屈服。
于是当她倒下以后，一切好像都灰暗了下去。
一切都无所谓了。
他想过那么多次，那么多次的再见。
他们的十年之约，好不容易捱过了最艰难，最令人怀疑动摇的第一年，第二年，走完了慢慢稳定的第三年，第四年……到了终于可以让人忍不住雀跃起来的第九年了，就差那么一点了……明明就差那么一点了。
他想那时他一定已经拥有了可以主宰自己人生的力量，能够保护好自己想要保护的人。
可结果呢？
没有十年。
还没等到十年约满，一切就都结束了。
……
和凤惊蛰交流了一会儿现在的情况之后，姚玉容不再回复私聊信息了。这时，她感觉到凤十六停下了脚步。
——是走到之前两军相遇的地方了吗？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么猜测了，出于心理原因，姚玉容仿佛真的在空气中嗅到了一丝血腥味。
她想，也许凤十六之所以停下，是因为看见了战败方的一地尸体——而更大的可能是，那些尸体大概都是南秦的士兵。
姚玉容从未怀疑过北梁的特别小队会失败——虽然半路突然遭遇了南秦的小队的确是个计划之外的意外——但他们比起南秦的士兵来说，体力、士气、装备都占据优势，如果这都会被反击逆袭的话，那未免也太没用了。
不过……战场上的情形瞬息万变，不亲眼看上一眼，谁能保证万无一失呢……？
这么一想，姚玉容忽然又想偷偷地睁开眼睛看上一眼了。但如果被发现了的话，好像会有点尴尬——被十六抓住装死的话，还不如大大方方的睁开眼睛，光明正大的观察呢。反正他对她来说，并没有任何危险。
就在她犹豫之时，姚玉容忽然感觉自己被凤十六小心的放了下来。
少女心中顿时一紧，第一个跃入脑中的想法就是——他该不会，准备在这里找个地方，挖个坑把她埋掉吧？
那可就太乌龙了！
想到这里，姚玉容干脆的睁开了眼睛，却看见凤十六将自己放在一棵树下，而他背对着她，正跪在一个已经死去的士兵身旁。
他似乎认识那位士兵，此刻垂着眼眸，沉默的伸手阖上了对方尚未瞑目的眼睛。
满地的尸体，大多穿着的都是南秦的军服——不出她所料，北梁的军队赢得了胜利。
此刻，他们应该在蓝渊的带领下，继续贯彻他们最初得到的指令——直捣敌军黄龙。
她该去北梁的营地里和他们汇合，并给予下一步的指示……
想到这里，姚玉容靠在身后的树干上，看着凤十六的背影沉默了一会儿。
她在继续闭上眼睛假装还没复苏，还是现在就开口叫他，“提前复活”的两个选择中犹豫了一下，最终看着他哀悼的背影，少女轻轻的叹了口气，出声问道：“这是你的朋友？”
闻言，凤十六猛地转过了头来。
他对上了姚玉容的眼睛，顿时愕然的瞪大了眼睛，活像是见了鬼。
“流烟……？！”
“我说过，不用担心我呀。”看着他那不可置信，却渐渐流露出不敢相信的欢喜之色时，姚玉容忍不住也微微的扬起了唇角，弯起了眼睛，“我是还有一条命的妖精嘛。”
……
凤十六和姚玉容抵达南秦营地的时候，整个南秦营地都已经处于北梁的掌控之下了——凤十二被关押在他的帐篷里，因为身份重要——既是谢安的兄长，又是北梁皇帝谢籍的亲族——而没有被直接处死。
不过以他们对他的了解，失败的耻辱此刻大概已经把他折磨的生不如死了。
“安公子！！”而看见姚玉容的时候，蓝渊简直喜出望外。“你回来了！”
他打量着她，目光在她胸口衣服上的一片血渍上停留了片刻，可见她活力十足，完全不像是受过伤的模样，蓝渊犹豫了片刻，还是没有出声询问什么。
姚玉容连忙问道：“我来晚了吗？”
“没有晚多少——差不多刚刚好。我们刚把还有活动能力的南秦士兵们缴械不久……”蓝渊以“凭借神力，安公子做了什么都不稀奇”的念头将自己洗了一遍脑，然后松了口气道：“你的士兵——那些北梁士兵……他们不听我的命令。你再不来的话，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可他一句话刚说完，就看清了她身后的少年，顿时惊愕的愣住了，“你……他……？”
他显然还记得，就是这个少年，不久前刚率领南秦最后的有生力量，在丛林里和他们来了一场遭遇战——真刀真枪的，完全看不出任何放水痕迹。
有那么一瞬间，蓝渊还以为姚玉容被挟持了，或者已经投敌了，又或者干脆就是个卧底。
不过很快他就回过神来，意识到了这几个下意识冒出来的想法都不靠谱——
蓝渊皱着眉头看着凤十六，直接问道：“他是谁？”
“是一个朋友。”姚玉容安抚他道：“是我小时候最好的朋友。我们小时候就认识了，只是后来很长时间都没有再见……没想到我去了大梁，他却去了南秦。刚才见面的时候，一开始没有认出来，后来你们走了，我们……才不打不相认。”
事实上，如果真要较真的讲究精确的说法的话——根本就没开始“打”起来。
因为姚玉容连一招都接不下来，完全算是被凤十六单方面秒杀。
不过，凤十六很给面子，并没有戳穿她的笑了笑，甚至还带着些歉疚。
那个笑容毫无敌意，显得十分柔软，蓝渊愣了一下，很是惊讶他们之间的幼年情谊，居然可以让一个之前显得那么冷酷凶狠的人，改变如此之大：“居然还有这么巧的事情……！所以他现在……倒戈了是吗？”
这话让姚玉容看了凤十六一眼，在他的神色中没有察觉到对“倒戈”这一形容的不满与排斥后，她便忍不住微笑了起来。
这是一种一切尽在不言中的感觉，蓝渊感觉到了她对他的信心。
于是在她问道：“谢珰现在在哪里……？”的时候，他没再深究他们小时候的关系到底有多亲厚，而是回答道：“在主帐里。”
……
凤十二被严密的看守在帐篷里，不过姚玉容一看见他帐篷外面围了这么多人，就知道他肯定没被绑住。
其实她觉得把他绑住更好一点——不仅更让人放心，还节省了看守警戒的人力。
但他现在明面上的身份，总能让他得到更多的优待。
考虑到凤十二过于漂亮的外表，总是让人低估他的身手，为了防止动起手来不是对手，姚玉容带着凤十六一起进入了帐篷。
——凤十二果然没受到任何约束。
只见他甚至连铠甲都没穿，只是一袭宽松舒适的青衣，盘腿坐在软塌上。
他长发松散，似乎正在闭目冥想，根本不像是军营中的俘虏，而像是在自己家里的书房中一样放松悠闲。
不过，那无法舒展的紧蹙眉头，绷紧了的嘴唇，已经握在膝盖上，用力到关节发白的手，还是显示出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听到了声响，凤十二睁开了眼睛，他冷冷的看着两位不速之客，俊美的容貌让他看起来就像是一位冷峻尊贵的神祗。
“是我。”但姚玉容知道他大概看不清自己到底是谁，干脆开口说明道：“还有十六。”
“是你。”凤十二怔了一瞬，旋即自嘲的“哈”了一声，“居然是你。”
“显然你们的情报传递不够及时。”姚玉容淡淡的回答道，“这次是你输了。”
“我没有输。”凤十二一字一顿，竭力忍住那不甘的怒火反驳道：“若不是那场大雨……”
“好了，好了，我知道，此天之亡你，非战之罪嘛。”姚玉容并不在意的借用了项羽的名言用在此处，“但不管怎么样，你还是输了。”
“那你想怎样？”凤十二阴沉的看着她道：“杀了我？”
这倒的确是个问题。
姚玉容不动声色的看着他，沉默着没有回答，心里却在想：
要怎么处置凤十二呢？
杀了他？
但他真的罪大恶极到了这份上吗？
他们两个……真的是不死不休的仇敌吗？
好像都不是。
但就这么放了他？
好像也不行……
“我还需要你做一件事情。”
既然暂时想不出办法，姚玉容决定先把无法回答的问题放到一边。
“我需要你离开红药。”
闻言，凤十二微微挑了挑眉头。
“离开红药？”
“你根本不是真心喜欢她。利用她利用了这么久，也该够了。不要一直耽误她。”
凤十二盯着她，却说：“你怎么知道她不是喜欢被我利用？你又怎么知道，你这样做，不是在自以为是的伤害她？你觉得她值得更好的？那也许我就是她值得的最好的呢？”
他的语气之中带上了些许嘲讽：“她喜欢我。就算我不喜欢她，你也只是个干涉的外人。你以为她知道你让我离开她，会感激你吗？”
“我不需要她的感激。”姚玉容很坚持，“我只知道，没有真心的感情，是不会带来幸福的。”
“幸福？那你呢？”凤十二看向了她身旁的凤十六，眯起了眼睛，轻笑了一声道：“你的真心在哪里？你边上这个傻子这些年来一直念着你想着你，我看得出来，他喜欢你。那你喜欢他么？还是说，你的真心在麒初二那里？他和你朝夕相伴，同吃同住了九年——你注定也要离开一个的。怎么，你准备离开谁呢？”

第一百四十二章
姚玉容皱起了眉头，不满道：“偷换概念，胡搅蛮缠这种事情，我还以为以你的骄傲，是不屑于这么做的。”
“是吗？怎么，我们说的不是同一回事吗？”凤十二好像重新找到了自己的节奏，平静了许多：“你也是在月明楼里长大的，竟然相信男女之间拥有所谓的真心，才能得到幸福？”
他刻意强调月明楼的出身，似乎在向凤十六提示什么——他知道凤十六有多么厌恶和憎恨月明楼。就算年少时他们曾有一段亲厚的关系，但他难倒就不忐忑分开后的这些年，一直待在月明楼里的少女会被扭曲和污染？哪怕表面上看起来依然纯洁如初，但红颜坊出来的女人，最为擅长的就是伪装。
他难倒就不会怀疑，自己是否正在被人欺骗？
他难倒就不会思索，也许姚玉容还藏着另一副面孔？
但凤十六看着他，神色毫不动摇。
这让凤十二心中愕然，面上却不露分毫。
他不信他居然能信任她，信任到这个地步——就算是他自己，也花费了好些时间，好些精力，才重新让凤十六认可了自己，再次视他为兄长，甘心成为他的左膀右臂，辅佐他帮助他。
流烟何德何能？
他们分离了九年之久，而这次重逢，甚至还没有见够一天的时间！
凤十二决心试探到底——
“不，真心是会改变的。这世上最坚定的结合，永远是因为利益。只要红药对我来说还有用，我就永远也不会背弃她，这难道不比所谓的真心更值得信赖？心意的变化毫无规律，但红药却能保证她可以一直对我有用。”
“而你，流烟，若按你所说，你对麒初二没有真心，那么你这些年来，不也是一样在利用他？因为他对你还有用处，你才会一直带着他不是么？若是你对他有真心，那么你对十六显然就没有。那么你现在所做的一切，也不过是在利用他罢了。你跟我，到底有什么区别？”
听起来，他的逻辑似乎已经自成一套体系了。姚玉容看着他，仿佛看见了小怜。
他们一样的美丽，聪明，自信，骄傲，自私。
将自己的搭档掌握玩弄于手掌之中，对他人的心意，不懂珍惜，也不懂感激。
他们觉得利用是人与人之间最合理的关系。对于真心和爱情，都嗤之以鼻。
而红药之于凤十二，就像是九乙辛之于小怜。
他们两人的未来，姚玉容已经看到了结局，而那也很有可能，就是凤十二和红药最终的未来。
凤十二说，利益是世界上最坚定的结合，可在小怜与九乙辛的故事中，姚玉容却完全看不出“利益”比“真心”更值得信赖。
无论如何，姚玉容不想看着红药最终沦落到和九乙辛一个下场——
宛若被抽走了灵魂一般，成了一具行尸走肉。
她不愿意眼睁睁的看着红药也变成这样——她那么年轻，那么美丽，又那么的活泼开朗，不应该继续泥足深陷下去了。
若是无法自拔，姚玉容现在就可以帮她□□。
“别忘了，你现在是我的阶下囚。”她冷静而坚定的回答凤十二道：“你如果答应了，那很好。但你若是不答应，我也有办法让你永远都不会再出现在红药面前。如果她认为你死了，或许会伤心悲痛一阵子，但她最终会走出来的。”
他们定定的对视了片刻，像是在评判彼此的决心与意志，最终，凤十二垂下了眼眸，似乎先一步的让步了。
“……如果我照做了，你就会放我走？”
“这要看你表现的怎么样了。”
他轻笑了一声：“你想让我怎么做？”
“你这么聪明，应该不需要我来教你这么做，是吧？”姚玉容却不上这个套，“你应该比我更清楚，怎样才能让红药彻底对你死心。放过她，让她去过正常人该过的日子。”
凤十二有些好笑的自嘲道：“好像只有在这种时候，你才会如此的肯定和赞扬我。如果这是放我自由的条件，我答应你。不过，你知道红药对我的感情，只有书信是不够的，她不会相信的。我必须当面见到她，当面跟她断绝关系才行。”
这有一定的风险。但姚玉容沉吟了片刻，最终道：“可以。”
她的回合还没有结束，也就是说，【露结为霜】的效果仍在持续。
姚玉容这一次不加掩饰的挥手在她与凤十二之间凝结出一地冰霜，威吓道：“不过，你可别想玩什么花招。否则的话，你就等着被我冻进冰块里过完这一生吧。”
——虽然她也不知道【露结为霜】的功率，够不够把一个人冻起来……
凤十六对她所拥有的神奇力量已经见怪不怪了——她既然都能起死回生，那么挥手成冰又有什么不行呢？
但凤十二却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威能，他愣了半晌，突然愤怒的从软塌上站了起来：“这不公平！！你凭什么拥有这样的力量？？有这样的力量，你根本没有事情做不到！”
“对。”姚玉容微笑着，并不反驳道：“你知道最好。没有什么事情我做不到，所以你最好乖乖听话——红药在哪里？我知道你带着她。十六告诉我她在军营里。”
“那么，你猜猜看，我为什么要一直带着她？”凤十二不愿承认自己心中翻涌的嫉妒，哪怕他的确不甘心到了极点——为什么，明明曾经神灵现世，彰显不凡的是他，但最终他却仍是一个凡人，而流烟却可以获得这样的神力？？
他不由得想到民间流传甚广的一个说法，说南秦与北梁，是佛道相争。
难道真是这样？
那在神战之中，难道北梁的佛祖已经赢过了南秦的仙神？？可他们不该庇佑身为北梁君王的谢籍吗？为什么却会赐给“谢安”力量？还是说，谢籍拥有着比谢安更加强大的赐福？
谢籍，那个男人，难道已经可以随意的呼唤仙神，掌握神力了！？
而姚玉容回答道：“你一直带着她，自然是因为你觉得可能有用得上她的地方。”
她想到了红药的药术，还有刺探情报的能力——虽然红药在凤十二的身上栽的有点狠，显得有些犯傻，但姚玉容知道，她在其他地方足够优秀，否则的话，凤十二也不会一直“利用”她，让她在自己身边呆了这么久。
“那么，红，颜，坊，的女人，”可见她还没有深入思考到最关键的一点，凤十二冷冷的勾起了唇角，嘲讽的重点点出了红颜坊三个字：“都在什么地方有用？”
听出了他的言下之意，姚玉容的表情顿时僵住了。“你把她送给了别人？！”
“凤十六没有告诉你，红药已经不见了好几天了吧？我想他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凤十二走下了软塌。
他看着地面上的冰霜，定定的凝视了许久，好像要亲眼再次确定，这并非某种高深的幻术，又或者某种江湖骗子的把戏。
过了一会儿，他才抬起眼眸，看向了她，“而你既然是从楠亚寨来的，竟然不知道，他们的寨主前几天刚刚大婚么？红药甚至都没有使用假名呢。”
姚玉容顿时失口惊叫了起来道：“是红药？红药嫁给了蓝锋？！”
她在楠亚寨里当然知道蓝锋刚刚成婚，但只有很少一部分南疆人才会说中原话。姚玉容很难和他们交流，也就根本听不懂他们在说些什么——他们或许有提到少夫人红药的名字，但她没有注意，也可能是没有听懂。
她能沟通的，只有蓝渊和蓝锋，但他们几乎不提新娘子的名字——甚至很少提起新娘子。毕竟他们之间的关系算是公事，谁会闲着没事聊起自己的老婆？顺口一提，也只会称呼为“夫人”和“弟媳”。
这一下子点燃了姚玉容。她愤怒道：“……你这样把她送出去了几次？！”
“就这一次。”
“哦，”姚玉容听出了他语气中的不以为然，她忍不住讽刺道：“为了能够尽快的吞下南疆，获得功勋，好能更风风光光的去迎娶公主，你已经到了这么不择手段的地步了么？”
“你以为我很喜欢用别人用过的东西，还是你以为我喜欢让别人去碰我的东西？”凤十二眯起了眼睛，针锋相对的反驳道：“这件事情是她自己也同意的，我可没有逼她！”
“你胆敢用这种比喻来形容她！！红药不是什么用来用去的物件！！她是个人！！”姚玉容简直要气到爆炸了：“现在，立刻，马上！去断绝跟红药的关系！你给我离她越远越好！！”
见状，凤十六立刻上前一步，护在了她的身边，安抚的轻拍她的后背，为她顺气。
“那么，”但凤十二却完全不惧她的怒火。因为他知道她既然还需要他完成这件事情，姚玉容暂时就不会伤害他。他平静冷漠道：“你是让我写信让红药过来，还是你带我去楠亚寨，去找红药？”
……
姚玉容决定将凤十二带回楠亚寨——别的不说，他本身就是一个重要的俘虏和人质，放回南秦是不可能那么轻易放回去的，还不如到时候带回北梁，免得他又搞事情。
但关于红药的身份，姚玉容却不想当众拆穿。
事实上，她觉得蓝锋人很不错。虽然不如凤十二那么俊美，却也十分英挺。关键是性格沉稳有担当，对自己的夫人也很好。
不管从哪方面来说，他的确是一个值得托付终身的良人……在共度一生这方面来说，他起码甩了凤十二十八条街。如果姚玉容一定要叫一个人姐夫，那她绝对心甘情愿的叫蓝锋姐夫。
所以姚玉容想先问问红药，对他感觉怎么样。若是有所感动的话，那就说明凤十二的影响还没有那么深入。那么她们可以商量一下，怎么对蓝锋坦白，能把这件事情的伤害降到最低——基于目前为止红药都没有对楠亚寨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
可若是红药对他只有冰冷的利用的话……
好吧，那她就再想想别的办法。
而当她和凤十六带着凤十二抵达楠亚寨的时候，北梁俘虏了南秦督军谢珰的消息，一下子就传遍了全寨。
不用他们去找红药了，因为在人们欢聚一堂，庆祝胜利的时候，她自己便偷偷的溜进了关押着凤十二的房间。
看见她的时候，凤十二坐在椅子上，并不惊讶。
红药关切的扑了上来，看着他问道：“你有什么计划吗？”
“没有。”
“你是故意被抓的吗？”
“不是。”
“那你有什么逃跑的安排吗？”
“没有。”
“你想去北梁吗？”
“不想。”
这时，红药才慌张了起来，“那，我去找安公子，让她放了你。”
“她不会听你的。”凤十二却拉住了她：“你还当她是你那个柔弱无力的妹妹么？”
“可是……你好不容易才在南秦爬到了现在的位置！”红药一直陪在他的身边，自然知道他为了往上爬，付出了多少心血和精力。“如果被掳去北梁，岂不是功亏一篑吗？”
凤十二却朝着上方看了一眼，这是一个暗示——梁上有人。
姚玉容当然不方便出现在这里，但凤十六却可以藏在梁上，监视凤十二与红药的谈话。
红药立刻就懂了。
她眨了眨眼睛，握住了凤十二的双手。“我放你走。”
凤十二看着她，没有挣开。
他温柔的笑了，“好姑娘……但是你现在只能为我做一件事情——那就是离开我。永远的离开我。”

第一百四十三章
“为什么？”红药愣住了。她怔怔的看着他道：“我不要。”
凤十二爱怜又显得满意的握着她的手，轻声道：“我们都没有选择。”
他松开了她，转而轻轻的摸了摸她的长发，“以后我不能再照顾你了。现在，去找你的妹妹吧，她会安排好你的未来的。”
红药茫然的瞪大了眼睛看着他，低声道：“我们是搭档！你怎么能丢下我一个人？你怎么能就这么放弃？十二，这根本不像你，你怎么了？”
“月明楼已经不复存在了。”凤十二轻轻地垂眼看她，“搭档也没有必要存在了。你跟着我能得到什么呢？你想要的我都给不了你。如果我能回到南秦，相伴一生的伴侣也只能是公主，你跟着我只能一直受委屈罢了……蓝锋人很好，你嫁给了他，一定会幸福的。”
说到这里，凤十二越过了红药，径直的打开了房门。
而在屋外的月光下，姚玉容正站在那里——她大概一直在注意关押着凤十二的房屋动静，于是看到了红药的身影，便跟了过来。凤十二看起来似乎没想到会在屋外看见她，他忍不住叹了口气道：“你还真是很放心不下红药啊。”
姚玉容没有说话。
凤十二便回过头去，看向了身后眼眶已经泛红的红药，语气平静道：“现在，你走吧。”
红药慢慢的走向了门口，她看了看身旁的凤十二，又看了看姚玉容，恳求道：“流烟，你已经赢了，你放我们走好不好？”
姚玉容叹了口气，突然觉得自己看起来简直就像是那个棒打鸳鸯，在牛郎织女间划下银河的王母娘娘。
“红药，离开他吧。在他身边你不会幸福的。”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幸福？我现在就很幸福啊！”红药倔强的如同每一个被家人反对爱情的女孩子，认为别人根本什么都不明白，“在十二身边我过的很好，你如果让我们分开，我才真的不会幸福！”
姚玉容一时之间分外头大。她正想着要怎么劝说才好，可就在这时，凤十二却突然将红药拉进了怀里，但并不是为了温存，而是冷酷的扼住了她的咽喉。
一时间，红药和姚玉容都愣了一下。
凤十六立刻从横梁之上跳了下来，他举起手腕，将臂弩对准了凤十二的后背，却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刻扣动扳机。
恰好这时，姚玉容也连忙喝止道：“十六！不要！”
如果凤十二死在他们手上，他们和红药的关系势必要出现更大的危机——那就太划不来了。
“放我走。”凤十二好像也知道这一点，他朝着姚玉容眨了眨一只眼睛，像是有恃无恐，又像是在暗示她，自己正在执行让红药对他死心的计划，而她必须配合他。“否则我就扼死你的姐姐。流烟。”
可姚玉容还没遇见过这种突发对戏的场合，一时间实在有些反应不过来，不知道该怎么接词。
沉默了一会儿后，她微微侧过了身子，表示自己不会阻拦他离开。
但她紧紧地盯着凤十二，声明道：“……别伤害她。”
凤十二笑了笑，只是默不作声的加大了手上的力气。他看似文弱，似乎不通拳脚，但武艺低下的人，是没办法坐稳无缺院凤院院首之位的。
红药在他臂弯的禁锢里，瞬间发出了一声呼吸困难的浑浊闷哼，姚玉容发现自己居然看不出来，凤十二是真的抱着可以扼死她的决心在动作，又或者只是为了力求逼真的做戏全套？
他对红药究竟有没有一分真心……？
凤十二如此配合，反倒让姚玉容感觉有些不安起来。
看着他以红药为人质，慢慢的朝着楠亚寨后面的悬崖吊桥处移去，姚玉容放心不下的跟在他们身后，而凤十六赶到了她的身边，低声道：“怎么做？”
她只能道：“……先静观其变。”
而即便是举办庆典之时，那条悬崖上的小路仍然有人把守。
见有人靠近，两名楠亚寨的守卫立刻发出了警示：“谁！？”
很快，他们便看清了被俘虏的南秦督军谢珰那张昳丽的面容，但还没等侍卫们举起弓箭警戒齐射，便又看见了被他劫持在怀中，脸色苍白，满脸泪痕，柔弱无力的少族长夫人。
“别轻举妄动！”紧跟而来的姚玉容连忙喝止了他们下意识的就想要敲响警钟的动作，与此同时，红药也在凤十二的怀里痛苦地挣扎了起来，仿佛他又加大了力气，几乎快要扼断她的喉咙。
两名守卫或许听不懂中原话，但这样的场景，顿时让他们投鼠忌器的僵在了原地。
一名守卫犹豫了一下，立马机智的退入了黑暗之中，转身跑向了寨里，大约是去找蓝锋通报此事。
凤十二看的清清楚楚，却没有阻拦。
他已经站在了那座悬崖上唯一的木桥起点，然后看向了姚玉容，微笑道：“愿意交换一下人质么？”
他没有用凤十二的身份称呼她为流烟，也没有用谢珰的身份，称呼她为谢安。
他说：“盈盈，过来。”
他知道姚玉容不愿红药的身份暴露。
南疆本就和月明楼有一段血腥的纠缠和仇恨，她希望红药能摆脱那样罪恶的过去，可以像个普通女孩一样生活。
若是等南疆人来了……凤十二很难走掉，万一他捅破了红药的身份，又或者红药为了救他自己暴露的话……
想着这些，姚玉容安抚的握了握身旁凤十六的手腕，让他放心，而慢慢的走了过去。
“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她慢慢的问道。
而凤十二的回答，也跟她猜测的一模一样：“谢温死后，我看过所有的档案了。”
“你想要挟持我过桥？”姚玉容便将上一个问题放到一旁，继续问道：“但就算你逃过了桥，没有人带路，你也是出不去的。”
她心想，也许这就是凤十二的计划……
他背叛红药，伤害她，然后给姚玉容一个“拯救”红药的机会，刷刷好感度，好能让红药彻底转向她这一边……
如果这样就可以成功的话，那么配合一下也并无不可。到时候再将凤十二抓回去，这件事情也不过只是一个小插曲而已。
毕竟，他们商量过的，凤十二离开红药，她就不会将他处死，他根本没必要冒着这么大的风险逃跑，更没必要如此画蛇添足的挟持红药。
以凤十二的能力，悄无声息的一个人离开，反而会更加简单。
“不试试怎么知道呢？”而凤十二微笑着将红药推了出去，然后拉住了姚玉容的手腕，将她拽了过来。
与此同时，他突然朝后大跨一步，迈上了吊桥。
在被他拉上了悬崖吊桥的一瞬间，姚玉容的心里就瞬间划过了一丝不祥的预感。
“……你现在就该把我冻成冰块的。”
果然，凤十二看着她，低声的，嘲笑的，这么说完，就一把将她推了下去。
“流烟！！！”
这激变让凤十六瞪大了眼睛，他猛地冲了上去——可还有一个人比他更快。
红药尖叫了起来，她冲到吊桥栏杆旁，俯身看向桥下，却只见一片深沉的黑暗，是宛若地狱一般的深渊。
姚玉容那么猝不及防，毫无防备的掉了下去，几乎连惊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来。
“你做了什么！？”红药转头冲着凤十二凄厉的喊了起来，“你怎么可以把她推下去？！”
凤十二却没有理会她——他正盯着凤十六。
他的“弟弟”正站在不远处，愤怒而冰冷的瞪着他。
这都很正常——但他的神色里没有痛苦，也没有悲伤。
这让凤十二眯起了眼睛，想到了唯一的一个可能——他冷冷道：“她还可以活过来？”
被惊动的南疆人这时已经赶到，黑暗中，不知多少人已经围了上来。
凤十六咬牙道：“无论如何，你都不该这么做。”
“你不明白。”凤十二摇了摇头，转头又看向了身旁失魂落魄的红药，低声道：“你们都不明白。”
他站到了吊桥旁，看着刚才姚玉容落下去的地方，好像在确定她不会在下一秒腾云驾雾的重新出现。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这样的人不该存在。”
听到这话，红药突然抬起了头来，“什么样的人不该存在？”
她哑声道：“你只是不允许有人你无法掌控！”
凤十二冷冷的反驳道：“你根本不知道你妹妹是怎样的人。”
红药却突然暴怒的站了起来，可能是第一次冲他吼道：“但我知道你是怎样的人！”
她猛地伸手一推，凤十二竟从未想到，有一天红药会对他动手似的，瞪大了眼睛。
可他反应极快，即便一开始毫无防备，却也能在掉下去的瞬间，反手抓住红药的手腕，将她一起拽住。
整个吊桥一下子倾斜到了一个危险的角度，两个人一起滑了下去，悬挂在空中——红药紧紧地抓着吊桥栏杆，而凤十二紧紧地抓着她。
看着他那紧张的模样，红药忽然忍不住笑了起来：“这是你第一次抓我抓的这么紧，好像我对你来说，重要的宛若生命……你和流烟，是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两个人……谁敢伤害她，都必须要付出代价，但我没办法报复你……这样吧，不如我们一起，下去陪她……”
……
【私聊】谢籍：你又死了。
【私聊】谢籍：又是凤十六？
【私聊】谢籍：南疆就这么危险么？你居然一天不到死了两次……我看你还是快回来的好，否则我也没有那么多牌能救你。
【私聊】谢籍：喂？怎么了？说话。
【私聊】阮盈盈：……你是……谁？
【私聊】谢籍：……你在开玩笑吗？
【私聊】阮盈盈：你在哪里……？为什么我可以听见你说话，但是看不见你……？爹和……娘呢……？这里好黑……我好害怕……呜呜呜呜呜呜……我好害怕……
【私聊】谢籍：谢安？流烟？
他一连叫了几个名字，对方都没有给出任何回应，直到他迟疑了半晌，呼唤道：“阮盈盈……？”
【私聊】阮盈盈：你……认识我……？
【系统】：玩家【阮盈盈】此次伤势过重，身体修复难度较高。【赖及万方】卡牌持续运作中，暂时强制休眠主体意识，以免造成不必要的负荷与消耗。
修复过程中，很有可能激活原身体的残余意识。
但请不必担心，残余意识最终会自然消散。

第一百十四章
凤惊蛰可不想阮盈盈的意识消散——起码现在不行。
好不容易竭力让吓坏了的小姑娘恢复了一定的理智和镇定，凤惊蛰不得不生涩的拿出他最温柔的声音和最傻气的语气。
艰难的磨合了好几分钟以后，他才终于从对话里得出了一定的有效情报，大致了解了如今她所处的环境——偏僻，危险，远离人烟。
这种极端的环境，哪怕是月明楼里经验丰富的成熟杀手，恐怕都会吃上不少苦头。
而一个心智记忆只有三岁，从未学过武功，也几乎等于没受过任何训练的“孩子”身处其中，如果置之不理的话，凤惊蛰担心变成了“阮盈盈”的“谢安”，大概没法顺利看见第二天的太阳。
谁知道那里有没有瘴气、毒物，又或者是猛兽？听说南疆有很多巨蟒出没，因为太过巨大可怕，人力无法对抗，而被奉为神物。
这其中每一项都是致命的，她可能吸入瘴气昏迷死去，可能吃掉有毒的野果蘑菇死去，也可能被豹子、老虎、鳄鱼或者蟒蛇咬死……
她到底是怎么跑到那种地方去的？
她难道没有和凤十六相认么？
莫非凤十六背叛了她？
凤惊蛰很想问个清楚，然而现在可能连“阮盈盈”本人都不知道事实的真相。
【私聊】阮盈盈：叔叔，我按照你说的，远离水边了……可是这里好黑，我什么都看不见……我可不可以不走了？我想睡觉……
谢籍对于“叔叔”这个称呼沉默了片刻，最终默认了下来。
他咬牙道：“再撑一会儿……我正在为你找一个可以过夜的地方……该死！南疆的气候潮热多虫，你不能直接睡在地上，但现在正是深夜，你又没有任何照明工具，起码的扎营措施都做不到……爬树也是一样……我可不想第二天一起来发现你被蟒蛇吞进了肚子里……当然，如果你没有失去记忆的话，事情也不会糟糕到这种地步，但你现在居然只有三岁的心智……！我让你告诉我现在对你来说天空中最亮的星星在哪里，你居然说每一颗都很亮，我看你简直就是在为难我！”
【私聊】阮盈盈：我没有为难你……呜呜呜……可是我走不动了……叔叔……真的走不动了……我的脚好痛啊，刚才还摔了一跤呢……这里什么都看不清，呜呜呜呜……我想要找我娘……
【私聊】谢籍：……
听见她提起了自己的娘，凤惊蛰的心头不受控制的抽缩了一下。
……算了，让她再继续走下去，大概也没有什么太多帮助……若是看不清路崴到了脚，或者摔伤了哪里，也许还不如待着别动……
【私聊】谢籍：唉……要不你就随便找个地方睡着好了，如果死了，我明天还能再复活你一次。但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了，我原想着必须尽可能的保留下来，基于你现在可能连字都不认识，也就不可能告诉我你现在手上的卡牌都有些什么的份上……真是该死！
【私聊】阮盈盈：嘘！
终于得到了可以睡觉的指令，少女长长的舒了口气，语气也轻快了许多。
【私聊】阮盈盈：叔叔，不可以说脏话哦！娘说，不可以说这么粗鲁的话。
谢籍没好气道：“……粗鲁？哪一句？”
【私聊】阮盈盈：就是……呃……那个，说，说什么该死……之类的……娘要是听到了，会不高兴的。
【私聊】谢籍：……那是你娘，她可管不到我。
【私聊】阮盈盈：那……那，明天我就可以看见爹娘了对吗？
凤惊蛰忍不住心想，可能你就这么死掉以后，能更快地见到他们。但他沉默了一会儿，最终说道：“……对。”
“真是太奇怪了……”闻言，那边的声音用着一种和“谢安”截然不同的语气，以一个孩子特有的天真柔软，娇糯甜美的声音回应道：“我明明记得娘亲把我塞进了地窖里的……那里也很黑……我一开始还以为我在我家的地窖里呢，可是……可是地窖里怎么会看见天空呢？我不见了，爹娘肯定很着急的……”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思维的断层，“阮盈盈”说话的时候，带着一种梦幻般的色彩，像是梦呓，又像是在低吟。
但她的逻辑还算完整，虽然幼稚，脆弱，敏感，可至少还算个正常的三岁小孩，听得懂人话，而不会像一个大脑错乱的弱智。
所以她尽管很容易就因为害怕哭起来，可一直还能和凤惊蛰保持最低级别的正常交流。
而他并不知道该怎么哄小孩开心，再考虑到她爹娘与他唯一的交集可能就是他和他的同伙在多年前一起杀进了他们家。凤惊蛰此刻只能干巴巴的说：“……哦。”
“叔叔……你认识我，又认识我的爹娘，是不是我娘的家人呀？我之前好像从没见过你……”
“……不是。”
“哦……不是吗？不是……也没有关系……我娘说，世界上虽然有些坏人，可是还是好人更多的。叔叔你虽然语气很差，但是你既然不认识我，也不是我爹娘的朋友，可是一直陪着我，帮助我，还安慰我，肯定也是个温柔的好人啦！”“阮盈盈”用一种过于乐观的语气，欢快的说道：“叔叔，我困了……你可不可以讲故事给我听？我想听你讲故事……每次我睡觉前，我娘都会给我讲故事的……”
“……没有故事。”
“啊！呜呜呜呜呜……叔叔，我好像被虫子咬了……呜呜呜呜……”
“不是毒蛇就没事——不过是也没事。反正大不了就是死而已。”
“呜呜呜呜呜——哇啊啊啊啊啊……我不要死……呜呜呜呜……我还要去找爹和娘……呜呜呜……”
小孩子那毫无道理可言，也几乎毫无自制力的哭声让凤惊蛰难以控制的自睡眠之中惊醒。
他不知道自己是真的头疼欲裂，还是感觉自己头疼欲裂的坐了起来，捂住了额头，只觉得十分脑胀。见状，一旁自有伺候的小太监连忙恭敬的弯腰上前，低声道：“陛下？”
“……没事。”凤惊蛰心累的揉着眉心，挥了挥手，让他退下。但想起自己苏醒前，千里之外的那个小姑娘，他放心不下的深深地吸了口气，又闭上了眼睛，躺了下去。
但不知道是不是这段时间他睡眠过多，此刻又满腹心思，竟然在床上翻来覆去了好一会儿，都无法入眠。
……见了鬼了！！
恰好是这个时候！
这个“谢安”可能是最需要他的时候！！
……
黑暗。
寂静如死夜一般的黑暗。
阮盈盈跌跌撞撞的摸索着找到了一棵大树，背对着树干，坐了下去。
在心里连续呼喊了好几声，都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后，她犹豫着想要喊出声音，却又想起了母亲最后的叮嘱——“盈盈，不管发生什么事情，不要出声，知不知道？”
不要出声……
回忆起母亲的嘱咐，阮盈盈深深地吸了口气，捂住了自己的嘴巴，蜷缩成了一团。
她停止了哭泣，缩起了肩膀，竭力的忍耐住了眼泪。
“……呜……”
就好像又回到了她记忆的最后——那个地窖。
娘亲美丽的面容上满是眼泪，脸色苍白的没有丝毫血色，带着绝望和最后的希冀，将她推了进去——
“不要相信任何人。”
但是……那个叔叔……一直陪着她……没有伤害她……
他是个好人，对吧？
明明一个人呆在黑暗里，理应非常害怕，可不知道为什么，阮盈盈却觉得自己越来越困，越来越困，那困意甚至淹没了恐惧，让她几乎不受控制的，闭上了眼睛。
……
【私聊】谢籍：盈盈？！
【私聊】谢籍：阮盈盈……！！
【私聊】阮盈盈：是我。
……
那边似乎愣了一下。
【私聊】谢籍：……谢安？
姚玉容叹了口气。
【私聊】阮盈盈：……嗯。
【私聊】谢籍：你恢复记忆了？
【私聊】阮盈盈：……算是吧。
凤惊蛰顿时松了口气，疲倦道：“折腾了我一晚上……好不容易才睡着……还好没出什么事。”
【私聊】阮盈盈：因为我穿着军装，袖口和裤脚都绑紧了……不然今天一觉醒来，大概要被虫子咬死。
姚玉容深吸了口气，有些感觉身体沉重的站了起来。她沉默了片刻，发现自己如今最鲜明的回忆，并不是自己摔的血肉模糊慢慢恢复的煎熬，而是那个可怜的女孩昨天苏醒的最后意识，以及她再次陷入沉眠前最后的想法——是的，阮盈盈的意识并没有完全消散。
当姚玉容的意识清醒着的时候，阮盈盈不会苏醒。但当她失去意识的时候，阮盈盈若是受到刺激，就会被唤醒。
比如这一次。
而阮盈盈若是一直被凤惊蛰刺激着处于清醒状态的话，她剩下的能量大概不够她撑到天亮，但凤惊蛰半途便掉了线，失去了外界刺激，阮盈盈便又陷入了沉睡，这具身体便一直无意识的等到了姚玉容再次清醒。
但她的能量还没有彻底消耗完毕，这说明，未来的某一天，阮盈盈也许还有机会出现。
这次的经历对姚玉容来说，简直可以说是跌宕起伏。
她眯起眼睛，看着朝阳从不远处的天际升起，明媚的光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枝掩映，溢满天地，忍不住道：“你知道……我醒来前，阮盈盈最后在想什么吗？”
【私聊】谢籍：……我不想知道。
【私聊】阮盈盈：她的母亲让她不要相信任何人……可是她信任你。
她居然信任了你。
这简直就是一种黑色幽默。
但那边没有了回应。
不知道凤惊蛰是在装死，还是直接醒了过来，脱离了潜意识。
他此时此刻有什么感觉呢……？
恶心、烦躁、恼怒、冷漠、麻木……还是感到了被刺痛？

第一百四十五章
他的心情，回去之后，可以慢慢查明。
不过……
姚玉容一边将【露结为霜】用在自己的身上，清理那些让人糟心的灰尘泥土，一边慢慢的在脑海中复盘整件事情，却忽然想起——刚才凤惊蛰说的是，“你恢复记忆了？”。
恢复记忆……
他以为她是失忆了？
是因为这个时空还没有所谓的“穿越”概念，所以就算听到“暂时强制休眠主体意识”，“修复过程中，很有可能激活原身体的残余意识”这样的话，也无法联想到一个人的体内曾有两个意识存在吗？
还是说，失去意识前所看到的那条系统消息，并没有对外公布，只有她一个人能看见？
那如果是这样的话……
他会怎么理解阮盈盈的出现？
“谢安”重伤受到了严重刺激后，心智倒退回了三岁时期？
等等……如果他觉得三岁的“阮盈盈”和如今的姚玉容是同一个人的话，那么刚才她对他说的“她的母亲让她不要相信任何人……可是她信任你”这句话的时候，凤惊蛰岂不是会觉得，这是她在说“我信任你”？？
而且，还像是一种语气复杂的，像是谴责，像是自嘲，又像是表白的傲娇和闹别扭？
不知怎么的，一想到凤惊蛰可能会留下这样的印象看她，姚玉容的后背就猛地泛起了一阵鸡皮疙瘩，突然后知后觉的感到了一阵尴尬。
……可恶！！刚恢复意识的时候，果然还不够清醒……早知道就什么也不说了……
想着这点，她抬头望向了自己掉落下来的地方——
这一次……是她太过掉以轻心了。
就好像那些电影里，洞悉了自己助手、属下、朋友、情人、子女、或者父母阴谋的人，明明了解他们的心狠手辣，却偏偏又觉得自己与对方好像有些情分，有些羁绊，有些分量，而不会被伤害，结果最后都被直接害死的配角。
每次出现这样的剧情，姚玉容都会狠狠的吐槽又是这样的套路，都知道对方是个危险分子了，也不会找个保安或者录音留下证据，非要单枪匹马的抱着自以为是的自信去作死。
……谁知道看了那么多电影，事到临头，她自己居然也犯了傻。
——她怎么会以为凤十二不敢杀她的？？
她居然以为凤十二不敢杀她。
怎么说呢……
察觉到了他是如此坚决的想要置她于死地，姚玉容感觉自己还是有些难受的。
虽然他们的关系并不算非常亲密，但无论怎样，起码也算是从小一起长大……
月明楼里就算交集不多，可后来在谢温身边，却也是当了四年的“兄弟”啊。
就算五年没有见面……但至少，至少也该犹豫一下吧？？
姚玉容忍不住喃喃低语道：“和他一比，我感觉我真是个善良的好人……”
当然……这次的事故发生，除了她信任凤十二外，也有她觉得遇到危险也没什么关系，反正复活次数还有很多可以容错的轻率——只是她没想到这次的死法会这么惨烈。
虽然掉落前的那一段坠落过程非常有趣也就是了，就像是一次……有去无回的蹦极。
她穿越前都没玩过蹦极呢。那种刺激感的确让人振奋。
这种乐观听起来好像有些盲目，但当你下坠的时候，其实也的确没有什么太多别的事情能做了。所以既然改变不了什么了，这最后一段路程，是要愤怒害怕，还是享受享受蹦极的欢乐时光呢？
当然是感受蹦极时光更让人觉得高兴了。
只是无论如何，等她回去，她是绝不会再对凤十二这个杀人犯手下留情了。
但……现在，她该怎么回去才好？
根据两点之间距离最短的定理，姚玉容眯起眼睛看向那高耸的悬崖，第一个想法就是【鳞潜羽翔】——飞上去就行。
不过，此刻她的手牌里并没有这张卡牌，那么……要不试试【露结为霜】？
姚玉容走到了悬崖石壁前，将手放了上去。一道白色的霜径便立刻自她手心之中，攀附在了岩石之上。
只见这条冰雪之路一路向上，终于在延伸出姚玉容视线尽头前，抵达了崖顶。
“这么长……”她犹疑了一下，又转头看向了四周那了无人烟，活像《狂蟒之灾》这种惊悚电影取景地的崖底，将那一眼望去不见边际，方向不清的丛林，和从悬崖峭壁走上去两条路比较了起来。
考虑到自己就算愿意绕路回去，也可能绕不出这里，还是悬崖走壁的路线更清楚明晰，绝不会迷路，也绝对是最近路线，姚玉容终于下定了决心。
——大不了就再来蹦个极摔死一次呗！有什么好怕的！
这么想着，她面前的霜路再一次加深了冰冻的程度，并向着她站立的方向，延伸出了一道供人踩踏的平板。
等走到略有些高度的地方时，姚玉容朝下瞥了一眼，忍不住有些腿软的又在踏板两边建设出了楼梯的扶手。
这让人觉得更加安全。
按理来说，这段悬崖的路程，大概还没有之前她从楠亚寨往南秦军营开路的那段路远，但不知道为什么，姚玉容却觉得还没走到一半，就已经比之前累到两倍多了。
好在悬在一半不上不下的，也没有任何退路。这让她得以咬牙走完了剩下的路程，终于——浑身大汗的回到了悬崖之上。
而她一转头，便瞧见吊桥处的两个楠亚族守卫，正一脸见了鬼的模样瞪着她。
……
一位护卫抢先跑回去通报了，在被另一位护卫送回楠亚寨的路上，姚玉容很能理解他们的好奇与惊讶，于是不动声色的任由他自以为自己动作很小的偷眼打量了许久。
而一进入寨子，她便见到了蓝锋。
不过一夜没见，这位少族长却已经显得格外憔悴，脸色苍白。在瞧见姚玉容的时候，他怔了许久，才苦笑着道：“原来阿兄说的没错。”
姚玉容微笑着没有回答，听见他继续说道：“你的确……是被神所眷顾的人。我兄长说我们在这里等你就够了，你会自己回来的。我原本不信，但没想到这是真的……”
但如果他说的都是这些感慨的话，姚玉容就没有什么耐心继续听下去了。她实在是感觉又脏又累，不得不直接打断了他：“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先洗个澡可以吗？”
“啊……当然。”蓝锋的反应有些迟缓的顿了顿，然后连忙用土话朝着身后的护卫吩咐了一句，那护卫便立刻转身离去了。
他陪着她朝着客房走去的时候，姚玉容难受的一句话也不想多说——所有的事情，她都想等到自己身上清爽整洁之后再来接触。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如果自己身上肮脏，黏腻，浑身是汗，又累又酸，在这种情况下，好像脑子也会跟着混乱起来，完全无法处理别的事情。
等到姚玉容如愿以偿的将自己清理一新，换上一身舒适干净的新衣，她才从蓝锋那里得知了那晚她被凤十二推下去后所发生的事情。
蓝锋语气平淡，以一种好似全然客观的态度，复述完了那时的情形后，告诉她道：“红药松手后，我冲了上去，将她拉了上来。她现在不吃不喝的，大约是以为连累了指挥使大人你，很受打击——她是个善良的人，觉得是自己害死了你，所以非常难受。至于谢珰和南秦的主帅——那个叫做姜弃秽的人，被我们一起关在了屋子里，正被严密的监视着。”
姚玉容想了想，才回忆起南疆人大多听不懂中原话，而且到的又晚，离得又远。蓝锋以为红药是被挟持以后，想要反击，才把凤十二推了下去的也算是合情合理的猜测。毕竟当时红药说话的声音不大，唯一可能被听见的，也只有一句“但我知道你是怎样的人”。
这也证明不了什么。
唯一知道真相的大概只有凤十六了，不过，他是知道姚玉容希望红药能与凤十二撇清关系的，所以没有说出真相也可以理解。
但……
“姜弃秽也被关押了起来吗？”
姚玉容还不是很习惯十六的新名字，她总要缓上一会儿，才能想起这指代着谁。
“他没有说，他是我的朋友吗？”
“没有。”蓝锋摇了摇头，“他很配合，也很沉默，什么也没说。不过……”
“不过？”
“不过今天早上，他询问了有没有你的消息。阿兄亲自去回答的他，听说还没有消息，他开始显得有些不安起来。阿兄说你肯定会回来的，但是他说你从没有这么久没有消息过，是不是出现了什么意外。他想亲自去找你，但是他的身份太敏感了，我没有同意。”
……南秦的征南军主帅……这个身份，的确不是他想走就能让他走的啊……
而且她不在的话，要证明他与南疆不再敌对，也没有任何证据，说不定还会引出误会。十六毫不反抗的顺从，也是为了避免产生不必要的冲突吧……
“你做的没错。”姚玉容安抚的朝着蓝锋笑了笑，“不过……让我去见见他吧。”
……
而刚一见面，姚玉容便被凤十六一把抱住了。
他紧紧地抱着她不放，让姚玉容情不自禁的庆幸自己还好是洗完澡才过来的。
“你终于回来了……”十六在她的耳边，用一种大松一口气的安心语气，庆幸的说道：“你那个时候那么快就复活了……这一次却过了一夜都没有任何消息……我以为……我还以为……哪里出了什么差错……”
姚玉容拍了怕他的手背，放缓了声音，柔声道：“这次恢复的时间有些久……你想啊，那一次只有一处箭伤啊，这一次却是摔的噼里啪啦稀里哗啦的呢。”
这话让凤十六刚刚才好看了一些的脸色又难看了起来，他松开了她，扶住她的肩膀，仔仔细细上上下下的打量了起来。
“……你伤的越重，复活所需要的时间就越长……那，如果有一天你伤的更重，是不是就有可能复活不了了？”
“与其说是受伤势影响……倒不如说是有次数限制。”姚玉容半真半假的笑道：“猫有九条命，用完就没有啦。”
“可是你是狐狸精。”
“九尾狐也是九条尾巴嘛。”
“你现在已经是九尾了？”凤十六凝视着她露在衣物之外的皮肤，似乎想要在那白皙细腻的肌肤下面，找到曾被摔的一塌糊涂的伤痕。他担忧的握住了她的双手，看着她的手腕，似乎很担心发现她的手腕上有一道裂痕，用来证明她的手掌与手臂曾经分裂过。“……你现在还有几条命？这种复原不会是你的幻术吧……你不会走着走着，就突然散架的，对吧？”
“噗……才不会。”姚玉容被他的想象给逗笑了。关于她还剩几条命，她自己也很难给出一个确切的数字，“几条命这种事情……总归是用一条少一条的嘛。不过我现在已经没事了，不用这么担心。”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试探道：“说起来，十六，我有件事情想要问你。”
“什么？”
“你愿意……跟我去北梁吗？”

第一百四十六章
听见这话，凤十六先是一愣，旋即忍不住笑了起来，却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又僵住了。
“我……我很想去。”过了片刻，他有些艰难的回答道：“但是……对不起，流烟，现在不行。”
姚玉容有些惊讶道：“为什么？”
这些天所发生的事情，让姚玉容以为，根据他们之间的情谊，她所发出的邀请是绝不会被拒绝的。
但原本觉得十拿九稳的事情，反而遭到了拒绝，实在是一件让人沮丧的事情。
姚玉容尽量不把这种失落表现得太过明显，她并不想给凤十六施加额外的压力，于是故作轻松道：“没关系，我并没有逼你的意思……只是……只是我觉得我们可以一起的……”
可很明显，这种临时挤出来的场面话凌乱的不成逻辑，反而造成了一定的反效果。见状，凤十六有些着急的解释道：“是真的，流烟，我真的愿意跟你走……但是去病——我的弟弟，也就是初七——和舅舅都还在南秦。而且，陛下待我不薄，我不能就这样一走了之。”
凤十六，冉初七，原本为了掩饰身份和颜盈以兄弟相称，一起改为了颜姓。
但随着月明楼的覆灭，凤十二拉拢他，又得到了卢湛的重用后，姜家早已联系上了他们，希望他们能重回家族。
凤十六和冉初七对姜家早已没有什么情分了，但颜盈毕竟从小在姜家长大，最终在族长亲自出面来劝之后，还是选择了原谅，恢复了姜姓。
兄弟两不在乎姜家，却很在乎这个与他们相依为命了这么久的舅舅，而为了在卢湛那不至于留下一个欺君之罪，他们对外的说词只能说是兄弟三人在外流离多年，最近才取得联系，一起恢复了姜姓。
至于桑姓……事关前朝，太过敏感，大概要一直避讳下去了。
而凤十六若是就这么走了，他的弟弟，舅舅……怎么办？
年少时的经历，让他格外的看重家人。
更别说，卢湛也待他不薄。
凤十六从来都不是一个薄情寡义的人，正是因为如此，他不想让卢湛失望。
就如同姚玉容因为曾被卢湛舍身保护过一次，至今也对他极有好感一样，凤十六对卢湛虽说不上忠心耿耿到两肋插刀的地步，却也愿意为他而战。
这毕竟是最起码的忠义。
之前他之所以完全站在姚玉容这边，完全是因为南秦的败局已成定局。其中的纠葛皆是私人恩怨。但让他离开卢湛，去投奔谢籍的话……即便是姚玉容提出邀请，他也很难答应。
“这样啊……”听他说完，姚玉容叹了口气，虽然无奈，却表示可以理解——他本就是个很有原则，很能坚持到底的人。
也正是因为这样，她才一直对他另眼相看。此刻见他毫无改变，却站在了自己的对立面，一时之间，姚玉容也不知道是该欣慰不已，还是该哭笑不得。
卢湛的确是个很难让人背叛的皇帝，而谢籍篡权上位的名声，在外可不怎么好听。
但她仔细看去，却见凤十六望着她的模样，似乎另有忧色。
她不禁好奇道：“怎么了？”
凤十六才慢慢道：“谢安公子成名多年……你……一直都是你吗？”
“对。”
“据说安公子深得北梁皇帝谢籍的重用。”
“唔……可以这么说。”
“……那么，”凤十六无奈的笑了笑：“你也是不可能来南秦的了。”
“……嗯。”
“以后，你也不会退出，对吧？”
“退出什么？”
“退出官场。”他说着，看见了姚玉容的表情，知道了她的答案。“你不会卸下谢安的身份，去成亲，去相夫教子……你不会。”
“所以？”
“我只是想说，”凤十六垂下眼眸，就像是有什么东西紧紧地捏住了他的心脏一般，让他忍不住的蹙起了眉头：“若是这样的话，也许以后，我们还会在战场上相见。”
凤十六顿了顿，低声道：“那该怎么办？”
"我不想伤你……但我……"
姚玉容忍不住微笑着说道：“但你也不愿意为我背弃对卢湛的信义。”
“我……”
见他显得有些惶恐不安，她笑着道：“我知道你的意思。我没有讽刺和责怪你。我只是觉得……你还是跟小时候一样，一点都没有变。”
凤十六犹豫了一下，不大确定的试探道：“这是好事……吗？”
姚玉容顿时失笑道：“当然。反正我觉得很好。”
她轻轻的解释道：“我喜欢有原则并为之坚持的人。更何况，我觉得你做的没什么不对……若是你轻而易举的就可以背叛卢湛，那我反而还要觉得心里不舒服了。”
“但你都不担心吗？”
“什么？”
凤十六抬起眼来，认真的望着她道：“你都不担心，我们将来还会在战场上相见吗？”
“我觉得有这么一次战场经验就够了。”姚玉容回答道：“我以后大概都不想再亲自上战场了。”
但凤十六对此并不满意。他觉得她不想正面回答这个问题，而在逃避——但逃避又有什么用呢？
只要如今的局势一日没变，总有一天，他们还是要直接面对的。
“就算你不再踏上战场了……我们身处不同的两方，最终也必然要以一方退场为结束。我想要回报陛下对我的厚爱，但我也不希望伤害到你……可是现在看来，这几乎是无法共存的奢望了。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办……流烟，你又怎么想？”
“你只是想要回报卢湛吗？这就是你的目标？”姚玉容沉吟了一会儿，才道：“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小时候，跟着月明楼的车队前往南秦的时候，曾经遇到过一队难民？”
想起后来的“神迹”，凤十六忍不住轻笑了一声：“毕生难忘。”
“人们说，宁为盛世犬，不为乱世人。我在想，我有没有可能……可以创造一个，人人都能当人，而不用当狗的世界……？”
这个目标如此远大，远大的让凤十六敛去了脸上的笑容，露出了严肃的神色。
“你……准备怎么做？”
姚玉容开了个玩笑道：“五年模拟，一年科举。”
凤十六却好像理解了什么：“我知道科举……今年北梁实施的新制度——通过考试提拔了很多平民子弟，引起了很多世家的不满。甚至连我们大秦的百官都在说，不能将国家交给那些什么都不懂的贫贱之人。”
“没有人是生下来就什么都知道的。”姚玉容安静的回答道：“你相信吗？学习可以改变命运。五年前我就已经在为科举制度的推出做准备了，但时机还不成熟，我只能慢慢等待——等待那些月明楼的孩子在西疆，长成我需要的样子。终于，他们没有让我失望。这一批的孩子虽然还太过稀少，远远不够撑起整个国家。但他们是希望，是种子。
他们可以先取代那些世家子弟不屑去做，但又很重要的干吏位置。从下往上，慢慢搭成稳固的地基，然后取代掉那些无能之人，最终形成一个不问出身，只问能力的良性竞争世界。”
“一个阶级固化的社会是很恐怖的。它会让底层人民失去希望，也会让整个社会失去活力。科举能让阶级流动起来——只要你付出努力，就可以‘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你完全可以靠自己改变自己的命运。靠自己的努力，和那些出身‘高贵’的世家大族并肩而立。”
“这能令如今贵族掌权的社会产生激烈的震荡，而震荡并不是坏事。这意味着不同的世界和观念正在进行碰撞，一潭死水会涌现出新的活力。一旦碰撞产生了思想的火花，人们的想法也会开始转变。人变了，环境也会变。”
“然后不仅仅只是月明楼的孩子，不仅仅只在西疆。在大梁的各个州县里，我都会建造学府，教养那些不是贵族出身的孩子。这需要一个不短的过程，但我可以慢慢等。”
“等待的时候，我还会大力鼓励工匠创新钻研。如今大梁已经有了火铳，火炮，□□——但这不够，还远远不够。”
“为什么还不够？”凤十六原本几乎听得入迷了，但这时，他却情不自禁的疑惑的问出了声来，“还有什么比火铳更厉害的武器吗？”
姚玉容看着他道：“火铳现在可能是最厉害的武器。但……就算是如今火力最强的火炮，最多也只能轰塌一片城墙。你相不相信世上会有一种武器，一旦发射，可以轻而易举的毁掉整座城市、整个国家、甚至……可以毁掉整个世界？”
凤十六屏住了呼吸，但即便只是想象了一下，他都觉得以人类之力来说，实在是太过夸张了。
“那该是神仙才能有的力量了吧。”他轻声道：“那还是人类能用的武器吗？应该是神器才对了。”
姚玉容没有解释——她该怎么在一个连蒸汽机都没影子的世界里，和凤十六解释什么叫做核弹？
她只能简单明了的说：“只有拥有如此强大的武器，才会被别人尊重忌惮，才会不惧别人的入侵，才会拥有绝对的权威，才可以带来相对的和平与稳定。”
“我不敢说，我能让世界和平——”毕竟这是后世姚玉容穿越而来的时候，一个联合国都做不到的事情。“但至少我可以试试，让这个地方，这个区域——南秦和北梁，这些原本同出一脉的地方，再也不会迎来乱世。”
“实话跟你说，我一直觉得统一是必然的。因为我觉得我所想要的这个未来，绝对可以实现，也绝对是最好的未来。我也有办法，能让现在的这个世界更加接近那个未来。所以我没有办法将这份事业拱手交给任何人——我很清楚，除了我以外，这个世界上不会再有第二个人可以理解我所想要的那个未来是什么样子。
但……卢湛显然也不可能愿意就这样拱手让位，心甘情愿的放弃抵抗……”
“说实话，没有遇到你之前，我的方案是通过战争将南秦并入北梁。”
闻言，凤十六一愣。
却只听姚玉容叹了口气，道：“可是，你并不是那种判断出局势不妙，便会“识时务”的“俊杰”。你只会拼尽全力，捍卫你心中认为正确的事情——比如说，为国捐躯……而当我想到对面的军队里有你的时候，我就没有办法那么轻松的把战争提上议程了——哪怕我安慰自己说，没有办法，这是‘必要的牺牲’，那也不行……”
“我怕你恨我。”
“我怕你觉得，我成为了那种只为一己私欲，便挑起战乱，掠夺生命，让无数人流离失所，无家可归，带来死亡与阴影的恶魔——就像是你我都最憎恨的那种人。”
“但无论如何，你有你的目标，我也有我的。我知道你的坚持，但你也了解我——如果是认为对的事情，我也不会让步。”

第一百四十七章
周围的空气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你有你的理由，我有我的道理，因为相互谅解，谁都不会强求对方让步，然而自己却也无法让步，这就导致了一次必然的僵持。
终于，凤十六先开口了，“为什么一定要统一？既然是想要和平的话，就让北梁的归北梁，南秦的归南秦，不可以吗？”
姚玉容沉默了片刻，才道：“我不知道 。”
她的脑海中好像天然的就存在着“大一统”的思想。
“一统天下”这个词语在她的文化中占据着非常重要的比例，甚至让人觉得如此的理所应当——天下就该合而为一。
所以即便有战争，有冲突，也只能是无可奈何，无法避免的牺牲。
但是，凤十六对姚玉容来说，像是一面镜子，又像是一个按钮。
只要见到他，她就会不自觉的开始审视自身，观察自己是否已经遗忘初心，是否已经走偏了道路。
他一问，她便去想，然后竟无法理直气壮的说，牺牲统一是必然之事。
曾经是同一个国家就必须要统一吗？
同处一个区域都必须要统一吗？
统一是历史环境的必然，还是事在人为？
想让世间和平稳定而去发动战争统一，是不是本末倒置？
她前世不是什么历史学家，更不是什么哲学家，战争学家，实在不知道，究竟什么才是正确的道路——她就好像走在一条没有路标的道路上，四周茫茫然的没有任何指向，而她根本不知道该往哪边走才能抵达自己想要的目的地。
这些年来，姚玉容都只是泛泛然的想——奠定好科举制度的基础，大量选拔新式人才，发展核心军事武器后，就要把南秦并入版图。不过因为这些年来一直都在操心前两者，又或者是心有回避，对于具体要怎么征服南秦，她并没有什么很明晰的计划。
见她像是陷入了困境般的皱起了眉头，迟迟没有再说话，凤十六忽然对于自己将她逼迫至此感到了一阵歉疚——站在南秦的角度上，说出这样任性幼稚的话语，却让流烟如此为难。
他忽然伸出手抱住了她，反而把姚玉容弄得一愣。
这个拥抱并没有刚才死而复生，再次相见时的激动用力，反而显得很是温柔，充满了抚慰的意味。
“怎么了？”她有些茫然的问道。
“没什么……只是觉得自己很没有用。”凤十六的声音闷闷的传来，显得很是失落，“我原以为，我已经和小时候不一样了。我再也不会那样无力了……但现在我才发现，也许我比小时候更没用。”
姚玉容顿时失笑道：“怎么会？”
“但是，小时候我起码还能帮上你，可现在，我却对你的困境束手无策。”凤十六难以释怀道：“你看起来那么孤单……你说没有人理解你，那你一个人，该有多么寂寞？”
想到自己至少一直有亲人相伴，后来不仅有弟弟，又有了如兄如父一般的舅舅相依为命，无论如何，总归是血脉相连的一家人。可是流烟呢？
她什么都没有，就这样孑然一身的长大了。
他明明是她的搭档，搭档理应是最为亲密，最为紧密的朋友，但是他最终却丢下她一个人离开了。
如果她是人类的话，凤十六甚至觉得，也许他是她曾经拥有的唯一朋友，唯一的伙伴。而他抛下了她。
但若是她真的是狐狸精的话，她的同类又在哪里呢？
既然她一直都在人类之中流离辗转，无人陪伴，无人相助，那么她的同伴，大概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所以才对她的处境不闻不问？那作为异类，大约更加的孤独了。
想到这里，他颇为难过的收紧了怀抱，好像这样就能帮她挡住外界的压力，让她变得更加轻松一些。
“你为什么要管这么多呢？”凤十六忍不住喃喃道：“你又不是人类。你还要在人间经历多少劫难，才能回家？”
姚玉容一时之间，也拿不准凤十六如今是不是真的坚信了她绝非人类，她正想抬手拍拍他的肩膀，告诉他没必要这么难过，门却被人突然撞开了。
“安公子！我听我弟弟说你回来了！！”
蓝渊一脚踏入房间，还没来得及看清楚具体情形，就猛地瞧见两个人抱在一起，他顿时就僵住了。
一时间，三个人都反应不及的在原地顿住了。
凤十六应该是最快反应过来的，姚玉容感觉到他动了一下，但不知为什么，他只动了那一下，原本想要放开的动作便停了下来——他抱着她，突然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气势，抬起了头来，面无表情的看向了蓝渊。
那神色，熟悉又久违的让姚玉容想起了他小时候。
那时候，他也总是这么一副不苟言笑，成天板着脸的样子。
这让她忍不住笑了起来。
见状，蓝渊默不作声的，就像是从没进来过似的，倒退了出去，顺便紧紧的带上了被他推开的房门。
“你刚才怎么不放开我？”姚玉容好笑道：“你这样抱着我，被人看见，他大概要以为我们是断袖了。”
“……我只是觉得，又不是什么见得不人的事情，为什么要像被人撞破了丑事一样匆匆忙忙的分开？”经过这么一个小插曲，姚玉容和凤十六之前的那些沉重情绪都敛去了许多。
他此刻恢复了平静的放开了她道：“我们在一起，又不是什么糟糕的事情。”
听了这话，姚玉容忍不住歪头看了他一会儿，“你……有妻子了吗？”
“什么？”凤十六一时没反应过来的懵了一下，“没有……当然没有！”
“你这个年纪了，肯定很多人跟你说亲才对。我还在想，你就算成亲了也不稀奇，不过……你家里人应该很着急了吧？”
“……大哥自己都还没成家，姜家的人要催也是先催他，我还不着急。而且我也不想成亲……”凤十六顿了顿，才道：“我不习惯跟女人相处。”
闻言，姚玉容瞪大了眼睛道：“我在你心里，原来不算是女人？”
见她露出了嗔怒的神色，凤十六却并不着急。
他笑了起来——这还是姚玉容第一次见到他笑的如此温柔，就像是初春湖畔拂过杨柳的那一阵清风般让人沉醉。他语带笑意的轻声道：“你不一样。”
姚玉容忍不住询问到底道：“哪里不一样？”
“嗯……”凤十六沉吟了一会儿，微笑道：“都不一样。”
听他这么一说，她就有些露出了意外地神色。
姚玉容挑了挑眉毛，戏谑道：“我原本以为你对男女之事没有什么概念，才能那么正直的抱着我。结果，你现在也长大了嘛——不仅会抱人了，还会撩妹了。”
凤十六疑惑道：“撩妹是什么意思？”
“就是像你刚才那样，”姚玉容微笑着解释道：“让人觉得自己对你而言非同一般，然后女孩子就开始心跳加速，害羞雀跃。”
他茫然而惊讶道：“你心跳加速了？”
“我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姚玉容眉眼弯弯道：“哪里都不一样。”
……
聊完了他们之间的事情，姚玉容带着凤十六离开了他被软禁的屋子——她准备去看看红药，凤十六也想去看看十二。
而一出门，他们便见到蓝渊正等在不远处，瞧见他们的时候，他露出了一个有些尴尬的笑容。
凤十六坦坦荡荡，毫无表态，姚玉容却有些忍不住的想笑。
他们先陪她一起去看红药——她依然住在与蓝锋的婚房里，只见几个半大孩子模样的楠亚族人腰挎弯刀，正护卫在她的门口。
见自己曾经的少族长与姚玉容、凤十六并肩而来，他们不少都露出了困惑不解的神色。
但蓝渊用土话朝着他们说了几句，他们就乖乖的退开了。
姚玉容一个人走进了屋子里，就见屋内一片昏暗，门窗紧闭。一个人影倒在床上，不言不语，只留给门口一个消瘦的背影。
她试探的轻声唤道：“红药？”
但床上的人一动不动。
直到她走近了些许，喊了好几声后，床上的人才微微的有了些反应。
姚玉容已经走到了床边，她伸手想要去碰碰红药的肩膀，对方却猛地一抖：“流烟……你，你是来怪我的吗？”
“不是的。”
“可是，可是……”
“我先说明哦，”姚玉容坐在了床沿，用轻松的语气摸了摸她散落的长发，“我可不是冤魂，而是活人。你没有在想什么傻事吧？”
她话音刚落，红药就猛地转过了身子，瞪大了眼睛看向了她。
“真的？你真的没死？？”
“没有。”
姚玉容无奈的看着她一下子坐了起来，摸向了自己的脸颊，脖颈，心脏，还有手腕——大约是在确定心跳和脉搏吧。
一一测试完毕以后，红药几乎都激动的快要哭出来了，她语无伦次道：“可是……可是……悬崖那么高——你明明掉下去了……我……”
“其实我被悬崖上的一棵树拦住了，昏了一夜，第二天自己很容易的就爬上来了。”姚玉容只能硬扯一个还说得过去的理由——虽然很扯淡，但至少比摔进崖底死而复生要来的更有理论性，“或许是运气太好，命不该绝吧。”
说到这里，不等红药的回答，她便继续道：“我回来以后，听蓝锋说了之后的事情。你……你和十二……”
一听这话，红药顿时就落下了泪来。“他是不是跟你说他救了我们？谁要他多管闲事！”
姚玉容顿了顿：“你……觉得他不好？”
红药抽着鼻子坐了起来，抹了把眼泪道：“要不是为了任务，谁知道他是谁！”
“我……”姚玉容犹豫道：“我觉得他挺不错的。”
红药一下子顿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不安道：“你，你喜欢他？”
“不是……我是觉得，”姚玉容哭笑不得的拭去她脸颊上的泪痕，轻声道：“我是觉得，他是个值得托付的人……你，你有没有想过离开十二？”
红药一下子就坐了起来。她瞪大了眼睛，紧张道：“你，你是什么意思……？你要杀掉十二吗？”
“……你就这么喜欢他吗？”
“……”
“没有他就不行吗？”
“我知道你现在一定很恨他……我也很恨他。可是……可是，流烟，除了你之外，我就只有他了……我很恨他，可是我依然没有办法看着他去死……你明不明白？”
“红药……”一时之间，姚玉容竟然不知道是该可怜她的世界如此之小，还是该心疼她将他们看得如此之重。
而见她似乎有所动摇，红药连忙抓住她的手臂，急切道：“我不能让他伤害你，我也不能看着你伤害他……你们对我来说都是一样的重要，谁出了事情我都会疯掉的。为什么你们一定要弄成现在这种境地呢？我们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啊！”
若不是知道，在以为她被十二害死之后，红药有着宁愿与十二一起去死也要为她报仇的烈性，不然只听红药这句话，总有一种好像“你既然没事，那就不要怪他”的偏心感。
但对她而言，最重要的两个人若是你死我活的，红药一定是最痛苦的那一个。她谁都不希望出事，想要他们两个人都好好的。
所以哪个占据优势，她就会努力去保护弱势的那一边。此刻她如此恳求姚玉容放过凤十二，姚玉容却知道，若是有一天她落在了凤十二的手上，她也一定会像现在这样，恳求她一样去恳求凤十二。
正是因为知道这一点，姚玉容始终无法对红药置之不理。
可是……她或许会顾虑红药的心情，但如果她被凤十二所逮住，他会顾虑红药的请求吗？
“……我可以放过他。”终于，姚玉容叹了口气回答道：“可是，他不能再回南秦了。他，还有你，都必须跟我去北梁。我会派人监视他，你也必须要监督好他——若是他再闹出什么事端，就算我可以不计较，谢籍却是眼里容不下沙子的。”
这种时候，谢籍的身份就非常好用了，她不好态度强硬的事情，都推到他身上，谁也不好说什么，反而还更有威慑力。
果然，一听姚玉容愿意不计较，红药顿时露出了感动的神色，而一听谢籍的名字，她的脸色顿时苍白了起来，神色畏惧而又认真的点了点头。
“我会看好十二的……绝对。”
……
凤十六最终带着南秦的伤兵病员们——其中不少，若不是有楠亚寨的巫医照顾，恐怕还活不到现在——离开了南疆。
这一次，姚玉容将北梁的国境线，扩大到了包括整个南疆。但只带回了“谢珰”。
一是，如果出征一次从督军到士卒都全军覆没，只有凤十六一个人孤身返回的话，实在太过扎眼和引人仇恨了。
二则是，北梁也不需要这些俘虏。
他们在南秦有自己的家，自己的朋友亲人，何必白白的死在这千里之遥的地方？
不过，人质是只有一个，却还有两个，是自愿跟她一起离开的。
一个是红药，另一个，则是蓝锋。
直到最后，姚玉容也没有透露出红药的真实身份，只是红药为了离开编造的理由是，她听说自己还有一些亲人在北梁，所以一定要离开去和他们相见。
蓝锋听完之后，并未阻拦，反而决定和她一起上路。这让姚玉容有些意外的同时，又感觉十分欣赏和歉疚。
于是最终，少族长又变成了蓝渊，留在了寨子里。
因为明面上，红药与蓝锋还是夫妻，所以他们共用一辆马车，为了防止红药丢下蓝锋跑去照顾凤十二，姚玉容就干脆把凤十二拖过来，和自己一车。
她不是很确定自己的撮合会不会显得太过露骨，也很担心红药和蓝锋单独相处的时候，会冷漠疏离，让他伤心。
不过，这一路上，姚玉容发现，虽然红药并不愿意凤十二死去，却已经对他冷淡了许多。军队停下休整期间，她并不像姚玉容想的那样，时不时便跑过来，想要照顾凤十二。反而一直温顺的呆在蓝锋身边，就好像真的是他新婚不久，便执意分别，而有所歉疚的小媳妇。
只是不知道这是一时的怨气所致，还是她真的已经决定从他的真面目中清醒？
而经历了姚玉容死而复生的事情之后，凤十二也好像一下子老实了许多，一路上安静温驯，要他做什么，他就一言不发的做什么。
要说唯一的美中不足，大概就是军队里隐隐约约，莫名其妙的流传起了谢安安公子似乎有断袖之癖的传闻。
想也不用想，她就知道肯定是蓝渊不知道跟谁说了什么出去！
但这种事情，姚玉容也不可能正儿八经的回应什么，只能当做什么都不知道。然而终于到了司州以后，她刚回到宫里，就得到了消息——九春分已经回来了。而狌初九还没有走。
不过她谁也没见，好好的休息了一个晚上，很有默契的是，也没有人来打扰她。
可第二天，两个人便好像约好了似的，一起找了过来。

第一百四十八章
在决定和他们见面之前，姚玉容深吸一口气，提笔就开始在宣纸上默写她所记得的千字文的内容。
其实内容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书法——都说书法是陶冶情操，养气静心的好办法，借着书圣的书法，渐渐的，姚玉容感觉自己平静的仿佛快要进入贤者时间了。
趁着这股心平气静的劲还没来得及消散，姚玉容连忙让人将九春分带了进来，唯恐慢上一步，她又要犯怂。
不过，和她想的有些不一样的是，与九春分的聊天，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难熬。
他成熟了很多，面色平静，一副喜怒不形于色的深沉。见到姚玉容的时候，他沉稳而得体的弯腰行礼，只是安静又低沉的询问了一遍小怜和九乙辛的事情，便没有再多说什么。
既没有怀疑，也没有质问。既没有责备，也没有愤懑与仇恨。
“我只是想让你亲口告诉我这些事情。”当他听完姚玉容说完了来龙去脉，九春分轻轻的笑了笑，“我，你，芳菲，你姐姐小怜，我兄长九乙辛……这些都是我们最亲近的人，我不想从别的不相干的人嘴里，听他们说都发生了什么——我想让你亲自告诉我一切真相。这个要求会不会有些过分？”
看着他那善解人意，温润柔细的模样，姚玉容心里却“咯噔”了一下——因为他这副模样，看起来和九乙辛几乎是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有些不安道：“怎么会。”
“那就好。”九春分却好像没有感觉到她的不安，他温声道：“听说安公子第一次率军出征，便大获全胜，说不定便要凭功封侯了，臣下在此，就先恭喜您了。”
见他的语气越来越刻意的客气恭敬，姚玉容的心里却越来越发毛，她忍不住道：“……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臣下久居塞外荒蛮之地，大概礼仪有疏，还望指挥使大人见谅。”
姚玉容忍了忍，最后还是没憋住道：“不许这么阴阳怪气的。”
“……”九春分微笑着不说话了。
不知怎么的，这模样让她想起了一个老梗——
一位记者采访路人道：“请问您有什么想说的呢？”
路人回答道：“我可以说脏话吗？”
“不可以。”
“那我就没什么想说的了。”
此情此景，九春分也像是在说“不能阴阳怪气的，我就没什么想说的了”。
见状，姚玉容叹了口气，无奈道：“你在怪我？”
“没有。”
“……你的确可以怪我的。芳菲在我的府上，做我的贴身侍女，但我却没能帮你看护好她……小怜是我的姐姐，但她却在我眼皮子底下，这样伤人性命……”
可听见这话，九春分却猛地拔高了声音，粗暴的打断道：“我说过我没有怪你。”
他终于冷下了面孔，气愤道：“我生气的是，你究竟是不是在躲我？”
“当然没有！”姚玉容下意识的否认之后，就觉得这么说难免有些没有底气，而不得不心虚的补充道：“……我只是，一时之间，有些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所以你亲征南疆，果然是为了躲我？”九春分自嘲的笑了一笑，“你宁愿去那样的危险蛮荒之地，也不愿意留下来见我，我该说什么呢？我的分量在你心里，还真是重吗？”
“你知道我得到消息以后有多惊骇吗？我的兄长与你的姐姐，合谋杀死了我的搭档，而后你的姐姐自杀而死，我的兄长出家为僧……我根本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一路上我都在等着你将所有的事情都明明明白白的告诉我——我想过你会安慰我，陪伴我，但我可没想过我刚一抵达，就得到了你率军亲征外出的消息！”
被九春分这么一说，姚玉容顿时也觉得自己当时似乎不该回避逃走。她歉疚的低头不语，过了一会儿，才说：“抱歉……我那个时候，脑子也很乱……”
见状，九春分深吸了一口气，随即长长的叹了出来，“难道你觉得，我会难为你吗？”
他深深地凝注着她，好像显得很是失望，又显得很是无奈。
“你别说了。”而自知理亏，姚玉容不得不缴械投降，可怜兮兮道：“你说的我好内疚……”
好在她道歉认错以后，九春分也没有追究到底的意思，他终于恢复成了正常的态度，轻轻道：“那么明天……我们一起去看看芳菲吧。”
……
约好了第二天一起去看望芳菲后，九春分便离开了。
姚玉容看着桌上的字迹，自嘲的笑了笑，“唉，该来的总是要来。”
她干脆不带休息的，直接让狌初九进来。
他们两人差不多算是一起抵达的，但姚玉容先见了九春分，她原以为狌初九大概会有些不高兴，不过见面以后，他看起来倒是面色如常。
姚玉容靠在椅背上，有些提不起劲的看着他道：“你怎么还没走？”
狌初九理直气壮道：“我本来也不是很想走。不过本来打算走的，但一想到你第一次上战场，万一出了什么事情，我要是走了，到时候还得跑回来一趟，干脆留下等你回来，免得要多跑一趟，费时费力。”
他这种强词夺理的语气，不知怎么的，总有一种喜剧色彩，姚玉容忍不住笑了笑，回答道：“放心吧，我没事。”
狌初九却没说话，他歪着头瞧着她，像是在等什么——也许是在等她开口说让他留下来。但姚玉容刚意识到这一点，准备说话的时候，他已经自己开口道：“那我总不能等你等了这么久，就被你一句我没事给打发走吧？”
话音刚落，狌初九已经迈开长腿，三两步的跨到了姚玉容的面前，翻身便坐在了书桌上。
他居高临下的看着她，上下打量了片刻，忽然弯腰握住了她的手腕，测量着她的纤细道：“你瘦了好多。”说着，他放手直起了腰道：“你看你，去什么南疆，简直是自找苦吃。”
“哪有。”姚玉容可不肯这样轻易的承认自己错了，他对了。她反驳道：“也没有很苦好不好。我见了很多风光，你不知道南疆有多奇丽。”
狌初九却安静的望着她，“听说你掉下悬崖了？”
“你怎么知道？”
“你的事情都传开了。人们说你得上天庇佑，落入深渊，天女以白莲将你的身体托起，又追入了黄泉地府，再将你的魂魄夺回。”
“……”姚玉容面色古怪的顿住了。“……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还有人说，你有断袖之癖。原本已经俘虏了敌军统帅，但见他生的英武俊美，心生情愫，不忍他成为阶下之囚，于是将他放走了。”
“……没有的事。”姚玉容不知怎么的，隐隐感觉狌初九的语气忽然和之前九春分的一样，带上了点好像是在问责的态度。
“最好是没有。”他咧嘴一笑，却紧盯着她不放道：“那你把凤十二带回来做什么？”
“让他去跟九乙辛作伴。一起去出家。”
“嗯哼——”狌初九不置可否的微微眯起了眼睛，“他一直都生的很好看，是吧？”
虽说凤十二为人阴狠，但在长相方面，姚玉容还真没法违心的说不是。
“……怎么？”
“你和他，虽然明面上是兄弟关系，但其实并无血缘联系，是吧？”
姚玉容莫名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不会……”而被她一催，狌初九犹豫了一下，却也真的选择了直接道：“对他有什么想法，是吧？”
他好像在怀疑她对凤十二心怀爱慕，这让姚玉容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道：“你怎么会这么想？”
“你把他和红药都带了回来。但红药又已经嫁了人。”狌初九却理直气壮道：“傻子都看得出来，你在把红药尽力往凤十二身边推远，谁知道你是不是找了那个叫蓝锋的人，困住红药，再借口让凤十二出家，其实是为了让他呆在那，方便你去私会？”
“……当然不是！”
看着她气急败坏的样子，狌初九怀疑道：“真的？”
但姚玉容已经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不跟他说话了。
“我只是确定一下嘛。”见状，狌初九连忙笑道，“既然不是，那倒也省的我费些功夫。”
姚玉容皱着眉头，好奇道：“什么功夫？”
“阉了他的功夫。”
“？？？”
看着她惊诧的模样，狌初九嘿嘿一笑道：“你若是背着我去找别的男人，我就把他们统统阉掉。”
“可是，”姚玉容眨了眨眼睛，回过了神来。她慢慢道：“万一是我去找人家，而人家不乐意呢？那你阉掉人家，岂不是很没道理？”
“你有神力护佑，我又能拿你怎么办？”狌初九理所当然的抱起了双臂：“所以啊——你若是喜欢别人，那为了对方着想，就应该别去招惹人家，免得害人要被我阉掉。”
“你这样很不讲道理诶。”姚玉容哭笑不得，去拉他的手：“就没有别的办法吗？”
“有啊。”狌初九任她牵住了自己的手，安静道：“另一个办法就是，你说，你绝对不会喜欢上别人。”
他说这话时，面无表情的，看起来格外平静，一时之间，竟让姚玉容看不出他究竟是不是真心的。
她决定转移话题道：“那我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
“假若你驾驶着一辆马车，沿着既定的路线在官道上行驶，突然，五个小孩子出现在了马车前方，你已经来不及减速停下了，再这样下去，非得撞上去不可。但此刻你可以将马车驶向另一条分岔路，而这条路上也有一个孩子，如果你调转方向，则这个孩子必然被撞。你转不转方向？”
狌初九皱起了眉头：“这是什么问题？”
“你先回答我。”
“那当然转。”
“为什么？”
“你想啊，”狌初九握着姚玉容的手，语重心长：“你要是撞死了五个人，就有五个人的亲戚朋友来找你麻烦，撞死一个，就只有一个人的亲戚朋友，容易解决一些嘛。”
“可是，”姚玉容却不满意这个听起来稍显轻率的回答，她道：“我之前听过别的答案，有人说，这五个孩子出现在马车前进的既定路线上，是他们自己犯了错，而另一条道路上的孩子并没有犯错，为什么没有犯错的人却要去死，犯了错误的人却不付出代价？”
“还有人说，这五个孩子不是你让他们出现在马车前面的，你没有犯罪。但你若是转向了，那你就谋杀了那一个孩子，因为是你主动撞过去的。”
而见她好像是认真的在思考着这个问题，并不是开玩笑，狌初九敛起了戏谑的神色，问道：“你想问的究竟是什么？”
“我个人认为……这个问题是在询问，生命的重要性，是不是按照数量来增加的。也就是说，为了拯救大多数人，牺牲小部分人，是可以被接受的吗？”
“那要看。”
“看什么？”
“看我自己，和我在意的人，是在小部分人里，还是在大部分人里——每个人做出的判断，都得基于自己的立场和利益吧？觉得五个人多，救五个人的没错，而万一那五个人你都不认识，剩下的那一个孩子却是你的亲戚呢？救那一个孩子也没错。
所以这种问题本就是庸人自扰，哪有绝对的对与错？你又怎么知道，在事件里你一定就是那个驾驶马车的人？你若是五人之中的一个，看见马车不会跑么？你若是那一个孩子，瞧见对方在马车的前进路线上，不会喊吗？就算这六个孩子全被绑在了路上，那马车也能冲进官道旁，谁也不撞啊。”
姚玉容却杠精一般的紧追不舍道：“那你的马车里若是还坐满了人呢？这样的话，你岂不是牺牲了一整个马车里的乘客？”
狌初九对于这样钻牛角尖的问题很没有好感，他没好气的回答道：“你不是有天神庇佑么？你就召唤鬼神，把所有人都救下来呗。”
这句明显是随口乱说的话，倒是突然让姚玉容愣了一下。
对啊，这个年代的人，没人能停下马车，而她穿越之前的年代，也没有人能停下原版题目中的火车，可是，她又不是这个年代的人。
超人能救下所有人——她既有超过这个时代百年的知识，又有金手指，也是“超人”了。
只是之前她总觉得，战争是统一的唯一方法，但她竟然忘了，战争的方式并不仅仅只有武力一种——除了现代才有的信息战争，能在古代发动的兵不刃血的战争，还有金融战争啊！
想到这里，自从与凤十六见面后，便一直困扰着自己的问题，终于找到了另一条出路。姚玉容忍不住露出了笑容，看着狌初九道：“对了，我和春分约好了，明天去祭拜芳菲……你可别一时冲动，把他阉了。”

第一百四十九章
那天的天气很好。
已经快要进入深秋，太阳不比盛夏时的灼人难受，却也没有冬天时的寒冷干燥。正好温暖，空气中又带着点微风，不燥不热，最是宜人。
姚玉容看着九春分蹲在芳菲墓前，一碟一碟的从食篮里拿出她生前最爱吃的小点心，供奉在她的碑前。
一阵清风拂过，姚玉容将一缕被风吹起的发丝捋到耳后，看着九春分停下了动作后，就这么怔怔的望着墓碑上刻着的名字，然后语气有些飘忽道：“到现在为止，我还是一点真实感都没有。”
闻言，姚玉容轻轻的叹了口气。
九春分好像也并没有一定要得到她的回答，他伸出手去，伸手在墓碑上的“芳菲”两字上，一笔一划的描摹了一遍，显得困惑而又迷茫：“人怎么最后，会变成一个碑呢？”
这个问题，问的有些天真傻气，让人有些想笑，却又笑不出来。
姚玉容只能垂下眼睛，从提在手里的竹篮里拿出了两只香烛，上前弯腰插入了墓碑前松软的土地里，以火石点燃。
然后她又数出三根长香，递给九春分道：“来。”
他默默地接了过去，两人便围在香烛旁，将手中的长香一端放入香烛火芯里，将其点燃。见长香顶端燃起了火光，两人一起举起三柱长香，朝着墓碑拜了三拜，插入香烛旁边，又一起凑了过去，开始三张三张的烧起了纸钱。
那是粗糙的黄纸，九春分看着它们一叠叠的被火舌舔舐，化作灰烬，随风扬起，忍不住又道：“芳菲真的需要这个吗？”
“人死之后，究竟会去哪里？”
姚玉容在这个问题上，似乎有些发言权，所以她回答道：“……也许是另一个世界吧。”
九春分却不置可否的环顾了四圈一周，说：“你说，人死之后，真的会有灵魂存在吗？”
姚玉容道：“我更倾向于人死宛若灯灭，什么都不会有。”
“我记得我小时候就想过这个问题。”九春分完全不受她回答影响的道：“因为我做过一个噩梦。梦见自己死了，成了魂魄。我看着你们为我哭泣，祭奠我，给我举办葬礼，很着急，可是不管我做什么，哪怕是面对面的朝你们大声吼叫，也没有任何人发现我。然后我只能看着你们离开，慢慢的把我忘记。”
“后来我长大了，噩梦更可怕了——不仅没人能看见我，听见我，我甚至无法离开埋葬我的地方太远。就这么被永远的困在了一个地方。”
说到这里，九春分左右看了看，轻声唤道：“芳菲，你在吗？你是不是就像我梦中的场景一样，在我们身边，只是我们看不见，听不见，也碰触不到你？”
这话让姚玉容忍不住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她不禁也跟着他一起左右看了看。可是理所当然的——什么都没有。
九春分好像也有些失望，他沉默的又烧了一沓纸钱，才又道：“芳菲出事前，我又做了一个更可怕的梦。”
姚玉容道：“什么？”
“我变成了鬼魂，那么，鬼魂能不能看见鬼魂呢？”九春分设问道：“之前我还能瞧见别的幽魂，但那一次，我梦到人死之后，不仅再也无法和人类交流，还会被困在原地之后，发现鬼与鬼之间也相互看不见了——这样的话，从此世界上，不就再也没有任何人知道我的存在了吗？”
“这样的日子又会持续多久？人死以后，难道要宛若得到了另类的永生一样，就这么一直一直的‘活’着吗？那也太无聊，太可怕了。”
姚玉容从不知道他做的这些梦，她犹豫了片刻，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只能说：“不会的。”
九春分却笑了笑，道：“你推行的那个佛教——说人死之后，会入地府，好人轮回转世，坏人入地狱受苦赎罪。你说，芳菲是好人，还是坏人？那么我呢？我死之后，是会轮回转世，还是会入地狱受苦？”
姚玉容这次回答的很干脆：“我不知道。”
九春分有些讶异道：“你不知道？”
“我不信佛。”姚玉容平静道：“我不信这世界上有神佛。我只信人活一世，人死灯灭。”
“你这样说……”九春分却笑了一声，“倒是让我松了口气。那个佛教里头，说我这样的人，死后是要去拔舌地狱的呢。”
姚玉容却垂下了眼睑，过了片刻，才说：“所以我很不甘心。”
“不甘心？”
“嗯……正因为人活一世，人死灯灭。好人没有好报，我不甘心……无辜的人就此枉死，我也很不甘心……”
“好人没好报……”九春分低低的重复了一遍这句话，抬头看向了芳菲的墓碑，“芳菲是好人……吧？”
“……嗯。”
“我以前觉得，坏人若是坏的让人没法报复，那也是他的本事……”九春分苦笑道：“若是有人碍了我的事情，我不介意不择手段的把他除掉。你若是有本事，大可以来报复我，你若是没本事，那就怨不得成为我的垫脚石了。可是……知道芳菲出事的时候，我下定决心不管是谁，我都要杀了为她报仇。但……结果却是我的兄长。”
“……我也很不甘心啊。很不甘心，却又毫无办法——难道我能杀了我的兄长吗？”
九春分喃喃道：“于是我忍不住开始去想——一定要出手杀人吗？就没有其他别的办法了吗？，为什么一定要杀了她呢？人命……人命……因为弱小，就不值得重视，就会变得微贱吗？不够强大，没有力量，就是错误吗？但是，芳菲只是开开心心的，想要好好生活下去而已……这到底有什么错呢？无论如何，我都想不明白。”
“所以一个国家，并不是越强越好，越富越好，”姚玉容认真的说道：“一个真正成功的国家，是可以保护那些弱小的人民，让那些没有力量的人也可以好好生活下去。”
九春分喜欢她这样的模样，他道：“但一个国家要保证这一点，不强不富也是不行的吧。”
他看着姚玉容道：“如今你收服了南疆，东西南北，只剩下南秦一家独大了。你想好该怎么办了吗？”
姚玉容道：“我在南疆的时候，遇见了凤十六。”
时隔多年，才再次听见这个名字，九春分一时反应不及的愣了一下，“谁？凤十六？……凤十六！？他还活着？！”
“他在南秦。”姚玉容没说他现在的名字和身份，“……而且也并不打算跟我过来。”
听她这么一说，九春分就皱起了眉头：“你该不会，因为他就打算放弃南秦了吧？”
“我是放弃了。”姚玉容平静的说完，还不等九春分露出悚然一惊的样子，便继续道：“我放弃了直接使用武力的办法。人活一世，我既然讨厌无辜之人枉死，就不会亲自让他们陷入战火了。”
九春分顿时有些不悦——明明是因为凤十六，偏说什么讨厌无辜之人枉死？那么之前东戎之战之时，死去的那些人又算什么？
他忍不住冷哼道：“那东戎之战里死去的人还真是倒霉，没有遇见凤十六。”
“那是我走偏了的错。”姚玉容却叹了口气，并没有避讳的意思：“……差一点点，我就要觉得战争是理所当然之事了——为了将来的统一，眼下不得不付出必要的牺牲。在遇见十六之前，我没有觉得这样的想法有什么不对。虽然我清楚的知道这跟我以前的信念并不一样，但我告诉自己，那是因为这个世界也跟我之前认识的世界不一样……国情不同，环境不同，这是必要的变通……但作为掌权者，一言一行都将影响无数人的命运，这警示着我将来必须更加谨慎。”
九春分却完全不能理解，凤十六为什么对姚玉容来说那么重要——他甚至可以轻而易举，就改变她一直以来的想法和信念。
他冷冷道：“你怎么知道，不是他在南疆学会了什么蛊术，给你下了降头？”
姚玉容顿时因为他的这个想法笑了出来，她白了他一眼道，“怎么可能？”
九春分忍着心里的焦躁道：“那么，你想怎么办？”
姚玉容回答道：“从货币下手。”
她上一世并不是金融专业的学生，数学也一直很烂，说要发起金融战争，但也不知道能怎么办。
好在她对历史比较感兴趣，俗话说，以史为鉴，她恰好知道宋朝曾经使用过的一些金融政策，对内三年内将富庶的蜀地财富搜刮一空，对外弄得党项，契丹苦不堪言。
虽然在大众印象里，宋朝始终有一个柔弱的刻板印象，弱宋弱宋，好像干啥啥不成，成天被邻国按在地上暴揍，但在商业方面，还真没吃过什么亏。
虽然真刀真枪的打不过契丹，但依靠货币战争，宋朝整整和辽国抗衡了一百五十四年。
而如今换成北梁和南秦，那就更好说了，宋朝打不过辽国，都能弄得辽国通货膨胀，无数契丹人跑去宋朝请求归附，北梁的国力却是强于南秦的。
若是南秦的民众纷纷跑来北梁归附，那她最大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没了人，卢湛再厉害，也不可能自己一个人守住那些地。一旦北梁进入这些无人之地，那就不是如入无人之境了——是真的一个人都没有。
那吞并南秦，不过举手之劳。
以前姚玉容对北梁金融方面的事情，因为不大了解，也就不大上心，只是维持原状。而现在第一步，就要开始着手准备取消那些世家大族私铸钱币的权利。
等到统一货币，将铸币权完全收归国有，建立官府的信用后，说不定还能建立纸币系统与银行。
第二步，便是展开与南秦的全面贸易。
原本南秦的制造业是优于北梁的，瓷器、茶叶、纸张、丝绸……贸易之时，处于优势地位。但这几年来，姚玉容大力发展北梁的制造业，创造出了不少更为先进的事物——虽说不能很有把握的说已经压过了南秦，但起码可以不落下风。
最重要的是，北梁有着南秦没有却不得不买的东西——战马。
有了西疆与东戎两处养马地，北梁的马一下子从稀缺资源，变成了平平无常的动物。
而针对南秦最关键的一点，就在于控制铜铁钱的比例——大肆搜刮南秦的铜钱，令其只能制造铁钱，而与其交易的时候，却只收铜钱，南秦国内铜铁钱的兑换比例必然上涨。
原本南秦四枚铁钱可以换一枚铜钱，随着铜钱越少，慢慢的就会和宋朝时的蜀地一样，变成一百枚铁钱换一枚铜钱，四百枚铁钱换一枚铜钱，最后，北梁说不定就能用一枚铜钱，买下整个南秦。
——当然，那是不可能的，不过只是打个比方。
听完了她的计划，九春分深吸了一口气，忍不住想象起了那个场景——原本对于自家财产来说，九牛一毛的事物，慢慢的，要花半数身家才能买到，最后，可能全部身家都买不起了……
但人们不知道自己的钱都去了哪里，好像中了□□一样，什么都察觉不到，等到发现已经没法再过下去的时候，就如同药效毒发，早已回天乏术了。
而□□和见血封喉的剧毒相比，哪一种更加可怕？
或许一样可怕，只是不同的是，见血封喉的□□一旦出手，就再也无人可救，但□□的下毒者，若是不想被毒者死亡，却还有机会能将人救回来。
“……这让我想起了惜玉院的怜香水。”九春分喃喃道：“无色无味……杀人于无形之中。”

第一百五十章
说些什么好呢？
姚玉容盯着面前的宣纸，提着笔僵持了许久，也没能写下一个字。
派往南秦洽谈和平条约，且商量开放贸易的使臣团已经定好了人选，她想着，也许能让人帮她给凤十六转交一封信——可是她能写些什么呢？
也许不是不知道该写些什么，而是清楚她不该给他写信。
这会暴露很多事情，也会给凤十六带去很多麻烦。
想到这里，姚玉容忍不住叹了口气，终于放弃了的撂下了笔。
如今九春分已经从西疆调了回来，授官礼部仪制司郎中一职，负责全国科举教育一事。
他年纪轻轻，尽管在西疆“支教多年”，筹措科举考试以及培养新时代人才的经验丰富，资历深厚，但因为出身不够，反对者不少，不过，世人皆知此人为谢家家将出身，乃是谢安心腹，为谢安摇旗呐喊的“同党”也很多。再加上能够一锤定音的“谢籍”总是不动声色的拉偏架，最终九春分还是顺利上任了。
但谁都知道，“谢安”既然安排了他进入礼部，就不可能指望着他一辈子只当个礼部三把手——但凡有些野心的人，谁的目标不是冲着礼部尚书这个位置来的？
而背后有这么大的一个靠山，自身又足够有能力，只要不犯什么大错——比如脑子抽了去造反，那基本上熬死了现在的礼部尚书与礼部侍郎，礼部就是九春分的天下了。
若不是现在的礼部尚书与礼部侍郎年纪大了，又的确没犯什么大错，要是强行撸掉，会激起巨大的反对声浪，得不偿失，姚玉容很想一步到位，直接让九春分成为礼部尚书——当然，那几乎是不可能的。
就像是前世姚玉容总是希望自己可以不劳而获，一夜暴富一样不可能。
——而狌初九依然没走。
他本来就不想去什么东戎喝风吃苦，更不想离开姚玉容，让她最后只得无奈的更改了对他的调令——从调去东戎，改为出任自己的贴身护卫。
毕竟自从麒初二前往军营以后，谢安的贴身侍卫里就再没有可以知根知底的心腹了。
……不过，初二知道了会生气吧……
姚玉容有些担忧的想了想，又觉得是因为自己别有用心，才会以己度人，觉得初二会心里不舒服——若是坦坦荡荡，光明正大的，她绝不会担心初二多想——他不在身边，调用一个可信的人代替护卫，又有什么不对？
是，是吧？
……
使臣团抵达南秦以后，依附于月明楼的那些家族，也同时收到了月明楼的黑笺——不过，如今的黑笺已经只是普通的信纸了。
在信中，姚玉容以月明楼的名义，要求这些家族尽最大的努力在南秦囤积铜钱，然后由林氏车马行运出南秦，输入南疆，经由南疆秘密运往北梁。
反正月明楼解散的消息又不像现代那些偶像组合，还要开个新闻发布会昭告天下。
这些家族最多只能觉得月明楼低调了很多，而且北梁在姚玉容的管理下，再也没出过暗杀事件，但在南秦，谢温和凤十二都不是什么心慈手软的主，月明楼在他们心里不仅是余威犹在，还依然是威名赫赫，杀人如麻的狠辣形象。
于是一接到任务，各大家族便纷纷马不停蹄的开始操办起来。
而一听说如今各方面都处于优势的北梁主动提出议和，约定十年内不起刀兵，南秦上下简直喜出望外。
北梁说自己不忍百姓连年战乱，南秦又何尝不希望能安定几年，好好休养生息？
双方一拍即合，北梁便提出了南秦需每年上贡的条件，南秦方面当然立刻拍案而起，据理力争。在经过套路般的最终拉锯后，双方达成一致——只开放平等贸易，绝不同意任何形式的臣服。
姚玉容要的就是这个。
只是国际惯例，你若是一开始就提出自己真正的要求，十有八九达不到预期，只能先漫天要价，等对方就地还钱，才能达成共识。
就像是去买衣服，一百块钱的价格你若是直接报一百，对方就会从一百往下砍，但你若是说两百，对方就算砍一半，你都有的赚——对方说不定自己也觉得赚了，皆大欢喜。
有时候这么想想，人还是挺贱的……
而当南秦终于同意开放贸易，并且约定进一步协商具体贸易事物条例以后，至少装满了十大车的铜钱已经被秘密的送出了南秦。而无论是皇帝，官员，还是百姓，都对此一无所觉。
只是有些时候，他们才会突然懵懂的发现，最近怎么好像很少能看见铜钱了？
不过，反正铁钱也能用，那就用着呗，想那么多干嘛。
对这一现象不够重视的情况，直到两国第一次贸易顺利开展进行以后，也没有人警醒——因为南秦国库里的铜钱还足够交易，并未出现任何危机，暂时端倪未显，也就没有人有所警觉。
直到第二次贸易、第三次贸易、第四次贸易……
一年以后，南秦方面便意外的发现，一年前定好的价格，一年以后突然要付出更多的财富才能换取了。
等到第二年，南秦国库里的铜钱不足，朝廷不得不开始向民间征收铜钱，开出了以十枚铁钱换一枚铜钱的价格，到了年底，则已经飙升到了三百枚铁钱换取一枚铜钱。
好在南秦要是真的财政崩溃了，还不大好收场，北梁适时的站了出来，笑眯眯的问道：“要借贷吗？亲？童叟无欺的国债了解一下？支持分期付款哦。没钱还？没钱还没关系啊！你可以用人来抵嘛！我们正需要一大批青壮年移居西疆东戎等地，准备东西部大开发呢。”
南秦对此无可奈何，一开始试图耍滑头的交出了一大批罪犯，北梁来者不拒，全数接受，按人头扣除债务数目。但很快，南秦就把所有的罪犯都挥霍一空了，加上贸易中，己方的商品并没有太大优势，反而不得不花费巨资向北梁购买包括战马在内的军事物资，国家一下子就陷入了财政危机之中。
终于在第三年的时候，南秦方面察觉到了不对，率先撕毁了和谈条约，主动开战。
然而北梁出售的军火都是些早已淘汰的老式旧货，质量、射程、威力，都远远不如北梁军队装备的最新款武器，而且出售的都是火铳，没有可以攻城的火炮。这给了北梁军队足够的时间，可以好整以暇的待在城墙上，朝着对面的南秦士兵们大声洗脑……不，策反。
“投降者不杀！我们陛下说了，同为汉人，大好的英雄好汉，皆为手足，死在自己人手里岂不是可惜？”
“死在这里有什么好处？婆娘娶了吗？娶了睡够了吗？睡够了生娃了吗？生了男娃不得为他赚够老婆本娶媳妇啊？生了女娃没嫁妆岂不是要被婆家瞧不起？万一婆娘改嫁了，谁还记得你？死得冤不冤？是不是？”
“你们死了，可能一个家的顶梁柱都没啦！你们的婆娘，儿女，老父老母可能会活活饿死！但那些达官贵人呢？依然吃香的喝辣的！锦衣玉食，绫罗绸缎，有什么影响？你们就是给他们当了炮灰啊！”
“自己窝窝囊囊过了这一生还不够，还想让自己的儿子女儿也过上这样的生活吗？南秦现在累死累活一个月，连个饼都吃不起！来我们北梁吧！只要报名参加东西部大开发计划，分房分田！搏一搏，贫农瞬间变富豪！人间天堂不是说说而已！”
“各种优惠福利政策新鲜出炉！北梁保险了解一下啊？！只需每个月交上两百枚铜钱或者五百枚铁钱，今后生病、女娃嫁人、男娃读书，意外残废了，都是官府出钱啊！”
“只要投降，我们承诺绝不杀俘！绝对厚待！你们不知道，我们是有指标的啊！你们要是来投降了，报我的名字，我可以按人头业绩提成的！你说谁会伤害你们？谁跟钱过不去啊！”
“我靠你们又一起喊谁特么听得清？！我这个月指标就差一个了！就差一个了！你们能不能让我再找一个人！？”
“没关系——不愿意来北梁的，只要放下武器，原地蹲下抱头，我们不仅放你们走，还每人附送一笔路费——只要你们想来，随时欢迎啊！一路上管吃管喝！到达目的地后本地游牧民族手把手传授专业技能知识，承诺直到学会为止！养马驯马骑马相马，养羊牧羊处理羊毛——如今专业人才紧缺，都是薪酬优厚，福利优渥，名额有限的，先到先得，机不可失啦！”
说实话，姚玉容觉得跟大字不识一个的平民们讲什么国家民族，很大概率会是鸡同鸭讲，前世华夏都是在近代才诞生“中国”这一概念，如今一般的人民只是想活下去，大概根本没有什么国家的想法——这天下是皇帝和贵族的天下，不是我们的天下——所以，直接将利益才是最能诱惑人的。
这法子很是有用，不少南秦军队阵前内乱溃散，兴高采烈投降的比比皆是，战场之上出乎意料的呈现出了一种非常诡异的和谐之相——城内的北梁士兵们出城收押俘虏，南秦的人嘟嘟囔囔的再三确定他们说的好处是不是都是真的，北梁的士兵却有不少为了抢人而自己打了起来。
但无论如何，对于底层穷苦的百姓来说，能吃饱才是最重要的。
逃亡北梁的南秦人越来越多，不过，这些人带来的也并不全都是好消息。
许多逃难之人打砸抢烧，滋扰地方——用现代话来说，素质极其低下——各州各府深受影响，就连北梁帝都，司州的治安都开始有所动荡。
这种情况下，狌初九成天带着一队锦衣卫，在街面上巡逻——维护治安，巡逻地方本就是锦衣卫的职责，按理说，狌初九又不是锦衣卫，该是跟着锦衣卫的才对，但如今全司州的人都知道，他是谢安安公子的情人，谢安安公子对他宠爱非常，谁又敢不听他的命令？
君不见他一个贴身侍卫，按理说应该成天待在安公子身边，却每天想去哪就去哪，自由的很，安公子却从不责怪？
不少女人为此日夜以泪洗面，但也有人坚信这是谢安的自污之策——谢籍的儿子一天天长大，他的母亲，母族，以及母族的盟友们，不可能对谢安这个深受器重的，甚至不少人都觉得谢籍会传位于他的“皇侄”没有想法，这种情况下，谢安毫不隐瞒的推出狌初九，告诉人们自己有龙阳之好，便是要这些人安心。
一个不会有后代的男人，有什么好忌惮的呢？
再说，那个狌初九长眉凤目，在司州街道上纵马疾驰，顾盼神飞，爽朗大笑的样子，也实在叫人移不开视线，倒也能够让人明白，安公子喜欢他也不是没有理由的。
两个不好看的人在一起，人们会觉得恶心。但两个好看的人在一起，那就叫做风流。
颜值的重要性，往往就体现在这种地方。
于是人们便默默的接受了这样的设定——反正这位情人看似骄横，却也没仗着安公子的权势恃宠而骄，做出过什么伤天害理之事，反而干脆利落的抓了好些个扰乱治安的乱民，雷厉风行，丝毫不讲情面。
……
“初见成效了？”
宫内，凤惊蛰翻了翻几本姚玉容刚刚放下的奏折，他虽然对政事没有什么兴趣，但这些年跟着姚玉容一起待在书房里，耳濡目染的，倒也能够看懂了些许。
这些奏折上报了前线战事的胜果以及南秦的节节败退，同时还有不少官员上疏禀告大量南秦乱民滋扰地方的事情——很明显，这都是因为姚玉容三年前定下的那个战略。
“比初见成效——进度还要再多一点吧。”姚玉容在心里盘算了一下利弊，当初宋朝这一手逼得党项和契丹撕破脸皮直接入境抢掠，伤敌一千不敢说自损八百，也损了两三百，而北梁的军事实力如今远超南秦，足以保护边境，只有一些乱民生事，已经算是很好的结果了。
“那能收网了吗？”事到如今，凤惊蛰还是觉得很神奇——不费一兵一卒，南秦怎么就快跨了呢？“这条大鱼已经挣扎的够久的了。”
“还早呢……”姚玉容笑了笑，“如今南秦半地未空，对方还是有鱼死网破的力气的。”
凤惊蛰却长长的叹了口气，“三年之后又三年，三年之后又三年……”
说着，他看向了屋外的天空，怔了许久，“什么时候是个头？”
这话让姚玉容顿时警醒道：“你厌倦了吗？”
闻言，凤惊蛰瞥了她一眼，懒洋洋的又缩回了椅子里，“……只是最近好看的话本越来越少了。没有话本看，这日子就不免太空虚无聊了一些。”
“还有……我的确有些厌倦了。”

第一百五十一章
谢籍是姚玉容计划中……
说是最重要的一环，好像有些奇怪，但这些年来，若是没有他在前面顶着，她恐怕也不能如此安稳。
一直以来，凤惊蛰都表现的如同一条逆来顺受的咸鱼，高度配合她的一举一动，让她几乎从没想过，如果有一天他不在了会怎么办。
……
等等！万一凤惊蛰不在了怎么办！
他只要还在"游戏"中，就会维持着谢籍的样子——而谢籍想要出去走走的话……
倒也不是不行，只是各个方面，可能都会非常麻烦。
出于基本的人道主义关怀精神，姚玉容能够体谅他的感受。毕竟，一个人假装另一个人还只能待在一个地方这么多年，凤惊蛰如今才终于受不了，已经很是难得了。
许多人都可以理直气壮的说，皇帝要对整个国家负责，想要离开政治中心就为了出去走走简直是任性而又不负责任，万一出了意外，国本动荡怎么办？而且兴师动众，劳民伤财的，理应被万民谴责唾弃，任性又不靠谱。
但作为旁观者，站着说话不腰疼当然要求怎么高都行——反正是要求别人的，又不是自己的。
若是自己身处其中，一辈子困在一个地方出不去，说是执掌天下，结果想出去走走都能被一堆人拿着冠冕堂皇的借口堵回来，跟坐牢没有区别，还可能是无期徒刑那种……
反正姚玉容觉得，她可能撑不了一个月就要“管外面洪水滔天老子今天一定要出门透透气！”了。
于是姚玉容迟疑了片刻，建议道：“若是实在无聊，不如，微服私访一下？”
大约是听出了她并无阻拦之意，相反，好像还有帮助他达成愿望的倾向——人大约都有些喜欢顺着杆子往上爬——凤惊蛰一脸理直气壮的看了过去，似乎有些得寸进尺道：“我想出海。”
出海？？？
姚玉容忍不住瞪大了眼睛，“你出什么海？？”
“我从来没见过海。”凤惊蛰又叹了口气，向往的看向了蓝天，宛若被残忍折断了翅膀的老鹰，回忆着原本高飞的日子。“想去看看。”
“……”
姚玉容的脸上很明显的露出了为难之色。她不想拒绝他，但一时半会，却又实在想不出有什么可以两全其美的好办法。
见她的确很努力的在想办法，凤惊蛰靠在椅背上的脑袋不自觉的歪了一下。
他当然清楚，自己如今身为一国之主，想要外出，可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如果没有什么站得住脚的理由，仅仅只是“想出去看看海”，一旦正式提出，朝堂上上下下都要被扯进来激烈辩论一番，最后很有可能被人觉得“没事找事”，然后被一群大臣用一大堆冠冕堂皇的理由劝谏驳回——当然，离开政治中心本身就包含着一定的风险，珍惜权利的统治者也绝不会轻易离开。
但凤惊蛰……却对这些风险毫不在意。
他的“权利”，本来就全部下放给了姚玉容行使，一点也不像别的皇帝，生怕自己出门一趟，回来就被人夺了权。
不过，出去看海这个理由不行，微服私访就行了吗？这完全是个连提出来讨论都不行，还不能被人发现的建议啊。
凤惊蛰好奇姚玉容会想出怎样的办法，但更多的是做好了没有办法的准备。
可是，思考了一会儿之后，姚玉容迟疑道：“不如，你光明正大的出国访问南秦吧？”
理直气壮的，去行使一国之主理所应当可以执行的国家任务。
……
象棋里有一句话，叫做王不见王。
古代不像后世，国家领导人可以天天出国访问，与其他国家的首脑领袖进行亲切的会晤交谈。这年头，一国之主会见另一国之主，通常是一方攻破了另一方的国都的时候。
而如果要平等交流，通常是找一个中立的地方，一起赴约，没有直接去另一方国家里的。
因此，这个名目一被提出，就让朝堂之上的文武百官们惊疑不定。
他们不知道谢籍准备做什么。
如今两国冲突不断，关系越来越紧张，边境刚刚才爆发了几场战役——虽然规模不大，波及不到司州，但若是谢籍主动前往南秦，谁能保证后果？
可谢籍一意孤行，不容任何反对意见，并且命令谢安监国摄政。
此令一出，谢安一党的官员们自认为看清了皇帝的态度，眼见自己支持投靠的大佬有机会进一步上位，当然立马转为了支持。个别激进一点的，甚至恨不得谢籍就死在外头别回来了，这样的话，没准谢安就能直接登基了。
但皇后一派的官员们却立即上升了火力，据理力争的反对。
不过，一个稳定的政权，只要皇帝不怕可能出现的最坏后果——百官阳奉阴违，或者干脆就无人帮忙辅佐处理政务，被彻底架空——的话，他最后总能如愿以偿的。
最终，一封国书发往了南秦，把南秦上上下下也是弄得一脸懵逼。
没有先例可以参考……那个，他们可以拒绝吗……？
但最后卢湛极有魄力的接下了这封国书，大有“你既然敢来，我就敢接”的针锋相对之感——他大概是觉得，这是谢籍向整个南秦施压的攻心之计。
于是两国大佬拍定了计划，一切就按部就班的顺着各自礼部的流程走了下来。
直到确定出发的那一天，当凤惊蛰看见那扇豁然洞开的朱红色宫门，还有些难以置信。他坐在御辇之上，被抬出了宫门——只见宫门之外，千从万骑呼拥左右，旌旗仪仗绵延百里。
即便是以为自己早就见惯了大风大浪，波澜不惊的凤惊蛰，此刻也忍不住心神一阵激荡。
但他面上丝毫不显，仪态庄重的站了起来，被扶着走下了御辇。
他仰头看了看明媚万里的晴空，竟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明明是同一片天空，但宫墙之外的天空，似乎就是比宫内的天空要旷达无数。而在入宫之前，凤惊蛰从未想过这原本被他看厌了的，从没觉得有什么珍贵的风景，此刻时隔多年出宫看来，竟然显的如此美丽珍贵。
他又转身看向了身后——百官出送，身负监国之职的谢安站在百官之首，身旁站着谢籍唯一的儿子——谢璋。
他今年已经十一岁了，不知道是不是这些年，谢籍总是拿他尚且年幼作为借口，他在母族的期盼下，长得很快。姚玉容自己估算了一下，这一世的身高，她大约有一米七四——在古代，若是女孩子长这么高，简直是个噩梦，但男子若是这么高，则可以称得上一句“伟丈夫”！
这也是一直有人觉得她长得像女人，却依然有很多人相信她真的是男人的原因之一——没有女人长这么高的！
而谢璋今年只有十一岁，却只比她矮了一个头！
大多数孩子在他现在这个年纪，还是肉乎乎的一团，他却似乎提前开始了抽条，整个人又高又瘦，望去仿佛十五六岁的翩翩少年——不过是更清瘦一些。
如今到了敏感年纪的谢璋，已经不如小时候那么崇拜和亲近谢安了。或许是听多了身旁之人告诉他，谢安会抢走原本属于他的皇位之类的话，如今他们就算面对面的相见，谢璋也只是冷淡的点点头，行完应尽之礼后，便立刻离开。
姚玉容对此也无可奈何，只好接受了这样的慢慢疏远，见面的次数也越来越少。
这一次，她也是隔了好久，才再次见到了谢璋。
那渐渐长开的五官中，继承自父亲长相中的那略微上挑的凤眼，越来越与谢籍相似。而眉目流转之间，那冷傲凉薄，好像世间万物都不放在眼中的高高在上，也完全一模一样——但他的唇鼻却继承了来自母亲韦后的艳丽娇柔，比起谢籍的英挺俊朗，显得更加精致秀丽。
若是再长大一些，定是个能让无数少女魂牵梦萦的浊世佳公子，翩翩美少年。
……
凤惊蛰走了过去，他与谢璋并不算亲近，因此只是敷衍的走走过场，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好好学习，不要偷懒。
不过原本的谢籍就不是个慈父，这种保持距离的冷淡，似乎被谢璋理解为了威严，倒也不觉有异。
而就算对外再怎么高傲，面对自己的父亲，他也只能沉默不语的乖乖点了点头。
那种和冷傲气质不符的温驯模样，让姚玉容觉得有些可爱，她注视着他的侧脸，依稀还是能够看出当年追在她屁股后面跑的小男孩的影子，因而忍不住溢出了一丝笑意。
接着，凤惊蛰走到了她的面前。
他凝视着她，过了好半晌，才说：“这段日子，就要辛苦你了。我会尽快回来的。”
姚玉容轻轻的叹了口气，微笑着回答道：“玩的开心。”
但不知道是她哪一句话说错了，凤惊蛰似乎想要说些什么，最终却欲言又止的又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只是点了点头，转身离去了。
你不怀疑我吗？
他原本想问她，你就这么放心，让我离开你的身边？哪怕一点点的犹疑都没有？
可是当他刚才站在她面前的时候，凤惊蛰却发现，她好像根本就没意识到，或者已经完全忘记了，他一直都有背叛她的可能性。
她好像就真的只是觉得，他呆着无聊了，想出去走走，于是努力的满足了他的愿望，纵然了他的任性，而从未考虑过，他是否只是准备抛下一切，远离一切，只为恢复自由——包括离开她。
如果我真的一去不回，她会怎么办？
凤惊蛰坐在装饰豪华尊贵的马车里，忍不住的掀开了绸缎的车帘，看向了车窗外——只见宽阔的大街两旁空无一人——因为帝王出行，提前管制了道路。
他还没有好好地见过这些明明和他相近咫尺，却因为隔着高高的宫墙，而如今一看显得如此新鲜而陌生的景色。
自由的感受如此美妙，然而那个少女理所当然的信任，却又让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如此沉重。
他忽然想起当初还在谢温府上的时候，这个少女说，她想当一个正直勇敢的好人。不知道是不是在月明楼里待久了，凤惊蛰有些搞不明白，正直勇敢的好人都有些什么定义，不过，就他来说，他觉得她目前为止做的不错。
但这种“好人”，也很容易同时变得愚蠢而又天真。
若是你用太过温柔的怀抱去拥抱这个世界，当心被它残酷冷漠的棱角扎的遍体鳞伤。
而“谢安”对陌生人的防备心一直很让人放心，她最大的问题——或者说弱点，反而是那些亲近之人。
她太相信这些“朋友”了，一旦信任，就不再怀疑。
你真该吃吃这方面的苦头……
凤惊蛰眯起了眼睛。
这些年他在政事上几乎被“谢安”吊打的毫无出手之力，此刻却在人性的阴暗上找回了一丝当初在月明楼内担任教官时的感觉：太过容易信任别人，最后会显得自己像个傻瓜啊，流烟。
……
谢籍离开了司州。
百官纵然各自心情不同，表面上却不约而同的露出了一副平静的模样，各自散去。
但真正的暗流，却默不作声的汹涌了起来。
“陛下命令让谢安监国，连一点犹豫都没有！大皇子殿下如今已经十一岁了，他却丝毫没有下旨立太子的意思——难道说……陛下果然准备传位给谢安么？”
韦氏府邸中，当今皇后的兄长与父亲齐聚书房之内。
韦后的长兄恼恨道：“谢籍难道真的这么狠心？竟然不肯将皇位让给除了谢家以外的人！大皇子殿下身上是流着一半我们韦家的血，但他也是谢籍的亲生儿子啊？！”
韦后的二兄阴沉着脸道：“我与他同岁，幼时还算多有来往，知道他的性格。谢籍自小便是心高气傲，全天下好像都没人能让他放在眼里，却极为重视家人——他的弟弟谢温资质平庸，个性软弱，但在他眼里，全天下的英才也不如他那个庸才弟弟的一根手指。妹妹虽然是他的发妻，但毕竟不姓谢，也许在他看来，就算是妻子，也只是个外人！外人生的孩子，哪有自家子侄亲近？按他的个性，没准还真做得出这种事情。”
“他休想！”韦后的长兄怒道：“没有我们韦家的支持，他有本事这么快成为北梁的皇帝？有本事当初就不要娶我们韦家的女儿，借完了势就想一脚踹开？过河拆桥，真是想得美！”
“好了。”这时，坐在上座中的老人终于开口了。他原本一直都没有说话，此刻才道：“当初，是你们妹妹哭着喊着非他不嫁，我豁出这张老脸不要，去谢家跟谢籍的父母结下了这门亲事，若不是他父母之命，谢籍能不能看得上你们妹妹，还是两说。”
“爹！您怎么老是帮这个外人说话！”韦后的长兄不高兴了，“妹妹当初可是世家第一美人！除了她，还有谁配得上他？”
老人慢慢道：“我当初去谢家求媒之时，听他的父亲曾经说起，谢籍小时候生过一场大病，被送去了江南休养，他曾在江南结识过一位姓顾的小姑娘，一起玩耍了四五年，两小无猜，关系颇为亲近……”
“江南顾家？”韦后的长兄听完之后，皱眉想了一会，才想起好像是有这么一个家族。他不屑道：“小门小户，也就只比落魄的寒门好上一些。他们家的女儿，最多最多也只配当谢籍的妾，连给我家妹子提鞋都不陪。”
“若是单纯论家世，或许如此。”老人轻笑了一声：“但谢籍想要她当他的妻子。”
两兄弟顿时惊愕道：“怎么可能？！”
那个心高气傲的谢籍，竟然会看上一个出身如此低微的女人？？
“……是啊，我当时的反应，也如你们一样。然后，谢籍的父亲安慰我说，他当然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韦家才是与谢籍门当户对的最好选择，他很满意韦家的女儿做他的儿媳妇，所以顾家的女孩，他会处理好的。
他告诉我，他曾告诉谢籍，什么时候，等谢籍不需要依靠谢家的力量，谢家甚至要依仗他的时候，他才会同意这门亲事。可是背地里，他只不过是稍微动动手指，便安排好了那个女孩的婚事。顾家的女儿订了婚，不过成亲的时候，却被一帮马匪抢走了。出了这事，她就更不可能嫁入谢家了，后来，这个女孩就没了消息，大约是无颜见人，羞愤自尽了。因为实在找不到那个女孩的下落，谢籍才终于娶了你们的妹妹。”说到这里，老人有些忧虑，“谢籍如此聪慧，我怕他当初查到了什么，却一直隐而不发，等着报复我们……”
“可是父亲，”两兄弟懵了一瞬，显然被谢籍居然还有这种□□给惊住了——那可是个看起来根本不食人间烟火的男人啊！他居然也会为情所困，也会痛失所爱？？他这种天之骄子，给人的感觉总是天生便要什么有什么，想要得到的东西，最终绝对都能握在手中的。
可回过神来以后，他们迷茫道：“我们又没做什么？”
“呵，我们是没亲自出手做过什么。但若不是你妹妹一定要嫁给他，若不是我亲自上门和他父亲一拍即合，那位顾家小姐恐怕也不会被谢家当做障碍，被安排那么快的定亲，出嫁当日，或许也不会遭遇马匪，受此劫难，自此音讯全无——谢籍的性格，隐忍至深，眦睚必报，出手狠绝，他若是知道了当初我与他父亲谈的那番话，说不定就会把我韦氏视为逼死了他心上人的□□。只是我以前一直并不确定……可如今看来，他的确是对我韦家有怨啊！”
韦父长叹一声，道：“你们或许不知，你们的妹妹给你们母亲传信说，这些年来，谢籍很少碰她，对她冷淡异常……”
闻言，韦家大少爷有些忧虑道：“那我们该怎么办？”
听见这话，韦家家主那原本已经有些浑浊的眼眸，蓦的又锐利了起来：“以谢籍的性格，他是绝不会给我们活路的！但他现在还不曾对韦家下手，就说明他还没有足够的力量可以对付我们！既然如此，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我们不如趁他不在，诛杀谢安，拥立璋儿，等谢籍回来，木已成舟，他也无可奈何！”
“诛杀谢安？”韦家兄弟却吓了一跳，“可是，谢安经常居于宫内，之前贴身侍婢被毒杀后，身旁的防卫更是森严，我们如何下手？”
“要诛杀谢安，并不一定是说要杀了他。”韦父轻笑了一声，淡淡道：“毁了他也是一种方法。之前曾有人告诉过我……谢安，是一个女人。”
“一个人女人，如何继承皇位，成为一国之主？”

第一百五十二章
“女人？”
听见这个消息，韦后的两个兄弟下意识的反应就是不可能。这些年来，不知道多少人怀疑过谢安的性别，但从没有一个人真的去质疑过——因为，那一定会被别人当成傻瓜。
“谢安安公子是个貌若好女的男子”，几乎已经变成了一种常识。
甚至“第一次见面的人经常会把他错认为美貌女子”，也变成了一种有趣的笑谈。
若有人真的以为安公子是女子，八成会被所有人取笑一顿。
——这怎么可能呢？他只是长得太过柔美了而已！真是个傻子，安公子当然是男人啊！是个长得比女人还漂亮的男人！
再说了……女人，如何能达到谢安如今的位置？
因此，他们惊讶的看向了自己的父亲，不可思议道：“您怎么会有这种想法？是谁跟您说的？”
“是谁跟我说的，你们不要管。你们只要给我想想——怎么不可能？”韦家家主盯着两个也被大众印象所束缚的儿子，沉声道：“想想‘他’那张脸！像男像女？”
一道高挑修长的身影，便随着这一命令，一起浮现于两人脑海之中。
一下子，他们好像看见那人远远地站在一片竹林之中，一袭白衣，却比周身环绕的翠绿劲竹更显清冽明丽，叫人望之便心中仰慕喜爱。
而像是察觉到了他们的视线，那原本背对着他们的丽人微微侧了侧身子，转过了头来——
只见“他”皮肤白皙，皎洁如玉。
长眉淡扫，眉目流转间，眼睫浓长，眼波如秋水，泠泠晃晃中，似有媚态。
可正眼往来，却又只见双眸澄澈明丽如一泓天光，毫无晦意。
一眼望去，殊丽难言，雌雄难辨。
若说是男子，实在少了几分硬朗，可若说是女子，却又实在多了几分英气——更何况，世间怎么会有女子，能如安公子一般眼界开阔，纵横捭阖，仿佛视天下为棋盘？
这样的女子在现代其实并不少见。
但对古代人来说，他们对女人的印象仍然是只会围着家中的锅碗瓢盆打转，不依附于男人就活不下去的柔弱生物。
天下跟她们毫无关系，她们只需要伺候好丈夫，照顾好孩子，就是生命的全部意义了。
他们或许会宠爱她们，但大部分却又的确瞧不大起她们。
因此，想到那张清丽绝俗，宜嗔宜喜的艳绝面容，竟然可能是女人，他们竟然反而生出了一丝不愿相信的不快。
但……他们的父亲若不是有十分的把握，又怎么会说这种“痴话”？
两人不由得有些犹疑，不敢确信：“可安公子极高……女子，哪有那般高大？”
“北方蛮夷之地的女子，状若铁塔，比男子高大的也不在少数，岂能绝对的以身形分辨？你们倒不如仔细想想，谢安谢摩诘，可曾蓄过胡须？”
这倒是一个新的盲点。
两人一愣，细细一想，发现好像还真没有过。
韦家家主继续道：“说起胡须，前些年男子皆以蓄须为美，当时谢家双璧仍居南秦，还被人嘲笑过嘴上无毛，空有皮囊，却无气韵，过于肤浅。”
听到这里，韦家大少忽然想起一事——若是谢安是女人，那么谢安的兄长，当初柔美更甚于谢安的谢珰又是如何？
他不禁奇怪道：“谢家双璧都被嘲笑过？谢珰也是？他……”
他也没有胡须么？
若是这样，照父亲的逻辑来讲，这兄弟两岂不是都可能是女人？
他不禁想起谢珰那张俊美的面容，犹豫道：“据说当年他在南秦之时，貌若好女，比之兄弟谢安更加叫人眩目。可……谢珰是个确凿无疑的男人啊。”
所以……谢安或许与“他”兄长一样，虽然雌雄难辨，虽然不曾蓄须，但也不代表“他”就不是个男人吧？
韦家家主却道：“谢珰如今就在我大梁，他如今的容貌可还宛若淑女？”
韦家大少想了想那个如今在寺庙之中带发修行的男人。
他曾光芒万丈，谢家双璧之名在少年之时便名扬天下。长大后，他身在南秦，更是一颗冉冉升起的明日之星。春风得意，意气风发。
但跟着自己的弟弟谢安来到北梁以后，却一头扎进了寺庙之中，宣布自己已经皈依佛门，看破红尘，明悟了众生皆苦，唯有戒嗔戒贪戒欲，才能脱离苦海。
这一举动，当初带领了不少人一起投入佛门，成为佛门弟子。
只是他早已不复当初的潇洒风流，如今明明一副看破红尘，无欲无求的淡泊模样，却偏生还是引得无数少女为之疯狂。
韦家大少不久前陪着自己的母亲去佛寺上香时，见过他。
那时他正在后院拄着一柄扫帚，清扫落叶，身形颇为清瘦，只着一袭暗玉紫的长袍，乌发披肩，只在发尾简单束起，挺拔却又越显风骨。
这兄弟两人都是美色无双，只是谢安更加柔美，宛若月色。
月不醉人人自醉。
谢珰则更加俊美，宛若黑夜中的明珠。
闪耀时叫人无法直视，晦暗时，好像周围都随着他一起暗了下去。
韦家大少站在不远处，就这么不知不觉的看着他平和淡然的扫了好久。若不是母亲准备离开了，他几乎觉得自己可以一直看下去——
而谢珰的神情举止之中，没有一丝一毫会被误认为女人的可能。
他不得不低声承认道：“不曾……”
“谢珰不过是个障眼法罢了。”韦家家主见他们已经渐渐动摇了起来，笃定道：“然而伪装只能伪装一时，不可能伪装一世。当初年纪不显时，还可以让谢珰加以遮掩，但年岁越长，差异便越大。如今谢珰一眼便可辨出男女，但谢安呢？”
不等两个儿子回答，他便自顾自的继续说了下去：“谢安其实也能！只要抛开这些年在她努力引导下形成的世俗印象，打破她塑造的假象，你们也能一眼看出，她根本就不是个男人。”
“只要向世人戳穿她的伪装，满朝文武，又怎么可能会支持一个女人？”
“可是……要怎么做？”韦家二少听得一愣一愣的，“要如何戳穿？”
“安公子年纪已不小了。”韦家家主微微阖起了眼眸，翘起了唇角：“也该娶亲了。纵然有些‘小癖好’，喜欢豢养男宠，但身为‘男子’，传宗接代才是第一要紧事，你们说是不是？”
“……但他就算是男人，也未必会同意。”韦家大少还是觉得心里非常别扭，“这些年……他与那叫初九的侍卫虽然不到形影不离的地步，却也依然亲密非常，不仅如此，还有好几个朝中官员，都与他似有暧昧……如谢春分，还有谢初二，这些人都出自谢家……万一他就只是喜欢男人呢？”
“你急什么？这不过是第一步而已。”韦家家主瞥了他一眼，“若是不出意外，谢安必定会拒绝。那就弹劾他！”
“弹劾……什么？”
“弹劾‘他’纵容身边亲卫罔顾法纪，嚣张跋扈，不尊律法，贪污受贿，结党营私。”
“这……这有用吗？”
这几条理由听起来好像都很吓人，可其实就是空泛的大帽子，官场上这么多人，扣谁脑袋上都行。
如果这几条理由充足到能扳倒谢安，那整个朝堂上估计就没谁能继续站着了。
韦家家主看了一眼自己的长子，好像看透了他在想些什么。他淡淡道：“谁说这是冲着谢安去的？”
“这是冲着谢初九去的。”
“若是直接攻击谢安，‘他’的党羽必定奋起反击，护主护的凶的不行，但若是攻击谢初九……你等着吧，即便是谢安的党羽，恐怕都不会出声说什么——他们也看他不爽很久了。”
“这些人跟着谢安，指望什么？难道就仅仅只是背靠大树，更方便升官发财吗？”
“不是！跟从龙之功相比，仅仅只是升官发财又算的了什么！他们想要谢安当上皇帝，谢安也必须当上皇帝，否则，新皇帝上任，他们的好日子就到头了。”
“而一个宠幸男宠的人，如何成为皇帝？”
“一个不肯娶妻的男人，没办法诞下后嗣的男人，如何成为皇帝？”
“在谢安的党羽看来，谢初九可是个如鲠在喉的存在。咽又咽不下去，吐又吐不出来……我们这次帮他们把这根刺□□，他们高兴还来不及呢，又怎么会妨碍我们？”
“那……”韦家大少却怔怔道：“那万一谢安壮士断腕，舍弃了谢初九，回归正途了的话……怎么办？”
韦家家主没有直接回答。他看向了自己的二儿子，问道：“若是你的敌人攻击你身边重视的人，你会怎么想？”
韦家二少很干脆的回答道：“那当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项庄舞剑意在沛公，肯定是冲着我来的！”
“没错。谢安也会这么觉得，所以‘他’一定会救。
可是我们并非没有证据——我们证据确凿。谢安一向以严明公正著称，但‘他’若是真的大义灭亲，反而是自断臂膀——谁会喜欢大义灭亲的人？人们只喜欢护短的人。
‘他’的党羽们会为此心生警醒——‘出了事情，谢安不会保护我’。他们投奔‘他’，最初的想法，不就是想要个保护伞吗？若是发现自己选择的保护伞不会保护自己，反而可能会亲手除掉自己——他们会不会动摇？会不会慢慢疏远？
但谢安若是违背原则，救了谢初九——他就会失去民心！
一个好人只要做过一次恶，就不会再被人称颂。
一个圣人只要犯过一次错，就再也无法挺直腰板。
一个追求法律严明公正的官员，只要徇私一次，就再也不可能回到最初的正气凛然。”
“无论‘他’怎么选择，都必将失去一些重要的东西。而且这时候，‘他’必定会疲于奔命，我们在此时戳穿‘他’的身份，就会成为彻底击倒‘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第一百五十三章
这个计谋其实并不高超。
但有时候，对付一个人的办法其实并不需要很多，因为仅存的这几种，都已经足够有用。
多少英雄豪杰，天纵英才，最终都倒在这些并不高明的手段之下。
韦家两位少爷从父亲书房出来的时候，心情都与进来前截然不同，但有趣的是，他们两人之间的思绪，却也截然相反。
作为后族，作为谢籍唯一儿子的母族，在“叔终侄及”的可能性出现以后，他们与谢安的立场便天然的对立了起来。
谢安越是优秀，他们就越是坐立难安，谢安越来越受到倚重，他们就会辗转难眠。
这一次谢籍离国，却任命谢安监国，这其中蕴含着的意味，几乎让韦家人一听到消息，便寒毛直竖。
两兄弟连忙赶回家中，与父亲商量对策，没想到，父亲早已暗中策划多时了。二少踌躇满志，一心想着将要为自家除去一大劲敌，以后风光无限，自可平步青云。但韦家大少不知为何，却有些难以兴奋起来。
他的步伐略微有些低落，慢在了大步向前的弟弟身后，等走了好一会儿，才发现自己的弟弟奇怪的停下了脚步，正站在前方不远处等他。
他连忙加快了脚步，赶上前去。
“怎么了，兄长？”韦家二少不解道，“从书房出来，你就一直魂不守舍，心不在焉的。”
“没什么。”这复杂莫名的情绪，他自己也理不清楚，就更别提告诉弟弟了。韦家大少摇了摇头，只道：“只是……不知道怎么的，心里有些不安。”
“为什么？”韦家二少奇怪道，“难道你觉得父亲的计划有什么不妥？”
“只是觉得有些可惜吧。”韦家大少沉默了一会儿，终于找到了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道：“谢安书法天下一绝……今后，恐怕再难见到了。”
听见这话，韦家二少也沉默了下去。过了片刻，他才叹了口气道：“唉……也是，可是这又有什么办法？我们与他终究是成不了朋友的。要我说，都怪那个谢籍！自己的儿子好好的为什么不要，偏要去扶植谢安，这才惹出这么多麻烦！”
这话韦家大少没法去接，只得沉默。韦家二少心直口快，说完之后才意识到有些不妥，一时却也不知道该怎么去圆。
两人瞬间都沉默了下去。
这时，后方忽然匆匆又跑来了一位侍女，见到两人站在一起，她连忙止步，端正仪容，朝着韦家大少弯腰行礼。
“大少爷，老爷让您回去一趟。”
此话一出，韦家两位少爷不约而同的对视了一眼。
韦家大少爷疑惑道：“父亲可说有什么事情？”
那侍女温婉摇头，只是礼仪得体，轻声细语道：“老爷没说，只让您回去一下。”
两兄弟面面相觑了一会儿，最终颔首告别。
……
韦家大少爷再一次迈入父亲的书房，瞧见那位两鬓斑白的高大长者正闭着眼睛，靠在宽大的红木椅中，像在养神。
听见声响，他睁开眼睛，瞧见自己的长子轻手轻脚，神色恭敬而略微不安的进来，这才轻哼一声，坐了起来。
“子雄。”他轻唤了一声长子的字，“刚才你听我说话，似乎有些别的什么想法？”
韦家长子韦彬，明明以文雅朗畅的“彬”字为名，字却是“子雄”。
不知道是不是名字影响了长相，他的眉眼继承了母亲的秀丽，显得文质彬彬，只是嘴巴长得有些大大咧咧，稍微符合一些“雄”字——换乳牙时，他总是调皮的忍不住舔舐牙床，导致长大后有些龅牙。
此刻闻言，他低头嚅嗫道：“并无什么想法。”
可他的父亲却不肯就此放过他道：“你似乎对谢安有所同情不忍？”
“……并没有。”
“我也很欣赏谢安。”韦家家主直言不讳道：“若是换个立场，他绝对是我推崇备至的少年英才。你喜欢他，我不奇怪，以单纯的个人立场来说，我也很喜欢他。但是啊……子雄，”说到这里，他叹了口气，“我们不能以单纯地喜恶来决定事情。你懂不懂？”
韦彬沉默了许久，才默然的点了点头：“孩儿……知道。”
“不，你不知道。”韦家家主喝道：“你抬起眼睛来看着我！”
韦彬虽然已经年近中年，在自己的妻女面前也是说一不二的威严无上，可是此刻在年迈的父亲面前，却仍然宛若孩童一般，被他突然严厉起来的语气，喝的身形一抖。
他顺从的抬起眼眸，却犹豫着不敢直视自己的父亲。
大约是为了安抚他的情绪，老人沉默了一会儿，再次开口的时候，语气和缓了起来。
他眯起眼睛，注视着房间中虚空中的一点，忽然道：“你有没有想过，谢籍也许从没考虑过要把皇位交给谢安？”
“啊？”
“他这些年来，对谢安极其放纵，几乎从未反对过‘她’的任何决定。好像极为放心和倚重，毫无约束，对于皇后和皇子却颇为冷淡。但是，仔细一想，他其实并未苛待过他们，若是没有谢安，他对皇后和皇子，最多也就是并不喜欢罢了。只是有谢安对比，就显得格外令人心寒。”
“但他难道不知道，传位谢安必然会激起一阵腥风血雨吗？”
“难道他不知道，若要谢安平安上位，必得先除掉我们吗？可他什么都没有做。”
见自己的儿子还一脸怔忪，不解其意，韦父皱了皱眉头，然后无奈的叹了口气：“你就没有想过，也许谢籍是因为皇子年幼，只能先依仗自家子侄，谢安势大，可没他应允，绝无继位可能，他将谢安推出来，就是要我们坐不住！一旦我们与谢安开战，谢籍不仅可以一举为皇子免去后族势大的桎梏，还能同时削弱谢安的势力，避免权臣专政！一石二鸟！”
韦家大少蓦地睁大了眼睛，显然从没有想到这一层。可细细一想，又觉得极有道理——这才像是谢籍的手段！
他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气道：“谢籍居然用心如此险恶？那，那我们何必一定要与谢安一战呢？不如达成协议，相安无事，谢籍也毫无办法，总不可能真的传位给谢安吧？”
见状，韦父似乎彻底失望了。他凝视着自己的长子，慢慢道：“你知不知道，我们与谢安，已经是不死不休，容不下任何犹豫与怜悯的局面了！不是他死，就是我亡！你不要再抱有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和天真！”
韦彬悚然一惊，脸色一白，似乎想要争辩些什么，韦父却又举起了手，制止了他。
“这件事情，甚至不是以我们的意愿可以转移的。就算我们愿意，那些依附于我们的人，依附于谢安的人，岂能愿意？我们相安无事，荣华富贵，他们分到的汤就只有那么多，但若是我们有一方倒了，少了多少人和他们争抢？也许不仅有汤，还能吃肉！那些站队的人推着我们，谁想回头，谁要犹豫，就必然会被身后的人所先抛弃，撕扯，死无葬身之地！你还是不懂！”
听出了父亲的无奈，韦彬惭愧的低下了头，听见他又缓缓道：“所以，我们必须准备两条路。”
韦彬顿时又愣了。
“两条路？”
“你要做好准备，是成为家族的弃子，还是成为最后的幸存者。”
韦彬隐隐约约意识到了什么，却又不敢确定道：“您的意思是……”
“现在，我会把你软禁起来。对外宣称你与我大吵了一架，事后你再写几封给谢安的信件，留存在我这里。看吧……若是情势不妙，我会把这几封信发给谢安，为你，为我们韦家，保留一线生机。”
这样壮士断腕般凝重的安排，让韦彬震撼到一时失语。
他第一次感受到，的确有一场前所未有的暴风雨，即将来临了——那是能掀翻无数庞然大物，可以令他瞬间失去所有，得到所有，直上天堂，直下地狱的风暴。
他声音艰涩道：“若是计划顺利……？”
“若是计划顺利，我会将你调离京师，”韦父苍老但并不浑浊的眼神，紧紧的盯着自己的长子道：“家主之位，将由你的弟弟继承。家族不会接受一个，对敌人心怀同情，而不是以家族利益为第一的家主。”
……
“是不是要降温了？”姚玉容看着打开的窗户，感受到了一阵凉风。“秋天真是奇怪，早晚凉快的都有些冷，中午偏又热的跟盛夏一样。”
闻言，一旁咬着葡萄的俊秀少年立马翻了个身，抱住了她。
他仰头把手里的一整颗葡萄囫囵吞下，拉出一条白皙修长的脖颈线条，然后趴在她的肩头，声音慵懒道：“这样呢？人肉暖火炉？”
姚玉容转头，额角的一缕散发，亲昵的摩挲进他的脸颊与她的额发相交处，少女伸手摸了摸他的喉结，好笑道：“你别噎到了。”
“这有什么！”狌初九毫不在意道：“坊间传闻我还能空口吞黄瓜呢！”
姚玉容知道有很多编排他们的话语，不过她向来并不在意，也懒得去听，更没什么人敢在她面前提起。
可狌初九却偏偏喜欢自己去听，听来又要在姚玉容的面前去讲。不知道是故意逗她，还是在调戏她。
姚玉容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谁的黄瓜？”
狌初九黑如幽潭的眼眸扫了一眼她的腰部，咧嘴一笑，“反正不是你的。你什么都没有。”
“你怎么知道我什么都没有？”姚玉容不服道：“我跟你讲，我掀起衣服说不定比你还大！”
狌初九一边不屑道：“我又不是没看过。”一边给她拽了拽有些松散开的领子，不满的嘟嚷道：“领子敞这么大还说冷，我看你就是想撒娇让我抱着吧。”
姚玉容又好气又好笑，想要板起脸来，却又控制不住的微笑道：“自恋！”
狌初九却“嘿嘿”一笑，全不在意。他眉眼弯弯，一副恃宠而骄的模样：“那你还喜欢我吗？”
“……”姚玉容故意默不作声的凝视着他，凝视了良久。
然而就算她一言不发，可在狌初九的脸上，她居然没有发现一丝动摇之色。
这么自信吗？
这让姚玉容忍不住有些好笑的搂住了他的脖颈，蹭了蹭他的脸颊道：“唉，喜欢。”
……
应该是狌初九吧？
望着渐渐临近的边境线，凤惊蛰的手指曲起，漫不经心的在马车窗框上轻轻的敲着。
若是有人要对她下手，这是最好的切口了。
九春分已经动身巡查全国，督办各地科举事宜，不在她的身边。而这些年来，她毫无发展什么心腹的意思，亲近的，能用的，只有那么多……
一旦有事，她能依靠谁呢？那些神奇的力量么？
那她可知道，有时候，起死回生的力量，甚至都无法动摇一个人想要致另一个人于死地的心？
凤惊蛰很清楚，她复活的能力不是没有限制的——
而君子之交淡如水，君子和而不同，朋而不党……
不知道是不是从月明楼那种污浊之地长大，害怕自己被污染被侵蚀，她和凤十六，似乎都有些矫枉过正了。
正直过头就是迂腐，温柔太过就是懦弱，自省太过……就是精神洁癖啊。
然而人非圣人，皆有私心——谁能完美？
想到这里，凤惊蛰感到有些好笑。
她以为她对外维护他作为“谢籍”的威严，关心谢璋的生活，一切都能相安无事？
她以为月明楼里聚集了全天下的坏人，所以出了月明楼，对楼外的人只要付出好意就能收获温柔？
离开了月明楼以后，人长大了，反而更天真了是怎么回事？
他作为谢籍虽然毫无作为，但因为姚玉容本身在外人面前，表现出的对他的尊重与恭敬，所以没有人知道他手上毫无权利。
在外人眼中，他仍是手握赫赫权柄，一言九鼎的无上至尊。这就导致了有一部分人，始终会认为自己的利益与他紧密相连。
“如果你倒下了……”凤惊蛰看向秋天万里无云的碧朗晴空，喃喃道：“这天下就是我的了。”

第一百五十四章
不过这样的天下……
要来也没什么意思。
凤惊蛰想了想，撇了撇嘴，轻哼了一声。比起现在这样出身决定一个人的高低的社会，他更想看看，她曾为他形容过的未来愿景。
更何况，她“神力”护体，若是因为情爱打击而一阕不振，那也太过愚蠢无能了。
都说女子沉溺于感情之中更难挣脱，即便是月明楼的女人，一旦动了真心，最终也免不了变成一个傻瓜，但是……
若她也不能免俗，可就太没有意思了。
……
而在宫门外的登闻鼓响起的那一天，司州正式进入了凉秋。天气一日比一日阴凉，朝堂之上的氛围也一日比一日诡异肃杀。
所有人都突然警醒了起来，开始不动声色的收敛起往日里或者无所顾忌，或者已经颇为小心的各种小动作。因为浸淫官场多年的老狐狸们都知道，这时候谁都在死盯着对面的破绽，如果不紧紧皮，要是被人抓住了，不死也得去掉半条命。
一切的一切，都因为谢安亲自下令，将自己的情人关入了大牢。
他原本可以说是权势滔天，却偏偏倒在了一个毫无权势的微渺之人身上——一个寡妇。
几个月前白河泛滥，沿岸一片洪水滔天，说来俗套，简单概括，就是一个赈灾钱款被贪官污吏层层克扣私吞的贪污故事。
俗套，严重，却又致命。
因为这是一场死告。
击登闻鼓者，不论缘由，先要杖责三十，但是还不等左右的禁卫实施，击鼓者已决然撞死于宫墙之上，血洒的当场，惨烈无比，骇人听闻。
只留下一个稚龄幼童，骨瘦嶙峋，目此惊变，嚎啕大哭。
此情此景，震动京师。大量百姓蜂拥而至，舆论沸腾，群情激奋。
民心是一种很玄妙的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但一旦汹涌起来，人人都能感觉得到。
有些事情，一旦发生，不用明说，人人一个眼神便能相互确定，一个照面便已心照不宣。
比如说，谢安对此当然可以视若无睹，就像千百年来，世家高族面对草民百姓时的漠然不屑一样。
但科举一出，世家高门已然不可能再为谢安出力。
过往的豪门大族可以对草民百姓漠然以对，是因为他们知道自己代表着贵族的立场与利益，纵然内部争权夺利，但一旦出现阶级矛盾，必然一致对外。所以自古以来，门阀士族存在的王朝，皇帝从不畏惧平民造反，因为他们成不了气候，便会自行被贵族阶级击溃。真正致命的，永远是那些豪门氏族的反叛。
谢安已经因为科举得罪了世家，若是再失去平民的民心——别说能不能登上皇位这种问题了，一旦显出颓势，之前受挫的世家大族必然蜂拥而上，将“他”撕成碎片。
到时候，就算谢籍要救“他”，也必然要被撕下一大块鲜血皮肉。
德行有亏，不管什么时候，都是一个绝妙的攻击点。
谢安这次，怕是要弃车保帅才行了。
所有官员的心中几乎都是这么想的，甚至连狌初九自己，都觉得花大力气把他救出去，实在是太划不来了——
与其花大力气救他出来，还可能被他牵连，倒不如干脆利落的将他放弃，还算是极有魄力。
理智告诉他，这才是最有可能发生的事情，反正，他们之间这几年……
狌初九垂眉凝思，他们之间这几年……也不过只是凑在一起让彼此开心快乐而已。
他忽然没有什么底气和自信，说他们之间情谊深厚。
也许有些情愫，但那说得上是爱吗？
他们相处，大多数时候过得都很快乐，甚至轻松的好像完全没有被任何责任和誓约束缚……但就如旁人心中对他的定位——他是情人——而情人，和爱人，是从不相同的。
但是……但是……
单独一人被关在这大牢的最深处，狌初九却发现自己无法做到这样释怀。
他会在意那个人的反应，他会去猜测那个人的想法，他疯狂的想要见她，想要亲眼确定她的眼神是否厌弃，神态是否有为他憔悴。
然而想了很多，不知为什么，他却始终没有继续深思下去，仿佛站在悬崖边上往下张望，却始终没有跳下去赌一赌下面是否真的存在奇遇的勇气。
纷纷乱乱，五味陈杂的心绪，最终化作一阵长长的叹息。
他让她失望了，对吧？
即便不去细想太多，仅仅只是这个直接而挥之不去的大而泛的念头，便已让他感到自己的心脏死死的抽紧缩搐了起来。
难以呼吸，一阵酸楚，想要见她，又怕见她。
他艰难的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来看向了黑黢黢的屋顶，昏暗破败的屋梁上，结着不少层层叠叠颓败的蛛网，狌初九脸上那一直以来，总是佯装成不以为然的轻佻笑容，终于消失了。
这幅面具保护着他，保护了这么多年，这还是第一次，累到已经不能维持，也不想再维持。
他大概会被放弃吧？
狌初九不住的为自己做着心理铺垫。这是他很擅长的方式——这样的话，若是真的，他也早有准备。而若是假的……
他微微阖上了眼睛，自嘲的笑了起来。
那简直是意外之喜。
……
他对你来说，到底有多重要？
摊开在桌案上的信笺，通篇皆是公事公办般的叙述，只有在最后一行字的时候，还是没忍住直白露骨的流露出了写信者内心的些许冲动。
姚玉容看到这里，忍不住轻轻一晒。
九春分的态度仍是极度劝阻的，尽管她并未将心中真正的计划告诉过任何人，但他敏感的察觉到了什么，在离京前，便处处旁敲侧击，迂回婉转的提醒她，不要太过冲动激进。
不过……问我狌初九有多重要……
她就算真的要将朝堂屠戮一空，也不会是为了他——这种冲冠一怒为一人的戏码，未免也太狗血了一点。
狌初九一事证据确凿，但……满朝文武，又哪有无辜之人？
不仅仅是单纯的拉帮结派，这些世家权势根深蒂固，姻缘交错，乃至高位几成世袭一般，多数只流传在几大家族之间。
吞公肥私，贪吸民脂民膏，自古以来赈灾之事，历经其手，十分灾款最后能有一层发放，都算是良善之举。
千百年来，官场上已经形成的潜规则已然牢不可破，科举制度进入的新人，仅凭一己之力，恐怕难以扭转，但若是他们也被渐渐染黑，科举制度的意义又在哪里？
必然需要一场不破不立的大乱——
姚玉容已经想了很久，找个引子，将其连根拔起，哪怕不能为之肃空，起码也要清除多数。
但破坏规则的人，有几个又会有好下场？
政治的规则是相互推拉妥协，等价交换，姚玉容却准备直接掀翻整张桌子。
且不论阻力如何，必然迎来最为凶狠的反扑，势必被世家恨之入骨，欲除之而后快。世间舆论又多掌握在高门之手，众口铄金，也许不过短短几年，她便能从誉满天下的谢家玉树，变为一个暴力残忍，贪权专职之人。
到那时，她该如何自处？谁又能护住她？
姚玉容猜都猜得到旁人的担心与忧虑，不过，与她相熟一些的人，恐怕担心的就是另外的事情了——比如撒罕纳斯，就很担忧她一怒之下，引动神灵之力，导致灭国之灾。
她当然不会做这种事情，但是，若是没有详细的计划，没头没脑的只顾拉人下水，然后以强权处死的话，在科举制能提供的人才还不足以支撑起整个朝堂的现在，和自毁长城也没有什么区别了。
姚玉容看着阴下来后灰蒙蒙的天空，默然了半晌后，朝着左右吩咐道：“走，去看看初九。”
……
点燃的火光照亮了这方阴暗的角落，还不等姚玉容出现，已有人提前放好了垫着柔软毛毯的高大红木椅。
这么大的动静，没人能闭上眼睛充耳不闻，所以当她走入监牢之时，看见狌初九坐在硬木床上，听见声响，抬眼便朝她望了过来。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长发有些凌乱，不过本身底子还好，自有一股不羁的英气，让他不至于显得太过狼狈难堪。
姚玉容坐了下去。她也望着他。
知悉姜家的计划并不困难，信息情报系统在姚玉容的手上，仍然生着效，而谢籍一走，必然有人按捺不住，蠢蠢欲动。有人一出手，她就能知道是谁在搞鬼。
如今卡牌可以只作为一个检查手段，检测情报系统是否还有漏洞，导致消息不全——但她随机抽查过几次，系统证明情报系统收集上来的消息，已经非常全面缜密了。
所以狌初九做了什么，她其实一清二楚。
——他什么也没做。
只是整日宴饮玩乐，打马狩猎。
姚玉容看着他，心中却在想：然而身处高位，毫无作为，本身就已经是一种过错了。那些聚集在他身边的“党羽”，打着他的旗号结为朋党，所作所为，难道他说一句毫不知情，别人就会放过他吗？
她看着他，那双阴影中的眼眸黑的惊人，又倒映着火光而亮的惊人。
她就这么安静的看着他，然后心意已决。

第一百五十五章
姚玉容一连三日，每日都来。
她不一定每天都坐在那儿，有时候狌初九自睡梦中醒来——他在监牢里能做的事情实在也不多——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转身离去的身影，朦胧中甚至分不清究竟是梦境还是错觉。
但无论是梦境还是现实，她都一样的沉默不语。
狌初九一开始还能沉住气来与她对望，还能绷住表情，任她凝注，假装自己毫无情绪波动。但到了第四天的时候，他实在忍不住，挂上了虚假的面具，仿佛漫不经心的笑着开了口：“你是因为以后再也见不着我了，所以现在抓紧时间，来多看看我吗？”
他试探着想要确认她真正的心意——是决定让他去死，还是在思考如何救他出去？
他总觉得是前者，却又忍不住对后一种可能心怀侥幸。
狌初九说话时，姚玉容正盯着他瘦削的颈窝与松垮的里衣间折叠而出的阴影，肆无忌惮的发呆，突然听他开口，回过神来便慢了一拍。当她的视线下意识的抬起望住了他的眼眸时，她的思绪仍弥散在千里之外，这让她看起来就像是一尊漠然的神像，冷淡而又高高在上般的目中无人。
狌初九敏感的抿住了嘴唇，嗅到了即将被人放弃的意味。
“怎么——”他咧了咧嘴角，强自笑道：“难道你现在还舍不得我？你不是总是把公正，平等什么的，放在嘴边吗？”
姚玉容没有接话，她又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告诉他，他自以为的云淡风轻的样子，那原本就乌黑明亮的眼眸，几乎溢满了失望和害怕被人丢下的惶恐，好像下一秒就会流下泪来一样。
她并不是想要这样故意惩罚他，只是想了想，她实在不知道自己现在能说些什么，又该说些什么。于是沉默了片刻，便转身离开了。
那姿态，像是一种无言的抗拒与排斥。她没有看见，她的身后，被她所“拒绝”的青年，脸色更加苍白起来。
当姚玉容下一次再过来的时候，狌初九像是已经完全恢复了往日那种对什么事情都不以为然的样子，嬉笑轻佻着盘坐在地，笑望着她，像是等候多时了。但他的眼眸之中浮现着一层异样的笑意，似乎是为了遮盖真实的痛苦。
他问道：“我什么时候该去死？”
那语气，却好像是在问：“我什么时候能出去？”一样自然。
姚玉容顿了一下，“你很想死？”
“那我活着还能干什么？”
看着他的眼睛，她平静的反问道：“你这么想？”
过了一会儿，她又道：“但是我没有说要你去死，你就不能死。”
狌初九定定的看着她，片刻后笃定道：“好。你什么时候让我去死，我就什么时候去死。”
……
像是得到了承诺，第二天，姚玉容不再来了。
狌初九这么想着，咬牙切齿的用拳头一拳砸向了墙壁——呵，女人，都是大猪蹄子。
但他不知道的是，她遇刺了。
街心路口，回程途中，两旁屋顶突然出现了七八个死士，以严禁外流的弩箭射杀了五六个随车护卫，随即一跃而下，朝着马车中的“谢安”急袭而去。
奇异的是，若是想要他性命，一开始就出其不意的远射就好，但这些刺客不知为何，却像是故意留了“谢安”一命，将“他”逼出了马车，剑剑削其衣襟腰带，格外诡异。
但更为令人惊异的是，从未听说“谢安”武艺高超，可无论刺客的招数如何狠厉毒辣，竟然都无法伤“他”分毫，当官兵赶到时，姚玉容气定神闲的站在原地，在七八个刺客的围攻下，连衣角都没被割破一片。
——这就是囤了一手【岂敢毁伤】的好处。
只是她表情漠然的抽调了一部分天子亲军充入护卫，全城戒严搜索刺客，第二天，麒初二便再次成为了她的贴身侍卫。
他们其实已经很久都没有待在一起过了，和狌初九在一起后，麒初二搭档的身份总归有一种横亘在两人之间的突兀与尴尬感，于是姚玉容有狌初九的陪伴后，麒初二就长时间的在军队里摸爬滚打。
但此时，幼时的相处时光好像已经融入骨髓，再次相伴，竟没有生出半点陌生和生涩。好像不是久别重逢，只是分离不久。
不过麒初二的变化很大，大的都让姚玉容有些无所适从了——如今的他沉默寡言，几乎可以一整天都不说一句话。
没过多久，反而是姚玉容有些惊异的忍不住问道：“你没有什么想要说的吗？”
麒初二看了她一眼，淡淡道：“我现在的任务只是保护你。”
“那么无论我做什么，你都只是跟着而已？我在做什么，你都没有兴趣？”
“你想告诉我，我就听。不想告诉我，我不问。无论你做什么，我都可以。”
姚玉容意想不到的眨了眨眼睛，过了半晌，忍俊不禁的摇了摇头：“……虽说让你去军队里，是想磨练磨练你，但是现在看来……这磨炼效果未免也太好了一点。”
闻言，麒初二冷冷的瞥了她一眼，“你让我去磨练，却把狌初九纵坏了。”
姚玉容不解道：“我哪有‘纵’，他哪有‘坏’？”
“他既然在你身边，就该谨言慎行，不该还像以往那般轻佻浪荡，稍不注意，便会给你招惹许多麻烦——比如现在。你也是，从未责备规劝，只一味的让他由着自己的性子，如今才会酿成大错。”
“哎哟，”姚玉容没想到的眨了眨眼睛，“这话听起来好对，果然是军队出来的孩子，三观就是如此之正？但是，全都不对。问题的核心根本不是是否该谨言慎行——对方的目标是我，是我连累了初九，而不是相反——并不是初九不够谨言慎行连累了我。”
她的语气之中，竟然全部都是对狌初九的维护，麒初二不能理解的皱起了眉头，毕竟在他的印象中，她一向是以天下为先的。
他说道：“就算如此，他已经算是你被人抓住的把柄，现如今不杀他，根本不足以平民愤。”
“民愤？”
姚玉容却笑了笑，“什么是民愤？”
她对他说这话的时候，正是夜晚，麒初二与她相对而坐。
烛光将室内映照的亮如白昼，在自己的家里，姚玉容披散着乌黑的长发，青丝散乱蓬松，慵懒而妩媚，她穿着一袭烟红色的宽松长衫，看似简洁质朴，布料却隐含着一层水润的光泽，隐晦而矜持的流露出些许秘而不宣的优雅与精致。
姚玉容的五官原本十分柔媚清丽，但眉毛却生的英气，像是男子，不像时下的女子，审美喜好眉毛色若青山淡淡，形若柳叶弯弯——她如果按照时下的流行审美真的生了一对弯眉，各个方面都符合了“一等美人”的标准，却反而会失去如今那顾盼神飞间，英姿勃发，极为抓人视线，叫人见之忘俗，一眼难忘的神态与气质。
此刻她笑起来的样子，跳动闪烁的烛光在水波氤氲的琥珀色眼眸中氤氲开来，像是洒满了碎星的漩涡，摄人心魄。
麒初二一不小心，就这么看呆了片刻。嘴上的话，便不小心失去了逻辑：“民愤……即是民心不可用……”
“民心与我何加焉？”姚玉容笑道：“就像我之前所说的，是我连累了初九，而不是初九连累了我。我之前想要改革制度，手握权力，也不过只是想要……”
她顿了顿，好像在考虑自己即将说出来的话是否妥当无误，但最终她放弃了斟字酌句，直接而坦率的任性道：“也不过只是想要自己和身边的人可以自己选择自己的命运。”
“我是想要让身边的人，都可以过得平安喜乐，才走上这么一条道路的——让我为了民心，反倒要杀死我重视的人，那我不要这民心也罢。”
麒初二第一次听她说出这样的话，他禁不住睁大了眼睛，好像第一次见到姚玉容一样。
过了片刻，他实在忍不住心中的酸涩道：“他对你而言，如此重要？”
姚玉容认真的凝视住了他，回答道：“不是初九对我如此重要，你、春分、初九……从小时候开始，我们就一直在一起，无论发生了什么，我都选择你们。”
“……即便另一端的选择是天下？”
“我是为了你们想要天下的，”姚玉容笑了起来，“若是为了天下失去了你们，岂不是本末倒置？”
她看起来实在不像如此情绪化的人，这些年来，所有人都将她的努力看在眼里——她开疆拓土，改革制度，开办科举……
九春分有一次私下和他讨论的时候，沉默了许久，说，谢安是一定可以名留青史的人物啊。
这样的人，大公无私，心怀天下等词汇才是最好的注脚，但现在她却毫不迟疑的说，天下哪有你们重要。
“……”
看出了麒初二的欲言又止，姚玉容贴心道：“你有什么想法，可以直接说出来的。”
“……没什么。”麒初二一开始的确有很多想问的，可是仔细一想，却又觉得那些问题，根本没有问出来的必要。
他的眉目不自觉的柔和了下来，抬起眼来与她对视了一眼后，随即便飞快的又垂了下去。“那么，你需要我怎么做？”
“闹就是了。”
这么回答着，姚玉容从软榻上站了起来。她转身走到角落里的橱柜前，随手打开，随意的拿出了几份卷轴，放在麒初二的面前。
他疑惑不解的展开一看，却惊讶的发现，竟然全是满朝文武各种收受贿赂，违纪乱法的记录与证据。
这些物品，只要流出些只言片语，就能轻轻松松剜掉一大半朝堂大员，但姚玉容却只是随意的收在书房一角，连把锁都没上。
而这还只是那一橱柜卷轴中的其中一份——如果全部闹开，那该是怎样鸡飞狗跳的场景？
想到可能会造成的后果，麒初二便不由地神色严肃道：“你考虑清楚了？”
姚玉容看着他，眼睛灼灼生光：“谁都是第一次活在世上的。总有些事情，是第一次做，毫无经验，也无法借鉴别人的经验。我不知道是对是错，但现在我想做一件，非常任性，非常天真，可能还非常不切实际的事情，你愿意陪我吗？”
“当然。”麒初二毫不犹豫。他雾蓝色的眼眸笃然而坚定，“对我而言，你也比一切都重要。”

第一百五十六章
一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九春分的心中很是焦躁。但他毕竟经验老到，面上丝毫不显，外人看不出任何端倪，只得各自小心揣测，一时间倒也不敢轻举妄动。
他作为谢安的“铁杆死党”，一言一行都被视为她的代表，由于最好的掩护就是一切如常，每到一个地方，若是有地方豪强相邀聚会，哪怕九春分心中清楚，这又将是一个晚上的虚与委蛇，也只得压下不耐和厌烦，欣然出席，不留下任何破绽。
今天怎么还没有音讯……
只是在宴席上，他虽然观赏歌舞，面带笑容，却一心两用。
一面得滴水不漏的应付着这些居心叵测之辈，一面想着，谢安到底收到他的信了没有？她看了没有？想好了应对之法没有？没有想好准备问他了吗？给他写了回信没有？已经写好了吗？已经在路上了吗？什么时候写的？已经好几天了，快到了吗？难道被人半途截走了？
一场宴席最后“宾客尽欢”的散场，好在第二日九春分一睁眼，终于收到了谢安的回应。
尽管那并不是一封私信，而是一封邸报。
朝廷宣称，对于灾民死告一事非常震惊与遗憾，为了不再出现类似的悲剧，必将给天下一个公正的交代。将对官场风气严厉整顿，于贪污受贿一事严惩不贷，上下肃清。以告慰天下百姓。
随后附上了已经捉拿下狱的好几位涉案官员的名字，着诏狱严加审问。这些官员都是默认的“九党”，虽然他们大多只是狌初九附庸的附庸，很多人狌初九甚至连名字也不知道。
“她这是想做什么？”
看完了邸报，九春分皱起了眉头，下意识的感到了一丝不对。如此雷厉风行的抓捕犯事官员，好像已经完全的屈服退让了，这绝不是他所认识的谢安的性格——可他却又不敢肯定，狌初九对她而言是否真的有如此重要。
还有，如果真的是向世家认输低头，那么直接让这几位官员认罪服刑，按律盖棺定论便是，为何却又如此强调，‘必将要给天下一个公平的交代’，要‘严厉整顿’，‘上下肃清’……？
这些话语放在这里，并无错误，只是……并无必要……
但是，若是这些话语是有所必要的，那么这封邸报的意思是……？
九春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猜测——还是越想越有可能的那一种——他反反复复，一个铅字一个铅字，生怕漏看错看一字的又看了好几遍邸报之后，才感觉自己的嘴唇有些干燥的舔了舔，低声惊叹：“她的胆子也太大了！”
被人猝不及防的击中了软肋，所有人都想着如何将损失减到最小，甚至考虑到不得不弃车保帅，但看谢安这反应，她莫不是，还想着强势反击？
弃车保帅，尚是双方有商有量，互相妥协，留有余地，可以控制局面，不牵连太广的稳妥局势，但谢安这样子，怕不是准备直接要掀翻棋盘？
是了，一定是这样。这样的反应，才像是他所认识的那个流烟。
那个说战争五法，她不喜欢逃，不喜欢降，只愿战斗，最后要么赢，要么死的人。
果然，没过几日，又有邸报传来，之前的涉案官员招供出了一个巨大的背后团伙，而朝廷将绝不姑息一人，严格处罚。
这一次，名单上的，便不仅仅只有“九党”了。
一时间朝堂沸腾，但自辩，驳斥此乃诬告的官员还没出声，便已被左右禁卫拿下。
百官为之悚然，还以为谢安准备以武力发动政变，然而却见“他”端坐在大殿之上，望着这一幕，神色平淡，语气和缓，和以往并无不同，“不可在殿前失礼喧哗。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是否诬告，自有律法审夺，为了避嫌，涉案官员无论缘由，先自去官袍，回家静候，莫要做做贼心虚之举。”
这话的意思就是，名单上有名字的人立马放弃手中的一切权利回家呆着，什么也别做。但大家都是千年狐狸成了精，谁会信这世上有什么“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只有“众口铄金”，“三人成虎”，以及“借题发挥”。
更别提他们这些人若是真要挖，哪一个不是黑料一箩筐？要按照谢安所说的去做，那跟等死有什么区别？
岂料被捕官员，一个个证据确凿，铁证如山，叫人实在不知该如何去救。
而平民百姓哪里清楚这种朝堂内情，他们连几个重要官员都认不清，根本不知道什么派系斗争。只见朝廷说定会严惩，又极有效率抓了一大群人，便很是开心，拍手称快。
但此事并未结束，反而愈演愈烈，在朝堂上几乎刮起了一阵飓风——飓风过后，十个官员里，最多只能留下两位。上朝之时，殿内都渐渐显得空荡。
然而一下子对这么多官员下手，其实是个损人不利己的行为，因为每天的政务都不可懈怠轻忽，但没有了他们，工作便都压在的谢安身上。光看奏折都看得头昏脑胀了，最后不禁眼睛发酸，甚至已经要精神恍惚到连句子的意思都看不明白了。
这种时候，姚玉容才深刻的体会到了洪武帝朱元璋有多劳模，雍正为何被猜测是劳累过度至死。她一拍桌子，决定把谢璋拖下水。
这举动，又让一些准备铤而走险的官员迟疑了。
主动分权？这是哪一出？？是打一棍子给一甜枣吗？大部分本来就还在犹豫动摇的官员，立马又想再看一看情况了。
而不说别人，就说谢璋本人得到这个消息，都颇为惊诧。韦后十分警惕，断然道：“这是试探，绝对是试探。我儿，如今你父皇不在，你不可表现出权势的向往，必须推辞。”
但谢璋沉思半晌，回了个：“好。”便跟着来通传的内侍走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命运的巨大转折点，然而站在命运的岔路口，即将做出选择的时候，谁也意识不到那个时刻具体什么时候会来。
每一天都和之前过去的每一天一样，平凡无奇，并无特殊之处。
在暗地里各自扭缚成一股的力量暗自发力，却还没有纠缠绞动以前，谁也不知道，最后的结局会是怎样的出人意料。
狌初九得到了“死之前会被通知”的消息之后，又过了好几天，却毫无动静。不知怎么的，他却并不像之前那样感到焦灼不安了。他开始默默的等着那一天的到来，平日里却不再东想西想，该吃吃该喝喝，困了就睡，无聊了便在墙上刻字。
有时候刻“谢安”，有时候刻“流烟”，有时候又会刻“凤十二”和“凤十六”，再把他们的名字划掉。
他刻的最多的还是“流烟”，但他不刻自己的名字在旁边，就只是刻完了，便怔怔的看上一会儿，开始从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情形，慢慢回忆到现在——那些回忆很多，他一个场景一个场景慢慢咀嚼，倒也很能打发时间。
就在狌初九回忆起一起进入谢府的时候，身后的牢房门口传来了一阵轻响——脚步声不是“谢安”，这个念头是第一个跳入脑海的，那几乎立刻就让他失去了转身抬头的兴趣。不过随即，他又很快的反应了过来，这个脚步声，他也是非常熟悉的。
“封鸣——？”
谢安的守卫得换几个更靠谱的了……
不知怎么的，狌初九转过身子，看见果然是封鸣的时候，第一个想法居然是这个。
他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愣了一下，突然觉得好笑。封鸣一定是来关心他，甚至是要来救他出去的，然而他的第一反应却是，谢安应该换几个不应该让她进来的侍卫？
想到这里，他的脸上忍不住露出了一个古怪的笑容。
见状，封鸣皱起了眉头，“你在笑什么？”
“笑……一些好笑的事情。”他弯起了眼睛，“你怎么来了？不用在谢璋身边守着么？”
“有知茶在。”封鸣意简言赅，“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我？等死呗。”
“……安公子她，怎么说？”
狌初九倒是看得很开的样子，他云淡风轻道：“她说什么时候需要我死，会先告诉我一声的。”
见状，封鸣不由得拉高了声音：“你便认命了？”
狌初九叹了口气，看向了自己曾经的搭档——尽管如今他们已经不是搭档了，却也是最为亲密的家人。
他道：“什么是命？什么是认命？”
“之前在月明楼，没觉得有什么。后来出来了，才知道原来那是受苦。我试过了这世间常人不能忍受之苦，也受过了世间常人不能享受之富贵。我喜欢这世间最难以攀折的人，也被这人……喜爱过，相伴过。现在我情愿为她而死，不用等到几年后，说不定感情淡薄，终成陌路一般无趣，也不用担心她移情别恋，更不用最后容颜老去，垂朽不堪。”
“现在就死，又有什么不好？若这就是我的命，我觉得我还是挺喜欢。”
封鸣默然半晌，突然苦笑道：“我竟然不知，你只是在开玩笑，还是说真的。”
她顿了顿，又道：“那我若是说，是安公子叫我来偷偷带你走的呢？”
……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不说北边暗潮汹涌，南边的南秦也面对着巨大的压力——国库空虚，然而接待一国之君的仪仗总不能显得寒酸吧？
即便是卢湛，也只恨自己不能点石成金，所以只能在两个毫无益处的选择中，两权相害取其轻：
一，是放弃在谢籍面前伪装国力，强撑着表现出南秦尚有战力的富贵模样，把剩下的钱都拿去贴补军费，起码有些实际的好处。但这样的话，南秦几乎威严扫地，谢籍一眼便可看出南秦的脆弱与不堪一击，旋即便可能开战。
二，是将贴补军费的钱花在粉饰太平上，让谢籍摸不清南秦虚实，不敢轻举妄动，或许还可以争取到一些时间……
但卢湛苦笑一声，心想，若是贴补军费，短时间内，也没有士兵能够抗衡北梁的火铳之物，不过杯水车薪，但就算用来打肿脸充胖子，争取到一些时间又能怎样呢？若想不到摆脱北梁制裁的办法，也不过是苟延残喘。

第一百五十七章
谢璋肯来，姚玉容很是开心。各个方面都很开心。
他们对视了一眼，神色都颇为柔和，就好像身后没有两方人马恨不得把对方脑子都打出来一样，各自依照礼节行礼。
“按理说，其实你还小，不该劳累你的，”姚玉容笑道：“但我一个人真是太累了。想找个人帮忙，国家大事，又实在不好轻易托付。想着你将来总要接触这些的，便让你过来帮我分分忧，你愿意过来，实在太好了。”
谢璋没琢磨透她的话里是否有弦外之音，便只是笑笑不说话。
他其实越长大，性格就越淡漠。只是在大部分人面前，他懒得笑就可以不笑，但面对比他更有权势，更加强有力的“谢安”时，即便并不想笑，他也不得不应付一番。
清朝的雍正皇帝，都说他冷面，可康熙在位时，还不是要他哭就得哭，要他笑就得笑？
有时候，人们争权夺利，也许要的就是这种在任何人面前，都可以想不笑就不笑的权利吧。
姚玉容看得出他笑容的不走心，心中便知道他对她仍然是心存戒备与距离的。不知道怎么的，她想起了他小时候，那时候他还不大懂事，在她面前，总是想哭就哭，想闹就闹，小脾气一使，就得要她去哄。
但现在，就算她仍然愿意去哄他开心，谢璋大概也不敢让她哄了吧。
考虑到她若是由着性子强行与他亲近，没准还妨碍他认真工作，让他想东想西，压力剧增，姚玉容便保持着距离。
两人对彼此都十分客气，同处一殿，一直相安无事。有了谢璋，姚玉容总算轻松多了。
但她刚从繁忙的琐事里喘口气，那边就有人来报，狌初九不见了。
——人并没有少。可是人却不是那一个了。
用的是很传统，也很有效的办法——找一些愿意把自己的命当货物买卖的亡命徒，然后花一笔钱买下他们的性命，进行替换。
一开始姚玉容难以置信，因为她不相信狌初九会“畏罪潜逃”，但她亲自去狌初九的牢房里，看过那代替他待在囚室中的陌生男人后，默然了许久。
她有些摸不准自己的心情，可是，细细的品了品，却发现，自己大约是高兴的。
那被替换的男人，见东窗事发，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但见姚玉容的面容隐在墙上火把的光影里，面无表情，仿佛铁面无私，他心中好像又升起了一丝希望。
“大人，大人，我，我是良民！你放了我吧，你放了我吧？”
姚玉容垂眸扫了他一眼，一旁自有密探上前低声禀报这个男人真实的身家背景——一个赌鬼，欠下了一辈子也还不清的高利贷，封鸣还了他的赌债，同时也把他的命从赌坊买了下来，替了狌初九。
她是觉得狌初九必死无疑了啊……
姚玉容心想，她看起来就这么像是会大义灭亲的人？
这么想着，她微微弯了弯腰，对那男人道：“人的性命，是无法像东西那样替换的。”
闻言，那男人的眼中，顿时爆发出激动的精光。姚玉容便又道：“不如我们赌一把，你若赢了我，我立刻放你离开。你的债务已被偿还了，我这里也不需你用命来抵债。”
“好好好！！”一听居然有这种好事，那男人瞪大了眼睛，连不迭的答应：“大人要赌什么？我什么都会！”
他这样一说，姚玉容却直起了身子，冷冷道：“人的性命，是无法像东西那样替换的。但除了赌输了一切以后，连自家性命都卖掉，却仍不悔改的人。”
她言罢，不再望去一眼，便转身离开了。
狌初九不一定会死，这个替换他的男人，当然也未必就会是死替，但……
姚玉容发现，她周围的所有人似乎都笃定了，狌初九必然不能活。
她想了想，发现这的确是一种套路——坚守正直初心的主角步入官场，最终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就要开始折腾了。
什么官场黑暗，权利斗争，不死几个亲近的朋友，就显示不出政治吃人的痛苦，显示不出情势所逼的身不由己，不亲手把自己重视的朋友弄死，或者不眼睁睁的看着朋友被弄死而自己无能为力，好像就不懂取舍，就显示不出一路摸爬滚打的成长——
最后，主角就会独身一人，形单影只，即便坐在皇位上，也要回忆一番美好单纯的青春年少，然后憋屈痛苦的留下虐心的传说。告诫一下世人高处不胜寒，成王之路本就孤独，走到最高点其实什么都没有——再怀念一下天真无邪的当初，对照一番物是人非的凄凉，真真是叫人感叹，得到越多，失去越多——
狗屁！！！
姚玉容心道。
就如同前世的那些毒鸡汤所说：
有钱有势的人的确会失去很多——他们会失去烦恼！
你以为有钱就会快乐？——有钱人的快乐你想象不到！
她穿越过来，好不容易熬过杀手训练，好不容易自谢府出头，好不容易手握重权——难道就是为了让自己憋屈的？！
再说了，就算真是心怀天下，想让天下和平统一，杀了狌初九就能天下大安么？不会！
狌初九是她的人，她下达了什么命令，他和他底下的人必然用心去做。若是杀了他，难不成还指望那些世家大族出身的官员，或者是其他派系的官员尽心尽力的帮她做事？
这么一想，跑了也好。
跑了，起码说明他不是个会乖乖等死的傻子。
结果姚玉容带着麒初二一回谢府，就在卧室里瞧见了某个刚在心里被她夸了不是傻子的家伙。
姚玉容：“……你是傻子么？”
狌初九蜷缩在罗汉床上，不知在房里等了多久——好在罗汉床上铺着软垫，既有靠垫可以当枕头，又有锦被可以盖着小憩。
他抬头望来，在看见她身后的麒初二时，微微一顿，随即轻轻弯起了眼睛，漫不经心道：“我偷偷溜进来的，没人瞧见。你放心，当初在楼里训练出来的技术，我一点也没退步。”
“你不是走了么？”姚玉容皱起了眉头。“我们刚从牢里回来。”
而她的卧室里惯常不许人进来伺候，可这样也算不得保险——姚玉容转头低声吩咐了麒初二一声，他便走了出去站在门口，不许旁人靠近。
待他离开，狌初九才站了起来，问道：“……是你让人放我走的吗？”
“？”
见她一脸莫名，狌初九的眼神一下子便黯淡了下去。
“……果然不是啊。”
他嘴上虽然说的是果然，心里却仍有一丝期待。但现在，那一丝期待被证明了，不过是他的痴心妄想。
他强自笑道：“那你一定很生气了。”
姚玉容却猜到了什么：“有人跟你说，是我要放你走的？”
“不然我绝不会走。”狌初九似乎担心她发怒，立马回答道：“我以为是你想救我，怕我留下你要生气，但我走了之后，越想越不对，便干脆回来找你。若是你要我走，那么我还可以在走之前，再见你一面。若不是你要我走……那正好，我还可以回去。”
听了这话，她怔了一下，半晌才不知道该作何反应的笑道：“你倒是……想的周全？”
“那么，我该回去了。”
“回去那里？”
“牢里。”
“……”姚玉容默然了片刻。然后道：“我虽然没有下令要放你走，但我现在的确并不想叫你回去。”
狌初九瞪大了眼睛。
“咦——？”他不知所措的呆了片刻，然后道：“哦，你是需要我当个诱饵什么的？”
“不是。”
“那你是需要我死之前再做些什么？物尽其用？”
姚玉容觉得头有点疼了。
“你为什么总是‘死’‘死’‘死’的？谁要你死了？”
“不是你说的吗？”狌初九仿佛大受委屈一般的叫了起来，“你说，让我去死之前，会告诉我！”
姚玉容使劲的回忆了一下，又好气又好笑道：“我说的是我没有说要你去死，你就不能死！你……你到底在想什么？”
狌初九很干脆的道：“想你怎么让我死。”
“我不想让你死。”姚玉容长叹了一口气，“我想让你活着。”
狌初九似乎大受感动，“……我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我是说真的！”她走上前去，站在了狌初九的面前，皱着眉头，万分不解，“你不信我会保护你？”
然而狌初九沉默了片刻，却回答道：“我信。但是……不值得。”
“什么不值得？”
“我不值得。”
“不值得什么？”
“不值得你……弄脏你的手和心。”狌初九皱着眉头，一字一顿道：“你一直都是很干净的。我这些年在官场，虽然没怎么认真的做过几件事情，但也知道了许多规矩……你之前在月明楼的时候，便从不肯去做脏事。进了谢府，更是远离这些俗务，后来进了皇宫……有谢籍在你身后，你便更加的清高。你只做对的事情，惩罚坏的事情，只亲近好的人，厌恶坏的人。你从不结党营私，从不为了一己私利，滥用职权。无数的人眼巴巴的捧着银子，想要供你驱使，你却还会嫌弃对方银子不干净，看都不看一眼。你就事论事，不论亲疏，只讲道理。别人都怕你，恨你，却也敬你，爱你。”
姚玉容心想，这说的是我还是包青天啊……好像我有多难以接近一样……我自认为我挺好相处啊……你说的这种人，很容易死得很快啊。我能活到现在，果然是因为有挂吧……？
她轻笑了一下，不知怎么解释，干脆直接回答道：“反正我不会让你死。”
狌初九追根究底道：“为什么？”
“因为我会不痛快。”
……
凤惊蛰抵达南秦都城时，十分怏怏。
这颠簸了一路，他忽然觉得这皇宫外头，也没什么好看的。沿路的风景看多了，也不过就是那么一回事，花花草草，鸟兽树木，没有什么意思。
他忽然很怀念北梁的皇宫，那里起码有他熟悉的一切——还有话本。
随身带的话本都看完了，而且还都是现下最新最流行的，其余的话本他又看不上眼。
陷入了文荒中的前杀手感觉内心无比的空虚。
他听说已经抵达此次行程的终点时，已经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好些天了。
谢籍原本就传言是个十分高傲的人，于是他面无表情，眼神涣散的样子，看起来简直目中无人极了。
他问：“在城外迎接的乃是何人？”
随行的宦官便回道：“乃是南秦的大将军。”
“岂有此理。”凤惊蛰冷冷道，“朕以国礼来访，不是兵败被俘至此，南秦帝难不成是要端坐在大殿中等我前去拜会？自然是要他亲自来接！”
他的话有未尽之意，毕竟若是直接说出“不知礼节，不愧是伪帝逆朝”这样的话，南秦说不定就直接派出大军怒歼了他们了。
但国礼——凤惊蛰虽然说得振振有词，好像的确有这么一套流程似的，可几百年来，还真没有一国国君打个招呼说要来见个面，就真的直接跑去敌国都城的。
这得是心多大！？
若是两国实力悬殊，这又得是多瞧不起人！？
但形式就是比人强，北梁的帝王依仗在南秦都城外止步不走，简直像是一支宛若尖刀的军队，兵临城下了一般，叫人心惊肉跳。
南秦的文武百官，本来是非常不情愿让自家的帝王出城亲迎的，但北梁的礼官一来，一念带来的礼单，那贵重丰盛的叫人实在是坐不住。
凤惊蛰瞧着城门大开，里头抬出了一长列另一队帝王仪仗，轻轻的扯了扯嘴角，终于又感觉到了一丝趣味。
“啧，有钱就算是皇帝也能使唤啊。”他似笑非笑的坐直了身子，心想，“还好谢安很会赚钱。”
“就是不知道这一趟带来的这些钱，够我玩到什么地步？”

第一百五十八章
姚玉容发现，旁人对她似乎有着什么奇怪的误解。
她已经非常明确的表态，她不会放弃狌初九了，可是，他看起来却并没有安心。
他的笑容，甚至比以往的任何时候都要勉强，就差没在脸上明明白白的写上“人间不值得”五个大字。
因为觉得他的情绪很不对劲，姚玉容一直守着他，连晚饭都是叫人送进房里——她看着他格外沉默的样子，心中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模模糊糊的，好像她如果一不注意，他就会自刎而死，不肯拖累她。
这样的想法实在太过自恋和自以为是了，但姚玉容就是放心不下。
然后到了晚上，封鸣苍白着脸上门请罪了。
向来坚韧挺拔如剑一般的女子，第一次直挺挺的跪在了姚玉容的面前，二话不说便伏地而拜，哑声道：“此事皆是我一人的主意，与任何人无关，请安公子责罚。”
姚玉容：“……”
她眉头一抽，分外头疼的按住了额角，牙疼般的嘶声道：“你们是觉得我现在事情还不够多吗……？”
瞧见狌初九好像也想站起来，她忍不住大喝一声：“你给我坐着！”
狌初九身体一僵，坐在原地低着头不动了。
姚玉容坐直了身体，瞧这一室寂静，长长的叹了口气。
终于，她慢慢道：“我前几日，日日都去看你，却一直没有说话。你知道为什么么？”
狌初九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
姚玉容道：“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你出了这种事情，我当然生气。我第一反应是，按律当斩？”
狌初九垂着眼睛，一言不发。平时皮的飞起，这种时候却也不敢再没心没肺的玩笑。
“但是后来我就明白了。我想去看你，并不是为了什么在你死前多见几面……我每次见你，我不想你死的念头就会更加清晰。可是你毕竟闹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我如果一开始就跑去跟你说我一定力保你无事，未免也显得我太重视你了！你若是不吓一吓，不警醒一点，我就算护得了你这一次，你日后有恃无恐，更加放肆又该如何？”
“结果你们倒好，你们倒好……我要吓你们，你们却是一点不怕，饶都没求过一个，就一个个直接来找死，骨头真是硬的很，反倒是把我逼住了。”想到这一点，姚玉容不禁又好气又好笑。“但我不要你死。就算你按律当斩我也不要你死。你和封鸣，都听清楚了没有？我不会放弃你。”
她说完之后，屋内一片死寂。
封鸣突然默不作声的朝着她狠狠叩了三个头，然后拔出了腰间的长剑，起身便要往自己的脖颈上划去，姚玉容顿时瞪大了眼睛，拍案而起，又急又气道：“初二！”
她话音未落，一道劲风便自屋外隔着紧闭的房门打入。麒初二站在门口，但并不仅仅只在戒备自外而来的人，他显然也一直在警惕屋内的情况，此时才能如此及时的做出反应。
封鸣背对着门口，正好被拍个正着，她情绪激荡之下，全无防备，往前一个踉跄，手中的长剑便脱手而去，“锵啷”一声，掉落在地，人也跌倒在地，不住颤抖。
麒初二立即推门而入，戒备的望着她。
姚玉容也被她方才的行为吓了一跳，不由得恼怒道：“你这是做什么？”
封鸣低着头，趴在地上，急促的喘着气，却不肯抬头。
狌初九却笑了起来。他走了过去，蹲在封鸣身旁，用力拍了拍她的肩膀道：“她连我都不肯放弃，难道会放弃你不成？”
封鸣的肩头不住地颤抖，却没有说话。
见状，狌初九摸了摸她的头发：“看吧，我就说，她值得吧。”
永远都不放弃自己属下的首领，是多么的令人甘愿为她赴死啊。
狌初九和封鸣，比姚玉容，麒初二还有凤十六他们大一些。在月明楼内，他们更能体会到，他们不过是被当作工具养大——即便是最为出色的那一个，也随时都可以被丢弃。
后来月明楼被打散混编，融入北梁各个脉络之中，可就算没有了月明楼之名，他们也并不觉得自己和以前有什么不一样。
或许还是有些变化的——？
原本应该藏在暗处的影子，走到了阳光之下，那扑面而来的万丈红尘，绚烂热闹，还有名利地位，竟然也会叫人产生错觉，好像自己也能拥有一份自由。
封鸣与姚玉容接触的并不算少，但就算不以她的经验来判断，而只是单纯的从常识上猜测，究竟是要多么盲目乐观的人才会相信，狌初九最终能安然无恙？
她信不过上位者的“仁慈”，也不肯将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也许她不能掌握自己的命运，但她想，那她至少可以改变狌初九的命运。哪怕以自己的性命为代价。
可是，谢安安公子却如此肯定的说，她不会放弃他们。
那一瞬间，对她自己曾经产生的异心，封鸣除了以死谢罪，竟然找不到任何可以补偿赎罪的办法。
好在她被人拦了下来。
“你们知道，为什么人们说，高处不胜寒吗？”看着他们两个终于都冷静了下来，姚玉容轻轻的叹了一口气。她抬起眼睛，与站在门口的麒初二对上了视线。
他灰蓝色的眼眸像是黎明前的海洋，但那抹晦暗迟早会褪去，真正的大海终将迎来灿烂的黎明。
姚玉容想，真希望他们的命运，也能如湛蓝广阔的大海一样。
“不要让我走到最后，却发现身边空无一人啊。”
……
南秦最终还是决定，不能在谢籍面前露怯。与此相对，卢湛案头上就又多了不知多少造反起义的急报，帝都街头，甚至都出现了大量流民与乞丐。
南秦上下都提心吊胆，生怕北梁之人戏谑嘲讽的询问：“为何丝绸缠枝，却有贫民食不果腹，无衣可穿，无家可回？”
但谢籍却好像对种种破绽处毫无所觉。他神色如常的与卢湛携手入宫，国宴之上似乎相谈甚欢，宾主尽兴。结果第二天，北梁使团便在大街上施粥送布。
谢籍本人的态度，也非常叫南秦贵族们恼火：“南秦帝都所在，便是秦土。秦都之民，皆是秦民。北梁不及南秦之富贵，国礼浅薄，皇宫贵族之家不缺锦绣食粮，朕便送与秦民，亦如送与秦帝。”
单就是“北梁不及南秦之富贵，国礼浅薄”这一句，便已谦虚过头的仿若一句讽刺的反话，更别提后一句——我在你国家里收买人心，还说是送给你的礼物。
南秦百官无不要求尽快将北梁使团驱逐出去，但卢湛一直没有回应。
凤十六曾站在街头，远远地看着北梁的施粥棚。北梁的出使队伍人数很多，一路遥远，运送的粮食除去运输队伍，使团队伍的消耗，抵达帝都后，还能盈余如此之多，可以救济数量如此惊人的流民，足可见北梁的富庶丰饶。
他回去后，卢湛单独召见了他，询问他的所见所闻。
凤十六不带任何主观色彩，仅仅以一个旁观者的语气，将自己所见的一切都说了出来。
他是唯一一个与“谢安”交过手的人，因此卢湛不由得问道：“你觉得那位谢安……究竟如何？”
流烟……
凤十六顿了顿，实话实说道：“……她很好。”
“很好？”卢湛面无表情的望了他一眼，“具体呢？有多好？”
“她……胸怀天下。”
“你是说，谢安的确如传言所说，想要叔终侄及？”
“不是。她不会做篡位这种事情。她并不贪恋权势，这与很多人不同。”凤十六平静道：“她操纵权势，但不会被权势操纵。”
“……何为操纵权势，何为被权势操纵？”
“运用权势达到自己的目的，就是操纵权势。为了保住权势，而不惜牺牲一切，就是被权势所操纵。”
“可不保住权势，又怎么能达到自己的目的？”卢湛苦笑着摇头，无法理解，“若要保住权势，又怎么可能没有牺牲？”
凤十六自然也知道，这千难万难，所以，她能做到，才让人觉得了不起。
“也许……她只是清楚自己到底想要做什么，也知道该怎么做到。”
卢湛便沉默了下去。过了半晌，他才道：“你说谢安胸怀天下，你可知他胸中怀着的……是怎样的天下？”
“陛下……”凤十六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轻声道：“观其行，知其心。”
“观其行……？”想到北梁如今的模样，卢湛不禁低低的重复了一遍，却又不等他回答，自己便叹了口气，苦笑了起来：“无论如何，大概也比我要好吧。”
凤十六顿时一惊，“陛下？”
“我最近时常在想，为人君者，到底应该做什么？”卢湛沉沉道：“从小，所有人都告诉我，为人君者，当勤政爱民，亲贤臣，远小人……当然，长大之后，我也知道，没有这么简单。有时候我觉得，妥协，选择，牺牲……好像已经是正常的。也许为人君者，本就该是这样。”
“但是，如果北梁可以养活所有的人，而南秦一直存在，只是在令无数无辜的人民饥寒交迫，困苦流离的话……我这个‘陛下’，究竟还有什么存在的意义？”
卢湛看着桌案上，那些权贵世家要求将北梁使团尽快驱逐的奏折，心中疲倦又感到厌烦——他们想的只是如何保住自己的权势，就算踩着多少白骨，也毫不在乎。
他并不相信世上有所有人都可以自由生活的世界，那简直太过异想天开了，可是，只要大部分人都能够活下来，活得比现在更好，不就已经够了吗？
他太累了。
但累并没有关系，累的只是，他用尽全力，却似乎都毫无作用，反而牵连着整个国家的国民，在深渊之中挣扎。
不过，卢湛也很清楚，这样的想法若是表露出来，他必然会先被不肯放权的世家们撕成碎片。
若是逼得急了，不出几日，他便要暴毙宫中，然后他们再另扶新君，到时候，南秦又是一番动荡。
卢湛沉思了片刻，将一封信递了过去。
“朕，有最后一个，最重要的任务。”他认真的凝视着凤十六的眼眸，看着他身姿笔挺的跪下，接过。“你即日启程，前往北梁。务必把这封信，交给谢安。”

第一百五十九章
信里写了什么？
凤十六不知道，却从卢湛的态度中，隐约有了些许猜测——
他似乎有意与“谢安”联系。而且，好像对她并无仇怨与愤恨，看起来反而在考虑……她适不适合做一个统治者？
难道，他愿意，主动退位让贤，宛若传说中的那些上古圣王？
他真的愿意，为了南秦的人民，心甘情愿的交出自己无上的地位与无上的权力？
可能吗？
现实吗？
凤十六的心砰砰狂跳。若是两个国家，可以以这样的方式归于和平，或许是他最想看见的场景——
毕竟，一方是他不能辜负知遇之恩的君主。
一方是他……的故人。
他夹在其间，不知多么痛苦与害怕有朝一日，他们将兵戎相见。
不过，尽管那封信离他的心脏就只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服，而四周无人，他随时都可以取出打开，再原样恢复，不会有任何人知道。但职责所在，他必须保证，这封信顺利的送到“谢安”手上时，内容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一国之君瞒着满朝文武，私底下向着敌国摄政王写的信件，绝非小事。而将这样的隐秘委托给他，又是怎样的信任？
他绝不能辜负。
……
因为卢湛不动声色，并未露出任何端倪，也就没有引起任何人的警觉。凤十六奉命离开帝都的时候，并未遭到任何阻拦和监视——毕竟除了亲眼所见，谁能想到自己的君王会偷偷的向敌国送信？
不，不对。怎么能说成好像是暗通曲款，卖国求和一般？
陛下绝非贪生怕死之辈，他与流烟是一样的……
凤十六心想，他们都是一样的，心怀天下。
只要百姓能够安居乐业，这天下是谁的天下，又有什么要紧？
如此一想，凤十六原本还有些忐忑的心情，渐渐安定。他一离开主城，就使用了早就准备好的假身份，掩盖住了“姜弃秽”这一人物的动向。
而当凤十六一路有惊无险的抵达北梁时，“谢籍”在南秦的所作所为，都已经传开了。
平民百姓知道饥寒的滋味，因此听说他扶困救贫，赈济流民，纷纷称赞“谢籍”的胸怀广阔，慈悲心肠，而世家门阀却能想得更深——比如南秦百官的憋屈，和各种政治影响，忍不住都在暗笑“谢籍”的狭促。
但无论如何，“谢籍”的所作所为，把整个南秦朝堂都踩的灰头土脸，颜面无光。即便后来秦帝从内库拨粮，也有一部分贵族为了脸面而跟着施粥赈灾，也无法挽回太多民心。
姚玉容翻阅着夜卫传上来的情报，对谢籍的行为又好气又好笑。
凤惊蛰应该把握的好度吧……？
她想，他可不是不知轻重的小年轻，经验丰富的很，应该知道见好就收。万一逼得急了，让南秦朝堂下不了台，场面可不会好看。
倒也不是怕南秦发难，只是没有那个必要招惹是非罢了。
她将这几份情报放到一旁，忽然有人禀报道：“南疆世子蓝锋递来了一封信。”
姚玉容顿时一怔。
蓝锋？
作为南疆王的次子，虽然没有明说，但他入京多少也有些为质的意思。不过他本身就没有多大野心，自从来到北梁后，平日里只是陪在红药身边。除了姚玉容偶尔会去看看红药，顺便与他谈谈近况外，这还是第一次，他主动联系她。
若是不是什么比较难办的事情，姚玉容很愿意宽待他。因此她好奇道：“有说什么事吗？”
“他说，指挥使大人看见内容就知道了。”
“是吗？”这有些藏藏掖掖的举动，有些不像那个坦率的少年的作风，姚玉容愣了愣，才吩咐道：“呈上来吧。”
沉默恭顺的太监便低着头，双手托着信封，缓步走上了大殿，然后中途交给了前来交接的麒初二，又弯腰退出。
麒初二捏着那封信，眉头紧皱道：“事出反常……我总觉得没什么好事。”
这样毫无道理的偏见，让姚玉容忍不住笑了起来道：“万一是好事呢？”
“还是小心一些好，”麒初二心中对于南疆那块地方，总是十分戒备，尤其是想起那种阴毒的蛊术，更让他非常警惕道：“我帮你打开？”
姚玉容歪了歪头，心想麒初二也是一片好心，便不置可否道：“也好。”
麒初二便撕开了封口，取出了一张柔软，泛着淡淡香气的，洁白如雪，一看便知质量不凡的信纸。
展开一看，上面写着五个字道：“十六在等你。”
麒初二：“……”
他下意识的想要把这张纸揉成一团，但姚玉容已经透过纸背看见了“十六”两个字，而惊讶的站了起来。
“他在胡说八道。”麒初二自知无法阻止，情急之下顿时都有些语无伦次，“他根本不知道十六是谁！而且他也早就不在了！他骗你的！”
姚玉容走到他的面前，冷静道：“先把信给我。”
“……”
麒初二不甘的咬紧了牙关，却还是不敢违逆她的意思。
姚玉容取过信，只看了一秒，便决定道：“我要见他。”
麒初二当即反对：“这太异常了！我很担心你的安全能不能得到保障——万一是西疆人的阴谋呢？！”
他拦在她身前，急声道：“万一是红药利用了他，而凤十二利用了红药，要对你下手呢？”
姚玉容无奈的看着他，好笑道：“——我召见他，这总可以吧？”
麒初二张了张口，仍想反对，但瞧见她似笑非笑的神色，他终于还是沉默了下去。
为了这事，麒初二一直皱着眉头，一脸不高兴，就算姚玉容告诉了他，凤十六去了南秦，之前她率军前往南疆的时候，与他相见了，麒初二也一直眉头紧锁，闭口不言。而姚玉容虽然知道十六与蓝锋认识，却仍有些不敢相信——
十六来南秦了？为什么？他准备投奔她吗？可是，之前她邀请他的时候，他不是一直都不肯答应吗？
难道南秦发生了什么变故？
直到凤十六跟在蓝锋身后，真的出现在偏殿之中，姚玉容才确定，他真的来了。
而麒初二瞪大了眼睛，下意识握紧了腰间的弯刀。
蓝锋似乎只是充当了一个引路人的作用，达成目的后，便行礼退下，只留下了凤十六。
他见四周仍有许多婢女侍卫，一板一眼的按照礼仪向“谢安”行礼。抬起头来瞧见麒初二时，也是一愣。
他不像凤十二一样，拥有宛若蝙蝠雷达一样，明明是个睁眼瞎却偏偏认人极为精准的能力。他只是觉得麒初二有些眼熟，瞧着他的神色又有异，可毕竟分离日久，他一时半会也想不起来这究竟是谁，只是猜测——此人似乎知道我是谁，莫非是之前月明楼的人？
他又细细思索了一会儿，才猛地认出他便是麒初二。
可麒初二早已知道他是凤十六了，因此轻而易举的便从他长大的眉眼间，找出了幼时的模样，进而确定了他的身份。
他顿时更加愤怒了，但愤怒什么呢？愤怒于她早就与他相见，却现在才告诉自己？愤怒于……他当年抛下她一个人离开，她竟一点都不生气，不愤恨？
姚玉容为难的看了他一眼，此刻却不好安抚什么。她看着凤十六，轻声道：“你为何而来？”
凤十六看着她，露出了犹豫之色。他不能确定此刻随侍在她身旁的皆是可靠之人，又怎么敢放心的吐露自己君主的秘密？
察觉到了这一点，姚玉容环顾四周，吩咐道：“你们都先下去。”
麒初二没有动。他看着她，等着她近一步更确切的指令，比如“你也下去”，或者“你留下”。
姚玉容看着他，选择了后者。
“这是我能绝对信任的人。”她对十六道：“你无需担心。”
凤十六没忍住，又多瞧了他几眼，才道：“是有人托我给你带一封信。”
又是信？
姚玉容正准备起身走下去接来，麒初二却已经先她一步，走向了凤十六。他冷冷的站定在他身前，态度强硬而几乎有些蛮横倨傲的伸出了手。
双方皆是在军营里摸爬打滚了许多年的，那里头最是争强好斗，越是软弱，就越是被欺负。若是面对挑衅不立刻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就会被人认为是好欺负的孬种。
尽管凤十六本身的性格并不喜欢斗争，但被如此针对，眉眼间也不禁闪过一丝怒意。但他想起自己身负的使命，很快便将那些许怒意克制了下去。
他抿紧了嘴唇，从胸口拿出了那封无比重要的信笺，向着麒初二张口道：“此信万分重要，可能关系到两国是战是和……”
但麒初二没等他说完，便冷着脸转身走向了姚玉容。
“初二！”姚玉容顿时皱起了眉头，不等凤十六开口，她已经有些恼怒道：“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吗？”
麒初二没敢将信拍在桌子上，他明显忍耐着脾气，将信递给她，压抑道：“他可不是我的客人。”
姚玉容眉头紧皱的接过信封，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眸低声强调道：“他是我的客人——你要是有意见，可以出去，若是留下来，就不要这样！”
闻言，麒初二猛地扬起了下巴，眼中宛若笼罩着一片灰雾的深蓝色眼眸，大约受到了天光的折射变化，瞬间闪出一抹剑一般冷冽的亮光，仿佛双眸之中燃起了星点火焰。
他与姚玉容的视线相对，僵持了片刻，最终撇开了头去，低沉道：“……好。”
姚玉容便不再理他，低头拆开了信。
但奇怪的是，信上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

第一百六十章
这空白当然大大出乎了麒初二与凤十六的意料，但姚玉容沉吟了半晌，一点儿也不见困惑的收了起来——虽然她完全不知道卢湛的意思，不过，她自有办法能够当面问清楚——于是她只是朝着凤十六微微一笑，问道：“好，信我已经收到了。十六……不，姜卿，你此次前来，可还有什么别的事情要办吗？”
姜卿……
这个称呼，往往是君王用在最为信赖偏爱的臣子身上，可是，凤十六此次出行，并非是以官方身份出现的。因此，姚玉容便没有以官位称呼。可叫大人，又太过生分，叫名字，又感觉太过私密。
算来算去，反而是这个“卿”字，最合适他们之间那微妙而复杂的情分。
麒初二在一旁不满的冷笑了一声。
姚玉容只能先不理他。她看着凤十六摇了摇头，回答道：“只此……一件事情。”
“那么，”她很希望他可以就此留下，却也知道这并不可能，只能退而求其次的问道：“你可以留多久？”
麒初二不可置信而又恼怒的瞪着她。
凤十六也瞧见了他的神色，他顿了顿，垂下了眼眸，不卑不亢道：“若有回复……便立马动身回程。”
“好吧。”姚玉容多少有些失望，但她知道，事关家国大事，并不是可以纠缠不休的时候。她露出了笑容道，“我会尽快给你回复。不过，你也不用着急，若是没有消息，可以在帝都里走走逛逛，这些年，帝都出现了不少新东西，也许你会喜欢。”
她话音未落，麒初二在一旁已经扬声道：“来人！带这位……谢安大人的‘故人’，下去安置。”
他的重音在“故人”二字上，说的几乎有些咬牙切齿。以至于后面的那句话，都像是某种不怀好意的反话：“好好安排，不得失礼！”
凤十六没有多说一句话的告退了——他向来体贴，也识大体，又有要务在身，并无意在这异国他乡节外生枝，和谁发生冲突。
可他们两人之间那种微妙的争锋感，姚玉容感觉到了。
“你还讨厌他吗？”她看着麒初二，试探着问道，“你们小时候关系的确不好，可是，现在都过去这么久了。而且，他是我的朋友。”
“那我呢？”麒初二不由得提高了声音打断了她，他气恼道，“我算什么？！”
姚玉容精准的提炼出了本质：“……你是要问我，你跟十六，哪个对我更重要吗？”
麒初二抿紧了嘴唇，“我才没有那么无聊！又不是……又不是……”
他气的咬牙，想起了军中同僚们酒后吹嘘那些青楼伶伎争风吃醋的把戏，闹着要争谁比较重要——他才不会做这种事情！
“我一直在你身边陪着你，流烟，”他气急之下，叫出了她的“本名”，“我知道你小时候和凤十六要好，但他离开了这么久，若是你觉得，你觉得我们这么多年的相伴还不如他的突然回来，那我就！”
“就？”
“就……就算我看透你了！”麒初二撂下了他所能说出的最狠的狠话，便怒气冲冲的准备拂袖而去。
看似骄纵，却好像是在畏惧，畏惧她会给予回复——告诉他，他就是不如凤十六重要。
“初二！”姚玉容连忙叫住了他，以免他心里藏着事，到时候闹出什么事端来。她叹了口气，安抚道：“你是我的左膀右臂，是我最为倚重的人——难道你连这点自觉和自信都没有吗？”
“如果不是最信任，最重要的人，谁会让他在自己身旁，贴身护卫呢？”
闻言，麒初二沉默了片刻。他转过身来，看着姚玉容，过了半晌，才道：“……可是，我……”
他顿住了，像是在心中剧烈的挣扎着什么，最终，他哑声道：“我不想仅仅就是如此。”
姚玉容略微一怔的看着他，不知道这句话还能理解成什么意思。可她并不愿意将他们之间的感情往男女之情上引去，便在心中默默比较考虑，此刻是挑明还是继续装傻更好。
但最终她觉得，装傻也没有什么意思的叹了口气。“你想如何？”
可那层窗户纸，几乎只差最后一步就要捅破了，麒初二却闭上了嘴巴。
若是按照他自己的性格，此刻绝对不管不顾，便要将自己的心意全数暴出来，要她做出一个决断。可是，他想起了封鸣。
封鸣教过他很多事情，其中很大一部分，便是在告诫他——不要随便向“流烟”撒娇。
有时候，这种“撒娇”，其实是一种“逼迫”，只会将她越推越远。
因为，若是她真的有心，又何须他这样去试探，去逼迫？
她自会站在你的面前，浅笑倩兮的望着你，柔声问你，想不想一起出去走走。
若是觉得痛苦，若是觉得吃力，那必然……有哪里不对。
既然如此，又何必要听见那个答案？
那是审判，判决一下，尘埃落定，但判决未下，便还有变数。
想到这里，麒初二握紧了拳头。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后，闭了闭眼睛，出人意料的竟然敛住自己的怒容。
“没什么。”他努力的想要将之前那样沉重的氛围驱散，却多少显得有些低落道：“是我太冲动了。”
他哑声道：“你不用说了。我总会一直陪在你的身边……无论如何，都将如此。”
少年这么一说，反而叫姚玉容怔住了。
因为这与他平日里的行事作风差别巨大，一想到是因为自己叫他委屈自己，她就突然感觉自己……
好渣？？
一时间，姚玉容觉得自己也算是伶牙俐齿，可此时，居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最终，他守在了门外。而她在屋内愣了半晌，默默地开始继续批改奏折。
——奏折这么多，根本没有时间继续发呆了！
一切好像都没什么改变，但姚玉容与麒初二之间的氛围却的的确确产生了微妙的变化。
明明是更加敞开了自己内心的想法，可外在，两人之间的距离却一下子拉远了些许。
许多以前可以毫无芥蒂做的事情，此刻却为了避嫌，而不得不刻意回避。
但避的是什么嫌呢？
他们又都说不出来。
到了晚上，麒初二依然在门外守夜。姚玉容躺在床上，想了半天也没想出能怎么办，最后只能决定，先如此顺其自然，然后时间自会给出所有的答案。
与此同时，她还有另一件事情需要去做——姚玉容闭上了眼睛，找到了自己的系统界面，然后在聊天栏那里，输入道：“【卢湛】，你还好吗？”
姚玉容曾与卢湛用聊天系统对话过一次，可那次以后，他仍然如同毫无所觉一般，没有任何主动发言和参与游戏的举动。
他似乎和凤惊蛰一样，潜意识能够连接上，但苏醒以后，就算还有些许印象，大概也只会觉得是自己做了一场奇怪的梦。
而现在虽然应该是入睡时间了，可他们这种弹性工作制的职业，卢湛到底休息了没有，也实在说不准。
不能实时回复，姚玉容便只能靠留言的形式，看能不能联系的上他了。
“你不会是国家最近被大梁压得有点狠，心理抑郁了吧……？”
姚玉容耐着性子等了一会儿，但没有任何人回复。
慢慢地，她躺在床上，一阵又一阵的睡意宛若浪潮一般，渐渐浸没了她的意识。
可就在她彻底入睡之前，忽然对话框中便跳出了一句话：“谢安？”
上一次私聊时，他便猜到了她大约与天山神女有关，而且她又曾说过，他救过她一次。
——作为很少离开大内的皇帝，卢湛救人的机会着实不多。
猜到她的身份，倒并不是什么令人太过惊讶的事情。
姚玉容不置可否的坐了起来，晃了晃脑袋。她知道接下来有正事要谈，得先把脑子甩的清醒一点。
【私聊】阮盈盈：……你还真是会挑时候。我都快睡着了，你就来了。姜弃秽带来了你的信。
【私聊】卢湛：嗯。
【私聊】阮盈盈：是真的无字书？你没用什么特殊墨水，需要我用火烤用水浸吧？
【私聊】卢湛：……嗯。
【私聊】阮盈盈：你是有什么想跟我说的吗？现在你可以直接告诉我。我没有什么耐心跟你玩猜谜，我真的很忙。
她这话一出，那一边的男人倒也的确干脆，丝毫不拖泥带水。
【私聊】卢湛：我不想当皇帝了。
【私聊】阮盈盈：……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还记得我们上次这么见面的时候你怎么说的吗？你说过，你会坚持到最后一刻的？？
【私聊】卢湛：因为那时你把我的王朝当做了救我性命的筹码。但如今，我不愿因我一意孤行，而拖累百姓。你是比我更好的君王，看着北梁如今的样子……我想，若是大秦的百姓也能如此富庶……该有多好。
【私聊】阮盈盈：……我第一次见到活的禅让制。你……你让我缓缓……
毕竟后世许多考据党，都言之凿凿的宣称，他们已经还原了真实的历史——从未有过大公无私的禅让，每一次，都是残酷和冰冷的篡位。
上古之时的民风显然并没有那么淳朴。夺权之战，也从未温情脉脉过。
但现在，居然有一个皇帝，在还未兵临城下的情况下，亲口说，我愿意让出我的国家？
【私聊】卢湛：是啊。这样的事情，就算在可以灵识沟通的情形下说出来，都显得匪夷所思，是不是？所以我虽有这样的想法，可提笔之时，却实在无从下笔。
【私聊】阮盈盈：但你还是把这样的一封信寄了出去。
【私聊】卢湛：我只能一试。
【私聊】阮盈盈：你是为了要我这样找你？
【私聊】卢湛：我没有这样的把握。但……你毕竟还是想到了办法。其实我有想过……也许谢安一看便知我的心意，当然……那也不过只是我的妄想罢了。现在的这个法子，也很好。
一看便知心意……又不是《三国演义》啊！看见旌旗动就能知道今晚有人要来夜袭。
她也很想一看那无字白纸，就能智珠在握的自信一笑，然后说：“此事我已知晓。”
可她实在不是多智近妖的诸葛亮，只得跑过来亲自一问——不然到时候会错了意，岂不是尴尬？
【私聊】阮盈盈：……你就算真的敢这样交出来，我却不敢就这么接过来的。
【私聊】卢湛：说来叫你笑话，我也不敢就这么交给你。我想为我的百姓谋一个更好的活路，却也不想就这样放弃自己的生命……你可能谅解？
【私聊】阮盈盈：应有之理。我绝不会伤害你和你的家人。
【私聊】卢湛：但你名不正言不顺，谢安。就算你权倾朝野，你的保证也无法代表国家——若为了天下苍生，你必须登基为帝。

第一百六十一章
登基为帝。
这是北梁目前最大的一个地雷，谢安与谢璋，韦氏与谢氏，在“谢籍”的威望压制，和姚玉容的刻意回避下，还算是没有把斗争白热化激烈化，却已经在暗处波诡云涌，一旦引爆，便可能动摇国本。
姚玉容原本是没有打算登基的，她实在没兴趣把自己耗死在上头，也没有兴趣去抢谢璋的皇位，更不打算把自己的性别隐瞒一辈子。
但韦氏若是跳得厉害，总会影响到她的政策，于是被人针对，自然也会反击压制。来来回回，似乎让韦氏越发将她视为了眼中钉，肉中刺。
所以偶尔姚玉容也会思考，将来若是想要抽身而退，该怎么做才能两全其美。即便是有着金手指，她偶尔也会觉得有些困难，但她也不想就此把自己一生都困在皇城之内。
此刻她盯着这句话，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回复道：
【私聊】阮盈盈：你在唆使我篡位吗？
【私聊】卢湛：我并没有这样的意思。不管你信与不信……但如果我们的交谈无法建立在信任之上，那么一切就都没有意义。我只想问你，你一手将北梁带领到了如今的地步，手段、理论，我几乎闻所未闻，你真的确定谢璋能够将它的变革继续下去？难道你真的那么放心，愿意将它拱手相让？
【私聊】阮盈盈：……你最怕的，还是别人掌权，与我约好的就都不作数了吧？
【私聊】卢湛：的确如此，我只信任你。除了你之外，无论是谢籍还是谢璋，都无法让我放心。
【私聊】卢湛：这就是我唯一的要求。必须是你登基为帝，我们才能达成合作，我只跟你合作。
这似乎是他最为坚持的底线。姚玉容没想到他如此坚决，犹豫了半晌，只能回复道：
【私聊】阮盈盈：我会考虑的。
卢湛没有再回复。
姚玉容犹豫了半晌，转头又向着凤惊蛰发去了消息。
【私聊】阮盈盈：我觉得我可能要登基。
凤惊蛰回的飞快。
【私聊】谢籍：我不在的时候，有人强行要你黄袍加身？
【私聊】阮盈盈：不是，是卢湛。他说如果我登基，他就愿意与我合作，和平合并南秦。
凤惊蛰一愣，下意识的就无法相信。
【私聊】谢籍：怎么可能会有皇帝愿意把自己的国家拱手相让？你小心有诈。
【私聊】阮盈盈：我知道……但如果是卢湛的话……我愿意相信他。
【私聊】谢籍：你相信？如果这是个陷阱呢？
【私聊】阮盈盈：如果是陷阱，让我登基的话……只能是希望韦氏发动政变，导致国内动荡，出现空隙能够乘虚而入吧。但是，如果是真的……我觉得可以一试。
凤惊蛰在潜意识中皱起了眉头。
【私聊】谢籍：既然如此，你打算怎么做？
【私聊】阮盈盈：我得把谢璋带在身边，不能再继续放任他跟着韦氏那群人一起了。
【私聊】谢籍：如果他不能理解你的所作所为呢？
【私聊】阮盈盈：……那就只能换一个了。
【私聊】谢籍：好。如果谢璋不行，你告诉我，我再给你生一个。
姚玉容：……
什么叫再给我生一个？？
她当然很快的反应了过来，这是凤惊蛰在告诉她，他可以再制造出一个“谢籍”的儿子，名正言顺的顶替谢璋的位置，但是……这句话的歧义还是让她忍不住感觉一阵好笑。
……
但目前为止，谢璋仍是最优先的继承人人选。
姚玉容心里对他是有所亏欠的，她杀了他的父亲，然后几乎剥夺了原本该是属于他的一切。
随着他渐渐长大，姚玉容偶尔看着他越来越像谢籍的模样，心中虽然并没有后悔，却也时常会想，当时是不是真的没有其他选择了？
但沉湎过去毫无意义，如果可以，她是希望能够把这个帝国，交到谢璋手里的。
只是之前姚玉容的目标都是发展国力，做好了与南秦长时间拉锯战的准备。在她一统天下的计划中，五年之内成功都算是短时间了。
所以一时半会，她不可能去考虑移交权力。为了将一切都握在手中，她的确是完全将谢璋排除在了权力中枢之外，避免政权不稳——再说，他如今也才十一岁，本来就应该专心读书。
她分不出更多的精力去管他，也没有理由强行分开他和自己的亲生母亲。
可是现在，长期目标一下子就缩短了——如果卢湛真的愿意为了他的子民，主动让位，那么姚玉容的计划进度，就可以直接缩减一大截。
这样一来，培养继承者这一任务，就有些迫在眉睫了。
姚玉容想了想，决定让谢璋先远离他的母后，以及韦氏家族影响。十一岁的少年，正是三观成型的重要时期，她必须得花时间将他带在身边，塑造成自己想要的形状。
她准备带他去西疆，一面算是慰问扶边，一面也是让他近距离的感受一下，科举制度发源地的氛围。
对于掌权者来说，他们不会看不见科举制度的好处。韦氏现在为了拉拢贵族，反对科举，但一旦谢璋上位，他也一样要推行科举。
这就叫屁股决定脑袋。
像是明朝的燕王朱棣，因为削藩而反叛，但自己一坐上皇位，第一件事情也是削藩。
她只需要在这科举这件事情上，和谢璋达成共识，然后以此为基础，达成一系列共识，就完美了。
……
奉命监国的谢安忽然准备巡视西疆，还要带上唯一的皇子谢璋，韦氏自然极力反对。
若是离开皇城，他们的苦心谋划的计划多半要落空，而谢璋也将“孤身一人”“深陷敌手”，怎么能叫他们不慌张失措？
韦后亲自出面，请谢安一聚，在宴席上，这位母亲脸色苍白的劝说他收回成命，姿态极低，几乎说得上是哀求，仿佛认定了这一撒手，儿子就永远也回不来了。
她强扯出笑容说，毕竟千金之子不坐垂堂，西疆路途遥远，又是穷山恶水的蛮荒之地，更何况谢籍临走之前委派谢安监国，自然应该安守帝都，哪有轻易离开的道理。
可怜天下父母心。
见她如此战战兢兢，姚玉容轻轻地叹了口气。
她并没有故意吓唬他们的意思，但他们自己脑补害怕成了这样，足以体现出在他们的心里，他们与“谢安”是多么的不共戴天。
姚玉容只能有些无奈的恭恭敬敬道：“叔母说的很有道理。但叔父对璋儿期望极高，这次也是叔父下令，要求璋儿前往西疆巡视。”
这话是个借口，韦后也根本不信。她恨的咬牙，心道，如今一国玉玺都在谢安手中，圣旨简直要多少有多少，旁人也难以分辨真假，她说是谢籍下的令，又有谁知道是真是假？
可谢安这边绝不松口，礼部那边都已经开始准备仪仗了。
在韦氏眼中，这多半就是谢安在趁机断绝他们的后路，此去西疆，谢璋绝对凶多吉少。
就在韦氏差点狗急跳墙，准备铤而走险，再次刺杀谢安的时候，谢璋来了。
这个身处漩涡中心的少年，在进门前，抬头看着那块写着“韦府”的牌匾，看了很久。
这个府邸里的人，为了他做了很多很多事情。
他们说着是为了保护他，是为了他好……却好像从没有人，想过要问问他的想法。
……
见到韦家家主的时候，谢璋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礼。
这是后辈向长辈的行礼，韦家家主有些不敢全受的微微侧身，半避了开来，然后连忙回了一个臣子向君主的回礼——纵然不是太子，皇子也仍然是君主。
待他直起腰来，谢璋便开门见山道：“监国大人找了我。”
他已经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随意的称呼谢安为“摩诘哥哥”了。
少年将一卷卷轴从袖中抽出，放在韦家家主面前，平静道：“他给了我这个。”
老人的目光落在卷轴上，沉默了许久。
那会是什么？
谢安交给谢璋，又让谢璋转给他的东西……是警告，是威胁，又或者……干脆就是一张圣旨？
那一瞬间，一种未知的恐惧几乎要将韦家家主击倒，但他绷紧了身体，僵直了片刻，终于还是鼓起勇气，伸手将它展了开来。
只是扫了一眼，老人就像是被人猛地锤断了脊梁一般，瞳孔扩大，脸色猛地涨红，又倏忽惨白了起来。
“不可能……她怎么会知道！怎么可能——”
他囫囵扫完整张卷轴，原本端坐笔直的脊梁，就蓦的佝偻了起来。他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的又再三确认了一下上面的内容，胸膛剧烈的起伏着，昭示着他内心的波涛汹涌。
“她……他……”韦家家主有些语无伦次的更换了好几个代词，哪怕在旁人听来，并无不同，可只有他知道这其中意味着怎样的心理交锋——继续对抗“她”？还是放弃所有的计划，就此服从“他”？
老人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过了很久，他才像是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屈服的闭了闭眼睛，以“男性”的“他”代称道：“……他想怎样？”
谢璋没有听出这个字眼里蕴含着意义，却从他的语气中察觉到了臣服和畏惧。
他不由得想起了，他之前与“谢安”见面时的情形。
那时，她和颜悦色的将卷轴交给他，态度温和的看着他说，“你先看看这个。”
那卷轴之中，是足以摧毁整个韦氏，且让韦后，甚至谢璋，一起万劫不复的证据。
当然，包括行刺的计划。
那林林种种，事无巨细，仿若就在现场，亲眼所见一般的细腻笔触，叫谢璋一瞬间感到了一种仿佛渗进骨髓之中的颤栗——他的四周，也被人如此严密的监视着吗？
在他无法看见的死角与黑暗处，到底隐藏着多少双眼睛，一直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他下意识的抬头看向了姚玉容，然而对方的表情一如既往的温和平静，让人捉摸不透。
他的脑海里飞快的闪过无数个念头——母后说谢安心怀二心，对他不怀好意；外公和舅舅们总是忧心忡忡，告诉他要小心防备；人们都说，谢安会与他争抢皇位……
所以，他们是对手吗？
“他”终于，要对他下手了？
那么他该怎么做？
谢璋感觉自己的背上已经渗出了冷汗，他想，他要跪下表示顺服，乞求她相信自己对这些事情都一无所知，并未参与吗？
如今“他”比他强势太多了，军权，政务，几乎尽皆在谢安的掌握之中。
他有什么反抗之力？
可是谢璋想的清清楚楚，脊背却一直挺得宛若劲松翠竹。他垂下了眼眸，心乱如麻，紧张慌乱，表面上看起来，却镇静至极。
他是谢籍之子。
他是谢家之子。
即便性命落于旁人之手，也绝做不出那摇尾乞怜的不堪之态。若是“谢安”认定他也参与其中，他的哀求除了丑态毕露，又有什么用处？
若是“谢安”调查的清清楚楚，自然知道他并不知情，那又何必用他解释？
——说到最后，最关键的只有一个。
“监国大人，是什么意思？”
姚玉容却没有直接回答他这个问题，她只是继续问道：“你觉得国法，维护的是什么？”

第一百六十二章
这是一个试探。就像是入学时的摸底考试，考察学生的基本水平，是否偏科，又有哪里不足。
当然，姚玉容很有耐心。她做好了谢璋很多方面可能都不符合要求的准备，并不打算一言不合就直接判他出局。但她纵然平易近人，身份地位却天然的就会给人极大的压力。尤其是谢璋与她之间的关系，还要更加微妙复杂一点。
他可能会把她当做敌人，小心戒备，谨慎多疑，难以平常相对。
不过出乎意料的是，谢璋的态度很好。
不卑不亢，既不因为自己弱势，而向她屈媚，也不因为防备，而对她无礼。
别的不说，起码韦氏在气度这一点上，把他教的很好。
姚玉容看见谢璋犹豫了一下，才回答道：“我认为，国法是为了维护道德。”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和善的问道：“怎样的道德？”
“孝于父母，信于朋友，忠于君王。”
没有差错的回答，但也没有惊喜。
姚玉容盯着他，沉吟了片刻，有些怀疑他是不是在故意藏拙——假装自己不够聪明，不会对“他”造成威胁，就像她前世看过的那么多宫斗里描写的那样，韬光养晦，扮猪吃虎。
这么一想，卢湛果然很不一样。作为君王，居然有着和自己最大的“敌人”开诚布公的勇气。他说的没错，如果谈话不能建立在彼此信任的基础上，那就只能在拐弯抹角，相互揣测中浪费时间。
去他的政治的艺术。
“这个问题，是你父亲给你的作业。他……还有我，不仅仅只有你的母后和她的家人——我们都对你充满了希望。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应该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什么是好，什么是坏，对吗？”姚玉容叹了口气，却不知道自己的话，谢璋会信几成——她知道自己的身份或许不能令他信服，只能再把“谢籍”抬出来。“你已经十一岁了，你父亲的意思是，你乃谢家玉树，不可闭塞于深宫之内，所以最好外出游学一番。为了保障你的安全，我会与你一起，目的地已经定下了，便是西疆。”
“韦氏的事情，暂且不提，这一路上，你都可以好好想想。只有这一个问题——国法维护的是什么？而按照你所想的国法，韦氏又该当如何？”
该当如何？
谢璋看着眼前的韦氏家主，垂下了眼眸，只觉得内心一阵煎熬——他不知道谢安要做什么，那种无法掌握的感觉，令他焦躁而又不安。
真的是父皇的意思吗？
谢安会伤害他吗？
韦氏该当如何……即便他如今还没有插手政务，却也知道——其罪当诛。
难道，谢安会愿意放过他们？还是说，只是耍着他玩？
他不愿把谢安想成那种耍弄权术的奸臣，他一直记得幼时“他”牵着自己的手，对他说话的神态温柔又和煦。
“他”的手柔软而又温暖，笑容温和又亲昵，会捏他的脸颊，会把他的头发拆开梳成辫子，会带着他玩闹……
是和充满威严的父亲，端庄优雅的母亲都不一样的存在。
那时候他们是那么的亲近，是他除了父母之外，最喜爱，最依赖，也最信任的人。
他总是一睁眼就想去找他玩，但是那个时候，谢安就已经非常忙碌了。
谢璋并不是那种被宠坏的任性的性格，他善解人意，教养良好，从不会给别人造成麻烦，但是，总是耐着性子等待，对于小孩子来说，还是过于折磨人了。所以一旦有空闲牵住谢安的手，谢璋就一直不想放开。
但现在……谢安的笑容似乎并无变化，可他却已经不能像以前那样，什么都不想的赖在他的身边了。
到底是谁改变了？
谢璋如今看着“他”，哪怕近在咫尺，也像是隔着天涯一般遥远。
他摸不清“他”的心意，也无法令他明白自己的心意。有时候，他真想对“他”大喊，皇位什么的，你如果想要就拿去吧，我根本不在意！
也想问问“他”，你真的想要这个皇位吗？为此，你不惜会伤害我吗？
可是母后的期望，韦氏的尊荣，以及对自己的保护，都让他只能紧紧地关上心扉。
“暂时收手吧。”想到这里，谢璋看着自己的外公轻声道：“……至少等我从西疆回来之前，不要再做什么了。”
……
撒罕纳斯没有想到，回家的机会来的如此突然。
作为“人质”，他早就做好了一辈子都无法离开北梁的准备，但这一次，他负责一切护卫事宜，护送谢安与谢璋一路西巡。
外人都觉得“谢安”非常大胆，因为“他”做的这些事情，每一件都让文武百官们心惊肉跳。
比如说，奉命监国，却带着唯一的皇嗣西巡，比如说，西疆归附未久，“他”就敢让撒罕纳斯带队护卫，而不怕他反叛……
“他”就不怕吗？
见“他”如此自信笃定，毫无顾忌的模样，纵然有些人本来蠢蠢欲动，也反而不敢妄动了。尤其是韦家对此讳莫如深的情况下，更是叫人心慌的想——莫非，这也是谢安的计谋？
相比之下，撒罕纳斯就十分冷静，不管姚玉容做了什么，他都不觉得有什么问题——神与人之间的鸿沟，本就难以逾越，
而麒初二总领禁军，镇守帝都。
这是莫大的信任，他无法拒绝，但他不爽的是，借着这个机会，狌初九却能跟着姚玉容一起离京，避人耳目。
“我会给你带礼物的。”为了安抚自家搭档的怒气，姚玉容绞尽脑汁的哄他开心，“很多很多的礼物，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带回来。”
“最珍贵的东西，”麒初二冷着脸和她冷战了好几天，才在她准备启程前，硬邦邦的说：“我要你把你觉得最珍贵的东西带回来送给我。”
他冷哼道：“我要看看，我在你心里，到底值多少分量。”
姚玉容只好在路上，向撒罕纳斯打听西疆有什么特产，能满足这样的要求。
“马。”这位西疆之王跃跃欲试，归心似箭，好像神思已经飞向了草原，在天空之下，纵马疾驰。“最好的马。”
姚玉容想了想，问道：“还有没有别的？”
“雕？鹰？隼？狼？”
姚玉容拍手道：“我喜欢狼！”
“狼？”撒罕纳斯却毫不犹豫的露出了不赞同的神色，“当然是烈马更好啊！”
狌初九与姚玉容一起待在马车上，此刻他靠在车窗边，带着淡淡的笑意看着她隔着窗户，和窗外骑着高头大马的异族青年交谈。
她打发他去问问后面那辆马车里的谢璋，更喜欢什么动物，撒罕纳斯不情不愿的去了，没过一会儿回来说，“他也喜欢马！”
姚玉容便盘算着要给谢璋什么礼物道：“那我们到西疆，去找找最好的马，看看能不能抓到狼，最好还能看看鹰。”
“最好的马只有一匹！”撒罕纳斯皱紧了眉头，“你要给谁？我也想要的。”
姚玉容只好歉意的看着他，想了想道：“这样……你想要什么补偿，我能给的都给你。”
撒罕纳斯一听，就知道自己的马大概要给别人了。他气闷的抬头看了看天空，沉思了片刻后，忽然弯下腰来，凑近了她，小声道：“我想试试飞。”
他只是想着，她天山神女的身份不能暴露，才如此小心，但撒罕纳斯的声音本就有些低沉，又在耳边这么压着嗓子说话，叫姚玉容没忍住的耳朵一痒。下一秒，一旁的狌初九就把车窗隔断“啪”的一声关上了。
他干脆的拽住姚玉容把她抱在了怀里，使劲的蹭了蹭她的耳朵，发出了不服输的冷哼。
姚玉容笑了起来。她宽容的回抱住了男人的脖子，怜爱的揉了揉他的长发。
有狌初九，撒罕纳斯这些熟悉的朋友在，姚玉容并不觉得孤单寂寞，但这一路上，谢璋显得格外文静。
他在马车里，整日里除了书籍外，很少外出。姚玉容一面有些苦恼，觉得是不是因为自己的存在，才让他小心翼翼，一面又担心他本性就喜欢安静和独处，若是强行拽他出来，说不定反而叫他心累。
想了半天，姚玉容决定迂回的“勾引”一下。
【露结为霜】。
一大早起来，瞧见入目皆是冰霜凝玉，侍从们惊奇的呼喊了起来，当做是极为稀罕的事情，告诉了自己的主人。
现在这天气，虽然已过酷暑，但尚未立秋，居然会出现如此大范围的霜降，仿佛进入了冬天似的，简直就像是神迹。
一直都生活在帝都的谢璋忍不住十分好奇，第一次主动走下了马车，好奇的走到了路旁，试探着轻轻拂过那结满一层雪霜的草木，却见一碰之下，那柔软纤弱的叶子，全都蜷缩了起来，仿若活物一般，不禁露出了惊奇无措之色。
“这个叫做含羞草。”
见状，姚玉容走到他的身边，温和的向他搭话。
谢璋果然好奇的抬起了头来，“含羞草？”
“对，”她微笑着说，“只要被人触碰，就会像害羞一样缩起叶子，所以叫做含羞草。”
谢璋有点呆怔的问道：“它还会再张开吗？”
“会的。”
“那就好，”他松了口气，“我还以为……我把它碰死了。”
姚玉容一面觉得他很可爱，一面微微弯下腰去，轻轻拂过另一片含羞草，看着它在自己指尖一一蜷拢，轻声说：“皇宫里没有含羞草，我也是很多年没有见过了。”
好在谢璋看起来并不打算避开她。他盯着她轮廓柔和的侧脸看了一会儿，垂下了眼睛，看向了她的指尖。
她的肌肤柔软白皙，碧绿可爱的小小叶片搭在上头，越显娇嫩。
“监国大人……喜欢这种草？”
“璋儿不觉得它很可爱吗？”
“虽然可爱，但也质朴……和监国大人比起来……它太平凡了。”
姚玉容：……是我的错觉吗？谢璋是不是吹了我一波？？

第一百六十三章
姚玉容下意识的盯着谢璋看了好一会儿，想要看出他究竟是真心的友好，还是虚假的吹捧，甚至是……明捧暗贬的讽刺？
按道理来说，应该是后两者的可能性更大，但直到他垂下了视线，移开了目光，姚玉容还是觉得……好像是真话？
不管怎么说，能够说上话就好！
她道：“万事万物，皆有自己可爱独特之处，何来什么平凡珍贵之别呢？”
谢璋听完，点了点头，“监国大人教育的是。”
然后他就行礼告退，转身又回到了马车上。
姚玉容;’……糟糕，好不容易搭上话，但是一开口就是说教，换她她也烦的！下次要注意，表现的更有趣幽默一些才行……
吃一堑长一智，将这个总结出来的经验教训记在心中，姚玉容回到自己的马车上，就开始寻找起能够制造出这种“祥瑞异象”的卡牌。
【龙师火帝】？
不行，不行，这个太危险了。
越往西疆走，气候就越发干燥，一个弄不好，那就是放火烧山，没法控制。
【珠称夜光】？
但只能获得一枚夜明珠，就算发的光再亮，放在野外的夜色里，似乎也不太显眼啊。而且大晚上的，一点荧光闪耀，感觉没什么逼格，反而意味不明的诡异。
【晦魄环照】？
好像有点不大吉利……
【家给千兵】？
唔，千人之多的部队，排场似乎有些太过夸张了。
再说了，如果真的召唤出来，不提前打招呼的话，突然出现一队立场和目标都不明的军队，只能让人感觉危险吧……
【渠荷的历】？
能让池塘开满莲花……
如果能一瞬间开放的话，倒是足够合适，像是个祥瑞。
但这路上也没有池塘或者别的合适的地方让她用出来。
【园莽抽条】？
诶？
这个好，这个好！就是它了！
于是【露结为霜】的第二天，雪霜尽退，群草吐青，泛起一片娇嫩欲滴的碧色。极目远眺，所见之处，皆是初春一般，万物复苏的清新场景。
谢璋疑惑的找到了撒罕纳斯道：“越是临近西疆，天气越是反常，这是正常现象吗？”
他曾在书中读到过，许多地方气候与中原迥异，经常会有中午热如烤笼，晚上却严寒刺骨的极端变化，难道还没到西疆，只是越来越近，也会受其影响？
是他见识少了吗？
闻言，撒罕纳斯用一种很奇怪的表情回答道，“不。我也是第一次碰见这种情况。”
他顿了顿又道：“也许只是某些神祇觉得我们这一路上太过无聊了，在逗着我们玩吧。”
谢璋听说西疆人皆信仰天山神女，但他却无法理解对于一种虚幻存在的虔诚究竟从何而来。
敬鬼神，而远之的少年礼貌一笑，却没有再继续交谈下去了。
看着他风度翩翩的转身回到马车上，撒罕纳斯撇了撇嘴——他当然看出了谢璋对于天山神女的不以为然，对这种骨子里高傲的不行，表面上却又偏要装出温和可亲模样的贵族少年，直爽豪迈的西疆人最为腻歪。
他扭头就去找了姚玉容，一脸不爽的道：“那个小鬼怎么回事，对天山神女一点都不尊敬！”
“你在跟我……”姚玉容瞪大了眼睛，本想说是“告状”，可是撒罕纳斯的语气却又没有那么凶悍。她顿了顿，觉得有趣的笑了起来改口道：“撒娇吗？”
撒罕纳斯面无表情的瞥了她一眼，“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他随即不满的问道：“这些都是你做的吧？大夏天的草地结霜，又抽芽——你真的是路上觉得有些无聊了？”
“哎，我自然是有我自己的理由嘛……”姚玉容无奈的叹了口气，然后想起了什么，一拍手掌开心道：“对了，正好你来了，帮我想想，你们男孩子比较喜欢什么样的异象？”
“……异象，还能选吗？”撒罕纳斯皱起了眉头，露出了不赞同的神色，“神祇想要传递什么信息，自然就会知晓降下何种异象吧？你……”
他突然敏锐道：“你该不会是，在滥用神力，讨好某个凡人？”
怎么了！不行吗！
但看着撒罕纳斯那张严肃的脸，想着自己好歹还顶着一张天山神女的壳子，算是他和族人虔诚信仰的女神，姚玉容觉得还是需要稍微维持些许作为“天山神女”的威严。
姚玉容：“……你还是巡逻去吧。”
“你讨好的是那个人吗？”撒罕纳斯却看着她，忽然露出了好奇的神色，“那个叫做……初九的男人？”
姚玉容心想，并不是。但是好像也没有必要特地向撒罕纳斯澄清？
她不置可否的反问道：“怎么？”
“这也是你的任务吗？”他却定定的注视着她，压低了声音问道，“族里流传的故事都这么说……神女下凡后，会在人间找一个男人，生下一个半人半神的英雄，然后他会成为新的领袖，而神女则功成身退，回到天上去。你也是吗？”
“……很好的故事。”
“那么，你的标准是什么？”撒罕纳斯见她没有否认，百思不得其解道：“为什么要找一个中原男人？我们西疆男人是长得不够好，还是体格不够壮？我们的信仰难道不是最虔诚的？”
“唔……”
姚玉容张了张口，还没来得及回答，却见眼前的男人突然察觉到了什么，猛地转过了头去。
她跟着看过去，却见狌初九正站在不远处，面无表情的看着这边。
他惯常总是笑容满面的，此刻一旦冷下面容，反而比一直都不苟言笑的冷峻之人更加孤寒。
那目光看的姚玉容心里没鬼都莫名一虚，撒罕纳斯却毫不在意的走了过去。
他的长相可不算亲近温和的类型，五官深邃，因此不笑时，就很容易显得冷峻，仿佛孤狼在不动声色的打量自己的猎物，像是某种挑衅。
狌初九却没有闪躲，他直直的迎着撒罕纳斯的目光，站在原地一动没动。
他淡淡道：“王爷午安。有什么事吗？”
“我挺好奇，你到底有什么过人之处？”撒罕纳斯倒也直接，“能够被她选中？”
周围的士兵们不知是听见了这糟糕的仿佛争风吃醋一般的对话，还是看见了这氛围太像修罗场，此刻竟然都十分聪明的远远避开，没有一个准备过来触霉头。
狌初九平静的回答道：“许是……鸿运当头？”
“嗤。”撒罕纳斯被他所说的“鸿运当头”给逗笑了，他不以为然道：“可不是鸿运当头？一介凡人……”
也配理直气壮的把自己和神明放在一起？
但这语气，就说的有些过分了。
姚玉容终于皱起了眉头，不悦的打断了他的话，语带责备：“撒罕纳斯！”
“知道了知道了，”撒罕纳斯深深地吸了口气，撇开了脸，“我走远一些，不妨碍你的事就是了。”
他迈开长腿，略带不满的走开了。
狌初九这才继续朝着她所在的马车，慢慢走过来。
一面走，脸上一面又重新挂上了笑容。
待他走到马车旁，姚玉容却伸出一根指头，戳在了他的额头上，阻止了他想登上马车的动作。
她说：“有什么高兴的事情吗？”
狌初九笑眯眯道：“看见你就很高兴呀！”
姚玉容却叹了口气，用两根手指按在了他上扬的唇角之上，往下拉去。“假笑也太假了，你根本不开心嘛。”
“……”
“以你的性格，方才对撒罕纳斯也太客气了一点……”姚玉容道：“你可不是脾气那么温顺讲理的性格啊？”
“外面人很多。”狌初九握住了她的手指，笑容也淡了下来。他轻声道：“若是被别人瞧见我对他无礼，传了开去，会给你添麻烦。”
姚玉容沉默了片刻，终于让开了身子，让他进了马车。只是当她下意识的往外环顾四周的时候，却看见谢璋正站在不远处，眉头紧皱的看着她。
……哦豁。
不知道他站了多久？要是从头围观到尾，怕不是对谢安又要多一个“两个男人为之争风吃醋”的负面印象。
为了避免尴尬，姚玉容的视线一触即走，仿佛没有看见他一样，收了回去。
……
第三天是【凌摩绛霄】。
因为已经两天都有祥瑞出现了，所以一大清早，整列车队便隐隐有一种“今日恐怕又会遇见些什么”的预感。
而当他们睁开眼睛，果然瞧见了一大片炫目多彩的朝霞。
目之所及的天空，尽皆翻涌着五光十色的霞气。，仿若有什么天材地宝横空出世一般，气势不凡。
姚玉容看见谢璋站在马车旁，望着天空，望了很久，全身却都透露出一种“我只想一个人安静的欣赏风景请不要随意来打扰我”“虽然我会礼貌的应付你，但我心里会对你很不耐烦的拉低好感度”的气息。
她想了想，没过去。
第四天是【嵇琴阮啸】。
从不知名的地方，不远不近的传出琴与萧技艺高超的合奏。
那声音婉转悠扬，又神秘缥缈，人们怔怔的听着，心头涌起千思万绪，然而恨于彩虹屁水平不够，一曲终了，只能爆发出一阵此起彼伏，意犹未尽，只恨自己读书少的“好！”，“好听！”，“贼好听！！”。
……如果嵇康和阮籍还有意识，那两位大概要把白眼翻上天了吧……
不过，听说谢璋听完就灵感大发，回头洋洋洒洒写了一篇《路遇山人琴啸合奏有感》，姚玉容看了一眼，虽然辞藻有些华丽堆砌之嫌，但考虑到他只有十一岁而已，已经是不可多得的佳作了。
她让狌初九模仿谢璋的笔迹重新誊写了一份——月明楼出身的前杀手干这种活简直是小菜一碟——然后把原稿拿去烧了。
以，以告慰嵇康和阮籍的在天之灵？他们的音乐还是有人能够理解感悟的？
由于连续几天刷卡刷的比以往频繁了许多，一直还没能掌握主动加入游戏办法的卢湛先不说了，隐隐约约能在睡梦中有所感知的凤惊蛰先开了口：
【私聊】谢籍：你最近在做什么？
【私聊】阮盈盈：……在刷你儿子的好感度。
【私聊】谢籍：……什么？

第一百六十四章
姚玉容长长的叹了口气，觉得自己真是太难了。
【私聊】阮盈盈：就是谢璋啊。他真的太难搞了，跟小时候完全不一样！每天都待在马车上不下来，我又担心他自闭又担心他想太多，所以只能每天想办法，让他出来看看。
她说完这话，过了好一会儿，对话框里才跳出一句回复来。
【私聊】谢籍：这样的力量，你用来讨人欢心？很好。
他用了一句看似平静淡定的陈述句，但姚玉容莫名的听出了无限的质疑和恼怒，似乎觉得她暴殄天物，小题大做，仿佛她是烽火戏诸侯，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的昏君。
她只能解释道：“我只是物尽其用而已……”
凤惊蛰不知道有没有接受这个解释，他顿了顿，然后对话框里飞快的出现了一行字：
【私聊】谢籍：你不是有读心的能力么？难道不能直接看到他在想些什么？
他说的是【聆音察理】和【鉴貌辨色】。
虽然他与卢湛，按理说都是能够看见卡牌，上面的效果描述的，但也许是出于谨慎与保守的心态，又或者是表示对姚玉容的退让与减少自己的威胁，凤惊蛰从未去使用过卡牌，正式的加入游戏——而卢湛依然连进入游戏都无法保证稳定，大多时候都是托管——
但凤惊蛰是否其实有所研究和了解，只是没有表露出来呢？
他如此发问，像是无法分辨各种卡牌能力间的差别，会不会也是装出来的？
在权谋里浸泡的久了，他又离开身边好一些日子了，姚玉容几乎是本能般的冒出了一股猜疑。但她脑子中飞快的转过类似的念头，最终还是选择了相信他。
这些卡牌，若是刷了出来，她的确会有意识的囤在手里，以备不时之需。但总的来说，需要的场景总是比囤下来的卡牌数目要多，完全没有多余的可以用在谢璋身上，毕竟前几年，他的确算不上有多重要，身上也并没有什么太过贵重的情报。
而现在……
最需要什么的时候，就容易最缺什么。
这是一种不讲道理的玄学。
【私聊】阮盈盈：……可能是之前使用的次数太多了，所以一时半会，没有办法再用那种力量了。
总而言之就是，刷不到！
这难道是双重意义上的，当初你对我爱搭不理，如今我让你高攀不起？
【私聊】谢籍：那是使用过多需要一段时间恢复的法术么？
他看起来像是没怎么思考，随口问了一句。
【私聊】谢籍：我不知道使用这些法术的感觉，但是你一直这么用着，怕是会觉得疲惫。近些日子又如此频繁……别把身子累垮了。
他顿了顿，又感慨似的叹息道：
【私聊】谢籍：近些日子，我总感觉自己已经老了。
若是按照这个年代的规矩来看，他的确已经算是中老年人了，可若是按现代人的规矩来判断，他的人生不过才刚刚开始。
姚玉容不知道他怎么会突然做此感想，正想开口安慰一二，却见他又道：“我还记得当年，我一天之内一口气不停歇的杀了十二个人，杀到最后一个人的时候，刀卡在了他的脖子里，刀断了，他的脖子却还有一半连着身体，喷了我一身的血。刀被他倒下去的身体给拽的脱了手，没了刀，我才停下来，却感觉自己还有力气，还能站稳，还能回去。”
姚玉容下意识的皱起了眉头——整个月明楼出来的人都知道，她并不喜欢听见和以前相关的事情，现在能够剩下来继续活着的人，都已经经过了一大波清洗，按理来说……
以凤惊蛰曾经所沾染过的满手鲜血，姚玉容若是不曾与他相熟，必然也是觉得他死有余辜。
可是……如今他已是“谢籍”，身份如此重要，自然不可能轻易对他下手。
有时候姚玉容甚至想，就算他不是谢籍……她是不是就能杀得了他了？
这个问题的答案她并不想去思考。事实就是，他如今已经是“谢籍”了，很多计划，都必须由他配合。
她已决心向前走，并不想再回头看。
可是还不等她开口责备制止，凤惊蛰已经继续道：“可是现在已经不行了。这么些年，不仅武艺生疏了，身体也在宫里养废了。最近在南秦，不要轿辇，只不过是多走几步路，就觉得疲惫。”
【私聊】阮盈盈：……怎么突然说起这些？
【私聊】谢籍：大约是，想家了。
姚玉容闻言一怔，却已经下意识的回道：“那就回来吧。”
这话说来温情，却也有些软弱，并且完全不符合月明楼的教育。说出口之后，凤惊蛰大约也觉得羞耻或者有些不好意思，又沉默了很久，然后才装作无事发生一般的，平静道：“之前在宫里待着的时候，每天不是睡觉，就是看看话本，觉得无聊极了，可是出来没过多久，便觉得那平淡的日子才是最舒服的……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愿意去西疆的，千里迢迢，舟车劳顿，想一想都觉得累极了。”
姚玉容笑了笑。
【私聊】阮盈盈：可能是因为，我还年轻？
【私聊】谢籍：……呵呵。
……
等众人终于抵达西疆的时候，一路上的祥瑞，几乎都成了一种常态。
每天起床都能看见天边霞彩翩翩，远处丝竹悦耳，空中浮现繁华宫殿，仙灵往来，地上绿草鲜花，不顾季节盛放。
撒罕纳斯没忍住再次皱起了眉头，看着姚玉容，眼神清清楚楚的传达出了“知道你神力无边，但是真的有必要做到这个份上吗？”的意思。
而他看过来的次数多了，狌初九外出的次数就跟着减少了。他待在马车里，几乎整个人都黏在了她身上。
那是没有安全感的表现，也是因为他如今的生活太过匮乏了，除了姚玉容，就再无其他。
于是他越是不想出去，她就越是要给他找些事做，好打开他的世界，叫他不至于只活在一个逼仄的小圈子里。
当然，为了不让他觉得自己是在故意支开他，姚玉容经常会主动去找他，夸奖他，亲吻他，给予奖励。
这就更让撒罕纳斯觉得，这些异象都是她在哄狌初九了。
因此等队伍在西疆安顿好，撒罕纳斯就没忍住过来“谢安”的帐篷找她道：“你准备好什么时候生孩子了吗？需要我安排人手，准备什么吗？”
姚玉容：“……哈？”
“你一路上放了这么多祥瑞，难道不是准备‘一踏入西疆，便生下半人半神的英雄’？”
“你为什么会有这个想法？”
“不然你是为了什么？”撒罕纳斯困惑不解道：“我看那个谢初九每天心情都好得很，何至于你这么大费周章的去哄他开心？难道不是在为即将诞生的‘天神之子’造势吗？”
“‘天神之子’说不上……”姚玉容顿了顿，“我的确看中了一个人，不过……尚且不能确认——你怎么比我还着急的样子？”
“因为，”撒罕纳斯顿了顿，似乎有些难以启齿的，却以一种奇怪的目光，注视着姚玉容平坦的小腹，“我从没见过天女怀孕生子啊。”
他兴奋得像是自己当了爸爸一样：“若是他真的是‘天选之子’，那么我将要告诉所有人，他是我注视着出生的！”
姚玉容：“……”
见她因一时无语，而没有出言驱赶，撒罕纳斯大着胆子靠了过来。
他走到姚玉容的身前，殷切的注视着她的肚子，轻声道：“我可以摸摸他吗？”
“其实我……”她哭笑不得的准备澄清事实，但就在这时，有道清越的声音，自帐篷外淡淡的响起。
“监国大人可在？”
是谢璋。
姚玉容自然立刻回答道：“在。殿下有什么事吗？不妨入内详谈？”
闻言，撒罕纳斯仰起头来看着她，好像在问“我要回避么”？，姚玉容微笑不语，似在回答：“你说呢？”
此时，谢璋已经掀开了帐篷的厚重门帘，西疆之王只得叹了口气，站了起来，最后留恋不已的看了一眼她的肚子，行礼告退。
谢璋与那高大的青年擦身而过，相互行了礼，便一个往外，一个往内。
没有了旁人，姚玉容很高兴的试探着将称呼变得更加亲近，不再尊称为“殿下”道：“怎么了？可是有什么不习惯或者难受之处？”
“一切安好。”
谢璋看着她站起身来，为自己斟茶——众所周知，“谢安”并不喜欢有人贴身服侍，许多事情，都是亲力亲为——张了张嘴，似乎准备阻止，却又忍住了。
他安静的坐在了矮桌前，默默地等待，显得十分乖巧有礼。
待到姚玉容将一杯奶茶放在他的面前，他才抬头看着她的笑脸，说了一句：“劳您费心了。”
“没什么。这是西疆的特产奶茶，也许你会喝不惯，不过试试总没关系。”
她说着，坐在了他的对面。
两人一时之间，似乎都在等对方先开口，最终，是谢璋抿了一口奶茶后，摩挲着杯壁，犹豫了片刻，先说了话：“这一路上的那些祥瑞，是您做的吗？”
“咦？”
“那些祥瑞，不少的确是人力所难及，所有人无不赞叹称奇，但只有您……似乎视若平常。监国大人风姿卓绝，我不由得便心生仰慕，格外注意了些许。好些次，我醒的很早，都能见到您从马车上出来，或是看着天，或者看着远处，或是看着地，看上一会儿之后，便有异象萌发。就好像是……能提前知道何处会有祥瑞出现一样。”
姚玉容含笑也喝了一口奶茶，颇为平静，甚至有些欣慰道：“嗯。”
谢璋顿时有些诧异了：“您知道？”
“那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发现了这一点以后，竟然敢直接来找我，向我当面求证。”
“若您真的有这样的鬼神之力，”谢璋竟然笑了一下，“又有谁能与之抗衡呢？”
“所以你还是信任我的？”
谢璋好像惊了一下。他的视线从睫毛下，很快的扫了一眼姚玉容的脸，又飞快的垂了下去。
他有点不好意思道：“我以为，你会很烦我。”
“好巧。”姚玉容说，“我以为，你会很怕我。”
他们对视了一眼，然后像是对于这样的误会感到非常滑稽般的，忽然一起笑了。
双方都确定了彼此之间的隔阂似乎并没有那么深以后，谢璋那礼貌到几乎有些难以靠近的敬语，终于软化亲近了起来。
他眼睛清亮的凝视着对面单薄纤瘦的“青年”，看着她眉目如画，笑颜如花，自己便也忍不住弯起了眉眼。
“你……”谢璋好像有很多问题，迫不及待的想要知道，“你真的……能驭使鬼神吗？这一路上，又为什么要放出如此之多的异象？还有撒罕纳斯，他……方才说什么，孩子？”

第一百六十五章
“不仅如此。” 姚玉容看着他，有那么一瞬间犹豫，是否应该全盘托出，但很快，她就认为，想要获得信任，就必须先得付出信任——你不能指望自己隐藏着事实，却想让别人对你毫无保留。
真诚。
也许政治中不需要这个，可是人与人的交谈之间，仍然需要。
于是她说：“还有一件事情。”
谢璋问道：“什么？”
“嗯……”姚玉容戏谑的提示道：“很多人都在揣测的一件事情。”
说到有关于谢安，最多人揣测的大约就是，“他”究竟要不要皇位？
不过，谢璋直觉她要说的应该不是这个。
那么，是……
看着对面那张精致清丽，雌雄莫辨的面容，谢璋似乎想到了什么，神色怔愣了起来。
——谢安究竟，是男是女？
但他的教育让他习惯了委婉的迂回暗示，而不是正面揭开那层迷雾。“你是说……”
所以直接的那部分，就由姚玉容自己负责。
她微微笑着，直视着谢璋的眼睛，轻声道：“我是女人。”
说完之后，她就看见对面的谢璋瞪大了眼睛，表情都似乎空白了一瞬，于是姚玉容十分贴心的顿了顿，给了他些许反应和理解的时间，接着道：“我知道很多人很在乎这个答案。”
“我不……”谢璋听见这话，猛地回过神来，下意识的就想要反驳。他想证明，自己并不是那些人之一。因为他知道，那些人——包括他的外公和舅舅们，甚至还有自己的母亲——他们追究和探索这个问题的答案，是为了要伤害她，击败她。
尽管他的大多数……或者说，好吧，全部的亲友，都要与她为敌，他也忍不住为自己低声辩护道：“……我没有。”
他没有想过要伤害她。
——从来没有。
姚玉容只是笑了笑。她温和的抬睫看了他一眼，就像是在包容的说，没关系。
如果谢璋也参与了其中，那么此刻他是不可能坐在自己面前的。
而如果要责备他为什么从没有制止过他亲人的计划，这对一个才十几岁的少年来说，未免也太过苛刻了。
“我知道。”姚玉容道，“事实上，你母亲……还有韦家做的事情，我都可以理解。他们只是想保护自己的家族，保护家人，保护你。尽管我们立场不同，但其实人人都在做着一样的事情，也许大多数这种斗争，区别只在于……谁技高一筹，谁又技不如人。”
“但是，璋儿，如果你要站在比他们更高的地方，就必须发现和理解这其中的狭隘之处。你需要明白，为什么可以理解，却不能纵容。”
谢璋有些迷茫的看着她。
可是姚玉容没有直接给予回答，她只是竖起了两根手指，循循善诱道：“之前的第一个问题是，国法维护的是什么？现在是第二个，君王的责任和义务是什么？”
她心想，她以前可最讨厌这种老师了，提出问题，又不肯马上告诉你答案，故弄玄虚，装模作样，叫人讨厌。但现在她不得不无奈又好笑的理解了曾经的师长们，因为有些问题，你总要自己思索，然后得出自己的结论。
“你现在不必急着回答。接下来有的是时间给你去思考。”姚玉容道:“现在，我们还有别的事情更加重要——为了不让我们之间生出其他什么不必要的隔阂来浪费时间，我们就趁着这次机会，开诚布公的说清楚吧。”
“是的，我有一些特别的力量，但那……并不足以驭使鬼神。我放出那些异象……因为想引起你的注意。撒罕纳斯误以为我怀上了半人半神的孩子，在西疆的神话故事里，半人半神的英雄会成为人们的领袖——那正是我希望你能做到的事情。还有，我是女性。你的父亲知道这一点，但他并不在意。因为我和他的目标是一致的，为此比起血缘，比起是否是自己的儿子，他更在意自己的继承者，是否能够理解自己，并且不会偏离道路。所以我将你带来这里，在西疆，我会教导你，把我们的世界展示给你，观察你，并且评价你，是否合适。你能接受吗？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吗？”
姚玉容一一说完，看着谢璋，并没有强调什么“这些就是我的全部秘密”，但她释放出了足够多的“我的世界已经为你打开”的讯号。
作为回应，谢璋靠了过来，走了进来。
——当然不是说他的肢体，而是他的心灵。
密闭的帐篷里温暖而昏暗，草原的风在外呼啸着撞上密实的毡布，却无法撼动帐篷里的空间半分，不由得叫人感到一阵莫名的心安。
空气中飘散着奶茶的香气，与草原上的土木腥气混杂在一起，间或还有动物毛皮的特殊膻味，那是谢璋陌生的气味，叫他甚至有些头晕脑胀。
他抬眼看着对面眉眼温柔的人，长久以来的惯性，和刚才亲耳听见的真相混杂在一起，突然让他难以分辨的想——她会不会是神明呢？
为了普度世人，她可以随意的选择自己的性别，可男可女……
又有什么不行呢？
她本来就……如此的不可思议。
他注视着她的眼睛，就像是透过一个虚幻的梦境一样，喃喃道：“我……可以。”
但这幅样子，让姚玉容不禁有些担心的皱起了眉头，强调道：“璋儿，不要因为我是女性而看轻我，如果你对我掉以轻心，不够重视，那么，如果我觉得你无法继承皇位，我会取代你。”
这本该是一句，就算听完之后不会生气，也会心中不舒服的告知，可是谢璋看着姚玉容那认真的，原本没有必要说的这么清楚的隐含着担忧的神色，只觉得心头微微一酸，感觉到了她对自己莫大的期待，与衷心希望，他能够通过考验的温柔。
他不自觉的软软道：“……好。”
就跟撒娇一样，让姚玉容愣了一下，想起了谢璋小时候的样子。
谢璋很快也发现了这一点，他抿住了嘴唇，显出有些不好意思的尴尬与对自己的羞恼。他强自镇定的垂下了眼眸，在矮桌下握紧了拳头。
见状，姚玉容柔和了眉眼：“那……如果没有别的问题的话，你先回去休息吧。明天我带你去草原上看看那些学校。”
谢璋假装自己的耳朵没有涨红发烧，乖巧的点了点头：“好。”
……
谢璋几乎前脚刚离开，狌初九后脚就回来了。
他看起来不是很高兴，皱着眉头，抿着嘴唇。但尽力的让自己依然露出满不在乎的轻松神色。
“什么时候回来的？”姚玉容温和的问他。
“啊？刚回来，怎么了？”
“如果你刚才才回来的话，那就有些反常了——你最近从不会放心离开我这么久的时间。”
“……是啊，所以我最近反省了一下，觉得自己的确实在是太过粘人了。这样会招人讨厌的，我可不想被你厌烦，所以拼命忍耐着离开了你好一会儿呢。怎么样，是不是不会打扰到你了？”
姚玉容看着他，看了一会儿，朝着他招了招手。
“怎么？”狌初九站在原地，看见了这个动作，没有动的试图抵抗。
但她开口轻轻的说了一句：“过来。”，他就立刻屈服了。
狌初九默默地走了过来，盘腿坐在了她的身边。
姚玉容很自然的靠了过去，她靠在他的肩头，安静了一会儿，觉得他的肩膀实在有些过于瘦削的硌人，就干脆的躺了下去。
她仰面躺在了他的大腿上，抬眼去看他的脸。
“你早就回来了。我看见你的影子在门外晃了一下，然后藏了起来。”姚玉容微微笑了笑，双手将他的左手握在手心里，一起放在了小腹上。“你听到了多少？”
狌初九看起来更难受了。“……”
“怎么了？”
狌初九终于说：“我觉得你没有必要告诉他你是女子这件事情。”
“所以你不高兴，就是为了这个？”
“我觉得你不能够那么……信任他。太轻率了……如果他想伤害你的话，你的弱点，你的把柄……你把自己的软肋全部都暴露出来了。”
说到这里，狌初九迟疑了一下，他知道你并不喜欢听见月明楼的名字，所以在不得不提起的时候，他只能用别的称呼代替：“……他们教过我们的，也许你不喜欢……但那能保证安全。”
“他们教我们如何最大程度的隐藏自己。这在许多情况下，当然很有用，”姚玉容抬起手来，摸了摸他的脸颊，轻轻笑了：“但我有什么不安全的？你总觉得我很脆弱，初九，可是……我有你在身边，谁能伤害我呢？而关于我是女性……外面本来就有很多流言，就算谢璋站出来说那是真的，但只要我活着，只要谢籍还在，谁又敢相信呢？”
狌初九抿紧了嘴唇，不高兴道：“这么说，你觉得完全没有问题，是吧？”
“不，我想，既然我让你不高兴了，那就应该还是有些问题的？”姚玉容露出了一个戏谑的表情，逗他道：“别生气了。你才是我最信任的那个人。”
她隐约察觉到了狌初九的怒火来自哪里——并非是对外界的不满，而源自他内心的不安。
他被投入监狱过，然后以非正常的程序离开了——他如今的状态，甚至都不能够称之为“释放”。
而在姚玉容身边这么些年，他近乎惶恐的了解，她有自己的原则与底线。
他觉得自己，让她打破了那些很珍贵的东西。
他害怕自己不值得，也害怕她有一天觉得不值得。
纵然离开了监狱，他的心头也一直沉甸甸的，仿佛等待判决的囚犯。
他再也无法像以前那样肆无忌惮的笑、闹、说些没心没肺的玩笑话。他小心翼翼，害怕激怒她，害怕妨碍她，害怕她厌烦。
但还得伪装的像是一切都好。
可是月明楼出来的人，大多都敏感极了。因为他们必须学会观察一切有意无意暴露出来的蛛丝马迹，细致入微的察言观色，来迎接无数个或致命，或没那么致命的训练，否则，就可能因为嗅觉不够灵敏，没能发现足够的预兆，然后猝不及防，毫无准备的，被残酷淘汰。
所以他一直都观察着她，从她的反应之中，推测自己的行为是否让她不悦，是否让她厌烦，是否让她感到了……不值得。
刚才的事情，就让他感觉到了危机——她从未向任何一个人，如此恳切，如此真诚，如此……毫无保留。
就算她说的那些事情，其实狌初九也都知道，可……那跟她愿意坐下来，把一切开诚布公的告诉对方，就是不一样。
姚玉容知道，如果一个人整天还有空胡思乱想，那一定就是因为闲得发慌了。
所以她说：“明天你和撒罕纳斯带着队伍，去看看有没有牧民需要修修房子吧。”
“……牧民没有房子。”
她拍了拍他的手背：“那就修修帐篷。”

第一百六十六章
信任是一种非常可贵，非常脆弱，也非常需要呵护的东西。姚玉容对谢璋寄予重望，并且真心的希望，他能够继承她的理念，所以对待谢璋，也格外的温柔，宛若买回了一粒种子，小心呵护，细心照料，满心期待着它发芽抽苗，然后开花结果。
这在狌初九看来，有时候简直温柔过了头，几乎像是在害怕他不能跟自己走在同一条道路上一样。月明楼的教育方式显然在他身上留下了深刻的烙印，比起循循善诱，他更信奉“不听话就打到服”。
对此姚玉容表示：“你根本不懂儿童教育心理学就别来捣乱。”
而狌初九皮笑肉不笑的回答：“我只是想提醒你一句，难道你没有发现你已经把谢璋完全迷住了？”
他几乎是亦步亦趋的跟在谢安身后，对她言听计从，将她所说的一切理念，都奉为圭臬——自从他知道了她是女人以后。
也许是他想多了，狌初九这么告诉自己，就算是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是一个在泥沼里摸爬滚打的下等杀手恶意揣测一位世家高门的贵公子吧，反正他就是觉得，谢璋若是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也许态度会更加尊重一些，而不是这么……过于亲昵。
他忍不住提醒姚玉容道：“你知道你们没有血缘关系，你也根本不用对他这么温柔，对吧？”
姚玉容当然听出了他的言下之意，她又好气又好笑的看着他说：“你都在想什么！”
狌初九不想跟她吵架，也不想叫她不高兴，于是听出了她并不想与他讨论谢璋的事情，就只能偃旗息鼓，浅尝辄止的闷声闷气道：“……反正，你知道就好。”
与此同时，他当然没有跟着撒罕纳斯一起去给牧民们修帐篷，在麒初二没有跟来的时候，狌初九的自我定位就是她的贴身侍卫。
——尽管是那种不能光明正大出现在她身旁的贴身侍卫。
毕竟他现在还处在“掩人耳目”的状态下，哪怕贴身保护的仪仗队伍中，能够近身护卫“谢安”的成员，大部分都是之前月明楼里出来的成员，但队伍里也有许多其他官员，认得狌初九的脸——毕竟当年他风头正盛的时候，总是满京城的乱跑。
一路上他都尽量的呆在姚玉容的马车里，不过同行了这么久，他总有要离开马车的时候，难免会被人看见。
纵然对方一时不会说些什么，他却得自觉的保持低调才行。
不过，在阳光底下待久了，原本在月明楼里训练出来的“藏匿”、“隐蔽”、“暗哨”之类的技能，虽然还不至于忘光，却总让他觉得浑身都不对劲。
月明楼教他们藏身，是为了潜伏，寻找机会，然后一击必杀。但现在，他却是为了更好的守护。
姚玉容对“暗卫”这种模式很感兴趣，第一天带着谢璋，正式访问西疆的“希望学校”时，总是不自觉的四处寻找他的身影，想要看看他是不是真的无影无踪，但随叫随到。
“你都藏在了哪里？屋顶上？屋檐下？”她好奇的想到了穿越之前看过的那些里，神出鬼没的“影卫”们，不知道在现实中是否真的能够存在。
而看着她热切的神色，狌初九便想尽可能久的留住她对自己的兴趣与注意。
他弯起了眼睛，拉长了声音，逗弄道：“不——告诉你。”
姚玉容也不气恼，仍然兴致勃勃，只是挑了挑眉头，半信半疑道：“你该不会……是根本就没有跟上来吧？”
“你就这么想我？”狌初九并没有生气，他戏谑道：“你猜？”
可是当他要告诉她：“好啦，其实我藏在……”的时候，姚玉容却又连忙打断他，不停的摆手，“别告诉我！别告诉我，我要自己发现。我明天还要继续找你。”
“好吧。”既然她都这么说了，狌初九只能笑着闭嘴了。她把他当做一个乐趣，一个能让她高兴的存在，并且愿意继续将目光追逐着他……
狌初九就忍不住心想：那又有什么不好？
他一边觉得她可爱，一边自觉地掀开被子躺上铺满皮毛的床榻，暖好被窝，一边看着身形高挑的少女褪下宽大的大氅——这可不是因为他偷懒或者服侍不周，主要是姚玉容自己不愿意。
众所周知，谢安在自己的贴身侍女死后，便一直没有再找人贴身服侍过，所以才有那位侍女或许是“他”唯一心爱的女人的传言。
总之，就连狌初九这样知根知底的人，想帮她换衣服，她也拒绝了。
因此，他就只能先躺在床上，看着她脱下了御寒的厚重外套后，只穿着一袭白色中衣，在即使烧着四五个火盆的帐篷里，也依然瑟瑟发抖的扑进他怀里。
狌初九很快就掀开被子，把她整个人都罩了进去。
怀中的纤细骨感，与平日里刻意伪装出来的挺拔身形相比，更显得差异巨大。
他搂了搂她的腰，皱眉道：“你是不是最近又瘦了？”
姚玉容抱着一个人肉暖炉，缓缓地吁了口气：“瘦了多好！——可能是最近没什么胃口吧。”
“哪里好。”狌初九显然无法理解她对纤细的爱好，他圈住了她的手腕，只觉得自己好像只要稍稍用力，便能将其折断。“一点也不好。你想吃什么？我明天去给你找找？”
姚玉容笑了一下，把自己在他的怀里埋得更深了。她没回答，他便也不再继续问下去，只是低头吻了吻她的头发，默默把这件事情记在了心里。
下一刻，她提起的话题，便跟他没有关系了。
她说：“今天璋儿跟我说，他对那两个问题有些想法了。”
“嗯？”
“他跟我说，国法维护的是……礼。而君王的责任和义务便是……以身作则，成为天下表率。”
狌初九对这个并不怎么感兴趣，但他顺着姚玉容问道：“这个回答好吗？”
姚玉容笑了笑，然后轻轻地叹了口气，“你不知道，我当时听见这个回答，真是心里一个咯噔，就怕他是个理想主义者。”
狌初九虽然不是很清楚什么叫做理想主义者，但不妨碍他简单粗暴的说道：“那就换掉他。”
“你说的真是好轻易啊。”姚玉容忍不住笑了，却没有当真，“其实也还好……他之前接触的都是这些知识，这么回答也并不奇怪。”
谢璋虽然聪慧，但毕竟年岁尚幼，回答稍显浅薄与幼稚了一些，也不是不能理解。想想她十一岁的时候，都还不知道“政治”到底是什么呢。
“我问他，何为礼？他说，便是天下万民，各安其职。农民耕田织布，商人贩运货物，士兵从军服役，百官尽忠职守，子女孝顺父母，臣民忠心君王。说实话，听他这么一说，我才松了口气。”
“怎么？”
“因为我之前想好的答案，是稳定。我觉得，国法维护的是稳定。所以璋儿这么一解释‘礼’，我就说，这其实便是‘秩序’。维护秩序，也就是维护稳定。而君王自然是要以身作则，但在那之前，更重要的责任是，确立符合大部分人利益的秩序。”
狌初九问道：“所以，他符合要求了？”
“还不能这么快下定论……不过，至少有一个好的开头。”
“那你怎么跟他说的？”
“当然是夸他啦！”姚玉容笑道：“难道我要骂他不成吗？”
她轻轻的道：“当然，我也补充了一些。”
那时，她觉得自己有点偷换概念的嫌疑，说完“礼”即是“秩序”，君王需要制定秩序后，姚玉容问他有没有什么感想。谢璋沉默了很久，才有些迟疑道：“什么是，符合大部分人利益的秩序？”
姚玉容反问道：“寒门与贵族，何者多，何者少？”
谢璋迟疑道：“寒门多，贵族少。”
“那么寒门与平民，又何者多，何者少？”
“……平民多，寒门少。”
“那么，我们假若，天下共有一百人，二十人为贵族，其余的皆为平民。如今的秩序，便是这八十人供养着这二十人。假若这二十人建立的秩序，能够让一百人都吃穿不愁，这秩序，就是符合大部分人利益的秩序。假若这二十人建立的秩序，让这八十人饥肠辘辘，衣不蔽体，朝不保夕，只让这二十人衣食无忧，那么这秩序，就注定会被推翻——终有一日，那八十个人会意识到，他们有八十个人，而那些让他们吃不饱，穿不暖，却什么活都不干的贵族，只有二十个。”
“之前的连年混战，就是因为那二十个人已经从八十个人手里拿走了太多东西，当资源倾斜不平衡到了极点，就必然会导致资源重新分配的战斗爆发。很多人认为科举制会导致国本动荡，但正好相反，这能缓冲资源争夺的尖锐矛盾，可以令资源在和平的状态下，进行流通，而不会导致过分倾斜。”
“这么说，你明白吗？”
姚玉容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谢璋蹙着眉头，努力消化了一会儿，“……我明白了。”
“所以，秩序不是一成不变的。为君者，要顺应时代的变化，顺应人民的需求，不时的做出更改，否则僵化的制度，只能滋生出**和朽烂。”
“璋儿，记住，只有每个人都可以发挥出自己才能的社会，才是有活力的社会。一个人只看能力，不看他出身贵族还是寒门的世界，人人平等的世界，才是最美好的。”
“要做到这一点，就必须给每个人学习的机会，而为了给每个人学习的机会，就必须大力发展科技生产力才行……”
说着说着，内容就越来越发散了起来，等到最后分别时，谢璋整个人都因为被塞入了太多新的知识，而显得有些怔愣。
……
这本该是个用美梦好好消化一天疲惫的夜晚。
但深夜不知具体时间，突然一阵马蹄声如闷雷逼近，骤然爆发出的喊杀声，咆哮声，尖啸声，瞬间击破了人们的沉睡。
一时间，仿佛一锅沸腾的滚烫汤汁，在天地间沸沸扬扬的泼洒了出来。
狌初九迅速的翻身而起，多年的舒适生活，并没有完全磨灭他的警惕与戒备。他侧耳倾听了一会儿帐篷外的动静，脸色就猛地凝重了起来，“是营啸！！”
他自己还来不及穿好衣服，便先将姚玉容挂在一旁的衣物一把搂在了怀里，转身放在了床上。“快穿好衣服。我出去看看。”
夜晚的草原极为寒冷，狌初九只穿着一件单薄的中衣，鞋子都没有穿好，便只从床边抽出了自己的长枪，向着门口警戒。
姚玉容也是第一次碰见这回事，她生平最怕冷，却也知道如今情况容不得半分松懈。
她速度飞快的穿好衣服，又穿好鞋子，狌初九便回来了。
他眉头紧皱着道：“有一队部队趁着夜色冲进了营地。外面乱的很，我们的人暂且能挡得住，但是这里太危险了，我们要准备突围。”
姚玉容冷静道：“你先去把衣服穿好。”
狌初九点头去了，然而却见她径直的向着帐篷外走去，不由得一惊：“你去哪里？外面很危险！”
姚玉容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安抚的笑了笑，随即认真道：“我不可能把这么多人全部扔在这里。”
“谢安！”狌初九气的脸色煞白，就要伸手抓住她，“流烟！！”
但姚玉容只是加重了语气，又强调了一遍：“快点穿好衣服！”
她闪过狌初九的手，一转身就出去了。
只见屋外漆黑一片，点在营地中的火把，此刻却成为了肆虐的帮凶，火光在处处蔓延，与那些恐惧慌乱的人影相互交织成一片，投影出无数鬼魅般狂乱的阴影，更加激发出人类心底的恐惧与戾气。
无数人在仓皇奔跑，撞在一起，倒在地上，被踩踏着发出惨叫，或丧失理智的扭打在一起，充满了令人毛骨悚然的邪异。而在这地狱一般的场景中，有几百个骑着马的身影在狂笑，在怒吼，高举着大刀，宛如死神一般，凶残冷酷的收割着人命。
而守在帐篷外的侍卫们层层叠叠护卫着她的所在，宛若暴风雨中屹立不倒的礁石群，默然无声，却坚定不移的抵御着那些狂乱的汹涌巨浪。
见状，姚玉容下意识的便感到头皮一阵发麻，毛骨悚然。这时，狌初九已经匆匆穿好了衣物，冲了出来，他焦急的正想说些什么，却被她紧紧地握住了手，因而一时愣怔了一下。
而紧握着他的手，似乎也给姚玉容带来了巨大的勇气与力量。她深深的吸了口气，不假思索的沉声道：“别动！！”
【空谷传声】。
于是纷扰杂乱的战场之上，明明如此混乱不休，却好像在一瞬间变成了幽静的空谷，只有唯一的一个声音，在耳畔如此清晰的响起，经久不息。
“别动！！！”
人在极度紧张的情况下，是无法理解过于复杂的讯息的，而在黑暗之中，人的恐惧会被放大到最大，即便一时停滞了动作，也绝不可能持久，更别提人群中还有一群身份不明的敌人在肆意攻击，在强烈的求生欲下，人人自危，人人想要自救，就必然会爆发出更大的混乱。
因此，紧接着，姚玉容便又使用了一张【曦晖朗耀】。
【曦晖朗耀】：太阳的光芒照耀着天地。
一时间，辉光大盛，天地间一片光明，驱散了那令人恐惧的黑暗，仿佛瞬间从深夜，来到了朗朗白昼。
这张卡牌，在此之前，一直都是姚玉容有时候觉得蜡烛累眼睛，所以用来延迟天黑的时间，好能多批些奏折用的。但没想到，此刻竟然能在这种场合下派上用场。
光明驱散了恐惧，唤回了理智，人们虽然仍然惊悸疲惫，却终于不再混乱的自相残杀。而那些明显身着异服的骑士们，显然也被这变故给镇住了。
一部分人瑟瑟发抖着翻身跪倒在地，一部分人仍然骑在马背上，却茫然无措，还有一部分人调转马头，就想冲出人群，逃之夭夭。
这时，一个高大的汉子双目赤红的紧紧盯着姚玉容，大喊道：“别怕！别怕！她就是那个妖女，杀了她！杀了她！”
好在他喊的乃是西疆话，大多数人根本没听懂他都在说些什么，只见那队敌人似乎有了主心骨，慢慢的又聚合了起来，作为精英部队，护送队伍也不是吃白饭的。
哪怕刚从营啸里回过神来，就有将官开始高声嘶喊了起来：“保护监国大人！保护监国大人！”
……
这时，撒罕纳斯才带着谢璋露面——一发生营啸，他就立刻去将谢璋带了出来，突围而走了。但他们没有走远，时刻注意着大营这边的动向，就见一片漆黑之中，只有驻地这一块地方的天空，突兀的亮起，那场景说不出的诡异、神秘、令人震撼。
“看到没？”
估摸着大概是谢安使用了神力，撒罕纳斯没好气的对着自己怀中的少年说道：“我跟你说了，谢安不会出事的。”
谢璋被撒罕纳斯第一时间抢了出来，惊魂未定，下意识的便要回去找谢安，虽然他没有说明，但撒罕纳斯哪里猜不出来，他也许的确是担心谢安安危，但同时恐怕也担心他心怀不轨，此番行为不是救君，而是挟持。
当然，谢璋有这样的担忧也是正常，他们本就并不相熟，他又是异族之君。
——若不是因为天山神女，他当初也不可能如此干脆的归附大梁。
此刻再一次的亲眼看见神迹降临，撒罕纳斯身旁的亲卫们，都不由自主的低下了头，深深的弯下了腰，一手按在心口，虔诚的伏在了马背上。
撒罕纳斯也远远眺望着那个方向，神色复杂道：“天山神女护佑着‘他’。”
“天山……神女？”精神一直高度紧张的少年霎时也忘记了继续挣扎，谢璋愣愣的看着那黑暗之中惟一的光明，只觉得又惊又喜：“那么她一定无事了！快！我们快回去！”
本来就只是为了保护他才带他离开的撒罕纳斯自然无有不允，然而一回来，就瞧见一支骑兵宛若尖刀一般，砍入了人群之中，势如破竹，朝着大营主帐前的纤细身影，穿刺而去。
谢璋一时间吓得肝胆俱裂，差点惊叫起来。
撒罕纳斯抿紧了嘴唇，立即从箭囊中抽出一支羽箭，干脆利落的开弓对准了冲锋在前的敌人，然而他正要放箭，却见姚玉容突然飞了起来。
一时间，所有人都愣住了。
如果说之前的声音还可以被人当做幻觉，而天光乍亮也或许是陨石流星之类碰巧撞上的天气异象，那么这一次的“飞翔”，就准确无误的显示出了，“谢安”的不凡之处。
【鳞潜羽翔】。
只见那位年轻的贵人悬浮在半空之中，仿佛有一双透明的无形羽翼托着她的身体。
在耀眼的辉光下，她的姿态极美，而又极有威严。
她居高临下的看着所有人，却不见傲慢，反而神色悲悯，似有不忍之意。
人们惊愕的望着她，然后一个个谦卑而虔诚的垂下了眼眸，慢慢跪倒了一片。
最后只剩下一个人，明明已经僵立在地，满头大汗，却仍倔强的不肯屈服：“妖女……你这个妖女，毁了我的窝阔斤国！”
然后，人们只听见天空中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
【吊民伐罪】。
……
没有人知道，那队骑兵是如何被消灭的。
因为在场的所有人，当时都没有抬头。
人们只知道，后来神明重新降落在大地之上，令他们站起时，那几百个狂热的发起自杀式冲锋的骑兵，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
“现在知道我为什么对你们大梁忠心耿耿了吧？”
撒罕纳斯朝着谢璋没好气的挑了挑眉头，“——她是神的代言者。”
“不是。”一直都怔愣着，好像回不过神来的谢璋却突然开口反驳了。他猛地扭过头来，认真的看着他，一字一顿的纠正道：“她就是神。”
拥有这样的力量，明明可以将那些反对者全部化为灰烬，但她却一直容忍着，宽宥着。
无论是韦氏，还是那些贵族，甚至是南秦——
这是最大的仁义与德礼。
……
很快，事情的来龙去脉便都调查清楚了。当年窝阔斤国抢先在撒罕纳斯兄长的婚礼上，借着仪式发动了攻击，被姚玉容第一次显露“神迹”，歼灭了首领。
后来在她的扶持下，撒罕纳斯统领着察尔罕国，一统西疆，又并入了大梁。但有一些没有亲眼见过“天山神女神降”的窝阔斤国子民，觉得所谓的天山神女，不过是一个谎言，一个骗局。
他们在察尔罕国的进攻下，不得已逃向了草原的深处，苟延残喘。而这次听说谢安前来西巡，便决定夜袭突击，杀了她为自己的族人报仇，并制造北梁的权力真空，引起混乱，给其他的族人喘息之机，看是否能够找到机会，卷土重来，东山再起。
这完全是一次自杀式的冲锋，如果他们的目标不是自己，姚玉容觉得，都能称得上是壮烈了。
但事情已经发生了，就不可能当做什么都不知道。剩下的窝阔斤国的残党，就交由撒罕纳斯负责对草原来一次肃清与扫荡，不过，她明确表示，若有未伤人命，缴械投降者，既往不咎。
不过谁也没有想到，撒罕纳斯循着踪迹一路向西，竟然误打误撞的发现了一个以前从未有过交集的远西国家。
他随意带了些当地的奇妙特产回来，姚玉容就立刻又给了他一个新活——再回去一趟，建立起一条丝绸之路。
虽然不是很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不过既不用在帝都里闲的发慌，还可以在草原上纵马疾驰，这也太开心了！
而比他引入异域物种更早一些的是，在熬过了最初的一两年贵族反扑最厉害的时期后，科举制度也慢慢地稳定了下来。世家门阀的权势不可避免的受到了一些影响，被迫收缩，若是他们能够退让一步，愿意让出一些利益的话，一切的过渡都会非常平和。但最坏的打算，往往才是最现实的——
在几家门阀试图操控科举考试后，整个家族都受到了巨大的打击，反而一下子让出了更多的利益，自己也元气大伤。
实在是得不偿失——然而大多数人总是心怀侥幸。
更不用提，主办这几起大案的，都是谢璋。
从西疆回来之后，他就越来越像“谢安”，他模仿她不紧不慢的动作，平静淡然的神态，简单素雅的穿衣风格，还有对贵族们的不屑一顾。
她带他看到了更远的地方，更高的目标——而不仅仅只是，巩固门阀们的利益。
谢籍从南秦归来，没多久，便宣布了退位。他成了太上皇，传位给了谢安。
在位期间，这位年轻的皇帝不费一兵一卒，合并了南秦。关于她究竟是如何做到这一点的，历史上的说法五花八门，却始终没有定论，因为这件事情简直是匪夷所思。
难不成真的是和南秦君王两情相悦，于是真的“倾国”以博心上人一笑？然而史书记载，秦帝卢湛与皇后感情甚笃……
这一事件不知道延伸出了多少关于三角恋的八卦野史，又养活了后世多少编剧导演。
就算不提这件事情，梁太宗——也就是“谢安”——本身的存在，就已经是一个传奇了。
她在位的时间非常短，简直就像是为了接手南秦一样，合并事宜处理完毕，她就迅速的宣布了退位，将一个大一统的帝国，交给了谢璋。
而在她继位的短短几年中，她创造了“青楼经营违法”、“女子也可以参加科举，选为官吏”的先河。
自此，这位传奇人物，便在史书中失去了踪迹。
官方记载她后来隐居不出，却没有详细说明具体情况。民间传说，她带着自己的男宠乘船出了海；也有说她前往了西疆，如周天子一般，一路西行；还有人说，谢安被发现了是女人，从此之后便被困于后宫……
不过，事实上，姚玉容只是全国到处旅游去了。
她曾在南疆、西疆，都发出过“如今危机四伏，多年以后却只是个普通的旅游景点”这样的感慨，因此决定身体力行的去证明自己的想法已经成为了现实。
麒初二气的直想把将军一职扔到一边陪她一起：“这路途也太遥远了！”
而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宰相九春分也是咬牙切齿：“你把我骗过来处理政务，自己掉头就跑？？你的良心呢！？”
但是这两位都被姚玉容以“谢璋需要你们。国家需要你们。万一哪天我要发起政变了也需要你们。”为理由，死死的按了回去。
而终于来到了北梁的凤十六安顿好了家人，毫无负担的加入了旅行小队。
他微微笑着说：“我可以保护你。”
闻言，凤惊蛰在一旁抱着自己久违了的武器，一边磨着刀，一边淡淡的瞥了他一眼。
狌初九就更直接了，他翻了一个巨大的白眼，挡在了姚玉容的身前，对凤十六比了一个巨大的叉：“——不需要！谢谢！不！需！要！”
除此之外，还有凤十二。
他被软禁在寺庙中这么多年，表面上看起来已经无欲无求，私底下的小动作却不知道有多少，姚玉容在的时候还能压下去，但谢璋刚刚继位，她有些担心他会趁机发难，便干脆一起带了出来。
凤十六与他一辆马车，也好照顾和监视他。
只是这些年来，他的外貌越发的仙风道骨，出尘脱俗，走在大街上，次次都会被近些年来越来越大胆直率的女孩们团团围住，寸步难行不说，还容易被挤散。
万一他跑了，那就更加麻烦了。
狌初九出主意道：“要不给他带个手铐？”
凤十六道：“……系根绳索就够了吧。”
狌初九眼皮一掀，故意抬杠道：“他万一割断了呢？若是系在你手上，万一你把他放走了怎么办？”
凤惊蛰眯了眯眼睛，慢慢道：“为什么不直接毁了他的脸呢？”
凤十二听完之后，歪了歪头，决定自救一下：“来。”
他朝着姚玉容柔柔一笑，握住了她的手，“你牵着我，我哪里也不去。”
凤十六：“要不……还是镣铐吧？”
狌初九：“要不……还是毁容吧？”
凤惊蛰想了想，“还是毁容之后砍断手吧。”
【游戏结束。】
【本局主公获胜。】
【反贼卢湛游戏失败，退出房间。】
【内奸谢籍认输投降，退出房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