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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妻
作者：阮阮阮烟罗
内容简介
 雷雨滂沱夜，御殿烛滟流光，美人如玉。 年轻的一品国夫人，为救兄长，求至御前。 天子执念成魔，趁火打劫，贴面相问，朕要一生，夫人肯否？ 女子屈膝低首，如白鹤折颈，在滔天权势之下，压成绝望的弧度，声低无温：这是臣妇的福气。 又一年雷雨夜，天子滞在贵妃宫中，迟迟不走，板着脸道：雨势这般大，朕若不小心走跌了，可如何是好？！ 近侍在旁贴心附和，陛下龙体不可有丝毫损伤，还是就近歇在娘娘宫中为好。 天子唔了一声，瞥眼悄看他心尖上的贵妃。 美丽的贵妃娘娘恍若未闻，依然淡漠着眉眼，将手中书卷，默默翻过一页。 友情提示： 1 女主遗孤身份，除了亲生子女，与文中其他所有活人都【无血缘关系】，不存在不当设定，请勿误解 2 【文案只是截取了文中两段情节，不代表最终结局】女主前期隐忍，后期放飞，男主前期真狗，后期舔狗，阅读过程大概是，每天手拿四十米打狗棒，等着更新敲皇帝狗头 3 皇帝是男主，【他之所以为男主，是因为他戏份重】，因为他的狗行为开启了本文，并不断推进情节发展，从设定情节上来说，他是男主，【不是按照一般的小言男主定义的】，他也不是完美小言人设，是作者都想锤他狗头的封建时代狗皇帝一枚，且狗这个字，在剧情不同阶段有不同含义，他好的地方是真好，狗的地方也是真狗，并且出来混迟早会还，【做错事一定会付出代价，请以批判眼光看】，对他砖花随意 4 关于三观，举例鲁迅曾写过《孔乙己》《阿q正传》，看三观不是直接做等法人物三观＝作者三观，而是看作者如何对待笔下人物，是赞扬认同还是讽刺批判，看文章的走向，看结局如何，作者三观正，此文主旨也三观正，【文章走向和结局都不套路，最终恩怨分明、善恶有报】，在看到善恶有报的非套路结局前，请不要以自行脑补的但并不存在的内容来攻击作者三观 5 作者喜欢写活生生的人而不是堆完美人设，喜欢用省略号和引号，喜欢细腻的心理描写，不会为赶情节进度而略写人物情感变化，作者想写给大家看的，是作者心中早已成形的故事，大纲一早定下，不会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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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赐婚
沈皇后乃华阳大长公主之女，与今上是为表亲，打小相识，十岁时定下婚事，十三岁登临凤座，从独承帝恩近四载，到如今的帝宠日薄，年已十九，膝下仍无一子半女，今上人前予她的尊重厚待，对于一位皇后来说，半分不少，可私下的临幸，却已淡薄到仅每月遵循祖制、皇帝必须宿在皇后宫中的初一、十五寥寥两日。
无子且寡宠，纵是身后有母亲、有以沈氏为首的朝堂势力支持，沈皇后亦不免有忧惧之感，这日十五，皇帝留在长春宫用晚膳，席间除了偶说几句宫闱之事，就只闻杯箸之声，夫妻之间竟像是无话可说，沈皇后回想二人从前亲密，心中也是酸涩，她亲夹了一筷烧雁鸢，放在御碟上，含笑问道：“陛下可还记得小的时候，您与明郎，常在上林苑捕射大雁，亲自架火烤了吃？”
皇帝似终于从繁冗政事中醒过神来，“唔”了一声，“朕记得，你也没少吃。”
沈皇后面上微微一红，“那时臣妾年少顽劣，也常跑马追在后面，一次……”
她略一顿，见皇帝只垂眼饮着御酒，并不言语，只得自己接着说下去，“……一次臣妾跑马追去，没闻着烧烤肉香，却见陛下手提着两只活雁，打马转过身来，笑着对臣妾说，此为‘聘眼’，让臣妾跟您回云光殿去。”
皇帝终于笑了一笑，放下手中金爵，“皇后好记性。”
沈皇后道：“幼少之事，臣妾一点也没忘记，一转眼，臣妾与陛下都已成亲六载，明郎却还是孤身一人……”
皇帝笑，“这可不能怪朕，朕刚登基那会儿，就想从姑母所请，定下他和容华的婚事，可没多久你父亲武安侯病逝，他需得守孝，此事就耽搁下来，等他三年孝期已满，袭了武安侯，并考取了探花的功名，姑母再提此事，朕又想将容华嫁给他，亲上加亲，可他却说男儿尚未立业、何以成家，婉拒了这桩婚事，自请外放三年。算来三年将满，他也该回京了，这次回来，朕得紧着帮他把这婚事给办了，不然，容华都要给他拖成老姑娘了。”
沈皇后既欢喜皇帝将弟弟的婚事放在心上，又不由地面露忧色，“只怕此事又有变故……”
皇帝问：“怎么说？”
沈皇后轻轻叹息，“明郎不久前写了封信给母亲，说是在任青州刺史期间，结识了当地官员的女儿，此生非她不娶……”
皇帝讶然，“竟有此事？”
沈皇后叹道：“母亲回信狠狠斥责了他，可明郎回信语气更加坚决，道是如不能娶那女子为妻，宁愿剃度出家，终了红尘。”
皇帝嗤笑，“朕与他一同长大，倒是头次见他这样大气性。”
沈皇后亦是满面无奈之色，“母亲的意思是，想请陛下直接下旨赐婚，断了他的心思……”
她一语未竟，就见皇帝笑意微敛，“若是明郎在成亲当晚夜奔佛寺，容华岂不是要成为天下人的笑柄”，忙讷讷不言。
绮殿一时静如深海，御前总管赵东林趋近轻道：“长乐宫来人传话，说是贵妃娘娘在用晚膳时，忽然晕了过去……”
皇帝当即变色，急问：“可传太医看了？！”
“太医院顶好的几位太医，都已赶去看了”，赵东林悄瞥了眼皇后神色，垂首恭声道，“长乐宫回话说，像是喜脉。”
皇帝面上的忧惶之色一顿，随即漫成衷心的喜色，不断扩大，不待勉强微笑的沈皇后道出贺喜之辞，就已大步走出了长春宫，健步如飞的身影，宛如急着去见心上人的少年郎。
沈皇后目望着宫人提灯拥簇着御驾远去，长春宫前庭重又沦入黑暗，再三忍耐，亦忍不住语含凄声，“她冯氏入宫两年不到，就做了贵妃，本就圣眷优渥，后宫无人能匹，如今又怀有身孕……”
心腹姑姑素葭柔声劝慰：“娘娘与陛下青梅竹马，当年陛下能入主东宫，也有大长公主与老武安侯在后斡旋之功，娘娘与陛下的情分，是天底下谁也替不了的，陛下现下只是一时被那冯氏迷住了，等时日久了腻了，会回转过来，知道娘娘的好的，请娘娘宽心些……”
沈皇后半分宽不了心，依然忧心忡忡，“本宫只怕她生下个男孩儿，撺掇陛下立为太子，不仅把陛下的心全勾了去，还要觊觎本宫的后位……可恨本宫子嗣缘薄，陛下初登基那几年，后宫独本宫一人，竟也未能诞下一子半女……”
“有大长公主和沈家在，娘娘您的后位就是稳稳当当，固若金汤”，素葭宽慰道，“其实娘娘也不一定非要自己生，若是有依附于您、忠心可靠的低位妃嫔生下子嗣，和您生，是一样的”，她见皇后抬眼看来，压低声音，“这也是大长公主的意思。”
沈皇后沉思良久，此事犹豫不决，而记忆中跨乘白马、手捉双雁、笑着向她看来的少年郎，却越来越清晰，她望着膳桌上成双成对的龙凤杯箸，双睫一瞬，终是忍不住，落下泪来。
深秋时节，红枫染红了京城，贵妃冯氏有孕的喜讯，也传遍了朝野，皇帝人逢喜事精神爽，再见到阔别三年的至交沈湛回京述职，更是春风满面，命人在兰台设宴，为他接风洗尘。
沈湛乃华阳大长公主之子，皇后沈氏的双生弟弟，今上的表兄弟，与今上同龄，幼年即与今上熟识，在今上被封太子后，成为东宫侍读，与今上同习六艺，一同长大，两人之间情义甚笃。今上只一亲妹容华公主，无一母同胞的亲兄弟，曾当着满朝文武笑说，沈明郎即朕手足，至亲兄弟。
酒过三巡，政事聊得详尽，叙旧也说了有八九分，皇帝笑看人赞“萧举清疏”的沈明郎，一副欲言又止的踟躇模样，朗声道：“有话你就直说，若你我兄弟之间，还不能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那朕这皇帝，也当得太过无趣了。”
沈湛闻言放下酒爵，整衣下拜，“微臣恳请陛下赐婚。”
皇帝明知故道：“你与容华的婚事，何必求请，说一句就是，朕立即命人操办，让容华风风光光地嫁到你武安侯府。”
沈湛苦笑，“陛下明知我将公主视作妹妹，从无男女之情，已经多次婉拒公主美意……”
“朕知道你对容华无意，朕也私下劝过容华几次”，皇帝深深叹息，“可容华她，就是对你痴心一片……”
沈湛言辞恳切，“强扭的瓜不甜，微臣心中没有公主，纵是勉强成了亲，怕也终成怨偶，误了公主一生。”
皇帝饮了半口酒，“那你心中装的是谁？”
“青州经学博士温知遇之女”，沈湛朝地一叩首，“臣母坚决不肯答允此事，微臣唯有请陛下赐婚，以全心中之愿。”
皇帝悠悠地摇着杯中佳酿，“不然，你就要出家？”
沈湛面上一红，皇帝看他这样，放声大笑，扶他起身，“明郎啊明郎，你这不近女色之人，竟也有为情所困的一天，是什么样的女子，这样勾了你魂去？”
沈湛低低道：“她天底下最好的女子”，他目光恳切，直视当朝天子，“如能与她结为连理、厮守一生，微臣这一生，别无所求，情愿归隐山林，与她携手终老。”
“这可不行，你归隐山林、逍遥去了，谁来帮朕分担朝务，还有容华，你姐姐、朕的姑母，个个必要闹得朕不得安宁，你可别想着一个人快活，朕告诉你，你人还没回京，朕已将工部侍郎的位子给你腾出来了”，皇帝笑着拍了拍沈湛的肩，“一个女子而已，朕来为你做这个主，你刚才说是谁来着，青州经学博士之女？”
“是”，沈湛将心尖上镌刻的两个字，温柔道出，“青州经学博士温知遇之女——温蘅。”
是年初冬，天子下旨赐婚，十九岁的工部侍郎、年轻的武安侯沈湛，迎娶青州七品官员之女温蘅为妻，如此“高嫁”的一桩婚事，瞬间轰动京城，今上向来厚待武安侯府，婚礼当日，御前总管赵东林，遵圣命亲至侯府赐礼，宫人奉命捧礼而入，流水般连贯不绝，金玉珠宝，堆得满室耀如白昼，令人咋舌。
华阳大长公主，一心希望爱子尚公主，如若不成，也需聘娶世家权臣嫡女为妻，联盟壮大势力，却不想爱子执拗地要娶那青州小吏之女，还讨来了赐婚圣旨，心中恼怒的同时，也是无可奈何。
爱子的婚事，逆她心意，爱女在宫中的处境，也让她这个做母亲的，愁锁眉头，那贵妃冯氏自怀有身孕，独占帝宠，皇帝近年来本就淡待皇后，这一两月犹甚从前，长此以往，若那冯氏真生出个男孩儿来，可怎生是好？！
大长公主沉思良久，命人折了府园中一支新开的梅花，送至帝宫，皇帝今日朝后，便携亲信大臣，同往上林苑骑射，等回到建章宫中、见到这支梅花时，已时近黄昏。
皇后爱梅，幼年他向姑母求娶皇后时，曾许诺今生今世，永远厚待皇后，六年前他登基为帝，正式迎娶皇后，第二日即下旨命人搜集天下梅花名种，移种在皇后长春宫周围，从此以后，年年冬日，长春宫内外，一片香雪海。
皇帝将那支梅花插入觚中，命人传话长乐宫，今晚不去用膳，让贵妃好好安胎歇息，而后也未乘御辇，只带着几个御前内监侍卫，在冬阳薄暮下负手徐行，将至长春宫时，见一女子穿戴着雪色狐裘，站在一株绿萼梅下，微微仰首，淡薄的暮光透过疏浅的绿梅枝桠，落在她如烟似黛的清淡眉眼处，浮光霭霭映着双颊玉色，溶溶如天上冷月，当真清极淡极。
皇帝驻足凝望片刻，忽地想起赵东林前两日说，皇后正私下寻拢良家女，欲进献与他，以分冯氏恩宠，他心中想了一瞬，又见一只雀鸟飞到那绿萼梅枝桠上，轻啄扑腾了几下，触动了上头枝桠积压的白雪，被砸成了“白头翁”，那女子见之一笑，一瞬间冷雪消融，滟光迷离，如霁日云开，直似令人睁不开眼。

第2章 温蘅
今日皇后召见，明郎原本要告假工部、陪着她来，但圣上传令，指名要明郎陪驾上林苑狩猎，午后，温蘅只能携二三侍鬟，一人入宫。
皇后沈氏是明郎的双生姐姐，生得明艳端庄，既有母仪天下的端华气度，说笑起来，又温柔可亲，令人如沐春风，与婆母华阳大长公主之性情骄悍，大不相似，对她这个出身“寒微”的弟妹，也没有贬低责难，反一直留她在长春宫说话，颇有兴致地，和她讲说了许多明郎幼少时的趣事。
温蘅本正含笑听得入神，但见皇后说着说着，频频提到一同长大的圣上，眉眼间的神采渐也黯淡了下来，慢慢不语，只凝望着几上一觚其色如胭的红梅，神情忧惘。
六七年前，世人皆知皇后独占帝宠，圣上十三岁登基，四年之内，不开选秀，不纳妃嫔，偌大的后宫，独皇后一人，堪称史上未有之事，但到圣上十七八岁时，皇后仍未诞下一子半女，言官进谏如沸，圣上终开选秀，不少世家之女被选进宫，其中京兆冯氏的女儿，据传生得花容月貌，琴棋书画，无一不精，一入宫就俘了圣上的心去，最受圣上宠爱，没两年，即被晋位贵妃、独占盛宠，皇后失宠，也成了如今世人皆知之事。
帝后之事，温蘅怎可贸然置喙，她见天色已近黄昏，以“宫门即将下钥”为由，向皇后请退。
皇后原本听说那青州女子温蘅，已是双十年华，是个嫁不出去的“老姑娘”，以为她品貌有缺，后又见弟弟那非她不娶的执拗劲儿，甚至想法儿向圣上讨要赐婚圣旨，又当是她是惑弄人心的狐媚子，迟迟居家不嫁，怕不是正是为了“钓”她弟弟这样的“大鱼”，攀附权贵，心中对她十分不喜，原要召进宫来，好生敲打一番，但召进宫来一看，却不是她想象中妖妖蛰蛰的样子，知书达礼，容色皎滟，气韵清华。
皇后终日寂寞，身在后宫，又哪里有可以真正交心的人，与这自家的弟妹一番交谈下来，对她竟心生了几分喜欢。
当世女子十六七岁，即可为人妻，她问她这样的品貌，为何硬生生拖到二十岁才嫁人，比她还稍大些的弟妹，闻言微低了头，“……总没有中意的……”
女子婚事，向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皇后的丈夫是自己挑的，也喜她这样说话，心中又添了些喜欢，笑问：“遇见我们家明郎就中意了？”
弟妹含羞不语，双颊却浮起一丝嫣红，皇后见之嗤笑出声，她长久心情抑郁，已许久没有如此真心发笑，当下兴致上来，和她讲了许多明郎幼少之事，但讲着讲着，言语间总会提起一同长大的当今圣上，想到长乐宫有孕在身的那位，皇后心中愁绪又浮了上来，兴致大减，闷闷不乐，见弟妹出声请退，勉强蓄了点笑意，“无事就进宫来说说话，都是自家人，不要生分。”
“是。”
温蘅心中感念，披穿了狐裘，行礼出殿，宫女打起垂帘，冬日清冽寒风，裹挟着清新的梅花香气，立即扑面而来。
长春宫外，一片香雪海，梅花名种遍植，争相吐蕊，深红浅紫，映着皑皑白雪，清秀苍古，香气浮动，温蘅披着霭霭暮色，穿行梅林，见有一株绿萼梅，与家中后园那株，似是同种，不禁驻足看去。
齐大非偶，这是明郎向父亲提亲那日，父亲来到后园，对她所说的四个字。
她心中何尝不明白，嫁与明郎，将面临诸多的难处，她不能再在父兄的庇护下、做她的温家小姐、无视外界流言蜚语、自在生活，而要以“寒微之身”，成为武安侯夫人，来到皇亲权贵遍地的京城，承载诸多高高在上的非议目光，她的“新家”，也并不是她的“家”，她的婆母——华阳大长公主，才是武安侯府真正的主人，传闻中大长公主骄悍的性情、她的寒微身份、明郎执意违逆母意娶她的行为，种种因素叠加，都将预示着她的婆媳关系，很难融洽，远嫁京城的她，身后也无娘家倚仗，在京城，她没有亲人，没有朋友，真正可以依偎的，就只有明郎一个。
她将一切都想得清楚，但却还是嫁了，因为，她爱了，因为，她信他。
她原先真以为自己会终生不婚，直到遇见了明郎。
梅间的一只雀鸟，扑腾着触动了枝桠积压的白雪，招了满头“白发”，温蘅忆起明郎今晨离家上朝时，她要送他出府，明郎却说冬晨风冷，让她不要离屋、坐在窗边看着他走就是，她依言坐在窗下，看着明郎披了斗篷离开，人到了室外，却双眼黏看着她倒退着走，不慎触了身后积雪的梅花枝桠，也招了满头白雪，不禁轻轻一笑。
她在内监的指引下离宫，抬眼看暮色满天，也未先回武安侯府，而是命车马先去了青莲巷。
哥哥今冬送嫁至京城后，在青莲巷租了一处居所住下，正好应考明年的春闱。
武安侯府私宅众多，明郎原想拨出一处清雅宅院，供哥哥静心温书侯考，但被哥哥坚决婉拒了，温蘅知道，哥哥这是为了她，不想让外人看来是温家在占武安侯府的便宜，不想让她这个侯夫人，承受更多的非议。
车马在院前停下，她从家里带来的侍鬟春纤上去敲门，开门的是哥哥身边的小厮知秋，见她来了，依然是笑称“小姐”，忙侧身往里迎。
温蘅制止了通传，自己向里走去，见庭中一树开得正好的红梅后，哥哥正在窗下专心温书，她微抿了抿唇，放轻了脚步，悄悄摘了一朵盛开的梅花，向窗内掷去。
一朵红梅忽地飞落在书页上，温羡一怔，向窗外看去，却见庭中无人、唯有红梅白雪，他只想了一瞬，即明白过来，手拈那梅花，高声笑道：“阿蘅，我知道是你，快出来吧。”
温蘅从藏身处现身，迎着哥哥的笑，步入室内书案旁，“天气这么冷，哥哥怎么还开着窗看书？”
“这样清醒些，太暖和了叫人昏昏欲睡”，温羡这样说着，却起身将明窗阖上，又将脚边被冻熄的盆中炭火，重新引燃。
温蘅笑，“现在不怕昏昏欲睡了？”
温羡道：“我更怕我的妹妹冻着”，他让知秋泡壶热茶进来，亲自给温蘅斟了一杯，“是从家里带来的湘波绿，你那里喝完了，派人到我这儿来拿，知道你从小爱喝这口，来京时带了许多。”
温蘅点头，从哥哥手中接过茶盏、慢慢啜饮，茶雾袅袅中，温羡静看了会儿妹妹，道：“我总想去武安侯府看看你，但又怕去得太勤，外人说我们温家急不可耐地攀附沈家这根高枝儿，对你不好……你在侯府里过得好吗？明郎他，待你好不好？”
温蘅含笑点头，温羡望着妹妹眉眼间流露出的安恬缱绻，知道她所言不虚，笑道：“那就好”，他静了静，又问，“那……大长公主呢？”
温蘅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婆母她，自然是不大喜欢我的，但婆母不是内宅妇人，每日忙于与世家朝臣往来，也无暇理会我，偶尔有些言辞上的不痛快，明郎也总是护着我的。”
她怕哥哥为她忧心，浅笑着宽慰道：“日久见人心，我待婆母好，时间久了，婆母定也会待我好的。”
“……这世上，谁要是得了我家阿蘅的好，还不知道疼惜喜爱我家阿蘅，那可真是有眼无珠之人”，温羡怕妹妹担心他为她担忧，也不多问了，只道，“明年春闱，我定会全力以赴，争取能留京为官。”
其实哥哥三年前就该赴京赶考，正与明郎同届春闱，但那年她大病一场，哥哥放弃了那届春闱，留在青州家中照顾她，为此事，温蘅一直心存愧疚，她此时听哥哥这样说，立即接道：“哥哥才华横溢，定能中榜的。”
“借妹妹吉言”，温羡笑道，“若能留京为官，我就将这宅院买下来，修成青州那里粉墙黛瓦的样式，一应布置，都仿着家里来，庭中种上海棠蔷薇，园子里挖池引泉、铺架小桥流水，还有我在家里给你扎过的秋千，在这里，也再重扎一个，到时候，你来哥哥这里，就当回家。”
温蘅望着笑容满面的哥哥，忽地红了眼眶，她想要低头掩饰，然而哥哥已经看见了，手揽住她肩，温声道：“凡事有哥哥在呢，若哥哥能留在京城为官，以后这京城里，也有你的亲人和娘家，想回家的时候随时回来，哥哥总在你身后。”
母亲早年故去，她并非养于深闺，而是与哥哥一起识字读书、一同长大，感情甚笃，温蘅隐去眸中泪意，恬恬一笑，与哥哥说了许久的知心话，直至天黑，方才离开。
哥哥送她到院外马车处，抬手将那朵梅花簪在了她的鬓边，温蘅手扶了扶梅，笑道：“这梅花，哥哥该簪在未来嫂子鬓边才是，什么时候，哥哥能让我拜见下未来嫂子？”
他们温家，在青州琴川城，也算有名，只因家里有位迟迟不嫁的“大龄小姐”，还有位迟迟不娶的“大龄公子”，他们兄妹不是拘泥世俗之人，他们的父亲，品性清标，也不在意这些世俗之事，由着他们自己，从不请人说亲，一家三口都淡定得很，反是琴川城中人，比他们还关注焦心，媒婆们总是不请自来，觉着这样的好品貌，滞在家里，暴殄天物。
有时，他们兄妹间互相调笑，温羡笑问温蘅为何不嫁人，温蘅道，长幼有序，哥哥还没娶妻，小妹怎敢先嫁？！温蘅笑问哥哥为何不娶妻，温羡就道，妹妹婚事未定，做哥哥的放不下心，得等妹妹都终身大事，定了再说。
如今，做妹妹的终身已定，温羡迎看着温蘅盈满促狭笑意的眸光，将她扶上了马车，“不急。”

第3章 初见
温蘅回到武安侯府，刚下马车向里走了没几步，就见沈湛迎面走了过来，讶问：“你也刚回来吗？”
沈湛道：“我回来有一阵儿了，在这儿等你。”
温蘅笑，“天这么冷，等在这儿做什么？！”
“我不冷”，沈湛反握她手，问道，“你冷不冷？”
温蘅刚从温暖的马车上下来，也并不感到冷，她笑着摇了摇头，沈湛却不放心，抬手紧了紧她身上狐裘，“快些回房吧，这里风大，小心吹冻着了。”
“……不去陪母亲用膳吗？是不是我回来太晚了、错了时辰？母亲有没有生气？”
沈湛看妻子眉眼间现过忧惶，忙宽慰道：“没有的事，母亲今晚外出赴宴，人不在府中，我们回房用膳。”
三鲜笋、玉珍脍、炙鹌子脯、青虾辣羹……一应菜式皆是合妻子口味的，沈湛还为她专请了两个青州厨子入府，温蘅看沈湛一直在给她夹菜、自己却不怎么动筷子，笑拦道：“好啦，我吃不下的。”
“多吃一些”，沈湛觑看着她的面容，“我怎么觉得你好像瘦了些？”
温蘅道：“哪有？！”
沈湛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遭，仍是道：“我还是觉得清减了些”，他放低了点声音，在温蘅耳边道，“待会儿回寝房抱抱看，是不是轻了些……”
左右侍鬟嬷嬷垂手侍立、静默地一声咳嗽也无，沈湛说话声音再低，屋里人也能听见，温蘅双颊浮起一丝红晕，恼嗔了沈湛一眼，夹起一筷糖醋锦鲤，放到沈湛的碗中，“吃你的鱼吧，都快凉了！”
沈湛却不急着动筷子，笑着问：“糖醋锦鲤有个典故，不知道娘子知不知道？”
温蘅自小与哥哥一起，承蒙身为经学博士的父亲，亲自教授课业，父亲往青州各地讲学时，温蘅就穿扮成侍读模样，与哥哥一起跟着去，走遍了青州山水，不知听了多少场群英荟萃的文谈，也算是腹有诗书，可还从没听说过“糖醋锦鲤”有什么典故，她不解地摇了摇头，“愿闻其详。”
沈湛却不给她解惑，夹起那筷鲤鱼慢慢吃，温蘅好学，急道：“你说呀，什么典故？”
沈湛慢吞吞地吃完了这筷子鱼，又喝了口酒道：“从前有个人，外出走在湖堤上时，撞见未来的妻子正与一英俊男子同行，两人行止亲密、毫不避嫌，那人遂就以为那男子是那女子的相好，心里醋得直发酸，尾随看了一阵，心中醋意翻涌，也不注意看路，脚下一个不慎，摔进了湖里，也成了湖里的一尾鲤鱼，这一摔，行人围看着叫嚷救人，那女子和那男子，也被惊动过来，这‘鱼’硬着头皮游上岸，大家相见说了几句，这才知道，原来那男子是她的亲哥哥，也是他未来的大舅子，这条‘鱼’满腹的醋意立马没了，一下子就变得甜滋滋的啦。”
被“戏弄”的温蘅，抓了系腰的香囊，就要往沈湛身上掷，可又忽地想起自己不再是琴川城的温家小姐，而是武安侯府的侯夫人了，屋里的侯府侍从都看着呢，遂又慢慢了垂了手，只冷着脸道：“那‘锦’字呢？何解？”
沈湛笑道：“大家都说这尾鲤鱼生得挺好的，不知道鲤鱼夫人是不是也这么看？”
温蘅嗤笑出声，但犹是瞪了他一眼，“谁是你未来的妻子？！那时也就才见过一面吧？连对方是谁都不清楚，就说是未来妻子，好不要脸！”
沈湛道：“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是我的妻子”，他问，“慕安兄好吗？过几日就是除夕了，我明日亲自去趟青莲巷，请他那天来家里一起过年好不好？”
温蘅点头，她想到今年琴川城家里，只有父亲一人守岁过年，不免流露出几分愧疚和思念，沈湛及时察觉，手揽住她肩，温声道：“待到明年，我想办法求请圣上，将岳父大人调至京城为官……”
温蘅依偎在他怀中，轻轻摇了摇头，“父亲喜欢讲学，而且……青州琴川，是母亲长大生活的地方，病逝后也葬在那里，父亲他回回心里难过了，就带壶酒去母亲墓前说说话，他舍不得离开那里的……”
她静了会儿，收敛了感伤的情绪，重又露出笑容，“好啦，快吃饭吧，菜真的快凉了！”
用完膳后，侍女送水至寝房，沈湛命众仆皆下去，自己端了铜盆至榻前，要帮她脱下绣鞋，温蘅轻推了下他肩，“我自己来。”
沈湛却坚持，一边将她双足泡入温热的水中，一边道：“娘子累了一天了，让为夫的伺候伺候你。”
“我累什么，一整日里，不过是走走坐坐”，温蘅道，“你怎么不问问我，今日入宫的情形？”
沈湛笑道：“不用问，姐姐一定喜欢你。”
温蘅奇怪，“为什么这么肯定？”
沈湛笑吻了下她脸颊，“因为你天生就讨人喜欢，好到我恨不得把你藏起来、不叫别人发现，怎会有人不喜欢你？！”
温蘅咬着笑轻斥一声“贫嘴”，忽又想起婆母，默然不语，沈湛知道她在想什么，安慰道：“母亲是因为太生我的气了，才会对你有误会，等时间久了，误会消了，就好了……”
他顿了顿道：“你第一次见我时，不也产生了误会，以为我是……”
温蘅本来还在烦忧婆母对她的厌恶不满，却听沈湛忽然提起了二人初见之事，立马脸一红，打断他道：“别说了！！”
“说说嘛”，沈湛笑得促狭，“挺有意思的，你把我当成了……”
“哎呀，你别说了！！”
温蘅足撩着水轻踹沈湛，打断他的话，两个人渐渐笑闹着纠缠在了一处，只听“哐当”一声响，铜盆都被踢翻了，清水浮着嫣红的花瓣漫流了一地，温蘅瞪了沈湛一眼，要唤人进来收拾，沈湛却紧搂着她腰道：“先别管，吃鱼要紧。”
“……吃什么鱼？”
沈湛笑啄了下她樱红的唇，“你说呢？”
温蘅轻笑，双手勾搂住沈湛脖颈，抵额眼望着他问：“你不嫌腥啊？”
“所谓一回生，二回熟，我的小鱼夫人，好像已经快熟透了，”沈湛语含笑音，手带了缠金帘钩，妃红帐帷如水落下，暖融的灯光，映着一对鸳鸯帐影，罗衫轻解，交颈情浓。
新婚燕尔，正是耳鬓厮磨、如胶似漆，没两日，沈湛就因将至除夕休沐在家，日日与温蘅同进同出，抚琴作画，赌书泼茶，享受琴瑟和鸣之乐，转眼新的一年至，初一午后，按礼，温蘅需作为武安侯夫人，与婆母华阳大长公主一起入宫，向太后、皇后道福。
这还是温蘅头次与婆母一起出行，纵是已经习惯了婆母对她的冷淡轻视态度，温蘅心中犹是有些忐忑，两架车马停在侯府门口，温蘅要扶婆母上车，手已抬起去扶，婆母却当着明郎等人的面，直接将手搭在一名侍女手上，冷着脸登上了车。
温蘅默默垂了手，见婆母躬身进入车厢落座后，向后面的马车走去，华阳大长公主坐在车内好一会儿，却仍不见启程，撩起窗帘向后看去，见自己那个儿子，正趴在车窗处，同他的宝贝妻子说话，好似在软语宽慰她刚才当着一众侍从的面、给他妻子甩脸色的事。
大长公主心中火起，拂然摔了窗帘坐回去，容华公主是今上一母同胞的亲妹妹，她当年与丈夫选择了今上，联手助他入主东宫后，就有意让明郎将来与容华成亲，谋了多少年，儿子不肯领情尚公主就罢了，娶个世家权臣之女也行，没想到他却死活要娶个大龄小吏之女，不仅对家族毫无助力，还惹了非议、败了脸面。
她真是看这儿媳怎么看怎么碍眼，偏偏明郎爱她如珠似宝，一次她因朝堂之事心情极差，回来看这温氏低眉顺眼的样子，更是心烦，随便寻了个理由，罚她去沈家祠堂跪了一个时辰，结果那天晚上明郎回来，二话不说，直接走到她房门前，撩袍下跪。
她惊问他这是做什么，明郎道妻子的错就是他的错，妻子受罚，丈夫当双倍承担，说什么母亲以后责罚儿媳，儿子都当双倍受之，完了硬生生在她房门前的雪地里，跪足了两个时辰，把她气得不行，一瞬间恨不得没生这么个儿子。
华阳大长公主一路心烦意乱地入了宫，等在宫门前下了马车，也是直接无视了她这儿媳，走在前面，温蘅从后面马车下来，急行了几步，默默跟走在婆母身后。
入宫没走多远，即有皇后派来的侍女迎上来，说是皇后娘娘正陪着太后娘娘在买卖街闲逛取乐，引着华阳大长公主等往那里去。
所谓的买卖街，是大梁梁成帝的首创，成帝为君无所建树，好做商贩，在宫中宁巷建了条买卖街，各式门店摊贩应有尽有，就连酒楼戏台也不缺，常命令妃嫔宫人等，扮成行人小贩，逛街讲价，而他就沉溺其中，一时买货，一时卖货，乐此不疲。
后来，成帝驾崩，后任皇帝没继承父皇的为商之志，但直接拆了这街，又好似太不顾及父皇的脸面，于是将这买卖街保留了下来，但只许在新年的前三日开放，专给后宫女子取乐用，增添新年喜气，这一宫例，沿袭至今。
温蘅是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宫内买卖街，见景象繁华、人声鼎沸，真就像京城街市一般，两边商贩吆喝之声不绝，有男有女，身上都是平民衣裳，瞧着像是宫里的内监嬷嬷扮的，逛街的人，也没有一个穿着彰显身份的宫内衣裳，凭衣裳看不出人，只好看容貌风度，颜色娇艳、落落大方的，应该是宫里的娘娘，三三两两成行，好奇地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笑语不断，另还有许多宫女侍卫，扮作行人穿梭其中，热闹非凡。
若无皇后派来的侍女指引，想在这热闹“街市”，寻到太后一行，可真不是容易事，侍女将她们引至买卖街左边的一间茶楼里，太妃皇后贵妃公主等，俱在此处陪着太后，一同享用民间点心，围坐着闲话说笑。
在座之人也都穿着寻常衣裳，单看面容，温蘅只认识皇后娘娘，但见左边那位清眸流盼、姿妍楚楚的女子，腹部微微显怀，定是贵妃娘娘，中间那位四十上下的美貌妇人，如被众星拱月，应就是当朝太后娘娘，而依在她身边的那位、十七八岁的明丽女子，想来就是今上的亲妹妹——容华公主了。
华阳大长公主再不喜欢她这儿媳，木已成舟，也得把她推到人前，淡声命温蘅向太后等行礼。
温蘅刚要屈膝叩拜，就听太后娘娘笑道：“免礼，穿了这身衣裳，谁也不认识谁，你朝我跪什么呢？！”
在座之人都笑了起来，独容华公主面无表情，皇后瞧在眼里，为弟妹悬着心，太后见这温氏倒是眉目如画、风姿清雅，不禁多看了几眼，但因容华在旁的缘故，也并不开口赞她，她都如此，其他人自然也不开口，只与华阳大长公主笑语，请她快些坐下。
华阳大长公主笑问：“圣上怎么没来陪着太后？”
太后笑道：“也不知他是在御书房理政，还是躲在这儿哪里，不管他，他要是在这儿，多少人说话都不自在。”
温蘅听着她们说笑，上前尽儿媳本分，为婆母倒茶，谁知茶还没奉与婆母，桌下不知被谁踢了一脚，她身子一抖，手中茶也泼了大半出来，溅湿了衣袖手背。
华阳大长公主差点被这杯茶泼了满脸，心中恼怒异常，想这温氏小门小户、连杯茶都倒不好，在这么多人面前丟她脸面，气得要狠狠数落她，但又因当着太后等人的面，没法发作，于心中积攒着怒气。
皇后看弟妹手背像是被烫红了，忙命人去取药来，她刚开口，就听容华公主道：“何必这么麻烦，街上不就有现成的药铺。”
华阳大长公主现在一看温氏，就满肚子火，她忍着气道：“你去吧。”
温蘅垂下眼帘，轻轻“是”了一声，携侍鬟退出了这间茶楼，那杯茶本也不是很烫，她走到“大街”上，冬日冷风扑面吹来，手背处这么一冻，更加没什么感觉了，只看着红红的，仍有些骇人。
春纤心疼道：“小姐，我们快去买药吧。”
温蘅笑，“带钱了吗？”
春纤一滞，听她家小姐道：“没事的，我不疼了，随便走走吧。”
温蘅一边带着春纤闲逛，一边想着方才受的那一脚，从方向上来说，踢她的该是容华公主，至于为何踢她，大抵是恼恨她与明郎一事，想让她在众人面前出出丑……
温蘅想着想着，走经过一家书铺，抬脚走了进去，店中好似无人，只书架林立，墨香四溢。
温蘅原只是随便走走看看，谁知翻看了一阵儿，竟挑了几本珍本出来，疑心这店铺里的书，是不是从皇家藏书楼搬来的。
……那么，能买回去吗？
温蘅四看了看，走到柜台前，见里头原来有一个人，身着一袭如洗的雨过天青色文士长衫，悠然躺在黄木摇椅上，脸上盖着一册翻开的《六朝史》，看不见面容。
这应该就是扮作店主的人了，温蘅凝看了他好一会儿，也不知他到底有没有睡着，默了默，轻声问道：“请问……我可以买书吗？”
那人闻声略动了动，一只修长明晰的手，缓缓搭上面上的《六朝史》，把书往下移了移，一双清湛的眼，如云开月明展露在她眼前，月射寒江般看了过来，微凉的眸光在落到她面上时，似是微微一定，但又很快沉静如幽海，让人疑心那平静的海面是否曾掠起过丝毫波澜，只那眸中隐隐的不怒自威的气势，是十成十地存在着，看得人有些发虚。
她也的确有些心虚，“……我……没带钱”，温蘅取下拢在手腕处的碧玺珠串，递到柜台上，“可以用这个抵吗？”

第4章 珠串
皇帝因想一个人清静清静，遂将赵东林等御前内监侍卫，都打发地远远的，不想，却给了这女子“可趁之机”，来亲近龙颜。
他倚躺在黄木摇椅上，眼望着皇后给他挑选的窈窕佳人，明眸皓齿，肌若凝脂，看上去似乎十七八岁，披穿着一道银红色羽缎斗篷，里头隐约是一袭蜜合色缕金裙裳，颜色鲜艳，容姿娇柔，与上次梅林所见之素净清皎，大不相同，蛾眉淡扫，唇点香脂，眉心一枚红莲花钿，如霞似火，像是着意盛妆，有备而来。
皇帝将目光落到她递送碧玺珠串的纤手处，见她手背一片通红，问道：“你手怎么了？”
温蘅听这人突然说话，声音清朗，不似内监尖细，心道应是侍卫之流，再看他眼望着她的手、提着书角站起身来，瞧着是位年约弱冠的年轻男子，剑眉星目，长身玉立，自有一股凛然气势，更是证实了心中所想，含笑回道：“刚才不小心被茶水烫了下。”
温蘅是实话实说，但听在皇帝耳中，却像是在有意博取他的怜惜。
温蘅继续道：“不过没什么，已经不疼了。”
皇帝心道，博取他的怜惜后，再展示下她的坚强，以示她是名柔中有刚的女子。
温蘅看这年轻男子一味地盯着她的手看，却不回答她方才的问题，只好将那碧玺珠串往前推了推，又问了一遍，“我身上没有带钱，可以用这碧玺珠串，抵这几本书吗？”
何以致拳拳？绾臂双金环，何以致契阔？绕腕双跳脱，女子腕饰，向来可作定情信物，皇帝自两三年前开选秀纳妃嫔以来，见惯后宫女子邀宠，但还没见过这路数的，装得天真纯情，其实十分大胆，他静静目望了她会儿，淡淡吐出两个字，“不够。”
……不够？
今天是大年初一，理当穿得喜庆鲜艳些，兼之，又要入宫拜见太后皇后，不能失了礼数，温蘅难得地盛妆出行，身上的饰物，都比平日多戴了些，但，除了在京城珍宝坊买的那只碧玺珠串，其他簪钗佩饰，都是明郎送的，也是明郎今天清晨，一件件地帮她佩戴上的，她怎么舍得拿出来换书……
温蘅无奈地看了眼堆在柜台上的那七八本书，心中暗叹一声，垂下眼帘道：“不够就算了……”
她抓着那碧玺珠串要走，皇帝微一挑眉，哦嚯，欲擒故纵……
他倒想看看她还有什么招儿，伸出手去，按住了那珠串，“一两本倒也足够。”
温蘅心中立时盈满欢喜，莞尔一笑，皇帝看得微微一愣，就似那天看到她站在绿萼梅树下，望着“雪雀”轻笑时的场景，霎那间如云开雪霁、滟光迷离，他略定了定神，执了那珠串在手，淡道：“你挑吧。”
这可真叫温蘅为难，她本本都中意，微蹙着眉头，翻着这七八本书，犹豫起来，一会儿拿起这本，一会儿拿起那本，皇帝见她“演戏”“演”得很是认真，指腹拨着碧玺珠子看了好一会儿，唇际也不禁随之微弯了弯，露出点笑意，“算了，你都拿走吧。”
“啊？可以吗？”温蘅惊喜抬头，双眸晶亮。
皇帝“嗯”了一声，心道反正给你，也都是朕的。
温蘅却有些犹豫，三天后这里的书被收回去清点，一只珠串换走了这么多珍本，这人不会有麻烦吧，她又问了一次，“真的可以吗？你让利这么多，到时候上面的人会不会找你……”
剪水双眸盈盈地凝望着他，面上的关切也似十分真诚、发自肺腑，皇帝心里暗暗发笑，感叹她“演技”极好，几可做真，她手背那处红印，他方才也仔细看过了，不似作伪，像是真被烫伤了，也真是为了博他怜惜，挺下“血本”了。
“戏”既过来了，那他就接着吧，其实皇帝平时懒得理会投怀送抱的女子，但今日不知为何，竟起了点兴致，他想，过年前后无需上朝，近来也没什么要紧朝事，他怕不是太闲了，闲得在这儿跟皇后派来的女子“对戏”，迎着她关切的目光道：“可以的，我上面有人，你在这等我一会儿。”
他转过身，打帘走后门，来到书铺后的空庭，唤了一声：“赵东林！”
赵东林这滑头果然没走远，不知从哪个旮旯角里，麻溜地冒了出来，“陛下有何吩咐？”
皇帝让他找了瓶涂烫伤的药膏过来，重又打帘回到柜台后，见她正在侧倚着柜台看书，从他这角度看去，因逆光看不清她的面容，唯见一道窈窕的美人剪影，弧度恍若古仕女工笔画，柔桡轻曼，仪静体闲。
帘拢声响惊动了她，她搁下书转过身来，那墨色的美人影，也就随之一寸寸地明亮鲜活起来，芙蓉如面柳如眉，一双明眸灿然似星，光华流转，落在了他的面上。
“……我……给你拿了瓶药膏”，皇帝清咳一声，指挑了些膏药，欲上前捉了她手，帮她涂下伤处，谁知手刚碰到她微凉的指尖，就见她如避蛇蝎般、飞快地缩回了手，怔怔望着他的双眸，满满地蕴着戒备与不解，那随侍她的丫鬟，也配合地大喊了一声，“不许对我家小姐动手动脚！！”
……故作矜持？？
……哦，也对，她现在的设定是不认识当朝皇帝，作为一名良家女子，若是随随便便任由外男握住她的手，岂不是显得品性轻浮？宫中的妃子，可以明艳张扬，也可以沉静如水，百样性情皆可有，独独不能轻浮孟浪，这是宫妃大忌，犯了这一条，就绝无入宫为妃的可能。
“……是我唐突了”，皇帝放下那瓶膏药，“小姐自己来吧。”
温蘅心里觉得有些怪怪的，但看他又好像是一片好意，方才还让利那样多、将书换给她，也许只是举止唐突些、没有什么其他心思，她垂眼轻挑了点膏药细细涂在手背处，再三向他道谢后，与春纤抱着书，离开了这间书铺。
皇帝看她就这么走了，莫名生出点儿留恋的心思，心道就这么走了吗？不再演会儿了吗？
他望着空荡荡的书屋大门，疑心她还会再回来，借口就是掉了香囊帕子什么的、要回来找找之类的，然后请他帮忙找找，找的时候说说话聊聊天亲近亲近，说不定还会脚一崴、正好跌到他怀里……
这是谁的套路来着？杨美人？玫嫔？还是贵妃？
皇帝刚登基那四年，身边只皇后一位妻子，那时以华阳大长公主为首的朝廷势力十分强大，后宫没有宫女，敢使招数往龙榻上爬，他也没这方面的心思，真与皇后举案齐眉了四年，四年后，他大权渐掌，为给笼络的世家喂下定心丸，应言官之谏开了选秀，世家众多，不能厚此薄彼，他纳纳这个，纳纳那个，后宫渐渐人就多了，这一多，什么五花八门的邀宠路数都出来了，逛个御花园各种偶遇，走近些各种腿软，只要出了建章宫，一天不知遇上多少遭。
皇帝用治理前朝的眼光，冷眼看了后宫一阵，觉着京兆冯氏家的女儿，倒是个性子厉害的，御下宽严并济，做事也有分寸，作为妃嫔来说，容貌足以服众，面对他时，性子也很乖巧可人，不会恃宠生娇，给他找事，她的家族，也颇有能力并知进退，方方面面，都正是当宠妃的料，他也需要一位宠妃，后宫与前朝息息相关，如今的前朝局势，不容许他太过亲近皇后，他这几年，一直在设法剪除姑母华阳大长公主的朝廷势力，若继续与皇后举案齐眉，前朝笼络的世家看了，将会心生忧虑，怀疑他打压“公主党”势力的决心，使得局势不稳。
从前妃嫔人人恩宠都差不多，觉得争上一口气即万人之上，但自有了冯氏这位集三千宠爱于一身的贵妃，后宫诸女望之莫及，“偶遇”之事少了许多，皇帝已许久没见到像她这样“直白”而又“婉转”的“勾引”了，他拨了拨手中碧玺珠串，再看向那空荡荡的书屋大门，又拿起那本《六朝史》在柜台后坐下，但直至黄昏，都没有人回来。
温蘅离开这书屋后，就回到那间茶楼附近，等待婆母，婆母本是笑着陪太后等出来，结果一看见她，脸色就冷了下来，离宫的路上，一句话也不与她说，等回到了武安侯府，沈湛出来迎接，看见她手背处涂着膏药，急问她是怎么回事时，婆母忽然爆发，怒声斥道：“她烫破了点皮值得你这样？！你可知那杯热茶，差点泼在你娘的脸上？！！”
沈湛一怔，温蘅急忙跪下请罪，“母亲消消气，当时儿媳好像被……”
“连杯茶都倒不好，我要你这样的儿媳有什么用？！我与武安侯府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婆母似不想再看到她这张脸，没等她把话说完，就满面怒气地掠过她身边，大步向内走去，侯府门前，沈湛扶她起身，问是怎么回事。
温蘅望着婆母远去的背影，心中暗叹了口气，没将容华公主那一脚对他说出，只道是自己不小心。
沈湛道人有失手，让她别放在心上，又说母亲近来因朝事心情不好，所以火气大些，低首轻吹了吹她手背，问还疼不疼。
温蘅摇了摇头，敛了抑郁的神色，从春纤怀中抱过那摞书，笑对沈湛道：“你看~”
沈湛翻了翻书，也笑了，“哪儿得来的？”
温蘅将用碧玺珠串换书一事，笑对沈湛说来，夫妻二人手挽着手，向内走去，而深宫之内，御前总管赵东林，默默瞥看着御案上的一道碧玺珠串，见看书的圣上，时不时就抬头看上一眼，心中暗思，这碧玺珠串的女主人，会是谁呢？
他想，等夜里圣上召幸妃嫔，这谜底自然就会解开，然而，圣上一整夜都没有召幸任何妃子，而这道珠串，在接下来的几日，一直搁放在御案处，圣上批奏折的间隙，有时会拿起来把玩把玩，唇际浮着点意味不明的笑意。
这日，长春宫中来人传话，赵东林入内传报与圣上，“皇后娘娘派人来说，陛下操劳国事，也当以龙体为重，宫中教坊司新排了一支乐舞，十分精美，请陛下去碧波榭赏看会儿、消消乏。”
圣上正批阅奏折，头也不抬道：“说朕正忙，改日再看。”
赵东林“是”了一声，正要退出去传话，忽又听圣上道：“等等！”
他抬头看去，见圣上像是想到了什么，目光又落在那道碧玺珠串上，唇际又是那抹淡淡的意味不明的笑意，唇还微动了动，似是轻轻嘀咕感叹了一句，“还学了跳舞？！”
赵东林听不明白，但见圣上站起身来，朗声道：“备辇，去碧波榭。”
尽管心中不愿，但皇后眼见贵妃的肚子一天天地鼓起来了，还是日益忧灼，最终听从母亲的意思，仿着圣上独宠贵妃的喜好，择了位容貌娇俏、楚楚可人的小户女子青菱，欲献与圣上，以分贵妃恩宠。
碧波榭中，乐声悠扬，舞台以重重轻纱围拢，如云似烟，映衬得正中起舞的女子，清姿如梦，婉约朦胧，恍若仙女下凡，皇后与圣上多年夫妻，知道圣上此时虽然面上淡淡的，但其实很有兴致，一双眼一直望着轻纱内的女子，看得很是认真，心中高兴的同时，又忍不住有点发酸。
但，当歌舞至中途，纱幔落下，青菱转过身来，露出如花容颜，眸光流转地望向圣上，继续舞蹈时，圣上面上的表情，却变得有点怪，原先认真赏舞的他，开始频频低头喝茶，像是有些心不在焉。
歌舞毕，青菱盈盈下跪，叩拜圣上，皇后等着圣上的反应，而圣上，也似在等着什么，他等了一阵儿，看向皇后，皇后不明所以，圣上又移开了目光，自己逡巡着像是在寻找什么，遍寻无果后，静了片刻，又转看向她问：“……没了吗？”

第5章 夫人
皇后以为圣上还想继续赏舞，忙吩咐道：“青菱，你再跳一支拿手的舞，献与陛下赏看。”
青菱以为自己入了圣上的眼，心中欢喜，声如黄鹂般婉转应道：“是，娘娘。”
她直起身来，正准备再舞一曲拿手的《惊鸿影》，却见圣上微摆了摆手，制止了她的动作，看着皇后问：“……没有……其他舞者了吗？”
皇后微一愣，随即婉声道：“是臣妾准备地不够，这就让人从教坊司再传些顶尖的舞伎过来，供陛下赏娱。”
她正要侧身吩咐侍女去传人，却听圣上道：“不用了”，淡淡的嗓音里，像隐着两分难掩的失望。
皇后不解地看向圣上，见圣上也正看着她，像是有话要说的样子，但一直到最后离开，圣上什么也没有说，至于青菱，也并没有获得半点册封。
皇后回想今日之事，不知问题出在何处，圣上刚开始赏舞时，的确兴致颇高，她甚至有许久没见圣上有这样的好兴致了，但，没多久，纱幔落地、青菱转过身来，圣上的兴致，就似断崖落瀑，瞬间就跌了下去，是青菱的面容，不讨圣上喜欢吗？可是，她正是比照着贵妃冯婉柔的容貌气质选的，怎会不符合圣上的喜好呢？
皇后心中百思不得其解，皇帝亦是如此，他不明白，皇后都已经让她来“勾搭”过他了，为何还要“藏着掖着”，是“奇货可居”，要再“压压”，再安排几次“偶遇”，让她自己惊讶“发现”那书铺的主人，竟是当今天子，以这样一段对皇帝来说、极其罕见的经历，奠定她在他心中特殊的地位吗？
本来在来的路上，皇帝还在想，等会见了，她会演出怎样的“惊讶万分”、“花容失色”，抱着一颗“看戏”的心来了，结果什么也没看到，原本他坐在御辇上，一路上想了许多，越想越远，想她是皇后举荐的人，目前局势，他不能与皇后这边过分亲近，那么，要不要将她收为妃嫔呢？
他想了许多，想得还有点纠结，结果全是白想。
赵东林陪侍御驾，见圣上乘兴而来，败兴而归，也是瞧不明白，只是看圣上一回建章宫，又开始把玩那道碧玺珠串，当下对这珠串的来历，对那背后的女子，真是万分好奇。
如此又过了七八日，皇帝都再没见过那女子，他有时故意去御花园走走，什么也“偶遇”不着，去皇后宫中坐坐，也什么都瞧不见，时间渐至正月十五，这日皇帝见完朝臣、批完折子，又拿起手边那道珠串，心神悠荡地想起那日她莞尔一笑时，眸中如流漾着星子，秋水逐波，像是能叫人溺进其中。
皇帝想，皇后眼光好，还是很会挑人的，宫中女子大多容貌不俗、各有千秋，真要论皮相比个一二三来，其实难以决断，美人在骨，她也很美，但骨子里美得很不一样，至于是什么他也说不上来，只是能让他明明看穿了她的套路，却还能提点兴致上来，陪她演上一演，等待着在这深宫中下一次的“偶遇”邂逅。
皇帝正看得出神、想得出神，忽有一双温软的手，捂住了他的双眼，有故作低沉沙哑的声音响在他耳边，“猜猜我是谁？”
皇帝直接道：“嘉仪别闹。”
容华公主元嘉仪，无趣地松开手，“皇兄怎么知道是我？说不定是你的那位宝贝贵妃呢？”
皇帝道：“除了你，还有谁敢不经通传、悄悄地闯进来？！”
先帝在时，年纪尚幼的容华公主，因为生母出身寒微、即使生下一子一女，位分也仅仅是九嫔之末的充媛，而活得沉默内敛、谨言慎行，对那些高贵妃子所生的皇子公主，不敢有丝毫冒犯，后来，原太子因罪被废，一母同胞的皇兄，竟在夺嫡之争中，出人意料地胜出，入主东宫，后又登基为帝，容华公主也随之，从一位寂寂无名、被人忽视的公主，一跃成为大梁朝最尊贵的金枝玉叶。
从她幼时记事以来，母亲就爱她爱得无微不至，成为太后后，更是对她万分宠爱，几乎有求必应，皇兄自然也是疼她的，毕竟，她是他唯一的亲妹妹，随着年日见久，容华公主的性子，渐渐变得娇蛮张扬，无所顾忌，与幼年时相比，活像是变了一个人。
在皇帝看来，母后对于容华的宠爱，已经太过了，再这样溺爱下去，养得她越来越骄，怕不是什么事都敢干，如今是随意出入他这御书房，一点规矩也没有，再这样下去，是不是还敢直接翻翻案上的折子看？这将来，怕不是要出第二个华阳大长公主？！
思及此，皇帝微沉了脸，高声唤道：“赵东林！”
候立外殿的赵东林，听圣上传唤声气不对，忙不迭躬身入内，“陛下有何吩咐？”
“吩咐？”皇帝冷哼一声，“朕的吩咐，你听得进去吗？！‘未经通传不得入内’这一条，朕看你这御前总管，是忘得一干二净了！！公主她十八岁，还小，不懂事，你呢，你御前当差这么些年，也一点规矩都不懂吗？！！”
赵东林其实方才拦过容华公主，可容华公主不等他通传就闯了进去，公主那性子，他也拦不住，原想着圣上平日爱护公主，应也没什么，不想这火气说来就来，他心中叫苦，赶紧跪地请罪，容华公主也听出来皇兄其实是在数落她，被那句“十八岁还小不懂事”，羞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她能屈能伸，知道皇兄不是母后，不会一味地纵容她，动起怒来不是玩的，忙拉住皇兄的手摇了摇，娇声道：“好啦，是我错了，我以后不再随便闯进来了，你就不要怪赵总管了……”
皇帝“唔”了一声，冷凝的面色缓了缓，朝地上赵东林道：“还不快谢谢公主为你求情？”
被连累受了“无妄之灾”的赵东林，还得谢谢这“祖宗”，“奴婢多谢公主。”
容华公主急于将这事岔过去，她方才进来时，就见皇兄拿着一串碧玺腕珠赏看，出神到连她偷溜到他身后都没发现，此时看皇兄仍手攥着那珠串，笑着伸手去碰，“这串碧玺珠真好看，皇兄能送给我吗？”
……祖宗唉……正默默起身往外退的赵东林，心中一声叹，说点啥不好啊……
但在容华公主看来，这话并不算“不合时宜”，皇兄虽然在一些规矩上的事，有时对她严厉，但在金玉财帛之物上，对她十分大方，向来是要什么给什么，一只碧玺珠串而已，怎会不给？
然而出乎她意料的是，她指尖还没碰到那串碧玺珠，皇兄就移开了手，淡道：“这道不行，你要喜欢碧玺珠串，朕改日另外赠你一些。”
要是平时，容华公主还是要撒娇闹闹的，但皇兄刚刚发了点火，她此刻也不敢再生事，就只笑挨着他道：“我知道了，这道碧玺珠串，皇兄要拿来送给贵妃娘娘。”
皇帝不置可否，只将珠串放到一边，问道：“来这找朕有什么事吗？是不是想让朕，给你找个夫家？”
一提这个，容华公主面上的笑，就挂不住了，闷闷地垂首坐到一边，皇帝望着她烦闷的背影道：“世家才俊有的是，你要是都不喜欢，朕将今年春闱的状元郎指给你。”
容华公主气鼓鼓地转过身，“皇兄欺负人！什么状元郎，上届的状元郎都三十多岁了，高颧突骨，一脸坑坑洼洼，长得像头驴，皇兄要把我嫁给这样的人，我……我就提把刀嫁过去，大家同归于尽！”
皇帝大笑，“这次朕选材兼看脸，给你选个年轻英俊、又才华横溢的，叫天下女子都羡慕你。”
容华公主嘟嚷着道：“我不要……”
皇帝负手走过去，低身觑看她脸色，“你心里不会还在想着明郎吧？”
容华公主把头垂得更低了，指绕着一缕乌发不说话。
皇帝道：“别想了，他都成亲快两个月了，还想他做什么？！”
容华公主心想，成亲了，也可以休妻再娶嘛！
皇帝从她脸上读出了这心思，劝道：“命里无时莫强求，明郎从小心里没你，只把你当成妹妹，从没对你动过其他心思。他成亲这两月，你可曾见过他，他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每日上朝都春风满面的，朕和他做兄弟做了这么些年，从没见他这样高兴过！就前几天，朕找他谈朝事，底下进了道青州茶点枫茶糕，他吃了一个，说是同青州琴川本地做的，味道一模一样，想带些回去给妻子尝尝，朕许了，原要找人拿个食盒装给他，他却说天气冷，怕用食盒拎回去就凉了，找了方帕子，将那些热乎着的枫茶糕，小心翼翼地包好，揣在了怀里，你听听，他何时这样心思细腻地对过你？！感情上的事，勉强不来，硬要强求，结的，也只会是苦果……”
皇帝就这一个亲妹妹，也是真的关心爱护她，“苦口婆心”地劝了半天，看妹妹虽然低着头不说话，但脸上的神色，却是一点都不服，他也是心累兼口渴，暂停了“长篇大论”，自斟了杯茶的间隙，见赵东林又进来了，躬身传话道：“皇后娘娘派人来说，想请陛下一个恩典。”
皇帝一边喝茶，一边示意他说。
赵东林道：“皇后娘娘说，今儿是正月十五，她想留武安侯和夫人在宫中过元宵，想请陛下允许武安侯和夫人待到戌正才出宫。”
皇帝问：“明郎人这会儿在长春宫吗？”
赵东林回道：“说是武安侯和夫人都在。”
皇帝再看了眼低头不语的妹妹，这夫妻情深，得叫她亲眼看看，才知道死心。
“走吧”，皇帝放下茶杯，拉着容华公主站起，“我们也去长春宫凑凑热闹。”

第6章 夫妻
虽然时间还是下午，但宫内已经到处张灯结彩，内监宫女们，穿梭在长廊间，扶梯的扶梯，挂灯的挂灯，个个脸上都带着笑，十分热闹。
皇帝并未乘辇，而是携着妹妹容华公主，并几个内监侍卫，在这欢庆的热闹气氛中，一路徐行至长春宫外。
长春宫内，似乎也十分热闹，欢声笑语已随风越过大红宫墙，如同清脆的银铃摇曳声响，散落在深红淡紫的梅林上空。
清新的梅香如丝如缕、沁人心鼻，皇帝想起第一次见她，就是在这里，远远地望见她站在一株绿萼梅下，微微仰首，望着一树傲雪凌风的碧玉梅花，其滟如风之回雪，其神如月射寒江，令人见之忘俗。
他回忆着向里走去，边走边忍不住想，也许她就站在那株绿萼梅下，一转弯就能看见了呢？！
皇帝如此想着，渐走转过几树红梅白梅，一转弯，竟真就见她站在那株绿萼梅下，微微仰首，将手中的一道红色剪纸，小心翼翼地往绿萼梅枝上挂。
皇帝一瞬间都有些疑心自己眼花、抑或是其实身处在梦境之中，他顿住脚步，连呼吸也不自觉轻了些，凝望她柔美的侧颜，忽然惊觉，他是这样地熟悉她的面容轮廓，已在心底的一次次回忆中，描摹了一遍又一遍，他其实很想她，在这十四天里，不管是等着“看戏”还好，还是出于其他，他的确在心里念了她一次又一次，从没有哪名女子，能令他如此。
皇帝想，他还不知道她的名字呢……
“阿蘅~”
一声带着笑意的清唤，打断了皇帝的旖思，也解答了他的疑问，清朗声音的主人，身着金缕圆领朱罗袍，风姿惠秀，面如冠玉，向她笑着走去，她亦含笑看向来人，眸光缱绻，仿似这偌大的天地间，眼里只望得见他一个人。
跟侍在旁的赵东林，忽地发现圣上整个人都似僵住，虽极力维持着平静的面色，但鼻翼处轻微翕动、唇角亦微微地抽动着，都似暴露了圣上并不平静的心绪，就连呼吸，也似略略粗重了些，双目幽沉如海地注视着不远处的武安侯及其夫人，其中深绞着的复杂情绪，连他这个陪侍圣上长大的亲信内监，一时也难以辨清。
赵东林其实并不认识武安侯夫人，但，此等情境下，能与武安侯并肩执手、言笑晏晏的年轻貌美之女，除了他的夫人，还会有谁？！
圣上依然驻足不动，仿佛钉在了原地，迟迟难以迈出这一步，而容华公主，已似风中飞燕般、笑若银铃地掠近前去，“表哥~”
沈湛挽着温蘅转过身来，第一眼望见的，却是不远处的圣上，他忙携温蘅行礼叩拜，“微臣/臣妇，参见陛下、公主。”
皇帝如大梦初醒，身子略动了动，抬脚一步步走过去，淡声道：“都起来吧，自家人，不必拘礼。”
温蘅方才就觉得身着龙袍的当朝天子，面容有些肖似那买卖街书铺店主，但因距离隔得有点远，这想法也太过离奇，她遂就觉得自己是被日光耀花了眼，可此时圣上走近前来、命他们起身，声音落在温蘅耳中，十分耳熟，她心里这么一想，也起得慢了些，已然站起的沈湛，便十分体贴地伸出手来扶她。
温蘅搭握住沈湛的手站起身来，眸光悄悄地在身前的圣上面上一转，发现他就是那日那位换书与她的“侍卫店主”，心中猛地一咯噔，握着沈湛的手，也不由一紧。
皇帝淡淡的眸光，从他们紧紧相牵的手上，一掠而过，笑了一声，“早知道你们夫妻情深，今儿还是第一次亲眼见见。”
温蘅听得面上一红，有些不好意思地想要松手，沈湛却牵得更紧了，眉眼温柔地笑看着她。
皇帝静了片刻问：“京城与和青州风物很是不同，沈……夫人……在京还习惯吗？”
温蘅暗思圣上并不提那日换书一事，就好像根本不认识她似的，心道定是圣上那日兴致上来做书铺店主，一天下来，不知接待了多少顾客、卖了多少书出去，她这个“顾客”，应也不值一提，说不定圣上贵人事忙，都已忘了她曾换过书了，遂也安定了一颗心，恭声回道：“回陛下，臣妇都已习惯了。”
皇帝曾设想过多次，再与她“偶遇”时，她对他说的第一句话会是什么，是假装惊讶地发现他是九五至尊，仓皇跪地，高呼“吾皇万万岁”，还是继续故意把他当成侍卫之流，从上次换书聊起，继续与他玩“平民男女之情”的把戏。
皇帝想了许多种可能，没有一种可能是，她对他自称“臣妇”。
皇帝努力维持着淡然含笑的神色，扯了扯唇角，“如此甚好。”
沈湛道：“微臣往家里请了两个青州厨子，园子里也仿着琴川园林的清幽样式，建了些假山亭台，就是为了让内子，能少些思乡之情，早些习惯做武安侯府的女主人，做我沈湛的妻子”，说着夫妻二人不禁相视一笑，眸中情意难掩。
皇帝听在耳中，看在眼里，“……甚好，甚好。”
他“甚好”了两句，那边已有人通传了皇后，皇后亲自出来相迎，一行人步入长春宫中，皇帝见殿中檀桌上铺满彩纸剪刀，问：“这是在做什么？”
皇后笑道：“方才和弟妹说笑时，聊到了过元宵的风俗，弟妹说她们那里，除了会像京城这样张灯结彩，还会将各色彩纸，剪成小花灯的样式，挂在树枝上，臣妾就让人寻了彩纸剪刀来，请弟妹露一手，弟妹方才刚剪了个红莲花灯挂出去了，怎么，陛下没瞧见吗？”
皇帝心道她方才原来是在做这个，没说话，目光又落到了另一张檀桌上未扎完的一只小荷灯上，问：“这也是沈夫人做的吗？”
皇后道：“这是明郎做的，一半还没扎完，看弟妹出去挂灯纸还没回来，就撂下找弟妹去了。”
皇帝惊讶地看向沈湛，“朕与你一同长大，竟不知你还藏着这手艺？”
沈湛笑道：“这是微臣在青州那三年时学的”，他说着看向身边的妻子，“那时，微臣与内子相识不久，一次内子提到去世的岳母大人，曾给她做过一只小荷灯，可却被她不慎遗失了，微臣看她很难过的样子，就学着做了一只送给她，内子先前对微臣多有误会，也是因这只荷灯，才对微臣另眼相看，说来这做荷灯的手艺，还促成了微臣与内子的姻缘。”
皇帝干哈哈道：“有意思，有意思。”
容华公主忍耐了许久，终于按耐不住自己的小心思，上去挽住沈湛的手臂，柔声道：“表哥，你也教教我怎么做荷灯吧！”
表哥还没开口说话，容华公主就被皇兄一把给拽了回去，“你那手连花都绣不好，还学什么扎灯，怕不是要扎的满手泡，到晚上连副碗筷都拿不了！好生在这坐着喝喝茶，跟你皇嫂学学修身养性！”
皇后从前一直以为容华公主会是她未来的弟妹，但现在，世事更转，她心里已经接受了温氏这个弟妹，看弟弟明郎与她琴瑟相和，也不想他们甜蜜的婚姻再起风波，遂上前挽了容华公主的手道：“来，坐这儿和皇嫂说说话吧，皇嫂也有好久没和你说说知心话了，只当陪陪皇嫂。”
宫女们奉命端上茶点，沈湛与温蘅却都无暇用，他二人相依着坐在一边，一起做那只未完的小荷灯，温蘅不会，沈湛就手把手教她扎骨架、糊灯纸，挨得极近，几可说是耳鬓厮磨。
皇帝默默饮着杯中龙井，眼瞟着他们二人亲密的情状，目光渐落在她的右手背处，那里已是一片雪腻光滑，看着已经大好了。
回想那天以为她为了“勾搭”自己，“下血本”烫伤手来博取他的怜惜，皇帝脸上一阵燥热，心中为自己的“自作多情”深感羞惭的同时，又十分地恼怒，但在恼怒谁他也不知道，只是一股汹涌的郁气在胸中翻江倒海，无处发泄。
他仰首灌了两大口茶，像是想压下些什么，强逼着自己收回了目光，却见身边的妹妹，并没有在跟皇后聊天，也双眼直直地看着那里，眸中是明显的嫉恨不甘，看着看着，似是还想过去掺和掺和，身子微微前倾，像要站起。
皇帝将她按了回去，低声斥道：“人家夫妻相谐，有你什么事？！！”
容华公主紧咬着唇，面上十分不服。
皇帝低斥了这一句，似一下子挑动了心中的汹涌郁气，话也止不住了，“别没事儿自作多情，你以为人家心里有你？！在人家心里，你什么都不是，巴巴地往上凑做什么？！要点脸面，不该想的别乱想！！”
皇兄虽然从前也常让自己放弃表哥，但都是语气温和地劝告，从没有像现在这样，言辞冰冷尖锐，语气深深嘲讽，容华公主受不住，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最后眼圈儿一红，狠狠一跺脚，朝内殿跑去了。
皇后望着公主掩面泪奔的背影，无奈道：“公主只是一时没转过弯儿来，陛下何必把话说得这么重？”
皇帝冷哼一声，“不说重些，她死不了心，她要是不死心，做出什么伤脸面的事来，岂不是要整个皇室替她蒙羞？！”
皇后叹了口气，起身去内殿安慰容华公主，窗下，皇帝心中郁气翻涌如潮，怎么也排遣不了，心头之火烧得全身燥热，想要灌茶压一压，唇碰到杯壁，才发现茶已喝尽了，心中更是烦乱不堪，垂手就把茶杯往几上一掼。
“砰”地一声轻响，惊动了正沉醉在恩爱小世界中的二人，沈湛站起身来，见皇后与公主都不知去了何处，只圣上一人沉着脸在窗下坐着，走上前问：“皇后娘娘与公主殿下……”
皇帝收整了下面色，神情平和道：“没事，她们姑嫂去里面说说话……”
沈湛大抵猜到是容华公主因为他又闹脾气了，默了须臾道：“是微臣配不上公主殿下……”
“无缘就是无缘，怪不得谁”，皇帝道，“明郎，别放在心上。”
沈湛与圣上打小认识，从圣上还是一位寂寂无名的庶皇子时，就十分要好，多年兄弟情谊，并非虚言，他心中十分感激圣上对他的厚爱和宽容，朝圣上躬身拱手道：“微臣能与内子结成良缘，全仰赖陛下赐婚，此等天恩，微臣永不敢忘。”
皇帝如有千钧重般抬手，又如落羽般轻拍了拍了沈湛的肩，“……你我兄弟，不必客气。”

第7章 夜宴
渐暮色四合、华灯初上，皇帝在花萼楼设上元宴，与皇后同扶母后至上座，容华公主不坐下首，而是依偎在太后身边，太后看她双眸微肿、眼角处粉光融滑，像是不久前刚哭过，心疼地捧住她的双颊，问道：“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容华公主不说话，只微咬着唇，一双委屈巴巴的眼，幽幽地飘向旁边的皇帝。
太后看向皇帝，“皇儿，嘉仪怎么了？”
皇帝道：“她方才走路不小心，摔了一跤，摔疼了。”
太后因为入宫前的伤心旧事，对这个女儿是万分宠爱怜惜，当下神色急忧，不住地上下打量爱女，“找太医看过了吗？伤着哪儿没有？还疼不疼？”
容华公主因为皇兄那一句，心里更委屈了，随便编理由搪塞母后就算了，说什么她摔跤，她都十八了摔跤还哭，是要叫明郎表哥，还有下面这些妃嫔，在心里笑话她吗？！还有那个讨厌的温氏也在，皇兄这样说她，她的脸往哪儿放啊？！！
容华公主越想越气，眼圈儿一红，又似要盈盈含泪了，太后心疼不已，“是不是哪儿还疼啊？要不回殿休息吧，母后陪着你……”
容华公主瘪瘪嘴，忍不住要说出“皇兄凶我”时，就见皇兄凶凶的眼神，无声无息地飘了过来，当即把这四个字，给咽下去了。
容华公主因为幼时经历，十分能体知他人情绪，她感觉到今夜的皇兄虽然看上去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不知为何，心里好似正压着一股火，绝对不能惹，于是又能屈能伸地怂了，低着头轻声道：“我不疼了，母后别担心……”
太后安抚了一会儿爱女，看她确实没什么事，吩咐开宴。
笙箫声起，宫人捧着菜鱼贯而入，教坊司歌舞伎，头戴花冠，身穿彩衣，盛妆轻舞、彩袖连如云霞，坐在一众妃嫔之前的，左为贵妃娘娘，右为武安侯与他夫人，后宫妃嫔们大多薄宠，眼望着武安侯与夫人恩恩爱爱，一会儿帮忙夹菜斟酒，一会儿并首低声笑语，都看得十分眼热，心中羡慕温氏命好，能得到夫君如此之疼爱怜惜。
而宴会上首，也有一个人看得眼热，只是他眼热的缘由，与他的妃嫔们，南辕北辙，皇帝因与皇后分坐在太后两侧，身边空荡荡的，他眸光往下逡巡了一圈，落在了他“精心打造”的宠妃身上，“贵妃，到朕身边来。”
皇后脸色微微一黯，随即复又端庄如初，贵妃冯氏欣喜起身，在宫人的搀扶下踩阶上去，款款坐在圣上身边，为圣上执壶倒酒。
皇帝手揽着冯贵妃的纤腰，关切问道：“方才没饮酒吧？”
冯贵妃乖巧摇头，“臣妾日常饮食，皆严遵太医嘱咐，方才宫人呈了道蟹粉羹上桌，臣妾想着太医说过螃蟹性寒、有孕之人不能食用，一口也没有吃呢。”
皇帝微微皱眉，“阖宫上下都知你怀有身孕，膳单上怎还安排这样的菜式，尚膳司做事也太粗心了！”
冯贵妃婉声道：“臣妾虽不能吃这个，但蟹粉羹味美，太后娘娘平日爱吃几口，下面的姐妹们，喜欢的也不少，岂能因臣妾一人不宜食用，就罔顾了太后娘娘的喜好，罔顾了其他所有人，若真如此，臣妾难以心安。”
皇帝道：“你这样想，是一人之见，而非贵妃之见，你有孕在身，尚膳司就算为母后等安排了这道菜式，也该仔细留意着，不该让宫人把这道菜往你膳桌上端，他们行事疏漏，就当有责罚，你是贵妃，等生下孩子、养好身体，是要帮着皇后打理后宫的，赏罚分明，就是第一要则。”
冯贵妃得了圣上这一许诺，心中欢喜异常，面上更是婉顺淑和，“陛下说的是，臣妾受教了。”
皇帝如此亲亲热热地与冯贵妃说了一会儿话，目光时不时悄悄往下面瞟去，见下首二人并坐的膳桌处，她正素手执盏，听明郎朝她笑说了句什么后，眼波流转地向明郎嗔去，由始至终，都并没有抬头看他一眼，一瞬间又觉兴味索然。
太后对贵妃腹中、皇儿的第一个孩子，十分看重，见她坐过来了，笑着问了她许多日常养胎之事，冯贵妃一一含笑回答，太后回忆着生养皇儿的往事，笑说当年亲手为皇儿缝制了许多婴儿衣裳，后来皇儿大了，也舍不得丢弃，如今都还收在慈宁宫的衣箱里。
冯贵妃闻言笑道：“臣妾这几日，也想着亲手为腹中孩儿缝制衣裳，可却不知该绣什么样式好，正为此犯愁呢，太后娘娘为陛下缝绣的婴儿衣裳，定然是极好的，不知臣妾可否借几件来，模仿学习……”
皇后听冯氏话中意思，仿佛已笃定了腹中是个男孩，心中一堵，她再想到精心挑选的青菱，并不能入圣上的眼，宴上阖宫妃嫔都在，圣上就是独宠贵妃一人，心里越发酸涩。
太后注意到了皇后眉眼间的郁色，但仍是笑对冯贵妃道：“这有何不可，明儿，哀家直接让人将箱子搬到你宫中去。”
她说着忽地想到什么，“对了，那些婴儿衣物上面，还有一块长生锁呢，也是皇儿小时候戴过的。”
冯贵妃笑，“臣妾前几日正和陛下说，要给腹中孩儿打块长生锁，锁上的篆字，也不要那些工匠的套话，想请陛下亲自写一句。”
“本着为人父母之心，写下对子女的殷殷期许，自然比那些工匠套话，强上百倍”，太后似是想到了什么，静了须臾后，又含笑道，“记得皇儿小的时候，年年花朝日，哀家都遵着老家青州的风俗，给他编戴花环，以涤邪气，希求上天庇佑他身体康健、福寿绵长，他四五岁时还很听话，可等到了六七岁时，就害羞不肯戴了，白白辜负了哀家的一片心。”
皇后已听贵妃娇滴滴的盈盈笑语听累了，不待她开口，就已截过话头，笑着看向下首温蘅道：“弟妹也是青州人，小时候可也是这样？”
温蘅浅笑回道：“是，我们那里的未婚男女，在花朝日时，都会头戴花环，来到青山绿水间，踏青闲游，以山泉水浣洗双手，寓意涤清邪气。母亲在世时，香草花环都是她帮我编的，后来母亲病逝，年年花朝日，都是家兄帮我编戴花环。”
一旁默听她们闲谈的皇帝，忍不住随着她的话语，拟想她身着轻衣、头戴花环、徜徉在青山绿水之间、临风而立的模样，就如屈子笔下的山鬼，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
他心思正这么微微一荡，忽地瞥见明郎与她在膳桌下相牵的手，立时心神一凛，忙垂下眼帘，端酒就饮。
太后见这温氏雅静淑和，说起话来婉婉相道，自有一种清逸出尘的气质，其实心里有几分喜欢，但因容华在旁的缘故，并不表露出来，只淡声问了一句，“是青州哪里人？”
温蘅回道：“回太后，臣妇是青州琴川城人。”
琴川，倒是距离广陵城不远，太后想起广陵这处伤心地，面上的笑意，悄悄淡了些，她不愿再想伤心旧事，又转看向皇帝，“那长生锁上的刻字，皇儿可想好了？”
皇帝摇头，“还没有。”
太后道：“第一次做父亲呢，慢慢想。”
皇帝“是”了一声，眼角余光瞄到她又在与明郎相依笑语，不知为何，觉得十分之刺眼，心中十分之烦乱，忍不住朗声道：“明郎从前未成家时，宴上也爱说说笑笑，现下娶了妻室，就只在下面说悄悄话，说了什么，也说与我们听听笑笑。”
沈湛笑着回道：“因为太后娘娘与贵妃娘娘提到长生锁刻字，微臣想起了内子的那只长生锁，上面的刻字不是长乐无极、福寿安康等语，十分特别。”
皇帝起了好奇心，问：“刻的是什么？”
沈湛道：“诗酒年华。”
容华公主正无聊地挨着母后听他们说话，忽见母后持盏的手微微一抖，酒水都洒泼在手背上，忙执帕帮母后去擦，“母后您怎么了？不舒服吗？”
自圣上登基后不久，太后的身体一直好一阵儿、坏一阵儿，日日都在喝药调养，却总不能去了病根大好，皇帝听见这边动静，忙看了过来，“母后您哪里不舒服？朕这就送您回宫，召太医过来……”
“……别小题大做，只是杯子没拿稳而已”，太后打断皇帝的话，笑着看向众人关切的目光，“别都看哀家啊，还能在哀家脸上看出花儿不成，该怎么乐，就继续乐。”
欢宴如前，悠扬的舞乐声中，太后唇际的笑意慢慢淡去，默默看了眼沈湛身边的年轻女子，心中一声低叹，多少年了，还会因为一个巧合如此失态，她心底的这道伤，是永远也好不了了。
容华公主正托腮看着下面的歌舞，忽被母后轻抚了抚面庞，不解地对上母后满是慈爱的目光。
“嘉仪……”母后这样轻轻唤她。
容华公主应了一声，但母后却又不说什么了，只是慈爱地笑着，将她搂入了怀中，“我的好女儿。”
最后一道桂花元宵呈上膳桌不久，上元宴终，众人随圣上步至花萼楼外，赏看花灯。
兔儿、仙鹤、美人，灯轮、灯树、灯楼，各式各样精美绝伦的元宵彩灯，将皇宫连成了灯的海洋，看得人眼花缭乱，内监们接连燃放着烟花，夜幕流光溢彩，宛如天公吹散流霞，散落人间。
璀璨夜空下，沈湛牵握着温蘅的手，在她耳边轻轻道：“惟愿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他说得再轻，也落入了有心之人的耳中，皇帝默默瞥看他们携手相依，准了他们一同请退，望着他们并肩远去，一个人在晚冬的寒冽夜风中，徐行回到了建章宫。
赵东林看圣上人回到建章宫，刚走进殿内，眼光瞥见不远处御案上的碧玺珠串，就定住身子，僵站在原地不动，如此片刻，又似忽地痛下了什么决心，大步上前，抓起那珠串，就朝地上的火盆狠狠掷去，面无表情地望着那道珠串，被烧得火红的银骨炭吞噬包围。
如此又片刻，圣上不知是心中有气还是后悔，又忽地一脚踹翻了那火盆，伸手去捡那碧玺珠串，而后不知是否因为烫手，刚捡到手中，就一甩手，将珠串“唰”地扔进了高几花觚里，极清脆的“叮”的一声，铮然回荡在幽殿中，余音不绝。

第8章 惊梦
温蘅回到府中，见房里桌上放着一只小包袱，问：“这是什么？”
侍女回话道：“是温公子亲自送来的，是什么奴婢们也不知道，温公子原想亲自交到夫人手上，可坐等了很久，夫人和侯爷都没有回来，后来……”她略一顿，悄看了侯爷一眼，声音也放轻了些，嗫嚅道，“……后来大长公主看见温公子来府，同他说了些……话……温公子就放下包袱先走了……”
沈湛已可想象母亲都说了些什么了，讪讪地抱住温蘅道：“明天我去趟青莲巷，代母亲向慕安兄赔个不是……”
温蘅微摇了摇头，“哥哥是不喜与人争辩的性子，应只是不想有言辞上的冲撞，才主动离开……婆母的那些话……倒应该到不了他的心里……”
她说着手打开小包袱，见里头是一方薄底高盒，再将盒盖拿起来一看，三只栩栩如生的小面人，出现在她眼前。
宽衣博带的中年文士，自然是她的父亲，青衫隽秀的年轻男子，是她的好哥哥，而正与他们围坐在庭树石桌旁，一起吃元宵的碧裙女子，自然就是她了。
温蘅爱不释手，一时拿起这个看看，一时拿起那个看看，喜爱之情，溢于眉眼。
沈湛从后抱着她，头靠在她肩头，恹恹道：“慕安兄没把我当家人，怎么也没捏个我，坐你身边……”
温蘅嗤笑，“这是去年上元夜时，我们一家过元宵的场景，那时有你沈明郎什么事呢？”
沈湛道：“那时你虽还没肯松口嫁我，但你的父兄都已知道，本州刺史心悦自家姑娘，爱慕难舍，怎还没把我当未来女婿、妹夫看呢？”
温蘅笑，“你心悦我，我就一定会嫁你吗？只要我一天不点头，在父亲哥哥眼里，你就只是青州的刺史大人。”
“那你后来怎么又肯点头了？”沈湛笑问，“我第一次见你，就喜欢上你了，可你还从没告诉我，你是何时对我心动的呢？”
温蘅笑而不语，沈湛知道她最怕什么，手揽住她腰，在她腰窝处轻轻一挠，“告诉我嘛~”
温蘅立时笑颤如花枝，“……明郎，你别碰那里……哎呀，你别……我要生气了……明郎……”
她扭挣着要逃，沈湛将笑软如春水的妻子，紧紧箍在怀中，眸含笑意道：“我知道了，你肯定也是第一次见面，就对我心动了，是不是？”
温蘅不答，只手搭在他肩头、轻轻地喘息着道：“别在这儿胡闹了，要把泥人摔坏了怎么办？！这样精细，哥哥不知捏了多久呢。”
沈湛“嗯”了一声，“那我们去里面胡闹。”
温蘅嗔打了他一下，急去看屋内侍女听见了没有，可抬头看去，屋子里哪还有其他人，侍女们早不知何时退得干干净净，沈湛在她唇上轻轻一吻，孩子气道：“我不管，我也要学做捏面人，把我自己也加上去，还有我们的孩子。”
温蘅笑，“哪儿来的孩子？”
沈湛唇际笑意更深，明亮双目倒映着她小小的影子，“你说哪儿来的？”
温蘅双颊立如桃花浮红，“坏坯子！！”
她轻捶了下他的胸，脸上红得像是能滴出血来，“我之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混！！”
沈湛笑将锤他胸口的纤纤素手，捞握至唇边，印下轻轻一吻，“我的娘子，现在后悔也晚了，我是你的丈夫，你是我的妻子，这是此生不变的事实，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今生今世，也休想教我与你分开。”
一夜锦帐春暖，冰雪暗融，渐南风送暖，春回大地，天气一日日和暖起来，烟柳濛濛，草色淡淡，府中诸事，都由婆母把持着，温蘅日日闲而无事，又不能去打扰正专心备考的哥哥，便将每日的大半时间，都耗在园子里，抚琴看书、莳花弄草。
婆母厌她，温蘅除了每日晨昏定省、伺候用膳等，也不去婆母面前惹眼，这日，她带着春纤在园中闲走，好巧不巧，正遇到与某位大臣剖析朝事的婆母。
婆母似是心情不佳，一见她更是心烦，直接斥道：“没事就在屋子里呆着，出来乱晃做什么？！”
温蘅想到在“家”中也不能随心闲走，婆母在外人面前，亦对她如此之疾言厉色，连人前假作和睦都已不肯，心胸再开阔，也不免有了些凄郁之感。
她微垂了眼，向婆母微微一福，正要走时，门上来报，说是宫里来人，要接她入宫去。
华阳大长公主自然以为是皇后又派人来接温氏入宫说话，心道这温氏有什么好的，迷得她儿子女儿，没一个跟她一条心，温蘅也以为是皇后娘娘，但那跟走在门上小厮身后的宫女，却朝她道：“太后娘娘召见夫人。”
温蘅一怔，华阳大长公主则以为是太后终于要为她的宝贝女儿出口气了，明郎成天护在这温氏身前，她这做母亲的动不了她，太后对温氏要打要罚，明郎还拦得了吗？！
“你去吧”，她淡淡地瞥了眼温蘅，与那依附于她的朝臣，相谈着走远。
温蘅也以为太后是因容华公主的事召见她，毕竟，除此之外，她想不到其他任何一个理由，但那宫女却又对她道：“太后娘娘让夫人将您那块长生锁带上。”
温蘅心中不解，但还是奉命行事，将装着那块长生锁的锦匣带着入宫，在宫女的引领下，进入太后所居的慈宁宫。
太后对她的态度还算温和，命人将行叩拜之礼的她搀扶起来，叫她不必拘束，太后身边那位四十余岁的掌事姑姑木兰，将她带来的那方锦匣，转呈予太后，太后接过锦匣，却并不急着打开看，手搭在匣子锁扣处，注视着装着长生锁的锦匣，微凝的眉眼间好似有着隐隐的期待，又好像隐着深深的自嘲。
许久，“咔嚓”一声轻响，锁扣被拨开，太后打开锦匣，就好像打开了一个尘封已久的梦境，她凝望着长生锁上以“颜体”篆刻的“诗酒年华”四字，再看向锁面上的蘅芜花叶纹，以及锁下垂系的一排、别出心裁的小石榴籽铃铛，悬在心中的疑念，如飞羽般，轻轻地落了下去，也不知道是失望还是释然，只是空空落落的，化作心底的一声轻叹。
昨夜春雨淅沥，她枕着夜雨声入眠，久违地梦到了广陵旧事，梦中亦是烟雨迷蒙，滴打着窗前芭蕉，书室内的青荷香插上，燃着一支木叶线香，清淡的香气，如丝如缕蔓延开去，熏染衣裳，有微凉的手，温柔地抚握住她的手，引着她共同执笔写下：且将新火试新茶，诗酒趁年华。
梦醒之后，她听着细雨之声，孤坐帐内，总是忍不住想起元宵那夜沈湛所说的长生锁，温氏女清柔的面容、莞尔的笑意，也总是不住地浮现在她眼前……
明明知道绝无可能，却还是因这巧合，鬼使神差地召了她来，并让她带上了那块镌有“诗酒年华”的长生锁，如今，长生锁就在眼前，不仅形制花纹差异甚多，就连镌字所用的字体，也根本不同，太后心中哑然失笑，她在想什么呢，人死不能复生，活到这把年纪，坐到这个位置，多少风浪都经受过来了，怎还偏偏犯糊涂了？！
她扣上了锦匣，让木兰将这长生锁送还温氏，笑着问：“寻常人家的长生锁，镌的都是‘长乐无忧’等语，怎么你的这块，这般特别？”
温蘅回道：“臣妇幼时曾问过父母亲，母亲说是她有次抱着尚是婴儿的臣妇去书房玩时，臣妇小手乱挥，翻乱了父亲书案上的《东坡词》，手指着‘诗酒趁年华’一句，父亲觉得此句寓意清佳，也是缘分，遂以‘诗酒年华’四字为寄语，为臣妇订做了一块长生锁。”
太后记起方才所见的那块长生锁，四周雕镂着精细的蘅芜花叶纹，正应合她的名字“蘅”，心中感叹天下父母爱女之心，问道：“元宵那夜，哀家好像听你说，你的母亲已经故去？”
“是，臣妇幼时，母亲即因病过世，臣妇与父兄生活长大。”
太后叹道：“可怜见的，孩子怎么离得了母亲，尤其是女孩儿……”
温蘅听得心中一酸，面上仍是恭谨含笑道：“臣妇父兄待臣妇极好，臣妇幼失慈母，固是人生不幸，但能有这样的父兄，亦是三生有幸，心怀感恩。”
太后凝望着眼前明透豁达的女子，心道，若是那个孩子没死，应也正是她这般年纪，如能养成她这样的性子，如能像她这样受父兄关爱长大，如能如她嫁与良人，得丈夫疼惜爱护，一生安乐无虞，该有多好……
她这般一想，因为爱女容华而对温氏在心底产生的排斥，也冲淡了不少，和蔼笑道：“你这孩子也忒老实，站说了这么久话，也不知道跟哀家讨杯茶喝喝，快坐下吧”，又吩咐侍女，“去将那新进贡的青州湘波绿，沏两杯来。”
碧玺珠串的主人，赵东林依然不知道是谁，但如今的他，心底已有了个隐隐的猜测，在上元节那天深夜，迟迟没有上榻就寝的圣上，忽地命人，将悬在长春宫外绿萼梅枝上的莲灯剪纸，悄悄取回来后。
这枚红莲灯，是武安侯夫人所剪，若说是圣上十分喜爱这枚剪纸，但身为天子，不能去索要臣妇之物，有碍声名，只能命人将之深夜“窃”回，倒也有那么一点点能说通，赵东林从小内监手中接过这大红剪纸，垂首呈与圣上后，此后多日，他都没有再见到这枚剪纸，圣上从没在人前把它拿出来赏看，赵东林在日常伺候中留意着，也没有见到这枚剪纸的踪迹。
一日，他无聊地望着宫女打扫御殿、鸡毛掸子拂过高几处的花觚时，忽地心中一动，走上前去，将觚内插着的数枝绿萼梅拿开，向内一看，与那碧玺珠串挨着躺在觚底的，正是那枚大红莲灯剪纸。
赵东林心里有了这个猜测，再看圣上平日一些看似寻常的举动时，心底便会默默地琢磨。
譬如此时，专为太后请平安脉的太医张邈，如常前来面圣，回禀圣上太后凤体如何，“太后娘娘昨夜惊梦，以致今晨头疼心堵，微臣开了一副安心宁神的药，请太后娘娘早膳后用了。”
圣上从晨起一直忙于朝政，到此刻方得闲些，拿起最后一本奏折，边看边问：“母后现在如何了？”
张太医道：“微臣方才又去慈宁宫请过脉，太后娘娘脉相平稳，正与武安侯夫人说话，精神瞧着是极好的。”
赵东林默默瞥看圣上，见圣上执笔的手微微一顿，双目依然望着奏折，但却不知是在看字还是在想些旁的什么，许久，落笔于奏折上写下“允”字，搁笔起身，神色平常，“朕去看看母后。”
张太医朝圣上深深一揖，“陛下纯孝。”

第9章 臣妇
湘波绿是青州所产名茶，青州人家，但凡家境足以支付茶资，上至官宦，下至商贾，都好饮此茶，温蘅父亲虽为七品文官，俸禄一般，平日又好济贫扶危，仗义疏财，但因祖上书香之家，出过几位不大不小的官员，家底积蓄尚可，她的闺中生活，虽然相对旁人家的官宦小姐，是有些清简，但也并不困窘，湘波绿此茶，平素也喝的起。
但民间所饮，都是次等，真正的极品湘波绿，自然要进贡宫中，温蘅一边陪着太后说话，一边慢品着杯中澄透碧液，任鲜香清醇的茶香在唇齿间流连不散时，忽听殿外传报“皇上驾到”，忙放下杯盏，向来人行礼。
“起来吧。”
皇帝目光掠过她因垂首屈膝行礼而露出的一抹雪颈，径走至太后身旁，向母后问安，“朕已将今日的朝事都处理完了，来陪母后说说话。”
太后知道皇儿孝顺，让他在她身边坐下，皇帝落座后，转看向一旁起身后便静站着的温蘅，“沈夫人坐。”
温蘅恭声谢恩，复又在下首那把花梨椅上坐了，皇帝问：“沈夫人因何事入宫？”
太后笑，“是哀家找她来说说话的，她是明郎的妻子，哀家又是看着明郎长大的，哀家看她，不就正如看家里子媳一般，一家人，说话亲近而已，并没什么要紧事。”
皇帝原以为母后是因容华婚事告吹一事，对她心存不满，在容华的撺掇下，将她召进宫来“找些麻烦”，遂紧走着赶来看看。
春日和暖，他嫌乘辇太慢，一路快步赶来，背后都出了些薄汗，入殿却见二人之间气氛平和，有说有笑，心中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暗暗纳罕。
与待他宽严并济不同，母后待容华，几是无原则地宠溺，恨不能将这世上最好的，都捧到她面前，可对容华万分宠爱的母后，却能这么对待“占”了容华心上人的她，皇帝心中有些惊讶，也不好多问，只是再看向她，没话找话问道：“姑母近来身体好吗？”
温蘅回道：“婆母身体康健。”
皇帝心道康过头了，康得精力太过旺盛，不肯做养尊处优的大长公主，偏天天算计着权控朝堂，哪哪儿都要插上一手，没个消停，他顿了顿，又问：“上次明郎与朕打马球时，不慎摔下马去，当时瞧着腿部青紫了一片，现下可大好了？”
温蘅道：“臣妇每日为夫君敷药换药，并照顾着他的饮食，请他吃得清淡些，配合着用药，明郎几日前即已恢复无碍了。”
皇帝给自己塞了口粮，又闭嘴了，接过宫女奉上的热茶，低头慢饮。
太后望着身边的儿子道：“哀家听说，你这段时间，去贵妃宫中少了许多，纵是朝事繁忙，也该抽些时间陪陪她，贵妃她是有身孕的人，孕中难免多想，心情沉郁，对养胎可没好处，她腹中怀的，可是你的第一个孩子啊。”
皇帝点头道“是”，太后回忆着往事，笑对温蘅道：“女子怀孕生子，其中艰辛，可不啻于男子征战沙场，别看皇儿现在看着沉稳，当年在哀家腹中时，那叫一个闹腾，折腾地哀家几无一日安生，宫中女子有孕的多了去了，没一个像他这样，‘作’地他娘从有孕到生产，没几日能吃好睡好的，好容易捱到生产，他偏又开始‘作怪’吓人，被接生出来后，不哭不动的，闹得哀家还以为诞下了死婴，差点没一口气背过去，真真是哀家命里的‘魔星’！”
皇帝悄看温蘅双眸如水、静望着母后说他的“糗事”，在母后说得无奈苦笑时，也跟着轻轻露齿一笑，手中清茶氤氲的热汽，仿佛都扑到了他的面上，薰得双颊浮红，竟觉有些不好意思，微垂着头道：“母后养育之恩，儿臣永不敢忘。”
太后笑着拍了拍他的手背，又对温蘅道：“生养辛苦，但为人母亲，却是一件乐事，明郎与你，都算成亲晚的，这孩子，得紧着要了，大长公主她，也定如哀家般，盼着做祖母呢。”
温蘅听得脸微微一红，而皇帝正红着的脸，瞬间有点带黑。
如此又闲谈说笑了两柱香时间，温蘅看天色已晚、太后娘娘也已面露乏态，主动请退，她走后不久，皇帝也向太后请退，太后以为他是要去看望贵妃，也不留他在慈宁宫用晚膳，任他去了。
温蘅已入宫多次，无需内监指引，自携着丫鬟春纤，走经御花园出宫。
春纤才十五六岁，少女心性，性子活泼，平日里跟着小姐学诗，此时望着暮色中新绿满园处处将开的春花，忽地触景生情、起了诗兴，吟了一句出来，请小姐评断改字，主仆二人正说说笑笑时，忽有一条白色袖犬，从她们脚边的芍药丛中窜了出来，高高跃起，扑向温蘅襦裙丝带处所悬系的流苏佩。
温蘅倒不怕这样的小狗，只是猝不及防，被这袖犬伸爪抓住那玉佩连带着丝带往下一扯，眼看着裙裳将松，忙顾着用手抓护住，脚下一个趔趄要往旁边倒时，只听后头数声脚步急响，一只有力的手，飞快及时地扶住了她的肩，令她没有摔倒在地，而是重心失衡地往来人身上软软一靠。

第10章 泣抱
紧抓着胸前衣裳的温蘅，脚下站稳，抬眼见是圣上，忙站直后退，欲跪谢天恩，然而此时这等情景，又要怎样跪谢天恩，温蘅羞窘地涨红了脸，侧过身去，在春纤的遮蔽与帮忙下，欲迅速系好衣裳，偏生圣上竟关切地看了过来，嗓音微急，“伤着哪里没有？”
皇帝原在后不远不近地跟着她，听着她与侍鬟的笑语，忽见一条恶犬突然跃出、迎面向她扑抓，心头一震，忙飞步上前，扶住差点摔倒的她。
那条恶犬，已被内监控住，皇帝回想方才情状可怖，担心恶犬抓伤了她的脖颈，心急之下，也忘了其他，直接关切询问、探首去看，却见脖颈处并无抓痕，而她正急系丝带，衣襟领口处松松垮垮，露出一片雪腻香肤，隐约还可见一点浅碧亵衣边缘，登时一怔，而她面色更红，急急地背过身去，连原先莹白如玉的耳垂，都似红得能滴出血来。
皇帝也急转过身去，一颗心在胸膛中砰砰直跳，随行的侍卫内监，皆静默在旁，将头垂得极低，微暖的春日暮风拂在面上，竟似比午时还热，鸟雀归林鸣啼，断断续续的一声又一声，更是叫得人心烦意乱，好似时光漫长，过去了很久，又好像只是那么一会儿，有低到几不可闻的女子声音，在他身后轻轻响起，“臣妇多谢……”
温蘅刚微微屈膝，叩谢天恩的话还没说完，圣上已转过身来，直接抬手扶她站直，“……伤到哪儿没有？”
温蘅垂着头道：“臣妇无恙。”
皇帝担心她因羞窘，被恶犬抓伤了胸前肌肤也不肯说，静了须臾，又问了一次，“真的没有？”
温蘅道：“多谢陛下关心，臣妇真的无事”，仍被圣上虚握着的手腕，悄往后缩。
皇帝慢慢松开了扶她手臂的手，眉头微凝地看向那只白色袖犬，冷声道：“哪里来的恶犬？竟无人看管，任它在御花园里放肆？！”
赵东林回道：“瞧着像是惠妃娘娘宫里那只。”
皇帝皱眉，“宫中养养猫鸟就是，养这扑人的畜牲做什么？！谁给惠妃弄了这狗进来？！”
赵东林默了默，垂首低声道：“前两年惠妃娘娘生辰时，陛下您……送的……”
皇帝一怔，而后仔细想了想，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他那时因为前朝之事开选秀纳妃嫔，妃嫔们的位分，大抵都与她们的家族在前朝的地位对等，惠妃入宫时本只是九嫔之末的充媛，但因不久后，她的父兄在边关领兵击退北蛮，立下大功，他在前朝赐予惠充媛父兄高官厚禄，在后宫，也将惠充媛升为惠妃，并特地为她举办寿宴，邀了她的家人一起用宴。宴上，他问惠妃想要什么生辰礼，惠妃说她喜欢袖犬，在家时就养了若干玩耍，也想在宫中养上一只，他准了此事，命人挑了一只品相极佳的袖犬来送她，作为生辰贺礼。
想到此处，皇帝不由讪讪，悄眼去看她神色，见她双颊红晕尚未完全退去，但面色平静、并无嘲意怨意，又自将心中的尴尬压了下去，沉声道：“这等扑咬人的畜牲留不得，拖下去打杀干净，省得再伤人。”
袖犬好似听懂了它的命运，耷拉了双耳，“呜呜呜”地轻哼了起来，圆溜溜的黑眼珠，小心翼翼地瞅瞅这个，瞅瞅那个，像是在寻人求情，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眸中都像是泛起了泪光。
温蘅默了须臾道：“……它方才好像也不是想扑咬臣妇，而是想抓臣妇的流苏佩玩……”
袖犬立刻急切地“哼哼”了两声，像是在附和她的话，还示好般地拱着头向前，似是想亲昵地蹭一蹭她。
温蘅看得好笑，继续婉声道：“……当然，这样随意扑跃到人身前，也很是不妥，容易误伤人，当被好好管教，彻底改了这脾性……”
皇帝看了她一眼，对近侍吩咐道：“将这狗给惠妃送回去，让她好好管教，不许这狗再出来胡乱扑人，若再有下次，绝不轻饶。”
一名内监恭声遵命，抱着袖犬去了，温蘅的那块流苏玉佩，尽管因被袖犬扑落在地，已跌成了碎片，但因它乃明郎所赠，她心中惋惜，还是取了袖中帕子铺在手上，弯下身去，捡拾碎片。
春纤亦躬下身帮助小姐，如此很快捡完包起，温蘅朝圣上微微一福，要告退离宫，圣上轻咳一声，“朕送送你，正好顺路”，他找了个理由，“若是又有恶犬从花丛里窜出来扑人，你一人难以应对。”
皇帝说完这句就懊悔了，这话说的，好像他送了很多妃嫔很多条狗似的。
夕阳西下，诸侍保持距离跟在身后，两个人默默在前走着，映在地上的身影，在将落山的日光中拉得老长，并列前行，皇帝悄瞥着身边微垂臻首的女子，心里头絮絮的，似有些享受这样别样的宁和，又似觉得太过安静，静得人心痒痒的，想要听她说说话。
皇帝在心里头琢磨了几个话题，最后挑了稳妥的一个，正准备开始“尬聊”，忽听前方传来女子哭声，走近一看，竟是妹妹容华，而被她嘤嘤泣抱着的那名年轻男子，是明郎……

第11章 进退
沈湛今日有事外出公干，事毕后因看将近日暮，也未回官署，而是直接回府，比平日里要早上许多。
他原以为可以早些回家见到阿蘅，还在路经繁街时，特意买了她平日爱吃的锦福记山楂糕，袖带了回去，结果满心欢喜地回房，却寻不见妻子，府内侍女告诉他，夫人被太后娘娘召入宫中了。
太后单独召见阿蘅能有什么事？
沈湛急问侍女，侍女也是一问三不知，只说夫人已去了快两个时辰了，沈湛一听更急，直接赶入宫来。
但，他人还没走到太后的慈宁宫前，在路经御花园时，恰碰见容华公主正凭栏独坐，手中一方锦帕攥着皱皱巴巴的，像是正为何事烦心不已。
沈湛急着去寻妻子，按仪向她行礼后，抬脚就要走，容华公主却惊喜地掠近前来，牵住了他的衣袖，“表哥，我一个人无趣得很，你来的正好，陪我说说话吧。”
沈湛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退，将那片衣袖带离了公主的手，朝容华公主躬身一揖，“微臣有事在身……”
“什么事？”容华公主妙目一转，恼问，“是不是又跟那个温蘅有关？”
沈湛心中不满容华公主用这样的语气道出他妻子的名字，但也无法对这大梁朝最尊贵的金枝玉叶发作，只能再朝容华公主躬身一揖，“是，微臣告退。”
他转身要走，容华公主却从后拉住了他的手，沈湛如被火烫般急急甩开，大步向前，要离开此地，容华公主却又已拦走到他面前，一双眸子恼怒地晶亮，“她到底有什么好的？！！”
“在微臣心中，她万般皆好。”
“那我呢？”容华公主灼热的怒眸浮起水雾，“……我不好吗？你为什么不肯娶我？”
“……公主很好，也当以好男儿来相配，公主未来的驸马，定会将公主视若珍宝爱护，沈湛配不上公主……”
“不！我不要他们！！”容华公主声调转高，嗓音却变得有些哽咽，甚有几分恳求，“他们对我再好，也都是因为我是太后的女儿，是圣上的妹妹，只有你，只有明郎表哥你，在我还仅仅是元嘉仪，是一个被人忽视的庶公主时，就待我好，小的时候，那些高贵的皇子公主、公侯子弟，都不同我玩，只有明郎表哥你，会在我摔崴脚时背我回去，会亲自削萘果给我吃……”
沈湛心系妻子，没耐心耗在这里，也顾不上礼仪，匆匆打断了公主的话道：“微臣与圣上打小相识，情同兄弟，公主是圣上的亲妹妹，微臣遂也将公主视作妹妹爱护……”
“不！不是这样的！！”容华公主急道，“你是因为去了青州，被温氏那狐媚子使手段迷惑了心智……”
沈湛无法容忍有人这样贬低自己的妻子，纵是天潢贵胄也忍耐不得，冷喝一声“公主慎言”，打断了她编排自己妻子的话语。
他这一声冷喝下来，容华公主眸中积蓄的泪水，也终于随之滚落下来，她怨怒地扬起了手掌，像是想打他，可停在半空许久，却最终落在了沈湛的肩颈处，上前紧紧搂抱住了他，伏在他肩头嘤嘤哭泣。
沈湛自然赶紧将容华公主推开，可刚一推开，就望见妻子和圣上正站在不远处，眼望着这里。
“……阿蘅……”
沈湛愣了下，才想起来给圣上行礼，而后也顾不得圣上在场，急忙上前牵住了妻子的手要解释，“我……”
温蘅微摇了摇头，轻声道：“不用解释，我们成亲之夜说过的……”
沈湛本来都快急得冒汗了，听了她这一句，满腹的焦急忧惶，瞬间都化作了此生能与她执手相牵的感恩，暮光中，他紧紧地握着她的手，旁若无人地与她四目相望，道出了那八个字：“永不相疑，永不相负。”
“人家夫妻永不相疑、永不相负，你跟着瞎掺和什么？！你以为你是天潢贵胄，你就高人一等，人家就能看上你？！别再自作多情，痴心妄想！弄得自己像个笑话！”
武安侯夫妇一走，皇帝即像憋不住心中的郁火，冷面斥责容华公主。
容华公主上次被皇兄凶过后，此次承受能力大大增强，她被表哥的断然拒绝，刺激地有些无所畏惧，用手背把眼泪珠儿一抹，红着一双眼，瞪视着皇帝道：“什么永不相疑、永不相负，人心会变，明郎表哥现在喜欢温氏，不代表以后永远都喜欢温氏，就像皇兄你，从前喜欢皇后，现在喜欢贵妃，不知道以后又会喜欢上什么美人！！哪有什么不变的心！！”
皇帝被她噎住，胸中一腔怒郁之火更是无处发泄，“永不相疑、永不相负”，他脑中转着这八个字的同时，不久前与她并肩走在夕阳下、他虚握着她的手腕扶她起身、她因失力软软地靠在他肩上的情景，却又都不停地脑中闪现，闹得他心烦意乱，忽地怨起去年年底那支梅花来，若不曾遥遥一望，若没有产生误会，是否就不会有现下斩不断、理更乱的纠结，明知欲进不可，却又欲罢不能。

第12章 迷思
春雨绵绵，断续下了几天未停，阖宫新绿满枝，蒙着重重濛濛水汽，如泼染的碧绿颜料画，往年这样的时节，皇后必要邀众妃嫔凑趣，一同陪着太后泛舟清池，画船听雨，吟诗作对，但今年却未如此，只因一向身体康健的皇后，在这细雨时节，忽然病了一场，卧床不起。
这日皇后昏昏沉沉卧在榻上，隐约听见有人唤她闺名“淑音”，犹以为是在梦中，毕竟现实中已无人唤她这名字，就连母亲，平日见了，也只称她为“皇后”。
皇后神思昏沉地阖眼倦卧了许久，那声音依然在她耳边轻响，“淑音……淑音……醒醒……该喝药了……”
皇后忽然听出这声音是圣上，一个激灵醒来，圣上的脸近在咫尺、就在眼前，清朗的眉目如常静淡无波，但眸中蕴着的关心，却是真真切切，已是她多久没有从他眼中见到过的，就像“淑音”这名字，她已有多久，没听他这样亲昵唤她。
皇后疑心自己是否身在梦中，怔怔地望着圣上拿过一只软枕，掖在她身后，扶着她靠枕坐好，又从素葭姑姑手中接过一碗冒着热汽的汤药，执勺轻吹着送到她唇边。
皇后没有动，依旧怔怔地望着身前的青年，仿似从过去望到现在，从两小无猜的幼年、结为夫妇的少年，再到如今，穿越了浸满人生八味的漫漫时光。
皇帝看皇后迟迟不低头喝药，又将药勺收了回来，自己低头抿了一口道：“不烫了”，再递回她唇边，笑了笑，“别怕，旁边备着蜜饯呢。”
就像是小的时候，唇红齿白的清秀男孩，捧了盘海棠蜜饯过来，朗声劝道：“淑音别怕，一口气把药喝完，再吃一枚蜜饯，就一点也不苦了。”
皇后眸子一瞬，眸中聚起了雾气，她平时要强，作为大梁朝的年轻国母，作为当今天子的妻子，在人前永是那般端庄优雅，纵是心中怨恼、伤心、吃醋，也不肯展露丝毫情绪出来，但在此时，身体的病弱，好像使得人的精神也变得软弱，需要依偎，平日怎么也问不出口的话，也这般唇舌轻轻一碰，就说了出来，“……臣妾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皇帝微微一怔，执勺的手臂也似僵在了半空，沉默片刻，轻道：“没有，你是朕的好妻子，是大梁朝的好皇后。”
皇后似是还想问些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有再问，微垂了眼帘，低首将那勺药抿了，皇帝又吹递了一勺送来，如此将一碗热药慢慢喝完，皇后口衔了枚蜜饯再度躺下，皇帝为她掖好锦被，“好好歇着，六宫之事，有母后暂帮你管着，出不了乱子，什么事都不要操心，养好身子最要紧。”
皇后“嗯”了一声，道：“朝事再忙，陛下也要注意休息，您的龙体担着大梁的江山，不能有丝毫闪失。”
皇帝道：“晓得，你歇着，朕明日再来看你。”
皇后侧卧榻上，目送着皇帝远去，金丝帘拢落下，素葭姑姑走上前来，含笑轻道：“奴婢说过，陛下心里是有您的。”
皇后面上却没什么喜色，只是倦怠地拢紧了被子，阖眼转过身去，唇齿间的馥郁甜香缭绕不散，一道苦涩的泪水，悄悄顺颊流下，洇落进锦枕之中。
皇帝在无边细雨中乘辇回宫，远远就瞧见冯贵妃站在建章宫前，见御驾将至，依依行礼迎驾。
皇帝下辇扶她起身，摸到她手有些凉，“天下着雨，你又有孕在身，怎么不进去等，干站在殿外吹风？”
冯贵妃道：“不合规矩呢”，又浅浅一笑，“臣妾站在殿外等，也能早些看见陛下。”
皇帝牵她入殿，一边命人去熬煮祛寒汤送来，一边携冯贵妃在窗下坐了，问：“找朕有事？”
冯贵妃像是有些羞腼，略低了头，手抚了会儿隆起的腹部，抬眸看向圣上道：“方才在长乐宫，孩子好像踢了臣妾一脚，这还是第一次呢，真把臣妾吓了一跳……”
皇帝一愣，放下正捧喝的清茶，看向她的腹部，“真的？”
冯贵妃含笑点头，皇帝坐挨过去，侧身贴耳去倾听。
冯贵妃望着身前神明爽俊的年轻男子，作为九五至尊、江山之主，却低身伏在她身前，仿佛是天底下再普通不过的一名男子，只是她孩子的父亲，是她相许的夫君。
冯贵妃心中涌起无尽爱意与欢喜，然这份欢喜，在想到圣上是刚从皇后那里回来时，就似为风冲淡了不少，心中浮起淡淡的忧惘。
犹在闺中时，她是何等羡慕当今皇后，羡慕她有一个权势赫赫的母亲，羡慕她年纪轻轻就做了皇后，羡慕她能得堂堂一位天子“一夫一妻”相待，等被家族择中、被选入宫中，亲眼得见龙颜，更是羡慕她有这样一位容止俊逸、气宇轩昂的好夫君。
但这夫君，也已是她的了，她存了争宠的心思，而一切来的，都比她所想象的，要快上许多，容易许多，皇后之下的贵妃，傲视后宫的独宠，还有腹中圣上唯一的子嗣，她所期盼的，都已握在手中，可却如握着流沙，心中总是隐有不安，圣上的心，就似这流沙，是抓不住的，圣上越是宠爱她，待她越好，她就越如雾里看花，看不分明，也，攥握不进手里。
皇帝伏在冯贵妃腹前，听了半晌，什么也没有听见，像是她腹中的小家伙，不愿再踹踹小脚丫了，皇帝想到那日母后对温蘅说他未出世时的种种不安分，唇际浮起笑意，对冯贵妃道：“这是个好孩子，知道心疼母亲，不再乱踢了。”
冯贵妃爱怜地轻抚了下腹部，问：“陛下喜欢这孩子吗？”
皇帝道：“当然。”
冯贵妃满目柔情地依在圣上怀中，许久又轻轻问道：“……陛下喜欢臣妾吗？”
从前她这样问，圣上的回答总是干脆利落，“喜欢”，她当然也觉得是喜欢的，不然为何后宫佳丽如云，圣上偏偏独宠于她，甚至为她冷淡了曾叫天下女子歆羡不已的皇后娘娘，可是这一次，圣上却久久没有出声，冯贵妃心中那些如飞絮飘浮不定的迷惘，一下子聚集起来，凝成忧惧的疑念，慢慢往下沉，她抬首望向圣上，又轻轻问了一声，“……陛下喜欢臣妾吗？”
圣上的眸光亦如飞絮游移不定，许久，飘掠过一处高几花觚，轻轻“嗯”了一声。
冯贵妃走后不久，皇帝将余下的折子批完，仍是坐在御座上一动不动，眼望着紫檀藤纹高几上的那只红釉花觚。
如今，世人皆说他喜欢贵妃，他真的喜爱贵妃吗？
从前，世人亦说他深爱皇后，他真的深爱皇后吗？
他与皇后，打小相识，彼此熟悉，年少结为夫妇后，由于前朝的原因，他不能开选秀纳妃嫔，后宫只能有皇后一人，但出于私人之心，他也没觉得这样有什么不足，民间有许多夫妇终其一生一夫一妻，皇后是个好女子、好妻子，他与她一同有长大的情谊，彼此知心、尊重，夫妻生活平静安宁。
他就这般与皇后举案齐眉了四年，出于前朝的需要，开始选秀纳妃，此事，他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他是皇帝，古来皇帝，哪个不是三宫六院、妃嫔成群，后来，他再次出于稳定前朝与后宫的需要，有了冯氏这位宠妃，这也同样正常，哪个皇帝，不会偏爱后宫某位女子呢？
可他……真的爱吗？
若爱是永不相疑，永不相负，是破除万难也要执手相看，是像永也看不够、永有说不完的话，是日常每一次念起时，眉眼间流漾的光彩，唇际浮起的笑意，是仿佛除了对方，天地再大，眼中也再看不见其他人，这样的感情，他是从没有过的……
抑或说，之前是从没有过的……
如今也有一个人，能让他的目光，忍不住悄悄追逐着去看，能让他心念起时，衷心的笑意，如花般在心底绽开……
皇帝起身踱至那红釉花觚前，凝看许久，似欲伸出手去探取什么，但最终，还是缩回了手。

第13章 争执
六七日春雨绵绵过去，天公终于放晴，皇后的凤体，也一日日地好转，这日皇帝处理完朝事，如常得闲去看看皇后，人到长春宫外，望见那个叫“春纤”的小丫头，随诸宫女垂首静立在殿外廊下，便知她此刻，正在长春宫内。
皇帝知道她在皇后病中常入宫探视侍疾，但一直没有遇见过，抑或说，是他有意避开、不愿相见、不能相见……
怎能相见，每次一见，便会心热意痒，萌动的心意，如春日新芽欲破土而出，若长此以往，越发抽枝散叶起来，重重枝蔓缠绕，将他拖进那个有违道义的深渊，可如何是好……
赵东林看圣上驻足原地，既不进去，又不离开，垂手等了许久，轻轻问了一句，“陛下，还进去吗？”
这个赵东林，催他做什么？！！催他……那他就进去看看吧……一两次而已，还不至于那么快抽枝散叶、蓬蓬勃勃地生长起来……也有许久未见了，觊觎臣妻的事，做不能做，想不能想，难道还不能看上一眼吗？……
赵东林莫名其妙地被圣上冷冷剜了一眼，而后见圣上步伐热切地往里去了，忙提步跟上。
皇帝命人不要传报，只身步入殿中，见殿里内外都无侍鬟，想是皇后为与她说说知心话，将人都遣了出去。
皇帝手打鲛纱帘，轻声走至寝殿外，见一道清袅身影，正映在皇后榻前不远处的一道淡雅水墨山水素面屏风上，仿佛人影入画，连耳处垂下的两道长长的流苏宝石坠儿，都映得清清楚楚。
皇后的声音叹着道：“天天喝药，人都要喝苦了，幸好，这是最后一碗了。”
她微微倾身，似是从皇后手中接过空药碗，两道流苏宝石坠儿随她的动作，悠悠荡荡，如太液池畔摇曳的细柳枝，轻拂薰暖春风般，无所顾忌地撩动着人的心弦。
“良药苦口”，她轻声道，嗓音清婉，如山间清泉潺潺流淌，听得旁人的心，也与她一般沉静，想与她携手对坐，娓娓而谈。
皇后道：“明郎小时候也怕吃这苦药，说来本宫、明郎、容华与圣上四个人里，也就只有陛下，从小就不怕这苦玩意儿了，有一次，他病得很重，每日里拿药当饭吃，那药味我单单闻着都嫌呛，他却连眉头皱也不皱，端过来就一气喝下，完全不像个五六岁的小孩子。”
她道：“陛下心性坚忍。”
这话要换赵东林说，皇帝必要骂他谄媚，但此时由她口中道出，却听着有几分受用，觉得她是真心如此想，心中有些高兴。
皇后轻叹，“是啊，陛下从小就与我们不同，许多事情，都比我们能忍得，他小时候练习射箭，常常搭弓放箭到掌心磨出血来才罢手，先帝说他字不好，他为练出一手好字，没日没夜地写，堂堂一位皇子，寒冬腊月里，手上都冻出了冻疮……但，不管他做得有多好，先帝眼里，都只有秦贵妃所生的两位皇子，其实母亲那时候，也是希望本宫与明郎，能与贵妃的两位皇子结交，但秦贵妃恃宠生娇，言辞上轻慢母亲，那两位被先帝宠护地如珠似玉的高贵皇子，也对本宫与明郎，十分冷淡，母亲是何等心高气傲之人，主动断了与秦贵妃的交往，本宫与明郎，在这之前，便认识圣上与容华，但母亲嫌他们的母亲身份寒微、帝宠淡薄，连带着圣上与容华也被先帝忽视，所以不让我们与他们多加往来，在秦贵妃一事后，才不怎么拦着了……”
皇后说至此处，静了静问：“弟妹，你与我说句实话，母亲平日待你如何？”
她道：“母亲待我很好……”
皇后打断了她的话，“母亲是什么样的性子，本宫再清楚不过，她本就轻视身份寒微之人，你又断了她心心念念的明郎与容华的婚事，心中无怨都不可能，怎会待你很好？！反是明郎平日待你愈好，母亲对你越是恼火……”皇后的声音渐渐急切，“母亲平日有没有打骂你？”
皇帝的心，也跟着一紧，见她映在屏风上的清影，轻轻摇了摇头，“没有，母亲怎会打骂我……”
皇后沉默片刻，轻轻叹息，“本宫知道，你是见本宫尚在病中，不想叫本宫为此担心，也不想对外说些什么，坏了母亲的声名……”
华阳大长公主是什么样的性情，皇帝心里也是清楚的，他这位岳母兼姑母，不是什么端庄优雅的皇家公主，动起怒来，打骂人算得了什么！
皇帝暗恼自己以前怎么没想到这茬，定是母后温柔大方，对待一众儿媳十分慈和，让他忘了世上还有“恶婆婆”这种存在，皇帝正乱七八糟地想着，又听她温声道：“真的没有，明郎总是护着我的。”
皇后的声音与皇帝的心，一样怀疑，“……真的？”
“真的”，她点头道，“有一次，我不知因何事触怒了母亲，母亲罚我去祠堂跪了一个时辰，明郎回来知道后，跑去对母亲说，妻子的错就是丈夫的错，以后母亲再责罚我，他都双倍受之，自己硬在母亲房前跪足了两个时辰，自那以后，母亲再也没有罚跪过我了。”
皇后笑了一声，“这小子，打小就鬼主意多！”又问，“明郎现在还怕吃药吗？”
她点了点头，“每回吃药，总要想想办法。”
皇后语含笑意，“你定有办法‘治’他，说与本宫听听。”
她微低了头，像是有些不好意思说出口。
皇后道：“说说嘛。”
她低下身子，似与皇后轻声附耳说了些什么，皇后笑了起来，轻拍了拍她的手，“你们这样恩爱，本宫看着，心里也高兴。”
皇帝原想看她一眼，但到最后也没有走上前去，只是悄悄走到偏殿，等她走了，目望着她清纤的背影远去。
那日，明郎请他赐婚，他浑不在意地说，一个女子而已，如今也正是这个女子，让他进退不得，简直比当年陷入夺嫡之争，还要处境艰难，事事踟躇，难以决断，她的背影转绕过花障，消失不见，可留下的心影，却沉沉地落在他的心底，皇帝想，他就像建章宫中紫檀高几上的红釉花觚，等什么时候这影子占满了他的心，就像那花觚盈满了水，盛不住地往外溢，怕就要出乱子了。
绝不能满。
温蘅不知背后有双复杂的眼睛，送她出了长春宫，也不知那双眼的主人，心里有多少弯弯绕绕，她在回府的路上心里念着的，是婆母这几日咳嗽不止，回去得亲手为婆母炖一道冰糖雪梨。
一回武安侯府，温蘅连自己房间都没回，就先去了厨房，削皮去核儿，加糖慢蒸，事事不假手于人，一直盯着火候儿，在厨房待了大半个时辰，将这道润喉止咳的甜点炖好，仔细地盖上盅盖，不让热气流散半分，装进食盒里，亲自拎去给婆母。
然而到了婆母房前，侍女却告诉她大长公主不在房中、去了祠堂，对于咳嗽不止的人，冰糖炖雪梨得趁温吃，温蘅遂又拎着食盒，去了沈氏祠堂，见门外诸侍都避得远远的，祠堂内，像是传来了婆母与明郎的争执声。
温蘅心中担忧，走近紧闭的门前，听明郎正与母亲争执权势一事，明郎请母亲放手，渐渐退出朝堂，母亲不肯，语气是恨其不争，“若不是你父亲突然病逝，母亲这几年手中权势大不如前，你姐姐怎会失宠？！你看看你姐姐现在在宫中有多难，那个贵妃冯氏若是生个男孩儿下来，都能爬到她头上去了，你姐姐要不是天天为此忧心忡忡，怎会突然病倒？！！我若放手，就是由着你姐姐彻底失宠，在后宫被人欺负死！！”
明郎的声音亦是罕见的激烈，“正是因为母亲您始终不肯放手，总是要插手朝堂，在权势之事上咄咄逼人，姐姐才会在后宫失宠！！”
“放手？！你说的容易，没有权力，我，你，沈氏，就都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狡兔死，走狗烹，到时候圣上半点用不着我们了，挥刀向武安侯府，没有权力，你我所有人，就只能等死！！”
明郎苦苦相劝，“我与圣上一同长大，情如兄弟，圣上不会如此对待武安侯府，不会做对不住我的事的！”

第14章 受伤
“兄弟？！”祠堂之中，华阳大长公主冷笑一声，“你把九五至尊当兄弟，他这个真龙天子，有把你当兄弟吗？！！他的大好江山，肯分给你坐一半吗？！！”
“母亲您不要这样说话”，沈湛满面恳切，“儿子六岁那年，随母亲姐姐在宫中过上元节，夜游赏灯时，一盏着火的灯，从灯鳌上滚落下来，直朝儿子坠来，千钧一发之际，是陛下扑救了儿子，那盏灯燃起的明火堪堪从陛下眼下擦过，再差那么分毫，陛下的一只眼就再也看不见了，这样过命的情谊，难道不足以道一声‘兄弟’？！”
华阳大长公主回想当年，她与夫君武安侯，在遭到秦贵妃的轻慢后，于一众皇子中，选择扶持当今圣上，也正有他曾以身相救明郎的原因，但，今时今日，再回看往事，所思所想，再也不同，华阳大长公主怒道：“或许此事正是他设计的，为了博取我与你父亲的信任，为了借我们的手，让他这个毫无家族势力倚仗的寒微庶皇子，有资本在激烈的夺嫡之争中，搏上一搏！！”
“母亲！！！”沈湛觉得母亲简直是“走火入魔”，他苦劝道，“您也说当年陛下只是一个毫无家族势力倚仗的寒微庶皇子，一个六岁的孩子，他哪里来的人手势力，去谋划这样的‘意外’？！”
华阳大长公主见亲生的儿子，处处维护圣上，气得弯腰咳嗽连连，连双眸都咳红了，像是泛起了泪意，沈湛心中懊悔自己说话语气太激烈，忙去扶母亲，却被大长公主生气地一把推开，“我不要你扶！吃里扒外的东西！！我生你有什么用？！！”
沈湛顿住手，微颤着唇低道：“……母亲何必说这样叫人伤心的话……”
“……伤心？”华阳大长公主双目如灼、声音凄厉，“你不肯娶容华、硬要娶那个温氏的时候，怎么不想一想，会不会伤到你母亲的心？！！”
“母亲，我同您说过很多次，我对容华公主，没有男女之情……”
“傻子！要男女之情做什么？！你可知道，若真有那么一天，武安侯府碍了陛下的眼，容华公主，就是你沈湛与武安侯府的最后一道护身符！！”华阳大长公主咄咄逼问，“而你那个放在心尖上的宝贝温氏呢？她和她的温家能为你做什么？！能为武安侯府做什么？！！”
“……我不要她为我做什么”，沈湛道，“我是她的丈夫，应是我来保护她，我要做的，就是护她一生平安无忧……”
“那你娘我呢？！”华阳大长公主手指着老武安侯的牌位，眼泪落了下来，“当年在你爹灵堂前，你说你以后会担起这个家，你会保护好母亲姐姐，六七年过去了，当初你说的话，母亲一句都没有忘，可你呢？！你自己早就忘干净了！你看你现在在做什么，我想办法安排你进兵部你不进，我让你去结交世家朝臣你也不去，就知道做他赏给你的那个工部侍郎，就知道同你的那个宝贝妻子厮混在一起，一天天的，就只知道伤你娘的心！！”
面对母亲的一句句锥心痛斥，沈湛含泪跪了下来，“儿子没有忘，儿子当年对母亲的许诺，一个字也不曾从心底抹去，只是儿子想领着武安侯府与沈氏所走的路，与母亲所想不同，如若父亲仍在世，或也会赞同儿子……”
“我所想的，就是你父亲想的，我现在走的路，就是你父亲要走的路”，华阳大长公主对这儿子是一万个恨铁不成钢，手抹了眼泪，冷道，“你就给我跪在这儿，对着你父亲的灵位好好问问，问问他对你有多失望！问问他怎么会有你这么个没出息的儿子！！”
她怒气冲冲地推门走了出去，见温氏就站在门边，已不知在外听了多久，见她出来，复杂的眸光微闪了闪，轻轻启齿，像是想说些什么。
华阳大长公主与儿子一番激烈争执，心中正如有火烧，一看这个坏了她的谋算、把儿子魂儿都勾了去的女子，还在这儿惺惺作态、看她母子不和的笑话，更是怒气滔天，哪有耐性听她说话，直接用力地推开了她，望见她就这般失足从两层台阶上摔滚下去，也面无表情、不管不顾，大步掠走过她身旁，离开了此地。
春纤唬得魂飞魄散，忙去扶摔在阶下的小姐，急唤道：“小……”
小姐却制止了她的急呼，朝祠堂深处那道跪着的背影看了一眼，示意她噤声，自己也忍着疼不出一声，扶着她的手，慢慢站起身来，躬身欲捡摔在地上的食盒碎碗。
春纤虽然年少，但心思聪敏，知道小姐是不想让侯爷知道她被大长公主推摔下阶的事，不希望侯爷与大长公主这对母子再起冲突，可是，小姐心里想着侯爷、想着大长公主，谁来心疼小姐呢？……
春纤望着洒落一地的冰糖雪梨，眼泪都要落下来了，压低声音道：“小姐，让我来……”
她收拾起碎碗食盒，搀扶着小姐离开了这里，回到房中，请小姐解开衣裳上药，见小姐身上摔青了多处，一边抹着药，一边眼泪掉如断线珍珠，簌簌下落。
小姐却淡淡笑了笑，“你再把眼泪淌我身上，药都白擦了。”
春纤止住哭泣，仰面望着小姐，恳求道：“小姐，将这事告诉侯爷吧……让侯爷为您做主……”
小姐许久没说话，最终，还是轻轻摇了摇头。
沈湛一直在祠堂里跪到深夜，方才离开，他从未与母亲有过如此激烈的争执，一路想着母亲、姐姐、圣上，以及朝堂种种，心情沉重，面色寒凝，在回到自己房前时，停住脚步，努力收整了下心绪，将负面情绪压在心底，尽量使表情与平时没什么两样，方才推门进屋。
屋内熏香很浓，阿蘅已经梳洗卧榻，平日里不管他回来地多晚，阿蘅都会等他，从未像今天这样，沈湛担心她是不是病了，走上前去，探她额头，柔声问道：“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温蘅轻道：“没什么，就是女子的那点事。”
沈湛知道她的日子，算了下，是就这几天了，心中了然，道：“你等我一会儿。”
他也没有用晚膳的心思，直接传水进来、盥洗上榻，想如从前一般，在她因月事来临、身子不爽时，抱她在怀，用自己捂热的手，轻轻摩挲她的腹部，帮她舒缓不适。
但这一次，他刚解衣上榻，手刚搂住她的腰、欲揽她入怀，就听她轻轻抽气了一声，像是忍着疼道：“……明郎……别碰我……”
沈湛手僵在半空，听她道：“这次疼的……和之前不太一样，让我自己躺着吧……”
她朝里背过身去，沈湛知道女子这事有时候怪得很，但仍是担心，望着她的背影问：“不舒服地厉害吗？要不找个大夫来看看？”
“不用”，妻子的声音低低道，“不早了，睡吧。”
一觉睡醒，东方初白，今日官员休沐，无需上朝，但皇帝还是有要紧朝事需要处理，要心腹大臣需要接见，国事忙完，又要给母后请安，问问皇后的身体，关心关心贵妃及她腹中孩子……一通紧锣密鼓地忙碌后，才终于清闲下来，赵东林看圣上闲下无事，又不似从前蹴鞠打球、饮宴赏舞，就只负手在殿内踱来踱去，走了半天，驻足在那高几花觚前。
已是暖春时节了，觚内现插的是灼灼桃花，赵东林默看圣上在那站了半晌，正疑心圣上是不是要拿开花、把手插进觚中掏东西时，忽见圣上转过身来，淡声吩咐道：“备车，朕要微服出宫。”
圣上之前有时也会微服出宫，游走在市井街头，看看京城百姓生计，探访民生，赵东林熟练地下去准备，小半个时辰后，飞驰的油壁马车，在一座煊赫宅院前停下，赵东林眼望着那门匾上的四个大字，心道，这回这“民”，可真够大的！

第15章 伤痕
皇帝做太子及初登基那几年，有时也会来来武安侯府，如同寻常人家的少年，到姑母家里做客，同明郎在府里宴乐说笑，但随着近几年与华阳大长公主关系越发紧张，他已有许久未踏足武安侯府了，此次来此，他给自己找的理由是，久违地来做做客，顺便，亲眼看看武安侯府的婆媳关系。
嗯嗯，后者只是顺便。
但，皇帝来的不知是不巧还是巧，午后的武安侯府中，本应休沐在家的武安侯有事外出，华阳大长公主也有事外出，府里独一位年轻貌美的女主人，本正卧在窗下小榻上休息，听门外来报陛下微服来府，忙起身整衣相迎。
皇帝今日穿的是一件朱砂缕金锦袍，通身无绣，独一抹长身玉立的砂红，衬得人愈发面如冠玉，足蹬石青靴，腰束紫玉带，手里拿着一柄漆股竹烫花边素面折扇，本正散漫无拘地执扇敲打着手心，忽望见是她一人迎了过来，忙端正了站姿，见她一袭浅粉的海天霞色轻软罗裙，随她急急行来的步伐，为风吹舞地裙摆如落花流水、披帛若晓霞云烟，依依似春日枝头轻颤的桃花，挟着馥郁的香气，迎上前来，执礼下拜，“臣妇参见陛下。”
皇帝以折扇虚扶她起身，“沈夫人不必多礼”，又问，“姑母与明郎呢？”
温蘅回道：“母亲与夫君，俱有事外出，不在府中。”
皇帝“哦”了一声，“倒是不巧了”，又道，“那朕就在府中等等吧。”
“是”，温蘅忙将圣上迎至府中待客的花厅，又是命人沏茶又是命人焚香，皇帝看她忙得不可开交，笑道：“朕是微服来此，沈夫人只当寻常客人接待吧，沏杯茶就行，不必多礼。”
温蘅“是”了一声，从侍女手中接过新沏的龙井，亲手奉与圣上。
一双莹白素手搭在白玉杯壁处，竟与玉质同色，细腻皓白，十指纤纤，宛如软玉削春葱，皇帝眼神一掠，努力把持住心神，不让自己触碰到分毫，单手接过茶杯，温和道：“有劳沈夫人了，沈夫人坐吧。”
温蘅略退数步，在下首黑漆小圈椅上坐了。
皇帝一边轻撇着茶上浮沫，一边找些闲话同她说，见她始终十分拘谨有礼的样子，略顿了顿，问：“那几本珍本，沈夫人还收着吗？”
温蘅原以为圣上早已忘了此事，此时陡然听他提起，登时双颊浮红，离座下拜，“臣妇该死，臣妇乡野之人，此前从未见过天子，那日不知您是陛下，冒犯……”
“好啦好啦，不要动不动就跪，难道武安侯府是一贯有这样隆重的‘待客之礼’吗？”皇帝笑着打断她的话，扶她起身，“至于死不死的，也不要提了，朕若敢把你怎么样，明郎是要找朕拼命的。”
温蘅被扶站起身，仍是羞窘地颊处红晕迟迟不退，皇帝看她这样倒有“人气”，不是端华守礼的武安侯夫人，而是婉约妩媚的青州女子温蘅，含笑望着她道：“冒犯一事，也是没有的，若不是沈夫人不认识朕，朕那日也感受不到为商之趣，朕此生第一次做商人，还做了一名让利颇多的‘仁商’，全赖沈夫人不识龙颜，何来的冒犯？！”
温蘅听得轻轻一笑，她今日淡妆在府，因身上疼痛也无心长坐妆扮，几是素面朝天，颊处的两处红晕，如两道天然的胭脂，淡淡拂在她雪色的面容上，此时展颜浅笑，更是人如桃花，芳菲娇妍。
皇帝看得一痴，忙低头喝茶，他饮了两口放下，道：“朕记得那几本书里，有一本《岐山梦余录》？”
温蘅回道：“是，现收在明郎书房里。”
皇帝道：“拿来与朕看看，正好打发时间等明郎回来。”
说罢见她朝他一福，转身向外走去，香气也离自己越来越远，皇帝心生不舍，又起身提步跟上，“朕与你同去。”
温蘅记得《岐山梦余录》收在第一列书架的第三排最右边，但直接找去，却没看见，想是明郎另外将它收放在了某处。
皇帝款款摇着折扇道：“不着急，慢慢找。”
温蘅道“是”，游走在如林的书架间，时而仰首，时而低身，一列列一排排地看去，皇帝也就跟走在她身后，凝注着她的一举一动，暖阳穿窗透室，在书架间垂下一道道光影，细小的光尘轻轻地打着旋儿，她鸦青的云鬓，也被披染上一层金色，一点细软的碎发一颤一颤，像是蝴蝶振翅，在引人摸上一摸。
皇帝攥着手，跟着她走着，一时走进光中，一时走进影里，心情也是时上时下，一时心生岁月静好之感，不知今夕何夕，忘却她是何人，好似身在梦中，一时又明白清楚地知道她是谁、自己在做什么，瞬间大梦初醒，如此七上八下、恍恍惚惚行走了一阵，见她双眸忽然一亮，像是找到了那本《岐山梦余录》，仰面踮脚够去。
温蘅寻了半晌，终于找到了这书，一时高兴忘形，忘记了自己身上有伤，没有命人搬杌子来，而是直接踮脚去够，轻软的衣袖滑落下来，露出一段雪肤玉臂，以及其上青紫的伤痕。
皇帝心里本正乱七八糟的，忽然望见她臂上的伤痕，登时心头一震，大步上前，握住她的手腕要细看。
温蘅吓了一跳，刚取下的《岐山梦余录》也摔落在地，匆匆向后退去，拢好衣袖，可圣上却逼近前来，语气急切，“给朕看看……”
温蘅越发垂首后退，圣上沉声道：“这是御令！”
温蘅只能慢慢伸出手去，皇帝虚握住她的手腕，将轻软宽大的衣袖往上拉，青紫的肿痕触目惊心，连随侍一旁的赵东林瞥了一眼，都忍不住暗暗倒吸了一口凉气。
之前几次相见，她身上的香气都十分淡雅，皇帝还以为她是今日在家弄香的缘故，才使得衣裙沾满浓郁芳香，却原来，是为了遮掩药味，皇帝眼望着她手臂上的伤痕，不知心里是何滋味，嗓音沙沉，“……怎么伤的？”
温蘅轻道：“臣妇前两日搬书时没留神，不小心碰伤了手臂。”
皇帝回忆她今天走坐都十分“拘谨”的样子，心中怀疑，问：“身上还有其他伤处吗？”
温蘅摇了摇头，皇帝再看了她一眼，抓住她的另一只手腕，要掀开衣袖去看，温蘅欲往后退，却已退至墙壁，退无可退，只能紧拢着衣袖、恳求地望着圣上道：“陛下……”
皇帝望着她眼底的恳求，慢慢地松开手，努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问：“到底是怎么伤的？”
温蘅道：“臣妇昨日走路时大意，不小心摔下了台阶。”
皇帝眸如幽海地静望着她，似在分辨她这话的真假，许久，又沉声问道：“明郎知道吗？”
温蘅垂首不语，皇帝心里明白了，这伤八成与华阳大长公主有关，他不知心中是何感觉，只觉一腔恼郁无处发泄，又见她微低着头、形容可怜，真想将她揽入怀中好生抚慰，严加惩戒害她如此的人，可偏偏，他是皇帝，权掌天下，本应无所不能，却在面对她时，有无数的不能为之事，连心底话，也不能泄露一字半语。
赵东林默看圣上面色寒凝，负在身后的手，也紧攥得发白，像是在挣扎些什么，生怕圣上控制不住做出些什么来，毕竟，对面可是武安侯夫人，此地可是武安侯府，他正悬着心，忽听外头传报：“侯爷回府了！”
沈湛刚回府就知道了圣上微服来此的消息，一路急行至书房，见圣上手里正拿着本书在看，而妻子，侯站在一旁。
沈湛按仪向圣上行礼，皇帝放下书道：“难得来你家一次，你却不在。”
沈湛含笑拱手，“臣有罪。”
皇帝道：“带朕到你家园子逛逛吧，朕也有几年没有来过了，看看和记忆中有什么不同，瞧瞧你之前说的为你夫人修的琴川亭台，又都建成了什么样子，若是好看，朕回头也让人在夏宫里建上几座。”
沈湛遵命，迎圣上到自家园林闲逛，一边引路一边介绍，皇帝根本无心详听，眼角余光瞥见她一直慢慢跟走在后面，暗想也不知那样青紫的伤痕，她身上遍布有多少处，越想越是心疼恼火。
他这样想着，再看沈明郎一直在含笑说话，面上的笑意，落在他眼里，真是万分刺眼，也没心情再待在这里，再待在这里也不知他会不受控地说出什么、做出什么来，还不如早点离开，也让她好早点回房歇息，遂淡声道：“朕乏了，改日再来逛吧。”
沈湛不知圣上为何突然没了兴致，但也不好多问，按礼携妻子将圣上送至侯府大门外，皇帝登上马车，回身朝沈湛道：“朕是微服出宫，又不是敲锣打鼓地来到你家，不必巴巴地看着朕走，都回去吧。”
沈湛道“是”，挽住爱妻的手臂，回身向里走去。
皇帝明显看到她在被沈湛挽住手臂时、疼地眉头微微一皱，而后很快掩饰地和没事人一样，在什么也没察觉出来的沈湛，笑着看向她时，回之以温柔一笑，由着沈湛就这般挽着她的手臂，一起相依着回府，身影渐远。
皇帝躬身进入马车，如在发泄什么怨气般，将车帘狠狠一摔，车帘晃荡了几下，平静了下来，而他的心，却是激愤如潮、难以平静。
沈明郎这丈夫，到底是怎么当的？！！！

第16章 圣旨
沈湛并非迟钝之人，在有关妻子的事情上，更是心细，只是因前一日与母亲那般激烈争执、母子双双落泪，导致心神不定，十分沉郁，而妻子又处处掩饰地很好，故而昨夜没有发现丝毫异常，今日虽然官员休沐，但他有事外出，一大早就出去了，也无暇发现妻子的不对，直到在送圣上离开侯府后，携妻子回到房中，一推门，依然如昨夜那般，馥郁满屋，才觉有些奇怪，笑问：“你怎么爱用这么重的香了？”
温蘅道：“偶尔换换味道，你不喜欢吗？”
“怎会？”沈湛拥着她道，“你喜欢的，就是我喜欢的。”
他注意到随着他亲密的拥抱，她眉眼间闪现过几丝苦楚，手搭在他肩头，轻推开他，走坐到一边。
沈湛一怔，走上前关心问道：“怎么了？是不是身上不舒服地厉害？我去找大夫来看看吧……”
温蘅摇头，“没事，我休息几日就好……”
沈湛还是不放心，“我还是让人传个大夫来吧，又不费事，你先在这儿歇着……”
他转身要走，妻子却拉住了他的手，浅笑道：“真的没事，你别走来走去了，坐这儿陪我说说话吧，你早上走得那么早，我都还没醒，都不知道你去哪儿了？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偷偷去吃花酒了？”
沈湛知道她是在跟他开玩笑，但见她这样展颜欢笑，心也安定了许多，笑着在她身边坐下道：“我若去喝花酒了，你当如何？”
温蘅笑，“那我就把你休了。”
沈湛亦笑，“我读书千卷，亦走过许多地方，却还从没听说过，有妻子把丈夫给休了。”
温蘅笑着指点了下他的眉心，“你若真跑去喝花酒，你沈明郎，就是这世上第一个听到这新鲜事的人。”
夫妻二人说说笑笑，到了晚间，温蘅用过膳后，到春纤房中沐浴上药，再回自己房中，屋子里自然熏着浓香，她挽发上榻没多久，沈湛也沐浴更衣进来了，望见妻子正捧着如云长发，倚在榻上缓缓梳着，灯光下容姿胜雪、美人如玉，不禁想亲近亲近。
他知道她身上因月信不舒坦，只是想吻吻她，但就这样，妻子还是避了开去，“就亲一下”，沈湛哄着道。
温蘅听他这口气，活像个要糖吃的小男孩，低首嗤地一笑，“你这样哪里像堂堂武安侯？”
“我在你面前，就只是你的丈夫，是青州的沈明郎”，沈湛笑着低下身去，轻蹭了蹭她的鼻尖，“给不给亲？”
温蘅手勾了他脖颈，“就亲一下，你得守诺”，又道，“轻一些，不许再咬破了，上次害我涂了好多口脂遮掩呢，再不许干这坏事了。”
“知道了”，沈湛笑着低下头去，手撑在她身侧，寻到她的红软香唇，温柔含吮，但贴身吻着吻着，在轻嗅着她肌肤芳香的同时，竟有一股药味钻入鼻中，沈湛寻着味、手拨开她肩衣，隐约似看到了一抹青紫，而妻子已匆匆推开了他，将肩头衣裳拢好，背过身去，像是有些生气，“不是说好不动手动脚吗？！”
“……阿蘅，让我看一下……”
妻子仍是背对着他不动，沈湛心中的不安越来越深，也顾不得会惹恼妻子，直接将她拢在怀中，去解她的衣裳。
温蘅的力气怎敌得过他，况且她身上还有伤，不能大动，挣了没几下，衣裳就被沈湛轻轻剥开。
他惊望着妻子腰肩手臂处涂着药的青肿痕迹，连碰都不敢碰，简直心疼地说不出话来，好一会儿方哑声问道：“……怎么回事？”
温蘅依在他怀中，垂着眼轻轻道：“我前几日，不小心摔了一下……”
……不……浓郁的熏香，是从昨夜开始，而昨日……沈湛忽地想起他一个人跪在祠堂深处时，外头像是有什么声响，他当时以为是生气的母亲离开祠堂后，在外头摔打了什么东西……却原来，是母亲对阿蘅做了什么吗……若只是自己不慎摔倒，阿蘅没必要这样刻意掩饰……
沈湛腾地起身下榻，拿起衣架上的外袍就往身上披，温蘅知道他是要去找母亲，她就是怕会这样才会掩饰，急得赤足下榻，拉住他的手道：“明郎！你去找母亲又如何呢？无非是和母亲再吵一架，你为了我与母亲吵得越厉害，我和母亲的关系，就会越来越糟……”
沈湛在她急切的声音中顿住手，他望着眼前的妻子，心中又痛又怒，抬手轻抚上她的面颊，“……当初在青州向你求婚时，我说过的，此生不会让你受到任何一点伤害……”
“我知道，我知道……”温蘅握住他的手，“母亲这次是气急了，这是第一次，也会是最后一次，若再有下一次，我不会再忍耐，也一定会告诉你……”
“……不会再有下一次……”沈湛将温蘅轻轻拥入怀中，如护至宝，沉声许诺，“永远都不会有下一次！！”
翌日，华阳大长公主晨起梳洗，侍女报说侯爷一直等在外面。
华阳大长公主想了一瞬，即明白他大抵是为温氏那妖妇而来，冷哼了一声，“让他进来吧。”
沈湛步入室内，向母亲请安，大长公主瞟了他一眼，“别假惺惺了，是为我前天推倒温氏这事儿，来‘兴师问罪’的吧？有话就说。”
沈湛道：“阿蘅幼失慈母，自嫁入武安侯府以来，一直把您当做生身母亲侍奉，您为什么就不能对她好一点？”
“她若给我当丫鬟，我兴许还会喜欢她，可我的儿媳、武安侯府的女主人，她这寒微之人，没资格做！！”华阳大长公主言辞冰冷，“我今天就把话放在这儿，我华阳大长公主，永远都不会接受温氏这个儿媳！！”
沈湛静静地望着母亲道：“您是我的母亲，她是我的妻子，您与她，都是我在这世上最重要的人，我希望您能接受她，如果您做不到，也请您不要再伤害她”，他略顿了顿，声音很轻，却极坚执，“您虽痛恨我没出息，但您到底，也只有我这么一个没出息的儿子，我想，您也不希望儿子出什么意外，武安侯府，后继无人。”
他朝母亲深深一揖，转身离开，华阳大长公主气得将梳妆台上的东西，全部拂扫到地上，明郎从小到大都是孝顺孩子，从未如此忤逆过她，温氏，都是因为这个温氏！！她就不信，她拿她没办法！！
沈湛离府上朝，朝后又与几位大臣，同被召至御书房议事，几桩要紧朝事议毕，圣上独独留了他下来，望着他欲言又止，似是有话要说。
沈湛等了一阵，圣上终于开口，道：“昨日在你府中时，朕无意间听见你府里几个下人议论姑母与你夫人关系不合，姑母好像还对你夫人动了手，这事……你知道吗？”
沈湛黯然道：“微臣知道”，想到圣上一个外人，竟比他这个做丈夫的，还早些知道此事，心中更是惭愧。
圣上“哦”了一声，又静静望了他一阵，问：“为何关系不合？甚至到了要动手的地步？”
沈湛低道：“……母亲嫌弃内子出身寒微……”
圣上却听笑了，“就为这个？明郎啊明郎，你还把不把朕当兄弟？与朕太生分了！”
沈湛不明所以地望向圣上，见圣上笑拍了拍他的肩道：“这种小事，你说一声就是。”
日暮时分，沈湛自官署回到武安侯府没多久，宫中即有人来传旨，温蘅自然以为这圣旨是传给母亲或明郎的，让他快些去接旨，明郎却含笑拉着她的手，往正堂处走，“这圣旨，八成是给你的。”
温蘅当然不信，嗔看着他道：“别拿这种正经事来胡说。”
“我说真的”，沈湛边走边将今日御书房之事告诉温蘅，“陛下说要封你做诰命夫人，按我的官职爵位来说，应是三品淑人，但陛下一向待我宽厚，破格往上提一级，二品郡夫人也有可能。”
夫妻二人笑走至正堂前，华阳大长公主也已到了，冷冷瞥看了眼亲密相依的年轻夫妻，一家人跪地迎旨，传旨内监展开圣旨宣道：“武安侯夫人温氏，秉性柔嘉，持躬淑慎，上敬婆母，内襄夫君，堪为女子典范，今封为一品楚国夫人，赐金玉十箱、丝帛十箱、古玩十箱、掌事女官一名、宫女六名，钦此。”

第17章 设局
哥哥一向心细如尘，温蘅特意等身上伤都养好了，才去青莲巷见他，这时离春闱之期只剩三日了，哥哥原正在窗下奋笔疾书，见她来了，立即笑着起身朝她作揖，“草民参见楚国夫人~”
温蘅忙上前扶起温羡，“哥哥要这样，我可恼了！”
温羡笑着直起身，“妹妹莫恼，我是真心为你高兴。”
兄妹二人携手走至书案旁坐下，举朝最年轻的国夫人，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头，“那日接到圣旨时，不光是我，明郎也吓了一跳呢。陛下事先同他说过要封我为诰命夫人，明郎以为最多最多，也就是破格封为二品郡夫人，没有想到会是一品国夫人，真真天恩浩荡。”
今上与武安侯情谊深厚之事，世人皆知，温羡亦如世人，不会将此事发散多想，都只纯粹认为，是圣上厚待武安侯府而已，他握住了妹妹的手道：“原还想快些科举为官，等着妹妹朝我作作揖，没想到是我先拜了妹妹，但我心里高兴，真的高兴。”
上元节那日，极少踏足武安侯府的他，难得地去了一趟，却遭到了华阳大长公主那般讥讽，对他这个偶然来府的外人，都尚且如此，对在府中妹妹的态度，温羡已可想象，定然比平日“报喜不报忧”的妹妹所说的，还要坏上许多。
想要快些科举为官，想要步步高升、青云直上、位极人臣，为妹妹提供权势的倚仗，令华阳大长公主再也不能那般轻视贬低妹妹，温羡心中做如此想，但青云直上怎么可能一蹴而就，妹妹能先蒙圣恩，被封为一品国夫人，京中贵妇，无有出其右者，那真是太好不过了。
温羡心中安定了许多，温蘅浅笑着望着哥哥道：“我也等着朝哥哥作揖的那一天。”
温羡笑道：“都说寒窗苦读十载、十年磨一剑，哥哥这剑，泡在青州山水里都快十五六年了，也该拿出来试一试了，不然，都该锈了。”
温蘅嗤笑，紧握住哥哥的手道：“哥哥定能金榜题名。”
“既然嘉仪不喜欢那些世家子弟，要不，从本届春闱中择出一名年轻隽秀的人才，封为状元，以尚公主，皇儿以为如何？”
御花园中，太后如是对皇帝道。
皇帝正亲自搀扶着太后游园，闻言道：“朕也正有此意，一般的世家子，也受不住嘉仪那性子，让她低嫁些，驸马迁就她些，兴许还能夫妻和乐。”
太后笑，“皇儿这是怪哀家太宠爱嘉仪了？”
皇帝笑称“不敢”，只道：“嘉仪那性子，确实该收敛了些了，总是要为人妇为人母的，应当沉稳些。”
太后叹了一声，“嘉仪已经十八岁了，承欢哀家膝下，还能有几日呢，且让哀家，再疼她几日吧。”
皇帝也不再多言，继续陪着母后游园赏花，此事传到容华公主耳中，她陡然急了起来，春闱就在这几日，等下个月殿试，皇兄选出前三甲，难道她真要奉旨嫁给一个不认识的状元郎？！！
容华公主忧急如焚，想了半日，私下约见了姑母华阳大长公主。
华阳大长公主从前将容华公主当作未来儿媳看待，平素十分亲近，宛若一家人，但自从儿子硬请旨求娶了温氏为妻，她再见容华公主也是尴尬，相较从前，关系冷淡了许多。
华阳大长公主，以为容华公主记恨上了武安侯府，记恨上了自己儿子，没想到应约一见，深聊后才知，公主依然对明郎痴心一片，甚至愿以堂堂公主之尊，去做武安侯继妻。
华阳大长公主心中原本将熄的火焰，瞬间重又熊熊燃起，她和蔼地将满面泪痕的容华公主搂在怀中，温柔安抚道：“姑母心中，从来就只有你一个儿媳。”
容华公主抽抽噎噎，“那个温氏……”
“休了就是”，华阳大长公主道，“以七出之条休之，名正言顺。”
容华公主含泪抬头，“……表哥会肯休她吗？”
“会的，”华阳大长公主轻抚了下容华公主的面颊，笑得成竹在胸，儿子爱温氏爱得如痴如狂，可若是那温氏一早就背叛了他，与别的男子暗通款曲，他还会继续爱她吗？
就算儿子爱她爱疯了，仍肯戴着这顶“绿帽子”，与她继续做夫妻，可那出身诗书礼仪之家的温蘅，若与自己的亲人做下了见不了人的丑事，定也会在翌日晨醒，无颜苟活于世，羞惭自尽。
无论是“休妻”抑或是“妻死”，武安侯府的这位现夫人，都可以翻篇过去了，华阳大长公主笑对容华公主道：“公主放心。”
春闱共考三场，每场三日，九日考期结束后，已是二月底，也恰逢沈湛休沐一日，他笑说慕安兄连月备考辛苦，原要邀他散心游玩，温蘅自然也一起，但临出门前，母亲却让人叫住了他，说是端康太妃病重，让他陪着她一起去探望。
沈湛无奈，于是便只温氏兄妹二人，按原计划出游，白日里游赏名胜，到了傍晚，至早预订好的春风满月楼包间，用膳听戏，车马至春风满月楼时，侍女碧筠先行下车，小心翼翼地扶温蘅下来。
她是随那道册封楚国夫人的圣旨，被赐给温蘅的掌事女官，二十余岁，容貌素净，做事老成，起先，春纤还因小姐身边突然多了个人、压在她头上，还不高兴，结果没几日，就折服在碧筠的能力品行之下，一下子亲热起来，“姐姐”“姐姐”地成日叫个不停，温蘅也觉她品性高洁、腹有诗书，十分喜爱她，留用身边，碧筠做事能力，远在年少的春纤之上，温蘅身边，无人不服，碧筠不仅平日贴身侍奉，温蘅出门，亦必携她同行。
春风满月楼戏台水袖如练、乐声悠扬，一行人闻听着婉转动听的雅音，进入了二楼雅间，温蘅与哥哥一边赏戏，一边笑点了些菜，另还要了一壶春风满月楼的镇楼名酒——玉壶春。
温蘅酒量一般，遂也有自知之明，在外从不多饮，但不知是否是因这玉壶春太烈，她才听着曲儿、就着菜，慢喝了一小杯，便觉昏昏沉沉，看着对面的哥哥如有重影，楼下戏子的唱声，也是缥缥缈缈，像是远在天边。
温羡也才刚饮了两杯，见妹妹已颊浮红云、双眸如水，笑道：“怎么这就醉了？人到京城，酒量也变小了么？”
温蘅只觉浑身酥软，连句说话的力气也没有，软软趴在桌上。
雅间里边仍有一间小室，供客人休息之用，布置十分清雅，温羡看妹妹真像醉了，起身将妹妹扶到室内榻上，帮她脱鞋躺下，柔声道：“在这儿躺睡一会儿吧，等你醒了，哥哥送你回家。”
他才说了这么一句，不知从哪儿窜出来几条壮汉，将跟走进来的侍女，都劈掌打晕、拖了出去，温羡一惊，正要上前救人，忽觉脚下一软，像是有绵绵酒劲不断上涌，整个人动作迟缓无力，等追上前去，那些人已将几名晕倒的侍女拖走，反锁了房门。
温羡忍住惊惶，拖着迟缓的步伐，去探查花窗，却发现都被人从外死死锁住，他心知与妹妹被歹人设计了，努力保持镇定，想要设法砸开门窗，带妹妹逃出去。
然而，最初的身体无力过去后，很快有无尽的燥热感从心底滋生出来，如熊熊烈火，蔓延向全身，室内熏染的甜香，更像是加重了这种令人无法抵抗的燥热，烧得人神思昏沉，什么也念不明白、想不清楚，眼里唯独只看得到榻上同样燥热不堪的女子。

第18章 梦境
温蘅神思昏沉，酒劲甜香，如织成了一张香网，将她缠在其中。
她眼前也是一片模糊，好似什么也看不清楚，也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挣了些气力，手撑着榻沿，勉强坐起身来，才发现自己云鬓松松垮垮，鬓间的金簪也好似少了一两支，一绺长发已垂坠下来。
远远好似有戏子之声，婉如天籁，室内灯火幽茫，轻帘如水，锦榻边坐着一人，身形高俊，似正在这幽夜里，无声地望着她。
“……明郎……”
温蘅喃喃自语，近前扑抱住了这清凉的所在，唤道：“明郎……明郎……”
可他却避了开去，指捏着一粒清凉的丸药，喂入了她的口中。
这一点清凉，怎解得了心头之火……
温蘅抱着予她清凉的人，几是恳求地唤道：“明郎……明郎……”
明郎为何不肯理她呢？
迷迷糊糊的温蘅，委屈着急地几要哭了，她再度试着去吻他，这一次，他仍是要避，可在听到她轻轻的哭腔时顿住了，叫她给“捉”住了。
温蘅做了一个梦，梦中似有若无的戏腔浮在半空，梦醒来时，夜深人静，她睡在一张小榻上，衣物齐整，长发散落，簪发的几支珠玉簪钗，整整齐齐地摆在枕旁。
温蘅略一怔，而后忆起了梦中情形，双颊腾地烧红，不就喝醉了一杯吗，怎还做这样的梦，与明郎……
温蘅努力平复好心绪，一边绾发簪钗，一边等待双颊的红晕退下去，而后下榻穿鞋，推开了雅间内室的房门，见哥哥就在雅间外间，正倚窗而坐，深夜凉风吹撩地他衣袂翻飞，有如白鹤振翅欲举，见她推门出来，眼看了过来，沙着嗓子道：“……你醒了……”
温蘅“嗯”了一声，正要自嘲喝了一杯就醉了，忽地望见哥哥右手缠着绷带，掌心处似还染有血迹，忙上前握住他的手问：“怎么受伤了？”
哥哥不说话，温蘅望向侍立在旁的知秋、春纤与碧筠，但知秋、春纤、碧筠都垂首不语，温蘅更是焦急时，哥哥轻笑了一下，“没事，扶你进房歇下后，我出来继续喝酒，喝多了，摔碎了一只碗，低身捡的时候，掌心不小心被碎瓷割了一下。”
“小心一些啊……”温蘅心疼道。
“知道了，以后不再这么毛毛躁躁了”，温羡抬起左手，掠过她发上那两支金簪，轻抚了下她柔滑的鬓发，“别担心，几天就好了，误不了下个月的殿试的。”
已是深夜了，楼下的戏台也已空空荡荡，夜阑人静，整座春风满月楼，也只他们这间雅间，还亮着灯火，兄妹二人闲说了几句话，正准备下楼离开，“噔噔”的踩梯声响了起来，越来越近，在他们的雅间帘外戛然而止，金丝竹帘被人撩起，一个熟悉的身影掠了进来。
是明郎，他笑着道：“我随母亲去探望端康太妃，又被端康郡王留用晚膳，半个时辰前，才回到了侯府，原以为我回来得够晚了，还准备向阿蘅请罪来着，没想到阿蘅竟还没回府，于是我又找了过来，来接阿蘅回家。”
温蘅现下一见沈湛，就想起不久前的旖梦，脸上有些发烧，好在室内的灯火也不十分明亮，不细看瞧不出来，她定了定心神，上前挽住沈湛的手道：“我们先送哥哥回青莲巷吧。”
沈湛当然说“好”，温羡淡笑着起身，“我是三岁孩子吗？还需要人送？！都是一家人，不必讲这些虚礼，夜深了，你们快回去吧，我是闲人一个，明郎明早还需上朝呢，快回去早些歇下吧。”
沈湛笑道：“等下个月殿试结束，我与慕安兄定可同朝为官。”
温羡亦笑：“借妹夫吉言。”
笑语几句，一行人在春风满月楼前分别，温蘅脸上的热意还没消下去，想吹吹微凉的夜风，便说想要赏着月走回去，沈湛自然随她，一轮明月下，夫妻二人挽手走在清幽的夜街上，温羡望着他们渐渐远去的恩爱背影，唇际的笑意消隐在无边夜色中，心中着实后怕。
今夜之事，若是那幕后之人的奸计得逞，沈湛深夜来此，将会看到什么，而后，又会发生些什么……他简直不敢深想。
那壶玉壶春中，定被人下了药，而那雅间内室的甜腻熏香，使得药效伴着酒劲发作得更快更烈，这几样混在一起，已足够让人失去理智、无法抗拒，更何况，他本就有不可言说的隐痛，在这药酒香的催发下，破土而出，声势浩大地占据了他的全部思想。
当他神思昏沉、摇摇晃晃地走到榻边时，阿蘅呢喃一声“明郎”，瞬间唤回了他一丝理智，他凭借着这最后一丝清明，果决地拔下了阿蘅鬓边的金簪，朝自己的手狠狠扎去，以疼痛对抗药效，努力保持清醒，想办法去砸门窗。
但，药效实在太厉害了，尽管期间他又朝掌心扎了几次，但所感觉到的疼痛，还是一次比一次更轻，就当他即将再次失去理智时，紧锁的房门忽然被人打开，紧接着两名身手矫健的青衣男子，快步走进房中，将他扶了出去，往他口中塞了一枚清凉的丸药。
他心系阿蘅，正欲问个究竟，忽然颈后一疼，被“劈”晕了过去，等他再次醒来，已是深夜，浑身汗湿，手部也已被人包扎过了。
他恢复意识的第一时间，即想到阿蘅，匆匆推开通往内间的房门，见阿蘅好好地睡在榻上，衣物齐整，睡颜恬静，原先因他拔下金簪，而松松垮垮的云鬓，已全然散落，如云般被她枕在身下，枕边的几支珠玉金簪，放得整整齐齐，屋子里的熏香炉已经不见，就连他刺伤掌心、滴落在地的鲜血，也被抹得干干净净，就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他怔怔地榻边坐了一会儿，之前被几个壮汉劈晕拖走的知秋他们，也都回来了，说是被一名青衣男子所救，那名青衣男子还留下了一封书信，道是他的主子留给温公子的。
他拆信看去，信的内容很简单，那青衣男子的主子，说他与武安侯是朋友，今夜之事，是偶然撞见，顺手救人，设局的背后歹人，他会出于与武安侯的情谊，查明并处理，请他温羡，顾及武安侯夫妇声誉，对今夜之事，守口如瓶。
他私心，也不敢让此事流传出去，人言可畏，妹妹刚成为楚国夫人没多久，若因此事，再度成为那些贵妇人们茶余饭后的话柄，他于心何忍？！
于是当知秋等问是怎么回事时，他只说是遭贼，他的手也是因与贼人搏斗而伤，后有人来帮忙，贼人已被缉拿，令知秋他们不要声张此事，切莫告诉小姐，惊着了她。
知秋等喏喏应下，他紧攥着那封书信，细思今夜之事。
在这京城之中，谁人如此憎恶他们温氏兄妹，不惜以这样歹毒的法子来害他们，又是谁人，有能力调动人手布下此局，且对他们的行踪一清二楚，能“控制”地沈湛，刚好深夜赶来“抓奸”？！
温羡想来想去，心中唯有一个人选。

第19章 海棠
精心设局被完全打破，安排的人手也全部失踪，华阳大长公主疑心“破局”的是儿子，等着儿子对她的质问怒火，但儿子每日仍如从前一般，对她恭恭敬敬，并没有什么不同，以致她不由暗思，难道儿子并不是她所想的那般“没出息”，而是心思深沉，能藏能忍？
至于温氏，也像是什么都不知道，每天仍是恭恭敬敬地晨昏定省，这日，太后寿辰，因非整数，出于体恤民情、节省开支，也不想大办，只请皇家女眷入宫宴乐，温氏在清晨省视问安后，便侍站在梳妆台旁，要亲自帮她梳发上妆。
华阳大长公主格开她的手，凉凉道：“一品国夫人的手是何等金贵，能从乡野小吏之女一跃成为一朝国夫人的，更是史所未见，我当把你好好供起来，以供世人瞻仰，哪里敢劳烦你为我梳发上妆？！”
温蘅被婆母这番夹棍带棒的讥讽言辞，窘得脸皮涨红，但还是讷讷道：“……儿媳侍奉母亲，是应该的……”
“不敢当”，华阳大长公主嗓音嘲讥，“你的这双手，还是继续去抚琴作羹汤，想着法儿地去勾明郎的魂儿，让我们母子继续离心好了。”
温蘅听着婆母这样的冷讽之语，手里攥着金发梳，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静默随侍一旁的碧筠忽然开口，“夫人纯孝侍母，大长公主为何不肯领情？”
华阳大长公主大怒，双目如电，刺向那个容貌素净的侍女，“大胆！！我与她说话，你一个小小的婢子竟敢插口？！！”
碧筠依然是不卑不亢，“我一个小小的婢子，也知道人待我以诚，当回之以诚，知道子媳孝顺，翁姑慈爱，才能家和万事兴，大长公主为何不知？”
华阳大长公主身份尊贵，还从没被人这样呛过，尤其居然还是个小小的婢女，她一大早的，被气得脸色发白，一拍桌案，“来人，把她拖下去给我掌嘴！打到她说不出话来！！”
碧筠一向沉静少言、谦恭有礼，温蘅也不知道她今儿这是怎么了，赶紧拦在她身前，向婆母求情道：“母亲息怒，是我管教无方……”
“我看就是你管教无方，这些话都是你教她说的吧！真是什么样的人，养什么样的奴才！！”
华阳大长公主怒气难平，仍是指着手底下几个嬷嬷去拖打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侍女，但碧筠直直地站在原地，也没见她做什么，那几个去拖拽她的健壮嬷嬷，竟都接连摔倒在地，“哎哟”不起，碧筠静静地直视着华阳大长公主道：“奴婢是陛下赐给楚国夫人的掌事女官，平日一切，只听楚国夫人差遣，要打要罚，也只有楚国夫人能动手。”
华阳大长公主真是有生以来没遇过这样的事，气得要自己上来动手，“我就不信，我教训你一个小小的奴婢，陛下还会问罪我这个姑母？！！”
温蘅见状，赶紧去拦，华阳大长公主哪里管她，直接推开了温蘅，她扬起手掌，凌厉的耳光还没落到这吃了熊心豹子胆的侍女脸上，就见她昂起头、冷冷地望着她道：“此事陛下不会问罪，那别的事呢？”
华阳大长公主莫名觉得她这话别有深意，顿住了手，碧筠继续泠泠道：“陛下与武安侯情同兄弟，也希望武安侯府家宅和乐，无人妄生事端”，她略顿了顿，声音放低，“有些见不得光的事，陛下为武安侯府声名着想，不愿揭露人前，大长公主以为呢？”
温蘅怔怔地望着这剑拔弩张的两人忽然都不说话了，而后婆母缓缓放下了手，回走坐回了镜台前，碧筠将方才被推摔掉地的金发梳，捡起擦拭干净，双手递呈予她，温蘅看她一点也没方才的气势了，眉眼复又沉静如水，心中纳罕，接了那金发梳在手，走到婆母身边，为她梳发。
婆母这回既没伸出手来格挡，也没什么讥讽言辞，只是无声地对望着镜中的面容，神色凝重，幽晦的眸子中，似蕴有愤怒不甘，但又像是无可奈何，只能生生忍下这口气。
能教她这婆母这般“忍气吞声”，温蘅简直如见太阳从西边升起，她打算回头问问碧筠、怎么今日忽然这么大气性、还能叫大长公主“吃瘪”，现下要紧的，是赶紧陪着婆母入宫赴宴，莫误了吉时。
太后寿宴，只请了一众皇家女眷、朝廷命妇，在场唯一的男子，就是当朝圣上了，宴上歌舞升平，众人陪着说笑，吉利话儿说了一筐又一筐，但太后就是不大高兴，只因容华公主似是早起时突然身体不适、没有前来贺寿。
太后心神不定地在宴上坐了一阵儿，还是忍不住起身道：“哀家去看看嘉仪……”
皇帝忙笑搀着母后坐下，“母后别急，先将这支舞看完，这支舞可是嘉仪特意命教坊司排练出来，献给您的寿礼，您不看完，也是负了嘉仪一片心意不是，要是您看完这支舞，还想去找嘉仪，朕陪着您去……”
太后只好耐着性子坐下看舞，宴殿中央，罗裙翩翩的舞女们扮作云端仙女，正向王母娘娘进献仙桃，一只彩纸所糊、硕大无比的粉白寿桃，随着“仙女们”的窈窕舞姿，被推送到太后凤座下方，太后心系容华身体，哪有心思看舞，正觉心烦意乱时，忽听宴上一片惊呼，原是那寿桃突然如莲花绽开，一身霓裳的容华公主从中笑盈盈地站了起来，原来，她将自己作为了献给母后的贺寿礼。
太后登时眉开眼笑，招手向容华公主，“好闺女，快到哀家身边来~”
容华公主亲昵地依偎在太后怀中，底下人以华阳大长公主为首，纷纷赞叹公主聪敏伶俐有孝心，太后听着这些话，更是高兴，笑对华阳大长公主道：“你也是有福之人，生了一个好女儿，现又有一个好儿媳。”
依着太后的容华公主，听母后赞那温氏，心中不快，再想到皇兄还给她封什么一品楚国夫人，更是不喜，但因今天是母后的好日子，也不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表现出来，只能压在心里，满面笑容地陪母后过寿。
太后这寿宴过得十分尽兴，宴散后又留众人在御花园游玩赏花，温蘅原见皇后笑着看她，要上前与皇后说说知心话，但婆母似有话要单独对皇后说，于是温蘅退到一旁，在御花园绛雪轩附近闲走。
其时正是海棠盛开的季节，绛雪轩外，深红浅红拥簇绽放，花开似锦，宛如晓天明霞，春风拂过花枝，明媚香艳的花瓣纷纷坠落如雪，正应“绛雪”之名。
温蘅伸出手去，几片颜色各异的海棠花瓣落到她的掌心，她闲来无事，笑看同春纤和碧筠讲解，它们分别出自何种海棠品种，“这是垂丝海棠，花梗下垂，脉脉如女子披发，文人墨客最爱将它比作女子，明皇曾将杨妃比作笑语海棠，杨万里也有诗云：‘懒无气力仍春醉，睡起精神欲晓妆’……这是西府海棠，开花应晚于垂丝海棠，此处的西府海棠，应被花匠‘催’过，你们看，相较垂丝海棠，它的花姿更为峭立，若说垂丝海棠如明艳女子，西府海棠就如同烂漫少女，楚楚有致……”
温蘅饶有兴致地讲着讲着，对着掌心最后一片白色花瓣犯了难，“……这是……”
“这是边地进贡的西蜀海棠”，有清朗的男音随之接道。
温蘅忙携二婢向来人行礼，“臣妇参见陛下。”
“夫人请起。”
封为一品国夫人，从此便可刨去那个“沈”字，简称她一声“夫人”，这是大梁皇帝元弘，深藏心底、不为人知的私心。

第20章 殿试
见不着她时，皇帝心里一堆弯弯绕绕、碎碎叨叨，可等到光明正大地见着她时，皇帝总是没话找话，“……夫人身上的伤，都好了吗？”他问。
其实他这是明知故问，她身上的伤好没好，他那一夜，不都瞧见大半了吗……
温蘅只以为那是一场醉后旖梦，毕竟她醒来时衣物齐整、身上也无半点不适、更没有什么痕迹留下，怎会真以为她意识昏沉时、扑抱亲吻的是个真人，只当是她梦中的明郎罢了……她朝身前天子微微一福，恭声回道：“都好了，臣妇多谢陛下关心。”
皇帝与她近在咫尺，只要手一带，便可将她揽入怀中，却不能，只要微微低头，便可吻上她的樱唇，却也不能，他对她的所有好运气，都像集于那一夜用尽了，但就是那么短短的一夜，也是向苍天“窃”来的，一晌贪欢，他原想以此为终点，彻底了却这心事，但怎么却好像如起点，撩燃了火种，再也消不下去了……
皇帝望着身前微垂臻首的女子，纤洁的脖颈，柔美的面容，婉顺的仪态，一如此前面圣时，总是这般淑婉温雅，可他望着这样的她，脑海里，却总忍不住飘出她的另一面来，明眸似水，眉眼妩然，既似不知事的孩子娇憨天真，又如红颜祸水勾人心魄……皇帝忽觉唇有些发干，清咳一声，“……午后炎热，夫人与朕至轩中坐坐。”
绛雪轩并非雕梁画栋，而是直接采用绘以班竹纹的楠木建成，保持本色，置身其中，如身处青翠竹林，似可闻漱漱竹风之声，十分清幽淡雅。
粉白的海棠花瓣，透过支开的竹色窗牖，随风飘入轩内，皇帝在窗下坐了，吩咐左右侍从，“去拿些茶点来，茶要湘波绿，点心要枫茶糕。”
侍从应声去了，皇帝迎看向温蘅微怔的目光，又清咳一声，“……明郎总在朕面前提起你的喜好，朕耳朵都快听出茧来了，所以记得……”
温蘅心想明郎怎么总在人前说这个，感到不好意思的同时，心中又忍不住溢满了甜蜜。
皇帝默看她幸福含羞的模样，忽地想给说这话的自己一嘴巴，他再咳了咳道：“夫人坐。”
温蘅遵命在对面坐下，没一会儿，茶点奉上，她捧起一杯湘波绿，慢慢啜饮，皇帝也拿起另一杯，但并不怎么喝，只指捻着茶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撇着茶上浮沫，同身旁的女子，说些闲话，言辞间总是“夫人”、“夫人”。
皇帝暗想，这一声声唤来，倒像是寻常人家夫妻……
“除了武安侯府，夫人在京中还有亲人吗？”说了一阵儿、找不到新话题的皇帝，继续明知故问。
温蘅点头，“臣妇的兄长在京参加春闱。”
皇帝“哦”了一声，“说来没几日就是殿试了，夫人觉得你这位兄长，能进入紫微殿，参与殿试吗？”
温蘅不说话，只是恬恬一笑，皇帝看乐了，“看来在夫人心中，令兄有进士之才，如果朕让令兄落选，那在夫人心中，朕就是有眼无珠之人了。”
温蘅忙低头，“臣妇不敢。”
她这一低头，皇帝发现她发丝上沾了一片胭脂色的海棠花瓣，捧杯的手颤了颤，竟下意识想帮她拂去，好在克制住了没动手，硬将目光从那里移开，笑着道：“说笑而已，夫人不必这么拘谨，朕与明郎本就是表兄弟，与夫人也是一家人。”
温蘅“是”了一声，皇帝又问：“夫人认为，令兄的才学，能到进士第几名？”
这可叫她怎么说，温蘅为难不语，皇帝见状大笑，也不再逼问她了，温蘅将手中一杯茶喝完，向圣上请退、去寻婆母，毕竟她一个臣妇，哪有长时间与圣上单独相处的道理？！
皇帝心中不舍，但也不好开口留她，毕竟，他一个皇帝，哪有长时间与臣妇单独相处的道理？！
他让人将那碟枫茶糕包起来，让她带回去享用，随侍的碧筠躬身接过，目光与皇帝悄悄一接，即退回楚国夫人身边。
这名女官，以及那日随旨赐下的六名宫女，都是他有意安排在她身边，春纤那小丫头，就像她的小妹妹似的，自己都活不明白，哪里还能护她，他将身怀武艺的碧筠调拨给她，就是为了保护她的安全，他也庆幸自己这样做了，那夜春风满月楼，如若不是碧筠及时将消息传入宫中，后果将不堪设想。
温蘅携碧筠、春纤离开绛雪轩，等待与婆母一同离宫，婆母离开长春宫后，一望见碧筠，仍是有些气恨不平的样子，但是一如今晨，硬是压了下去、没有发作，温蘅心中暗暗叫奇，等回到武安侯府，拉了碧筠的手，问她早上到底是怎么回事。
碧筠只道：“奴婢不愿见夫人受欺。”
那婆母“息事宁人”的反应，又作何解释，温蘅问了许久，却左右问不出个什么来，只能作罢，碧筠为人处事，她是样样喜欢的，心中信任，继续贴身留用，暂也无暇去探清心底的疑虑，现下她最关心的，是哥哥能否金榜题名、留京为官。
翌日，会试结果张榜，哥哥高中贡士，将入紫微殿参考殿试，温蘅心中欢喜，还特地去京郊有名的大佛寺，为哥哥求取了一道祈福红绳，亲手为哥哥系在腕上，祝他名列前茅、心想事成。
转眼殿试日，太后心心念念要为容华公主选个好夫婿，端坐紫微殿垂帘后，打量着殿中奋笔疾书的应考士子，看着看着，她的目光渐落在一位年轻英俊的蓝衣士子身上，见他生得温文尔雅，仪态萧疏轩举，有如玉君子之风，单看容貌气度，很是满意。
她让人唤皇儿入内，正走在殿中、负手默看士子考答的皇帝，闻唤步入御座帘后，太后笑问那坐在第三列的蓝衣士子是谁，皇帝回道：“青州经学博士之子——温羡。”
“青州……经学博士……温……”太后听着耳熟，讶问，“……他与明郎媳妇儿……”
皇帝笑道：“他正是楚国夫人的兄长。”
“嚯，竟这般巧吗？”太后笑着看向皇帝，“皇儿以为此人如何？”
皇帝道：“单论才学，温羡有三甲之才，是上上之选，但若论嘉仪的夫婿，那这温羡，就只是下下之选。”
太后问：“这是为何？难道此人空有才华，品性不堪？”
皇帝含笑摇头，“此人品性亦极佳，但母后您想，嘉仪若与他结为夫妇，日后必与姐姐温蘅、姐夫明郎多有往来，嘉仪对明郎的一片痴心，您也是知道的，若因一家人之故，长期来往频繁，瓜田李下，万一已为人妇的嘉仪，仍对……”
剩下的话，他不说足，母后也能明白，皇帝笑了笑道：“届时嘉仪的声名，可就不好听了。”
太后眉头微凝，将皇帝的话听进了心里，她再看了眼那专心考答的蓝衣士子，叹道：“可惜了……”
“母后您再看看，朕方才也留意着，今届春闱，年轻俊才颇多……”
皇帝话还没说完，就见妹妹嘉仪，从后疾跑了过来，扑在太后膝上，仰面含泪，嗓音哀哀道：“母后，我不要嫁人……”
太后爱怜地轻抚她的面庞，“傻孩子，难道你还能在哀家身边待一辈子不成？！哀家同你皇兄一起帮你选，一定帮你挑个最好的……”
容华公主摇头，“我就在母后身边待一辈子，一辈子侍奉母后……”
太后无奈地看了眼皇帝，深深叹息。
为容华公主择选驸马之事，就此搁置下来，为期一日的殿试，在这日日暮时分，落下帷幕，温蘅等在青莲巷小院中，她与明郎说好了，今日明郎从官署离开后，就顺便将殿考结束的哥哥接回这里，三人聚在此处，一起为哥哥中榜庆祝。
那日圣上问她，如果她哥哥落选，是否在她心中，他这皇帝就是有眼无珠之人？
她当时说“臣妇不敢”，但其实心里想的是，若以哥哥之才，还会名落孙山，那圣上这天子当的，在选材用人上，是得擦一擦眼睛了……
在温蘅心中，哥哥定然能中进士，只是能否留京为官，还不好说，毕竟只有前三甲，才会在殿试后立即被授予翰林院官职，确定留任京中……
晚霞满天，心急的温蘅踱出院子，人站在青莲巷小院门口，翘首等了又等，终于听到青石板路传来“哒哒”的马蹄声，她忙迎上前去，却见车帘一掀，哥哥和明郎，都沉着脸从马车上下来了。
“……没能留京为官吗？”温蘅讷讷问。
哥哥和明郎缄默不语、眉眼寒凝，温蘅压下心中遗憾，上前笑挽住哥哥的手臂，“没事，在外为官几年，或许就能被调回京城了……”
她说了这话，哥哥和明郎的脸色，却都更难看了，温蘅这下也不淡定了，结舌惊问：“……没……没有中榜？！”

第21章 欢宴
圣上不会是阅卷阅错了吧？还是哪里出了什么问题，哥哥怎会落榜？！！
温蘅呆呆地站在那里好一阵儿，脑子都没转过弯儿来，她努力地消化着这一难以置信的事实，还得温言安慰哥哥，“……也没什么，没中就没中，继续回青州琴川授书就是，正好在家陪侍父亲，以尽孝心……”
温蘅努力安慰的话，还没说完，就见身前面色冷沉的两个人，忽然一齐嗤笑出声，温蘅一怔，而后明白过来，她恼地伸手朝明郎锤去，“好啊，你们合起伙来骗我！！”
沈湛捉住她的手，笑道：“我们合起伙来骗你，你怎么只打我一个？！”
温蘅哼道：“定是你出的鬼主意，哥哥才不会欺负人！！”
沈湛笑吟一声，“知我者，娘子也”，又问，“那你猜猜，慕安兄实际排名多少？”
温蘅先是哼地背过身，“我不猜”，而后忽又改了口，冷着脸道，“我若猜中了，你当如何？”
沈湛问：“娘子想我如何？”
温蘅悠悠道：“我若猜中了，就罚你将今晚的下酒菜烧出。”
沈湛苦笑，“娘子饶了我吧，罚我不吃菜成，烧菜？我哪儿会这个？！”
“若你会烧菜，罚你这个，还有什么意思？！”温蘅板着脸道，“你沈明郎敢不敢赌？”
沈湛想今日殿试，三鼎甲、进士出身及同进士出身，录取者加起来总计近百来号人，她能猜中的概率也仅有百分之一，遂道：“赌！赌！！若娘子猜中了，我烧上一桌烧尾宴来！”
温蘅笑，“我可没让人买那么多菜，我要求也不高，只要你能做出五菜三汤端上桌，也就够了。”
她胸有成竹地朝沈湛比出两指，“我猜，哥哥的名次，是这个！”
沈湛“哎哟”一声叫苦，温蘅悄与哥哥相视一笑，早在她冷哼“我不猜”时，哥哥就悄悄比给她看啦！！
温蘅笑着将满面愁容的沈湛推入院中，“沈大厨，厨房里的菜都已买好了，快去做吧！”
温羡亦在旁笑道：“明郎，君子一诺千金。”
沈湛身上穿的还是三品紫袍，他豁出去了，捋起袖子，“罢罢，言出必践，只是我烧菜的同时，两位还是让下人出去买些下酒菜备着才好，不然待会儿烧出来的菜，不合二位口味，我们就真的只能‘对酒当歌’了……”
“谁敢吃你烧的菜？！”温蘅笑道，“和你说着玩呢，你快同哥哥喝酒去吧，厨房里的菜，我都已和春纤她们洗切好了，烧做起来很快的，你们先去坐着喝两杯，菜很快就上！”
高中榜眼，即在殿试后，当场被授正七品翰林院编修一职，留用京城，当年考中三甲的明郎也是如此，只是他自请外放历练，身份又是武安侯，七品之职，对他的爵位来说，实在过低，圣上遂破格封他为四品刺史，外放青州，而哥哥就不必自请外放了，因为她人在京中，以后她在这繁华的京城，也有一个家了。
温蘅心中高兴，烧起菜来，也是热火朝天、笑容满面，小院正中的庭树下，沈湛拍开了特意让人从侯府酒窖取来的陈年好酒，倒了满满两碗，举起其中一碗，向温羡真诚道贺。
话不多言，都在酒中，二人树下对坐，一边闲谈，一边等着下酒菜，温羡心中始终念着春风满月楼之事，慢饮了数口酒，趁温蘅不在，向沈湛问道：“阿蘅平日在府中，大长公主待她……”
一提母亲，沈湛就甚是惭愧，当初在青州向温家父兄求娶阿蘅时，他沈湛立誓保证过，此生绝不会让阿蘅受半点委屈，可是，阿蘅嫁入了武安侯府，平日里要受母亲的冷言冷语不说，前段时间，还被母亲推摔下阶，他还过了整整一天才发现此事……阿蘅是温家父子的掌上明珠，从小到大，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嫁给他沈湛，反要成日受这些闲气，身上还带了伤……
沈湛心中又是心疼阿蘅，又是痛恨自己无能，他满腹愧疚，将一碗酒仰喉灌下，温羡见他这样，心知沈明郎也拿他那母亲没办法，联想春风满月楼之事，暗道华阳大长公主连那样阴毒的法子都使得出，也不知那日救他兄妹的幕后神秘人，有无办法镇得住华阳大长公主，让她不再恶意针对阿蘅……
“……明郎，我当日说过的……”温羡放下酒碗，认真望着沈湛道，“如果阿蘅在武安侯府过得不好，我与父亲不畏人言，宁愿她和离归家……”
“……慕安兄放心，我爱阿蘅，甚过爱我自己的性命”，沈湛沉声许诺，“之前是我疏忽大意，往后，我不会再教阿蘅受半点委屈。”
温蘅正领着春纤、碧筠，将热腾腾的汤菜端送过来，却见庭树下的两名年轻男子，又都面无笑意、看着有些凝重的样子，笑着上前道：“你们两个，又在想什么坏主意捉弄我？！”
温羡笑说：“岂敢？！若妹妹又罚我去厨房烧菜，那咱们今天晚上，真的都只能干喝酒了！”
他笑着与沈湛一起从她们手中接过冒着热气的汤菜，又让知秋去房里取了只小巧的犀角莲蓬荷叶杯来，作为阿蘅的酒具。
温羡与沈湛二人大碗喝酒，温蘅自斟小小一杯，催促他们吃菜，寻常官家小姐不入厨房、不事烹饪，但她不同，在家时，因觉有趣，曾学着做了些，父亲和哥哥总是惯着她的，不以世俗常礼拘束她，她渐渐学会了父兄平日爱吃的几道菜，在青州时常做给父兄吃，后来与明郎相识相爱，又学做了他爱吃的光明虾炙、冷蟾儿羹、同心生结脯等等，拿手菜攒起来也有十几道，平日兴致上来，置办几个人的小宴席，不成问题。
三人欢笑宴饮，至月上中天时，方才兴尽，温蘅与沈湛登上离别的马车，温暖的车厢中，她靠着明郎轻轻道：“我今天真是高兴……”
沈湛听了这话，更是心疼，当年在青州认识她时，她不用远离故土亲友，有父兄庇护，每日无忧无虑，哪里需要像现在这样，思念故土却深埋心底，拘束着自己的性子，做一个端华守礼的武安侯夫人，尽心侍奉母亲，却还要日日看着母亲的冷脸……
……她每天面对他时，都是浅浅笑着，可当他不在府中时，她私下的落寞愁惘，要如何排遣……
沈湛想到此处，揽着她肩的手，不由更紧，好在，慕安兄考中榜眼，得以留京为官，了却了她一桩心事，以后她在京中也有亲人，可以常到哥哥家中做客玩乐，母亲那边，他也会仔细留意着，绝不教她再受半点委屈……
如是想着，沈湛低首轻吻了吻温蘅的眉心，将她抱入怀中，恨不能一生一世，永不分离。
然而，他心中如此打算，时刚入夏，就不得不与她分开，作为工部侍郎，他需携下属官员，往大梁各地州府验查新修的治水工程，离开京城。
留阿蘅一人在府面对母亲，他自然不放心，可若让阿蘅住在慕安兄家里，一是慕安兄刚买下青莲巷那处宅院，还在整修，二是，武安侯府的婆媳二人，明晃晃地分居两处，消息传出去，对母亲和阿蘅的声名，都不好……
沈湛思来想去，想到了身为皇后的姐姐，每年炎夏，皇后都会随圣上移居避暑的紫宸宫，不如让拥有命妇身份的阿蘅，以陪侍皇后的由头，随姐姐住入紫宸宫，正好姐姐宫中寂寞，二人可在一处说笑解乏，打发漫长夏日。
沈湛将这一想法说与姐姐听，皇后欣然同意，“放心，你怎样将人送来，姐姐就怎样将人送还给你，包管你的心肝，少不了一根寒毛。”

第22章 分别
沈湛这一去，大抵要大半个夏季，这还是二人成亲以来的第一次分别，分别前日，温蘅亲自检点沈湛的行囊，生怕他带漏了什么，路上过得不舒坦。
她忙碌了两三个时辰，一直检点到天黑，终于觉得应该再无遗漏了，轻吁了一口气，拿起青罗小扇，一边轻轻地摇着，一边吩咐春纤去前院，将那几个即将随行沈湛离京的侍从喊来，将这几只箱笼搬走。
春纤奉命去了，沈湛却走到她身边道：“还缺了一样……”
……还缺了一样？
温蘅心中疑惑，放眼看向这几只尚未锁扣的箱笼，仔仔细细地瞧了一遭，并无遗漏，她含惑问沈湛：“缺了什么？”
沈湛没说话，只是忽地将她搂腰抱起，放坐到一只堆满衣物的箱子里，笑道：“还缺了我的夫人。”
箱内堆叠地整整齐齐的衣物，因她这一坐，全都塌陷下去，温蘅人也往里“陷”，起都起不来，拿罗扇轻拍了下沈湛的头，嗔道：“胡闹什么呢！”
沈湛将她抱坐好，亲吻了下她的脸颊，“没胡闹，真想把你带走，你不在，我的心就像是空的，怎么不是缺了一样？！还是缺了最重要的一样！！”
温蘅其实心中也是眷恋不舍，她手搂住他脖颈道：“要不，我真的跟你走吧？”
明明已经同皇后姐姐说好，但在这最后的分别时刻，沈湛竟还真认真想了起来，但想了许久，他最终，还是摇了摇头，“罢了，一路车马劳顿、风尘仆仆，天气又十分炎热，跟我走，就是去受苦……”
温蘅低低道：“我不怕受苦……”
“可我舍不得你受苦”，沈湛劝道，“你还是同姐姐在一起吧，紫宸宫是天下最好的避暑所在，你又生性怕热，跟姐姐一起在宫中，享享清福……”
温蘅低首不语，沈湛抵额安慰道：“我很快就回来了……”
他正轻轻地说着话，外头传来了脚步声，应是春纤带着那几个侍从来了，温蘅忙抬头道：“快扶我起来，坐在箱子里像什么样子？！”
沈湛却没依言扶她起身，而是直接将她打横抱起，笑着转到了内室。
一夜恩爱缠绵，第二日晨起，夫妻二人相依下榻，一个亲自为丈夫束冠更衣，一个亲自为妻子描眉簪钗，年轻夫妻离别前的缱绻情浓，自不必多说，小小的梳发更衣之事，也耳鬓厮磨了许久，方才做至尾声。
沈湛将最后一支海棠流苏长簪，簪入温蘅的刚梳好不久的云髻之中，手拂着那细碎的流金流苏，小心翼翼地使之垂落在温蘅绀青的鬓侧，望着镜中眉目如画的女子道：“真美……”
他微低了身，在她耳边噙笑低道：“真怕你被小贼惦记了去……”
温蘅轻声嗤笑，“哪里来的小贼，也就你沈明郎，把我当个宝了。”
沈湛笑将温蘅搂转过来，“可不是宝，我的绝世珍宝。”
他轻轻抱了一下她，笑着问：“等我回来，你会不会比现在重一些？”
“重？”温蘅奇怪道，“炎夏熬人，只会清减一些，怎么会重？”
沈湛笑而不语，只是慢将目光落在她的腹部，温蘅忽地明白过来，双颊微微一红，但心中却又盛满了甜蜜，轻声问：“你觉得会重吗？”
沈湛道：“不好说，但为夫昨夜真的尽力了。”
这回温蘅真脸红了，原要羞地伸手去锤他，可扬起的手落到他身前，却柔柔地搂依了上去，沈湛亦搂着她道：“我不知道你会不会重些，但我一定会清减许多，因为，思君令人老……”
温蘅心中柔肠百结，万般爱恋沉浮，最后凝成《行行重行行》的最后一句，低低絮语，“努力加餐饭……”
朝阳初升，沈湛一步三回头地登上马车，温蘅也一直守在门口，等到车马彻底绝尘而去，再也望不见了，方返回府中。
不久后，皇后娘娘派人来接，温蘅携春纤、碧筠，带上早收拾好的衣物，登上宫车，来到了位于京城西郊秀丽林峰间的避暑行宫——紫宸宫。
皇后娘娘一如往年避暑，住在椒房殿，将她安排在距离椒房殿不远的一处清幽居所——南薰馆。
南熏馆外遍植碧桐翠竹，院落三进，十分雅致僻静，常人不会路经此处，关起来门，自成一片天地，且因此馆，曾作为书院用过，内藏有大量书画，徜徉其中，一日下来，时间过得飞快，可解相思之苦。
温蘅十分感激皇后的细心照料，日常皇后传召说话，便踩经着一条弯弯曲曲的白石小径，穿过森静桐竹，绕转过几处堆秀假山，走到大路上去，前往皇后所居的椒房殿，或品茶闲话，或刺绣对弈，陪伴皇后打发寂寥漫长的夏日时光。
这一日，皇后娘娘未传她至椒房殿，而是邀她到临池而建的疏雨榭，一同赏看池中新开的碧台莲。
正沐着清香凉风、随意说笑着时，远远见冯贵妃在侍女的拥簇下，从水上长廊走了过来，温蘅忙起身行礼，冯贵妃亦大着肚子，要向皇后行礼，皇后忙命素葭搀她起身，赐座后笑着问道：“你身子不便，怎么不在自己殿里好好歇着？”
冯贵妃在宫人的搀扶下，小心翼翼地坐下道：“臣妾也想躺着歇歇，可腹中这孩子太过活泼，踢闹地臣妾坐立不安，像是不愿闷在殿里，急催着臣妾这个做母亲的，快出来走走似的。”
冯贵妃一边轻抚着隆起的腹部，一边柔柔说话，眉眼间流露出将为人母的温情，神采奕奕，宛如一道艳阳，几能刺伤皇后的双眸，皇后静了须臾，含笑道：“这说明孩子身体健壮，是好事呢。”
冯贵妃温婉笑道：“陛下和太医，也都这么说呢，教臣妾宽心，凡事不要多想，安安心心地把皇子生下来。”
皇后捧着茶盏的手一僵，“……已经知道是男孩了吗？”
“太医倒没这么说，只是臣妾自有孕以来，总是爱吃酸的”，冯贵妃浅笑着道，“不是都说，酸儿辣女吗？臣妾私心想着，会不会是个男孩，这样和陛下说了，陛下说臣妾是有福之人，会心想事成的，最要紧的就是安心养胎，母子平安地把孩子生下来。”
其实冯贵妃作为一位宠妃来说，不说与史上那些仗着帝王宠爱、呼风唤雨的妖妃相较，就单与先帝那位恃宠生娇的秦贵妃相比，都算得上十分安分守己，面见皇后，从未礼数有缺、面露矜色，性子婉顺柔和，若她不是宫中的妃子，皇后或还会有几分喜欢她，可她是，不仅是，还是陛下心尖上的人，独占陛下的宠爱，怀了陛下的第一个孩子，还很有可能，是个男孩……
太后寿宴那日，母亲私下对她说，既然陛下心中只有贵妃冯氏，看不上别的女子，无法进献女子分宠生子，那么目前可走的就只有两条路，一是，让冯贵妃腹中这孩子，根本来不了这世上，二是，去母留子，女子分娩，就相当于在鬼门关走上一遭，若冯贵妃不幸“难产”而死，所诞下的皇子，自然当由她这个皇后亲自抚养……
皇后哪里经受过这样的宫闱之事，当时就听得心头一震，忙请母亲慎言，母亲懊恼将她教得太过淑善，教她硬下心肠，速下决断，说是等到冯贵妃真的母子平安地生下皇子出来，一切就都晚了……
……可是……
生性淑善、手上从未沾过鲜血的皇后，一时怎狠得下心来，于是冯贵妃的肚子，就这么一日日地大了起来，直拖到如今……努力维持着唇际端庄温和笑意的皇后，有些无法坦荡直视冯贵妃，为使自己转移注意力，转看向身旁的弟妹，笑着问道：“什么时候，能有孩子叫本宫一声‘姑姑’？”
温蘅想起沈湛临走前说的那番“戏言”，脸一红道：“……不知道呢。”
思念就如潮水，这般轻轻挑起后，再也压制不住，温蘅望向池外的碧台莲，忆起二人当年在青州时，于濛濛烟雨中，泛舟赏莲的逸事，那时她与明郎彼此心中有意，也皆知对方有意，却都一直没有挑明，直到一日泛舟赏莲时，明郎手摘了一只莲蓬，轻剥莲子，堆在舟沿上的一只小碟子里，她拈了莲子要吃，明郎笑着道：“三思，吃人的嘴软，你若吃了这莲子，待会我问你一件事，你可不要拒绝……”
她猜到他将要问什么了，双颊细细密密地烧起来，拿起罗扇假作遮阳遮在面前，指尖处拈着的一枚莲子，却没有放回碟中。
小舟已荡入藕花深处，四围的碧叶红莲，迫得她的心，像喘不过气来，她躲在罗扇罩下的阴影中，听他郑重地问：“温小姐，我沈湛，可以爱慕小姐吗？”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放下扇子看他，只是将那枚在指尖都攥热了的莲子，放入了口中轻嚼，明明是清清凉凉的苦，可心里，却似调蜜般甜。
若问相思甚了期，除非相见时……分别多日，也不知明郎现在到了哪里，可也有这样一池夏莲赏看，可有空写家书寄回……
疏雨榭中，温蘅对着一池风莲，心头一寸相思，如化作千丝万缕，散漫无尽，御殿之中，赵东林捧呈着一道奏折，躬身趋近御前，“陛下，这是武安侯命人快马加鞭送来的水利折子，内还附有一封家书……”

第23章 夜访
皇帝接过那本奏折展开，通篇水利之事后，附有小字数列，道随寄家书一封，请陛下转交与皇后娘娘。
转交与皇后，即是希望皇后转交给她了，皇帝看向那封书有“爱妻阿蘅亲启”的家书，瞧着厚厚一封，应比这奏折上的字，多了去了。
赵东林默看圣上手拿着那封家书、凝望不语，疑心圣上是不是想把它拆开看看，但凝看半晌，圣上也没有将封口撕开，只是把它放到一边，继续批阅奏折、处理朝事。
等到入夜、用完晚膳，圣上又转回御案前，袖了那封家书，只命两三侍从随行。
赵东林原以为圣上要亲手将这封家书交给皇后娘娘，谁知夜色茫茫中，圣上并不往椒房殿去，反是让内监提灯在前，往僻静的南薰馆走。
赵东林自然知道南薰馆里住的是谁，早在楚国夫人住进紫宸宫南薰馆的第一天，他就疑心圣上此后、没事就要在路上“偶遇”“偶遇”，然而竟没有，不但没有，圣上竟还像是有意避着她，有一次人都走到椒房殿外了，听说楚国夫人在殿内陪皇后娘娘说话，就又抬脚走了，以致楚国夫人住进紫宸宫里的这段时日来，一次都没有碰面过。
怎么突然就想见了？！还是亲自去南薰馆？！！在这夜里？！！！
一个皇帝……一个臣妇……夜深人静……瓜田李下……赵东林一路悬着心，默默随圣上穿过幽静的竹林，来到清雅院舍前。
南薰馆大门紧闭，赵东林正欲亮嗓传报，却见圣上淡淡暼来，忙咽下嗓声，轻叩馆门。
没一会儿，馆门被从内打开，开门的人是碧筠，见是圣上驾到，微一惊后即了然，行礼道：“夫人刚用完晚膳，现正在画室里作画。”
除了温蘅自带的春纤、碧筠外，南熏馆内仅四五内监宫女，见御驾忽至，均在赵总管眼神示意下，噤声垂首，退到一边，皇帝掠着夏夜凉风，走至画室前，春纤正捧着碗消暑的冰碗子，要给小姐送去，见圣上来了，也是吓了一跳，刚要惊呼行礼，圣上已摆手示意她下去，从她手里端过那碗甜瓜果藕冰碗，挑帘走了进去。
画室极宽敞，中无隔断，两边窗牖皆支着，窗下燃着淮奈香，既驱夏虫，又香气淡雅，有静心宁神之效，碧桐翠竹清气，随夜风透窗传送入室，混在风轮款送的习习凉风中，幽凉入骨，沁人心鼻。
写意山水、紫藤翠萝……或精细临摹、或信手涂鸦的画作，也都未装裱，随意并排垂挂在室内，如重重雪底暗花的轻软薄帘，为夜风轻轻拂起，偶露出一点空隙，令人可见重重“画帘”以后，隐隐一道天水碧的清影。
皇帝如逐光般，向着那道碧影，手拂“画帘”行进，见她就站在宽阔的大理石画案后，手执画笔，半躬着身子，对着雪白的宣纸细细描画，画案上摞着四五个山峰笔架，其上搁放着各式画笔，旁铺的颜料碟，银朱、石青、藤黄、胭脂……一碟碟地铺陈开去，如乍泄的春光，流水般倾泻绽放，至案角青灰釉瓷莲深盘处方止，盘内，清水流漾，养着几朵雪白的栀子，有的仍是半开的花蕾，只绽开浅浅几瓣，边缘仍染有绿意，如亭亭少女，有的开得烂漫，重瓣尽展，色如琼玉，静吐芬芳。
她画得极认真，紧盯着画纸，一手揽住宽大衣袖，手下画笔轻移，每一笔都极轻细小心，丝毫没有注意到画室里多了一个人，这人，还正悄声向她走去。
皇帝端着那碗冰碗子，静走到她身边不远，见纸上画的是镜湖风荷、小楫轻舟，舟沿上摆着一碟新剥的白莲子，旁边还搁着一只未剥完的碧玉莲蓬。
温蘅细将最后一笔画完，一边望着未干的新画，一边往画案边上移走，准备将手中画笔搁回案角的笔架上，然才这么移走了两步，忽似像撞到什么，还有一点凉水溅出，抬头一看，竟见是端着碗的圣上，唬了一跳，忙放下笔行礼，“臣妇参见陛下……”
皇帝将那碗甜瓜果藕冰碗搁在画案上，虚扶她起身，“起来说话。”
温蘅忍惊站起，“……陛下是何时来的？”
皇帝轻咳一声，“也就刚来了一会儿，见你画画画得专注，不忍打扰。”
温蘅望见圣上胸前龙袍都溅上了冰水，已然洇湿了一小片，心中惶恐，下意识抽了袖帕要擦，但手还没抬起，即已意识到此举不妥，准备唤侍女进来伺候，皇帝看出了她的心思，拦道：“这没什么”，从她手中抽走那帕子，自己随意擦了擦。
温蘅心中疑惑圣上为何突然夜里来此，想了一瞬，猛地想到，不会是明郎出什么事了吧，所以圣上特意来告诉她？！因为事情紧急，连第二日都等不得，急着现在就来？！！
如此一想，温蘅的心悬了起来，也不再畏惧天颜，眸含急切地望着圣上道：“陛下，明郎他……”
皇帝心道他们夫妻倒是心有灵犀，但立刻把家书给了她，自己岂还有在这再待一会儿的理由，遂道：“你别着急”，手一指那案上的冰碗，“这是你的丫鬟做送给你的，冰都快化了，先用了它吧。”
“你别着急”四个字一出，温蘅更以为心中所想为真，更加焦急，问出口道：“陛下，明郎出什么事了？！”
“……明郎……出事？……”
皇帝心道她原是想岔了，但看她满面惶急，瞧着都像是要哭了，心中又忍不住有些发酸，但酸的同时，又不想见她掉眼泪，有些心不甘地慢慢从袖中取出那封家书道：“明郎没事，他派人递了份折子，顺送了封家书，朕拿来给你。”
温蘅一怔，心中一松的同时，觉得自己闹笑话了，含羞低头，伸手接过那封家书。
依她的心，当然是恨不得现在就拆开来看，可圣上还在呢，皇帝自然知道她的心思，道：“你看信吧，朕看看你的画。”
“是。”
温蘅感念地朝圣上一福，急走到一边，手拂过信封上熟悉的笔迹，望着“爱妻阿蘅亲启”六个字，心就像被暖泉流过，连日的相思、方才的焦惶，都为之拂平，安定了下来，她拆开信，抽出信纸展开，第一遍匆匆扫过，第二遍细细详读，一字一字看得认真，像是要烙在心底。
皇帝哪里有看画的心情，一直在悄眼看她，看她面上的神色一直随信变化，时而欢喜时而微忧，自己的心也跟着沉浮，忍不住想，何时她能为自己这样呢……
依温蘅的心，自是想将这信再看上十遍八遍，但圣上还没走呢，她只能收起了家书，想等圣上走后，再看第三遍，皇帝见她收信转过身来，问道：“明郎奏折上说的都是公事，朕也不知他过得如何，他信上怎么说？”
温蘅回道：“他说一切都好”，又微蹙眉头，“也不知他是不是‘报喜不报忧’……”
皇帝道：“不必过忧，明郎他，又不是三岁孩子……”
温蘅觉得自己在御前失态了，“是”了一声，低首不语，皇帝看了她一会儿，又道：“朕从前读诗，读到所谓情为何物，总是不屑一顾，见到夫人与明郎如此恩爱，方知诗中所言不虚，不知夫人与明郎，是如何相识？”
她与明郎的相识，可真是一场鸡飞狗跳的“糗事”，温蘅有些不好意思说出口，仍是讷讷不语。
皇帝心道，再不找点话聊聊，他就真得走人了，遂手指着案上那幅画道：“朕有一事不解。”
温蘅走近了些，皇帝笑问：“藕花深处，舟上却不见人，是下舟潜水去了吗？”
他本意是引她一笑，然而他作为一位皇帝，从前没做过逗人发笑的事，这笑话讲得也有点冷，再加之温蘅画上所绘的，是去夏与明郎交心定情的场景，听圣上这样问，只会更加羞涩，怎么笑得出来？！
皇帝看她这神情，知道这画又与明郎有关，他也笑不出了。
画室内一时没人说话，温蘅急着再看看信，心道陛下怎么还不走，皇帝是真想再留一会儿，但又寻不出什么理由，人僵站在那里不动，室内正静如幽海时，忽有一声轻轻的“喵”声，打破了僵滞的宁静。
皇帝闻声看去，见是一只狸花猫，跳上了窗台，朝温蘅“喵喵”叫着。
圣上含惑看来，温蘅忙解释道：“臣妇住进这里没几天，这猫就夜里常来，像是讨要食物，臣妇遂让人每夜煮鱼备着，这猫也养成了习惯，夜夜必至了。”
皇帝道：“……有点意思……那……喂吧……”
温蘅道“是”，打帘出去，让春纤拿备好的水煮小鱼来，皇帝跟走在她身后，脚步在门边一滞，见那不是一只猫，而是一群，“拖家带口”，两只大的，带着四五只小的，晕黄的夜灯下，一个个双眸幽幽地朝他看了过来。
侯在门边的赵东林，默默瞥了眼僵在门边的圣上。
宫妃寂寞，喜欢养猫的居多，圣上不禁，但其实心中并不喜欢猫儿，偶尔去了养猫的妃子那里，妃嫔都会让人先把爱猫抱到别处，但这宫闱里的事，楚国夫人可不知道……
赵东林默默望着楚国夫人领着两个侍鬟，在台阶处铺陈开了一溜食碟，兴致勃勃地开始喂猫，那些猫也就一溜排开，像一列卫兵，拦住了圣上的去路，其中一位羸弱橘黄的“卫兵”，不好好吃鱼，反摇摇晃晃地爬走到圣上脚边，打着滚儿、轻蹭着圣上的靴子，仰首“喵喵”地细叫着，而圣上的脸色，灯光下肉眼可见地更僵了。
……这小橘猫，实在太没“眼力劲儿”了……
作为一名有“眼力劲儿”的贴心奴婢，赵东林准备帮圣上把这猫抱走，但还没等他躬身，圣上却已在楚国夫人含笑看来的目光中，蹲下身子，僵直手臂轻抚着那只橘猫，嗓音干巴巴道：“……真可爱啊……”

第24章 雨夜
赵东林：“………………”
好在那“求抚摸”的小橘猫，被“干干”地“薅”了两下，似是觉得这“铁砂掌”般的抚摸，令猫难受，轻轻“喵”了一声，又调转过头，吃鱼去了。
赵东林默看圣上默默地挪到楚国夫人身边，楚国夫人正将一只吃得肚皮圆滚滚的小黑猫抱在怀里，挠它下巴，圣上看着看着，也慢慢伸出两根手指，轻拂了下小猫头顶的软毛，小猫大概没感受到这是“温柔轻抚”，而像是被什么东西给生硬地戳了下，立刻张爪要扑玩，圣上忙缩回了手，引得抱猫的楚国夫人轻嗤一笑。
圣上望着轻笑着的楚国夫人，微愣了愣，渐也笑意拂面，因为冯贵妃腹中孩子有异的缘故，圣上近日心情极差，这还是赵东林近来第一次，见圣上真心发笑。
圣上的好心情，持续到猫皆散、夜已深，无话可说、不得不分别时，楚国夫人将圣上送至南薰馆外，圣上似是有些依依不舍，将走时，没头没脑说了一句，“那碗冰碗子，都不冰了……”
楚国夫人愣了下，微微一笑，没说话。
……是的，这可叫人怎么接话……圣上似也意识到自己这句说得奇奇怪怪，不再多言，转身走了，赵东林在后跟上，看圣上走走停停，时不时顿下步子，摸摸竹子、看看月亮，慢悠悠地离了这里。
等再回到御殿前，望见专职照料冯贵妃孕事的吴太医候立在殿外，圣上面上的淡淡笑意，又都随风散去。
贵妃娘娘腹中胎儿不稳，可以平安降世的几率极低，此事只极少数几个人知道，连贵妃娘娘本人也被瞒着……但，贵妃娘娘是母亲，孩子在她腹中，是死气沉沉还是活泼健壮，她本人应该最是清楚，也许，心中也已有预感……
赵东林陪侍圣上入殿，听那吴太医所汇报的贵妃腹中孩子状况，与近来所说，并没什么不同，圣上全程冷着脸，不发一语。
贵妃娘娘腹中怀的，是圣上的第一个孩子，赵东林知道，圣上一直欣喜盼望着孩子的出世，不管是男是女，这孩子出世后，都定会备受宠爱，但谁能想到，这孩子的福分，这样浅……
吴太医汇报完毕许久，圣上方轻声启齿，“继续好生为贵妃用药调养，贵妃年轻，万一……那孩子……有事，也不能让贵妃因此坏了身子，落下病根。”
“微臣遵旨。”
吴太医遵命拱手退下，赵东林见圣上微微摆手，也跟着退下，御殿之中，心烦意乱的皇帝，为贵妃腹中孩儿之事，忧惘良久，又从袖中取出一方故意藏起未还的帕子，望着其上绣着的蘅芜花叶纹，更是心思烦乱，纷逐如落花流水，欲抽刀断之，然又怎能断绝……
温蘅一整夜下来，不知将那封家书又看了多少遍，哪里有心思去管一方帕子，直到第二天需用帕子时，才想起昨夜那方，被圣上从她手中抽走、擦拭水渍了。
圣上岂会缺一方帕子，用完定也不知丢在哪儿了，温蘅也不在意，她的心思，全系在千里之外的夫君身上，自得了这一封家书，天天看上一遍，几都能背了下来，一边等着下一封的到来，一边每日如常陪陪皇后。
回回与皇后相见，皇后总是淡淡笑着，但温蘅能感受到那份笑意后的烦乱，也能猜出她烦乱的因由——总是因为冯贵妃，以及她腹中的孩子。
圣上一如从前，独宠贵妃，冯贵妃也常到椒房殿来，皇后不能将她拒之门外、曝晒烈日，总是请她进来坐坐说话，冯贵妃婉顺的言辞间，总是会提及圣上对她腹中孩儿的喜爱期许，将为人母的快乐几要溢出来，并像是笃定了腹中定会是位皇子，而皇后总是极力维持着端庄的笑意，倾听冯贵妃喜不自禁的诉说，时不时地笑接几句。
温蘅大都在旁静静听着，她无声望着宫闱之中最尊贵的两位女子，望着皇后娘娘眉眼间深隐的落寞，庆幸自己未入这深宫，庆幸自己与那位天下最有权势的年轻男子没有纠葛，庆幸自己得以结识明郎，一生一世一双人，永不相负。
这夜，温蘅陪着皇后用完了晚膳后，又说了会儿话，天气始终闷热无风，瞧着像要下雨的样子，她向皇后请退，皇后叫人拿了几把伞给她的侍鬟，以防路上突然落雨。
好在一路急走回去，雨还没下下来，温蘅回到南薰馆，刚松了口气，就见圣上人站在中庭。
温蘅忙向那身影行礼，皇帝转过身来，命她起身，同时见她双眸晶亮、隐含期待地望着他，一怔后明白过来，静了静道：“明郎没有家书来……”
她璨如星子的眸子，瞬间暗淡下去，皇帝的心，也像是跟着沉了下去，涩涩地发苦，干干地说出他来此地的借口，“朕来看看那几只猫……”
猫未至，雨先来，轰隆隆滚雷声响，大雨如注，将滞在夜色中的闷热一扫而尽，尽情洗刷碧桐碧竹，铺天盖地的潇潇声，响彻在南薰馆四周，使人如身在竹海之中。
温蘅看圣上一时走不了了，命人沏茶来，圣上却问：“有酒吗？”
温蘅回道：“有桑洛酒和醉流霞。”
圣上倚坐在窗下，眼望着墙角花盆里的一株昙花，道：“来壶醉流霞。”
醉流霞比之桑洛酒，要烈上许多，温蘅看圣上像是心事重重的样子，小心在旁伺候斟酒，圣上也不说话，酒满上了即端起来喝，喝了即将空杯放下，示意她再斟，就这般一杯杯地空腹喝了快半壶，温蘅看着心中愈发忐忑，正心神不定，忽然一声剧烈炸雷声响，手也跟着一抖。
皇帝说：“不要怕……”
他只说了这三个字，也只能说这三个字，还能再说什么呢？什么也不能说，想来看看她，也得找个看猫的理由，特意选了将落雨的时候，也是为了这倾盆大雨，能拦住他离去的脚步，好让他能在她身边多留一会儿……
一杯酒满上，皇帝仰喉灌酒，酒杯又空，她默默望了他一眼，继续执壶斟酒，皇帝静看她微垂着眼，眼睫垂覆青影如羽，再往下，是琼瑶玉鼻，朱樱绛唇，那天夜里，潋滟灯火摇曳着朦胧红纱，她扑到了他怀中，因为药酒，将他误认作明郎，主动寻吻他的唇……
……若是告诉她，那一夜不是明郎，而是他，会将如何……有些话，清醒时，半字不能吐露，可若是醉了呢……
皇帝端起新满上的酒，这一杯喝得极慢极慢，如同纠葛的心绪，酒入腹中，似春水上涨不绝，但喝得再慢，酒杯也有空的时候，杯子空了，心却像是被春水盈满将溢，只要轻轻一碰，就将倾泻流出。
短短几个字就在唇齿间，只要双唇轻轻一碰，便能道出口，皇帝手遮在空杯口上，制止了她继续斟酒的动作，眸光望向了她，缓缓启齿。

第25章 怀抱
“……花开了……”他道。
温蘅微怔，随即顺着圣上的目光转过身去，见她身后墙角处的昙花，果然开了，色如琼玉，吐蕊如霜，宛如月下美人，正静逸清香。
圣上起身近前赏看，温蘅随侍在旁，雅舍之外，依旧是大雨滂沱、电闪雷鸣，这一方静室，就似汹涌大海上的一座孤岛，岛上优昙静绽、遗世独立，圣上赏看昙花许久，眸光掠看过她，低低吟了一句，“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
昙花皓洁，又在静夜盛放，自古文人偏爱将昙花比作“月下美人”，温蘅听圣上以这首《诗经》中的《月出》篇，来吟咏昙花之美，意韵十分契合。
她得体地迎看向圣上的目光，面上亦是合仪的浅浅笑意，“陛下以此佳句咏喻昙花，其意甚妙。”
大雨倾盆，滚雷阵阵，轰隆隆一声接着一声，如碾过心底，闪电一道道划破夜空，照得室内忽明忽暗，酒气混着花香，萦绕地气氛愈发迷离，皇帝恍恍惚惚地想，如若她不是明郎的妻子，而是唾手可得的美人，是皇后要进献与他以分冯氏恩宠的女子，他早早就将她收入后宫，让她做了他的女人，他是否还会因她辗转反侧、欲罢不能……
是否只因得不到、不能得，才会如此念念不忘、难以割舍……
皇帝想，抱抱她吧，告诉她，那天夜里是他，吻吻她吧，告诉她，他不是在吟花，而是在咏人，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她乱了他的心了，前所未有的……也许试着去“得到”她，就能明白自己的心……
他如是恍惚地想着，明暗不定的光影下，清甜醉人的芬芳中，好像也这样做了，他轻轻将她搂在怀中，宛如梦呓呢喃，絮絮低语……然后呢，他得到了什么，他明白自己的心了吗……
雨停了，酒空了，梦也醒了，皇帝平静地望着空杯道：“朕盼着能醉一醉，却仍是清醒。”
他看向眸光微茫的她，笑了一笑，“……有时，酒量太好，也不好。”
圣上夜里来此，说要看猫，而后饮了一壶酒、听了一场雨、赏了一阵儿花，就又抬脚走了，温蘅恭送御驾离开，回到馆内书室，铺纸磨墨，提笔写信。
这封信是要写给明郎，她心中有千言，提起笔来，却不知该写下哪一句，如此每晚磨墨铺纸，数夜下来，都没能将这信写完。
信还没写完，变故就先发生。
这日华阳大长公主，自从京中侯府来到紫宸宫，探望爱女皇后，太后娘娘知晓后，道今日恰好是华阳大长公主的寿辰，命人准备夜宴，以此为由，让后宫妃嫔们，一起凑趣游乐。
夜宴设在一艘精致的画舫上，舫上珠帘绣幕、明灯高悬，两侧宫人款款划桨，拂漾清池流波，缓缓行进，宴上诸人皆向大长公主敬酒，就连贵妃娘娘，都以茶代酒，敬了一杯。
太后娘娘原怜惜贵妃身子不便，为让她好生养胎，并未着人通知她赴宴，但贵妃娘娘听说后，却主动来此，笑称皇后娘娘是国母，华阳大长公主，又是皇后娘娘的母亲，大长公主寿辰，她理应来此敬上一杯。
华阳大长公主笑容满面地端酒就饮，道贵妃娘娘精神满面，腹中龙裔定也十分康健，生出来定是白胖小子。
冯贵妃谢大长公主吉言，太后听了也自然高兴，宴上其乐融融，众人说笑不断，后画舫行至湖心小筑，众人又登筑看戏、用了些新湃的瓜果冰碗，至戌正左右方才宴终。
走时未再乘舫，而是自湖心小筑出，沿着建在水面的浮桥慢走，夜风习习，挟着清凉的水汽，凉凉扑在面上，令人十分惬意。
温蘅本陪走在华阳大长公主与皇后娘娘身侧，但浮桥不能允许这么多人一齐并排前行，自然当尊卑有序，太后娘娘、皇后娘娘、贵妃娘娘、华阳大长公主等在前，她跟在后面，本正好好地走着，忽被人斜地里暗暗推了一把，直撞向斜前方的贵妃娘娘，与她一同坠水。
一般官家女子不会游水，但温蘅不是正经深闺里教养大的，是个外人难以预料的例外，甫一落水，即很快浮游起来，将挣扎呛水的贵妃娘娘，抱浮起来，试着带着她往岸边游。
温蘅力弱，实不能支撑怀有身孕的贵妃娘娘，好在“噗通”跳桥救人的宫人，也都很快游了过来，将她与贵妃娘娘救回岸上。
陡然出此变故，众人一片慌乱，忙围聚前来，见两人都好好地喘着气、像是没有什么大事，方松了口气，太后娘娘急问：“好端端地，怎么都落了水？”
温蘅正要回话，忽听贵妃娘娘痛呼一声，“太后娘娘，臣妾腹痛……”
温蘅的心，陡然往下一沉。
冯贵妃被急送回披香殿，圣上也闻讯自承明殿赶来，妃嫔太医们，皆挤聚在披香殿中，闻听外头通传“皇上驾到”，忙都下跪迎驾，圣上急匆匆走入殿中，草草命众人皆起，直接步向榻边，将刚灌了一碗药下去、脸色惨白的冯贵妃搂在怀中，问是怎么回事。
冯贵妃吃痛地声若游丝，伏在圣上身前落泪，“……臣妾也不明白……楚国夫人为何要推臣妾……”
站在皇后娘娘身后的温蘅，立即上前跪道：“臣妇并非故意推贵妃娘娘，是臣妇身后有人推了臣妇一把，臣妇失力撞向贵妃娘娘，连累娘娘落水……”
因为事情险急，她无暇换衣，身上还是落水时的湿衣服，只因瞧着不雅，在外头披裹了一件披风，内里湿冷的衣物贴身黏在她身上，如蛇信舔舐，阴冷的寒意自心底滋生，温蘅如置身在漆黑的陷阱中，看不见来路，也望不见去途，只听圣上问道：“何人推你？”
“……臣妇不知……”
圣上又抬目望向众人，“可有人看见？”
一片寂静，温蘅一颗心，已不知坠沉到何处，她微垂着头，也能感受到阖殿目光皆落在她身上，鄙夷的、不解的、厌憎的、同情的……混着冯贵妃轻轻的低泣声。
“陛下，楚国夫人绝不会有意推贵妃落水……”是皇后娘娘的声音，她此时出声，既是为了弟妹，也是为了自己，如若坐实了弟妹谋害贵妃及其腹中龙裔的嫌疑，那弟妹为何如此，自与她这个无所出的皇后脱不了干系，皇后恳切道，“楚国夫人秉性柔善，与贵妃又毫无恩怨，怎会做这样的事？！而且楚国夫人是与贵妃一同落的水，当时她自己也生死一线，如若宫人抢救不及，或许已丢了性命，她为何要做这样损人害己的事情？！”
旁人望不见的角度，圣上的手微微一震，与此同时，他怀中的冯贵妃痛哼一声，一旁宫人惊呼：“不好，娘娘见红了！！”
重重帘幕落下，明明是夏夜天气，殿中气氛凛如寒冬，温蘅仍是跪在那里，望着宫人急切地捧水来回，清水入，血水出，不久，贵妃腹中胎儿不保的消息，从内传了出来，人人皆可想见楚国夫人将要面临的龙颜大怒，就连皇后，也不敢贸然将她扶起。
温蘅一直跪在那里，双腿僵疼地仿佛已不属于自己，天将凌晨时，对殿中绝大部分人来说都足够漫长难熬的一夜即将过去，贵妃冯氏受惊早产、诞下死婴一事尘埃落定，太后因伤心牵动了旧疾，回宫休养，圣上从内走了出来，满面疲惫，见到地上仍跪着的人，僵了片刻，哑声道：“夫人随朕来……”
冯贵妃何等深受帝宠、她腹中的孩子，在圣上心中，又是何等地位，阖殿人看着楚国夫人颤着腿站起身来，目望她都似目望一将死之人。
“陛下，此事还需详查，楚国夫人不会做害人之事”，皇后亦怕圣上一怒之下、错杀了温氏，搬出与圣上情谊甚笃的胞弟道，“明郎……明郎不会看错人……”
圣上只道：“你也守了一夜了，回椒房殿休息吧，注意身子。”
御驾回到承明殿，温蘅垂首跟走在圣上身后，步入殿中，圣上微微摆手，殿中诸侍皆退了下去，温蘅能感觉到领着诸侍退下的赵总管，在临走之前，深看了她一眼，这一眼，可也是在看将死之人？……
她不愿如此冤死，她怎么舍得父亲、哥哥还有明郎，温蘅屈膝下跪，字字恳切道：“陛下，臣妇所说，皆是实言，臣妇如有半分谋害贵妃娘娘之心，天诛地灭，不得好死。”
身前的大梁天子沉默不语，她笼罩在他的阴影下，她的生死，就只在他的一念之间，圣上从前待她，态度一向比较温和，但那仅仅是因为她是明郎妻子的缘故，可现在，她惹上了谋害贵妃龙裔的嫌疑，贵妃与龙裔，是圣上心尖之人……明郎妻子的身份，怎抵得了圣上滔天的怒火……
温蘅愈发垂首，急为自己澄清嫌疑，“陛下，臣妇……”
她话还没说完，那阴影已沉沉地压了下来，温蘅心中几近绝望，她心唤着明郎、阖上双目，却被挽着手臂拉扶起身，撞入了一个坚实温暖的怀抱中。

第26章 入v万字章
当得知她差点命悬一线，那种未曾拥有、就差点彻底失去的惊痛，震慑了皇帝，刚刚失去骨肉至亲的他，更是迫不及待地想握紧所珍视的一切，心潮激涌之下，之前的种种顾虑犹疑，都像被潮水全数冲去，他只是遵循本心地抱住了她，将她紧紧拥在怀中。
皇帝的“本心”，彻底吓坏了他怀中的女子，起初的怔愣近呆滞后，温蘅回过神来，忙要推开紧紧搂着她的圣上，口中也急唤道：“陛下……陛下……”
她身娇体弱，怎抵得过俊健的年轻男子，根本推不开分毫，挣扎之间，她身上的披风滑落肩头，露出里头半湿未干的衣裳，皇帝见之一怔，望着怀中急得满面通红、眸中满是戒备恐慌的女子，慢慢松了手臂，扬声唤道：“赵东林！！”
承明殿的内监，遵赵总管之命，抬沐汤入殿，宫女们亦奉命伺候楚国夫人，引她至内间，侍奉夫人沐浴更衣。
帷幕低垂，水汽氤氲，温蘅哪里有沐浴的心思，心里所想全是圣上方才那一抱，她忐忑不安地草草浴毕，拭干身子，换上了簇新轻柔的雪色单衣，坐在镜台前，透镜望着数尺长的乌黑湿发拖垂身后，几名宫女正手执毛巾，帮她轻轻擦拭着。
温蘅人坐在那里，面无表情，心中却似翻江倒海、惴惴不安，从昨夜至今晨，她因贵妃之事惊魂未定，原以为圣上要问罪于她，结果却是那样亲密的举动，比之问罪于她，更叫她惊惶害怕，坐立难安的温蘅，哪里敢待在这御殿里，看着宫女们慢悠悠地擦发，越看越急，自己拿了毛巾过来，飞快擦着。
刚擦了没几下，左右伺候的宫女们忽都跪了下去，原是圣上轻声走了进来，温蘅忍住惊惶站起身来欲行礼，圣上直接托扶住她的手臂、制止了她的动作——并不是从前的虚虚一扶。
温蘅欲不动声色地挣开手臂，却挣不脱，圣上扶着她重又坐下，宫女们皆无声地垂首退了出去，温蘅坐在那方黑漆螺钿椅上，如坐针毡，“……陛下……”
她不敢提方才那一抱，只道：“……臣妇没有故意推贵妃娘娘下水……”
圣上在她身前坐下，眉宇沉凝，隐现着煎熬一夜的疲惫伤痛，嗓音亦是沙哑，“朕知道，夫人不会做这样的事……”
此事算避了过去，可另一件呢……岂有臣妇只着单衣面圣的道理……岂有天子在臣妇浴后、入内相见的道理……温蘅默看圣上搭在她手臂处的手，还是没有松开，越想越是害怕，硬是抽出了自己的手臂，起身退后，与圣上保持着一定距离道：“臣妇卑微之人，怎可滞留御殿，臣妇请回南薰馆……”
圣上却打断了她的话，“朕已让人传太医来了，让他给夫人号号脉，看看你有没有着凉……”
温蘅道：“臣妇无事”，她仍是坚持要回去，在始终得不到圣上的允准后，屈膝叩行大礼，殷殷恳求。
许久，圣上低声道：“……也罢……朕让太医去南薰馆给你看看……”
一只修长的手，再度垂至温蘅身边，要扶她起身，温蘅仓皇避开，自个儿匆匆起身，垂着头道：“陛下九五至尊，臣妇受不起陛下相扶……”
圣上听了这话，也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慢慢将手负在身后，静静地望着她道：“……这一夜，朕很累，心也很乱，朕知道，你也是……回去好好休息，好好……想想……”
他不再多言，转身走了出去，温蘅望着圣上离去的背影，心如乱麻，几是失魂落魄地穿衣拢发，匆匆离了此处。
她回到南薰馆没多久，一名姓郑的太医后脚就到了，望闻问切后，道她因落水受凉、微感风寒，需吃上两碗祛寒药，以防风寒加重、发起烧来。
春纤随郑太医去取药，碧筠端了早膳过来，恭声道：“夫人受惊，一夜未眠，快进些粥点，早些歇息吧。”
温蘅望着桌上冒着热气的慧仁米粥，以及金丝烧麦、千层蒸糕等热乎早点，岂是她刚回馆的这一会儿，能备得出来的……她看向总是那般沉静少言的碧筠，回想她之前有一次，一改平日性情，连华阳大长公主也敢硬呛，似是心有底气、毫无畏惧，心中越想越乱，隐隐头疼了起来。
这时，又有小宫女来报，道是皇后娘娘身边的素葭姑姑来了。
温蘅勉强镇定了心绪，让碧筠请她进来。
素葭步入室内，见楚国夫人依桌而坐，湿发垂拢，身上一袭藕荷色干净新衣，瞧着似刚沐浴过，但面色毫无沐浴后该有的红润光泽，反而十分苍白，眉头微蹙，眼角低垂，整个人似正被重重心事压着，郁结难解。
素葭担心楚国夫人未能在圣上面前洗清嫌疑，如此，皇后娘娘也将受累，她提着心问：“皇后娘娘遣奴婢来问一声，陛下召夫人至御殿，都问了些什么？夫人又都是怎么回的？”
温蘅也晓得这其中利害关系，明白皇后派人来问的意思，打起精神道：“我如实说了昨夜之事，陛下说，信我无谋害贵妃之心……”
素葭暗暗松了口气，再说了几句请夫人好生歇息等语，离去复命。
室内，碧筠见夫人迟迟不用早膳，轻声提醒道：“夫人，再不用膳，就快凉了……”
温蘅一想到御殿之事，便一口也吃不下，她心乱如麻，推开膳碗，走至内间榻边，想要睡上一会儿，可躺在榻上许久，圣上抱她的情景，一直在她脑中不停闪现，令她回回刚有睡意，就猝然惊醒，如此在榻上辗转折腾良久，半会儿也没睡着，反而头疼更重了些。
春纤终于煎了药回来，已是日上三竿的时候，她在回来的路上听说圣上赐了大量金玉之物安慰冯贵妃，还命人将冯贵妃的母亲、姐姐等接入紫宸宫、陪伴照顾冯贵妃，此外，圣上还有御令下达，道贵妃失女一事与楚国夫人无关，宫中上下，不许再议。
春纤一颗七上八下的心，由此安稳地落回了腹中，回来高高兴兴地将这消息告诉了小姐，但小姐却并没有放松下来，只是一口口地抿着苦药，眉眼间的郁色，也如腾起的酸楚药雾，长久凝聚不散，像是心中也盈满无限酸楚。
短短一夜，宫中就出了这样大的变故，阖宫上下，人心各异，冯贵妃的娘家人，一大早就被快马加鞭接入了宫中，冯贵妃一见母亲姐姐，泪盈于睫、掩面痛泣，冯夫人忙安慰心爱的小女儿，道她独占帝宠、又如此年轻，再有孩子也是早晚的事，待女儿情绪稍稍平稳后，又遣退诸侍，低声问道：“……楚国夫人是皇后娘娘的弟妹……这‘意外’……是否会与椒房殿有关？”
冯贵妃只是垂泪不语。
不久，圣上御令传来，道贵妃落水一事，非楚国夫人故意为之，宫中上下，不许妄议，冯贵妃自侍女口中听到此事后，怔愣出神片刻，唇角微颤，弧度近乎淡淡的嘲讽，刚止住的眼泪，又如泉涌。
冯夫人看得心疼不已，将女儿搂在怀中，柔声抚慰，劝着劝着，自己的眼泪，也跟着落了下来，披香殿中愁云惨雾，冯夫人母女相依垂泪，而椒房殿中的母女二人，心境完全不同。
皇后先听了素葭的回话，后又得知圣上御令后，心中终于安定下来，楚国夫人洗清嫌疑，即是她洗清嫌疑，她回想昨夜在披香殿中所见惨状，暗悔自己竟曾有那么一瞬想过是否要对冯贵妃腹中孩子下手，幸而没有，皇后松了口气，见一旁母亲若有所思的样子，问道：“您在想什么？”
“……没什么”，华阳大长公主道，“只是一夜未睡，有些困倦。”
皇后忙道：“那女儿让人收拾偏殿，请母亲歇息……”
华阳大长公主却摇了摇头，“罢了，我还是回去吧，你弟弟又不在，侯府离不得人。”
皇后想弟妹也是惊魂一夜，此时怕是已经睡下了，也没让人通知她来送母亲，只是一边扶着母亲出殿，一边替弟妹说话道：“弟妹平白无故遭了此难，不仅自己差点遇险，还险些背上了谋害贵妃的嫌疑，定也是吓坏了，得好好歇息，所以女儿没叫她来送送母亲，不是她自己惫懒的缘故，母亲别怪她……”
华阳大长公主没对此说些什么，只在走前对皇后道：“你也累心了一夜了，早些用午膳，而后歇着吧”，说罢转身离去。
将午的炽热阳光耀得人眼花，皇后微眯着眼，目送着母亲离去的背影，心中暗暗思量。
她没有动手，那么，会是母亲安排的吗？
母亲的性情手段，她是清楚的，母亲不喜弟妹，她也是知道的，母亲会想着“一箭双雕”吗？嫁祸弟妹除去贵妃腹中孩子，再让弟妹死在陛下的龙颜大怒下，甚至不惜让她这个女儿惹上嫌疑——毕竟，依母亲的骄狂性情，她也不怕她惹上什么嫌疑，只要大权在手，指鹿为马，黑的，世人也只能认作白的，母亲在乎什么嫌疑……
但，另一方面，冯贵妃也甚是可疑，她总在她面前笑说怀的应是位皇子，但昨夜诞下的，却是一名已经成形的女婴，而且太医说贵妃胎相之前就有异，平安分娩的几率很小，并不是之前冯贵妃一而再所说的龙裔十分康健……而且，冯贵妃刚怀孕那几个月，很少主动来她面前，也从不因有孕而自矜，但最近这些时日，却常来拜见她，不断地甜蜜诉说陛下如何看重她腹中的皇子，有时就像是在挑衅一般……
……难道冯贵妃她，是在故意刺激她，等待着她这个皇后，对她腹中几乎没有可能平安诞生的孩子下手，从而抓住此事，让她在失去帝宠后，连圣上的尊重信任，都全部失去……
皇后心中一阵后怕，夏日午时的阳光落在身上，却像是身在寒冬腊月，骨子里渗着寒意，她站在万人之上的凤宫前，高处不胜寒之感，在心底不断滋生，目望向圣上御殿方向，心头一片薄凉，无声叹息。
艳阳透窗入室，为冰裂梅纹窗孔，切分成束束光影，落垂在光滑如镜的青砖地上，随着时光流转，寸寸平移，灼热的气息，也随之逐渐淡去，暮色将起，帐内的温蘅，终于睁开了双眼，因为药性，她这一觉睡得很沉，浑浑噩噩，也没梦到些什么，然而睡醒还是那样疲惫不堪，头也隐隐作痛。
她未用早膳、未用午膳，人刚起身下榻，侍鬟即将早备好的膳食端了过来，温蘅草草用了些，未穿那件在御殿换上的藕荷色衫裙，而是穿了件自带的莎蓝色裙裳，对镜淡淡施妆，以遮苍白面色，而后扶着春纤的手起身道：“我们去向皇后娘娘辞行。”
春纤以为小姐是因昨夜之事，不想再在这是非之地待下去，她赞同小姐所想，也不会去违逆小姐的意愿，但小姐搭在她掌心的手，明显有些发烫，正病着呢……春纤关切道：“小姐，您身体还没好，要不，养两天再走吧？”
小姐静默沉思片刻，春纤以为小姐在改主意，却不想小姐仍是坚持要走，改的是其他心思，对她道：“春纤，你留下领着人收拾东西”，再静静看向一旁的碧筠，“碧筠，你陪我去椒房殿。”
椒房殿中，皇后也才刚起，她因心事重重，根本没能睡好，正凭几倚坐窗下，令宫人按摩头部穴位，外头忽传“楚国夫人求见皇后娘娘”，摆了摆手，令宫人退下，传弟妹进来，赐座看茶。
温蘅得传入殿，谢恩后在宫人搬来的绣墩上坐了，皇后看她沐在暮光下，身形纤袅，虽着意施粉点唇，但眉眼间的倦色，难以掩饰，想是昨夜之事对她造成不小的惊吓，温言安慰道：“没事了，陛下既发话下来，就是信你，没人敢再拿这事做文章的。”
温蘅谢皇后娘娘关怀，而后道出来意，说想离宫回府。
皇后心道，她一个自青州小城而来的小吏人家之女，哪里经过这样可怕的宫闱之事，定是被昨夜之事吓狠了，不敢再待在这暗流汹涌的地方……
皇后心中体谅，挽留了几句，见她仍是坚持要走，也不再多说，只温声道：“那你回府歇息一段时日，得空了，再进宫来，陪本宫说说话。”
温蘅朝皇后一福，十分感念皇后温和关怀，对今晨圣上那一抱，更是心情复杂，她离了椒房殿，也不顾病体，一路急行回了南薰馆，见东西已收拾地差不多了，正准备要走时，人还没出门，却见圣上来了。
温蘅将碧筠带在身边，就是防她去“通风报信”，但她怎知，宫里多的是圣上的“眼睛”，南薰馆原有的几名内监宫女，也早被赵总管知会过了……
温蘅惊怔地望着来人，一时连行礼都忘了，随走在圣上身后的赵总管悄摆了摆手，室内诸侍皆退了出去，圣上踱入静室，赵总管在后将门关上，透室的暮光一下子失了大半，室内尚未点灯，温蘅望着那个逆光的阴沉沉人影，勉强抑制住内心惊惶，垂目如仪行礼，“……臣妇参见……”
她刚刚屈膝，话还没说完，那个阴沉的人影已掠近前来，挽住她手臂扶她起身，问：“为什么要走？”
温蘅不敢直视身前的年轻男子，垂着眼道：“……臣妇本就不是宫里的人，不该长久居住宫中……”
皇帝静看着身前怯怯的女子，握着她手臂的手紧了紧，感受到她身上比早上烫了许多，柔声道：“……夫人还病着，等养好了再走……”
温蘅被圣上这亲密动作直接吓退了半步，愈发低首道：“……只是风寒低烧而已，臣妇回府休养也是一样的……”
皇帝道：“在宫里休养也是一样，夫人已在南熏馆住了这么久，再多住几日又如何，冯贵妃的事，朕知道与夫人无关，也已下令，不许宫人再妄议此事、污你清誉，夫人不必为此担心，尽可放心住下……”
温蘅仍是低着头道：“臣妇在宫里住了有一段时日了，该回侯府，侍奉婆母……”
一提她这婆母华阳大长公主，皇帝想到她设下春风满月楼之事，就忍不住怒从心起，声音也不自觉提高了些，“她不需要你侍奉！”
话音刚起，就见她瑟瑟地颤了颤肩，又往后退了些，皇帝懊悔，抑制住自己心中的恼火，平和了语气道：“……武安侯府里有那么多侍从伺候姑母，她不需要你一个病人急着回去侍奉……”
温蘅继续低首找理由，“……臣妇……臣妇……”
皇帝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问：“夫人是不是在躲朕？”
他近前了些，温蘅又低着头往后退，他又近前了些，温蘅又往后退，如此数次，被“逼”得后退连连，温蘅腿碰到什么，失力向后倒去，歪坐在了榻边，又忙如烫火般飞快站起，急得双眸通红地，望向这天下最尊贵的男子，凄声恳求道：“陛下！！”
天子的突然“垂青”，比给她冠个“谋害贵妃”的冤名，还要令她畏惧，疑案可查，冤屈可洗，有大梁律法在，有明郎在，她相信有沉冤得雪、重见天日的一天，可是，若是天子，这天下权势最盛的人，忽然对臣妻起了什么心思，放眼天下，谁人能帮得了她，昏天黑日，叫她如何应对？！！
温蘅急惧地几要落泪了，她沙哑着声音道：“臣妇要回去，回到臣妇与明郎的家，等着明郎回来……”
皇帝听她提明郎，人僵在原地许久，仍是道：“等夫人病好了再说。”
他扬声唤侍从进来，赵东林哪敢多看什么，打开门入内，将头垂得极低，“……陛下有何吩咐？”
皇帝道：“将郑轩给朕叫来，他这御医是怎么当的，楚国夫人的病，怎么让他越看越厉害了？！！”
郑太医闻召而来，在天子的冷眼下，战战兢兢地给楚国夫人号了脉，拱手道：“回陛下，按理说，楚国夫人只是略感风寒，早上已吃了碗药下去，应该好了许多，如今迟迟低热不退，应不仅是先前着凉的缘故，还与夫人心思沉郁有关……”
他想的是楚国夫人被昨夜贵妃一事给吓着了，故而内热积聚不散，但这话落在皇帝耳中，却有着另一番意思。
皇帝心情复杂地挥了挥手，令郑太医下去开方子煎药，而后望向瑟瑟坐在一旁、垂眼不敢看他的年轻女子，轻道：“别怕朕……”
温蘅怎能不怕，她有生以来从未如此惧怕过一人一事，皇帝既已将此事揭开了头，也没有就这样断了的道理，他凝望着身旁的女子道：“夫人或许以为，朕是一时心血来潮，昨夜之前，朕也这般怀疑自己，可经过昨夜，得知夫人险些有性命之忧后，生死之事，令朕终于明白，朕对夫人，并不是一时兴起……”
他所说皆为实言，昨夜之前，他有时也会想，他对楚国夫人心意特殊，是不是只是因为自己无法拥有她，“求不得”这三个字，对一名帝王来说，太过罕见特别，所以他才会对她念念不忘……可当经过昨夜之事，他明白了，若仅仅是“求不得”的心理在作祟，当得知她意外故去后，他也只会叹一声可惜，而后将她抛之脑后……可是，当昨夜他从皇后口中得知她差点身死时，惊痛与后怕，如浪潮袭来，瞬间冲垮了他的镇定……
皇帝的话，字字出自肺腑，然而他的肺腑之言，落入温蘅的耳中，有如催命的魔咒，她一个字也听不下去了，不顾礼仪急急打断道：“臣妇早已嫁人，臣妇所嫁的，是陛下的表兄弟武安侯沈湛！！”
皇帝只是平静地望着她，“朕知道，若你不是已为人妇，若你的丈夫不是明郎，朕何必拖到今天，才对你说这些话……”
温蘅被皇帝如此坦荡荡的“寡廉鲜耻”，给气急地无话可说，皇帝看她面色更红，人也似更虚弱了，大有弱柳扶风之态，知道自己今日的言行，真真切切地吓到她了。
皇帝想将她扶回榻上休息，手还没碰到她衣袖，她就急忙起身避了开去，背对着他，皇帝慢慢缩回手，看着她的背影道：“是朕唐突了，你尚在病中，当以养好身体为上，朕不该打扰你……朕先走了，改日再来看你，你好好歇息。”
身后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温蘅人站在那里，却似身在油锅里熬煎，她看向不远处的书案，青玉镇纸下压着数页未写完的信，一字一句，都是她写给明郎的……
……明郎……明郎……
温蘅忍耐煎熬了一日的心，强行压抑的种种低沉情绪，在目望见写给明郎的书信时，一瞬间全然迸发出来，害怕、委屈、无力、迷茫……她此生从没有这样无助恐慌的时候，从前在家时，父兄护她，嫁为人妇后，明郎护她，可如今，横在她身前的，是圣上，是大梁江山的主人，谁人护得了她，她是明郎的妻子，她深爱明郎，怎么可能背叛他，去和圣上产生瓜葛，可圣上若是……
温蘅越想越是忧惧，身体的不适令意志变得较平日薄弱，终于忍不住掩面低泣。
皇帝其实没走远，就站在门外窗边，他听着里头低低的啜泣声，也不知心里是何滋味，透过花窗，沉默地望着她低泣着走至榻边，虚弱无力地伏在榻上，朝碧筠看了一眼，示意她用心侍奉。
碧筠会意，领着春纤等，捧着热药、蜜饯等物，入内伺候夫人用药，皇帝在将夜未夜的天色中，缓缓走离了此地，一颗心也茫茫地悬在半空，不知在想些什么，赵东林默看圣上走来走去、漫无目的地乱绕，就像在“鬼打墙”似的，忍不住低声问了一句：“陛下，要回承明殿吗？”
皇帝想了片刻，道：“去披香殿。”
披香殿中药味弥漫，冯贵妃行动不便，宫人们遂将药膳端至榻边，但冯贵妃她哪有用膳的心情，金炊玉馔吃在口中，也如嚼蜡一般，一旁的冯夫人看着女儿了无生气的面色，十分心疼，苦心劝道：“娘娘多进一些，您吃的这样少，身体恢复起来也慢，陛下若是看见您日渐消瘦，会心疼的……”
冯贵妃垂着眼帘淡道：“孩子没了，陛下还会心疼我吗……”
冯夫人道：“娘娘说的这是什么话？！您刚入宫那会儿，别说孩子，连宠幸都没有过，可陛下就是独独疼您，一路抬举着您，在短短两年内，封到皇后之下的贵妃，您做了贵妃之后，这才有了身孕，可见陛下岂是因龙裔疼您，而是因宠爱您，爱屋及乌，方才看重娘娘腹中的孩子呢……”
她叹了一声，轻抚上女儿苍白的面庞，“母亲像娘娘这么大时，第一次有孕，也不小心没了，后来不还是有了你们几个，个个都平平安安地出世长大，是娘亲的好孩子……娘娘您年轻，陛下又宠爱您，放宽心，把身子养好，孩子很快会再有的……”
集三千宠爱于一身的冯贵妃，总觉圣上的宠爱，宛如缥缈的云雾，置身其中，好似被重重包裹、无边无际，可伸手抓去，却都只会从指间流逝，什么也握不到掌心……可这些话，要怎么跟母亲说呢……冯贵妃默然不语，只是摆了摆手，示意宫人将药膳端下去。
冯夫人急了，“娘娘，您这才吃了几口啊，再吃一点吧，您刚失了孩子，身子虚着呢，可不能这样饿着自己……”
她正苦口婆心地劝着，有一男音在后接道：“听你母亲的话，不要任性。”
冯夫人回身见是圣上，忙与一众宫人同向圣上行礼，冯贵妃也忍疼扶着榻沿要起身，刚动了动，圣上已走近前来，按住她道：“不用起来了，在你卧榻养病这段时间，见着朕，无需行礼。”
冯贵妃垂首道：“谢陛下恩典。”
皇帝温言安慰了几句，端起一碗乌鸡汤，吹舀着喂她，冯贵妃抿了一口，声音低怯，“陛下怪臣妾吗？”
皇帝问：“怪你什么？”
冯贵妃道：“……怪臣妾没有护好腹中的龙裔……”
“这不怪你，是意外，是这孩子福薄，是朕福薄……”
“……陛下真的相信是意外吗”，冯贵妃抬头看向圣上，“……昨天夜里，臣妾的确是被楚国夫人撞落水中……”
“楚国夫人不会有害人之心”，皇帝打断了她的话，“这话往后不要再提。”
冯贵妃甚少听见圣上这样冷声对她说话，低低“是”了一声，垂下头去，心中溢满酸楚。
……果然……还是要护着皇后的……她从前就总是疑心，陛下对她的宠爱，前朝之事，在内占了多少……先前冷落皇后那么久，皇后一病，陛下就天天去看……不管外人看来她有多受圣上宠爱，皇后的地位，始终稳固如山……到底是少年结发夫妻，整整四年后宫唯有皇后一人的深情，怎会说没就没……
皇帝见冯贵妃垂首不语，形容怯怯可怜，又缓和了语气，“不要多想，你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把身体养好。”
冯贵妃乖顺点头，“是。”
她知道她在圣上心中，最大的好处是什么，听话地就着圣上的手，将一碗乌鸡汤饮完，依在圣上怀中道：“有陛下在，臣妾就什么也不多想，什么也不怕……”
皇帝安慰地揽住她的肩，口中温言软语，心中却另有所思。
他在深宫长大，母亲又是不受宠的妃嫔，自小宫闱之事也见了不少、听了不少，贵妃落水不是意外，那么会是谁在背后谋划，是华阳大长公主和皇后在后为之，还是贵妃情知腹中孩子有异、顺水推舟……
无论哪个猜想为真，都令他感到心累，何况，此事还将她牵涉了进来，皇帝又陪了冯贵妃大半个时辰，让她放宽心、早些歇下，在接近亥初时分，离了披香殿。
他在夏夜月色下想着心事走了一阵，脚步又不知不觉地往南薰馆去了，侍走在后的赵东林暗道陛下这前脚出后脚进、也是够忙的，但圣上人停在馆外翠竹林前，又不往里走了，只是负手遥遥望了那竹林里的一点晕黄灯火许久，又转身走了。
圣上的心思，他不敢妄自揣测，继续随走在后，侍奉圣上回承明殿盥洗安置。
内监吹熄了大半灯火，宫女放下了重重帐幔，听见赵总管轻轻一击掌，皆无声垂首退出御殿，皇帝仰躺在御榻上，自袖中抽出一方薄帕，望着其上的蘅芜花叶纹，心思如飞絮轻浮，忽上忽下，没个着落。
小的时候，他只是一名因为母亲出身寒微、位分不高，而被人忽视的庶皇子，父皇很少来母亲宫中，他也很少有机会与父皇亲近，就算偶尔有这样的机会，父皇也只问些学文习武之事，他也只会恭恭敬敬回答，原以为皇室父子就是这般，直到一次亲眼望见秦贵妃所生的七皇子，伸手去拽父皇的胡须，而父皇不但不以为忤，还哈哈大笑，将七皇子架在了肩头。
他在旁可以说是看得目瞪口呆，此后每每瞧见父皇与秦贵妃所生的几个皇子公主亲密无间，心中就十分羡慕。
父皇既然只问他的学业，他就努力学文习武，想在父皇面前好好表现，可母亲却不许，道她出身寒微，身后无世家势力供他倚仗，如果他锋芒太露，就会成为别人眼里的尖刺，会被轻易拔去，她不希求圣宠，也希望他不要太在意皇室的父子之情，作为母亲，她只盼着他与嘉仪平平安安，这就够了。
于是在一次皇室子弟的摔跤比赛上，他由着他那些世家妃嫔所生的哥哥弟弟们，将他摔来摔去，输了一次又一次后，他悄眼看向父皇，想从父皇眼中看到哪怕一丝丝的失望，可是没有，父皇就同在场其他所有人一样，根本没有将目光放在他身上，对他是输是赢并不在意，看他如此“不成器”，也不在乎，毕竟，父皇还有很多孩子，毕竟，秦贵妃所生的两名皇子，才是父皇心尖上的爱子。
赛后，众人皆离开练武场、前往清凉台宴饮，他衣发凌乱，身上沾满了灰尘，默默走在人后，也未跟去清凉台，而是径自走到一清池边上，反正也不会有人注意到他的离开，就算注意到了，估计也懒得费心来寻。
他对望着水中那个灰不溜秋的小小身影，自嘲地扯了扯唇，正准备捞水清洗，忽然有什么东西砸中了他，回身看去，见是一个身着锦袍玉带的小男孩，攀坐在池边的杏树上，手里抓着一把新摘的酸杏。
今日比武，一些宗室子弟也入了宫观武，他猜他是某位公主王爷的儿子，不想生事，继续背过身去洗脸，可那身后的酸杏，却一个劲儿地砸了过来，还专怼着他头顶的同一个地方，一个接一个地砸，像是想砸个坑出来。
他本就心情极差，这下更是憋不住自己的火了，将母亲的嘱咐抛诸脑后，捋起袖子就准备爬树“教训”“教训”这男孩。
但那男孩看他一副气势汹汹的样子，不但不畏惧闪躲，反而还很高兴的样子，把手中酸杏一洒，主动跳下树来，和他扭打在一处。
最后，他把他打败了，那男孩还是很高兴的样子，双眸晶晶亮，“我就知道你很能打！刚才比武的时候，我一直在盯着你看，我没看走眼！！”
他没想到他会说出这番话，没想到练武场上还有人在看他，愣了愣问：“……为什么砸我？”
那男孩高高兴兴地坐起身，一点也不在乎身上的锦袍沾满了泥土草屑，阳光下笑容灿烂，“我不先把你激怒了，你怎么肯认真地同我打一架呢？！”
两个人一同去了他母亲那里，母亲知道这男孩姓沈名湛，小名明郎，是父皇最宠爱的妹妹——华阳公主的儿子后，吓了一跳，连连斥责他不该同明郎动手，让他快些向明郎赔罪。
明郎却道：“我与六皇子是表兄弟，兄弟之间打闹玩玩儿而已，充媛娘娘不必放在心上。”
他有很多的皇兄皇弟，可却没有一个人像明郎这样，说是他的兄弟。
两个人也就这样渐渐熟了起来，华阳公主起初不喜明郎与他这寒微庶皇子往来过密，但明郎仍是违背母命常来，后来华阳公主在秦贵妃那里吃了瘪，一次上元节，他又恰好救了明郎一次，才不那么反对他们来往，他与明郎，也日益亲近，真如亲兄弟般，一起读书，一起习武。
母亲擅做点心，常常亲手做给他们吃，一次两人比完剑后，都十分疲惫饥饿，就着茶水，急切地嚼吃母亲新做的红豆糕，最后碟子里只剩下了一个，他推让明郎吃，明郎推让他吃，母亲在旁看笑了，将那块点心掰成了两半，各给他和明郎递了一半。
明郎嚼着那半块红豆糕道：“这样好，做兄弟的，有福同享。”
母亲笑问：“若是不能分享呢？”
明郎歪头沉思了一会儿，道：“那就给六哥。”
母亲笑，“不是说兄弟间有福同享吗？”
明郎道：“君臣有别嘛。”
母亲唇际的笑意瞬间僵住，忙四处张望是否有宫婢听了这话去，他也被明郎惊到了，怔怔地握着那半块红豆糕，明郎却仍是如常笑着望他，“东宫无主，六哥也是皇子啊。”
这一句，燃起了他潜藏的野心。
君臣有别……皇帝握紧了手中的帕子，阖上了双目，可那日明郎请他赐婚的场景，却在眼前挥之不散。
那时，他纳罕沈明郎竟也有为情所困的一天，笑问：“是什么样的女子，这样勾了你的魂去？”
明郎低低道：“她是天底下最好的女子。”
她是天底下最好的女子。

第27章 二合一
长青办事回来，见自家侯爷正沐着夏夜月色、伸手攀摘庭树枝头的杏子，上前提醒道：“侯爷，这是花树所结的杏子，又小又酸，吃不得，您要是想吃果杏，奴婢另外给您买去……”
侯爷却笑摇了摇头，松了攀枝的手道：“我只是想起了幼时的趣事罢了”，又问他，“东西拿来了吗？”
“拿来了”，长青忙将怀中方匣打开。
侯爷自离京公干以来，每到一处，便要遣他去购买当地的有趣特产，留待回京送予夫人，前些时日到了这庆春城，听说城中有位“泥人李”，手艺精湛，所捏泥人惟妙惟肖、宛若真人，驰名远近州府，便亲自绘了自己与夫人的画像，命他送与这“泥人李”，照样捏制。
长青望着侯爷一手拿起一只彩塑泥人，瞧瞧这个，瞧瞧那个，最后将目光定在风髻雾鬓、朱唇榴齿的“夫人”面上，唇际笑意愈浓。
——你侬我侬，忒煞情多，情多处，热如火。把一块泥，捻一个你，塑一个我。将咱两个，一齐打破，用水调和。再捻一个你，再塑一个我。我泥中有你，你泥中有我。与你生同一个衾，死同一个椁。
这是新婚之夜，他与她共同许下“永不相疑、永不相负”的誓言后，共同抄录的《我侬词》，而后他们分别为对方剪下了一缕乌发，以红绳系扎在一处，与这道《我侬词》一起，珍藏在锦匣之中。
沈湛凝望着手中的“夫人”，拟想着回京将这泥人给她看，她会怎样欣喜欢笑，心中思念之情愈浓，那封家书他已随奏折送出许久，应已抵京，她也该正在提笔回信吧，不知这封可稍解他相思之苦的书信，何时能到他的手中……
长相思，摧心肝……沈湛抬首望向夜空中的一轮明月，心道，阿蘅此刻，应正在安睡吧，不知梦中，是否有他……
不，还是不要有的好，若是有他，醒后的怅惘寂寥，要如何排遣，这样梦醒失落的经历，他外出的这些时日，已有了太多太多次，相思摧人心肝，这样的苦楚，她还是少尝些的好，每日里放宽心、清静安逸度日才是。
沈湛想得美好，然而现实是，温蘅怎宽的了心，她午夜惊梦，梦中也不止沈湛一人，醒后望见如水的月光，倾泻地榻前一地清霜，趿鞋下榻，踩着月光步至窗边，望向天心那轮明月，心中柔肠百结。
……明郎人在哪儿呢……她多么希望如此良夜，他在她的身边，多么希望这一日一夜的事情，都只是噩梦一场而已……
温蘅心事重重地望月良久，走至书案前，拿起那封未写完的回信，信上一字一句，皆是报平安之语，说她在紫宸宫中，过得很好，可是她不好，很不好，圣上的那些话，就像一把悬在头顶的铡刀，不知何时就会落下来，等落下来的时候，她该如何应对……
……如果明郎在京，与他情谊甚笃的圣上，是不是就不会抱她、不会对她说那些话……可若是明郎在京，圣上还是如此，明郎亲眼目睹，他会疯的……他是臣，圣上是君，若他因此冒犯了圣上，甚至做出伤害圣上的举动，招来性命之忧，那该如何是好……
……生同一个衾，死同一个椁……
温蘅忽地想起新婚之夜，她与明郎共同执笔抄下的那首《我侬词》，忧惶迷乱的心绪，竟因这短短的十个字，渐渐平复了下来，生死相随，若真到最绝望的境地，死亦何惧……
温蘅这般一想，惊惶了将近一日一夜的心，竟一下子沉定了不少，将事情想得最糟后，她再看目前处境，心道也许目前只是她想得太坏，圣上或许只是一时兴起，宫中明媚娇艳的女子那样多，她一个早为人妻的臣妇，又无倾城容貌，又无绝世才情，算得了什么……只是因在宫中住了一段时间，圣上看她时如看后宫妃嫔，所以想歪了些，等她离宫，不再在圣上眼皮子底下出现，也就好了……
温蘅如是想着，心里镇定了许多，这夜后谨遵医嘱，积极用药，两三天下来，身体的不适大大减轻，不再头疼发热，春纤看着小姐不再如前两日那般憔悴虚弱，心里也是高兴，笑将最后一碗药端上，“小姐快趁热将这碗药喝了吧，喝完了，这病也就彻底好了。”
温蘅“嗯”了一声，接过药碗道：“等我喝完这药，咱们就回去。”
碧筠正端了盘海棠蜜饯过来，闻言手臂微微一僵。
温蘅也不看她，只低首吹着药道：“碧筠，你去同椒房殿的素葭姑姑说一声，说我病好了，要走了。”
她之前向皇后辞行却未走，椒房殿那边也只以为是她忽然病了的缘故，皇后娘娘这两日还来看过她两次，温蘅心里清楚，没有圣上的允准，她大抵是出不了紫宸宫的，遣了碧筠去同皇后那里说一声，果然过了没多久，来的是数日未见的圣上。
诸侍皆退，温蘅起身朝来人行礼，皇帝走至她身前道：“夫人的气色，看起来好多了。”
“是”，温蘅恭声道，“臣妇病体已愈，该回府了。”
皇帝直接道：“朕舍不得。”
尽管知道能做出觊觎臣妻之事的当今圣上，不是什么心怀仁义的正人君子，但温蘅也没想到他能立即直白地说出这四个字来，原本酝酿好的坚拒情绪、准备好的应对说辞，瞬间都被冲垮，怔怔望着身前的年轻天子，说不出话来。
皇帝继续道：“朕对夫人是真心的，朕知道，夫人先前被朕吓着了，所以朕这几日都没来打扰夫人，就是想让夫人清清静静地养好身体，并想想与朕的事……”
……她和他能有什么事？！！！堂堂天子，怎地如此厚颜无耻，枉她先前还当他是一位英明宽仁的清明天子！！
温蘅被激得胸中怒气翻涌，咬着牙，努力语气平和道：“……陛下的真心，臣妇受不起，臣妇心中，唯有夫君明郎一人，绝不会再与这世上的其他任何男子，产生半点瓜葛……”
皇帝只是静静地望着她道：“夫人与朕，早就有瓜葛了。”
温蘅听他这样说话，平白无故诬人清白，心中更气，声调也不自觉提高了些，忍怒直视着当朝天子，“臣妇清白之躯，请陛下慎言……”
皇帝望着她眼底涌动的怒气，默了默，慢慢吐出五个字：“春风满月楼。”
……春风满月楼？……
温蘅迄今只去过春风满月楼一次，便是陪哥哥散心听戏那日，故而一提起春风满月楼，她便会联想起醉后的那场旖梦，可是，圣上忽然提“春风满月楼”做什么？……
温蘅心中不解，见圣上不说话、只是幽幽地望着她，再想他方才所说的“早有瓜葛”，再想起那场朦胧迷乱的旖梦，心里猛地悚然一惊，难道那不是梦？！！难道那梦中人不是明郎？！！！
不！！不可能！！！圣上怎么可能会在那里？！那一定是梦！！梦中人也定是明郎！！！
温蘅心里头不停地呐喊着，可看圣上依然那样幽幽地望着她，内心的笃定，也变得狐疑，那场梦里红帐重重、灯火幽茫，光线晦暗不明，她浑身燥热难忍，烧得她眼前也有些发花，看不清什么，只是直觉那榻边的年轻男子是明郎，迷迷糊糊地抱住了他，此后朦朦胧胧、意乱情迷……
……如果那不是梦……如果那梦中人不是明郎……
皇帝静看她烟眉深锁、神色青白变换不定，像是知晓真相后能随时昏过去似的，朝她悄悄挪近了些许，负在身后的手也做好随时伸出的准备，以防她知晓那夜之事后，站立不稳，摔倒在地。
“……那夜在春风满月楼，你与你兄长的酒中，俱被人下了迷情药，你兄长误以为你酒醉，将你扶至雅间内室休息，刚将你扶躺在榻上，就有歹人将随行的侍女都打晕拖了出去，将你与你兄长反锁在房中，那房里，另还燃有催情的迷香，那背后歹人的目的，就是为了让你们兄妹……”
温蘅听得脸色煞白，皇帝怕她现就支持不住，快言快语道：“碧筠是朕有意安排在你身边的人，这你已知道了，那夜，是碧筠将消息通传至宫中，朕带着人出宫救人，你与你兄长之间，并未发生些什么，放心……那夜，朕没有在你兄长面前现身，但你兄长也知是有一人救了你们兄妹，朕所说的，都是实话，你尽可向你兄长查证……”
“……是谁？那幕后歹人……是谁？”温蘅忍着巨大的震惊，思考会是何人如此厌憎他们兄妹，竟然施下如此歹毒的奸计，她颤着声，艰难地问出那几个字，“……是婆母吗？”
皇帝默认，温蘅死咬着唇，双眸因惊怒通红、泛起泪光，浑身轻轻战栗，又艰难地问出另几个字，“……那与我……与我……”
后面的话，她咬牙尝试数次，都问不出口，皇帝轻轻道：“是朕。”
乌漆双睫绝望一瞬，泪如珍珠，顺颊滚落了下来，温蘅想到自己竟与圣上做下这等事情，如此不知廉耻地与人苟合，如何对得起明郎，心中震痛，羞惭难当，身形一颤，几乎站立不稳。
皇帝看她摇摇欲倒，赶紧将她揽腰扶住，温蘅心里如翻江倒海，又恨婆母歹毒，又恨自己做下错事，羞惭气愤地心神大乱，一时连被皇帝搂抱住都没注意到，皇帝看她脸色越来越白，生怕她突然背过气去，忙道：“其实也没发生什么，只是亲抱了一阵而已，后来解药药效上来，夫人睡着了，朕就帮夫人把衣服穿好了，没什么的……”
温蘅挣开皇帝的怀抱，轻颤着将背挺直，双眸盈着泪光，如却灼火，直直地望着皇帝道：“……臣妇感激陛下相救，可男女授受不亲，陛下为何要与臣妇……亲近……做下那等事情？！”
皇帝默了默，道：“……是夫人主动为之，朕避了两次，夫人仍是坚持……朕早对夫人有意，那等情景下，做不了柳下惠……”
温蘅一听是她主动，满腹怒火一滞，无尽的羞惭如滔天浪潮将她吞没，皇帝看她瞧着像要气晕过去了，忙又将她揽在怀中，软语宽慰，“好啦好啦，不是夫人主动，是朕主动，是朕主动亲你的，是朕品性有缺，是朕不知廉耻，不关夫人的事……”
然他越说怀中人颤抖地越是厉害，皇帝看她脸色实在不好，急召太医来此。
郑太医百思不得其解，今晨他来给楚国夫人号脉时，楚国夫人明明已经大好了，怎么几个时辰的功夫，楚国夫人又病了，而且从脉相来看，还是受了刺激，气出来的……
……谁刺激了楚国夫人，给她气受了？……
郑太医一边隔帕把脉、拈须思量，一边悄将目光掠过一旁眉宇沉凝的圣上，他是御前太医，平素只问圣躬，可圣上却让他来给楚国夫人瞧病，还亲自在这坐镇、无声望着榻上的楚国夫人，是不是对臣下的妻子，过于关心了一点……
他只是一名太医，旁的也不敢多想，圣心不是能随意揣测的，弄不好窥探出什么，惹得龙颜大怒，反而丢了性命……在宫中沉浮多年的御医郑轩，默将帕子收好，起身朝圣上一拱手道：“楚国夫人并无大碍，只是一时气结，心脉不畅，待微臣开几副安心宁神的药汤，楚国夫人按时服下就好。”
说罢，郑太医见圣上朝他微摆了摆手，拎起药箱，躬身退了出去。
室内又只有她与他二人，皇帝挪坐到榻边，榻上的女子立刻背身侧卧，皇帝望着她清纤的背影，轻道：“夫人不能一辈子不看朕。”
温蘅不久前羞惭气愤地几要吐血，现下情绪已平复了许多，至少，表面看来如此，她忍着内心的复杂心绪，努力平静道：“……那一夜，臣妇有错，错在误将陛下认作夫君，陛下亦有错，错在明知臣妇是明郎之妻，却没有推开臣妇，既然臣妇与陛下都有错，为何还要继续错下去，何不都将那一夜忘记，只当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她是真心如此想，亦想说服圣上就此罢手，不想圣上听了她这番话，却轻轻笑了笑，“自朕登基以来，还没有人说朕错过，夫人是第一个。”
温蘅气结不语，想到了“对牛弹琴”四个字。
皇帝看她又不说话了，温声道：“夫人不想说话，那就听朕说吧，夫人说将那一夜忘记，就是什么也没发生过，在朕这里，是行不通的，朕对夫人动心，早在那一夜之前，若非如此，那一夜也不会做不了柳下惠，究竟是在那一夜之前的何时何地对夫人动了心，朕也说不清楚，朕只知道，某时某刻，夫人在朕心里留下影了，此后一日日地重叠，如水盈将溢……”
温蘅听不了圣上这些“疯话”了，闭上眼颤声道：“……陛下别说了……”
皇帝道：“朕可以不说，但事实就是如此，摆在这里，藏不了，抹不去。”
他想让她转过来看他，然手刚触到她肩衣，她就瑟瑟一抖，直往榻内缩。
皇帝道：“夫人若总不肯转过身来看朕，朕就只好躺在榻内让夫人瞧了。”
温蘅朝里缩的动作一僵，皇帝轻轻搭上她的肩，令她转看过来后，双手仍不肯从她肩头离去，人也靠得更近，深深地望着他道：“朕从没有对女子这样过，从没有一名女子，能像夫人这样，让朕无法罢手、魂牵梦萦……”
微炽的呼吸，轻扑在她面上，按着她肩的双手，用力很轻，可却如沉痛的烙铁压在她身上，让她心生恐惧，温蘅眼看圣上靠得越来越近，心里越来越慌，最后也不顾礼仪，硬挣了开去，匆匆起身下榻，就朝这天底下最有权势的男子跪下，“臣妇福薄，承受不起陛下厚爱，心中唯有明郎一人，终此一生，绝不可能再有任何背叛夫君之举……”
圣上就像听不见她的坚决拒绝，一边挽着她手臂扶她站起，一边继续自说自话，“朕能理解，夫人一时无法相信朕的话，无法轻易去信一位帝王的心，朕从前顾虑重重，总是藏着掖着，更是叫夫人以为朕只是一时兴起，往后，朕不再刻意收敛，朕捧出一颗心来，但请夫人看看。”
而后，他就像是为了证明他的话似的，一直滞留不走，甚至留在南薰馆用晚膳。
膳桌上所有，皆是温蘅爱吃的，圣上殷勤夹菜，一会儿道：“这道樱桃肉，是按夫人喜欢的做法做的，同新鲜樱桃一起闷煮，起锅时也用的樱桃汁浇灌”，一会儿道：“这道青州名菜荷花铁雀，是宫里一位来自青州的御厨做的，夫人尝尝，可有家乡的味道？”一会儿道：“这道八宝野鸭，按夫人的口味，多用小火，炖煮小半个时辰，十分酥烂香醇，且因夫人不爱食枣，御厨将之剔除，只放了白果、莲子、松子、芡实、火腿等佐料，其实可说是专为夫人做的‘七宝野鸭’”……
件件桩桩零碎道来，竟是对她的饮食喜好了如指掌，温蘅默默瞥了眼垂首侍立的碧筠，静立一旁的春纤，无声看着膳桌上这情景，想着不久前赵总管私下严词“敲打”她，道南薰馆所见所闻，半个字不得外传，也是心乱如麻。
圣上所夹的那些菜，温蘅半点没吃，没有用饭心情的她，只吃了几口白饭，便放下了乌箸。
皇帝一愣，正努力夹清蒸鲥鱼鱼腹鲜肉的手也顿住了，问：“怎么了？是御厨做的不好，这些菜不合夫人胃口吗？”
温蘅垂眼道：“臣妇不饿。”
皇帝静看了她一会儿，道：“那等夜里饿了，朕再让人传夜宵。”
温蘅听他这意思，还想在这待到夜里，心中是又怒又怕，等圣上用完晚膳，宫侍们将膳桌撤下去，温蘅朝圣上一福道：“皇后娘娘曾约臣妇赏月夜谈，臣妇请去椒房殿……”
皇帝却道：“这几天总是下雨，夜里凉，月光也不好，你还病着，就不要到处乱跑了。”
温蘅僵在原地，皇帝朝她看了一眼，让诸侍都退下，走上前，要挽拉她的手。
温蘅朝后退避，皇帝也不勉强，只道：“坐下说说话吧，朕有许多话想同夫人说，从前半字不能吐露，现在终于能说出口了。”
温蘅对圣上，来来回回只有“臣妇受不起”、“臣妇绝不背叛夫君”那几句车轱辘话，但圣上似是“选择性用耳”，对她这几句听若未闻，总是自顾地倾诉他的心声。
温蘅也是无奈，垂首坐在那里，暗听室内角落的滴漏之声，看夜色渐浓，圣上仍没有半点要走的意思，心中焦急，皇帝自顾自地动情说了许久，看她始终低首不语，也不知有没有在听，渐也息了声儿。
这时，外头传来几声轻细的猫叫，是每夜必至的那一大家子，猫食是一早备好的，春纤自会给他们喂食，温蘅此时此刻，也没心情放在猫身上，仍是垂首坐在那里不动。
皇帝静静看了她一会儿，起身走出了房间，温蘅以为圣上终于要走了，暗暗松了口气，也站起身来，朝窗边走去，看圣上是不是离开了南薰馆。
但圣上出了房门就不动了，站在门外廊下，负手望着那几只正嗷呜吃食的大猫小猫，不知在想些什么，望着望着，他慢慢地朝那几只猫挪走了过去，眼神从那两只大猫身上掠过，走到那几只小猫面前，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最后将手伸向了最瘦弱纤小的小橘猫。
那只小橘猫，原是它兄弟姐妹里性子最温顺的，但今夜可能饿急了，正狼吞虎咽地吃着，忽有一只手搭在它头上，要打断它的进食，立时不满地“喵呜”一声，以示抗议。
圣上的手，登时僵在半空，他又目看向另外几只，神色凝重地像是在处决朝中大事，最后相中了一只吃得飞快、已滚圆了小肚子在舔毛的小黑猫，先是试探性地轻拂了拂它头顶的软毛，看小黑猫并不反感还亲昵地朝他掌心蹭了蹭，方才进一步小心翼翼提起它的后颈，如抱着个刺猬般，僵着身子将它抱到怀里。
温蘅以为圣上要把这只小黑猫带回承明殿养，谁知他又走了回来，进了屋子，看见她就站在门边窗下，微微一顿，而后僵僵地将怀中的小猫抱与她看，轻声道：“你摸摸……”

第28章 二合一
温蘅没想到圣上去而复返，更没想到他出去就为了抱只猫回来给她摸摸，心里又是无奈又是忧急，僵在那里不动。
皇帝问：“你不喜欢这一只吗？那朕再换一只……”
温蘅看他要出门换猫，实在忍不住道：“陛下，夜深了，您该回承明殿了……”
皇帝低道：“朕想和夫人多待一会儿，从前总顾虑着礼法，回回与夫人相见，都十分短暂，总没有这样的机会……”
温蘅道：“难道陛下现在就无需顾虑礼法了吗？您是天子，一言一行当做天下表率，皇后娘娘是您的发妻，贵妃娘娘刚失了孩子，您应该陪在她们身边，而不是……”
剩下的话，她也说不出口了，皇帝平静地望着她问：“夫人是不是觉得，朕是贪色薄情之人？”
温蘅不语，皇帝道：“朕生养在深宫，父皇佳丽众多，不仅对母后帝宠淡薄，便是对曾盛宠一时的秦贵妃，在情最浓时，也照样召纳其他妃嫔，在情转淡后，待她如寻常妃子，也再无什么不同，朕曾以为，男子皆是如此，皇帝更是如此，可在见到夫人与明郎后，才知世间男女相契、情投意合，原是这般……”
温蘅低道：“那陛下忍心破坏这份情吗”，她仰首望向圣上，目光诚挚恳切，“明郎是陛下的表兄弟，是陛下的臣子，他敬重您，信任您，甚至愿意为您挡刀而死，如果他知道陛下您竟然……他会如何想，陛下您这是要把他的心给生生剜碎了啊……”
皇帝动作轻柔地将那只小黑猫放入她的怀中，嗓音低沉，宛如轻叹，“夫人可知，朕隐忍不说的这些时日里，一颗心，又已来回煎熬了多少次……”
相比坚实的胸膛，小黑猫更喜欢柔软的怀抱，它亲昵地蹭了蹭，仰头去看那年轻女子，却见她并不看它，只是神色凝重地望着夜色中远去的背影，眉眼凝满忧愁。
温蘅生怕圣上无事就来，第二日晨起，即早早离了南薰馆，往椒房殿去，皇后以为她又是来辞行的，握着她的手道：“别着急，把身体养好了再说。”
温蘅原往皇后这里来，是为了避开圣上，可一见皇后，便会想到圣上对她说的那些话，心情更是复杂，皇后见她神色沉郁，却以为是她病着的缘故，笑抚了抚她的脸颊道：“放宽心，把病养好，明郎说要让你进宫来陪本宫时，本宫可向他保证过，说绝不让他的心肝，少半根寒毛，若明郎回来，见你病了瘦了，本宫可没法向他交待，你就算是为了本宫好，也得养好身子，最好啊，养得比进宫之前，还再丰润一些，这样明郎一眼就能瞧出，本宫没有苛待自家弟妹。”
温蘅因皇后和软风趣的话语，轻轻一笑，但念及明郎，想到圣上，笑意又很快消隐，无尽的愁绪再度拢上了她的眉头。
皇后以为弟妹还是为贵妃落水一事郁结于心的缘故，圣上既发话了，宫里就无人再敢拿这事做文章，但有一人的态度，不得不多在意些……
皇后觑了会儿弟妹神色，挽着她的手起身道：“本宫要去永寿殿陪太后说说话，弟妹一起去吧。”
永寿殿中，容华公主正陪着太后，见皇后娘娘竟将那温氏带来了，心中起了一丝玩味，母后这些天，可正因冯贵妃失女一事而伤心，不管这温氏究竟有没有谋害冯贵妃，她都牵扯其中，母后见了她只会心情更差，怎会给她好脸色？！
容华公主抱着一颗看好戏的心，起身向皇后一福，皇后领着温蘅向太后娘娘行礼，太后赐座，宫侍端茶上来，皇后关心太后凤体祥和，太后道：“左不过都是些老毛病，发作起来吃些药就好了，没有什么大碍，只是这些日子，总会想起皇儿没了的孩子，夜里睡不安稳……”
温蘅坐在下首听着太后娘娘这话，内心惴惴，正犹豫要不要跪地请罪时，太后已看了过来，“哀家怎么瞧着明郎媳妇儿，像是面有病色？”
皇后道：“她这几日确实病着，今儿刚好了些。”
容华公主“呀”了一声，“母后这几天身上也不舒坦，也才好了些，楚国夫人这病的病气不会过人吧，可别传给母后……”
她话未说完，就见母后轻嗔看来，只能闷闷闭嘴，太后看向温蘅道：“哀家瞧着你，下颌都尖了些，有些事，只要你心中无愧，就别在心里，太为难自己。”
皇后之前见太后那般看重冯贵妃腹中的孩子，以为太后会对弟妹多少心存芥蒂，还想着带弟妹来永寿殿，为她在太后面前说说话，没有想到太后待她如此宽宏，温蘅更是出乎意料，对于太后的慈爱宽和，万分感激，双眸蒙起雾气，垂首轻轻道：“是。”
太后在深宫沉浮多年，也见惯口蜜腹剑、表面柔弱善良、实则阴狠无情之人，但不知为何，她就是下意识觉得楚国夫人不是这样的女子，她看她剔透玲珑，是水晶般的人物，没有那样的龌龊心思，心中对她，似有一种天然的信任。
太后的信任宽和，令容华公主大失所望，太后看她恹恹的，问道：“怎么，你也哪里不舒服吗？”
“……只是有点困倦罢了”，容华公主依偎着太后道，“母后夜里睡不好，嘉仪也睡不好……”
皇后笑道：“公主孝顺。”
太后含笑让容华公主去内殿休息，容华公主摇了摇头，这时外头传报“皇上驾到”，温蘅心里一咯噔，起身朝来人行礼。
皇帝倒真没想到她在永寿殿，他是来问母后安、打算而后回承明殿处理完朝事后、再去南薰馆的，左右侍女打起珠帘，皇帝边缓步入内，边命行礼的众人皆起身，状似无意地说了一句，“楚国夫人也在。”
温蘅恨不能把头垂到地里。
皇帝在太后下首坐下，接过宫女奉上的新茶，温蘅也随皇后重新落座，太后让宫女呈些新制的茶点上来，让大家享用，她眼望着皇帝、皇后等吃点心的样子，笑了一声，“这样真像是回到了十几年前，哀家捧了点心来，你们几个孩子坐在一处吃喝玩乐，只是今日，多了明郎媳妇儿，少了明郎。”
太后问皇帝，“明郎什么时候回京呢？”
正垂首默默啜茶的温蘅，立时竖起了耳朵，而一直悄悄注意着她的皇帝，见她自打他来后便无精打采的眸子，在母后这一问后，隐隐焕起了光彩，香甜的点心，吃在口中，也像是有点发苦，他静了静，慢声道：“水利之事繁杂，需往许多州府查看，明郎行程才走了一小半，离回京还早呢。”
话音刚落，小兔子的耳朵就跟着蔫巴地垂了下去，皇帝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坏，干巴巴地嚼了两口点心，转念又想，自己并无欺瞒，说的是实话，背又挺直了些。
太后拿起碟子里的一块松子百合酥，咬了一点又放下了，叹道：“宫里的御厨做得再好，离记忆里家乡的味道，总是差了那么一点。”
“那母后就亲手做一做嘛”，容华公主撒娇道，“母后都好久没亲自做点心了，嘉仪也想念母后的手艺了。”
“别胡闹”，皇帝轻斥妹妹，“母后需要静心休养，不能累着。”
“不会累着母后的”，容华公主道，“我可以帮忙打下手，就像小的时候那样，或者母后无需动手，就在旁教我怎么做就好了，我学会了，就可以天天做给母后吃了。”
太后也忆起与女儿从前的亲密时光，笑看了她一眼，想起楚国夫人是青州人士，转看向温蘅问道：“你会做当地点心吗？”
温蘅回道：“会一点，但做的不好。”
“会一点，那就是至少还行的意思了”，皇后笑道，“弟妹总是十分自谦，之前臣妾问弟妹女红如何，她和臣妾说，幼时常跟着父兄往学堂跑，对女红钻研不深，技艺十分浅薄，臣妾让她绣道藤萝花样试试，等她绣完上前一看，明明绣得很好，哪里十分浅薄，这会儿说的会一点，应也至少可帮母后您打打下手。”
皇帝想起承明殿榻枕下的那方薄帕，其上蘅芜花叶纹十分清新雅致，应也是出自她的“手笔”，对皇后所说深以为然。
太后听了皇后的话笑道：“有两个人帮哀家打下手，那可真够热闹的”，笑着笑着，神色又略带怅惘，“嘉仪小的时候，哀家看着她走来走去地帮忙，就忍不住在心里想，要是多几个女儿承欢膝下就好了，可惜没这福分。”
皇后道：“儿媳也是您的女儿。”
“哀家贪心不足，还嫌不够”，太后笑着看向温蘅，“哀家记得你母亲很早就过世了，孩子没有母亲，总是可怜，若哀家有意收你为义女，你愿意吗？”
皇帝正在喝茶，登时一口热茶呛在喉咙里，低首咳嗽。
圣上剧烈的咳嗽声中，温蘅眸光自他身上一掠而过，迅速朝太后跪下，“这是臣妇是天大的福气。”
太后正要笑着扶温蘅起身，就听儿子女儿同时大喊了一声：“母后！”
太后一愣，皇帝和容华公主也都一愣，皇帝方才那一通咳，嗓子还没喘过气来，看了眼着急上火的妹妹，示意她先说。
容华公主紧挽着太后的手臂道：“母后您这样，我……我要吃醋的！！”
太后笑，“多一个姐姐疼你，不好吗？”
“我不要”，容华公主依恋道，“我只要母后和皇兄，我要母后心里面，只有我一个女儿。”
太后也是一时兴起，此时看女儿如此反对，楚国夫人还在她身前跪着，也是有些为难，缓过气来的皇帝，涨着一张咳红的脸，对太后道：“明郎是您的外甥，楚国夫人与您早就是一家人，何必再添个‘义女’的名分呢？”
太后看容华公主实在不高兴得很，皇儿说得也有道理，只得将这念头打消，手托在温蘅腕下，扶她起来，“方才皇后说得对，儿媳也是女儿，皇儿与明郎情同同胞兄弟，哀家看着明郎长大，看你也像看自家儿媳一般，就不拘着这个虚名了。”
皇帝在旁点头。
温蘅原想着罔顾礼法的圣上，应不敢跨过伦常之线，遂想趁势担个太后“义女”的名分下来，但此时太后娘娘收回成命，她也是无可奈何，只能对上太后温和慈爱的目光，勉强含笑道：“是。”
离开永寿殿后，温蘅微垂着头、紧跟在皇后身后，帝后并肩前行，路上说了几句闲话后，皇后要回椒房殿处理宫务，圣上要回承明殿处理朝务，二人辇驾分开，温蘅随皇后娘娘向离去的圣上一福，而后又随皇后娘娘回了椒房殿，旁观皇后如何处理宫事，司宫台各主事流水般进出椒房殿，大小宫事繁杂无比，千头万绪，可皇后却处理地有条不紊、丝毫不乱，端抵是一国之母的气度，温蘅在旁看着，心中十分敬服。
事毕，温蘅看皇后眉眼间隐有疲态，上前为她按摩头部，皇后惬意享受了一会儿，握住她的手问：“你在侯府，家里的事情，做得主吗？”
“大小事情，都是……”一想起华阳大长公主设下的春风满月楼之事，温蘅就心寒无比，无法将她再视作母亲，她暗咬了咬牙道，“……都是婆母做主的……”
皇后叹了一声，“母亲也太厉害了些”，她道，“母亲不让你碰，那你就在旁看着学着，武安侯府的内务，将来还是要交到你的手上的。”
温蘅道“是”，她一直在皇后的椒房殿，磨到了用完晚膳后，又陪着皇后说了会儿话，看皇后面露困倦，委实不能再待下去了，方才向皇后请退离开。
在回南薰馆的路上，温蘅也走得极慢，但走得再慢，也终会抵达，一路挪回南薰馆，刚走进馆内，就见赵总管并几个内侍垂手候立在室外窗边，圣上正在画室内看画，一道颀长身影映在窗纸上，伴着数竿墨色竹影，似也如岩上孤竹。
温蘅登时僵站在庭中不动，赵东林朝她看了一眼，躬身向窗道：“陛下，楚国夫人回来了。”
沉静如竹的身影，立时如被暖风摇曳地枝叶款摆，衣袂带风地打帘走了出来，温蘅垂眼朝他行礼，皇帝道：“夫人回来地正好，朕正在赏看夫人的画作，有些不明白的地方，请与夫人探讨。”
温蘅依然僵站在庭中不动。
皇帝静看了她一会儿，笑道：“看来夫人是想在庭中赏月”，他吩咐赵东林，“去布置下，置办些酒水瓜果来。”
赵东林躬身应下，领着宫侍在庭中花树下铺席设案、搬桌端椅，没一会儿功夫，就给收拾了出来，树下明灯辉映，琉璃碗里盛着新湃的脆甜瓜果，一只盈满佳酿的甜白釉酒壶，并两只小巧的同色酒杯，一同置于桌上，对放的两张香木圈椅旁，薰炉轻烟袅袅，烟影映在后面的一道素面四折小屏风上，如山气氤氲，缥缈不定。
赵东林朝圣上躬身道：“陛下，都布置好了。”
皇帝微一点头，赵东林会意，眼神示意在场宫侍，都随他退地无影无踪，皇帝在花树下坐了，展臂朝另一张座椅做了个“请”的姿势，看向仍僵站在庭中的女子道：“夫人请。”
温蘅慢慢挪过去，却不坐，只是望着天子，忍挟着满腹的忧惶惊怒问：”……陛下到底要如何呢？”
皇帝道：“现下只是想与夫人赏月而已。”
温蘅纠结着一颗心，慢慢坐下，皇帝亲自挽袖执壶，给她倒了一盅酒，温蘅双手接过，但并不饮。
皇帝看她眉眼凝霜，神色比如水的月光更清更淡，像是就要一直这样对他冷淡下去，忽然起了坏心，淡淡说了一句，“夫人放心饮，酒里没下药。”
温蘅立时如皇帝所想，忆起那夜春风满月楼之事，冷淡的神色如薄冰碎裂，羞窘地面皮涨红，双颊晕霞，连柔润白皙的耳垂，都浮染上了一重胭脂色，竟有几分似那夜情动之时。
皇帝想起那夜他低首去吻含她的耳垂，而她身子软如春水、依在他怀中，明明此刻尚未饮酒，心中却已似醉了般，悠悠漾漾。
他勉强定了定心神，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似想以此浇熄心头之火。
温蘅亦强定了心神，但她未饮酒，而是将那杯酒放回桌上，又要再一次求请大梁的天子，断了不该有的心思，声音亦是恳切无比，“陛下，之前的事……是阴差阳错，不能再错下去……”
皇帝听她又要说“车轱辘话”了，就像他每每对她倾诉衷肠时，她都当“车轱辘话”听，两个人各说各的，就是说不到一块儿去，究其原因，是心到不了一块儿去，她就如他之前所想，不肯跟他有任何牵扯。
“……阴差阳错，也是缘分，夫人不这样认为吗？”皇帝和声问。
温蘅心里想的是“孽缘”，可身前人是大梁江山之主，她也不敢这般直白地将这二字道出，只说道：“臣妇人微福薄，与陛下无缘。”
皇帝心里堵得慌，又自斟自饮了一杯，他看她垂首不语，听四周夏虫唧唧，也不知是嫌过于安静，还是嫌过于吵闹，只是明确心里更是烦乱，道：“罢了，今夜良辰美景，就别说煞风景的话了，夫人同朕说说你的事吧。”
“……臣妇的事？”
皇帝饮着酒道：“比如夫人小时候的趣事，在青州琴川城时的生活……”
温蘅道：“臣妇只是名普通女子，过的也是普通官家女子的生活，无甚可说的。”
皇帝笑着看她，“普通官家女子可以女扮男装，以兄长之名，在琴川茶楼，与一众书生雄辩吗？
圣上说的是她少时任性之事，此事知道的人极少，只父兄和家里仆从，此外她同明郎闲话时说过，别无旁人，温蘅不知圣上是怎么知道的，惊怔后讷讷道：“陛下是天子，既然四海之事，陛下无所不知，为何又问臣妇……”
皇帝叹道：“朕只是想听你好好说说话罢了。”
温蘅道：“恪守礼义，方能言行得体有度，若陛下只将臣妇视作臣妇，那自然是可好好说话的。”
皇帝又被她堵住，心道她看似温顺，实则不驯，少时恣意，在琴川茶楼，以兄长温羡之名，将一众书生驳得哑口无言的本事，也不是虚的，只是后来年岁渐长，又成了万众瞩目的武安侯夫人，将这性子压了下去，将这伶牙俐齿的本事也藏了起来，现下被他这么激一激，才显露了点出来。
皇帝继续闷闷喝酒，听她继续道：“陛下或已听倦了，但臣妇还是要说，臣妇对明郎的夫妻之情，永不会变，绝不可能负他，陛下您是天子，高处不胜寒，或也只有明郎这样过命的兄弟，若因臣妇这样一个再平凡不过的女子，断送了多年的兄弟情义，岂不可惜？！”
温蘅说至此处一顿，觑看圣上面无表情，也不知他心中是如何想，一咬牙道：“臣妇在成亲之夜，与明郎立誓永不相疑、永不相负，如若陛下执意要做下错事，臣妇唯有一死，以不负明郎深情！！”
皇帝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震，而后仰喉一灌而尽，继续面无表情地执起酒壶自斟自饮。
温蘅看他这么一杯杯面无表情地喝，也不知方才那番话，有没有到他心底，只是随着酒壶渐空、夜色更浓，温蘅心里愈发忐忑，催促道：“……陛下……夜深了，您该回御殿歇息了……”
皇帝放下酒杯，望向天心清月，不语不动，也不知在想些什么，许久方出声道：“朕先送你回房。”
“……臣妇卑微之人，不敢劳烦陛下……”
“……只当告别……”皇帝清幽的眸光转看向她，声音也有些哑，“……只当告别，不成吗？”
满地月色如水，花树清影摇乱似水中藻荇，温蘅静静地走回房中，站在门槛内，朝槛外的圣上微微一福，而后两手搭上门扉，圣上就站在门外不动，默默地深望着她，眸光幽晦不明，又隐隐似有流光跃动，上下浮沉。
温蘅垂下眼，避开圣上的注视，抬手关门，就在房门将阖时，一只手突然伸了进来，破开那一线缝隙，将门推开，圣上人也跟着跨入房中，眼神幽亮如灼地紧盯着她，嗓音暗沉，“再错一次好不好？”

第29章 一次
温蘅心中震骇无比，仓皇向后退去，“……陛下！”
皇帝如醉酒之人，向前追去，一手紧揽住她腰，“就一次，让朕糊涂一次，再错这一次……”
温蘅惊惧地挣扎着要退，反教自己更深地落入他的怀抱中，皇帝紧紧搂着她，混着酒气的呼吸，就轻扑在她面上颈间，嗓音亦如醉噙着诱惑，“……朕此生从没有这样放纵过自己的感情，只有为你……就一次，让朕彻底放纵一次，今夜，朕不是皇帝，你也不是武安侯夫人，只是这世上的一对平凡男女，把朕当成你的丈夫，我们做一夜夫妻，让朕了了这心事……”
他拥带着她往里走，被皇帝的“疯话”震得魂飞魄散的温蘅，奋力挣扎着要躲开这具火热的身体，可又怎敌得过年轻男子的气力，几是双足离地地被他搂抱至内间。
她一被放坐在那张黄花梨六柱架子床上，立刻就如火烫般弹起，声音里已带了惊恐的哭腔，“陛下！！”
皇帝却恍若未闻，硬将她抱在怀中，双臂如铁钳，紧箍地她动弹不得，只能拼命后仰，以避开他灼热的目光。
可怎又避得开，皇帝贴面靠近前来，于她唇上轻轻一吻，虽只是稍稍一碰即退开，温蘅已如被凛冬冰水兜头浇彻，唬得手足冰凉，一动不动，皇帝一边以大拇指指腹，在她唇处轻轻一揉，一边深望着她轻轻道：“朕一直想这么做，就像那天夜里，你对朕所做的那样……”
他凑近那一点朱唇，欲再深吮，可却忽有一滴泪水落在他眼睫处，迷了他的眼，皇帝抬眼看去，见她整个人僵如了无生气的石雕，只双瞳雾气濛濛，盈成泪水落下。
皇帝抬手揩拭去她眼下的泪珠，柔柔轻抚着她的脸庞，她只是轻轻颤抖，皇帝劝哄般轻轻吻她，从眼角处慢慢下移，手也已扣在了她的肩衣处，徐徐向里探去，低沉的嗓音，如在诱哄，“就这一夜，不过比春风满月楼那一夜多一点而已……这是我们的秘密，明郎他不会知道的……以后朕不再烦你……不再烦你……”
他看她似是妥协地慢慢地阖上湿润的双眸，轻轻将她放倒在榻上，手解衣裳，她一直沉默温顺着，如无知无觉，由着他吻渐向下，却在他手也跟着往下探的那一刻，身体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不知哪里爆发出来的力气，用力推开了他，直朝坚硬的床壁撞去。
皇帝眼疾手快，赶紧捞住了她，先前温顺沉默的女子，如疯了般，用力推攘他的怀抱，皇帝生怕她再有自尽之举，无论她怎样挣扎捶打都不敢松手，最后，无论如何也离不开他怀抱的女子，失了力气般掩面低泣，双肩颤如风中落花。
她方才那奋力一撞，真把皇帝给震住，此时见她这般，真不知心中是何滋味，又是后怕又是恼怒又是不甘又是不忍，此生从没有一个人，能让他这样纠结过，他的手，还紧揽在她的纤腰处，触手柔滑，盈盈不堪一握，她上身的衣裳松松垮垮，露出香肩酥背莹白如雪，银红的亵衣细带，绕系在颈后，更衬得冰肌纤彻，柔弱无骨。
眼前春光再好，皇帝满腹的旖旎心思，也被她方才那一撞，给震没了大半，余下的小半，这会儿也被她簌簌流下的眼泪，都给浇没了，“……不要哭了……”皇帝哑着嗓子道，想要抬手帮她擦眼泪，可手指刚碰到她脸颊，她就如避蛇蝎般避了开去。
皇帝凝望了她一会儿，帮她把散落的衣裳拉至肩头拢好，手仍紧揽在她腰处，生怕她再朝床壁撞去，如此静默了一阵儿，看她情绪似平复了些，皇帝觑着她的神色道：“朕松手了啊，别撞了啊……”
她垂着头轻轻啜泣不说话，皇帝慢慢松了手，也将自己松垮的衣裳拢穿好，两个人静坐榻上不语，许久，皇帝叹了一声下榻，走了两步，在镜台前坐下，朝她道：“夫人到这儿来。”
榻上低首的女子轻轻一瑟，皇帝柔声道：“朕的头发乱了，你来帮朕梳一梳，不然出去见人，定惹流言，朕也不会弄这个……”
温蘅闻言看向皇帝，见他头上的簪冠确实歪了，几绺乌发垂在肩侧，想着她方才挣扎时拉扯下来的。
她在榻上内心挣扎着又坐了会儿，慢慢起身下榻，走到皇帝身后，小心地将他的簪冠取下，拿起镜台前一角玉梳，拢着他的长发，垂眼慢慢梳着。
皇帝透镜望着她梳发簪冠的动作，心想她在武安侯府时，是否每日晨起，都这般为明郎梳发簪冠……
这般一想，心中羡慕之情又生，那旖旎心思，又悠悠上漾，皇帝想，他们此刻这般，不也很像夫妻吗？
他望着镜中的年轻男女，自觉甚是般配，望着她的纤纤素手，正帮他束髻簪冠，也忍不住想去握一握，但，他的手，还没来得及随心意抬起，她已帮他束戴好玉冠，将那玉梳搁回镜台上，垂首向后退去。
皇帝抓了那角玉梳在手，道：“朕也帮你梳梳吧……”
……就像那天夜里一样……那是他此生第一次做这样的事情，将熟睡的她拢在自己怀中，手捧着她的乌发，一绺绺地轻梳，脉脉发丝从他指间流泻，红烛摇光，暖帐如春，香气萦绕不散，醉人心脾，他总是梳着梳着，就忍不住低首吻她，却又只敢浅尝辄止，不敢留下半点痕迹，如同对待易碎的绝世珍宝……
皇帝想得心热，再一次道：“朕帮你梳梳吧……你的头发也乱了……”
她却直接垂首朝他跪了下来，一言不发。
这是她对他梳发提议的回答，对他一夜夫妻的回答，对他这些天以来，所有倾诉衷肠的回答。
皇帝攥着玉梳不动，她弯下身子、以额碰地，嗓音清冷，“臣妇请离紫宸宫。”
皇帝道：“朕若不准呢？”
她不说话，却已经以“无声”做了回答。
皇帝一颗暖热的心，瞬间像是沉沉落进了冰窖里，他紧攥着那角玉梳，俯看着伏首在地的女子，身形纤柔娇小，却蕴有一股坚定清执的力量，不久前突然爆发出来，叫他惊出了一身冷汗，差点懊悔一生。
“……一点……一点可能也没有吗？”皇帝哑声道，“……夫人再想想……朕不着急……不着急……你慢慢想……”
素洁的额头抵在冰凉的青砖地上，女子嗓音，亦是泠泠，一字字如冰棱戳进人心，“臣妇之心，至死不渝！！”
赵东林一直领着诸侍，候守在南薰馆外，眼看着夜色愈深，圣上却一直没有出来，袖手默默想着圣上这段有悖道义的风月之事、心里暗敲小鼓时，忽听沉静如海的南薰馆内，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赵东林抬眼见是圣上大步走了出来，脚步飞快，腰畔悬系的九龙玉佩，都跟着甩得叮当直响，阴沉着一张脸，眉宇冷凝如霜。
赵东林心中惴惴，忙提着灯，携二三内侍，躬身跟走在圣上身后，如此一路急行至竹林外，圣上却又忽然停住了脚步，赵东林看圣上就这般背影沉沉地杵站在那里，右手死死攥握着，悄悄照灯一晃，见圣上手里像是攥握着什么，用力到骨节突出，隐有青筋暴露。
赵东林随侍圣上多年，知圣上年幼时即擅自忍，待入主东宫、登基为帝后，更是自持，轻易不叫内心真正喜怒暴露人前，他极少见圣上失态至此，不知南薰馆内究竟发生何事，心中甚是不安。
也不知这般在竹林尽头僵站了多久，赵东林也不敢出声询问，提着灯与二三内侍静立在后，默默悄望着圣上的乌沉背影，僵如磐石，在一阵幽凉夜风吹过时，身形微动了动，似是想转身回头，但却没有，只是将手中攥握的那物事，如抽刀断水般，狠狠掷在白石甬道上，抬脚大步向前，夜色中身影决绝。
赵东林一边疾步跟上，一边悄悄晃灯，朝那甬道上的碎裂物事照看了一眼，见那物事似是一把玉梳，已被圣上摔得四分五裂，星星点点的玉白碎屑，散落在白石子上，月光下滢如泪水一般。
这一夜南薰馆内发生何事，赵东林茫然不知，第二日侍从来报楚国夫人离宫时，圣上竟也没有阻拦，由着楚国夫人就这样离开紫宸宫，他心里既是纳罕，又是不安，悄看圣上神色，虽看起来与寻常时日没有什么不同，可在他这心知内情的贴身侍从看来，却叫人无端惶恐，如看深海下潜埋的火山，看着风平浪静、无波无澜，实则有时时爆发之忧，等到难以压制、迸发出海的那一日，会是怎样的情景，赵东林不敢深想。
御前总管心有忧思，而在旁人看来，楚国夫人离开紫宸宫，纯粹是为了避嫌贵妃之事，武安侯府的车马驶回京城，却没有回武安侯府，而是遵着车内侯夫人的意思，停在了青莲巷一处清雅的宅院前，温蘅扶着春纤的手下车，望着宅院匾额上笔迹熟悉的“温宅”二字，一瞬间竟欲落泪，可在看到碧筠默默跟走过来后，刚浮起的一点温暖心绪，又都沉了下去。

第30章 出事
温蘅在决定嫁与沈湛为妻时，就已预料到婚后她与婆婆华阳大长公主的婆媳关系，大抵难以融洽，她怀着这样的心理预期，嫁入武安侯府，果然受到了华阳大长公主的冷待，因是意料之中之事，倒也没有伤心失落，只是将她视作明郎的母亲、视作自己的婆母，遵循儿媳的本分，用心侍奉而已。
她幼失慈母，每日里一声声地叫华阳大长公主“母亲”，渐也心生孺慕之情，希望能有一日，婆媳相谐，家庭和乐，然而华阳大长公主始终轻视她，认为她温蘅，不配做她的儿媳，日日冷言冷眼，没好声气。
温蘅自小是家里的掌上明珠，母亲因病去世，父兄更是怜她如珠似宝，她平生哪里受过这样的闲气，依她原来性子，不说做些什么，至少言辞上要辩驳几句，但为了明郎的缘故，却压抑着自己的性子，平日里，一一都忍了下来。
但，无事生事、罚她跪祠堂，她忍得，故意推她下阶、令她遍体鳞伤，她忍得，可将心思动到她家人头上，还是这样阴毒险恶的计谋，是要硬生生逼死她和哥哥，要让他们的父亲白发人送黑发人，孤苦终老，温蘅心寒无比，再难忍耐，也不想回到那个没有明郎的“家”里，与华阳大长公主朝夕相对。
她来到了青莲巷温宅，哥哥人在翰林院官署中，闻叩开门的是家中老仆林伯，见是小姐来了，欢喜迎入宅中。
小姐不在京城的这段日子里，公子依诺整修宅院，亲自设计图纸，而他负责寻匠督建，公子白日里在翰林院为官，无暇分身，晚上回到宅里，再一一查验，告诉他何处尚可、何处不妥，留待他第二日转达给工匠，如此忙碌了一段时间，宅院已整修至尾声，只庭院里的花花草草，还没全部移种完成。
林伯也是看着小姐长大的，虽知主仆有别，但内心深处，也看小姐如女儿一般，他也有许久未见小姐，见小姐来此，心中高兴，引着小姐在宅院里闲逛，边走边同小姐笑讲宅院布置。
“小姐您看，公子将这宅子，改成了咱们青州那里粉墙黛瓦的样式，走在里面，是不是就像回到了琴川城里？”
“这些假山石，同琴川家里一样，是按‘春夏秋冬’特别采购的，青石喻春，太湖石喻夏，黄石喻秋，雪石喻冬，四处石林相接，连通园中四时之景，其中亭廊轩阁，也与家中相仿，公子说，想让小姐来到这里，就像回到琴川家里一样……”
“园子里的树木花草，还没全部移种好，小姐您也知道，亭阁易建，这些急不得，不急小姐，您和公子，往后都在京中，日子长久着呢！”
“这架未完成的秋千，是公子亲手给您扎的，这几天公子一从官署回来，晚饭都顾不上吃，就先扎这秋千，现下已经快扎完了，正好小姐您回来……”
………………
渐渐穿过竹篱花障，林伯引着小姐往一处清雅居室走，温蘅遥见居室窗下种着芭蕉、廊下悬着风铃，不待林叔说话，即浅笑道：“这是我的房间。”
林伯笑道：“正是呢。”
不仅房前布置与家中相仿，温蘅推门进屋，见室内布置，一如她在琴川家中的闺房，屋里弥散着清淡的香气，碧幔漆榻，檀案香几，内间外间以淡紫如雨的水晶珠帘隔开，外间陈设书案、琴案、博古架等物，内间黄花梨拔步床旁，紫檀梳妆台上，一面铜镜因无主人使用，蒙着轻柔的镜纱，温蘅随手打开下面的小抽屉，里面簪钗饰物，竟一格格排放地满满当当。
她惊讶地拿起一只簇新的金钏，见其上花纹为蘅芜枝叶，含惑看向林伯，林伯含笑道：“是公子放进去的，公子平日经过街市时，看到中意的女子饰物，就会替小姐买下，渐渐积少成多，装满了妆奁盒。”
温蘅放回那只金钏，又将目光看向屋内香气的来源——窗边几上那盆素洁清芬的茉莉花。
从前她在琴川家里时，闺房雕花窗下，也设有一张灯草线菱纹香几，几上摆有一只豇豆红釉花觚，每天清晨，她下榻盥洗后，坐在镜台前梳妆，侍女春纤打开花窗透气，哥哥就会从窗下经过，拿着一束清早新摘的含露鲜花，换走花觚里过夜的花枝，站在窗外，笑着同正在拢发轻梳的她，说上几句话。
温蘅望着那盆茉莉花问道：“这房里又无人住，养着茉莉做什么？”
林伯回道：“是公子叫将这茉莉养在这儿的，公子说，小姐喜欢花，将这盆茉莉养在这儿，若哪日小姐回来住，一进屋就能闻到花香，这不，小姐您不是回来了吗？”
茉莉香气清新怡人，温蘅那颗连日来忧惧惶恐的心，也似因它，得到了些许平静安抚，她越发想念哥哥，目光越窗望向苍茫暮色，喃音切切，“哥哥该回来了吧？”
天色将黑时，温羡回到了青莲巷宅中，他见到迎上前来的妹妹，惊讶且欢喜，“怎么突然回来了？不是说要在紫宸宫住上整个夏季吗？”
温蘅掩去眸中暗色，只道：“我想哥哥了。”
温羡笑，“哥哥也很想你。”
他上前轻揽住阿蘅的肩，兄妹二人亲密回房，一同用膳，用膳时候，温羡出于关心，问阿蘅在紫宸宫里过得如何、明郎可有给她写信、怎么突然回京了等等，阿蘅却总是说得简单，寥寥几句“还好”、“明郎来过信”、“不习惯住宫里”等等，便将话题岔开去，转问他这翰林院编修当得如何。
温羡感觉到阿蘅虽是如常笑着，但情绪有些低沉，以为她是因冯贵妃流产一事，受了惊吓，畏惧那暗流汹涌的深宫，所以才离了那里，此事，温羡乍听闻时，也是惊惶不已，庆幸圣上清明，复了阿蘅清誉，如若不然，阿蘅若沾染了谋害贵妃及其腹中龙裔的嫌疑，明郎又不在京中，他一个正七品翰林院编修，怎么护得了她？！
阿蘅既不想提紫宸宫中事，温羡也不再多问，只笑讲些自己近来为官的琐事，兄妹二人闲话膳罢，温羡见妹妹没有要回武安侯府的意思，问：“今晚要住在哥哥这里吗？”
温蘅点头，开玩笑道：“我可每日做些吃食，等着哥哥回家用饭，不知够不够抵付房钱？”
明郎不在，温羡也不放心让阿蘅一人回那武安侯府应对华阳大长公主，他本就想留阿蘅住下，既然阿蘅主动要留下来，他心里当然高兴，笑握住她的手道：“够了够了，岂止可抵一间居室，就是把哥哥的心和性命拿去，也够了。”
夏夜闷热，春纤切送了些冰凉的甜瓜过来，兄妹二人用了一些消暑后，温羡又开始扎那架未完成的秋千，温蘅要帮忙，温羡却让她歇着，笑说要以一人之力亲手做完这架秋千，就像家里她居室外的花树下、悬着的那架藤萝秋千一样。
温蘅遂让春纤将茶碾、釜炉等煮茶用具搬至庭中，坐在秋千架旁不远处的庭中石凳上，碾茶罗筛，挽袖煮茶，茶香氤氲，夜色渐浓，点点萤火在庭中飘浮如星子时，秋千架终于扎好，温蘅手下的“茶戏”也持匙牵引完成，她小心地端起那盏茶，笑着起身朝哥哥递去，“一盏香茶，聊作工钱。”
温羡望着盏中烟霞流散的“水丹青”，想起从前阿蘅未嫁时，兄妹二人“矮纸斜行闲作草、晴窗细乳戏分茶”，只是平日寻常之事，但如今，却是难得了，他珍惜地接过这盏茶，徐徐饮下，手搁了杯盏，握着秋千绳，笑朝阿蘅道：“来，坐上试试。”
温蘅依言坐在秋千架上，温羡在后轻轻推着，栀子花香在夜色中流淌，幽夜凉风轻扑在面上，此情此景，仿佛回到了青州琴川家里，回到了二人年少之时，温羡一边轻推秋千，一边指着不远处一块空地道：“阿蘅，我想在那里种棵枇杷树，就像家里后园那株，小的时候，枇杷熟了，我爬上树摘枇杷，你在下面兜衣接着，想想好像是昨天的事，可已过去好些年了，我的阿蘅长大了，遇见了心上人，嫁为人妻，将来，还会为人母，等你和明郎的孩子长大了，这株枇杷树，定也亭亭如盖，到时候，你和明郎带着孩子来，哥哥再摘枇杷，给我的小外甥、小外甥女吃，那时候，父亲也已年迈致仕，我劝他住到这里来，父亲为了常见外孙、外孙女，享受天伦之乐，定也肯的，闲来无事时，我们一大家子，就围坐在这树下，剥吃枇杷，说笑玩乐……”
他絮絮说了许久，却始终听不见阿蘅说话，绕至秋千架前一看，却见阿蘅红着眼眶，怔楞问道：“……阿蘅，怎么了？”
“……没什么”，温蘅轻轻摇了摇头，低首道，“我只是……太想父亲……太想明郎了……”
温羡蹲低下身子，仰面握着她的手安慰道：“明郎不久后就回来了，父亲他……”故意顿了顿道，“可不想你……”
温蘅惊惑抬头，连眸中将落的眼泪的都滞住了，温羡笑道：“前几日，父亲有回信来，说我们都留在京中正好，他一个人在家里清清静静，没人烦他，也没有说媒的再往家里跑了，正好安静治学，好不快哉。”
温蘅听着哥哥的话，想着父亲故意说这些话时的神态，忍不住轻声嗤笑，温羡抬起手指，拂去她眼睫处未落的泪珠，“好了，不哭了，和哥哥安安心心地在这里住一阵子，明郎就快回来了。”
温蘅含笑点头，此后每日留住在哥哥这里，白天莳花弄草、看书作画，清静度日，等傍晚哥哥回来，便一同用膳，兄妹俩膳后下下棋、抚抚琴，闲话说笑，如此日子流水般安逸逝去十数日，这一天，温蘅早做好了晚膳，平日天将黑时，哥哥就会回来，因知家里有人等他，从不在外耽误，可这日，却迟迟未归，直至时近戊正，做好的饭菜早已凉透，还是不见人影。
温蘅心中不安，要去门边站等着，她人还没走到大门处，就见陪侍哥哥的知秋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满面仓皇，“小姐，不好了，公子出事了！！”

第31章 抉择
温蘅心中一震，急问哥哥出了什么事。
知秋道：“公子平日负责修书撰史，今日离开官署前，将新写的交呈上去，谁知人将走时，却被官差拿下，说是公子交呈的书页里，有对本朝太祖皇帝的大不敬之词，侮辱天家，即刻就被下了天牢！！”
侮辱天家乃是死罪，温蘅乍闻此讯，几乎站立不稳，她努力镇定心神，急思此事，哥哥为人心细如尘，怎么可能会犯这样的错误、故意去侮辱皇家，其中定有隐情，或是有人故意构陷，若是哥哥无故蒙冤，被关普通牢狱，能有时间予大理寺和刑部详查，能等到明郎回来帮忙澄清冤屈，可是侮辱天家这样的滔天大罪，直接下关天牢，三日后即被问斩，事情十万火急，要如何相救？！！
温蘅心急如焚，连夜命人驱车赶至天牢，她原先还担心天牢的守卫不肯让她进去探视哥哥，可在得知她是楚国夫人后，守卫却给她放了行。
温蘅跟走在一位狱卒身后，沿着漫长的石阶向下，越往深处走，古怪刺鼻的味道越来越重，空气浑浊不堪，囚犯们嘶哑的叫声，像闷雷阴沉沉地在暗无天日的牢狱中低响，间杂着狱卒们凌厉的斥骂责打，四下昏暗无光，明明是夏日天气，此处却潮湿阴寒无比，凛冽的冷意不断地渗透进骨子里，令人忍不住轻轻战栗，有淡淡的血腥味，一直飘聚在鼻下不散，被用刑的囚犯痛呼声，时不时如炸雷突然响起。
温蘅此生哪里来过这样阴暗可怕的地方，提心吊胆地跟走在狱卒身后，如置身在炼狱之中，手足冰凉，既惊且惧地望着两边的牢房，寻找哥哥的身影，被一个个蓬头垢面、污衣沾血的囚犯咧嘴打量，有的还朝她伸出乌黑的手，嘴里乌拉乌拉地乱叫着。
她紧紧地攥着衣袖，心里更是为哥哥的处境感到担忧，如此悬心走了许久，狱卒终于在一间牢房前停了下来，温蘅一望见牢房内背身坐着的熟悉白色身影，即急切地扑近前去，唤道：“哥哥！！”
温羡闻声回头，起身上前，握住阿蘅朝他伸出的手，心情复杂地问道：“你怎么来了？你不该来这地方……”
他触到阿蘅双手冰凉，攥在自己手中，轻轻地为她揉搓取暖，温蘅看哥哥长发披散，身上的官袍也被剥去，只穿着袍内的白色单衣，已因牢房污脏沾满了灰尘草屑，哥哥他，哥哥他平日是那样爱干净的一个人啊……
温蘅忍住眸中泪意，向那狱卒恳求道：“请让我进去和哥哥说说话……”
狱卒闻请，面上倒似不是为难之色，而像是在回想什么，片刻后做出了决定，取了腰畔悬系的钥匙，沉默地将牢房门上的铁链枷锁打开。
温蘅谢过狱卒，急急奔入牢房中，紧攥着哥哥的手，上下打量哥哥身上可有伤痕。
温羡安慰妹妹道：“我没事，别担心……”
温蘅怎能不担心，她忧急如灼，都快疯了，急切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哥哥你怎么可能写下那些大逆不道的话？！”
“那些话是我写的”，温羡道，“只是有人将我讽贬前朝亡国之君的判语，同拟写当朝太祖皇帝的判语，拼凑在了一起。”
“这是明晃晃的诬陷！！”温蘅焦急问道，“哥哥你可有陈诉冤情？大理寺和刑部，竟查不出来吗？！！”
他一个小小的七品翰林院编修，平素修书撰史，手中并无实权，且一向与人修好，从未得罪过人，谁人这般费心害他，还是这样急着要他性命的大罪，此事背后定有内情，温羡心中忧灼，但为宽妹妹的心，不能表现分毫出来，只含笑对她道：“大理寺和刑部不是吃干饭的，当然能查出来，哥哥不会有事的，放心回家去吧，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温蘅半分宽不了心，含泪问道：“我能帮哥哥做些什么？”
温羡看妹妹不为他做些什么就难以心安的样子，想了想道：“翰林院大学士季棠，是哥哥在翰林院的恩师，他为人品性正直，且在圣上面前也说的上话，你去他府上求见他，请他求请圣上为哥哥这事宽限些时日就好，哥哥相信，大梁律法，定会还哥哥一个清白的。”
他抬手轻抚了下妹妹面庞，笑了笑道：“放心，哥哥一定不会有事的，园子里的枇杷树，还没种下呢。”
温蘅点头应下，又与哥哥说了许久的话，期间那狱卒竟也没催促，由着她待到天将凌晨。
东方天明时，温蘅离开了天牢，赶到季学士府上，跪地说出了自己的请求，翰林院大学士季棠，忙让自己夫人扶她起身，应下此事道：“老夫也不相信慕安会做出这样大逆不道的事情，楚国夫人放心，老夫本就有意为他在圣上面前陈情，这就去紫宸宫，请陛下将此案宽限些时日，留待大理寺详查。”
温蘅心中感激，人就在季府中等待消息，一颗心七上八下地悬在半空，如在油锅中熬煎，等季棠大学士从紫宸宫回府，她期盼地迎上前去，却见季学士神情灰败地朝她摇了摇头。
温蘅的心立往下沉，季学士道：“陛下近日身体不适，不见外臣，老夫求请许久，却还是连陛下的面都见不上……”
温蘅忧急地不知如何是好，季学士建议道：“楚国夫人为何不求求您的婆母——华阳大长公主，大长公主手中握有权势，又是陛下的岳母姑母，或能宽限此事，并到陛下面前，为慕安说几句话……”
……为何不求请她的婆母——华阳大长公主，只因经过春风满月楼一事后，温蘅不得不疑心，一向与人为善的哥哥，此次遭人构陷，是否正与她这位婆母有关，华阳大长公主是否正等着她去求她，从而交换些什么……
温蘅心乱如麻，再想到天牢里那等阴暗潮湿的污脏环境，谢过季学士后，离开他府上，回到青莲巷家中，领着春纤、知秋，收拾了些衣裳食物，想要给狱中的哥哥送去。
谁知不过隔了七八个时辰，此次再去天牢，竟被守卫拦在外面，之前还态度宽松的守卫们，纷纷像变了一个人一般，此次无论她如何求请，都不肯放她进去探视哥哥，并冷冷说了一句，“将死之人，没什么好看的，夫人请回吧。”
这句话，简直要把温蘅的心都碾碎了，她百般无奈，只能忧心忡忡地折返，折返途中，路经西市，见一犯人被斩首示众，围观的民众欢呼叫好，鲜红的血液，从断头台汩汩流出，染红了她的双眼。
春纤怕小姐再受刺激，忙将窗帘放下，隔绝了小姐的视线，开口劝道：“小姐，公子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我们先回青莲巷家里，再想想办法……”
小姐却恍若未闻，仍保持着望窗的姿势，双目无神，怔坐良久，最后窗外一声老鸦惨叫，似令小姐回过神来，她轻轻摇了摇头，低声一字字道：“……回武安侯府……”
武安侯府中，华阳大长公主正在园中临风榭赏看歌舞，水面清风徐徐，吹拂得帘纱摇曳不定，青花大瓮里盛满冰块，随着侍女们款打长扇的轻柔动作，凉风习习，配合着饮用冰镇过的酒水，正是半丝夏热也无，好不惬意。
华阳大长公主正尽情享受着清凉，抬眼见她那个多日未见的儿媳走了过来，冷笑一声，“你还知道回来？”
温蘅默默上前一福，“……母亲……”
华阳大长公主摇晃着金杯玉液，嗓音凉凉道：“你回京却不回府，城里都在传，是我苛待你了……”
温蘅只是垂首不语，闷热的夏阳下，她一路急行至此，身上衣裳汗黏，几缕发丝，也因汗湿润，沾在额前，形容有几分狼狈。
华阳大长公主上下打量了她一通，冷冷嘲道：“瞧你这样子，哪里像武安侯夫人？！”
温蘅依然不语。
华阳大长公主随心讥讽了几句，摆了摆手，榭内歌舞伎及侍女嬷嬷，都退了下去，华阳大长公主懒懒地坐直身体，瞥眼看向温蘅，“是为你那个哥哥来的？”
温蘅直接跪下道：“求母亲……”
华阳大长公主嗤笑出声，“你求我，我就一定要帮你吗？”
温蘅道：“只要母亲救我哥哥，儿媳什么都愿意做……”
华阳大长公主微眯双眼，“什么都愿意？”
温蘅将那句在心底沉浮了无数遍的话，艰难地说出口，“……只要母亲救出我哥哥，儿媳愿自请下堂……”
“自请下堂？”华阳大长公主笑道，“你哥哥犯下这等大罪，你以为你这个楚国夫人能独善其身，我们武安侯府，容不下你这样家世名声不干净的儿媳，我大可光明正大地休了你，明郎也没奈何，何必替你去救你兄长出来？！！”
温蘅好不容易下定决心，说出了这句话，却没想到换回华阳大长公主这样一句，她惶急地抬起头来，“……母亲！！”
华阳大长公主放下金杯，起身冷冷俯瞰着她道：“别去想着求皇后，素葭不会给你通传，别说椒房殿，你连紫宸宫都进不去！！总是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当初明郎一时糊涂，向你求亲，你就该知道自己半点都配不上他，掂量掂量自己的身份，主动拒绝，而不是厚颜无耻地唆使他向圣上讨要赐婚旨！！武安侯府，岂是你们这样的人攀附得起的？！京城水深，又岂是你们这些小门小户的人，能够平安涉足的？！你们如今落到这个下场，都是咎由自取！！”
……若不能从华阳大长公主和皇后这里得到帮助，偌大的京城，还有谁能救得了哥哥？！！
温蘅将所有自尊都放下，急切膝行上前，紧紧抓着华阳大长公主的手道：“母亲，我求您了！！儿媳这一生，从来没有这样求过人，我求求您了，母亲！！您叫我做什么我都愿意，只要您能救出我哥哥！！”
华阳大长公主却直接甩开了她的手，连看都懒得再看她一眼，背影高傲地抬脚走了。
温蘅被华阳大长公主的用力一甩，甩撞在漆案处，额头磕在案角，案上的酒杯也倾倒下来，泼了她满脸，春纤忙去扶小姐起身，抽了帕子要给小姐擦拭，小姐却轻轻推开了她，自己扶着案几慢慢起身，一个简单的动作，仿佛耗尽了全身的力气，面上水珠簌簌滚落，也不知是酒水，还是泪水。
接下来的时日，温蘅不知又求请了华阳大长公主几次，往天牢去求见了几次，甚至试着求见皇后，却都是无功而返，第三天黄昏时分，她又一次来到天牢前，又一次恳求守卫让她进去看看哥哥，守卫依然坚持不肯，但道，可以帮夫人将温大人的遗言传达出来。
一名守卫入内许久，走回来道：“小人告诉温大人，明日就是他的问斩之期，夫人您现在正在外面，问他可有话要对夫人说，温大人静坐良久，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向小人借刀，割下一缕头发，裹在撕下了的衣布里，让小人转交给夫人。”
温蘅轻颤着手接过那缕乌发，双眸发酸，却没有一滴眼泪流下——这几日里，她已将眼泪流干了。
将黑的天色昏沉闷热，风雨欲来，守卫劝道：“快下雨了，夫人快回去吧。”
温蘅如行尸走肉，听了这话后，执着那缕乌发，浑浑噩噩地离了天牢、上了马车。
一路车轮粼粼，马车赶在落雨前，停在了青莲巷温宅前，温蘅扶着春纤的手下车，望着匾额上熟悉的字迹道：“春纤，我到家了。”
春纤看小姐失魂落魄的样子，心中担心不已，她忍着哽咽道：“是，小姐，您到家了……”
“……到家了……”温蘅低低道，“……我该做饭了，哥哥快从官署回家了……今晚做什么……碧螺虾仁……哥哥喜欢吃这个……可这道菜我总做不好……我今晚好好做……好好做……”
“小姐！！”春纤想将失魂落魄的小姐唤回现实，可又不忍心说出口，只能扶着小姐进了宅中厨房，帮着小姐清洗虾仁、烧水沏茶。
一盏碧螺春刚沏好，小姐端起来就要啜饮尝味，春纤忙拉住小姐的手道：“小姐，小心烫！！”
小姐顿住手，一动不动，凝视着澄碧的茶水，一直等到茶水凉透，也没有再喝半口，只是静静道：“这茶叶不够好，做不出最好的碧螺虾仁，你去我房里架子上拿，将那罐最好的碧螺春拿来……”
小姐伤心到如此反常的地步，春纤怎敢离开小姐身边，可这等情景下，她又不敢违逆小姐之命，一步三回头地走出厨房，见碧筠就在不远处朝这里望着，忙上前嘱托道：“姐姐你先照看着小姐，我去去就回。”
碧筠应下，走至厨房附近，见夫人握着那杯凉透的碧螺春，望着望着，忽然嗤笑一声，手一松，茶杯落地碎得四分五裂，夫人就这般踏着碧绿的茶水，慢慢地走出了厨房，仰望着乌云翻搅的天色，一步步地走到了庭中秋千架处，手扶着秋千架绳，慢慢坐下。
大雨将至，天色暗沉如夜，呼啸的长风吹举地夫人衣裙若飞，夫人却像是什么也感觉不到，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凝望着不远处的一片空地。
十数日前的夜里，哥哥所说的“一大家子其乐融融”的那些话，一字字地回响在温蘅耳边，温蘅眼望着那块还未种上枇杷树的空地，心如刀割。
她知道，哥哥赠她那缕乌发，是在提醒她出嫁时候的事，是要她自己好好地活下去，孝顺父亲、儿女绕膝，平安喜乐地度过一生。
向来青州女子出嫁，都是母亲为新娘梳发，但她生母早逝，出嫁那日，在琴川家中，她换穿上大红嫁衣后，是哥哥手执发梳，拢着她的长发，一下下地为她轻梳，边梳边道：“一梳梳到头，一生不用愁；二梳梳到头，无病又无忧；三梳梳到头，多福又多寿；再梳梳到尾，举案又齐眉；二梳梳到尾，比翼共双飞；三梳梳到尾，永结同心佩；有头又有尾，此生无辛悲……”
梳发诗的一字一句，寄托了哥哥对她的殷殷祝福，梳完发后，哥哥又亲手帮她戴上了新娘花冠，扶她上了远嫁的马车，亲自送嫁至京城武安侯府，将她的手，亲手执送到明郎手中，而后，又为了她，努力科考，留京为官……
哥哥并非重名重利、汲汲于官场之人，如若不是为了她，努力留京为官，是不是也不会有今日之灾……
猛烈的闪电，如利剑划亮暗色，轰隆一声炸雷声响，天公撕下了一道口子，浇起滂沱大雨，几滴雨水才落在温蘅身上，一把雨伞已及时地撑在她的头顶，温蘅抬眼看去，是碧筠。
那夜，她向圣上求请离宫，圣上允了此事，却坚决不允将碧筠等御赐宫女调离，她对碧筠心生隔阂，既感谢她春风满月楼那夜，阻止了她和哥哥做下错事，又因她是圣上的耳目，无法再信任留用她，平日里只让她留在青莲巷宅中做事，不要她贴身伺候。
“……夫人，雨太大了，进屋避避吧……”碧筠轻声劝道。
夫人却不起身，在这狂风呼啸的倾盆大雨中孤坐许久，于又一道闪电划破暗空时，眼望着她，声平无波道：“我要见陛下。”

第32章 一生
将入夜时，天公下起瓢泼大雨，持续近半个时辰后，转成淅沥小雨下至戌正，轰隆隆几声雷响，又转成倾盆大雨，冰凉的雨水铺天盖地浇灌如注，承明殿须弥座螭首“千龙吐水”，如湍流飞瀑，暗茫雨夜中，四五侍从高擎油伞，冒着风雨，将一身着墨色披风的女子，送至承明殿前。
赵东林早候在承明殿外，见女子踩阶上来，忙迎上前去，“夫人……”
女子抬手揭开遮蔽面庞的兜帽，露出如月容颜，几缕为风雨打湿的乌发贴在鬓侧，面上亦沾有雨意，双眸岑寂乌沉，静静地望着高大煊赫的承明殿殿门。
赵东林轻道：“陛下听说夫人要来，正等着您呢，夫人请……”
殿门洞开，如巨兽之口，内里深沉无际，不知尽头何在，最终通往何方，温蘅缓缓抬脚，跨过那道门槛，走入殿中，一步步地，向那正望着笼内雀鸟衔水漱羽的高俊背影走去。
她朝那背影跪下，一字字道：“臣妇兄长有冤，请陛下明查。”
大梁朝的年轻天子转过身来，慢步上前扶她起身，却不言语，只一双眼静望着她，从袖中抽出一方雪色薄帕，轻擦她面上的雨意。
温蘅眼瞥见薄帕上绣着的蘅芜花叶纹，一动不动，由着圣上慢慢将她面上沾染的雨意擦拭干净，由着他修长的手指，徐徐拂过她的面颊，将那几缕湿发揽至耳后，由着他手解了她的披风，眸光毫无顾忌地上下打量。
皇帝问：“夫人用晚膳了吗？”
温蘅轻轻摇头。
皇帝道：“夫人身上的衣裳也有些湿，是想先用晚膳，还是先去沐浴更衣？”
温蘅道：“但凭陛下做主。”
皇帝静看了身前的女子一会儿，挽住了她的手道：“先用膳吧，时间不早了，空腹伤身，朕听说夫人要来，早让御膳房，备好了夫人喜爱的膳食。”
他挽着她的手，牵她坐到膳桌前，宫人呈膳上桌，膳食与在南薰馆那次一模一样，皇帝亲自为她夹菜，亦如在南薰馆时一般。
这一次，皇帝夹来什么，温蘅便吃什么，皇帝夹来多少，温蘅都垂眼吃下，皇帝在旁看着，渐止了忙碌夹菜的手，给她倒了一盅酒，她也双手端起酒盅，恭顺地饮到见底。
皇帝凝看着如此温顺沉默的楚国夫人，抬起手指，轻拂了下她柔滑微凉的面颊，她依然垂着眼沉默不动，双睫在眼下覆落青影，如沉寂的暗蝶。
皇帝问：“夫人用好了吗？”
温蘅点头，皇帝再问：“夫人一路急行至此，衣裳裙摆都被雨水溅湿了，可要去偏殿沐浴更衣？”
温蘅道：“但凭陛下吩咐。”
皇帝微微抬手，赵东林立朝侍立在旁的承明殿掌事姑姑云琼看了一眼，云琼立刻会意躬身上前，“夫人请随奴婢来……”
温蘅木然地起身，耳听着殿外铺天盖地的风雨声，跟随宫女走过雷电交加的明暗光影，来到西间偏殿。
偏殿之内，重重帷帘轻垂，氤氲的水汽如仙宫缥缈，置身其中，茫茫然如身处在无边无际的浓雾之中，视感都似被剥夺，只知四面八方，袭来几双手，有条不紊地解去了她的全部衣裳，将她扶至宽大的浴桶之中，游漾的红色花瓣，慢随流水，漾堆在她的身前，四五个宫女围上前来，梳发地梳发，抹胰地抹胰，全程不发一语，只闻伺候沐浴的哗哗水声。
浴毕，云琼恭声轻道：“请夫人梳妆更衣……”
楚国夫人却恍若未闻，依然静坐在浴桶中，一双眸子，也似浮满了氤氲水汽，茫然如梦。
云琼静了片刻，又恭声道了一句，“请夫人梳妆更衣”，这次，她低低补了一句，“时辰不早了，陛下正在寝殿等着您呢……”
宛如大梦初醒，楚国夫人缓缓站起身来，雪白的身子映亮人眼，冰肌弱骨、玉体如酥，无数晶莹剔透的水珠，顺着滑腻的身子簌簌落下，有的落回浴桶之中，有的隐入无限风光之处。
左右宫女搀扶着楚国夫人，令她沿着桶边木梯，慢慢走到铺设锦茵的柔软地上后，立围拢着丈阔的浴巾上前，为她拭净身子，又为她穿上鸳鸯戏水纹样的玉色亵衣，同色素娟亵裤，外头一件轻薄如烟的浅粉色纱裙，上绣缕金折枝桃花，灼灼盛放，映衬着内里风光隐隐约约。
云琼请楚国夫人坐在镜台前，命宫女为楚国夫人梳妆，两名宫女捧起夫人如云的乌发，以蘸了蔷薇花露的梳篦轻梳，挽拢成清简的倾髻，只以一根赤金长簪挑插，将簪顶垂落的黄金流苏，细致地垂放在楚国夫人鬓侧，明亮灯光下，黄金流苏摇曳流光，衬得夫人愈发眉目如画，但那流光跃动再欢，却似也到不了楚国夫人的眼底，夫人只是沉默地坐在镜前，由着宫人为她淡施脂粉、轻画烟眉。
云琼打开一方口脂盒，原要挑染些许，亲自为楚国夫人点绛唇，但一直沉默不动的楚国夫人，却抬起手来，纤白的食指在口脂盒内轻轻一拂，对着身前的鸾草铜镜，静望着镜中颜色娇妍的女子，以沾染鲜红口脂的指腹，面无表情地自行轻涂香脂，一下又一下缓慢地揉过柔软的唇部，如在坚定心绪，反复下定决心。
雷雨声歇，赵东林侍立在旁，默看寝殿内的圣上，一时负手走到窗下，望着殿外御阶雨水倾流，看着神色沉静，两节手指却总忍不住扣扣窗棂，一时慢步踱至花觚前，赏看晚间宫女新插的鸢尾花，抚抚这朵，抚抚那朵，渐将几朵鸢尾花掐得不成形状，如此走来走去、心不在焉，在听到推门声响、环佩声近时，三步并作两步，走至榻边，拿起枕边一本书，倚榻翻看，神情那叫一个沉凝专注、古井无波。
最后一道雕花隔扇被拉开，赵东林见楚国夫人在宫女引领下、低眉顺眼地走了进来，略一挥手，领诸侍退下，亲手阖上隔扇门。
澄金砖地平滑如镜，霁蓝釉描金海水云龙瓷瓮里的雕镂冰山，缓缓融滴成水，鎏金风轮款送着冰山凉风，混着掐丝珐琅三足香鼎吐送的龙涎香气，熏染地满殿清凉芬芳，袅袅缭绕至为金钩挽起的榻前帷帐处、锦褥铺陈的宽阔龙榻前。
温蘅朝倚榻看书的大梁天子跪下，再一次求请这天底下最有权势的年轻男子，“臣妇兄长蒙冤，请陛下明查。”
皇帝早听到她走近的脚步声，一直绷着没抬头，此时听她开口说话，才不再拿乔地抬眼看去，结果却是一怔。
他只是让赵东林安排她沐浴更衣，没承想这家伙按着妃嫔侍寝规制来办了，皇帝看她身形轻纤地跪在那里，薄软轻透的浅粉色裙裳，如烟如雾地拢在身上，冰肌玉骨隐约可见，倾髻如云，碎苏如雨，妆容一如妃嫔秾艳，但却衬得她气质愈清愈淡，想叫人将她紧拢在怀中，碾碎这清淡如冰的表面，让她的双颊真正红艳起来，明眸似水，娇嗔妩媚，就像春风满月楼那夜一样。
皇帝想得心热，面上依旧淡淡，信手搁了书卷，下榻扶她站起，“夫人起来说话。”
温蘅见圣上始终不回复她的求请，既不答允也不拒绝，就如未闻一般，默了默道：“……那夜在南薰馆，是臣妇不识好歹，只要陛下愿缓停臣妇兄长的斩首之期，还臣妇兄长一个清白，臣妇愿……”
她顿了顿，藏于袖中的手暗暗攥紧，垂着眼道：“……愿与陛下，做一夜夫妻。”
皇帝却淡淡吐出两个字，“不够。”
温蘅惊惶抬头，见身前的年轻天子眸光幽亮地凝望着她，嗓音低沉道：“一夜不够，朕要一生。”
饶是温蘅心里已料想到今夜会发生什么，已做好了为救哥哥豁出一切的准备，也不会想到圣上会说出这样一句话来，她惊怔地望着身前的圣上，见他微微低首，几是贴面地靠近前来，炽热的呼吸轻扑在她面上，嗓音轻低，如噙诱惑，“夫人肯吗？”
素白的指甲几要掐进掌心，温蘅僵站着说不出一个字，皇帝缓缓站直身体，一如那夜在南薰馆道：“朕不着急，夫人慢慢想。”
他重又踱回御榻之前，拿起那本书，倚榻翻看，温蘅如石雕木偶般，怔怔望着倚榻看书的圣上，耳听着殿角铜漏之声，一滴又一滴，昭示着时间的无情流逝，宛若在催魂夺命，滴滴落进了她的心里，不断上涌，令她如陷深渊，越发呼吸困难，似将要窒息而死。
皇帝双眼盯着书页，其实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耳听着她无声地站在那里许久，终于一步步地，挪近前来。
皇帝继续不动如山，连眼皮也不抬一抬，如此又过去片刻，他听见了窸窸窣窣的解衣细音，眼角余光处一道浅粉色的艳裳如花般绽放落地，眸中眼珠终于忍不住提溜着轻转了转，抬起眼帘，见烛映红纱的滟滟流光中，美人如玉，她雪白的身子靠近前来，一只冰凉的手，也抚握在他手臂处，轻轻道：“这是臣妇的福气。”

第33章 紫夜
“……侯爷”，长青想了又想，还是忍不住问出口，“夫人会喜欢这个吗？”
之前侯爷每经过一地，就吩咐他去置办当地有趣的风物特产，等着留京送予夫人，泥人娃娃、皮影小人儿、黄杨木雕、寿阳花球、葡萄玉浆……这一路零零碎碎加起来，各地风物特产，已经装了满满两箱，瞧着都是女子会喜爱的玩意儿，可是来到这武威城后，侯爷竟突然“别出心裁”，白日里处理完公务后，夜里携他策马往城中西街去，请人订做一把匕首？！！
是，这武威城西街里是隐居着一位名为徐焱的冶兵大师，十余年前名满天下，他打造的匕首，定非凡品，可是，再怎么不是凡品，也是冷冰冰的铁疙瘩一个，夫人是女子，温温柔柔，弱不禁风，理当与风花雪月为伴，会喜欢这样杀人见血的利器吗？！
长青忍不住将疑惑问出口，沈湛笑道：“这匕首不是送给我夫人的，而是为陛下订做的。”
他边缓缓驱马、边回忆着道：“我和陛下小的时候，誉满天下的徐先生，人到了京城，先帝闻听后，让军器监的顶尖工匠与他比试冶炼兵器，那些工匠都在徐先生面前，一一败下阵来，先帝想赐徐先生官职，留用军器监，徐先生生性旷达，不愿困身官场，婉拒了先帝的美意，先帝遂让他在军器监教授工匠三个月，并亲自为皇室打造一批兵器。徐先生打造的那批兵器中，有一把匕首，通体乌黑，锋利无比，先帝为之取名为隐光，特设了一场比武，让诸皇子比赛摔跤，最后胜出者，将赢得这把隐光。
当时陛下还只是位寂寂无名的寒微庶皇子，因为不能在比武中显露锋芒，一直故意输给其他皇子，我与一众宗室子弟在旁观战，注意到陛下是在有意保留实力，等到人都走后，故意激怒他和我打了一场，然后一起去了当时还是充媛娘娘的太后那里，沐浴更衣，浴毕，太后端了茶水点心来，我和陛下不打不相识，边吃边聊，言语间提到那把隐光。我说，陛下理应得到徐先生打造的那把匕首，陛下却说，隐光已经有主，有主之物，他不会染指，我便笑说，既如此，等有一日，我替六哥讨把徐先生亲手打造的神兵来。
虽然只是儿时戏言，但我这些年，一直都没有忘记，如今正好有机会与徐先生相见，兑现儿时诺言，岂能错过这次良机？！”
长青在旁赞道：“侯爷与陛下情义深重。”
沈湛道：“我与陛下一同长大，自然情谊非凡”，他微低身子，轻抚了抚身下神驹的鬃毛，“这匹宝马，是大宛国进献的三十匹良马中最好的一匹，大宛使者称之为‘天马’，原是要将它献给陛下，作为天子的骑乘，但那时我正自请外放，即将离京前往青州担任刺史，陛下送我至京郊，将这匹宝马赐给我代步，我说此乃天子御马，辞不敢受，陛下开玩笑说，又不是将后宫妃嫔赐你，有何不敢受的，骑着这马离京，在外好好历练一番，再骑着它回来，朕与你有约，君臣一心，共守大梁江山，你可不能将朕一人撂在这皇城里！”
说至此处，沈湛感慨地笑道：“若非陛下将这匹宝马赐我，我也许一生都无法与阿蘅相识。”
回想他与阿蘅那鸡飞狗跳、误会满满的青州初见，正是身下这匹骨腾神骏、色如紫燕的宝驹促成的，沈湛爱怜地抚摸着马首道：“陛下赐马，将我外放青州，促成了我与阿蘅的姻缘，陛下赐婚，使我与阿蘅能破除世俗、结为夫妻、长相厮守，陛下待我恩典深重，此生唯有赤胆忠心以报。”
紫色宝驹感受到主人的爱抚，舒适地轻轻打了个响鼻，水亮的马尾摇曳生风，沈湛想起他与阿蘅在青州琴川定情后，二人外出游玩，他牵着这匹被阿蘅取名为“紫夜”的宝驹，阿蘅坐在马上，两人一起徜徉在蓊郁山林间，草木气清，凉风拂面，每每他回头，总能看到阿蘅与他目光相接，眸中笑意宛若星子流漾，夫复何求，夫复何求，他每次与她相视一笑，都有融融暖意盈满了他的心，只觉上苍厚待，此生再无所求。
相思如潮，几要将他吞没，沈湛叹问：“还是没有夫人的回信吗？”
长青摇头，他看侯爷眉宇微凝，笑劝道：“无信来，便是平安无事，夫人住在紫宸宫中，有皇后娘娘护佑，定然万事无忧。”
沈湛自然相信姐姐会照顾好阿蘅，只是没有阿蘅的回信，何以聊解相思，“哒哒”的马蹄落在长街的青砖地上，沈湛怅然抬首，望向天心明月，想起“千里共婵娟”一句，心道，阿蘅此刻，是否也正倚窗望月……
在家时，夫妻二人夜深未眠，下榻沐浴后，常斟两盅小酒，相依倚窗望月，因正是缱绻情浓之后，寻常之事做来，也似与平素不同，执壶倒酒，把盏共饮，眉眼交接之处，眸如秋水，情波暗流，他勾挽住阿蘅的手臂，如饮洞房交杯，温柔的月光披拂下，眼望着她轻轻道：“愿生生世世，结为夫妻。”
一别多时，公务将终，即将踏上返程，沈湛归心似箭，但长路漫漫，却还得耗上些时日、一步一步地走，他想起临走之前与妻子的“戏言”，会不会她腹中真有了一个小生命，所以她不给他写信告知她的近况，是要在他回京时，给他一个惊喜？
如此一想，沈湛盼归之心更切，恨不能生出双翼，飞回京城，他望着天心明月，想着身在京城地界的妻子，是否正与他沐浴着同样的月光、心中缠绕着同样的相思之情，却不知因为自入夜起便雷雨不断，京城地界阴沉无月，夜浓如墨，大雨后冷风沁凉，毫无夏夜闷热，宛如时至凉秋。
但，无论外界如何冷风阵阵，紫宸宫承明殿的龙榻之上，却是温暖如春。
锦帐围拢，烛滟流光，皇帝将莹白如玉的女子拢在怀中，如搂着绝世珍宝，温柔吻她，可无论他如何亲吻揉抚，她的身子，始终都僵冷地像块寒冰。
皇帝渐止了动作，抬手拂开她面前微乱的发丝，轻道：“夫人看着朕。”
她顺从地睁开双眼，眸中毫无情动，泠若寒池之水，幽静地映照着难以自持的他。
皇帝搂她在怀，捞起她的一只手，于她掌心印下轻轻一吻，低声问：“朕不好吗？”
温蘅道：“陛下是大梁之主，九五至尊，天下无人可匹。”
皇帝再问：“既是天下无人可匹，夫人为何不喜欢？”
温蘅道：“陛下是天子，臣妇只敢仰望，不敢喜欢。”
皇帝嗓音如醉，“朕许夫人喜欢。”
温蘅不能躲开分毫，只能悄将眸光越过身上的男子，眼望着帐顶的盘金龙纹，恭声道：“臣妇谢陛下恩典。”
皇帝轻声道：“夫人吻吻朕。”
温蘅看向她身前主宰她兄长生死的年轻天子，慢慢抬首，朝他火热的唇碰了碰。
皇帝低笑，“就这样？”
温蘅僵着不动，皇帝含笑道：“朕教教夫人。”
他手揽在她发后，热切深吻，吻得她双颊红艳，正如不久前他所拟想的那般。
他更想的，是她明眸似水、娇嗔妩媚地主动抱他吻他，来日方长，她许了他一生，不急。
皇帝暂止了这个绵长的吻，在她耳边道：“朕知道夫人心里在骂朕趁火打劫，可朕对夫人，爱慕难舍，愿为夫人，从云端跌到泥沼，做回小人。”
罗帐春深，绵延不断的迷恍，将丝丝清明拖下深渊，好似什么都无法认真去想，什么都难再想得清楚，只能无力地随着主宰命运之人浮沉，可如此迷恍之时，不知为何，双眸雾蒙、神思如碎的温蘅，却忽地恍惚想起去年这时，她与明郎交心定情，明郎向父亲求了亲，也已修书给远在京城的华阳大长公主告知此事，彼此都已在心底，视对方为执手一生的良人，永不相疑，永不相负。
一次，他们二人出游，因有事在外耽搁，一直到夜深方回，她坐在“紫夜”上，明郎在前牵马送她回家，下马的时候，她脚下没踩稳，一个趔趄要倒，明郎忙抱扶住她，她撞在他怀中，与他靠得极近，似能彼此听到对方的心跳声。
天是溶溶月，夜是淡淡风，四下无人，几乎呼吸交融的距离中，明郎扶着她手臂的双手，情难自禁地握紧，人也微低身子，朝她的唇，慢慢靠近，她微低着头，心跳得几乎要跃出嗓子眼，却没有闪躲，由着耳垂在夜色中烧得通红。
但最终，明郎却还是停在她的唇前，无边清月下，他双眸清亮地望着她轻道：“我怕轻薄了我的娘子。”
宛如堕入了无边无际的噩梦之中，温蘅慢慢阖上了双眼，天牢之内，温羡自然难眠，因为晚间雷雨致使天气转凉，原本阴暗潮湿的天牢，更是凛寒入骨，轻薄的单衣根本无法御寒，但温羡人坐在阴凉无比的牢房之中，却也感觉不到寒冷，只因他心中，全被这世上对他最重要的两个人，完全占满，丝毫顾不了其他事情。
原本，想要为父尽孝一生，守护阿蘅一世，却眼看着一件也做不到了，这诬陷来得凶猛狠毒，直取他的性命，他思来想去，心中也唯有一人，想要加害于他的可能性最大。
若真是那人，他死了，亦不得安宁，阿蘅仍要时时刻刻生活在那人的阴影下，那人心思如此之狠毒，若将这些污脏手段，在日后，都往阿蘅身上使，明郎一人，可能护得了她？！！
……无能……
温羡有生以来，从未有如这一刻，这般痛恨自己无能，不但护不住阿蘅，还要她为自己忧惶掉泪，他这般冤死，也将是阿蘅心中的一个死结，以后年年月月，阿蘅要因为他，掉多少眼泪……
回想那日在青州琴川城，明郎来家中向父亲求亲，父亲以为“齐大非偶”，问他是如何想……
他如何想呢，在明郎求亲之前，在父亲惊讶地得知本州刺史爱慕自己女儿之前，他就早已知道明郎与阿蘅的交往，知道明郎是真心爱惜阿蘅，一名男子真正爱慕一女子，会如何将她捧在心尖，他心中清楚，也知道阿蘅，是真的爱上了明郎，他与她做兄妹那么多年，从来没有见过阿蘅在提到一名男子时，那般双眸星亮，欲语还羞……

第34章 天明
因为阿蘅喜欢，因为性子那般明透的阿蘅，即使明知“齐大非偶”，预料到了日后种种可能的困难，依然愿将一生托付给明郎，愿与他执手一生、白头到老，为了她心中欢喜、此生幸福，他亲自将她的手，交到了明郎手中，如今想来，他是不是，做错了……
……他们这样的人家，在天潢贵胄面前，就如同脚下的蚂蚁，无需花多大力气，就可被要了性命，连死前的呐喊都喊不出，就这般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天地之间……他将阿蘅送嫁至京城，阿蘅成了华阳大长公主的眼中钉、肉中刺，平日在武安侯府尽受闲气不说，若华阳大长公主心思阴毒到执意要她的性命，他是不是也间接害了阿蘅……
……从前，他淡泊权势，为了阿蘅能有倚仗，他希望能在官场步步高升、青云直上，可才入官场数月，即遭人诬陷，被下天牢，将临死刑，连诉冤发声的机会都没有……身为家中的男子，如此无能，令他羞惭难当，对父亲和阿蘅的牵挂，更是叫他心如刀割……
……阿蘅今夜，定是彻夜难眠、惶急惊惧，他断发之意，她会明白，为了父亲，为了她深爱的明郎，他相信，她会听话，好好地活着，可树欲静而风不止，若是华阳大长公主想以他温羡之死，对阿蘅做些什么，明郎人不在京，那该如何是好？！！
温羡人之将死，种种愧疚担忧，如浪潮将他袭裹包围，似要将他直接溺毙，复杂纷乱的心绪，纠缠如乱麻，千丝万缕，没个尽头，如此极度的忧惶之下，他听到天牢内幽静的滴水声，不知怎的，竟又忽地想起幼时那年，青州琴川烟雨濛濛，冲洗地廊外芭蕉青翠欲滴，他凭栏倚坐，手接着廊外微凉的细雨，耳听着屋内哗哗的沐浴水声，在听到推门声响，回头见家中侍女捧出污脏衣物拿去清洗时，站起身来，快步向屋内走去。
满屋的木樨胰皂清香中，她就坐在窗下，被洗得干干净净的小脸粉雕玉琢，手撑着座椅，半歪着头，一双乌漆明亮的眸子，如紫葡萄一般，中还漾着盈盈水光。
她的身上，是簇新的衣裙，浅浅的粉色绣着折枝花纹，如春日枝头最娇妍的桃花，细软漆亮的头发披散在肩侧，正被坐在一旁的母亲手执发梳，一缕缕地仔细轻梳着，她身处在这陌生的环境里，黑水晶般的双眸乌溜溜地转着，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最后将眸光落到他的面上来。
他走上前轻声唤道：“阿蘅……”
两岁多的小女孩，对这个陌生的名字，没有任何反应，于是他深望着她，再一次轻轻道：“你叫温蘅，温润如玉之温，潇湘蘅芷之蘅。”
她仍是一点也听不懂，眨巴眨巴眼，目光被母亲鬓边垂系的摇曳流苏所吸引，伸出小手，要去抓着玩。
他上前握住她的手，在她绵软的手心，放了一颗糖。
她望着这颗小小的香甜的食物，低首轻嗅了嗅，衔入了口中，含了没一会儿，即被甜得眉眼弯弯，梨涡浅浅。
他亦含笑道：“我叫温羡，是你的哥哥。”
她自然还是听不懂的，只是笑眼弯弯地望着他，在将口中甜糖含化后，捉住他的手，要找糖。
她扒着他的手，翻来翻去，看看手心，看看手背，却都寻不着那小小圆圆甜甜白白的美味食物了，疑惑地抬起水灵灵的双眸看向他。
他又自腰畔香囊里取了一颗甜糯丸，笑道：“叫我一声哥哥，就给你吃糖。”
她奶声奶气地道：“嬢嬢。”
她还只会说“嬢嬢”，因为此前，没有人教她唤“爹爹”、“阿娘”，还有“哥哥”，可带着她流浪行乞的“嬢嬢”，已经不在这人世间了。
他指拈着甜糯丸，送入她的口中，于是她又笑得眉眼弯弯，扒着他手的小手，还没有松开，因为吃糖欢悦，轻轻地摇啊摇。
帘拢声响，父亲也走了进来，将她一把抱起，笑道：“爹爹的小阿蘅回来了！”
母亲手拿着发梳，无奈而又温柔地嗔怪道：“头发还没梳好呢。”
她被父亲举在半空，也不害怕，两只雪白的小脚丫晃啊晃啊。
他拿起备在一旁簇新鞋袜，朝父亲道：“天气凉，足底生寒，容易得病，还是快帮她把鞋袜穿上吧。”
父亲将她放回座椅上，他在她面前蹲下身体，将她小小的足握在掌心，动作轻柔地帮她穿上鞋袜。
一只穿完，换另外一只，她一直在好奇地看着他的动作，在他将两只脚的鞋袜都穿完后、仰首笑看向她时，忽然朝他轻轻细细地唤了一声：“哥……哥哥……”
他一怔，而后在细雨打窗的沙沙声中，含笑握住她的手，“是哥哥呢。”
琴川多雨，那些陪着她一起长大的时光，好像总是烟雨濛濛，一城春水，风细柳斜，他与她一同读书识字，他抚琴时，她在旁绣花，她写字时，他在旁磨墨，他擎着油纸伞，牵着她的手，在小城岁月里，走过琴川城的大街小巷，如水年华，缓缓流淌，她渐渐长大，是钟灵毓秀的少女，是温柔清致的女子，他不能再在人前牵她的手，因为，他是她的哥哥。
他曾在心底立誓，要护她一生，可却要违誓了……温羡像是从梦中醒来，四周严寒入骨，一直冷到人的心底，阿蘅……他薄唇轻启，无声地唤了一声……
……怎会不知明郎是真心爱慕阿蘅，一名男子若将一女子放在心尖上，会是何言止，会有何眼神，他再清楚不过。
越是清楚，越是无望，到如今，连心底一点隐秘的念想，都要随人之身死，而灰飞烟灭了，这世上再没有人知道这念想的存在，它葬在了琴川城冷寂的烟雨中，也将葬在他断颅溅出的滚热鲜血里。
温羡以指尖为笔，在落满灰尘血垢的地面，一笔一画，慢慢书了一个“蘅”字，心事如灰，从未真正地燃起过，就要如此混着鲜血，落入泥沼之中，因他心中清楚，阿蘅从来只当他是兄长看待，没有任何其他半点情愫，怕把阿蘅吓到，怕她从此避他如蛇蝎，多少年来，他从不敢将这心事引燃，从不敢流露一丝一毫，但也许，不破不立，揭开此事，会不会有那么一点可能，如果……如果能有一次回头的机会，他会选择试一试吗？……
……会吗？……这漫漫长夜，每往前推进一分，便离死期近了一分，人之将死，都是妄想罢了…
长夜漫漫，承明殿寝殿的龙榻上，皇帝却似不知疲倦，他并非热衷风月之人，是故他年已弱冠，后宫妃嫔众多，这些年来，独独冯贵妃一人，曾怀有身孕，所谓男女之事，不过就是那般，他原是如此想，可今夜，却有些出乎意料地疯狂了。
原要温柔体贴一些，好好怜惜身下的女子，不要叫她怕了他，好在日后与她缱绻情浓，可当他真正搂着怀中这具柔若无骨的身子，将她压倒在锦褥间，却是纵情尽兴，难以自持，怎会如此甜美，他拥抱着她，都觉她合该是天生为他而生，无一处不与他相契。
紧绷的身体，暂时松弛下来，皇帝原要轻拂开她面上凌乱的发丝汗水，深深吻她，可却见她虽是双颊潮红、眼尾妩然，一双眸子却是泠泠地望着他，皇帝一怔，欲继续低首吻她，她却在今夜第一次逆他心意、避了开去，皇帝愣了片刻，反应过来，扬声唤道：“赵东林！！”
赵东林人候在隔扇外，闻声略略推开隔扇，垂首恭声道：“奴婢在……”
锦帐之内，圣上嗓音微哑，“传朕口谕，宽限七品翰林院编修温羡斩首之期，责令大理寺详查，若冤屈忠直臣子，严惩不贷。”
赵东林眼瞄过榻前地上凌乱的衣物及一本落地翻开的书册，诺声应下、疾步走开，寝殿龙榻上，皇帝将她为汗浸湿的几丝长发揽至耳后，望着她问：“这样夫人可还满意？”
她轻道：“谢陛下”，手搭在他肩处，似要将他推开起身。
皇帝怎舍得温香软玉离他而去，紧搂着她问：“夫人要去哪儿？可是要下榻沐浴？再等等，夜还长着呢……”
她道：“臣妇该走了。”
皇帝捉住她的右手，一点点地吻过她的指尖，含混道：“夫人兄长的案子，需要时间彻查，这段时间，夫人就住在这里……”
她静静地望了他片刻，垂下眼帘道：“是。”
皇帝满意她的温顺，此后再度情浓不必多说，第二日晨醒，亦是百般温存，宫女们捧了新衣裙入殿，皇帝兴致上来，笑道：“朕为夫人更衣可好？”
女子眉眼懒懒倦倦的，手拢着长发坐起，垂着羽睫不说话，皇帝自盘上取了衣物入内，兴致勃勃地要为她穿上，结果刚拿起第一件亵衣没一会儿，就对着那对称的数根细带犯了难。
……不会系……

第35章 开口
皇帝望着松松斜斜“挂”在她颈处的那方粉色洒金花蝶亵衣，讪讪罢手，“……朕叫宫女来伺候夫人……”
话是如此说，手在彻底离开她的身子前，还是忍不住低首在她香肩处落下一吻，皇帝起身下榻，宫女们伺候他盥洗更衣，他张开双臂，由着宫女们为他换上贴身的素绢中单及宝蓝色织金常服龙袍，在坐至镜台前盥洗后，看宫女如常执了金梳、要为他梳发簪冠，摆摆手令宫女退下，眼望着不远处的她道：“有劳夫人。”
她身上也已被宫女伺候换上了碧纱裙，裙上折绣着整枝白梅，清幽淡雅，听他唤她，慢慢地走上前来，接过那柄金梳，手拢着他垂散的长发，垂眼缓缓梳着。
淡淡的女子香气萦绕在他周围，纤白的玉手衬着漆发，愈发皓洁如雪，皇帝凝望着镜中眉眼低垂的女子，望着望着，情难自禁，不待她梳完，就捉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坐在自己怀中。
“朕也帮夫人梳梳”，皇帝道。
他从她手中拿过那只金梳，五指穿过她柔滑的长发，拢起一束，一边轻轻梳着，一边看她就安静地垂首坐在他怀中，忽然起了玩心，突然低首凑到她面前，“偷袭”般轻啄了下她唇。
她不防有此，下意识后仰要倒，皇帝大笑着紧搂住她的腰，将她揽回怀中，这回细细温柔含吮了一阵儿，方退了开去，认真为她梳起长发来。
梳拢毕，皇帝招招手，宫女上前为楚国夫人挽髻，皇帝在旁选钗递簪，兴致勃勃，而后宫女为夫人描眉施粉，皇帝插不上手，就坐在一旁，扎扎实实看了一回女子上妆，看她素面时皎皎如月，描妆后娇慵鲜妍，真是各有颜色、万般皆好，亲亲热热地搂了她的腰站起，一同去用早膳。
早膳有薏仁膳粥、蝴蝶卷子、奶皮烧饼等皇帝平日爱用的几样，也有海棠糕、汤头面等青州特色早食，皇帝吃得香甜，比平日早上还多用了半碗粥，接茶漱口时，见杯中茶是他素日饮用的御茶龙井，吩咐了一声，“这几日，将茶换成湘波绿。”
赵东林恭声应下，皇帝接过宫女呈上的湿毛巾，一边拭手一边看她如小猫吃食般一点点喝着薏仁粥，清致的眉眼间懒懒倦倦的，像是没有什么胃口，想是昨夜十分乏累，柔声道：“朕去前殿处理下朝事，夫人慢慢吃，若觉膳食不合口味，就吩咐一声，让御膳房另做。”
他起身要走，看她要如仪起身跪送，手轻按在她肩处，“不必，夫人用完早膳后，若觉困倦，可卧榻歇息着等朕回来，朕尽量早回。”
皇帝前两日“身体不适”、不见外臣，虽然折子是照常批阅，可也确实积了些朝事下来，他人到前殿御书房，召见心腹朝臣议事，靠近两个时辰后议毕，去永寿殿问母后安。
永寿殿中，容华公主、皇后并几位妃嫔也在，太后见皇儿来了，笑道：“方才皇后她们正说到皇上呢，说你病了，却不让人去承明殿侍疾，凭白叫人担心……”
皇帝挥手令朝他行礼的皇后等人起身，笑在母后身旁坐下，“只是偶感风寒而已，朕怕传给母后，派人同母后说过不必探视，夏日炎热，皇后等在各自宫中消暑纳凉就是，也不必为朕这一点小病忙来忙去……”
太后瞧着皇帝面含笑意、精神爽利的样子，确实没有半点病色，是大好了，含笑劝道：“虽然天热，但也别贪凉，风寒虽是小病，可若是加重了，有你苦头吃。”
皇帝点头道“是”，看偎依在母后身边的妹妹恹恹的，像是蔫巴了的百合花，抬指笑刮了下她鼻尖，“怎么，可是昨夜贪凉病了，传御医来给你瞧瞧？”
容华公主摇头，眼望着皇兄巴巴地问道：“明郎表哥什么时候回来呢？”
皇帝本来心愿得偿、正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此时乍然听了妹妹这一问，轻快的心情，立如飞絮打了雨水，直往下坠，他唇际的笑意都似僵住，含糊道：“……还得有些时日呢……”
略抬首勉强绽放了片刻的百合花，立又蔫巴下去了，太后看容华始终对明郎念念不忘，生怕她为情所误、一时糊涂，做出些什么有伤体面、贻笑大方的事来，言语间提点着她，问皇帝道：“明郎成亲才多久，小两口正是如胶似漆的时候，你这时候让他出京办差，炎夏熬人，怕是相思更熬人！！”
皇帝唇际的笑意如冰将裂，僵笑着道：“……这是工部侍郎的分内之事，明郎初任工部侍郎，若朕就特殊待他，要惹朝野非议的。”
一旁的皇后看皇帝神色似是有异、笑得勉强，以为陛下是因被母后责问的缘故，在旁浅笑着帮说话道：“明郎明事理，知道任其职尽其责，陛下遣他出京办差，是看重他的缘故，明郎定以忠君报国为第一要务，不会过于眷恋小家的。”
太后笑，“朝堂之事，哀家也不多嘴，看着到用午膳的时候了，正好这么多人都在，一起在哀家这里用个午膳，热热闹闹的。”
皇帝原想回去与她一同用膳，却他确实因为“装病”有几日没陪母后了，遂耐着性子在永寿殿坐着，陪母后慢慢用午膳。
太后喜欢寻常人家的亲近热闹，不设尊卑有序的上下宴席，令众人围坐在膳桌前，几名妃子原要主动在旁布菜、侍奉太后、皇帝与皇后用膳，太后笑道：“就是寻常人家，哀家这做婆婆的，也不需要你们这样侍奉，都坐下吧，别拘束。”
几名妃子这才谢恩落座，太后瞧着后宫里位分高的妃子都在了，独独缺了冯贵妃，问皇帝道：“贵妃自流产后，就一直在披香殿内调养，人也不出来，哀家也有许久没见着她了，她近来身体如何？”
皇帝回道：“她身体在渐渐好转，精神也好起来了。”
太后叹了一声，想到那夜亲眼所见的已成形的女婴尸体，还是感到心痛，她这般一想，又想到了因贵妃之事避嫌离宫的楚国夫人，道：“明郎不在家，你姑母一人在府也是寂寞，明郎媳妇儿回武安侯府，也好陪陪她。”
容华公主闻言在旁瘪瘪嘴，“她才不在武安侯府，她那个哥哥犯了滔天大罪，都快要被问斩了，她此刻怕是正不知躲在哪里哭呢！！”
太后忆起那日紫微殿殿试所见的温文尔雅的蓝衣士子，惊讶问道：“他犯了什么大罪？”
容华公主刚要开口，就被皇兄打断道：“事涉侮辱太祖皇帝，但朕觉得此事或有隐情，已推迟了他的斩首之期，责令大理寺详查，不可冤屈了忠直臣子。”
太后回想那士子温羡萧疏清举的风度，虽只远远瞧了一面，却有如玉君子之感、如切如琢，实难想象他会糊涂到犯下这样的大罪，此时听皇儿这样说，讶叹道：“好好查，不能冤枉了人。”
皇帝道“是”，而一旁静听他们说话的皇后，虽然面色平静，但心中却浮起惊惑。
她知道陛下忌讳后宫干政，平日从不插手朝事，但作为皇后、一国之母，朝堂之事，多少会传到她耳中，尤其侮辱太祖皇帝这样的大罪，犯罪的，还是弟妹的家人，她怎会一点风声都没有听到？！！
弟妹是青州小户出身，在京没有家族势力倚仗，如今明郎人不在京城，若是母亲不肯帮弟妹，弟妹会不会来求她、请她向陛下说情，怎么这几天从没有听到弟妹来求见的传报……皇后心生疑虑，但此时也不好问，只是含笑陪着母后用膳。
太后有午憩的习惯，午膳结束后，众人主动请退，按地位尊卑，陆续离开永寿殿，帝后在前，二人心中想着同一人，却各有所思，闲说几句话后，辇驾分开。
皇帝本来因妹妹与母后提到明郎，而不得不去正视一些事，以致心情沉郁，像是有什么压在他的心底，令他有些闷闷地喘不过气来，等他冒着烈日，回到清凉的承明殿后，一路往内殿去，望见她卧在屏风前小榻上午憩的沉静背影，心中的闷气，又像是瞬间烟消云散。
一晌贪欢，皇帝想着这四个字，负手静站在垂帘处，眼望着她卧睡在他平日休憩的小榻上，枕着他平日所用的孩儿枕，一颗浮躁不安的心也跟着平静下来，有细细密密的欢喜不断向上涌溢，将那些愧疚不安都压到最深处掩埋起来，仿佛从不存在。
皇帝轻声问侍立在旁的云琼，“夫人后来早膳用了多少？”
云琼回道：“通共就小半碗薏仁粥。”
“其他的一点没用？”
云琼摇头。
皇帝微微皱眉，“午膳做了什么？”
云琼轻道：“都是陛下之前交待过的、夫人喜爱的菜式。”
“她进得可香？”
云琼道：“……就……就吃了几口……”
皇帝眉头皱得更深，“可是御膳房做的不合她口味，夫人有没有让你们另做？”
“没有，夫人没有开口吩咐另做”，云琼静了静道，“夫人从晨起到现在，没有说一句话。”

第36章 满足
皇帝听了这话，不知心中是何滋味，摆手令诸侍皆退，自己又杵站在垂帘处，凝望了她的背影好一会儿，慢慢走上前去，在榻边坐下。
她朝榻内侧卧着身体，枕着绿云，静阖着双眸，羽睫在眼下垂覆着淡淡的青影，轻缈如烟。
皇帝轻轻地将她滑落在眉心处的几丝乌发，揽至耳后，指腹轻拂过她脸颊的同时，见她双眸也睁了开来——原来并没有深睡。
皇帝看她起身，像是要下榻朝他行礼，轻按着她肩、令她坐在榻上道：“不必起来行礼，夫人要是困倦，躺下接着睡就是。”
她垂眼静坐在那里不动，皇帝道：“夫人要是不困，就同朕用用茶点、说说话。”
他将不远处檀桌上的点心盘端了过来，拿了一块枫茶糕，送至她唇边。
她静了片刻，没有直接就着他的手咬衔住，而是抬手接过，送至唇边咬了一小口，即垂下了手。
皇帝看她木然地将那一小口枫茶糕嚼咽下，即又一动不动了，问：“夫人不想吃这个吗？那朕再让人做些其他的点心送来……”
皇帝刚要扬声吩咐，终于听她开口说了今天的第一句话，“……臣妇不饿。”
“怎会不饿？！”皇帝道，“朕听侍女说，夫人从早上到现在，都没吃些什么，这样空腹伤身体的。”
她默了默道：“臣妇想到家兄在牢中衣裳单薄、食不果腹，便什么也吃不下。”
皇帝含笑宽慰，“朕让人给他送些衣裳食物，不会叫他在牢中受苦的，夫人不必为此悬心。”
他说着又捡了盘中的一块海棠糕给她，这回她伸手接过，垂着头将这一块海棠糕都慢慢吃完了，皇帝如此喂了几块点心，又端了檀桌上的果盘来，剥了颗岭南荔枝送到她唇边，她也安静地衔吃了。
皇帝乐此不疲，又剥了四五个荔枝喂她吃下，方叫宫女端水进来净手。
宫女们捧着温水、毛巾等物进来，皇帝捉住她的手，一起放入盛着温水的赤金盆中清洗，而后又拿了毛巾，根根纤指地帮她仔细抹擦干净，将毛巾掷回漆盘上。
宫女们捧着巾盆等物垂首退下，皇帝手揽着她腰道：“朕一上午都在处理朝事，也有些困倦了，和夫人一起躺躺。”
他把自己素日用惯的那只定窑白瓷孩儿枕给了她用，让人另拿了一只青灰釉的夏用瓷枕来，又吩咐赵东林派人去“知会”下天牢狱卒后，搂着她一起躺下。
皇帝手掌覆在她的鬓颊处，轻抚了会儿，凑近前去，吻了吻她唇道：“朕自早膳后离了夫人，就总想着夫人。”
她沉默以对，皇帝又将她搂紧些，令她依伏在他怀中安睡，然而温蘅脸靠在他身前衣裳处，龙袍熏染的香气兜头罩来四处都是，憋闷地她喘不过气来，像是要在这怀抱中，彻底窒息而死。
她干睁着眼，听着殿内金盘上的冰山一点点地融滴化水，脑中好像有许多影像呼啸而过，又好像窒息到意识昏沉，什么也没有想，浑浑噩噩的，没有半分睡意，椒房殿中，皇后也没有半点午憩的心情，外界消息，向来是由她从家里带入宫中侍奉的姑姑素葭向她通传，可楚国夫人兄长温羡一事，素葭却半点没向她提过，于情于理，都甚是可疑。
皇后遣退诸侍，直问素葭此事。
素葭沉默不语，只是朝皇后娘娘跪了下来。
皇后心里已明白了什么，罕见地严词厉色道：“你随本宫入宫多年，难道还听本宫母亲差遣？！！本宫手下岂缺能人差使，只是为与你的旧日情分，令你掌凤宫诸事，待你与旁人不同，你却敢一心二主，瞒着本宫行事？！！”
素葭惊惶地连连告罪，皇后暂忍怒气，问：“楚国夫人这几日可来找过本宫？”
素葭如实回道：“前两日来过两次，奴婢奉大长公主之命，都没有通传”，她见皇后娘娘脸色少见地惊怒，忙叩首频频，“娘娘息怒，奴婢以后再不敢了，请娘娘饶了奴婢这一回……”
皇后扶着案角坐下，眼望着地上渐将额头叩得青肿的素葭，冷声道：“只为与你素日情分，宽宏你这一回，若再有下次，本宫就遂了你的心意，遣你出宫，送你去侍奉你真正的主子。”
华阳大长公主性情骄悍，皇后娘娘性情淑善，是个奴婢，都知道谁是良主，只是华阳大长公主是素葭旧主，又是皇后娘娘的生母，从前皇后娘娘年少入宫时，行事尚青涩，许多事情，都是大长公主在后做主，她也习惯了皇后娘娘与大长公主一体同心，听候大长公主差遣，忘记了皇后娘娘早已长成，不再是当年的少女，天下母女，离心的又岂只有一二，素葭暗悔此次行事，背后冷汗涔涔，忙叩谢娘娘宽宏恩典。
皇后令她起身，吩咐道：“明日早上派人出宫，传楚国夫人入宫与本宫相见。”
素葭恭声道“是”，而后见皇后娘娘倦怠地摆了摆手，垂首退了出去。
殿内，皇后孤身坐着，想着母亲如此行事，拦着弟妹为家人向她求救，若弟弟明郎回来后知晓，怕不是要起风波……她因此事发散，追想母亲这些年来的行事，无论如何相劝，都不肯收敛性情半分，不肯抽身朝堂，且总道是为她好，越想越深，只觉额角隐隐作痛，手按在那隐痛处，于广阔深寂的殿宇内，深锁眉头，无声叹息。
承明内殿，皇帝睡了大半个时辰方醒，醒的时候，怀中空空，他颇有失落之感地坐起寻人，见她就坐在不远处的檀桌旁，手取了搭在果盘旁的、那柄镶镂宝石的匕首，双手分握着刀柄刀鞘，极清冽的“铮”地一声，将那柄雪亮的薄刃拔了出来，本就神色清淡的眉眼，被凛凛刀光一照，更显得清寒无比。
皇帝初醒的那点困意，全被眼前所见惊没，他人还僵坐在榻上，但身体已呈离弦之箭之势，像是随时能抢奔过去，开口问，“……夫人要做什么？”
她闻声看了他一眼，拿出果盘里的一只番石榴，持匕首剖开，手剥了几粒红透晶莹的石榴籽肉，放入口中，垂眼慢慢地抿嚼。
那匕首搁在果盘旁本就是剖切水果用的，皇帝一怔，而后哑然失笑，想自己也是睡糊涂了，他下榻趿鞋上前，传水进来洗净手面后，拿起半只剖开的石榴，道：“朕剥给夫人吃。”
他剥得仔细，在白瓷小碟上摞得如红晶晶的小山一般，而后执着一只玉柄镶金小勺，舀了十几粒，送到她口中，看她抿唇轻轻地嚼吃着，唇边渐沾了点儿石榴汁液，衬得红唇越发鲜嫩娇润。
皇帝瞧得很想凑近尝一尝，绷着没动，又舀了一勺送到她唇边，她却轻声道：“不想吃了。”
皇帝问：“这只味道不好吗？重剖一个尝尝？”
她道：“吃多了，晚膳就吃不下了。”
皇帝转将这勺石榴籽肉，送入自己口中，口中酸酸甜甜地嚼，眼睛盯看着她的唇，心思也似酸酸甜甜。
他绷了一阵儿，还是没绷住，口中石榴籽肉刚嚼咽完，他就忍不住将她搂在自己怀中，尝了会儿另一种酸甜可口的滋味，摩挲着她的柔颊问：“晚膳要吃什么？”
她道：“陛下做主就是。”
皇帝报说了几个菜名，她都没有异议，皇帝搂住了她就不想撒手，终于知道“如胶似漆”是何意思，如此黏黏糊糊，“厮混”到晚间用膳。
膳中，皇帝看她晚膳用得正常，不再如早午时饿着自己，心中满意，膳后又携她在后殿纳凉饮酒，殿外广庭，放置茉莉、素馨、朱瑾、玉桂等夏时花草约数百盆，大型风轮遥吹着花香入室，混着殿内冰山的凉气，清芬满殿。
好夜良辰，皇帝让人取了“绿绮”来，请她弹上一曲，他知道她擅抚琴，之前她住在南薰馆时，有天夜里，他人到了馆外竹林里，听到馆内传出的幽雅琴声，驻足在竹林里听完了一曲，最终却没进去，只因她当时弹的是《长相思》，思念谁，他自然是清楚的，他满腹热切与她相见的心思，都被那一曲《长相思》给弹没了，想想明郎，想想她，就如没有来过般转身离去。
如今木已成舟，那些纠结都不必了，明郎现下，也不在京中，这只是他们的“秘密”，纵是明郎回来，这“秘密”也会长长久久下去，只要明郎什么也不知道，他与他，就还是君臣兄弟，而他与她，也可如胶似漆，真是两全。
宫女捧了古琴“绿绮”来，意满志得的皇帝抬手拂过琴弦，清音悠漾开去，正如他心中满足畅快，他揽着她腰道：“请夫人弹上一曲，为此佳夜助兴怡情。”
她问：“陛下要听什么？”
皇帝笑着端起酒盏，“夫人捡拿手的来。”
他话说完没多久，就听耳边响起了熟悉的《长相思》，凉凉的酒水登时呛在喉中，清咳着道：“……还是换一首为好。”

第37章 缱绻
温蘅手下琴音一顿，静了静，另弹了一曲《流水》，她弹着弹着，紧揽着她腰的手松开，圣上站起身来，不知要往哪里去。
她也懒得抬眼去看，自垂目抚琴，耳听着圣上走远的脚步声。
没一会儿，圣上人又回来了，从殿外抱了盆茉莉花进来，又让宫女去取针线来。
温蘅眼角余光瞥见，圣上两只手抖抖索索地穿了针线，开始掐盆中新开的茉莉花。
皇帝小的时候，茉莉开放时节，常见母后针穿茉莉花，做茉莉花球等，给嘉仪戴着玩。他当时在旁看着，觉得做起来很简单，现在也还记得制作步骤，遂想试着给她做个戴着玩儿，完全忘记早上他连亵衣细带都不会系的“手残”之事。
一盆茉莉花都让他糟蹋尽了，针穿出来的茉莉花球，却是歪歪扭扭，一曲《流水》也已弹至尾声，温蘅看了眼那盆秃噜了的茉莉花枝，移开目光，另起一曲《佩兰》，随心静静弹着。
也只有在悠扬的古琴声中，她才能暂时忘却一些事，获得片刻的安宁。
那厢，皇帝瞧着自制的茉莉花球，再看看身前清滟无暇的女子，实在做不出把这歪歪扭扭、奇奇怪怪的东西，往她身上招呼的举动。
他让人又抱了盆开得洁白芳香的茉莉花进来，有了上一次的失败经验，这回慢慢慢慢地针穿，终于比上次好了一些，勉勉强强穿了一串茉莉花球，戴在她的手腕处，又摘了几朵清雅宜人的茉莉花，簪在她的鬓边。
轻盈雅淡的素洁香花，拢在雪白莹泽的手腕处，愈衬得肌肤皓如凝脂，皇帝忍不住执起她的手，送至唇边一吻，道：“夫人送朕的碧玺珠串，朕一直好好收着呢。”
温蘅听到“送”这个字，也没有什么反应，在被圣上揽着把盏共饮、耳鬓厮磨，也没什么反应，只在被打横抱起，穿拂过雕梁画栋间的重重纱幔，被放在锦绣铺陈的龙榻之上，望着那乌沉沉的人影压下来时，侧过头道：“……臣妇不舒服……”
皇帝知道他昨夜是纵情地有些荒唐，也不勉强，吻着她的指尖道：“那夫人同朕说说话，朕喜欢听夫人说话。”
温蘅问：“陛下想听什么？”
皇帝想了想问：“夫人在书铺第一次见到朕时，以为朕是个怎样的人？”
温蘅道：“……好人。”
皇帝又问：“后来知道朕是大梁皇帝呢？”
温蘅道：“……清明天子。”
皇帝眸中带笑地看她，“那现在呢？”
温蘅默而不语，皇帝替她说：“趁火打劫的小贼一只。”
他叹了一声，“朕初见夫人，以为夫人是未嫁的女子，是有人故意安排到朕身边，如若真是如此，那倒好了。”
温蘅想起那日圣上突然要握住她手、为她擦药的“唐突”举动，沉默不言。
皇帝继续道：“后来，朕知道夫人是明郎的妻子，明郎，是朕的异姓兄弟，朕不愿对不住他，与他反目，多少次都想罢手，可是……”他微低首，锦帐中眸光幽亮地深深望她，“……朕为夫人，寸心如狂。”
烛光流滟，绮帐春浓，皇帝手顺着她的肩臂抚下，令她与他十指相扣，紧密宛若一人，俯身深深吻她，第二日天明，承明殿宫女待圣上与夫人晨起，往龙榻处收拾被褥，见洁白清郁的茉莉花瓣，揉散在如浪的被衾里外，如纷逐流水的落花，零零散散，落了满床。
椒房殿中，早已习惯独自入睡与苏醒的皇后，卯初即醒，而后睁眼至天明，下榻梳洗后用了早膳，往永寿殿问母后安，再受众妃嫔问安后，处理了要紧宫事，在殿内窗下倚坐着，一边闲闲剪插花枝，一边等着弟妹来。
然而，派出去宣召楚国夫人入宫的女官令姝，一大早就离了紫宸宫，一直拖到午后才回来，却也没将楚国夫人带来，面对皇后娘娘的疑问，恭声回道：“楚国夫人无法来见娘娘。”
皇后惊讶问道：“什么叫无法来见本宫？出什么事了吗？！”
令姝细将事情道来：“回娘娘，奴婢今晨奉命宣召楚国夫人入宫，原先往武安侯府去，但侯府人说，楚国夫人二十余日前离开紫宸宫，就没有回武安侯府，一直住在青莲巷温大人宅中，奴婢再往青莲巷温宅去，宅内的仆从说，两天前、温大人即将要被斩首的前一夜，楚国夫人携两名侍鬟离开了温宅，直到第二日天亮都没回来。
温宅众仆刚为得知圣上宽限温大人一案时日而感庆幸，又开始悬心小姐安危、正要出去寻找时，楚国夫人身边的一名侍鬟回来报说，夫人也已经知道了圣上宽限温大人一案时日之事，为保佑温大人平安无事，在佛祖面前发愿，愿以己身为供，一直斋戒守诚到温大人被平安释放，人就在京郊翠山的大佛寺内，让温宅众仆不必担心。
奴婢知道这事后，立往京郊翠山大佛寺赶，但到了楚国夫人斋戒的静室前，侍鬟说楚国夫人为救兄长，诚心发愿，在温大人被平安释放前，不见外人，如违此誓，祈愿或毁，她们也每日只将斋菜放在夫人静室门前，已有两日未与夫人见面。奴婢人在静室前，高声宣读了娘娘的旨意，一张小笺从静室门缝处递了出来，上写着楚国夫人的告罪之语，请皇后娘娘您谅解。”
令姝将那张小笺呈予皇后娘娘，之前楚国夫人住在紫宸宫内时，皇后无事时与她泼墨书画，见过她的字，此时接过那张小笺一看，见笔迹确实有几分相似，于是也不多想。
她听了女官令姝的这番解释，叹怜弟妹一片爱重家人之心，也不怪她拒召，她原先传弟妹入宫，是想同弟妹解释解释之前她来求见、她却避而不见的事情，自然不能同弟妹说是母亲在中作梗，得寻说个其他理由，但弟妹既然暂时无法入宫，此事也就罢了。
所谓斋戒发愿一事，自然是皇帝在后安排，他原先想留她在宫“藏娇”几日，但这几日里，他单方面地如胶似漆下来，实在是眷恋不舍，不想把她放出宫去，就这般一日日地拖了有十几天。
这十几天里，温羡继续受着“无妄之灾”，困在阴暗潮湿的天牢之中，而皇帝却如在过“神仙日子”，每日里问问母后安、处理完朝事之后，便在清凉怡人的承明后殿，与她厮混情好。
白天，他与她一同写字作画、抚琴赏花，夜里，他与她观星望月、缱绻欢好，十几日下来，愈感情浓，恨不能一步也不分离，这一日，皇帝在承明前殿御书房接见完朝臣，将最后一本批阅好的奏折掷回御案，简直如少年郎般弹坐起身，迫切地往承明后殿走去。
然而，他人到了后殿，却见她背身坐在一道紫水晶珠帘后，身影很是愁寞萧索的样子。
两边宫女手挽珠帘，皇帝走上前，挨着她坐下，觑着她脸色，柔声问道：“怎么了？”
她只是低着头、手绕着玉佩流苏不说话。
皇帝又问：“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朕让郑轩来给你把把脉……”
她抬头，神色不是这些时日的温顺，眉眼间隐有几分冰雪之意，“已经过去这么多天了，臣妇兄长的案子，还没有水落石出吗？”
温羡一案的真相，其实已经查出，诬陷他的，是他在翰林院的一位低阶同僚王士谦，人在几天前已被大理寺拿住拷问，王士谦将此事完全归揽在他一人身上，道与旁人无关，人早被羁押下狱，只是皇帝想留她在承明殿多住些时日，暂还压着此事，没有对外公开而已。
对望着女子清凌凌的目光，皇帝生出心虚之感，但面上仍是如常宽慰道：“此事干系重大，得好好查，不能冤枉了夫人的兄长，也不能错杀了他人，夫人再等几日，不急。”
她静静地望了他一阵儿，倒没再说什么，只是到了用膳时候，又只吃上寥寥几口，皇帝看她郁结冷淡的样子，左右为难，放她走吧，他自然舍不得，不放她走吧，他真怕她给闹绝食，那日他午睡醒来见她眉目清冽地拔出匕首，是真真切切地被吓了一跳，南薰馆那一夜的决绝一撞，真在皇帝心里留下了阴影，他知道，被逼急了，有些事，她做得出。
皇帝正心烦意乱、不知如何是好时，偏生赵东林这东西又打帘进来了，躬着身子，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皇帝正不耐烦，斥道：“有话就说！”
赵东林眸光从楚国夫人身上一掠而过，恭声朝圣上道：“陛下，武安侯快回京了，应就在这两日抵达……”
皇帝一惊，“……怎么会这么快？！！”
“据消息，武安侯是在其他官员前面，先行赶回来的”，赵东林微一顿，继续解释道，“常理来说，返程得要二十几日，但陛下您赐给武安侯的大宛宝马，可日行百里，乃是不世出的良驹，武安侯一路快马加鞭赶回，是故缩短了八九天……”

第38章 离宫
皇帝听了这话，有些后悔送的马太好，再去看她神色，见她原本静若幽潭的眸子，瞬间泛起了重重涟漪，其中跃动中着的星光，时明时暗，他也看不出是什么，但就是瞧着十分扎眼。
赵东林将消息禀报完毕，及时退出，紫晶帘内，皇帝看她整个人坐得挺直，手指紧紧缠绕着玉佩流苏，被勒红了也不自知，像是没有痛的感觉，呼吸也略略急促了些许，一动不动地怔望着虚空，眸光复杂。
皇帝伸手去揽她腰，她立如大梦初醒，下意识避了开去——这是这十几日来的头一次。
皇帝眼神一暗，手追了过去，硬揽住她腰，将她带入自己怀中，手抚着她的鬓发，低沉着嗓音道：“木已成舟，夫人可不要忘了与朕之间的约定……”
她轻轻颤抖着身体，眸中的星彩也一点点地黯淡了下去，无声地低垂着头，皇帝握住她的手，将缠绕在她指间的玉佩流苏，小心翼翼地解了下来，轻吹了吹她通红的手指，又柔和了语气，“欢娱在今夕，嬿婉及良时，夫人且先将心，放到朕这里来。”
之后，他如常待她温柔小意，可她却总是失魂落魄的样子，到了晚间上榻，皇帝一如往常夜里，去抱她吻她，她僵着身体不动，在他熟练地解扯开她的寝衣系带时，这十几日以来第一次推拒着闪躲，“不，陛下……”
皇帝自见到她听到明郎归来后的那般反应，心里头就潜藏着幽火，憋堵地难受，此时见她这样，如簇簇心火被引燃，他也不知是何情绪在作祟，只知想抱她占她，让她此刻眼里心里都只有他一个人。
皇帝亲吻愈烈，堵住了她的樱唇，令她说不出会让他心闷气堵的拒绝之语，一手控住她柔弱的双臂，一手肆意解衣内探，正是情热之时，忽然间像触到什么缠绷的布条，抬眼看去，登时怔在那里。
女子被剥得衣裙大敞，雪白的身子仰陈在锦褥之上，轻轻地战栗着，唇齿紧咬，晕黄烛光下，晶莹剔透的泪水，如珍珠滑下脸颊。
皇帝忙松了手，帮她把衣裳拢好，结结巴巴道：“……朕不知道夫人月事来了……朕不好……夫人……朕不好，朕错了……”
然而他越是道歉，女子流泪越多，止不住般簌簌顺颊滚落，像是把积攒多时的泪水，一下子都哭了出来，吞气咽声，人也随着流泪越颤越厉害，最后背过身去，埋首在锦褥中饮泣颤抖。
皇帝看她双肩颤如风中花枝，想揽她在怀抚慰，可手伸到她肩衣前，却又不敢触碰，听着她饮泣吞声，想伸手帮她擦擦眼泪，可抬手至她眼前，却同样落不下去，白白生了两只手，却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叹了一声，坐在她身旁，无声地望着她轻颤的背影，等她啜泣声渐低、双肩也不再颤得那样厉害，情绪像是平复了不少，再次告罪道：“是朕不好……是朕不好……朕向夫人赔罪……”
女子仍是背着身，对他这九五至尊的“告罪之语”，没有一丝反应，皇帝试探着轻握住她双肩，令她转看过来，见她满面泪痕，一双眼哭得通红，眸光像是冷若冰霜，又像是燃着幽火，自他面上一掠，即要再次背过身去。
皇帝忙捞住她手，紧贴到自己面上，“好啦，朕错了，要不夫人打下朕出出气……”
她却垂着眼帘，抽出了自己的手，仍是背过身去，对着榻内，一动不动。
皇帝无奈，轻展了丝棉薄被，盖在她身上，而后自己也在她身边躺下，手揽住她腰，贴靠上前。
“……夫人……”
他埋首在她颈间，轻轻地唤。
无人理他。
皇帝沉默许久，于幽茫寂夜中，又一声叹，“……夫人……”
这回有人理他了，平淡简短的六个字，是饮泣后的沙哑声，“臣妇该回家了。”
此次，换皇帝不说话了。
但沉默归沉默，事情厉害还是清楚，皇帝揽她在怀，几乎一夜未眠，第二日天未亮时即晨起，吩咐备下秘送楚国夫人离宫的马车。
他看她坐在镜台前，不要宫女伺候，也不佩戴他这些时日赠她的金玉珠宝，只簪了那夜来时所簪的数根清简簪钗，身上亦穿着那夜来时的素色裙裳。
皇帝让人把他这些时日赠她的金玉珠宝、绫罗绮衣等都打包收拾好，给楚国夫人带回去，她却直接拒绝，静静地望着他道：“臣妇家境一般，置办不了这些，若是明郎问起这些珍宝的来历，臣妇该怎么说呢？”
皇帝被她噎住，看着她朝他微微一福，而后戴上鸦青色帷帽，向着殿外尚黑的苍茫天色走去。
一盏晕黄的灯笼引领在前，皇帝站在廊下，看她随着那灯身影渐远，渐要融入苍茫天色里，再也瞧不见，骤然心头一空，忍不住大步向前，也跟着奔了过去，“朕送送夫人……”
这一送再送，他人也跟着上了马车，一路出了紫宸宫，马车驶至京郊翠山下时，天刚蒙蒙亮，薄明的天色像拢着茫茫雾气，似暗未暗，似明未明，一切都好像是不确定的，正如皇帝的心，也似无着落地悬在半空，自己也不知自己在想些什么。
他只知道，一路都紧握着她的手，她并没有挣开，只是沉默地阖眼静坐，在马车驶停的那一刻，立即睁开眼来。
皇帝先她一步下马车，站在车边，要扶她下来，但她并没有将手搭在他的手上，只道一声“臣妇受不起”，自己扶着车厢沿，慢慢地走了下来。
另一辆青布马车，已在一旁等着了，滞在大佛寺多日的两名侍女，皆静侍在旁，等着自家主子上车。
皇帝看她就这样朝着那辆马车走去，也没有什么话要对他说，直接扶着侍女的手，上了马车。
青色车帘落了下来，将素色的纤影隐在其中，隔绝了他追逐的目光，坐在车前的侍女，扬起马鞭将要落下的一瞬，皇帝突然疾步上前，手揭了那窗帘。
车内，她静静地侧眼看来，皇帝心潮激涌下做出这动作后，也是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面对她平淡看来的目光，不知该说什么，就这么怔怔望了她片刻道：“……夫人的眼睛有些肿，得用冰毛巾敷一敷……”
她道：“无妨，若是明郎问起，臣妇就说，是为哥哥蒙冤受苦一事，镇日流泪的缘故。”
皇帝本意不是这个，可听她这样回话，也是无话可说，他无言，她却有话要对他说，眸静无波地望着他道：“天亮了，陛下该回宫了，您是天子，前朝后宫，都在等着您呢。”
她抬起手，将他攥在手里的窗帘抽出，微一颔首，淡声道：“臣妇告退。”
素手松开的一瞬，被放下的窗帘，晃荡着铺满了车窗，将里外隔成了两个世界，扬鞭声响，车轮粼粼向前，皇帝在后望着马车远去，一个人僵站在原地许久，直到那绝尘而去的青布马车一拐，彻底消失在他的视线中，才慢慢地回到了来时的宫车上。
他一个人坐在华美的车厢中，心里头比起来时无着无落，更多了几分闷闷涩涩的感觉，人坐在舒适的锦垫上，却是浑身不自在，似是想要长吁短叹，可又没有什么好长吁短叹的，似是没有什么值得吁叹的，可是心却又那般涩重闷堵，不知道为何如此，更不知道该如何排遣这难受莫名的情绪。
宫车向来路驶回，皇帝心神不定地在车内坐了一阵儿，手抚向她方才坐着的位置，这回，没有柔荑给他抚牵，手触伸过去，只是空落落一片，什么也握不到手里。
皇帝正要收回手，指尖却忽然触到一根乌发，他拈起那根细软漆亮的长发，两边食指绕看着，想着这些日子以来，每日晨起为她梳发的场景，心里那些憋堵莫名的情绪，也就好像随之平复了下来。
但很快，长发缠绕到了尽头，皇帝回过神来，看着自己被长发绕到一起的手指，忽然惊觉自己在做什么，简直像小孩子似的莫名其妙，他忙把乌漆的长发解开，手指很快得到了自由，但心，却像是没了寄托，沉沉地坠了下去，没有尽头。
被囚天牢十余日，再见天光，只觉刺眼，温羡手遮在眼前走出天牢，隐隐约约似从指缝中看到一名女子迎上前来，忙不顾刺目的阳光，放下手，快步走上前去，“阿蘅！！！”
劫后余生，温羡再见温蘅，心情比以往每一次都要激动复杂，他紧紧攥握着妹妹的手，深深凝望着她，认真到似要以眸光为笔，细细描画，将她永远刻在心底。
温蘅亦是如此，她不住地上下打量哥哥，见他无辜受苦了这些时日，憔悴许多，人也瘦了，忍不住眼圈儿泛红。
温羡忙道：“不哭，哥哥这不是好好的吗？”
温蘅听话点头，手拭泪意，不知内情的温羡，见妹妹如此，极力安慰她道：“哥哥说过，不会有事的，圣上英明，哥哥这不是冤名得洗、无罪释放了吗……”
正说着，他见妹妹拭泪的手一顿，一边抬起指腹帮她擦眼泪，一边继续软语宽慰道：“好了，不哭了，没事了，我们阿蘅笑一个好不好……”
阿蘅唇际微扯了扯，最后凝成一点淡淡的笑意，抬起头来，在阳光下含泪笑望着他道：“哥哥，我们回家吧。”

第39章 归来
沐浴用水早让宅内仆从烧好了，温蘅在哥哥沐浴更衣的间隙，将饭菜备好，等哥哥更衣出来，挟着浴后的清新之气走上前来，拉着他的手在桌边坐下，不停地为他夹菜。
温羡方才已听知秋等说，阿蘅这段时间，一直在京郊翠山大佛寺为他祈福，他看阿蘅也形容清减了些，眉眼倦沉，与他说话时强颜欢笑，定是这些时日为他担心坏了，瞧在眼里甚是心疼，止住她的动作道：“别光顾着为哥哥夹菜了，一起用吧。”
阿蘅说“好”，在兄妹二人一道用膳的间隙，问他道：“……哥哥在天牢里……”
温羡道：“没吃什么苦，牢里的狱卒，也就是你来牢里看我那次、给你开门的那一位，他待哥哥很好，私下给哥哥洁净衣物换穿，饮食方面也并不苛待哥哥，三餐都是足量的干净吃食，哥哥想，是不是季学士给他打过招呼，请他对哥哥照顾些，等回翰林院，问问季学士……”
阿蘅默了默道：“……想来定是如此的，哥哥也不必问季学士，那狱卒没有直说是季学士嘱托，定是季学士不想让他泄露、是施恩不求报的意思，季学士既不想让哥哥知道，哥哥也不必去问此事，我们在心里记住季学士的帮忙，日后不忘报答就是了……”
温羡笑，“妹妹说的有理”，他夹了一筷阿蘅素日爱吃的酸辣烩鸡放到她碗中，“快多吃一些，明郎应该快回来了，若见到你瘦了，会心疼的。”
阿蘅听了他的话，缓缓夹起那筷酸辣烩鸡放入口中，无声地慢慢嚼着嚼着，眼圈儿渐渐红了。
温羡愣住，“……怎么了，阿蘅？”
阿蘅红着眼低头，“……辣……呛着了……”
温羡忙倒了杯凉茶，送到她唇边，阿蘅就着他的手喝凉茶，垂着眼没喝两口，一滴泪，却溅入了茶水中。
温羡怔怔地望着垂眼落泪的妹妹，“……阿蘅……”
他这一声轻唤，却将她的眼泪惹得更凶了，她扑入他的怀中，掩面低泣，温羡手揽着她轻颤着的肩，心也跟着颤疼，阿蘅这些时日，为了他的安危，定是食不知味、夜不能眠，内心忧惶煎熬，不知受了多少苦楚……
温羡轻拍着她的背，任她在他怀中哭泣，让她把所有的害怕不安，全都哭出来，就像小的时候那样，阿蘅被什么吓着了，就这般扑到他怀里，小手揪着他身前的衣裳，嘤嘤哭泣。
小的时候，他会将她紧紧抱在怀中，他会说，“不要怕，万事有哥哥在呢”，可是现在，阿蘅人在他怀中低泣，他却说不出这句话了，阿蘅她，是因为为他担惊受怕才会如此，而他现在的能力，也不足以保护她……他护得了琴川温家的小女孩，护不住如今大梁京城的武安侯夫人……
温羡眸色渐暗，轻抚着怀中女子的纤背，待她泣声渐止，抬起盈盈水眸看他，将她面上微乱的发丝拂至耳后，因为心中愧疚羞惭，一句话也说不出，倒是阿蘅先轻轻说了一句，“哥哥刚沐浴换上的新衣，教我给哭脏了……”
温羡按下暗沉心绪，轻轻笑道：“这有什么？！”
他让知秋打了温水来，亲手挤了湿热的毛巾，帮妹妹把脸上泪痕一点点轻拭干净，边拭边柔声道：“明郎应该还有十几天就能回来了吧，在他回来之前，都不许哭了，不然到时候肿着两只眼睛迎接你的丈夫，可不好看……”
阿蘅不说话，只是接下来一整日里，几与他形影不离。
劫后重生的庆幸感，令许多从前寻常之事，如今做来，都备感珍惜，晚膳之后，阿蘅依在他身边，与他一同静看庭中流萤飞舞，看着看着，轻轻地道：“哥哥，我想家了，想父亲，想琴川……”
……阿蘅年长之后，再未在他面前，像方才那样，无法控制地流泪……温羡忍不住想，如果阿蘅没有嫁来京城，是不是就不会有今日之泪，如今他是躲过了一劫，可阿蘅此后这一生，还是要奉华阳大长公主为婆母，随时随地生活在华阳大长公主的阴影下，也随时随地，可能出事……
……他人微官低，若华阳大长公主真使出什么阴毒手段，不只是他，就是明郎，也未必能护得住阿蘅，譬如春风满月楼那一夜，若不是有那背后神秘人的帮忙，阿蘅或已羞惭自尽，阿蘅身死，愧悔的他也不会独活，远在琴川的父亲，如此失去一儿一女，他们温家，就算毁了……他千里迢迢地将阿蘅送嫁至京城，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如果，如果一直留在青州琴川，纵是他终生不表陈心意，与阿蘅做一对不婚不嫁的兄妹，一世长相守，每天清晨，他摘上带露的鲜花，去换下她窗下花觚里的过夜花枝，与正在镜前梳妆的她，隔窗相视一笑，到了夜里，兄妹二人在庭中品茶吟诗，明月清风下，她坐在秋千上，他轻轻地推，等她困倦，他送她回房，驻足门前祝她好梦……
……他也不想做什么高官、求什么厚禄，与父亲一般授书讲学，与她携手小城岁月，春夏时，折桃花，摘枇杷，秋冬时，赏红叶，堆雪人，一生一世，这样的岁月安宁，不是很好吗？…………
不断上涌的絮软心绪，如织成了一个美好的梦境，令温羡将从前藏在心底的那句话，情不自禁地轻轻问出口，“……如果……如果阿蘅你没有遇到明郎，会愿意和哥哥……还有父亲，一直在琴川吗？”
阿蘅依着他点头，温羡心生暖意，但这暖意也只在心中停留一瞬，便淡淡散开，有时，他总是太过清醒，连骗自己片刻也不能……温羡低声叹道：“……这世上从没有如果，哥哥的阿蘅，遇见了明郎，遇见了托付终身的心上人……”
阿蘅闻言沉默片刻，低低道：“我宁愿没有遇见明郎……”
温羡一惊，他怎么也想不到妹妹会说出这样的话，不知妹妹这话到底是何意思，他惊诧看去，可妹妹却不说了，只是在夏夜清凉的月光下，紧紧地依偎着他。
温羡不会怀疑妹妹对明郎的深深爱意，他想，阿蘅聪慧，是不是也猜到他此次“无妄之灾”的缘由，是不是她平日里在武安侯府，受华阳大长公主明里暗里的“磋磨”受够了，已快忍到极限了……
……如何是好……如何是好……月色下，温羡紧搂着妹妹，为了她，一颗心百般浮沉，紫宸宫中，也有一人，同样为了温蘅，夜不能寐，辗转难眠。
皇帝自早上回宫，心里就空落落的，之前他在御书房处理完朝事，就可以回承明后殿见她，每次都是雀跃地起身回去，可是今日，却没这心情。
因知后殿也无他想见的人，皇帝处理完朝事，在御书房枯坐了好一阵儿，而后才步伐迟缓地走回去了，等回去用膳的时候，他总是习惯性要为她夹菜，总要举箸夹起时，才意识到她已不在他身旁，而后心情低郁地将菜送入自己口中，美味的御馔，吃起来却如嚼蜡一般。
御殿煊赫壮丽，雕梁画栋，锦幔檀屏，可自她走后，皇帝置身其中，眸光终日如飞絮游移不定，如在到处寻找她的影子，倚坐窗下看书，卧在小榻午憩，罗裙扫拂镜地，素手轻拨琴弦……好像她到处都在，可是御殿空寂，并没有她的清影，而没有她在，这窗几香案、琴棋书画，就都只是沉沉的死物。
皇帝的心，就像是被人生生剜空了一块，一整天里，浑身都不得劲儿，等到了晚间上榻，亦是孤枕难眠，之前手一揽，便是温香软玉在怀，可是现在，身边空空，手揽过去，什么也没有。
皇帝在御榻上翻来覆去折腾了一个多时辰，终于折腾出了点睡意来，眼皮倦沉、昏昏将睡之时，迷迷恍恍中，仿佛就见她侧卧在他的身边，幽茫的绮帐烛光下，雪肤墨发，美人如玉，一双澄澈的秋水双眸，静静地望着他。
“……夫人……”
皇帝轻声呢喃，如怕击碎梦境的小心低唤，似绕系了无数相思情丝，他缓缓伸出手去，欲抚摩她眉眼，然却抚了个空，皇帝嚯然惊醒，见身边衾枕冰冷无人，一颗心更是空洞无际，如置身茫茫荒野，有冷风不断呼啸穿过。
他猛地掀被坐起身来，扬声唤道：“赵东林！！”
圣上这一日的反常，赵东林都看在眼里，圣上这辗转反侧、夜不能眠的动静，赵东林人在隔扇之外，也听得清楚，他闻唤忙趋步入内，暗思圣上可是离不开楚国夫人、要传楚国夫人回宫，可是预计武安侯明日就能抵京，圣上若在此时将楚国夫人传回宫中，这段风月秘事就很有可能藏不住，圣上他难道要冒天下之大不韪、迎楚国夫人入宫？！难道真就决意半点不顾惜与武安侯的多年情谊？！！
赵东林忐忑着一颗心，趋近榻前，恭声问：“陛下有何吩咐？”
“传旨”，圣上疾声说了这两个字，却又顿住了，人盘坐在御榻上，身影在殿内幽茫的灯火中，沉寂如山，凝眉沉默许久，最后道：“晋原七品翰林院编修温羡，为从五品侍讲学士。”
武安侯沈湛，赶在下属官员的行程前，先行一步往京城赶，自然是因思念妻子、归心似箭的缘故。
但他在返京途中，离京城越近，听到的消息越多，先是有冯贵妃流产，楚国夫人沾染了谋害贵妃及其腹中龙裔的嫌疑，沈湛听得心惊，好在圣上英明，还阿蘅以清白，他心中感念天恩的同时，担心妻子因此事受了惊吓，更是快马加鞭。
如此没多久，慕安兄侮辱天家、将被问斩的消息又传来，沈湛心急如焚，急赶了两日路，又听到了圣上宽限慕安兄斩期、严令大理寺详查一事，在抵达京郊时，终于听人在议论慕安兄冤情得洗、平安出狱，方将一路悬着的心放回腹中，松了口气。
一想到他不在的这些日子，阿蘅先是惹上了谋害贵妃龙裔的嫌疑，后又要为慕安兄的冤案日夜焦心，不知受了多少苦楚，沈湛自然恨不得即刻见到妻子，将她揽在怀中好生抚慰，但他身为人臣，回京第一件事，是先要面圣述职，只能暂把相思压在心底，先往紫宸宫承明殿觐见天子。
其时将近日暮，皇帝正半歪在殿内窗下看书——也不过是一目十行地走神罢了，皇帝一整日都神思不属，反反复复想着两个人，一为温蘅，一为明郎。
沈湛得传入殿，要向大梁天子行叩拜礼，刚微屈膝，圣上已放下了手中书道：“……不必多礼……”
沈湛虽在心中视陛下为异性兄弟，但一直严遵君臣之礼、未有逾越，他仍是认真叩行了大礼，方谢恩起身，向陛下详讲一路探查的水利之事。
圣上始终微垂着眼，人倚着香色靠枕，手搭在窗榻处的黑漆小几上，一动不动，在听他讲了一阵后，缓声道：“……你一路劳顿，还是先回去休息吧，这些改日再说，你之前呈递的水利折子，也已讲得够详尽了……”
沈湛道“是”，自袖中取出一把匕首，侍立在旁的赵东林看得眉心一跳，好在武安侯只是双手呈递上那把乌金匕首，恭恭敬敬道：“微臣此次出京，路经武威城时，得知当年名动天下的冶兵大师徐焱，隐居在城中。微臣想起幼时曾说，要为陛下讨一件徐先生亲手打造的兵器，遂前往拜访，请先生打造了这把匕首，献与陛下。”
一直微垂着眼的皇帝，终于抬起头来，他望着身前意气风发的年轻男子，唇微颤了颤，“……明郎……那只是儿时戏言罢了……”
“非是戏言，是微臣对陛下的承诺，陛下待微臣天恩浩荡，微臣无以为报，唯有赤胆忠心，有诺必践。”
皇帝坐直身体，手接过那把匕首拔开，见其通体乌黑，刃光如雪，上饰云雷纹古朴磅礴，刀柄处篆刻着四个小字——其利断金。
皇帝指腹拂过那四个篆字，嗓子也跟着有些发酸，“……多谢你……朕……很喜欢……”
沈湛急着去见身在紫宸宫的妻姐，此间事了，朝圣上一揖道：“微臣想向陛下请个恩典。”
皇帝知道他大抵要说什么，轻道：“……你说……”
沈湛道：“微臣想在宫中多留会儿，和姐姐说说话后，带内子回家。”
匕首虽是寒铁打造，但因是沈湛贴身携带，上还留有余温，皇帝手握着匕首，竟隐隐感觉烫手，他不看明郎，只将目光落在匕首上，道：“……好，你去吧……”
沈湛谢恩告退，先往皇后娘娘所居的椒房殿，与姐姐相见，得知阿蘅原来早因贵妃一事、避嫌离宫。
他与姐姐也有多时未见，说了小半个时辰的话后，皇后看出弟弟心不在焉，笑道：“好啦，姐姐不拘着你，快去见你的阿蘅吧。”
沈湛有些不好意思，但更多的，是与阿蘅即将重逢的欣喜，初降的夜幕下，他脚步轻快地离了紫宸宫，驰马回到京城。
慕安兄昨日刚被释放出来，爱重兄长的阿蘅，定在慕安兄府上，依他本心，自然是想先去青莲巷与阿蘅相见，但母亲的性情，他是了解的，若不先回府向她请安，而是先去见阿蘅，母亲知道后，怕是要发作的，若到时将这闲气算在阿蘅身上，又要无端生事。
于是，沈湛人先回了武安侯府，陪着母亲用了晚膳，膳后，母亲拉着他的手，说了好一会儿话，沈湛耐着性子陪着，等母亲回房歇下，方在夜色中骑马出府，快马加鞭，直往青莲巷去。
因心系着爱人，扬鞭策马时扑在面上的夏夜凉风，亦如柔煦春风，风中好似还有桃花芳香，像是他去年在青州时，忙碌数个昼夜处理完公务，骑着“紫夜”，赶往琴川见她，开得灼艳的桃林宛如云霞，林中有女子姓温名蘅，是他心之所向，爱慕难舍。和煦的春风中，他飞快纵马、高声唤她，她抱着满怀的粉红花枝，转看过来，人面桃花，倾国倾城。
到达青莲巷温宅时，已近戌正，沈湛想，阿蘅或已睡了，前些时日，阿蘅为慕安兄的事，定是寝食难安，如今慕安兄无事，阿蘅也可安睡无忧了。
他未让人通传，也未先去见慕安兄，而是在林伯的引领下，来到了她的房间前。
静室灯光黯淡，沈湛心道，若是阿蘅已睡下了，那他也不要为顾一己情思、打扰她的安睡，悄悄进去、轻手轻脚地在她身边躺下，等她明早醒来，一睁眼即看到他，这样一份惊喜，不也很有意思吗……
他如是想着，轻轻地推开房门，向里走去，手撩开水晶珠帘，见阿蘅并未睡下，而是孤身坐在镜台前，披散着如瀑长发，执着玉梳的手垂在膝处，一动不动，像是在长久出神。
“阿蘅！！”
沈湛热切地唤她，妻子身子一定，却不回头。
沈湛急切地走上前去，手拢住她的肩，“阿蘅，我回来了！！”
她却仍是低着头不语，对此没有任何反应，甚至都不抬头看他一眼。
沈湛满腔欢喜，慢慢如冰凝住，晕黄黯淡的烛光下，他低下身子，半蹲在她身前，仰面凝望着他日思夜想的面容，轻轻地道：“我回来了，阿蘅……”
他急切而又温柔地握住她的手，紧盯着她低垂的双眸，轻声问道：“……你不想我吗？”

第40章 明珠
妻子仍是低首不语，握着玉梳的手，紧紧攥着。
沈湛设想过许多与妻子团圆的场景，可没有一种，是像眼前这样，他心慌地将妻子的手攥得更紧，“……阿蘅，你是不是生我的气了……气我离开得太久……气我在你最无助、最需要我的时候，都不在你身边……”
“……对不起……对不起，阿蘅……”沈湛连连恳切道歉，“是我不好！是我不好！！”
他可以想象他不在的这些日子，妻子因为贵妃流产和慕安兄被冤这两件要命的大事，是如何惊惶忧惧、寝食难安，心有愧疚的沈湛，亲吻着妻子的手道：“都怪我！都怪我！！是我的错，我不该离开你这样久，你要是生气，就打我骂我，但不要不理我……”
“……我不怪你……”沈湛恳切的道歉声中，妻子终于轻轻启齿，“……不是你的错……不是……”
“……阿蘅……”沈湛急切地挨坐在妻子身边，手揽着她腰、依着她道，“不会再有下次了，我再也不离开你这样久了，再也不让你一个人这么难过了……”
他喃喃倾诉着自己的思念，“离开你这样久，我也每天备受相思煎熬，每一天，都想你想得寝食难安……阿蘅……”他小心翼翼地觑着妻子的神色问，“……你想我吗？”
妻子轻轻点了点头。
沈湛一颗悬着的心，终于略松了松，他将随身携带的彩塑泥人取与妻子看，“记不记得成亲那天晚上，我们一起抄录过《我侬词》，这次出京经过庆春城，我听说城中有位擅捏泥人的老者，手艺极好，就亲自画了我们的画像，请他照样捏制了一个‘我’，一个‘你’，每次想你的时候，我就看看‘你’，略解相思之苦……”
丈夫的动情诉说声中，温蘅手接过那两只彩塑泥人，成亲那夜二人共写共吟《我侬词》的场景，仿佛又浮现在眼前。
……尔侬我侬，忒煞情多，情多处，热似火。把一块泥，捻一个尔，塑一个我……我泥中有尔，尔泥中有我。我与尔生同一个衾，死同一个椁……
那时在紫宸宫南薰馆，她刚刚得知天子对她有意，惊慌失措地夜不能寐时，忽然想到这首《我侬词》，所有的害怕不安，都因这短短的几句话，暂沉了下去……
如若真到绝境，那就以死殉情，宁死也不负明郎半分，她那时作如此想，可是……可是最终，是她主动爬上了天子的龙床……
沈湛喃喃倾诉了一阵儿，忽地意识到妻子一直沉默不语，晕黄黯淡的灯光下，皎洁的面容拢在光影中，神色瞧不分明，紧握着泥人的双手，触着，却是冰凉。
是这样的夏夜天气，不该有的冰凉温度。
沈湛心忧，他联想妻子今夜的异常，握着她的手急问：“阿蘅，你的手怎么这么冷？！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温蘅默了默道：“……只是女儿家的事罢了。”
沈湛想了想妻子的月事日子，是每月这个时间没错，这也说明，妻子她，没有怀孕……
……是啊，妻子之所以一直没有回信告知她的近况，并不是因为她有孕在身、想要给他一个惊喜的缘故，而是现实中的种种险况，让她没有心情给他回信，纵是妻子写信向他求助，他远在千里之外，根本来不及回京相救，若无陛下复妻子清誉、宽限慕安兄斩期，等他接信赶回京中，怕是要见到两座坟头……不，若真是谋害贵妃龙裔、侮辱太祖皇帝这样的滔天大罪，妻子与慕安兄怕是要尸骨无存，连供人祭拜的一抔黄土，都不会有……
如此一想，沈湛背后发寒的同时，对陛下更是心存万分感激，他扶着妻子的手臂道：“既然身体不舒服，就别在这里坐着了，我扶你上榻歇息。”
他扶妻子上榻，将榻上的丝棉薄被扬展开，轻柔地拢盖在妻子身上，看妻子手里还攥拿着那两只泥人，劝道：“先把泥人放在一边，把手放在被子里捂会儿好不好？”
妻子松开手，沈湛从妻子手里取回那两只彩塑泥人，收回匣中，看妻子的目光一直追逐着这一对泥人看，含笑问：“喜欢吗？”
妻子轻轻“嗯”了一声。
沈湛心中欢喜，“那我就把这匣子放在榻边几上，你想看时，就可以随时打开来看看”，他在榻边坐下道，“其实我这次出京，还买了许多有趣的风物特产，装了满满两箱，留待着回京送给你赏玩，但我是一个人提前回来的，带不了那么多箱笼，这两只箱子在后头由长青保管，得等他抵京……”
又是他絮絮低说许久，妻子只是倚靠着榻壁、垂眼静听不语，沈湛渐止了话音，起身道：“你先歇着，我去沐浴更衣，很快就回来。”
他原要低首吻下妻子的脸颊再走，这只是从前夫妻二人之间的平常之举，可这回妻子却微微侧首，避开了他的亲吻。
沈湛愣住，人僵在那里，妻子垂着眼帘，微抿了抿唇道：“……我要睡了……”
她抓着被子侧身躺下，沈湛望着妻子侧卧的背影，静了静，弯下身子，帮她把被角仔细掖好，轻道：“那你先睡，我待会沐浴回来，会放轻动作上榻，不会吵醒你的。”
妻子仍是无话要对他说，沈湛在房中静站了片刻，打帘出屋，见慕安兄就负手站在室外芭蕉旁，静静地看着他道：“明郎，我有话要对你说。”
说是有话要对他说，可两杯仆从呈上的热茶，都快凉了，慕安兄仍只是捧茶徐饮着静默不语，反是沈湛先问起他这桩案子。
慕安兄闻言抬眼看来，低低一叹，“我素日在翰林院与人为善，与那王士谦更无半点恩怨，他为何要拿自己的身家性命这样害我？他一个翰林院下等官员，又是怎么做到构陷地几乎天衣无缝？”
沈湛心中也正有此惑，一个小小的王士谦，哪来的能力去谋这样的死局，又为何要如此费尽心机去害慕安兄，他问：“慕安兄这两个月，可得罪过什么人？譬如一些世家权贵子弟之类？”
慕安兄静望了他一眼，摇了摇头，将杯茶放下，淡道：“说来这已不是我第一次遭险，今春在春风满月楼那次，我与阿蘅的酒中，俱被人下了……毒药，若非及时发现，那夜你去春风满月楼，也许只能见到两具尸体了。”
沈湛闻言悚然一惊，夏夜的天气遍体生寒，惊问：“……此事为何不早对我说？！！”
慕安兄只是指拂着杯壁不语。
沈湛又问：“可知是何人行此歹毒之事？！”
慕安兄淡淡望了他一眼，端起茶盏饮了一口，低道：“在这京中，谁人会如此憎恶我们兄妹……”
沈湛因慕安兄这似有深意的淡淡一眼、淡淡一句，心里忽地浮起一个人。
……母亲……他知道母亲行事厉害，知道母亲看不起出身寒微的阿蘅和她兄长，平日对阿蘅多有怨言，可是阿蘅是家人啊，是她的儿媳，是她儿子的妻子，是她儿子在这世上最爱的女子……那次阿蘅被推下阶后，他曾言语暗示过母亲，他与阿蘅同命，若母亲再有伤害阿蘅之举，若是危及到阿蘅的性命，他不会独活，母亲听了他这话，还会坚持对付阿蘅，甚至用上这样歹毒的手段吗……
……不，春风满月楼之事，慕安兄被冤一事，哪里有母亲的影子，母亲都是远远地“置身事外”，若阿蘅与慕安兄真命丧在这两件事中，他也寻不到因由去质问母亲，甚至，所谓的贵妃流产一事，会不会也与母亲有关，怎就那么巧、怎就那么巧是阿蘅惹上了谋害贵妃龙裔的嫌疑？！！
……他知道，自冯贵妃有孕以来，母亲就一直担心冯贵妃腹中的孩子是个男孩儿，担心皇长子出生后，姐姐的皇后位置不稳，若是母亲设计“阿蘅撞推贵妃下水”一事，蓄意“一箭双雕”，到时候阿蘅死在陛下的龙颜大怒下，也是与母亲半点干系都没有……
……是啊，怎就这么巧，偏生在他不在京的这段时日，阿蘅与慕安兄都连遭大祸，几乎丢了性命……
夏风微凉，沈湛却觉是呼啸凛风彻骨吹过，他怔怔地拿起身前茶欲饮，未送到唇边，即已因手滑跌落，摔在庭中石桌上。
白瓷碎裂，茶水倾流下桌，沈湛听慕安兄轻轻道：“我为人兄长，却护不了心爱的妹妹，是我温羡无能，可是明郎，你为人丈夫，曾向阿蘅、曾向我与父亲承诺过的，我们琴川温家是小门小户，可阿蘅，是我与父亲的掌上明珠，纵是皇家贵女也比不得，我千里迢迢将她送嫁至京城，亲手将她的手，交到你的手里，不是由着你一个不慎失手，将她摔碎的。”
慕安兄离开许久，沈湛方僵直着一双腿，站起身来，他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妻子房前，一个简单的推门动作，都像是耗尽了全身的气力。
他缓缓地走到榻前，妻子仍是背着身侧卧，沈湛回想着今夜妻子的种种反常，一颗心像被人紧紧攥在手里，几要喘不过气来。
“……阿蘅……”
他低下身子，哑着嗓子轻轻地唤，手刚触到她肩衣，即见她肩头轻轻一颤，沈湛僵住的手，渐攥握成拳，死死负在身后，喉中酸涩，凝望着妻子清纤的背影，一句话也说不出，他从前说了那样多，可又做到了多少，他自以为母亲对阿蘅只是日常闲气发作，他在时可护着她，他不在时，将阿蘅送到姐姐身边就好，他想得越是天真，阿蘅所受的苦楚，就越深越重。
长久的静室沉寂后，紧攥着双拳的沈湛提步欲走，一直侧卧不动的妻子，却忽然坐起身来，紧紧扑抱住了他。
“明郎！！”
她语带凄惶地唤，柔软的双臂用力地勾搂着他的脖颈，如连理缠枝，再也不要与他分开。
沈湛亦紧紧地抱住妻子，心中愧疚痛苦，如翻江倒海。
晕黄的静室灯光下，夫妻二人沉默地拥抱着，人影交汇在地，宛如一人，许久，阿蘅的声音轻轻在他耳边响起，“……我想在哥哥家住几日。”
“好，都随你，你想住多久都随你”，沈湛低声道，“我也这里陪你，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温蘅在久违的温暖怀抱中，阖上了双眼，几日，再让她贪欢几日的时光吧……她不能为一己私情，让父兄一再陷入险境，今日，哥哥人在天子脚下，幸留一命，若明日远在琴川的父亲出事，哪里来得及相救，她又如何，对着一而再加害他们兄妹的华阳大长公主，卑躬屈膝地低唤“母亲”……还有，她与圣上做下了那样的勾当，哪里有脸面，再做他沈明郎的妻子……永不相负，她已负了他了……几日之后，一切合该有个了断……
沈湛不知妻子心中所想，待她倦困睡去，坐在榻边，轻拂着她在梦中亦微蹙着的清淡眉眼，心中阴霾翻搅，如要将他整个人吞没。
他一夜未睡，天将明时，人回到武安侯府，华阳大长公主尚未下榻梳洗，听侍女打帘报说侯爷人就站在门外，微微一愣，起身下榻透窗看去，见儿子明郎就站在廊外阶下，将明未明的苍茫天色中，凛如孤松，眉宇严寒。

第41章 秘会
华阳大长公主心中惊疑，草草梳洗更衣后，让侍女传明郎进来。
她人坐在镜台前，一边由着数名侍女为她挽髻，一边眼瞄着沉默走入的儿子道：“大半夜地不待在家里跑出去，我还以为你要守着你那个宝贝妻子，不知道回来了呢！”
儿子对她这话没什么反应，也没有应声辩解什么，只是吩咐室内侍女嬷嬷，“都出去”，嗓音寒凉无温。
华阳大长公主微摆手，室内侍女嬷嬷均垂首退了下去，她自己拈了妆奁盒中一支金镶红蓝宝石长簪，边绾发边道：“人都走了，有话就说吧。”
仅仅五六个时辰之前，与母亲分别近三月的他，还在因归家与母亲团圆，而心生欢喜，母亲对他嘘寒问暖，他也细问母亲身体如何等等，之前母子之间的隔阂，好像都因这长达三月的分离，而消解了不少，母子之间，气氛融合，丝毫不知他与母亲的笑语之后，隐藏着阿蘅多少泪水……
藏于袖中的手暗暗握紧，沈湛沉声道：“儿子有几件事，要问问母亲……”
华阳大长公主对镜插簪的手，微一顿，即继续拢着长发道：“你说。”
“……慕安兄无辜蒙冤一事、阿蘅撞推贵妃落水一事，还有今春的春风满月楼”，沈湛紧盯着镜台前的华阳大长公主，一字字凝声问，“这三件事，与母亲有没有关系？！”
华阳大长公主悠然地绾着青丝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沈湛坚持问道：“与母亲您有关吗？！”
镜台前的华阳大长公主，依然是那般姿态骄华，神色不变地将宝石长簪插向高髻，并不回答亲子的逼问。
沈湛眸光复杂地凝望着自己的生母，仿佛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中年妇人，许久，微暗了眸光，声音沙哑道：“……对您的儿媳，对这样一个弱女子，竟屡屡使出这样的阴毒手段，太可怕了，儿子真的觉得母亲好陌生，就好像不认识您一样……”
这一句话，像是突然挑起了华阳大长公主的无穷怒气，原本淡定的她，嚯然转过身来，冷冷直视着沈湛斥道：“不认识你娘？！！你为一个女人，昏了头了你！！！”
“是！儿子是昏了头了！！”沈湛亦忍不住提高声调，“儿子竟没早些发现母亲的险恶用心，竟以为母亲仅仅是不喜阿蘅，就如寻常人家的婆母，对儿媳不满一般，忘记了我的母亲是令世人侧目的华阳大长公主，忘记母亲您是如何跋扈专横、手段严烈，忘记您是把权势看得比自己儿女幸福更重的人……”
沈湛话未说竟，已被遽然起身的华阳大长公主，一掌掴打了下来，他生受了这一掌，耳边嗡嗡作响，仍是昂起头来，目光如灼地看向身前气得直颤的中年女子，一字字咬牙迸出。
“母亲，我当初说过的，儿子虽没出息，可您到底，也只有这么一个没出息的儿子，如果阿蘅有事，不管这事情看起来和母亲有没有关系，儿子都绝不独活”，他目中如有火焰，摧枯拉朽般能燃毁一切，灼灼逼视着自己的母亲，“温蘅是我沈湛沈明郎的妻子，天底下没有人能分开我们，没有人！！就是死亡，也不能将我们分开！！！”
东方初露鱼肚白时，静谧的清晨渐为雀鸟唤醒，温羡下榻梳洗，换穿上从五品绯色官袍，佩银鱼袋。
他前日被从天牢释放，昨日休整在家，即忽然接到升为从五品侍讲学士的圣旨，向来出身寒微的士子进入翰林院，都需熬上两三年资历，才能向上爬，他温羡入翰林院不过两三月而已，并没做出多少成绩，还牵扯了那样一桩大案，圣上为何会突然提他官阶？！
温羡对此茫然不解，但天恩如此，唯有谢恩遵从，自今日起，他将正式成为从五品翰林院侍讲学士，回到翰林院为官。
温羡因心事沉重，昨夜时睡时醒，天未亮时听到马嘶声，即知明郎离了这里，他换了官服往小厅去，果见膳桌旁只有妹妹一人，正亲自将盛在青瓷大碗的热米粥，舀盛至两只小碗中。
温羡见妹妹神色平和，一边盛粥一边还对他笑了笑，也回之以一笑，兄妹二人一同用了早膳，而后妹妹一直送他到门口，温羡笑劝道：“好了，回去吧，在家里等着哥哥回来，我今日公事做完后，会顺便去趟繁街，给你买锦福记的山楂糕带回来。”
这是哥哥出狱后，二人的第一次分离，虽然仅仅将是一个白日的时间，但温蘅难免想到那一天，她一直在家等着哥哥，一直等到天色黑透、饭菜凉透，哥哥都没有回来，她忧急不安，正要去找时，知秋带来了哥哥入狱的消息……
温蘅强压下心中低暗的情绪，含笑对哥哥道：“好，我就在家里等着哥哥，哪里也不去，哥哥既说要给我买山楂糕，可不许骗我，不然我要闹脾气不吃晚饭的。”
“哥哥何时骗过你？！”
温羡笑着出门，上了马车，温蘅目送着哥哥马车渐远，暗想宦海沉浮，京城权贵众多，官场更是错综复杂，哥哥也非重名重利之人，若她与明郎和离后，能与哥哥回到青州琴川，侍奉父亲，平静度日，只当这里发生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梦，该有多好……
……但……这也应只是她的痴心妄想罢了……
一想到紫宸宫金銮宝座上的那位，说要与她“长长久久”，温蘅更是心绪低沉，她慢慢踱走至庭中秋千架处坐下，心神不知摇散多久，听宅内仆从低唤“侯爷”，回身看去，见是明郎回来了。
明郎走上前来，从后拥着她道：“我请了几日假，这几天，不去官署，就专在这里陪你。”
温蘅侧眼看去，见他右颊处似有红印，惊怔地伸手触去，“……明郎，你的脸怎么了？”
明郎不答，只是更加用力抱住她，在她耳边沉声道：“阿蘅，这世上没有人能把我们分开，谁也不能，我们要长长久久地过一生，生儿育女，白头偕老，你若想长住在慕安兄这里，那便长住在这里，我陪着你，若不想给慕安兄添太多麻烦，我有几处私宅，就与你在外安个我们的小家，你不愿回武安侯府，那就不必再回去了，你与母亲不和，也不必再在人前强装，不必再低声下气，那些所谓的声名，都不重要，我只要你活得高兴，只要你每天都是舒心笑着，就这样笑着与我携手过完一生，不……还有来世，每生每世……”
……纵是没有华阳大长公主这事，温蘅也过不了心里的另一道坎儿，哪里还有长长久久的一生呢……
她暂时放纵自己，依恋地依偎在明郎怀中，享受着最后的温暖时光，几日，再有几日就好，此后一别两宽，愿明郎，余生欢喜。
青莲巷温宅，时光静缓流淌，每日里，温蘅与明郎同送哥哥出门，而后夫妻二人共享静好时光，赌书泼茶，琴瑟和鸣，纵是不说什么、不做什么，夫妻二人目光相接之时，亦有脉脉情丝，缠绕无尽，将他们紧紧系牵在一处，似愿此生此世，再不分离。
转眼几日时光过去，明日沈湛就将结束短假、重回官署，这夜，他沐浴上榻，妻子主动抱了过来，轻轻啄吻了下他的唇。
妻子性子有几分羞腼，从前就很少主动吻他，这几日更是没有，沈湛微一愣，对上妻子温柔如水的眸光，反应过来，低问：“阿蘅，你身上好了吗？”
红烛滟光照帐，映照地微垂臻首的妻子，颊边宛有红云轻拂，她微咬着唇望了他一眼，轻轻点了点头。
所谓小别胜新婚，沈湛是血气方刚的年轻男儿，又与心尖上的爱人阔别数月，每夜与妻子同宿一榻，温香软玉在怀，却不能做些什么，对他来说，也是煎熬，但，纵是如此，他也绝不会不顾惜妻子身体，在她身体不爽时冒犯于她，此时听了妻子这话，才不再强行压抑内心的情热，动情轻抚着妻子脸颊，温柔吮含住她柔软的红唇，与她轻解罗裳，交颈情浓。
数月未行此事，又怀有差点失去妻子的后怕，沈湛心绪激荡，正是情热大动之时，不经意间手拂过妻子双睫，竟似触到温热的泪水，他登时一愣，停下动作问：“……阿蘅，我是不是弄疼你了？”
“……对……对不起……”他着急地结结巴巴道歉，就要退出，妻子却伸臂紧勾住他的脖颈，不让他离开她，哽咽着摇头道，“不，明郎，你抱我，你抱紧我……”
沈湛被妻子的柔软双臂勾得下沉，与她贴身地再无一丝缝隙，一夜鱼水情浓，周公好梦，翌日晨醒，夫妻二人相依下榻，彼此为对方梳发穿衣，耳鬓厮磨，难舍难分，手挽着手，一同去小厅与哥哥共用早膳。
膳中，沈湛道：“我在离青莲巷不远的明华街，有处私宅，虽不及侯府轩阔，但清幽雅致，应合阿蘅心意，准备着人修缮打扫，以后就与阿蘅住在那里，在修扫完成之前，还得在慕安兄这里，多叨扰几日。”
温羡听他话中意思，是与他那母亲翻脸了，不再携阿蘅回武安侯府住了，闻言含笑道，“你们在这里住多久都可以，我一个人，也住不了这么多房舍。”
沈湛笑道：“慕安兄迟早也要成家的，到时候儿女成群，说不定还要扩建房舍呢。”
温羡笑而不语。
沈湛注意到妻子也不说话，柔声问道：“要不我今晚回来，先带你去明华街宅子转转，你看看喜不喜欢？”
……今晚，也就是开口和离的时候了，纵是再不舍，再难启齿，也要当断则断，这几日的美好时光，已是偷来了的，够了，不能再拖下去了……
温蘅按捺下心中万般纠葛，只道：“等你回来再说。”
膳罢，她送哥哥与丈夫出门，知道等今晚他们回来，这几日的镜花水月般的静好时光，都将会碎成齑粉，她无言地回到自己房间，将自己一个人关在房里，置身静室，如身在深渊，无尽下沉，了无生气地伏在案上不知多久，忽听到了后窗响声。
她以为是有仆从从房间后经过，也不在意，但没一会儿，却有轻巧的落地声响起，像是有人从后窗跳入了室内。
温蘅惊怔看去，见来人一袭月白长袍，抬手阖上后窗，大步走近前来。
她仓皇站起后退，却不及来人动作更快，被他一把搂入怀中，灼热的气息，袭裹住了她整个人。

第42章 纠缠
所谓“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皇帝原只以为是文人夸张文辞，在只与她分别的这短短几日，饱经相思熬煎后，才知岂止所言不虚，简直还说轻了！！
他深深凝望着怀中日思夜想的面容，情不自禁地以手背轻拂她清致的眉眼，动情低道：“朕为夫人相思如狂，夫人这几日，可有想朕？”
温蘅哪里有回话的心情，她挣着要退，可怎敌得过皇帝的气力，被他打横抱起、直走向静室里间。
皇帝人坐在里间的花梨木圈椅上，令她就坐在他的身上，手揽着她盈盈不堪一握的纤腰，贴面追问道：“夫人可有想朕？”
温蘅自然也有想他，但每每想起他，伴随着的，是怨恨、忧惶与绝望，是对明郎的深深愧疚，是满心无法排遣的深重痛苦。
她垂下眼帘不语，皇帝柔抚着她面颊，凝望着他这几日在心中思念描摹了无数遍的烟眉水眸、琼鼻樱唇，抚着抚着，情不自禁地手揽在她发后，就要低首吻上那让他眷恋不已的柔软香唇。
他早想来见她，可偏偏明郎告假官署，成天形影不离地陪着她，而她又成天待在这里不出去，好不容易今日才得了机会，能出宫做回“小贼”，温宅内仆从仅五六人，他携三四近侍出行，进来地极其容易，这几日饱受相思之苦的皇帝，就要一亲芳泽、稍解心火时，却见她微微侧首、避了开去。
温蘅原想寂然忍受，就像在承明后殿那十几日一般，可是，一想到她此刻身处在哥哥为她精心布置的房间里，想到她在这里与明郎度过的几日夫妻相谐的美满时光，她便无法容忍自己在此，与别的男子，行这等苟且之事。
皇帝一怔，抚着她鬓发问：“怎么了？还在生气朕多关了你哥哥几日吗？”
他含笑道：“朕已破格升他为从五品侍讲学士，有意补偿他了，朕也让人查过你父亲的政绩，做个七品经学博士是委屈他了，按理也可提升，但你父亲喜欢讲学，身体又不大好，还是算了，朕还是另赐财帛之物嘉赏他颐养天年，总之，有朕在，天底下没有人可以随意伤害诬陷你的家人，你放心。”
皇帝先不急着与佳人亲近，做起“君子”来，他挽着她的手起身，语含笑音道：“朕可是装病旷朝出来的，夫人得好好招待招待朕，来，先带朕参观参观夫人的房间。”
他颇有兴致地打量着雅室内的碧幔珠帘、檀案香几，牵着她的手，边走边看，渐走到书案之前，见青玉镇纸下压着数页暗花小笺，其上簪花小楷清丽隽秀，笑道：“夫人写的一手好字，朕得带回一二珍藏。”
皇帝拿起那数页小笺一张张看着，渐看到最后一页，唇际的笑意立即如冰僵住，书着“得成比目何辞死”的簪花小楷旁，“愿作鸳鸯不羡仙”七字，矫若惊龙、力透纸背，那是明郎的笔迹。
皇帝心中不知是何滋味，他将那数页小笺放下，目光又落到内间的黄花梨拔步床处，望着榻上叠得整齐的合欢锦被，心想，都道小别胜新婚，明郎与她，近日可是夜夜在这榻上鱼水情浓……
一想到那场景，想到她攀搂着明郎婉转娇音、香汗暗融，皇帝心里那点滋味，更有点不是滋味了，他正默默，听她轻声下“逐客令”道：“陛下还是走吧……”
皇帝问：“为什么？”
……这难道还要问为什么吗？！一个皇帝，青天白日的，跳窗跑到一个臣妇的房里，这像什么样子！！
温蘅忍着心中怒气道：“这不合礼仪。”
皇帝嗤地一笑，挨在她耳边暧昧道：“朕与夫人，早行过周公之礼，还需执着这点礼仪？”
温蘅出身诗书礼仪之家，听了这话，登时羞惭气结地面皮涨红，一句话也说不出。
她正气恨不语，皇帝又摇了摇她的手道：“朕为赶来早与夫人相见，连早膳都没用好，夫人可有茶水点心招待招待朕？”
温蘅心里正愧残羞气地宛如翻江倒海，咬着牙不说话。
皇帝就这般摇着她的手，左一句“夫人，朕饿了”，右一句“朕饿了，夫人”，来来回回“央”了十几遭，见她始终冷着脸不说一个字，静了静道：“夫人，你这样是在犯罪。”
他道：“苛待天子之罪。”
然而女子还是不理他，皇帝默了默道：“如此，朕只能唤人送些吃食进来了……”
他作势要喊，一直沉默不动的女子终于抬起头来，气且无奈的眸光，自他面上一掠，开口唤道：“碧筠！”
碧筠自是知道天子来此，她人就守在门外，遵命端了茶水点心来，低头进来，低头出去，将房门关得严实，继续守在外面。
室内，皇帝拉着温蘅在桌边坐下，笑嘻嘻道：“投之以桃，报之以李，夫人盛情款待朕，朕也有茶点款待夫人。”
他先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天星釉茶叶罐，献殷勤道：“御供的湘波绿，夫人无事时泡着喝”，又从怀中掏出用素帕细细包裹的某物，一层层地，在她面前展开，还没完全打开帕子，就已忍不住“邀功”道：“这是朕从宫里给夫人带的枫茶糕，朕捂在怀里带来，糕点还和软着，夫人尝尝看。”
他这样说着揭开最后一层，却见里头并不是原先堆叠得整齐的方方正正的枫茶糕，而是一堆糕点碎渣，原是他不知什么时候，不小心地将捂藏在怀中的枫茶糕，都挤压成了渣渣。
皇帝愣在那里片刻，讪讪地罢手道：“……这点心做得忒不结实……”看了会儿那帕子上碎成渣渣的枫茶糕，尤是惋惜，叹了一声道，“要不，朕想办法把这个擅做青州点心的御厨，安排到夫人家里的厨房？”
温蘅断然拒绝，“臣妇受不起。”
皇帝又叹了一声，自己就着茶水，拾掇着盘上的点心吃，这般用了一会儿，觉得一个人吃甚是无趣，对温蘅道：“夫人一起。”
温蘅道：“臣妇不饿。”
皇帝又又叹了一声，想和她说说话，可觑她神色，看她面上始终淡淡的，没什么表情，不知道该说什么，正默默时，忽听外头起了喧哗声，只听春纤焦急的声音远远传来，“大长公主，小姐正在房内歇息，请容奴婢通传……”
皇帝尤未有什么反应，见她已仓皇站起，拉着他起身，推着他往后窗去。
皇帝听外头姑母这气势汹汹的动静，停步窗前不动，握住她手臂道：“她若是欺负打骂你……”
温蘅推不动皇帝，急道：“纵是她当场打死我，陛下您难道还能现身吗？！！”
皇帝被她这话噎住，也不知心里是何感觉，只是难受憋闷，一腔郁气堵在心口。
外头，华阳大长公主已一路闯到了房门前，正被身怀武艺的碧筠强行拦着，温蘅知道华阳大长公主身边也有侍女会武，拦不了多久，她害怕华阳大长公主撞破此事，她畏惧明郎知道她与圣上的纠葛，若明郎知晓她与圣上的种种，知道圣上以她兄长的性命挟她就范，知道她已委身于圣上，他会发疯的……君臣有别，若他到时情绪激涌地失去理智，众目睽睽之下，做出些什么伤害圣上的举动，招祸自身，那可如何是好……
温蘅急得出汗，不停地劝“陛下您快走”，却始终推不动他，最后急得跺脚低吼：“你走啊！！！”
皇帝望着身前满面惶急的女子，双眸微暗，翻身出窗。
人影掠过无踪，只窗外翠竹轻轻随风晃动，温蘅略定了定心神，走至桌边坐下，朝外淡淡地唤了一声“碧筠”。
碧筠会意，不再拦着来人，退到一边，华阳大长公主也无暇跟这侍女算账，直接推门而入，见那个素日低眉顺眼的儿媳，就坐在桌边，静静地望着她的到来，动也不动。
华阳大长公主冷笑，“你是个什么身份，见到我也敢坐着？！！”
温蘅道：“公主从不把我当儿媳看待，我又何必再把公主当婆母侍奉。”
华阳大长公主听她连“母亲”也不叫了，更是冷笑连连，“我从不把你当儿媳看待，是因你根本就不配当我的儿媳！贱人！！竟敢唆使明郎搬离武安侯府，不要我这个母亲！！”
她知道明郎这几日住在这里不回家，本就忍了一肚子火，在听了底下人通传明郎有意派人修缮外宅、在外安家的消息后，满腹怒火瞬间爆发出来，来找这“唆使”明郎的“罪魁祸首”算账！！
华阳大长公主嗓音尖锐，怒气冲冲地灼视着桌边的女子，“明郎从小就是好孩子，极少违逆我的心意，可自被你勾了魂儿去，就三天两头地忤逆我这个母亲！！儿媳？武安侯夫人？你不配！！你是什么低贱身份，合该和你的父兄一辈子在青州的泥潭里打滚，竟敢一门心思地攀附权贵，把主意打到明郎身上，算计着嫁入武安侯府！！从你嫁到武安侯府的第一天起，你就是我的眼中刺，有你这么个卑贱的儿媳，是我华阳大长公主平生最大的耻辱！！”
被华阳大长公主这般连带着家人辱骂，温蘅中途本已气得心潮翻涌，但暗暗攥紧着双拳听到最后，气性反被彻底激了上来，竟是气极反笑，她懒懒扬眼，望着身前风度尽失的中年妇人笑道：“公主既这样说，我更是要日日夜夜地攀着明郎，与他永不分离，让你心里永远梗着这根刺，毕生食不下咽，终其一生，都背负着我这个莫大的耻辱，在人前抬不起头来。”
“你！！！”
华阳大长公主气得要上前打她，被碧筠等温宅仆从死死拦住，华阳大长公主带来的侍从也非善类，两边正一片混乱时，温蘅昂然起身道：“打，公主打得越厉害，明郎越是疼惜，离我越近，离公主越远！”
华阳大长公主给她气直了眼，扬起的手，不知是要打要落时，有侍从匆匆来报，“公主，不好了，停在门外的马车，不知为何，突然失火了……”
华阳大长公主心道难道是有人蓄意谋她性命，一时也没心情空闲放在温蘅身上，她狠狠剜瞪了温蘅一眼，恨不能从她身上割两块肉下来，匆匆转身离去。
随侍公主而来的仆从也跟着急走，温宅众仆都关切担忧地看向小姐，温蘅摆了摆手道：“……我没事，你们都下去吧……”
众人退下，温蘅从内关了房门，背倚在门边，方才那股凛然的气势，也因内心深处不断上涌的倦乏，而慢慢泄尽，她想着方才与华阳大长公主的对峙，想着今夜原要与明郎摊牌和离的事，目光落在桌上的枫茶糕碎渣上，再想着圣上的不断纠缠，正觉愁绪无尽、疲惫不堪时，又见开着的后窗处，一颗头幽幽地探了出来。

第43章 决断
温蘅正是万分心累的时候，看着这颗幽幽冒出的头，心情更是纠结复杂，潜藏的一腔幽火，也不知如何发泄，生生憋堵在心口，整个人似要爆炸。
那颗头也一动不动，就这么幽幽地望着她，一人一头就这么无声对望了一阵，那头连着的身子也慢慢上探，像是又要翻身进来。
温蘅也不知哪里生出的勇气，快步走上前去，“砰”地一声，眼疾手快地阖上了后窗。
她背倚着后窗站定，室内室外一片死寂，只听一颗心在胸膛中“砰砰”直跳，心中涌动着的无限郁气，似要将她整个人吞没，人站在窗前，却如置身令人绝望的泥沼，越是挣扎越是下陷，只能随命运不断下沉，从此与污脏和黑暗为伍。
内心的绝望，像是抽空了她浑身的气力，温蘅手抓着窗棂，如溺水之人抓着浮木，心正像是被狠狠拧搅着，却又听到一声轻轻的窗响，原是不远处的另一扇后窗被打开，大梁朝的皇帝陛下，轻巧地跳了进来。
温蘅目望着他含笑朝她走来，一派朗月清风、干干净净的样子，心中长期积攒的怨恨，在他伸手将她揽入他怀中的那一刻，终于忍不住爆发出来。
她感激他宽限斩期、救了她哥哥，可也怨恨他索取了那样的回报，他说有他在，无人能再伤害诬陷她的家人，可他是天子，转瞬雷霆，一时能明明案情已水落石出，却仍将哥哥强关在天牢之内，一时能破格升哥哥为从五品翰林院侍讲学士，父兄的荣辱生死，不过都在他一念之中，父兄的性命，也都直接攥捏在他手上。
他要与她“长长久久”，她纵是与明郎和离后，也离不开京城地界，她这一生，还是要陷到他手里，没有了为人妻的身份，他或将更加无所顾忌，她或会彻底沦为他的禁脔，从此日日夜夜，暗无天日。
明郎……明郎是她的光……可是，她哪里有脸面，再与他并肩而立、执手相牵……她与明郎的缘分，在那夜选择在圣上面前宽衣时，就已被她亲手斩断了……
皇帝原想向她笑说派人焚了华阳大长公主的马车、解了她方才的乱局，要向她讨颗赏糖吃吃，谁知刚伸出手臂，将她带入他的怀中，就见原本沉默温顺的女子，突然几近疯狂地挣扎起来。
方才与华阳大长公主对峙时，温蘅发狠话说要与明郎“永不分离”，可她心知肚明，今夜……今夜就是她和明郎的永别之期，从此以后，他们夫妻缘尽，她再也不能与他琴瑟相和，再也不能一声声唤他“明郎”，过往的所有美好与现实残酷的对比，令温蘅内心几近崩溃，偏生导致此事的半个“罪魁祸首”，还在此时，笑着将她揽入他怀中，要与她亲近。
满心绝望崩溃下，温蘅拼命推搡捶打着这个可恶的怀抱，皇帝先是吓了一跳，但手却紧揽着不松，由着她这般“暴雨梨花”地发泄了一阵，看她面色发白、气喘不定，将她打横抱起，送到里间榻上。
温蘅以为他要强行苟且、行白日宣淫之事，她方才那一通发泄，已将全部力气耗尽，身心俱疲，人如死木，咬着牙闭上了双眼。
但预想中沉重的身影却没压下来，而是身边衾褥微微一沉，似是圣上依着榻边坐下，沉默许久，叹了一声道：“其实……朕也没有很差啦……”
温蘅睁眼看他，见他坐在榻边，掰着手指道：“也不老……也不丑……”
温蘅看他还能掰出什么优点来，皇帝却也不掰了，倒不是他觉得自己除了“不老不丑”外一无是处，只因他想了想，同明郎相比，他的所谓优点，也都没什么特别突出、高人一等的，也就大梁天子的身份，比较好使。
……曾经沧海难为水，如果她嫁了个平庸的丈夫，是不是就不会这么排斥他？如果她的丈夫不是明郎，他又何必与她做这“偷情”勾当，大可设法令她和离、纳她入宫……
……唉……怎就喜欢上了明郎的妻子，还不是一时兴起，越是劝说自己放下，就越是爱慕难舍……得手之后，不是偿了心愿、了了心事，就可自此丢开，而是食髓知味，尝到了甜头后，更是不能罢手，恨不能天天与她黏在一起，成天泡在蜜罐子里……
……是的……她纵是这般冷淡待他，他只要与她在一处，也是满心欢喜，有如泡在蜜罐里一般，若有一日，她能像待明郎那样待他，那会是怎样的情景……
皇帝想得心热，而榻上女子的眉眼，依旧如凝清霜，皇帝又叹了一声，知道她此时心绪极差，再赖着也得不着什么好了，罢罢，来日方长，他柔声道：“夫人给朕颗糖吃吃，朕就走了。”
温蘅不解，躺着不动，又听他道：“夫人不给，那朕自己来取。”
皇帝一手撑在她枕畔，一手与她相扣，低首吻了下去。
这一吻，真是依依难舍，皇帝原想蜻蜓点水般掠过即走，可一触到那柔软的朱唇，便如蜜蜂恋上了花香，煎熬数日的相思之苦，令他越吻越是缠绵深烈，原本坐着的身体，也渐压在了她身前，紧扣着她的手，深深地往锦褥里压陷，正觉神魂销荡、难分难舍，说是吃糖，保不准就要开荤时，忽瞥见被吮吻得面色潮红、挣脱不得的她，一双眸子蕴着无边愤懑之火，一腔浓情被生生逼停，只得暂时离开了她的朱唇。
皇帝知道她今日气性大得很，不久前同华阳大长公主那番争执，听得窗后的他，一愣一愣，虽然这般气鼓鼓的，吃起来也别有意趣，但此地到底不便，皇帝暗叹一声，把她微松的衣襟拢好，又将她几缕微乱的发丝拂至耳后，温和道：“夫人好好歇息，别动气，动气伤身，朕先走了，改日再来看夫人。”
皇帝说是要走，又拉着她的手吻吻缠缠了好一会儿，方站起身子，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温蘅人躺在榻上，听着后窗轻微的动静，倦怠地阖上了双眼。
她一日都滞在这静室内，午膳也没怎么用，草草吃了几口后，人就坐在菱花窗下，寂看天光寸寸平移，就像待斩的死刑犯，等着时辰到来的那一刻，铡刀落下，血流满地，一切尘埃落定。
季夏之末的耀眼炽阳，随午后时间渐渐流逝，而一分分地消减着热度，暮光萦拢着这座清雅的宅院时，宅外有马嘶声响，随即是仆从陆续的请安声，“侯爷”、“公子”……
温蘅仍是坐在窗下，看着身着紫袍的年轻男子——她的爱人，披拢着如金暮光向她走来，就像她刚嫁与他为妻时，每日黄昏时分，他从官署回来，唇际含笑，脚步欢快，她人在窗下看到，便会欣喜地出去迎他，这是她每日在武安侯府枯淡压抑的时光中，最为开心的时候。
但现在，她看着他向她走来，却连站起的气力都没有。
沈湛打帘进屋，见妻子垂眼坐在窗下，人淡如烟。
他已从仆从口中得知母亲上午来大闹一场的事，见妻子这般神色寂淡，心情更是愧疚复杂，慢慢走上前去，低身蹲在她身前，紧握住她的手，却也不知该说什么，许久，轻道：“去看看我们的新家好不好？”
明华街距离青莲巷不远，可方便日后阿蘅与慕安兄兄妹往来，这也是沈湛选择将他与阿蘅的新家，安在此处的原因。
这座别院不及武安侯府轩阔，但胜在雅静清幽，其中庭院错落，林木幽回，沈湛牵着妻子的手，走在其中，边走边与她畅想未来的新生活。
“这处海棠春坞，就作为我们的起居之处好不好？你看，这里的两株海棠，枝叶蓊郁，已长了许多年岁，每年花开时定是如霞似烟，从前，花开无主，落红飞秋千，可等我们住到这里，就是海棠花的主人了，以后年年春日，赏花吟诗，不负良辰……”
“这座静中观周围，梧竹遍植，是个清静读书的好地方，作为我们儿子未来的书屋，应该最合适不过，也不知他将是个什么性子，会不会像我？若是像我，七八岁前，大抵会有些顽皮，是静不下心来读书写字的，到时候，可能会叫我们做父母的，有点头疼，但你别担心，我会好好教导他的，要教他长成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品行正直，孝顺母亲……”
“我们的女儿，定会是天底下最可爱的女孩子，这座青雀轩离海棠春坞很近，就用来作为她的闺房，平日里只要穿行过这片花林，母女便可相见，她在你的教导下，一定会出落地美丽善良、温柔大方，会是天下间最好的女子，就像你一样……”
沈湛携妻子一路走了许久，说了许久，天色都已微黑，妻子却一直没有说话，只在这时，轻轻说了一句，“我不是一个好女子……”
沈湛停下脚步，认真地望着妻子道：“你是天底下最好的女子，我沈湛能娶你为妻，与你长相厮守、永不分离，是我今生最大的福气。”
将暗未暗的将夜天色中，妻子的声音缈若轻烟，“……若是我离开你呢？”
沈湛道：“那就是要了我的命了。”

第44章 和离
他紧紧牵握住她的双手，嗓音酸涩，“之前种种，是我为人夫君，却太过天真大意，让你忍受了那么多苦楚，是我对不住你……”
“……不……”温蘅轻轻摇头，“……是我……是我……”
后一句话就堵在嗓子眼，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沉浸在满心愧疚中的沈湛，一时也未察觉到妻子的异常，他手抚上她肩臂，温柔地将妻子搂入怀中，“对不起，之前都是我不好，我再不会那般天真大意，再不会让你伤心难过了，以后，我们就在我们的新家，好好地过我们的日子，一辈子也不分开。”
丈夫的怀抱，一如既往地坚实温暖，可温蘅心中，却满是悲凉，她想起新婚之夜，他们甜蜜相许，要携手一生，可一生原来这样短，仅仅才八个月，八个月中，又有将近三月的分离，连一年也不到。
天色暗沉，随走的仆从已燃提起照明的灯笼，沈湛低首觑看妻子，“饿了没有？我们今晚不回青莲巷用饭，我陪你去繁街夜市好不好？”
繁街是京城最有名的几条商街之一，偏重饮食游乐，可说是大梁各地风味集于此一街，入夜后繁华喧闹不亚白日，从前年轻的夫妻二人，晚间就有时不在府里用膳，而来繁街觅食玩乐，边尝吃各地风味小食，边赏看烟火杂耍，用完晚饭，再吃夜宵，直至夜近三更，方在满天静谧星子下，挽手归家。
因仍在夏季尾巴，夜市里还有许多应时供应的消暑甜点，麻饮细粉、素签沙糖、甘草冰雪凉水、冰雪冷元子……品目繁多，不一而举，沈湛挽着妻子的手，携她行走在热闹的街市，将她爱吃的小食一一买来，最后驻足一家甜水摊，又要了几份甜饮后，坐下慢慢享用。
沈湛也不先急着吃，他方才买了一小包妻子爱吃的炒栗，先趁热将栗肉仔细剥出，他这厢将栗肉全剥至小碗里，推与妻子，见妻子也推了一只小碗过来，碗里是他爱吃的香煎熏鱼，妻子已细细将刺都挑出了。
夜市灯火通明，如织游人自他们身边掠过，欢声笑语喧阗，如要惊醒天上仙人，零碎小食吃至尾声，店家端呈了两碗冰莲百合糖水上桌，沈湛知道妻子爱食莲子，将自己碗中的清香莲子，都持勺舀至她的碗中，看她混着冰凉的糖水，舀起几颗送入口中慢慢嚼着，低眉垂眼，宛如去夏在琴川莲湖时，她指拈了新剥的莲子，在他问她“我沈湛，可否爱慕温小姐”时，不答一言，只是垂着眉眼，将指尖莲子放入口中，慢慢嚼着，夏日炽烈的阳光，从她遮面的罗扇边缘落在她的面上，她的双颊浮起一丝嫣红，那是他平生所见过的，最美丽的颜色。
甜水摊竹竿高挑的红灯笼，在夏夜凉风中轻轻摇曳，游移的滟红灯光，落在妻子的面上，似也将她双颊，染上一抹嫣红，沈湛情不自禁地越桌握住她的手，轻声问：“我沈湛，可与沈夫人定情生生世世，永不分离吗？”
妻子执勺的手微微一顿，摇曳的光影，令她面上一时明，一时暗，许久她也未回答他此问，只低声道：“……时辰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
沈湛只当妻子还在因他母亲的缘故心绪低沉，也不再追问，命仆从打包了些夜宵回去，留待赠予慕安兄，而后牵着妻子的手，穿行过夜幕下的熙攘人流。
不知何处燃起的烟火，绽放在无边无际的夜空中，沈湛抬头看去，想起今年上元佳节，在宫中赏看烟火时，曾在她耳边含笑轻道：“惟愿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那时新婚，每日心中都溢满甜蜜，如今因母亲之故，心境不同，此心，却仍半分不变。
他对不住她，将用一生来偿还，还有此后的每一生，每一世，如能都这般与她执手相牵，他将是世间最幸福的人，纵是帝王权相，也难以匹及。
沈湛牵着妻子的手，回到青莲巷温宅，见慕安兄正在庭中树下泡茶，笑命仆从将夜宵呈上，“正好供慕安兄就着茶水享用。”
因为妹妹、妹夫未归，温羡也一直没有安睡，他衔着笑意，目光从麻腐鸡、荔枝膏等吃食上掠过，抬首看向妹夫身旁的妹妹，笑意微微一顿，问道：“阿蘅，你怎么了？”
沈湛一怔，朝身边妻子看去，还未看到妻子神色，妻子已用力挣了他的手，自己向房间走去，脚步飞快，碧色的裙摆如为狂风吹起的水波，波澜不绝。
温羡望着妹妹疾走的背影，有些担心地扶桌站起，沈湛亦是惊惑不解，忙道：“慕安兄别急，我去看看。”
他急步追进屋中，见阿蘅将衣柜里他的衣物都捧拿了出来，又走近镜台前，将他的几道簪冠一一取出，沈湛怔站在水晶帘边，问：“……阿蘅，你在做什么？”
温蘅不语，在将沈湛的衣冠等物，都收进一方梨木箱中后，将她在青州时，亲自为明郎选购的一支白玉簪，也放在堆叠的衣物之上，阖上箱盖，拨上锁扣，就如从此尘封一个梦境，垂着眼低道：“明郎，我们分开吧。”
“……分……开……”
沈湛仿佛听不懂这两个字的含义，“……阿蘅……你在说什么？”
“我说……分开……”温蘅抬起头来，静静地望着沈湛道，“明郎，我要与你和离。”
有如晴天霹雳，兜头劈下，震在当场的沈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双耳，他颤着唇许久，唇际浮起一点虚薄的笑意，上前去揽妻子，“阿蘅，你在说笑是不是，不要闹了……”
然而他的手，还没靠近妻子的肩头，妻子已侧身避了开去，再一次眸静无波地望着他道：“我要与你和离。”
“……为什么……”沈湛欲走近妻子，妻子却只是后避，他僵站在原地，完全无法消化眼前的事实，甚至以为自己其实是身在噩梦之中，僵着唇舌问，“……是为我母亲的缘故，是不是……”
“……对不起，对不起，阿蘅，是我不好，之前都是我不好，往后不会再有让你伤心的事了……”沈湛连连道歉保证，“以后，在我们的新家，你就是说一不二的女主人，没人再能欺负你，慕安兄也是，我已同母亲说了，与你们生死同命，若母亲再有对你们不利之举，我拿命来偿，我知道，母亲手中权势越淡，对你的威胁就越小，我也已经在心里下定了决心，要将母亲手中的权柄，彻彻底底地拿过来，用权势来保护你，阿蘅，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再给我一点时间，阿蘅，我做给你看，阿蘅……”
可无论沈湛如何动情恳求，沉默听着的妻子，最终还是坚决摇头，“我们应该分开。”
“不！！”
沈湛被这突然的“和离”，惊震地几近崩溃，他急步上前，紧紧抓握住妻子的手，“那我们离开京城，回青州好不好？我去求陛下，求陛下再让我外放青州，我们一起回青州琴川，就像以前一样……”
“回不去了……”温蘅望着双眸通红的沈湛，亦是心如刀割，“……我们回不去以前了……”
她要抽出自己的手，沈湛怎么肯放，他如溺水之人攀附着最后的浮木，紧紧地抱着她哀求，嗓音沙哑，“阿蘅，你不要这样对我，你这是在要我的命，我不能没有你，你是我的妻子，没有你的日子，我根本不知道要怎么活下去……”
温蘅挣不开沈湛的怀抱，咬牙闭上双眼，一字字沉声道:“我心意已定，我不要做你的妻子了。”
一整夜，无论沈湛如何恳求，妻子始终心意如铁，天色初明时，她将一封早已写好的和离书，放在了他的面前，轻声道：“明郎，放了我，也就是放了你自己，我不是一个好女子，我无法再心安理得地与你做夫妻，一别两宽，就当我们的缘分断了吧……”
沈湛望着和离书上熟悉的笔迹，心如刀绞，“……不……不……”
他连连后退，夺门而出，仿佛离开此地，就是离开了这场可怕的噩梦，离去的衣风，带得那张轻薄的和离书，落入了冰化成水的瓷瓮中，墨迹洇湿一片，再看不出本来面目。
侍鬟仆从只知小姐房内的灯亮了一夜，并不知内情，放不下心的温羡，也一直没有回房歇息，人在附近，见明郎突然奔走离开，打帘进去，见妹妹人站在瓷瓮前，望着里头一张为水洇湿的墨色纸张，一动不动。
温羡觑着妹妹神色，轻问：“阿蘅，出什么事了吗？”
妹妹轻轻摇了摇头，又无声站了许久，一滴泪溅入水中，激起层层涟漪。
天色初明，街道无人，沈湛在长街上一路纵马狂奔，也不知要往哪里去，哒哒的马蹄声，一声声沉沉地砸在他的心里，一颗心宛如溺在水里，快要喘不过气来。
他也不知这般纵马多久，朝阳初升，人声渐起时，沈湛勒马停在街头，阳光披拂在他身上，他望着来来往往的行人，恍恍惚惚觉得这就是平常的清晨，他离家去上朝，去官署办公，然后一天下来，回家见她，她听到仆从的请安声，即迫不及待地从房中奔出迎他，他也快步走上前去，夫妻二人手挽着手往屋内走，她问他处理公务累不累，他问她在家里做了什么，笑语不断，如同从前每一个寻常而幸福的日子。
圣上仍在紫宸宫，尚未归京，平日没有大朝会，只会单独召见要臣，沈湛骑马去了皇城工部，如常处理要事，就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心里头什么也没有想，如此半日过去，有旨意至，道陛下宣召武安侯往紫宸宫击鞠场。
圣上好击鞠，闲时常召宗室子弟、亲近臣子等比赛玩乐，年少时即是如此，沈湛闻召前往京郊紫宸宫，圣上令他做了另一队的首领，笑对他道：“你一走就快三个月，朕也有许久没和你切磋了，拿出真本事来，不许偷懒让着朕，若赢了朕赐宴，若输了，朕就去你家讨顿饭吃。”
沈湛领旨，换穿衣服后，仍以“紫夜”为骑。
比赛开始，两队马蹄疾奔，烟尘滚滚，随着时间流逝，比分持平不下，“紫夜”乃不世良驹，跑速胜过其他赛马，沈湛持击仗在前策马，两边风声猎猎，恍惚间似是驰骋在青州琴川的春光中，他飞快纵马，向那个朝思暮想的清影追去，却怎么也追不上，只有一个熟悉的声音，不断在他耳边回响……
……明郎，我要与你和离……
沈湛奋力击杖，将球打飞的一瞬，回身看去，刺目的日光耀花人眼，满场的惊呼声中，他重重摔下了飞驰的快马，沉闷的痛感，从心底遍袭全身，意识渐沉，所有声音，都已离他很远很远。

第45章 昏迷
暮阳西斜，透过菱花窗，在青砖地上垂洒下道道光束，几乎一日滴水未进的温蘅，望着残阳暮色，慢慢起身，走至书案前，铺纸磨墨。
明郎应快回来了，从前他回来，她笑脸相迎，今日他回来，她却要，再给他一张和离书。
执着墨锭的手，一圈又一圈地研磨着，仿佛那磨的不是砚台，而是她的心，磨挤出的浓稠漆黑的墨汁，是她的心头血，心血有时尽，等到心字成灰，她是不是也会从此活得宛如行尸走肉，心中再无情爱二字。
温蘅缓缓罢了手，取了笔架上的竹管紫毫笔，挽袖移向宣纸，手臂僵停半空许久，终要落下时，侍女春纤忽然急跑了进来，“小姐，宫里来人说，侯爷出事了，车马正在府外等着，要接您入宫去！！”
紫毫笔端凝聚的墨汁猝然滴下，宛如一滴墨色泪水，洇湿了雪白的宣纸，狼藉一片。
武安侯沈湛今日午后受召入宫击鞠，在赛事最为激烈时，不慎摔下疾奔的骏马，落地昏迷。
圣上惊急万分，直接命人将武安侯抬送至承明殿西偏殿医治，太医院顶尖的太医，皆被传至西偏殿，为武安侯医治，太后娘娘、皇后娘娘、容华公主、华阳大长公主等，皆闻讯赶来，然而一直到天色渐黑，武安侯始终昏迷不醒。
殿内诸人忧心如焚，几名太医聚首一处，商议诊治办法，皇帝见母后已在此忧心忡忡地侯等了一个多时辰，担心母后因忧心引发旧疾、身子吃不消，开口宽慰道：“明郎不会有事的，母后您别太担心了”，又对一旁的妹妹道，“快扶母后回永寿殿休息用膳。”
容华公主哪里肯走，她已为昏迷不醒的明郎表哥，将眼睛都哭红了，皇后亦已红了眼眶，只华阳大长公主仍只冷沉着一张脸，静看着榻上的儿子不语。
烛火摇曳，偌大的殿内，正只闻太医茕茕私语之声，外头忽有内监尖细嗓音响起：“楚国夫人到……”
是皇帝派人将她接来，他回头看去，见她忧惶急走入殿，一眼就看到榻上昏迷不醒的人，双眸红得像是要当场落下泪来，恨不能急扑过去，但因尊卑有别，还要先强抑下满心忧惶，垂眼屈膝，先向殿内众人行礼。
皇帝摆手命她起身，“不必多礼……快去看看吧……”
她也不抬头看他一眼，直接掠走至榻前，也不顾华阳大长公主暗厉的目光，一颗心全放在榻上昏迷不醒的年轻男子身上，紧握住他的手，一边柔声轻唤“明郎”，一边眼泪簌簌顺颊流下，宛如断线珍珠，落在明郎面上。
明郎始终昏沉不醒，无论太医如何施针喂药，也不见丝毫苏醒迹象。
皇帝的一颗心，也像是在油锅里熬煎，暗悔自己无事喊他来击鞠做甚？！喊就喊了，非要他全力以赴做甚？！击鞠本就是项有一定风险的运动，从前是军中的游戏，从飞驰的马上摔滚下来不是玩的，明郎骑乘的那匹马，又跑得那样快！！他送他这样一匹快马做甚？！！！
如果明郎真的就此昏迷不醒，如果明郎真因此离开人世……皇帝越想越是忧惧，却还不能表现出来，母后、皇后、容华等，个个都担心不已，若他都慌了，她们更是要忧急疯了。
皇帝劝不走她们，于是吩咐传膳至西偏殿，劝母后等人多少用一些，而后见她仍守在榻边，紧握着明郎的手一动不动，假作随意开口唤道：“夫人也来用一些吧……”
她恍若未闻，仍是动也不动，皇帝也不能再喊一声，如此就显得太过关心她，更加不能在众目睽睽下，走近前去劝她，甚至亲手喂她吃些食物。
好在虽然她那婆母对她不闻不问，但皇后走上前去劝她道：“弟妹，吃些东西吧，别把自己身子熬坏了，明郎……明郎他不会有事的……”
但她还是摇了摇头，不进水米，就这样凝望着昏迷的明郎，一直守在榻边。
明郎也一直没有醒来，到后半夜时，皇帝终于将倦怠不堪的母后劝走，正在劝妹妹嘉仪也离开歇息时，忽听殿内侍女一声轻呼，原是一直守坐在榻边的她，忽然身子一软，无力地晕了过去。
皇帝向她急走半步，即又生生逼停在那里，不能向前，眼看着皇后、宫女等，七手八脚地将她扶起，藏于袖中的手，因担心暗暗握紧，脸上却是面无表情，看着太医为她把脉，道她太久未进水米，身虚体乏，加之因武安侯昏迷一事，心神忧惧，故而晕了过去。
他那姑母——华阳大长公主闻言面露不耐，冷道：“那就将她送出宫去，在这什么忙也帮不上，又是哭哭啼啼，又是晕倒添乱，让人心烦！！”
皇后也未说什么辩驳自己的母亲，只低声吩咐随楚国夫人而来的两名侍女，“将楚国夫人送到椒房殿去……”
皇帝闻言道：“让楚国夫人歇在东偏殿吧”，又语意平常地补了一句，“他们夫妻情深，楚国夫人人一醒，定是立即要来寻明郎的，若明郎醒了，怕是也想立刻见她，让楚国夫人去你椒房殿，来回也麻烦。”
皇后闻之有理，命那两名侍女将楚国夫人扶送至承明殿东偏殿，人跟走在后，一名太医也遵命跟了过去。
皇帝人在这里，一时望着榻上昏迷不醒的明郎，一时再想想晕倒不醒的她，心事沉重，负手在殿内来回地走。
没多久，皇后折返回来，皇帝想问一句“楚国夫人如何”，又觉太过关心，憋着不问，只道：“这里有太医守着，姑母和皇后，都去休息吧。”
皇后却道：“陛下万金之躯，明日又有朝事要处理，不应再在这里熬守下去，此处有臣妾和母亲在，明郎也一定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
皇帝又在殿中坐了一会儿，纳了此谏，起身离了这里，向东偏殿方向走去，见碧筠跟着太医从东偏殿出来，似要去拿药煎药，他走到偏殿窗外，见里头春纤那丫头手捧着一碗热汤，正持勺吹舀着喂她。
皇帝隔窗看了一会儿，看得实在心焦，怎么吹两下就往她口中送，烫不烫，怎么也不尝尝，还有垫在她颈后的软枕是不是太低，这样喂，喂得进去吗……会不会直接流出来……
皇帝忍看了一阵，忍不住抬脚进去，承明殿御前诸侍皆受过严密挑选调查，绝无外人眼线，个个口风严实，也皆知陛下与楚国夫人的风月秘事，皇帝在他们面前，无所顾忌，直接从春纤手中拿过碗来，让一宫女再抱一软枕过来，令昏迷的她，倚靠着堆叠软枕坐躺着，而后吹舀着一勺勺热汤，亲手喂她。
如此一碗慢慢喂了大半，终于听她轻咳一声，慢慢睁开眼来。
皇帝心中欣喜，要继续喂她，但她淡如凉月的目光，自他面上一掠而过，即无声地垂下了眼，掀被起身，要穿鞋下榻。
皇帝道：“夫人先吃些东西再去看明郎，不然身体熬不住的。”
她却像是听不见，躬身穿好绣鞋，就要往外走。
皇帝急了，命侍从关上殿门，捧着碗语气强硬道：“夫人若不肯用膳，就别出这东偏殿。”
侍立门边的宫侍，立遵圣命，将高大的殿门沉沉关上，她人僵站在那里不动，皇帝又软和了语气，上前劝道：“用一些好不好？朕陪夫人用一些……”
他看她面色苍白、唇无血色，真是形容可怜，此处没有需要避忌的人，皇后等心忧明郎，应也不会突然过来，遂爱怜地手揽着她的肩，带她至桌边坐下，又柔声宽慰了几句，“朕自小与明郎相识，他皮实得很，从小摔摔打打是常事，没几日就生龙活虎的，此次也是一样，不会有事的……”
说话的功夫，宫侍端呈热腾腾的膳食上桌，三鲜笋、酒醋肉、鹌子水晶脍、二色茧儿羹并龙井竹荪汤、虾丸鸡皮汤。
皇帝将一碗碧粳饭放在她面前，看她整个人似都被担忧压垮、僵坐着拿不动筷子，说了一句：“夫人用完这碗饭，就可以走。”
她慢慢拿起乌箸夹饭吃，起先一点点地拨着米粒，吃得很慢，后来渐渐加快动作，如常人用饭，皇帝开始看着宽心，可看着看着，见她根本不吃菜不喝汤，就这么低头吃饭，忙道：“夫人别光顾着吃饭，也用些菜，别噎着了……”
他夹菜舀汤给她，她却也不用，几是狼吞虎咽地将这碗饭吃完，垂手放下了筷子。
皇帝看她这样，心情复杂地挥了挥手，宫人打开了殿门，她起身朝他一福，急切地走了出去，凌晨的暗茫天色里，如一只夜蝶，迫不及待地飞走，去追寻她的光。
明郎是在第二日入夜时醒来，当时众人都在，华阳大长公主这一夜一天都冷沉着一张脸，在看到儿子睁眼时，却瞬间红了眼眶，哽声唤着“明郎”就要近前。
但明郎的目光却只追寻着一个人，初醒时迷茫的神情，在看到她后，渐转清明，紧紧地攥握着她的手，眸中是深切的缠绵爱恋，“……我做了一个噩梦，梦见你要离开我……”
这一夜一天的煎熬，早就快将她逼疯了，她紧握着明郎的手，颤着唇不说话。
明郎嗓音沙哑，眸光如无尽情丝，紧紧地缠绕着她，“……你会离开我吗？”
她沉默不语，只是双眼通红，明郎迫切追问，嗓音更急，明明身体因伤疼地几乎没法动弹，却仍挣扎着要坐起身来，紧盯着她的双眸问：“你会离开我吗？”
她终于缓缓摇头，一滴泪随之溅在明郎的手背上，哑着嗓子道：“我不离开你，我永远不离开你……”

第46章 如果
太医的诊断是，人醒来即是脱离了危险，剩下来要做的，就是慢慢养伤调养，母后听后直念“阿弥陀佛”，念完又训他，“要击鞠也选个日头小点的时候，阳光那般刺眼，多容易失神出事！！”
皇帝喏喏听训，又见喜极而泣的妹妹嘉仪，眼望着榻边相拥的二人，眸色渐暗，忙道：“嘉仪，母后累了，快扶母后回永寿殿休息。”
容华公主垂下眼帘，扶母后离开，皇后也终于放下一颗心，上去搀扶华阳大长公主，“母亲，您也累了一天一夜了，随女儿歇息去吧。”
华阳大长公主冷看着自己儿子眼中唯有他那妻子，紧抿着唇，甩袖随皇后转身离开。
殿内除了宫侍太医，就只剩下他们三人，皇帝负手在旁静看了一阵儿，榻边相拥的二人终于慢慢分开，沈湛注意到室内摆设，意识到自己身处御殿，即要起身下榻。
皇帝忙上前轻按住他肩，“歇着别动……”
沈湛道：“君臣有别，微臣怎能睡在这里……”
“你都已在此躺了一夜一天了，还和朕论说这个做什么？！”皇帝道，“说到底，若不是朕喊你过来击鞠，你也不会有此一劫，先安心歇躺着吧，这大半夜的，你闹着要出宫也是麻烦，先在此歇到天明再说。”
沈湛遵命谢恩，皇帝的目光，悄然掠过垂首不语的她，道：“那朕走了，你好好歇着。”
人将走时，看他们俩皆要起身跪送御驾，又拦道：“不必不必”，下意识伸手虚扶，明明手离她的袖衣还有老远，却在明郎面前，莫名感到心虚，皇帝暗攥了手，负到身后，又吩咐一旁太医尽心医治，简单说了几句，以掩饰自己的不自然，而后离开此殿。
他人回到自己寝殿，却也一直没有歇下，心中庆幸明郎苏醒无事，可回想他们鹣鲽情深的模样，心里头，又浮起另一种滋味，他心神不宁地在寝殿坐了许久，想到不久前就在这里，他与她宛如夫妻一般起居行止，再想到明朗今夜苏醒时那般言行，是决计离不开她的，越想越是心乱，又起身往西偏殿去。
他身边只带了赵东林随侍，不许通传，人走进西偏殿，见里头灯火幽幽，众太医都已离开，一众宫侍也被遣至外间，偌大的殿宇幽沉若海，唯他们夫妻轻语的低音，时不时轻轻响起，宛若天上的星子，不时溅落在海面上，所激起的点点涟漪。
皇帝只身悄步入内，驻足帘后暗影处，见她正坐在榻边，给明郎身上伤处换药。
明郎解衣赤着上身，她一手捧着药臼，一手仔细为他身上的青肿伤处涂药，明郎双眸一直盯着她看，好像一眨眼，她就会不见了似的，看着看着，握住她涂药的手，深深地望着她问：“你说的是真的吗？永远不会离开我吗？”
她轻轻点头。
幽茫的灯火下，明郎眸光如跃动着水光，动情凝望了她好一会儿，低下头去，吻触她樱唇，细细含吮。
她微微仰首回应着，是之前与他在一起时，从未有过的。
一吻暂毕，明郎手抚着她脸颊，她的眉眼都如浮上了淡淡的胭脂红色，手臂勾搂着明郎脖颈，与他抵额轻道：“你要好好保重爱惜自己，不要再这样吓我……”
明郎低声道：“对不起，昨日在马上时，被日光耀花了眼，手上缰绳没勒紧，不小心摔了下去……对不起，以后我凡事一定小心些，再不会这样大意，叫你担心了……”
她轻轻“嗯”了一声，又继续动作轻柔地为明郎涂药，一边涂，一边问明郎：“疼不疼？”
明郎摇头，眸光依然深深地眷恋看她，她帮明郎涂好药后，放下药臼，拿起单衣为明郎披穿上，衣带尚未系好，明郎即已紧紧将她搂入怀中，在她耳边轻唤“阿蘅”。
她柔柔应了一声，明郎又唤，手臂揽得更紧，似要将她融入骨血之中。
她柔声道：“好了，快睡下吧……”轻按着明郎的肩，令他躺下。
明郎人躺在榻上，仍是目不转睛地看她，她轻笑道：“你总睁着眼睛看我，怎么入睡？”
明郎沙着嗓子，如同一个孩子道：“我怕我闭上眼，这又只是一场梦，睁开眼时，你又不在我身边……”
她闻言沉默，静将发间簪钗取下，拢着长发在明郎身边躺下，握住明郎的手，与他十指相扣道：“我在呢。”
明郎与她贴面靠近，手揽在她肩背处，夫妻二人贴身相依，呼吸相融，宛如连理缠枝，似这世上，再没什么，能令他们分开。
帘后暗影处的皇帝，悄然背转过身，无声地离开此地，他在暗寂的殿内光影中，悄步踱出殿去，望着殿外满天夏星，每颗璀璨星子一闪一闪，都似在嘲笑他这有负兄弟、痴心妄想之人。
他人在幽静夏夜中负手慢走，心里头乱乱絮絮的，一时回想着方才在殿内帘后所见的夫妻情深，一时回想着那十几日与她如胶似漆，一时又将时间推往前，反复想着与她的初见、再见，那些隐忍着心思时的一次次有意靠近，在南薰馆避雨的那一夜，优昙静开，满天的风雨声中，他凝望着她，轻轻吟道：“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
赵东林一直跟走在圣上后面，看圣上就这么漫无目的地走，走着走着，竟走到了南薰馆前的那片竹林前，疑心陛下是不是有点魔怔了，惊惶地低唤了一声：“陛下！！”
皇帝被这一声低唤，惊回了神，他负手望着黑漆漆的竹林，林中幽馆亦无灯火，她不在那里，她此刻在哪里，他不是很清楚吗……她在承明殿西偏殿，在明郎的怀里……
夜风吹过，竹林潇潇叶响，皇帝脑中乱哄哄的，仿佛也有千万片竹叶在脑中被风卷吹地嗡嗡直响，赵东林看圣上神色不对，担心地问道：“陛下，您没事吧？”
“……无事……”皇帝将目光从那座漆黑幽馆处收回，轻道，“该回宫了……”
已是季夏之末，天气渐凉，确实是该回京中皇宫了，赵东林接了一声“是”，看圣上又不说话了，在竹林前驻足许久，方转身离开，沉沉背影融入夜色。
赵东林忽地想到楚国夫人离开南薰馆前的那个夜晚，圣上也是这般，在竹林尽头停步许久，最终大步离开，那时，圣上心中似有所决断，如抽刀断水，可抽刀断水，水仍会流，楚国夫人离开南薰馆后那十几日，圣上每天看似寻常，但得知温羡温大人下狱一事，仅半个时辰后，即开始称病，并有意安排楚国夫人入狱与温羡温大人相见，且只许楚国夫人见这么一次，之后种种举动，都证明抽刀断水，爱欲依然如潮，那现在呢……
圣上年幼之时，赵东林即随侍在侧，可说是圣上身边最贴心的奴婢，亲眼看着圣上长大，不仅对圣上心中到底亲信何人知之甚多，对圣上在后宫女子之事上的态度，也知道不少。
当年圣上年少，得到老武安侯暗助，入主东宫不久，先帝龙体不佳，有意早定下太子妃、即未来大梁皇后的人选，问圣上可有中意女子。
当时，圣上已与老武安侯的一对子女，即如今的武安侯与皇后娘娘，相识多年，可说是一同长大，感情甚笃，当时的皇后娘娘，尚是长宁翁主，在得知此事后，送了圣上一块同心佩，圣上即知翁主心意。
因与翁主相熟相知，了解翁主性情为人，因翁主是好兄弟的姐姐，知心知底，可为良配，因圣上生母喜爱看着长大的长宁翁主，也因华阳公主在后力推此事，娶翁主为妻为后，也是对老武安侯之前鼎力相助的回报，以免老武安侯有兔死狐悲之感，防止日后离心，方方面面看来，长宁翁主都是太子妃的最佳人选，而圣上，也并没有先帝所问的中意女子，于是种种因素推动下，那年在上林苑，圣上亲手捉了两只活雁，以此为“聘眼”，向长宁翁主笑语提亲。
不久后，长宁翁主即被定为太子妃，三年后，圣上登基，长宁翁主成为大梁的皇后，尽管尚且年少，却容止端华，宛如天生的一国之母，无人不服。
圣上与皇后娘娘举案齐眉，四年内未纳一女，赵东林心知，圣上并非热衷风月之人，先帝时后宫的倾轧争宠乱像，圣上自小看在眼里，看得心烦，如若不因前朝之事，或许不会选纳世家之女入宫，有如今这三宫六院，如果不是因为华阳大长公主在前朝咄咄逼人，圣上或许真能与皇后娘娘就这般一生一世一双人下去，在帝后之事上，前无古人。
赵东林当年做如此想，如今却不敢确定了，纵是华阳大长公主不在前朝夺权生事，纵是圣上不纳一妃一嫔，圣上真能与皇后娘娘如此一夫一妻地长久下去吗？
难说，如果圣上见到了外放三年的武安侯，带回了他的新婚妻子，圣上是不是又会将如今这些风月秘事，又都上演一次？
他从未见圣上待一女子如此。
人皆道圣上宠爱冯贵妃，圣上本人，也一直在“努力宠爱”冯贵妃，可有意的宠爱亲近，哪及本心流露？！
圣上也会在人前为冯贵妃夹菜舀汤、剖切水果，以示爱宠，但做完这些事后，冯贵妃吃不吃、吃了多少，圣上是不会留心的，不会像与楚国夫人在一起时，见楚国夫人吃了他亲手剥的石榴枇杷，眸中便有笑意流漾，若楚国夫人晚膳用少了，就会担心她腹饥伤身，到传夜宵时，便想办法拉着夫人再用上一些……
圣上为显恩宠，常赐冯贵妃绫罗绸缎、珠宝珍玩，但锦衣霓裳不知赐了贵妃多少，却从未像待楚国夫人那般，晨起下榻后要帮她穿衣束带，极有兴致地亲自挑选裙裳披帛，为楚国夫人仔细搭配，冯贵妃那里，金玉簪钗也不知堆了多少，可却未有一支，经过圣上的手，插在贵妃的如云高髻上，而此事，在楚国夫人居住在承明后殿的每日清晨，都在发生……
圣上为楚国夫人打破了太多常例，堂堂天子，甚至做起了“小贼”，连兄弟情义也不顾及，如果楚国夫人不是青州小吏之女，而是京中某位世家贵女，也与圣上自小相识，那么当年先帝询问圣上可有中意女子时，圣上会不会另有回答……
但，没有如果，她就是楚国夫人，武安侯的妻子，天下皆知，这是圣上亲自赐的婚。

第47章 剪纸
翌日清晨，武安侯与楚国夫人离开紫宸宫，圣上原道武安侯身上伤重，出行不便，要留武安侯在宫中休养一段时间再走，但武安侯道身为外男，实不敢常居宫中，圣上也不再强留，命两名太医随武安侯离开，随侍武安侯，等到武安侯伤愈再回宫，并赐下大量珍贵药材。
马车自紫宸宫驶出，至京中青莲巷温宅前停下，温羡今日休沐在家，听到车马声响，即出门来迎，与妹妹一同扶着明郎下车。
前日天色初明时，他见明郎突然奔走出去，而室内的妹妹宛若木雕石像，静对着瓷瓮里一张模糊了字迹的纸张，垂泪不语，无论他怎么问，都不肯说发生何事。
他心中担忧，但身为人臣，随着时间流逝，不得不离开家里，前去官署，等到他为此悬心了一日，黄昏时回到家中，林伯却告说武安侯出事，宫里来马车接小姐入宫去了。
温羡更是心忧，至第二日去翰林院听同僚议论，才知明郎击鞠摔马、昏迷不醒，他为此担心不已，更可想见妹妹是如何忧惶惊惧，一日一夜心神不属、寝食难安，好在不过一日，明郎人已苏醒归来。
温羡一边扶送妹夫回房，一边暗观妹妹神色，看妹妹不再如前日所见失魂落魄，而是眸光沉定，温柔关切地望着明郎，明郎亦是温柔看她，眸中满是眷恋爱意，就似之前他们二人之间那场不为人知的“争执”，从不存在一般。
明郎人在此地养伤的这段日子，温羡在旁瞧着，他们夫妻二人琴瑟相和，又如从前一般恩爱，明郎身上有伤，行动不便，平日里在园中走走时，妹妹总是小心搀扶着他，臂挽臂，手牵手，一边慢慢地闲走，一边共赏园中美景，轻声细语，眉眼带笑，夫妇之间形影不离，正合“如胶似漆”之语。
如此过了近二十日，御驾回京也有了十一二日，这日温羡自翰林院归来，听仆从说小姐姑爷都在厨房，走近看去，见妹妹人在掌勺，妹夫明郎在旁转来转去，一会儿帮递洗净切好的蔬菜，一会儿帮拿油盐酱醋，全凭妹妹“吩咐”，热火朝天的炒菜气氛中，忙得如只嗡嗡直飞、忙着采蜜的小蜜蜂，而妹妹，就是园中最香最艳的那朵鲜花，几要叫明郎这只蜜蜂，彻彻底底地甜溺其中了。
温羡静站在厨房外，无声看了一会儿，抬步离开，回到自己房中，换下官袍，洗净手面，来到画案前，舔毫执笔，如常继续描画那幅未完成的《琴川四时卷》。
如此细画了一段时间，暮光淡去，天色渐黑，室内也变得暗沉无光，温羡放下画笔，正准备点灯，忽见妹妹来到窗边，人站在蔷薇花树下，隔窗笑唤道：“哥哥，该吃晚饭了。”
将暗未暗的天色下，此情此景，令人一个恍惚，竟有一瞬以为是在琴川家中，温羡微恍了恍神，含笑道：“好，就来。”
清蒸河虾、江瑶炸肚、炙鹌子脯、蟹黄豆腐、同心生结脯、玛瑙糕子汤……温羡望着满满一桌子菜，惊讶笑问：“怎么做这么多？是为了庆祝明郎身体大好吗？”
明郎与妹妹相视一笑，而后举杯对他道：“也因我与阿蘅将搬离这里，临走前，一同亲手烧桌好菜，感谢慕安兄这段时日的照顾。”
温羡微微一怔，抬臂与明郎碰杯，笑道：“那这杯酒，我该贺你们乔迁之喜了”，又问，“打算何时搬走？”
明郎道：“明日。”
温羡看了一眼正在剥虾的妹妹，“……这么快？”
明郎笑道：“已经打扰多时了，再叨扰下去，心中过意不去。”
温羡问：“明华街那边的房舍，已经修缮打扫好了吗？”
明郎点头，“日常家用的物事，也都置办足了，慕安兄无事时常来坐坐，也让我尽一尽地主之谊。”
温羡笑着说“好”，看着妹妹将那只细细剥出的雪白虾肉，蘸上一点鲜亮的酱汁，放到明郎碗前的小碟上，自饮了半口酒道：“原以为阿蘅今年要在哥哥这里过寿，看来是要在新家过了。”
阿蘅闻言恬恬一笑，“记得哥哥之前说过，要送我一份亲手制作的贺寿礼。”
“……哥哥大意，不小心将那份贺礼做坏了……”温羡道，“你想要什么，告诉哥哥，哥哥另做了送你。”
阿蘅摇头，含笑望着他道：“对我来说，哥哥平平安安，身体康健，就是最好的贺礼了。”
时渐戊正，厅外夜色如墨，厅内膳桌上的美酒佳肴，渐被用至尾声，仆从上来收拾，妹妹、妹夫挽手回房，温羡望着他们并肩离去的背影，也回到自己房中。
画案上的《琴川四时卷》，才绘到秋时，萧萧黄叶，红枫白石，这幅画，原要作为赠予妹妹的寿礼，但现在倒不必了，阿蘅之前说“宁愿没有遇见明郎”，可终究，还是选择与明郎一起恩爱度日，那这幅或会勾起她思乡之情的《琴川四时卷》，也就不该出现在她面前了。
温羡手掩了这幅还未画完的画卷，听外头人声喧阗，是侍鬟仆从在帮小姐姑爷收拾这里的东西，温羡人走出去，望向那处门窗大敞、灯火明亮的所在，遥遥见妹妹似被地上箱笼绊了一下，人将倒时，被明郎眼疾手快地拢入怀中，将她抱坐在椅上，似是让她不要忙碌，而后自己领着侍仆收拾东西，一会儿捧衣放入箱中，一会儿将书卷收入匣中，不时与妹妹相视一笑。
温羡负手静看了一阵，走至园中，耳边听着隐约的笑语声，扶着秋千绳缓缓坐下没多久，见林伯一手抱着空花盆、一手拿着铁锹经过，问：“这是做什么？”
林伯回道：“小姐说园中的栀子花开得很好，想移栽两株，种在新家园子里。”
温羡“哦”了一声，“去吧。”
林伯“是”了一声，人将走时，公子又唤住了他，手指着不远处的一片空地，吩咐道：“得空时，去果匠那里看看枇杷种，我想在那里种株枇杷树，品种要与家中一样。”
前段时间公子无辜蒙冤回府后，林伯隐隐感觉公子似是心有退意，还曾低声慨叹过，“京城乱花迷人眼，愿与阿蘅同回琴川，常赏四时之景”，这会儿听公子说要种树，看着又像消了退意，决定长居于此了。
林伯含笑应下，又道：“家中的那棵枇杷极好，结出的果子柔软多汁、酸甜可口，纵是外头卖的也比不上，要找一株比得上它的，可不容易。”
公子淡笑道：“不急，慢慢找，来日方长。”
来日方长，当初冯贵妃落水流产后，母亲姐姐等，便是如此宽慰她，在她卧榻养病的这段时间，她不便侍驾，圣上亦无新欢，待皇后娘娘一如从前，尊重而薄宠。
如今回到京中皇宫已有十几日，冯贵妃人也已完全康健，可圣上却一直没有召幸，虽着人打听着，圣上也并没有去皇后宫中，或者召幸了其他妃嫔，但冯贵妃还是心中惴惴，这夜亲手炖了冰糖血燕，提了食盒，乘辇往建章宫去。
内监通传后，冯贵妃得召入内，一直往殿中深处走，见圣上正坐在寝殿窗下剪纸，一手持拿小银剪，一手攥着一方折叠的红纸，认真到剑眉微皱，紧盯着红纸，小心翼翼地“咔擦咔擦”，足下脚踏以及黑澄金砖地上，都落满了红色碎纸屑，宛如年节时放炮仗般。
冯贵妃按耐下心中的惊讶，屈膝请安，皇帝抬眸看了她一眼，道：“坐。”
冯贵妃将食盒放在黑漆榻几上，在榻几另一端坐下，好奇地盯着圣上剪纸的动作看，皇帝见贵妃盯着他看，道：“朕不会剪这玩意儿，贵妃会吗？”
冯贵妃浅笑摇头，“臣妾哪里学过这个？！”
她从食盒中取出那碗冰糖炖血燕，柔声道：“陛下每日为国事操劳，当保重龙体，这是臣妾亲手炖的血燕，请陛下趁热用一些，补补身子。”
皇帝道：“贵妃有心了。”
侍立在旁的赵东林，眼神示意弟子上去验毒，小内监躬身上前、验毒后退下，皇帝搁下小银剪，持勺吃了一口又放下，重又拿起剪刀，继续与那方红纸“作斗争”。
温热的冰糖血燕渐渐转凉，冯贵妃无声在旁瞧了一阵，轻道：“夜深了，陛下该休息了，明日还要早起上朝呢。”
皇帝道：“贵妃总是这样关心朕。”
冯贵妃婉声道：“陛下是臣妾的夫君，臣妾自然要时时念着陛下。”
皇帝垂眼剪着剪纸问：“贵妃喜欢朕吗？”
这还是冯贵妃第一次听陛下这样问，还问得这样直白，她一怔后，微红着脸道：“臣妾自然喜欢。”
皇帝问：“贵妃喜欢朕什么呢？”
冯贵妃低头含羞道：“陛下是大梁天子，九五至尊，自然是处处都好，臣妾也处处喜欢。”
她说完许久，都没有再听到圣上问话，抬头看去，见圣上眉宇沉寂地望着某处，将手中那方剪了大半的红纸揉了成团，随手掷入了冰瓮之中。

第48章 生辰
已是凉秋了，青枫渐染红霜，温蘅随沈湛搬至明华街新宅，已有多日，伤愈的沈湛，也已回工部复职，比之从前一到黄昏，即按时离开官署归家，沈湛如今比先前要忙碌许多，只因原先懒怠、甚至有意避免结交世家朝臣的他，开始反其道而行之，积极参议政事，与权臣世家多加往来。
有时沈湛在外赴宴未归，温蘅便先行用晚膳，膳罢沐浴，看看书，抚抚琴，在家里等待丈夫回来。
沈湛从不在外过夜，宴罢归来，总在回家的路上，特意给妻子买点夜宵带回，这夜，他从裴相寿宴上回来，背着手走进海棠春坞房中，见妻子正坐在书案前挽袖写字，笑着上前问：“猜猜我给你带了什么？”
温蘅暂停下笔，笑猜：“宋嫂鱼羹？”
沈湛笑着摇头。
温蘅又道：“香糖果子？”
沈湛还是摇头。
温蘅也不猜了，执笔舔了舔墨，唇际含笑，继续低头写字。
这下嚷着让猜的人，反憋不住了，走上前去，将背藏在后的青瓷碗端出，“是桂花小元宵，你最喜欢的石桥街孙婆婆那家！”
温蘅微讶抬头，“石桥街那家？这有点偏，不太顺路吧……”
“稍微绕了点路”，沈湛笑着拖了个绣墩，贴着书案坐下，将备好的瓷勺放入碗中，“所以快趁热吃吧，再不吃，元宵就快粘连了！”
温蘅却不急，“再等等，我就快写好了。”
沈湛着急，“待会再写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温蘅给父亲的信，正写到尾声，她低着头，笔下不停，“那你先吃吧，你吃和我吃，是一样的……”
话未说完，一勺冒着热气的元宵已送到了唇边，温蘅抬眼，见沈湛笑看着她道：“你写你的，我喂我的。”
温蘅无奈地笑含了那勺小元宵，沈湛望着她问：“好吃吗？”
温蘅轻嚼几下，元宵糯软，唇齿间桂花的香甜弥漫开来，她笑点了点头，就这般就着沈湛的手，吃了几勺，信也跟着写完。
她拿起手边的镇纸，将信纸压住，等待其上墨迹干了，再装入信封之中，沈湛看着她的动作道：“你猜我今夜在裴相寿宴上见到了谁？”
温蘅知道沈湛最要好过命的朋友，其实是君臣有别的当今圣上，其他世家权贵子弟，他虽也有往来，但都没有到知心知交的地步，猜不出他在宴上看到什么人会这样问，遂摇了摇头。
沈湛也不卖关子了，直接道：“慕安兄。”
“……哥哥？！”温蘅忍不住惊讶，裴相并非哥哥直属上司，哥哥又与明郎侯爵身份不同，与裴相官阶差别又那样大，这般赴宴，颇有借此攀附权臣之嫌，依哥哥的性情，应不会主动去这些场合……
沈湛补充道：“还是裴相特意让他来的。”
这下温蘅更是惊讶了，哥哥一个翰林院从五品官员，是怎么入了裴相的眼？！
沈湛看出妻子的疑惑，为她解释道：“好像是之前慕安兄曾主动拜见过裴相，裴相也很是欣赏慕安兄，今夜我向裴相祝寿时，他知道慕安兄是我大舅子，还笑问了我几句慕安兄的事。”
……主动结交权贵？
温蘅正暗思着哥哥反常的举动，又听沈湛道：“今夜在裴相寿宴上表演的那个杂耍班子，技艺精湛，看起来极有趣，等过几日你过寿，我也让他们来家里表演给你看，热闹热闹好不好？”
这是妻子以沈夫人的身份，第一次在他身边过寿，沈湛恨不能把所能想到的热闹有趣玩意儿都加上，让妻子在寿辰这日过得高高兴兴，半点遗憾也不留下，但妻子闻言却摇了摇头道：“不要那样麻烦，我们请哥哥来，三个人一起，安安静静吃顿寿面，就很好了。”
妻子既这样说，沈湛自然答应，也事先约好了慕安兄，妻子生辰那日一定要来，但真到了那一天，却又突然起了变故。
年年秋日，宫中都会举办金秋菊蟹宴，邀朝臣命妇赴宴同乐，今年办宴这日子，恰好安排在了妻子生辰这一天，沈湛无奈，看妻子知道此事后，也不大高兴的样子，安慰她道：“等那天我们从宫中赴宴回来后，我亲手煮碗寿面给你吃。”
妻子原是眉眼微垂，听了他这话，轻轻一笑，“武安侯煮的面，我可不敢吃。”
沈湛知道妻子是在笑他根本不通厨艺，但他最近，其实有在偷偷学煮寿面，藏着不说，就为给妻子一个惊喜，闻言笑着道：“武安侯煮的面，或许也没那么难吃呢，等夫人那天晚上尝了再说，到时候若觉得尚能入口，为夫是要讨个赏的。”
“赏？”温蘅浅笑，“若太难吃，是要罚的。”
“是赏是罚，我都甘之如饴”，沈湛经历了不久前的“和离”风波后，如今每日与妻子在一起，都像是“失而复得”，比之从前，更加珍之爱之，他轻吻了吻妻子手背，动情道，“人说妻子为丈夫洗手作羹汤，我真愿为你，做一世羹汤。”
转眼数日过去，宫中金秋菊蟹宴之期至，碧筠原暗中得令，楚国夫人务必入宫赴宴，她还怕夫人到时候要称病避宴，已准备好了届时暗暗告知夫人，此乃圣意，必得遵从。
但真到了那一日，夫人却并没有寻由头避宴不入宫，而是如常梳妆更衣，与武安侯一起登上了入宫的马车。
今年的金秋菊蟹宴，比之往年，要盛大许多，赴宴王公重臣皆道，是今夏风调雨顺，大梁各地无旱无涝、粮食丰产，圣上为此龙心大悦的缘故。
从前菊蟹宴，不过一二时辰，宴上看看宫中教坊新排的歌舞，伴君同乐就是，但今日菊蟹宴，不仅有曼妙歌舞赏看，杂耍艺人、宫中戏班轮番登场，真可谓是精彩纷呈，圣上还特意命人牵来边国进献的珍禽异兽，予大家赏看，天竺狻猊、交趾驯象、白鹇白貘、文豹驺虞……不少大臣都是头一次见到这些动物，看得是啧啧称奇，妃嫔命妇们又是害怕又是好奇，一边悄看一边议论，笑语不断，宴上情形，当真是热闹非凡。
欢宴一直持续到晚间未散，圣上兴致极好，接着赐宴，沈湛原想着菊蟹宴后回家，显露手艺，亲手给妻子煮一碗寿面，眼看着是不行了，也是无奈，只得将这宫宴作为妻子的寿宴，不停地给她夹舀山珍海味。
他这厢眼中唯有妻子一人，那边欢宴气氛越来越宽松，因为圣上纵容，让众人不必拘束，与宴的王公朝臣们，已纷纷离座，三三两两敬起酒来。
从前沈湛有意“独善其身”，对这些敬酒应酬之事，是能避则避，如今却不行了，相识的权贵捧杯过来，不好推辞，只能一一饮下。
他这般陆续饮了多杯，渐有醉意，中间圣上似乎又赐了一杯御酒，他谢恩饮下后，更觉意识昏沉，晕晕乎乎回到原先的席桌，妻子却已不在原位。
沈湛手撑着额头，醉眼朦胧地看向侍立在旁的春纤，问道：“夫人呢？”
春纤瑟瑟看了他一眼，低着头道：“……小……小姐更衣去了……”
繁急的丝弦之声，似是响在耳畔，又似缥缈在云间，沈湛挣着最后一丝清明，醉眼看去，宴上人影幢幢，看不分明，上首的赤金御座，似也空着，他原想等着妻子回来，但还未等到妻子，就已因醉意上涌，在觥筹交错的欢宴声中，伏案昏沉睡去。
远处夜宴繁喧，灯火通明、笑语盈天，此地却光影幽茫地好似静谧无人，与那边仿佛是两个世界，那些隐在黑暗中卫戍侍立的身影，常人便是留心去看，也不一定能够察觉。
霜夜清露悄然滑落草叶，赵东林侯立在惊鸿楼外，迎吹了许久凉凉秋风，见一盏孤灯终于引着来人慢至，躬身打开正门道：“夫人请……”
温蘅跨入门内，见圣上就站在不远处，见她至，快步走上前来，握住她手，双眸紧盯着她的面容，却又不说什么，良久方道：“夫人随朕来……”
他牵着她的手，一边携她往楼上走，一边问：“今日宴上的杂耍歌舞，夫人喜欢看吗？”
温蘅道：“未曾留心。”
皇帝跨阶的脚步滞了滞，又问：“那些珍禽异兽，夫人觉得有意思吗？”
温蘅道：“看着吓人。”
皇帝拐弯的身子僵了僵，唇动了动，也不再问什么了，沉默地牵着她，慢慢走至顶楼，伸手推开了窗户。
楼下赵东林见顶楼窗户已开，遂传讯出去，没一会儿，璀璨的烟火猝然腾空，在无边无际的夜幕上朵朵炸开，有如花团锦簇，五光十色，流光溢彩，以夜空为底，编织出一场绚丽无比的琉璃梦境。
万紫千红的流光中，皇帝静看着她皎柔的侧颜，凝望着她清致的眉眼、淡红的樱唇，这一点檀口说出的话，没一句他想听的，可偏偏，天底下千千万人，他只想吻她。
流光将尽，皇帝在这场盛大梦境的最后，将一物事放到她手中，轻道：“这是朕今日送给夫人的最后一件生辰贺礼。”
温蘅低头看去，见是一张大红剪纸，正中剪的是个“蘅”字。

第49章 幽会
皇帝见她一直静看着这道“蘅”字不语，面上也没什么表情，生怕她直接揉团扔了，又从她手上拿过来道：“朕帮夫人收起来。”
……这剪纸剪得他手指都被磨出泡了，比幼时学习射箭还难，若就这般被揉团扔了，那就太可惜了……
皇帝解下她腰畔悬系的香囊，见其上绣的是清雅的蘅芜花叶，将这道“蘅”字剪纸放入其中，真是再合适不过。
他喜孜孜地将这剪纸收入香囊之内，又躬着身子，去帮她把这香囊，在她腰畔重新系好，淡雅的女子香气，如丝如缕地萦绕着他，蛊惑人心一般，勾得他心底潜藏的细碎念想，全都破土发芽，一双手明明已系好蘅芜香囊，却离不开这具身子，似为那丝丝缕缕的香气紧紧牵住，勾得他去搂住这盈盈纤腰，将她带入自己怀中。
“夫人……”
皇帝动情唤她，她只是垂着眉眼，双睫在眼下垂覆着淡淡的青影，是沉寂的蝶，被禁锢于金笼之中，笼外春光再好，也只能隔笼寂望，再不能自由展翅其中，何况如今，已是霜深露重的萧瑟凉秋。
打造金笼的人，却仍只沉溺在他的入骨相思中，他以指为笔，轻描她眉眼，贴近前去，细细吻触，渐将她搂带着往楼内屏风后的一张小榻处走。
她道：“……臣妇该走了……”
皇帝恨不能叫她融在他的骨血中，怎么舍得放她走，紧搂着将她温柔放倒在那张小榻上，吻着她的面庞，嗓音含混道：“……无妨，明郎不到天亮醒不来，朕也已派人将醉睡的他，搀扶至偏殿卧榻歇息，不会叫他在外着凉……”
……先前明郎摔马遭险，原使他受了极大震动，他们之间的夫妻情深，也让他感到无望羞惭……本想着离开紫宸宫，就将今夏在紫宸宫所发生的一切，都视作一场梦境，掩埋起来，可这梦境，却一次又一次地，在他梦中频频出现，那在承明后殿起居一处的十几日，与她如胶似漆、同床共枕的每一个画面，一次比一次梦得更为清晰，令他常常夜梦惊醒，孤枕难眠……
犹记得一次欢好之后，她倦沉睡去，他拥她在怀，一手搂着她柔腻的香肩，一手将她为汗打湿的凌乱发丝，细细地拨拂至耳后，指腹轻抚着她的脸颊，不时地情不自禁落下一吻，心中之欢喜眷恋，满得像是能溢出来……
怎就这般眷恋难舍……
一次不够，反像是撩起了火种，再也压制不住……
那十几日也不够，尝到了甜头，知悉原来这滋味如此美好，反叫他贪恋地想要更多……
皇帝并非热衷风月之人，对男女之事也就那般，以致到如今，膝下都无一子一女，以致母后都私下传了太医，细问他身体，是否有恙。
什么“鸳鸯交颈舞，翡翠合欢笼”，皇帝从前不解这诗中旖意，就像觉得所谓“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乃是文人夸张文辞一般，觉得所谓男女之事，也不过人之本能的短暂悸动，事前事后，也没有多大意思，对他那父皇生前游历花丛的沉溺之举，也甚是不解。
但如今，他却也深知云雨之妙了，他也不知为何是她，为何偏与她有如此感受，只知情不自禁，每每见她，便要忍不住亲近。
距离上次与她这般，已经快两个月了，皇帝真是想煞她了，想念她在他身下玉肌渐红、细细娇喘，想念她如水的眸光，完完全全地映着他一个人，软如春水般化在他的怀里，行随心动，皇帝一边尽情索取着他所思念的一切，一边极力温柔小意，倾诉着自己的绵绵情思，“朕遇夫人，方知相思之苦，牵人心肠……”
……哪里有什么相思之苦，不过是从未有过，求之不得，心生魔障……
温蘅睁着双眼，望向虚茫暗空，坐拥佳丽的帝王之心，最是薄情，何时厌倦了，将她彻底丢开，这桩秘事，是否能就这般藏一辈子，可若是在他厌倦之前，此事被明郎察觉，那么……那么……
宛如石落水潭，深深沉向潭底，令她原本清明的思绪，随着漾起的涟漪重重散开，渐如室内光影迷离，远处隐约还有烟火的腾空声，夜宴的喧哗随风传至此处，已是缥缥缈缈，人音隔如人世，五彩缤纷的烟花之色，不时在室内罩下绚烂的流光，这世间最美的琉璃玉彩，映照着的，却是这等污脏龌龊之事。
温蘅如陷泥沼，皇帝却如登极乐仙境，销魂摄魄，难以自拔，惊鸿楼内，旖旎风光不绝，远处的欢宴，随着夜深月隐，人声渐悄，热闹不再。
小半个时辰前，太后娘娘就早早困倦离席，圣上也已“酒醉离宴歇下”，朝臣命妇们陆续尽兴退去，后宫妃嫔们，也三三两两离开，只余一众宫侍，收拾残席。
容华公主之前席间一直关注着明郎表哥，见明郎表哥醉伏宴桌后，有两名内监上前，搀扶起明郎表哥离开，按捺着坐了一阵儿，忍不住起身去寻。
但她远远地亲眼所见，那两名内监，将醉睡的明郎表哥搀入了宣明殿东偏殿，等她人走到跟前，偏殿殿门却被紧闭，侍立在外的内监、侍卫，道楚国夫人已在殿内陪侍武安侯，怎么也不肯放她进去。
她堂堂公主之尊，竟被几个内监、侍卫拦在外面，容华公主恼得正要发作，恰被离宴经过此处的皇后撞见，笑问：“这是怎么了？公主为什么事不高兴？”
容华公主气鼓鼓地道出缘由，骂道：“凭他们几个也敢拦我，反了他们！！”
皇后心道弟妹正在里头照顾酒醉的弟弟，若公主也跟着进去，三个人一起，算是什么事呢，遂手揽着公主的肩，柔声道：“他们夫妻在殿里，公主一个姑娘家进去，确实有些不便，楚国夫人会照顾好明郎的，夜深了，公主还是早些回宫歇下吧，来，皇嫂送你回宫……”
……母后对这温氏抱有好感，皇兄封她做什么一品楚国夫人，就连一起长大的皇嫂，都向着这个小门小户之女……容华公主心中气恼，可对着温柔可亲的皇嫂，也无法发作，最后恨恨地一跺脚，背着身跑了。
皇后望着容华公主生气跑远的背影，也是无奈，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再看了眼紧阖的殿门，搭上素葭伸来搀扶的手，道：“走吧。”
夜色深沉，所有的光影与声响，都像被黑暗所吞没，秋夜生凉，万籁俱寂，惊鸿楼内低徊许久的轻喘声也已平定，纵情过后的皇帝，犹不餍足，意犹未尽地捞起她的纤纤玉手，置于唇边，欲细细亲吻。
然才刚吻触到她的指尖，她已直接抽出了自己的手，坐起身来，拢发穿衣。
皇帝从后抱住她，恋恋不舍地埋首在她颈间，“离天明还早呢，再躺一躺……”
她嗓音清凉，似染秋霜，“陛下想要的已经到手，臣妇身为人妻，岂能扔下醉酒的丈夫，整夜不闻不问，该离开这里，去照顾明郎了……”
皇帝抱她的双臂僵在那里，感觉她如一尾捉不住的游鱼，从他掌心处滑走，毫不留恋地坐至榻尾，捡起凌乱堆叠的衣裳，面无表情地一一穿上。
枕畔掉有一支珠钗，是方才与她纵情欢好时，被他从乌亮云髻处生生撞落的，钗首是一只银镀金蝴蝶，两颗浑圆的珍珠饰在蝴蝶触须顶端，在幽茫的室内，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皇帝手攥着这珠钗，指腹抚摩着钗身，望着她离他远远的、安静穿衣的动作，心里头也不知何滋味，只是那些原本因与她幽夜密会的欢喜满足，都像是一下子滞堵在了心里。
皇帝这厢还没琢磨出个所以然，见坐在榻尾穿好衣裳的她，又朝他看了过来，柔软的身子也跟着靠前，心里头那些憋堵，又像是一下子就没有了，欢喜和满足，宛如气泡要往上冒时，攥着珠钗的手，却被掰开。
她澄如静水的眸光，却并没有落在他的面上，而是在寻掉落的珠钗，珠钗被从他手里抽走的那一瞬，皇帝的心，也像是跟着被抽走了。
他忍不住随之近前，她却已起身走得更远，绾发簪上珠钗，就要朝楼下走。
皇帝急急披衣下榻，连鞋也未穿，就着急赤足上前，拉住了她的手。
她的声音与手温一般薄凉，“臣妇要去照顾自己的夫君，陛下难道要一起吗？”
皇帝手僵在那里，她直接掠走过他身边，凉柔的指尖与衣袖，在他掌心寸寸滑落，如一束抓不住的清凉月光。
她下楼的声音很轻，一下一下，却像是砸在皇帝的心里，最后半点声响也听不见了，皇帝心也跟着空荡荡的，像是什么也没有了。
他慢慢走回榻边坐下，锦榻尚有余温，身边却只有幽凉的空气，皇帝孤坐了许久，忽地注意到榻脚旁落着某物，捡起来一看，是一只被遗落的蘅芜香囊。

第50章 有意
侍守在宣明殿东偏殿门外的内监守卫，见楚国夫人至，躬身打开殿门，温蘅人将跨入殿内，眼角余光瞥见碧筠也要跟走入内，淡声吩咐：“你留在外面。”
碧筠心中明白，她如今在楚国夫人心中，乃是“助纣为虐”之仆，再难得昔日信任，诺声应下，退守殿外。
殿门轰然在身后阖上，温蘅向偏殿内间走去，见长青与春纤侍守在榻边，见她至，俱向她屈膝行礼。
温蘅对长青道：“你也累守了半夜了，去外间歇息会儿吧。”
长青谢过夫人退下，温蘅在榻边坐下，望了会儿榻上熟睡的人，朝春纤伸出了手。
春纤忍下心中酸楚，从袖中取出一碧瓷小瓶，放到小姐掌中。
在宫中举办金秋菊蟹宴的日期定下来后，小姐就私下吩咐她，避开碧筠等人，为她悄悄去寻大夫，配制避孕之药，春纤看着小姐在掌心倒了一粒乌黑的丸药，忙去一旁倒了杯茶来，伺候小姐服下药丸。
明明与姑爷鹣鲽情深，是天赐的美满姻缘，怎就遇上了这样的事……春纤看小姐神色越是平静无波，心中就越是替小姐感到难过，她收好药瓶，忍不住轻声提醒：“小姐，这药要是吃多了……”
小姐却打断了她的话，“你也去外间歇息吧，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
春纤只能恭声应下，人将退走出内间，见小姐微躬下身子，抬手轻抚侯爷熟睡的面庞，心中感到难受，不忍再看，解钩放下垂帘。
温蘅手抚着沈湛的眉眼，慢慢倾身，伏在他的身前，胸膛中有力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地响在她的耳边，像是对她的一声声严厉责问，明明是凉秋天气，却如身处夏夜，浑身粘腻地难受，恨不能跳入一汪清潭中彻底洗涤污垢，就此一直一直沉溺下去。
迷乱的思绪，宛如水中藻荇，就这般纠缠住她的四肢，掩住她的呼吸，将她向乌漆的潭底深处拖去，温蘅伏在爱人温暖的胸膛前，缓缓阖上了双眼，陷入了安静的黑暗之中。
天将明时，沈湛大梦初醒，他这一觉睡得昏沉，睁眼见妻子趴睡在自己身前，困意立消，忙小心翼翼地手搂住她肩，慢慢坐起，想要动作轻柔地将她放睡在榻上，为她盖上锦被。
但，他手托着妻子的后颈，还未令她靠上榻上那只软枕，并未深眠的妻子，即已睁开双眼，手勾着他脖颈轻道：“你醒了……”
她手抚上他的鬓颊，柔声问：“头疼不疼？”
沈湛捉住妻子的手，侧首轻轻吻了一下，摇了摇头。
妻子生辰，他不但没能为她过寿，还醉酒睡去，让妻子照顾了他一整夜，沈湛心中愧疚，握着妻子的手，不知该说什么，反是妻子先说了一句，“天还没有大亮，宫门也没有开，你再睡会儿吧。”
沈湛早注意到室内陈设布置像是在宫中，问道：“这是在哪里？”
温蘅道：“在宣明殿东偏殿，你喝醉后……陛下他……命人将你搀至这里歇息……”
沈湛酒量不算差，他记得他应酬那些世家权贵，十几盏酒喝下来，只是微有醉意，后来圣上赐下御酒，他饮后似是酒劲上来，渐觉昏沉，回到原座等待妻子时，随意抬眼看去，朦朦胧胧中，隐约似见御座之上无人，是陛下后来，又折返归宴了吗……
沈湛也不深思这等无关紧要的小事，只搂着辛苦了一夜的妻子道：“我不困，你睡吧，我看着你睡……”
温蘅摇头，“我也不困。”
夫妻二人相拥静坐了一会儿，沈湛望着殿外将明未明的凌晨天色，忽地心中一动，问妻子道：“你饿不饿？”
温蘅抬头看他，沈湛笑拂了下她脸颊，“我下碗清面，给你当早饭好不好？”
温蘅看他还记着说要给她做寿面的事，笑而不语。
沈湛苦练多日，是必得显露一手的，此时离妻子生辰尚不算晚，下碗清面，既是为妻子补过寿辰，也是自己醉酒冷落妻子的致歉弥补之举。
他拉着妻子起身，眉眼带笑，“走，尝尝武安侯亲手煮的面。”
华阳大长公主是先帝最宠爱的妹妹，沈湛幼少时，常来宫中玩耍，出入有如自家，对宫中布局甚是了解，知道御膳房位于何处，在长青等人惊讶的目光中，笑着牵着妻子的手，跨出殿门。
其时天刚蒙蒙亮，天色薄明苍茫地宛如缥缈的云烟，整座皇宫似还没有醒来，安静飘忽地恍若梦境，他牵着妻子的手，在曲折缦回的长廊上慢跑，偌大的天地，似唯有他们交叠的脚步声，腰畔环佩叮当作响，清脆如仙音，凉风掠过双颊，沁凉舒爽，他有如肆意不羁的少年郎，边跑边回头看她，她的双眸，亦只追寻着他，紧紧相牵的两只手，是月老为他们挽系的红绳，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御膳房日夜有人，一众御厨宫侍，正为圣上的早膳忙碌，沈湛说明来意，携妻子走至角落里一处灶台，要了面粉，开始和水揉面。
温蘅原以为沈湛是要向御厨索要些擀好的面条，而后直接下锅煮，此时见沈湛“亲力亲为”到这地步，也是惊讶，在旁看了一会儿，见他手势并不生疏，像是好好练过的，望着丈夫认真揉面的神情，心情更是复杂。
沈湛揉了会儿面，正觉手下有些干，得加点水，就有些许清水缓缓流注其中，是静站在旁的妻子，手持水瓢，微往里倒了些，道：“好了，继续揉吧。”
沈湛先不急着揉面，笑着问：“若待会这清汤面，夫人觉得尚能入口，该赏我什么呢？”
妻子淡笑，“你要什么呢？”
沈湛倾身凑前，含笑附耳轻道：“我们生个孩子吧。”
妻子持瓢的手紧了紧，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沈湛只以为是妻子羞涩，没有追着要她应下，他忙着揉面、擀面、切面、下面，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下来，在热腾腾的汤面上，洒上切好的葱花，手捧着面碗，携妻子离了御膳房，就近寻了处亭桌坐下，迫不及待地将乌箸塞入她手中，催促道：“尝尝~”
温蘅望着丈夫一脸期待的表情，慢夹了一筷柔滑雪白的细面入口，轻轻嚼咽吞下，又抿了一口鲜美的面汤道：“很好吃……”
这三个字听在沈湛耳中，有如梵音，他因妻子的夸奖，心中高兴，但对只能做这么一碗清汤寡水面，仍感抱歉，认真承诺道：“等我以后再学几道菜，就可以做做浇头，不用让你这般清汤寡水地吃了……”
温蘅道：“大早上的，吃那么油腻做什么呢，这样就很好了。”
这碗面，本该在昨天晚上端给妻子，尽管此刻“弥补”上了，沈湛仍是心含歉意，“……对不起，你嫁我为妻，在我身边第一次过寿，原想好好陪着你，半点遗憾都不要留下，没想到寿没过成，还劳累你照顾了我一夜……”
温蘅心中的愧疚，几要将她吞没，她低头吃了几口面，咽下喉处的酸涩，轻道：“不要和我说对不起，永远都不要再说……”
沈湛自然也希望一世都不要再对她说这三个字，希望这一世，都能好好地将她捧在掌心呵护，不叫她沾染半点尘埃，他答应下来，温声道：“我还为你准备了生辰贺礼，只是待会宫门开了，你出宫回家，我还得去上朝，得等到晚上我从官署回来，才能送你……”
妻子手捧起那碗清汤面，在初晓的晨光中盈盈笑望着他道：“这就是我收到的最好的生辰贺礼。”
沈湛听妻子这样说，心中自是溢满甜蜜，岂知这话落在暗处之人的耳中，搅得那人心里不是滋味，握着蘅芜香囊的手，也不自觉攥紧。
大梁朝年轻的皇帝陛下，为她这寿辰，也算是煞费苦心，他之前从未为一女子生辰，如此费心思量过，想要为她盛大举办，所以将金秋菊蟹宴挪至昨日，想要极尽喜庆热闹，遂吩咐歌舞杂耍戏班轮番登场，想要新奇有趣、非同凡响，又特地命人牵来珍禽异兽供她赏看，想到女子应都爱烟火这等绚烂之物，又为她燃了满天烟花，最后，想到先前种种，都只是嘴皮子一碰，底下人就会去办的小事，无法表达他的心意，又特地亲手剪了“蘅”字赠她，贺她良辰。
但，歌舞杂耍，她未曾留心，珍禽异兽，她看着吓人，满天烟火，她面无表情，他亲手剪的那张“蘅”字，也不知她是有意还是无意，随那只蘅芜香囊，遗落在惊鸿楼内……
……应是有意吧……
他所做的一切，她都不屑一顾，在她眼里，都比不上明郎为她亲手煮的一碗面……
秋晨寒气侵衣，皇帝站在隐蔽暗处，更觉寒凉，脚边草叶上的露水，随着曙光渐起，逐渐消融，皇帝想，他与她之间，就像这露水，只能存在在夜里，见不得光，她在这段露水情缘中涉过，天明之时，振振衣，半点露水不沾身地离去，而他身上的衣裳，却都为露水打湿，衣袖袍摆沉甸甸的，整个人湿漉漉一只，是抱膝蜷在阴暗角落里的小贼，总是滞在原地，巴望着她再涉水而来，巴望着再与她相会，再也干不了了。

第51章 出宫（二更）
昨日妻子寿辰，自己不但没能给她过寿，还醉酒累她照顾，今夜必得早些归家，好好陪陪妻子，沈湛作如是想，于是推了相邀的酒宴，今日黄昏时辰一到，便命长青直接驱车回明华街家里。
他回到明华街“沈宅”，先不急着回海棠春坞，而是如常先问管家，今日母亲可曾来过。
程管家回复一如往常，道大长公主未曾来过，也未曾派人来此。
自从他携妻子搬至明华街别院居住，京城流言有说武安侯府母子不和，也有说武安侯府婆媳不和，自然还有人私下评说，母亲寡居人世，儿子却分家另居，不日夜侍奉在前，斥他沈湛是不孝之人。
大梁王朝以“仁孝”治天下，若换了其他一般官员，此事怕是要遭弹劾，得闹到朝堂之上，但因他武安侯沈湛，并非劣迹斑斑的品行有缺之人，他的母亲华阳大长公主，也并非可怜孤苦、无依无靠的孀居妇人，而他的姐夫当今圣上，对此事也并没说什么，那些非议的声音，也就没传到朝堂之上。
是的，自从他携妻子搬至此地居住，母亲就好像当是没他这个儿子，他去武安侯府请安，母亲闭门不见，他在此地与阿蘅生活，母亲也不闻不问，再也没像之前那次，闹到阿蘅面前找她麻烦。
沈湛一边暗思母亲态度，一边走至海棠春坞前，见妻子正在窗下浣洗长发，示意众仆噤声，上前从春纤手中接过木樨胰子，动作轻柔地帮妻子梳洗漆亮如绸的长发。
妻子人躺在小榻上闭着眼，由着仆从伺候浣发，理应不知外界情形，但沈湛手里捧着如涨春水的乌发，轻揉了没两下，妻子的手，便朝后伸了过来，握住他的手臂，睁眼笑道：“就知道是你。”
沈湛欢喜妻子与他心有灵犀，但也实在好奇，她是如何知晓，忍不住问出心中的疑惑。
妻子却笑而不语，一直到洗完长发、用完晚膳，都没给他解惑，用完膳后，沈湛将早就准备好的贺寿礼，“献宝式”地一一拿了出来，妻子含笑将它们一一收放在坞内的百宝架上，这百宝架本就堆放了许多沈湛之前给她带的风物特产，这下又摆上这些贺寿礼，更是满满当当，琳琅满目。
妻子笑，“可别送了，就快放不下了。”
沈湛笑抱着她道：“放不下就再摆几道百宝架，若还放不下，就专辟出几间屋子来，专放我送给你的礼物。”
“几间屋子？”妻子轻声嗤笑，“这也太夸张了……”
“哪里夸张，咱们要过长长久久的一生呢，算算七八十年下来，几间屋子，都不一定够用”，沈湛道，“等到年纪老了，头发花白了，我还要送你礼物，到时候不仅仅是我，还有我们的儿子女儿、儿媳女婿、孙儿孙女、孙儿媳孙女婿……那么多人成天给你送礼，怕不是要再买间宅院，才能放得下！”
他话说得风趣，可妻子面上的笑意，却淡如晓烟，沈湛这般抱着她，手搂着袅袅纤腰，紧贴着柔腻面颊，闻着她身上清甜的木樨香气，情之所至，渐渐心热起来，忍不住要与她亲近。
可他不过才略吻了吻，手才刚探入她衣中，妻子却已轻推了推他肩，“……我身上不大舒服……”
沈湛知道她的月事日子，刚走没多久呢，他疑惑且担忧，接连问道：“哪里不舒服？传大夫看过了吗？大夫怎么说？”
“……就……略感风寒，头有些晕，歇几日就好……”
妻子说话的声音很低，垂着眼将他的手捉出衣内，背过身去，边将衣服拢好，边轻声道：“过几日好吗……”
沈湛自然不会在这种事上强来，还是在妻子不舒服的时候，他让妻子先上榻歇息，自己沐浴回房后，见妻子已卧榻睡了，身上的寝衣穿得严实，就连衣领处，都束拢得十分紧密。
沈湛想到她说略感风寒，不能再受凉，帮她把被角仔细掖好，又另从柜中捧了张雪狐毯出来，盖在她身前的被子上，而后吹熄了榻边灯火，轻手轻脚地上榻，手揽着她的腰，将她拢靠在他的怀中，享受着这岁月静好的安恬时光，满足地闭上了双眼。
静谧的黑暗中，沈湛渐渐呼吸轻匀，被拢在他怀中的人，却缓缓睁开了双眼，她静望着暗茫的虚空，不知怔愣出神多久，方才寂寂垂下眼帘，近乎昏沉地倦怠睡去。
深宫之中，也有一人夜深难眠，但他辗转反侧良久，仍没有折腾出半分睡意，每每以为亲近过后，可暂熄心火，结果总是反将那心火，撩得更旺。
帘外的赵东林静听着帘内的动静，知道圣上这是又犯病了，犯的是“相思病”，这病，也只有一人能医，可那人，今夜不在圣上的身边，也不能在圣上的身边。
赵东林听着帘内这辗转反侧的动静，是不能好了，默了许久，犹豫着轻问：“……孤枕衾寒，陛下可需传召妃嫔暖被？”
“不用！！！”
冷冰冰的两个字砸了过来，好像还带着气。
赵东林好心被当驴肝肺，闭了嘴，不说话了，只袖着手，心里头暗暗琢磨。
他是御前总管，常为圣上守上半夜，龙榻上那点事，除了榻上的天子与妃子，没人比他更清楚。
相较先皇，圣上已经够清心寡欲了，之前为与众世家联手，接受了世家进献的诸女，不能直接把人晾在宫里娇养，遂在一开始，也常召召这个，召召那个，晚上选召妃嫔时，在后妃之事上没甚记性的圣上，还会问问他，这个召过没有，那个召过没有，力求雨露均沾，一视同仁。
但世家妃嫔们遵制沐浴更衣入殿，他在帘外守夜，大部分时候，也听不到什么动静，不少妃嫔常常晚上怎么来，早上原样走，真就像来纯粹“暖床”一般，如此过了一段时间，圣上雨露均沾、一视同仁地有点过分，后宫妃嫔，人人都觉圣上待己温柔体贴，人人都觉争上一争，或能万人之上，于是后宫争宠之风日盛，圣上看着头疼，又如当年选择迎娶长宁翁主为妻那般，选了方方面面看起来最合适的京兆冯氏家的女儿，作为宠妃，渐将她封为皇后之下的贵妃。
冯贵妃看着人如其名，婉柔娇顺，但御下宽严并济，是个有手段的，她独占圣宠，后宫无人能匹，人人望尘莫及，争宠之风渐平，后宫渐如圣上所愿，安静下来。
但，世人所以为的圣上“专宠”冯贵妃，却也并不是夜夜笙歌，安静的时候居多，常常圣上为显恩宠，召冯贵妃侍寝，贵妃娘娘来了，许多时候给圣上添添香、宽宽衣，也就这般寻常就寝了，以至三宫六院几年下来，与圣上接触最多的冯贵妃，也就曾有孕过一次，使得太后娘娘都暗中召过专问圣躬的太医郑轩，详问他圣上龙体状况。
后宫妃嫔、太后娘娘、他这御前总管，都以为圣上淡于男女之事，是可坐怀不乱的天子版柳下惠，但这位“天子版柳下惠”，在遇到楚国夫人后，可就有点疯了。
不仅床笫之间纵情任性，日常起居，能相依挨着，就绝不分开对坐，手不是揽着夫人的肩，就是勾着夫人的腰，整个人如黏在夫人身上，是一时一刻也分不开的，一分开，就得染上相思病，浑身上下，哪哪儿都不得劲儿。
楚国夫人是圣上的药，却也是他人的妻，无药可医，圣上便只能暗受“病痛”折磨，如此过了快十日，赵东林瞧着圣上怕是绷不住了，圣上也果真是绷不住了，某夜在龙榻上滚来滚去，滚了大半个时辰后，突然腾地坐起，吩咐赵东林传讯出去，明日午后未正，要与楚国夫人在宫外相见。
翌日晨起，圣上不再如前些时日神色平淡，从睁眼的那一刻起，眉眼间就隐隐焕发着光彩，如此上完早朝、见完要臣、批完折子、用完午膳，圣上吩咐备下微服出宫的车马，换下龙袍，让宫侍拿寻常男袍来。
从前微服出宫，圣上都只是随便穿件衣裳就走，有时还嫌赵东林准备的民间男袍，太过精美华丽，要寻常普通一些才好，说得好像恨不能赵东林把袍子洗得发白发旧，再在上头打俩补丁。
但今日，圣上却对这些寻常男袍挑挑捡捡，石青这件嫌老气，葱白那件嫌太素，纹样织金的嫌太花哨，没有纹样的嫌太简朴，如此挑来捡去，似乎没有一件，能入大梁天子的眼。
圣上龙袍多的是，可这些特意量身所做的寻常衣裳，倒真没多少，赵东林正犯难时，见圣上拿起一件雨过天青色文士长衫，微微出神，似是想到了什么，唇角渐渐浮起笑意，吩咐宫女为他换上。
赵东林在旁瞧了瞧，忽地想起，今年过年在宫内宁巷买卖街，圣上穿的，似乎就是这件，只是那时天气冷，这件长衫内里夹棉，实属冬衣，如今尚是凉秋，穿这件出去，会不会，有点热？

第52章 怨妇
赵东林如是想着，但圣上好像对此不以为意，在宫女的侍候下，换穿上这件雨过天青色文士长衫后，对镜照照，好像还挺满意，抓了一柄山水折扇在手，简单利落地一个字，“走！”
正是深秋时节，草木摇黄，满城红枫，马车径驶过京城大街，直接出城，奔往京郊幽篁山庄。
天子的私宅，是各地煊赫壮丽的行宫，这座小小的山庄，是赵东林临时安排的，圣上与楚国夫人约在此处，约定时间是未正时分，提前了小半个时辰来到山庄的圣上，起先心神躁动地踱来踱去，等到了未正时分，便开始翘首以盼，可伸颈如鹅，盼来盼去，都盼不到楚国夫人的倩影，随着时间的流逝，圣上眸中的焦切之色，便抑制不住地弥漫开来，渐浮于面。
幽篁山庄虽然僻静幽凉，可圣上本就穿着夹棉的冬衣，这般一急，又负着手走来走去，面上渐渐出汗，赵东林在旁看着，贴心地拿了把扇子，追着圣上走，给圣上扇风，结果这么扇了两下，把火给扇引到自己身上来了。
圣上走着走着，脚步一顿，睨眼看他，“……你真的将消息传出去了吗？”
楚国夫人没来这锅，赵东林坚决不背，他一千一万分肯定道：“奴婢确实命人将消息传给碧筠了！”
圣上抿着唇不说话，脸色实在不好看，赵东林在旁揣测道：“……兴许夫人就在来的路上了，也兴许，夫人临出门前，被什么事绊住了走不了，奴婢派人快马去瞧瞧？”
圣上紧攥着扇柄，微微颔首，赵东林立退下派人去探，回头见圣上仍站在金黄的秋阳之下，看着英姿飒爽、玉树临风，弄不好背后贴身的单衣都热湿了，遂上前劝道：“陛下，去那边清波榭坐坐吧，那里幽静沁凉，您坐着歇歇，奴婢让人沏壶茶来……”
皇帝被劝至临水的清波榭坐下，凉风拂面，榭旁一池清水，在秋风轻拂、秋阳照耀下，跃动着满池粼粼波光，放眼望去，一片碎金乱跳，看得人更是心烦意乱。
他背后确已汗湿，身体同心一般燥热不堪，在这临水清榭坐了一阵后，背后汗意渐渐变凉，内里单衣冷湿湿地黏在身上，为凉风吹过，后背开始嗖嗖发寒。
皇帝人已被这冷热交加，折腾地不舒服得很，而一颗心，更像是置于冰火之中，一会儿燥热，一会儿发凉，心想，他与她，这算是什么呢？
他不来见她，她绝不会去主动见他，他来见她，她也不一定会来相见，而他对此，是完全无可奈何的，他不能找上门去直接与她相会，只能在这阴暗的角落里默默等她，她来迟了，甚至不来，都是无法预料和掌控的，他所能做的，只有等，只有这般患得患失地心含期盼地，默默地等……
皇帝想着想着，忽然觉得自己这处境，很有既视感，他又凝神想了一阵，想到了自己的三宫六院。
那厢，碧筠其实早在清晨天亮不久，夫人下榻梳妆用膳，将武安侯送出门回来后，就将赵总管秘密派人传来的消息，悄悄传给了楚国夫人。
楚国夫人当时听了，并没说什么，一如往常，看书作画、莳花弄草，等用过了午膳，碧筠瞧着时间差不多该出门了，轻声提醒了一句，夫人却恍若未闻，仍拿着上午未看完的话本子，继续慢慢翻看，神色静澹无波。
碧筠等了又等，中间又提醒了几次，夫人却始终像听不见一般，只专心地翻看着手中的话本，碧筠眼看着约好的未正时分就快过了，实在无法，最后只得在楚国夫人身前跪下劝道：“夫人，该走了，若您失约，陛下或会龙颜大怒，到时候，受累的还是您和您的家人啊……”
她劝了一阵儿，楚国夫人终于将手中话本慢慢掩上，眸光静如澄潭，无声地落在话本封面上的《金玉记》三个字上，轻轻道：“这话本很好看，名字也好，《金玉记》，贴切得很……”
碧筠不知夫人说这话本做什么，也不知夫人到底走不走，忍不住要再催促时，又听夫人问道：“你知道这出《金玉记》，讲的是什么故事吗？”
碧筠看夫人这样轻轻慢慢地说话、面上也没有什么表情，无来由地感到有些心慌，怔怔地摇了摇头。
楚国夫人道：“你猜猜……”
碧筠想，这些民间话本，讲的无非就是才子佳人、帝王将相，这出话本名字又是金又是玉的，想来讲的是一段锦绣良缘，遂回道：“可是才子佳人，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楚国夫人闻言轻嗤一笑，“哪有那么多才子佳人，多少风花雪月，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这话本所讲的，不过只是一对……”
她说着扬手将这话本掷回书案，话本“砰”地一声砸在书案上的瞬间，最后六个字，也跟着沉沉落下，“……奸夫淫妇罢了。”
京郊幽篁山庄，被视作“奸夫”的皇帝陛下，已在临水清榭中，孤坐了有大半个时辰，这大半个时辰里，他先是惊觉自己在与她的这段关系上，怎么像个凄凄切切、苦等君主的后宫怨妇，如此脸色阴沉、心情复杂地想了许久，又见她迟迟不至，忍不住去想，她会不会在来的路上出事了，她是不是突然生病，无法出门了？
来京郊的路上会出什么事？遭山贼劫虏？这不可能，如今大梁治安平定，何况是在天子脚下？！
突然病了？可若她是真病了，他也无法上门去看，武安侯的“沈宅”不比青莲巷温宅，虽能悄悄潜入，但若留下蛛丝马迹，叫心细的明郎察觉，后果不堪设想……
皇帝这般孤坐在榭中，心乱如麻地想着，越想越是深远，心道若是她哪日病重，病得快要死了，他也不能去看，每日饮食用药，是明郎衣不解带地照顾她，临终之际，她也只会紧紧牵着明郎的手，和他诉说遗言，她在这世上见的最后一个人是明郎，所眷恋不舍的最后一个人也是明郎……
……她生前是明郎的妻子，故去后，也仍是明郎的妻子，她墓碑上镌刻的是“沈湛之妻”，她将会被葬在沈氏祖墓，明郎每每思念她，就可去墓前与她说说话，百年之后，明郎会葬在她的身旁，他们是天生的一对，光明正大的一对，而他，是永永远远见不得光的……
……许多日常小事，他不能去做，这样要命的生死大事，他也不能碰，纵是她命悬一线，他也只能在宫里等听着她的消息，不能亲眼去看她，亲手去照顾她，去见她在人世的最后一面，听她在人世的最后一句话，她故去后，他连看看她的遗容、去她墓前上柱香，也不能……
皇帝越想越是心灰，将方才沦为“深宫怨妇”的怨气，都冲淡了不少，他正心有戚戚，忽听榭外赵东林传报“楚国夫人来了”，忙站起身来，向外看去。
澄亮的秋阳拂洒下，她在宫人的引领下，踩着庭中青石小径，慢慢地向这里走来，不羁的秋风带起了她浅黄白的蜜合色裙裳，臂挽的同色披帛，随曳在身后，宛如云霞晓烟，一如裙裳素雅，绿云堆就的堕马髻，亦梳拢得清简，只一支莲花金步摇斜斜簪着，随她缓缓前行的步伐，在鬓边轻轻地摇曳着细碎流苏，折映着如金秋阳，洒落在她澄静的秋水双眸中，漾起粼粼波光。
皇帝思伊心切，正欲出榭去迎，忽地想起自己身上出过汗，不知有无留下难闻汗味，一边懊恼不早些想起此事，好去换件衣裳，一边忙低首轻嗅，发现衣袍上熏香很重，除了龙涎香气，什么也闻不出来，这才放下心来，抬步出了清波榭，向她走去。
其时将近申初二刻，阳光也不似午时暖热，照在身上，似温似凉，皇帝径上前挽住了她的手，问：“夫人怎么来得这么晚？”
她微垂着头，不说话。
皇帝也不急着追问缘由，牵着她的手，回走到清波榭，令她与他一同凭栏而坐，让宫侍将备好的茶点水果端上来后，尽皆退下。
众侍随赵总管退得干干净净，偌大的庭园中，就只剩下他们二人，如此光天化日之下，如何行事，都无需顾忌。
皇帝心中满意，但因原想与她相会两个时辰，因她迟来，时间直接折了一半，他倍感光阴如金，一手柔握着她的手，一手勾搂着她的腰，令她亲密挨坐在他身旁，轻声再问：“夫人怎么这么晚才来？朕等了夫人好久……”
她还是不说话，皇帝凝看了她一会儿，也不问这事了，从袖中取出那只蘅芜香囊道：“夫人上次将这香囊遗落在惊鸿楼内，朕拿来交还给夫人。”
她终于略抬下颌，眸光落在他手中的蘅芜香囊上。
皇帝也不直接为她在腰畔系上，而是将香囊放到她手中道：“夫人打开看看。”
她抬眸看了他一眼，手接过香囊，慢慢将香囊系带解开，皇帝手搂着她，望着她身上的裙裳颜色，与那日在买卖街相见同色，不由于心中默默感叹，朕与夫人，心有灵犀。

第53章 比较
温蘅不知圣上心中所想，遵他所说，将那蘅芜香囊解开，见那里头不仅放有那道“蘅”字红色剪纸，还似放有一颗明珠，于幽暗的香囊内，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皇帝见她只看不动手，自己伸手探入香囊内，将那颗明珠取出，笑问她道：“夫人可还喜欢？”
温蘅虽然只是七品文官之女，家境并不豪奢，但自嫁给明郎以来，随他遍览武安侯府私藏，金玉珠宝不知见了多少，却还从未见过这样硕大圆滑、毫无瑕疵的明珠，看它被圣上握在手中，在秋阳的洒照下，折射出璀璨的光芒，明华流转，耀眼夺目，一时也不由看怔在那里。
皇帝满意她的反应，一边将这明珠塞入她的手中，一边道：“这是南境边国苍胥所献，苍胥盛产明珠，但这样硕大无暇的宝珠，举世通共也只有两颗，他们将一颗奉为国宝供之，一颗献与天朝，朕将它转送给夫人，供夫人无事时把玩……”
皇帝话还没说完，就见这颗大梁朝绝无仅有的珍贵明珠，自她手中掉落下去，“噗通”一声，落入了栏外的清池中。
温蘅还真不是故意的，她是望着这颗璀璨耀眼的明珠，想到去年冬日她嫁给明郎时，花冠上所用的珍珠，乃是明郎所赠，那时他派人送了满满一斛来，虽然每颗都不及这颗三分之一大，所折射的光芒，也不及它璀璨夺目，但她望着它们满满当当地盛在玉斛中，光华温润柔和，心里也是温暖柔软一片，满满充盈着将为新妇的羞涩与欢喜。
她记得她当时指抚过那斛中颗颗珍珠，想起了李后主押韵“一斛珠”，所写的一首词——晓妆初过，沈檀轻注些儿个，向人微露丁香颗，一曲清歌，暂引樱桃破。罗袖裛残殷色可，杯深旋被香醪涴，绣床斜凭娇无那，烂嚼红茸，笑向檀郎唾。
这是李后主描写他与妻子大周后闺房之趣的一首绝妙佳词，她当时着指抚着斛中珍珠，心念着这首词，拟想着她与明郎未来的夫妻生活，心中之憧憬甜蜜，就似手下的一斛珠，满地似要流溢出来时，又忽地想起，李后主终是负了大周后……
她当时想，明郎绝不会负她，所以只一瞬，便将这不祥的心绪，抛之脑后，是的，明郎不会负她，是她负了他，成为夫妻一年不到，她就已沦落到这种境地，负了明郎，还要如此欺瞒于他，长长久久地负下去，这样的日子，何时能到尽头呢……
温蘅心事沉郁，想得出神，遂在圣上把这明珠塞到她手中时，也没有真的握紧，手虚虚拢着，没有用力，这明珠又重又大，于是就这般从她手中滑落下去，直接落入栏外水中。
“噗通”一声，水面漾起圈圈涟漪，皇帝喋喋不休的话语瞬间顿住，清波榭安静地针落可闻。
温蘅微抿了抿唇，垂下眼帘，皇帝默了默道：“……夫人豪气……”
他想他亲手所剪的剪纸，她能随手遗弃，价值连城的宝珠，她也敢当着他面直接扔了，他还拿她一点办法也没有，不能也不愿把她怎么样……
水面圈圈漾开的重重涟漪，渐渐归于平静，皇帝在心底无奈了叹了一口气，想着回头再找人捞上来，起身握着她的手道：“日头渐凉，这里靠水风大，夫人随朕去榭里坐坐吧。”
他将她搂带进清波榭中，手掩阖了花窗，回身看她低首坐在那里，手里拿着那只蘅芜香囊，深深怀疑等到黄昏时分，她离了这里，转头就能把这香囊给扔了。
皇帝在心底又叹了口气，上前挨着她坐下道：“夫人将这香囊收好，朕不比夫人手巧，为剪这‘蘅’字送与夫人，可费了不少功夫。”
他原想给她展示下他为剪“蘅”字贺她良辰，手指边缘被剪刀磨出的血泡，可许多天未与她相见，他的手指早已恢复如初了，皇帝展示不了他的“苦劳”，又看她神色淡淡的样子，捉了她的手笑道：“要不夫人回头也给朕剪个字吧，朕的名字。”
他拂展开她的手，以指为笔，在她掌心一笔一画地认真写下&#183;一个“弘”字。
皇帝只是随口说说，他知道她不会剪的，也不能剪。
天子之名，民间写来需缺笔避讳，若她真将这“弘”字一笔不缺地剪出，不慎叫明郎看见，明郎心中，可会起疑？
那时在宫中御花园与她，无意间一同撞见明郎与嘉仪相拥，明郎当时着急地要和她解释，她却摇了摇头，提醒明郎“洞房之诺”，明郎动情说出了那八个字，“永不相疑，永不相负”，但人世这样长久，真的会一生一世永不相疑吗？
一个简单的“弘”字，因皇帝暗怀心思，写得极慢，他微砺的指腹，划过她柔软的掌心，一笔一画地，将这字缓缓“烙”在她手上，不知怎的，竟隐隐生出了些托付一世、执手一生之感。
“弘”字最后一笔写尽，他蜷握住她的手，如此她就像将那“弘”字温柔护在掌心，如握至宝般，紧紧攥握着，皇帝这般看了一会儿，又觉自己这想法太过童趣，哑然失笑，牵着她的手，送至唇边吻了一吻。
她仍是垂眼寂澹的模样，可皇帝知道，怎么能叫她白皙如玉的双颊，染上红胭，艳如三月桃花；怎么能叫她清淡如烟的眉眼，勾起妩然媚色，星眸曳漾，如蒙水雾；怎么能叫她沉默不语的檀口，微微轻启，逸出婉转娇吟，其音糯软，依依还似带有难耐的哭腔，如藏有无数细小的钩子，撩的他的心一片狂乱……
皇帝与她欢好多次，对她的身体，已颇为了解，他想得心热，手抚上她微凉的脸颊，去衔吻她柔软的樱唇。
温蘅故意迟来，正是存了避开此事的念头，可圣上如此惜时行事，她亦无可奈何，皇权如天，轻飘飘一句话，就能折了人的一生一世，她被他吻拥至小榻处，看他重如泰山般压下来，沉默地闭上了双眼。
但火热的吻自面庞往下，尽情游移了一阵，却忽然停了下来，温蘅睁开眼，见圣上指抚着她衣襟下的肌肤，眉宇沉寂，默然不语。
……前日她与明郎行事的痕迹，想是还有些许残余未消，既然这般碍了他的眼，那倒正好……温蘅手拢住衣襟，正欲坐起，却被圣上按住肩头，疾风般的吻也随之落下，比之前更为肆意炽热。
暮色渐沉，榻上的人却仍似不知疲倦地厮磨，比之从前更是纵情任性，温蘅再怎么忍耐，也已失了耐性，她暗中使力，正体会销魂之乐的皇帝，身上一阵酥麻，差点就离了这销魂之境，手拢住她肩，令她与他抵靠更密，吻着她的耳垂，如爱侣调情道：“夫人顽皮……”
温蘅心中真是又气又恨，心头火已不知如地底岩浆憋了多久，煎熬地她日夜不宁，这等情境下，心火灼烧，再难忍耐，就势朝他右肩泄恨咬去。
皇帝先是被她吓了一跳，而后任由她这么咬着，静静地望着她不动，见她在他对望的眼神下慢慢松了口，主动将左肩凑送上前，“来，对称一下……”
气恨到极致，也真是无话可说，温蘅咬牙闭上了双眼，如此厮磨事毕，皇帝仍是依依不舍，揽抱着怀中佳人，不让她起。
温蘅忍着心中恨火，冷声道：“天色晚了，明郎该回府了……”
皇帝抚摩着她的脸颊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轻轻在她耳畔问了一句，“夫人觉得如何呢？”
温蘅没听明白，皇帝轻啄了下她唇，提醒道：“方才之事……”
温蘅已经气不动了，垂睫不语，偏皇帝又追着问，“与明郎比呢？”
温蘅见他如此不知廉耻，简直是要气极反笑，暗暗磨牙半晌，吐出七个字，“恰如红娘评张生。”
皇帝当时没听明白，等在暮色中，依依不舍地将她送上了离去的马车，回到宫中，让赵东林寻了本《西厢记》来，一边用晚膳，一边翻看。
看着看着，皇帝一口饭噎在喉咙里，只见那书中红娘怒骂张生道：“你原来是苗而不秀，呸！你是个银样蜡枪头！”

第54章 问医（二更）
赵东林见圣上突然吃饭噎住、面色红涨，唬得魂飞魄散，忙领着诸侍上前，喂茶的喂茶，拍背的拍背，好一会儿，听圣上终于清咳着喘过气来，一颗被吓得快要跳出嗓子眼的心，才沉沉落回腹中。
“陛下，您可小心些……”赵东林心有余悸地觑着圣上，见圣上红着一张脸，死死盯着桌上那本翻开的《西厢记》，面色阴晴不定，眸光甚是复杂。
圣上从前从没特意命他拿话本看过，还是如此急不可待地边用晚膳边看，看着看着，还突然这么大反应，侍立一旁的赵东林，心中甚是不解，悄悄往那翻开的《西厢记》扫看了一眼，也没看出什么来，再看圣上，那脸色实在精彩得紧，他在旁侍奉这么多年，极少见圣上失态至此。
赵东林心中不解了一阵儿，见圣上抬起头来看他，像是想问什么的样子，忙躬下身子，等着聆听圣问。
但等来等去，圣上却什么也没有问，如常膳罢后，又处理了几件下面新递的朝事，沐浴更衣上榻，也没有为了显示“独宠”贵妃，召传贵妃娘娘来盖被聊天，就这么一个人，在榻上翻来覆去。
赵东林听着帘内这动静，心里头更是不明白了，他暗想圣上今日不是见过楚国夫人、尝过鱼水之欢了吗，怎还这般辗转反侧、夜不能寐？！难道今日幽篁山庄那一会，圣上只看着没吃着？！可不对啊，清波榭内榻上凌乱的痕迹，可是真真切切地昭示着，圣上今日应挺狂野尽兴啊……
赵东林想不明白，心里头默默琢磨了一阵儿，听帘内圣上忽地出声：“传郑轩来！”
专问圣躬的太医郑轩，夤夜赶至建章宫天子寝殿，见圣上人盘腿坐在龙榻上，看了屈膝行礼的他一眼，一摆手让他起来，并让赵总管等人都退下。
郑太医遵命起身，恭声问道：“陛下深夜传召微臣至此，可是龙体不适？”
榻上的圣上却不说话，只一双沉冽星目，默默地望着他，似是欲言又止的样子。
被一朝天子这般凝神望着，郑太医真是压力山大、背后汗流，他在心中飞快暗思自己最近可有行差踏错之处，可想来想去，实在没有。
从前太后娘娘曾私下召问陛下龙体状况，因圣上纯孝侍母，他也无法违抗太后娘娘的旨意，遂曾如实告知太后娘娘，圣上知道此事后，严厉斥罚了他，他也知道自己做错，天子龙体状况乃是机密，他郑轩是御前太医，岂可将天子龙体状况，私泄他人！
从那以后，郑太医行事小心谨慎，纵是太后娘娘问起圣上身体，他也要先暗中请示圣上如何说，然后再回禀太后娘娘，再无任何行差踏错之处，圣上这般深夜召他来此，又这般阴沉沉地看着他，到底是所为何事……
当今圣上并非刻薄寡恩之人，但能从昔日激烈的夺嫡之争中，杀出一条血路，入主东宫，成为大梁朝的新天子，圣上也并不是事事宽仁的君主，郑太医被圣上这般瞧了半晌，整个人如在油锅中熬煎，最后实在受不住了，准备不管三七二十一，打算先跪了再说，他双腿刚软地要倒时，终于听见圣上开了金口，嗓音低沉地问：“……朕的身体如何？”
郑太医忙躬身道：“陛下龙体康健。”
圣上的声音似是有些狐疑，“……果真？”
郑太医点头如捣蒜，“果真！陛下有上天庇佑，龙体无恙，福气绵长。”
圣上默了默，又问：“……那为何朕至今仍无一子半女？”
天子日常召幸记档，郑太医都有看过，他心道薄施雨露，怎能指望瓜果繁茂，口中委婉提醒道：“……陛下广施雨露，后宫妃嫔，自然有孕者众。”
圣上又默了默，接着道：“……贵妃曾经有过身孕，可她腹中的孩子，却没能活着来到人世……”
郑太医听圣上言下之意，大有将那孩子无法平安降世的不幸，往他自己身上揽的趋势，忙出声宽慰道：“贵妃娘娘腹中龙裔不幸，乃是因龙裔在贵妃腹中后天有缺，与陛下无关……”
深深的自我怀疑，像藤蔓紧紧缠住了圣上，他这三言两语，无力将那些藤蔓拨开，圣上仍是眸光幽沉地望着他，缓缓问道：“……朕……朕……”
这短短的一句，圣上欲言又止，到最后也没问出口，末了微坍了双肩，重重朝他一挥手道：“罢了，无事，你去吧。”
郑太医心中虽然困惑不解陛下今夜这是怎么了，但他也不想窥探圣心，听了这话，如逢大赦，忙不迭地退了出去。
退守殿外的赵东林，目望着夜色中郑太医远去的背影，暗道圣上今晚这一出出的，实在是怪得很，但圣上的事，只要与楚国夫人有所沾染，有哪件不怪呢？！
圣上在天下人面前，是英明宽仁的江山之主，在满朝文武面前，是杀伐决断、不怒自威的年轻天子，在太后娘娘面前，是事亲至纯的孝顺儿子，在容华公主面前，是对亲妹宠而不溺的兄长，在后宫妃嫔面前，是温和而又淡情的夫君，这些年来，一贯如此，直到楚国夫人的出现。
但凡面对楚国夫人，以上这些，就通通不复存在，圣上在楚国夫人面前，就像是变了一个人，种种温柔小意，自不必说，赵东林有时在旁瞧着，都觉得若将圣上比作犬类，那圣上每每见着楚国夫人，就好似有尾巴要摇起来了，这等情景，莫说让朝臣后妃来看，就是让太后娘娘亲眼看见，怕都不敢相信眼前这人，是自己怀胎十月的亲生儿子……
赵东林想着想着，心中淡淡一哂之后，便是无尽隐忧，这等情景，怎能让人瞧见？！
圣上与楚国夫人的这段风月秘事，于世俗来说，是伤风败俗的孽缘，若有被揭开的那天，不知会惊起怎样的滔天波澜，只能这么暗埋下去，使之永远不见天日，才是最好。
但，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只盼圣上在这堵墙透风前，已渐渐腻了此事，断了对楚国夫人的心思，如此或才可永保安宁……
赵东林心中所想的，也正是如今温蘅心中所盼的，早些腻了吧，如此或还可将这道丑陋不堪的伤疤掩埋起来，粉饰太平地过这一生，如若此事被宣诸于众，她无颜见太多人，不仅仅是对不住明郎，也会连带辱没温氏门风，届时她当如何自处，明郎当如何自处，还有哥哥、父亲、皇后……那将是一场灾难，一场拿命都洗不干净的毁灭性灾难……
她又怎能允许这场或会爆发的灾难，再多一个孩子，一个苟合所生的孩子，一个或许连生父都不明了的孩子……
在回明华街家里的路上，温蘅令碧筠坐在车厢外驱车，接过车内春纤捧来的茶水，服下一枚乌黑的丸药。
暮时的街市人声喧哗声中，马车平稳行进，药丸的苦涩味，在舌尖弥漫不散，温蘅望着手中的碧瓷小药瓶，想着之前明郎附耳笑同她说，想与她生个孩子，想着明郎畅想未来儿女绕膝时，眸中所闪耀的神采飞扬的明光，更是心乱如麻，手攥着碧瓷药瓶，就像是将自己的心，紧紧攥在手里，憋闷难受地几要喘不过气来。
她阖上双目，任自己沉浸在浑浑噩噩的黑暗中，以借此获取些许喘息之机，如此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停下的瞬间，即有一声熟悉的清唤，在外响起。
“阿蘅！”
是哥哥……温蘅收起药瓶，睁开眼离开黑暗，手揭开车帘，见哥哥就站在马车旁，暮光下清如霁月，笑着向她伸出了手。
温蘅躬着身子走出车厢，搭上哥哥温暖有力的手，温羡一边扶她下车，一边道：“我也是刚到，还没进你家大门，就见碧筠驱车回来了。”
他随口问道：“去哪里玩了？”
温蘅微咬了咬唇，轻道：“……去京郊山中赏枫……”
温羡看妹妹身子虚软无力的样子，说话的声音，也轻轻细细的，伸手轻触她的额头，关切问道：“可是在山中受凉了？”
温蘅摇头，“……没有，就是……有点累了……”
温羡笑，“怎么这么大人了，还像小时候一样，玩起来就不知倦，等到疯够了，走不动路了，才知道力气用过头了！”
他话中虽略含责备之意，实则看妹妹能像幼少之时在琴川那样肆意舒心地游乐，心中感到高兴，温羡想，明郎携她搬离侯府，或也真能带给妹妹新的生活，如今这般远离华阳大长公主，无拘无束，自自在在，倒也很好。
如此感叹的同时，温羡心中也很清楚，现下的安宁自在，都只建立在华阳大长公主的沉默上，一旦华阳大长公主突然发难，现下所有的一切，又都会被摧毁，唯一能真正护阿蘅一生无虞的，正是华阳大长公主如今所倚仗的。
这些心中所思，温羡不会在妹妹面前说，只边与她一同往宅内走，边笑着同她追忆道：“还记不记得小的时候，有一年重阳节登高祈福，我们一起去了小寒山，你走走停停，坚持要登山顶，等到了山顶，力气也彻底使完了，是哥哥背你下山的……”
温蘅记得此事，她那时小，以为“登高祈福”，一定要攀登到最高处，为家人祈来的福气才最大，所以坚持要登山顶，结果到了山顶，力气使尽了，还没来得及祈福许愿，她人已直接困倦睡去了……
若放在平时，温蘅将与哥哥笑语追忆往事，可她刚从幽篁山庄回来，心思郁结，实在没有这心情，遂只勉强朝哥哥笑了笑，跨门槛时，还因心神不宁，脚下不小心绊了下。
这一绊，身子一弯，袖中未系带的蘅芜香囊落到地上，囊内那道“蘅”字红色剪纸，也跟着摔了大半出来。
一旁的温羡低身将香囊并剪纸捡起，见这道“蘅”字剪纸，剪得有些歪扭，刀工粗糙，应不是出自妹妹之手，然却被妹妹细心珍放在这随身的香囊内，几是肯定地笑问道：“这是明郎剪的吧？”

第55章 酒醉
温蘅眼望着哥哥手中的香囊剪纸，抿了抿唇，说不出话来。
这在温羡看来，却是妹妹默认了，他含笑将这道剪纸收回香囊中，将香囊系带抽系好，交还给妹妹，笑着道：“虽然剪纸手艺尚待精进，但这心意，重如泰山。”
妹妹对此还是没说什么，只将这香囊收起，挽着他的手臂问道：“哥哥晚膳想用什么？我让厨房去做……”
之前他来明华街这里，妹妹定要下厨炒上两三个小菜，今日却不亲自动手，看来确是赏枫游玩太累了，温羡也不忍妹妹劳累身子，遂随便说了几个菜名，与妹妹一起，至花厅小坐闲谈。
兄妹二人闲话了没几句，府内程管家躬身来报，“夫人，刚刚侯爷派回来的人说，侯爷今晚有宴需赴，大概要到半夜才能回来，让夫人您先用晚膳，早些休息，不必等他。”
温蘅道：“知道了。”
程管家垂首退下，温羡问妹妹道：“明郎常不回来吗？”
“也没有”，温蘅道，“十日里有两三次吧，他是男子，在朝为官，免不了有些应酬，不比我在家无所事事，清闲享福。”
温羡笑，“若我的妹妹是男儿，定也能中举为官，身着紫袍，头戴玉冠，是能引得满城女儿芳心暗许的清俊紫微郎。”
温蘅浅笑道：“可是是女孩呢。”
“是女孩，就该享一世清福，万事不挂心，自自在在，舒心地过”，温羡轻握住妹妹的手，望着她问道，“阿蘅，你现在过得高兴吗？”
温蘅对望着哥哥眸中满满的关切与期盼，将万般阴暗心绪，都沉沉压在心底，唇际绽出浅浅笑意，轻轻点了点头。
不多时，仆从来报，道饭菜已经备好，温蘅与哥哥同去用膳，见膳中有一道火腿鲜笋汤，是哥哥素日爱吃的，便执一白瓷小碗在手，亲自帮哥哥舀盛鲜汤。
温羡怜妹妹今日体乏，道：“我自己来就好。”
温蘅仍是坚持自己舀盛完，又夹了数片鲜笋火腿，泡在金灿灿的汤汁中，双手端至哥哥面前桌上，轻笑道：“这些事，还是女儿家来做为好，哥哥身边，是不是也该有人了？”
温羡正欲夹笋的动作微微一顿，没有接话。
温蘅在哥哥身边坐下，笑望着他道：“我听明郎说，裴相有意将他的第三女，许给哥哥为妻？”
温羡仍是未语，只将乌箸放下，端起了手边的一杯清酿。
温蘅却以为哥哥是有些羞提婚嫁之事，浅浅笑道：“我听说那位三小姐虽是庶出，却深得裴相怜爱，为人知书达礼，性情温淑娴雅，在京中贵女里颇有声名，若哥哥心中有意，或是一段锦绣良缘呢。”
凉凉的酒水灌入喉中，温羡望着手中空杯，淡淡笑道：“是吗？”
温蘅开玩笑道：“都道是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手难牵，兴许冥冥中天意已定，哥哥进京赶考，科举做官，就是为了与裴三小姐，结下这段良缘呢？”
……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手难牵……
温蘅这无心的一句，正戳中温羡心中的隐痛，他持杯的手不自觉攥紧了些，又在无人知的情况下，慢慢放松，仍是那派云淡风轻的模样，静静望着身前的女子，唇际衔着轻淡笑意，轻声感叹。
“是啊，有缘千里来相会，譬如我的阿蘅，原以为自己会终生不嫁，谁知陛下将年轻的武安侯，外放到青州担任刺史，武安侯离开京城，千里迢迢奔赴青州，我的妹妹，也越过了这千里之距，遇见了心爱的情郎，与他相约执手一生……”
温羡这无心的感叹，却也正戳中温蘅心中的隐痛，压在心底的愧痛，似要如潮将她淹没，温蘅竟像是不敢直视哥哥双眼，低下眸子，摸到手边的酒杯，倒了满满一盅，灌喉饮下。
她因饮得太急，酒呛在喉中，低首伏桌轻咳起来。
温羡忙放下杯子，轻拍她背，“喝这么急做什么，怎么还像第一次喝酒一样？！”
随着他这句话，兄妹二人都想起了那桩琴川趣事，那时，温蘅年少顽皮，悄悄抱了父亲的藏酒，准备躲起来尝尝这清清凉凉的香液，结果被哥哥给发现了。
哥哥对她，总是有求必应的，又怎么禁得住她的央求，被她拽着衣袖、眨巴着眼，软语求了几句，即松了口，给她倒了小小的一杯，允她好奇尝尝鲜。
温蘅此前从未饮过酒，她先是捧杯伸舌舔了一点点，觉得味道尚可，没什么需要害怕的，不懂哥哥为什么只肯给她这小小一杯，豪气干云地双手端起酒杯，在哥哥的惊恐眼神中，就这么灌喉一饮而尽，等到满杯清酿入口，才知这酒味有多浓烈香醇，生生被呛到咳了半晌。
忆起无忧无虑、恍如隔世的旧事，温蘅沉重的心境，也随之轻缓了不少，她笑叹道：“自从嫁到京城，就再没和哥哥，痛痛快快地喝过酒了。”
温羡正是满腹心事，也需饮酒浇愁，他笑道：“择日不如撞日，今夜一醉方休如何？”
兄妹二人当下屏退诸侍，择了几盘下酒小菜，捧了一坛陈年好酒，对坐窗下，把盏笑谈。
虽然说来说去，都是在追忆幼少趣事，但温羡满腹心事，温蘅又何尝不是，兄妹二人各有所思，面上却都装的寻常，如常笑语不断，只将各自的满腹愁绪，都付诸在一杯杯香醇的清酒中，让不断上涌的绵绵醉意，麻痹平日的清醒，暂时忘记，对酒消愁愁更愁。
沈湛设法从宴上提前抽身，回到明华街家里时，将近亥初，他如常带了妻子爱吃的小食回来，见到家门前停着慕安兄素日所乘的马车，才知慕安兄此刻人在宅内，望着手中独一份的鱼羹，暗悔少买了一碗。
他走进宅中，仆从报说夫人与温大人屏退诸侍，在厅中饮酒笑语，已经喝了有一个多时辰了。
沈湛知道妻子的酒量，想这一个多时辰断断续续喝下来，怕是已醉醺醺的了，也不知慕安兄喝了多少，醉了没有，他如是想着，将手中打包好的那碗鱼羹，交给身边长青，自己一人向花厅走去。
人还未进厅中，沈湛即已闻到了浓烈的酒香，他笑着摇了摇头，轻步走近，隔着金丝竹帘看去，见室内灯火通明，阿蘅与慕安兄对坐在窗榻处，榻几上的几盘下酒小菜，已被吃得七七八八，阿蘅手拿着酒盅，人却背倚着花窗倦沉着眼，面色酡红，像是已醉得靠窗睡去了。
慕安兄也已醉了，但比阿蘅还好些，至少行动自如，他看阿蘅像已醉睡，便站起身来，微晃着身子走到阿蘅身边，像是要把她手中攥握着的酒盅拿走，然后扶她去休息。
但慕安兄还没能从阿蘅手中抽走那酒盅，阿蘅即已睁开了双眼，像护宝贝般护住那酒盅，不让慕安兄把它拿走，口中醉道：“我还要喝……”
醉中的慕安兄，也不能久站，扶着榻几，在阿蘅身边坐下劝道：“你喝醉了，哥哥扶你回房休息吧……”
“……没有……我没有醉……”阿蘅这样醉眼朦胧地呢喃了两句，突然发狠将手中酒盅砸向地面，“我没有醉！！这是什么酒？！为什么我喝不醉？！为什么我什么都还记得清楚、想得清楚？！！”
帘外的沈湛，被妻子这突然的举动给惊到，帘内的温羡亦是，惊怔地看向温蘅道：“……阿蘅，你怎么了？”
他这般问了一句，即说不出话来，只见一滴晶莹的泪水，自阿蘅眼睫处滑落，缓缓顺颊流下。
“……阿蘅……”
温羡怔怔地伸手触去，指抚过温热的泪痕，阿蘅人也已抱住了他，不让他看见她的泪意，埋首在他身前轻声道：“……如果我只是琴川温家的女儿，只是哥哥的妹妹，一生一世，都与哥哥在琴川城中度过，那该有多好……”
温羡想起那幅未完的《琴川四时卷》，能与阿蘅在琴川城中悠然度过一生一世，是他深埋在心底的愿望，却也一直清楚，此愿遥不可及，他手搂住阿蘅的肩臂，低低道：“可哥哥的阿蘅，是要长大嫁人的……”
“不！我不该嫁人！我不该嫁给明郎！！”
心底深埋的阴暗心绪，被醉意激得上涌，痛陈心扉地发泄道出，却一字一句，有如惊雷滚滚，重重碾过帘外之人的心。
“……我后悔了，我不该嫁给明郎，我甚至……从一开始就不该遇见他……如果我没有遇见明郎，现在的一切，就都不会发生，我干干净净地做我的温家小姐，他干干净净地做他的武安侯，从不相识，永不相干，那该有多好……我后悔了……哥哥，我后悔了，我不该嫁他，我该一直留在琴川，留在哥哥身边……”
一想到手段酷烈的华阳大长公主，想到阿蘅嫁给明郎后所受的苦楚，温羡心中何尝不悔，酒后吐真言，他抱着阿蘅轻道：“……哥哥也后悔，后悔送你出嫁，后悔这般轻易地把你的手交给了明郎……”
阿蘅在他怀中轻声哽咽，“……我对不住明郎……”
温羡以为性情温善的妹妹，是因抱有悔心，而觉得对不住一腔深情的明郎，柔声宽慰道：“不要这样想，这世间，没有人是十全十美的圣人，有些情感与想法，是无法控制的，若说对不住……”
温羡想到自己对阿蘅的隐秘心思，以及明郎对他那干净纯粹的友情，声音也因含愧而不自觉放轻，“……哥哥也对不住他……”
他这一句说了许久，阿蘅却一直没有回音，温羡低头看去，原来依偎在他身前的阿蘅，已靠着他醉睡入梦。
许多年前的一天，也是这样，阿蘅第一次喝酒，捧杯就饮，先是呛了半晌，后来酒劲儿上来，就这般昏昏沉沉地靠在他怀里睡着。
他与她徒有兄妹虚名，并没有半分血缘关系，幼时对阿蘅的怜惜关爱，早在琴川城一日日的时光流转中，缓缓转变着，他察觉到了，只是自己也不知，这转变到底要往何方去，直到那一日，阿蘅醉睡在他的怀中，他手揽住她，如同揽住了整个世界，心中突然生出一股豪情，此生要如参天大树般为她遮风挡雨，他深深凝望着怀中纤弱的她，如护至宝，看她明颊似玉，眉眼如烟，沾着晶亮酒液的樱唇，宛如鲜亮红透的樱桃，正在引人采撷。
鬼使神差低首轻触的一瞬间，他猛然惊觉自己做了什么，也从此明白了自己的心意。
只在明白心意的同一瞬间，他也明白了，什么叫此生无望。
乱人心智的浓烈醉意，似生出了无数细钩，将潜藏心底的深深爱恋，全都勾撩出来，织成一张迷醉的情网，紧紧缠裹住他与阿蘅，琴川旧事与眼前场景，在晕黄的灯光下，仿佛迷影重叠，人心亦似与旧时相叠，满室浓烈的酒香中，温羡深深凝望着怀中的女子，手抚着她的面颊，缓缓低下头去。

第56章 疑思
一帘之隔，帘内，温羡抱着徒有兄妹虚名、实则无半点血缘关系的阿蘅，心中情动，满室暖香四溢，气氛迷离，帘外，却是深秋夜冷，临近冬日的寒气，似已钻入沈湛的五脏六腑，令他遍体生寒，骨子里发冷。
自妻子眼睫处垂落下的泪水，那一声声的后悔嫁他、对不住他、不该相识，如一道道惊雷，从沈湛的心口沉沉碾过，他手足发凉地僵站在帘外，见同样说后悔、说对不住他的慕安兄，手抚着妻子的睡颜，眸光幽亮地低下头去，离妻子的面庞越来越近，似要吻触那柔软的樱唇。
似有凛冬之水，兜头浇彻，沈湛身体僵如冰雕，眸中的幽火却簇簇燃起，纵是慕安兄最终停住了动作，没有贴面吻下，但他面上的动情神色，却真真切切地被沈湛看在眼里。
……那哪里是寻常兄妹亲情，那分明是一名男子，对心上人经年愈深的浓烈眷恋、难以自拔……
沈湛不知自己在帘外僵站了多久，只知当帘内慕安兄这般搂着妻子、相拥醉睡后，他欲抬步入内，双足如有千钧重，向内的每一步，都走得那样艰难。
数丈之距，却似天涯，沈湛步伐沉重地走近，见妻子依恋地伏在慕安兄身前安睡，头靠在慕安兄的胸膛处，一只手，还紧紧地抓着慕安兄身前的衣裳。
……他知道他们兄妹关系很好，他一直都知道的……
沈湛不知自己花了多大的力气，才躬下身去，将妻子从慕安兄怀中抱离，又是如何沙哑着嗓子开口，唤仆从进来，吩咐他们背醉睡的慕安兄去厢房休息，而后打横抱着妻子，在冷月无声的沉寂秋夜里，一步步地往海棠春坞走。
秋风萧瑟，更深露重，沈湛的一颗心，也似被冰凉的露水，给深深浸湿了，他如行尸走肉般走回坞内，脑中一片空茫，好像什么也没有想，今夜，也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什么都没有看见和听到，他只是回府看到酒醉睡去的慕安兄和妻子，命人将慕安兄背去歇息后，抱着妻子回到他们的寝房中，助她安寝。
沈湛将妻子轻轻放坐在榻边，令她依靠在他的怀中，低身帮她除去绣履，而后又伸手帮她解开外衣，信手将外衣倒放垂搁在榻畔的一瞬，一只香囊滑出广袖暗袋，落至榻边。
沈湛手搂着醉睡的妻子，望向地上这只熟悉的蘅芜香囊。
妻子日常换着佩戴的几只香囊中，他对这只妻子亲手所绣的蘅芜香囊最为眼熟，之前看妻子久不佩戴这只香囊，他还随口问了一句，当时妻子说，这只香囊，不知什么时候弄丢了……
沈湛弯下身子，捡起地上的蘅芜香囊，凝看了片刻，无声地抽开了香囊系带。
囊内，唯有一张“蘅”字红色剪纸，刀工粗糙，不会是出自妻子之手，那会是谁，值得让妻子将这手艺不佳的“蘅”字剪纸，珍放在香囊中，并把这香囊也珍藏起来，对他说是不小心丢了……
……既对他说不小心丢了，将香囊连同在内的剪纸珍藏起来，又为何偏偏在今夜与慕安兄饮酒时，随身携带，为何如此……对他，对她的夫君，有什么可欺瞒的呢……
……是啊，有什么可欺瞒的呢……
沈湛静望着手中的“蘅”字红色剪纸，为冷露深深浸湿的心，似沉入了幽潭中，直往下坠，依偎在他身前的妻子，因醉睡对此毫无所觉，晕沉地朝他怀中靠得更近，依恋似的呢喃一声，“哥哥……”
……哥哥……
妻子因醉在花厅所说的每一句话，都似被这声“哥哥”唤起，在沈湛耳边不停回响。
——“如果我只是哥哥的妹妹，一生一世，都与哥哥在琴川城中度过，那该有多好……”
——“我后悔了，我不该嫁给明郎，我甚至……从一开始就不该遇见他……从不相识，永不相干，那该有多好……”
——“我错了，我不该嫁他，我该一直留在琴川，留在哥哥身边……”
——“……我对不住明郎……”
……哪里对不住呢……
沈湛感到头隐隐作痛起来，耳边也是嗡嗡直响，在青州琴川城时，他对她情根深种，希望能与她执手一生，想旁敲侧击问她为何不嫁人时，曾佯装漫不经心地随口问道：“琴川城中，小姐与令兄的‘不婚不嫁’，已是出了名，大好年华，小姐为何要虚滞家中呢？”
当时她轻如晓烟的眸光，自他面上飞快一掠，便转看向其他方向，双颊浮起一丝淡淡的红晕，微抬下颌，说话的声音，也罕见地有些磕绊，“……因在我心中，这世间，再……再没有比哥哥更好的男子了……外人说我们虚滞家中，可我们却是相亲相守、自在舒心地过，纵是一世如此，又有何不可，与外人何干呢？！”
他曾多次问她，究竟是何时对他心动，可她从不回答……从不回答……
沈湛越想越是头痛，颤着手将那“蘅”字剪纸收回香囊中，又将那香囊放回外衣袖中的暗袋里，令怀中的妻子枕睡榻上，扬展开锦被盖她身上掖好，将那外衣垂挂在榻边的紫檀衣架上。
静室无声，沈湛做完这些事，人站在衣架前，竟像是没有勇气回过头看她，没有勇气在她身边躺下，听她再呢喃着轻唤“哥哥”，在他怀中，含泪说出那些让他心如刀割的话……
……我后悔了……我不该嫁给明郎……我该一直留在哥哥身边……我对不住明郎……
有如魔咒在耳边不断盘旋，其声越来越响，室内温暖的熏香，也像是浓重地让他无法呼吸，沈湛紧咬着牙关，梗着脖子不回头，大步离开了房间，快步疾走至庭中海棠树下，方猝然停下。
冷寒的空气随风扑打在面上，沈湛重重地呼吸着，胸膛不可自抑地随之起伏，他手抚上海棠树干，想着第一次带她来他们未来的“新家”时，曾憧憬地笑同她说，往后年年春日，这两株花开无主的垂丝海棠，就有主人了，可搬住进这里的第一年春日，都还没有到来……
长青手捧着打包的那碗鱼羹，一直不远不近地跟着侯爷，此时见侯爷突然急走出房门，手扶着树，微躬着身子，双肩像是难以抑制地轻轻颤抖着，心中关切，上前问道：“……侯爷，您是哪里不舒服吗？”
侯爷大半个身子都隐在树下的阴影中，许久没有说话，一直等到双肩不再轻颤，整个人似已平复过来，方转过身子，无波无澜的目光，静落在他手中的鱼羹碗上，嗓音低哑，“……都冷了吧？”
侯爷只身一人去花厅待了那么久，后来又抱夫人回房，在房内待了许久，秋夜天寒，这碗原本热乎的鱼羹，自然早就冷了，长青轻声回道：“是”。
“既冷了，那就扔了吧。”
侯爷声平无波地撂下这句，负手向寝房走去，庭灯拂映下，侯爷走得很慢，远去的影子，在地上拖得老长，就像斩不断的绵长愁思。
长青捧着手中冰冷的鱼羹，望着侯爷慢走进房中，面无表情地阖上了寝房房门，心中虽不解，但因自幼随侍侯爷，直觉有种隐隐的不安，但这不安是因为何事，他也甚是茫然，于夜色中默默站了许久，见寝房内灯火熄灭，一片漆黑，强按下心中不安茫然的心绪，抬头望月，想是已近三更，该歇下了，也转身离开了此处。
秋夜凉瑟，有人醉梦沉酣，有人却是睁眼难眠，东方渐曙，天色大亮时，温蘅缓缓睁眼醒来，见自己被明郎揽靠在怀中，早已醒来的明郎，正静静地凝看着她。
仍觉困倦的温蘅，下意识朝丈夫怀里靠了靠，随口问道：“昨夜何时回来的？”
“……大概亥初”，沈湛微顿了顿，又道，“我回来时，你和慕安兄都已醉得睡着了，到底喝了多少？”
温蘅丝毫不记得昨夜醉酒后的事，她只记得心中愁苦，借酒消愁地一杯杯喝着，渐渐就不记事了，也不记得是何时喝醉睡去了。
“……不记得了……”温蘅揉着额头道。
沈湛抬手拂上她的面庞，柔声问：“是不是头有些疼？”
温蘅道：“有点儿……”
沈湛搂着她道：“我已经让人备下蜂蜜水了，待会起床后喝一些，可以缓解醉酒后的头疼”，静了静又道，“以后别喝这么多了，你酒量又不好，喝多了伤身……”
温蘅轻轻“嗯”了一声，目光瞥见挂在榻边衣架上的外衣，想起袖袋中的香囊，以及自己身上的痕迹，心微微一沉，轻声问道：“……昨晚我身上的衣裳，是碧筠她们帮我脱去的吗？”
“……是我，怎么了？”
“……没什么，随便问问”，温蘅低下头，见自己身上还是昨日所穿的贴身单衣，心正稍稍一松，忽地下颌被明郎微微抬起，一个炽热的吻，突然覆了过来。
并不同于平常晨醒时，夫妻二人之间蜻蜓点水般的轻轻啄吻，明郎手揽在她发后，竭力吻她，那样的焦灼与渴求，吻得温蘅几要喘不过气来。
她感受到明郎身体的炽热，担心他情动之下剥解她的单衣，硬挣开了这个炙烈缠绵的亲吻，为让明郎转移注意力，随便找了个话题问道：“……哥哥……哥哥人还在这儿吗？”

第57章 试探
身前的身体似瞬间僵住，明郎紧拥着她的手臂，缓缓放松，垂着眼，默了片刻道：“……在……昨夜我让人把醉睡的慕安兄，背到厢房歇息了……”
温蘅怕在榻上待久又“惹出火”来，移开明郎揽她腰的手，坐起身道：“下榻洗漱吧，哥哥既留宿在此，总不能叫哥哥看我们赖床的笑话。”
“……好……”明郎轻声道。
温蘅不觉有他，传侍鬟端水进来，趿鞋下榻，走至一边衣架旁，任春纤与碧筠，服侍她更衣。
丁香色襦裙外衣被扬展开的一瞬间，温蘅悄捏了下衣架上那件外袍的广袖暗袋处，感觉到紧系着的香囊好好地放在里面，心中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暗悔昨日在离开幽篁山庄的路上，只顾沉浸于低沉愧恨的心绪，忘了把它扔进郊外水沟里，如此想了一瞬，又念及当朝天子，阴霾萦心，眸光暗沉。
待穿好衣裳转身，温蘅已将眸中暗色尽皆压下，如常帮已换上紫色官服的明郎，梳发束冠，夫妻二人梳洗出门后，往用早膳的小厅走去，见哥哥也已梳洗更衣，在仆从的引领下，向这里走来。
与全然不记得醉后发生何事、说了什么的温蘅不同，温羡对醉后之事，还隐约有点印象，这点印象，在他今晨睁眼没多久，昏昏沉沉中突然想起来时，叫他惊出了一身冷汗，当场坐起身来。
他忙下榻梳洗穿衣，问知秋，他是怎么睡到这儿的。
知秋回道：“是武安侯吩咐奴婢背您到这儿来歇息的。”
温羡问：“武安侯是晚上什么时候回来的？”
知秋想了想道：“大概亥初吧。”
“……他人到花厅时……我……我是否已经醉睡？”
“这奴婢就不知道了”，知秋如实道，“公子您昨晚和小姐饮酒，让奴婢们都下去，不必在前伺候，奴婢就同春纤她们离开，到偏房那边用晚饭吃茶点去了，因为公子和小姐一直没有传召奴婢与春纤她们，奴婢们也一直没有过去，不知道武安侯进花厅时，公子与小姐喝醉睡着没有……”
温羡听了知秋的回话，一颗心悬在胸中，七上八下，适时，宅子里的仆从来敲门，请他去小厅用早膳，温羡随仆从往小厅走，遥遥见阿蘅与明郎并肩走了过来，微扯了扯唇，正因心中忐忑，不知该说什么时，就见明澄的晨光中，明郎粲笑着对他道：“慕安兄，我可要恼了！！”
温羡正有心事挂怀，纵是明郎这般笑语，也忍不住心一咯噔，努力面色如常地问道：“……为何？”
明郎道：“慕安兄是海量，可阿蘅不能多喝，你纵着她那般狂饮，由她醉得不省人事，晨醒时还隐隐头疼，是否有些不妥？”
温羡一怔，随即致歉道：“是我这个做兄长的疏忽了……”
阿蘅在旁轻扯了扯明郎的衣袖，“是我自己非要喝酒的，不关哥哥的事……”
明朗抬指笑拂了下阿蘅脸颊，“知道是你任性饮酒，我不过是同慕安兄开个玩笑而已，怎就急了？”
温羡静望着明郎笑意如常，仍不放心，语含试探道：“明郎责怪得对，我为人兄长，来到妹妹、妹夫家里做客，却罔顾礼仪，喝得酩酊大醉，怕是行止癫狂失态，叫明郎笑话了。”
明郎闻言笑道：“我倒是想看看，素来端方有礼的慕安兄，醉后会是怎样的失态模样，可是走进厅中一看，慕安兄与阿蘅一样，都已醉得睡着了，想看‘笑话’也看不成。”
温羡听明郎这样说，才暂将一颗心放回腹中，暗暗松了口气，连声道：“惭愧……惭愧……”
当下三人笑语几句，同至小厅用早膳，膳罢，温蘅送丈夫与哥哥出门，两辆马车一前一后，驶离了明华街沈宅。
以温羡的从五品品级与翰林院侍讲学士职务，不够级也无需参与早朝，他人到位处皇宫外围的翰林院附近，即下了马车，同在另一辆马车上的沈湛，打了个招呼后，向翰林院走去。
沈湛手执着车帘，望着温羡远去的背影，昨夜亲眼所见的那一幕，来回在眼前不断浮现，执帘的手随之不自觉攥紧，但只一瞬，即已松弛下来，被重重甩下的车帘，隔绝了他眸中的暗色，唯有一声吩咐，淡淡响起，“走吧。”
长青遵命继续赶车至皇宫东华门，沈湛在此下车，与一众官员步行入宫，至金銮殿朝见天子议政，散朝后，又与其他七八名官员，被御命召至御书房，单独议事。
皇帝早在金銮殿时，就注意到沈湛今日神思不属，与平日很是不同，他昨日午后刚与她私会过，见沈湛如此，未免有些心虚，遂以议事的名义，召他至御书房，探听看看。
沈湛人在御书房，亦因妻子与妻兄之事，心中疑思纷乱，心绪不宁，圣上一直在与裴相、左御史等人说话，他在旁站着，因心乱如麻，一句也听不进去，迷乱在自己纠结的心绪中不知多久，忽听几声重重的清咳，接着是赵总管高唤的声音，“沈大人！沈大人！陛下在叫您呢！！”
沈湛忙醒过神来，这才发现裴相等人，不知何时都已退下了，偌大的御书房里，就只剩下他一位朝臣，御案后端坐的圣上，正静静地看着他。
沈湛忙要告罪，人刚屈膝，圣上即挥手命他平身，起身上前挽着他的手臂道：“快到用午膳的时辰了，朕也有段时间没和你同桌吃饭了，一起用完午膳，再议朝事吧。”
沈湛谢恩，随圣上步至殿中膳桌旁落座，赵总管在旁轻轻一击掌，捧膳的宫人鱼贯而入，鸳鸯炸肚、鳝鱼炒鲎、螃蟹酿橙、虾丸汤齑、云梦把儿肉腊……眨眼功夫，各式珍馐摆了满桌。
皇帝还特地让御膳房上了一道“拨霞供”，笑对沈湛道：“如今是深秋天气，寒气重，吃些涮肉暖和暖和，祛祛体内的湿气”，又吩咐宫侍道，“让御膳房送盘腌制好的野兔肉片来，武安侯爱吃这个，记住，肉片要切得薄如蝉翼，武安侯嘴刁，稍厚些，他就得嫌不入味，不肯吃了。”
沈湛本来心事沉重，实无心情用膳，但见圣上如此盛情，只能压下满腹心思，笑了笑道：“陛下言重了，陛下赐下御食，是微臣的福气，怎敢挑剔？！”
“你敢！”皇帝笑道，“记不记得咱们小时候秋狩时射得野兔，决定亲自片了涮肉吃，你去找锅具调料，朕负责处理野兔，忙活半天弄完涮上，你却嫌朕用匕首切的兔肉太厚，涮起来不入味，吃了两口就不肯吃了，让朕白忙活。”
沈湛记起幼时趣事，唇际也不禁勾起点真心笑意，“那时微臣年纪小，不知好歹……”
皇帝笑，“那现在可得知好歹，待会朕亲自给你涮肉，可不许吃两口就推说饱了。”
沈湛忙道：“岂敢劳动陛下？！”
皇帝道：“这会儿就你我两个人用膳，别陛下陛下了，朕也好久没听你喊朕一声‘六哥’了。”
沈湛含笑不语。
没一会儿功夫，宫人端上腌好的薄切野兔肉，皇帝命诸侍皆退，不顾沈湛劝拦，亲自涮了几片，蘸了酱汁，夹给沈湛道：“尝尝合不合口味？若喜欢，回头走时，让御厨连酱料带兔肉，收拾几包，给你带回去，和……你夫人一起享用……”
皇帝说这话时，一直暗觑着沈湛神色，见在他提到“夫人”二字时，沈湛含笑的眸色微微一沉，他的心，也跟着往下一沉。
……他不是没有假想过，万一明郎知道了他和她的事，会有何反应……依明郎对她的爱惜珍重，他与他多年的兄弟情谊，怕是要彻底断了，明郎狂怒之下，定会当面质问痛斥，甚至动手，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那么，是否是明郎仅仅怀疑她外面有人，但并不知那男子是谁，如此，明郎会如何待她，可会因爱生恨，恼怒成狂，冷眼苛待……
想到此处，皇帝心里头小鼓急敲，但面上神色、说话语气，却依然寻常，他笑着问：“……怎么了？从早上上朝开始，就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可是身体不舒服，朕让郑轩来给你号脉瞧瞧？”
沈湛勉强挣离那些阴暗心绪，摇了摇头道：“微臣无事，不必劳烦郑太医。”
皇帝又问：“既是身体无事，可是朝事有何为难处？说来听听。”
沈湛接着摇头，“并没什么为难之处。”
皇帝连扯了两问，终于可往家事上引了，他先故意往华阳大长公主身上扯道：“身体无事，工部无事，那可是家里面，出什么事了？你搬去明华街与夫人独住这么久，朕也听到些风言风语，说是姑母与你夫人相处不睦，可是近日姑母与你夫人之间，又有龃龉了？”
沈湛并不说话，只端起手边酒杯，一饮而尽。
……看这情状，也不是婆媳之事，这下，皇帝的心，真真正正地悬了起来。

第58章 心虚（二更）
天子所赐御食，不可不用，沈湛夹起面前那几片蘸酱的薄切野兔肉片，垂着眼帘，送入口中。
皇帝在旁看他珍馐在口、却如嚼蜡的模样，一颗心七上八下地沉默了片刻，就当他自己已误以为是婆媳之事了，叹了一声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他执起甜白釉暗划龙纹酒壶，往沈湛手边的空杯倒去，边斟酒边道：“这婆媳之事，可谓是天下难题，就是朕这里……”
皇帝想掰扯几句婆媳之事，就此同沈湛聊开，然而母后宽和慈爱，皇后温淑娴雅，贵妃婉柔娇顺，后宫一众妃嫔，也不敢在母后面前造次，他这家里，确实没有什么婆媳问题，皇帝想掰也掰不出来，最后就重重地“唉”了一声，好似难以启齿一般道：“喝酒喝酒……”
然而沈湛关心身为当朝皇后的姐姐，听圣上说他这里也有“婆媳之事”，暂从个人低迷心绪中挣脱出来，强打精神，含忧问道：“皇后娘娘与太后娘娘……”
皇帝不慎给自己挖了个坑，只能随意扯道：“……为子嗣上的事罢了……不严重……不严重……”
姐姐与圣上之间的事，涉及前朝，沈湛不好多说，只能默了默道：“皇后娘娘对陛下一片真心，定也希望，能早日为陛下诞下龙裔。”
皇帝道：“其实是朕子嗣缘薄，不关你姐姐的事，罢了，不说这个了”，他端起手边满满的鎏金蟠龙杯，朝沈湛碰去，“来，喝酒……”
沈湛双手端起酒杯，与圣上金杯轻轻一碰，低首饮下。
皇帝有意将沈湛灌醉套话，而沈湛因心思郁结，也不免有借酒消愁之意，于是杯来杯往，面上渐有醉意，眸光幽亮，神情飘忽。
一壶香烈的佳酿，沈湛渐渐喝了大半，而皇帝自己暗暗控制饮酒，并无多少醉意，他望着已然半醉的沈湛，指抚着金杯外壁，假作闲聊道：“记得小时候一起赴宴看成王娶妃，朕与你，还讨论过，将来要娶个怎样的女子……”
沈湛闻言吃吃一笑，醉道：“微臣记得陛下当时说，娶妻娶贤，彼此尊重信任，安安静静地过一生就好了……”
皇帝道：“朕也记得你说，要娶中意的女子，执手一生，白首不离……朕当时还问你，怎么就知道中意了呢……”
沈湛又摸上酒壶，自己斟着酒道：“微臣当时道，一眼认定，非她不可，就是中意……”
“……这些话说了没两年，朕就与你姐姐定了亲，而你，却一直都像没见着这么个人，婉拒了容华一次又一次，不问风月，不近女色，成了京中世家子弟的异类，直到去了青州三年，一回来，就像变了一个人，迫不及待地找朕讨要赐婚圣旨……”
沈湛随着圣上的话，忆起去年此时那样雀跃憧憬的心情，心中更是苦涩，香醇的佳酿饮在口中，也像是酸的苦的。
皇帝默看他这般纵饮，像是心中愁苦翻江倒海，无法排遣半分，静了片刻，继续慢慢道：“……当时，朕既惊讶，也为你感到高兴，遂你所愿，下了赐婚旨，后来，你成了亲，朕亲眼见到，你与你夫人……是那般夫妻情深，甚至许下了‘永不相疑、永不相负’的誓言，也深受触动……”
……永不相疑……永不相负……
沈湛忆起成亲之夜，他在慕安兄的含笑目望中，走进满目大红的洞房，一颗心在胸膛中跳得砰砰直响，一步步地走向那坐在榻边、令他魂牵梦萦的红衣女子，步伐好像轻缓，似怕惊碎了这世间最美的梦，又好像踏实，一步步地如重若千钧的许诺，负着自己的一生，沉沉地走向她，从此将自己的身心，全然交托与她，执手一生，白首不离。
鸳鸯盖头被揭的一瞬，她低着头，手绞着衣角，只露出一段雪肤皓颈，滟红的灯光萦照下，有如美玉。
他轻声道：“阿蘅，你看看我……”
她听到他的声音，却反将头埋得更低了。
他遂屈膝半跪在她身前，握住她将衣角拧绞地不成形状的纤纤玉手，抬首仰望着她，柔声道：“娘子，看看你的夫君……”
她听到这话，方慢慢抬起头来，明眸似水，神情娇羞，在花冠柔和的珍珠光辉映照下，整个人如被柔光轻拢，清滟绝逸，不可方物。
他为能成为她的夫君，能与她执手相牵一生，感到莫大的幸运，凝望着她的剪水双眸，慢慢凑近前去，吻上了她的红艳香唇。
那一夜，是他此生最为心怀激荡的一夜，他拥抱着天底下最好的女子，只觉自己是天底下最幸运的男儿，她将自己的一生交托与他，他亦如是，因是平生头次行事，生怕弄疼了她，她却不怕，纵是因痛眸含泪意，亦是紧紧地拥抱着他，如要永不分离，彼此起誓永不相疑，永不相负。
……永不相疑……
那时在御花园，容华公主含泪抱他那一幕，被她恰好撞见，他当时急得满头大汗地要和她解释，她却直接摇了摇头，平静地望着他道：“不用解释，我们成亲之夜说过的……”
她是那般地全然信任他，纵是亲眼见到那样亲密的情形，也没有对他产生丝毫怀疑，正如成亲之夜的誓言。
可他，在昨夜亲眼看到了她与慕安兄的亲密情形，亲耳听到了她说“后悔嫁她”的那些话后，心中疑思如潮，立将理智全然淹没，竟像是笃定了她与慕安兄之间有什么般……
……我后悔了……我不该嫁给明郎……我该一直留在哥哥身边……我对不住明郎……
她原是琴川温家无忧无虑的大小姐，是父兄的掌上明珠，莫说苦楚，平生一点闲气都没受过，可赴京嫁给他沈湛为妻后，却因他那位手段狠烈的母亲，不仅平日饱受闲气，还连带着她的兄长，都在生死之事上，走了几遭，不知背后落下了多少泪水，相较之下，怀念从前无忧无虑的简单生活，怀念有父兄为她遮风挡雨的日子，心生悔意，有什么不能理解……
她性情温善，这般心生悔意，或又觉得对不住与她约定一生的夫君，所以哽咽着说对不住明郎，不也说的通吗……
至于那蘅芜香囊，或许就是那般巧，之前不知遗失在屋里何处，昨日又恰好找到了，慕安兄来见她，赠她一道“蘅”字剪纸，她就顺手将之收在了香囊中……
这道“蘅”字剪纸，或许暗藏了慕安兄的爱慕之心，昨夜慕安兄酒醉后的情动举止，也确实是对阿蘅暗慕难舍，可慕安兄有此悖逆世俗之心，不代表阿蘅同样也有……
细思阿蘅平日行止，虽然与慕安兄亲密无间，但从无半分越矩之举，若她对慕安兄真有什么，对世俗权财并不看重的她，为何要答应嫁他沈湛，远离故土，千里迢迢地奔赴京城，又为何在决定与他和离后，只因他摔马昏迷，只因他恳求她不要离开他，便不再提此事，继续与他做夫妻……
她为他受了那么多苦，为她付出了那么多，他却怀疑他……永不相疑，他沈湛真是个轻言负诺的卑劣之人……
皇帝说者无心，沈湛听者有意，这般一通思量下来，心神大震，急着回家去见妻子，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手边的白瓷酒杯，不慎被宽大的衣袖带倒，摔滚下去。
清脆的“砰呲”一声，像摔在了发虚的皇帝心里，他微惊地望着突然站起的沈湛，问：“……明郎，你怎么了？”
沈湛感激圣上言中提及“永不相疑永不相负”，及时点醒了他，没让他对妻子做下错事，醉眼幽亮地朝圣上深深一揖道：“微臣多谢陛下……”
皇帝简直要被这个语意不明的“谢”字，给惊出汗来，他扶着桌沿慢慢站起，努力维持着温和笑意问：“……谢……谢朕什么呢？”
沈湛却不答只道：“微……微臣告退……”说着就醉步踉跄地往殿外走。
皇帝原想灌醉他套套话，可现下人是醉了，话还没来得及套出来，人却像是有点疯了，皇帝惊望着沈湛踉踉跄跄出殿的背影，心中担忧，追着出去问：“明郎，你去哪儿啊？”
沈湛醉步向前，“……回……回家，找内子……”
……不会因醉发酒疯，对她做出些什么来吧……
皇帝甚是不安，快步往前追道：“……朕……朕……朕送你回去……”
沈湛真是酒喝多了，马车刚驶出宫门没多久，人即已在车厢中醉睡过去，皇帝人既已出宫了，心里也实在是不安，于是就一路眸光复杂地望着睡着的沈湛，就这般送他回府。
温蘅人在家中，因昨夜醉酒的头疼难受，还没完全退下去，在草草用了午膳后，解了簪钗，伏在屏风后的小榻上休息，如此朦朦胧胧睡了不知多久，忽被一阵喧哗声惊醒，她人刚怔怔地坐起，就见帘拢被人撩开，圣上与长青，扶着一身酒味的明郎，走了进来。
眼前情景实在惊异，尚因困倦、神思恍惚的温蘅，一瞬间都要以为自己是不是身在梦中，在听不远处身着龙袍那人，语气熟悉的一声“夫人”唤来，才如回现实，忙趿鞋上前，草草对那人一行礼，与长青一同扶住醉酒的明郎。
她从未见明郎喝得这样醉，边与长青扶明郎回内间榻上，边惊惑问道：“怎么大中午地喝这么多？！”
长青如实回道：“陛下赐膳。”
榻边女子眸光立时如雪看来，负手在旁的大梁天子，默默地别过眼去。

第59章 冲击
侍仆遵夫人之命打了温水来，温蘅亲手帮沈湛脱下靴子、除下外袍，小心翼翼地扶他躺睡在枕榻上，扬展开锦被盖好，又亲自拧了温热的湿毛巾，坐在榻边，帮他擦手擦脸。
皇帝在旁默默踱步看着，看她动作温柔细致，眸光蕴满关切，全然沉浸在照顾夫君一事上，似丝毫注意不到旁人旁事，等细细擦拭了一遍，拿着湿毛巾转过身来，放入盘中，重拧挤了一道新的，方在她眼里瞧见了小小的自己，盛着小小的自己的眸光，也不再是蕴满关切，而是淡凉无波。
“陛下国事繁忙，是不是该回宫处理政务了？”她淡声道。
皇帝道：“朕不放心明郎，等他醒来再走。”
一旁长青正心叹圣上与侯爷的兄弟之情，就听圣上吩咐道：“这么多人挤屋子里，闹闹哄哄的，妨碍明郎休息，留一两个侍女侍奉就好”，于是随赵总管等人，一同被打发了出去。
被留下的一二侍女，自然是春纤与碧筠，坞外的沈宅仆从，都以为她二人留在房中侍奉圣上、侯爷与夫人，谁知春纤与碧筠，直接被圣上遣至外间，坞内内间，榻上的侯爷醉梦沉酣，而圣上与夫人，正单独相处。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温蘅无法抄扫帚赶他出去，只能当看不见，回身坐在榻边，拿着新拧挤的湿毛巾，继续为明郎擦拭。
皇帝也继续负手在旁，一时望望她与榻上的明郎，一时打量打量这房中陈设，见这坞内锦帘屏风、香案漆几，皆与海棠有关，就连明郎正躺着的这架黄花梨拔步床，围栏处都镂雕着精致的海棠花纹，处处契合“海棠春坞”之名。
海棠好，东坡居士有诗云：东风袅袅泛崇光，香雾空蒙月转廊，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想来夜色如墨、明烛照耀之时，她与明郎，就在这海棠春坞内，红袖添香，鱼水缠绵，共享夫妻之乐。
皇帝静望着躺在黄花梨海棠纹拔步床上的明郎，想到去年明郎成亲前几日，他忽地想起明郎是京城世家子弟里的异类，其他世家子弟十四五岁时，即有通房教导人事，可明郎不近女色、不问风月，会不会年已十九，别的世家子弟早当爹了，他还未尝过男女之事，半点不懂？
无人时，他私下问了他一句，明郎当时就神情不自然起来，低首讷讷道：“……未……未曾……”
皇帝见状大笑，笑后又问：“那洞房之夜，该当如何呢？”
明郎期期艾艾，“……有春册可以观摩……”
皇帝看热闹般悠悠道：“纸上得来终觉浅。”
明郎闻言脸红不语，皇帝也不逗他了，手揽住他肩，秉持兄弟之义，亲自与他低声说叨了一通，完了还让赵东林寻了本内容详丰的宫藏精美春册，让明郎袖带走，回去学习学习，研究研究……
想到此处，皇帝瞧瞧这张夜夜笙歌的拔步床，再望望榻上的明郎与榻边的她，心里头的滋味，就有点怪怪的了。
他无声挪走至她身后，几是贴着背，倾身附耳低问：“……夫人，朕真是银样蜡枪头吗？”
宛如一道炸雷突然在耳边炸响，温蘅的心，像是一下子跃到了嗓子眼，她如烫火般腾地起身站起，先是忙惊看明郎面庞，见他确实睡得昏沉、不省人事，心略往下放了放，再抬眼看向榻边那个一脸正经无辜的人，心中怒恨之火，噌噌上窜，恨不得把手中湿毛巾，呼他脸上。
然却不能，他是大梁之主，当今圣上，温蘅手紧紧攥抓着湿毛巾，暗磨着牙，将心中幽火一分分暂压下去，垂下眼道：“……既然陛下不放心明郎，那就劳烦陛下照看明郎了……”
她将湿毛巾浸回水中，朝圣上微微一福，转身要离开此地，人刚迈出半步，右手即被牵拉住。
刚被压下的幽火，又全都噌地冒了上来，温蘅简直要气疯急疯，她边惊望着榻上的明郎，边极力要挣开手，可圣上力大，她不但挣不开半分，还被他一手紧揽着肩，撞入了他的怀中。
“嘘~”
皇帝一手紧拥着她，一手竖指立在唇前，微低首望着怀中满面惶急的女子，压着嗓音道：“夫人是想吵醒明郎吗？”
温蘅简直要气到发颤，心中冷笑连连，皇帝一手紧揽着她，一手扯下帘钩，放下数重落地的锦绣帐帷，搂着她往屏风后的小榻处走。
温蘅以为圣上特地赐膳灌醉明郎，而后借送明郎回家的名义来此，就是为了上门与她苟合，还是与明郎同处一室苟合，心中大骂他厚颜无耻，卑劣之极，气急到脸色青白不定。
皇帝将怀中佳人搂至屏风后的小榻旁，见她脸色发白，一惊轻问：“夫人这是怎么了？”
他想她是因怕明郎发现，担忧到脸色不佳，遂柔抚着她的脸颊，低声宽慰道：“明郎从小喝醉之后，就得至少昏睡上个把时辰，有时睡得极沉，打雷敲锣都醒不来，咱们在这屏风后轻轻说会儿话，不会有事的……”
温蘅因是从午憩中惊醒，并未簪发挽髻，乌漆长发如瀑般垂拢在肩背处，皇帝这般手搂着她，见她如此居家妆束，与平素清雅相较，另有一种温婉动人的韵致魅力，不禁想起在承明后殿那十几日起居同行、亲密无间的生活，心中十分怀念，暗叹如今幽会个把时辰，都如此不易，何时能再有那样十几日的奢侈时光呢？
皇帝想得意动，直接将她搂坐在自己身上，就如在承明后殿那些时日般，手臂如钳紧紧地箍拥着她，贴面眼望着她，再次低问：“朕真是银样蜡枪头吗？”
温蘅挣不开他的怀抱，又不敢强挣闹出太大动静，只能暗暗咬牙，低首不语。
皇帝静看了她一会儿，假意吓她，手搭在她的衣带处，作势要扯，嗓音低沉道：“夫人再试试？”
……怎可在此当着明郎行这等苟且之事！！
温蘅真被吓到，急道：“不不……臣妇……臣妇不舒服……”
皇帝松开作势要扯衣带的手，压着嗓子低声问：“不舒服？”
温蘅急急点头，皇帝又问：“可是昨日朕太纵情了？”
温蘅垂眼不语，就当默认了，皇帝昨日被打压到地底的某种自尊心，瞬如雨后春笋，破土而出，节节上窜，他心里头忍不住开始飘，面上却还装得正经，抚着她的鬓发，轻轻叹道：“朕许久不见夫人，昨日见到夫人，太高兴了，夫人又……夫人又总是这样，叫人情难自持……”
皇帝低声慨叹了会儿，看她始终垂着眼不说话，觑着她的神色，柔声问道：“不舒服得厉害吗？那朕以后注意些……注意些……”
她还是低头不说话，但皇帝已然心情大好，他拥着佳人在怀，悠悠哉哉地飘了还没一会儿，忽地瞥见榻边地上的火盆里，有两颗看起来很是眼熟的细小红珠。
皇帝想了一想，想起来她那只蘅芜香囊的系带末端，就垂系着这样两颗小红珠，他认真看去，见果真是那香囊系带上的红珠，红珠在这火盆里，那那只蘅芜香囊呢……那蘅芜香囊里的红色剪纸呢……
有如霜打茄子，皇帝刚飘起来的兴头，就这么焉了下去……
“……夫人……”他幽幽地低声唤他。
温蘅也已注意到圣上发现了此事，她抿了抿唇，将头垂得更低。
皇帝指扣在她下颌处，令她抬起头来，眸光幽幽地望着她道：“……夫人好狠的心啊……”
温蘅把心一横，朗朗直视着圣上道：“这样不能见人的东西，留在身边，也是隐患，若被明郎看到，臣妇难道要说是当朝天子，是他拿命效忠信任的君主兄弟，亲手剪赐给臣妇的吗？！”
皇帝被她泠冽的目光和话语给噎住，质询的幽幽目光，默默垂下没一会儿，又抬眼小小声地嘀咕了一句，“……为何要连香囊一起烧呢？……夫人可以将香囊转赠给朕嘛……”
温蘅懒得理他，别过脸去，皇帝方才说要同她“说说话”，其实也真是有事要问，他心道，会不会是明郎昨日无意间发现了这香囊中的剪纸，所以今日才会如此异常？
她侧过脸不看他，他便也跟着侧过脸，凑看过去问道：“……明郎这两日，特别是昨日夫人从幽篁山庄回来后，可有什么异常言行？”
……异常言行？
若说真有什么与平日不同，那就是今晨榻上那一吻，可年轻男儿血气方刚也是常事，明郎有时也会在晨醒后与她行事，也不能真说有什么不对，温蘅怔怔摇了摇头，忽地意识到什么，急问：“可是明郎他……”
“没有没有”，皇帝看她急得要挣，忙抱得更紧，不让美人鱼从他怀里游走，口中道，“朕随便问问而已……”
温蘅心存疑虑，泠泠地望着他，“……明郎今日为何酒醉？”
“……朕许久没同他一起用膳了，今日得闲与他把盏言欢，聊聊幼时趣事，他兴致上来，就多喝了两杯……”
皇帝看她犹是狐疑的样子，轻啄了下她唇，肯定道：“就是这样。”
温蘅静望着眼前的天子，想着自己的丈夫就在帐内榻上，她却一屏之隔，被另一名男子抱在怀中亲吻，想着这样荒诞无耻、担惊煎熬的日子，还不知要过多久，一颗心像是浸在泥潭里憋闷难受。
而皇帝的一颗心，却像是悠悠飘在云端，想想昨日刚见，今日又可再见，温香软玉在怀，真是人间乐事，抑或说，他有生以来，再没哪件事，比与楚国夫人亲近，更为有趣了，一时欢喜如饮蜜，一时酸涩如饮醋，见不着时，抓心挠肝，等见着了，也总有许多意外的小插曲，比如昨日扔明珠、今日烧剪纸，总叫他们的相会不是那么完美，可纵是总有小插曲，皇帝也觉甚有意思，甚有意思，这天底下，哪有人能像楚国夫人这般，令他明知不可，却还如痴如狂呢？！
皇帝的好心情，一直维持到将近黄昏，夕阳西下时，满室暮光浮照，沈湛自醉梦中醒来，见妻子正在榻边勾系帐帷，淡金的暮光披拂在她身上，周身萦拢着柔和的光芒。
沈湛怔望了一瞬，即想起之前对她的怀疑误解，急悔的心情，立刻将初醒的懵茫冲没，他匆匆掀被下榻，连鞋也没穿，就赤足走向她道：“阿蘅……”
温蘅刚闻声转过身去，双肩即被沈湛紧紧握住，他眼望着她，眸光幽亮，轻颤着唇像是想说什么，可又像是难以启齿，许久也说不出一个字来，温蘅心中有事，见他这样，甚是忐忑，也不知该说什么，屋内正夫妻对望、无人开口时，忽听一声打帘声响。
沈湛抬眼看去，见来人是圣上，惊讶地连行礼都忘了。
皇帝其实已在帘后悄看了一会儿，见明郎并没有像他担心的那样，对她做出些什么，一边暗思自己是不是想多了，一边笑着上前道：“你中午喝得大醉，喊着要回家，跌跌撞撞地往外走，朕不放心，就同送你回来了，反正今日折子都已批看完，近来也没什么棘手朝事，朕就在你这新宅子里叨扰了半日，算是偷得浮生半日闲。”
沈湛想他御前醉酒，定然失仪了，告罪道：“微臣御前失态，请陛下恕罪……”
皇帝道：“你请朕用顿晚膳，就当抵罪了。”
说罢见沈湛愣愣的，像是没反应过来，一拍他肩，笑着道：“朕请你用午膳，你回请用晚膳，礼尚往来，这要求不过分吧？”
“不过分不过分”，反应过来的沈湛，笑着一揖道：“这是微臣的荣幸。”
皇帝扯了几句，终于可往正题上引了，他眸光自她身上悄悄一掠，含笑对沈湛道：“朕方才在你家园子里闲逛时，听仆人闲聊说你夫人平日会下厨烧菜，宫里的御膳，朕早就吃腻了，不知今日，能不能有幸尝两道你家的私房菜？”
皇帝知道她会做菜后，早想尝尝她的手艺，之前召明郎入宫蹴鞠、和明郎打赌，说赢了他赐宫宴，输了他去他家用饭，正是存了这样的心思，只没想到那次明郎不慎摔马昏迷，他也十分后悔召他蹴鞠，断了此事，直到今日方才重提。
沈湛听圣上这样说，怎好拒绝，含笑答应道：“能为陛下奉膳，也是内子的荣幸。”
皇帝这才光明正大地看向一旁沉默的女子，笑意温和，“那朕就在此，先谢谢夫人了。”
当朝天子，自然是天底下最尊贵的客人，主人当倾其所有，盛情招待，春纤遵侯爷之命，捧了府中珍藏的一套金玉餐具，至厨房准备清洗时，见做好最后两个菜的小姐，抬眼看了过来，淡淡道：“我来洗吧。”
春纤遵命放下，帮着厨房里其他人，把菜往外端，温蘅将这套金玉碗碟，放入盛满清水的铜盆中，默默看了片刻，趁无人注意，悄将一罐盐，也泼入其中，将这套金玉碗碟，在齁咸的盐水中，反复浸了又浸，任其风干后，方命侍从端至花厅。
其时天色微黑，花厅中明灯高悬，诸菜都已上齐，满桌丰盛，香气四溢，赵东林领着宫侍验过毒后，沈湛请圣上落座，皇帝人坐下后，见她不在，问道：“怎么，夫人不一起用膳吗？”说罢，又用开玩笑的语气，补了一句，“哪有做菜的人，反而吃不上的道理？！今夜这是家宴，明郎，别太拘礼了！”
沈湛熟悉妻子平日习惯，回道：“想是内子炒菜时，衣裳染了油烟，去房内更衣了，应该一会儿就到。”
他说着朝外看去，见妻子正穿过暗茫的天色，向这里走来，身上也果真换了新的干净裙裳，上前挽着她的手，与她一同在膳桌旁坐下。
满桌佳肴，加起来有近二十道，自然不是温蘅一人所做，皇帝迫不及待地想尝尝她的手艺，问道：“哪些菜是夫人做的？”
温蘅道：“荷叶鸡与牛肉羹汤。”
牛肉羹汤润喉开胃，是为膳前汤，沈湛亲自为圣上舀盛了一碗，双手奉上道：“内子煮的牛肉羹汤味道极好，宫里御厨，都不一定比得上。”
皇帝听了这话，更是期待，持着玉勺捧着金碗，舀了一勺羹汤入口，想象中的香淳鲜美，半点没有，只是咸……咸……咸……咸得他忙端起手边酒杯，连饮了两口美酒，才将这咸味，彻底给冲下去。
大梁朝的天子，虽然年轻，但人生经历荣辱起伏，寻常之事，已不能动他心怀，可今夜此时这么一碗羹汤，还是让预期过高的他，内心受到了不小的冲击，皇帝默默抬眼向她看去，她却不看他，眉眼静澹地亲自给明郎舀盛了一碗，明郎含笑接过那碗牛肉羹汤，徐徐啜饮，观他惬意享受的神情，像是羹汤十分美味，人间少有。
皇帝低首瞧了瞧自己手里这碗，想再试试，又心有余悸，想了想，没有直接端碗就饮，而是伸出一点舌尖，微舔了舔。
只这么轻轻触舔，齁咸的味道，就在舌尖萦绕不散，皇帝默看将碗中羹汤喝得一滴不剩的明郎，心情十分复杂。

第60章 惊喜
明郎与他一同长大，他大体知道他的用膳口味，怎地成亲之后，变得如此重口……
……还是说，其实明郎口味没变，只是因这羹汤是他妻子亲手所做，亲手舀盛，所以装作喝起来十分美味的样子？那平日夫人在家做菜，无论做成何样，明郎可都是如此一脸享受地用完？……
皇帝思及此处，扪心自问，他能做到吗？他能像明郎这样，可以为她做任何事，即使面对这样一碗盐汤，也能甘之如饴地用完吗？
皇帝想了想，又低头伸出舌尖，微舔了舔碗中羹汤，面部表情随之不可抑制地微微抽搐了一下，哦哦，不能……
他抬头，见明郎用完牛肉羹汤后，含笑对她轻轻道了一句“真好喝”，她也回之以一笑，又帮明郎夹了一筷酥烂的荷叶鸡。
有这齁咸的牛肉羹汤在前，皇帝再瞧桌上那道荷叶鸡，虽闻着清香扑鼻，看着油亮鲜美，明郎吃起来也甚是美味的样子，但……但……但……
皇帝手持青玉镶金箸，以荷叶鸡为中心，将周围沈宅厨子所做的菜，都尝吃了遍，迟迟不敢持箸去夹那鸡肉，直到膳至尾声，最终还是抵御不了“夫人的诱惑”，将筷子伸向荷叶鸡，夹了小小小小的一筷，缓缓缓缓地送入口中，慢慢慢慢地嚼着。
皇帝一手已握紧酒杯，做好被齁死灌酒的准备，但慢慢嚼咽下来，荷叶的清香与鸡肉的细嫩，融合得当，味道鲜美，尤其在之前那碗牛肉羹汤的衬托下，真可谓是一等佳肴了。
皇帝心道，看来明郎平日在家的膳食，也没那么“水深火热”，夫人不擅素手调羹，但这荷叶鸡，滋味还是很不错的。
皇帝忍不住又夹了几筷，越吃越觉味道极好，吃得津津有味，沈湛见之前那碗牛肉羹汤，圣上只饮了一点，像是不喜欢的样子，这会儿倒对这道荷叶鸡似挺满意，笑着道：“如今不是夏令时节，这道荷叶鸡所用的荷叶，不是新摘的，而是冰库贮藏的，若是用新摘的荷叶，味道定然更好。”
皇帝立刻顺势“爬坡”，“那明年荷花盛开时节，朕定要来你府上，尝尝这道应时的荷叶鸡。”
沈湛道：“陛下愿再来用膳，寒舍蓬荜生辉，微臣与内子，不胜荣幸。”
如此一顿晚膳用罢时，已近戌正，沈湛与妻子同送圣上至沈宅门外，皇帝在晚膳时侯，就时不时暗观他二人亲密行止，此刻见他二人同站在晕黄风灯下，眉目带笑，相依挽手，夫妻之间毫无嫌隙的样子，想之前明郎心神不属，或许只是他们小夫妻之间小打小闹的“情趣”而已，倒是他这个外人想多了，白担心一场……
……啊，他也不算外人，无论是对明郎，还是对她……
……那，内人？世间只有男子三妻四妾，岂闻一女坐拥二夫，其中一夫，还是当今圣上？……
认识到自己“里外不是人”的皇帝，再看他们那般恩爱模样，心不由灰了一灰，他在萧瑟寒凉的秋夜冷风中，转身上了马车，人坐在温暖的车厢中，又想起今日与她一个多时辰的亲密相处，还用上了她亲手所做的菜肴，尽管滋味天差地别，但是平生首次，灰灰的心，又燃起了簇簇小火苗，悠悠地摇曳着。
总是这样的，同她在一起，与她有关的每一件事，总是这样酸甜交加，夜色中，皇帝再悄悄看了她一眼，垂手放下车帘，人还未走，心里已然盼着下一次的相会，能长久些，甜一些。
宫车粼粼远去，沈湛牵着妻子的手，回到海棠春坞，他原本黄昏时分刚醒时，就有话要对妻子说，结果被突然出现的圣上打岔，又因为用膳一事拖到现在，倒不知该怎么说了。
温蘅不知沈湛心中所想，只看他怔怔的样子，抚着他脸颊问：“困了吗？传人进来伺候盥洗，然后早些歇下吧。”
沈湛摇了摇头，展臂抱住了妻子。
温蘅问：“怎么了？”
沈湛抵着妻子柔软的漆发，轻轻道：“对不起……”
如今的温蘅，最怕的，就是明郎同她说“对不起”，她怎听的了这三个字，一想到今日下午，就在这间屋子里，圣上几是当着明郎的面，抱她吻她，她的心，就像刀绞般难受，伸手紧紧回抱住丈夫，埋首在他怀中轻道：“不要和我说对不起……不是说过了吗，再也不要同我说对不起……”
沈湛轻轻“嗯”了一声，在妻子不明内里的情况下，沉声许诺，“我再也不这样了。”
——再也不疑你，永不相疑，永不相负，这是我们成亲之夜许下的誓言，我会谨守一世，还有来世，今生两心不负、白头到老时，我会再次向你求亲，求取我们下一世的姻缘，愿下一世，我能早些遇见你，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地长大，一生一世长相守，再无半日分离。
温蘅人伏在丈夫身前，只闻他铿锵有力的心跳声，听不见他的心声，她心中所想的，是圣上今日下午问她，明郎可有异常行止……
都道是做贼心虚，她背叛了自己的丈夫，如今这般陷入泥沼之中，进退不得，也许当日，她还是应该坚决和离，而不是在受了他昏迷不醒的煎熬后，在明郎的含泪恳求中，答应再不离开他……
与明郎坚决和离、一刀两断、再不往来，和如今这样欺瞒他，与旁的男子暗有苟且之事，究竟哪一件，对明郎来说，更为残忍……
温蘅心乱如麻，理不出头绪，只心中反复回想着圣上那一问，异常行止……明郎今日这般醉酒，倒真是异常……
她伏在他身前轻问：“你今天中午怎么喝得这么醉？我自嫁给你以来，还从未见你这样醉过……”
沈湛道：“……我有许久未同陛下一起用膳了，膳中与陛下聊起小时候的事，兴致上来，就多喝了些……”
沈湛随口所说，倒与圣上所言相合，温蘅不再疑它，只柔声道：“少喝些呀，喝多了，小心头疼难受……”
沈湛低头轻吻了吻妻子眉心，“你既不喜欢，我以后再也不醉酒了。”
他想起今日午膳时与圣上所言，又笑道，“今天中午，我同陛下聊起幼时赴成王婚宴一事，那时我同陛下说，长大娶妻，定要娶一眼认定、非她不可的中意女子，可人在京中多年，旁的世家子弟都已成亲了，我未还遇见让我一见倾心之人，陛下遂笑说，那些风月诗词都是夸张文辞，哪有什么一见倾心，让我别被诓得一世成不了亲，我道，这世间定有这样一名女子，正等着我呢，后来，我自请外放，陛下说，湛者，水清，青者，山色，让我去青州这山明水秀之地，担任刺史，我骑着陛下赐我的紫夜，来到那里，遇见了你，一见倾心，这是我这一生之中，最为幸运的事……”
……幸运吗？
……还是不幸，若没有遇见她温蘅，他还是光风霁月的武安侯，干干净净，怎会……怎会陷入如今这样污脏而不自知的境地中……
温蘅沉默不语，沈湛手搂着妻子，心中庆幸自己未做下错事、毁了这份幸运的同时，也不由想起他那心怀不轨的大舅子。
从前，因妻子之故，因他敬重慕安兄才学人品之故，他将慕安兄视作亲人友人，一片赤诚之心相待，却没想到，慕安兄竟对他的妻子，暗存了那样不可告人、有悖世俗的隐秘心思，沈湛如今再想起成亲那夜，慕安兄含笑目送他进入洞房的情形，心里头，就憋堵地不是滋味。
沈湛将此事在心里权衡许久，仍是选择没有告诉妻子，只是此后，对他这妻兄万分提防，暗下决心，往后绝不能让妻子再与慕安兄单独相处。
但，自此日后，转眼秋去冬来，慕安兄再也没有来过明华街沈宅这里，沈湛因心中有刺，自然也不会主动再去青莲巷，只有两次，他听妻子说要去看看哥哥时，特地放下手中所有事，陪着她去，在青莲巷温宅中，与妻子形影不离，半步也不分开。
如此至大雪节气，官员休沐，沈湛却被召至建章宫。
圣上见他来了，立让宫人烫酒，沈湛忙道：“微臣答应过内子，再不敢喝醉了。”
圣上笑了一笑，改让宫人奉茶，品茗闲聊中，圣上问了他一句，“你以为温羡此人如何？”
沈湛一时未解圣上之意，没有说话。
圣上笑道：“朕以为以此人能力，做个侍讲学士有些屈才，只是之前朕已破格提拔他，若这么短的时间之内，又再破格擢升，恐或不妥，但，唯才是用，朝中正是用人之际，有才不用，朕又不甘，你与他是亲友，定然了解他的人品能力，所以朕问问你如何看待此人，看待此事？”
沈湛明白圣上言下之意，慕安兄出身寒微，并无世家背景，若被如此破格节节擢升，或惹世家非议，而现在，圣上与世家关系亲近，不宜生出波澜，选择问他沈湛的圣意，大抵是，若他沈湛极力主张擢升慕安兄，擢升慕安兄这事，就可归结在武安侯极力提拔亲友之上。
若在之前，沈湛定会大力褒扬慕安兄人品能力，促成此事，但现在，他却犹豫了一瞬，这一瞬里，他生出一念，如能将慕安兄升官调离京城，即迎合了圣意，又暂解了他的心结，可这样，妻子会因与兄长分离而伤心的……
沈湛犹豫不决，迟迟不语，圣上见状笑道：“怎么，这还要想吗？”
沈湛沉默，圣上也不催促，道：“好吧，你回去好好想想，此事改日再说”，一抬手，让宫侍捧了一方紫檀匣上前，赐予沈湛。
沈湛打开一看，见里头盛满珠宝，其中一颗明珠，比寻常珠子大出数倍，硕大无暇，流光璀璨，一见即是绝世珍品，忙道：“微臣受之有愧。”
沈湛常受厚赏，特别是今夏自各地视察水利回京，他赠予圣上一把乌金匕首，圣上后来所回赏赐极其丰厚，他当时就固辞之，但一如现在，圣上执意要他收下。
“拿着吧”，圣上开玩笑道，“天冷了，拿去添添衣，买买柴。”
沈湛只得谢恩收下这方珍宝匣，留待回家送与妻子。
但他人回到明华街，妻子却不在家中，仆从回说：“夫人去温大人府上了。”
沈湛的心，立往下一沉，他想赶往青莲巷，但手里又捧着宝匣，于是先回海棠春坞房中，将这御赐宝匣收好。
将走时，沈湛眼瞄见百宝架，又想起匣中那颗举世罕见的明珠，妻子平日无事时，常拿百宝架上的物事赏玩，若将这颗明珠藏在其中，妻子赏玩时无意发现，算不算是一个惊喜？
于是沈湛将那颗明珠自匣内取出，走至百宝架前，想要寻个隐秘处藏着，如此翻找了一会儿，见一盛放小彩石的匣子，很是合适。
这些石子，是他今夏离京，途经盛产彩石的俞城，亲自为妻子挑捡的，沈湛将手探入彩色石子中，想将这颗明珠埋入其中，这样妻子平日无事，赏看这些色彩斑斓的石子时，看着看着，忽地见到一颗流光璀璨的明珠，定然惊喜异常。
沈湛如此想着，似已看见了妻子的惊喜神色，唇际不由浮起笑意，但这笑意才刚浮起，穿过堆叠彩石、手往下探的他，还未将明珠埋至匣底，就先似摸到了一只小瓷瓶。
沈湛奇怪拿起，见像是一只药瓶，通体碧色，他微晃了晃，瓶中像是装满了药丸。
……为何要将这药瓶，藏在这里？
沈湛打开这药瓶，向掌心倒了一粒，药丸乌黑如墨，正如他疑惑的心绪，暗沉不明。

第61章 抓痕
今日大雪节气，官员休沐，明郎原说要在家陪她一整日，但刚用午膳没多久，宫中来人，召他入宫，温蘅一人在家，闲来无事，于是命仆从驱车往青莲巷，去看望同样休沐在府的哥哥。
自那夜与哥哥一同喝得酩酊大醉后，哥哥到现在，都没再来过明华街，每次都是她去找他，之前两次，明郎都陪着她来，今日温蘅一个人去，到了青莲巷温宅，命仆从不要通传，轻悄悄地往里走去，见哥哥人站在一株红梅树下，正在攀折新开的梅花。
温蘅悄悄攥了一团白雪，向哥哥掷去，哥哥冷不丁被吓了一跳，回身见是她，面上的惊惑，立刻转为笑意，温声唤道：“阿蘅~”
温蘅走上前去，打量哥哥怀中新摘的红梅，笑问：“哥哥是要摘放在书案前，伴着梅香，读书写字吗？”
温羡其实是想摘放在她房中窗下的花觚里，明明知道她不住这里，明明知道她另外有家，却还保留着这个习惯……他不答妹妹所问，只朝她身后望了望，问：“明郎没一起来吗？”
温蘅摇了摇头，“午后宫中来人，召明郎入宫面圣”，又牵着哥哥衣袖，略带撒娇地嗔问，“哥哥最近，为何总不来明华街呢？”
温羡淡笑道：“公务繁忙，脱不开身。”
温蘅微蹙眉头，“今日休沐，哥哥也不来！”
自那夜醉酒失态后，温羡一是心中有愧，有些不敢见妹妹，二是总觉明郎对他的态度，虽表面看来，与从前没有什么不同，但他总隐隐觉得有些不对，这份“不对”，或许仅仅是他“做贼心虚”，也或许那夜，明郎真看到了什么，不管是哪种可能，为了妹妹好，他都该与她保持些距离，故而近来，再没主动去过明华街沈宅。
这些心里话，自然不能同妹妹说，温羡只笑着致歉道：“都是哥哥不好，都是哥哥的错，天气冷，快进屋坐吧，哥哥亲自煮茶，向你道歉。”
兄妹二人在温羡书房中，闲坐笑谈了大半个下午，品茗对弈，剪插花枝，天将黄昏时，仆从报说“侯爷来了”，兄妹二人放下手中棋子，一起出门去迎。
因地上仍有积雪未化，黄昏时候天气寒凉，沾有白雪的青石砖地，有的渐渐凝结起薄冰，温蘅为去迎明郎，走得略快了些，脚下一个不慎，差点滑倒，幸好一旁的哥哥，忙伸手捞住了她。
温蘅撞在哥哥怀中，被哥哥揽腰扶住，她手攀着哥哥的肩，慢慢站稳，又是有些后怕又觉有些好笑，正要笑说些什么时，忽听到轻轻的“吱呀”踩雪声，抬头看去，见是明郎慢慢走了过来，眸光在淡茫的暮色折射下，有些看不分明，只是静静地望着她和哥哥。
哥哥松开了揽她腰的手，温蘅也忙迎上前去，“你来啦。”
她说着牵住明郎的手，却惊觉他的手那样冷，温蘅怔怔看向明郎身上的衣裳，锦袍之外披穿着狐裘，与平时无异，穿得并不少，怎么手冷得像冰一样，一点热气也没有……
温蘅关切问道：“明郎，你手怎么这么冷？是不是病了？有些发寒……”
她说着要伸手探他额头，明郎却握住她的手，嗓音如常道：“没有，只是天太冷了。”
温羡接话笑道：“是啊，天太冷了，地上都结冰了，方才阿蘅为了快些迎你，脚下打滑，差点摔倒，幸好我在旁扶了她一下，不然要是结结实实摔在地上，她这会儿定在喊疼。”
他这话，是在向明郎如实解释他方才与阿蘅的亲密之举，明郎听后，神色未有稍动，只如常淡笑道：“多谢慕安兄了。”
温羡实在分辨不出，明郎这话有无其他意思，遂也静默不语，温蘅挽住丈夫的手，一边用自己的手来捂他，一边仰面笑看着他道：“我们晚上在哥哥这儿用晚饭吧，好不好？”
温羡在旁，见明郎并不说话，随即对妹妹笑道：“哥哥今晚有事，同僚宴请，得出去一趟，这顿晚饭先欠着，改日再用吧。”
温蘅无奈，只能有些恹恹道：“那好吧。”
她看天色还早，还想再进屋中，同哥哥再喝会儿茶、聊会儿天，遂要牵着明郎的手往里走，但明郎却驻足不动，反握住她的手道：“回家吧。”
温蘅还未开口，就听哥哥笑道：“回去吧，趁这会儿太阳还没完全落下，若等天黑了再走，那路上就太冷了，回吧，哥哥也该出门赴宴了。”
于是温蘅只能随明郎离开，温羡送妹妹与妹夫出门，望着阿蘅与明郎牵着手在车厢内坐下，车夫放下车帘，正要走时，阿蘅手揭开窗帘，朝他笑道：“哥哥，常来明华街坐坐呀……”
温羡正欲道“好”，就见阿蘅身边的明郎看了过来，握住阿蘅的手，朝他微微颔首致意，即放下了车帘。
车夫“驾”地一声扬鞭，温羡站在门前，望着暮色中车马远去，心中浮起隐隐的不安。
他人站在原地许久，直到马车早已绝尘而去，暮光也一分分黯淡下来，天色苍茫，有些像，将要落雨的琴川。
多少年前，他还是个不知事的孩子，在这样苍茫的天色里，牵着比他更小的阿蘅，来到父母面前，说了他此生最为后悔的一句话。
仲冬寒风灌进袖中，令人遍体生寒，温羡收回远望的目光，回身向宅内走去，因听说公子要赴宴、已将自家车马牵出、候在门外的知秋，见状怔怔追上问道：“……公子，不是说要去赴宴吗？”
“哪里有宴可赴”，公子淡淡一笑，“形影相吊的命罢了。”
街道宽敞，行驶平稳的马车内，温蘅将自己所用的貂绒小手炉，塞到明郎的手中，而后见明郎一直静静看她，笑问：“总看着我做什么？”
明郎没有说话，手却伸了过来，揽在她发后，人也跟着近前，轻轻吻她，起先温柔如蝶，渐渐动作变烈，将她紧揽在怀中，越吻越急，几要叫她无法呼吸时，忽听什么东西，“砰”地一声，摔在了地上。
温蘅推开明郎，见摔在车厢地上的，是那只小手炉，炉盖倾开，细白的炉灰，都已洒了一地。
她边抬手轻整微乱的发髻，边嗔看明郎，“胡闹什么呢，待会下车，是要叫人看笑话吗？！”
“看就看”，明郎人倚着车厢壁，在车内未点灯的暗茫光线中，看不清神色，只一双眼，幽亮地凝看着她，静静道，“谁都知道，你是我沈湛的妻子。”
温蘅笑而不语，手炉既已倾洒了，她就用自己的手，来帮明郎捂暖，明郎沉默地望着她的动作，渐渐倾身抵靠在她肩侧，在她耳边轻轻道：“我爱你，阿蘅……”
温蘅道：“我知道。”
“……那你爱我吗？”明郎问。
温蘅轻道：“爱。”
在遇见他之前，她心中没有半点情爱，在遇到他之后，她心中的情爱，满得像是要溢出来，纵是到如今，那样多的事，或明或暗地横在他们之间，她对他的爱，也没有半分减少，没有分与旁人半分。
“……好”，明郎伸手揽抱住她，在她耳畔轻声喟叹，“真好……”
这一声喟叹，似与平日不同，如一汪深渊，平滑如镜的水面下，似还隐藏着什么，温蘅还未及分辨，马车已然停下，这一闪念，也被突然打断，飞去无踪。
明郎扶她下车，宅内仆从见侯爷与夫人回来，传讯下去，准备晚膳，一如往常平淡而温馨，宫内，天子也到了用晚膳的时候，宫侍们一如之前的每一日，在闻听赵总管击掌后，遵命捧着御膳佳肴，流水般进入建章宫。
皇帝人在膳桌旁坐下，见桌上有道牛肉羹汤，想起那夜在明华街沈宅用晚膳，所喝的那一口惊天地泣鬼神的牛肉羹汤，唇际不禁浮起笑意。
那日之后没几天，他难耐相思，又与她在幽篁山庄相会，他问她如何自评厨艺，她淡道：“恰合夫君口味。”
他心道，明郎从前也没这般重口，只是为佳人甘吞盐汤，为不打击她在厨艺上的自尊心，在这事上也不多说了，只是珍惜时间，与她笑语亲近。
此后至如今大雪日，他与她，又私下见了五六次，每次寥寥一二时辰，实让他难以满足，最近这次，是在两日前，他缠绵过后，恋恋不舍地拥着佳人玉体时，忽地想起一事。
郑轩说他龙体无恙，他与她欢好的频率，早就远超后宫妃嫔，纵是从前有意亲近冯贵妃，也绝无如此频繁，冯贵妃既然都曾有孕一次，那么她，会不会怀孕？
他当时手抚过她的腹部，问她此事，她将他的手拿开，声平无波道：“不会。”
他问为何，她说：“臣妇身体有恙，极难有孕。”
他吃了一惊，“怎么从未听夫人说过？！”
她垂眼不语，他心道也是，有关她的事，他不问，她怎会主动说呢……
他感叹须臾，万分爱怜地抱住她，关心道：“这得好生调养，朕悄悄安排太医……”
一语未尽，就被她打断，“为何要调养？这般不是很好吗？若臣妇如今有孕在身，这孩子来历不明，算什么呢？！”
他被她噎住，默了默道：“总是要调养的……”
她道：“那陛下告诉臣妇，何时与臣妇断了这种关系，那臣妇就从何时开始调养。”
“……朕说过要与夫人长长久久”，他摩挲着她的脸颊，贴面看着她，微沉声提醒她道，“夫人当时答应了朕的。”
她闭上眼，像是不想看他，他抱着她，认真想了许久，最后道：“其实朕与明郎情同同胞兄弟，明郎的孩子，朕也会视若己出，纵是分不清是谁的，也没什么……”
话未说完，就听她猝然冷笑出声，她睁开双眼，眸光讥讽，像是燃着幽火，他待要细看，她却用力推开了他，起身穿衣。
她总是拗不过他的气力的，衣裳才披在肩头，就又被他捞到了怀里，他也不知哪里惹恼了她，胡乱安抚一通，将分离时，还想提提调养身子的事，可看她眉眼冷凝，只得把话先压下，留待下次再说。
下次是何时呢？
皇帝一边盘算着下次相见，一边慢慢用完晚膳，膳罢，赵东林来问：“陛下可要宣召妃嫔侍寝？”
皇帝想他已有六七日未召冯贵妃了，遂道：“宣冯贵妃。”
冯贵妃闻召自然欢喜，在建章宫偏殿沐浴更衣后，熟门熟路地往天子寝殿走去，见数名宫侍正帮圣上宽衣，上前柔声道：“让臣妾来服侍陛下。”
皇帝心里正想着她身体的事，想着下次相见要不要带郑轩去，心不在焉地微微颔首。
赵东林见这情形，领着诸侍退出寝殿，冯贵妃动作温柔地帮圣上解束带除外袍，绕走至圣上背后，抬手除下贴身的单衣时，忽见圣上肩背处，有几道浅浅的抓痕，已快结痂。
……宫妃侍寝，纵使情动吃痛，都绝不可能损伤龙体，这是陛下自己挠的，还是，哪里来的野女人？！……

第62章 极限
冯贵妃暂时按下心中疑虑，就当什么也没有看见，垂眼帮圣上除去单衣，拿起一旁漆盘上的寝衣，动作温柔地为圣上披穿上，绕走至圣上身前，手执着衣带，却不先急着系上，而是美目盈盈地仰看着圣上，婉声轻道：“陛下……”
心不在焉的皇帝，被这一声娇柔婉音唤回神来，见冯贵妃正眼波流转地仰望着他，流滟灯光的柔照下，轻薄的裙裳若隐若现，双颊红晕如云，见他不应，又柔柔轻唤了一声，“陛下……”
皇帝“唔”了一声，自己将衣带系好，道：“不早了，睡吧。”
冯贵妃望着圣上自向龙榻处走去，神色如常婉顺，心中忧急难安。
自夏末从紫宸宫回来后，她仍是“宠冠后宫”，圣上每隔七八日，便会召她侍寝，她也是后宫妃嫔中，唯一被宣召的妃嫔，但众人只知艳羡看她，岂知她每每至天子寝殿，皆未承恩露。
冯贵妃伴驾数年，知道圣上并非热衷风月之人，从前独宠于她时，也不常行周公之礼，可这一次，实在太久了，从紫宸宫回来，已有四个多月了，纵是圣上并非丝毫不沾男女之事，每月循祖制往皇后娘娘宫中两日，或施雨露，但这么久不碰她，她入宫以来，从未有过。
今夜，冯贵妃受召侍寝，原是精心准备而来，也打定主意，要柔媚侍奉，定要设法婉转承恩，可方才为圣上宽衣时所见到的抓痕，像根尖刺梗在她心里，现下圣上冷淡的态度，也让她心中疑云更重，难道圣上是因另有新欢，所以这四个多月，才不临幸于她？……
这新欢应不是后宫妃嫔，后宫妃嫔若被召侍寝，她这个贵妃不会不知道，那，是某个宫女？某个歌舞伎？
宫女、歌舞伎等虽身份低微，但也可获封“更衣”“娘子”之类的低位封号，圣上若幸了她们，为何不进行册封？……又是什么性子的宫女、歌舞伎，敢在圣上身上留下抓痕？……
……不，纵是宫女、歌舞伎，若是按制被圣上临幸，她们也会受宫中嬷嬷教导，无论承幸时如何难耐，都得收着指甲，不可抓挠圣上……
……是圣上并未按制临幸，只是兴起时随意施洒恩露，那名宫女或歌舞伎，不懂规矩，一时难耐，才在圣上背后留下了抓痕吗？……
……不，圣上是天子啊，是大梁江山之主，纵是不懂规矩，那些宫女、歌舞伎，定也不敢随意损伤圣上龙体，究竟是什么样的女子，敢做下这样的事情，又让圣上的态度如此怪异？……临幸却不册封？甚至连她的存在，都不让众人知道……
……是因根本不放在心上，视如草芥，所以连个名分也不给？……可若是这样，又怎能容忍那女子损伤龙体？……
冯贵妃越想越乱，理不出个头绪，她缓步走近龙榻，圣上已上榻安歇了，见她走至榻边，道：“歇下吧。”
冯贵妃依言上榻躺下，心有不甘，仍想再试试，她在温暖的锦被中，向圣上身前偎去，轻声道：“臣妾昨夜梦见了那个可怜的孩子，夜半惊醒，心里难受地睡不着，一直在榻上坐到天明……”
皇帝叹了一声道：“那孩子没了，朕心里也很难过……罢了，不要再想了……”
“臣妾听陛下的”，冯贵妃伸臂拢向圣上的脖颈，娇柔的嗓音，既有几分楚楚可怜的恳求，又似撒娇，有着如撩人心的魅惑，“……陛下，臣妾……臣妾想再要一个孩子，为陛下平平安安地生下来……”
说话间，冯贵妃向圣上怀中靠得更近，柔软的身子紧贴在圣上身前，几无一丝缝隙，再抬眸含羞带怯地依依看着圣上，微微咬着鲜嫩红唇，娇音如兰，“陛下……”
冯贵妃这般言止，皇帝岂不明白她的意思，他心道好像是有许久没有宠幸冯贵妃了，于一宠妃来说，确实有些说不过去，遂按着她的双肩，翻身而上。
皇帝存了要幸的心思，但真撑在冯贵妃身前，却觉哪哪儿都不对劲。
冯贵妃很美，桃腮杏面，人比花娇，可他对望着她娇羞婉转的星眸，却觉这眸子不该这般含情凝睇，而该冷些静些，如千尺澄潭，明净清澈，似可映照人心，这眉也不该是新月眉，而该是如烟小山色，似青黛春山，沉静时，眉目如画，书香之气暗暗流转，微蹙时，烟眉轻颦，眸中如泛起濛濛烟雨，等因他情动雨意渐浓，便盈满春水，随他冲击摇曳悠漾，风情妩然……
还有这颊、这鼻、这唇……皇帝凝看着冯贵妃的面容，一分分地，在心底拼出了另一张脸来，遂对着这张哪哪儿都有些不对的美丽面容，有些亲近不起来，他这般僵了一阵，忽地想到，她此刻，是否正在明郎身下呢……
这般一想，皇帝心里头更是有点怪怪的，原就强行提起的兴致，更是兴不起来了，遂撤了手，躺到一边，道：“睡吧……”
冯贵妃原正满心期待地等待承幸，却见圣上又撤开身去，只留了个俊健的背影给她，心中欢喜立刻转凉。
她紧抿着唇，侧身望着圣上沉静的背影，似隔衣看到了那几道浅浅的抓痕，冯贵妃暗思圣上近来异常与今夜举动，愈发觉得那样一个不明身份的“野女人”，真的存在，柔婉眸光转暗，心中思绪暗暗浮沉。
皇帝面向榻壁侧卧许久，身形一动不动，但其实并没有睡着，他心里想着她，手指不自觉地在锦褥上一圈圈地划着，心想如今这样，他真的欢喜满足吗？……
在最初拥有这段隐秘的关系时，他确实得意满足到忘乎所以，几是昏了头地认为，能如此长长久久一世下来，如今四五个月下来，人终于清醒了些，心底其实已然明白如此下去危险，世间岂有不透风的墙，明郎并非粗枝大叶之人，又怎么瞒得了一辈子……
但……纵是心底清醒了些，仍是不愿去想，每次与她在一起时，每次期待与她的下一次相见时，心中的欢喜，总是将所有的隐忧冲刷得无影无踪，总是拖延着，不愿去想……
认真想了，就知道当断则断，有这四五个月的亲近，已是窃来的，该够了……
可是不够，他心底在叫嚣着不够，不仅不够，还似想要的更多，想要什么呢……想要什么呢……
指腹无意识地在锦褥上划了一圈又一圈，渐渐形成了一个浅浅的凹陷，皇帝停住手，望向这个浅浅的圆，感觉自己像是被困在里面了，他逃避般地阖上双眼，“圆”是看不见了，可眼前，却又浮现出她的音容，她讥讽的冷笑声，她寒凝的眉眼，在面对明郎时，绝不会有的每一面。
皇帝混乱地想着，人也像是困在那“圆”里，天旋地转，昏昏沉沉睡意上涌时，忽有一念闪过，何时她能像对待明郎时，对他那样笑呢……
绮帐之内，皇帝嚯然惊醒，指下锦褥上的“圆”，已经回复不见，可他的心，却仍像是困在里面……
……是想要这个吗？
静谧寒沉的夜色中，皇帝轻轻地在心底问。
冬月寒凉，冷冷地映照着坞外残雪，仆从伺候盥洗退下，海棠春坞寝房内，帘深若海，沈湛搂抱着妻子上榻，温柔吻她。
温蘅不确定身上痕迹彻底干净没有，在明郎手探向她寝衣时，轻轻按住。
沈湛停住动作，静望着她问：“……身上不舒服吗？”
温蘅垂目不语，沈湛轻吻了吻她脸颊，道：“既不舒服，就早些歇下吧。”
他抬手放下帐帷，罗帐之内，光线暗淡，沈湛在幽茫的夜色中，手搂着妻子，沉默许久，轻道：“阿蘅，我在很早之前，就已经想好我们孩子的名字了。”
无人应他，妻子像是已沉沉睡去。
沈湛睁着双眼，没有丝毫睡意，一颗心像是被人攥在手里，难受地像是无法呼吸。
今日下午，他从宫中回来，无意间发现了那瓶药丸，惊惑之下，取了一粒，传府中大夫来问，这是什么药。
大夫回说，这是女子避孕之药。
简简单单的八个字，他像是花了许久的时间，才听明白，府中大夫并不知这药从何来，这只能是妻子私下寻人配制……为何悄悄配制？为何悄悄服用？……是因为，她并不想要他们的孩子吗？……
为何不想要……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妻子常说不舒服……是了，是从夏末他回京开始，那之前妻子与他提出和离，再之前，因母亲之故，她与慕安兄经历了生死之事……
是否生死之前，易现真情，这生死间的真情，或能将世俗打破……是否在那时候，在他不在京中，在他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妻子知道了慕安兄的暗慕感情，她对慕安兄的心，也发生了变化……
猜疑像刀一样，割着沈湛的心，他手搂着妻子，令她贴身背靠在他的怀里，却觉怀中空空，身上发冷。
被搂着的人，也并没有入睡，她阖着双目，日常与圣上苟且、向明郎扯谎的种种画面，却像走马灯一样，在她眼前乱晃，折磨地她不得安宁。
已经四五个月了，她一直忍等着，等着坐拥佳丽的圣上，一时新鲜刺激之后，渐渐腻了此事，将她抛之脑后，而后将这污脏之事彻底掩埋起来，就此粉饰太平。
然而忍等了这样久了，圣上似还没腻，连怀孕这样可怕的事，也毫无顾忌，甚至并不介意生出一个生父不明的孩子……他到底还要纠缠多久，她已陷在这摊污浊的烂泥里太久了，一日日地被深深的痛苦和愧疚，被一个个亲手编织的谎言，拖着往深渊下沉，将要没顶窒息。
她忍受这样反复折磨身心的日子，忍等圣上腻了此事的耐心，已快到极限了。

第63章 刀落
大雪日后没几日，长春宫中来人传话，道皇后娘娘召武安侯夫妇明日入宫赴宴。
自圣上与她暗有苟且后，温蘅心中对皇后有愧，每每皇后娘娘派人传她入宫相见闲话，无颜面对皇后娘娘的她，总是借故推辞，不去长春宫，此次，她也欲开口推辞，但还未开口，传话的女官令姝，即已笑着对她道：“皇后娘娘说了，夫人必得赴宴，若夫人不来，这宴就不开，一直等到夫人来为止。”
温蘅无奈，只能勉强含笑，道明日将遵命赴宴。
是日，沈湛自工部回来后，她边帮他换下官袍，边同他说了此事，沈湛道：“我也有段时间没见姐姐了，明日上午，你先去长春宫陪姐姐说说话，我等朝事议毕后，中午再过去。”
温蘅应下，取了衣架上的家常衣裳，帮沈湛换穿上，挽着他的手道：“去用晚膳吧，我今日炖了糯米参鸡汤，已在火上煨了一个多时辰了，你这会儿回来用，味道正好。”
侍女们将晚膳端至小厅，温蘅知道相较酥烂的鸡肉，沈湛更爱吃填在鸡腹中、浸泡鸡汤的鲜美糯米，遂站起身来，持箸将软烂的鸡腹破开，手端着小碗，亲自持勺舀挖。
沈湛坐在一旁，目光垂落在妻子腰畔所系的香囊上，水墨兰草，不是绣着蘅芜的那只，说来他有多久没再见过那只香囊，那香囊只在慕安兄来的那一日出现过，之后又消失地无影无踪……
……他不想猜疑，他想要永不相疑，可是，那确实存在的避孕药丸，妻子的推拒态度，还有这些日常蛛丝马迹，由不得他心中浮起重重疑虑，他愿永不相疑，可她，真的永不相负吗？……
温蘅不知沈湛所想，慢慢持勺挖盛了小小一碗，又浇上了满满的鲜美鸡汤，端至沈湛面前，浅笑道：“尝尝看，看有没有比上次进步一些？”
应当清爽鲜美的糯米参鸡汤，喝在口中，却也像是没有什么味道，沈湛心中的刺，如鲠在喉，随意喝了两口，即垂下了持勺的手。
温蘅唇际的笑意滞住，“……不好喝吗？”
她看沈湛垂目不语，讷讷轻道：“……我还以为，能比上次做的好一些……罢了，不好喝就不喝吧……吃菜吧，家里厨子的手艺，总不会差的……”
温蘅说着要将沈湛面前那碗糯米参鸡汤端开，却又见他突然又动勺舀喝，沉默地低着头，几是囫囵吞咽般，飞快地将那碗鸡汤用到见底。
温蘅看着这样的沈湛，心里浮起异样的感觉，慢慢地在他身边坐下，轻问：“……怎么了？”
“……没什么”，沈湛低道，“只是朝事上，有些不顺遂……心里头不大舒坦……”
朝廷上的事，温蘅也不好多问，她幼读史书，对如今朝上“公主党”与“帝党”暗中相争的局势，并不感到陌生，可是像今上这样，对华阳大长公主一派的势力，极力打压的同时，却对她唯一的儿子，另眼相待，信任有加，这样的情况，史上倒不多见。
她知道，明郎心底，极不赞成华阳大长公主如此争权，一直冷眼旁观，从前心里默等着“帝党”彻底压过“公主党”，华阳大长公主彻底被褫权的那一天，他并不为他母亲的未来担忧，因为他极其信任圣上，相信圣上并不会“狡兔死走狗烹”，不会手段酷烈地对待失败的华阳大长公主，以及过多地迁怒沈氏，应该只会将失势的华阳大长公主，当做寻常公主对待，不会严苛地秋后算账，闹到要见血的地步。
三四年暗斗下来，如今朝堂之上，“公主党”正日渐式微，这样的趋势，应在明郎预料之中，他或许为此心有感叹，但应不至于，如此低沉……可是华阳大长公主私下责骂他，身为人子，却不与生母同一战线？……
温蘅知道，因为搬离武安侯府、与妻子另外安家的事，明郎在外承受非议，他原也是个孝顺之人，虽不愚孝，但对如今因为政事和她，与他母亲之间闹僵到这种地步，应也心情沉郁，难以宽心，只是从前，都没有在她面前表现出来……
她与华阳大长公主之间，是死结……温蘅望着这样的明郎，也不知该说什么，夫妻之间的一顿晚饭，如此沉寂用完，侍从收拾碗筷，明郎挽着她的手，一路无言地回走至寝房中，见侍女端水进来，要伺候盥洗，道：“放下吧。”
侍女们遵命退出去，明郎令她坐在榻沿，将浮漾着花瓣的温水端至榻前，要帮她脱鞋沐足。
温蘅想起初见皇后的那一日，那天她从宫中回来，明郎也是这样，执意要帮她清洗，结果洗着洗着，笑闹起来，清水浮着花瓣泼了一地，她要传人进来收拾，明郎却不肯，搂缠着她，道要吃鱼……
那时候，她刚刚嫁他，尽管华阳大长公主冷眼冷言，可是只要见到明郎，她的心中，就盛满了新婚的甜蜜欢喜，算来，也不过将近一年的时光，可却久远的，恍如隔世……
温蘅因心中积郁，沉默不语，明郎也不说话，只是手握着她的足踝，轻轻地泼水，室内沉寂，正只听见哗哗的流水声时，明郎忽地开口问她，“阿蘅，你有话要对我说吗？”
温蘅满腹心事压怀，一下子实无闲聊的兴致，抿了抿唇，不知道该说什么。
明郎帮她沐足的手停住，人低着头，沉默片刻，嗓音低沉道：“……什么话……什么话都可以……”
温蘅还是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倾下身子，轻吻了下他的脸颊。
明郎原是垂着眼帘、一动不动，在她将坐直身子，吻也将离开他的脸颊时，忽地抬头追吻了上来，漆亮的眸光幽若深海。
温蘅好似从未见过他这样的眼神，心中微惊，正欲细看，可明郎已手扯了帘钩，“哐当”的铜盆泼水声响中，锦绣帐帘如瀑落下，拢得一帐光线迷离，看不分明。
明郎总是很温柔的，纵是最最情难自持时，也会着意克制自己，从未像今夜这般，如困在无边沙漠中的旅者，在将要因饥渴倒下时，终于寻到了救命的水源，极力汲取渴求，一句话也不说，只是紧紧地抱着她，尽情地索取，像要与她彻底合为一体，将她融入他的骨血中。
他抱得太紧，要得太烈，温蘅已觉着有些疼了，勉强挣离那密如细网的亲吻，咬唇轻道：“明郎……你轻一些……”
如疾风般猛烈动作的乌沉人影，骤然停在她的身前，明郎身影如山不动，僵停许久，缓缓低下身子，吻着她的唇，嗓音暗哑道：“我爱你，胜过我自己的性命，胜过这世上的所有……所有……”
这最后一声沙哑低沉的“所有”，似隐隐含着些许哽咽，尽管仅是些许，已叫温蘅心中一凛，将身体的不适，都先忘记……
纵使她这几个月来，各种小心谨慎，各种编织谎言，试图粉饰太平，可真就能做到一丝不漏吗？……明郎……明郎他……是不是察觉到了些什么……是否明郎今夜的异常，并不是因为朝事、因为华阳大长公主，而是因为他的妻子……因为他知道他的妻子，违背了誓言，背叛了他……
……他是如何知道的……他知道了多少……
温蘅身体仍然暖热，一颗心却像是沉进了冰水中，她轻颤着唇，想要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什么也问不出口时，明郎忽地退开身去，撩起帐帘下地，背着身，边披衣边道：“我去叫水。”
温蘅人躺在榻上，却如置身深渊，无限下沉，又好像身在断头台，有锋利沉重的铡刀悬在头顶，森冷的锋芒，冰寒无温。
自在哥哥被斩之前的雷雨之夜，她拿自己的身子，同圣上做了交易，她就像是时时身处断头台，铡刀悬顶，每日表面如常，实则心中忧惧不安，担心铡刀落下，一切暴露人前。
她可以不在意世人如何唾骂，可她不能不在意父兄，不能不在意明郎……与她相约永不相负的明郎……
“铡刀”落下的那一日，也就是她的“死期”，温蘅从前为此日夜不安，如今这刀像是真要落下来了，极度的惶恐忧惧之外，却另有一种心绪，像是在心底叫嚣着，早晚会有这一天，这一天终于来了……一切都完了……却也终于不必再欺瞒他了……
温蘅想，她是叫这四五个月，给煎熬地快要疯了。
她如等待“死刑”般，仰躺在那里，听着明郎回走的步伐一声声更近，心如擂鼓，在明郎走至榻边躬身，暗沉的身影随之笼罩下来时，忍不住闭上了双眼。
但明郎，只是动作温柔地将她打横抱起，步走至帘外浴桶中，与她一同沐浴，浴中神色如常，仿佛不久前温蘅隐隐听到的沙哑哽咽，只是错觉一般……
“……明郎”，温蘅沉默许久，侧颜凝望着抱她在怀的男子，缓缓问，“……你有话……要对我说吗？”
“……有……”明郎柔握着她的手，送到唇边吻了一吻，轻道：“对不起……”
他说：“我今夜……太忘情了些……以后不这样了……我说过的，要呵护你一辈子，不伤害你半分，我会做到的……我会做到的……”
他如是说了两遍，再不说话，浴毕后抱她上榻，温声道：“睡吧，明日还要入宫见姐姐”，说完即揽着她阖上了双目。
温蘅怎会有睡意，她静望着似已睡去的明郎，一直清醒到将近天明，方才昏沉睡去，再醒来时，日上三竿，身边自然无人。
她躺在枕上，望着罗账正中垂系的如意合欢纹香囊，右手倦怠地蒙在眼上，眼前一片似可叫人暂时逃离现实的黑暗，侍女催促的声音，却在耳边真实响起，“夫人，时候不早了，该梳洗入宫了。”

第64章 幽火
自今夏紫宸宫后，楚国夫人极少入宫，纵是皇后娘娘宫中寂寞，常派人传召她入宫说话，但近四五个月的时间里，皇后娘娘传召多次，楚国夫人通共就来过两三次，其他时候，都借故推脱。
皇后心道，弟妹这是与母亲心结难解，从而也不愿见她的缘故。
之前弟妹兄长蒙冤入狱，弟妹来紫宸宫求她，她却避而不见一事，皇后后来有向弟妹“解释”过，说她那几日恰好染病，所有求见，都被掌事宫女直接拒绝了，她这皇后，躺在病榻之上，并不知道弟妹曾为兄长的冤案，来求见过她，言中也向她表达了歉意。
弟妹当时并没多说什么，只如常淡淡笑着道：“娘娘请别这样说，臣妇受不起。”
言谈中，弟妹看似好像接受了她这一“解释”，但明郎与母亲分宅而居，是板上钉钉的事实，阖京皆知，就连深居慈宁宫的太后娘娘，都曾惊讶地问起她此事，还顺带着问，楚国夫人怎么久不入宫……
皇后心中猜测，明郎分居之举，定是为了弟妹，定是弟妹与母亲之间的矛盾，已不容许她们这对婆媳，居住在同一屋檐下……弟妹她，或许早已猜知，她兄长无辜蒙冤、将被问斩的时候，实际上，是母亲在阻拦她，向她这皇后求助……
事涉弟妹兄长生死，若非后来圣上下旨宽限斩期，严令大理寺详查，不得冤屈忠直臣子，弟妹兄长如今已是一缕冤魂，弟妹因此与母亲怨结难解，倒也是人之常情……
……只是，到底是一家人，难道弟弟能真这般，承载着天下人的非议，今生今世，永与母亲分居两处吗？……
皇后存了说和的心思，但近几次传召，弟妹总是称病不来，皇后无奈，只能让女官令姝传了那样一句话，让弟妹无法借故推辞，必得遵命赴宴。
此时时近午初，皇后早命人备膳，自己正边看书边等着，忽听轻步近前的素葭传报道：“娘娘，楚国夫人来了。”
皇后闻言，忙放下手中书卷，吩咐道：“快让她进来。”
宫女打起垂帘，温蘅垂目入内，按仪向皇后行礼。
皇后不待她屈膝，即已上前挽住她的手，牵她在窗榻处坐下，温和笑道：“一家人，别拘那些虚礼。”
温蘅仍是恭谨如仪谢恩，宫侍将她身上御寒的雪色狐裘解开，展挂到一边紫檀架上，皇后看她身上穿着雪灰色冰梅银纹衣裙，身形纤袅，人淡如烟，面上虽有施粉描妆，却仍掩饰不住眉眼间的憔悴之色，笑着问道：“怎么，昨晚没睡好吗？”
温蘅只将近天明时，大约睡了两个时辰，醒后神思昏沉，坐起身时，一阵晕眩，摸自己掌心，也觉有些发热，她也未传大夫来看，只让春纤煎了一味日常的祛热药汤。
服下药汤后不久，她的手心没那么闷热了，但神思仍有些混混沌沌，加之满腹心事，脑中滞重不明。
之前几次，她总是称病不入宫，今日真像是有点病了，却不得不入，温蘅强打精神来此，此时听皇后娘娘这样问，勉强压下沉重心绪，回之以合仪的浅浅一笑，轻轻“嗯”了一声道：“臣妇在娘娘面前失仪了……”
“都说是一家人了，怎么说话还这么见外”，皇后笑与她说了几句闲话，转向正题，望着弟妹问道，“……最近，可有与明郎，同回武安侯府看看？”
温蘅轻摇了摇头，垂下眼帘，皇后见状叹道：“本宫知道母亲她性情有些严烈，不大好相与，但你是她的儿媳，总归是一家人，不能一世不见的，母亲那边，本宫也会去说说，请她放下成见，但母亲她一向自矜身份，纵是心中有所意动，也是不太可能先低头的，还得是你与明郎，先回家看看……”
……若只是普通婆母的性情严烈，若对她，只是普通婆母的冷言冷语，事情又岂会发展到今天这地步……
……如果不是她一声声唤着“母亲”、恭谨侍奉的婆母——当朝华阳大长公主，歹毒设计陷害她的兄长，并且半点生路也不给她留，她自请下堂，也不肯放过她哥哥，她去求皇后，也不许宫人通传，一直将她逼到只有去求当今圣上，逼得她在兄长的生死关头，与圣上做了那样一桩龌龊交易，她如今，又岂会陷在这滩烂泥沼里，一身污脏，脱不开身，只能无尽下沉……
温蘅强行压下的沉重心绪，又因皇后劝解的话语，浮上心头，她沉默不语，皇后看她一直不说话，静了静道：“明郎是个体贴的丈夫，也是个孝顺儿子，他这样夹在中间，难办啊……武安侯府闹成这样，叫他这个武安侯承受了多少非议，总不能叫他一世如此为难，是不是？……”
皇后只当弟妹是在恼母亲阻拦她向她这皇后求救一事，岂知弟妹直接将她兄长蒙冤入狱、差点命丧黄泉的事，算在她母亲头上，皇后这厢仍在努力说和，垂首不语的温蘅，心里头，想的却是另一桩事——她与当朝皇后的夫君，暗中苟且之事。
皇后越是温言软语，温蘅心中越是有愧，只是静听不语，这边长春宫暖殿之内，只闻皇后声如春雨淅沥，温和绵软，混着火盆中银骨炭，燃烧时发出的轻轻“吡剥”声，那厢建章宫御书房中，十数名大臣清朗的议事声，渐渐止息，议毕要紧朝事的皇帝，独独留了沈湛下来，笑道：“快到用午膳的时辰了，留下一起用吧，朕一人吃独食，也甚是寂寞。”
沈湛谢恩推辞道：“陛下赐膳，是微臣的荣幸，万不该辞，只是皇后娘娘今日赐宴微臣与内子，微臣与内子一早应下，此刻该去长春宫了……”
皇帝听他这话，倒动了另一番心思，颇有种意外之喜，只面上不露，如常笑道：“既是家宴，朕与你同去，省得朕在此处寂寞用膳，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沈湛知晓如今圣上与姐姐之间关系薄淡，圣上每月去长春宫的次数，大约屈指可数，暗想圣上此时同去用膳，姐姐应也意外欣喜，遂也跟着笑道：“如此皇后娘娘定然惊喜。”
长春宫内，皇后闻报“陛下驾到”，果然感到意外惊喜，忙起身相迎。
皇帝携沈湛入内，目光在皇后身后屈膝行礼的女子身上，悄悄一掠，即平定无波，嗓音亦是毫无波澜，“皇后请起，夫人也是。”
温蘅遵命起身后，微垂首走至沈湛身边，沈湛低声问她早上睡到何时起身、来长春宫已有多久等等，她一一如实回答，夫妻二人之间轻语几句，看似与寻常无异，沈湛温言关切，似与从前也没什么不同，好像昨夜异常，并不是什么异常，温蘅心底的猜测，也都只是想多了而已。
皇帝人接过皇后奉上的新茶，假意徐徐啜饮，实则一直暗看他夫妻二人喁喁私语，亲密无间，这般悄看了一阵儿，饮在口中的茶，也像是在舌尖，微微发苦，皇帝垂手放下茶盏，道：“传膳吧。”
宫侍奉命捧膳入殿，皇帝令撤尊卑分明的宴席，四人围坐在一方小膳桌旁就是，他笑道：“既是家宴，就别拘俗礼，用得尽兴才是。”
皇后在旁瞧着，暗想圣上今日兴致倒真是不错，只是，她原本设宴招待弟弟、弟妹，是想在宴中，与他们说说母亲的事，说和说和，可圣上在此，这些话倒不能说了，宴中只能随意闲话笑语，让弟弟、弟妹随意吃喝，不要拘束。
温蘅身体不适，又有心事压怀，实在没甚胃口，故而沈湛给她夹了满碟的菜，她只吃了寥寥数口，并没怎么用。
沈湛看她不吃，渐渐也不夹了，神色如常和静，心中却觉滞堵得慌，正有些心神不属时，忽听圣上问道：“夫人在这儿，叫朕想起来了，上次问你温羡的事，你怎么说呢？”
皇帝其实也不急着擢升温羡，就算真要擢升他进六部，那也得等到明年开春再说，他此时突然提这事，只是因为从他入殿开始，他心心念念的人，一直都不抬眸看他一眼，深感被忽视的大梁天子，只是想引起她的注意罢了。
温蘅本来神思昏沉，手心又开始有些发热了，人坐在那里，正觉有些晕晕乎乎的，此时乍然听圣上提起她兄长的名字，因为关心，强打起精神，静静聆听。
依沈湛之心，有了昨夜失控之举，再不设法将慕安兄调离，恐他将来再度失控，将或已“离心”的妻子，推得更远，他有心令慕安兄远离京城，令妻子身边只他一个，努力修复二人感情，可圣上当着妻子的面这样问他，他倒不好直接建议将慕安兄外放升官了，只能含糊道：“慕安兄才德……兼备……”
皇帝其实并未注意听沈湛说什么，他见他提起温羡，亦不能令夫人“施舍”些许眸光与他，心中不免不悦。
温蘅本正因圣上忽地提起兄长，强打精神聆听，忽觉有人在桌下轻踢了踢了她的绣鞋。
……她斜对面坐着的，还会有谁？！
……明郎与皇后皆在此处，竟还如此龌龊行事！！
身体昏热的温蘅，心中幽火登时也跟着噌噌上窜，持箸的手，紧了又紧，只恨不能将手中乌箸，砸在那人的脸上。

第65章 怒骂
温蘅这厢心里憋火憋得人像是要炸开，那边皇帝悄悄在桌下轻踢了踢她的绣鞋后，见她仍是微垂着头，并没有如他所料地悄悄抬眸看他一眼，只手抓着乌箸，对此没有任何反应，一动不动。
皇帝心里头虽然有点失望，但也没有再做什么了，毕竟，明郎与皇后在此，毕竟，他心里一直很清楚，他与她之间的关系，见不得光。
皇帝这般一想，因能与她相见而感到愉悦的心，又有点心灰意冷了，他将注意力转移到沈湛的话上，听他说了一阵儿，都只是在称赞温羡才德，至于能不能升，半点不提，遂笑道：“看来你还没想好。”
沈湛实在无法在妻子面前提出将慕安兄调离京城，他怕妻子因此事怨恨他，与他愈发“离心”，此时听圣上这样笑语，只能噤声不言。
皇帝不知沈明郎的真正顾虑，他所以为的是，明郎洁身自好，因他自己与温羡亲友关系过密，不想沾染上“任人唯亲”的声名，所以才对是否擢升温羡一事，避而不语。
皇帝熟悉明郎为人性情，知道他与大多数世家官员不同，任一职，则兢兢业业，尽一职之责，不会将心思乱舞，结交权党，汲汲营营向上攀升。
但，与他所熟知的明郎性情相悖的是，据近来秘报所奏，明郎似在有意结交权贵，这与他本性并不相符，皇帝不解之余，不由将明郎的异常举动，与他母亲华阳大长公主的日益式微，联系起来，暗想他可是要接掌过他母亲手中的权势。
可是，这一猜想，实不符合明郎淡泊权势的性子，若他真有意如此，四年前，就不会自请外放，而会留在京中，大力经营……
皇帝一时摸不准明郎心中所想，这种时候，也不多想了，仍是一边举箸用膳，一边暗瞄对面佳人，见她也不怎么动箸用菜，也不怎么举杯饮酒，大都时候微低着头，只在皇后同她说话的时候，抬起头来，浅笑着应答几句。
她抬头看向皇后的时候，那眸光也直接从他身上掠过，像是半点也不肯为他停留。
皇帝又想起六七日前的相会，当时榻上，他提到怀孕一事，和她说了几句后，她的反应，极为生气，她同他在一起时，纵是心中不愿，也大都隐忍，像那一日直接讥讽冷笑，之前从未有过，皇帝后来又将那几句话，反复在心底琢磨了几遍，句句出自他的真心，并无虚言，她的孩子，不管是谁的，不管分不分得清是谁的，待出世后，他都会视若己出，疼爱有加，此心半分不假，不解怎么就撩起了她的火气，一直烧到了今日。
这一顿午宴，皇帝心中念着佳人，食不知味，却只能左右暗瞄，不能光明正大地瞧她一眼；皇后存了要说和的心思，却因圣上在此，没法直接言说；沈湛为妻子与妻兄似暗有私情之事，心中滞堵难受，却也不能展露出来；温蘅一方面对皇后有愧，一方面摸不准究竟是夫君疑心还是自己多心，另一方面，对当朝圣上，在这样的情形下，竟也敢如此轻薄于她，心中忧惧愤懑之火，烧得她整个人不得安宁。
在座四人，表面如常、心思各异地将这午宴用完，皇后自是想留弟弟、弟妹再说说话，可圣上用完午膳后，竟也没走，又捧了杯龙井，慢慢地品饮，看那架势，像是能在长春宫坐耗一下午似的，与平日相较，着实有点反常。
皇后暗想了想，心道，圣上近年来独宠冯贵妃，与她关系转淡，可待弟弟，一直热忱未改，此时有兴致留坐在长春宫中，也是因弟弟在此的缘故吧，总之，不会是因她。
心里头应该是难过的吧，可是几年下来，皇后原本隐藏伤心妒忌的一颗心，竟真像是磨平磨圆了不少，数年的习以为常下来，只在心底凉凉一哂，开口命宫侍端呈膳后果点，请圣上及弟弟、弟妹享用。
温蘅身心不适，不久前被轻踢的那一脚，像是直接当着明郎与皇后的面，扯开了遮羞的薄纱，让她再一次清醒地意识到她是如何陷在一段污脏的关系里，让她置身在这壮丽的宫殿里，却觉无地自容，无法再在这儿待下去，只想着尽快离宫。
她起身向皇后请退，皇后柔声道：“难得入宫一趟，再多坐坐，待到宫门下钥再走吧，就当是陪陪本宫。”
温蘅仍是坚持要走，这在皇后看来，是她说和失败，弟妹不肯接受她的劝告了，虽明白事涉兄长生死、此乃人之常情，但对弟妹如此坚持，半点转圜余地也没有，皇后心中不免有些不悦，更是为她那夹在中间的弟弟，感到担忧。
皇后要劝的话，都已劝过了，看她态度如此，也只能道：“那改日得空，再入宫来，纵是嫌本宫絮叨，也看在明郎的面子上，忍耐着陪本宫说说话吧。”
一旁沈湛，听姐姐最后说话声气不对，想要陪笑一句，却也不知该说什么，他也不解妻子为何近来总是推拒姐姐传召，今日来了后，姐姐想留她说说话，她又为何执意要走。
温蘅原想以“身体不适”为由，可又怕皇后关心，召御医来看，又在长春宫耽搁下来，圣上、皇后、明郎，她与他们暗中的复杂关系，纠葛如网地紧紧绞着她，令本就昏沉发热的她，待在这里，更是觉得喘不过气，遂虽也听出了皇后语气中的不快，仍是如仪垂首告退。
沈湛原想送她出宫，一同离了这里，但姐姐却暗看了他一眼，他知道，这是姐姐有话要对他说的意思，只能滞在长春宫内，目望着妻子走远。
温蘅只想尽早脱身，离开皇宫，岂知这样，正给了皇帝可趁之机，那一直垂眼饮茶的大梁天子，在楚国夫人退出长春宫后，微微抬眸，看了身边赵东林一眼，赵东林立即会意，没一会儿，也悄步离开，在外派人将人已走到御花园的楚国夫人，悄悄“请”到了僻静的惊鸿楼。
皇帝人在长春宫内，慢慢悠悠地品完杯中龙井，又不疾不徐地用了几块茶点，与皇后、沈湛闲话笑语了几句，方起身道：“朕总赖在这儿，妨碍你们姐弟说知心话，朕回建章宫了，明郎你陪陪你姐姐。”
皇后与沈湛恭送御驾，皇帝人离了长春宫，岂是往建章宫走，上了御辇，欲直往惊鸿楼去，偏巧在路上遇见冯贵妃，停了一停。
冯贵妃看这方向不是往建章宫或慈宁宫去，想圣上平日常去清平馆赏看书画，遂问道：“陛下可是要去清平馆？”
皇帝“唔”了一声，冯贵妃又盈盈笑道：“臣妾近来迷上了赵简生的山水画，可赏鉴功夫不到家，得需陛下从旁指点，才能明白画中真意。”
她惯会察言观色，见她说了这话后，圣上也并没有邀她同行的意思，遂按下心中失落，闲语几句，退到一边。
御驾远去，冯贵妃回想近来圣上的异常，实有心派眼目插在圣上周围，看那勾了圣上心魂儿的“野女人”究竟是谁，但圣上身边针插不进，水泼不进，个个都是人精，她派眼目的事，不仅查不出什么，如果被圣上知道，那是真正触了圣上的大忌，得不偿失……
冯贵妃暗有所思，驻足不前，扶着她手的侍女，见贵妃娘娘迟迟不走，轻轻问道：“娘娘，回长乐宫吗？”
“先去宜云轩坐半个时辰”，冯贵妃淡道，“然后再去清平馆。”
皇帝自然没有去清平馆，他人到了惊鸿楼，拾级而上，脚步轻快，简直如见心上人的少年郎，上楼见她正背身坐在一张檀桌旁，唇际浮起笑意，要上前从后抱她。
然他的手还没触到她的肩衣，她即已起身避开，一手撑着檀桌桌面，目光灼灼地望着他，几是磨牙问道：“陛下……陛下到底要如何呢？”
皇帝怔道：“只是想念夫人，此地无人方便，想与夫人亲近说话、一解相思而已……”
“……此地无人，陛下心里无人吗？！”连月的身心煎熬，明郎的或已猜疑，让温蘅心理几近崩溃，她原想逃离这宫阙，暂熄心火，偏生离去的脚步又被人截住，心中之火，更如燎原，身体的昏热不适，更是让她的怒恨心火，节节攀升，将平日的克制清醒一点点吞没，撑着檀桌桌面的手，几是死死抓扣到指甲生疼，嗓音亦因怒恨发哑，“……皇后，明郎，难道陛下与臣妇在一起时，心里一点也不会想到他们吗？！难道陛下心里，半分愧疚也没有吗？！！”
皇帝满腔相会的欢喜，都因她激烈的言辞态度滞住，他从未见她如此情绪激动地质问，沉默片刻，讷讷道：“自是有愧，但……情难自抑……”
“若人人都拿‘情难自抑’做幌，随心所欲行事，那岂不是要天下大乱，陛下是君主，难道不当做天下人的表率吗？！！”
温蘅越说越气，脑中昏沉，似连带着将她平日对皇权清醒的敬畏，也压了下去，心底的郁气，如火山喷发般，一股脑儿地全发泄出来，“为人兄长，却觊觎弟媳，暗中苟且，是为不义，为臣民之主，明知臣子有冤，却不主动宽限斩期，以此胁迫臣妇就范，是为不仁，为人丈夫，竟当着皇后之面，轻薄人妻，是为不知廉耻，如此不仁不义、不知廉耻之徒，竟是大梁江山之主，臣妇要为天下一哭！！”
皇帝有生以来，还从未被人这样骂过，他被这一股脑儿的骂词，兜头砸地脸上神色青白不定，几要恼羞成怒，想他平日待她太宽和了，叫她忘了君臣之别，竟敢犯上！
他欲要发怒，可对着她又斥不出口，想要反驳，可这些打脸扎心的言辞，句句属实，他一个字也辩驳不得，他知道，这些话怕是憋在她心底许久了，只是从前碍于皇权，并不敢骂，怎么今天就敢骂了……
皇帝这般一想，将心头恼羞之火，暂忍了下去，只见她神色激动地骂下来后，气也像泄尽了，双颊浮起病态的潮红，整个人若风中细柳，摇摇晃晃，像是站立不稳，忙大步上前，要抱扶住她。
她怎肯让他抱，只是奋力挣扎，但她再怎么用力，也是一如从前，拗不过他的，皇帝见她像是气出病来，早将要训她犯上的念头抛到脑后了，只是紧抱着她道：“夫人消消气，为朕气坏身子不值得……”
温蘅正觉天旋地转，偏生那张厌恶的脸，还紧贴着靠前，温蘅眼前人影缭乱，心里怒恨填膺，一时也想不分明，只是行随心动，头晕脑胀中，挣扎间一巴掌呼了过去。

第66章 真心
皇帝抿着薄唇不说话。
“此事被明郎知晓的后果，陛下心里应该清楚，此事若被揭在人前，于陛下您，只是一场风流韵事，可于明郎，是毕生的痛苦和耻辱，于臣妇，将是一场要命的劫难，这一点，陛下心里也该明白……”温蘅直视着身前的天子道，“臣妇只是一名普通女子，没有倾城之姿，也没有绝世才情，陛下对臣妇，只是一时新鲜刺激，有了这几个月，新鲜劲过了，还不够吗？！”
……不够……皇帝在心底叫嚣着不够，他盼着她与他，能像她和明郎那般长相守，他羡慕明郎与她有数不尽的日日夜夜，可以肆意挥霍，而他与她，只有挣挤出来的零碎光阴，每一次相见，总嫌时间过得太快太快……
……是一时新鲜刺激吗……也许一开始有求不得的心思在作祟，可在求得之后，他没有得偿所愿地抛开，反像是溺进了酒香中，醉了，再也出不来了……每一次与她亲近，心中的欢喜，就像是满得要溢，这是他从前从未有过的……而每每见她与明郎亲近，心中的酸涩滋味，也是他从前从未尝过的……
皇帝在她质问的泠泠目光中沉默许久，轻问：“……若是夫人未嫁，朕与明郎同时遇到夫人，夫人……会选谁……”他想到她那严烈的婆母，又补了一句，“不看背景家人，只论个人。”
温蘅道：“自是明郎。”
尽管明知这问题是自取其辱，可她答得那样不假思索、斩钉截铁，还是叫皇帝暗有准备的心，比预期的，又往下沉了一沉。
皇帝静了静，唇际勾起一点笑意，语意散漫道：“其实夫人不了解朕，夫人与朕相处的时间，总是那样短暂，假以时日……”
他这句故作轻松的“假以时日”还没说下去，就听她道：“旁的方面，臣妇不了解，也不想了解，臣妇只知道，明郎待臣妇，一片真心。”
皇帝沉默片刻道：“朕同夫人在一起的手段，确实不光明，可朕待夫人，也是一片真心”，他顿了顿，“若换一个人，敢如此忤逆犯上，今日出不了这惊鸿楼。”
她仍是道：“明郎的一片真心，是臣妇欢喜他即欢喜，陛下的真心，臣妇看不见，也受不起。”
皇帝心有不甘，手抚握住她双肩，深深地望着她问：“……夫人同朕在一起这么久，真没有一刻欢喜吗？哪怕是零星的、瞬间的欢喜？”
“没有”，依旧是斩钉截铁的两个字，她静望着他，一字字道，“半点也没有。”
握着纤柔双肩的手，骤然变紧，皇帝瞳孔微缩，眸光岑黑，呼吸似也略重了些。
今日之前，温蘅畏于皇权，百般隐忍，可是今日，她一时昏沉冲动之下，骂也骂了，打也打了，事已至此，那些长期在心底积攒发酵的怨恨，随着升起的决绝之念发泄出来，令此时的她，望着这样的圣上，心中亦没有半分畏惧，只是泠泠直视着他。
皇帝深岑的眸光，在长久的对望下，终究转软，握她双肩的手，也慢慢放松，他微低首，在她面颊处落下一吻，轻轻道：“终有一日，会欢喜的。”
温蘅只是疑心明郎或已起疑，并不笃定，她方才同圣上说“明郎已起疑心”，不过是想逼圣上做个了断，此时见圣上犹不肯停手，当真是心头冰凉，冷冷笑道：“原来陛下所谓的看重，所谓的“明郎即朕手足”，只是如此。”
皇帝望着她脸上的冷冷嘲色，心情复杂。
从前，他不想有负明郎，违背兄弟之义，故而极力压抑自己对她的情思，可是压抑只是徒劳，越是压抑，他的执念，越是一日比一日深重，终是忍不住做下了不义之事，谋求一个“两全”，在她开口说“明郎已起疑心”前，他已经察觉到，在这段“两全”的关系中，他依然越来越不满足，想要的越来越多，若当真已“两全”不得，二者只能存一，他该如何选……
许久，皇帝柔声轻道：“……夫人别再动气，好好养身子，病中的人，见到厌恶之人，不利于调养身体，朕这段时间，会离夫人远些，夫人且放宽心……”
温蘅紧接着道：“臣妇与陛下之间，应自此永远远些，仅止于君主臣民。”
皇帝静望她良久没有言语，末了，竟轻轻笑了一笑，“夫人说的话，句句有理，道理，朕岂不懂……”
言中未尽的话语，他没有再说，只是将滑落的锦被，又往她身上拢了拢，“夫人刚醒没多久，不宜多话劳神，且再躺歇些时候，养养精神，朕再派人护送夫人，从西华门离宫。”
慈宁宫中，许久未见沈湛的太后，兴致颇高地同他说了会儿话，就问：“楚国夫人怎么没一起来？哀家已有好几个月，没有看见她了。”
沈湛为妻子寻了个理由，“她身体不太舒服，先一步出宫了。”
太后道：“既来过，也该来看哀家一眼，陪哀家说说话，这些后辈子媳里，只她一个青州女儿，哀家同她，也说得上话。”
皇后在旁帮着说话道：“弟妹身体不适，也是怕冲撞您的凤体，下次弟妹入宫，定让她来给您请安。”
太后“唔”了一声，见一旁的爱女嘉仪，眸光始终聚在沈湛身上，她身上的衣裳妆束，也与早晨来请安时不同，娇媚鲜妍许多，不由在心底暗叹，明郎成亲已有一载，她这痴心女儿还是念念不忘，等过了年，就十九了，皇室公主中，再没有这个年纪，还待字闺中的了。
太后为爱女心忧，又想起今春殿试时，本与皇儿议定，要给嘉仪择个状元驸马，可当时嘉仪泣泪不止，说什么也不肯嫁人，她与皇儿，只能将这事暂时搁下了，这一耽搁，就到如今，看现在嘉仪仍是痴心不改的模样，也许当时，还是该帮她定定婚事才好，这样，她眼里，至少能看得见别的男子。
太后这般一想，又想起了楚国夫人的那位兄长，虽只遥遥见过一面，但还依稀记得那年轻男子温润如玉的风度，太后问沈湛道：“哀家记得，楚国夫人的兄长，中的是榜眼，现下该是正七品翰林院编修？”
沈湛回道：“承蒙圣上恩典，慕安兄现下是从五品翰林院侍讲学士。”
这样的擢升，倒算快了，看来此人品行能力亦是卓尔不群，深受皇儿赏识，太后心道，此人出身寒微，若当时被选为驸马，便可与世家子弟同起同坐，仕途也当比现下的破格擢升，更要顺畅一些，只是嘉仪不肯嫁人，眼里只一个明郎，其他男儿再好，也都看不上眼。
太后在心底暗叹一声，笑问沈湛：“这样年轻清俊的榜眼郎，应不愁婚嫁吧？”
沈湛道：“裴相似有意嫁女。”
太后兴致上来，正要问个究竟，忽听身边的爱女嘉仪道：“我记得他。”
她这一句话，令殿内数人目光，均聚在她一人身上。
容华公主因明郎表哥一直无视她，着恼之下说了这一句，此刻见表哥怔看着她，神情微微错愕，故意含笑道：“我记得他生得温文尔雅、玉树临风，纵是与明郎表哥相较，也不逊色。”
容华公主这一句试图让她的明郎表哥拈酸的玩笑话，却听到了太后的心里，太后看她这女儿，十年如一日，心中只一个明郎，还是头一次，在她口中，听到别的男子，且还是这样高的赞誉，不由在心中记下，暗暗思量。
沈湛被太后留坐了一个多时辰，离开慈宁宫时，容华公主自要相送，但被太后拦下，只能闷闷不乐地在母后身边坐下。
宫人打帘，沈湛退出慈宁宫，殿内，皇后仍留坐陪伴太后，太后知道，有些话，皇后不方便说，皇后也是她看着长大的孩子，一些话，她也不避着她，抚着爱女的脸颊叹道：“明郎是好，可他心里没你，他的眼里，只有温氏，他的好，也只会对他的妻子，不会对你。”
容华公主闷声道：“我是不知道那个温氏有哪里好……”
太后笑，“哀家看她，倒是挺合眼缘的。”
容华公主气得起身跺脚，“那母后认她做女儿好了，哪有这样胳膊肘往外拐的……”
太后无奈地笑拉着她的手道：“哀家是帮理不帮亲，听母后一句，把明郎放下吧，不是你的，强求了，也难结甜果”，她顿了顿又问，“你方才说那温羡……”
容华公主不耐听母后说教，她这一年来，成日听母后劝她的这些话，都听腻了，眼看母后又要开始苦口婆心，“哎呀”一声，“我困了”，就挣脱了太后的手，往内殿跑。
太后望着容华公主远去的背影，心中又是无奈又是忧愁，也不知她这样跑开，是因不耐烦听劝，还是略略有点女儿家的害羞。
她想了想，问皇后道：“那个温羡……”
皇后回道：“臣妾并未见过此人，也不了解，但陛下似是颇为赏识他，陛下的眼光，总不会错的，还有弟妹那样的人品、裴相也有意纳他为婿，想来家风甚好，能让裴相动纳婿的心思，此人应是品貌端方、才德兼备的君子”，她说着见太后眉间愁绪不散，又宽慰道，“母后且放宽心，公主只是一时转不过弯儿，再大些就好了。”
“纵是再大些，哀家也宽不了心，做母亲的，要为儿女操心一辈子，就像皇儿，都是担着江山的人了，哀家还得为他操心，操心他的子嗣，大梁开朝至今，哪有皇帝到这岁数，膝下还无一儿半女呢？！”
皇后听太后说这话，也不知该接什么，讷讷半晌道：“依母后之见，明年开春，可要开选秀……”
太后摆手，“有贤妻如你，娇妾如贵妃，后宫又那么些世家妃嫔，不必再纳新人了，或是机缘未到吧，只盼明年开春时，万物逢春，宫里也能有好消息。”
皇后自是知道太后这好消息寄托在谁人身上，自紫宸宫至今四五个月，除了每月必至长春宫的两日，其余时间，圣上只召冯贵妃侍寝，那每月的两日，绝无怀孕的可能，此事皇后心里明白，她在心底叹息一声，淡淡笑道：“臣妾也盼着能有好消息。”
武安侯与楚国夫人分别入宫，东华门外，原停有侯府两辆马车，楚国夫人理应午后即出宫，赵东林做事细致，早派碧筠在午后，即将楚国夫人所乘的马车，驱离东华门，停在西华门外。
沈湛离宫来到东华门外时，门外仅有他早晨上朝时所乘的那辆，他在慈宁宫时，为替妻子遮掩失礼，谎说她身体不适，但后来回想，今日妻子确实似有些不舒服，只是他沉浸在自己的低沉心绪中，当时没有多想，如此也能解释，妻子为何要执意出宫，沈湛心中关切，一边登上马车，一边问道：“夫人走时，脸色怎么样？”
长青摇头，“奴婢没见着夫人”，他道，“当时有个出宫办事的内监，说看奴婢眼熟，硬拉着奴婢到一边说话，絮絮叨叨说个没完，奴婢后来听到马嘶声，抬头看去时，望见夫人所乘的那辆马车，已走得远远的了……”
沈湛不再多问，人坐在车厢中，欲吩咐长青赶车时，又听长青嘟囔了一句，“可那马车走的方向，不是回府的啊……”

第67章 姐姐
沈湛回到工部，取了些未阅的公文，再回到海棠春坞时，果然闻到坞内弥漫着淡淡的苦涩药味，他疾步入内，见妻子正坐在窗边喝药，热药白雾氤氲在妻子的眉眼间，如无尽愁绪弥拢，令她神色愈发苍白憔悴。
沈湛忙上前握住她手，触到她手心发烫，急得接连问道：“怎么了？是在宫里时，就不舒服吗？当时怎么不说？”
“没什么”，妻子垂着眼将药饮尽，轻道，“只是天冷，有点受凉，喝两天药就好了。”
沈湛想起昨夜那番“失控”，先是狂乱后又沐浴，心中一沉，语含愧疚道：“……是不是因为昨天晚上……”
“……不是……是我早上晨起后，嗅到梅香，非要去梅林转转瞧瞧，着了冷风”，妻子道，“我是人到了长春宫后，才渐渐觉得有些不舒服的，与昨夜无关。”
尽管妻子这样温言解释，沈湛犹是疑心，是他昨夜失控的缘故，他暗悔自己昨夜行事，一边取了一旁小碟上的海棠蜜饯，令妻子含着消解药味，一边想起另一件事，问道：“你出宫后，没有立即回府吗？”
妻子还未说话，一旁收拾空药碗的侍女碧筠，即已回道：“夫人先去了皇城西街的山风斋，之前夫人去那里买黄州产的素雪纸，斋主说要今日才到货，夫人出宫后，想起这事，就命奴婢驾车先去了山风斋，买了素雪纸后，方才回府。”
沈湛闻言对妻子道：“既然身体不舒服，就早些回来休息，这些小事，让下人来做就好了。”
妻子抿含着口中的蜜饯，没有说话。
沈湛陪妻子坐了会儿，起身道：“今天的晚膳你别操心，我来做。”
妻子轻轻笑了一笑，“又吃面啊。”
沈湛也笑，“今晚不吃面，吃粥。”
妻子病中，饮食应当清淡，正好那些油爆盐炒的，他也做不来，煮个清淡小粥，应还是可以的，沈湛去了厨房，在家里厨娘的指导下，学煮味道清淡的鸡丝粥。
火焰红暖，粥的香气，渐渐弥散在厨房中，沈湛守等着粥熟，无声静坐许久，还是唤来近侍，吩咐去那山风斋探听一趟。
等粥熟后，沈湛试尝后味道好像还行，盛端至海棠春坞内，又让侍从端了五六碟可口的小酱菜来，唤妻子过来用膳。
唤了两声，却没人来，沈湛走进内室一看，见妻子伏在榻上，昏昏欲睡。
他上前劝道：“用些粥再睡吧。”
妻子似因低热乏困，倦倦地摇了摇头，“我不饿……”
沈湛又劝了几句，“就吃一点，人有精神，病也好得快些，我第一次学煮这粥，就当给我一点面子好不好？”
妻子被他劝起身，挽着他的手，坐到外间膳桌旁，怔茫无神的眼神，在望见冒着热汽的糯香鸡丝粥时，如泛起了点点星光，她浅笑道：“看起来很好吃。”
沈湛在她身边坐下，陪她用粥，见她将乌箸探向一碟酸辣黄瓜，轻敲了敲她的筷子道：“这个辣，你病着，最好不要吃……”说着另将另几碟不辣的酱菜，端至她面前。
她无奈地朝他笑道：“好吧”，又轻轻嘟囔了一声，“管家婆……”
或因在病中，妻子说话比往日更要轻软，这样的小女儿情态，沈湛似有好一段时间没看见了，他微愣了愣，亦笑道：“就管你。”
言罢，唇际的笑意又渐渐淡了下去，轻道：“我没管好，叫你生病了……”
“……是人就会生病，怎能怪你呢”，妻子低道，“就是皇帝，也有生老病死啊，这样的事，无常得很，说不定圣上明天就大病一场，起不来床那种……”
沈湛忙道：“慎言。”
妻子抿了抿唇，没再说什么，继续低头喝粥，沈湛看她之前说没有食欲，但仍是就着酱菜，吃了大半碗粥，问：“味道怎么样？”
她说：“很好。”
沈湛半信半疑，“……真的？”
妻子看他这样，唇含笑意，低头又抿了一口粥道：“你做的，都是很好的。”
晚膳用完，沈湛传侍女进来伺候夫人盥洗，妻子宽衣上榻，他就坐在不远处的书案，处理从工部带回的公文，令侍女将房中灯火熄了大半后退下，只在书案前燃了两盏明灯，对妻子道：“你睡吧，我就在这儿。”
妻子淡淡地笑，侧靠在枕上许久，忽地轻唤了一声：“明郎……”
沈湛自公文中抬头看她，她却又不说什么了，只是静静地阖上了双眼，像渐已睡去。
夜色四合，海棠春坞烛晕昏黄，是岑寂黑暗中的一抹暖色，令人观之心安，而宫中惊鸿楼，赵东林在灯火通明的楼下袖手踱步，不时地打量一片漆黑的楼上，眸蕴焦切，心中忧虑。
楚国夫人走后，圣上不许人上楼，于是也无宫侍敢上去燃灯，赵东林期间借着提醒陛下该用晚膳，大着胆子朝楼上唤了一声，得到的是圣上冷冰冰的一声“不必”，直唬得赵东林缩了缩脖子，也不敢再问什么，于是这楼上就一直黑到现在。
赵东林回想着今日下午那一声清脆的耳光，在楼下兀自心忧，楼上，皇帝人坐在黑暗中，反反复复想着她今日所说的话，她对他的每一句指责，她每一眼看来的冰冷眸光。
……他自然清楚，如果明郎知晓，如果此事被揭人前，会是什么后果，他的心里，也一直在叫停，起先是，能时不时地见见她，和她说说话，就够了，后来是，能有上一夜温存，也够了，再后来，有承明后殿那窃来的十几日，该够了，到现在，已有这四五月的秘密亲近，难道还不够吗？！
……他心底一直留有清醒，可总是叫与她在一起时的欢喜，给轻易冲垮……不够……不够……他停不下来，仁义他岂不懂，道理他岂不明白，可是，他就是着魔了一样，停不下来……
……如果明郎知道，在面对他的愤怒和指责，在面临他们的兄弟关系决裂后，他会说什么……他或许会在无尽翻涌的歉悔中，还是会忍不住说，明郎，把她给了朕吧……
……如果被揭人前，他会迎她入宫，不管世人如何看，不管阻力有多大，他知道这样做，他登基以来的明君形象会毁于一旦，会祸及前朝，可他不在乎再多花上几年去制衡，他会像明郎一样，只爱她一个的，他会做到的……
……可她不要，他知道，这些都不是她想要的……
……他做不到放手，可明郎离不了她，她也只爱着明郎……
……如今“两全”都已岌岌可危，又何来“三全其美”……
皇帝人在惊鸿楼坐到半夜，最后喊赵东林上楼燃灯，赵东林捧灯上楼，见地上火盆里的银骨炭早熄冷了，两扇长窗开着，冬夜的凛风直往里灌，室内一丝暖意也无，比之楼下，冷了不是一点半点，圣上人就坐在楚国夫人躺过的小榻边缘，身子罩在屏风的阴影中，如尊石雕，一动不动。
赵东林记得楚国夫人走时，楼上长窗紧阖，没有一扇开着，他捧灯走至窗边，关上窗后，边点燃室内灯树，边悄觑着圣上神色轻道：“陛下怎么开窗了……这天多冷啊，陛下当保重龙体……”
皇帝道：“想事情想不清楚，想得头晕，清醒清醒。”
他淡淡撂下这一句，在新亮的灯光中，缓步下楼，不顾赵东林请求陛下登辇的劝言，在凛寒冬夜里，慢慢走回了建章宫。
赵东林请陛下用膳，皇帝也只倦怠摆了摆手，令众侍退下。
赵东林心中担忧，人也没有遵命走远，悄站在帘外，向内看去，见圣上缓缓走至那高几上的红釉花觚前，凝看半晌，忽地一抬手，掼倒了那鲜红的花觚。
“砰呲”一声，花觚在黑澄金砖地上摔得粉碎，点点鲜红，如血一般，圣上慢慢地蹲下身去，手拂开碎瓷与梅枝，拿起那道剪纸与珠串，凝看许久，慢慢地站起身来，向寝殿深处走去。
帷幕重重，赵东林再看不见什么，唯有悬着一颗心，直到第二日天明。
天亮时，他去伺候圣上起身穿衣，暗看圣上眉眼倦沉，还没完全消去的颊处红印，因圣上脸色发白，仍是有些显眼。
圣上照镜后淡淡说了一句，“就说朕病了，今日不朝，去金銮殿叫散吧。”
赵东林依命去了，人站在御座旁叫散时，瞥了眼殿下武安侯，见他也面色不佳，神情肖似圣上，心中更是不安。
赵东林人回到建章宫，看圣上一个上午，如常用膳看折子，与平日没有什么不同，只是午憩时，圣上平常冬日午睡，大约就两柱香时间，今日却一个多时辰了，还没有起。
赵东林不放心，轻唤了几声仍无人应后，大着胆子趋近龙榻，见昏睡中的圣上呼吸沉重、脸色红涨，心立往下沉，他抬手轻碰了碰圣上手心，烫得心一咯噔，忙传御医。
圣上原是称病，却是真病了，且一向身体康健的圣上，竟像被一场风寒撂倒了，躺了两日犹未完全康复。
病中的圣上，依然是传口谕出去，让众人不必来探视侍疾，但太后娘娘是圣上的生母，怎放得下心，圣上病躺数日仍未康复，这是从前极少有过的，纵是圣上再三派人安抚，太后娘娘的凤驾，还是驾到了建章宫。
好在这时，圣上颊上的掌印已消失不见。
太后一向宽和，但一见圣上病中情状，还是急得斥责御前诸侍，没有照顾好圣上龙体。
赵东林怎能说那日圣上下午染了楚国夫人的病气，夜里又在楼上开窗受冻吹风，唯有与诸侍，垂首听训而已。
太后急斥了片刻，也无暇跟宫侍置气，摆手令诸侍皆退，人走到榻边，见皇帝微蜷着身子，向里侧卧，手臂拂拢在脸上，嗓音沙哑着道：“风寒而已，儿臣躺歇两日就好，母后回去吧。”
这就回去，太后怎么宽的了心，她慢慢在榻边坐下，抬手将锦被往皇帝身前拉了拉，柔声道：“你歇着吧，母后就在这儿看着你。”
皇帝没有再说话，仍是头埋在枕上向里侧卧，太后也不打搅他歇息，不再言语，寝殿沉寂，一时只闻炭火“吡剥”之声，不知过了多久，皇帝的声音，忽又低低响起，“母后爱父皇吗？”
太后不解皇帝为何突然问这个，怔怔地没有说话。
皇帝沙哑的声音，也并不是全然的疑问，“母后不爱父皇？”
怔茫如烟散去，太后微低首，淡淡笑叹，“母后若真心爱你父皇，怎能甘心做他后宫佳丽中的一员，与那么多的女子分享你的父皇，无悲无喜、不嫉不怨地过了那么多年……”
她道：“爱是自私的啊。”
皇帝向里侧卧的身子微微一震，慢慢蜷缩得更紧，轻道：“母后爱辜先生……”
已经有多少年，没再听到这三个字，这段旧事，从前只先帝和她身边的木兰知道，后来，皇儿小的时候，她曾同他讲过一次，以后多少年，再也没提。
可是，虽是一字不提，这些年来，却一时未忘，尤其是到这样的冬日。
太后望向殿外飘飞的茫茫白雪，声轻如梦，“这样的大雪天气，母后总是想起他，想起你的姐姐，可怜的孩子，同她父亲死在同一个冬季，刚出生时，哭声响亮，多好的孩子，母后摸过她的小脸，捏过她的小手，还亲手为她戴上了长生锁，可是，等母后倦沉昏睡醒来后，好好的孩子，却没了……”

第68章 旧事
多少年了，总是不能忘，不能忘记身怀六甲地握着鹤卿冰凉的手，亲眼见他离世的痛苦，不能忘记千辛万苦地生下了他的遗腹女，为她戴上那块长生锁时的喜悦，更不能忘记，一觉醒来，天翻地覆，听闻女儿夭折时，难以置信、撕心裂肺的悲伤……
……且将新火试新茶，诗酒趁年华……
成亲那年，整座青州广陵城，都沉浸在南巡帝驾将经停短驻的躁动中，而她，只沉浸在新婚的欢喜里，濛濛烟雨声打敲着书房窗扉，芭蕉流翠，木香缥缈，鹤卿温柔抚握着她的手，引她执笔共同写下此句，墨迹晕染开的一笔一画，寄托了他们对未来执手共度一生的无限期许，与卿相逢，自此年华不再虚掷，琴棋书画诗酒花，一世静好相守，再约来生……
那时，上天似是如此厚待他们，不久之后，她即被发现怀有身孕，鹤卿与她议定，给未出世的孩儿，订做一块长生锁，锁上篆刻“诗酒年华”四字。
那四字，并不用寻常的楷书，是鹤卿亲自书写了，请工匠照原样描刻的，锁面四周，雕得是如意流云纹，底下垂系的两缕细链，也并非如寻常人家，系悬小铃铛、小元宝之类，而是垂系了一只振翅欲飞的小小仙鹤，一朵初开红萼的小小辛夷。
养胎的日子里，她无事时总爱把玩这块长生锁，鹤卿也总同她说，待腹中孩儿出世，他要如何教他她读书写字，如何教人他她为人处世，若是男孩儿，要叫他长成温润如玉的君子，若是女孩儿，要捧在手心，一世宠爱有加，让她无忧无虑地长大，春日时，将她架在肩头，带她去赏看园中新开的桃花，秋日里，牵着她的小手去山间，踏过白石流水，捡拾红叶……
可是他们所以为的一世诗酒年华，却是那般短暂，没有那么多的春夏秋冬，甚至，连一年半载也没有，鹤卿还未能见到孩子出世，即在那年初冬，染上急症病逝，她悲恸到恨不能随他而去，但腹中孩子的存在，令她必得做一个坚强的母亲，大雪时节，她生下了与鹤卿的女儿，亲手为她戴上了那块长生锁，捏着她的小手心道，此后母女相扶，以后好好地活下去。
她在悲喜交加中，困倦睡去，再醒来时，辜氏族里的人，却告诉她，她与鹤卿的骨血，在出世后不久，突然抽搐闭气死去，已经不在人世了……
她自然不肯信，她亲耳听见了她的哭声，那样响亮，亲眼见到了她的面庞，小脸红皱，分明是个身体康健的孩子……
她疯了一样要去找她的孩子，却被禁足房内，一个刚刚生产不久的虚弱女子，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直到数日后的夜里，平日与她相处和睦的二嫂，窃了房门钥匙，趁着天黑无人时来救她，告诉她这几日辜氏族内，鹤卿的那些兄弟叔伯，都在谋算什么……
所谓宗族“吃绝户”之事，即族内某男子身死，其妻妾若无子女，且娘家势弱无人，起了歹心要占了该房财产的宗族叔伯兄弟，便会设法将这妻妾净身出户地改嫁他人，分了该房财产，有些穷乡僻壤之地，甚至会将那妻妾，暗中卖嫁与他人……
娘家势弱、无所倚仗的孀妇，纵是生下遗腹的孩子，也不一定能避免这种悲惨的命运，一些行事极为恶毒之人，会设局诬陷那孀妇与人偷情，一口咬定那孩子是孀妇与奸夫偷情所生，甚至，会让那孩子，“意外”死去……
她那刚刚出世的可怜女儿，就死在了和她流着同样血脉的宗族长辈手里……
二嫂告诉她，那些人为了除了她这个分财产的障碍，正谋算着将原是孤女、并无娘家倚仗的她，暗中卖嫁与他人，让她收拾些金银细软，快些逃了这里……
她心中恨意汹涌，要为可怜的女儿报仇，要上官府状告这些人面兽心的畜牲，二嫂劝她，道她一人势单力薄，宗族势大，无人会出来为她作证，都会一口咬定那孩子是先天不足，刚生下就死了的，纵是她自己，也不敢去为她作证，再三劝她，先逃出去再说，来日方长……
来日方长……她听劝连夜逃离了那里，流浪在外，不知该往何处去，也不知该如何报仇，每日沉浸在痛苦中，浑浑噩噩度日时，遇到了年纪相仿的木兰。
木兰也是个丧夫失子的苦命女子，她二人相识相交后，木兰告诉她，宫中的秦贵妃有孕在身，皇家正召乳母，邀她同去京城，如能将贵人侍奉好，得贵人青眼，或许未来能向贵人请求助力，报了此仇。
她与木兰同去京中应召，遴选中，她与另外三名妇人，被选作乳母，木兰原被淘汰，应当离宫，但恰时宫中尚衣司也正缺人，木兰自绣的一块帕子，恰被尚衣司主事看到，主事赏识她的刺绣功夫，木兰遂也被留在了宫中。
她原想尽心侍奉秦贵妃，以及秦贵妃腹中的孩子，寄希望于秦贵妃和小主子，希望未来的每一天，他们能看在她尽心侍奉多年的份上，信任她，施给她些许恩典，动动贵人的小指头，为她了结了这桩仇恨，她原以为这一天，要等很久很久，也许几年，也许十几年，但没想到这一天，会来的那样快。
先帝宠爱秦贵妃，常来秦贵妃宫中，秦贵妃生下一名皇子后，她与其他三名乳母，住到秦贵妃的长乐宫后殿偏房中，两人一组，轮流喂养照顾皇子，一日先帝来时，秦贵妃正在午憩，她与另一名姓刘的乳母，在一同照料五皇子，见圣上至，如仪见驾。
先帝轻声逗了逗五皇子，问了些五皇子日常之事，她与刘乳母，一一回答，先帝听着听着，抬眼看她，“你说话有些青州口音，是青州人？”
她恭声道“是”，先帝又看了她一眼，没再问什么，只负手离开了长乐宫。
几日之后，她得闲去尚衣司附近，寻木兰说话，黄昏回来时经过一片桃花林，见花开烂漫、如云如霞，不禁想起鹤卿曾说，如果她生下一个女儿，春天时，他就将女儿架在肩头，赏摘桃花……
言犹在耳，可夫君和女儿，都已永远地离开了她，她这一生，再没有春暖花开，永远都停在去年大雪纷飞的寒冬中了……
因为伤心难解，她手攀着花枝，不禁泪盈于睫，沉浸在深重悲伤中的她，连身后渐近的脚步声，都没有听到。
当身后低沉的嗓音忽然响起，她回身见是圣上时，连眼泪都来不及擦，就要跪地行礼。
先帝却握住了她的手臂，将刚刚屈膝的她，扶站起身，微凉的眸光，落在她的面上，问道：“为什么流泪？”
她如实道：“奴婢是为故去的夫君与女儿。”
先帝握她手臂的手，一直没有松开，慢慢抚着手腕往下，扣住她的手，淡淡道：“一向年光有限身，不如怜取眼前人。”
从芳华林到建章宫，路经的宫女内监，纷纷垂首侧避，暖融春日，她的手，因忧惶畏惧，像冰一样冷，可先帝一直攥在手里没有放开，直到来到建章宫前。
宫人们将她引入偏殿，伺候沐浴梳妆，她心里明白将要发生什么，沐浴时止不住地颤抖，再好的宫中胭脂，也遮不住她的苍白面色，如此战战兢兢地被引入先帝寝殿后，她望着身前不远处至高无上的大梁天子，忽地做出了一个决定。
先帝手抚上她面颊的那一瞬间，她用尽毕生勇气，跪地陈诉过往，请求先帝依律严惩那些害死她女儿的畜牲，先帝静静听完了她的“长篇大论”，挽着她的手，令她起身道：“可以，朕答应你，这也是君主应尽之责，只是你也得答应朕一件事”，澄凉的目光宛若幽夜湖水，像是一眼看到了她的心里，先帝道，“这桩仇怨了结之后，不得轻生。”
她先前在宫中受训学规矩时听说，如她们这般身份低微的人，侍寝后仅会被封最末的更衣，没有资格生下龙裔，承恩次日，也会被赐避子汤，但到翌日清晨，她却没有等到避子汤，封号也并不是最末的更衣，而是比更衣略高一级的娘子。
她被安排住到偏远清简的木香轩，此后很久都没有见到先帝，再面圣时，已是一月之后，先帝同她说了凶手被诛、涉嫌谋害之人皆被严惩之事，她问先帝，她那可怜的女儿葬在何处，先帝道那孩子被扔进河中，葬身鱼腹，尸骨无存。
她悲恸难抑，忍不住泣泪满面，先帝静待她啜泣渐止，轻道：“往事已矣，人世长远，娘子且向前看。”
先帝总是唤她的封号“娘子”，直到她生下弘儿，晋封“美人”之后。
后宫佳丽如云，她位低人轻，纵是育有一名皇子，也并不受宠爱，对那些身份高贵的世家妃嫔来说，就如地上的尘埃，连踩都不屑去踩。
先帝淡待弘儿，也淡待她，但，也并不算差，一次她试着开口，请求让木兰到她身边，先帝点头允了。
又有一次，先帝来时，恰是鹤卿的忌日，她违背宫规，悄悄祭奠亡夫，正被先帝撞见。
这是要命的大罪，她当时吓得说不出话来，心中反反复复想着，她若去了，年幼的弘儿该怎么办，可先帝并没有怪罪她，只让她往后莫再如此，语气虽淡，可心中约莫还是恼她触犯宫规，夜里行事较从前猛烈，那次之后，她有了嘉仪。
好像是失去的女儿，重又回到了她的身边，她待嘉仪百般疼爱，连她姐姐那份，双倍地爱她，不舍得她受半点委屈。
有了弘儿与嘉仪，她枯淡的后宫生活，也有了生机，后来，她被封九嫔之末的充媛，住入云光殿，再后来，不甘永于人下的弘儿，陷入了夺嫡之争，她只是个寻常妇人，没有强大的世家背景，也没有过人的心机谋略，只能守着嘉仪，每日为弘儿担惊受怕，向上苍祈佑他能平平安安，好在，弘儿出人意料地夺得了最终的胜利，被封太子，入主东宫。
她这个生母，也母凭子贵，晋封为贵妃，迁居贵妃所居的长乐宫，彼时，曾经宠冠后宫、煊赫多年的秦贵妃，已香消玉殒数年。
先帝问她，可知为何会被晋封为贵妃？
她道，臣妾的孩子弘儿，被封太子，她这卑微之人，承蒙圣上恩典，母凭子贵。
先帝当时笑了一笑，并未再说什么。
弘儿做了太子，她这做母亲的，依然为他悬心，有废太子前车之鉴，她生怕弘儿哪日触怒圣上，也落得那样血淋淋的下场。
一日，弘儿不知因何事惹恼了先帝，先帝厉声斥他，弘儿竟也梗着脖子昂着头，不肯认错，父子两个剑拔弩张，她在屏风后，提心吊胆地瞧了半晌，见先帝气得要抄起书案上的镇尺砸弘儿，吓得她将平日的谨小慎微都忘了，也不顾御前礼仪，像寻常人家一样，上前死死拉住先帝的手，劝他消消气，不要和弘儿计较，又斥骂弘儿，让他赶紧向他父皇磕头认错。
原本盛怒的先帝，看看她，又看看弘儿，不知为何，忽然大笑起来，她与弘儿，都怔看地不明所以，可先帝却径将镇尺丢到一边，笑得十分开怀，她从未见他那样笑过。
弘儿入主东宫三年后，先帝病逝在一个大雪日，就像今天，茫茫白雪吹棉扯絮一般，覆盖了整个天地，也像将所有的前尘过往，所有的爱恨情仇，都埋葬起来，只落地一片干干净净，不染纤尘。
太后目望着窗外纷飞的白雪，经年时光如水，在心中缓寂无声地流淌，怅惘思绪随之浮游，候立寝殿之外的木兰，抬手接过一片飘落掌心的飞雪，亦是心事浮沉。
她知道，这样大雪纷飞的天气，太后娘娘总会想起广陵旧事，想起那位辜先生和她可怜的长女，也或许，有时也会念念，同样驾崩在大雪日的先帝。
她与太后娘娘相知相伴多年，彼此知心，大都能猜晓对方所想，但有一件事，深藏在她心底，这么多年，太后始终不知。
许多年前，这样的大雪纷飞的时节里，她接到一桩任务，去青州，寻找一位名为姜辛夷的年轻女子，设法相识相知，将她带入宫来。

第69章 临终
旧事恰如飞雪，纷纷扬扬地在心中飘散，一时充盈地到处都是，声势浩大地占据了全部的心怀，但很快，又都寂然无声地落下，沉在心底，凝结成冰。
太后自旧事中醒来，转看向榻上的皇帝，见他裹着锦被蜷缩在榻上，就像小时候那次，在外受了欺负委屈一样。
那时，秦贵妃正如日中天，她的两个儿子——五皇子与七皇子，也备受先帝宠爱，一日弘儿去南书房念书时，又受到了其他皇子的奚落，因她素日教导弘儿万事皆忍，切不可与那些高贵皇子，产生冲突，弘儿也一直听她的话，面对那些时不时就来的奚落嘲笑，只当听不见，不与那些皇子计较。
可那一日，秦贵妃的五皇子，嘲笑弘儿是贱婢生的孩子，笑讽他的母亲不过是他母亲的奴婢，还曾做过他的乳母，嫁过野男人，生过野种，出身如此卑微，竟敢处心积虑地勾引天子，往龙榻上爬，想着飞上枝头做凤凰，可充其量，也就是只下贱的山鸡罢了。
弘儿秉性纯孝，旁人辱他皆能忍，但辱他母亲，他便难容，当时就被惹恼，与秦贵妃的所生的五皇子，当场扭打了起来。
这事惊动了先帝，先帝人到了南书房，一声怒斥，扭打了半晌的两人，才终于停了下来，先帝看着打得鼻青脸肿、衣发凌乱的两个孩子，连缘由都没有问，直接一巴掌甩向了弘儿。
五皇子跟着先帝，如被众星捧月般离开了南书房，弘儿一人回到云光殿，身边只赵东林一个内监。
她听赵东林说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后，急得忙拿药去找弘儿，见他裹着被子蜷卧向里，连头也蒙在被子里面。
她一边轻唤他的名字，一边抬手去拉被子，被中的弘儿，却死死地攥着被子，不让她拉开。
她担心弘儿身上伤重，急得加大了力气，挣扯之间，她的手背无意间拂到弘儿眼睫，触到了一抹湿意……
……弘儿在哭……
自三岁开始认字念书以来，弘儿再没有哭过，无论练武时摔打地有多痛，无论别人的奚落，有多么难听……
她坐在榻边，望着在被中轻轻颤抖的弘儿，手紧紧攥着药瓶，喉头哽咽，渐也忍不住要落泪，木兰见状在旁劝道：“娘娘和六殿下，且将事情往好处想，若无陛下这一耳光，贵妃娘娘那边，定是不肯善罢甘休的……”
她知道木兰此话有理，可她更知道，弘儿的心里，是有多么委屈难受，她望着蒙躲在被中无声饮泣的弘儿，忍不住想，若弘儿是鹤卿的孩子，他们离这些天潢贵胄，很远很远，只是青州的平凡人家，过着他们简单无忧的日子，那该有多好，如果鹤卿还活着，如果他们的女儿也还活着，那该有多好……
她越想越是伤心，眸中的泪水，如断线珍珠，止不住地往下落，最后是榻上的弘儿，从被中探出头来，红着一双眼，牵握住她的手，沙哑着嗓音道：“母亲不要哭了，弘儿也不哭了……”
她泪眼朦胧地望着弘儿额头处的青肿，还有右颊处通红的掌印，忍泪问道：“……疼吗？”
弘儿道：“……弘儿不疼……哪儿都不疼……”
她听到这句话，更是悲难自抑，紧抱住弘儿，狠狠哭了一场，直哭到双目红肿，像将是积年的伤心泪，都流了出来。
两日后的夜里，先帝来云光殿这边，觑近看她微肿的双眸，问：“怨朕吗？”
她低眸恭声道：“臣妾不敢。”
先帝又抬眼看弘儿，问：“怨父皇吗？”
弘儿梗着脖子，面无表情地道：“儿臣不敢”，嗓音明显地带着气，一字字冷冰冰地，从喉咙里蹦了出来。
她的心立即悬了起来，手攥着衣角，紧张地看着先帝，担心弘儿触怒他父皇，又要被打。
但先帝只是冷笑了一声，即摆手令弘儿退下，将她攥着衣角的手，轻轻掰开握住道：“男孩儿皮实，打两下没什么，朕小时候，也挨过父皇几次打，打打长记性，叫他以后不要冲动，学着坚忍。”
阖宫皆知，秦贵妃的儿子，是圣上心尖上的爱子，她与弘儿这样的低微身份，在宫中除了忍，还能怎么办呢……
哪里敢说什么，她只是低头，替弘儿认错道：“弘儿年幼懵懂，不知尊卑有别，无意冒犯了贵妃娘娘的皇子，还请陛下恕罪……”
先帝静了静，将她拢入怀中道：“所谓的尊卑有别，有时也就一线之隔，昨日万人之下，也许明日，就是万人之上，正是世人常说的，风水轮流转。”
竟是一语成箴，曾经宠冠后宫、煊赫一时的秦贵妃，渐渐失宠，风光不再，为外人看好的五皇子、七皇子，也都在夺嫡之争中相继落败下来，最后是她做了贵妃，后又成了太后，是她所生的这个被人轻视奚落长大的儿子，入主东宫，做了太子，后又坐上了金銮宝座，成了大梁朝的新帝。
但，纵是做了皇帝，是天下人的九五至尊，在她心里，弘儿还是那个会蒙在被里偷偷哭的孩子，太后望着榻上裹被蜷卧向里的皇帝，能感觉到，皇儿不仅仅是身体病了，心里也有事。
她正琢磨着要怎么问时，又听皇帝闷声问道：“……辜先生，是个怎样的人……能让母后爱得这么久……这么深……？”
太后轻声叹道：“他是个普通的读书人，却也是母后心中，最好的男子。
母后与你和嘉仪不同，自幼无父无母、无亲无故，被卖到辜家为奴，原是到辜家大公子身边伺候，可大公子性情暴躁，常惩治奴婢，一次母后沏茶慢了些，即被大公子斥到外面罚跪，那时是大雪天气，母后衣裳单薄，跪在雪地里，头上肩上都积满了白雪，整个人都快被肆虐的风雪，吹成雪人了，冰寒刺骨，冻得直哆嗦，几要失去意识。
就在母后以为快要这般冻死在雪地里时，一把伞撑在了母后的头顶，母后抬头看去，见是辜家的三公子辜鹤卿，他怀捧着一束新摘的红梅，问母后为何跪在这里？
母后哆嗦着说出了缘由，他将身上的斗篷解下来，披系在母后身上，又伸手扶母后起来。
母后双腿僵疼地走不了路，他就将伞和梅花塞到母后手中，在母后身前蹲下，让母后靠上来，母后怔怔地站着不动，他回头笑道：‘你这样瘦，不会压垮我的。’
母后就这样伏在他的肩头，一手拢着梅花，一手擎着油伞，撑在母后与他头顶，他背母后回到了他的住处，向他大哥要了人，从此母后就在他身边伺候。
但，说是伺候，倒有些像做小姐了，鹤卿他，从没有将母后当奴婢看，去哪里、做什么，总将母后带在身边，白天，母后与他一起，学读书写字、抚琴作画，夜里，母后睡在他寝间外的小榻上，鹤卿夜里睡不着，常从榻上溜下来，喊母后一起在窗下看星星看月亮，悄悄说上大半夜的话，天热的时候，他带母后去游湖赏莲消暑，天冷的时候，他把他的手炉往母后手里塞，甚至不让母亲磨墨，说怕冻着手，名义上说是奴婢，其实倒像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地一起长大了。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长到十六七岁时，那层窗户纸虽从未捅破，但母后与他，俱心知肚明，眼前人是心上人，也都知道，对方心里，同样也是如此想。
一天，母后听到辜氏族里说要给鹤卿议亲，对方是个大家闺秀，母后有奴籍在身，自觉身份卑微，是无法嫁与鹤卿为妻的，听到这样的事，自然心中难受，夜里正辗转反侧，听到内间榻上的鹤卿，也没睡着，他趿鞋下榻，撩帘走到母后身旁，坐在榻边，说他有心事。
母后问他什么心事，他说他快要成亲了，母后心中着恼，立裹着被子翻身朝里，赌气闷声道：‘那奴婢提前恭喜公子了。’
鹤卿笑了笑说：‘可我还不知道，新娘子愿不愿意嫁给我？’
母后气道：‘这还不简单，公子请人上门问一问不就好了？！’
鹤卿温柔轻道：‘可是新娘子无父无母、无亲无故，我只有坐在她的榻边，亲口问一问了。’”
太后说至此处，柔和的眉眼微微弯起，忍不住轻轻笑了一笑，方继续道：“后来，鹤卿顶着整个辜氏宗族的压力，消了母后的奴籍，和族里长辈周旋了快两年，终于迎娶母后为妻，与母后许下了琴棋书画诗酒花、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誓言……
不久之后，母后即怀了你姐姐，那也是鹤卿唯一的骨血，只可惜命苦，刚出世就被歹人害死了，若她还活着，现在该和楚国夫人一样年纪，定也是个好女子，能像楚国夫人一样，被呵护长大，嫁得明郎这样的好儿郎，与夫君恩爱美满，安乐无忧……”
榻上的皇帝听母后说到这里，裹被蜷卧的身子，又略朝里缩了缩。
太后暂将对女儿的伤思压下，叹息着道：“成亲之时，母后与鹤卿，曾约定来世仍要结发为夫妻，今世缘浅，无可奈何，只能留待来世再续。”
“……怪不得……”皇帝轻轻道了一声。
太后不解，“……什么怪不得？”
皇帝道：“父皇临终的时候，最后想见的人是母后，儿臣并没有遵旨离殿，就悄悄站在帘后，听见父皇问母后，来世愿不愿意做他的妻子，可母后……一直没有回答……”
他沉默许久，低声问道：“……母后真的……一点也不爱父皇吗？哪怕只有一点？”
太后摇头，“当一个人的心，全都装满了另一个人时，哪里还有空隙，去容别人……”
“……一点点……”皇帝声音沙哑地像被钝磨过，“……分一点点爱，给别人的可能，也没有吗？”
太后道：“没有半点可能。”

第70章 下沉（一更）
她说了这句，见榻上裹着锦被的皇帝，身体慢慢蜷缩地更紧了，关切问道：“皇儿，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太后如是问了几句，皇帝都不回答，太后心系爱子，起身近前，将他拂拢在面上的手臂拉开，见皇儿红着一双眼，就像小时候那样，登时愣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能感觉到皇儿有心事，但不知道他为什么事，能在这样的年纪，还红了眼睛，怔怔地在榻边坐下问：“……怎么了，孩子？”
皇帝道：“……只是昨夜梦见了父皇，今天……就总是想到父皇……”
……先帝确也驾崩在一个这样大雪纷飞的日子里，如果弘儿是她和鹤卿的孩子，会生活在一个美满的家庭里，会见到父母两心相许、恩恩爱爱，可是他不是……他的先帝的孩子，他的母亲并不爱他的父亲，只当君主侍奉，他的父亲，也并不爱他的母亲，只当是后宫佳丽中的一位寻常妃嫔……
方才弘儿说，先帝临终时，曾问她来世愿不愿意做他的妻子，或许弘儿以为，长久的年月陪伴下，先帝对她抱有些许情意，为母后半点也不爱父皇，而感到伤心……
但弘儿不知道的是，先帝在最后的时刻，已经病糊涂了，说他第一次见她时，濛濛烟雨之中，她穿着一身天水碧的裙裳，擎伞走过石桥，满城的黛绿山水，都在她身后失了颜色……
但无论是在长乐宫中的抬眸一瞥，还是在芳华林中的真正相见，她都穿着身为乳母的浅月白色宫衣，哪是什么天水碧的裙裳，又有什么伞与石桥呢……
临终之际，先帝糊涂了，记忆混乱，也不知看到梦到了什么场景，也不知把她当成了什么人，拉着她的手唤“卿卿”，说对不起她，没有让她做到皇后……
她哪里知道先帝把她当成了谁，哪里知道谁是“卿卿”，怎敢接受这一句“对不起”，只是随口接话，安抚将要离世的先帝道：“臣妾所有，全赖陛下天恩垂怜，不敢再奢求更多……”
先帝问她：“……来世……来世卿卿可愿做朕的妻子？”
她本该安抚意识不清的将死之人，可是，她想到与鹤卿的约定，连一句安抚的谎话，也迟迟说不出口，直到先帝那只修长有力的手，在她手中冰凉无力地滑落，也没有说出先帝想听的答案。
这在不明就里的皇儿看来，是不是觉得他母后有些绝情……是不是在替他仙逝的父皇抱屈……
太后也不知该怎么说才好，只能握住皇帝的手，慢慢道：“情之一字，半分也勉强不得，所以就算嘉仪那样痴心爱慕明郎，母后也从来没有开口让你下旨强令他们成亲，你才二十岁，还年轻，又做了六七年天子，已经习惯了九五至尊，高高在上，一些事，或许一时想不明白，母后与你父皇相伴多年，又生有你和嘉仪两个孩子，怎会没有半分情意，只是那情，并非男女之情罢了……”
皇帝道：“儿臣晓得。”
太后拧了榻旁盆架里的湿毛巾，要为皇帝擦脸，皇帝伸手接过道：“儿臣自己来，母后已在这里坐看许久了，应也累了，还是回慈宁宫休息吧。”
太后慈爱道：“母后不累。”
皇帝坚持道：“母后还是回宫去吧，您总坐在这里看着，儿臣也睡不着，若您不慎染上病气，那儿臣更是要寝食难安，病也好不了了……”
太后无奈，只能道：“那好吧，哀家回宫去了，你要按时吃药，朝事先搁一搁，别太劳神，先把病养好。”
皇帝一一应下，坐起身来，目送太后一步三回头地离开寝殿后，随手将那湿毛巾搭在面上，人往下瘫去，倦乏无力地仰面躺在榻上，面上一片阴冷，像是置身在冰冷的湖水里，不断下沉。
有天光粼粼地照着湖面，他渴求抓住那束光，渴求那光能照在他身上，可那光不肯施舍他半分，他只能下沉……下沉，最终重重地摔落在湖底，被黑暗与冰冷，全然吞噬。

第71章 死亡（二更）
圣上龙体不适，已有五六日未曾临朝，这样的时长，是从前未有之事，已有臣工担心，圣上的病，或许不是对外所说的“偶感风寒”那么简单，为此忧心忡忡，祈佑圣上病势速轻，龙体早日康复。
而圣上的岳母兼姑母——华阳大长公主，却嫌圣上的病势太轻，简直恨不能圣上就此缠绵病榻，无法临朝。
这三四年暗斗下来，她的权势已大不如前，眼看圣上再如此联合世家打压下去，不出一两年，就能对她秋后算账了，到时候，不仅她会彻底失去权柄，有性命之忧，她的女儿淑音，也会失去皇后宝座，而她那个离心的儿子明郎，或许能逃过一劫，但他从此，也不过就是圣上手中的一个傀儡罢了，是他向天下人展示“仁义”的工具，明郎一生一世，都不会有半点实权在手，只是个为圣上“打杂”的“劳碌命”，更别提光复武安侯府，为他母姐报仇了。
华阳大长公主心中忧愤，满园白雪红梅再美，也没有半分赏看的兴致，随手折揉了新开的梅花，任片片香红，在掌心飘落。
心腹侍女素芝侍奉公主多年，能猜到大长公主殿下，正为何事烦心，她轻声劝道：“公主吉人自有天相，风风雨雨这么些年，什么难关都能淌过去，纵是当年定国公那样要命的大事，最后不也逢凶化吉，眼下只是一时受挫而已，公主不必太过烦忧。”
回想多年前生死一线的险境，华阳大长公主心中，泛起淡淡哀思，若是沈郎仍在人世，仍可像对付定国公那般，与她携手打破目前困境，她又何必，只身一人，如此烦忧……
这些年，她心中一直存有疑虑，沈郎的身体，虽因曾经征战沙场留有旧伤，但并不严重，怎就在新帝登基不久后，突然恶化，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即染疾病逝？！！
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她一直疑心，沈郎的突然身死，是当今圣上，在背后下的黑手……
虽然，当时他只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可在后宫坎坷艰忍地长大，又一一击败劲敌，赢得夺嫡之争，一颗心，早就炼得冷硬，为了身下金銮宝座的安稳，为了手中至高无上的皇权，秘密杀死助他入主东宫的权臣兼岳父，又有什么良心不安？！这样的事，在史书中记得还少吗？！！
怎能忘记一身素衣、送沈郎下葬时的肝肠欲断、痛彻心扉？！
心有多痛，疑心就有多重，刻骨的怨恨，就有多深，沈郎去后，她接掌了他所有的权势，原想好好培养明郎，母子同心，令他从旁相助，结党揽权，可明郎却死活不肯相信她的疑心，一口认定，今上是他的兄弟，绝不会做出暗害他父亲的歹毒之事。
三年下来，她骂了不知多少遭，打了不知多少遭，明郎竟仍对今上信任有加，忠心耿耿，没有半点动摇，春闱中了探花后，不愿助她夺权的明郎，即向圣上自请外放，去了青州三年，最后娶了那么一个上不得台面的低贱女子回来，丢尽了她的脸面。
华阳大长公主想到这么个“逆子”，正是愈发心烦时，见另一名侍女红蓼，趋近前恭声道：“公主殿下，侯爷回来了，人在侯府大门外跪着，请与公主殿下相见。”
华阳大长公主闻言冷哼一声，“你去问他，将休书带回了没有？若带了，就跨过武安侯府的门槛，若没有，回他在明华街的‘新家’去，我只当没有他这个儿子！！”
红蓼遵命去了，不久又走回来，小心翼翼地回复道：“回公主殿下，侯爷说他没有休书带来，也永不会将休书带来……”
华阳大长公主并不意外这个答案，冷道：“那他回来做什么？！”
红蓼双手呈上一只紫漆木匣，“侯爷带来了这个，让奴婢转交给公主殿下。”
华阳大长公主抬手将匣扣拨开，见里头是一只绣着金丝牡丹的香囊，看花样形制，倒合她的喜好，她将香囊系带解开，朝手心倒了倒，滚出了数颗香雪糖，颜色糯白，味道甜香，应是刚放进去没多久的。
……明郎给她一包香雪糖做甚？
华阳大长公主疑惑不解了片刻，忽然脑中一闪念，想了起来。
明郎后来虽中了探花郎，但其实小的时候，并不爱读书认字，成天爬树下水，叫他父亲十分头疼，一次，明郎逃了学业，上房揭瓦，彻底惹恼了他父亲，被罚去祠堂跪上一夜，不许吃晚饭。
她心软舍不得，但见沈郎正在气头上，是劝不住的，遂上前假装推了明郎一把，骂了他一句，实则将一只装有香雪糖的牡丹香囊，悄悄塞入了明郎的袖中。
明郎就把这包糖当成了晚饭加宵夜，第二日被从祠堂放出来，人虽然是恹恹乏乏的，但也没有如他父亲所想，饿到知错，无人时，明郎扑入她的怀中，笑嘻嘻地仰着小脸道：“以后儿子也给母亲塞糖。”
她笑点了下他的额头，“谁人敢把你母亲关起来？！要你塞什么糖？！”
明郎想了想道：“那儿子卧冰求鲤、彩衣娱亲……”
她笑看他一个词、一个词地往外蹦，也是难为他这不爱念书的小脑袋了，笑着抱住他道：“好了好了，知道你有这份孝心就够了。”
明郎认真点头，“儿子长大一定好好孝顺母亲。”
……她以为当时的明郎还不懂事，只是随口说说，没想到他将这牡丹香囊保存至今……
华阳大长公主回忆着旧事，双眸渐有些湿润，但不过一瞬，还是甩手将这香囊掷回了匣中，背过身冷道：“去告诉他，这样事事忤逆母亲的孝顺儿子，我要不起。”
武安侯府位处宣平坊，周围所居人家，也都是皇族世家，来来往往的华丽车马中，多少道目光，悄悄望向跪在侯府门前的年轻男子，小声议论着武安侯府的家事，以及那位身在明华街的楚国夫人。
冬日冷风肆虐，如刀子般割向人面，跪在门前许久的沈湛，双腿已经僵疼，他望见红蓼又捧着那方紫漆木匣走回，心中已知母亲态度，扶着长青的手，慢慢站起，将那紫漆木匣抱回怀中。
红蓼小心地觑着侯爷神色道;“……公主殿下说……说&#39;这样事事忤逆母亲的孝顺儿子，我要不起&#39;……”
沈湛听了这话，也未再说什么，只是抱着木匣，缓缓转身离开了这里。
回明华街家中的马车上，他打开木匣，手抚着匣中那只牡丹香囊，又想起了妻子的那只蘅芜香囊。
……那只香囊，至今仍无踪迹……
……那一天，妻子身边的碧筠说，那日出宫后，妻子去了皇城西街的山风斋里，买黄州产的素雪纸，可他当夜派人去问过，妻子出宫后，根本没有去过那里……
……那她去了哪里……又为何不与他实说……
或是不久前在侯府门口，吹了太久的冷风，沈湛隐隐感到有些头疼，他抬手阖上了匣盖，手按着眉心揉了许久，仍无法缓解这种疼痛，最后索性放弃，倦怠地靠在车壁上，闭上双眼，任自己沉沦在一片黑暗中，获取片刻的安宁。
休养了五六日，温蘅身体已经大好，这些天，圣上自然无法来纠缠她，她心里，为另一件事忧切不安。
从前写信寄回家中，父亲总是很快回信，可是这一次，已经快两个月了，父亲仍没有信来。
父亲的身体，有些小毛病，如在天气骤然转冷时，双腿会隐隐有些疼痛，温蘅担心父亲是不是旧疾加重，抱病在身，所以才迟迟没有回信，她放心不下，想去哥哥那里问问他，父亲有没有给他回信，人刚换了衣服、披了御寒的斗篷，准备出门，就见自家的马车停在了门前，明郎手里拿着一方紫漆木匣，从车上走了下来。
沈湛见妻子身披斗篷，似是要出门，问道：“这是要往哪里去？”
温蘅如实道：“我有事找哥哥。”
沈湛抓着木匣的手，微紧了紧，他走近前，将妻子身上的斗篷拢紧了些，“天冷得很，你病刚好，还是在家里多歇息吧，有什么事，让下人去一趟就好了。”
温蘅看沈湛面色不太好，说话的声音也有些沙，握住他的手，亦是触感冰凉，担心问道：“明郎，你哪里不舒服吗？”
她心系夫君，也就暂不去青莲巷了，一边牵着沈湛的手回海棠春坞，一边吩咐侍女快去煮碗热热的姜茶送来，并将室内炭盆快些燃上。
沈湛人坐在坞内桌边，顺手将手中木匣搁放在桌上，温蘅见了问道：“这是什么？”
沈湛不语，温蘅看了他一眼，自己将匣盖打开，连里头盛放着一只双面皆绣着金丝牡丹的湘罗香囊，虽然做工极其精美，但有使用过的痕迹，不是簇新物事。
温蘅好奇地看向沈湛，沈湛见妻子这样看他，静了静道：“……女人送的。”

第72章 呆症（三更）
温蘅轻嗤一笑，再看沈湛那认真到近乎凝重的表情，唇际笑意更浓，慢慢扶桌坐下。
沈湛怔望着她道：“……你不问问我，是哪个女人送的吗？”
温蘅如他所愿，手托着腮，含笑问道：“是哪个女人送的？”
沈湛见妻子毫不在意的样子，心像是被人攥在手里捏住，憋闷地难受，是因为不在乎，所以毫不在意吗……
侍女春纤端新煮的姜茶呈上，温蘅将姜茶碗塞到沈湛手中，“来，暖暖手。”
她看沈湛人怔怔的，捧接过姜茶碗，就心不在焉地低头要饮，忙拦道：“烫！等等再喝……”
沈湛被这一声唤惊回神，看妻子关切地望着他问：“怎么了你？魂不守舍的……”
“……没什么……”沈湛低声说了这一句，还是忍不住看向妻子问道，“……你……你不吃味吗？”
温蘅见他是因为这个而魂不守舍，含笑摇了摇头。
沈湛问：“……为什么？”
……明郎在外怎会有风月之事，怎会对不住她……是她，对不住他……
唇际的笑意渐渐淡去，温蘅握住沈湛的手，轻轻地说了两个字：“信你。”
只这两个字，却像是有千斤重，沈湛心中一颤，像是无法面对妻子温柔的眸光，低下头去。
他望着碗中散冒着热汽的姜汤，冰冷的心，也似被这些薰腾的热汽包围捂着，冷热交加，沈湛捧着姜茶碗的手略动了动，低道：“……我……我今日听到一桩奇事，是永州那边的一件案子，一户人家的亲姐弟，竟违背世俗伦常，有了男女之情，明为姐弟，暗似夫妻……”
温蘅闻言微蹙眉头，“人伦纲常，怎可违背……”
沈湛的目光，静静地落在妻子面上，“……也许是情难自禁……”
温蘅摇头，“纵是心中有情，也该抑制，今世既为亲人，便是无缘，万不可越雷池一步，礼仪纲常，是人伦大道，如果不加克制，任性逾越，人与畜牲何异？！”
沈湛见妻子神情认真，字字像是出自肺腑，半分也不假，又想她方才那真挚的一声“信你”，心乱如麻，半晌也理不出个头绪。
温蘅看他刚才急着要喝烫嘴的姜汤，这会儿热汽渐散，却又迟迟不喝了，笑催道：“快把姜汤喝了吧，去去寒气，再不喝，就快凉了。”
沈湛低头喝了两口姜汤，搅得心里头辣辣的，忍不住问道：“……你方才说有事找慕安兄，是什么事？”
温蘅听了沈湛这问，淡淡的忧愁又如轻烟拢面，“已经快两个月了，父亲一直没有给我回信，我担心父亲会不会是身体不适，想去哥哥那里问问他收到信没有……”
沈湛闻言想了片刻道：“我直接派人去青州琴川一趟吧，让人亲眼看看他老人家的身体，纵是岳父有回信来，或为让子女宽心，不会实言，还是派人去亲眼看看为好。”
依温蘅之心，自是恨不得亲自回青州琴川城，看望侍奉父亲，可她知道，她离不开这天子脚下……
温蘅强压下心中的阴霾，点了点头，“谢谢你，明郎。”
沈湛默了默道：“说什么谢呢，我们……是夫妻啊……”
温蘅浅浅一笑，没再多说，只是催促沈湛快将姜汤喝完，她托腮在旁看着，眸光无意间掠过匣中那只牡丹香囊，忽地想起，有一个人，是极爱牡丹的。
温蘅悄看向沈湛双膝处，见膝处袍布，隐隐有些发灰，像是曾久跪过，心中已猜知他今日去了哪里。
……从前，她以为她与明郎是天赐良缘，以为只要他们相爱，便万事皆足，岂知人世多艰，有歹毒严烈、手段阴狠的公主婆母，也有人面兽心、不仁不义的君王兄弟……
……她可以一世不见华阳大长公主，可明郎不能，那是他的生母，十月怀胎，生养之恩不可不报，她与华阳大长公主水火不容，明郎就将一直夹在她们中间，左右为难……
……她不愿与那万人之上的君主有任何纠葛，可皇权如天，她一忍再忍，只盼他早些烦腻，断了此事，可恨君王一再纠缠不休，就算她拿“明郎已起疑心”来逼他，也不肯放手……
沈湛心乱如麻，温蘅心中亦有千愁万绪，“和离”二字，自明郎摔马昏迷后，她再没有提，原想忍等圣上腻味后，就此将这污脏之事彻底压下，与明郎粉饰太平度日，可惊鸿楼那日，圣上的态度叫她绝望，如若圣上仍要继续纠缠不清，是否要再向明郎提出和离，她怎能一世如此欺瞒明郎……这样的事，又怎么瞒得住一世……长痛不如短痛，下定决心与明郎断了这名分，无论他如何恳求，是不是对他更好……
温蘅垂下眼帘，以掩饰眸中的暗色，她似是百无聊赖地拨着腕处的玉镯玩，心中却想着建章宫里，那位病中的帝王。
就此一病不起才好，她才可清静度日，抑或高烧不退、烧昏脑袋，将她彻彻底底地忘记，如此，人世再无牵扯，才是解脱。
这一次，她的“诅咒”没有应验，圣上的病，一日日地好起来了，不出三四日，就回到了朝堂之上，稳定臣民之心。
温蘅担心圣上再来纠缠，但六七日过去，碧筠都没和她说什么幽篁山庄，如此算来，她已近二十天，都没有被逼着与那人相见，这是这四五个月里，清静时间，最长的一次。
温蘅心想，也许那日在惊鸿楼，圣上虽说什么“终有一日会欢喜”，但她的话，其实还是到了圣上的心里，也许圣上决定罢手了，至少，他在犹豫……
如此思量，温蘅终日低沉的心绪，终于略轻快了些，且将圣上抛到脑后，现下她心中最为关心担忧的，就是父亲大人的身体。
这日雪霁初晴，温蘅去京郊翠山大佛寺礼佛，在大雄宝殿拈香叩拜，为父亲的身体祈福完毕后，被僧人引至禅房用茶。
温蘅随那僧人步入禅房之中，却见禅房茶桌旁背坐着一年轻男子，轻尘飞舞的透窗日光中，身影熟悉之极。
温蘅一惊要走，然那僧人已经快步退下，碧筠也已拉着春纤垂首出去，“吱呀”一声，阖上了房门。
温蘅暗暗攥手成拳，忍耐着心中的惊怒之火，看着那人起身转看过来，也不屈膝行礼，只是压着嗓音冷冷道：“臣妇那日说的还不够清楚吗？！陛下是要等着明郎来‘抓奸’，才肯罢手吗？！！”
皇帝望着她眸中明显的戒备与愤怒，沉默片刻，轻道：“朕有事要告诉夫人”，微顿了顿，“是你父亲的事……”
如火燃烧的满腔愤怒，立被惊惶冲没，“……父亲……”温蘅一怔惊问，“……臣妇父亲怎么了？”
皇帝边将手探入袖内，边提步上前，却见她下意识后退了半步，登时足僵在原地，微抿了抿唇，慢将袖中一道奏折取递与她，“……这是青州刺史递送至吏部的人事折子，你看看。”
温蘅朝皇帝看了一眼，因心系父亲，也顾不上保持距离，上前接过奏折，忙打开看去。
皇帝无声静望着身前的女子，望着在心底描摹了无数遍的清致眉眼，连日来的相思之苦，终可暂解。
……想见她，每一天都想见她，可是不能……在知道“明郎已起疑心”后，在听母亲说“半点可能也没有”后，明明知道他和她的缘分，该彻底断了，可就是控制不住地想她，相思一寸千万缕，他困在了这张日渐收紧的情网里，出不去了……
……他忍耐着，压抑着，在看到吏部递呈的这道折子后，心中第一反应竟是，终于有理由可以见她了，光明正大的……
……可他心里同时也很清楚，哪里是什么光明正大呢，他只是终于找到了相见的借口，他终于见到了她，也并不满足静静相望，他想要抱她入怀，他想要告诉她，他有多想她，明郎离不了她，他也像中了蛊般，离不了了……
皇帝负在身后的手，暗暗攥紧，心忧父亲的温蘅，丝毫不觉，她见奏折中只提说父亲病了，无法胜任经学博士一职，却没说是什么病，急切抬眸看向皇帝，“刺史大人只说父亲病了，到底是什么病？”
皇帝道：“朕已让人详问过了，是呆症。”
温蘅怔住，“……怎会……父亲年不过半百，怎么会……”
晶莹的泪意，涌上瞬间通红的双眸，手中的奏折，也“啪”地一声掉落在地，温蘅脑中一片混乱，心像是被人狠狠揪住，快要喘不过气来。
皇帝看她这样，下意识抬手，要将她揽在怀中抚慰，幸而手刚抬起，就已生生忍住了，他躬身将那道奏折捡起，正要开口安慰，就见她泪意盈盈地看了过来，“……臣妇要回青州……”
她看他不说话，急得声调提高，手也紧紧地抓住了他的衣袖，“臣妇要回青州琴川，臣妇要回去照顾父亲，陛下，让臣妇回去吧……臣妇求您了，臣妇要回家……”
这最后一声“回家”，已然带上了哽咽的哭腔。

第73章 情丝（四更）
皇帝忍住揽她入怀的冲动，只道：“夫人别急……”
温蘅怎能不急，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宛如晴天霹雳，将她的心，都震碎了，她心忧父亲，将先前的冷淡防备都先抛下，只是苦苦哀求身前的天子，“陛下，让我回家吧……”
皇帝道：“夫人无需回青州……”
他才说了这一句，就像是火种，点燃了身前女子心中隐忍的怒火，温蘅见无论她如何恳求，圣上就是不肯松口答应放她回家，原本哀求牵袖的手，因心中的着急愤怒，忍不住朝他锤去，口中亦吼道：“你让我走！父亲病了，他一个人在琴川要怎么办？！我必须回家，你放我回去！！”
她越是着急就越是生气，连身份礼仪都忘了顾忌，只觉面前这男子，简直是天下第一可恶的恶人了，害得她对不住明郎，身陷泥潭不说，现在她父亲病了，都不许她回家探望照顾，真是无情之极！！
皇帝被生锤了几下，终是忍不住顺势握住了她的手，连忙解释道：“天底下最好的大夫，都在宫中太医院，朕让青州刺史派人护送你父亲入京治病，御令已经秘密传下去了……”
他看温蘅怔住，握她手的手又紧了紧，继续道：“青州没什么好大夫，夫人回去，又能做什么呢？还是将你父亲接入京中治病为好，夫人且在京等着，有朕的秘密御令，护送的人定然不敢怠慢，路上一定会照顾好你父亲，平平安安地将他送入京中，不会有任何差池的。”
温蘅听着圣上的话，想了片刻，才发现自己的手，被紧攥在圣上手里，她连忙用力抽出，皇帝一下子手中空空，心也像是跟着空了。
温蘅垂下眼，努力平复了下心绪，轻道：“……谢陛下……”
她默了默，好似也无话可说，并不想再说什么，也没有什么可说的了，只道：“臣妇告退。”
皇帝看她微低着头、向门边走去，很想开口留她，可唇颤了颤，却不知该说什么，来见她的理由已经用完，他已没有理由开口留她……哪怕仅仅是留坐一会儿，说上几句话而已……
禅房门被“吱呀”一声打开，皇帝看她即将跨过门槛，融入外面的天光中，心中的怅惘酸涩，全都往上涌，直冲到嗓子眼，令他忍不住嗓音沙哑地低低说了一句，“朕这些天，很想夫人……”
她听见了，离去的身影微定了定，但还是抬步跨过门槛，头也不回地离开，清纤背影，如惊鸿一掠，飞入冬日天光中，再也不见。
满目所望，唯有淡薄的冬阳，像被天公筛去了全部的光与热，半分暖意，也落不到身上，皇帝人站在原地许久，不知怎的，又想起了初见那一日，他遥遥见她站在绿萼梅下粲然一笑，又遥遥见她踏雪远去、身影消失不见。
那时，他以为她是皇后选来分宠的良家女子，遥遥一见，目光就忍不住在她身上停留，却因前朝之故，“矜持”着不肯上前与她相见，不肯让人知道，他第一次见她，就已心生亲近，就已在心里留下了影子。
他想，来日方长，日后总会再见，他目望着她的身影远去，直到消失，心中以为，这只是他们缘分的开始罢了，却没想到，那遥遥一望，就是结束，恰如现在，只能望着她离开，一个人被留在原地，退无路，进无门。
佛寺钟声在晕黄暮光中沉沉响起，惊得栖息寒树的老鸦，纷纷展翅飞起，聒噪群叫，落叶聚还散，寒鸦惊复栖，可离去的人，不会再回来，种下的情丝万缕，也无法一根根剔除，相思相见知何日，此生此世，难为情……
暮钟声声，推撞得日光愈冷，天色苍茫，赵东林走近门边，朝内轻道：“陛下，该回宫了……”
皇帝的神智，被这一声轻唤，唤回神来，可心，早已不知沉落何方了，他握紧手中那道奏折，缓步踱出了禅房，吩咐道：“去相府。”
裴相人从官署回府没多久，连官袍都还没来得及换下，就听门上来报，“圣上驾到”，登时既惊又惑，忙携一家老小，至门前跪迎。
圣上只让裴相留陪说话，令他人皆散，裴家老小又都退下，裴相请圣上至厅中用茶，圣上却道“不必”，只说，“丞相且陪朕在府中走走。”
裴相遵命道“是”，其时天色微黑，他亲自提灯在旁，引着圣上在自家园子闲走，心中暗忖圣上御驾来此，是为何事。
经一道临水长廊走着走着，圣上忽地出声问道：“朕听说，你这宅子，原是定国公府？”
裴相恭声回道：“是，定国公谋逆被诛后，先帝将定国公宅，赐给微臣，做了相府。”
圣上笑问：“满朝文武，怎就独独赐给了丞相？”
裴相两朝为相，辅佐君王父子，先帝心思深沉，不苟言笑，他为人臣时，小心翼翼，奉命唯谨，今上虽常笑语，明面看似宽宏大度，但骨子里却有几分像先帝，圣心难以揣度，喜怒难辨，他实不知圣上突然来此为何，突有此问又是为何，只能恭谨回道：“微臣妄揣先帝之意，想是先帝是在警示微臣，必得时刻鞠躬尽瘁，为大梁朝死而后已，万不可居功自傲，不忠君王，步定国公后尘。”
圣上没对他这番说辞说什么，只又问道：“朕还听说，当时老武安侯与华阳大长公主，想要这宅子来着，只被父皇先赐给了丞相？”
裴相回道：“确有此事”，又补了一句，“只是老武安侯与华阳大长公主开口时，已经晚了，当时先帝已将这宅子赐给了微臣，御命既下，不可再变，不然依先帝对老武安侯和华阳大长公主的恩宠，他们想要这宅子，只是一句话而已。”
圣上闻言叹了一声，“丞相与老武安侯一文一武，都是父皇最为倚重信任的臣子，是父皇留给朕的左膀右臂，原应君臣一心，共守大梁江山，只可惜，老武安侯他，走得太急了……”
圣上叹至此处，微顿了顿道：“朕知道，私底下有声音说，狡兔死，走狗烹，说老武安侯的死，与朕脱不了干系……”
裴相听到这话题，简直背后要冒冷汗，他斟酌着接道：“……小人之言，陛下莫往心里去……”
圣上笑了笑，“看来丞相是不信的。”
裴相语气一万分真挚，“老武安侯既有军功，又有从龙之功，且还是陛下的姑父与岳父，陛下仁义，怎会如此？！”
他道：“陛下仁义之心，当彪炳史册，若非陛下对华阳大长公主手下留情，不想见血，也不必用几年的时间，平和渐进地打压华阳大长公主的势力，陛下为让大长公主与武安侯府能有退路，宁可多花上几年的心思与时间，如此宽和仁义，又怎会与老武安侯之死，有半点牵扯，陛下圣心，岂是那些小人，可以用小人之心，妄加揣测的……”
圣上长叹，“这道理，丞相懂，明郎应该也懂，只可惜朕这姑母不懂，这些年，半点体会不到朕的苦心……不懂也就不懂吧，离不得不懂的那一日，也不远了……”
裴相道：“陛下运筹帷幄，英明神武。”
这一句奉赞，也不知圣上受不受用，裴相见圣上走至长廊尽头的几树绿萼梅旁，手攀花枝，静看了许久，忽又问道：“朕听说，丞相打算招翰林院的侍讲学士温羡，为女婿？”
裴相心道，难道圣上是为此事来此，忙恭声道：“微臣已打消这念头了。”
圣上的声音，像是有些惊讶不解，“为何？是嫌他官阶不够高？还是他做下何事，失了丞相的青眼？”
裴相心中叫苦，暗想圣上何必明知故问，愈发语气恭谨道：“容华公主既对温学士有意，小女岂敢与容华公主相争？！”
圣上攀着花枝的手，猛地一松。
此地，当朝丞相陪着圣上在冷风中饿肚子，那边明华街沈宅，各式佳肴，已端呈上桌，沈湛看妻子低头扒拉着碗中的白米，一副心事重重、没有食欲的样子，想她定是担忧父亲的缘故，安慰她道：“我派出的人，已在路上走了五六天了，很快就会到琴川了，到时候就有消息了，别担心……”
温蘅已知内情，但也不能说，只能点了点头，勉强露出一点笑意道：“好，我听你的。”
沈湛夹了些妻子素日爱用的菜，放在她面前小碟中，一边劝她多吃些，一边与妻子闲话，想分散妻子的注意力，让她不要为父亲过于忧心。
他说着说着，也说到了温羡的婚事上，对妻子道：“慕安兄与裴相千金的那桩婚事，怕是不成了……”
“为什么？”温蘅不解问道。
“……说是容华公主相中慕安兄了……”
温蘅一口鲜汤呛在喉咙中，沈湛忙端茶送至她唇边，轻拍她后背，助她顺气，温蘅喝着茶缓过气来，立追问道：“容华公主？！真的假的？！”

第74章 折中（五更）
“虽然只是传言，但也未必是空穴来风”，沈湛道，“我上次入宫给太后请安时，听容华公主盛赞慕安兄，说他温文尔雅，玉树临风”，他将自己刨除，感叹着道，“我还是第一次听公主这样赏赞一名男子。”
温蘅闻言更是惊讶，她怎么也想象不出容华公主钟情哥哥的样子，更是想象不出容华公主与哥哥在一起是何模样，哥哥那性情，也许还是温柔些的女子，比较般配吧……
沈湛默默嚼咽了一筷鲜蘑菜心，静看着妻子神色问道：“……这事，你怎么看？”
温蘅道：“难以置信”，她怎么想怎么觉得容华公主与哥哥性情不投，她原还以为哥哥真要做了裴相的女婿，要娶了那位温柔贤淑的裴三小姐，还以为自己不久之后，就要多一位温柔可亲的嫂嫂了……
如此一想，温蘅不由为婚事告吹的哥哥感到惋惜，沈湛看妻子神色惋惜，又默默夹了一筷菜心，口中无声嚼着，心中迷茫有如乱麻，理不清楚……
……慕安兄的“别有用心”是真的，种种可疑之事是真的，避孕药丸的存在是真的，妻子的有意欺瞒，也是真的……
……但，同时，妻子对“悖逆伦常”之事的反感，不似作伪，对慕安兄婚事告吹的惋惜，也不似作伪……
沈湛心里头琢磨不出个所以然来，只是越想越乱，他甚至有点忍不住，想要直接开口问问妻子，可话到喉边，却又说不出来，只是又夹了一筷鲜嫩的菜心，放到妻子面前的小碟中，轻道：“尝尝这个，鲜得很。”
整座京城都已入夜，因是严寒冬日，路边摊贩极少，行人顶着冷风，步履匆匆地往家中赶，谁也不知擦肩而过的那辆普通青布马车里，端坐着当朝天子。
皇帝人倚坐在马车内，心里想着不久前从裴相那儿听到的容华相中温羡一事，怎么想，怎么觉得不可思议。
他前段时间病了一场，积了不少朝事下来，这些天，一直在忙着处理，无暇听底下探听的消息，竟不知，他这妹妹，还生出了这心思来……
虽说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但这……这情，到底是从哪处旮旯角，给拐出来的……
皇帝细思妹妹性情，总觉此事另有蹊跷，他一时不明所以，且先搁下，心中盘算起另一件事来。
一朝门庭显赫，一朝乱葬荒山，定国公谋逆被诛一案发生时，他还只是个襁褓中的婴儿，其中内情，渐渐长大后，才从他人口中得知，老武安侯与华阳大长公主，正是在此事后，渐受父皇倚重，权势愈盛。
父皇临终之际，留老武安侯与裴相在侧，言称“托孤”，老武安侯与裴相自然跪地表忠，发誓赤胆忠心日月可鉴，将竭力辅佐太子，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父皇静听他二人说完，又屏退他们，只留他单独说话，嘱咐了一应朝事后，最后问他，日后要做个怎样的皇帝。
他当时回道：“儿臣施以仁政治天下。”
父皇闻言淡淡笑了一声，“仁治天下，天下归心，但当皇帝，只守着仁义不成，有时候，心也要够狠，心不狠，金銮宝座，就坐不稳，帝位不稳，则江山不稳，风雨飘摇，生灵涂炭。”
言止此处，父皇薄凉的目光，落在他的面上，一字字沉声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他能感觉到，父皇话中有话，似还有未尽之语，但也不想再对他说，他也能感觉到，父皇看他的目光中，隐有一丝失望，或还有其他，但他不敢奢望。
他与父皇之间的父子关系，从小到大，都像是一道绷得笔直的琴弦，紧张干冷，即便他做了太子，这样的状态，也没有丝毫改变，直到父皇驾崩，这弦猝然断了，父皇离开人世，留他一人，手里握着断弦，至今怅惘难消。
他很少想起父皇，但每次想起，心情都很是复杂难言，犹记得在南书房念书时，一次秦贵妃所生的五皇子，言辞侮辱他母亲，他气不过，忍不住与五皇子扭打起来，父皇闻讯赶到后，问都不问，就直接甩了他一巴掌。
父皇平日对他冷淡，几是不闻不问，偶尔来母亲这里，同他说几句话，也只是问问学业而已，母亲安慰他不要太在意皇家的父子之情，他本也习惯了父皇待他的冷淡态度，可这不问缘由的一巴掌，还是让年幼的他，感到委屈难受，回去蒙躲在被子里，哭了一场。
两天后，父皇夜里来母亲的云光殿，问他“怨父皇吗”，他嘴上说“儿臣不敢”，可心中的怨气，故意流露在语气中，丝毫不加掩饰，心中气鼓鼓地想，大不了就再挨一顿打，反正他这个儿子，在父皇那里，什么都不是。
但父皇听了他这充满怨气的一句“儿臣不敢”，也没再动手，只是冷笑一声，摆摆手，让他退下。
第二天早上，他在庭中练习射箭时，忽然觉得背后有人在盯着他看，转看过去，竟是负手站在廊下的父皇。
他手持弓箭，如仪行礼，父皇冷冷道：“握弓无力，射箭不稳，难怪无一箭能中靶心。”
说罢自他手中拿过弓箭，张弓搭箭，连射三支，三箭都正中靶心，最后一箭甚至穿透了箭靶，“夺”地一声钉在后头红木上。
从前，父皇问一句，他才答一句，言辞间总是恭恭敬敬的，不敢有丝毫逾越，可那一日，也许是长期被忽视所积攒的失落，与前几日被掴打的委屈难受，一起堆积起来，搅得他心里怨气难忍，竟忍不住主动开口道：“儿臣尚且年幼，力有不足，等儿臣长大了，也可以像父皇一样，正中靶心，射穿箭靶！”
父皇没对他这番“宣言”加以褒贬，只是问他，“为什么和你五哥打架？”
他如实道：“五皇兄辱骂儿臣的母亲。”
父皇淡淡看他，“就为这个？”
他梗着脖子道：“就为这个！谁也不能侮辱儿臣的母亲！！”
他知道父皇有多偏爱秦贵妃所生的两名皇子，嚷完这话，就等着再挨一巴掌，可父皇只是平静地看了他一会儿，没再说什么，冷笑一声，提步走了。
临终之际，父皇又同他提起了这件事，再次问他，“怨父皇吗？”
十三岁的他不说话，只是心情复杂地望着龙榻上病重的男子，曾经那样高大英武，如高山般令他仰望，如今却被病痛折磨地身形清瘦、面色苍白，说话的声音，亦是虚弱乏力。
父皇看他不回答，唇际浮起虚缈的笑意，“朕小时候也被父皇打过，后来，也登上了帝位。”
哑声说了这一句后，父皇不再看他，只轻道：“下去吧，请你母妃进来。”
他垂首恭声道“是”，将走时，又听父皇低低说了一句，“好好孝顺你的母亲，她是柔善之人，不该经受任何风浪，你要尽心侍亲，保她余生，安乐无忧。”
父皇驾崩，母后成为太后，他成了大梁朝新的江山之主，登基那一天，他身穿帝袍，端坐金銮宝座，高高在上地看着以老武安侯和裴相为首的众臣，朝他三叩九拜时，心中一瞬间似乎想到很多，史书上历朝历代的权势斗争，父皇临终所说的“心狠位稳、不拘小节”，心海在那一刻似如浪潮翻涌不停，但又像是风烟掠过，什么也没有落在心底，只是将目光看向了殿中的明郎。
按制，也只是十三岁少年的明郎，并非朝臣，无品在身，不该来这金銮殿上，但他为他破例，特地准他与众臣一同参拜，只因昨夜，他们已经约好，此生君臣一心，共守大梁江山。
父皇临终前看他的目光，也许真的隐含着失望，他也的确不够心狠，这几年来，一直循序渐进，平和地打压华阳大长公主的势力，一点点地褫夺她手中的权势，而不是大刀阔斧地雷厉风行，弄到不见血无法收场的地步。
他不能将武安侯府血淋淋地连根拔起，为了明郎，为了皇后。
他知道，他的这份心，明郎明白，正如明郎当初自请外放，其实是在向他表明，虽为人子，但并不与生母华阳大长公主同一战线，他也明白一样。
他与明郎之间，彼此信任，许多事无需多说，心照不宣，只有一件事，明郎被瞒在鼓中，也只有这一件，他对不住明郎，每每想起，总有无尽愧疚上涌，但伴随这愧疚上涌的，是无法压制的情意，愈是克制，愈是汹涌。
如何是好……
朝堂之事，他可以设法寻个折中之道，可是个人私情，满得要溢，只能进退，如何折中？！
温蘅，沈湛，这两个名字，如在天平两端，若说原先他还自以为天平在他心中是对等相平的，如今的皇帝，已能感受到，天平在往何处倾斜……
这趋势太过危险，若任之发展下去，他会不受控地做出些什么来，皇帝不敢深想。

第75章 入京（六更）
秘密派人送她父亲入京，固然是有考虑到太医院御医医术卓绝天下的缘故，但也因为，私心里，他并不希望她离开京城。
山高水长，她这一去，何时能归，会不会像离笼的飞鸟，振翅远去，此生再也不会回来……现下，他正努力压制着自己不要靠近她，可若此后连遥遥望一望、说几句场面话都办不到，几近绝望的相思之苦，定会冲垮他的全部理智……定会使他明明已听到母后说“半点可能也没有”，却还是要不顾一切地去强求……
那会引发怎样的后果，他可以想象……但明明可以预料到，可还是忍不住去想……
皇帝知道，他现在的理智，亦如一根紧绷的琴弦，她希望与他再无半点瓜葛，希望与他再也不见，可是不能，如能时不时见见她，说几句话，这琴弦还能勉强绷着，如连这小小的希冀，都再也无法满足，绷紧的心弦猝然断裂，所发出的铮然声响，会引发怎样的世人惊瞠，又是会如何，伤人见血……
冬夜凛寒，皇帝手揭开窗帘，呼啸的寒夜冷风，立将车厢内的暖意，吹得一丝也无，他看向夜色中的巍峨皇宫，宛如深不见底的幽海，点点灯火是零散倒映的星光，车如行舟，在幽海中寂然前行。
皇帝想起今夏那日凌晨，明郎将归，天还未亮，她就得悄悄离开紫宸宫，他看着她人出了承明殿，心生不舍，追上去说要送送她，结果一送再送，他人也跟着上了马车。
那时天色未明，偌大的宫殿群，也宛如幽海一般，车如行舟，在无波无澜的海面上秘密潜行，车厢内，他紧紧握着她的手，眸光也黏在她身上，可她却不肯看他一眼，他唤她“夫人”，她也不理，只是阖着双目、一动不动，他得不到一丝一毫的回应，一颗心，也似无着落地悬在半空，茫茫然，空荡荡，不知是何滋味。
那时，他不明白心中滋生的莫名心绪，如今明白了六七分，却还不如不明白，不明白，便以为来日方长，明白了，就知道哪有什么来日，一方面心里清楚，只能就此打住，驻足不前，以后偶尔见一见、说几句话，就此风平浪静地勉强度过一生，另一方面，明知不可，却想要的更多……更多……
……他知道明郎离不开她，他也不愿与明郎反目，故而先前以堂堂天子之尊，却只能做那永远见不得光的“奸夫”，可世事纷繁，纵是没有他这个“奸夫”，明郎与她，也未必能白首一世……
如果当日春风满月楼，他没有及时出手，她或许早已因药效做下错事，如华阳大长公主所愿，羞惭自尽……如果他没有推迟温羡斩期，没有严令大理寺明查，温羡真冤死在华阳大长公主手中，她也绝无可能，再与明郎做夫妻……
华阳大长公主的性情，他再清楚不过，认定了一件事，谁也劝不回来，且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她既在心底厌了温蘅这个儿媳，这一生，几无认可她的可能，人世漫长，往后的磋磨手段，不知还有多少……
但，华阳大长公主纵有千般万般不好，终究是明郎的母亲，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生养之恩大过天，纵是明郎如今搬离武安侯府，与她独住，难道真就能这样与华阳大长公主分过一辈子吗？……
……就算没有他的存在，明郎与她，真就能婚姻美满地相守一生吗？……
……未必……
纵是情比金坚，也会有许多无可奈何之事，有些阻碍，哪怕高如君权，明郎也能硬扛到底，但血缘二字，明郎这一生，也绝绕不过去，如若真只能在妻子与生母之间选择一人，他会选谁……如果真有那么一日，与兄长三番两次被华阳大长公主加害、与华阳大长公主绝无和解可能的她，是否明郎在选择时稍有犹疑，她就会心灰意冷，选择抽身而退……
……其实有些事，要做起来，也并不难……
冷风扑面，皇帝心头一凛，自心底悄然窜出的细密枝芽，又为寒风吹折，暂时消隐在地下，他手放下车帘，人闷在车厢之中，忍不住攥手成拳，锤了锤自己眉心。
……不可……也不必……她与华阳大长公主之间，是死结，明郎能逃避一时，不能逃避一世，终有一日，会被这结紧紧缠住，夫妻之情再深，也难以逾越生养之恩，有情却难白首，并不是什么人间罕见之事……
皇帝想到此处，突然甚是后悔先前急切行事，为了一时欢愉，将她的心，推得离他这样远，从一个“好人”、一个“清明天子”，成了她心中不仁不义、不知廉耻、一无是处的好色之徒……
他本不是急性子，幼少之时百般坚忍，登基后在褫权一事上，也能徐徐图之，可在面对她时，却昏了头脑，忍等不得，情急到一晌贪欢，将事情推展至如此地步……
事已至此，悔也无用，只能暂守着君王与臣妇的身份，既满足自己的卑微之愿，偶尔见一见、说说话，以维持理智，不至于发疯，也遂了她的心，暂与她保持一定距离，静待转机……忍耐着不去做些什么，静待转机……
皇帝暗藏着满腹心事，于无边夜色中，回到建章宫，一边用着晚膳，一边问底下人，容华公主“相中”侍讲学士温羡一事。
当闻听底下人报说，这消息是容华公主有意放出时，皇帝依着对他这妹妹的了解，心中琢磨了一会儿，即已大概猜知，他这妹妹，在打什么主意……
……若放在从前，他大可笑叹妹妹痴性，如今再叹，这滋味，就不免有些苦涩了……
何以解忧，唯有杜康，皇帝心中酸涩，端起手边盛满清酿的金盏，刚送到唇边，欲一饮解千愁，心里头却忽然顺着妹妹的主意，冒出另一种想法，那些为寒风吹折的细密枝芽，也立即随之悄悄地自心底外窜，不断滋长，如要蔓延占据整座心房……
幸而理智尚存，皇帝眉头微皱，持盏的手亦用力了些，如要冲压下这些心思般，将满杯酒一气饮尽，心中直念“静待转机”、“静待转机”……
然如是念了几遭，那些枝芽仍是挠得他心痒，皇帝又连饮了几杯酒，还是静不下心来，一直到草草用完晚膳，负着手在殿内踱走了好几遭，仍是有些心浮气躁，心气难平。
最后，他鬼使神差地走到紫檀架前，打开了一方宝匣。
匣内，安放着那柄乌金匕首，皇帝拿起匕首，拔出刀鞘，锋刃寒光映着他犹疑复杂的眸光，柄处篆刻的“断金”二字，如能刺伤他的双眼。
之前，他曾将明郎送他的这柄乌金匕首，同钟爱的几把宝剑一处，悬放在抬眸可见的刀剑架上，可是，每每无意间目光触及，皇帝就会想起明郎赠他匕首时的情景，想起他与她的各种纠葛，心中就有愧意上涌，于是只能将这乌金匕首，收在匣中，自欺欺人地眼不见、心安宁。
……还是不安宁些吧……
皇帝将这乌金匕首紧紧握在手中，眸光深沉……心有顾忌，才能时刻警醒，别又犯糊涂，做下无可挽回之事……
沈湛翌日被召面圣时，见圣上书案前新设了一座小型包金木架，上面悬放着他所赠送的那柄乌金匕首，微微一愣，如仪行礼。
圣上命他平身，同他说了他岳父温知遇患病一事，沈湛听了自然担心，又想到妻子该会如何焦急，更是忧虑，正在心中暗自盘算如何是好时，又听圣上道：“青州刺史蔡理，知道温知遇的女婿是你武安侯，知道他的一双儿女都在京中，已派人护送温知遇入京治病，算算时间，大概再过十七八天，能到京城。”
如此，岳父一行，或能和自己派出的人在路上遇到，一起回京，沈湛心道这般正好，拱手感谢圣上告知。
圣上闻谢淡笑道：“要不是蔡理在折子里提到武安侯三个字，朕一下子还想不起来这七品经学博士是谁。”
沈湛感谢圣上关怀，回家后，将此事告知妻子，因为怕她着急，还特意缓和着语气，慢慢地说。
但妻子温蘅，其实已知道此事，圣上将此事告诉沈湛，她也终于可以，将此事告诉哥哥，心忧父亲的兄妹二人，自然心情沉重，但温羡怕妹妹太过忧灼，还是暂压下自己的愁思，安慰妹妹道：“父亲不会有事的，等他到了京城，我们请好大夫，好生照顾父亲，父亲会渐渐好起来的……”
温蘅为宽哥哥的心，也不能表现地太过担心，勉强含笑点头，又迟疑着问：“……我听说，容华公主……对哥哥有意？”
温羡道：“误传的流言而已，哥哥是什么身份，怎入的了公主殿下的眼？”
温蘅心中对哥哥十分敬爱，认为以哥哥的品行，驸马自然做得，只是哥哥与容华公主怎么看怎么性情不投，她叹息着道：“这流言，倒误了哥哥的婚事了……”
温羡知道她指的是裴相千金一事，他本就犹豫是否要为仕途，违逆本心，去做裴相女婿，此事这般毁了，倒顺他心意，含笑道：“这说明，我与裴三小姐，没有缘分。”
温蘅眉拢轻愁，“也不知哥哥与谁有缘？
她是真心希望哥哥得遇所爱，握着哥哥的手道：”哥哥也该成家了。”
温羡瞥见不远处的妹夫朝这里看来，不动声色地抽出了自己的手，淡笑着道：“父亲病了，哥哥哪有心思成家，且等父亲身体好些，再说吧。”
二人的父亲温知遇，是在腊月十七那日，在随从护送下，抵达了京城。
温家兄妹与沈湛闻讯，早在城门外相迎，来自青州的马车停下，温蘅迫不及待地迎上前去，揭开车帘高唤父亲，可车中的父亲，却恍若未闻，只像个小孩子缩坐在车厢一角，低着头不言语，怀中紧紧抱着一个木匣子，如护至宝。

第76章 双锁
原本温羡作为家中独子，要接父亲住到青莲巷，但妹妹坚持，道他白日需至翰林院为官，无暇照顾父亲，而她是个闲人，终日守在家中、无所事事，可不离父亲左右，好生照料，于是从妹妹所愿，将父亲接送到明华街沈宅。
一路之上，温父都似不认识自己的一双儿女，只是紧紧地抱着怀中的木匣子，怔怔地望着他们，无论温羡与温蘅如何柔声轻唤“父亲”，都没有什么反应。
温蘅心中酸涩，又看父亲手里的黑漆木匣，她从未见过，父亲却当宝贝似的，紧紧抱在怀中，心中疑惑，问哥哥道：“这匣子里，装的是什么？”
温羡也没见过这匣子，摇了摇头，问随从护送父亲入京的两名家中仆从。
仆从亦是摇头，“奴婢们也不知道这匣子里装的是什么……那日，刺史大人派人来府中，说要护送大人入京，奴婢们就帮着大人收拾出门的衣物细软，收拾完后问大人，可还有什么需带的？大人那时候一阵儿清醒一阵儿糊涂，在屋中坐了半晌后，突然走进内室，抱了这黑漆木匣出来，之后在来京的路上，就一直抱着这匣子，吃饭睡觉都不撒手。”
温羡又问父亲病情，仆从回说：“刚离开青州那阵儿，大人还时而糊涂时而清醒，有时还认得奴婢们，但后来就像是完全不知道奴婢们是谁了，随行的大夫也没法子，大人平日也似不知腹饥，连吃饭也要人提醒，每日里只是抱守着这匣子，旁的都不在乎。”
一旁的沈湛，见妻子闻言面上愁色更重，忙温言宽慰道：“我已向陛下请调御医，他们都是杏林圣手，会有法子治好岳父大人的，别急。”
几名御医皆候在明华街沈宅之内，温父被儿子、女婿扶下马车，搀至厅中，御医们皆围上前来，望闻问切许久，商议着开出了药方，又细细嘱咐了楚国夫人许多日常照料之事，约定每三日来把脉针灸一次，根据温老大人实时病况，再做药方改良。
温蘅自然感激不尽，屈膝欲拜，几名太医辞不敢受，登车离去，其时天色微黑，府内也已备好了晚膳，温羡已有许久没来明华街沈宅，更别说在宅内用晚膳了，沈湛虽心中有刺，但今日情形特殊，仍是主动开口留温羡在此用膳。
温羡刚与父亲团圆，也不想这么快就分离，于是道谢留下，搀扶父亲在膳桌主座坐下，自己坐在一旁，为父亲舀羹夹菜。
桌上佳肴，都是温蘅特意交待厨子做的父亲爱吃的，可无论她与哥哥如何劝说，父亲都恍若未闻、视若无睹，也不动箸，只是低着头，紧抱着怀中的木匣，像是什么都不记得，也什么都不明白了，心里头，只剩下这方黑漆木匣。
温蘅看着这样的父亲，喉中酸涩，眼圈儿也随即跟着泛红，她怕哥哥看到伤心，侧过身去掩饰情绪，却叫明郎看在眼里，手揽住她肩，抚慰她道：“别急，我有办法。”
沈湛走至温父身旁，微弯着腰，手搭在那方木匣上，含笑恭声道：“小婿不孝，您要是不肯用膳，小婿可就要把您这匣子给藏起来了。”
温父怔了怔，像是听明白了这句话，终于肯松开一只手，慢慢伸向碗旁的乌箸。
温蘅忙将乌箸拿起，塞入父亲手中，沈湛也在旁帮忙夹菜，温羡起身舀汤，三个人如哄孩子般，哄着温父慢慢用完晚膳，又送他至寝房休息，一儿一婿，亲自伺候温父沐浴更衣，请他服药后，上榻歇息。
温父人上了榻，背身朝里睡去，仍是将那黑漆木匣，紧搂在怀中，温蘅望着父亲清瘦的背影，想到今天本是团圆之日，却是这般情景，心中难受，强抑着不表现出来，轻声对哥哥道：“夜深了，天冷得很，哥哥今晚就住在这里吧，省得回去路上受冻。”
温羡却淡笑着摇了摇头，“此处离青莲巷不远，我人又在马车上，怎会受冻？！”
温蘅挽留再三，哥哥都仍是坚持要走，不肯留宿沈宅，她无奈，只得送哥哥离府，但还没走出房门，哥哥就让她停步，不必再送，“一家人不讲这些虚礼，你今日定也累着了，早些歇下吧。”
温蘅还未说什么，就听明郎跟着道：“我送慕安兄离府，你回海棠春坞休息吧。”
哥哥看了明郎一眼，没有推辞，二人在侍从的引灯下，并肩走远，融入冬日凛寒的夜色之中。
温蘅并没有回海棠春坞，她走回父亲的寝榻旁，向里看去，见父亲仍是睁着双眼，并没有睡着。
温蘅在榻边坐下，抬手将父亲身上的锦被掖紧了些，她望着父亲的背影，想起小的时候，都是母亲哼唱小调哄她睡觉，后来母亲病逝，她一个人，夜里伤心难过地睡不着，父亲就每晚坐在榻边，握着她的手，学唱母亲从前唱给她听的琴川小调，另一只手也随着低低的歌声，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哄她入眠。
年幼的她，牵握着父亲的手，心中满满都是安宁温暖，伤心、害怕，都离她很远很远，她仰望着榻边高大慈爱的父亲，觉得他如参天大树般，可为她遮挡世间的所有风雨，可现在，榻上年近半百的父亲，却蜷缩着身体，像个小孩子，需要她无微不至的关心照料……
温蘅也用手也轻轻拍着父亲的后背，像哄孩子般，助他入眠，拍着拍着，她难忍心中的酸楚，停住动作，伏在父亲身前，哑声低道：“对不起，父亲……我不该离开琴川，不该离开您……”
冬夜寒风扑面彻骨，引灯在前的仆从，冻得手直哆嗦，紧咬唇齿，不肯让一丝寒气渗入，身后的两位主子，却像是不畏严寒，走了一路，零零散散，说了一路。
沈湛一路与温羡聊说着岳父病况，将近府门时，终于将话题转到温羡身上，他道：“若慕安兄已经成家，尊夫人可与阿蘅一同照料父亲，慕安兄人在官署，心里也可安定些。”
温羡早已觉察到明郎近来对他的防备，明郎如何与他隔阂，他不在意，他只担心，明郎连带着对阿蘅心生芥蒂，担心阿蘅过得不好，他知道，明郎话中有话，此刻听他这样说，接过话头道：“你说的在理，只是我先前忙着科举为官，无暇找人说媒成婚，现下父亲又病了，更是没有闲心，在这上面了。”
沈湛静了静道：“先前慕安兄与裴三小姐婚事未成，阿蘅她，对此很是惋惜……”
“……在阿蘅心里，我是她最敬爱的兄长，她自是希望我能得遇相爱之人，与心爱的女子，成亲生子”，温羡微顿了顿道，“希望我与妻子，就如同你和她一样，婚姻美满，恩爱一世。”
门前风灯在夜风中摇曳不定，晃得沈湛面上时明时暗，夜沉如铁，他的声音，也像是被铁器钝磨过，迟疑地微微沙哑，“……那在慕安兄心中，阿蘅她……”
温羡的回答毫无迟疑，“阿蘅自是我最珍爱的妹妹。”
这段时日，明郎的有意防备与疏离，温羡看在眼里，心里已几能肯定那一夜明郎听到些什么、看到些什么，想来阿蘅对此一无所知，他不敢让阿蘅知道他的心意，也不希望被蒙在鼓中的阿蘅，无辜受累，被她深爱的丈夫冷落质疑……
明灯辉映下，温羡朗然直视着沈湛双眸道：“我与阿蘅，是兄妹，是家人，这关系刻在我们的骨血里，人伦纲常，一世都不会改变，阿蘅是天底下最明净的女子，幼习诗礼，绝不会有任何悖礼的心思言行……”
言止此处，纵是想极力表现地云淡风轻，温羡亦因心中酸涩，忍不住微微一顿，方继续道：“……阿蘅爱上一人，便是全心全意，永不会变，你是她在这世间最爱的男子，她选择离开琴川，与你成家，将她的一生托付给你，我希望你如当初求娶她时所说，好好地珍惜爱护她，也真心希望你们，能白头到老，两心不疑，永不相负。”
窗外寒风呼啸，寝房内的炭火却烧得通红，薰得一室温暖如春，温蘅见父亲终于阖眼睡去，动作轻柔地从父亲手中，拿走那黑漆木匣，将父亲的两只手，掖入温暖的被窝之中，手带帘钩，放下了帐帘，仔细合拢严密，以确保无一丝寒气可渗入帐内后，拿着那方黑漆木匣，轻轻地走到一边，打开看去，见里头放着一把檀木梳，一件婴儿肚兜，还有一只长生锁。
温蘅一见那把檀木梳，便明白了几乎忘却了一切的父亲，为何独独守抱着这方木匣，那木梳，是母亲的生前之物，母亲曾用它为自己梳发，也用它在每一天的清晨，为父亲一次次束发簪冠。
她很小的时候，母亲就因病去世了，可这么多年，母亲为父亲梳发簪冠的恩爱场景，一直留在她的记忆中，没有忘记，父亲他纵使病得不通世事，心底也依然没有忘记对母亲的思念，温蘅心中感叹，目光慢慢拂过母亲的檀木梳，与那件绣着莲花的婴儿肚兜，看向了边上那只长生锁。
诗酒年华，这只长生锁，与她的那一只，篆刻着同样的四个字，但却不是用寻常标准楷体，而像是描刻自某人的书法，锁面四周遍布着如意流云纹，底下垂系两缕细链，一只小小仙鹤振翅欲飞，一朵小小辛夷初开红萼。

第77章 歌声
一如那件碧叶红莲婴儿肚兜，温蘅从未见过这只长生锁，既然父亲将母亲的檀木梳，珍放在这方黑漆木匣中，那这木匣里存放的，应该都是父亲的珍视之物，这肚兜与长生锁，应也与家人有关，会是……哥哥的幼时旧物吗？
……这长生锁若是哥哥的，怎也那般巧，也刻着“诗酒年华”四字？！
她幼时问父母亲，为何她的长生锁篆刻着这四字，父母亲告诉她说，她的那只蘅芜花叶长生锁，之所以刻着“诗酒年华”四字，是因为她尚在襁褓中时，一次被母亲抱去父亲书房，小手无意挥指了书上的“诗酒趁年华”一句，父亲觉得此句寓意清佳，颇有缘分，所以选刻了这四字，若哥哥也有同样一只“诗酒年华”长生锁，选刻这四字是何因由？她又为何从未见过？也从未听父母亲和哥哥提起过？
温蘅不解，手握着这只长生锁，正想得出神，忽被人从后抱住。
夫君的怀抱，她是再熟悉不过的，并不惊惶，只安心向后，依偎在他温暖的臂弯中，继续看着手中的长生锁。
在后抱着妻子的沈湛，见这只陌生的长生锁上，也刻着“诗酒年华”四字，自然以为是慕安兄旧物，他想着不久前与慕安兄的对话，拥着妻子的手臂，又紧了紧，下颌抵在她肩头，轻声问道：“……你们兄妹的长生锁，是一对吗？”
“……这长生锁，兴许不是哥哥的，我从来没有见过它，也没有听父母亲还有哥哥提过”，温蘅思量着道，“也许……这是父亲母亲的旧物？”
可若父母亲也有一只“诗酒年华”长生锁，定会觉得此事有趣，说与她听，拿与她看，怎会从来没有提起过，温蘅一时想不明白，空想也想不出来，遂放下这只长生锁，又拿起那件婴儿肚兜打量。
这肚兜，用料做工绣样，无一不精，外绣着精美的碧叶红莲纹，宜男宜女，里头贴身处，因怕绣纹针脚触碰到婴儿娇嫩的肌肤，还另用了一层柔软无纹的布料，也不知是她小时候穿过的，还是哥哥？
若是父亲神智清醒，一问便知，可父亲他，却患了呆症，连她与哥哥，都不记得了，又怎会记得这些……
温蘅想到这里，也没有心情再打量这肚兜和长生锁了，将它们同母亲的檀木梳收放在一起，慢慢阖上了匣盖。
沈湛感知到了妻子低沉的心绪，安慰她道：“有太医院的太医们尽心医治，岳父大人会慢慢好起来的。”
温蘅点头，将这黑漆木匣放回父亲枕边，再看了一眼熟睡的父亲，拢好帐帘，挽着丈夫的手，离了此地，一起回到海棠春坞，盥洗就寝。
尽管丈夫劝慰，但她的心情，也实在无法好转，上榻许久，都没有阖眼，无声的静谧中，丈夫的手臂，从后拢了过来，轻声问道：“睡不着吗？”
温蘅握住他的手，没有说话，丈夫手臂微微用力，将她带靠在他温暖的怀抱中，紧接着，有含混低徐的哼歌声，在她耳边轻轻响起。
温蘅先是听得一怔，继而禁不住轻嗤出声，转过身去，目望着丈夫问道：“怎么突然唱起歌来了？”
沈湛亦笑望着她，“你不是睡不着吗？我记得你说过，你小时候睡不着时，岳父岳母，会唱歌给你听……”
海棠罗帐内光线迷离，身前人的一双眸子，却粲然若有星光，温蘅轻轻笑道：“父母亲唱给我听的，都是婉约的青州小调，你哼唱的这是什么呀？”
沈湛本意只是想让妻子宽心些，见她闻“歌”展颜，心也安定了不少，浑不在意妻子的“调笑”，抬指轻拂了下她脸颊道：“是地道的京城小调。”
温蘅笑道：“太地道了，都听不懂在唱什么……”
沈湛所哼唱的，是记忆中小的时候，母亲哄他入眠时唱过的小曲，他只记得调子，歌词都已忘记，也就没法让妻子听懂了，只笑着问道：“好听吗？”
温蘅笑而不答，只是偎在他身前道：“早些睡吧，你明早还要上朝呢。”
沈湛“嗯”了一声，将妻子抱得更紧，轻轻道：“真想一辈子唱给你听……”
温蘅闷在他怀中轻笑，“……那我要一辈子睡不着了。”
沈湛不由有些泄气，低头觑看妻子，声音也闷闷的，“……我唱的，有这么难听吗？”
温蘅笑，“我听不出来好听难听。”
沈湛疑惑问：“为什么？”
“傻瓜”，温蘅仰脸轻啄了下他唇，手勾住他的脖颈，与丈夫抵额贴面，轻轻道，“因为，情人眼里出西施呀。”
沈湛面上的笑意，绷不住地逸散开，将妻子紧紧抱在怀中，埋首在他肩侧的妻子，唇际的笑意，却似淡濛的雾气，渐渐消隐，眸光亦逐渐转为复杂，心事暗沉。
……明郎哼唱的小调，应也是他的母亲——华阳大长公主，曾经唱给他听的吧……
……已是年底了，再过上十几日，就是除夕团圆之夜，去年除夕夜，明郎请哥哥一起到武安侯府过年，华阳大长公主不悦，对此冷言冷语，哥哥涵养好，也是为她着想的缘故，并未当场发作，也未多说什么，只当听不出大长公主言中的讥讽，明郎在旁忙着打圆场，华阳大长公主见儿子“胳膊肘往外拐”，冷脸拂袖而去，明郎看着华阳大长公主离去的背影，又看看她，看看哥哥，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不知所措，最后还是哥哥先说起玩笑话，将此事轻飘飘地揭了过去……
……去岁除夕，她初为人妇，对婆母百般敬重，不敢有丝毫违背，团圆之夜，却过得如此不堪，今年，她与华阳大长公主已彻底撕破了脸，这除夕团圆夜，她与哥哥，自然要在家陪着父亲，不用再受华阳大长公主奚落嘲讽，那，明郎呢……
……她与华阳大长公主之间是死结，可明郎与华阳大长公主之间，是血缘的牵绊，怎会一生一世，老死不相往来……华阳大长公主如今一再严逼，反迫得明郎情意更坚，可若有一日，她不再严逼，而是以生养之恩动之以情，甚至以死相胁，明郎会当如何……
温蘅手搂着丈夫，心里却是空落落的，她静望虚空许久，最后阖上双眼，任自己暂时沉浸在丈夫温暖的怀抱中，不再去多想什么，且当“今朝有酒”，醉在其中。
“青蒲衔紫茸，长叶复从风，与君同舟去，拔蒲五湖中……”
婉约动人的温柔歌声，如潺潺流水，萦绕着沉水香气，流淌在庄严壮丽的慈宁宫内，歌声的源头，锦绣罗帐内，温暖如春，容华公主抱着一只软枕，依着母后，听母后柔声清唱青州小曲，就像小的时候那样。
尽管已是大姑娘了，但爱她至深的母后，有时还是会拉着她同榻而眠，如她幼时，与她闲话笑语，母女之间说说悄悄话，今夜，她与母后说着说着，说到小的时候，母后常唱歌给她听，央着母后再唱一曲。
母后原说年纪大了，唱不动了，可最最疼爱她的母后，又怎经得住她的央求，她软语撒娇了两句，母后遂就无奈地笑依了她，拣了一首从前常唱的小调，唱与她听。
容华公主静听母后唱完此曲，依在母后怀中道：“小的时候只知道母后唱得好听，却听不懂曲中意，现在才明白了，这曲子里，唱的是情，蒲草青青，紫茸花开，风和日暖的天气里，和心爱的人，一同乘舟游湖，真好啊……”
太后早听说容华钟情温羡一事，只一直按捺着没问，此刻听女儿提起“情”字，笑着问道：“我的女儿，如今想同谁乘舟游湖呢？”
容华公主有意传出她钟情温羡的流言，实则是心中另有计较，她不好对母后言明，只能赶紧将这话题岔过去，不回答母后的疑问，而是随口问了一句：“母后从前有没有唱歌给姐姐听？”
她说完这话，见母后含笑的神色立时僵住，眸子里的光亮也一点点黯淡下去，登时懊悔失言。
容华公主知道母后是乳母出身，入宫前嫁过人生过孩子，她曾因好奇问过母后一次，知道那是一个女孩，也就是她的姐姐，在母后入宫前，就同母后的第一任丈夫一样，离开了人世，此外，她没有多问过，因为她不喜欢母后因旧事怅惘的神情，她总觉得，那样的母后，就像到了另一个世界里，不属于她了，她不喜欢那种感觉。
容华公主正因惹得母后伤心，讷讷地不知道说什么好时，母后像已从旧事中回过神来，手搂着她，轻轻道：“唱过的……你姐姐还在母后腹中时，母后天天唱歌给她听……”
容华公主再不敢多说多问什么了，只是依着母后不语，太后还是想问问温羡的事，弄清楚女儿如今的心意，手抚着容华公主的面颊问道：“楚国夫人的兄长……”
容华公主一听到这几个字，就立刻离了母后怀抱，翻身朝里睡去，紧阖双目，还嚷了一句，“母后，我睡了！”
太后无奈，一边帮女儿盖好被子，一边在心里想着此事。
嘉仪心意不明，她单独召见外臣温羡询问，自是不妥，不如以看看明郎和他媳妇温氏的缘由，顺便与温家人见上一见，看看嘉仪或许中意的这个温羡，究竟是何品性，又与嘉仪，到底有无情意牵连。

第78章 妙计
父亲入京已有七八日，这七八日里，温蘅一如之前一个多月，没再受到君王的纠缠，每日待在明华街宅子里，遵从医嘱，专心照顾父亲，无微不至。
这一日，冬阳煦暖，天气晴和无风，温蘅令人将藤木摇椅搬至廊下，搀扶父亲倚坐在摇椅上，又在父亲身前盖了一张暖和的裘毯，让父亲舒舒服服地坐在廊下晒晒太阳，去去寒气。
侍女遵她之命，又搬了张葵花凳过来，温蘅就坐在父亲身旁，轻柔地捉住他一只手，帮父亲修剪指甲，父亲的另一只手，自然是紧紧搭搂着那方黑漆木匣，目光就静静地落在她的身上，看着她为他修剪指甲的动作，眸若静潭，无波无澜。
尽管这几日下来，温蘅已习惯了父亲这样如视陌生人的眼神，但回想从前亲密深厚的父女之情，心中依然难免酸楚，她隐忍不露，只仔细小心地为父亲修剪好左手指甲，握着父亲的手，像哄小孩子般，向他展示着笑道：“这样好不好？”
父亲自然只是静望着她不说话，这样单方面地说话得不到回应，是温蘅这几日与父亲相处的常态，她忍下心中难受，含笑放下父亲的左手，握住他另一只手，低着头，慢慢为他修剪指甲，修着修着，忽听父亲轻轻唤了一声，“阿蘅……”
温蘅持剪的手一抖，差点伤着了父亲，她怔怔抬头，见父亲静静地望着她，又唤了一声：“阿蘅……”
温蘅愣了片刻，才如大梦初醒般反应过来，双眸亦随即泛红，放下修甲的小剪，紧握着父亲的手，激动地连声道：“是，我是阿蘅……我是父亲的阿蘅！”
“阿蘅……”温父看着身前的年轻女子，轻轻问道，“你母亲去哪里了？我好像……很久没有见到她了……”
温蘅握着父亲的手一僵，勉强笑道：“……母亲……母亲回娘家了……姑姥姥病了，母亲回去看望她了……”
温父“哦”了一声，手抚着那方黑漆木匣道：“……病了……什么病呢？”
温蘅随口掰道：“……就风寒发热……姑姥姥年纪大了，风寒虽是小病，但对她老人家来说，挺受罪的，染上之后，一直低热不退，卧榻不起……父亲您知道的，姑姥姥与母亲感情很好，她病中总是念着母亲，母亲就回去照顾她了……”
温父抱着匣子、摇了摇头，“风寒可不是小病，不仅老人家受罪，小孩子也不一定受的住……”
他看着温蘅道：“你小的时候，有次高烧不退，请看了多少大夫、喂了多少药，始终都不见好，大夫都说已烧成喘症了，小孩子体弱受不住，没有办法了，你母亲不肯信，烧香拜佛为你祈福，没日没夜地守在你身边照顾，眼泪也不知流了多少……”
这事，温蘅没有半点印象，也从没听父母亲提过，她听着父亲的话，心中对母亲的思念之情愈发深浓，忍着泪意问道：“那后来，是如何治好的？”
“……后来……”
温父静如幽潭的双眸，现出缈如雾气的迷茫之色，好似他自己想不起来了，记忆混乱的很。
温蘅今日能与父亲说上这些话，能听父亲唤她一声“阿蘅”，心里已经很高兴了，她怕父亲想迷糊了，也不再追问，只让春纤拿了父亲爱吃的柑橘来，一瓣瓣地亲手剥给父亲吃，转移他的注意力。
温父慢慢嚼咽着橘肉，把“阿蘅幼患喘症”这事，给抛到脑后，眸中迷茫之色渐渐散去，又只抱着黑漆木匣，一句话也不说了。
父亲虽为文官，但一则并不好所谓排场，二则乐善好施，常仗义疏财，家中生活清简，所差仆从，本就不多，后来母亲病逝那阵，父亲因伤心过度，终日浑浑噩噩，公务上出了纰漏，以为将受严惩，将家仆尽皆遣散，只老仆林伯愿同进退，宁肯不要工钱也不离开，后来父亲无事，才另买了春纤、知秋等人入宅，她幼患喘症这事，春纤等新仆自然不知，父亲说不清楚，哥哥从没提过，怕是他那时候还小，也记不得，如今，应该也就只有林伯，知道她后来是如何治好的了。
这桩旧事，也没有什么要紧，温蘅也无暇特意去青莲巷问问林伯，她现下的心思，全在照顾父亲一事上，今日，父亲认出了她，还开口同她说话，尽管记忆有些混乱，甚至忘记母亲已经故去，温蘅还是为此喜难自禁，丈夫黄昏刚回到家里，她就迫不及待地同他分享了这一好消息，面上是抑制不住的欢喜神色。
沈湛听了自然高兴，“我就说太医们医术卓绝，岳父大人会好转的，这才用药施针了几日，岳父就已认出你了，往后会一点点好起来的，别太担心了。”
温蘅高兴点头，待哥哥来府，又将此事笑说与哥哥听。
这几日，哥哥从官署离开后，便会来这里看看父亲，单方面地与父亲说说话，她要留哥哥长住家里，省得来去奔波麻烦，哥哥却坚持不肯，她退一步，要留哥哥用完晚膳再走，哥哥还是一再推辞，直到她说她要恼了，明郎也在旁帮劝哥哥，哥哥才肯每夜用完晚膳再走。
这夜晚膳，自然又是四个人一起用，温羡听阿蘅说父亲认出她了，自然也跟着高兴，握着父亲的手道：“父亲，我是慕安，您还记得我吗？”
父亲却对“慕安”这一亲自为爱子取的表字，没有什么反应，温羡只能先往好处想，父亲既能认出阿蘅，说明正在好转，往后会慢慢好起来的，他按下心中失落，为父亲夹菜舀汤，劝紧抱着木匣的父亲，腾出一只手来，趁热用膳。
用完晚膳后，他又与阿蘅、明郎同送父亲回房盥洗休息，前几日父亲人虽上了榻，却精神好得很，抱着匣子，迟迟睁眼不睡，阿蘅说他官职在身，日日公事繁忙，总是劝他早些回府休息，故而总是父亲未睡，他就已离开，今夜，父亲倒像倦得很，他人还没走，父亲就已睡去，抱着匣子的手，也松了开来。
阿蘅将那黑漆木匣拿过来，轻拨锁扣打开，望着他问道：“哥哥，这是你幼时的物事吗？”
父亲平日清醒时，总是抱着这匣子不松手，温羡还是头一次见这匣子里装的是什么，他一如温蘅，一眼认出了母亲的檀木梳，而后目光掠看向一旁的碧叶红莲肚兜与“诗酒年华”长生锁，身体登时不易觉察地微微一僵，手扶着榻柱，慢慢地在榻边坐下。
温羡在妹妹的目光注视中，手拿起肚兜与长生锁，似在细细打量，实则眸光如飞絮游移不定，心事亦是暗暗浮沉，遥远的往事，如风雪掠过心头，落下白茫茫一片，最终又归于宁静，那样久远的旧事，已如雪落后的荒原，平静地隐匿了这么多年，还是就此隐下去吧……
……尽管，他心里有些希望此事揭开，有些希望与阿蘅破了这名分，可纵是没了这名分，阿蘅眼里，也只有明郎一人，而他与她之间，若是连这名分都没有了，算什么呢……若是连这名分都没有了，阿蘅待他，或会比之如今亲近，会不知如何自处地疏远不少……
温羡将肚兜与长生锁放回木匣里，在阿蘅好奇的目光中，缓缓摇了摇头。
既不是她的旧物，也不是哥哥的，那这两件被父亲看的与母亲的檀木梳一样珍贵的物事，究竟从何而来，属于何人……温蘅虽然好奇，但父亲病着，哥哥也不知道，也就没办法得到答案，只能将匣子好生收起，放回父亲身边。
温羡暗暗平复好心绪，起身告辞，也不要阿蘅、明郎相送，只身一人融入凛寒的夜色之中。
温蘅因今日父亲症候减轻，心情极好，目送哥哥远去后，挽着丈夫的手，在回海棠春坞的路上，唇际带笑地同沈湛道：“父亲今日虽认不出哥哥，但兴许过几日就可以了，这样每日好一点，父亲或能渐渐恢复神智，同以前一样。”
沈湛笑道：“我有一法子，或许能让岳父大人的病，好的更快。”
温蘅问：“什么法子？”
“长辈们都爱小孩子，若岳父大人知道你有孕，若岳父大人能含饴弄孙，兴许一高兴，能好得更快些”，沈湛停住脚步，目望着妻子道，“阿蘅，我们要个孩子吧。”
那藏在彩石匣里的碧瓷药瓶，他后来又悄悄拿出来看过，里头的避孕药丸少了三颗，他自发现这药瓶的存在，到今日，通共也只与她行事过三次，妻子不想与他生下孩子，从前他与她提及孩子时，总是自顾沉浸在美好的畅想中，却未注意到妻子总是沉默不语……
后来，他发现这避孕药的存在，发现了慕安兄对妻子的隐秘心思，发现了妻子对他的种种隐瞒，疑心妻子与慕安兄有私，因此不想生下与他的孩子，可现今看来，妻子绝不会有悖逆世俗之举，之所以不想有孕，也许有别的原因，比如，对他母亲心结难解，故而对他们的婚姻心存犹疑，认为或许不能长久下去，所以不想留下一个牵绊的孩子……
可他不会放开她的手的，无论外力如何阻扰，一生一世，永不会放开，沈湛紧紧牵着妻子的手，再一次道：“阿蘅，我们要个孩子吧，我们一家人会永远在一起的，不管世事如何变化，我会守护好你们，我发誓。”
……金銮宝座上的那位，已有一个多月没来纠缠她了，比之从前三五日就要相见，这样的长久清静，让温蘅不由地心生期冀，也许，圣上真的已经放过她了，他腻了，他有那么多高贵美丽的世家妃嫔，她一个寻常女子，有什么值得圣上长久惦念的，新鲜刺激感已经淡退了，他终究选择了与明郎的兄弟之义，她也终于可以解脱了……
长廊柔和的灯光下，温蘅望着丈夫，轻轻点了点头。
一瞬间狂喜涌满了沈湛的心，他望着眸漾笑意的妻子，激动到将她打横抱起。
温蘅给他吓了一跳，下意识勾住他脖颈，笑道：“做什么呀？”
沈湛笑，“我抱你回去。”
温蘅道：“我是走不动路吗？长了腿，自己会走”，她看了眼四周将头垂得低低的侍从，轻锤了下沈湛，轻道，“这在外面像什么样子，快放我下来……”
沈湛却反而抱得更紧，觑近低笑着道：“还是让我抱你回去的好，娘子省点力气先……”
温蘅一怔，而后双颊晕红，羞得抬手去锤沈湛，然那粉拳落在丈夫身上，依旧是轻轻柔柔的，她怎舍得真打他呢，她心尖上的夫郎啊……
月色拂拢雪色，一夜轻梦如烟，月落日升，新的一天到来，今日，是今年官员上朝的最后一日，沈湛昨夜满满的欢喜，一直延续至今，再想到接下来多日，都可在家陪着妻子，自然高兴，积极上朝去，路上却又想起，再过几日，就是除夕夜了，母亲定是不肯来明华街宅子里过年，可他既不能扔下妻子回武安侯府，又不能让母亲一人在侯府里孤单守岁，可如何是好？
沈湛为此左右为难，但不久后，这一难题，似也得到了解决。
在御书房时，圣上注意到他有心事，问了一句，他如实道出，圣上闻言笑道：“朕这里有个法子，可叫人人都能欢喜。”
沈湛连忙请教，圣上道：“容华钟情温羡一事，想必你也听说了，母后一直想瞧瞧温羡其人，但不便单独召见，遂就想借看看你们夫妇的名义，去你宅子里见见他，考量考量，朕觉着这除夕夜正好，届时你将温羡邀到你宅子里，朕与母后，带着皇后和容华，都去你那里，母后开口，你母亲自然也得去，到时有朕和母后在，你母亲定然不会与你妻子起任何冲突，一大家子，和和乐乐地共度除夕，岂不美哉？！”

第79章 殷勤
确实，有圣上与太后在场，母亲定然会收敛性情，不会为难阿蘅，如此，他这除夕夜左右为难、不知该往哪里去的难题，也得到了解决，沈湛烦闷的心绪，终于如烟散去，感激地朝圣上拱手致谢。
皇帝眸光瞄过架上那柄乌金匕首，不无心虚道：“……这有什么好谢的，母后想见见温羡，去你家过年，正好看看，朕年年闷在宫里过除夕，各式礼仪缠身，比寻常日子还累，今年也偷个懒，去你宅子里松快松快，看看寻常人家是如何守岁……先说好，除夕夜宴，可别整什么山珍海味，家常菜式就好，最好多些青州菜肴，母后喜欢……”
沈湛笑着应下，又道：“微臣让内子也做上几道青州菜，招待太后娘娘。”
皇帝想了想她那“飘忽不定”的迷之厨艺，心里头有点发虚。
……明郎是“情人眼里出厨神”，觉得她的手艺极好，做的菜色香味俱全，那样一碗齁咸的牛肉羹汤，都能面不改色地香甜饮下，可母后一向吃得清淡，不会“因爱重口”，到时候别给齁着了……
皇帝微微启齿，想要推辞，可不知为何，竟又有点想念那碗齁咸的牛肉羹汤，还有那荷叶鸡，做的还是不错的，兴许她除夕夜宴能超常发挥些，撒盐的手，能稍微克制一些……
想再尝尝夫人手艺的皇帝，冒着再被齁死的风险，颔首道：“……好，朕就先替母后，谢谢你夫人了。”
这一声谢，沈湛自然不敢受，只说“为太后娘娘奉膳，是内子的荣幸”，君臣二人再闲话几句，沈湛无事告退，因除夕难题得解，离去的步伐，十分轻快，皇帝目望着沈湛的身影远去，从御座上起身，在御书房内负手踱走了几步，唇际忍不住微微弯起。
这一个多月，他都快憋疯了。
想见她，想见她，每一天都想见她，但却不能，因为明郎的疑心，因为她对他的厌恶达到了极点，一见他就要动怒生病，他必须与她保持一定距离，而且，她父亲正在病中，若他此时还去招惹她，逼着她离开她父亲身边，与他去幽篁山庄幽会，定会惹得她对他更加厌恶，尽管她对他的印象，已经差到不行，皇帝还是希望不要再往下跌，希望能慢慢掰转过来，让她对他，不再只有厌恶二字。
有关她的事，所谓道理，他一向是想的很清楚的，但做起来，就总是被汹涌的情意牵着走，这一个多月的理智，已如绷紧的琴弦，快要接近极限了，他见不到她的人，私下描她容颜的小像，画了一张又一张，那道碧玺珠串，也不知在他手中，摩挲了多少次，一个“蘅”字，也已剪得越来越顺手，再不像被她烧掉的那张，那样简单粗糙………
他还准备了很多礼物想送她，举世无双的古琴绿绮，有陈一代的珍本古籍，来自边国异域的特殊花种……相比那颗借由明郎之手送给她的绝世明珠，她应该更喜欢这些，可特意挑拣准备了，却也送不出去，一个人辗转反侧，一个人患得患失，一个人相思难耐，他一个人，演了一个多月的独角戏……
终于……终于能再见一见了，借着母后想见温羡这样正经的缘由，这样她见到他，心里头的怨气，是不是能少一些……她父亲这件事上，他也是出了力的，太医回报说，温知遇病症有所减轻，心情因此松快些的她，会不会对他，也稍稍有些感激之情，看见他时，能有个好脸色……
思绪翩翩的皇帝，畅想着数日后的除夕，眸中的期待，难以掩饰，他像小孩子巴望着过年般，掰着手指头，度日如年地过了这几日，终于迎等来了除夕，这日一用过午膳，即命人伺候沐浴更衣。
侍奉在旁的赵东林，看着圣上又如当日与楚国夫人相约幽篁山庄时，百般挑拣衣裳，挑来挑去，目光又落在了那一排雨过天青色常服上面。
赵东林腹诽圣上就跟这颜色杠上了，嘴上也不敢多说什么，只暗暗回忆自己当初多了个心眼，特意命尚衣司多制了些雨过天青色的衣袍，今日正好派上用场，不然这喜迎新春的团圆日子，圣上要是还非要穿那件故意做旧的雨过天青色简朴旧袍，可不太妥当。
最后，圣上挑了件暗绣海崖流云纹的雨过天青色冬袍，赵东林忙服侍圣上换穿上这件新衣，镜中长身玉立的年轻男子，一袭青衣飒爽，既不失清贵庄重，又有雅淡之风，领口的雪狐风毛，轻拂着秀长脖颈，愈发衬得面如冠玉，眸若点漆。
圣上生得清俊，与武安侯并肩而立，可谓是芝兰玉树，可楚国夫人眼里，独见芝兰，不见玉树……
赵东林暗瞧圣上此刻兴致颇高的样子，心里估摸着，等圣上见到楚国夫人，看看武安侯夫妇如何恩爱，再被楚国夫人甩甩脸色，圣上的心情，大概就没这么好了……一物降一物，纵是万人之上的九五至尊，也有无可奈何之事，世间女子千万，多的是仰慕天子、盼做宫妃之人，可圣上偏偏就瞧上了个眼里没他的，如之奈何呢……
他原本以为，几个月过去，圣上的新鲜劲儿过了，腻味了，待楚国夫人，就会渐渐淡下来，最终丢开手，将这不轨风月之事，彻底掩埋起来，不为人知，可他料想错了，几个月过去，圣上的情意不仅没有半分淡退，反而愈发深浓……
这一个多月里，圣上是没见楚国夫人，赵东林不知其中内因，但能从圣上日常举止猜出，这并非是因丢开了的缘故，若真丢开了，圣上怎还会辗转反侧、夜夜难眠，怎会时不时就去藏转转，兴致勃勃地挑拣些珍本古籍出来，回头搁在书架上却又不看，怎会日日都命人折上一捧绿萼梅，养在抬眸就见的花觚中，常常对着那一觚碧玉梅花，长久地怔愣出神……
情孽……
赵东林心中唯有这二字感叹，这样的事，真能瞒天过海一世吗，他实不知此事究竟会如何收场，这事，也不是他能操心的，做奴婢的，惟主子之命是从就是，他伺候圣上更衣毕，如常赞捧圣上“玉树临风”之类，平常他这样说，圣上定骂他谄媚，可今日却只哈哈一笑，走坐到一边，令宫人服侍穿靴，心情真像是好到了极处。
同样心情极好的，还有容华公主，她也如她的皇兄一般，眸中带笑，细挑裙裳，太后在旁瞧着，心道女为悦己者容，嘉仪若是为已经成家的明郎如此，她定要拦着，不让她出宫，可嘉仪若是为那温羡精心妆扮，是否明年开春，她就该有一位女婿了？
这般一想，为女儿婚姻大事犯愁的太后娘娘，也不由舒展眉眼，与一旁的皇后相视一笑。
她们婆媳二人，在殿内一边用着茶点，一边说着闲话，等待嘉仪梳妆更衣，半点也不着急，倒是不久后来此请母后动身的圣上，难得表现出了急性，坐也坐不住，负手走来走去，不时地朝帘幕低垂的内殿张望，连声催促，“嘉仪，好了没有？”
太后笑令皇儿别催，让他也坐下用用茶点，慢慢等着，皇帝哪里有心思慢慢等，原想下午早些去，能早些与她相见，可嘉仪这般磨磨蹭蹭，难道要磨到天黑才出发不成？！
皇帝心里着急，却也不能在母后和皇后面前，表现地太过，毕竟，去明郎家用顿除夕宴而已，有什么好火急火燎的，只能按耐着性子，一边不知味地坐着用茶，一边在心中自我洗脑：不急不急……
两盏茶下肚，娇颜霓裳的容华公主，终于从内殿转了出来，手拽着洒金罗裙边缘，转动着身子，笑问母亲：“母后，我穿这件好看吗？”
太后还未笑答，就见皇儿腾地站起身道：“好极好极，再没有比这件更好了的，快些出发吧，再不走，天都快黑了！！”
微服的车马，从皇宫出发，驶抵明华街沈宅时，已近黄昏，沈湛携家人相迎，还未跪拜，太后与圣上，即令众人免礼平身。
太后此行，虽然主要为一人而来，但也不能表现地太过直白，她目光悄然掠过温润如玉的年轻男子，落在明郎身上，笑问道：“你母亲还没来吗？”
沈湛含笑回道：“母亲她应该也快到了。”
太后笑道：“按规矩，来得最晚，可是要罚酒的”，又对皇后道，“到时候，可不许帮你母亲挡酒。”
皇后笑着道“是”，又道外头天冷，让弟弟明郎快些尽地主之谊，请太后入厅落座。
沈湛亲自在前引路，皇帝只能暂收了悄悄看她的眸光，扶着母后在前，领着众人，往宅中花厅走去，他心猿意马地走着，想到她就走在他身后不远，身姿也不禁端直了些。
温蘅自然没心思看皇帝身姿如何，她小心搀扶着父亲，暗暗想着自己的心事。
几日前，明郎告诉她，除夕那夜，太后等人会来府中用宴，因为太后娘娘闻听容华公主中意哥哥，所以想来府中一见，明郎还踟躇着告诉她，他的母亲，华阳大长公主，也会应太后之邀，来府中共度除夕。
她当时听到这事后，虽然没有说什么，但也禁不住情绪低落，明郎以为她是因为他母亲要来的缘故而不高兴，但其实，比起华阳大长公主，她更怕见到当今圣上……圣上……应只是陪着太后来此，别无他想吧……纵是有别的心思，此处不是幽篁山庄，有太后等人在，圣上应也会收敛着，不敢做什么吧？……
暗藏心事的温蘅，搀着父亲走在人后，慢慢走进花厅，厅内七八个炭盆熏得一室如春，沈湛请太后等上座，皇帝看她搀着患了呆症的父亲默默站在一边，有意对她示好，笑着道：“今日家宴，府内无君臣，只有长辈晚辈，哪有晚辈坐着、长辈站着的道理”，说罢让赵东林去扶温知遇坐下。
因为御驾来此，温蘅只能循礼扶父亲出来见驾，既然已经见过太后、圣上等，她此刻，只想送父亲回房休息，趁势离开此地，遂替父亲谢恩道：“臣妇父亲抱病在身，神智不清，这几日说话，常颠三倒四，只怕在此久坐，言语间会冲撞娘娘陛下，还是让臣妇送父亲回房休息的好。”
皇帝想她大概要借送父亲回房离开这里，他怎舍得她离开他的视线，走上前道：“这团圆佳节，哪有扔老父一人在房过年的道理，大梁以‘仁孝’治天下，朕怎会和病人计较，夫人宽心。”
他说着要亲自搀扶温父落座，然而一直抱着木匣、呆愣不语的温父，却避开了他搀扶的手，受惊般向温蘅靠去，目露惊惶不解，“阿蘅，这是何人？要做什么？”
温蘅看了一眼面有尬色的圣上，轻声道：“父亲，这是陛下，他想扶您坐下……是好心……”
她话还没说完，就见父亲皱着眉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第80章 波澜
此言一出，花厅内一片沉寂，温羡最先反应过来，忙替父亲告罪道：“陛下，家父抱病在身，神智不清，连微臣这个亲生儿子都不记得，不是有意冒犯陛下，还请陛下恕罪……”
皇帝暗瞄了温蘅一眼，收回手负在身后，打哈哈道：“无妨……无妨，朕说过，不与病人计较……”
他话音刚落，就听一向慈和的母后冷声道：“若人人都可借病冒犯天子，天子威严何在？！”
皇帝微一怔，即反应过来，母后这是在试温羡，温羡的表现，也不负母后所望，毫不迟疑地跪地为父求情，“微臣愿替父亲受罚！”
太后望着地上的年轻男子道：“冒犯天子是大罪，轻囚重死，你年轻轻轻，真的愿意代父受过，身陷囹圄，甚至一死吗？”
温羡并不知太后此行专为他而来，真以为太后动了怒，心忧父亲安危的他，朝地磕首，言辞恳切道：“微臣发肤骨血，皆受自父母，愿为父亲，承担任何罪责，但请太后娘娘怜恤家父老病，允许微臣承担家父过错。”
一旁的温蘅，也摸不准太后是在试哥哥，还是真动怒了，她担心父兄，跟着跪地为父求情，请太后娘娘饶恕父亲无心之过。
皇帝站得离温蘅颇近，看她跪下，想着地上凉，差一点就下意识抬手扶她起身，幸而及时醒觉忍住，暗暗心惊，生怕自己离她太近，头脑发热，在众人面前，无意识地做出些亲密举动来，不动声色地走回母后身边。
沈湛幼时常去云光殿，对太后娘娘的了解，自然比妻子多得多，他见性情淑善的皇后姐姐，只在旁静静看着，并不帮着说话，便猜知太后娘娘其实应该并未动怒，只是在试慕安兄而已，遂也不发一语，只静站一旁。
容华公主自也熟悉母后温善性情，若是她仍表现地对明郎表哥一往情深、非君不嫁，母后是绝不允许她来明郎表哥家里的，她故意放出中意温羡的传言，表现地对温羡似有情意，正是要母后相信她心中已经另有他人，如此，母后才肯带着精心妆扮的她，离开皇宫，来到已经成家的明郎表哥这里，考察考察心中的女婿备选——那温羡的人品性情，母后此刻有意发难，既是在试温羡，也是在试她，是否真对温羡，心存情意。
做戏做足，容华公主看了眼地上跪着求情的年轻男子，牵着母后的衣袖，软语撒娇道：“若是身体染疾、神智清醒的病人，有意冒犯皇兄，那自然要严惩，可温学士的父亲，患的是呆症，他神智不清，连亲生儿子都不认得，不是有意要冒犯皇兄的，只是胡言乱语的无心之过，若这样也要严惩，传出去，臣民们定会觉得皇兄太过严苛，有损皇兄英名。”
她说罢朝皇兄嗔道：“皇兄方才还说什么长辈晚辈，哪有长辈说错了一句话，晚辈就要严惩长辈的道理？！”
皇帝自然不信容华中意温蘅，他看向母后，见母后也朝他看了过来，虽然还强行冷着脸，但眸中笑意已然悄悄浮起，显然是真以为容华是在为温羡说情，遂只能帮母后“搭台阶”道：“嘉仪说的有理，母后只当是为儿臣声名着想，就宽恕了温先生这一回吧。”
皇后亦帮着“搭台阶”，在旁跟着笑劝，太后在儿子、女儿、儿媳三人的劝语中，“终于”缓和了神色，抬手命温羡起身，沈湛也笑着扶妻子站起。
皇帝站在太后身旁，看她挽着明郎的手起身后，夫妻二人的手，就一直挽在一处，没有松开，心里头像是有只蜜蜂在乱飞乱扎，正絮絮麻麻的，忽听母后柔声唤他，忙回过神，侧首看去，对上母后的眼神，一怔后，反应过来，清咳一声，召温羡上前，问起话来。
之前母后私下就已同他议好，到了明郎府中后，他这皇帝，有“任务”在身，要多多问询臣子温羡，从文章到公务，拣上几件要紧朝事，问问他有何良策，好让母后在旁看看温羡如何应答，期间表现地品性风度如何等等。
这厢皇帝遵母后之意，不时问话温羡，那边，沈湛看了看天色，朝太后拱手道：“太后娘娘，请容内子暂退……”
太后问道：“去哪里呢？在这坐着，一块说说话吧，楚国夫人久不入宫，哀家有许久没看见她了，怎么才刚见了一会儿，就要躲起来呢？”
沈湛笑道：“内子之前风寒侵体，生怕病气冲撞了娘娘凤体，故而许久没有入宫向娘娘请安，今日娘娘凤驾来此，内子想亲自做几道青州菜肴，给太后娘娘赔罪。”
太后听了，十分惊喜，“那今儿个这除夕夜宴，哀家就专等着尝尝楚国夫人的手艺了。”
皇帝在旁瞧着，觉得母后要希望越大，失望越大，暗暗为她捏了把汗。
温蘅不知圣上正为她担心，更不知他担的是哪门子的心，她朝太后娘娘屈膝一福，就要离开此地，往府里厨房去。
沈湛原本搀扶着温父，让妻子放心去厨房做菜，这里有他照顾，可温父一见温蘅离开，人也抱着匣子跟了上去，就是要和女儿在一起，沈湛劝也劝不住。
温蘅遂带着父亲一同去了厨房，让父亲在离灶台不远的一张杌子上坐着，自己一边切菜掌勺，一边不时朝父亲笑笑，温父也就乖乖地抱着匣子坐在杌子上，坐姿板板正正，像是在学堂读书的小孩子。
此次是为太后娘娘奉膳，自然不能再在碗筷上动心思，把太后娘娘给齁到，温蘅心无旁骛地认真烹饪，撒盐的手，真如皇帝希望，十分克制，每道菜将出锅时，都要先舀盛一点，给父亲尝尝看，就像小的时候母亲洗手作羹汤时，她守在一旁，不时被母亲“投食”一样。
府上来了这么几位天下至尊的贵客，家里的厨子尽管已准备了几日，此时还是忙得人仰马翻，锅碗瓢盆叮当作响，一片热火朝天，温蘅在角落的灶台处，将特意为太后娘娘烹调的几道青州菜肴，陆续出锅装盘，命人先端至宴厅，自己回房洗手净面，换了干净衣裳后，再带着父亲，往宴厅去。
其时已经入夜，阖府张灯结彩，长廊悬满琉璃明灯，耀如白日，温蘅扶着父亲，慢慢走到设宴的澄心阁前，见华阳大长公主已经到了，正坐在屏风前，陪着太后娘娘说话，搀着父亲手臂的手，不由微微一紧，垂目走了进去。
她甫一入内，欢声笑语的宴厅，立即安静了下来，温蘅承载着满室人的目光，暗看了眼忐忑不安的明郎，朝华阳大长公主微微一福，低声道：“……婆母……”
沈湛立朝母亲看去，见母亲华阳大长公主，随即起身上前，虚挽着妻子的手臂，神情温和地令她起身，“不必多礼。”
室内微凝的气氛，如冰融化，沈湛也悄悄松了口气，询问了太后与圣上的意思后，吩咐上菜开宴。
因为太后娘娘说这是家宴，所以沈湛吩咐仆从不设尊卑分明的正经宴席，而是用了一张家常的紫檀圆桌，以太后与圣上为尊，九人围坐在膳桌旁，倒真像是寻常人家的一大家子。
沈湛亲自斟酒，请太后用膳，太后扫看了眼满桌佳肴，目光落在青州名菜——虾子冬笋上，笑道：“这定是明郎媳妇做的。”
“是”，温蘅起身回话，要为太后娘娘布菜，刚拿起乌箸，即被太后身边的木兰姑姑轻按着坐下，太后笑道：“不用你忙活，哀家自己长了手，都好好坐着，今天晚上，不讲规矩，不用伺候。”
皇帝看母后夹了一筷冬笋入口，立悬起心来，攥着乌箸见母后嚼咽了几下，竟目露赞意，心头一松，自己也跟着夹吃一筷，咸淡得当，十分鲜美，他又另吃了几道夫人所做的菜肴，每一道都是色香味俱全，清咸得当，没有一道菜的味道，有丝毫出格，心中既是惊喜，又是疑惑。
皇帝悄悄瞟看了眼正给温父夹菜的她，心里头忽然明白过来，那一夜的牛肉羹汤，她必是动了手脚了，他心里想明白了，却也没有动怒，一点生气的情绪也没有，反而觉得有趣，好像这是他们之间的秘密小情趣一样，皇帝拟想着她一本正经地悄悄撒盐、想要齁死他的样子，唇际忍不住微微弯起，借低头饮酒，掩饰笑意。
席间气氛融洽，欢声笑语不断，华阳大长公主在朝堂上节节败退，怨恨填膺，此刻与圣上同桌用宴，却神态平和，似无一丝怨气，她私下里，与儿媳水火不容，与亲生儿子也隔阂颇深，但在宴桌上，却也没有表现分毫出来，真像是一位雍容平和的长辈，只握着手中青玉酒杯，慢饮着杯中佳酿，含笑静看当朝太后娘娘，不仅眸光总往那侍奉父亲用膳的温羡身上飘，还时不时寻理由问话几句，真像是当成备选女婿看了，唇际笑意如常，心中暗暗讥讽。
若无当年她与沈郎暗助，将出身低微的六皇子，“捧”入了东宫，一个乳母，如何能母凭子贵，做到当朝太后，从乡野山鸡，摇身一变，成了枝头的凤凰？！
可山鸡就是山鸡，纵是披了凤凰的华羽，也改不了骨子里的卑微，瞧上眼的，也都是些卑微货色，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这话，倒是半点不错！
这样的人，所生的一双儿女，也上不得台面，一个忘恩负义，一个……憨蛮愚蠢……
华阳大长公主正在心里暗暗讥讽，坐在她身边、被她视为“憨蛮愚蠢”的容华公主，见姑母酒杯空了，亲自执壶，为姑母斟酒。
因为心中有事，她执壶的手微微颤抖着，酒杯将满也不知道，还是华阳大长公主轻按住她的手，笑着提醒“好了，再倒就要溢了”，才停住动作，微颤着手，将酒壶放回桌面。
容华公主努力忍耐心中激动，但想到不久后将发生的事，实在是激动难抑，耳垂还是无法自抑地烧红，她匆匆捧酒要饮，想要压下心潮，却被姑母轻笑着拦道：“公主可别先喝醉了。”
这一句别有深意的话，听在容华公主耳中，更叫她心潮激荡，她两只手垂到桌下，一边轻绞着衣角，一边飞快地朝姑母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双颊飞红。
华阳大长公主在桌下悄悄地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安心。
这一幕看似寻常的姑侄画面，落在皇帝眼里，可一点都不寻常，他了解她这妹妹性情，了解她对明郎十年如一日的痴心，知道嘉仪故意放出钟情温羡的流言，故意表现地对温羡似有有情，以及今夜来此，都必有目的，而华阳大长公主，看在母后的面子上，肯来此度过除夕，已是她做出了很大让步了，但还能表现如此温和，就有点太过了，事出反常，必有妖。
其实早在向明郎建议，借由母后想见温羡的缘故，“一大家子”同来明华街宅子里欢度除夕时，皇帝就已想到，这除夕夜，多少要不太平……
……但明知或起波澜，当时为何还是开了口……
皇帝默默看向对面喁喁私语、亲密无间的夫妻二人，端起手边酒杯，无声啜饮。
……是将这波澜，悄无声息地平压下去，还是任之掀起波浪滔天，将过往的一切，都冲刷地坍塌散乱，好让某些事，能在废墟之上，慢慢建起……

第81章 阴霾
……若真出了什么事，明郎定会受到伤害，可他今次帮明郎平压下去，下次呢……下下次呢……
……就像自春风满月楼一事开始，他暗中相帮了一次又一次，可容华对明郎的爱意不平息，华阳大长公主对温蘅的厌恶不断绝，这样的事情，就会源源不断，没个消停，不知何时会平地一声雷突然炸响，他也不可能，永远都能及时出手相助……
……既然他们的婚姻，本就并不坚固，本身就有倾覆之忧，或许长痛不如短痛，早些断了，对所有人都好……
皇帝这般一想，握着酒杯的手，不自觉用力攥紧，他悄望着对面亲密的夫妇，明郎不知同她低声说了什么，她微垂臻首，浅浅笑着，明灯辉映下，云鬓玉颜，那样美好柔和的弧度，温婉动人，美得像幅画一样，定格在他心里。
……今夏在紫宸宫承明后殿的那十几日里，他每次手搂着她，她都是这样垂着眼微低着头，可他搂着她时，她的唇边，不会像现在这样，浮着清浅的笑意，也不会微抬臻首，含笑看向身边的男子，明灯下双眸璨然，若有星光流曳……
……若是掀起的风浪，冲垮所有的过往，她与明郎之间，再无可能，她的眼里，是不是就能看到他人……是不是也能在他抱着她时，抬起眸子看他，对他浅浅一笑……是不是还能再有那样神仙般的十几日，甚至，长久的一生……
皇帝越想越是心乱，如有两方人马，在他心中用力拉扯，势均力敌，难分胜负，他心烦意乱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身后的赵东林，立即躬身满上，皇帝端杯欲饮，见身边的母后看向他们夫妇问道：“哀家何时，能听到你们的好消息呢？”
沈湛知道太后娘娘指的是“子嗣”一事，他笑看了身边的妻子一眼，在桌下握着她的手，向太后回话道：“应该快了。”
皇帝饮酒的动作一顿，他记得她说她自己的身体有隐疾，极难有孕，怎地明郎并不为此烦忧，回话的语气如此笃定，是明郎在这短短一月多的时间里，就调养好了她的身子，还是她……其实是在骗他……
……难道她并没有什么极难有孕的隐疾，她只是并不想生下与他的孩子，或者，一个生父不明的孩子……那四五月的时光里，他常与她云雨，想来明郎，也不会“茹素”整整四五个月，可她并没有半点怀孕的迹象，似也并不担心，意外受孕……
皇帝想到了宫中的避子汤，悄看她的眸光，在灯光的暗影下，不由变得深沉。
太后今夜对温羡印象颇佳，她想到女儿终于能放下明郎，看上别的好儿郎，心里也终于了了一桩心事，心情甚好的太后，说起玩笑话来，笑对明郎道：“你说快了有什么用，生孩子的人，又不是你，这话，哀家要听楚国夫人来说！”
她说着含笑看向温蘅，温蘅对望着丈夫期待欢悦的眼神，又见太后娘娘正和蔼地笑看着她，点了点头，有些害羞地轻声道：“快了。”
太后是真拿明郎当半个儿子看待，闻言笑着抚掌道：“真希望明年开春，能听到你们的好消息，孩子生下来，他她的满月宴，可别忘了请哀家来，若漏请了哀家，哀家是要恼的。”
沈湛连忙笑说“一定”，“太后娘娘肯屈尊赴宴，是微臣孩子的福气。”
太后又笑道：“也别怕哀家来吃白食，到时候，定会给孩子带上满月礼”，说着又补了一句，“哀家看你们夫妇恩爱得很，说不好三年抱俩，这满月礼，还得多备一份。”
太后所言，正是沈湛心中所望，他今夜见母亲与妻子平和相处，心情已颇宽松，再被太后娘娘这般打趣，亲耳听妻子说“快了”，心情更是极好，紧握着妻子的手不松开，笑看妻子含羞低首的动人模样，心里真似调蜜般甜。
这厢几人欢欣笑语，皇帝神色如常，唇际衔着淡淡笑意，似在旁听母后等人的笑谈，实则一颗心，如笼阴霾，直往下沉。
他暗看她颊色娇羞地任母后打趣，想着她说的那一句“快了”，愈发猜疑她之前在私服避孕之药，而如今说“快了”，是何意思……
……是否他予了她一个多月的清静，她以为这一个多月将延续到一生，以为他这一世都不会再私下找她，没有了任何顾忌，所以，欢欢喜喜地去怀明郎的孩子……
……他同她说了那样多的真心情话，可她一字一句都不信，固执地认为他对她，就只是一时新鲜刺激，认为这一个多月的不见，就是新鲜刺激劲已经过了，认为他已经将她抛到脑后了……
……不，是她将他抛到了脑后，他不过忍了段时日没有见她，她就把这四五个月的时光，还有先前的相见相识，一股脑儿地打包，迫不及待地当垃圾全给扔了……
本该清香四溢的佳酿，饮在口中，也像是苦的涩的，皇帝心绪暗沉，面上不露，只一双幽深的眸子，无声静看着她与明郎亲密低语，如饮水般，将杯中酒，一气灌入喉中。
清甘醇厚的美酒入喉，像燃着了火星，从喉咙管一直烧到肺腑里，搅得他心里火辣辣的难受，皇帝甚至能感觉到额边青筋欲爆的趋势，再看下去，他或会忍不住当场失态。
皇帝强迫自己移开了悄看的眸光，给自己找点事做，夹了一筷皇后爱用的三鲜瑶柱，放到她碗前的小碟中。
皇后正因母后提起孩子的事，而忐忑不安，她本担心母后将这子嗣的话题，转到圣上与她身上来，但母后似顾及着她的面子，并没有这样做，若母后当着众人，问她与圣上“何时能有好消息”，她真是无言以对，久未承恩的她，哪有怀孕的可能，宫中最有可能怀有龙裔的，是长乐宫中那位圣宠不衰的冯贵妃。
皇后正暗暗想着心事，见圣上为她夹菜，连忙谢恩，她夹起一筷瑶柱，没有送入口中，而是觑着圣上含笑的神色，说着玩笑话道：“……贵妃妹妹是爱热闹的性子，陛下留她一人在宫中寂寞守岁，她定然不悦，待陛下明日回宫，怕是要同您使使小性子的。”
此刻的皇帝，虽然表面神情带笑，内心实无半分愉悦，明知皇后在说玩笑话，也接不下去，只含混道：“不会，她知道分寸。”
皇后听圣上这样说话，再望着圣上的神色，心里头浮起一丝异样的感觉，可如何异样，她又说不出，就像之前在长春宫中，妃嫔们来向她请安时，薛修仪奉承冯贵妃，说羡慕贵妃娘娘圣眷优渥，冯贵妃当时饮茶的动作微微一顿，眸光也似一暗，虽然只是一瞬间便一闪而逝，依然如常娇柔笑语，但她将那一瞬真真地看在眼里，记在心中，当时心里头浮起的异样感觉，恰似此时这般。
皇后食不知味地嚼咽着瑶柱，在心里默默思量了片刻，理不出半点头绪，倒像是自己多心，她暂压下这异样的感觉，继续与母后、母亲等人说话，陪着逗趣笑语，好似在这阖家团圆的喜庆之夜，没有半点心事。
纵是一桌人里，除了神智不清的温父心思澄明，其实人人各有心思，内里关系，亲缘爱恨，错综复杂，宴桌上仍是气氛和畅，欢声笑语不断，如此用宴过半，循大梁除夕夜风俗，该呈些消夜果食上桌，温蘅作为府中女主人，带着侍女下去，亲自准备。
皇帝并不抬眸看她远去的身影，似都没有察觉桌上少了一人，只在原座意态悠闲地慢饮了半杯酒后，借口更衣，离开澄心阁。
澄沙团、蜜姜糖、炒槌栗、皂儿糕、鲍螺酥……温蘅先领着侍女，将各式精巧的细果蜜煎，盛装摆放在精美的重瓣牡丹攒盒里，又让仆从从府中酒窖里，取出适宜宴后就着果点闲饮的西域葡萄酒，倒灌在琉璃酒具中，最后想着今夜太后娘娘兴致颇高，宴后可能不会立即离开，或会留下玩乐一阵，遂命侍从取了牌贴、双陆等游戏玩意儿，将一应物事都准备齐全后，领着端盘的侍女们，往澄心阁方向回走。
走着走着，离澄心阁还有一段路，温蘅却不得不止住步伐，只因前方来人转绕过长廊拐角，在风灯摇曳的明灭光影中，一步步向她走来，不轻不重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她的心尖上。
温蘅心如擂鼓，隐下眸中暗色，朝来人屈膝一福，“……陛下……”
皇帝在她身前停下，声平无波，“这些细果蜜煎，让下人们端去就是，夫人得先备下醒酒汤，母后她们，今晚喝的不少，大抵都快醉了，若无醒酒汤备着，明早是要闹头疼的。”
不待她说话，他就命碧筠领着端盘的侍女们先行离开，看着碧筠道：“你们先把东西端去澄心阁，夫人还得为太后熬煮醒酒汤。”
碧筠会意，知道侯爷等人问起夫人时，该如何应答，垂首恭声应下，领着侍女们离开。
春纤心系小姐，可天威赫赫，实在无可奈何，只能一步三回头地看着小姐沉默地往厨房方向回走，当朝天子，就走在她的身后，高俊的身影，将小姐的娇柔身姿，完全笼罩在他的阴影中，如暗山将倾，似有千万钧重，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第82章 二合一
碧筠领着众侍女，将细果蜜煎等物，送至澄心阁，在侯爷问起夫人怎么没一起回来时，含笑回道：“夫人在煮醒酒汤，夫人说见太后娘娘今夜饮了不少，怕太后娘娘明日晨醒头疼，先煮醒酒汤备着，等宴后请太后娘娘喝上一碗，消消醉意。”
太后闻言笑道：“楚国夫人真是细心，你去同她说一声，让她别怕费银子，多煮一些，等夜宴将散时，让大家都喝上一碗，这银钱，来找哀家要就是了。”
碧筠笑着应下，垂首退出澄心阁，她心知圣上此刻正与夫人一起，怎好前去打扰，遂也并不往厨房方向走，出了澄心阁后，就随找了个无人的角落，安静待着。
而阁内的太后娘娘，因为这一“小插曲”，暂停了与女儿、皇后、华阳大长公主的笑谈，她扫看了膳桌一眼，见不仅她那说去更衣的皇儿，还没回来，温羡也不知何时不见了，此刻坐在他位置上、代替他照顾温老先生的，是明郎。
太后笑问了一句，沈湛回道：“内子之前刚离开不久，岳父大人就开始心神不宁，饭也不肯好好吃，像是要闹脾气，慕安兄这个亲儿子也劝不了，于是就托我先帮忙照顾着，他去厨房寻内子，让她快些回来。”
太后喜欢温羡有孝心，感叹着道：“一双儿女如此孝顺，温先生虽然抱病在身，但也真是有福之人。”
“论说福气，天底下，谁比得过太后您？！”华阳大长公主闻叹笑道，“太后您的一双儿女，才是真正的人中龙凤，陛下纯孝，天下皆知，容华公主的一片孝心，我也时常看在眼里，看得我都眼红。”
“你眼红哀家做什么？！你的一双儿女，难道不好吗？！”太后笑道，“淑音和明郎，都是再好不过的孩子，半点错处，都挑不出来的，皇儿能与明郎这样的好儿郎做兄弟，能娶淑音这样的好女子为妻，是他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华阳大长公主心中冷嗤：单单上辈子怎么够，不知苦修了几生几世，才修来了这样的福气，却不知道珍惜！！
……今上那低贱出身，本来哪里配的上她高贵美丽的女儿呢，只可恨当年被倨傲的秦贵妃气急，又因明郎受了他的救命之恩，从中力劝，她和沈郎，选择了将他捧扶上位，不知他表面恭良，实则是个忘恩负义的卑鄙小人，耗尽心机谋算，最后养了条白眼狼出来，白白搭上了她的宝贝女儿，搭上了沈郎的性命，而她那忤逆的蠢儿子，也不知受了什么蛊惑，偏偏对他这条白眼狼忠心耿耿，任他母亲在朝堂被打压欺凌，半点都不相帮……
华阳大长公主隐忍着怨恨想到此处，看向她那糟心的“逆子”，见他正在用心侍奉温知遇用膳，不时地为温知遇夹菜斟酒，和声轻语地劝岳父多用些，瞧那架势，像当亲爹似的供着，比亲爹还亲，不由在心中冷笑一声，转过脸去。
心底的不屑冷嘲，华阳大长公主未在面上表露半分，只继续口蜜腹剑，在与太后闲话笑语的间隙，暗暗与容华公主眸光交接，等算着时间施计，届时计划实施，明郎一觉睡到天明，新年伊始，他就该换个老丈人了。
今夜，是今年的最后一晚，温蘅原想着，今夜过去，这苦难多磨的一年，就算是过去了，新的一年到来，也许一切，都会有个新的开始，她也已经答应了明郎，要和他生儿育女，她也原以为她与圣上，已经断了，一切的一切，都会像明日新春的到来一般，是新的，暖的，充满希望的……
……可圣上骤然的主动接近，令她温暖的心，瞬间沉入冰窖，也让她希冀新年的美好憧憬，摇摇欲坠……
……他走在她的身后，像一座巍峨的高山，沉沉地压随着她，她没有回头看他，只是微低着头，向前走去，可不管走多久、走到哪里，她落在地上的小小身影，都完全笼罩在他的阴影中，那阴影像一只噬人的野兽，狰狞着爪牙，要将她拆骨入腹、吞嚼干净……
……她能感觉得到，今夜此时的他，比之从前都不同，若说从前的他，是轻轻顿足咆吼，即令河山变色的异兽，在她面前，总是收着锋利的爪牙，只叫她接触他那一身人畜无害的绒毛，偶尔露出一星半点尖趾，也只是为了威慑她，叫她顺从听话……
……可今夜此时，他像是全然不想掩饰了，也不再有意收着锋利的爪牙，反像是故意将它们雪亮地呈现在她眼前，让她真真切切地知道，他不只是那个被甩了耳光也没有与她计较的元弘，他是皇帝，是从夺嫡之争中淌血涉过、执掌着天下人生与死的九五至尊……他从前不论行事如何无耻，在她面前，总是温和居多，可今夜此时的他，似与这冬夜，一样严冷……
害怕与慌乱，弥漫在温蘅的心间，尽管双足如束枷锁，可她还是忍不住地想逃，但……能逃去哪里呢……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她这是在自己的家里啊，在自己的家中逃跑，说来多么可笑，可却又是，多么可悲……能逃到哪里去呢……无处可逃……无处可逃……
……不……总有办法的……总有办法的……
所期盼的平静而美好的未来，就在眼前，怎能在这时候，任由希望摔得一地狼藉，温蘅强自镇定下来，心道这个时候的厨房，该是灯火通明，家里的厨子和杂役们，应该还都守在那里，没有离开，圣上跟她走到那里，也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做些什么，若他将所有厨子和杂役，全都遣出去，留在厨房中与她独处，此事不妥，这么多双眼睛看着，他也应不会这么做……
温蘅如此想着，沉重的心绪，刚刚稍微放松了些，手臂就忽地被身后人攥住，她受惊抬首，见她与他，正走到一处灯光昏暗的廊亭附近，疏影横斜，四下无人，跟随他的赵总管并两名内监，都不知去了哪里。
温蘅忍着心头惊骇，正要使力挣开，圣上却已径直拉着她的手，强令她与他一同穿过那廊亭，闪身避入亭外的假山群石洞中。
寒夜时分，假山石洞有如冰窖，阴风阵阵，冰冷刺骨，可这发肤之冷，不及温蘅此时心中冷意十分之一，她怕极了，想要挣开圣上的手逃开，可他的力气大得惊人，如铁钳般，她不仅挣不开分毫，反在无力的挣扎中，叫自己整个人都落在他的怀里，他一手紧勾着她的腰，贴在她鬓侧，在她耳边低低道：“朕记得，夫人同朕说过，身有隐疾，极难受孕，怎么这么快治好了，什么神医妙手，说出来，往太医院引荐引荐……”
温蘅抿唇不语，皇帝在她的沉默中，已经肯定了他的猜想，这猜想，让他这几日的好心情，都如云烟散去，“……夫人之前一直在服用避孕药物……为什么……”他明知故问。
温蘅同圣上“对牛弹琴”式地讲道理，早已讲倦了，多说无用，她不答反问，“陛下心里不明白吗？！”
皇帝明白，她是一点点可能、一点点可能都不肯给他，所有与他有关的一切，她都要抹消地干干净净，可是，雁过留痕，怎么干净得了，他把心捧给了她，她纵是用力摔在地上，那一地的碎片，也是真真切切的，抹不干净的……
石洞昏暗的光影中，如两兵对峙，皇帝与她无声对望片刻，抬手将她方才挣扎时勾垂下的几丝乌发，揽至耳后，朝她轻轻一笑，“夫人别忘了，与朕之间的交易。”
他感受到她身体一僵，手握着她的双肩，毫不留情地继续道：“那一夜，是夫人主动来找朕，求朕宽限你兄长的死期，求朕严令大理寺详查，务必还你兄长一个清白，朕给了夫人选择，将条件同夫人说得清楚，要交易，就拿一生来换，夫人同意了，还说，这是福气，主动宽衣承恩，朕守诺救了你兄长，夫人也该做个守诺之人，说好了一生，少一时半刻，都不能。”
随着他的话，一字字不留情面地蹦出，皇帝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在一寸寸发冷，他将她紧紧抱在怀中，想要温暖她的同时，手抬起她的下颌，倾身要吻。
她欲侧首避开，又怎避得过去，皇帝拥带着令她背靠石壁，手揽在她发后，眸光幽亮地望着她道：“你父亲入京治病这事，朕为夫人，暗中出力不少，夫人不肯主动来谢朕，那朕只有亲自来讨赏。”
这一个多月，他想她想得几要发疯，说是“讨赏”，真低首吻去，却活像是凶狠的债主讨债，要把这一个多月的入骨相思，要将她勾起的不甘愤懑，全都从她身上讨回来，皇帝的动作愈来愈烈，心头之火愈发炎盛之时，却忽有一点凉意，触贴在他面上，那如要烧彻全身的心头之火，就这样被这一点凉意，陡然浇灭，他微退开身，见昏暗的光影中，她紧咬着唇，双眸水亮，如有粼粼波光。
“……一夜夫妻百日恩”，皇帝嗓音幽幽道，“夫人与朕，都做了多少夜夫妻了，为何总是半点恩情，也不肯予朕？”
“夫妻”二字，深深刺痛了温蘅，她轻颤着闭上双眼，不愿再看身前这张熟悉得令她寝食难安的面庞。
皇帝将她羽睫处的泪意轻轻拂去，“那药，夫人既断了，以后也不许再吃……不是什么好东西，吃多了伤身体……”
他微一顿道：“夫人既心有顾虑，那朕以后，不弄在里面就是了，别乱吃药，听话。”
虽然心中隐隐希望她怀有他的孩子，但皇帝并未说出口，自觉退了一步，然而这话明显不能使她宽心半分，她闻言颤得更厉害，皇帝抱了她好一会儿，等她渐渐平静下来、不再颤抖，方轻抚了下她脸颊，吻了吻她的眼睫道：“朕与夫人，来日方长。”
这八个字，宛如定了她的死刑，温蘅垂着眼，听着圣上的脚步声慢慢走远，内心的绝望痛苦，几如山崩，要将她彻底压垮，她垂首僵站在原地许久，迟迟迈不开步子，好似这一生，再也没有向前迈步的勇气，四周都是深渊，往哪里走，都没有出路，只会越陷越深，越陷越深……
石洞阴凉，假山群一边接着廊亭，另一边，临着一池清水，这样的凛寒天气，池水成冰，穿透石洞的寒风，掠吹过来，像刀子般刮得人脸上生疼，温蘅的一颗心，也像已被圣上那些刀子般的凌厉言辞，给戳割得鲜血淋漓，身心俱痛，遍体鳞伤。
可再怎么痛，也没有办法躲在这里逃避一辈子，再无路可走，也得走回去，走回人世间，走回明郎身边，还有父亲、哥哥……
她不是没有想过一死了之，可尘世间，有着太多她割舍不下的人与情，纵是无望，也不想将自己的一生，就此断折在他手上，她一死，他仍是高高在上的清明天子，坐拥江山美人，畅快而活，她的死，于他来说，只是衣摆上的一点灰尘，一拂即逝，再无踪迹，而留给她所爱之人、爱她之人的，却是沉重的阴影，毕生无法摆脱的痛苦……
清纤的女子身影，宛如风中弱柳，饱受摧折打压，似乎再也没有直面尘世风霜的勇气，可在凛冽的寒风呼啸中，她终究还是慢慢直起了身子，一步步地，向外走去，脚步声远，阴暗的假山石洞归于宁静，隐于暗影处的人，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飓浪，震骇心痛到了极点。
先前阿蘅离开澄心阁，父亲便闹脾气不肯用膳，他没办法，将父亲托与明郎照料，准备亲自去厨房找阿蘅，让她快些回来。
因为对这宅子地形熟悉，他未走正经长廊，而是为抄近路，走了鲜有人至的僻静小路，在走至这临近清池的假山群附近时，他不慎崴了下脚，一下子吃痛地站不住，想要唤人搀扶，可附近无人，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于是只能忍着痛，就近走进了这假山群里，在石洞角落暗影处的凉石上坐着，轻揉崴伤处。
揉了好一阵后，疼痛感终于慢慢减轻，他试着动了动脚，发现没有大碍了，正要起身离开，忽听见有人急步走进，而后，无声隐坐在角落暗影里的他，听见了这样一桩可怕的秘事。
……阿蘅……阿蘅……
温羡想起今夏他冤名得洗、离开天牢后，阿蘅伏在他身前，泪水涟涟，心中像是有无限苦楚，再多的泪水，也洗刷不干净，她甚至破天荒地萌生悔意，自言自语说后悔嫁给明郎，后悔离开琴川……
他原以为，阿蘅当时是因华阳大长公主行事歹毒狠烈之故，才流了那样多的眼泪，说了那样的话，却原来，是因为当今圣上……是因为她为了救他，拿她的一生，与大梁天子，做了那样一笔交易……
犹记得醉酒的那一夜，阿蘅一声声地说“对不住明郎”，他太大意了，他以为阿蘅是因为对这桩婆母严烈的婚事产生悔意，而觉得对不住待她一往情深的明郎，他哪里会想到，她是在说这样的事……他又哪里能想到，人前英明神武的当今天子，背地里，会对臣下兄弟的妻子，做下这等无耻残酷的卑劣之事……
不久前圣上阴冷的言辞，一字字地，回响在他耳边，“……那一夜，是夫人主动来找朕，求朕宽限你兄长的死期，求朕严令大理寺详查，务必还你兄长一个清白……要交易，就拿一生来换，夫人同意了……主动宽衣承恩……”
残酷的话语，有如魔咒，在耳边回旋不停，两边的太阳穴，突突地似要炸开，温羡头痛欲裂，心如刀割，阿蘅是为了他，为了他违逆自幼尊奉的诗礼，为了他舍下深爱的丈夫，委身于圣上，拿她的一生，来换他一命……
……这段时间，阿蘅到底过的是什么日子，她每一天，身心都该是如何煎熬，他竟不知，他作为兄长，自诩要爱护妹妹一生，竟半点不知，他是因为承受着妹妹的恩惠，才能活到今日，他原是在被妹妹以一生的安宁欢喜为代价保护着，他本该琉璃般明净的妹妹，为了他，日日夜夜，身陷泥潭，受人欺辱……
猛烈的冬夜寒风，狂吹过假山洞口，呜咽有如哭声，盘旋在漆黑的夜色上空，不远处的沈宅厨房，长窗紧闭，将呜咽的风声，拦在屋外，屋内，唯有刀切水洗的忙碌声响，几名厨子，正奉夫人之命，清洗鱼头肉，切调冬笋丝，动作伶俐地煮上一小锅醒酒汤，而夫人，就坐在一旁的杌子上，出神地望着灶台里烧红的柴火，双眸映着跳跃的火光，不知在想些什么。
“吱呀”门响，厨子们抬首看去，见是夫人的兄长——温公子走了进来，他缓缓走至夫人身边，蹲下身去，慢慢握住了夫人的手。
温蘅回过神来，见是哥哥，不解问道：“哥哥不在澄心阁用宴，来这里做什么？”
温羡望着眼前神色平静的妹妹，微颤着唇道：“……你不在，父亲不肯好好用饭，我没办法劝父亲进膳，只好来找你……”
温蘅闻言轻轻一笑，“哥哥先回去吧，醒酒汤就快煮好了，我待会儿就回去。”
这一笑，真是要把温羡的心，都给笑碎了，他紧握着妹妹的手，喉咙发哑，心中的酸涩直往上涌，叫他差点失态，只能微侧过身子，避开妹妹的眸光，坐在她身边道，“……哥哥陪你。”
温蘅握着哥哥的手，望着身前红彤彤的灶火道：“记得小的时候，父亲公事繁忙，有时候，晚上来不及回家用饭，我不懂事，看不见父亲，就觉得父亲不回家，就是不要我了，赌气不肯吃饭，如今，倒是反过来了……”
阿蘅越是这样无事人一般，温羡就越是自责心疼，他喉中酸涩，心如刀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听着阿蘅继续回忆着道：“……我不肯吃饭的时候，都是哥哥哄我，哥哥说，父亲没有不要我，说我是父亲的心肝宝贝，父亲不会不要我的……我问哥哥，我是父亲的心肝宝贝，那是哥哥的什么呢……”
温羡哑声道：“……我说，阿蘅是哥哥的命……”
温蘅浅笑着依偎在温羡的肩头，“今生能做父母亲的女儿，能做哥哥的妹妹，是我三世修来的福气。”
……做他温羡的妹妹，是福气吗？
炖着鱼头笋菇醒酒汤的小锅，在烧得“噼啪”作响的柴火舔噬下，“咕咕”沸响，温羡的一颗心，也像是在油锅里熬煎，他想起今秋妹妹生辰，他问她想要什么贺礼，阿蘅说她什么也不要，只要哥哥平平安安……只要哥哥平平安安……
温羡心中苦涩不堪，却无法言说，酸甜的香气，渐渐自锅缝处溢出，他看着阿蘅起身揭开锅盖，向烧沸的醒酒汤内，撒上些醋葱调味料后，吩咐仆从起锅盛出，含笑转看向他道：“好了，走吧。”
他怔坐在那里，仰首望着妹妹转身笑着看他，双目像是要被起锅的水雾汽给染湿了，忙在被她发现前，低头掩饰，“……好。”
夜风穿廊，温羡陪妹妹一同往澄心阁走，那个人此刻正在澄心阁内，可他悄觑妹妹的神色，无波无澜，什么也看不出来，就像在这半年的时光里，她一个人，默默地承受着一切，他枉为人兄，什么也没有察觉，不知妹妹这半年过得是如何煎熬难受，生不如死……
……怎生是好……怎生是好……那个人，是天子啊……
温羡随妹妹步入澄心阁宴厅内，一眼即见到正与明郎碰杯的圣上，假山石洞听到的一切，瞬间在心头炸起，怒很像地狱业火，烧得他脏腑如灼，可无权无势的他，却只能硬生生压下心火，低下头去，如同妹妹隐忍着一切，垂着眼帘，帮妹妹将醒酒汤，端呈上桌。
桌边，华阳大长公主似已喝醉，太后见温家兄妹端呈醒酒汤，笑着道：“正好，明郎媳妇，给你婆母盛上一碗。”
温蘅还没遵命动手舀盛，华阳大长公主即已摆了摆手，摇摇晃晃地站起身道，“不了，我想去歇着了，困得很，不能再陪太后娘娘守岁了，娘娘莫怪……”
沈湛看母亲身子微晃，像是醉得厉害了，忙放下手中酒杯，搀扶着母亲道：“儿子送您去休息……”
醉眼朦胧的华阳大长公主，点了点头，沈湛小心地扶着母亲，搀着她向外走去，容华公主倚在太后身边，好似并不在意表哥与姑母的离开，然而手在桌下绞着腰畔玉佩穗子的动作，却悄悄暴露了她此刻的心情，是多么的忐忑与期待。
依着与姑母商议好的计划，她再坐上一阵儿，就借口更衣离开，去寻表哥与姑母，等她再见到表哥时，表哥将已被情香惑住，孤男寡女，一室之内……等到母后找到她时，一切已成定局，她堂堂公主之尊，怎么可以凭白失了清白，也怎么可以屈尊为妾……母后那样疼爱她，到时候，定会舍弃温氏，温氏就是被休弃下堂的命，而她，终于可以，成为明郎表哥的妻子了……
容华公主想得心热，忍不住抬头看向明郎表哥搀着姑母离去的背影，并努力掩饰着眸中的忐忑与期待，不知她身边不远的皇兄，早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皇帝指腹轻抚着酒杯杯壁，静看着明郎搀着他那“醉酒”的母亲离开，心中空空，好像什么都没有想，只是望着明郎一步一步地走远，在他将要跨过门槛时，忽地忆起幼时那年，他与明郎初识，打了一架后，他带明郎来到母亲的云光殿沐浴更衣，明郎话多，说是不打不相识，同他说个不停，而他只是吃着母亲端来的茶点，并不怎么搭理，好像并没有在听聒噪的明郎说话，其实将他说的每一句，都记在了心里，后来明郎离开，他望着他一步步走向殿门的离去身影，心中反复想着他在殿中时所说的一句，“我与六皇子是表兄弟”……
他身份卑微，纵有许多皇兄皇弟，没人愿意与他为伍，没人像明郎这样，直言是他兄弟……他看着明郎远去的身影，心头只暖了一瞬，即沉了下去，心道，这贵公子只当今日之事是个乐子，只是随口一说罢了，怎会真当他是兄弟……
他低下头，转身要往内殿走时，却忽听明郎叫了一声：“六哥！”
他身子猛地一定，缓缓回头看去，见明郎站在门槛处，在灿烂的暮光下，朝他挥着手笑道：“六哥，我明天再来找你玩！”
心中的空茫，像要将他的胸膛撑裂炸开，迫得他为能喘气呼吸，张口启齿，然而嗓音卡在喉咙，还未唤出，明郎就已回过头来，但不是看他，而是看向她道：“我刚才给你剥了一只冬蟹，浇了你喜欢的橙盐，就扣在那只白瓷小碗里，应还有热气，你吃吃看。”
她微一怔，而后浅笑颔首。
这浅浅一笑，于明郎，再轻易不过，简简单单一字一语，便时时可见，可于他，却是耗尽万般心力，也渴求不来……
皇帝握着酒杯的手用力攥紧，杯壁的金玉雕饰，硌得他手生疼，随着手劲加大，越来越痛，像是一直疼到了他的心里。
心中一痛的瞬间，皇帝猛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眼角余光中，明郎搀着他母亲，跨过了那道门槛，走入了阁外夜色中。
酒杯空空，滴酒不剩，方才决断般的饮酒动作，像是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皇帝手臂无力一沉，空杯砸在桌面，“砰”地一声响，惊得抱着匣子昏昏欲睡的温父，双手一抖，不慎令那匣子滑落在地，摔出一只细链缠绕的长生锁来。

第83章 女儿
温蘅走上前去，帮父亲把黑漆木匣同摔在地上的长生锁，躬身捡起。
温父原本昏昏欲睡，这匣子一摔，人也跟着清醒了，张开双手，要把匣子抱回怀中。
温蘅将装着檀木梳与婴儿肚兜的木匣还给父亲，手里拿着那只摔得链绳凌乱的长生锁，想要将绞缠在一起的红线细链理好后，再放回匣中。
太后原见女儿嘉仪一直依在她身后低首不语，以为她醉得睡着了，可低首看去，却见嘉仪双目晶晶亮的，看着精神好得很。
她抬手轻拂了下嘉仪微浮嫣红的面颊，感觉她的脸有些发烫，笑着问道：“是不是要醉了，要不要喝点醒酒汤？”
……她才不喝温氏煮的醒酒汤！温氏今晚做的几道青州菜，她也一筷子都没动！！
容华公主摇了摇头，朝母后身上靠得更近，想到不久之后，她就是这府里的女主人，是明郎表哥的新妻子，将为明郎表哥洗手作羹汤，娇羞而又期待的妙龄女子，微红的面颊更烫，朝母后怀中依偎得更紧。
太后见女儿这般依恋她，宠溺地轻抚着她漆黑的鬓发，心中如有暖泉流漾，她目望向膳桌上的细果蜜煎，见华美的牡丹盘里，盛有嘉仪素日爱吃的皂儿糕，原要夹一个给嘉仪尝尝，可夹起糕点的一瞬间，她的眸光，无意间掠过楚国夫人的纤纤玉手，见两条银白的细链，自她手间垂了下来，链底悬系着的仙鹤与辛夷，随着她整理链绳的动作，轻轻地晃动着，宛如那姿态高洁的仙鹤，正围绕着那初开红萼的辛夷花，展翅盘旋，依恋不舍，迟迟不肯离去。
筷间的皂儿糕，沉闷地一声响，摔跌在桌面上，太后攥着乌箸的手直发抖，死死地盯看着楚国夫人手中的物事，却又不敢相信自己的双眼。
依偎着母后的容华公主，最先发现母后的不对，她原正沉浸在对未来的甜蜜畅想中，忽然感觉到母后的身体在轻轻颤抖，忙从畅想中醒过神来，觑着母后神色，关切问道：“母后，您怎么了？”
她这一声问，令桌上众人的目光，都看向了主座的太后娘娘，坐在太后身边另一侧的皇帝，本正因心情复杂，低头饮酒不语，听到妹妹这一声急问，忙放下酒杯，抬起头来，关心地看向太后问道：“母后，您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太后却不回答子女的疑问，也不看他们，一双眼，只紧紧地盯看着楚国夫人，颤颤巍巍地，朝她伸出了手。
温蘅原已理好了长生锁凌乱绞在一处的绳链，正要将它放回父亲怀中的黑漆匣子里，但还没往里头放，就被容华公主的一声急问，给打断了动作，她闻声亦关切地看向太后娘娘，见太后娘娘，像是听不见圣上与公主的关心询问，只是朝她看了过来，眸光幽深，闪烁着她看不明白的星亮，朝她伸出的手，止不住地轻轻颤抖，嗓音亦是颤得破碎，“……给哀家……给哀家看看……”
温蘅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太后指的是她手中的这只长生锁，她不明白太后为何突然会有如此神情，只是忙遵命将这只理好的长生锁，双手交呈到太后手中。
皇帝看母后神色实在不对，心中既是疑惑又是担忧，眼也不眨地望着母后，见母后接过这只块长生锁后，双手颤抖地更厉害了，一直延续到整个人身上，如风中落叶，无法平静，双唇哆嗦，像是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双眸泛红，像是想流眼泪，但还没等到泪水落下，母后整个人，就似因情绪过于激烈，一口气上不来，脸色一白，生生向后倒去。
皇帝吓了一大跳，幸好他就坐在母后身边，及时地一伸臂，扶住了向后摔倒的母后，急声吩咐：“快传太医！！”
圣上此行，并未携太医同行，急向澄心阁外跑的赵东林，只能一边让底下内监速回宫中召太医，一边急命沈宅仆从，将府里的家养大夫传来。
太后娘娘在府里出了事，身为男主人的沈湛，自然要被通知到，他原正扶着醉酒的母亲，往碧薇轩方向走，才走到轩外，还没扶母亲进屋，就见长青满面惶急地跑了过来，“侯爷，不好了，太后娘娘忽然晕过去了，赵总管正急着找府里的大夫……”
沈湛一听，也是惊急交加，立将母亲交给侍女嬷嬷，吩咐她们搀扶华阳大长公主去碧薇轩内歇息，好生服侍照料，不要离开，而后自己赶紧传了府中大夫，带着大夫，一路急跑回澄心阁。
沈湛带着大夫赶回澄心阁时，见太后已经缓过来了，人睁着眼，安静地坐在屏风前，手里拿着一只长生锁，轻抚着锁上的花纹刻字，一句话也不说，只是掉眼泪。
……再熟悉不过的“诗酒年华”四字，尽管已相隔二十一年，但依然刻在心底、从未忘记的鹤卿的笔迹……太后珍重地轻捧着手中的长生锁，如轻捧着一场易碎的琉璃梦境，凝望着这只长生锁的每一道花纹，每一处刻字，轻拂的动作万分轻柔，小心翼翼，仿佛怕力气稍重一些，就会惊醒这场梦境……
指尖拂过花纹笔迹的短暂瞬间，是整整二十一年的漫长时光，太后将那细链垂系的仙鹤与辛夷，托在掌心凝看，双眸聚满茫茫雾气，疑心自己真的是身在梦中，是在这除夕夜宴上，已经饮醉睡去，才会时隔二十一年，再见到这只本该沉在水底、锈迹斑斑的长生锁，才会有了这样一个遥不可及的陈年旧梦……
皇帝从未见过母后这样的神情，心中关忧，先前母后突然晕倒，真吓得他六神无主，好在只一会儿，母后就缓了过来，只是她睁开双眼的瞬间，眼泪也如断线珍珠，簌簌下落，惊得一室人，不敢言语……
皇帝有试着轻问母后怎么了，可母后只是垂眼落泪不说话，连她平日最爱的女儿嘉仪轻声唤她，都恍若未闻，没有什么反应，只凝望着从楚国夫人那里拿来的长生锁，无声流泪。
皇帝无法，只能不解又担心地守等着，此时见明郎带着大夫回来了，一时间什么也不想了，只盼着母后身体无恙，忙吩咐大夫上前，为母后把脉。
但母后却摇头拒绝，只是紧紧地攥握着手中的长生锁，抬起头来，泪眼朦胧地看向楚国夫人，哽声问道：“……这只长生锁，为何在你手里？”
温蘅实不知太后为何会对这长生锁，有这样大的反应，心中忐忑地如实回道：“……这是家父之物，家父一直将它收在匣子里，方才不小心将它摔了出来，臣妇帮家父捡起来而已。”
温父默默看那衣着华美的主座妇人，手拿着他的长生锁哆嗦了半晌，已“十分大度”地忍了半晌了，他看她过了这么久，还将长生锁死死攥在手里，没有要还给他的意思，再忍不下去，腾地站起身来，要亲自伸手拿回来。
沈湛和温羡，都被温父这动作吓了一跳，两人反应迅速，连忙各从一边扶握住了温父的手臂，制止了他的动作，生怕他冒犯了尊贵的太后娘娘。
温父很不高兴，却又挣不开两个年轻男儿，只能盯看着太后手中的长生锁，不满地嘟囔道：“不是她的……”
沈湛试着安抚岳父大人道：“太后娘娘想看看您这只长生锁，让娘娘看一会儿……”
温父听了这话，更不高兴了，一跺脚道：“她已经看了很久了！”
沈湛一滞，实不知该怎么平息岳父大人的不满，还是妻子走过来柔声劝道：“父亲，就让太后娘娘看一会儿吧，没有事的……”
温父皱着眉头看女儿，忧心忡忡，“可这是你的长生锁，她要是不还你怎么办？”
温蘅闻言怔住，她想过这长生锁是哥哥小时候用过的，也想过它有可能是父母亲的幼时旧物，就是没有想到这长生锁是她自己的，她已有了那块蘅芜花纹长生锁，怎会又有一只“诗酒年华”？！
而太后，自听温蘅说这长生锁收在温先生那里，算着温蘅的年纪，心里就已经隐隐有了一种猜测，此刻听温先生这样说，立刻激动地站起身来，不顾礼仪，直接走到温先生面前，目光明亮地紧盯着他，急切问道：“这真的她的？！”
皇帝、皇后、容华公主等人，从未见温柔明理的太后如此失态，容华公主都好像不认识日夜相伴的生母了，讷讷地唤了一声，“……母后……”
太后明显没有听见女儿这一声轻唤，只急着追问温先生，“是她的是吗？！！”
没有了距离上的束缚，温父趁儿子女婿不备，直接将长生锁从这妇人手里拿了回来，高声强调道：“这是我们家阿蘅的！”
他爱怜地给女儿戴上，“爹看见你从河里飘过来的时候，你就戴着它，这是你的。”
温蘅好像听不明白父亲的话，“……什么？”
温父道：“那时候，爹和你娘，有事经过广陵城，在路过城外的清水河时，看见一只木盆，在半冰半水的河流里，磕磕绊绊地往下飘，那时是冬天，风声很烈，白日里寒冰化水的声音，哗哗直响，爹什么也没听到，可你娘坚持说听到了婴儿的哭声，爹就找了根树枝，想办法把木盆捞近一看，里头竟真有个婴儿，像刚生下来没多久，冻得嘴唇发紫，哭声很低，气息也很微弱，全身上下，除了单薄的襁褓，就只有这只长生锁……”
温父还在絮絮言语，可震惊的温蘅，已经听不清了，只觉脑中一片空白，乱哄哄的，什么也想不清楚时，一双手，忽被太后娘娘紧紧握住，太后娘娘泪眼朦胧地望着她，温热的涟涟泪水，不停滴落在她的手背上，嗓音哽咽，一声声唤道：“我的女儿……我苦命的女儿……”
……原来她与鹤卿的女儿没有死，原来世事玄妙，上苍庇佑，她的女儿，竟以这样的方式，兜兜转转地，回到了她的身边……
太后紧攥着温蘅的手，好像生怕她再离她而去，含泪转看向她的另一双儿女，激动急切地似要宣告全天下，“我的女儿没有死，你们的姐姐，还活着！”

第84章 误会
这一句，有如一道惊雷突然炸响，震得室内众人瞠目结舌。
没有人能想到，这场除夕夜宴，会牵扯出这样一桩秘辛，在场之人，听着太后对楚国夫人喃喃诉说这长生锁的来历，讲述当年被辜氏宗族戕害的伤心往事，认定楚国夫人就是她与那位辜先生的遗腹女，所掀起的心潮，虽各不相同，心思各异，但无一例外，都极度震惊，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双耳，唯有太后心中，盛满了纯粹的欢喜，感恩上苍垂怜，喜极而泣。
她紧握着温蘅的双手，深深望着她“死而复生”的女儿，爱怜的眸光，舍不得从温蘅面上离开一时半刻，像是生怕一眨眼，女儿就消失不见了似的。
然才这么过了一会儿，温先生就将温蘅的一只手，从她手中抽离，紧紧地攥在他手中，口中道：“女儿……我的女儿……”
太后感激温先生与他妻子救了她女儿一命，让她可怜的女儿，能够衣食无忧、备受呵护地长大，长成了这样的好姑娘，嫁得如意郎君，来到京城，来到她的面前，让她们能有母女重逢的一天。
太后忍住眸中眼泪，含笑对温先生道：“是，她是哀家的女儿，也是先生与尊夫人的女儿，若无先生与尊夫人的救命教养之恩，哀家与女儿，怎会有缘重逢？！哀家今夜认回了女儿，她也仍旧是先生的孩子，得报答先生的教养之恩，这份恩情，哀家没齿难忘，也当一同报答。”
心中感激不尽的太后，说着甚至不顾太后之尊，屈膝欲福，以感谢温先生的恩情，然才刚刚屈膝，还未拜谢，即被皇儿搀着手臂扶起，“……母后，此事或许有误会……不能单凭一件旧物与三言两语，轻易断定……楚国夫人……”皇儿的声音似有些沙哑，微一顿沉声道，“楚国夫人怎么会是您的女儿？！”
太后十分笃定，“不会错的，这只长生锁是鹤卿特意订做的，世间仅此一只，母后当年有孕在身时，将这长生锁拿在手里，抚看了无数遍，把每一处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绝不会认错的，还有温先生说了，是在广陵城外的清水河发现了楚国……不，发现了哀家的阿蘅，季节也是冬天，时间地点都对的上。”
太后欢喜地说着，却见皇儿神色冷凝，紧锁的眉头如拢寒霜，像是死活不肯相信此事，她心中也能理解皇儿无法突然接受姐姐“死而复生”，拍了拍他的手安抚他，又和声问温先生道：“先生还记得是在哪年冬天，在广陵城外的清水河，遇见阿蘅的吗？”
温父努力地思索着，掰着手指道：“……永嘉……永嘉七年……”
“就是那一年！皇儿，没有错的，阿蘅就是哀家的亲生女儿，你的亲姐姐！”
太后眸中的笑意，满得要溢，而皇帝半点也笑不出来，心中涌起的惊涛骇浪，几要将他掀翻，从头到脚，似被凛冬冰水浇彻，震得手足冰凉，内心幽火跌宕，如火山将爆，要将他的五脏六腑烧搅得血肉模糊，熊熊烈火，一直窜烧到他嗓子眼，使他喉咙痛哑，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在心中不停呐喊：
……不会的……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她怎么可能是他的……不会的，也不可以！！！
不可以……不可以……尽管母后如此笃定，尽管种种细节对应地如此完美，皇帝仍然固执地不肯相信、不愿相信，他在心里，维系着最后的希望，微张开口，缓缓说话的嗓音，虽然有些发哑，但语气却十分坚持，听起来中气十足，好像他半点也不相信此事，好像他说的就是真理，是金口玉言，是不容置疑的事实。
“温先生是病人，神智不清，说的话不足信，母后且别过早定断，此事有待详查。”
太后听皇儿如此说，语气比她还笃定，像是铁了心地不肯相信此事，无奈地笑摇了摇头。
温先生是神智不清的病人，可他患的是“呆症”，不是疯疯癫癫、胡言乱语的“疯症”，只是记忆会退化到从前，这样的病况下，他也最是心思明澈，像个不知世事的孩子，没有世俗顾忌，率真直爽，知道什么，便说什么，不会有半分欺隐，所说的话，没有一字虚言。
太后想，此事突然，皇儿一时无法接受，既然他不相信病中的温先生的话，那旁的无病无灾的清醒之人，若也知情，皇儿也就无话可说了。
太后这般想着，看向温羡问道：“阿蘅并非是你的亲妹妹，而是你父亲从广陵城外的清水河中，救起的孤女，这件事，你知情吗？”
皇帝亦看向温羡，凛凛双目，如幽江倒映寒星，几是挟着威压逼视着他，好似如此温羡就会说出他心底想听的答案，嗓音寒沉，如隐着刀剑锋刃利光，“此事干系重大，母后的女儿，也就是朕的皇姐，未来的一国公主，血脉昭昭，不可混淆，如果此事有误，那就是有人在冒充皇室，是欺瞒天子太后的大罪，罪当族诛，你父亲神智不清，言辞混乱，朕不与病人计较，可若你有意欺瞒半分，朕定严惩不贷，不要为了一时虚名，搭上你自己，与你父亲妹妹的身家性命！！”
圣上言下的恐吓之意，太后等人不知，只以为是圣上谨慎，事涉太后，事涉皇家，担心此事有误，皇室声名有碍，故而语气如此严厉，但心知内情的温羡，却将圣上言下的威逼恐吓，听得清楚。
……父亲患了“呆症”，记忆直往从前倒退，已退得太远太远，久远的记忆是真的，回忆的话语也是真的，可推演出来的事实，却不一定为真……
……准确地说，作为兄长的他，也并不知道妹妹的真正身世，可他清楚地知道，妹妹有无可能是太后的亲生女儿……
……他知道冒充皇室、欺瞒天子太后，是何等大罪，可今夜在假山群石洞，听到的字字句句，不断地回响在他耳边，让他的心，也跟着狠狠揪起，痛到几乎无法呼吸……
……无权无势的他，纵是能突然青云直上，一生也只能是圣上的臣子，屈折在滔天皇权之下，无法与圣上抗衡半分，纵是有权有势、身份高贵又如何，明郎是怎样的显赫地位，又与圣上是那样亲近的亲友关系，也不妨碍圣上，秘密做下那样无耻残酷的事情……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皇权威逼之下，妹妹无路可走，无处可逃，只能在这半年的时间里，一个人默默地隐忍着深重的痛苦与血泪，并在那句令人绝望的“来日方长”中，看不到半点曙光，一生都将陷在泥潭里，痛苦绝望地苟活，再没有半点欢愉，只能屈伏在皇权之下……
……可纵是天下人，都只能跪伏在皇权之下，这世上还有一人不必如此，她不是圣上的臣子，她是，圣上的母亲！！
……如果妹妹能成为太后娘娘的亲生女儿，能够得到太后娘娘的庇佑，太后的保护与纲常的束缚之下，这令人绝望的困局，就可以轻易解开，妹妹就不必再在人后隐忍血泪、痛苦地活着……
……为母则刚，太后虽性情柔善，但爱女之心如此浓烈，若是知道有人胆敢伤害她“死而复生”的女儿，定会大怒，不管那人是谁，都会严惩不贷……
……有了当朝公主身份的妹妹，将是太后心尖上的爱女，深受宠爱，身份高贵，就连华阳大长公主，也需心存顾忌，不可再在人前为难她、在背后加害她，妹妹可像容华公主一般，平安喜乐、恣意而活……
……不，失去后重又得到的，比一直拥有的，更加珍贵，太后对妹妹的宠爱，甚至有可能会超过容华公主……妹妹若能成为太后娘娘的女儿，不仅眼前困局得解，这一生，都再无人可欺她伤她半分……
内心的思绪，剧烈复杂地翻涌不定，在外，却只是一瞬间，温羡心里已下决断，在太后期待的目光与圣上凛寒的目光中，微微垂首，恭声回话道：“此事，微臣不知……但，家父虽患‘呆症’，平日并不胡言乱语，只是记忆倒退，所说的话，大都是在回忆旧事，之前微臣照顾父亲时，在旁听父亲说了几桩，都是微臣幼时曾真切发生过的，没有错漏……此事，或也……”
他不再多说，而太后也无需再听了，唇际的笑意，简直要能飞起来了，笑朝皇儿道：“又有举世无双的长生锁，处处细节又都对的上，温先生又是在回忆旧事，不是在胡言乱语，九成九不会错的！”
皇帝咬着牙道：“事涉皇家，一分的错，也不能容许，还得再查。”
太后笑看皇儿这般固执，“好好好，你查你查～”
她心中已认定了温蘅是她的女儿，万分爱怜地抱着她，轻抚她的后背，动情低道：“母后以后再也不和你分开了……”
温蘅此刻的心情，亦是翻江倒海，复杂难言，今夜之事，如晴天霹雳，震得她迟迟醒不过神来，她从前所认定的，竟一下子全被推翻，她竟不是父亲的亲生女儿，她竟是太后与辜先生的孩子，她与圣上竟是……
被太后抱着的温蘅，心如乱麻，一时间什么也想不清楚，也不知该做什么、说什么，太后的手臂怀抱很温暖，可她的身子，却僵冷地像是岩石，她微微抬眼，见太后身后的圣上，正悄然深望着她，眸光幽幽，如漆海暗火，内里灼烧着的阴暗情绪，旁人不知，她却能看得清楚。
清冷的眸光，如幽夜寒霜，自圣上面上一掠即逝，温蘅微垂眼帘，轻轻抬起僵直的手臂，拢住太后娘娘的肩背，依了上去。

第85章 暗查
一旁的容华公主，早已听呆、看呆了，她怔怔地僵站在那里，望着母后紧紧地抱着那温氏，爱怜地轻抚她的鬓发脸颊，眸光中溢满了失而复得的无限柔情，像是除了温氏之外，眼里再也看不到其他人。
“……母后……”
容华公主轻声唤道，可母后却像是听不见，眼里仍是只有那温氏，好像怎么看也看不够。
心中的恐慌，如大雾弥漫开来，容华公主忍不住提高声调，又唤了一声：“母后！！”
母后听到了这一声高唤，温柔慈爱的眸光，终于看向她的同时，手也朝她伸了过来，笑着道：“来，正式拜见下你的姐姐～”
……拜见……姐姐……
……今夜，本该是她与明郎表哥在一起的好日子，她已联手姑母，悄悄筹谋了许久，原以为计划会完美实施，今夜过后，新的一年，她就是明郎表哥的新妻子，而那个鸠占鹊巢的温氏，就会被扫地出门，她原是那么地欢喜与期待，结果却因为母后突然晕倒、明郎表哥携大夫折返回来，计划中断，没能成事……
……心心念念的美梦，暂时破灭，她心里为此已经够难受了，没想到，更叫她难受的，还在后面……
……什么长生锁、清水河……一通旧事追忆下来，母后竟因那块“铁疙瘩”和那呆老头的几句疯话，认定了温氏是她同母异父的亲姐姐……不……她没有这个姐姐……她不要母后用那样温柔慈爱的眼神看温氏……母后只是她的，只是她与皇兄的母后，温氏她不配，她不配！！
尽管内心的理由南辕北辙，容华公主对此事的抵抗程度，半点不比她那位皇兄少，她怔怔地望着母后，摇着头道：“她不是我姐姐，她不会是我姐姐的，一定是哪里弄错了……一定是哪里弄错了！！”
因为内心的深深抵触，这最后一句，几是从容华公主嗓子里吼出来的，太后唇际的笑意微微凝住，但也能理解儿女们一时无法接受，毕竟，她这个生身母亲，在看到这只长生锁时，都激动地差点晕了过去，对嘉仪和弘儿来说，短时间内，突然多了个姐姐，一时情绪过激，无法接受，不是不能体谅。
慈爱的太后，也未计较小女儿的失态与无礼，只笑抚着温蘅的面颊，安慰她失而复得的大女儿道：“此事突然，嘉仪她一时无法接受，等过几日，想明白了，她会认你这个姐姐的。”
莫说容华公主，就是温蘅自己，一时也无法接受此事，尽管那长生锁的存在，以及父亲与太后相对应的回忆，充分证明，她就是太后与辜先生的遗腹女，可是她做温家女儿已做了二十一年，从小到大都是父母亲的孩子，是哥哥的妹妹，这认知，烙在她的骨子里，伴随她到如今，却在今夜，陡然间全被推翻，她一下子就从“温蘅”，变成了“辜蘅”！
身份的错乱，让她明知“辜蘅”才是铁一般的事实，可还是觉得自己是“温蘅”，一时之间，无法转过弯来，也无法对太后唤出一声“母亲”，只能在太后慈爱的目光注视中，微低着头，垂睫不语。
太后也能体谅温蘅的心境，今夜之事太过突然，阿蘅她也需要时间好好想想，不急，往后她们母女还有长长的一生相守，这是上天对她的弥补，她要好好珍惜，她要把这些年亏欠阿蘅的，全都弥补给她，来日方长。
重逢的未来，灿烂地胜过美梦，仅是想一想往后的亲密相处，太后就欢喜地想要落泪，尽管已时隔整整二十一载的光阴，尽管她早已成了先帝的妃嫔，为先帝生下了一儿一女，可她心里，没有一刻忘记广陵旧事，没有一刻忘记鹤卿和她的长女，原以为这一生都将带着这份伤心遗憾而活，没想到此生还能有母女团圆的一天，太后凝望着身前的年轻女子，心中真是百感交集。
犹记得，在还没有见到阿蘅的时候，她还因为嘉仪没能嫁给心仪的明郎、伤心到终日以泪洗面的缘故，对这个青州来的温氏，暗暗不悦，可等真见到了阿蘅，她却情不自禁地喜爱她气韵清华、行止得体，不由自主地心生亲近，她看着阿蘅与明郎那样恩爱般配，心里更是忍不住地去想，若她与鹤卿的女儿还活着，应就是温蘅这般年纪，如能像她这样，在父母的呵护下无忧无虑地长大，嫁得如意郎君、生活美满，该有多好……
这般一想后，她将心底那些因疼爱嘉仪而不喜温蘅的心思，抛却了大半，接纳了这个明郎媳妇，把她当自家人看，还差点一时兴起，收她做了义女……
太后想到此处，唇际笑意更浓，她望着阿蘅身前被温先生戴上的那只长生锁，想到阿蘅那只雕刻着蘅芜花叶纹的“诗酒年华”，猜测那只长生锁，应是温先生和他妻子，在给她女儿取名为蘅后，特意订做的，他们保留了原锁的“诗酒年华”四字，保留了阿蘅不知来历的过去，又重新订做长生锁，篆刻蘅芜花纹，取意阿蘅从此新生，是他们温家的宝贝女儿。
太后心中对温家人，真是感激不尽，她看温蘅，也真是怎么也看不够，尽情沉浸在母女团圆的欢喜中，阁内也无人敢出声打扰，一时无人说话，只听见室内炭火燃烧的“吡剥”声，与寒风打窗的沙沙声响。
澄心阁窗下，顶着寒风，将一切听在耳中的华阳大长公主，也是惊得说不出话来。
早在长青来报“太后娘娘晕倒”时，她就知道，与嘉仪这傻丫头的计划，大概实施不了了，只是当时她是“醉酒之人”，只能硬着头皮将戏演下去，好似听不见长青的惊呼，由着侍女嬷嬷们，将她扶进碧薇轩房中，伺候躺下。
这般躺了些时候，明郎始终没有回来，她心道难道素日身体并不十分康健的太后，真的突染急症，出事了不成，遂起身去看，没想到竟在阁外窗下，听到了这样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
那温蘅，居然是太后在宫外的女儿，不可思议，怎么会这么巧？！！
华阳大长公主心中存疑，但透过明窗，暗看太后那架势，已铁了心认定温蘅是她的亲生骨肉，像是恨不得要立刻光明正大地认回女儿，当今圣上一向注重打造“纯孝”名声，要在天下人面前做个孝子，大抵会顺他母后的心意，册封温蘅，什么县主、郡主，太后大概不会满足，这温蘅，怕是要与容华公主平起平坐，也捞个公主当当……
华阳大长公主想到此处，不由在心底冷笑一声，公主，天下最尊贵的金枝玉叶，倒像成了烂大街的玩意儿，谁都能当得了！！
一个乳母，生了皇子，做到贵妃，最后，还成了一国太后，已是史所未有的奇闻了，这要再来一个民间公主，这野史讲起来，可就更好听了，到时她那仙逝的皇兄，也不知要在这桩野史奇闻里，被后人编排成什么模样，编排成什么样子，也是自找！
后宫佳丽如云，多的是出身良好的美貌世家妃嫔，却偏偏要去幸一个有几分姿色的低贱乳母，真是有梁开朝以来，后宫从未有过之事，一时贪色幸了，事后皇兄大抵也觉丢人，将姜氏抛在脑后许久，才重又想起来，自此偶尔兴起，才去她那里坐坐，姜氏所承帝恩，与后宫其他妃嫔相较，是一个地下，一个天上，望尘莫及。
也是姜氏命好，如此淡宠，居然还怀了身孕，生下皇子，凭着这皇子，在宫里慢慢熬着资历，渐也做到了九嫔之末的充媛，而后在今上入主东宫后，母凭子贵。
其时，有朝臣也不知是不是暗奉今上之命上书，请立新太子生母姜氏为皇后，遭到了朝堂的激烈反对，皇兄也没糊涂到那份上，只立了姜氏为贵妃，原本凭姜氏这出身，不仅身份低微，入宫前还嫁过人生过孩子，只立为贵妃，都要受到激烈非议，但因先前皇兄没有纳谏立她为后，相较之下，贵妃倒也可以接受了，朝堂平息，未因此事再起波澜。
皇兄早年游历花丛，可自废太子一事后，夺嫡之争终结，选立了新太子，渐渐龙体不佳，人的心气神，也像是跟着淡了，不再纵情风月，后宫无后，秦贵妃也失宠离世数年，姜氏姜贵妃，成了后宫位分最高的妃嫔，常在御前侍疾，瞧着有几分像独宠，但实际上，骨子里也不过是个端茶递水的奴婢罢了，一如她的出身。
如是三年，皇兄病逝，姜氏成了太后，今上为博个“纯孝”的声名，以江山奉养，她这再度孀居的日子倒是过得畅快，畅快地都要把与先夫所生的女儿，给昭告天下了，不知皇兄若地下有知，作何感想？
华阳大长公主愈想愈觉此事荒诞可笑，也愈想愈觉此事太过巧合，嘉仪那傻丫头，到底是她皇兄的血脉，她平日里卖她几分面子就算了，难道以后见着温蘅，她也要客客气气待她，笑话！！
对此事极度存疑的华阳大长公主，心中暗一琢磨，决定暗中派人前往青州琴川、广陵两城，悄查温蘅身世，若温氏这家人，真有欺君之嫌，那他们就是自掘坟墓，都用不着她动手，他们就是不死也得揭层皮，明郎也救不得！
华阳大长公主心里定了主意，边笑语边向阁内走去，“醉醒了一阵儿，听侍女说太后娘娘晕倒了，急急地赶过来看，却听到了这样的好消息，看来我的明郎，是注定要做太后娘娘的女婿。”
华阳大长公主言下之意，众人都听得明白，容华公主心中一酸，太后心中却是欢喜不尽，她简直想留在沈宅不走了，抑或是将温蘅带回慈宁宫去，在皇帝左劝右劝，再三请母后保重凤体、回宫休息后，才在鸡鸣时分，牵着温蘅的手，依依不舍地走到沈宅门口，上了马车后，还手揭开窗帘，嘱咐温蘅明日初一早些入宫见她，听到温蘅答应下来后，才含笑放下窗帘，吩咐车马行进。
圣驾来此的车马，是微服出行，帝后同乘一车来此，自也同乘回宫，今夜之事，也真叫皇后惊诧万分，在回宫的路上，她忍不住感叹道：“都道是无巧不成书，明郎外放青州，娶回来的妻子，竟是母后在宫外的女儿，这缘分，真是妙不可言。”
她如是感叹了许久，圣上却始终一言不发，皇后侧首看去，见圣上阖目靠着车壁，像是睡着了，可冷凝的眉宇，却昭示着他并没有睡去，且心境，也不怎么好。
皇后熟悉圣上性情，知晓他极少在亲近之人面前展露不快的心绪，这几年圣上虽专宠冯贵妃，可待她依然尊重，不会这般故意冷淡地不与她说话，圣上现下如此，定是因为母后认回长女一事，心情真差到一定程度了。
……可，为什么呢？

第86章 失去
……难道是因为圣上觉得这事不太光彩？
……与一众生母家族赫赫的皇室子弟不同，自己的母亲出身低微，那些原本已经过去了的旧事，将因为楚国夫人的身世被揭开，重又显露人前……
……届时此事传得沸沸扬扬，太后的出身，也会被天下人频频提起，圣上作为大梁江山之主，本该处处高贵完美、无可指摘，但身后却有这样一段不算光彩的旧事，到时候将被传得人尽皆知，成为大梁臣民茶余饭后的谈资，且因为楚国夫人的存在，这民间热议，不知何时才能消停，圣上是在因此心情不快吗？
……也不应该啊，圣上纯孝，当以太后之乐为乐，不该在今夜母后最欢喜的时候，一而再地泼母后“冷水”，圣上也不是汲汲声名之人，不至于为几句民间非议，心里不痛快到如此地步啊……
与圣上同乘一车的当朝皇后，思来想去，实在不明白圣上为何如此，而随走在马车一旁的御前总管赵东林，心里头，敞亮地就跟明镜似的。
饶是他再怎么猜想圣上这桩秘事的发展与结局，他也决计没想到，这事，竟会拐到这方向上去，直把他这个见多识广的大内总管，都给震得目瞪口呆，心中如掀起了惊涛骇浪，而身在其中的当朝圣上，怕是早已被那滔天骇浪，给重重拍打在了沙滩上，整个人，都心胆俱裂，回不过神来了……
这桩秘事，应该就这般收场了，若事已至此，圣上还不肯放手，这事还不能秘密收场，那这……这……这岂不是……
赵东林不敢深想，这也不是他能想的，只是一路默默地悬着心，在马车驶回皇宫后，小心翼翼地扶圣上下了马车，趋步跟在圣上身后，静看圣上忍着内心燥火，走至太后所乘的马车前，亲自扶太后娘娘下车，神色平静地与笑容满面的太后娘娘说了几句后，目送太后娘娘与皇后娘娘，分别乘着凤辇离开。
赵东林微一摆手，内监们将龙辇抬至圣上身边，但圣上却不乘辇，就这么负着手，在寒风呼啸的夜色中，一步步地往建章宫走。
赵东林无法，也不敢开口相劝，只能领着一众侍从在后跟着，并暗使眼色，示意自己手下几个徒弟，都小心机灵着点，圣上现下估计就跟将爆未爆的火山似的，别一个不长眼，惹火上身，到时候挨训挨打，只能认命，谁也救不得。
往年除夕，圣上循例赐宴，后宫妃嫔、皇室宗亲等，同在含光殿享用家宴，赏歌舞，看烟火，欢声笑语，杯筹交错，好不热闹，今年除夕，圣上登基后头一次没有赐宴，而是“别有用心”地顺从太后之意，携母亲妻子，微服去了宫外明华街沈宅，皇宫之内，三位主子都不在，无人赐宴，节庆气氛虽淡了些，但仍到处都是张灯结彩，入目所见，明灯璀璨，红绸高悬，宫内上下，仍是一派喜迎新春的吉利景象。
只是，这九重宫阙的主人，在外用了一顿“小家宴”后，再回到这巍巍深宫，行走在其中，纵是气氛再喜庆，面上也难以显露丝毫欢喜之色。
赵东林在后觑着圣上的背影，领着众侍，屏气静声地小心跟走着，宫殿巍峨，人如蝼蚁，如此沉默地走了一段路，圣上负手徐行的脚步，忽地一顿，抬首仰面，向天看去。
……今夜天色阴沉得很，无星无月，圣上这是在瞧什么？
赵东林心中不解，亦悄悄抬眸看去，须臾，一点冰意落在了他的脸上，原是天上落下了雪珠。
起先只是一星半点，但很快，细雪簌簌下落，越来越大，被呼啸的寒风，吹卷地如飞棉扯絮一般，渐迷人眼，而圣上，就站在风雪中一动不动，任由寒雪扑面湿衣，像是不知道冷。
赵东林被今冬圣上那次风寒，给弄怕了，生怕圣上再冻出个好歹，再在龙榻上躺个十来天，他连忙从徒弟手中接过油伞，给圣上撑遮上，也顾不得此刻心情极差的圣上或会迁怒，连声劝道：“陛下，雪势越发大了，还是快些登辇回建章宫吧，您的龙体，担着社稷江山，要是不慎着凉，再染风寒，可如何是好？！”
皇帝没有说话，因他沉浸在回忆中，根本就没有听见赵东林的苦劝，他想起今年最后一次与她在幽篁山庄相见，也是这样，飞雪满天，落得天地银装素裹，冰玉堆砌的琉璃世界里，她擎着茜红的油纸伞，徐步绕过满园琼枝玉树，慢慢向他走来。
他总是提前去幽篁山庄的，那一次一如往常，明明知道，她每次都要拖延着时间来，连准时赴约，都不会有，更无可能提前到达，可他每一次，还总是忍不住提前去那里，若是约了下午相见，那当日上午，前一日，甚至再前一日，他的心，就已雀跃地跳动起来，满心的期待，迫得他明知她不会早到，却还是忍不住早去，心中忍不住期冀，也许她已到了呢……
但，没有……一次也没有……
那一次，一如从前每一次……
他负手站在廊下，望着园中的梅花，心中焦灼地等着她来，等着等着，天空飘起了雪花，越下越大，没一会儿的功夫，就覆得满园银白。
他望着红色廊栏上积起的白雪，想起幼时在南书房念书时，一次父皇得暇亲至，考较诸皇子功课，令他们一一作答，如此问了没一会儿，外头下起了雪，纷纷扬扬，有如飞絮，父皇携众皇子踱出门去，命宫侍在廊下陈设桌椅，令诸皇子，以“落雪”为题赋诗。
诸皇子手抓毛笔、眼望着落雪、苦思冥想，而秦贵妃所生的七皇子，才刚刚进学认字，不可能天赋异禀地写出诗来，父皇就将他抱在膝上，手团了廊栏上的白雪，让宫侍寻来火棘果与小树枝，捏做了个小小的雪人给他玩，七皇子玩了没一会儿后，父皇又像怕冻着了他的小手，将小雪人随手搁放在栏杆上，双手护捧着七皇子的小手，呵着气帮他搓暖。
他在诸皇子中排行第六，比七皇子大不了多少，也不是什么几岁就能出口成章的“神童”，写诗对年幼的他来说，实在难度过高，他本就犯难，又暗暗瞧着父皇的动作，更是写得心不在焉，成稿很是糟糕。
他以为要受父皇责骂，结果连责骂也没有，父皇才看了他上头皇兄的几首诗，就有宫侍来报，说秦贵妃病了，父皇一听，立带着五皇子与七皇子，匆匆往长乐宫方向赶，他那张被压在最底下的诗作，根本没能面见天颜。
御驾远去，皇子们陆续离开南书房，他走在最后，等到四下无人时，悄悄将那栏杆上的小雪人，握藏在宽大的衣袖里，就这么一路攥回云光殿，手冻得没有知觉也不放开，一直到走回自己寝殿里，令殿内侍从退下，紧紧阖上殿门，方将那小雪人，从袖子里拿了出来。
小雪人的“树枝鼻子”，已在他一路攥回来的过程中，被攥歪了，他小心翼翼地伸出一指，将雪人的“树枝鼻”扶正，静静凝望了一会儿，忽地想起殿内燃着炭火，热气会把它给烘化的，又赶紧把炭盆弄熄了。
炭盆的红光暗了下去，他的心，也随之静了下来，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奇怪又可笑，可纵是如此，他还是忍不住去看那小雪人，将它把玩在手中许久，拿了书案上的一只琉璃笔筒，将雪人小心搁放在其中，把它藏放在靠近榻里的枕畔。
他那时还很小，可夜里睡在榻上，目望着夜色中滢然有光的琉璃雪人，心中却在想，等他以后长大做了父亲，也要给他的孩子捏雪人玩。
幽篁山庄的白雪纷纷扬扬，他团了廊栏上的积雪，一边捏一边忍不住想，他与她，会不会有个孩子……
她来了，姗姗来迟地擎伞走来，他像献宝似的，把捏做的雪人捧给她看，她照旧是没什么表情的，身上裹着御寒的斗篷，双手却没什么暖气，冷得像冰一样。
他拥她入室，将雪人搁放在榻边的金盘上，从后抱着她，拥她在被衾中取暖，渐渐情动缠绵，欢好之后，他搂她在怀，耳听着雪打窗纸的沙沙声，心中无限满足，手抚着她的腹部，同她提到了孩子。
她在他面前，纵有再多不甘，也大都隐忍，那一次，是他第一次见她如此生气，连连冷笑出声，看他的眼神，讥嘲不加掩饰，他不解她为何动怒，他所说都是真心话，他会善待那个孩子，教导他她，疼爱他她，哪怕那不是他的，他也会视作亲生骨肉。
他在她面前，其实总说真心话，但她总是不信的，那次也一样，离开的时候，像忍耐厌恶到了极处，脚步飞快，头也不回。
他一个人坐在榻边，怔怔望着那榻上金盘里的雪人，已化成了一滩水，想起小时候被他藏在琉璃笔筒里的那一只，纵是他熄了炭火、冻了一夜，雪人还是在他睡梦沉酣时，悄悄化了……
梦里，父皇将他抱在膝上笑语，这雪人原是捏给他的，梦醒后，盛着雪水的琉璃笔筒，倾倒在枕上，他半边脸都被打湿了，眼睫处沾悬着点点雪水，像是眼泪……
虽然从不肯低头请求父皇垂怜，但他心底，一直渴求父皇的重视与疼爱，越是得不到的，他就越是想要，父皇在他十三岁时驾崩，这份渴求如琴弦断绝，再也无法得到，是他毕生的遗憾和怅惘，他做了天子，九五之尊，高高在上，以为此后再也不会有求不得，整整六七年的时间里，他一直如此想，直到在香雪海遥遥一望后不久，他发现，这世上，他还有一件求不得……
越是不能求、求不得，就越是想要得到，人世匆匆，生死无常，他不要再有遗憾，不要徒留毕生怅惘，一日日地执念折磨下，他魔障了……
他自以为得到了，可现在回想过去，得到的那一瞬间，却好像是失去的开始……
如果她不是……他与她，或还有可能，可如果她是……
不，她不会是！也不能是！！
风雪愈烈，皇帝像从大梦中醒来，沉声吩咐：“立即派人前往青州，详查楚国夫人身世！”

第87章 皇姐
圣驾离府，温蘅扶送睡眼惺忪的父亲，回房休息，父亲明明已困极了，上榻后，还是忍着睡意不肯闭眼，拉着她的手问：“你要离开爹爹了吗？”
温蘅含笑回道：“我不离开父亲，我永远是父亲的女儿。”
父亲这才似放了心，手搂着匣子，安心地阖眼睡去，温蘅抬手将匣子拿开，帮父亲把被子仔细掖好，凝望着父亲安静的睡颜，心里头如有一团乱麻在胡乱撕扯，道不清，理不明。
这是她二十一年的人生中，最为漫长的除夕夜，那人的威逼，太后的相认，让她今夜的心，一瞬间跌到无间地狱，又一瞬间，高高悬起，像是浮在缥缈的云雾中，时上时下，茫茫然没有着落，看不到前方，也看不到归途，整个人有种迷茫的不真实感，好像身在梦境中，今夜只是她做了一场梦。
但……
温蘅手拨开匣扣，黑漆木匣内，已无那只长生锁的踪影，空荡的匣子角落，真切地昭示着，这不是梦，今夜所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
二十一年的人生，就此颠覆，带给她内心，巨大的冲击，此外，这桩秘辛也同时意味着，她不仅做下了无法回头之事，那件事，还是那样地大逆不道……温蘅想到此处，浑身发冷，好像有蛇信滑过她的肌肤，恶心感一阵阵止不住上涌，简直要作呕。
抓着黑漆木匣的手，不自觉攥紧，温蘅与内心的煎熬做着斗争，正觉肌骨生寒，身体忍不住轻微战栗时，微颤的手，忽被一只温暖有力的手，紧紧握住，像是要给予她温暖和力量，以助她平静下来。
温蘅抬首看去，轻声唤道：“……哥哥……”
哥哥握着她的手，在她身边坐下，目光也落在了她手中打开的匣子里。
太后带走了那只“诗酒年华”长生锁，匣中，仅剩母亲的遗物——檀木梳，还有那件碧叶红莲纹婴儿肚兜，温蘅因想着长生锁既是她的，想必这婴儿肚兜也是，应就是她躺在木盆里顺流而下时，身上所穿的，但太后娘娘，只瞥看了这肚兜一眼，即移开了目光，没有任何反应，看来是她猜错了，这婴儿肚兜，与她无关，想来，还是哥哥的旧物吧……
温蘅垂首抱匣许久，轻道：“我不是哥哥的妹妹……”
温羡沉默片刻，手揽着她的肩，柔声道：“只要你愿意，你就永远是我温羡的妹妹，血缘……没有什么要紧，难道我们这些年的兄妹之情，我们在青州琴川度过的时光，都是假的吗？”
温蘅闻言露出浅浅笑意，但只须臾，笑意便又凝在唇角，温羡觑看着妹妹的神色，低声问道：“……成为太后娘娘的女儿，不欢喜吗？”
即使事实如此，温蘅还是有种不真实感，她敬爱太后，但想到太后是她的生母，心里头的感觉，还是怪怪的，温羡看妹妹不说话，跟着沉默了一会儿，轻道：“母亲去世多年，哥哥知道，你一直都很想念母亲，如今，又多一个母亲来疼你，这有什么不好，成为太后的女儿，以后有太后娘娘的庇佑，就再也没有人欺负你，哥哥也能放心些。”
一瞬间，温蘅疑心哥哥知道了什么，但她抬头看去，哥哥却神色如常，笑看着她道：“你是太后的女儿，想来华阳大长公主，心有顾忌，至少人前，不会再为难你，若她私下里仍使绊子，告诉太后娘娘就是，别委屈自己。”
……原是她多想了，温蘅边将匣盖合上，边低着头，轻轻地“嗯”了一声，也就看不到，在她低首的瞬间，哥哥带笑的眸光中，几缕阴沉之色，一闪而逝。
他知道阿蘅不会希望他知道的，阿蘅若知道他知道了，定会觉得无颜见他，内心会更加痛苦……
温羡看妹妹将匣子放回父亲枕边，扶她起身道：“我回青莲巷了，明日大年初一，众臣得早早入宫，朝拜天子，我得回去睡会儿，你也快回房休息吧，明日过了午后，你还要入宫见太后呢。”
他微一顿又道：“是见你的母后。”
温羡轻抚了下阿蘅鬓发，对她笑了笑，抬步离开，走出房门时，见明郎就站在房外，朝他微一颔首示意，离开此地。
这样的秘辛被掀了出来，沈湛知道他们兄妹必然有话要说，所以只等在外面，等着等着，他心里忍不住想，慕安兄之前真的不知道阿蘅不是他的亲妹妹吗……他知晓此事后的反应，似乎也太平静了些……
沈湛目望着温羡离去的身影走远，暂时按下心中所思，正准备抬脚入房，却见妻子走了出来，顺手将房门阖带上。
他能想到，今夜之事，带给妻子多大的冲击，上前手揽住她的肩背，以给她抚慰，这般半搂着她，同往海棠春坞走去。
妻子一路都神色淡淡地没有说话，像是身世被揭开这事，不仅带给了她巨大的精神冲击，还带来了沉重的心理负担，沈湛正想着要怎么逗她开心一点时，走进海棠春坞的妻子，忽地轻轻一笑，“怎么这么巧？”
自己在青州遇见的意中人、请陛下赐婚娶回京城的妻子，竟是太后娘娘在宫外的女儿，沈湛也觉得这事，真是巧得不能再巧，他笑对妻子道：“看来我们之间的缘分，是上天注定的，你人在青州、我在京城又如何，这千里之距，敌不过天意，我注定要外放离京，去青州遇见你，把你娶回京城，带到太后娘娘面前，让你们母女团圆。”
妻子浅笑不语，眸中的暗色，被曳起的星亮，一点点冲没，手搂住他的脖颈，靠在他怀中许久，轻声道：“哥哥说的对，做太后的女儿，也没什么不好。”
循礼，身为命妇的温蘅，当在初一午后入宫，拜见太后与皇后，但翌日上午，即有太后派来的宫侍催促，请楚国夫人早些入宫相见。
太后爱女之心切切，温蘅比预定时间早些出发，人到了慈宁宫中，却不见其他人，原是太后为和女儿独处，让一应妃嫔命妇，都不必前来拜见，皇后娘娘想着太后母女团圆，定有许多知心话要说，她在或许不便，遂在来慈宁宫向母后请安道福后，吃了杯茶就走，没有留下，至于容华公主，知道母后要见温蘅，大年初一地憋在自己宫殿里生闷气，等着母后来哄她，人也不在慈宁宫中。
因为皇儿说此事干系重大，要留待详查，等确凿无误后，再宣召人前，太后顺着皇儿的意，暂未将此事公布于众，听宫侍报说“楚国夫人”来了后，令诸侍尽皆退下，不必伺候。
温蘅见到太后娘娘，欲按仪行礼，刚刚屈膝，太后已快步走上前来，挽着她的手臂令她起身，“母女之间，不必如此”，太后眸光清亮地望着她道，“你只需像嘉仪一样，唤我一声‘母后’就好了。”
温蘅对望着太后温和慈爱的目光，微微张唇，“母后”两个字就压在舌尖下，可却怎么也唤不出口。
太后期待地等了好一会儿，都没等到，隐下眸中的失落，含笑轻拍了拍她的手，“不急，等你何时觉得顺口了，再唤就是，反正我们母女往后再也不分开，来日方长，不急于一时。”
太后拉着温蘅挨坐在一起，问了她许多幼时之事，问温家夫妇是如何抚养教导她，问温羡这个哥哥是如何待她，问她在青州琴川城过得好不好，像是想一下子，知道女儿这些年来的所有事情。
太后是惜福之人，虽然遗憾没能早些与女儿相认，没能陪她度过这些年，但此生能再重逢，余生能够相伴，已是上天万分垂怜，不敢再奢求更多。
当年先帝告诉她女儿葬身鱼腹，她真以为女儿身死，伤心了许多年，如今想来，应是当年调查的人，见木盆空空，便以为孩子倾入河中淹死，却不知是被恰好路过的温家夫妇抱走，她庆幸女儿遇到了这样的好人家，衣食不缺、倍受呵护地长大，比起嘉仪幼时因她身为低微，在那些生母高贵的皇子公主前，需小心翼翼、唯唯诺诺，兴许还是阿蘅，在宫外过得自在快活些。
絮絮说着，大半个时辰过去，温蘅有心问问她那姓辜的父亲的事情，可才刚问了一句，就见太后欢悦的神色立时滞住，眸中的光亮也淡了下来。
温蘅暗暗懊悔提起，不知该如何是好时，又见太后伤感的神色，渐渐消隐下去，“……你父亲的事，母后改日再与你说”，太后牵着她的手起身笑道，“今天是个好日子，母后带你去玩。”
年年开年前三日，宫内宁巷买卖街都会开张，供宫内女眷玩乐，今年也不例外，太后带着温蘅闲逛，如走在寻常街市里，身边也不要人伺候，就挽着女儿的手一路闲走，一会儿看泥人剪纸，一会儿看街头杂耍，笑语不断，尽情享受母女之间的幸福时光。
温蘅虽看太后兴致极高，但也知太后身体不大好，怕她走累了，遂说有些渴了，以此为借口，扶太后在一家甜水摊的坐凳上歇脚。
她二人刚坐下，甜水摊的“摊主”，立搭着毛巾上前，“两位要饮些什么？”
温蘅看太后，太后却笑着看她，“随你。”
温蘅想了想道：“来两碗赤豆汤。”
“好嘞，两碗赤豆汤！”
“摊主”吆喝着就要去舀盛装碗，却有一微哑的男音道：“来三碗。”
这声音，温蘅再熟悉不过，她微微抬头，见身着一袭淡紫色银丝暗绣仙鹤袍衫的圣上，在她对面坐了下来，看向太后道：“儿臣来陪陪母后。”
太后知道皇儿一向孝顺，也把这个孝顺儿子放在心尖上，听他说话声音有点哑，担心地问道：“怎么嗓子有点哑？可是又冻着了？”
“……只是昨夜回来得晚，今晨又得早起接受朝拜，有点累着了”，皇帝道，“母后别担心，儿臣陪着您逛街取乐，缓缓就好。”
说话间，三碗赤豆汤上桌，温蘅端起其中一碗，边放在太后面前，边轻声道：“母后，小心烫……”
太后一愣，随即心中对皇儿的担心，立被巨大的欢喜冲没，她高兴到有点语无伦次，“……哎……好好……”
这一声“母后”，有如仙音，听得太后心里头，简直欢喜地不知如何是好了，她望着她心爱的女儿，正要柔声说话，却听一旁的皇儿冷冰冰道：“此事还需详查，楚国夫人慎言……”
皇帝冷冰冰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母后含笑轻斥，“什么楚国夫人？叫皇姐～”

第88章 败类（二更）
皇帝望着对面眸静如水的女子，唇角微抽，一字不语。
太后笑看皇儿这般固执，明明是铁板钉钉的事实，却还闹说着要查，查就查吧，事实就是事实，不会为假，这一声，皇儿迟早还是要叫的。
心中欢喜的太后，暂时也不勉强皇儿了，只与温蘅一边笑语，一边饮着碗中甘甜的赤豆糖水。
糖水再甜，也不及太后心中甜蜜，她目望着温蘅，眸中溢满无限柔情，在离开甜水摊继续闲逛时，依然一路都紧挽着温蘅的手，一刻也不肯松开。
皇帝随走在一旁，眸光悄落在她的身上，见她一路都亲密地依着母后，浅浅笑语，母后也被她哄得眉开眼笑，欢喜地不得了，眼里都看不到他这个儿子了，而她自始至终，也仿佛当他不存在般，没将一丝眸光，落在他的身上。
皇帝回想昨夜在假山群石洞，他因为她私服避孕药物一事，心中又是忧她这般伤身，又是恼她如此瞒他，不肯“施舍”给他半点可能，心里头郁恼至极，气急地箍她在怀，动情深吻，并故意说了那些凌厉的话，想要断了她不愿与他再有瓜葛的心思，叫她清楚知道，他这一生，是绝不会放开她的。
他原是九五至尊，可将万事攥在手中，这段情，自然也是如此，他将这情锁攥在手里，钥匙也同样在他手中，他不开锁，她就该被秘密锁在他的身边，永远无法离开。
但，仅仅一夜，天地就像是倒转了过来，这桩被陡然揭开的秘辛，像千钧巨石，从天而降，直接把这情锁给砸开了，也砸得他攥锁的手，血肉模糊，无法再亲密地抚她脸颊，拥她在怀。
她像离笼的雀鸟，终于得见天光，迫不及待地飞离了他的身边，寻到可依靠终身的参天大树，天下万树，他都可砍可锯，再怎么高耸入云，也能叫它轰然倒地，叫她无法依靠，回到他的身边，唯独这一棵，他不但半点枝叶也不敢动，还得好生照顾关怀，生怕它有一点损伤，生怕母后身心不快……
皇帝心中郁气翻涌，却又无法发泄，不能在母后面前流露半分，这一路走来，简直快要憋闷死了，越是看着她与母后亲近，心里头，就越是气堵难受，攥手成拳，置于唇边，重重地咳了咳。
这几声咳，终于让只顾着与她笑语的母后，想起来自己还有个儿子，侧首看向他，关心问道：“可是嗓子难受？难受得厉害吗？是痒还是疼？依母后看，你不仅仅是累着了，大概也冻着了，传太医看过没有？”
终于得到母后关怀的皇帝，含笑回道：“只是有点不舒服，没有大碍的，母后别担心。”
他话刚说完，就听她在旁淡声道：“陛下的龙体，担着江山社稷、百姓福祉，但凡有半点不适，都当及早传召太医，回宫静养。咽喉疼痛或是风寒发热的前兆，陛下去年冬天，因为风寒病躺了十来日，若今年刚开年就又染上了风寒，再躺上十来日，不仅陛下您本人吃苦头，外头或会民心浮动，传陛下您年纪轻轻的，却龙体欠安呢。”
皇帝听她这长篇大论的“漂亮话”，表面冠冕堂皇，像是在关心他的龙体，实则怕是巴不得他多“欠安欠安”，再多病躺几个“十来日”，言下之意其实是在赶人，叫他别再跟着她与母后，回建章宫凉快去！
他偏不！！
皇帝正要说话，却听母后附和她道：“是啊，阿蘅说得对，皇儿你别跟着我们了，快回宫叫太医瞧瞧，吃剂药好生静养，别把小小的咽喉痛，给拖出病来，快回去吧。”
“漂亮话”谁不会说，皇帝暗瞥了她一眼，嗓音恳挚地对母后道：“儿臣平日朝事繁忙，总觉陪伴母后的时间太少，常为此心怀愧疚，开年朝中无事，儿臣得闲，且让儿臣多陪陪母后，尽尽孝心。”
他自觉话说得很好，然而母后闻言笑道：“母后有阿蘅陪着，不用你陪，你快回宫去吧，召太医看看。”
皇帝一噎，坚持道：“只是嗓子略微有点不舒服而已，缓缓就好，儿臣身体强健，不会有事的，请让儿臣随侍在旁，尽尽孝心”，说罢见母后还是有些犹豫，又放低嗓音，似有委屈道：“母后难道是觉得儿臣在旁碍眼吗？”
太后听皇儿这样说，像个吃醋的小孩子，也是无奈，只得笑着道：“母后知道你孝顺，只是怕你生病，外头天寒，你既要跟着我们，那就别在外头吹风了，省得喉咙越吹越痛，咱们一起进间铺子，暖和暖和。”
太后说着目望向一间书铺，要往那里走，但她手挽着的年轻女子，却驻足不动，像是十分抵触那里。
这一路，阿蘅事事都顺着她，还是头次如此，太后奇怪问道：“怎么了，阿蘅？”
温蘅微垂双目，回道：“那间书铺，我去年来时去过，很不好。”
太后不解地问道：“哪里不好？”
温蘅道：“店主不好。”
去年书铺的“店主”本人——当朝皇帝陛下，负手站在一旁，直听得眉心一跳，看她在母后疑惑的目光中，继续缓缓道：“那店主是个好色之徒，见我形单影只，竟欲轻薄于我，对我动手动脚。”
太后闻言大怒，“无耻败类！！！”
宁巷买卖街的男性店主，不是内监，就是侍卫，太后想到在宫中竟还有人敢如此色胆包天，竟轻薄欺负到阿蘅头上，常年平静的心湖，瞬间搅起波澜，怒火噌噌直往上窜，急问阿蘅：“那人是谁？被惩治了没有？”
温蘅摇了摇头，“我当时十分害怕，匆匆挣脱跑了出去，也不敢与人说这件事，这事在我心里，一直藏到今天。”
太后原是好性子，极少动怒的，但这事，真叫她怒不可遏，看向那书铺的目光，如有火星燎起。
原来阿蘅抵触这间书铺，是因为这样的事，那今年这间书铺的店主，会不会与去年，仍是同一人？！
宁巷买卖街里，最热闹是各种民间玩意儿小店，这书铺鲜有人至，奉命在此扮演书铺店主的内监多禄，正无聊地坐在柜台后的摇椅上，一边哼着小曲，一边剥瓜子扔着接吃，享受着难得的闲逸时光，忽听见有人走了进来，抬首一看，登时心里一凛，急忙起身，将身上的瓜子屑匆匆掸净，迎上前去。
多禄曾遥遥见过太后与圣上，认出来人，下意识要跪，但又想起买卖街的规矩，只能假作不识，小心恭声道：“几位想买什么书？随便看看……”
但太后娘娘不看书，只冷着脸衔怒看他。
多禄被看得双腿直打哆嗦，心道宫里都说太后娘娘是佛母性子，万年难得动气一次的，怎就叫他撞上娘娘心情不好的时候，他心中又是暗叹倒霉又是惶恐不已，再悄看太后身旁的圣上，见圣上也是冷凝着眉宇，脸色不大好看。
多禄是一头雾水兼满心惶恐，双腿抖如筛糠，忍不住要跪时，终听太后开了金口，问她身边年轻貌美的女子道：“是他吗？”
那女子摇了摇头后，太后娘娘不再看他，但身上散发的怒气，半点没退下去。
多禄是眼观鼻，鼻观心，垂首立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出，眼角余光瞄见，太后娘娘凝眸看着圣上道：“皇儿，你回头派人去查查，将去年在这看铺子的无耻之徒，抓送到哀家面前来。”
皇帝微抿了抿唇，垂首道：“……是，母后。”
温蘅在旁轻轻问：“抓到后，该如何处置呢？”
太后道：“依照大梁律，当投入牢中，但仅受监刑，是便宜了这个混账东西！无耻败类！！”
太后虽性情柔善，但不会对恶人宽仁半分，一想到阿蘅去年此时，竟遭遇了这样不堪的祸事，真是心疼不已，恨透了那无耻之徒，紧握着阿蘅手道：“等人抓到后，要打要杀，由你处置！”

第89章 扎心
泠如秋水的眸光，自他面上淡淡飘过，随着羽睫轻垂，敛入眸中，皇帝看她任母后牵着双手，垂眼静听着母后的疼惜之语，胸中郁气愈发汹涌，翻搅地他心中不得安宁。
他知道她是在暗示威胁自己，暗示他，若再与她有何牵扯，就将此事捅与母后听，她要借着这从天而降的新身份，彻彻底底地摆脱他，自此人后亦是陌路，再无半丝牵连。
可他固执地不信这新身份，也不愿与她从此陌路，不愿她将过往的一切，都当废弃之物，迫不及待地彻底丢开，她弃如敝履的一切，却是他平生从未有过的快乐时光，他第一次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何感觉，和喜欢的人在一起是何感觉，知道何为“寤寐思服，辗转反侧”，何为“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今天是大年初一，也是他二十一岁的第一天，他过去二十年的人生里，有坚忍坎坷，也有春风得意，但无论是卑微隐忍地低沉阴暗，还是无限荣光地高高在上，都只是他人生路上的其中一段，坎坷也好，平坦也好，都没有什么特别，只是继续向前延展着他的人生路而已，未来也似一眼看得到头。
——大都时候，平坦地做着他的太平天子，中间也会有朝事家事上的不顺，帝王的人生，也似凡夫俗子，风雨晴天交错，期间时有波折，如此，一生终了。
他原以为是如此，直到遇见了她，她带来了晴天，也带来了风雨，所掀起的，不仅仅是波折，而是惊涛骇浪，冲垮了他从前所坚守的，也让他的心，前所未有地，怦然跳动起来。
只有与她在一起时，他不是六皇子，不是太子，不是皇帝，只是元弘，只是大梁朝的年轻男子元弘……
在遇见她之前，他自以为甚有自知之明，在遇到她之后，他才惊讶地发现，自己其实并不了解自己……
原来，他也会为一名女子动心，原来，他对让他心动的女子，会说出那些甜腻腻的话，会一次又一次，剖陈心意给她听，想要她知道他有多离不得她，原来他在她面前，会耍赖会撒娇，会像小孩子一样讨糖吃，也会吃醋拈酸，会把自己的姿态，放得那样低，被掴打了耳光，也可不计较，反是及时察觉了她掌心不正常的灼热温度，担心她的身体……
有时，在与她亲密相处后，再恢复孤身一人，再回想与她相处时的情形，皇帝都忍不住哑然失笑，那个“摇着尾巴”、绕着她转来转去、想要她多看一看他、想要她爱一爱他的无赖之人，真的是他吗？若是叫朝臣母后瞧见，怕是都要疑心看花了眼，疑心大梁天子，被容貌相似之人给冒充了……
他遇见了她，才知自己的三魂七魄，原来还藏着这样鲜活的一面，若她永永远远地离开他，也就是要将他的魂魄，也一并抽离了，人无心魂，便是行尸走肉，从前他无所觉地平平淡淡活着，没有尝过甜头，也就不知道酸楚，现在他曾拥有过了，知道这滋味有多美好，怎舍得下……
虽然母后说“半点可能也没有”，虽然她私服避孕药物，半点可能也不肯“施舍”给他，可他固执地相信事情终有转机，他与她之间，仍有可能，仍有未来……他只能抱守着这样的相信，若连这一点相信与期冀都没有，一点盼头都没有，日子该怎么熬……
他原想着她与明郎的婚姻，敌不过强大的外力阻挠，有情也难白首，昨日除夕夜，他猜测到容华和华阳大长公主在谋算着什么，一再犹豫是否要出手阻拦时，看到明郎搀着他“醉酒”的母亲离开，不知怎的，忽地想起那年明郎唤他“六哥”时的情景，心中一震，原要开口留住明郎，可在望见她对明郎浅浅一笑时，阴暗情绪上涌，占了上风，他望着他们相视一笑的模样，紧握着酒杯，闭口不言……
报应来得那样快，下一刻，转机出现，却不是他所期待的，而是那样一桩秘辛，事情急转而下，直震得他心胆欲裂，若这秘辛为真，那他与她，再无半点可能，他摇摇欲坠的最后理智，原就靠这半点可能艰难维系着，若连这半点可能也没有，他会疯……
皇帝眸中如有风暴翻搅，微垂眼帘隐下，忍着心中的郁气，面上不露，仍是继续陪她与母后四处闲逛，等到天色近黄昏时，与她同送母后回慈宁宫。
太后真是一刻也不想与阿蘅分开，极想留阿蘅宿在慈宁宫，晚上同榻而眠，一起说说话，可阿蘅却温言婉拒道：“我得回家去，父亲见不到我，会闹脾气，不肯好好用晚饭的。”
太后知道，阿蘅既是心系温先生，也是离不开明郎，温家对阿蘅有大恩，阿蘅自当报答，明郎与阿蘅感情这样好，她瞧在眼里，心里也极欢喜他们夫妇这般恩爱，遂也不逼着他们夫妻分离，只笑着道：“明日得空再来。”
温蘅含笑应下，与圣上一同离开慈宁宫。
其时暮色西沉，群鸦聒噪飞过天际，天气晴和时来不及化完的白雪，零零星星地堆陈在重重匝匝的枝桠上，在逐渐凛寒的空气中，渐又冻上，压得枝桠倾斜，向下坠落，极轻短的“啪”的一声，溅得地上狼藉一片。
圣上一直跟走在她身旁，似也不在乎避嫌，自慈宁宫外，一路明晃晃地，跟走到出宫必经的御花园，不看她，不动手动脚，也不说话，只是一直走在她的身边，距离亲近地仿佛是在与宫中的妃嫔闲走，在走到冬日沉寂的芍药丛旁，才终开金口，“夫人……”
温蘅只听了这两个字，即打断了他的话，泠泠道：“陛下该换一种称呼。”
皇帝只觉鬓边青筋一跳，暗咬着后槽牙，沉声道：“朕说过，此事留待详查。”
女子清淡的眸光，自他面上轻飘飘掠过，目看向前方，唇际微微弯起的弧度，如一道细勾，勾得皇帝心中火起。
……她是在看笑话吗？在看他在做无谓地挣扎？看他在自欺欺人地固执己见，看他像是无可救药的疯子蠢货吗？！
负在身后的手，暗暗攥紧，皇帝看她留给他一抹轻蔑的笑意后，即目不斜视地向前走去，像是要迫不及待地离开他，永永远远地甩开他，心中郁气直往上涌，大步上前，要拉住她的手。
温蘅听见后面追来的脚步声，她跑不过他，也不做无谓之事，只在那身影逼近时，及时侧过身子，避开了他拉扯的手。
虽然黄昏时分，御花园清静少人，圣驾经过，一路的宫侍都得背身低首，但宫中人多眼杂，御花园又多的是亭阁树石，保不准哪里就藏着眼睛，有意无意地瞧着这里，他先前毫不避嫌地走在她的身边，这会竟还想在朗朗乾坤下，光明正大地牵拉她的手，真是疯了不成？！
温蘅冷冷望着皇帝，皇帝亦深深地望着她，“朕想邀夫人去惊鸿楼坐坐，夫人不愿赏脸吗？”
温蘅看他目光幽深灼热，死死地盯看着她，极力维持平静的面部表情，也有狰狞的趋势，怕不是真要发疯，咬唇不语。
皇帝道：“若夫人不肯赏脸，朕只有‘动手’请夫人去了。”
温蘅知道这一遭是避不过的，也不想避，趁热打铁，将此事一槌定音下去，今后才有消停安宁的可能。
她微微一笑，朝身前的天子屈膝一福，眸光微挑，“岂敢劳陛下‘动手’，臣妇随您去就是了。”
惊鸿楼处在御花园偏僻之地，经由几座假山绕到那里，越往深处走，越是清幽阴冷，温蘅与圣上同走到惊鸿楼前，人还未跨过门槛，就被身边的圣上，突然攥握住手，一把拉了进去。
楼内并未点灯，将暗的暮光，透过窗棂洒落在地，一地残影，是拖长的仙鹤纹样，振翅欲飞，似将冲破牢笼。
皇帝的面上，亦有残影笼罩，半明半暗的光影中，他眸光漆亮，紧揽着她的腰，令她与他贴面相望，嗓音幽沉。
“夫人可是想一脚将朕踢开？这可不成，雁过留痕，发生过的事，是抹不去的，朕帮夫人回忆回忆，就在这惊鸿楼内，朕送夫人生辰贺礼，陪夫人看烟火，还与夫人半夜情好……夫人从不知自己在人身下是何模样吧？”皇帝以手背轻拂她的脸颊，幽幽道，“朕告诉夫人，那真是美极了，美得让人一生一世，都不愿放手……”
预想中女子怒恨的眸光，并没有像刀子一样朝他扎来，她仍是淡淡笑着，也不挣扎，由他这般抱着道：“臣妇知道，明郎告诉过臣妇……”
见他神色微僵，她轻笑着微一踮脚，在他耳边轻轻道，“还曾抱臣妇看过呢。”
这几个字听得皇帝心头一跳，他咬着牙正要言语，她已微退开身，静静望着他道：“陛下从不知自己在人身上是何模样吧，想来宫中的娘娘，都只能婉转承恩，也只会大赞陛下龙威，可实情为何呢？怎么陛下年已二十有一，后宫美人如云，却至今膝下仍无一子半女呢？”
她眸中的讥嘲不加掩饰，“实话告诉陛下，那避孕药丸，我起先是吃了些时日，但后来，也没有继续再吃了，没必要再吃呀，红娘评张生之语，半点不假呢。”
皇帝只觉额头青筋直跳，胸中郁气翻涌，简直要炸开，握着她肩臂的手，不自觉攥紧，正要发作，她又已敛了眸中嘲色，微沉了语气道：“陛下说得对，发生过的事，自然是抹不去的，臣妇也帮陛下回忆回忆，昨天晚上，臣妇家中的澄心阁发生了何事，我是您什么人，从昨夜开始，您心里，就已经清楚明白。”
皇帝冷笑，“事情越过巧合，就越不可信。”
温蘅毫不畏惧他眸中暗沉的风暴，亦浅浅笑道：“我与明郎本来相隔千里，今生都无相见的可能，是陛下将明郎外放青州，弥补了这千里之距；本来青州地域辽阔、人烟繁华，我与明郎虽在一州，也难遇到，是陛下赐给明郎的‘紫夜’，促成了我与明郎的初见，让我们结下缘分；原本我与明郎虽相识相爱，但身份差距过大，又有容华公主与华阳大长公主两位当朝公主阻扰，难成眷侣，是陛下亲自赐婚，让我们冲破了一切阻挠，得以结成夫妇……件件桩桩，说来都巧得很，可也，都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尖利的言辞，句句扎心，戳得皇帝心头血直往上涌，冲得他脑中嗡嗡直响，他简直疑心，他一张口，能喷出一口血来，咬牙忍耐再三，也不知自己是捡回了一丝理智，还是将最后的理智都已丢开，紧握着她肩的双手，似已微颤地把控不住力气，梗着喉咙，极力令嗓音沉着，不露颤音，“……事实，也可以为假，铁证，也可以是伪证，朕可以让此事作废，让母后都相信此事为假，朕同样可以现在就把你纳入宫中，让楚国夫人是朕的女人，成为事实。”
温蘅忍着肩头的疼痛，冷冷对望着皇帝幽冽的目光，“陛下骗得了天下人，骗得了自己吗？！”
攥握在肩头的手，骤然一松，温蘅毫不迟疑地用力推开身前的男子，边一步步向门边退去，边望着他道：“陛下想知道臣妇得知此事后，回想与陛下的纠葛，心中作何感想吗？”
皇帝僵站在原地，望着她离他越来越远，将他一人留在昏暗无光的惊鸿楼内，倚站在门槛处，周身笼罩着柔和的暮光，眸波粼粼，朝他微微一笑，“其实与在知道此事前，感想相同，只是这件事，让这感想，更重了些。”
温蘅越过门槛，不再看身后失魂落魄的年轻男子，只轻飘飘地，掷下了最后三个字，“真恶心。”

第90章 身世
循礼，大年初一，各地官员朝帝都所在遥拜，在京官员，暂停年节休假，于这一日辰时，入宫献表，天子赐金箔御书“普天同庆”，群臣朝拜天子，山呼“万岁”。
各式繁杂礼仪过后，大约巳正，朝礼结束，众臣散去，各自回府过年，沈湛与温羡一同出宫，在东华门前分开，沈湛命长青驱车往武安侯府，去给母亲华阳大长公主拜年，而温羡，则未回青莲巷，而是去了明华街沈宅。
命妇当在午后入宫，参见太后娘娘与皇后娘娘，温羡自然以为身为楚国夫人的妹妹，此时还在府中，原要向她道福，恭贺新春，祝她新的一年平安顺遂、万事如意，但人到了沈宅，却听府中仆从说，因为太后娘娘派宫侍来催夫人早些入宫相见，妹妹比原定时间早些出发，人不在府里，已经在入宫的路上了。
温羡听仆从如此说，暗想太后娘娘这般珍爱阿蘅，定会护如掌上明珠，从此为她遮风挡雨，不让她受半点委屈，聪慧的阿蘅，应可借此摆脱困境，摆脱那人的无耻纠缠，远离痛苦与绝望，重回平静的生活。
温羡心中如此想的同时，也清楚地明白，此事就如琉璃，美丽而易碎，捧在手里，流光溢彩，可照亮妹妹黑暗的人生，可一不小心失手跌了，落在地上，立会摔得粉碎，不仅光亮不再，或还会刺伤收拾残局的手……
……妹妹若真是太后娘娘在宫外的长女，此事就如琉璃，千好万好，可她不是，千真万确地不是，尽管他并没有说谎，父亲也没有说谎，那只“诗酒年华”长生锁，也是真真切切地存在着。
……如果事情揭露，他与父亲妹妹，应不会被治罪，毕竟传闻太后性情柔善，而他们温家，真的有恩于太后，此事看起来，只像是个误会而已，他与父亲，应还可继续以往的生活，可妹妹，可能又不得不陷入泥沼般的境地里，再度沉沦在痛苦中，余生暗无天日……
……惟盼此事永不被揭开，惟盼这误会能伴随妹妹一生，这希望，实现起来，难也不难……只要澄心阁内发生的一切、父亲的话、那只长生锁，已足以“证实”妹妹的身份，使太后娘娘认为不必再查，抑或圣上派去详查的人，只查到看起来真实无比的表象，即停止调查，不会在“铁证”面前，还硬去刨根究底，恨不得把琴川城查翻过来，这事，或就能瞒上一辈子……
……当年母亲病故，父亲伤心过度，终日浑浑噩噩，公事上出了差错，以为将受严惩，又是辞退仆从，又是卖宅搬家，或许依然记得内情的旧邻旧仆，如今不知散在何方，也不知对这内情还留有几分印象，还有几人活在世上，这世间，真正知晓此事的，唯有患了“呆症”、记忆倒退混淆的父亲，幼时被父母亲告知过内情的他，以及这么多年、一直不离不弃、始终身为温家仆的林伯。
……林伯忠心耿耿，若有需要，他一句话，就可叫他咬死牙关，不必担心从他口中泄露什么，父亲神智不清、说不清楚，而他为了妹妹，只当不知，什么也不会说，表面证据如此充足的情况下，圣上那边，或也不会刨根究底地追查下去，也或许，查也查不出什么，毕竟这么多年过去，那些旧邻旧仆，还能记得多少，又还有几人活着，还有几人仍在琴川城……
……他要这般，心存侥幸吗？
温羡暗藏着满腹心事，一路思绪沉重地走到父亲所住的庭院中，望着门窗上贴着的大红“福”字，深吸了一口梅香飘浮的微寒空气，暂将心事压下，面上浮起笑意，快步朝房中走去，欲给父亲大人道福。
他人走进屋内，见被妹妹拨来照顾父亲的几名侍仆，要劝父亲出去走走，说是夫人临走前交待的，冬天屋里寒气重，让他们扶老爷子出去走走坐坐，晒晒太阳，对身体好。
但父亲不肯，固执地抱着匣子坐在交椅上，紧抿着唇，低垂着头，一动不动，很不开心的样子。
几名侍仆你看我、我看你，都不知该怎么办才好，温羡笑着走上前道：“都下去吧，我来照顾父亲就好了，大过年的，你们都去乐乐吧”，说着取了香囊内的银锞子，分与众仆买酒吃。
几名侍仆笑着接过银锞子，千恩万谢地说起新年吉利话来，这个道“祝温大人身体康健”，那个道“祝温大人步步高升”，还有耳目伶俐的，在平日听侯爷与夫人闲聊时，也听说了容华公主似乎中意温大人一事，他知道温大人是个好性子，今儿又是大年初一，遂也无所顾忌地开着玩笑，朝温大人作揖道：“奴婢提前给驸马爷请安，祝温大人今年早些迎娶公主，当上驸马爷！”
温羡听了这最后一句，神色未有稍动，只笑命众仆都退下，拖了屋内另一把交椅，坐在父亲身前，觑着父亲神色问道：“父亲，怎么了？为什么不高兴？”
温父皱着眉头，满面愁容，“阿蘅病了……”
温羡心头一跳，妹妹病了？怎么方才一路都没听沈宅仆从说起？妹妹生着病还入宫见太后娘娘？妹妹昨夜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病了，可是此事对她打击太大，她以为自己与那人做下了那样大逆不道的事情，心里难以接受，硬生生憋出病了？
温羡心中忧急，想着父亲或也说不清楚，正要唤个侍从进来问问，又听父亲忧心忡忡道：“阿蘅发烧烧了这么久，都不见好，大夫说，已经烧成喘症了，这可如何是好……”
温羡一愣，意识到父亲是在说谁，心里头一下子也是酸涩难言，他慢慢平复下心中的复杂情绪，握住父亲的手，安慰他道：“没有事的，阿蘅会好起来的。”
温父伤心摇头，“好不了了，大夫都说，治不好了……”
“……治得好的……其实……已经治好了……”温羡凝望着对面的父亲，低沉的嗓音如在劝惑，“……后来，来了一位行走天下、四处游历的神医，分文不取地治好了阿蘅，又飘飘离去……这事，父亲您忘了吗？”
温父面现疑惑，久远的记忆在脑中乱成一团，“……是吗？”
“是这样的，父亲”，温羡含笑道，“阿蘅病好了，好好地活着，长成了天下间最好的姑娘，嫁给了她心爱的男子，平安顺遂、万事无忧。”
温父歪着脑袋，想了许久，似乎身前的年轻男子所说为实，真有这样的事情，于是舒展眉头，宽怀地“唔”了一声，低下头，手抚着匣子道：“真好。”
温羡望着宽心的父亲，唇际的笑意慢慢淡去，他暗暗想着心事，又陪父亲坐了一会儿道：“我扶您出去走走吧。”
温父还是摇头，“我在这里等阿蘅。”
温羡想着太后娘娘那般爱妹妹，妹妹至少要待到宫门下钥才回来，说不定还回不来，会被太后娘娘留宿宫中，遂对父亲道：“阿蘅一时间回不来，儿子今天陪着您。”
温父抬头问：“她是去照顾她的小宝宝了吗？”
温羡哑然失笑，“阿蘅还没有孩子呢。”
温父有点点失落地低头，但很快双眸又亮了起来，手打开匣子，拿出那件碧叶红莲肚兜道：“这个，给阿蘅的小宝宝穿。”
这件碧叶红莲肚兜，是带着阿蘅行乞流浪的那位妇人的遗物，母亲心善，在与家中侍女，帮那妇人整理遗容，换上干净衣裳时，惊讶地发现这位衣衫破旧邋遢的妇人，贴身放着的油纸包里，竟珍藏着这样一件精美的婴儿肚兜，柔软干净，用料极好，母亲摸在手里，都忍不住称赞布料绣功，说市面难见，应是大家之物。
父母亲一致认为，这件精美的婴儿肚兜，应是阿蘅尚在襁褓中时穿过的，应与她的身世有关，但那妇人已死，父母亲将这婴儿肚兜翻来覆去地看，除了正面寻常的碧叶红莲纹，背面贴身的柔软布料，什么也瞧不出来，遂也无法，只能帮年幼不知事的阿蘅，把这婴儿肚兜给收了起来，连同她那未知的过去。
正回忆着旧事的温羡，见父亲一本正经地说要将这肚兜给阿蘅的孩子穿后，巴巴地朝外看了会儿，看着看着站起身来，“我去找阿蘅，把这个拿给她……”
温羡忙扶住父亲，“阿蘅去的地方您去不得，她至少得到傍晚，才能回来。”
温父闻言，只得恹恹坐下，温羡为转移父亲注意力，问道：“您渴不渴？我倒杯茶给您喝吧。”
他看父亲点了点头，走到一边桌旁倒茶，而后走回递给父亲，父亲接茶欲饮的一瞬间，外头不知谁家小儿在放爆竹，突然间“砰”地响了一声，把父亲吓了一跳，手一抖，一杯热茶，全泼在身上。
温羡忙把父亲手中的匣子肚兜都拿放到一边，搀扶父亲起身到里间，要帮父亲脱下湿衣、换上新衣。
但父亲到现在都有点弄不清楚他是谁，又好像因为阿蘅不在家，心情不好，犯了小孩脾气，打开他的手道：“我又不是小孩子，我自己会穿。”
温羡无奈，只能从衣柜里取出干净衣物，放在榻边，而后放下帘子，退到外间。
他看那件婴儿肚兜，也被茶水泼溅到了，上面还沾了点碧绿的茶叶，拿起来抖了抖后，团在手里，准备把这婴儿肚兜，同父亲的湿衣服放在一起，回头让侍女一起洗时，眸光无意一掠，好像看到肚兜上有什么字。
温羡疑心自己眼花，对着阳光，将这婴儿肚兜绷紧看去，见被茶水泼湿的那一小块地方，隐隐约约，似是字迹，不在正面，也不在背面，而像是浮在中间，这婴儿肚兜，好像中间还有一层软布？
温羡将这肚兜铺平在案桌上，取了剪刀，将肚兜线头挑开寸长，果见这肚兜原来竟有三层，他犹豫片刻，将线头全数挑开，看清楚中间那层轻薄细软的布料，在被茶水浸湿的地方，现出了几行小字。
温羡目光匆匆一扫，一个名字，猝不及防地跃入了他的眼帘。
……元宣华……
……这是华阳大长公主之名……
温羡心中一惊，再看这肚兜，眸光复杂，他尽力维持平静，迅速倒了杯新茶，朝中间这层布料全数泼去，细细密密的小字全部浮现出来，如织成了一张紧密的罗网，将温羡搅缠在其中，使他心头震骇到无法呼吸。
手中的空杯“砰呲”一声，摔落在地，温羡双腿发软，几是失力地跌坐在桌旁檀凳上，扶着案桌的手，也忍不住轻颤，双目发红地紧盯着那一行行细密的小字，只盼眼前所见，只是一场可以醒来的噩梦。

第91章 开怀
温蘅从宫中回来，下马车后，问府上侍从，得知明郎还没回来，就先往父亲所住的庭院走去。
一夜之间，过去二十一年的身份认知完全颠覆，父亲，原不是自己的生身父亲，哥哥，也原不是自己的亲哥哥，尽管已在铁证前，接受了这个事实，但温蘅心情的复杂，又岂是旁人可以完全理解体会的。
起先她走得脚步飞快，但离父亲住的地方越近，她的步伐，就不由地越来越慢，在走到房前时，停了下来，耳听着里头父亲和哥哥的说笑声，竟生出一种“近情情怯”之感，像是有些不知道进去后，该说些什么、该做什么……好像自己不再是过去的那个温蘅，也不知道，该怎么做那个温蘅了……
温蘅纠结迟疑地站在窗下，向内看去，见哥哥正陪父亲下棋。
小时候她在旁看父亲与哥哥下棋，哥哥总是格外紧张认真，与父亲意态闲适、一派轻松的态度，形成鲜明如此，如今，仍是一方全力以赴，一方轻松淡定，只是这角色反过来了，悠悠哉哉地抚摩着指尖黑子的是哥哥，而紧攥着白子，皱眉盯看着棋盘，认真思索对策的，是父亲。
“落子无悔”——这是父亲从前教导她和哥哥的，但现在，教导他们规则的父亲，却在不停地亲手打破这个规则，一遍遍无奈笑说“落子无悔”的，反是哥哥。
“父亲，棋子沾到棋盘，就不能再收回去重放了……”
“落子无悔，我已经让您‘悔’了三次了，事不过三，不能再‘悔’了……”
“……好吧，儿子再让父亲三次”
………………
耳听着哥哥的声音越来越无奈，窗外的温蘅，忍不住轻嗤一笑，心中的纠结，好像随着这声嗤笑，一下子，都烟消云散了。
这一笑，也叫哥哥发现了她，哥哥抬眼看了过来，笑着唤她，“阿蘅～”
温蘅笑着打帘走进室内，温父看见女儿回来了，立即手指着温羡道：“他欺负我……老是吃掉我的宝贝棋子……”
温蘅含笑安抚父亲，“那我帮您欺负回去。”
她接过父亲手中的棋子，边落在棋盘某处，边笑着悄朝哥哥使眼色道：“我这一子落在此处，就算是定了此局，任你后面再怎么设法翻盘，也都只是徒劳，你可服气？”
妹妹眸中曳漾着的晶亮笑意，如天公洒下的璀璨星子，游落在澄澈的秋水中，柔泛着粼粼波光，眉眼间慧黠轻松的神色，灵动不羁，竟有几分似未出嫁时，像是没有任何心事挂怀，温羡望着这样的妹妹，自看到肚兜秘文起，即暗暗焦躁慌乱、没有一刻安宁的心境，也似渐渐沉定了下来。
……他做的对，妹妹定是借着这新身份，解了困局，获得了解脱……他做对了，也要让这件事，一直对下去，让妹妹，一直这样无忧无虑地笑下去……
温羡按下心中所思，笑朝妹妹一拱手道：“岂敢不服？！”
温蘅笑对父亲道：“他输了，阿蘅帮您欺负回来了。”
然而温父还是不高兴，向宝贝女儿“告状”道：“他把我要给你宝宝的肚兜弄没了。”
温蘅一怔，心道难道父亲说的是匣子里那件碧叶红莲纹婴儿肚兜？
她含惑看向哥哥，见哥哥苦笑着道：“今儿中午，父亲将那匣子里的婴儿肚兜拿在手里，说要送给你的孩子穿，闹着要去找你，我劝住了他，给他倒茶喝，结果外头的爆竹声响惊着了父亲，杯子没拿稳，茶水泼在了身上，我赶紧扶父亲起身，将这匣子肚兜都随手放在一边，搀父亲到里面换衣服，但父亲闹脾气，不要我帮他换衣服，我只得又走了出来，结果出来一看，那肚兜滑掉在地上的炭盆里，已烧了大半，救不得了，父亲换完衣服出来，知道此事，一直训我到和他下棋前……”
……这婴儿肚兜既同母亲的檀木梳和她的长生锁放在一起，应也是父亲的珍爱之物，这般烧了委实可惜，但烧已烧了，也无可奈何……温蘅劝父亲道：“没事的，我记得它的样子，可自己再仿着做一件。”
温父闷闷不语，温蘅继续柔声劝道：“哥哥不是有心的，您别怪他了好不好？”
温羡也在旁连连告饶，兄妹如此劝饶了一阵，温父终于嘟囔着道：“好吧”，又问温蘅，“你什么时候有小宝宝呢？”
温蘅一怔，随即双颊飘红，正不知该怎么回答时，有噙着笑意的清朗男音传入室内，“快了！”
是沈湛，他在雪色暮光中快步走了进来，手揽着温蘅肩臂，回答岳父大人的问话，含笑的眸光，却忍不住向妻子看去，“小婿多多努力，争取今年冬天，让岳父大人看到我与阿蘅的宝宝。”
……父亲虽然神智不清，听不懂他话中意，但哥哥还在一旁呢……温蘅闻言脸上更红，暗暗轻拧了下沈湛，让他不要在父兄面前胡说。
这一点疼，对沈湛来说，根本不算什么，只当是夫妻之乐，心中更加甜蜜，他此刻的心情，真是好到不能再好，已许久没有如此开怀了。
今日离朝后，他与慕安兄在东华门前分开，命长青驱车往武安侯府，去给母亲拜年。
因为自携阿蘅搬至明华街新宅后，母亲就不许他踏入武安侯府的大门，即使他跪在门前一次次，请求母亲顾念母子之情，但母亲始终态度坚决，要他拿弃了阿蘅的休书来，否则就没得商量，不得踏入侯府半步，是故在坐车前往武安侯府的路上，他心里一直在担心，担心在这阖家团圆、喜迎新春的大年初一，他人到了武安侯府，依然要吃个“闭门羹”，见不到母亲……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他两手空空地来到了侯府门前，仆从传报后，母亲竟许他入内相见了，而且不但没找他要什么休书，反还笑着责备他，问他怎么不带着阿蘅一起来，问他阿蘅可还是在生她的气……
他自然不会以为母亲短短一夜就转了性情，只能将之归结为重视门第身份的母亲，因为阿蘅的身世被揭开，因为阿蘅原是太后娘娘在宫外的女儿，而对阿蘅另眼相看了些……
昨夜在家中澄心阁，阿蘅虽不再唤母亲“母亲”，但肯为了他，在人前对母亲屈膝唤声“婆母”，而母亲，也肯在人前给阿蘅脸面，笑着扶她起身，已叫他因妻母水火不容、半年来难以开怀的低沉心绪，稍稍放松了些，而今日，亲耳听到母亲说这些话的他，更是大出所料，喜出望外……
妻子从天而降的新身份，打破了原本坚不可化的严冰，给他看到了妻母相谐的可能，如果新的一年，母亲能放下成见，妻子能放下过去，母亲和妻子之间的关系，能似寒冰化水，渐渐回暖，甚至真的有和睦相处的一天，那该有多好……
他在心中如此期盼着，笑对母亲说下次带阿蘅回家，母亲笑着应下，留他在府中说说话，他知道阿蘅午后要去宫中见太后娘娘，不在家里，遂就安心地留在武安侯府，陪伴母亲……
自从去年夏日那场激烈的争吵后，他与母亲，再没能这般气氛相谐地闲话笑语，他陪着母亲，一边侍奉母亲用膳，一边与母亲说着话，是这半年里，离母亲最近的一次，他凝望着母亲的面容，回想从前，忍不住心中发酸，时光无情，再好的胭脂水粉，也已遮不去母亲面上岁月流逝的痕迹……
幼年记忆中的母亲，红裙烈烈、明艳张扬，作为先帝最宠爱的妹妹，所嫁之人，又是深受重用的武安侯，母亲是大梁朝最尊贵的公主，最耀眼夺目的牡丹花，走到哪里，都是目光聚焦的存在，令人歆羡其荣光无限。
那时的母亲，虽也目下无尘，性情高傲，但也没有如今这般偏执，但自先帝、父亲陆续病逝后，母亲的性子，就越来越尖刻，刚愎自用，连她亲生儿女的话都听不进去，一意孤行，坚持要揽权控朝，在朝堂上咄咄逼人，与圣上明争暗斗。
如今几年下来，母亲的权势，已大不如前，从前无论他如何苦劝，都劝不动母亲放手，现下再劝，母亲心中，可会松动……
他正这般想着，外头仆从来报，说是兵部侍郎何方，前来求见公主殿下。
母亲与圣上之间的权争，他从不参与，闻言欲退时，又犹豫着想劝劝母亲，既已颓势明显，落败只是迟早的事，何不就此罢手，留个体面，但他还没开口，母亲就已摇了摇头，说不见，让兵部侍郎回去。
他大感惊讶，母亲看他面有惊色，笑着问他，如何看待目前局势，他不评局势，只诚心诚意地请母亲给他尽孝的机会，为母亲颐养天年。
母亲也似真的萌生了退意，握着他的手，说她前日夜里，梦见了从前春日，与他父亲带着他们姐弟，一起去郊外踏青的旧事，感慨这几年太过忙碌，白白抛掷了许多时光，已有许久没和他们姐弟如此亲近游乐了，言中似有悔意。
若母亲不仅能接纳阿蘅，还愿从朝堂抽身而退，那真是再好不过，心情大好的沈湛，眉眼间的笑意，真是藏都藏不住。
温羡静看妹夫如此开怀，回想昨夜假山石洞之事，以及那肚兜夹层中的秘文，心情万分复杂。

第92章 万一（二更）
沈湛怎知温羡心中所想，他只知妻子愿与他执手一生，愿为他生儿育女，只知母亲对阿蘅态度转变，并似在朝堂颓势下，已萌生退意，这半年多来，他再没有比今日心情更好的时候了，若不是岳父大人与慕安兄在场，他简直恨不得把妻子打横抱起，快活地转上几个圈儿。
温羡将沈湛的快乐看在眼中，笑着对妹妹道：“明郎这还没当上父亲呢，就已高兴成这样了，若等真做了父亲的那一天，还不知道要欢喜成什么样子，你到时候，可得留神些，别让他高兴疯了，出来吓人！”
温蘅在哥哥的戏语中，含羞低头，沈湛虽对慕安兄心中有刺，也有些疑心慕安兄早就知道阿蘅不是他的亲妹妹，但慕安兄纵是发乎情，也绝对止于礼，自那一夜醉酒后，事事有意避嫌，从不留宿在此，倒显得他心胸狭隘，不够大气了。
毕竟，阿蘅这样好的女子，宛如举世无双的美玉，世间岂会只有他一人发现她的美，又岂会只有他一人，钟情于她，他沈湛，能有缘与阿蘅相识，能得到阿蘅的爱慕，能迎娶阿蘅为妻，是他三世修来的福气，当好好珍惜，不要妄生事端。
一想到自己之前日日疑神疑鬼的模样，想到那一夜的失控疯狂，沈湛心中甚是羞惭，幸好，他及时控制住了自己，没有在最糊涂的时候做下错事，没有亲手把阿蘅推开，不然现在可真是要后悔莫及……
心存庆幸的沈湛，再看妻子，眸光更是珍视爱惜，他与妻子及父兄又笑说了会儿话，与慕安兄同扶岳父大人去厅中用晚膳。
这新的一年的第一顿晚膳，膳中欢声笑语不断，端抵是新年新气象，膳罢，温羡与妹妹、妹夫同送父亲回房休息后，要告辞离开，被妹妹挽留道：“之前想留哥哥住在这里，哥哥总说第二日要去官署理事，在此不便，不肯留住，现下是年节，大小官员一直到正月初七，都无需去官署的，哥哥还不肯住在这里吗？”
温蘅看哥哥不说话，继续道：“哥哥既每日都要来陪父亲，又何必这样来回奔波呢？让知秋收拾了衣物，在这里住上六七天不好吗？”
沈湛在旁沉默片刻，亦附和妻子，张口劝道：“就听阿蘅的，在这里住上几日吧，也许慕安兄与岳父大人日夜相伴几日，岳父大人，就能记起慕安兄了。”
温蘅见她与明郎相继劝说，哥哥却还是不点头，微蹙眉尖，嗓音也微冷道：“哥哥你总这样，我可要去青莲巷查看查看了。”
温羡讶然，“……查看什么？”
温蘅妙目一转，微蹙的眉尖已似春山舒展，眸中漾满笑意，“查看哥哥是不是在家里藏了位红袖添香的田螺姑娘，怎么每夜都非得要回去，不肯留宿在此？”
沈湛在旁轻声嗤笑，温羡亦笑道：“田螺姑娘没有，田螺老汉倒有一位，姓林名正，你小的时候，偷偷爬树玩，结果上去了不敢下来，还是田螺老汉靠树搭梯子，把你抱下来的呢。”
沈湛倒是头次听说这事，惊讶地看向妻子，“你还会爬树？”他说着眸光清亮，像是又寻到了一件与妻子相契之事，笑对她道：“其实我也会，咱们坞中的那两棵海棠高度正好，待会儿回去，一起爬爬看？”
温蘅对这提议回之以一嗔，微红着脸道：“想当爹的人，还跟孩子似的……”
沈湛笑，“就是因为想当爹，才想着爬树，我也有好些年没爬了，赶紧练习下，以后才好带着孩子爬着玩。”
温蘅嗔看了沈湛一眼，不再跟他贫嘴，牵着哥哥的衣袖道：“既没有田螺姑娘在家里等着哥哥，就留下来吧，早晚天冷，何必受这奔波之苦呢？”
“哥哥虽没有田螺姑娘可见，但真得见一见田螺老汉”，温羡笑道，“今天晚上，真的不行，我有事情回去交待林伯，明日吧，明日我收拾了衣物再来，将林伯也带来，林伯早想来看看父亲，只是需守着我那边的宅子走不开，明日我携林伯、知秋他们，一起来府上叨扰几日。”
温蘅笑着点头，“一言为定”，与丈夫挽着手，同送哥哥离府。
明灯高悬的夜色中，温羡在门前笑着回头，“好了，送到这儿就行了，都回去吧。”
温蘅朝哥哥莞尔一笑，嘱咐哥哥明日早些来，与明郎转身回府，也就看不到身后哥哥面上的笑意，在她折身离开的一瞬间，即如冰凝住。
温羡目送着妹妹、妹夫挽手离去，唇际的笑意，一点点地消隐在无边的夜色中，贴身藏着那块肚兜夹层秘文，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他的心头。
这石头，有千钧重，真砸下来，妹妹现在所拥有的一切，全都将被砸得粉碎，一切都会化为乌有……
在有十足的把握前，他只能帮妹妹“举”着这千钧重石，不叫它落下来，如果妹妹这一生，都能以太后长女的身份，平安无忧地活着，他愿一世“举”着这重石，将这秘密埋在心里，可若万一，妹妹并非太后之女的事实，被揭露人前，万一妹妹真正的身世，暴露地人尽皆知，这千钧之石，重重地砸向妹妹纤柔的身体，那将是最可怕的噩梦……
他必须，做两手准备！！
大年初一的夜晚，京城夜市繁华，火树银花，车水马龙，尽管青莲巷距离明华街并不远，但因夜游者几乎填街塞巷，青布马车在喧嚷的人潮中缓缓行进许久，才折入了青莲巷。
车轮粼粼滚过青石板街，停在了清雅的宅院门前，林伯听外头声音，就知道是公子回来了，忙迎出门去，扶公子下马车。
公子的手有些冷，无月的如墨夜色中，眸光也与平日有些不同，温澄静水似凝结成冰，摇曳不定的灯光下，泛着几丝冷意，在他手扶上他手的一瞬间，反握紧他的手道：“林伯，我有事，要对你说。”
正月初一的夜晚，连弯钩月也无，冯贵妃倚坐在窗下，心不在焉地听着身前几个乐伎吹弹小曲，眼望着殿外茫茫夜色，盼着这夜色里能有一簇摇曳的星火，是引导御驾驾临的灯光，如幽海行舟，向她行来，可不会有，她知道，不会有。
尚未入宫时，她读诗读到“红颜未老恩先断，斜倚熏笼到天明”一句，心中感叹后宫女子多艰，暗暗下定决心，若有朝一日入宫为妃，必要做人上之人，必要牢牢抓住君王的宠爱，不让自己落到这样凄惨的境地。
她“踌躇满志”地入了宫，也如愿“大展宏图”，万千宠爱集一身时，她也能保持清醒，知道君王之心易变，她必得时时小心，才能维持这泼天恩宠。
一天、两天……一月、两月……一年，两年……
数年下来，她依然圣宠不衰，于是她是世人口中无可争议的宠妃，是后宫女子们望不可及的存在，就连当朝皇后，人前再怎么端雅雍容，在看到她与圣上亲密相处时，眸中亦有隐隐的落寞，独承帝宠的她，在荣极之时，又怀有身孕，受到太后娘娘看重，更是贵不可言。
然而，所有的一切宠爱荣光，都像随着去年夏天，腹中孩儿的不幸离世，而悄悄地变了……
虽然，在外人看来，她依然独承帝宠，但这所谓的帝宠，已大不如前，她心里清楚明白。
红颜未老恩先断、斜倚熏笼到天明……
她现在不就是在“斜倚熏笼到天明”吗……
天色微黑的时候，她提着亲手熬煮的参汤，去建章宫求见圣上，却被拦在外面，赵总管说陛下在处理要事，不见任何人。
要事？开年第一天，根本没有朝事，近来又风调雨顺、国泰民安，没有什么紧急朝事，哪里来的要事？
她心中狐疑，却也不能在建章宫前久留纠缠，因她知道，圣上最爱她的，就是她的婉顺懂事，只能谢过赵总管后，离开建章宫。
回到长乐宫后，底下人来报，说今夜没有任何妃嫔受召，她不禁想，也许圣上不在建章宫内，而是正不知在宫内何处，与那野女人私会。
她一直疑心有这样一个女子的存在，却一直查不出什么，圣上能为这野女人冷落她这么久，应是在乎这女子的，可既然在乎，为什么不予她名分，为何一直如此隐在人后。
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她庆幸圣上只与那女子做“地下鸳鸯”，若真给了那女子名分，依圣上这般爱宠，她这所谓的宠妃，就成了笑话。
冯贵妃正想着出神，心腹侍女盼儿走了进来，似有话要说。
冯贵妃摆手令殿内乐伎宫女皆退，闲闲地拿了只柑橘在手，一边垂眼剥着，一边道：“说吧。”
盼儿近前低声道：“御花园洒扫的宫女阿穗报说，今日黄昏，瞧见圣上与楚国夫人走得很近，后来楚国夫人走快了些，圣上快步上前，似乎想拉夫人的手，被夫人避开，再后来圣上又与楚国夫人一同离开，阿穗不敢跟近，只知道这么多……”
剥了一瓣的柑橘，“砰”地一声，自女子纤白的指尖，滚落在地。

第93章 碧玺
……楚国夫人……会是……楚国夫人吗……
圣上原是那般宠爱她，那般爱重她腹中的孩儿，可是她去夏落水流产，一口咬定是楚国夫人推她落水，理应怜惜爱护她的圣上，不但没有惩治楚国夫人分毫，反而还下达御令，称此事与楚国夫人无关，不许宫人再议……
当时，她以为圣上如此做，是为了维护皇后娘娘，是因为楚国夫人是武安侯的妻子，圣上是为了结发的妻子和要好的兄弟，才对楚国夫人如此宽容……
……是她，想得太简单了吗？
说来“楚国夫人”这个诰命封号，也是圣上特赐的，按理说，命妇封号与丈夫官职对等，依武安侯当时的工部侍郎一职，温氏应是三品淑人，就算圣上看重武安侯，对武安侯恩重些，封个二品郡夫人也足够了，可圣上，却直接破格封了一品国夫人……
一个青州小吏之女，一跃成了一品国夫人，这是有梁开朝以来，从未有过之事，世人只以为，曾在人前言称沈湛为至亲兄弟的圣上，是待武安侯府恩重，故而如此，可圣上如此恩重，真的是因对武安侯“爱屋及乌”吗？还是仅仅是因为那温氏本人？……
温氏是生得很美的，并与京中的女子不同，自青州山水间而来，眉眼间似也蕴有蓊郁的清气灵气，眉若春山，眸若秋水，娴静时其神皎皎，如月射寒江，腹有诗书气自华，虽出身低微，却不卑不亢，容止得体，端抵似世家贵女，不仅没有半分小家子气，还有一种世家贵女所不拥有的灵动性情。
她与温氏在大小宫宴上打过多次照面，在觐见皇后时，也见过多次，说过一些话，她犹记得第一次见温氏莞尔而笑时，如云开雪霁，明灿流光，就像是美人画突然活过来了一样，看得她微微一怔，当时在心中，就有几分明白，为何武安侯放着那么多京中美人不要，单单痴恋一个青州女子，非她不娶。
天下美人虽多，但倾国倾城者难求，才情绝世者罕见，她出身世家，后又入宫为妃，见过不少美人，也知道，有些所谓的美人，不过空有一副好皮囊，性子却似木头，着实无趣，可楚国夫人不同，人前温雅清婉，与丈夫武安侯在一起时，又别有韵致，眉眼弯弯，眸中笑意如璨璨星子，一颦一笑，都甚是动人，既是温香可人的解语花，又慧黠可爱地，似一只灵动不羁的白狐。
这狐狸，不会真把圣上的心，也给勾去了吧……
犹记得去年冬日，她有次与圣上在御花园偶遇，原想伴驾同行，但见圣上没有此意，便知趣退下，后来她去了圣上默认要去的清平馆，却发现，圣上并没有去过那里，当时便猜测，圣上其实是与那女子私会去了……
如今想来，那一日，皇后娘娘正好宣召武安侯夫妇入宫用宴，圣上有无可能，是在宫中某处，与楚国夫人私会……
冯贵妃想到此处，悚然一惊，殿内炭火燃得再旺，也觉遍体生寒。
如果真是楚国夫人，便可解释她心中长期的疑惑——圣上既能为那女子冷落了她这个宠妃，为何不给那女子名分，不将那女子光明正大地纳入宫中，只让她隐在人后，只与她悄悄地做一对“地下鸳鸯”……
……之所以隐在黑暗中，是因为见不得光……是因为，那是武安侯的妻子啊……
若此事被当众揭开，那将在朝野掀起多大的非议，若圣上真的纳楚国夫人入宫，那不就是顶着觊觎臣妻的恶名，与武安侯的所谓兄弟情义，也就成了天大的笑话！！
冯贵妃心如擂鼓，强忍震惊的同时，种种谋算，亦在心中，飞快掠过。
若她推断无误，若那野女人真是楚国夫人，她不能由着此事继续发展，如果她所想为真，圣上与楚国夫人，已暗有苟且至少半年，长达半年的时间，还没叫圣上腻味下来，可见圣上对楚国夫人，是真的上了心，长此以往下去，她这所谓的宠妃，不知要沦落到何种不堪境地，她必须，设法断了此事，重新赢得圣上的欢心。
但她，也绝不能自己出手，在明面挑破此事……
圣上能为楚国夫人，摒弃兄弟情义，可见甚是在乎楚国夫人，如果她出手被圣上发现，定会惹得龙颜大怒，且此事若在明面上被揭开，圣上无法再遮掩后，可能真会顺势将楚国夫人纳入宫中，届时她当如何自处……
得借他人的手，将此事悄无声息地按下，就当从来没有存在过……
……武安侯？
武安侯是否知道此事？……应该不会，没有哪个男人，能忍受这样的奇耻大辱，武安侯为迎娶温氏，忤逆华阳大长公主，费了那样大的功夫，成亲以来，身边无一妾室，是出了名的痴情人，如若知道圣上与他的爱妻暗有苟且，对圣上，怎么可能还和从前一样，毫无异色，对温氏，又怎么可能，依然爱护如初……
设法让武安侯意识到他妻子与圣上之间的不对劲，武安侯出于颜面，定然不会将此事闹到明面上，而是会私下悄悄调查解决……
调查……她会暗中助他一臂之力，解决……那奸夫是当今圣上，武安侯就算气恨交加到吐血，应也不会丧失理智，直接冲到他的“好兄弟”——当今圣上面前，说破此事，要求圣上给个说法……
知道此事的武安侯，再怎么惊怒，应也尚且留有理智，知道所谓的兄弟情义，在皇权面前，不堪一击，不会难忍怒恨地跑到圣上面前质问找死，同时，他定也难忍这奇耻大辱，无法容忍自己的妻子与圣上，继续保持这样的秘密关系，更无法容忍某一天，圣上冒天下之大不韪，纳他妻子入宫，当着全天下人，给他武安侯戴上这样一顶鲜绿的帽子……
武安侯不是蠢人，他心里应该明白，圣上越是对他妻子恋恋不忘，他的处境就越是危险，毕竟，比起纳一臣妻入宫，明晃晃地告诉天下人，堂堂天子竟然早与人妇暗有苟且，不如纳一遗孀入宫，如此声名将比前者好上不少，譬如当今太后娘娘，不就是这样的出身吗？！
不管是出于男子的尊严，被背叛的怒恨，还是为了自保，武安侯都很有可能权当不知此事，暗中对温氏下手，使温氏“意外”身死，以摘掉头顶的帽子，而圣上也只以为温氏“意外”身亡，这场秘密的风月之事，只能就此终了……
武安侯，是终结这桩秘事的最好人选……
心中定了主意的冯贵妃，再回想此事，越想越觉荒唐，谁能想到，人前英明神武的圣上，竟放着阖宫美人不要，私下里，和妻弟的妻子——楚国夫人暗通风月，这半年多，她白白担着个宠妃的虚名，雍容尊贵的皇后娘娘怎么知道，勾了她结发夫君的女子，是她当亲姐妹看的好弟妹！
可笑……可笑！！
长乐宫中，冯贵妃细想此事，又觉可气，又觉可笑，面上神色青白不定，直看得一旁盼儿惴惴不安，建章宫外，御前总管赵东林，心中亦是忐忑难安。
自打从惊鸿楼回来以后，圣上就把自己关在寝殿里，不用晚膳，也不见人，他侍守在门窗外，就听得里头“砰呲”“哐当”之声此起彼伏，像是圣上在发狠摔砸东西。
赵东林做圣上近侍做了二十年，从未见圣上如此失态，就算是小时候受了其他皇子的欺负，性子坚忍的圣上，也不会这样发脾气，何况现在已是年轻的九五至尊，竟能失控狂怒到这种地步，他回想圣上走出惊鸿楼时的阴沉脸色，甚是惶恐。
赵东林担忧不已，可此事特殊，圣上明显是因楚国夫人如此狂怒，他不能设法请太后娘娘来看圣上，只能提心吊胆地听着里头的摔砸声，如此摔砸了许久，像是也没有东西可砸了，殿内陷入极度的安静，如暗夜幽海，无波无澜的死寂。
有内监来报冯贵妃求见，赵东林试着朝内传报，殿内有如死海，半点声音也没有，赵东林遂以“圣上处理朝事”为由，走至外殿，劝走了冯贵妃，又如此，陆续劝走了另几位前来求见的妃嫔，夜色愈沉，殿内却始终没有半点动静，赵东林心中担忧，大着胆子悄步往里走，想看看圣上如何，人还没走到金丝垂帘前，一只瓷杯就“砰”地摔了过来。
赵东林顿足在碎瓷前，不敢再前，只是颤颤巍巍，朝里磕首道：“陛下，请您保重龙体……”
殿内依然没有回音，本该最为尊贵堂皇的寝宫，此刻已是满地狼藉，正如它主人狼藉不堪的心境。
纵是一再摔砸发泄，耳边的声音，还是没有一刻能消停下来，她所说的每一字、每一句，一直如魔咒般回响在皇帝耳边，像刀子一样，直往他心里戳搅，剐刺地血肉模糊。
握着碧玺珠串的手，随着那句越来越响的“真恶心”，越攥越紧，硌得生疼，胸中阴郁之气如狂潮翻涌，皇帝整个人憋闷地像是快要炸开，在她临走前留给他最后的厌恶眼神，在他脑中一闪而过时，终于忍不住将手中珠串，朝地上的黑澄金砖地狠狠砸去。
晶莹剔透的粉红碧玺珠，在狼藉的地面上散跳如雨珠，叮咚直响，皇帝躬着身子，埋首在双手间，耳听着碧玺珠的散跳声，越来越低，最后归于平静，再没有半点声响，幽殿宛如深渊，而他置身其中，不断下沉，越是挣扎，越是沦落，无可救药。
他不知自己在这深渊沉沦了多久，但最终，还是缓缓站起身来，躬下身子，一颗颗地，去拾捡地上散落的碧玺珠。
碧玺珠一共有十八颗，自去年正月初一到今天，正好整整一年，他将这碧玺珠串，握在手里，摩挲了整整一年，也念了她整整一年，一年的时间，从相识到暗慕，从一次次无效的隐忍挣扎，执念愈深，心生魔障，到忍不住不择手段地去得到她，半年的秘密欢愉时光，每一次幽会，都是窃来的，他知道她不爱他，他只想着未来可期，可没有未来，到今日，整整一年的时间，似只能就此宣告终结。
……只能如此……只能如此了吗？
皇帝将一颗颗碧玺珠攥回手里，去掀翻地上的每一块碎瓷，去找寻殿内的每一处角落，可无论他怎么找，都始终找不到最后三颗……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怎么找也找不到了……
殿内走来走去的脚步声停止了，帘外的赵东林，不放心地悄悄朝里张望，见这天下间最尊贵的年轻男子，茫茫然地站在一地狼藉中，像是要哭了。

第94章 好戏
花萼楼中，太后见温蘅一个人孤孤单单地在下面坐着，心中爱怜，招手让她上来，坐在她的身边。
她原要让两个女儿，好好地说说话，拉着温蘅在她身边坐下后，才发现另一个女儿不见了，问一旁侍女道：“公主人呢？”
侍女回道：“公主殿下说倦了，回去歇息了。”
先前皇儿就说白日处理朝事累着了，先行离宴了，怎么嘉仪也倦了，年纪轻轻的一双儿女，今夜是一个比一个困乏，倒是她这个人到中年的母亲，兴致颇高，没有半点睡意，太后心中笑叹，也不多想，只亲热地同温蘅说话，问她的父兄丈夫，怎离开了那么久，还没回来。
温蘅道：“父亲有些坐不住，哥哥就陪父亲出去走走，想是父亲在外走高兴了，一时不想回来，明郎是因陛下召见，故而离宴，至于是因为何事，那传话的内监，并没有说，臣妇也不知。”
皇儿不是说累了、回去休息，怎又突然起了兴致，把明郎单独喊走……太后心中有些奇怪，但人不在，也没法问，这点小事，也没甚可查的，许就是皇儿在回建章宫的路上，忽然心血来潮，想拉着明郎，兄弟间单独说说话喝喝酒而已，遂就将这些许疑虑抛开，不再深思。
她此时心中眼里，唯有身边的女儿一人，知道阿蘅爱吃鲤鱼，便夹了清蒸鲤鱼的鱼腹，亲自细细挑刺。
其实宫宴极少用寻常鲤鱼，多用鲈鱼、桂鱼、白鸽鱼等，太后因知阿蘅爱吃这道菜，特地让御膳房备下，将鱼刺一一挑出后，夹给阿蘅，劝她趁热吃。
温蘅在人前仍已“臣妇”自称，也只唤太后“娘娘”，见太后如此，连连推辞，“该由臣妇伺候太后娘娘用膳才是。”
太后笑道：“哀家看着你吃，比自己吃，更高兴。”
这十四五日里，温蘅常来宫中，与太后为伴，心中也已接受了太后娘娘原是自己生母的事实，太后宽和慈爱，待她无微不至，总让她想起自己的另一位母亲，养恩不可忘，生恩也当报答，温蘅已在心中将太后视作母亲，决计尽心侍奉、承欢膝下，见太后如此说，便为使母亲高兴些，如她所愿，夹吃了她为她亲自挑刺的鲜美鱼肉。
见女儿吃的香，太后心里便高兴，她闲不下来，不停地温蘅夹菜，劝她多用，还亲自给她斟酒，剥果点等，一口一个“阿蘅”，笑容满面地唤着。
冯贵妃在旁瞧着，不由在心中冷叹，楚国夫人真好手段！！
入宫数年，她自问尽心竭力，努力博取太后娘娘欢心，太后娘娘平日待她确也不错，可与此刻待楚国夫人相较，那就明显有亲疏之别了，若楚国夫人真入了宫，既有圣上宠爱，又有太后娘娘在后做靠山，她的处境，岂不更加艰难？！
冯贵妃越想越是心忧，简直恨不能立与武安侯联手，可她向下看去，武安侯与温家父子的位置始终空着，圣上也不知将武安侯召去何处，想设法暗示暗示武安侯，却连个人影，也不知在哪里。
太后身边的温蘅，也一直在往下看，她等了许久，原位却始终空荡荡的，明郎与哥哥父亲，一直没回来。
明郎也就罢了，圣上召见，大概绊在哪里喝酒说话，应没什么可担心的，可哥哥和父亲，久不回来，温蘅就有些不放心了，她和太后说了一句，要起身去找，太后按住她道：“你且坐着，哀家派人去找就是了。”
温蘅心系父兄，还是亲自去找安心些，她坚持如此，正要下阶，忽见父亲一个人，就这么直喇喇地从正门走了进来。
自打长生锁被太后娘娘拿走，婴儿肚兜也被哥哥不小心烧了后，父亲就将母亲的檀木梳贴身藏着，不必再日日抱着黑漆木匣，他两手空空地走进楼里，在楼中连袖而舞的舞姬们中间打转儿，茫茫然地四处看着，像是在找她。
温蘅急忙下阶，太后也望见了，命内监搀温先生近前，内监跑得飞快，赶在楚国夫人之前，扶住在舞姬中间转得晕头转向的温先生，奉太后命，将他搀至御阶下。
温蘅也已下阶，扶着父亲要往原来的位置走，边走边问：“哥哥人去哪儿了？怎么没和您一起回来？”
但父亲不但不肯随着她往原来的席位走，反还拉着她的手要往外走，口中道：“找他……去找他……”
温蘅问：“找？去哪儿找？”
父亲不说话，只是想拉着她往外走。
哥哥绝不会无缘无故扔下病中的父亲一人，温蘅担心哥哥是不是出了事，急切问道：“哥哥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出事？
这两个字，提醒了迷迷糊糊的温父，温父努力回忆着儿子叮嘱他说的几个词，“出事……晕倒……”
温蘅一听就急了，忙让父亲带她去，上首太后也听见了，正要派些人跟着他们父女过去并传太医等，就见温先生掰着手指头，又蹦出了一个词，“公主……”
温父将儿子叮嘱的三个词终于想全了，来回颠倒着念，“出事……晕倒……公主……公主……晕倒……出事……”
这听着就像嘉仪出事晕倒了，太后登时慌地站起，身体微颤，皇后忙起身扶住太后，“母后别急，儿媳陪您去看看……”
冯贵妃为表孝心，也忙搀住太后另一边手臂，“太后娘娘别着急，公主殿下不会有事的。”
心爱的女儿有可能出事了，太后娘娘怎能不急，忙在两位儿媳的搀扶下，匆匆下阶，一边让人传太医，一边急让温先生带路去看。
煊赫繁丽的花萼楼主座，立时空无一人，皇后娘娘、楚国夫人等，拥着太后娘娘匆匆离去，歌歇舞止，满楼寂静，留下的妃嫔与朝臣们，均不知出了何事，面面相觑，偌大的楼内，一时鸦雀无声，针落可闻。
而玉鸣殿内，正尖叫连连，容华公主一见那年轻男子的真面目，即惊得如被五雷轰顶，整个人都不好了，紧抓着锦被遮在身前，嗓音惊怒，“……温……温羡！你怎么会在这里？！！”
温羡淡淡看了眼惊慌失措的容华公主，垂下双眸，手搭上腰间蹀躞带，一边慢条斯理地解开身上的绯色官袍，一边声平无波道：“公主殿下对下官爱慕难舍，为早些玉成好事，将下官约到此处，欲尝鱼水之欢，下官不敢冒犯公主，但公主殿下却事先用了迷情香，下官难抵药效，情迷之下，对公主……”
“呸！你胡说！！你不要脸！！！”
不待温羡说完，容华公主即尖叫着打断了他的鬼话，她简直是要疯了，他怎么会在这里？！明明该是明郎表哥，怎么会是他……怎么会是他？！！
眼看着这无耻之徒，真将绯色官袍解扔到一边，又开始扯贴身单衣的衣带，害怕清白被毁的容华公主，真是又气又怕，一手紧抓着锦被遮在身前，一手努力去够自己的衣物，一边够一边大喊：“来人！来人！！”
她这般拼命喊了两嗓子，忽然想起，自己为与明郎表哥成就好事，为让母后能畅通无阻地找到这里来，让事先安排的人，在将明郎表哥引入玉鸣殿、中药情动后，便都离开，将玉鸣殿附近的人，也设法调离……
想到这里，容华公主又是要悔断肠子，又是快气急疯了，“明郎表哥……明郎表哥人在哪里？你把明郎表哥弄到哪里去了？！”
“明郎？”榻上的年轻男子轻轻笑了笑，“公主殿下，您约的是下官，提他人做甚？！”
容华公主简直要被气吐血了，也不说话了，只想着赶快穿衣离开，她一边紧抓锦被，不让自己被这无耻之徒看去半分，一边伸直了手臂去够衣物，努力够了半晌，手指终于触到衣物的一瞬间，还没能如愿拿起、躲在被子里穿，一只修长的手，就已直接伸了过来，将那衣物团起，远远地扔到帘外。
容华公主心里简直要崩溃了，她又怕又怒地望着那个单衣微敞的年轻男子，说话的声音虽还因怒气冲冲，中气很足，但嗓音已明显因害怕，微微颤抖了，“……你……你到底要做什么？！”
温羡不说话，只是在容华公主身边坐着，压着锦被一角，让她只能这般躺在榻上，无法离开。
“……侮辱公主是死罪，你敢碰我，我让皇兄将你凌迟处死！！”
“……你……你让我走吧，我给你金银珠宝，让你一辈子都用不完！”
“……无耻之徒！我要杀了你！杀了你！！”
“……你怎么还不走啊……你到底要干什么啊？！！”
容华公主为摆脱困境，一时威逼，一时利诱，可无论她怎么撂狠话或说软话，她身边这人，始终不搭理她，就这么不动如山地坐着，也不看她，就好像……就好像在等什么……
……他在等什么……
容华公主正抓着被子不解地想着，殿外忽然响起了纷乱的脚步声，以及母后焦急的呼唤声，“嘉仪！嘉仪！！”
容华公主心念一闪，突然明白了身前这人的用意，这下子，她也顾不得身子会被看去了，忙松开了紧抓锦被的双手，要下榻捡衣裳，赶紧穿了从后面溜出去，然而手刚松开，就被那人按住肩头，给摁躺回榻上。
“好戏刚要开场，公主殿下走了，这戏，还怎么唱呢？”
轻飘飘的一句话，像一柄尖薄的利刃，横在她的颈间，按在她肩头的手，好像也没用多大力气，可却叫她动弹不得，容华公主望着身前淡淡笑着的男子，仿佛在看一个可怕的恶魔，身体如沉入了冰渊之中，手足生寒，止不住地发抖。
温先生只将众人引至玉鸣殿殿门前，便不走了，太后猜想嘉仪应在殿内，遂命侍女推开殿门，一边焦急呼唤着爱女的名字，一边匆匆向里走去，走着走着，忽地脚步一顿。
……那不远处地上的粉色衣物，像极了容华今日身上穿的，还有这殿内的淡淡香气……
太后心中猛地一颤，双腿也跟着一软，幸而有皇后与冯贵妃在旁扶着，没叫太后娘娘摔着，她们也都望见了地上的衣物，心中惊颤，俱已有所猜测。
自圣上登基以来，太后已过了六七年顺遂无波的日子，今夜突然遇到这种事，还是事关她心爱的女儿，登时心神大乱，脑中嗡嗡直响，暗暗咬牙半晌，才努力平定下心神，略摆摆手，让皇后、贵妃等人，都先退下，自己强行镇定着向前走了一步，尤是觉得力有不支，下意识呼唤自己的另一个女儿，“阿蘅……”
温蘅原以为容华公主出事晕倒，恰被在外散步的父亲哥哥撞见，哥哥留下照顾晕倒的公主，让父亲回花萼楼报信而已，结果走进玉鸣殿中，竟望见容华公主的衣物，散落在地，心里也是惊惶不定，正心乱如麻地想着究竟出了何事，哥哥人又去哪儿了，忽听太后唤她，忙暂止思绪，上前扶住太后。
女儿的搀扶，似给予了太后前行的力量，太后紧抓着温蘅的手，强定心神，挑开垂帘，一步步向里走去，随着朝里榻越走越近，看得越来越分明，心跳声也越来越剧烈。
灯火幽暗的十八枝鎏金灯树旁，嘉仪正蜷缩在锦被中，见她走来，咬着唇似是想唤“母后”，可又像是唤不出口，红着脸将头埋入被中，坐在她身边的，是一单衣微敞的年轻男子，明暗不定的光影中，身形清俊端直，容貌无比眼熟。
虽然灯火幽暗，但温蘅岂会认不出从小一起长大的兄长，她扶着太后的手，忍不住轻轻颤抖了起来，难以置信的轻细嗓音，也跟着发颤，“……哥……哥哥……”
妹妹难以置信的轻呼声中，温羡的身子微微一定，不再如从前的每一次，含笑迎上前去，笑唤“阿蘅”，只是垂着眼慢将衣襟拢好，手搭在衣带处，无声系绕。

第95章 耳光
原以为容华出事晕倒，怎料到急急赶来，竟见到这样骇人双目的一幕？！！
受到惊吓的太后手足冰凉，浑身血气直往上涌，心中如有惊涛骇浪掀起，若不是有阿蘅在旁搀扶着她，怕不是要被眼前所见，给惊得气晕过去，她死咬牙关，以抑制心中的惊怒，望着那拢系好单衣的温羡，在幽暗的灯光中，离榻朝她跪下道：
“微臣有罪，微臣原扶着家父在外散心闲走，一内监近前，说公主殿下要见微臣，将微臣引至玉鸣殿，微臣推门入内，灯火昏暗，香气浓烈，刚往里走了几步，便被除尽衣裳、浑身发热的公主殿下搂住，公主殿下道对微臣爱慕难舍，早晚是微臣的妻子，欲与微臣提前行鱼水之欢，微臣纵是身死，也不敢冒犯公主半分，原要力辞离开，可那香，似能惑人心智，微臣与公主殿下推推扯扯间，渐神智不清，忘记礼法，只知燥热情动……”
言止此处，温羡朝太后重重磕首，“微臣有罪，纵是中了迷情香，也应克制己身，不该冒犯公主殿下半分……微臣有罪，微臣该死，微臣愿受太后娘娘一切处罚，愿以一死，还公主殿下清誉……”
容华公主原因羞惭难当，躲在被子里，不敢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母后，可在内耳听着这温羡满口胡说八道，心中恼恨，实在忍不住探出头骂道：“你胡说！谁脱衣裳搂你？！你这样的卑贱之人，本公主看都懒得看你一眼，少给自己贴金！无耻！！下流！！！……”
她还没骂完，就听向来和颜悦色的母后，冷喝一声：“闭嘴！”
容华公主微抿了唇，手抓着被角，小心翼翼地看着太后道：“母后，事情不是这样的，您听女儿说……”
心忧爱女、急步入殿，却见衣物横陈在地的冲击景象，又浮现在眼前，太后努力不去想除尽衣裳的嘉仪主动紧搂温羡的情景，她在心中，自然是更为信任她爱宠了十几年的女儿，太后一边努力按下心中惊怒，一边强令语气平静些，转对温蘅道：“你到外面，让皇后贵妃都她们都散了，然后……然后把地上的衣物拿进来……”
温蘅此刻心中，何尝不是如掀惊涛骇浪，虽然在看到地上散落的衣物，想到是父亲将她们引来此地时，她心里也瞬间浮起一念，但只一瞬，她就将这念头压了下去，哥哥绝不会这样做的，他是守礼之人，又对容华公主并无情思，不会做下这样的违矩之事……
她如是想着，扶着太后娘娘走进内殿，却见容华公主双肩赤裸地蜷缩在被中，而坐在榻边、发髻松散、单衣微敞的年轻男子，竟然就是哥哥，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双眼，难以置信地轻唤出声，哥哥也不抬头看她，只是沉默地拢系好衣裳，跪地向太后娘娘陈情。
温蘅从不疑哥哥说话真假，哥哥既这般说，那事实应就是如此，虽然是容华公主主动，并用了迷情之物，但哥哥终究是与公主有了男女之实，容华公主是大梁朝最尊贵的金枝玉叶，此事最好的解决办法与结果，就是哥哥迎娶公主，可若太后大怒，圣上大怒，不肯采用这办法，那哥哥他……
温蘅一边心忧兄长安危，一边走过空无一人的外殿，皇后娘娘等人，方才都已被太后娘娘屏退出去了，此刻，都候在玉鸣殿外，温蘅走出殿门，朝皇后娘娘与贵妃娘娘一福道：“夜深了，太后娘娘怜惜娘娘们与宴倦乏，让娘娘们都散了，早些回宫安置。”
皇后与冯贵妃，人候在殿外冷风中许久，回想在殿中所见的散地衣物，心中俱猜测尚未出嫁的容华公主，或正在内殿，与男子暗通风月，虽然她们被太后屏退，没有见到那男子的真容，但容华公主爱慕温羡温大人一事，几乎传得人尽皆知，而传话至花萼楼的，又恰好是温大人患病的父亲，巧合地太过巧合，也许就是事实……
太后娘娘既让楚国夫人出来叫散，更是说明，内殿里，真的发生了什么不该发生的事，皇后与冯贵妃，知道太后要压下这样不光彩的事，又怎敢违逆太后之意、硬留在此地，遂都带着宫侍，速速离开。
温蘅让受召而来的太医，也都散了，人潮退去，她四看寻找父亲的身影，见父亲坐靠在廊柱处，已经睡着了。
这样冷的夜，这般睡在外面，定是要着凉生病的，可此时玉鸣殿外无一侍从，无人能帮她将父亲背至暖和处，帮她照顾父亲，殿内的事情，又是那样棘手，她也不能分心在此。
苍茫的殿外夜色中，温蘅左右为难，她看看睡得昏沉的父亲，又看看灯火幽暗的内殿，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忍不住想，要是明郎在她身边就好了……明郎……明郎人在哪里……怎么还不回来呢……
这般忧急地想了一瞬，温蘅心里忽地有了主意，她急步入殿，将铺在外殿宝座上的一张墨狐毯扯下，拿出来兜盖在父亲身上，仔仔细细掖好后，再度急步入殿，捡拾了散落在地的女子衣裳，打帘走入内殿。
内殿中的情景，一如她走前模样，容华公主依然蜷躺在被中，哥哥也依然垂首跪在地上，幽暗的灯光下，太后娘娘眉眼冷凝，如拢寒霜，在让她将衣物放在容华公主身边后，扶着她的手，边背过身往外走，边沙着嗓子道：“……把衣服……都先把衣服穿上……”低沉的嗓音，再怎么极力忍耐，亦流露出难以掩饰的痛心。
温蘅扶太后在外殿屏风前坐下后，原要侍站在一边，但太后拉着她的手，令她坐在她身边，温蘅能感觉到太后的手，冷得像寒冰一样，难以自抑地轻轻地颤抖着，她能想象并理解一位母亲，撞见这等场景后的心境，轻握着太后的手，努力给予太后安慰的同时，心中亦在飞快地思量着，此事当如何收场。
……让哥哥真做了驸马爷，迎娶容华公主为妻？
……事已至此，这看起来是最好的解决办法，既保全公主的清誉，又最大可能地合理化哥哥所做的事，可是……可是哥哥他，他并不爱容华公主啊……容华公主那样的性情，纵是对哥哥心中有爱，婚后应也极难和睦的，哥哥他，真的只能接受这样一桩婚姻吗？……
……但，若不以这样一场婚姻解决此事，圣上与太后盛怒之下，哥哥他该如何是好……
温蘅在外忧急思索，里头渐也响起了窸窸窣窣的穿衣声，没一会儿，垂帘被人打起，是哥哥先走了出来，无言走至太后娘娘身前，依然沉默地垂首跪下。
太后也不看哥哥，只是以手撑额，垂覆在眼前，似也在思索此事如何收场，又过了一会儿，垂帘声响，是穿好衣裳的容华公主，匆匆跑了出来，扑跪在太后身前，紧抱着太后娘娘双膝，仰面急切道：“母后，温羡用心险恶，他方才说的话，全是假的，事情不是这样的……”
温蘅见容华公主竟不认此事，说哥哥“用心险恶”，心中惊骇，她不明白容华公主为何突然翻脸，只知若太后和圣上偏信容华公主，那“用心险恶”、“蓄意侮辱公主”的哥哥，将要背负何等大罪！！
温蘅忧急如焚，看向太后，太后也已睁开双目，望着跪在地上的小女儿道：“你既说温羡说的全是假的，那你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真相实难启齿，容华公主一噎，紧咬着唇，说不出话来。
因为入宫前的失女之痛，太后有了容华公主后，只觉是上天将她的女儿还给她了，给予了容华公主双倍的爱宠，将她捧在掌心疼爱，又因从前太后在后宫身份低微，没能让容华公主像别的皇女一样，无忧无虑地骄傲长大，在容华公主受到别的皇子皇女奚落时，也让女儿一味忍耐，太后自觉有亏于容华公主，在皇儿登基后，便想将过去的欠缺都弥补给她，对容华公主更加宠爱，想让她挺直胸膛做个真正的公主，让她成为大梁朝最尊贵的金枝玉叶，从此不再被任何人看不起，也不用再受半点委屈。
太后知道，她宠容华公主宠得有些过了，以致容华公主如今的性情，有些娇纵，但她也只以为，只是有些娇纵而已，容华公主熟悉母后性情，知道母后的底线是什么，许多真正的心里话，不敢在母后面前说，许多背后悄悄做的事，也不敢在母后面前提，只在母后面前，一直维持着一个虽然有点娇纵、但十分孝顺乖巧的女儿形象。
心目中孝顺乖巧的女儿，竟然在今夜，让她见到这样骇人的一幕，太后再怎么极力维持平静，也难忍心中震惊，她见女儿迟迟不开口回答，心中的震惊越发如潮蔓延，颤着手指着她道：“……温羡说的都是真的？你……你真的……”
“不！！”容华公主急忙摇头，“不是真的！！”
……真相实难启齿，可若不说，母后就会以为温羡说的都是真的，会真以为她主动约温羡来此、用迷情香催情欢好，会以为她真与温羡有了肌肤之亲，会真将她嫁给温羡这个卑贱的无耻之徒的！！
想到此处，容华公主把心一横，憎恨的目光，如刀子般飞快剐过温家兄妹，紧紧抱着太后双膝，仰面道：“母后，女儿要和您单独说……”
紧阖的殿门“吱呀”一声打开，又被沉沉阖上，温蘅与哥哥走至殿外廊下，望见不远处披裹着墨狐毯的父亲，仍靠着廊柱酣睡，一动不动。
温蘅走上前去，将手探入毯内，摸到父亲的手是暖的，略略安心，将微松的墨狐毯，又拢紧了些，身心俱疲地在父亲身边坐下。
原以为只是场寻常宴会，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心情复杂的温蘅，不知道突然翻脸的容华公主，正在里面同太后说什么，她担心公主之言不利于哥哥，担心太后和圣上偏信公主，担心哥哥有事，正微垂着头暗暗忧急时，垂在身畔的手，被哥哥轻轻握住。
“没事的”，哥哥的声音，温柔地像一缕如水的月光。
温蘅抬起双眸，见哥哥握着她的手，在她身边坐下，淡笑着望着她，再一次温柔道：“不会有事的。”
温蘅知道自己这样焦虑，只会让无辜身陷泥潭的哥哥，更加不安，她也想笑一笑，宽慰哥哥，可实在担心到笑不出来，微抿了抿唇，没有说话，听哥哥又轻轻道：“你看我们这样坐在廊栏下，父亲这样靠睡在这里，像不像小时候那一次？”
“……小时候那一次？”心事重重的温蘅，一时没想起来，直到哥哥笑着伸出一指，虚虚地在她双眸处，画了两个圈儿，温蘅才猛地明白过来，紧抿的唇角，也忍不住微微弯起。
那时候她还小，顽皮得很，一日夏夜，父亲携他们在廊下消暑，一边纳凉，一边给哥哥讲学，年幼的她，不耐听“之乎者也”，就坐在一旁，翻看着一本有趣的《珍禽异兽图》。
看着看着，父亲讲学的声音越来越低，渐渐没了，她抬头看去，见困倦的父亲，靠着廊柱睡着了。
她看看熟睡的父亲，又看看《珍禽异兽图》里画着的食铁兽，拿了蘸墨的毛笔，在哥哥的轻呼声中，在父亲两眼处，画了两个黑咕隆咚的圈儿，又对着图，将父亲的鼻尖也点黑了。
不待她在照图描画全乎了，哥哥已笑夺了她手中的毛笔，赶紧拿帕子蘸水，要在父亲醒来前，悄悄帮父亲把脸擦干净。
然而，父亲的新形象，实在是太过滑稽，哥哥忍笑忍得十分艰难，帮父亲擦脸的手，也一直忍不住地轻抖，愣是把父亲的“食铁面”，给擦成了个大黑脸。
许是因为脸上又凉又痒，本来靠着廊柱、睡得正香的父亲，眨了眨眼，醒了过来，哥哥立将帕子藏在身后，连连后退，初醒懵茫的父亲，感觉脸上湿湿的，自言自语地抬头望天道：“……下雨了吗？”
满天璀璨星子，哪有半丝雨意，父亲正满面不解，端着新湃瓜果走来的母亲，惊讶问道：“你的脸这么黑？”
父亲疑惑地抬手摸脸的同时，退走到她身边的哥哥，拉起她的手，就往园子里跑。
夏夜凉风，沁爽地扑在面上，她紧抓着哥哥的手，跟着他在夏夜星空下，跑过月洞石门、竹篱花障，忍不住声如银铃地笑，身后，母亲的笑声也跟着响起，那样的好夜良辰，一生也不会忘记……
温蘅沉重的心绪，刚因哥哥提起的有趣往事，而放松了些，就听殿内传来了一声清脆的耳光，像一把尖利的刀子，刺啦一声，划破了浓重夜色。

第96章 醉抱
温氏兄妹遵太后之命，暂离玉鸣殿，殿内，别无他法的容华公主，只能将今夜原定所谋，对太后和盘托出。
她熟悉太后性情，知道太后知道此事后，定会惊怒不已，心中忐忑的容华公主，故而支支吾吾地说得很慢，但饶是如此，她每多说一字一句，太后心中的惊怒，便似浪潮，一波高过一波。
……自己爱得如珠似玉的宝贝女儿，自己所以为的乖巧可爱的心爱女儿，竟然暗藏着这样的阴暗心思，设下了这样的卑劣计谋，为达目的，如此不知廉耻，不择手段……
太后越往后听，越是怀疑自己的双耳出了问题，她忍耐着惊怒，听容华公主慢慢说完，一手紧抠着座沿，身子微向前倾，死死盯看着跪地在前的容华公主，尤是希望自己听错，颤着声道：“……你……你再说一遍……”
容华公主知道她平日在母后眼中是何形象，知道她方才所说的话，对母后造成了多大的冲击，她也知道，事已至此，再也瞒不下去，只能置之死地而后生了，她紧握住母后的手，如攥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那般用力，含泪仰望着自己的生身母亲道：“母后，女儿心里，从来就只有明郎表哥一个，求求您，求求您成全女儿吧！！”
心底颤颤维系的最后一丝希望破灭，太后又是惊怒又是痛心，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沉怒，“母后同你说过多少次，明郎他心里没有你，强求得不来善果！你为什么就是不肯听母后的话？！！”
“女儿听您的话……女儿以后都听您的话……”容华公主苦苦哀求道，“女儿这辈子只有这一个心愿，此生别无所求，只要您肯成全女儿，女儿以后永远听您的话，一辈子都乖乖的，再不惹您生气，同明郎表哥一起孝顺您一辈子……”
“明郎他不仅仅是已有家室之人，他还是你的姐夫！！”太后冷声怒斥，“今夜之事若如你所愿，你要让你姐姐如何自处？！”
“不！她不是我的姐姐！”容华公主情急之下，尖声将心里话说出，“这事一定是假的，什么长生锁、清水河，一定是他们为了攀龙附凤，故意设计，诓骗母后的！母后您别轻信他们，他们这些地位地下的卑贱之人，为了往上爬，什么都做的出的……”
“……你一口一个卑贱之人，可是忘记你母亲是何出身？”太后简直要不认识自己宠爱十几年的女儿，双眸泛红，“……还是说，在你心中，母后也是卑贱之人？你一直在心底怨恨母后的出身是不是……”
“不不！女儿从没有这样想，您在女儿心中，是天底下最好的母亲！！”
自己这些年是如何被母后百般疼爱，容华公主心里岂不清楚，母后待皇兄宽严并济，在皇兄幼时犯错时，常冷声呵斥，可待她，永远是和颜悦色，捧在掌心，温柔呵护……
……可这样好的母后，却要把这样的温柔与爱，分给那个可恶的温氏了……
容华公主看母后伤心地眼圈儿泛红，也跟着声音哽咽道：“母后，我才是您养在身边的亲女儿啊，就算温氏真的是您在宫外的长女又如何，女儿在您身边长大，承欢膝下十几年，难道在您心中，还比不上刚认回来十几天的温氏？难道这十几天，还比不上过去十几年？难道温氏在您心里，比女儿更重？！若真是如此，那这十几年算什么，女儿就只是温氏的替身吗？只是您思念旧事的一个慰藉而已吗？您现在寻回了温氏，女儿这个替身，就可有可无了吗？！”
容华公主的这些话，简直要把太后的心都给碾碎了，太后望着泫然欲泣的小女儿，心口一阵阵绞痛，“……在母后心中，你与你姐姐，都是母后的心头肉，一样重要，没有高下之分，在明郎这件事上，母后反对你，是因为明郎对你没有男女之情，是因为明郎与你姐姐名分已定、婚姻美满，你以为你如此设计，逼迫明郎休妻另娶，你就能得偿所愿吗？！
就算你如愿嫁了明郎，明郎也不会像待你姐姐般，这样待你，你婚后的日子，会冷得像一座冰窖，你会将你的一生，都葬在这场冷冰冰的婚姻里，你还年轻，美好地像初开的花儿一样，母后不能看着你在最好的年纪，为一时的执念，做下无可挽回的错事，葬送自己的一生！
母后反对你，是因为你做错了，是为了你好，就算阿蘅不是你的亲姐姐，母后也会坚决反对你的谋算，母后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做错事，不能让你的一生，因为这件无可挽回的错事，走向错误的道路……”
太后几是苦口婆心了，含泪望着容华公主道：“这世道，女子做错事，往往要比男子做错，付出更大的代价，纵是皇家公主，在一些事情上，也与平民女子，没什么不同，很多时候，一时的错，就能将一生给毁了，母后不能看着你毁了自己，你听母后的，听话……”
太后已是字字泣泪，然而容华公主执念太深，半点也听不到心里，她见无论自己如何恳求，母后还是站在温氏那边，濒临绝望地摇头轻道：“……不，您就是偏心……您就是护着那个温氏……我没有错，我一点错也没有……明郎表哥本来就该是我的啊，我们青梅竹马，一起长大，是那个温氏，趁着明郎表哥离京外放，把明郎表哥给抢了去……”
“嘉仪！！”
眼见女儿还是如此执迷不悟，还在说疯言疯语，神情也迷迷怔怔的，太后忧急地高唤女儿的名字，以打断女儿的疯话，希望女儿能清醒些，然而她唤音刚落，就见容华公主忽地拔了绾发的长簪，抵在自己雪白的脖颈前，眸光决绝地望着她道：“女儿心意早定，宁死不悔，您若不肯成全女儿，女儿就死在您面前！！”
容华公主见母后如此偏袒温氏，只得使出最后的“以死相逼”，然而她刚决绝地吼出这一句，即迎来了一记清脆的耳光，直掴得她耳中嗡嗡作响，手中的长簪，也被“叮”地打落在地。
从小到大，没有被母后斥骂过半个字的容华公主，更是从未被母后动手打过，还是这样一记用力的耳光，她怔愣在那里，一时反应不过来，而太后，已是痛心到了极点，手指着容华公主，厉声质问道：“母后生你养你，这些年来，疼你疼到心坎里，是要你这样拿自己的性命，来逼迫自己的母亲吗？！！”
太后今夜所受打击太大，这一耳光打下，这一肺腑之问道出，好似耗尽了全身的力气，再不看伤透她心的容华公主，颓然地侧过身去，掩面落泪。
容华公主怔愣片刻，反应过来，也哭出声来，膝行跪在太后面前，哽咽着连声道：“母后……母后……对不起……女儿不是要逼您……女儿一时糊涂了，您别这样……”
她掉着眼泪，语无伦次地说了许久，听母后又哑着嗓子问道：“……温羡，又是怎么回事？”
“那个温羡所说的话，全都是假的，女儿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来的明明应是明郎表哥，怎么会是他……他用心险恶，有意让母后误会，一定有所图谋，包藏祸心……母后您不能饶了这个故意恐吓欺辱女儿的无耻之徒……”
容华公主抽抽噎噎地委屈说着，想要母后为她做主出气，却见抬眸看她的母后，眸光不再如之前慈爱包容，而像是在看一个不了解的陌生人，登时心中一寒，急切道：“母后，您要相信女儿，女儿说的都是真的！！”
今夜之事，已叫太后几次三番瞠目结舌，过去所坚信的，陡然间全被颠覆，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信任爱护了十几年的女儿，居然瞒了她这么多、骗了她这么久，太后心情复杂地望着眸中带泪、楚楚可怜的女儿，慢慢地推开她，站起身来，向殿门走去。
沉重的殿门被人打开，温蘅忙与哥哥迎上前去，哥哥见是太后娘娘站在门边，撩袍欲跪，太后娘娘却制止了他的动作，只哑声道：“你进来。”
自听到殿内那一声清脆的耳光响，温蘅的心，就像提了起来，她不知容华公主同太后说了什么，不知哥哥此刻在太后心中是何形象，忐忑地望着哥哥奉命入殿，又见太后娘娘看向她道：“阿蘅，你去请皇儿过来。”
正月初一那场撕破脸的争吵后，温蘅平日入宫觐见太后，也不知仅是巧合，还是圣上有意避开，总之从未在慈宁宫见过圣上，算来，今夜上元宴，是这十几日来第一次见面，尽管只是宴会上，远远打个照面。
这自然是她想要的结果，自此保持距离，求个安宁，但今夜之事特殊，又是太后娘娘开口，事涉哥哥安危，温蘅只能垂眼应下，往建章宫去。
建章宫外，赵东林与一众被圣上赶出来的宫侍，俱垂手候在殿外，他正在心中估算着圣上的酒量，猜测圣上此时醉睡了没有，是否要带人进去伺候圣上安置，忽见星灯点点的夜色中，楚国夫人步伐轻急地走了过来，一时疑心自己看花了眼。
再一定神，眼没花，确确实实是楚国夫人，且是只身一人，赵东林心中纳罕，忙迎上前去，明知故问道：“夫人可是来求见圣上？”
温蘅道：“太后娘娘请陛下驾临玉鸣殿。”
圣上自从宴上回来，就一个人闷在殿里喝酒，此时怕已快酩酊大醉了，怎么去的了玉鸣殿……赵东林犯了难，“这……”
事涉哥哥，温蘅心中焦急，朝赵东林一福道：“烦请总管通报一声。”
赵东林可不敢受她的礼，忙躬着身回礼道：“不是奴婢不通报，只是……奴婢通报也无用，要不……您亲自同陛下说说……”
赵东林欲引楚国夫人入殿，温蘅犹豫片刻，心中对哥哥的牵挂，终是压倒了一切，随赵东林步入殿中，向内走去。
越往里走，酒气越重，赵东林挑起通往内殿的垂帘，顿住脚步，温蘅也不往里走了，只站在帘边，向内看去，见圣上像只熊抱着蜜罐子，正醉醺醺地抱着只酒坛，垂首坐在窗下，好像已经睡着了，又好像没有。
“……陛下……”
温蘅试着轻唤了一声，见没有反应，又提高声调道：“陛下！”
这下，抱着酒坛的人，似被惊醒，慢悠悠地抬起头，醉眸幽亮地看了过来。
温蘅微垂眼飞快道：“太后娘娘请陛下驾临玉鸣殿。”
圣上仍是迷迷糊糊的，痴痴地眼望着她，没有任何反应，像是没听明白。
温蘅无法，只得再次道：“太后娘娘请陛下……”
这一句还没说完，就见圣上猛地站起，酒坛落地的“哐当”声中，大步流星地向她走来，一把揽住了她。
赵东林眼皮一跳，忙手放下帘拢，耳听着楚国夫人的挣扎声，垂着眼直往后退，一直退出殿外，刚站定了没多久，又见夜色中又远远地了来个人，瞧着像是……武……武安侯？！！

第97章 窗影
“太后请陛下……”
温蘅话未说完，就见醉醺醺的圣上，忽然站起身来，直不楞登地盯看着她，大步向她走来。
温蘅心中一惊，忙往后退，但怎来得及，人才向后退了一两步，即被一道有力的手臂搂带近前，圣上两手一拢，即如铁钳将她箍在怀中，浓重的酒气扑面而来，熏染着她的衣裳，直往下她鼻下钻。
温蘅拼命挣扎推拒，却推不开圣上的怀抱分毫，她心中又急又怒，担心圣上借醉强行苟且之事，但圣上却只抵靠在她的肩侧，轻蹭了蹭她的脸颊，似是满足地轻轻喟叹了一声，而后就这般抵在她的肩窝处，双臂紧搂着她，带着她在满地碎瓷酒水的内殿，悠悠晃走。
温蘅挣不开圣上，被他带踩着碎瓷酒水，在内殿磕磕跘跘地走，她满心忧急，而圣上却似舒愉惬意得很，像是正身在好梦之中，悠悠哉哉。
“……陛下……陛下！陛下！！”
温蘅脱不开身，只能连声高唤，以希望唤醒圣上的神智，但圣上像是醉得厉害了，听不到她的声音，对此半点反应也没有，仍是紧紧地搂带着她，在殿内悠悠晃走，自顾沉浸他自己的世界里，像是能这样晃到地老天荒。
且不说温蘅根本不愿与圣上如此亲近，她此时也没时间同圣上在这里瞎耗，心系兄长安危的她，不知玉鸣殿那里，现在是个什么情况，不知容华公主同太后说了什么，而一向信任爱护公主的太后娘娘，现下又是如何看待哥哥，越想越是忧急，一咬牙，低声冷冷唤道：“元弘！”
这一声下来，抵在她肩侧的人，终于有了反应，他停止了漫无目的的晃走，抬起头来，醉眸明亮地幽幽望着她道：“夫人……”
温蘅立道：“太后请陛下……”
一语未完，又被打断，圣上“啊”了一声，像是想起什么，皱起眉头，十分难为情道：“夫人，朕把你送的碧玺珠串，给弄坏了……”
他说着像不好意思看她，侧过脸去，拉着她往书案边走，将案首一剔红圆盒拿在手里，像做错事的小孩子，小心翼翼地抬眸看了她一眼后，垂下头，慢慢地将手中圆盒打开。
盒子里，十几颗粉红色的碧玺珠滚堆在一起，圣上手指着零散的碧玺珠，讷讷轻声道：“只剩十五颗了……还有三颗，找不着了……它们躲起来了，不让朕找到……”
温蘅不仅不在乎这道随手购自京中珍宝坊、又随便拿来换书的碧玺珠串，且因这珠串掺和进她同圣上的孽缘里，她看着碍眼，心底恨不得它碾碎了随风逝去，就像她与圣上的秘密过往一样，彻底消失在这世上，又怎会在乎它摔得零散，少了几颗？！
她心忧玉鸣殿之事，不看这盒碧玺珠，只打量圣上醉态，看圣上实是醉得厉害了，不好好睡上一觉，怕是清醒不了的，就算遵太后之命，将他请到玉鸣殿去，他大抵也是这样醉言醉语，说不定还因醉着，随口说出什么伤害哥哥的御令来……
温蘅暗暗观察思量的目光，在心虚的圣上看来，却饱含谴责之意了，他瑟瑟地低下头去，指戳着一颗颗圆润的珠子，戳着戳着，抬眸晶晶亮地看她，“还有十五颗呢！”
与原来说“只剩十五颗”相较，现在说“还有十五颗”，好像意义完全不同，事态也完全不严重了，圣上望着温蘅的目光，泛起笑意，像是要迫不及待地证明给她看似的，指戳着碧玺珠，如小孩儿学数，一颗颗地数起来了，“一，二，三……”
这厢圣上在殿内数珠子，那厢赵东林人站在殿外，瞧见夜色中武安侯远远地走了过来，忍住心中惊颤，笑着迎上前去，“侯爷可是来求见圣上？”
沈湛停住脚步，“是，烦请总管通报一声。”
满面堆笑的赵东林，立现出为难之色，“侯爷来得不巧呢，圣上安置了，侯爷有什么事，明日朝上再说吧。”
他盼着他说完这话，一向通情达理的武安侯，即转身离开，可武安侯并没有如他所愿，不但驻足原地不动，还眼望向灯火通明的宫殿，夜色中眉宇微凝，眸光暗沉。
赵东林望着这样的武安侯，心里头猛一咯噔，忍不住去想，难道武安侯知道楚国夫人此刻就在殿内？难道武安侯是特地来抓奸地不成？！
这般一想，赵东林登时心如擂鼓，暗自紧张地觑看着武安侯的神色，一颗心，如在油锅里熬煎，而武安侯沈湛，实则并非为他的妻子楚国夫人而来，而是为了当今圣上的妹妹——容华公主，他的脸色之所以如此不豫，也是因今夜之事，实在太过卑劣荒唐。
今夜花萼楼上元宴上，他原正与妻子把盏言欢，忽有一内监近前，说圣上召见，他抬首向上看去，见御座空荡无人，便真以为圣上在外召见，不疑有他，随那内监一路走至附近的玉鸣殿。
那内监请他入殿稍待，说圣上随后就到，他虽心中略有疑惑，但仍是步入殿中等候，那内监见他入殿，便在后将门关上，脚步声远，他边在殿内随意闲走，打量着这间灯火昏暗的幽殿，边嗅到一股奇异而浓烈的甜香，越往里走，香气越浓。
他出身大家，常年出入宫廷侯门，各式名贵香料，不知嗅了多少，却从未闻过这样奇异甜腻的香气，如有千丝万缕，直往人肺腑心眼里钻，薰得人神思昏昏然，渐渐身体也跟着燥热不堪。
某一瞬间，他忽地意识到这香的效用，勉强维系心神，撑着要往外走时，殿门被人用力打开，凛冽的冷风灌入殿内，吹淡了甜腻的香气，也扑在他燥热的面上，令他清醒了些，认出来人，是慕安兄。
慕安兄甫一入殿，即先去寻找香薰所在，泼水令香熄灭后，扶着他离开此殿，边走边告诉他发生何事。
原来，慕安兄带着岳父大人在外散心时，无意间望见那名内监将他引入玉鸣殿，也听见那内监说的是奉圣上之命，请武安侯在此稍待，而后，他步入殿内，那内监阖上殿门，摆手令玉鸣殿附近侍从皆退，在与一宫侍边走远边轻声道“公主的吩咐必得办好，不然吃不了兜着走”时，正好被身在暗处的慕安兄，听了个正着。
又是“奉圣上之命”，又是“公主的吩咐”，慕安兄心中起疑，见玉鸣殿附近已空无一人，便进来看看，一入殿，即发现他中了迷情香。
他静听慕安兄说完，心中猜到容华公主行事用意，庆幸慕安兄赶在容华公主来前，将他带离玉鸣殿，如若他真因迷情香做下错事，后果不堪设想，也真不知该如何面对阿蘅。
慕安兄扶他在一清池旁坐下，说他中香不深，吹吹冬夜寒风，或许能好，若还不行，就跳入凛冽彻骨的冰池中冷静冷静，若有人撞见，就道是武安侯不慎落水。
他听慕安兄说话声气平静寻常，倒像是有应对经验似的，想开口问问，又觉问来奇怪，没有说话，又听慕安兄含笑道：“明郎好福气，成亲一年多，公主殿下，仍对你念念不忘。”
这“福气”，他可真是半点也不想要，听了慕安兄这话，只是苦笑，慕安兄静望了他一会儿，又收敛了笑意，淡淡道：“今夜这福气，算是躲过去了，但，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公主殿下这份心意，总要了结干净。”
……如何了结干净，他暗暗思索，而慕安兄似已无暇帮他思考良策，站起身道：“为帮你消了今夜这份‘福气’，我将父亲一个人留在梅林那边打转，得回去照顾他了。”
慕安兄离去，而他人在清池旁吹了半晌冷风，也苦苦想了半晌，身体冷静下来后，心中却还难有主意，又在清池边上坐了许久，最终决定求见圣上，委婉告诉圣上今夜之事，圣上必会将此事，告诉太后娘娘，而容华公主今夜行事，实在堪称惊世骇俗，太后娘娘再怎么宠爱女儿，应也会动怒，从此有母兄严加约束，容华公主的这份心意，可否了结干净……
一想到先前公主钟情温羡的传言，原应是容华公主迷惑众人的障眼法，目的就在于暗谋今夜之事，沈湛对容华公主执念之深感到心惊，也对太后与圣上的约束，能否让公主彻底消执，心存疑虑，但，一时也别无他法，于是他未回花萼楼陪伴妻子，而是先往建章宫来，欲告知圣上今夜之事。
可是，他人走到建章宫殿前，赵总管却说，圣上安置了，有事明日再说。
今夜之事特殊而又棘手，沈湛实在不想拖到明日，他望着灯火通明的宫殿，心道圣上或许还没歇下，就算真的已经歇下了，以他和圣上的交情，烦请赵总管将圣上唤醒，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于是驻足不走，再对赵东林道：“我确实有要紧之事需面见圣上，等不到明日，烦请赵总管通报一声。”
赵东林看武安侯这架势，是见不到圣上，就不肯走了，心中暗暗忧急，他可以拦着不让武安侯进去，武安侯应也不敢强行闯宫，可若武安侯人进不去，就一直等在这里不走，这可如何是好？！
暗暗忧急的不止他一人，御殿中，温蘅也同样心焦，而数着碧玺珠的圣上，也数急眼了。
因为醉中迷糊，原本的十五颗碧玺珠，他怎么数都数不到十五，一时数出“十三”，一时数出“十一”，越数越少，原先少三颗，这下不知道少多少了，皇帝越数越着急，而温蘅越看越着急，她看圣上今天晚上是不可能清醒了，也没法遵太后之命，将他请到玉鸣殿审理今夜之事了，心忧兄长的她，没时间耗在这里陪个醉鬼，趁着圣上着急数珠分神，用力挣开了他攥她的那只手，急步往外走去。
醉中的皇帝，却以为她因为珠子变少生气了，抄起小圆盒追她，边追边急道：“再数数……数数或许又变多了……”
温蘅看皇帝追来，走得更快，但再快也快不过大步流星的皇帝，在走到外殿时，被皇帝一把拉住。
外殿明窗上，忽然走现出两个人影，瞧着是圣上与一女子，沈湛望着圣上将那女子拢入怀中，这下明白赵总管所说的“安置”，是何意思了。
想到自己之前不顾赵总管“暗示”，执意要见圣上，沈湛微有尬色地看了赵总管一眼，而赵东林，被武安侯这意味不明的一眼，给看得心惊肉跳，殿内，醉中的皇帝陛下，丝毫不知他的御前总管，为他提心吊胆到了何种程度，只是紧拢着怀中佳人，将小圆盒递到她面前，万分诚挚道：“要不你来数，应该是十五不会错的，朕不骗你的！！”
温蘅真是烦不胜烦，忍无可忍，为了哥哥的事，她心里已经够着急了，圣上喝醉，无法去玉鸣殿审理此事也就罢了，偏生还跟她在这拉拉扯扯，不让她走，硬要她数什么珠子！！
温蘅急得心火燎烧，手上挣不脱，便下脚踹，皇帝不防有此，“哎哟”一声后退，温蘅挣脱他的同时，也不慎撞翻了他手中的圆盒，满盒碧玺珠，跳如粉色的雨珠，散落在地。
只想赶快离开此地的温蘅，急往外走，也没注意脚下，结果刚向前走了两步，即不慎踩到一颗圆润的碧玺珠，脚下一滑，忍不住尖叫一声，向后跌去。
殿外，以为圣上正与妃嫔亲密独处的沈湛，无奈之下，正准备离开，忽听得一声女子尖叫，声音……很是像阿蘅……
他猝然回首，见御殿窗影映照，圣上急步上前，将那失足后摔的女子，紧紧接抱怀中。

第98章 握足
赵东林见原本要走的武安侯，听得那一声女子尖叫，立回转过头，怔怔盯看着窗边的两道人影，心也跟着一紧。
他想要速劝武安侯离开，可又怕劝得太急，又似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反似坐实了那殿内尖叫的女子，正是武安侯的妻子楚国夫人……
人前八面玲珑的御前总管，今夜此时，真不知该如何为圣上这桩秘事周旋，只能在心中祈盼殿内两位，别再滞在外殿，也别再整出什么动静，好让武安侯只疑心自己听岔，速速离开。
而殿内两位，却并未能如他祈盼，温蘅踩着碧玺珠，人往后摔后，被连忙大步向前的皇帝，搂腰抱接在怀中，她还未站稳，即被皇帝趁势打横抱起，抱坐在窗下。
温蘅自是要挣扎离开，可却被又皇帝紧紧箍在怀中，推搡不开，情急之下，低下头去，张口就咬皇帝的手臂。
皇帝却像觉不出疼，一动不动地看着她咬，口中呆呆道：“夫人在给朕盖章……”
咬了好一阵儿，都快见血了，紧箍着她肩腰的手臂，也没有松开分毫，温蘅泄气松口的瞬间，自己的手，立被皇帝捞起，送到唇边，“朕也给夫人盖一个……”
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落在她手背上的，不是尖牙利齿，而是轻轻凉凉的一个吻，皇帝握着她的手，翻来覆去地看，对着明亮的灯光，一根根掰看着她的手指道：“真好看”，又将醉意幽亮的眸光，落在她的眉眼鼻唇处，轻声喟叹着近前，“夫人哪里都好看……”
他抵近与她贴面相看，轻声问道：“朕好看吗？”
温蘅此刻是心急如焚、气恨交加，她脱不开身，又知道外头的赵总管等人，不会进来帮她拉走醉中的圣上，又心忧哥哥处境，担心她久久不回玉鸣殿，太后娘娘亲自找来，撞见这一幕，又忍不住想明郎受圣上召见，既不在建章宫，可是回花萼楼去了，回去见不到她，是否正在四处找寻……越想越是心乱，眼瞄到榻几上的花觚，简直恨不得抄起来砸晕圣上，以求脱身，哪有心思回答皇帝好不好看。
皇帝看温蘅不说话，自己低低回答道：“……朕不好看，朕恶心……”
他手抚着她的鬓发，轻轻叹了一声，“夫人伤了朕的心了……别人说什么，朕不在乎，可夫人说朕恶心，就像刀子插在朕心里……朕心里，很是难受……这些天，只要一静下来，夫人的话，就总在朕耳边回响……恶心……恶心……夫人说得对，朕对不住明郎，也叫夫人难受了，若朕与夫人真是……”
皇帝言至此处，顿了顿方道：“……那夫人心里，定然更加难受，也更是觉得恶心……可说实话，朕不在乎，这事拦得住世俗名分，可拦不住朕的心……”
他想了一想，自嘲似的笑了一声，“……是挺恶心，满口仁义道德、礼仪纲常，可心里面，只为能与夫人一起，便什么也不顾……”
“……朕原来是这样的人啊”，皇帝喃喃道，“在遇到夫人后，朕才知道，朕原是这样的人，元弘原是这样的人……只要和夫人在一起，便高兴，见不到夫人，便难受……朕心里装了许多，江山、社稷、亲友……可元弘心里没那么多，元弘的心很小，只装着夫人，心里的每一刻，都想着夫人……但夫人不要元弘……不要元弘……元弘来晚了一步，夫人就不肯要元弘了……”
“……都说朕是天子，可天子，也是凡夫俗子，没有办法未卜先知，青州琴川城里藏了位叫朕魂牵梦萦的女子，没有办法令时光倒流，好早些与夫人相识……除非……除非是在梦里……”
“……昨天夜里，朕做了一个梦，梦见夫人小的时候”，皇帝吃吃笑了一声，声音也放轻了些，好像大声会摧毁了这琉璃梦境似的，要捧藏在掌心中，小心翼翼地说，“……真奇怪，明明并不知道夫人幼时是何模样，可在梦里看到的第一眼，就认定了是夫人……起先是歌声，朕循着歌声，找到了夫人，在清池旁的杏树上……就是明郎从前摘杏砸朕的那一棵，可他不在夫人的身边，只有夫人一个人，倚靠树干，坐在粗壮的枝干上，轻晃着两条纤细的小腿，罗裙软的像云烟一样，绣鞋上的细铃，随着歌声，‘叮叮当当’地响……”
“……朕走到明似烟霞的杏花树下，夫人发现了朕，也不唱歌了，手撑着枝干，好奇地俯看着朕，朕问夫人，明郎呢，夫人反问朕，明郎是谁，朕立时懊悔有此一问，不敢再说话，夫人又笑，问朕是和人打架了么，朕低头一看，原来朕也变成了一个小孩子，身上穿着比武摔跤的衣裳，皱皱巴巴，邋里邋遢的，全身上下，沾满了泥尘，灰头土脸……”
“……朕大窘，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可又怕钻进地缝里，夫人被人拐跑了，就僵站在树下不动，夫人又问朕，是和谁打架了，朕不知怎的，脱口而出，是明郎，夫人又问，明郎是谁，朕悔得恨不能拿头撞树，闭口不言，夫人也不再追问，只问是谁打赢了，朕连忙道，是朕赢了，夫人就笑，那你要比那个明郎厉害一点啦，朕连连点头，还没高兴一会儿，夫人又道，可看你身上衣裳，可见赢也赢得不轻松，那个明郎，定也不差……”
“……朕听了就有些生气了，怎么站在这儿的是我，陪你说话的是我，你都不问问我是谁，就总说明郎明郎呢，夫人听了笑道，好吧好吧，那你是谁呢？朕喜孜孜地告诉夫人朕的名字，问夫人在这里做什么，夫人说自己爬上树后，下不来了，等着人来救自己……”
“……朕立要自告奋勇，又想起自己身上脏，把自己脏兮兮的外袍脱了，又用池水把手脸洗干净，朝夫人伸出手臂道，我一点也不脏，可以接你下来，夫人就这样跳了下来，撞进了朕的怀里，好像很重，又好像很轻……”
“……朕刚抱着夫人站稳，就听见明郎远远地在喊‘六哥’，朕拉着夫人就跑，可还是被明郎瞧见了，明郎跟在后面追，又问‘六哥，你跑什么’，又问‘六哥，你身边是谁’，朕心急如焚，想带着夫人跑到一个谁也找不着的地方，可夫人边被朕拉着跑，边往后看，不停地问朕，‘他喊你六哥，他是你的兄弟吗？’‘他就是你说的明郎吗？’‘你为什么要拉着我跑，你不敢见他吗？’……”
“……朕唯恐明郎追上，瞧了你去，心里快急死了，偏偏夫人又道‘他长得真好看，比你好看’，朕听了一恍神，脚下一绊，摔倒在泥坑里，贴身的干净单衣，浸满了恶臭污浊的烂泥，夫人立站得离朕远远的，冷冰冰地说，真恶心……”
“……朕就这么吓醒了，醒时一身冷汗，在榻上坐到天明，一整天，朕都想着这个梦，到今晚上元宴上，看见夫人和明郎坐在一起，如胶似漆，把盏言欢，朕回想这个梦，都觉得自己可笑，现实里是个懦夫，只敢在梦里抢人，可就连梦里，也抢不到……”
“……朕知道，现在也是梦，夫人恨透朕了，不是梦，夫人怎会主动来朕身边……”
温蘅听皇帝自说昨夜那场梦开始，声音就越来越低，箍她的手，也微微放松，头也跟着轻轻点着，像是饮醉的困意上来，快睡着了，遂就无言地等待着，等听着皇帝碎碎叨叨，等着他困睡过去，脱身离开。
终于，连最轻微的说话声，也困得说不出口了，皇帝眸光飘忽，像是下一刻，就要垂下眼帘睡着了，温蘅守等着这一刻，可皇帝飘忽迷离的眸光，在即将随阖眼消失时，无意间向下一飘，瞥见地上拖走的淡淡鲜红血迹，陡然间，又惊得明亮起来，“夫人，你受伤了！”
皇帝脑中乱七八糟地想着，以为温蘅先前被他带着在里头一地碎瓷酒水的内殿晃走时，双足被酒坛碎瓷割伤，遂一边手揽着温蘅肩背，一边微躬身子，担心地捉住她双足查看。
可温蘅今日穿的，恰是一双赤色海棠绣鞋，皇帝瞧不出鞋上有无血迹，便轻松地摘了她的绣鞋，捉足欲看，温蘅以为快要睡着的皇帝，忽又起了色心，惊急地直往后退，背撞在窗上。
“砰”地一声，皇帝听着都疼，赶紧将温蘅捞回怀中，一手控住她不让她动，一手顺着她足踝往上，去脱她素袜，口中安抚道：“夫人别动，让朕瞧瞧……”
温蘅想动也动不了，人被皇帝按在怀里，拼命蹬踹的双足也被他摁住，气急无力地背过脸去，恨不得咬碎一口银牙，只觉羞辱。
而皇帝本来没有风月心思，只是看到地上拖走的血迹，疑心她割伤了脚，便一定要脱鞋除袜看看，可两只素袜被脱扔到一边，皇帝握足于掌心，仔仔细细盘看着，没有半点血迹伤口，心中疑惑了一小会儿，便被手下柔嫩滑腻的触感，给吸引了去，忘记了本来看她双足的因由，只觉滟滟灯光之下，双足白皙纤小，皎皎如玉，十分怜怜可爱，竟不舍得放开。
皇帝捉着她一足，旖旎心思才在心中浮起一瞬，就听殿门轰地被人推开，紧接着急切脚步声响，有人大步闯走了进来。
沈湛在听到那一声极似妻子的女子尖叫后，明知没有可能，还是停住了离去的脚步，怔怔看向那窗影。
他望见，圣上将那失足后跌的女子，抱坐在窗下，而后一直维持着这个姿势，与她贴面相望，好似在亲密低语。
寒夜冷风呼啸，沈湛在原地站望了好一会儿，心道自己应是听岔了，妻子又非妃嫔，怎会身在御殿？！
他心中哑然失笑，想是自己今夜被容华公主这事，给弄得有点糊涂了，再望了那亲密低语的窗影一眼，抬脚准备走时，忽见那女子挣扎着直往后退，人都撞在了窗上，又被圣上捞进了怀中。
这下沈湛再难淡定，尽管明明不应该不可能，可那女子挣扎撞窗时发出的声音，明明白白，就是阿蘅的声音！！
沈湛不明白眼前为何会有这样荒诞可怕的一幕，只觉浑身气血直往上涌，赵东林眼看着武安侯大步向殿门走去，一边在后追走，一边想命御前侍卫阻拦，可如此又显得心虚，好像真有什么事，他又不知殿内现下是何情况，到底是有事还是无事，这么犹豫的一会儿功夫，就让脚步飞快的武安侯，推门闯了进去。
沈湛凭着一时激起的气血，强行急闯入殿，见不远处的长窗下，圣上将他的妻子，强抱在怀中，一手紧握着妻子赤足，抬眼看了过来。
浑身热血如冰冻住，沈湛僵停住脚步，目眦欲裂地望着眼前之事，脑中嗡嗡直响，疑心自己身在一个荒诞可怕的噩梦之中，而真以为自己是在梦中的皇帝，心里真是不高兴得很，夫人不要他，他只能在梦中与夫人亲近说话，一解相思，昨夜梦里，他刚和夫人在一起没一会儿，明郎就来“搅局”，今夜之梦，他又来！！
他沈明郎，现实中已占了夫人的全部了，怎么连个好梦，都不能舍给他？！
匆匆追上的赵东林，刚一入殿，就见圣上将怀中挣扎的楚国夫人抱得更紧，在夫人脸颊处重重亲了一口，小孩示威似的朝武安侯嚷道：“朕的！！”

第99章 约定
温蘅怎么也想不到，那个急闯入殿的人，会是明郎！！
有如在光天化日之下，被用力地撕扯开最后一层遮羞布，内心巨大的难堪与耻辱，如狂涌的潮水，淹没了温蘅。
……明明以为新的一年到来，她拥有了新身份，自此得到了解脱，可将那污脏不堪的过去就此掩埋，从此与明郎开始新的生活，生儿育女，恩爱白首，可不过才十几日，不过就短短十几日，美好的希冀，就成了泡影……
……她不但美梦破灭，且那污脏的一面，竟如此残酷直白地撕开在明郎面前，她从此连粉饰太平，小心翼翼地维系从前的生活，都再也做不到，她和明郎完了，以这样一种最为不堪的方式，他从前说她是天底下最好的女子，可他现在知道了，她不是，她是一个满口谎话的淫妇，她负了他，她违背了他们之间的誓言，她早不配做他沈明郎的妻子……
温蘅心如刀绞，不敢也无颜再看明郎，挣扎着要离开圣上身边，以维持最后的体面，可将她拉入深渊泥潭的人，造成今夜这不堪局面的人，不但将她搂抱地更紧，还重重地在她颊处亲了一口，冲着明郎嚷道：“朕的！！”
这当面一吻，简直如在明郎面前赤身欢好，羞惭难当的温蘅，被激得气血上涌，用尽全身力气，朝这罪魁祸首，甩掌掴去。
皇帝刚在“美梦”之中，以亲密果断的言行，宣告了他对夫人的“所有权”，就迎来了这重重一掴，他一瞬间被甩打懵了，怔怔地望着怀中的夫人，反应不过来，而见证了这一幕幕的御前总管赵东林，简直头皮发麻，忙赶在武安侯有所动作前，急走到圣上身边，尖声“提醒”道：“陛下，您醉得厉害了，这不是贵妃娘娘，这是楚国夫人啊！！”
被打懵了的皇帝，看赵东林这家伙，也忽然闯进他梦里来了，更是迷茫，赵东林赶紧补救道：“陛下，您看清些，贵妃娘娘人不在这里，这位是楚国夫人，楚国夫人是奉太后娘娘之命来此，请您移驾的……”
他又对仍被圣上紧搂怀中的楚国夫人，陪着笑脸道：“奴婢说陛下醉了，怕是去不了了，可夫人说太后之命如此，仍想试试，奴婢便引夫人入殿，夫人试着唤醒醉酒的陛下时，奴婢本该侍在一旁，可听外头有声响，出去查看，见是送夜宵的几个内监，在拐角处摔倒在地，奴婢上前斥训了一阵，让他们快些收拾，回头听殿内无声，还以为夫人您已经走了呢，也没再进殿看看……
……奴婢该死，都是奴婢疏忽，奴婢不该留夫人一人在殿中，陛下宠爱贵妃娘娘，常在这样的深夜，与贵妃娘娘依坐饮酒，醉后与贵妃娘娘，不免有些亲密言止，今夜陛下饮得比往常都多，奴婢都未见陛下如此醉过，陛下定是将您错认为贵妃娘娘了，夫人身量，也确实与贵妃娘娘颇为相似……”
赵东林暗费九牛二虎之力，努力口灿如莲，竭力要将今夜之事讲圆，而皇帝耳听着他这御前总管，在他身边滔滔不绝，心中迷茫更甚，看看被他紧搂着的夫人，又看看不远处面沉如铁、紧攥双拳的明郎，一时有些分不清，这到底是梦境，还是现实……
……如果是现实呢？
皇帝心中悚然一惊，紧搂着夫人的手，也跟着一松，温蘅终于脱开身去，急抓了那两只素袜在手，背过身去，缩在窗榻一角。
穿袜的手，一直忍不住在抖，好不容易颤着手将两只素袜穿上后，温蘅蜷身缩在窗榻角落处，迟迟转不过身去下地穿鞋，像是没有勇气再回头面对明郎，明知不可能如此躲一辈子，却还是龟缩在此处，如若此处真有道地缝，她定已毫不迟疑地跳了下去，哪怕下面是炽烈的岩浆，哪怕跳下去会粉身碎骨，也好过，好过面对明郎的质问，面对他厌弃嫌恶的冰冷目光……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赵总管将话编得再圆，又哪有亲眼所见的冲击场景真切，双足是女子私密所在，除了夫君，无人可见，却这般被圣上握在掌中亵玩，那落在颊处的重重一吻，那一声响亮的“朕的”，像两道凌厉的耳光，掴打在她的面上，当场宣告了她的死刑，完了……一切都完了……
内心深重的绝望痛苦，在要将温蘅压垮时，她忽又想起，今夜宴上，明郎约她明天夜游曲江，说有惊喜要给她，可是没有明天，再没有什么明天了……
更深的痛苦，如不断涨高的浪潮吞没了温蘅，将她裹挟入暗无天日的深渊，令她不断往最冰冷阴沉处下沉，就在将似要窒息而死时，一只同样轻颤着的冰冷的手，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
……是明郎……
温蘅没有勇气抬眸看他，僵着身子，将头垂得更低，轻握着她手的那只冰冷无温的手，轻颤着抚握往上，揽在她的肩背后，将她抱坐在窗榻边，明郎在她面前半跪下去，将散落在地的两只海棠绣鞋，拾放在她脚下，轻握着她的足，要为她穿上。
……明郎的手，一直在抖……
温蘅微微抬眸，望着低头半跪在她身前的年轻男子，心如刀割，那厢，为今夜之事，圆场圆得焦头烂额的御前总管，眸光飘瞄武安侯神色时，掠过地面，无意发现了地上拖走的淡淡血迹，心中一惊，急忙寻找这血迹的由来，四处瞄看了好一会儿，发现圣上脚下的一只云头鞋血迹鲜红，猛地想起内殿那一地的酒坛碎瓷。
赵东林急命外头内监去传太医，帮圣上脱下沾血的云头鞋袜，见圣上右足果然被割伤了，一边关心圣上龙体，还一边不忘继续圆场，“……陛下真的醉得太厉害了，不仅连人都认不出了，自己的脚被割伤了，流了这么多血，都半点感觉都没有，真是醉得不轻……太后娘娘若知道了，定要责罚奴婢等人，奴婢们也确实该死，没有劝陛下少喝些……”
皇帝直到这时，才觉出脚下疼痛来，在赵东林极力圆场的叨叨声中，望着明郎躬身给她穿鞋，回想之前自己抱她在怀，抚她的足，亲她的颊，还冲着明郎嚷了一声“朕的”，背后冷汗淋漓而下，生生将酒意吓没。
他微张开唇，望着他们夫妇，想要说些什么，可嗓子却像是哑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手足发冷，而被掴打的右颊，火辣辣的疼。
郑太医闻召赶来时，见圣上与楚国夫人共处一室，内心并没什么波澜，毕竟这场景，他已见过两次，见圣上右颊通红，又似被人掴打，内心依然平静，毕竟这场景，他也见过一次，可等他看清，殿内比从前还多了一个人，那人正是楚国夫人的丈夫武安侯时，淡定的郑太医，再难淡定，急走入内的步伐，微一腿软，差点没远远地，就给圣上来了个叩拜礼。
殿内气氛，委实诡迷得很，静如死海，静得吓人，郑太医只当自己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不知道，强行垂着眼稳步向前，如仪向圣上行礼，为圣上伤足调药包扎，边包边道：“陛下，这药浸到伤口里，会有点疼，您忍着点……”
但圣上似丝毫觉不出疼，只是眼望着武安侯夫妇，沙哑着嗓子，断断续续道：“……朕……朕喝醉了……朕……朕酒醒了……”
无人回应，殿内仍是死一般的岑寂，楚国夫人低首坐在榻边，为她穿好绣鞋的武安侯，也依然半跪在楚国夫人身前，身形如山不动，罩在灯光下阴暗的黑影里，看不清脸上的神色。
“……朕……朕……”圣上似是还想说些什么，可什么也说不出，最后只颤着嗓音，唤了一声，“明郎……”
几步开外，闻唤的武安侯，缓缓站起身来，也不看圣上，只侧着身哑声道：“微臣告退……”
听武安侯如此说，圣上身子一震，急得直接下地，还未包扎完的伤足，就这么踩在地上，像是想上前，可迈出半步，却又不敢再近前，颤着唇，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能说什么，眼见武安侯似欲就这般扶楚国夫人下榻离开，圣上终究还是匆匆向前数步，站定在二人身前，眼望着武安侯道：“……明郎，朕……朕错了……”又看向楚国夫人，双眸泛红，轻声道，“……夫人，朕错了……”
郑太医垂手在旁，恨不得自己今夜没长耳朵没生眼睛，可他耳力好得很，听着大梁朝的九五至尊，就这般低声下气地向武安侯夫妇道歉道：“……朕……朕今晚喝多了，朕不好……是朕不好……”
武安侯仍是不看圣上，也不回应，只是紧握着楚国夫人的手，要带她离开，然才走出半步，手臂即被圣上抓住。
圣上满面急切地望着武安侯道：“明郎你还记不记得，朕登基的那天晚上，同你就在这御殿里，约定了一件事……”
原本离去身影决绝的武安侯，闻听此言，立时定住，僵站在原地，郑太医不知这约定是什么，能让武安侯态度如此，但温蘅心中明白，明郎，曾同她说过……
……史上多的是君臣离心、兄弟反目之事，圣上初登基的那个晚上，曾与明郎在建章宫御殿内，饮酒立约，往后万不可步前人覆辙离心反目，兄弟间有何不满与嫌隙，切莫闷在心中，任由尖刺在心底滋长，让小小的不满与嫌隙，日积月累，酿成深重的怨恨，消蚀了兄弟情义，无法回头，有何不快，就像幼时，畅快淋漓地打上一架，及时消解了就是……
温蘅抬眸看向明郎，见他面上没有任何表情，幽邃的双眸亦深不见底，眸底依稀有微光掠过，似在挣扎，攥着她的手，从没有这么用力过。
“……明郎！”
圣上再近半步，声更恳切，明郎眸底闪烁的微光，一分分敛入幽海，微垂眼帘，低声道：“……陛下言重了……酒后失态，圣人也在所难免……狂饮伤身，陛下往后，还是少喝些为好……”
……他是相信了吗？
……出于对兄弟的信任，对妻子的信任，选择去相信赵总管的那些话，相信圣上的歉意？……
……真的，信了吗……

第100章 猜疑
“……回家……”明郎仍未回身迎看圣上，只是紧握着她的手，轻道，“我们回家……”
温蘅轻摇了摇头，明郎幽邃的目光立时一暗，手也跟着一紧，难以置信地怔望着她，温蘅忙道：“去玉鸣殿，我要去玉鸣殿，哥哥和父亲在那里……”
……玉鸣殿……
……那是容华公主设计他的地方……阿蘅要去那里做什么……慕安兄和岳父大人，又为何会在那里？……
……慕安兄……慕安兄走前，不是说要去梅林那边照顾岳父大人吗，为何要回玉鸣殿？……
沈湛忽地想到慕安兄临走前的那一句——“公主殿下的这份心意，总要了结干净”，当时慕安兄说这话时，语气神色，都很是寻常，可现在回想，却让人感到有些莫名的怪异不安，沈湛问妻子道：“……他们怎么会在那里？出什么事了吗？”
“……是……是出事了……”温蘅抬眸瞥看了眼右颊通红的圣上，又飞快地垂落下去，“太后娘娘请陛下移驾玉鸣殿，正是为了这件事……”
“发生了什么事？”
沈湛问了这一句后，见妻子在人前似难启齿，也不再追问了，只手揽着她的肩道，“我陪你去。”
温蘅微微颔首，与沈湛同向殿门走去，皇帝在后怔愣片刻，立要跟走上前，“朕……母后既召，朕也同去！”
已走至殿外的夫妇二人，头也不回，步伐也未有些许减缓，赵东林跟走在圣上身旁，边走边劝，“陛下，您脚受伤了，不宜行走，还是乘辇去玉鸣殿吧……”
皇帝缓缓顿住脚步，望着他们夫妇二人渐渐走远，依然头也不回，好像听不见身后的任何动静，只是相依着前行，将他一个人，远远地扔留在后。
赵东林办事伶俐，看圣上顿足不动，立命内监将龙辇抬至圣上身边，辇驾落地的沉闷一声响，皇帝回过神来，看了一眼龙辇，又看了眼躬身在旁的赵东林，轻声道：“够机灵的。”
赵东林宁可自己的机灵劲儿，这辈子再也没地儿使，也不想再撞着类似今夜之事了，他喏喏垂首，也不敢受圣上这声赞，又听圣上淡淡道：“机灵过头了。”
赵东林心里一咯噔，不知圣上此话何意，他欲觑看圣上神色、尝试揣测圣心，可圣上已轻拂广袖，转身登上龙辇，龙帷垂落，觑不见圣上神色的赵东林，只得暗暗惴惴，命内监抬驾，往玉鸣殿去。
在前往玉鸣殿的路上，沈湛已从妻子口中听说了慕安兄和容华公主迷情风月之事，他心中震惊，面上不露，也未将容华公主原是要设计他这件事，告诉妻子，只在心中暗思慕安兄为何要故意折返玉鸣殿，又为何以身替他，与容华公主有此牵扯……
事涉妻兄，追其根本，此事又是因他而起，沈湛竭力静心沉思慕安兄的用意，可实在静不心来，建章宫内，圣上将他妻子搂抱在怀中亲吻抚摸的场景，一遍遍地在他眼前浮现，那一声响亮的“朕的”，与那一声声恳切的“朕错了”、“朕不好”、“朕喝多了”，交织回响在耳边，混着赵总管急切解释的长篇说辞，搅得他心头一片混乱，强行压下的心海波澜，又似要被勾掀地涛浪迭起，冲垮他苦苦维系的最后理智和镇定。
牵握着她的手，微颤着力气轻重不定，温蘅感受到沈湛内心的动荡与挣扎，她的心，也同样痛苦地处在剧烈的挣扎中。
……纵是明郎真信了赵总管的说辞，信了圣上，信了她，可她自己，被明郎看见这样不堪的一幕，再无法粉饰太平，权当过去的都已过去，她过不了心里的坎……
……其实今夜之事，算什么，隐藏在黑暗之中，真正发生过的，远比这要龌龊污脏得多……为何今夜之事，会让她觉得如此难堪，难堪到即使明郎有可能还是选择信任她和圣上，她也还是觉得再也无法面对明郎……
……从前之事，再龌龊，再污脏，都隐在黑暗之中，她藏着掖着，在人前，在明郎面前，依然是个忠贞的好妻子，她骗着丈夫在内的所有人，也骗着自己，骗自己圣上对她罢手，她就可以和明郎继续去夏雷雨夜之前的生活，她就可以继续做他忠贞不渝的好妻子……
……可现在那层黑暗织就的遮羞布，当着明郎的面，被赤裸裸地撕开一角，即使才只显露冰山一角，更可怕的是才只显露冰山一角，就已如此不堪，她就已如此无地自容，她暗地里做下的所有事，是如何令人发指，是如何有负明郎……
……亲眼所见的冲击景象，怎么可能会轻易忘记，就算明郎选择相信她和圣上，这事多少也会在明郎心里留下尖刺，与其让明郎在日复一日的猜疑折磨中，亲手撕开这层遮羞布的全部，一点点地窥见她和圣上的龌龊过往，对他与她来说，都是长久的残忍折磨，也许实言告之，才是唯一正确的选择……长痛不如短痛，让她将所有……将所有的一切，都告诉他，然后和他分开……永远分开……
……一别两宽，各自欢喜……也许她这一生，都难再真正欢喜，可明郎离了她，是解脱……也许于她，也是解脱……
“……明郎”，心绪滞重地如要将人拖下深渊，脚下步子也随之放缓，温蘅轻颤着唇，抬眸看向身边的丈夫，“我……”
一个“我”字还没说完，丈夫已展臂将她紧紧抱在怀中，“对不起……”他哑着嗓子，在她耳边轻轻道。
……为什么同她说对不起……是因为那一耳光，让明郎以为，今夜之事，是圣上醉酒贪色之举，与她无关，她只是如赵总管所说，奉太后命至建章宫请陛下移驾，而无辜有此一劫，她仍是他心中干净无暇的好妻子……他为他碍于君权，不能狠狠教训那好色之徒，不能当面为他干净无暇的好妻子，讨回公道，而在和她说对不起吗 ……
……可她不是，她不是他心中干净无暇的好妻子，她也……并不无辜……去年夏天的雷雨夜，是她主动去紫宸宫求见圣上，是她主动在龙榻前宽衣解带，答应了圣上的一生之约，说这是“臣妇的福气”，是她在那之后，欺瞒着自己的丈夫，做下不贞之事，一次次地对不起他……………
……纵使这场龌龊之事的缘由，是明郎的生母——华阳大长公主一手挑起，可终究选择爬上龙榻的她，还是有负于他……
……明郎知晓了全部的事情，会当如何，一个为了自己兄长的性命、选择背叛他的妻子，一个顺水推舟、占夺亲友之妻、与其长期暗有苟且的兄弟，一个谋害自己的儿媳、成为这场龌龊之事推手的母亲……他是天之骄子，大长公主的独子，圣上的兄弟，年轻的侯爵，大梁朝最显赫的贵公子，好似身边每个人都爱他，可每个人，都在伤他……
……纵是知晓了事情的全部，明郎又能如何，母权与君权，是他永远无法逾越的高山，他不会也无法为了自己的妻子，与生他养他的母亲彻底反目，他也无法对圣上刀剑相向，为妻子与自己雪耻……为人子，为人臣，是他身上天然的枷锁，永永远远地束缚着他，非死不能解……
……其实她能将一切都想得清楚，可她总不愿深想，她贪恋着他的爱，她贪恋着从前美好的生活，她总想着“今朝有酒今朝醉”，总还想着能回到过去，如在青州相识相爱时，如新婚燕尔、两心不负时，她总还是爱做梦……
……梦，该醒了……发生过的，是掩埋不了的，不过才十几日的时间而已，就出了这样的事情，也许终有一日，一切都会被揭开，也许今天，只是个开始……与其惶惶不可终日地度过每一天，在某一天被惊雷声突然炸醒，倒不如，她自己揭开……
“……明郎”，温蘅再一次唤着丈夫的名字，“我有话要对你说……”
尽管启齿艰难，她还是慢慢地说出了口，“我和陛下……”
但剩下的话，还未出声，即被明郎以唇封缄，他低道：“都是我不好，是我没有护好你……是我……”
他眉宇闪现过深切自责的痛苦之色，强行压抑下去，轻抚着她的脸颊道：“先将慕安兄的事处理好，我们……回去再说……”
“……好。”
……哥哥的安危，急迫地近在眼前，父亲与兄长，是她在这世上，最重要的亲人，重要地胜过她的所有，包括她的爱情，去年夏天，明知再向前一步，是对明郎的背叛，是将他们的爱情亲手玷污，她还是为了哥哥，走进了紫宸宫承明殿，即使再给她一次重来的机会，上天提前告诉她，做出这样的选择，此后将会身陷深渊，暗无天日，在那一刻，她还是会为了兄长的性命，走到龙榻之前……
……如果有一日，在明郎与父兄之间，只能择其一，她会选择后者，她会愿与明郎同生共死，但她不舍得，不舍得她的父兄，因为她，而受到伤害，家人在她心中，有千钧之重，在明郎心中，他母亲是否也是如此，亲缘是断不了的，她与他，也许其实早该断的……早该断了的……
温蘅垂下眼，任明郎轻吻了吻她的脸颊，轻道：“好，我们回去再说。”
远处御道上的龙辇，在夜色中寂然前行，皇帝透过掀起一线的明黄帷幕，望着他们在夜寂无人的长廊上，无声亲吻，而后继续手挽着手，并肩前行，建章宫内发生的事情，看起来像是未能冲击他们的感情分毫，反让他们彼此拥抱得更加紧密……
……是让他们拥抱得更加紧密，还是因为害怕对方会离开自己，所以紧紧牵握着对方的手，以抵御内心的惶恐，抵御此事的冲击……
……她该更加恨他了，被以这样难堪的方式，撕开在明郎面前，明郎会开始猜疑吗，还是选择相信……
……赵东林的说辞很好，将事情编圆，也及时点醒了醉酒的他，但如果他没有醒，仍只当是一场梦，抱着她向明郎倾诉他对她的爱恋，告诉明郎他与她之间的所有事情，现下，会是怎样……
……懦夫……他确是个懦夫，只敢在梦中横一横，回到现实，第一反应，还是下意识地松手，害怕明郎撞破，害怕明郎从此恨他入骨，害怕失去唯一的兄弟和朋友……
……纵是之前想着静待转机，守等着她和明郎，因为现实的压力而分离，他所拟想的，也是他们分离之后，明面上再与她开始，他不敢，他不敢将他与她的秘事，揭开在明郎面前，告诉他，在他们尚未分开时，在他们新婚燕尔时，他早就觊觎他的妻子，他是个龌龊的小贼，守等着机会，终于在去年夏天，叫他有机可乘，占了他的妻子，胁迫她与他保持秘密关系，长达半载……
……明郎知道了，会恨透他，会比她现在的恨意，更加浓烈，一个是他最看重的兄弟，一个是他最爱的女子，他什么都想要，可到头来，他得不到她的半点心意，得到的，只有她满腹的怨恨，就算曾经拥有的兄弟情义，也有可能将要失去……
……明郎，真的信了吗？……
皇帝垂下手，帷帘落下隔绝视线，可今夜所发生的一幕幕，却不断浮现在眼前，醉酒的后劲，像是直冲到脑子里，头部两边隐隐疼了起来，越来越烈，不知如此持续了多久，在龙辇落地的瞬间，眉上青筋，似是也跟着一跳，赵东林伸手近前搀扶，“陛下，玉鸣殿到了……”
内侍打起帷帘，皇帝望见他们夫妇，就走停在玉鸣殿前，如仪等候御驾先行入殿，他离他们并不远，不过十几步之遥，却如隔着天涯，下辇上前的每一步，都像是踩走在刀尖之上。
她一直低着头，在他走近前时，将头垂得更低，身子也微往后缩，他知道她是如何自尊自爱的人，他知道，今夜于她，是莫大的难堪和羞辱，今夜之后，明郎会如何看她，平日里会如何待她，如果他并不信任，如果他猜疑难止，如果他因爱生恨……
皇帝的心，像狠狠地揪了起来，眸光落在了同样微垂着头的明郎身上，明郎依然不肯看他，自在建章宫内，他半跪下去，颤抖着手，为她穿上绣鞋，明郎就再也没有看他一眼……
咫尺之距，却远如天涯，曾经肝胆相照，但转瞬，已是人心隔肚皮，猜疑是折磨，彼此猜疑，是三个人的折磨，明郎猜疑他与她，他猜疑明郎是否猜疑，而她夹在他们中间，如此无休止地猜疑折磨下去，会将人逼疯……
一瞬间，皇帝心中忽然涌起冲动，事已至此，与其无尽的猜疑，索性将一切对明郎坦白，心潮激起的一刹那，母后疲惫的声音，在殿内响起，“是皇儿来了吗？”
“……是。”
这一夜对太后来说太过漫长，身心俱乏的她，正勉强提起精神，要同皇儿说容华之事，抬眼却见入殿的皇儿，半边脸颊通红，惊声问道：“你的脸怎么了？”
“……儿臣酒喝多了，不小心撞着了门框……”
太后眸光落在皇帝微瘸的步伐上，皇帝一滞道：“也绊摔了门槛……”

第101章 有喜
太后本来奇怪皇儿为何来得如此之迟，听他说醉酒，又见他脸也砸红了，脚也摔伤了，心中明白过来。
若放在平时，她定要关心皇儿身体，劝皇儿少喝些，并斥责赵东林等人，没有照顾好圣上，可今夜的太后，实在没有这份心情，她的心思，全放在让她痛心失望的小女儿身上，既然皇儿看着没有大碍，也就不再多问，携他入内殿，与他细说今夜之事。
因为事涉阿蘅，太后担心她们姐妹日后怨结难解，只与皇儿单独说了嘉仪对明郎的计谋盘算，将嘉仪与温羡在玉鸣殿内榻上衣冠不整一事，以及他们两人对此并不一致的说词，一一讲与皇儿听。
皇帝早知道他这妹妹，对明郎执念颇深，私下里也有所谋划，日日夜夜盼着做武安侯夫人，但也没想到她一个未出嫁的女子，一个皇家公主，行事如此之大胆，如此罔顾礼仪廉耻。
被惊到的皇帝，这般想了片刻，即意识到自己也没什么教训妹妹的底气，他知道，母后一向疼爱嘉仪，嘉仪在母后心中，一直是个再乖巧孝顺不过的好女儿，心目中几无瑕疵的好女儿，今夜做出了这样的惊世骇俗之事，母后定是被惊气到不行。
皇帝懊悔今夜醉酒，既惹出了建章宫那桩祸事，又没能早些陪在母后身边，为母后分担烦忧，他一边极力安慰母后，一边暗想明郎先前人到建章宫求见一事，猜测明郎或许正是洞悉了嘉仪的意图，因对公主无可奈何，只能来建章宫面圣，想将此事告诉他听，想请他与母后，严加约束嘉仪，没想到正好撞见他与她在一处，还是那般言止亲密……
一想到今夜建章宫之事，皇帝又是心神大乱，明郎惊怒如灼的目光，与她难堪受辱的神情，在他脑中来回闪现，如何是好，这四个字在他心中纠缠如麻，他迟迟想不定主意，也定不下决心，是设法欺瞒还是如实相告，只能强行暂压此事，将心神收回，专注于眼前棘手之事，命将涉事的内监宫女，全数秘密捉来，详查今夜之事。
容华公主坚决声称温羡所言全部为假，而温羡则一口咬定，是容华公主派人主动相邀，内监宫女一一排查下来，无人承认曾奉公主之命，邀温羡温大人至玉鸣殿与公主相会，沈湛心知此事应是慕安兄杜撰，而温蘅极为信任兄长，她也想不出兄长杜撰此事、蓄意侮辱公主、主动去犯这等杀头大罪的缘由，坚信兄长所说，没有半字虚言。
眼见兄长处境危险，温蘅立即跪地为兄长求情道：“哥哥不会说谎的，哥哥是正人君子，不会故意冒犯公主殿下的，请母后详查，请母后相信哥哥清白！！”
皇帝默看她双眸含泪、一声声“母后”地唤着，求以亲情打动母后，维护兄长，她含泪的眸光，亦同样飘掠过他，虽然没有对他说一个字，但眸中的恳求之意，他看得明白。
……她总是这样的，若纯粹只因她自己的缘故，骨子里自尊心极强的她，不畏生死的她，敢嘲讽他，忤逆他，甚至一而再地掌掴他，可若是为了她最看重的家人，她会在他面前屈膝低头，她会抛却所有的自尊来求他，他正是知道她这一点，才能在去年夏天，趁火打劫地占了她，又在那之后，胁迫她与他保持那样的关系，长达半载……
……家人，是她的软肋，也是她的逆鳞……皇帝望着她泪眸滢滢的楚楚模样，很是想开口安抚她，告诉她，不必担心，他会查明此事，他不会伤她的家人分毫，但明郎在此，他无法开口，也许每多说一个字，都会多招致一分猜疑，皇帝有口难言，而跪在太后身前的容华公主，听温蘅如此说，登时勃然大怒，瞪视着她道：“你这话什么意思，难道是我故意设计你哥哥来欺辱我？！！”
温蘅对容华公主突然翻脸改口、害得哥哥处境危险、有性命之忧，亦是惊怒，她简直要怀疑，是否是容华公主故意设计陷害哥哥，主动散出钟情哥哥的传言，主动邀哥哥来此迷情宽衣，而后翻脸不认人，令哥哥背上“蓄意侮辱公主”的必死大罪，容华公主与哥哥往日无冤近日无仇，唯一的牵扯就只有她，是否公主依然深爱明郎，对她这个明郎的妻子，心怀怨恨，遂对她的家人下手，就像……华阳大长公主曾经做过的那样……
温蘅想到此处，对哥哥更是愧疚万分，她忍着惊怒，暗暗咬牙道：“……温蘅敢以性命与兄长同担，哥哥绝不是那等轻薄好色的龌龊小人，今夜之事，应当另有内情，人命关天，请公主殿下细思今夜之事，可有说漏、说错了什么……”
容华公主听她言下之意，是认定了她这堂堂公主殿下，拿自己的清誉和身子，去设计陷害她那区区从五品的平民兄长，容华公主真是既觉冤屈，又觉深受侮辱，愤怒不已，正要开口辩驳，就见她心爱的明郎表哥，在温氏身旁跪了下来，朝母后道：“微臣与慕安兄相识四年，深知慕安兄人品昭昭，无可指摘，微臣亦敢以性命与慕安兄同担，今夜之事，应正如内子所言，另有内情……”
容华公主见明郎表哥也不信她，认为是她主动邀温羡欢好，心中惊急，为了维护自己在心上人面前的形象，她连忙澄清道：“明郎表哥，事情不是这样的，你别信那个温羡，我说的话都是真的，其实我今天晚上是为了……”
上首一直沉默的太后，见小女儿要说出对明郎的谋算来，怕她们姐妹此后怨结一生难解，立即斥道：“住口！！”
容华公主委屈咽声，只是望着明郎表哥，一个劲儿地摇头，可明郎表哥却不看她，仍是朝母后恳切道：“今夜之事，或许是因为中间出了什么差错误会，阴差阳错，导致发生，微臣坚信，慕安兄绝不会有意欺辱公主……”
容华公主见明郎表哥坚决站在温羡那边，又听他说什么“阴差阳错”，心内忽然升起一念：难道是明郎表哥识破了她今夜所谋，故意让那个温羡代替他来……
这般一想，容华公主只觉遍体生寒，她怔怔地望着明郎表哥，心中不知是何滋味，而心系兄长的温蘅，见太后与圣上迟迟不表态，心中忧急，朝地重重磕首流泪道：“我愿以性命担保兄长清白，也愿与兄长同生共死，若今夜哥哥被问罪，收监斩首，我都生死相陪！！”
一旁沉默跪地的温羡，闻言双肩微颤，他将头垂得更低，但仍是不发一语，他要说的话，需说的话，都已说尽，现在需做的，只是旁观，只是等待，等待事情驶向他所拟想的轨道，等待此事终局，如他所愿……
……此事之终局，将是另一件事的开始，为了阿蘅，他必须这么做，如今的他，没有第二种选择，许多年的琴川烟雨天，他曾经有得选，可他选错了，这一辈子就错了，一步错，步步错，沉默地望着阿蘅对明郎越爱越深，亲手将阿蘅送回了京城这座修罗场……
……在琴川，他可只做她手中的一柄油纸伞，为她遮挡琴川城的濛濛烟雨，陪她看满城飞花飘絮，陪她度过四季流转，可在京城，他原以为他还是阿蘅手中的油纸伞，看着她嫁为人妇，默默地在旁守护着她，为她遮挡风雨，却不知道他枉为人兄，是阿蘅颤着手、踮着脚将伞撑在他头顶，是阿蘅一直在暗中保护着他……
……事到如今，被动的守护，已是风险重重，若阿蘅的身世被揭人前，那将是重如千钧的灾难，区区一把纸伞，怎抵得了这样的重压，怎护得了阿蘅，他只能主动去做一把刀，竭力提前为她斩除身边的荆棘，明的暗的，她所不知道的，隐藏在深处的极度的危险……
温羡决心早定，耳听着妹妹字字泣泪，朝地一次次重重磕首，依然垂首不动，而上首的太后娘娘，怎见得阿蘅如此，忙心疼地宽慰道：“你别急，哀家会派人查明此事的，绝不会冤了你哥哥”，又让身边的皇儿，快去扶他姐姐起来。
母命如此，皇帝悄看了眼跪地垂首的明郎，走至她身前，虚虚伸出手去，连她衣袖也未触碰，微躬着身体道：“夫人且先起来，不必过于忧急，朕与母后，会查明事情真相的，不会冤屈了夫人的兄长。”
他看她仍是不肯起身，又轻声劝道：“夫人这样，母后看着心疼，夫人可忍心母后如此？”
温蘅原要与哥哥同进退，陪哥哥跪到冤名得洗为止，可听见皇帝这话，只能缓缓站起身来，她方才磕首流泪，情绪过激，之前建章宫之事，又极大地耗费了她的心力，此时人甫一站起身来，即觉头晕目眩，站立不稳。
皇帝见她忽然身子一软，向后倒去，忙下意识伸手揽住，见她在他怀中面色苍白、眸光涣散，像是随时要晕过去，担心地急声唤道：“夫人！夫人！！”
如此唤了一两声，一只修长的手，横插过来，揽住了她的肩，一道复杂幽邃的眸光，也随之从他面上掠过，似一把尖刀，如寒冰凛冽，又似烈火灼烫，堪堪划过他的脸颊。
皇帝猛地醒过神来，讪讪地松开手，望着明郎将她揽抱在怀，他心中担忧着急，可又不能觑近看她，不能问问她怎么样，在母后、温羡等人围住她时，甚至还要后退些让路，连传太医的语气，都不能太过忧急，只能沉声道：“传郑轩！”
郑太医作为御前太医，沉浮宫中多年，可说是见多识广，轻易不会掀起心澜，然而今夜建章宫之事，真叫他目瞪口呆，心惊肉跳，好容易几位主都走了，他拾掇拾掇，回到庑房，准备吃点夜宵，压压惊时，又有内监来召，说是楚国夫人在玉鸣殿晕倒了。
夜宵才吃了一半的郑太医，忙灌茶漱口，急赴玉鸣殿，他在内监指引下，往内殿走去，见楚国夫人晕睡在榻上，太后娘娘坐在榻边，武安侯与温大人站在一旁，俱满面担忧地望着晕睡的楚国夫人，而圣上站在最外围，与容华公主一处，见他来了，也不说话，匆匆摆手，示意他快去瞧瞧。
郑太医快速行礼毕，半跪在榻前，将一薄帕搁在楚国夫人腕上，伸指探脉，探着探着，他心里一咯噔，搭脉的手指，微颤了颤，忍住心中惊惶，再次探去。
太后见郑太医搭了半天脉，迟迟不说话，急问：“阿蘅到底怎么了？你快说啊！”
郑太医收了脉枕薄帕，暗瞄了眼神色平静的圣上与焦急担忧的武安侯，朝太后躬身道：“回太后娘娘，楚国夫人她……有喜了……”

第102章 表伯
宛如惊雷炸响，此言一出，榻边众人，神色各异，太后最是喜形于色，笑看了沈湛一眼，紧握着阿蘅的手，问郑太医道：“几个月了？”
……几个月……该是几个月呢？……
郑太医是当代圣手，先帝在时，就是御前太医，这些年来，宫中风浪也经过不少，可还从未遇着过今夜这样的棘手之事，面对太后娘娘的疑问，顶着圣上与武安侯的注视目光，不知该如何回答，内心焦灼，暗暗飞速思考。
早在去年夏天，在紫宸宫南薰馆内，他奉召为楚国夫人看病，见圣上不仅与楚国夫人独处一室，且对楚国夫人的身体，还极为关心，当时就暗暗觉得，圣上对亲友的妻子，过于关切了些。
及后，他为楚国夫人把脉，探出楚国夫人是惊气发病，不解何事能惹得楚国夫人如此，心中暗暗惊讶，他将这病因，如实回禀圣上后，圣上的神情，也有些古怪，但并未多说什么，只是命他为夫人好生治病调养。
他遵命离开时，退至门边，微抬头，见圣上竟直接坐到楚国夫人躺睡的榻边，登时心中一颤，猜知圣上对楚国夫人有意，楚国夫人惊气发病，大抵也和圣上这份心意脱不了干系，至于圣上的心意，到了各种地步，是否已经解帷入帐，就唯有圣上与楚国夫人清楚，外人不得而知，他也不想知道。
沉浮宫中多年，地位始终稳如泰山，深受两朝圣上信任倚重的他，最是知道，侍奉帝王，有些看到的，要当没看到，许多知道的，要当不明白，他将这猜测压在心中，从未对人提过一字半句，渐渐连他自己，都快忘了这猜测，直到去年仲冬，他奉召至惊鸿楼，再次为楚国夫人看病。
这一次，风寒发热的楚国夫人，同样因惊气交加，促使病情更重，而坐在榻边的圣上，右颊通红，明显刚被人掴打了一耳光，他暗暗猜测敢甩这记耳光的人，大抵是楚国夫人，至于为何，当时的他，见躺在榻上昏睡的楚国夫人，睡中犹然眉头紧蹙，面色惊惶不安，心道，难道圣上是在此地用强了不成，楚国夫人抵死不从，情急之下，不小心掴打了圣上？
当时的他，亦如奉召至南薰馆时，只敢暗暗猜测一二而已，哪敢多看多想，把脉开药后，即躬身离开惊鸿楼，将所见所闻都埋在心底，不再深思。
当时他不敢也不必深思，可现在必得好好想想了，楚国夫人的身孕是两月余，算时间，如果当日在惊鸿楼，或在惊鸿楼那日之前或之后十日左右，圣上与楚国夫人有过榻帷之事，那楚国夫人腹中的孩子，就有可能是龙裔……
内心思绪狂乱如潮，但在外，只是短暂的一瞬，郑太医迎看向太后好奇期待的目光，虽不知该不该、能不能如实禀告，但也无法在这等场景下，悄先问询圣意，只能暗悬着一颗心，准备如实说出时，榻上昏睡的楚国夫人，羽睫微颤，睁眼醒了过来。
楚国夫人似有沉重心事，人刚醒，眼望见太后的一瞬间，懵茫的眸光，立即恢复清明，深重的忧愁如潮水涌入眸中，满得要溢，紧握住太后娘娘的手，连声恳求道：“哥哥不会做那样的事的，您信我，您信哥哥……”说着似还要起身下榻，朝太后娘娘跪下。
太后娘娘忙按住楚国夫人双肩，“你好好歇着，有身孕的人了，别动不动就跪，也别这么着急激动，小心肚子里的孩子……”
“……孩子？”
被按坐在榻上的楚国夫人，喃喃自语，不敢相信的眸光中，似还藏着隐隐的担忧，感慨命运如此无常，且害怕无常命运的捉弄。
郑太医悄将楚国夫人复杂的眸光看在眼里，见靠榻坐下的武安侯，将楚国夫人温柔揽在怀中，嗓音难掩欢喜激动，“是的，孩子，我们有孩子了。”
武安侯眉宇间，是抑制不住的欢喜，说话的嗓音，也激动高兴地带着颤，若非太后娘娘等人在此，怕不是要开心到狠狠亲楚国夫人几下，郑太医趁这间隙，悄看了外围的圣上一眼，见圣上虽极力自抑，看着神情平静无波，好似事不关己的局外人一般，脸色还没一旁的容华公主有戏，但微倾向前的紧绷身体，幽光闪烁的一双眸子，都暗暗暴露了他内心的惊颤，像是想如武安侯般近前，却又不能，只能站在外围，悄悄盯望着楚国夫人，唇角也微微颤着。
……瞧这情形，圣上与楚国夫人必有过榻帷之事，正疑心楚国夫人腹中的孩子，或为龙裔，而看武安侯这欢喜模样，必是认定楚国夫人腹中，怀的是他的孩子……
郑太医再暗思今夜建章宫之事，武安侯应是当场撞破了圣上与楚国夫人的秘事，也许武安侯认为，今夜只是开始，认为圣上与楚国夫人的牵扯，今夜只是头次，所以对楚国夫人腹中孩子的由来，不加怀疑，认定自己是孩子的生父，那么，圣上呢，圣上是如何想的，又希望他怎样回太后娘娘的问话呢？……
郑太医一把年纪，暗暗愁到不行，正欲垂落悄看龙颜的眸光，就见圣上幽亮的眼神，也朝他幽幽地看了过来。
这一眼是何意思，郑太医瞧不明白，他此刻特希望自己能有读心之术，能知晓圣上何意，可他没有，不但没有，且又听太后娘娘再次问道：“郑太医，阿蘅腹中的孩子，几个月大了？”
楚国夫人原本懵茫惊怔的目光，因太后娘娘这一声问，瞬间聚集起来，紧紧盯看着他，像是他的话，将决定孩子的生父有可能是谁，郑太医这下确定，月份这事，真真要紧得很，简单的几个字，在他喉咙里滚了又滚，最后，在楚国夫人暗暗紧张的目光中，一咬牙道：“一个多月了……”
一个多月，这是女子怀有身孕，能被把脉探出的最短时间。
一言落下，悄悄关注着楚国夫人反应的郑太医，察觉到楚国夫人的身体，悄悄放松下来，眸中隐隐的紧张害怕，也悄无声息地散了开去。
郑太医行医半生，不管出于何种意愿，都极少欺瞒病人，更别提是在太后与圣上面前，他不确定他在此地此时扯这样的谎，应不应该，是对是错，只知他话音落下后，不仅楚国夫人暗暗松了口气，武安侯欢喜的神色，也没有丝毫改变，而太后娘娘闻言笑对楚国夫人道：“刚怀上呢，之前大抵也没什么反应，怨不得你自己都不知道。”
楚国夫人低首不语，像是犹有些惊魂不定，只是依在武安侯怀中，太后娘娘又笑对武安侯道：“除夕那夜，哀家问你，何时能请哀家用满月酒，你说快了，还真是快了，这满月酒，今年年底，哀家就能喝上了。”
武安侯似是高兴到不知说什么好，也未接太后娘娘的话，只是笑着点头，情不自禁地将紧紧牵握着的楚国夫人的手，送至唇边，当着众人的面，重重吻了一吻。
太后娘娘慈爱欢喜地看着，又侧首笑嗔圣上，“明郎都快当爹了，你看看你这表兄，比明郎成亲早了六七年，到现在都没个孩子，没能让哀家喝上满月酒。”
心知内情的郑太医，见圣上趁势朝太后娘娘走近了些，表面讪讪陪笑，实则眸光，悄悄地往依在武安侯怀中的楚国夫人身上飘。
太后娘娘依然在笑，“爹没当上，就先当表伯吧，等阿蘅与明郎的孩子生出来，你就长一辈了，到时候可不许小气，得送上一份厚礼”，想了想，又感叹着笑道，“罢了，叫表伯辈分还远了，直接叫舅舅就行了，你们三这缘分啊，真像是老天爷亲手打了个结，哪怕远隔千里，身份天差地别，也是注定要牵扯到一块，解都解不开的。”
因为圣上坚持有待详查，温蘅的“身份”，还未正式公开，郑太医听不懂太后言下之意，又似听懂了太后言下之意，可听懂了好像比听不懂还迷糊还吓人，脑子像灌了浆糊一样，正转不过弯儿来，又见楚国夫人抬起眼帘，哀哀地望着太后娘娘道：“这孩子，还有一位舅舅，请您相信阿蘅，相信他……”
郑太医见事情又往温羡温大人身上扯去了，更是闹不明白了，但见太后娘娘欢喜的神情，闻言微微凝滞，沉思不语，而楚国夫人见太后娘娘不说话，立要挣离武安侯怀抱，下榻跪地求情，被武安侯极力安抚住。
武安侯安抚住楚国夫人，起身离榻，跪朝太后娘娘磕首道：“内子与慕安兄同生共死，微臣亦愿相陪，此事一定另有内情，许是公主殿下所言不虚，慕安兄同样所言不虚，只是中间出了差错，才导致了今夜的局面，并非公主殿下与慕安兄之错……”
沈湛猜知太后心中所虑，他的这番话，正说到了太后心里。
她既知嘉仪所谋全是为了明郎，就对温羡那番说辞抱有疑心，在找不到他所声称的那名引路的内监后，这份疑心更重，怀疑温羡今夜行事，另有所图，但阿蘅坚持相信温羡为人，甚至愿意以性命同担，她再回想先前对温羡的考量，这份疑心，就又模糊了起来。
温羡与嘉仪，二人说辞不一，一为真，则另一为假，嘉仪虽做下错事，可到底是她女儿，她不能真眼睁睁地看着她名声尽毁，而温羡是温家人，温家对她有恩，她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温羡被定罪，真真假假，有罪无罪，原本是要在嘉仪和温羡之中，只能相信一个，择其一保其一，但明郎如此说，将过错推给其他缘由，且不论真相到底如何，倒能将两人都保住。
尽管仍对温羡抱疑，但温蘅先前一声声的恳求，已将太后的疑心，冲淡了不少，她见榻上的阿蘅，双眸滢滢地望着她道：“求您了”，忙轻拍了拍她的手，宽慰她道：“别急，哀家信你，都要做母亲的人了，别掉眼泪，好好将养着，心里别挂事……”
容华公主听母后说信温氏，也就是信那温羡，立即惊叫一声：“母后！！”
但她这声惊叫，只换回了母后凌厉的目光，“你今夜已闹得够厉害了，回去休息吧。”
一旦母后信了那温羡，那她的未来，不就有可能要和温羡绑在一起，岂不是暗无天日，或许从此就毁了，容华公主急步上前，“母后……”
但母后却转首不看她，只对皇兄道：“派人送你妹妹回去休息，以后没哀家的允准，不许公主出飞鸾殿。”

第103章 可能
“……不……不！母后，您信我！您信我！！”
耳听母后要将她软禁在飞鸾殿，非准不得出，容华公主急得要掉眼泪，连声恳求，却见母后始终不肯松口，依然命她回飞鸾殿好生反省，心中委屈气急，“我说的都是真的，所有事情，今夜的，还有之前的，我都已经对您说了！！您为什么不肯相信您的女儿，反而去信一个外人？！！”
太后见容华公主到这时候，还称阿蘅为外人，语气还如此质问蛮横，没有丝毫悔改之意，再想她今夜以及从前所谋，心中更是失望难受，背过身去，不再看她。
容华公主见哀求母后无望，又紧紧牵系着皇兄的衣袖，哀声恳求道：“皇兄，你信我，温羡他胡说八道，有意毁我清誉，楚国夫人是在故意包庇她的兄长，就算她真是辜先生的女儿又如何，我是你同父同母的亲妹妹，我和皇兄一起长大，皇兄你该信我啊！！”
皇帝本就正因温蘅，暗暗心神大乱，又从妹妹口中听到她，心海涛澜更是惊迭，他强抑心神，望着泫然欲泣的妹妹，沉声道：“你不仅今夜行事悖逆大胆，素日行事，也多有不当之处，是该如母后所说，好好反省，回飞鸾殿去，想想自己错在哪里，学着静心养性，什么时候知错了，改了性子，母后自然会消气，解了你的禁足，去吧。”
容华公主何时被母兄如此对待过，心中更是委屈，对温氏兄妹，怨恨更深，她还要再努力为自己辩解，还要再苦苦哀求，但心中有事的皇帝，已不耐再听，微摆了摆手，示意御前掌事姑姑云琼，携几名侍女，强行送公主离开。
殿门沉闷地一声响后，低低的啜泣声，伴随着杂沓的脚步声远去，玉鸣殿内，恢复平静，太后暂压下对小女儿的失望痛心，继续关心阿蘅腹中的孩子，问太医道：“胎相如何？可都安好？”
这问题不难回答，无需思考，郑太医轻松回道：“回太后娘娘，楚国夫人腹中孩儿安好，只是楚国夫人本人，身子骨有些弱，又像有心事滞堵，气结于心，无益于安胎，望楚国夫人平常宽心些，日遵医嘱，多食用些进补之物，这对楚国夫人以及腹中胎儿，都大有裨益。”
太后听了忙对温蘅道：“快听太医的话，别再担心了，你兄长不会有事的，哀家向你承诺，你且放宽心，什么也不要多想，好好养胎就是。”
温蘅得到太后的亲口诺言，才如吃了一颗定心丸，安心下来，今夜之事，一波接着一波，真叫她身心俱乏，累到了极点，但在这种种惊惧疲乏外，她想到自己腹中竟有一个小生命，已悄悄藏陪了她一月有余，一种奇异的感觉，在她心头升起，令她忍不住伸出手去，隔衣轻抚了抚腹部。
太后看阿蘅这样，了然一笑，当年她初初得知自己有孕在身时，也是这样呢，只是，那不是这样一个寒冷的夜晚，也不是在这样混乱的场面下，而是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晴好白日，早春风暖，柳莺轻啼。
她在那之前几日，不知何故，气虚乏力，卧床休养了两日，至那日，方有力气下榻，鹤卿携她在早春柳堤漫步，说有礼物相赠，却两手空空，她笑他诓人，鹤卿却说，他早将礼物赠出，说着笑指了指她的腹部。
原来数日前她气虚问医时，大夫即已诊出喜脉，只是被鹤卿瞒了下来，等在这里，给她一个惊喜，她当时也如阿蘅一般，不敢相信自己腹中真藏了一个小生命，心中升起一种奇异而又美妙的感觉，忍不住伸出手去，隔衣轻抚了抚平坦的腹部。
鹤卿笑着问她，这礼物可还喜欢，她笑而不语，只是攀折了一支鲜绿的新柳，作为回礼，赠予鹤卿。
柳为“留”字，她要一世留在鹤卿身边，也要鹤卿一生一世，都留在她的身边，还有腹中的孩子，以及以后的孩子，一生一世，都不分开。
可她与鹤卿的一生一世，是那样的短暂啊，鹤卿甚至没能亲眼看看他送的“礼物”，就那样仓促地离开了人世，她原以为，她失去了一切，有关鹤卿的所有，好在上天庇佑，时隔多年，将她的“礼物”，还给了她……
忆起旧事的太后，忍不住双眸泛红，她温柔地抱住身前年轻的女子，轻声道：“什么都别担心，有哀家在呢，哀家护着你，你看重的人，哀家也帮你护着，安安心心的，这一世，都安安心心的。”
今夜这上元夜，可谓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没有一刻能叫人安心消停，折腾了大半宿，事情终于平定下来，其时天色已近凌晨，温蘅向太后请辞，太后叮嘱沈湛照顾好阿蘅，目望着他们夫妇与背着温先生的温羡，在将明的天色中，渐渐走远。
喜忧参半的太后，也是满面疲乏之色，皇帝亲自送母后回慈宁宫安置，而后屏退诸侍，只留郑太医在旁，边徐往前走，边轻声问道：“……楚国夫人的身孕，真是一月多？”
郑太医立就在冷冰冰的长廊地上，给圣上跪了，朝地磕首道：“微臣罪犯欺君，合该万死，楚国夫人身孕，实是两月余……”
……若是一月余，他没有半点身为人父的可能，可若是两月余……！！
皇帝心中一震，虽然早在玉鸣殿看郑太医神情似有异样时，他心中即觉不对，甚至早在郑太医说“楚国夫人有喜”的那一刻，他心中立有声音叫嚣“是他的”“是他的”，但此刻亲耳从太医听到，真有这种可能，他心内如掀惊涛骇浪，冲没过他的头顶，令他整个人迷迷怔怔的，又另有一种奇异的情绪，在心中疯了一样迅速滋长。
他的私事，是瞒不过也不瞒心腹近侍的，皇帝暗暗攥手成拳，以抑制内心狂思，沉声道：“说仔细些！”
……有些事心照不宣，圣上频频召他为楚国夫人诊脉，也就未将这桩秘事刻意瞒他，默认他知晓，并会忠心耿耿地守口如瓶，郑太医斟酌着说辞，未直接提惊鸿楼，只如实道：“……楚国夫人怀孕时间，大抵在去年仲冬大雪节气，前后十日左右……”
……大雪节气……
……大雪节气后第三天，皇后邀他们夫妇入宫用宴，他派人将她请至惊鸿楼私会，而在那之前，他与她在幽篁山庄的最近一次幽会，是在大雪节气之前两日，那是他与她，迄今为止的最后一次欢好，也是在那一次，他想着他与她如此情浓，隔三岔五就要相见，觉得她或会怀上他的孩子……
……她当时就态度严冷，说她身有隐疾，极难有孕……
……现在他知道，她是在诓他，她不是身有隐疾，极难有孕，而是她根本就不想怀有他的孩子，每每幽会情好之后，总要私服避孕药物……
皇帝想起大年初一那日，她在惊鸿楼冷蔑无情地讥讽他，说“红娘评张生之语，半点不假”，说她后来已不用再私服避孕药物，因为与他解衣上榻，根本就没有那方面的隐忧，根本就不需要……
……她是真做如此想，后来没再私服避孕药物，还是有意在激怒他，随口胡言……就算她真的一直有事后服药，那药真就能回回灵验吗？……
皇帝问郑太医，“……女子所服避孕之药，有无可能失效？”
郑太医心道陛下也够狠的，既贪着美色，占了楚国夫人的身子，又怕皇家血脉流落在外，还给夫人喂避孕之药，真真虎父无犬子……
他心中默默腹诽，口中恭谨道：“按药理来说，失效的可能很低，但凡事皆有万一，也不是一点可能也没有，比如久做陈置的避孕药丸，就不如当场现熬的避子汤保险，故而宫中女子不被允许诞下龙裔时，都会被赐一碗新熬的避子汤，但，饶是如此，也可能有意外，譬如有晋一朝的孝宗皇帝，其母身份卑微，本不被允许生下皇子，承恩后被赐避子汤，但孝宗皇帝命硬，其母数月后，仍是腹部隆起，当时的懿德太后，认为此胎甚有福相，或有天佑，允留下这个孙辈，才有后来孝宗皇帝登临大宝。”
皇帝听了这话，心中激动更甚，知晓她私服避孕药物后，他曾秘密派人严斥碧筠失职，并命她将夫人私服药物找出收起，那药，碧筠曾经人回禀过他，是一瓶久做陈置的避孕药丸，既然现熬的避子汤，都有失效的可能，那这瓶不知做了多久的药丸，岂不更有可能，他也真有可能，是她腹中孩子的父亲……
明明最多也就一半可能，可心中的狂喜，却满满地涌了上来，皇帝激动了一瞬，猛地想到一事，忙高声唤道：“赵东林！！”
远处的赵东林，闻唤跑步近前，“陛下有何吩咐？”
皇帝道：“速派人秘至明华街沈宅……”
垂首跪地的郑太医，听了这前半句，即心里一咯噔，都道虎毒不食子，陛下这也忒狠，难不成要青出蓝而胜于蓝？！！

第104章 利用
回到明华街沈宅时，时近卯初，初明的天色淡白如雾，鸟雀落在枯枝上自在啼鸣，一声声，划破初晓的宁静。
温蘅原要陪送父亲回房，但沈湛与温羡，都心系她的身子，要她快些回海棠春坞歇息，此处有他们照顾父亲就好。
温蘅无奈走开，沈湛与温羡同送温父回房安置，为温父脱靴除衣、掖好被子、放下帐幔后，与慕安兄走至外间的沈湛，见四下静谧无人，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心底的疑惑。
“……为何如此？”
他只问了这四个字，他知道，慕安兄听得明白。
温羡也的确知道明郎在问什么，明郎明知他是故意回到玉鸣殿，明知他的那番说辞，全都是假的，却还是违心地力证他并无虚言，愿以性命相担，保他清白，同生共死。
明郎这样做，不是为了他，而是为了阿蘅，因为阿蘅坚信他这个哥哥无罪，要与他这个哥哥生死同担，所以明郎生死相随，连缘由也未问，就先在太后与圣上面前，力保他无罪，为此违背他一贯为人的原则。
他知道的，为了阿蘅，明郎可以做任何事，在青州琴川的那些日子，他冷眼旁观阿蘅对明郎越爱越深，眼见阿蘅离他这个哥哥越来越远，甚至曾有一瞬升起卑劣的念头，隐隐希望明郎不要那般好，希望明郎有何错处可叫他抓着，让他有理由劝阿蘅与明郎分开，可是没有，一点也没有，明郎是用自己的命，深深地爱着阿蘅，若是哪一日，明郎为阿蘅而死，他都不会感到惊叹，而觉是在情理之中。
他知道明郎对阿蘅的爱有多深，也知道阿蘅对他这个哥哥有多么信任珍视，他借此利用了阿蘅，也连带着，利用了明郎……
温羡望着他这妹夫，淡淡笑着，不答反问：“你我同样饱读诗书，考中三甲，你为探花，我为榜眼，按理说，我还略高你一筹，可你我仕途，对比起来如何？”
沈湛一怔，听慕安兄继续淡道：“你是大长公主之子，陛下的至亲好友，即使循例探花郎当为七品翰林院编修，但你初入官场，即被授一州刺史之职，那一年，你才十六七岁，而其他各州刺史，都已至少而立之年。
三年之后，你离州归京，一回来，即被授职从三品工部侍郎，十九岁的紫袍重臣，令世人歆羡侧目，羡你有个好出身，天之骄子，三年一科举，探花郎多的是，可天下却只有你沈明郎，这么一位独一无二的探花郎。
而我，纵为榜眼，可因为出身只是小吏之子，放榜后，规规矩矩地循例做了七品翰林院编修，纵是后来承蒙圣恩，被破格提拔为从五品侍讲学士，换穿了绯袍，但就只这么一个并无实权的文职，都因我出身寒微，并非世家子弟，人后受了许多闲话，遭受颇多非议。
想来此后就算能得圣上青眼，圣上也得顾及世家之言，难以再超越世家子弟晋升速度，对我破格擢升，青云直上，对明郎你来说，十六七岁时即已轻松得到，可对我，至少得花上十六七年。”
沈湛回想先前圣上有意晋升慕安兄官职，提拔慕安兄进六部，但也知以如此快的擢升速度，将一平民官员送入六部，必将遭到世家非议，圣上近年来与诸世家关系良好，并不愿节外生枝，曾想以他武安侯沈湛，私下请求圣上提拔舅兄的名义，来擢升慕安兄。
而他当时疑心慕安兄与妻子有私情，有意顺着圣心，提议且将慕安兄擢升调离京城，但又怕妻子知晓后，对他生怨，故而迟迟犹豫不决，在圣上两次三番暗示此事时，都没有做出明确表态，圣上也就暂未再提，直到如今。
世家与平民之间，有着巨大的鸿沟，纵是能力品行相近，平民官员的晋升之路，也远不如世家子弟顺畅，纵是圣上先前有意破格提拔慕安兄，也会顾及世家所想，心存顾虑，慕安兄所说，全是实情。
沈湛沉默不语，又听慕安兄道：“心有鸿鹄之志，却不得不被世俗身份所绊，十六七年苦熬资历的光阴，人的半生都已过去，心气神或都早早耗尽，我不愿这样等，而想改变这样的状况，眼前正有一条捷径可走。”
慕安兄朗然望着他道：“只要能成为驸马，转眼之间，我便可与世家子弟，平起平坐。”
纵是自听慕安兄说起平民仕途之艰时，心底就已经有了这样的猜测，可亲耳听慕安兄说出昨夜行事的意图，沈湛心中犹是深深惊颤，慕安兄在他心中，一直是端方君子，视名利如浮云之人，怎会如此，怎会如此……
“明郎可是在想，我怎会做出这样的事，变成这样的人？”
慕安兄说出了他的心声，淡笑着道，“京城官场，确是一座大染缸，明郎你出身显赫，身在高位，众人高高捧着，许多事情，你见不着，也遇不着，而我，在其间浸淫了近一年，官场人情冷暖，见到许多，也学到了许多。
人是会变的，在青州琴川，我只是一介布衣，从未尝过名利的滋味，自可坦坦荡荡地视名利如浮云，可来到京城为官，天子脚下，高官厚禄、香车宝马，我日日耳濡目染，见惯名利风流，自也希望能一展抱负，青云直上，为此，也不惜耍些手段。”
纵是亲耳听慕安兄一字一句道来，沈湛仍是难以置信，眸光复杂地怔望着眼前人，“……甚至，不惜利用阿蘅的信任？”
温羡毫不迟疑道：“是。”
有如铁石重重摔下，沈湛心中一沉，门外也发出轻微的一声响。
此事要紧，若被下人听去，若传到太后和圣上耳里，蓄意设计欺辱公主，与有意欺君罔上，两条大罪并处，慕安兄性命难保，沈湛急步向外推门，却见是阿蘅怔怔地站在门边，手里拿着她母亲的檀木梳。
温蘅之所以去而复返，是因她原被丈夫与哥哥劝走开，是要准备回海棠春坞，可人回走了没一会儿，就发现这檀木梳摔落在地上，想是哥哥背父亲回房时，从父亲胸前衣裳处，悄悄滑落下来的。
温蘅还是不放心父亲，怕父亲在玉鸣殿外睡了半夜，受冻着凉，遂边让人去传府里的蔺大夫，边捡了这檀木梳在手，亲自拿送回来，却没想到，人在门外，听到了这样一段对话。
沈湛看门外的妻子，手攥着檀木梳，怔怔望着慕安兄，面色比苍茫的天色，更为苍白淡薄，心中忧切。
妻子与慕安兄虽无血缘，但一同长大，做了多少年的兄妹，听到慕安兄昨夜原是在利用她，听到慕安兄这样一番剖陈心意的言辞，心中之惊颤，定是选胜于他。
“阿蘅……”
沈湛甚至怕妻子会像在玉鸣殿时那样突然倒下，手扶住她的手臂，但妻子手温虽冷，人仍是站得笔直，只是微垂眼帘道：“……父亲的檀木梳掉了，我捡来拿给父亲……”
慕安兄走上前，手接过檀木梳，好似无事发生，又好似他方才那番话，被阿蘅听去，也并没什么，仍是寻常温柔口气，“我拿给父亲就好，你一夜没睡，快些回房躺歇吧，有身子的人了，更要注意休息。”
妻子说“好”，人仍是站在原地不动，又道：“我怕父亲昨夜着凉，刚刚传了大夫来，让大夫为父亲把脉看看，纵是无事，也让大夫开剂祛寒的药方，让父亲醒后喝碗药，以防万一。”
慕安兄道：“好。”
妻子又道：“父亲喝药怕苦，得拿蜜渍梅哄着，蜜渍梅在……”
“在架子左格的白瓷小罐里”，慕安兄静静望着妻子道，“我知道。”
妻子不再说话，门庭前沉寂无声，而天色愈亮，四周人音渐起，越发衬得这一处静如幽海，无声静默地，令人感到窒息。
最终打破这难言沉默的，是匆匆跑来的脚步声，府中的蔺大夫，拎着药箱急急赶来，“小人该死，小人今日睡沉，起迟了些……”
沈湛正不知该如何是好，见大夫来了，也不听他急着解释迟来的原因了，忙让大夫入内为岳父大人把脉，又挽着妻子的手道：“大夫来了，此处也有慕安兄照应着，我先送你回房休息好不好？”
妻子寂寂垂眼，沈湛揽着妻子的肩，送她离开此地时，朝慕安兄看了一眼，见慕安兄依然平静地看着妻子，神色未有稍变。
慕安兄不久前的那番话，亦在他心里掀起惊涛骇浪，沈湛一时也不知该如何与慕安兄相处，遂移开目光，携妻子沉默离开。
在送妻子回海棠春坞的路上，沈湛看妻子始终静默不语，安静地令人担心，昨夜玉鸣殿中，郑太医曾说，妻子现在不能有心事挂怀，可刚回府，就出了这么一件事，妻子此刻心情，定然十分复杂难受，沈湛怕她因慕安兄之事，大受打击，伤了身子，又吩咐近侍去传话，让蔺大夫离开岳父大人那里后，速至海棠春坞。
蔺大夫约在一炷香后，匆匆赶来，妻子自回到海棠春坞后，人就坐在窗下，一句话也不说，见蔺大夫来了，方抬起眼帘，开口问道：“父亲身体如何？”
蔺大夫回道：“老先生身体无恙，小人也已遵温大人的意思，开了一剂祛寒药，着人煎药去了。”
妻子听后，不再说话，只静静地望着墙上悬挂着的一幅和合二仙图，那是慕安兄亲手画的，是慕安兄去年送给妻子的生辰贺礼。
沈湛心中越发担心，忙让蔺大夫为妻子把脉探看，蔺大夫背过身去，微颤着手，取出药箱中的脉枕薄帕，回身努力神色如常，请夫人将手腕置于脉枕之上。
妻子恍若未闻，仍是望着那幅和合二仙，沈湛忧急地柔握住妻子的手腕，置于脉枕上，示意蔺大夫快些把脉探看，并急切问道：“如何？”
蔺大夫低首把脉片刻，张口欲言，又觉不大对，努力蓄了些笑意，面露喜色道：“恭喜侯爷，夫人有喜了，已有一个多月，一个多月……”
他如是说了两遍，见侯爷急道：“这我知道，我是问，夫人身体如何？”
蔺大夫微一顿道：“夫人脉相平稳，身体无恙，侯爷无须担心。”
沈湛看妻子神色确实无波无澜，可她越是这样平静，他心里越是担心，边在妻子身边坐下，边微摆了摆手，示意蔺大夫退下。
蔺大夫暗暗松了一口气，收了脉诊薄帕，提着药箱，垂首退出房门，刚走没几步，就见碧筠姑娘，迎面走了过来，忙垂了头，与之擦肩而过，脚下走得飞快。

第105章 心事
海棠春坞内，沈湛见温蘅始终不言不语，心中担忧。
他知道妻子为何如此，昨夜建章宫之事，今晨慕安兄之事，这两件事，亦沉如巨石，压在他的心头。
他虽生来身份显赫，乃华阳大长公主与武安侯独子，但与皇室贵族子弟，都只是泛泛之交，去青州上任前，真正的友人兄弟，唯有从前的六皇子、如今的圣上一位，后来在青州与阿蘅相识相爱，也与慕安兄渐渐熟络，他敬重慕安兄品行才学，端方君子，如切如磋，又有阿蘅这层关系在内，虽与慕安兄相识时间远短于圣上，渐也视慕安兄为亲友兄长。
问平生，他沈明郎独此两位兄弟友人，他也原以为，此生能与六哥和慕安兄两位至情至性之人，为亲为友，是他沈湛的幸运。
但不过短短一夜，一切都天翻地覆，相识十几年、原以为肝胆相照的六哥，竟在建章宫内，调戏他的妻子，若非他恰好来到建章宫外，撞破此事，已除了阿蘅鞋袜抚摸亲吻的圣上，后来会对阿蘅强行做些什么，他略微深想，便心惊肉跳，胸中阴霾翻搅，如尖刀划过胸膛的剧痛，能将他整个人淹没。
建章宫之事，已令他心绪沉郁阴鸷，他强行压抑着回到家中，又从慕安兄口中听到了那样一番话，被他视作端方君子的慕安兄，在他的询问下，竟道出他是为了驸马的身份、为了仕途顺畅，有意设下玉鸣殿之事，他所以为的浊世清流君子，却自剖心胸，称是附凤逐权之人……
连番惊骇打击，令沈湛心思狂乱，如阴霾遮天，整个人被这两件事沉沉压着，反复思量着他在这世上的独二位亲友，思量着他对慕安兄品行的敬重，思量着他与圣上的多年情谊，慕安兄的转变，令他震惊，而圣上昨夜之举，若非无意为之……
……原可交付生死，九死不悔，可现下，昨夜在建章宫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的一幕幕，总是不断在他眼前闪现，每多回想一次，曾经坚如玄铁的信任，便多一道裂缝，若这裂缝一道道遍布信任表面，曾经的坚不可摧，只要外力稍稍一碰，便会碎成齑粉……
……其利断金……
去夏离京视察大梁各地水利，路经武威城时，牢记儿时承诺的他，特地为圣上向徐先生求做了一把乌金匕首，并请徐先生篆刻了这四个字，后来，他也见圣上将这乌金匕首陈设在日日可见的御案前，他与圣上之间，向来是这样，许多话无需明说，兄弟情义，都刻在心里。
论说兄弟情义，圣上绝不会对他的妻子，有任何非分之想，可他熟知圣上性情，纵是醉酒，亦能自持，昨夜失态到那种地步，不该是往日的圣上，会做出的事情……
他不想猜疑，可他不得不猜疑……
沈湛心乱如麻的同时，也清楚知道，妻子心中的难受，绝不会比他少半分，慕安兄在妻子心中是何分量，他最是明白，愿以自己性命担保兄长清白、愿与兄长同生共死的妻子，亲耳听到慕安兄说出为了附凤逐名、设计利用自己妹妹的实情时，心中会是何种滋味，而昨夜建章宫中，面对当朝天子的强逼欺辱时，妻子又受到了怎样的惊吓和难堪屈辱……
心疼担忧妻子的沈湛，暂压下自己的满腹沉思，为设法让妻子暂抛开昨夜今晨之事，想想值得高兴的事，脱离现下魂不舍舍的状态，他揽握着妻子的肩臂，含笑轻道：“还记不记得，我说过，早想好了我们孩子的名字……”
温蘅因沈湛这一句，凝望墙上和合二仙图的眸光，缓缓垂落，落在自己平坦的腹部，情不自禁地，伸手轻轻抚上。
……一个多月，与那人半点干系也没有，这是她与明郎的孩子，是她以为那人终于罢手，她得到了解脱，在怀着对未来的美好憧憬时，怀上的，与明郎的孩子……
正想得出神，明郎轻将他修长温热的手，覆在她的手背上，与她一起感受着他们的孩子，轻声问道：“想不想提前听一听？你若觉得不好，那名字就由你来取，我听你的。”
虽然爱怜腹中未出世的孩儿，但温蘅心中，并非只有为母柔情，沉重的心事，如千丝万缕，紧紧纠缠撕扯着她，她恨不能抽刀快斩乱麻，却又不能，那不是乱麻，每丝每缕，都是她的心，牵着她的情 ……
……昨夜离开建章宫后，她原已下定决心，回来后，要和明郎坦诚一切，而后分开，无颜再见他的她，要与他断了这夫妻情分，永远分开……
……但这孩子，竟像是洞晓了她的心声，在她在建章宫这等难堪屈辱之事后，终于下定决心要与明郎分开时，以那样的方式，速速告诉他她的父亲母亲，他她的存在……
……他她是不愿见父母分离，所以不再和她这个母亲“玩捉迷藏”了吗……可是，他她的母亲，却并不是他她父亲心中的好女子……
……纵有了与明郎的孩子，过往的一切，也都是抹不去的，时时刻刻都有被揭开的危险，她可以不畏人言，只在乎明郎一人，可若到时候事情暴露，传得满城风雨，人人皆知，她与明郎的孩子，该如何在风言风语中自处，又会如何看待她这个母亲……
……不要他她……不，她舍不得，一个无辜的孩子，一个原本她期待着的与明郎的孩子，纵是与明郎分开，她也会怀着他们的孩子离开，在从宫中回来的路上，她有想过，与明郎分开后，她将离开这里，设法劝服太后娘娘，允她暂时离开她的身边，携父兄回到青州琴川，过上几年……
……尽管太后娘娘应难允准，她也有侍亲之责，但这是她与明郎坦白后，最好的选择……怎有脸面再留在京城面对明郎，又怎忍见哥哥再为她受苦……
……哥哥昨夜无辜受难，让她心中后怕，联想去夏牢狱之灾，更是心神颤惧，愧疚万分，哥哥视名利如浮云，并不热衷官场，当初是为了她，才努力留在京城为官，也是因为她，才遭受了这一次又一次劫难，她亲手将哥哥拖进了这深渊里，也要亲手将哥哥带离，离开这人心倾轧的修罗场……
……回到琴川，请太医为父亲开出长期药方，他们兄妹陪父亲回到家乡，安安静静地照顾父亲，她会在那里，生下与明郎的孩子，与孩子和父兄过着简单的日子，小城岁月悠悠数载，人心许已皆被时光抹平，无论是明郎，还是那人……届时她再一年回一次京城，侍奉太后一定时日，再回琴川，和父兄孩子一起……
她原是这样打算的，可哥哥却不愿回去，他说他要成为驸马，自此摆脱身份桎梏，与世家子弟平起平坐，他说他昨夜是在利用她的信任，有意设下了玉鸣殿之事，只为此后官运亨通，一展抱负，青云直上……
墙壁上悬挂着那幅和合二仙图，是哥哥亲手画了送她的，当时哥哥问她想要什么生辰贺礼，她摇头，说只要哥哥平平安安就好，哥哥后来送了她这幅画，和合二仙，寓意夫妻恩爱白首，一世不离，哥哥说，因为她希望与明郎白头偕老，所以他祝福她与明郎白首不离……
哥哥说过许多话，不仅仅是不久前所说的利用她，许多年前，他还说过，阿蘅是他的命……
温蘅心事沉郁，虽因沈湛有意提及孩子名字，而浅笑须臾，但很快，笑意即被沉重心事压散，沉思不语，沈湛望着沉默不言的妻子，想到她昨夜曾说，回来之后，要与他说建章宫之事，但到现在，妻子都没有开口。
……怎么开得了口，能叫心性柔婉的妻子，激愤到甩了当朝圣上一耳光，心中该是何等屈辱，他所没有看见、没有听见的，又会有多么荒唐可怕……妻子又将因为此事，难受多久……
沈湛紧紧地抱住妻子，真希望自己能让妻子忘了这件事，真希望昨夜之事从未发生，可都只是妄想，他都越想越是深刻，妻子定也一样，圣上……六哥……
强行压下的阴暗心绪，又如潮涌上，而建章宫中，正被沈湛猜疑的当朝皇帝，虽以龙体不适为由罢朝一日，但也并没有卧在龙榻上休息，一夜未睡的他，手拿着那只剔红圆盒，指拨着里头被捡拾起的碧玺珠，无言地想着心事。
起先，他还在想嘉仪的大胆行径，想明郎是否猜疑，想她那愤恨的一耳光，但渐渐想着想着，他的心思，就忍不住转到了她的孕事上，指拨着一颗颗圆润光滑的碧玺珠，忍不住想，若她怀的是个女孩，就将这十五颗碧玺珠，再配上精心挑选的珍珠宝石，连成一条新项链，给孩子戴着玩，若是男孩，就将这十五颗碧玺珠，给他当弹珠玩……
……若是个男孩，他要手把手教他读书写字、射箭骑马，他不会像他的父皇那样冷漠，他要做一个好父亲，他要让孩子感受到父亲的尊重和爱，有着满满的自信，睡梦里也能笑出声来，昂首挺胸地明朗长大，就像明郎小时候一样……
……若是个女孩，他要把她捧在手心里，不让她受一点点伤害，他要把天下最好的，都捧送到她面前来，他要她做掌上明珠，做天下间最快乐最尊贵的小公主……
……小公主……公主……
皇帝美好的畅想突然一滞，纵使她怀的真是他的孩子，生下的真是他的女儿，那孩子，也做不了小公主，她会是明郎的孩子，会唤明郎为父亲，他只是个外人，他们一家三口和和美美，她会是个好母亲，明郎也会是个好父亲……若明郎心存猜疑，疑心到那孩子的出身，他会是个好父亲吗？
犹如一盆冷水兜头泼下，皇帝既想着明郎认他的孩子为亲生子女，而他的孩子，也只认明郎为父亲，他们一家其乐融融，他只是个外人，心中涩堵，又想着若明郎怀疑那孩子的出身，性情大变，对那孩子甚至是她，冷淡相待，心中忧灼，思来想去，这两种可能，都是那样地令他难受，像是已完全忘记，他最多只有一半可能身为人父，似已直接认定了，他就是她腹中孩子的生身父亲。
皇帝这厢正想七想八、愁肠百结，赵东林趋近禀报，说是容华公主遣人送来了一条孔雀裙。
并不是华贵的孔雀翎裙，而是一条小女孩所穿的素净裙裳，被以画笔颜料，仿照华贵精美的孔雀翎裙，画满了鲜艳夺目的碧蓝孔雀羽。
皇帝一见这袭孔雀裙，即知妹妹是在向他求情，这袭“画裙”，是他从前送给妹妹的，那时候，妹妹还小，见庄妃所生的三公主，穿着一身熠熠夺目的孔雀翎裙时，目露羡意，久久不能忘怀，回去后茶饭不思，母后问她怎么了，妹妹知道母后的难处，也不说出实情，只道无事，他在旁看着，见妹妹几日下来，都难展笑颜，就用碧蓝颜料在裙上作画，为妹妹绘制了这样一条孔雀裙。
颜料受不得水洗，这条裙子，妹妹自也只穿过一次，那一次，妹妹原只是在他面前穿，后来觉得一生一次的机会，就这样躲起来穿，十分不美，于是就既羞涩又开心地穿着裙子跑到御花园玩。
他们兄妹，原是一如既往地，往僻静少人处走，那日却不知怎的，恰好撞见了其他妃嫔公主，她们保持着高雅的风度，可目中的嘲笑奚落，冰冷地不肯掩饰半分，妹妹回去后，就把自己反锁在屋里，等母后着急地命人撞开门后，他见妹妹抱膝坐在墙角处，眼睛都哭肿了，身上只穿着贴身单衣，那件画出的孔雀裙，不见踪影。
他一直以为这孔雀裙，被妹妹那时候给烧了，再没问过，妹妹也再没提过，却原来，这些年，她一直都好好地收着。
妹妹此时派人送这孔雀裙给他，定是希望他这哥哥，为她在母后面前说情，解了她的禁足，并请他相信，玉鸣殿之事，她说的才是真的。
玉鸣殿之事，事涉她的兄长，虽说她已恨透他了，但若他再伤她兄长分毫，她的恨意，怕是还能更深，而妹妹这性情，确实需要静心养性，他知道妹妹的真正性子，也知道她对明郎执念之深，可母后不知，昨夜之事，对母后打击最大，他现在需做的，不是为妹妹向母后求情，而是多关心母后身体。
这日黄昏，一夜未睡、又因种种心事、没有半分困意的皇帝，在压着重重心事，理政了大半日后，想着母后或已睡醒，移驾至慈宁宫探看，见母后并非如他所想的伤心落泪，而是正在案前写字，远看着神色还算平静。
皇帝原以为母后在抄佛经，近前请安才发现，母后在纸上写了许多字，一个个地单独列着，字字皆寓意美好。
皇帝不解询问，太后为他解惑道：“哀家在给阿蘅的孩子想名字”，说着手指着一个“璟”字问他，“你看这个字好不好，璟，玉之光彩，沈璟……沈璟好不好听？”
皇帝心道，元璟更加好听。

第106章 猿猴
太后看皇儿不说话，以为他是觉得这字不好但又不便明说，又拣了一个字问他：“‘厚’字如何，寓意为人敦厚？”
皇帝面无表情，心中暗暗皱起眉头，元厚元厚，怎地谐音猿猴，若是男孩，听起来粗犷笨重，若是女孩，那更是不好不好……
太后原因小女儿的事，寝食难安，卧在榻上数个时辰，也难有半丝睡意，她为转移下注意力，令心境稍稍宽松些，转念想着昨夜的另一桩喜事，下榻为阿蘅的孩子想想名字。
原本将这些寓意美好的字一个个写下，拟想着阿蘅未来儿女绕膝的美满生活，她沉重的心情，渐渐舒缓了些，还和皇儿说起这些字来，可皇儿反应实在冷淡，半点回应也没有，太后想皇儿定是在忧心他妹妹的事，没心思在这上面，她也由此念起她这令人痛心的小女儿来，沉重心事涌上，眉眼间的淡淡的笑意，渐都消去。
皇帝盯着那纸上的“厚”字，在心中和“猿猴”计较了半晌，暗想着如何绕过“猿猴”二字，说服母后放弃这个“厚”字，想了一阵，他忽地意识到母后许久没说话，抬眸一看，见母后不再如他来时神色平静，眉眼间愁思轻拢，唇际原浮着的淡淡笑意，也消失地无影无踪。
皇帝知他扫了母后的兴致了，忙违着心道：“……‘厚’字很好，古人云，厚德载物，此字寓意极好”，说了这句，皇帝实在心有不甘，又补了一句道，“母后挑的字都极好，儿臣再陪您看看，定然还有比‘厚’字更好的……”
他说着目光就在那张写满字的纸上瞄来瞄去，想要找一个他中意的，盖过这个“厚”字去，但母后却慢慢抬手掩了那张名字纸，轻声问道：“你妹妹的事，该当如何呢？”
皇帝因这一问，也将心思转到妹妹这事上来，他在心中暗叹了一口气，问母后道：“母后以为该当如何？”
太后沉思不语，皇帝也不说话，偌大的宫殿之内，一时只闻殿角铜漏滴滴嗒嗒，许久，太后轻轻道：“哀家之前问你温羡此人如何，你对他褒赞有加，后来哀家出宫考量，亲眼瞧看着，也当真如你所说，是个品性端方的好儿郎，多少世家子弟也比不上的，当时哀家甚是欢喜欣慰，暗想嘉仪好眼光，择了位可托终生的好男子，有这么一位驸马陪伴照顾嘉仪，他们恩恩爱爱、和和美美地过日子，哀家这辈子也就放心了，没成想，嘉仪都是在骗我这做母亲的……”
皇帝见母后越说越难掩伤心神色，忙宽慰道：“嘉仪她是爱明郎爱糊涂了，且让她在飞鸾殿好好反省，她会知错的……”
太后摇头叹息，“哀家也有错，错得厉害……做母亲的，却不了解自己的亲生女儿，不知道她是这样的性子，不知道她暗藏了那些心思，胆大疯魔到敢谋划那等不知廉耻之事……哀家什么都不知道，枉为人母，没有教好嘉仪……”
皇帝正是担心母后会因嘉仪之事归咎自身、郁结于心，故而前来探望，母后身体不太好，若长期如此自责郁结，定会伤到身体，他心中关切，忙安慰道：“您是天底下最好的母亲，儿臣与嘉仪，能有您这样一位好母亲，是一生的幸运，嘉仪的事，怎么会是您的错呢，您只是太爱嘉仪了，将她的性子，惯得有些娇了，她又对明郎执念过深，才一时糊涂，做下了这样的错事，但没有事的，嘉仪还年轻呢，您往后待她严厉些，她知道错了，改了性子，为时不晚……”
“晚了……”已有两天一夜没有阖眼的太后，眸中的倦色，挟着深重的忧愁，“晚了，嘉仪已做下了错事，这事错得离谱，无法回头，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昨天晚上的事，皇后贵妃她们，心里都有数，那些被撂在花萼楼的妃嫔朝臣，也从温先生口中听到了‘公主’二字，亲眼见到哀家等神色仓皇地随温先生离开，心里也会有猜测，嘉仪又在之前，将她所谓的钟情温羡一事，传得几乎人尽皆知，流言一旦起来，嘉仪的名声，可就毁了……”
皇帝在旁静静地听母后说着，心里清楚，事到如今，顺势真让嘉仪嫁给温羡，是平息风波的最好选择，他知道，母后心里也有这样的打算，但仍是心存疑虑。
正想着，母后抬眼看来，望着他问：“昨夜玉鸣殿之事，你可信温羡？”
……尽管对这小女儿极度痛心失望，但太后在面对嘉仪与温羡两人完全相反的说辞时，心里仍是难以决断，只因为她觉得，既然嘉仪把什么都和她说了，连对明郎的那些罔顾廉耻的谋算，对阿蘅的憎恨厌恶，甚至对她这母亲“偏心”阿蘅的不满，通通都毫无保留地同她说了，为何偏偏在温羡之事上，要坚持扯谎，这很反常，没有必要……
……是温羡在有意欺瞒吗？
……可是，温羡其人，也并不像是轻薄好色之徒，应不可能冒着被杀的危险，蓄意欺辱公主、欺君罔上，而且阿蘅与明郎，都是那样地信任他，都愿用自己的性命，担保温羡清白无辜……
太后心中越想越乱，可这事容不得她慢慢想，时间拖久了，流言散开，愈传愈烈，嘉仪这一生，纵是锦衣玉食，身份尊贵无比，可也跟这污点，彻彻底底地撇不开了，身死，都将留有污名。
唯一洗净这污名的办法，将此事轻飘飘地揭过去的上上之选，太后心里同时也清楚，那就是令嘉仪与温羡成婚，宣告世人，温羡早就是驸马人选，可她仍是对温羡关于玉鸣殿之事的说辞心存疑虑，遂问问皇儿的意思。
皇帝知道，他的回话，将影响母后的判断，将决定妹妹的未来。
……妹妹闯下玉鸣殿的祸事，他这个做哥哥的，也有责任，明知妹妹是怎样的性子，知道她对明郎执念过深，却在劝来劝去不见效后，懒怠再管，明知妹妹对明郎暗有谋划，却存了“静待转机”的念头，隐隐守待着妹妹推波助澜，守待着他们婚姻瓦解，好叫他趁虚而入……
……事情闹成如今这样，不管真真假假，温羡这人，他是动不得的，他若将她哥哥怎么样，她怕是要气到同他拼命的，她有时气性大得很，且惊气极了，会伤身生病，她如今可是有身子的人了，万万不能再动气，这一气，伤的可是两个人……
……会不会是三个人呢，也许她怀的是双胞胎，就像明郎和他姐姐一样……
皇帝的心思，悠悠荡荡地飘了一瞬，见母后还在看着他，等他一个答案，忙收敛心神，回答母后的问话。
他避而不答是否相信温羡，只迎着母后迷茫的目光，恭声回道：“温羡此人，品行才能俱是一流，对女子来说，是个值得托付终身的好人选。”
太后闻言良久不语，直至夜色垂拢，殿内昏暗无光，方怔望着案上那张写满佳字的名字纸，声轻如烟道：“难道这是天意不成……温家替哀家抚养了一个女儿，所以哀家，要再还温家一个女儿……”
关于如何处理妹妹和温羡的事，皇帝自己心中，也甚是为难纠结，遂也没有立刻接母后的话，在心内暗暗思考着，他想了片刻，又听母后道：“明日你派人去明华街接阿蘅入宫，咱们一家人，明天中午说说体己话，商议下嘉仪这事，如何收场，把心里话说开，一家人，不能在心里留了疙瘩……”
原正为妹妹之事忧心的皇帝，闻言暗暗雀跃，立即答应下来，陪母后用完晚膳后，他人刚出慈宁宫，即命赵东林择好翌日午宴地点，吩咐底下好生布置，等到了第二日，下了早朝的皇帝，回御书房召见完重臣，匆匆处理完要紧朝事后，将余下折子都先搁在案上，留待晚上再看，人先离了建章宫，携亲近内侍，快步向午宴所在的御花园疏影亭走去。
疏影亭位处梅林深处，清幽雅致，四周设有可开合的琉璃花窗，端抵似一座建在香雪海中的雅静小室，既可赏梅，又不受寒气侵扰，皇帝原对这选址十分满意，但在往梅林深处的疏影亭走去时，踩在白石小径上，走踢了一颗细小的石子，眼望着那颗小石子圆溜溜地滚到一边，皇帝原本轻快雀跃的心情，立时往下一沉。
……若她不慎脚踩了石子，摔了怎么办？！！
皇帝想起前夜在建章宫，她脚踩了一颗圆润光滑的碧玺珠，向后摔去，若不是他眼疾手快地在后扶着，那样重重一摔，她定会伤着，而她腹中的孩子，或也会跟着受到伤害，甚至……流产……
仿佛已看到了她痛苦地摔倒在地、鲜血浸湿裙裳的可怕情景，将近中午的晴好天气，皇帝遍体发寒，眼望着这条长长的白石子路，眉头紧皱。
赵东林见原本兴致颇高、连辇都不坐、健步如飞往前走的陛下，忽然停下来不走了，不解地躬身问道：“陛下，怎么了？”
下一刻，他知道怎么了，挥挥手，令随侍的侍卫内监散开在这条白石路上，全都睁大了眼，仔仔细细，将所有或有的细石子，全给陛下踢飞干净。

第107章 棒槌
原本清静无声的梅林，一时提靴踢石之声，此起彼伏，通往疏影亭的白石径上，随行御驾的侍卫内监，个个低头弓腰，瞪大了眼睛，寻找散落在石径上的细石子，一一踢飞干净。
如此耗了约一炷香时间，赵东林趋近御前，“陛下，都清理干净了。”
皇帝边往疏影亭走，边吩咐道：“回头传话给司宫台，让他们安排宫侍，将宫中的这些石径，都一一清理干净，特别是入宫经御花园往慈宁宫的那条路上，更是要仔细些，一颗碎石子都不能有，小心人踩了跌着。”
机灵如赵东林，自然知道圣上话中的“人”指的是谁，他恭声遵命，随行圣上至疏影亭中，见圣上对着地上的一架铜镀金珐琅炭盆，又皱起了眉头，“怎就安排了一架？！天冷着呢！”
虽然还没出正月，冬日余寒犹在，但今日天气晴好，这会儿又是大中午的，亭子里设一架炭盆已经足够，再多，怕就会嫌热了……赵东林心中作如此想，但看圣上面色，比今日处理官员失职时还不好看，也就将心中想法，默默地咽了下去，只道奴婢该死，速速命手下内监，再在亭内，多燃一架炭盆。
皇帝细细打量完亭内布置、午宴陈设，再挑不出什么不好来，又问赵东林：“昨日朕让御膳房为今日午宴准备青州菜，都备了些什么？”
“回陛下，有凤尾虾、樱桃肉、狮子头、文思豆腐、白汁元鱼、水晶肴蹄……”
赵东林正利落地报着菜名，忽听圣上打断他问：“这些菜，有孕之人都能吃吗？”
赵东林能被圣上赞一声“机灵”，自然是真的机灵，他含笑回道：“奴婢昨夜问过郑太医，这些菜孕妇都吃得，其中肴蹄和虾肉，对孕妇和胎儿，都是极好的。”
皇帝赞赏地“唔”了一声，又吩咐道：“回头让郑轩详开个药食单子，派人悄悄送到明华街去，告诉碧筠，她既领着沈宅之事，夫人和胎儿的安康，就都担在她身上，若夫人和胎儿有何闪失，断不会如上次轻饶！！”
赵东林恭声应下，拖开靠桌的梨花木座椅，请圣上坐下歇等。
但特意提前来此的圣上，却歇坐不得，一直站在疏影亭外，双手负在背后，翘首眺看，在见到太后娘娘的凤驾，穿过梅林，迤逦而来时，忙快步迎上，手搀住太后娘娘，眸光却往楚国夫人身上飘，压抑着语气淡淡道：“夫人来了。”
楚国夫人微低了头，朝着圣上屈膝欲福，被太后娘娘制止道：“今儿就我们三个人，一家人之间，不必如此。”
圣上也忙接道：“是是，不必如此，夫人是有身孕的人了，平日得多注意些，往后见朕，不必行礼。”
楚国夫人什么也没有说，也未抬眸看圣上一眼，仍是微垂着头，扶着太后娘娘另一边手臂，与圣上同将娘娘搀扶入亭，请太后娘娘安坐。
亭内宴桌上，各式佳肴已经上齐，热气腾腾，香气四溢，圣上扶太后娘娘在主座坐下后，即眸光示意诸侍离开、无需伺候，赵东林立领着内侍宫女，屏声垂首，退出疏影亭。
疏影亭内，皇帝亲自拖开座椅，微躬着身，和煦地对温蘅道：“夫人请～”
太后见皇儿先前说不必行礼，此时又亲拖座椅，十分热情，心中暗笑。
虽然平日口中总说有待详查，但行为上，却如此善待阿蘅，皇儿不过是刀子嘴豆腐心罢了，应早将阿蘅视为家人，太后看得心中欢喜，见阿蘅微垂首站着不动，握着她的手笑道：“坐吧，今儿中午，也别把他当皇帝看，一家人，不必拘礼。”
温蘅心念着哥哥的事，也知道今儿这顿午宴，正是为此事而设，哥哥的性命，捏在太后娘娘与圣上手里，太后娘娘之前已同她承诺，信她哥哥，不会给她哥哥定罪，那圣上呢……哥哥的性命，就全在身前之人一念之间了……
虽在心里恨透了他，可皇权赫赫，为了家人，她总是不得不一次次地在他面前低头……温蘅忍下心中怨恨，压下满腹辛屈的无力感，垂着眼帘，安静坐下。
亭内无侍，皇帝亲自为母后布菜，为她夹菜，也借这机会，不动声色地将那盘凤尾虾与那碗水晶肴蹄，挪至她的面前，她有孕在身，不能饮酒，皇帝早想到这个，叮嘱过底下人，她面前的天青瓷杯，不是酒具，里头盛的是新沏的热茶，茶是湘波绿，她最喜欢饮这个，他知道。
她喜欢的，他都知道，最喜欢的茶是湘波绿，最喜欢的点心是枫茶糕，最喜欢的乐器是古琴，最喜欢的曲子是长相思，最喜欢的人，是明郎……
皇帝殷勤夹菜的动作，正因心中所想，而微微一顿，就听母后道：“怎地有些闷热？可是炭火太旺了些？”
皇帝自己也有些嫌热，但他原还以为近情情怯，是因为她在这里，他因内心的悄悄激动，而有些燥热，却原来，这亭中，真的有些闷热……
太后道：“开两扇琉璃窗吧，透透气，嗅着梅香用膳，也是雅事。”
皇帝依言开窗，风挟梅香穿入亭中，吹散闷热，也吹得她髻上的金步摇，在清冽沁香的梅风中，簌簌轻摇，细音如雨。
皇帝悄望着她沉静的侧颜，心想有孕之人，大抵不该受风，遂就借给母后斟酒夹菜，站在她座位的侧对面，为她挡着风。
太后哪有什么喝酒用菜的心思，今日这午宴，专为嘉仪与温羡之事而设，她草草用了些酒菜，准备提这件事，目望向皇儿道：“弘儿，你坐下吧，哀家有事要说。”
皇帝还想着给她挡风，仍是站着道：“儿臣站着听，也是一样。”
温蘅并不知皇帝杵在她桌对面是何用意，也没留意这事，她的心思，都在太后的话上，认真听太后一字一句说完后，暗暗松了口气，但仍不敢完全放松，毕竟，掌夺天下生杀大权的，不是太后娘娘，而是在她桌对面、杵站得像个棒槌的男人。
太后见温蘅不语，问她道：“阿蘅，你觉得这法子如何？若你觉得不妥，哀家再想想旁的，或者你有什么法子，说出来听听，一家人一起商量……”
……这法子，既能解了哥哥的危局，又遂哥哥的愿，想来想去，也只有这一条路可走了，哪里还有别的办法呢……
温蘅轻道：“……我觉得此法可行”，抬眸看向对面掌夺天下生杀大权的“棒槌”，问：“……陛下以为呢？”
皇帝见她终于肯看他一眼了，愈发站得笔挺，口中道：“朕都听母后的。”
压在心中的重石，终于落地，但更深的忧惘，随之如潮水漫了上来，温蘅想着哥哥的“青云之志”，想着他所说的利用她，想着他日后的婚姻生活，一桩心事烟消云散，另一桩心事，又如云雾升腾，漫满了她的心头。
皇帝见他说了那六个字后，她的神色并不欢愉，依然有轻愁如烟，淡淡拢在她微蹙的眉尖，遂又补了一句，“温羡是不可多得的人才，朕当重用，不会令他蒙冤受罪，夫人宽心。”
他斟酌着语气，努力有点关切，但又不过于关切道：“夫人有孕在身，凡事都宽心些，不要多想，有母后在，有朕在，无人能伤害夫人及夫人的父兄，夫人安安心心地养胎就是，切莫因多思多想，累了身子，伤了腹中的孩子。”
这是温蘅第一次听皇帝提起她腹中的孩子，她听他语气诚挚，想他曾在幽篁山庄说过，他与明郎情同手足，明郎的孩子，就是他的孩子，他会对那孩子，视如己出……
温蘅暗想着心事，手也不自觉垂在腹前，轻抚了一下，皇帝暗看她眉眼柔和，眸中流漾着为母的柔情，心中又是欢喜又是忐忑。
……他不敢让她知道这胎实际有两个多月，不敢让她知道他有一半可能，是她腹中孩子的生父，她说他恶心，若她知晓有这一半可能，是否不会再这般温柔轻抚，而会觉得，她腹中的孩子，是个恶心的玩意儿……
……她厌恶他厌恶到了极点，先前既已厌恶到连吃了三四个月的避孕药物，在知晓这一半可能后，她会不会为防万一，直接一剂药下去，永永远远地打消这种可能……
皇帝想得心惊肉跳，怕惹了她的疑心，不敢再就她腹中的孩子，再多说些什么，只是强迫自己移开关切的目光，尽心侍奉母后用膳。
阿蘅同意，皇儿同意，嘉仪与温羡一事如此终局，太后也算是定了一桩心事，心情略放松了些，暂将此事搁下，边同温蘅细细说些养胎之事，边慢慢用完了这顿午宴。
午宴已用完，可太后的“养胎经”还没说完，遂挽着阿蘅的手，边在梅林闲走消食，边继续讲谈，期间，还拿随走在旁的皇帝为例，笑说她当年怀皇儿时，皇儿在她腹中是如何作天作地，闹得她直至临产，几无一日安生。
“听说大长公主当年怀明郎姐弟时，虽是双胞胎，可从有孕到临产，都极顺利的，你怀的是明郎的孩子，想来性子也随他她父亲，不会叫你这个母亲多吃苦头的”，太后说着笑嗔了皇帝一眼，“不像哀家这个‘魔星’！”
太后只是随口说说，可皇帝听在耳中，却又暗暗愁了起来，若她腹中的孩子，随了他的性子，同他未出世时一样，成日尽在他她母亲腹中闹腾，那她得多受罪……
皇帝这样想着，都有点忍不住要趴在她的腹前，告诫她腹中的孩子，不许闹腾，但怎么可能，他正暗暗忧心，忽听熟悉婉音道：“臣妾参见陛下，参见太后娘娘～”

第108章 密信
来人自是冯贵妃，她道是午后闲走，恰好见太后娘娘与圣上也在梅林，按仪近前请安。
太后知道冯氏是皇儿最喜爱的妃嫔，想着皇儿应希望美人在侧、与冯氏同行，遂命木兰扶她起身，邀她一道闲走散心。
冯贵妃婉声谢恩，眸光自太后与楚国夫人的亲密挽手处，一掠而过，依依走至圣上身边，柔柔轻道：“陛下……”
皇帝心不在焉地与冯贵妃说了几句闲话，眸光一直往太后身边的温蘅身上飘，冯贵妃暗暗看在眼里，只作不知，有一搭没一搭地同圣上说着闲话，将话题转到温蘅身上来，笑着道：“臣妾在家时，也常与母亲，似太后娘娘与楚国夫人这般挽手笑语，太后娘娘与楚国夫人这样好，瞧着真似亲母女呢。”
她这话说得声音不低，太后娘娘闻言笑看了她一眼，将楚国夫人的手臂，挽着更紧，笑问她道：“你看哀家与阿蘅，有亲缘吗？”
冯贵妃不知太后这一眼、这一句背后的真正含义，依原计划接着含笑道：“臣妾先前听皇后娘娘说，太后娘娘曾有意收楚国夫人义女，今日这般瞧着，太后娘娘与楚国夫人，确似一家人，若真收为义女，也是一桩美事。”
太后紧挽着温蘅的手，唇际微弯，笑而不语。
冯贵妃猜测太后娘娘应不知楚国夫人与圣上之事，遂谋划着令太后娘娘收楚国夫人为义女，与圣上定了姐弟名分，断了楚国夫人日后入宫的可能，她有意说了这一句后，见太后只是眉眼含笑，并不说话，还欲再设法撺掇几句，但话还没说出口，忽有一只雀鸟，直愣愣地飞扑了过来，冲向太后娘娘与楚国夫人，也截断了她的话。
那雀鸟堪堪从太后娘娘与楚国夫人中间穿过，令二人受惊分开，冯贵妃紧步上前，扶稳太后娘娘，抬眼见圣上已快步走至楚国夫人身后，手揽着夫人肩臂，助她站稳。
楚国夫人人一站定，即离了圣上怀抱，避走了数步远，圣上空悬半空的手，慢慢垂落，看向楚国夫人的眸光中，关切难以掩饰，“夫人无事吧？”
太后娘娘也紧着上前，手扶着楚国夫人，关心问道：“阿蘅你没事吧？”
楚国夫人摇了摇头，太后娘娘松了一口气道：“依哀家看，你身边得多添些人，平日出行，这些人得寸步不离地跟着，万一有个好歹，能有人及时扶着，不叫你摔着。”
圣上立即赞同，“母后说得对”，又道，“要不从内宫调些得力的侍女嬷嬷，安排给夫人使唤？”
太后娘娘想了想道：“从内宫调些有伺候孕妇经验的嬷嬷侍女给阿蘅，当年给你和嘉仪接生的孙嬷嬷，好像还在宫中，回头让她领着这些人，出宫到明华街侍奉。”
冯贵妃听到此处，心中浮起一丝异样的感觉，又见楚国夫人轻轻摇头拒绝道：“明郎已为我找好了有生养经验的嬷嬷侍女了……”
太后娘娘笑道：“外头找的人，哪比得上宫里出来的？！”
楚国夫人似心中有结，不愿接受来自宫中的侍女嬷嬷，仍是委婉拒绝，太后娘娘开着玩笑道：“你家里宅子那么大，还怕她们没地住不成，也不需你破费发月钱，她们仍领着宫中的薪俸，哀家让司宫台为她们加俸，等你平平安安生下孩子，哀家重重有赏。”
“听话”，似看楚国夫人仍想拒绝，太后娘娘叹了一声，握着楚国夫人的手道，“这是你的第一胎，万事求个稳妥，就当为你腹中的孩子，为了明郎和哀家安心。”
宛如一根绷紧的琴弦，“嘣”地在脑中猝然断开，冯贵妃只觉头皮发麻，怔怔地望向圣上，见他的眼中只楚国夫人一人，眸中的关切，再怎么尽力掩饰，也仍因满得要溢，而不自觉流露出来。
……难道……难道……
冯贵妃心鼓急敲，整个人如被狂风卷挟，惊惶凌乱地不知如何是好时，又见太后娘娘笑看了过来，“明郎就快做父亲了，也不知哀家的皇儿，何时能被叫一声‘父皇’？”
在太后心中，放眼后宫，最有可能诞下龙裔的，也唯有最受皇儿喜爱的冯贵妃了，皇儿登基七载，年已二十有一，膝下仍无一子半女，太后虽不问朝事，但也可猜到，朝野之间，必有非议，她将这诞下龙裔、打消非议的厚望，寄托在曾经有孕的冯贵妃身上，岂知冯贵妃听了太后这一句后，只觉讽刺荒唐。
……楚国夫人腹中的孩子，有几分可能是圣上的龙种，还是说，圣上已因某种原因，认定楚国夫人怀的，就是他的孩子……
……如果楚国夫人腹中真是圣上的孩子，皇家血脉怎可流落在外，何况圣上膝下至今仍无一子半女，这个孩子的存在，对圣上本人，对打破朝野非议，都至关重要，如果这孩子能平安生下，如果这孩子是个男孩……
……圣上已对楚国夫人如此宠爱，如果楚国夫人真生下了圣上的第一子，那她入宫之后，该是何等受宠，那孩子是否甚至会被立为太子，大梁江山的未来之主……
……不，都无需是男孩，圣上喜欢孩子，她当初有孕时，圣上曾说过，男孩女孩都好，楚国夫人纵是生的女孩，圣上也会龙颜大悦，这个孩子的存在，就是楚国夫人最大的砝码，有了他她，圣上应该不会也无法再满足于这样的地下关系，必要为孩子正名，为楚国夫人正名……
……要快……要赶在圣上设法纳楚国夫人入宫前……截断这种可能……
这场梅林“巧遇”，本是冯贵妃听底下人报说，圣上与太后娘娘和楚国夫人，在疏影亭附近的梅林散心闲走，特意赶来与圣上亲近些，并暗暗看看圣上与楚国夫人之间的勾连，却没想到，听到了这样一桩震骇人心之事。
冯贵妃心急如焚，却不能表现出半分，只能神色如常地陪侍太后娘娘，在梅林走了小半个时辰后，她送累倦的太后娘娘回慈宁宫休息，暗看圣上遥看离宫远去的楚国夫人，知道圣上也没心思在她身上，知趣告退，回到长乐宫中。
冯贵妃人在长乐宫中，可谓是坐立难安，越想越觉形势紧迫，不能再等着坐以待毙，急思良久，终于定了主意，示意心腹侍女盼儿上前，轻声吩咐。
哥哥的险事，终于落下帷幕，温蘅心中重石落地的同时，想到又有来自宫中的嬷嬷侍女，要如碧筠等人，被塞到她的身边，心中不快。
她原要坚决拒绝，可一来太后娘娘一片慈爱之心，难以推拒，二来那人刚为哥哥这事定了性，说哥哥无罪，日后要重用哥哥，她怕惹恼了他翻脸，又为哥哥带来祸事，终究沉默点头，接受了太后娘娘的好意。
马车缓缓驶离东华门，春纤问她可是回府，温蘅缓缓摇头，“去青莲巷。”
车马抵达青莲巷时，约莫申初二刻，这时候，哥哥人还在翰林院，来迎她的，是家中老仆林伯。
温蘅见林伯忙着让人沏茶备点心，又紧着迎她去花厅歇坐，笑着道：“我回自己家里，林伯却把我当客人招待，太生分了。”
林伯微躬着身道：“小姐如今不仅仅是小姐，也不仅仅是楚国夫人，身份尊贵，老奴不敢怠慢。”
有关她的身份，因圣上坚持，至今没有公布人前，想来林伯是从哥哥那里，听说了这件事，林伯是家中唯一的老仆，当年父母亲从广陵城外的清水河中将她救起一事，家中仆从里，应也只有他一人知道。
温蘅问了林伯几句，林伯笑着道：“老奴记得，老爷和夫人出门一趟，回来时带回了小姐，小姐出生时受了磨难，幼时有些体弱多病，但老爷请了良医，夫人悉心照料，小姐渐渐就好起来了，健健康康地长大成人，若夫人还活着，得见小姐如今身份尊贵、生活美满，定也十分欣慰。”
温蘅想起母亲，心中也是感伤，她让林伯不必忙着招待，也不要人跟近随侍，自在这座仿建琴川家宅的庭院里，随意走走，等待哥哥回来。
之前，哥哥每日离开官署后，风雨无阻，必会到明华街来，探望照顾父亲，可前日她隔门听到哥哥那番话后，昨日哥哥并没有来，她也有些不知怎么面对哥哥，也没来青莲巷主动找哥哥，此刻人来了，在这座熟悉的家宅里，心境也不复往昔，有些复杂难言的滋味。
温蘅衔着心事慢慢走着，走到自己的房间前，从前，她人不住在这里，可哥哥还是会保留在琴川家中的习惯，为她房间窗下的花觚，换插鲜花，但现在，窗下花觚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温蘅在门前站了许久，仍是没有走进房中，慢慢离了此处，任着心事摇散，缓缓走着，渐来到了哥哥的书房前。
哥哥的书房前，有一株老梅，这时节，开得红艳，她曾在这里悄悄摘了一朵，经窗掷向正在温书的哥哥，哥哥受惊抬头，没寻到她人，却知道是她来了，拈花笑道：“阿蘅，我知道是你。”
余音在耳，仿佛就是昨天的事，温蘅仰首凝望着一树红梅，许久，抬手攀折了数枝，抱着走进了书房。
哥哥书房中，亦无香花，她从前只知哥哥每日会送花给她装点闺房，只知在下榻梳妆时，笑望着哥哥经窗走过，将一束含露鲜花插入花觚，却从未为哥哥做过这样的事。
……哥哥为她做了太多太多，可她为哥哥做的，却很少很少……
温蘅将房内架子上的一只胭色梅瓶，拿至书案上，边将新摘的梅枝，修剪着插入瓶中，边无言地想着心事，因为分神，不慎碰掉了案上的一道画轴。
长长的画卷，如流水倾泻开去，琴川四时，春夏秋冬，依次展现在她眼前，还有那隐在青山碧水间的男女，从两小无猜的稚龄孩童，到无忧无虑的少年少女，再到宁静相守的年轻男女，他们一直在一起，诗酒琴茶，泼墨作画，共走过烟雨濛濛的暖春，菡萏接天的炎夏，红枫满山的凉秋，来到落满白雪的皑皑冬日，男子、女子都已消失不见，画上只余一古琴，孤对着一江寒冰，落满白雪，无人来弹……
温蘅缓缓蹲下身去，慢将这幅画卷轻轻收起，最后拢在怀中，人蜷蹲在地上，轻轻哭了起来。
温羡回到青莲巷时，天已微黑，他听林伯说小姐来了，微愣了下，向书房走去，远远见妹妹人坐在窗下，身子笼罩在半明半暗的光线中，似一幅背身的美人画，看不分明。
曾经恨不能日夜相守，一生不离，可现在，连见面说话，都觉困难，温羡僵站在原地许久，终是抬步走进了书房，妹妹听见声音，站起身来，回身向他看去，他无言以对，妹妹也不说话，正像昨日在明华街父亲房前，妹妹听到他说利用她后，兄妹二人之间，无话可说。
长久的沉寂后，终究还是温羡先开了口，但开口也只有短促冷淡的三个字，“有事吗？”
妹妹边缓步近前，边轻轻道：“今日，我去了趟宫里，太后娘娘说，想将容华公主嫁给哥哥为妻，但公主性子娇纵，仍得好好教教，不急着嫁人，所以只想先将此事昭告天下，婚期待定。”
“……驸马爷的身份，正是我想要的结果……”
明知妹妹是心思无暇之人，厌恶这等龌龊手段，明知自己说下这些话后，会将妹妹推得更远，温羡还是静望着身前的年轻女子，一字字淡声道，“玉鸣殿的事，多谢妹妹了。”
他听着自己的冷淡语气，“还有事吗？若无事，我要换衣歇着了，你也早些回去吧。”
……回去吧……离他远远的，离他这个卑劣的哥哥远远的，此后关系越是冷淡越好……若真有一天事败，离他越远，就越安全……
温羡如是想着，见妹妹身子微动，似是要走，心中再怎么强行压抑着，亦忍不住泛起苦涩，他微侧过脸，不看妹妹，抬脚向内，欲与妹妹擦肩而过，但才走了半步，就被一双纤柔的手臂拢住，妹妹微微踮脚，轻轻地抱住了他。
今日工部事忙，沈湛比平日晚些离开官署，他心念着妻子以及她腹中的孩儿，急急地上了自家马车，命长青快些驱车回府。
但长青却不急着扬鞭，一边应下，一边自袖中取出一封书信，双手递与他道：“侯爷，黄昏时有人送来一封信，说是给您的。”

第109章 双眸
暮色垂拢，昏暗的书房，似是天色未明的幽海，一如人心，明暗浮移不定。
温羡原要狠下心来，与阿蘅擦肩走过，却被一双纤柔的手臂拢住，阿蘅微踮着脚尖，轻轻地抱住了他，不说话，不动作，只是这样抱着，轻柔地靠在他的肩头。
身前的女子，清纤柔弱地宛如一缕云烟，搂在自己脖颈处的双臂，也是那样的娇柔无力，只要轻轻一推，便可轻易推开，可温羡却像是被这世上最强大的力量，给紧紧缠住了，情思编织的千百条枝蔓，紧箍得他动弹不得，僵定了身子站在原地，用尽了全部的心力，才逼得自己不伸出手去，同样拥抱，他在这世上最珍视的女子。
……为此后与阿蘅疏远，昨日在明华街，他在隔窗看到阿蘅去而复返、走到门外时，刻意与明郎说了那样一番话，告诉阿蘅，玉鸣殿之事，是他有意设计利用她，告诉她，她所信任的兄长，是个为求上位、不择手段的卑劣小人……
……他要亲手将她推离他的身边，推得远远的，他要她干干净净的，与他已经做下，和将要去做的事情，没有半点干连，万一哪日事败，一切也都是他这个兄长利欲熏心，在后谋划，她什么也不知道，不该被牵连……
……他以为阿蘅会因痛心失望，自此与他这个兄长疏远些，至少短时间内，因一时无法面对兄长的“真面目”，而离他远远的，可阿蘅没有，他还是低估了她的善良，低估了她对家人的珍视，不过隔了仅仅一日，她就主动来找他，在他那样冷淡相待后，不但没有心灰意冷地离开，反而微微踮脚，展臂抱住了他。
……他愿将一生，都沉沦在这个怀抱里，可是不能……他不能……
纵是心中再贪恋她的依赖和温暖，温羡终是伸出手去，轻推开了身前的女子，“……走吧，天晚了，你该回家去，父亲和明郎，在家里等着你……”
温蘅微微抬首，仰望着身前的年轻男子，微颤着唇道：“好。”
……纵是昨日隔窗亲耳听到哥哥说在利用她，说不择手段只为上位，她心里，还是无法相信，无法相信哥哥变成了为求名利、不择手段之人，无法相信哥哥只想着青云直上、位极人臣，而将他们的家，将青州琴川，都毫不留恋地远远抛在脑后……
……在看到那幅琴川四时图时，她知道，哥哥并没有忘记他们的家，哥哥与她一样深深眷恋着青州琴川，怀念着他们一起在琴川长大的日子……
……言辞可以伪饰欺瞒，可画笔下流露的每一寸情思，难以掩饰，哥哥没有变，哥哥还是从前的哥哥，他有意设下玉鸣殿之事，故意说在利用他，一定都另有苦衷，无法对她言说、只能将她推得远远的、一个人独自去扛的苦衷……
将黑昏暗的光线，令人近在咫尺，也看不清面容，但心，是无需是看的，温蘅站在哥哥身前，声音低低道：“下午哥哥还没回来的时候，我一个人，在书房里抚了会儿琴，琴曲是《长相守》，是哥哥从前手把手教我的，自嫁到京城来，好久没和哥哥一起抚琴了，真想和哥哥合奏一曲，哪日哥哥有空，寻我弹琴，我定不会推辞……”
她望着他的双目道：“哥哥相邀，我必至。”
温羡道：“……好。”
温蘅淡淡一笑，微光闪烁的眸子轻轻垂下，“哥哥累了一天了，早些歇息吧，我先回去了。”
她与他擦肩离开，温羡站在门边，遥望着暗色中阿蘅远去的背影，直至再也看不见，方转回室内，燃起了明灯。
室内青幔漆几、墨架石案，一片苍郁沉朴之色，唯有书案的胭色花觚中，红梅娇艳，如明火灼燃。
那一年，琴川烟雨濛濛，满城俱是苍茫水汽，他擎伞走在灰朴的水墨画卷中，望见了一点隐隐约约的红。
是路边随处可见的虞美人，抓在一个年幼的小女孩手上，她咿咿呀呀，话还说不利索，身上的衣裳污脏不堪，脸上也灰尘堆垢，只露出一双眼睛，明澈无比，如两泓清泉。
他擎伞遮在她的头顶，她抬头看看他，又看看身边躺着的妇人，仍是想将虞美人给那妇人看，一边轻轻地推她，一边奶声奶气道：“孃孃……孃孃……”
妇人的尸身已经硬了，半边身子泡在陋巷的积水里，异味难闻，又怎会再回应她半声。
跟着行乞流浪的大人已经死去，一个话都说不利索的小女孩，如何活下去，他心生怜悯，向她伸出手道：“跟我回家吧。”
她像是听不明白，只是半歪着头看他，他想起随身带着的香囊里放有糯糖，拿出糖诱哄她，她被这甜甜软软的物事吸引了，难抵诱惑地衔到口中，他再次向他伸出手去，想将她带回家去，她却将那支虞美人，放到他手中，好似是同糖在做交换。
他哑然失笑，她也笑了，不知处境之难，不知人世之艰，双眸弯弯，如两勾月牙儿。
他终究将这月牙儿，带回了家里，将她牵到父母亲面前，笑着道：“让她做我的妹妹吧。”
从明晓心意的那一刻起，他为这一句，悔到如今。
温蘅回到明华街时，明郎人已回来了，就守在府门内侧附近，听到车马声响，即出来迎她，一手揽肩，一手扶臂，拥她去厅中用膳。
温蘅看明郎手攥得紧紧的，像是怕稍松些，她就会化烟飞了似的，浅浅笑道：“我还未显怀呢，身子也不笨重，不会走跌了的。”
明郎仍是这般紧搂着她，至厅中落座，仆从端菜上桌，温蘅望着站着给她夹菜舀汤的明郎，将今日入宫之事讲与他听，明郎听了道：“此事如此了结甚好，慕安兄既无罪名背负，又遂心成了未来驸马，此后仕途顺畅，容华公主或许不愿嫁慕安兄，但既然婚期未定，未来还有回寰之机，太后娘娘如此处置，已考虑到方方面面，确实是最好的办法了。”
他将一碗参鸡汤，放到她面前，“此事已算是有了个好结果，以后别再多想了，安心养胎为好。”
温蘅点点头，又道：“明日会有些内宫的嬷嬷侍女，被拨到家里使唤，都是有伺候孕妇生养经验的。”
明郎持箸的手一顿，“……这是谁的意思？”
温蘅一怔，“什么？”
“……我是问，这是皇后姐姐的意思吗？”明郎转看过来，笑着道，“还没特意派人通知姐姐，也不知姐姐，有没有从太后娘娘那里知道这件喜事？”
温蘅摇头，“是太后娘娘的意思，我原要推辞，但太后娘娘盛情难却……”
“娘娘也是一片慈母之心”，明郎微低身子，靠在她腹前，似想听听动静，可孩子太小，什么也听不到，只能又坐直了身子，轻抚了下她平坦的腹部，笑对她道，“真想早些见到他她，听他她叫我一声‘父亲’。”
温蘅因明郎的话，拟想着孩子呱呱落地的场景，拟想着孩子学唤父母的情形，唇际不由泛起笑意。
也不知是个男孩还是女孩，会更像她还是明郎一些，想着想着，她手抚着腹部，一颗心，也变得柔软起来，那些郁结的心事都悄悄沉了下去，浮在心头的，是悠悠漾漾的温暖与宁静，人也情不自禁地靠在明郎肩侧，轻轻道：“还早呢。”
明郎笑，“等不及了都……”又轻吻了吻她的手道，“听说孕妇怀孕产子，极受罪的，真想这八九月的时间，飞快地一掠而过，你眨眼间，就平平安安地把孩子生下来了，什么罪也不用受。”
“借口”，温蘅亦笑道，“我听说怀孕期间，女子会变得身形肥臃，面部浮肿，我看你是嫌我的丑样子，不想多看一眼，所以才希望时光飞逝。”
她原是说玩笑话，她和明郎之间，平时也常开开玩笑，你来我往的，只是夫妻之间的调笑，乐乐而已，不会当真，但不知怎的，她这会儿说了这句玩笑话后，明郎竟似当真了，认真急道：“不是的，我不是嫌弃你，我是真怕你受罪，我听说妇人怀孕期间很难受，遇上难产更是危险，我害怕……我害怕失去你……”
他深深望着她，不知所措而又坚执地，望着她道：“我怕失去你，阿蘅……”
这样缠绵如丝而小心翼翼的眸光，好像又回到了去年夏末，明郎摔马昏迷，醒来后就这样紧盯着她，追着问她“会不会离开他”，在她给了一个否定的答案后，仍不能完全安心，目光一直追随着她……
温蘅微惊地看着这样的明郎，“我知道，我知道……我说说玩笑话而已，我知道你不会嫌弃我的……”
“……那你会嫌弃我吗？”明郎低声问道。
温蘅摇头的一瞬，即见明郎展颜，仿佛之前那个语无伦次、不知所措的男子，是幻觉一般，立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将瓷勺塞入她的手中，如常含笑道：“鸡汤要趁热喝，对你和孩子都好。”
温蘅抿了一口香浓的参鸡汤，又抬头看看明郎，他仍是忙着帮她夹菜，似同之前没有区别，又同她说起哥哥的事，问她道：“慕安兄和公主的婚事，应会很快昭告天下吧？”
温蘅道：“应就这几日了。”
上元节后不久，冰雪消融，日光渐暖，一桩喜事也自宫内传出，道楚国夫人的兄长、从五品翰林院侍讲学士温羡，被选为容华公主的未来驸马，因为向来疼爱公主的太后娘娘，舍不得容华公主离开嫁人，希望容华公主多承欢膝下些时日，公主婚期待定，暂未择期，而作为未来驸马的温羡，没几日即被擢升入刑部，人人皆叹寒微子瞬变附凤郎，扶摇而上，前途无量。
公主下嫁一事，传得朝野皆知，而楚国夫人有孕一事，则只在皇室贵族妇人间传开，这两件事，自都传入了华阳大长公主的耳中，前者让她一直以来的谋算，打了水漂，后者也无法令她生出半丝欢喜，尽管从名义上说，她该是温氏腹中孩子的祖母。
她极度厌恶温氏，不仅仅是明郎所以为的身份寒微，更因每每望见她那一双眼睛时，打从心底的厌恶，难以抑制地浮上心头，混掺着陈年旧事，让她不得安宁。
当身在青州的明郎，写信来说，想娶一名小吏之女为妻时，她当然回信不准，但明郎坚持，一封信比一封信态度坚定，甚至写出如她不允、他就出家等忤逆之语，她对温氏这个未曾谋面的寒微之女的厌恶，也就随着这一封封信、一句句忤逆之语越来越深，在明郎讨了赐婚旨，新妇第二日向她这婆婆敬茶时，达到顶峰。
她看到温氏那双眼睛时，端杯的手，都忍不住轻轻颤抖，她讨厌这样一双相似的眼睛，这样的眼睛，也曾经长在一个寒微之人的脸上……
自选择嫁与沈郎，自定国公府覆灭，她就将这往事深深埋葬在心里，可在见到温氏后，看到她这双眼，成日在她面前乱晃，久远的往事，又像藤蔓缠住了她，每多看温氏一眼，厌恶就加深一层，怎么忍得了她做她的儿媳，怎么忍得了明郎为了这么个寒微女子，忤逆她这个母亲……怎么忍得了当年的事，再度轮回发生……
她忍不得，可明郎却选择同温氏搬出家去，如今有了孩子，温氏更能将明郎牢牢地攥在手中了，她这个母亲，就只能如此节节败退吗……时隔多年，她就只能再次败在这些卑贱之人的手下吗……
华阳大长公主正想得头疼，侍女红蓼趋近轻道：“公主殿下，侯爷来了……”

第110章 密画
自今年正月初一，她允明郎入府拜年，又假意说了番愿与温氏和解、似有退意的话后，明郎常回府中看她，以尽人子之责，华阳大长公主以为此次也是如此，见明郎走进室内向她请安，边让他起身，边笑着道：“我要做祖母这件事，不是你们夫妻俩亲口告诉我，还得我从别人口中听到，该打！！”
明郎爱那温氏爱到心尖子里，不惜为那温氏一再忤逆她这个母亲，可温氏有孕在身，他将为人父，却没有她想象地那么欣喜若狂，听了她这句笑语后，面上的笑意淡淡的，只恭声道：“都是儿子不好，原想择个好日子，亲自告诉母亲这件喜事，没想到消息先传了出来，是儿子考虑不周，母亲切勿怪罪阿蘅。”
“她如今怀着我的孙子孙女，我疼她都来不及，怎会怪她？！”华阳大长公主笑问，“怎么不带着阿蘅一起回来？住明华街这么久，也该腻味了，回府住两日不好吗？”
她以为明郎不会拒绝，但明郎却似戒心甚重，“阿蘅这些时日在明华街住惯了，又是有身子的人了，不宜换居，且等她将孩子生下再说吧。
在外为朝事周旋算计得精疲力尽，在内，还要同自己的儿子“演戏”，为家事算计，如此费心，十月怀胎生下的儿子，却仍这般防备着自己，华阳大长公主心灰了一瞬，对造成这母子隔阂状态的温氏，更是痛恨，面上不露，口中仍笑道：“随你们吧，只是若孩子生下来，还不抱回家来给我看看，我这个祖母，定是要生气的。”
明郎听她这一句，静静望着她问：“母亲希望见到孙子孙女吗？”
这话问得突兀古怪，华阳大长公主怔看向她这儿子，“……当然，做母亲的，岂不希望子女有后，你姐姐成亲多年，都没能生下一子半女，母亲深以为憾，常为她忧心，如今阿蘅有孕，武安侯府有后，你父亲在天之灵得以告慰，母后当然高兴，盼着能早些见到我的孙子孙女……”
明郎唇际微弯，“儿子也盼着能早些见到与阿蘅的孩子。”
这话说得寻常，语气也极寻常，可听在耳中，却有种说不出的怪异，明郎也神色如常，可看着莫名令人有几分不安，华阳大长公主还未在与儿子相处时，有过这样的感觉，抬手轻抚了下他的脸颊，“……明郎，你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阿蘅怀孕，儿子太高兴了”，明郎攥握住她的手道，“世人都说我沈明郎生来身份显赫，别人一世难及的，我唾手可得，拥有很多很多，可我真正想要的，真正在乎的，其实很少很少……”
他深深望着她道：“儿子真正在乎的，其实只有与我魂命相牵的几个人而已，儿子希望母亲安康，希望姐姐幸福，希望与六哥，情谊不变，大梁江山稳固，希望能与阿蘅生儿育女、白首偕老……儿子的心很小，想要的也很少，如今阿蘅有孕，儿子心愿得偿，心里很高兴，真的很高兴。”
明郎又与她断续说了不少话，似同往常来向她请安时，没有什么区别，可她心里这种隐觉怪异的感觉，就是挥之不去，直到明郎请退离开，都没有消散半分。
都道母子连心，这样的不安怪异感，不会是无缘无故，空穴来风，华阳大长公主望着儿子远去的背影，心中絮絮地烦乱起来，之前，她因被这逆子气急，一听到他与那温氏恩爱的消息，就火冒三丈，为能过得清心平静些，遂没有在明华街安插“眼睛”，令人随时传报明郎动向，也就不知，明郎今日的反常，由何而来。
到底是十月怀胎生下的儿子，华阳大长公主心中担忧起来，而沈湛人离了武安侯府，上了马车，唇际勾着的淡淡笑意，立消隐不见，他躬下身子，埋首在自己的双掌间，藏躲在这一方昏暗狭小的天地里，心中的阴暗，如藤蔓疯狂生长，缠裹住他的四肢，直拖得往无尽深渊下沉。
那一日，他离开官署，上了马车，接过长青递来的书信，在车厢中撕开信封的一瞬间，就像是引发了噩梦的开始。
那信中内容是反手写就，字迹狂乱，内容更是骇乱人心，竟道圣上与他妻子早就暗有苟且，且他妻子腹中的胎儿，也十有八九，并不是他沈明郎的孩子。
这封信，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上元节那夜建章宫之事发生后不久，被人派送到他的手中，这信是何人写就？此人为何能洞察时机，偏在他暗有猜疑时，将这信送到他的手中？这信中内容，又是真是假？！！
如果没有上元夜建章宫之事，他接看到这封密信，也只会以为，有人存心挑唆他与圣上情谊、污他妻子清誉，而当世最有动机如此行事的，是他的生身母亲，他会将这事归咎在母亲身上，甚至拿着信，去直接质问母亲。
可上元夜建章宫，真真切切地发生了那样可怕的事，圣上对他妻子的亲密言止，这些时日来，时不时在他眼前浮现，梦里亦不得安宁，这信来得这样巧，内容又正好击中他猜疑的心，让他不得不去疑心，写信的人，真的知晓这样一桩秘事，这秘事，真的存在……
不，他不愿如此疑心，暗藏着心事，自我折磨日日夜夜后，他仍是想将此事归咎于母亲，母亲先前一直厌他与圣上情谊深厚，也一直厌他与阿蘅鹣鲽情深，也许大年初一开始表露的温和退意，都是假象，母亲的心，从来没有变过，手段，也一如既往地凌厉，这密信一石二鸟，若他信了，与圣上反目，与阿蘅决裂，不就正中母亲下怀？！
他害怕面对另一个更为可怕十倍百倍的猜想，宁愿懦弱地希望，此事是母亲所为，他回到武安侯府，言语间试探母亲，可试探的结果令他心悸，这事，应不是母亲在后设计，那么……那么……
碧瓷药瓶中的避孕药丸，藏有“蘅”字剪纸的蘅芜香囊……曾经他因种种可疑的迹象，疑心阿蘅与慕安兄有私，可后来事实证明，是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与阿蘅并无血缘的慕安兄，或许真对阿蘅暗有爱慕之心，但绝不会对已为人妇的阿蘅，暗行苟且之事。
他信了慕安兄，连带着将这些可疑迹象拋开，将避孕药丸的存在，归结为阿蘅因他母亲的缘故，所以暂不想生下与他的孩子，将那蘅芜香囊的消失，也当成寻常物事，丟了也不值一提……他为种种可疑迹象，去想解释的理由，因他怎么能相信阿蘅会背叛他，永不相负，阿蘅不会负他的，永远不会……
他当时心中做如此想，可这信告诉他，若那人是圣上呢？！
若那人是圣上，一些无法释惑的事，也终可得到解释，譬如去年冬日，他与阿蘅一共入宫与姐姐用宴，后来阿蘅先行离宫，长青却说，夫人的车马不是回府，而是向西驶去……
后来他回府问阿蘅，阿蘅不语，她身边的碧筠说，阿蘅是去了皇城西街的山风斋，购买黄州所产的素雪纸，他连夜派人调查过，阿蘅根本没有去过那里，而碧筠，是当初圣上封阿蘅为楚国夫人时，随旨赐下的女官……
楚国夫人……一品国夫人……
其实当时按他官阶，阿蘅只应被封为三品淑人，圣上如此厚待，破格封阿蘅为一品国夫人，他当时以为，是圣上看重他的缘故，也或许，其实是因为圣上看重阿蘅……
那车马向西驶去，后来圣上也离开了长春宫，阿蘅那不明踪迹的一个下午，是否会与圣上在一处……
沈湛不愿这样想，可随信附上的一幅春图，总是在他脑海闪现，画上，身着龙袍的年轻男子，将一年轻女子抱在身上，他们衣裳凌乱，紧紧相贴，阿蘅之前夜里常说不舒服，还有那避孕药丸，究竟是为何藏匣暗服……
新被送入府中伺候阿蘅孕事的嬷嬷侍女，真的只是太后娘娘的意思吗？还是一如碧筠等人，其实是被圣上送入府中……那信说，阿蘅腹中的胎儿，十有八九不是他的孩子，那是圣上的？所以才会赐下嬷嬷侍女，如此关切？……
从前所有被忽视的寻常小事，都似有迹可循，圣上比他更早知道阿蘅身上有伤，圣上送醉酒的他回府，说想尝尝阿蘅的手艺，圣上日理万机，却记得阿蘅养父——一名青州小吏患病，特意将此事告诉他，在他开口请求后，立刻调拨太医至明华街……
……是这信挑起了他的疑心，令他如此胡乱猜疑，还是这些事，本就值得猜疑，阿蘅与圣上之间，是否早在上元夜前，早在他所不知道的时候，就已不是简单的君上与臣妇……
沈湛的心像被人用力攥在手中，稍一用力，就能爆开，狂乱的猜疑，如潮水挤涌在狭窄的车厢中，似要令他窒息而死，而煊赫壮丽的建章宫中，皇帝正负手踱步，听赵东林轻读今日明华街传送来的消息。
自上元夜到如今，已过去了二十余日，每一日，都会有关于她的密报送入宫中，细致到用膳如何、孕吐几次、睡了几个时辰、心情如何等等，皇帝知道她前两天有些咳嗽，问赵东林道：“夫人今日可还咳嗽？”
赵东林含笑回说：“夫人今日只咳了两次，相较昨日七次，前日十数次，是大好了。”
皇帝“唔”了一声，又问：“心情如何呢？”
赵东林看着手上的密报，迟疑着道：“和从前一样，武安侯黄昏回府，夫人便笑意多些，武安侯白日不在时，夫人就多少有些……郁郁寡欢……”
皇帝听得心里有点酸，但又想她高兴些，想着要不给明郎放放假、多在家陪陪她算了，但莫名给武安侯放长假，此举看来有些奇怪，而且真想着她和明郎日夜不离，他心里越发有点涩了……
皇帝想来想去，不知如何是好，又召郑太医来问。
郑太医原以为圣上是要打胎，万没想到圣上是要保胎，再看圣上这一天天暗暗当爹的劲头，心情十分复杂，此时被召来听圣上如此问，暗想楚国夫人摊上您这么尊大佛，能不郁郁寡欢吗，口中只恭谨回道：“有孕之人难免心思重些，外出散心几日，或能好些。”
说到散心，皇帝立就想到上林苑，春天到了，上林苑春光正好，她日日在明华街，定也闷得慌，闷得慌自然就郁郁寡欢，不如去上林苑走走，换个环境散散心，上林苑又广植奇珍异果，她有孕在身，口味变了，密报说她近来孕吐厉害、没有胃口、每日吃得很少，他听得十分担心，上林苑温室栽种的异域瓜果，或许正合她口味……
皇帝心里定了主意，想着等过两日她不再咳嗽，他移驾去上林苑住上几日，撺掇母后带她去上林苑散心游玩，如此想了片刻，他又想到于情于理，明郎定也同行，心情又不由地微妙起来。
自上元夜后，他见明郎甚是心虚，除了日日上朝、御书房议事外，私下再无单独相见、把盏言欢，明郎绝口不提那夜之事，他也不知该怎么说，该不该说，一日日地，拖到现在。
建章宫中，当朝天子想着武安侯，愁肠百结，长乐宫中，当朝贵妃亦如是，那封信已写送了那么久，武安侯那里，却仍没有半点动静，是他根本不信信中所言，还是武安侯虽然有所疑心，但那疑心，只是零星之火，还不够旺盛，不足以驱动他对楚国夫人下手……
……再等下去，楚国夫人都要显怀了，圣上那时候定也忍等不得，冯贵妃想的心焦，既然武安侯心火不够，那她只能暗暗添柴，火上浇油了！

第111章 本能
百花生日是良辰，未到花朝一半春，万紫千红披锦绣，尚劳点缀贺花神。
二月十二，花神日，士民踏青郊外，看花祝神，天子携后妃近臣，移驾上林苑，共度佳节，遍赏春光。
上林苑位处城郊之北，占地极广，山水蓊郁，深林参差，苑中既养珍禽异兽，又广种异域名果，遍植奇花异木、香草仙葩，这时节，百花开得正好，姹紫嫣红，争奇斗艳，远远瞧着花团锦簇，如烟似霞，置身其中，真似人间仙境一般，令人流连忘返。
风和日丽，花香醉人，圣上领着一众近臣，漫步花林，以“花朝”为题，命众臣随意赋诗，考较文学，笑言胜出者将重重有赏，而太后娘娘与皇后娘娘，循花神日“剪彩赏红”之俗，领着一众妃嫔命妇，巧剪彩幡，系在繁花枝头，一时花林之间，罗带飘飞，衣香鬓影，风流蕴藉，美不胜收。
从前这等女子游乐场景，与太后娘娘寸步不离的，定然是容华公主，但容华公主据传抱病在身，此次并未随行，侍走在太后娘娘身边的，是武安侯的妻子——楚国夫人。
楚国夫人虽出身寒微，但却似她兄长，因一门好亲事，瞬间扶摇直上，从小吏之女，成为华阳大长公主的儿媳、皇后娘娘的弟妹、太后娘娘的外甥媳妇。
太后娘娘似极喜爱楚国夫人，言止亲近，笑容满面，瞧着待楚国夫人，似与容华公主一般亲密，见几片为风吹落的花瓣，垂落在楚国夫人鬓边，还亲自抬手为她拂去，走着走着，花林里风稍微大了些，太后娘娘又立命侍女取了披风来，亲自为楚国夫人披系上。
尽管华阳大长公主在朝堂上节节败退，正宫皇后娘娘也已被冷落数年，但这似丝毫影响不到，武安侯夫妇，在圣上与太后面前的荣光，纵与华阳大长公主在前朝，再怎么明争暗斗，圣上对武安侯始终信任有加，而太后娘娘对楚国夫人的偏爱，众人都已看在眼里，就连圣上最为宠爱的贵妃娘娘，都十分知趣，不硬往太后娘娘身前凑，在旁笑看太后娘娘循花神节女子簪花风俗，亲摘了一朵皎洁的梨花，笑着向楚国夫人鬓边簪去。
太后替阿蘅簪了朵冰清玉洁的皎白梨花，见皓花衬雪颜，越看越美，欲再簪上数朵旁的，为她做个花围，忽又想到什么，罢手笑向沈湛道：“明郎，你来～”
沈湛闻召近前，太后道：“这么多花儿，哀家都要挑花眼了，你来为阿蘅挑簪几朵。”
杏月时节，春花齐绽，端抵是叫人眼花缭乱，皇后见沈湛似也不知该择何花，在旁含笑建议道：“李花雪白，与梨花配在一起正好，皎洁无暇，相映成趣。”
沈湛尚未听循皇后建议，冯贵妃亦已笑道：“楚国夫人已是冰雪之姿，再好的皎洁香花，也只不过是锦上添花而已，不如以红杏点缀，红杏娇艳，与夫人玉颜相映，更显夫人娇媚，另有一番动人风姿，且今日佳节，颜色鲜艳些，也正合时令。”
一旁的皇帝，听着他的皇后与贵妃，左一个建议，右一个建议，也很是想开口提议提议，甚至，亲自择花为她簪上，就像去夏在紫宸宫承明后殿时，他与她起居同行，每日晨起下榻后，总会坐在她身旁，看着宫人为她梳发点妆，在旁亲自选捡着钗环，并在梳妆尾声，亲自折花，为她簪上。
一想起那十几天的“神仙日子”，皇帝负在身后的手，情不自禁地微勾了勾，但只片刻，一声清脆的折花声响，即叫他醒觉今夕何夕，皇帝收敛了悠漾的心神，沉默地望着沈湛既未择李花，也未择杏花，而是手攀向一树洒金碧桃花，摘了其中最为娇美的一朵。
沈湛拈花在手，轻声对温蘅道：“还记不记得在青州琴川的时候，春天，我们常在桃花林相会……”
温蘅想起那时无忧无虑的美好时光，唇际不禁浮起笑意。
那三年，明郎身为一州刺史，公务繁忙，但只要一有时间，便会设法约她出游，若她真是家教严苛的大家闺秀，定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对这等外男相邀之举，定会严词拒绝，但她不是，在认识明郎前，也常出去走走转转的，哥哥总会陪着她游山玩水、闲逛街市，后来她认识了明郎，哥哥也认识了明郎，起先，哥哥还会在旁陪着，渐渐，哥哥相信明郎为人，也猜晓了她对明郎的心意，不再次次同行，她常与明郎相会在山水之间，秋游湖，春赏花。
记得有次明郎需下访青州各地，她与明郎许久不见，春日时，一人在桃花林闲走，边攀折着新开的桃花，边想念着明郎，想着念着，达达的马蹄声响起，起先她还以为是错觉，后来，马蹄声越来越近，一声声地像踏敲在她的心尖上，她抱着满怀的桃花回身看去，见是明郎回来了，他跨乘着紫夜，一袭春袍在飞花轻舞的清风中翻展如翼，向她飞来。
那一瞬间，随马蹄声响起的“砰砰”心跳声，是她有生以来从未有过的剧烈，像是欢喜跃动着要从胸膛中蹦出来，她紧搂着怀中新折的桃花枝，似是紧守着自己的心，看着明郎勒马在她身边停下，翻身下马，一双明亮的眸子，紧紧盯着她看。
明郎似有满腹的话要对她说，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双目紧盯着她，口中轻道：“花真好……”
她也不知该说什么，在他这样明亮的眸光中，低下头去，轻轻道：“这时节，桃花自然是好的……”
风暖花香，许久都无人说话，只是紫夜在旁，轻轻地四蹄踩地，甩着水亮的鬃毛，打着响鼻，为春风带起的粉红落花，不知在袅袅晴光中，打了多少个旋儿后，明郎终又开口道：“桃花的诗，也是很好的……”
煦暖的春光，灼得她双颊发烫，她仍是低着头，低声问道：“什么诗？”
明郎道：“思慕之诗。”
低着头的她，看不见明郎的神情，只听得明郎的声音，轻且清亮，“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匆匆数载时光流逝，逐如桃花流水，桃花依旧，人也依旧，温蘅原本暗暗沉郁的心，因这往事而变得温暖柔软，微低下头，任明郎将指尖的洒金碧桃花，轻簪在她乌漆的鬓发间，春风和煦，灼得她脸颊发烫，晕生红云，心中悸动，好似还是当年未嫁时。
武安侯夫妇恩爱，在外本就是出了名的，在武安侯因母妻不和，为夫人搬离武安侯府，宁可背着不孝声名，在外独居后，他的爱妻名声，就更上一层楼，几是无人不知，众人静看着武安侯为夫人簪花，心中感慨，而太后见小两口恩爱，自然欢喜，连带着将对容华公主的忧思，都冲淡了不少，笑着道：“桃花好，桃之夭夭，有蕡其实，之子于归，宜其家室，阿蘅如今有孕在身，可不正是‘有蕡其实’，开花结果，哀家等着‘桃熟’的那一天。”
圣上事母纯孝，众人自也都捧着太后娘娘，听太后娘娘如此说，纷纷陪笑打趣，猜起楚国夫人腹中孩子的性别来，皇帝袖手在旁，悄看着他们夫妻二人，在众人的调笑声中，眸光相接、情思缠绕，她双颊晕红，微微娇羞的模样，是在他面前时，绝不会有的。
皇帝心里默默地泛了点酸，他想强压下去，没压成，只能任着这点酸，在心里头，像醋一样，默默地酿着，在这花神日的上林苑冶游中，越酿越陈。
他原是打着让她散心的主意，说服母后带她同行，她如他所愿来了，也真似散心开怀了些，不像密报里所说的郁郁寡欢，与明郎同行，赏花扑蝶，有说有笑。
她是笑了开怀了，可他看着他们夫妻的亲密情状，心里头却似皱巴巴的，明郎待她百般呵护，一路走来，都小心她的身子，紧握着她的手，时不时嘘寒问暖，走至扶荔观时，还亲摘了温室内的瓜果，洗剖切了，一个个地，叉喂给她吃。
皇帝起先看她有胃口，心里也高兴，可后来看她也亲剖瓜果，喂给明郎吃，心里的高兴，就有点变味了，如此酿酸酿了没一会儿，又见她忽然难受欲呕，差点就从坐席上弹跳起来、去给她拍背，好在人还清醒，按耐着坐着不动，面无表情地看着明郎熟练地为她拍背、助她漱口，而后令她人倚在他怀中，阖目休息。
她大约用了两柱香时间，才缓过精神来，皇帝就这么一直悄悄看她，直到她面上血色回复，才暗暗松了口气，又让侍从剖切了些瓜果呈上，拉着众人坐了许久，让她再歇坐了好一会儿，方令众人继续游赏。
如此一路闲走，赏花吃果，又走至豢养珍禽异兽的苑区，皇帝一直暗暗关注着他们夫妇，看明郎被几名同僚绊住说话，她就站在一旁不远处，等着明郎。
明郎在时，他不能光明正大地看，明郎不在，众目睽睽，他依然不能，世俗礼法，兄弟情义，似是难以逾越的高山，纵是九五至尊，他也如被锁链紧紧束缚着四肢，顾虑重重，在人前不能有丝毫越轨之举，连眼神，都要小心翼翼……
……真的……不能吗……若她肯对他笑一笑，若她肯给他一点希望，是否世俗情义，根本缚不住他……
皇帝正想得心乱，忽听一声躁动猿鸣，抬首看去，见她身后网笼内的猿猴，忽然抓跳出高网，发狂般嘶嚎着向她扑去，登时心头一震，什么也来不及想，只是本能地紧步上前，搂护在她的身前。

第112章 谢恩
猛地蹿跳出笼网的白猿猴，似是突然受到什么刺激，骤然发狂，高高跃起，张牙舞爪地扑攻向身在笼网前的人。
这本该落在温蘅背部的一道利爪，因为皇帝搂护及时，没有落在温蘅身上，而是重重划拉在皇帝的肩背处。
“呲啦”一声布帛撕裂响，皇帝身上的龙袍，被发狂的白猿猴，用力抓扯出一道裂口，幸而他搂护着温蘅倾身闪避及时，白猿猴的利爪，也只撕开了外头龙袍，没有伤到他的身体。
这一惊变，只在电光火石之间，原本四散观兽的妃嫔朝臣，在白猿猴跃起怪叫的一瞬，被吸引了目光看去时，只能眼看着圣上大步流星地上前搂护住楚国夫人，等到下一刻猿猴抓裂了龙袍、怪叫着落地，才纷纷反应过来，急步围上前去。
温蘅原因明郎被同僚绊住说话，一个人站在原地，好奇地看着对面笼网内的母猴，爱怜地将小猴抱在怀里为它捉虱，感慨人兽共通的母性柔情，正看得出神时，突然间听到背后一声怪响，还没来得及朝后看去，就被一道急步奔前的玄色身影，从后扑抱住，紧紧搂护在怀中。
她看不到身后人的面容，但眸光落在他朱色衣袖龙纹上的一刻，即心头震骇如翻江倒海，用力挣扎起来，但圣上却抱得更紧，双臂箍如铁钳，全然将她笼罩在他的怀抱里，搂着她微屈身侧向急走。
才刚迈出半步，即听到布帛撕裂声响，那怪叫声的来源——一只长臂白猿猴，迅速跳绕到她身前时，龇牙尖叫，面目凶狠地再度伸展利爪，似要对她发起攻击。
圣上一手紧搂着她，一手迎向白猿猴的攻击，他避开那泛着寒光的利爪，攥抓住它的长臂，在它挣扎着要咬时，迅速猛掼于地，抬脚一记飞踹，将它连带着烟尘，踹出老远。
围近前的侍卫等，迅速制住了那发狂的白猿猴，惊魂未定的温蘅，眼见众人围上前来，难堪地如在光天化日之下，被用力掀扯开遮羞布，好似那桩秘事，已暴露在人前，羞急得面上出汗，挣着要离开圣上的怀抱。
但皇帝犹是惊魂未定，他倒不是为他自己的缘故，一只猿猴而已，哪怕它真在他背上划拉了两爪血痕，也没什么，对自幼习武的他来说，摔摔打打是家常便饭，这点小伤算什么，一只猿猴又有何惧，他怕的，是她受伤，怕她和腹中的孩子，受到伤害。
皇帝急惧地顾不得四周情况，只是紧握住她的肩，盯着她上下打量，“夫人没事吧？伤到哪里没有？有没有被吓到？要不要让太医来看看？”
他急得语无伦次，却对上了她羞气惊急的愤恨目光，皇帝怔怔地松开手，看她立刻如逢大赦、慌忙走了开去，方意识到自己方才情急之下，当着众人的面，都做了些什么。
温蘅急走离圣上身边，看着众人如潮围涌上，简直觉得无路可走，不知要走到哪里去好，她看到明郎焦急地向她跑来，却迈不开走向他的步子，甚至连对望都无勇气，紧攥着手中帕子，垂下眼侧过身去，被急步赶来的太后娘娘，搂入怀中。
太后见阿蘅身上无伤，皇儿亦无恙，稍稍松了口气，抚着阿蘅脸颊关切问道：“吓着没有？”
温蘅轻轻摇了摇头，太后犹是不放心，一边让人传太医来，一边见明郎在旁急如热锅蚂蚁，将阿蘅交到他的手中，让他好生抚慰。
被丈夫揽入怀中的温蘅，心境再不复之前赏花扑蝶时轻愉，尽管事出有因，可众目睽睽之下，她身为人妇，却被君上搂护在怀中，目睹这场面的妃嫔朝臣，心中会如何想，明郎他，又会如何想……
在知晓身份“内情”的几人看来，圣上情急之下搂护楚国夫人，可说是自家人之间的爱护之举，一时不会多想什么，但在旁人看来，楚国夫人涉险，圣上第一时间察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搂护住楚国夫人，生生以自己的万钧龙体，替楚国夫人挨了一击，这对臣妻的关心爱护，是否太重了些……
事情既已做下，旁人所想，皇帝无法也无暇去管，他只关心明郎此刻心中，作何感想，有上元夜建章宫之事在前，今日虽是事出有因、情急救人，可情急之下流露的本能，是赵东林再怎么舌灿如莲，也圆不过去的……
……也许无需圆，也许上元夜赵东林那番酒醉失态的说辞，明郎本就一个字也不信，明郎那时就猜疑他对他妻子有意，而今日这发狂的猿猴，或许帮明郎进一步印证了这猜疑，至少明明白白地告诉他，当今圣上，确实对他妻子暗中关注着，并在危险来临时，能够为她以身代之……
……这猿猴，发狂地也太是时机，又为何只专盯着攻击她一人……
皇帝眉宇冷凝，大步走向那只被侍卫关进窄笼内的白猿猴。
那白猿猴原本神态狰狞，被制住关进窄笼内，也一直躁动不安地狂吼狂叫，闹个不停，可就在皇帝让人去传兽医没多久，那笼内发狂的白猿猴，突然尖叫一声，四肢抽搐，口吐白沫，没一会儿就彻底断了气息，直唬得围观的妃嫔命妇，惊惧地连连后退。
皇帝并非一路平坦的太平天子，打小见惯宫中倾轧，筹谋夺嫡时，更是从阴谋堆就的刀山中滚过来的，对一些阴谋手段，嗅觉灵敏，原先他见这白猿猴突然发狂、且只攻击她一个人，心中便疑虑极深，此时见兽医未至，这猿猴就这么草率死去，难查发狂真因，心内更已笃定，今日之事，绝非意外。
……背后之人，是冲着她来，要伤她以及她腹中的孩子？若她没能及时闪避猿猴的攻击，定会受伤，纵使能及时避开，亦有受惊摔倒、惊惧流产的可能……
皇帝想得心惊后怕的同时，直觉此事不止如此，更深的疑虑，如潮水漫上心头。
……怎就那么巧，怎就在明郎恰好不在她身边时，发生了这样的险事？！
……自花林一路走来，明郎大都时候，都与她形影不离，偶尔会与朝堂同僚、皇室亲族，寒暄笑语几句，在走至这处观猿区时，明郎恰好被几名同僚绊住说话，没能陪在她身边，没能在危险发生时及时保护她，真的只是巧合吗……
……与她相隔一定距离的明郎，又因那几名同僚，分神闲谈，一时注意不到她这里，纵是注意到了，也赶不及相救，而随走在她身边的侍女，都是柔弱女子，被吓到方寸大乱，或也来不及护主，一直陪走在母后身边，与她相隔不远、又一直暗暗关注着她的他，是险情发生时，最有可能出手相救的男子……
……他情急之下，什么也顾不得了，只怕她受伤，他当着朝臣后妃，将她紧护在怀中的越轨之举，是否正在那背后之人的算计之中……
……如果他能忍住，不出手相救，她或会受伤，连带腹中的孩子也有危险，如果他忍不住，众目睽睽下，当着明郎的面，将她搂护在怀中，或也正称了那背后之人的心意，两种可能，都是那背后之人，乐于见到的……
皇帝暗想得心中阴霾翻涌，但为不打草惊蛇，面上不露，只将此事当成简单的“猿猴无故发狂伤人”，草草处理，令赵东林依律责罚相关人等，回走至母后身边，简单说明，这只是一桩意外。
好好的花神日出游，却出了这样一件险事，太后庆幸阿蘅与皇儿都无事，但也不免有些后怕，尽管闻召而来的郑太医，为阿蘅把脉探看说夫人虽受惊吓，但夫人身体及腹中胎儿皆无恙，但太后仍是放心不下，让皇儿为他们夫妇安排下住处，让明郎陪着阿蘅去休息，不必再侍驾。
皇帝应声道：“早已安排好了的，临近湄池的漪兰榭，清幽雅致，离母后您的昭台宫也不远，这几日，就让明郎和夫人，住在那里可好？”
太后觉得来往便利，点头道：“既已安排下了，就让他们夫妇去那里吧。”
虽然郑太医说阿蘅无事，但她看阿蘅自受惊后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说，似是有些吓魇住了，仍是吩咐郑太医跟着去漪兰榭，为阿蘅熬一碗安心宁神的汤药，又叮嘱明郎劝阿蘅好好服药歇息，陪在她身边，不要离开。
沈湛答应下来，携妻子如仪谢恩告退。
简单的一句“微臣谢太后娘娘恩典，谢陛下恩典”，听在太后耳中，极是寻常，可落在皇帝耳里，就像有蜜蜂在心口乱蛰，酸麻涨疼地不是滋味………
……明郎是谢他赐住，还是谢他救了他妻子，还是……其他什么……
皇帝心中本就有鬼，今日又在众目睽睽之下，当着明郎的面，做下那样的亲密之举，目望着他们夫妻在暮光中远去的身影，心情更是复杂。
他强提着精神，等到夜色四合，陪母后用完夜宴，送母后回昭台宫后，在途经过湄池旁，望着池边灯火通明的漪兰榭时，忍不住摆手叫停。
随侍的赵东林，看圣上似是想下辇入内，似又不想，人在御辇上孤坐许久，终在榭中灯火转暗、榭内人似已歇下时，微抬手，命御辇继续行进。
回到御殿，沐浴更衣毕的皇帝，也没有半分困意，他仰躺在榻上，想着她，想着明郎，想着今日之事，想着从前所有的纠葛，想着未来应当如何，越想越乱，一颗心如被人绕系了千万个死结，就快被生生勒爆时，忽听急切脚步声近，赵东林的声音，在隔扇外低低响起，“陛下……”
若无要事，赵东林断不会在他就寝时打搅，皇帝以为白猿一事，这么快就查出了结果，令他入内禀报，却见推开隔扇的赵东林，神色罕见地仓皇，“陛下，漪兰榭传来消息，说楚国夫人不好了……”

第113章 夜奔
皇帝登时惊得坐起，急问：“夫人怎么了？！”
赵东林趋近躬身回道：“碧筠遣人来报，说楚国夫人今日黄昏住到漪兰榭后，虽似因白猿惊吓，心神不属、少言寡语，但郑太医道楚国夫人身体无恙，武安侯陪着楚国夫人用了晚膳，劝楚国夫人服下郑太医亲手熬炖的宁心安神汤后，楚国夫人本已随武安侯宽衣安歇了，瞧着好好的，没有大碍，可就在小半个时辰前，陡然起了变故，睡梦中的楚国夫人，忽然面色惨白，气息渐弱，心跳声也似有若无……”
皇帝一听“气息渐弱、心跳声似有若无”，简直要唬得魂飞魄散，他急忙下榻趿鞋，拉扯下悬在檀木架上的外袍，边穿边急往走，要去看她，衣服还没穿好，人已快步走出了御殿，刚跨过门槛，踏上丹墀，就见紧步跟上的赵东林，目光小心翼翼地瞄看着他，口中欲言又止，“陛……陛下……”
赵东林话虽未说出口，但皇帝已猛地反应过来，匆匆束带的双手，立时僵搭在腰畔处。
……这三更半夜的，武安侯的妻子病了，他一个皇帝，怎么知道地这样清楚，又这么心急火燎地，跑到人家夫妻房中做什么？！
……既有上元夜建章宫之事在前，又有今天白日里的猿猴发狂一事，他这时候赶到漪兰榭，就等于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明郎，什么“酒后失态”、“家人之间的爱护”，都是假的，他就是暗暗爱慕着他的妻子，他就是心存不轨，他这时候过去，就等同于将他那阴暗卑劣的一面，直接撕开给明郎看了，此后，他与明郎之间，再无转圜的余地，又该何去何从……
皇帝人僵在原地，原要束带的手，紧紧地攥握着腰带玉钩，似也觉不出半分硌疼，胸膛中涌起一股痛恨无力感，侵入他身体的每一处，却又不知该恨谁，他滞重着脚步，眼望着浓黑如墨的深沉夜色，沉声急问：“夫人现在怎么样了？太医可都赶过去了？可有查明病因，为何突然如此？”
面对圣上连珠炮般的发问，赵东林只能捡知道的回，“楚国夫人病因，尚未查出，今夜幸而武安侯没有深睡，及时察觉了楚国夫人的异常，急忙下榻叫人，现下，郑太医等人，都正在漪兰榭内，为楚国夫人诊治……”
皇帝道：“盯着漪兰榭，一有消息，立刻传报。”
赵东林恭声应下，看圣上人就站在殿外丹墀处，任夜风扑面，眼望着上林苑夜色，一动不动，有心劝圣上坐下歇等，但想了想，又将话咽下，退到一边垂手侍立。
已是深夜了，上林苑各处大都灯火渺茫，似天公随手垂落的散淡星子，只一处灯火通明，晕黄灯光映照着榭边池水，人影攒动，似有喧声。
皇帝遥望着夜色中那处突兀的光点，一颗心，如在油锅里熬煎。
……漪兰榭离母后的昭台宫不远，离他起居的御殿，也并不远，只要动动脚，他很快就能见到她，亲眼看看她到底出了何事，现下又是什么情况，可他不能，这偌大的上林苑，他今夜哪里都去得，就是不能去漪兰榭，都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可这话是错的，她的身边，有着世俗情义构筑的坚固结界，他总是不能光明正大地走到她的身边……
……他是执掌天下权柄的皇帝，却也是无权窥探他人家事的外人，许久前的一次拈酸时，他曾忍不住心灰意冷地想，撇开私下交集，他在人前，就只能做个外人，她的生老病死，都应与他无关，纵有一日她病重，他也只能在自己宫中守等消息，去不了她的身边，她若将离世，所见也只有至亲之人，他连她在这世上的最后一面，也见不到……
……他当时这般想了后，还在心中冷嘲自己思虑过多，像个斤斤计较的深宫怨妇，可此刻这等可怕而又无力之事，真真切切地发生在眼前，他也真如从前所想，作为一个外人，只能守在自己宫里，等待消息，不能到她的身边去。
皇帝遥望着夜色中那点灯火，心中焦灼之火，亦似烈焰燎原，漪兰榭那边迟迟没有新消息来，而赵东林所说的“气息渐弱，心跳声也似有若无”，一直回响在他耳边。
……为何仍没有报平安的消息传来？她是否仍处在危险之中？到底发生了何事，是突发急症，还是有人暗害？可是那发狂白猿的背后之人，在暗中谋划？她现在如何，有没有醒过来，还有孩子，她腹中的孩子……
皇帝想得心中燥乱不堪，只觉自己像个聋人盲人，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不知道，就只能站在此处干等，无能之极地等在这里，胸中恼恨郁气直往上涌，却也无法发泄半分，今夜之局面，是他一手造成，这满腔恼恨自己无能的汹涌郁气，也是他自己招来的，怨不得旁人，一切都是自找。
垂手侍在不远处、同样等着漪兰榭消息的赵东林，见一直遥望着漪兰榭方向、已如山不动站了快有半个时辰的圣上，忽然抬手，发泄般朝玉栏狠狠砸去，唬了一跳，忙躬身近前，要看圣上伤着手没有。
圣上却以为是漪兰榭来了消息，眸光幽亮地转过身来，不顾君臣有别，一手紧攥着他肩，急声问道：“她好了是不是？是不是？！”
圣上目光骇人，力气也大得惊人，赵东林只觉左肩肩骨都快被捏碎了，强忍着疼痛道：“漪兰榭还没消息，奴婢是想看看圣上的手伤着没有……”
“……无事”，圣上松开攥肩的手，沙哑着声音，再度背过身去，几滴鲜血，自垂在身侧的左手处，滑落在地。
赵东林有心劝圣上上药，但看圣上慢慢握紧那只伤手，像是如此才能勉强控制住自己，短暂的犹豫后，选择闭口不言，沉默侍立在圣上身后的夜色中，静待漪兰榭的消息。
但随着时间流逝，月色西移，漪兰榭始终没有平安讯息递来，赵东林已在心里，忍不住往坏处猜想，而他身前的皇帝，看似如风中岩竹、孤立不动，实则内心早翻搅起狂风巨浪，裹挟得他整个人神思狂乱，几要疯了。
这样煎熬的等待，真比拿刀子磋磨他的心，还要难捱，都已过去这么久了，却还是没有半点消息，是否郑轩等人还在急救中，是否她还没有脱离危险，是否她的情况，比他所想的，还要糟糕百倍千倍……
生死无常，皇帝陡然想到一个“死”字，立时如被寒冬冰水从头浇没，杏月的微暖夜风中，遍体生寒，手足发凉，他望向漪兰榭的灯火，唇也忍不住跟着微颤，她就在那里，和孩子一起……
赵东林看原本伫立不动的圣上，忽然急步下阶，风带得袍袖如飞，好像天下间，再没有什么能挡住他了，心知圣上是要到哪里去，也知圣上这一去有何后果，来不及多想，只能忙从近侍手中拿过一盏羊角风灯，快步跟上。
圣上三步并作两步地，匆匆下了御阶，即朝湄池漪兰榭方向，发足狂奔，赵东林提灯跟跑在后，心中焦灼，一时想这圣上夜奔的荒诞场景，若被有心之人看去，传出朝野，会生出多少波澜，一时又想武安侯不是傻子，圣上既在此时此刻，情难自持地去了漪兰榭，就等于在武安侯面前，挑开了对楚国夫人的心思，这往后，可如何是好……
……有往后吗？漪兰榭久未传出平安讯息，楚国夫人似是情形凶险得很，若夫人熬不过去，还有她腹中的孩子……
跟跑得气喘吁吁、颊背汗流的赵东林，想到此处，忍不住生生打了个冷颤，他做好了事情最坏的心理准备，好在上天庇佑，在跑近湄池时，正撞上了他派去打探消息的徒弟多福。
多福原是要传消息回御殿，却在此撞见圣上与师父，一时疑心自己看花了眼，吃了一惊，方才反应过来，赶紧如仪行礼。
赵东林已许久未曾如此跑动过，喘着气问：“快说，楚国夫人怎么样了？”
多福回道：“楚国夫人刚刚醒了过来，郑太医说，夫人已脱离险境，性命无虞。”
悬在心中的重石落地，赵东林松了口气，见圣上紧绷着的身体，也终于松弛下来，只攥拳的那只伤手，还在轻轻地颤抖着，昭示着内心的复杂情绪。
圣上似因内心情绪过激，一时说不出话来，赵东林又贴心地替圣上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楚国夫人好好地，怎么突然病了？”
“不是病，是毒”，多福道，“郑太医说，楚国夫人中毒发作的症状，极其类似受惊心悸，如若医者真当作心悸去救，就可能错过最佳施救时间。”
……白天刚有白猿发狂惊吓楚国夫人，夜里楚国夫人就中了这种毒，若没有郑轩这等老道的太医，夫人没被及时救回，白日受惊，夜半心悸而死，看起来顺理成章，可都是算计好的……
赵东林心中想了一瞬，不再多问，先着眼于眼前之事，看向跑得满头大汗的圣上，轻道：“陛下，夫人现下无事了……”
……夫人无事，便可趁夜离开，就当从未来过，不必将那隐秘心思，迫不得已地挑开在武安侯面前了……
赵东林知道圣上定听得懂他言下之意，他也知道圣上是如何看重与武安侯的情义，但风灯映水的幽暗光影中，圣上僵站原地许久，却未回走，而是朝向远处灯火通明的漪兰榭，一步步地，坚实走去。

第114章 昭告
今夜，可谓是春纤平生，最为难熬的一夜。
原本小姐人好好的，虽然白日里受了狂猿惊吓，又被圣上那样大庭广众地搂护在怀中，是有些心神不属、少言寡语，但来到漪兰榭后，小姐如常用膳，在侯爷劝小姐不要怕苦、趁热饮下郑太医亲手熬炖的宁心安神汤时，小姐人还淡淡笑了一笑，朝侯爷说了句玩笑话，“我不怕苦的，怕苦的，一直是你”，饮药之后，小姐沐浴盥洗，与侯爷宽衣安寝，瞧着神色寻常，没有丝毫异状。
但不过小半个时辰后，一切就都变了，随着侯爷一声焦急的惊呼，如惊雷炸响，打破夜的宁静，她与碧筠等忙点灯入室，见榻上帐内，侯爷将小姐紧抱在怀中、急唤小姐的名字，而小姐面色惨白、气若游丝，似根本听不到侯爷的声声急唤，就要如一缕飞烟，无知无觉地淡淡逝去。
侯爷急命人去请太医，郑太医等人，很快赶来，为小姐把脉诊治，她一个什么也不会的丫鬟，束手无策，只能侍守在一旁，眼巴巴地望着榻上昏迷不醒的小姐，在心中不断地向上苍祈佑小姐平安无事，祈佑小姐腹中的孩子，平平安安。
这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旁观等待、将小姐的性命交予上苍垂怜的时间里，每一时每一刻，都似如在油锅中熬煎，好在老天爷最终听到了她的祈佑，好在老天爷不是睁眼瞎，小姐福大命大，被救了过来，在看到虚弱的小姐，终于睁眼的那一刻，她强忍多时的泪水，也终于忍不住簌簌垂落脸颊。
春纤用所能想到的最恶毒的言辞，在心里把那背后下毒之人，骂了个百八十遍，她红着一双眼，遵侯爷之命，打了温水入内室，要伺候小姐净面，但温水端来了，侯爷却不用她侍奉，亲手拧挤了湿毛巾，扶小姐坐倚在他怀中，动作轻柔地为小姐擦拭面上的虚汗，拭着拭着，侯爷也不顾一众太医侍女在场，将小姐紧紧搂抱在怀中，哑声嗓子低唤：“阿蘅……”
这一声唤，包含了太多太多，似有无能为力的愧疚，似有失而复得的庆幸，也似有此一世绝不与卿分离的坚执决心……
大梁朝最年轻显赫的侯爵，今夜，也不过只是一个险些失去挚爱的普通男子，春纤刚流了许多眼泪，一见这场景，立又双眸发酸，她低下头去，端起那盆用过的温水，要借出去换水收整心情，谁知刚泪眼朦胧地打起外间垂帘，就见苍茫黯淡的天色中，隐约似有一人，一步步地走了过来。
……那人，此时此刻，不该出现在这里……
春纤顿觉惊惑，疑心自己眼花，她抬手揉净泪意的片刻功夫，来人走得更近，竟真是当朝圣上，只不是平日所见的英武龙颜，此时不但不英武，甚还可说，有几分狼狈，面色苍白，几无血色，薄唇也似因着急上火，有些干裂，头上发髻松散，几缕为汗浸湿的漆发，就湿答答地贴在额颊处，垂在身边的左手沾有血迹，也不知伤了多久没做处理，血迹颜色几近红黑，僵凝在手畔，有如结痂，全身上下，只一双眼像是活的，幽灼着她看不明白的光亮，映着眼前的漪兰榭。
春纤心中惊颤惶恐，不慎手中一滑，铜盆“哐当”一声摔落在石阶上，溅了她满裙的水，也溅湿了圣上的龙袍袍摆。
但圣上似无所觉，似根本就没注意到她这么个人，只是踩着漫水的石阶向上，一步步地，向漪兰榭内走去。
外间太医侍女的仓皇跪迎声，接连响起，谁能想到圣上会在这时候来到这里，迎驾声一个比一个惊惑仓促，站在门边的春纤，惊怔地连跪地行礼都忘了，呆呆地望着圣上向内间走去时，听见身边又有动静，侧首看去，见是随侍圣上的赵总管，走近目望着圣上走进内间的背影，眉宇沉凝，似有深重隐忧。
……好像有什么可怕的事情，要发生了……春纤不明所以，但直觉隐隐地害怕起来，她再望向圣上的背影，通往内间的垂帘，却已放下了，圣上的玄色袍摆一闪而逝，什么也看不到了。
不久前，漪兰榭内间寝房，还聚满了焦急商议诊治的太医，但此刻，楚国夫人已苏醒无事，其余太医并侍女都已退了出去，只有郑太医一人留在内间，为楚国夫人再三探脉，反复确定夫人及胎儿平安，并根据脉相，为接下来的调养，思开药方。
郑太医这厢正手捻着白须、把着脉，忽听垂帘声响，起先以为是侍女进出，浑不在意，谁知眼角余光瞥见一角龙袍，再抬首看，来人竟真是圣上，心中一惊，忙要起身行礼。
但圣上却将他按回了圆凳上，“不必行礼，继续为夫人把脉就是。”
郑太医喏喏坐下，见圣上自拖了室内一张竹编凳，在他身后坐下，他的身前，是坐在榻畔的武安侯，和人在榻上、被武安侯搂靠在怀中的楚国夫人，这对刚度劫波的爱侣，见圣驾至，没有半点反应，莫说如仪起身迎驾行礼，甚至连眼帘，都没有轻轻抬一抬。
不久前楚国夫人终于醒转时，郑太医原以为今夜已折腾完了，没想到紧跟着还有这么一出，他如同一张烙饼夹心，承载着圣上在后的目光，手搭着楚国夫人的脉相，眼望着身前相依的年轻夫妇，简直是要正反两面一起出汗，也不知是该回禀圣上，还是该告知楚国夫人的正经夫君，踌躇许久，最后借着收脉帕脉枕，低着头含糊道：“夫人确已平安无事了，侯爷安心。”
武安侯仍是没有说话，反是圣上立即关切问道：“夫人腹中孩子如何？余毒可会潜藏体内，长久地伤害夫人和胎儿？”
郑太医摇头，“楚国夫人中毒其实并不深，只是这棘毒正如其名，十分棘手，所用的十七味原料，每样量多量少，都决定了不同的解药，老臣一时查不到下毒的来源，不知具体是哪种棘毒，没法相应地配制解药，只能用旁的法子帮夫人祛毒，故而耗时长久些，现下，夫人体内余毒已清，再喝几日汤药固本就好，断不会留有余毒伤害夫人及胎儿。”
圣上也不知是在同武安侯说话，还是在同楚国夫人说话，嗓音坚定恳挚，“这件事，朕定会查个水落石出，诛杀下毒之人，给你一个交代。”
话音落下，内室岑寂无声，楚国夫人仍是虚弱地靠在武安侯怀中，垂眼不语，武安侯手揽着楚国夫人，亦是低着眼，一手慢慢与夫人十指相扣，并不言语，就好像看不见身前的天子，也听不到天子的承诺。
死海般的安静，令人感到窒息，郑太医是一时半刻也不想多待了，再待下去他都快心悸折寿了，他目光一瞄，捧起桌上的药碗，端送到榻前，“这会儿药温刚刚好，夫人该服药了。”
楚国夫人恍若未闻，武安侯抬手接过药碗，郑太医微躬身道：“这药对夫人身体大有裨益，但人饮后会觉困倦，夫人大抵会睡上几个时辰，届时老臣再来为夫人把脉探看，熬制新药。”
他再转向圣上，弯腰恭声道：“老臣告退。”
郑太医见圣上一双眼只望着武安侯夫妇，没有半点要留他的意思，故虽瞅着圣上左手似有皮肉伤，但见圣上不言语，想来也没甚要紧，也不想在找事留在这里，遂忙不迭地收拾药箱，垂首退出内间。
衣风带起的垂帘，如流水般轻曳数下，缓缓归于平静，皇帝人坐在榻边的竹编凳上，几是贪恋地凝望着她苍白憔悴的面容。
在想到她或会死去的那一刻，心中剧烈的震痛，令他不顾一切地向这里奔来，从前百般犹疑的种种顾虑，横亘在他们之间，有如永远无法逾越的高山，可在那一瞬间，好像全被狂涌的心潮，彻底冲垮，再拦不住他了，天下间，再没有什么能拦着他到不了她的身边，他要到她身边来，哪怕蹈山踏海，哪怕此后洪水滔天，他要到她身边来。
皇帝看向她身边的年轻男子，从前至死也无法吐露的话语，今夜此时说来，却似没有他想象地艰难，“明郎，朕有话要对你说。”
沈湛仍是微低着头，手中一碗药汤，端得四平八稳、平滑如镜，“请陛下容许微臣，先喂内子药汤。”
皇帝道：“……好。”
他看着她虚弱无力地靠在明郎怀中饮药，一勺又一勺，氤氲的药雾，迷蒙飘腾在她眉眼前，令她倦怠的眸光，愈发如水渺渺，乌缎长发垂拢在肩侧，身上只穿着就寝时的雪色单衣，拥裹着的被子，垂落在腰处，上身不免显得有些单薄。
皇帝担心她受凉，抬手将锦被往上拉了些，拢盖住她的肩臂，明郎执勺舀药的动作微微一顿，仍是垂目不语，舀起一勺药，轻吹了吹，送至她的唇边。
一直沉默饮药的她，这一次，却避了开去，明郎劝道：“听太医的，都喝了才好。”
她却仍是离了明郎的怀抱，倦怠的眸光，微微闪烁着，中似有无尽嘲意涌上，但只片刻，又都熄灭下去，寂灭如灰，一言不发地背身躺下，如一只小兽，蜷裹着被子将自己埋在里面，自生自灭。
皇帝眼望着她的背影，口中道：“明郎，六哥有话要对你说。”
沈湛轻搁下手中的药碗，起身解开帐钩，边放下帐幔，边道：“内子要睡了，此地该清静些。”
重重纱幔落下，遮得她背影隐隐约约，越发清纤柔弱，仿佛风稍重些，就会如一尾飞羽，无声无息地飘逝在这尘世间，皇帝的心，狠狠地揪了起来，边转身向外走去，边哑声道：“朕在外间等你。”
已解放下一半帐幔的沈湛，没有说话，也没有转身，只有静站在榻边，望着朝里睡去的妻子。
皇帝走至外间，即挥手令众侍皆退，众侍刚刚退下，就听急促脚步声近，竟是母后被木兰姑姑扶了进来，神情惊惶地急声问道：“阿蘅她怎么了？！”
……天还未亮，除了这处漪兰榭，整座上林苑应都还在沉睡中，母后是怎么得来的消息……
皇帝心中惊讶，一时也无暇细想，只忙扶着母后宽慰道：“您别担心，夫人已经没事了。”
他尽量缓和着语气，将事情如实说来，太后自是急得要进去看看阿蘅，为皇帝劝拦道：“夫人已喝药歇下了，明日再看也是一样。”
太后生平除了深恨辜氏宗族里的一些败类，极少再记恨旁人，但今夜，她对这背后下毒之人，真是恨得心火如灼，几是咬牙切齿地问皇儿，可有抓到那下毒之人。
皇帝尚未查出，不能胡言，只能道：“母后容儿臣派人详查……”
一想到阿蘅差点死了，“失而复得”的太后，再回想那二十年的失去之苦，简直摧心剖肝，她心神大乱，此刻一听这个“查”字，更是撩得心火旺盛，一时也口不择言，“查查，要查到什么时候，哀家早让你公开阿蘅身份，可你偏拦着不让，偏说有待详查，若早公开了她的身份，告诉天下人，阿蘅是哀家的心尖子，谁敢动她分毫，就是要哀家的命，就是跟当朝皇帝过不去，或许能震住那背后歹人，不至于让阿蘅今夜有此一劫！！”
皇帝知道母后是急坏了，也不出言反驳，只是顺从听训，劝母后消消气，别着急，夫人和孩子都好好的，那背后之人，他也一定会查抓出来，千刀万剐，以泄心头之恨。
太后情绪稍稍平复了些，被皇儿扶至交椅处坐下，揉着隐隐作痛的额头轻道：“明日……明日即昭告天下……”
皇帝一惊，又说出了那句话，“母后，此事不可草率，有待详查。”
这话一出，太后心火立又被撩起，“此事要人证有人证，要物证有物证，还要怎么查？！”
在皇帝心底，除夕夜长生锁之事太过巧合，巧合得让人疑心重重，他固执地不肯相信，也不能相信，如她真的拥有这个身份，一生都将困在这个身份里，那他与她，还有那个孩子……
皇帝急道：“母后再给儿臣一些时间……”
“已经查了一个多月了，你查出什么了？”太后气且无奈道：“铁板钉钉的事实，怎么查也查不出假来，你一辈子查不出假，阿蘅就一辈子不能公开身份不成？！”
…………
外间母子争执声越来越响，而内室，依然静如幽海，沈湛人坐在榻边，凝望着已因药效沉沉睡去的妻子，低首在她眉心处，轻轻落下一吻。

第115章 密报
皇帝纯孝，从不忤逆母亲，这还是第一次逆着母后心意，与母后产生争执。
……他不能容许她被冠上那个身份，一旦如母后所言，昭告天下，那他与她之间，就真的没有半点光明正大的可能，他可以在众目睽睽下，到她身边去，明晃晃地关心她，保护她，但必须套着一个全新的、令人绝望的身份，他一生都将束缚在这个身份里，与她咫尺天涯，永永远远得不到他所想要的……
……这样的余生，绝望地令人窒息……还有孩子，她腹中怀着的、有可能是他的孩子……
皇帝越想越急，语气也不自觉激烈起来，“母后不必再说了，您是一国太后，此事事关皇室脸面，不容有任何差错，必须得等探查的人马，从青州回来以后再说！”
他重重撂下这一句后，为显得决心坚执，圣意已定，直接背过身去，却听身后的母后沉默片刻，喃喃轻道：“……脸面……”
皇帝听出母后声气不对，回身看去，见母后双眸含泪地望着他道：“……哀家的出身，是误了你了，不仅让你和嘉仪幼时，受了许多委屈，如今你做了皇帝，哀家还要将这陈年旧事，当着天下人的面翻出来，叫你脸上无光了……”
皇帝心中一震，忙在母后身前跪下，“儿臣不是这个意思……儿臣……儿臣……”
皇帝急得语塞，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说，若直接同母后说了他与她的事，无论母后是否认定了她是辜先生的女儿，都定会气出病来，可若不说，母后非要将此事昭告天下，那他与她，今生哪还有半点可能……
见皇儿迟迟说不出个理由来，太后以为皇帝真是因为顾虑脸面，心中更是难过，她流着眼泪道：“哀家十月怀胎生下了你，养育你二十一年，也不要你报答其他什么了，只要你让阿蘅光明正大地到哀家身边来，只要你做这一件事，就当是偿清养育之恩了，就当是哀家……哀家在请求你这个皇帝……”
皇帝听母后这样说，心如刀绞，他今夜又是为她的生死揪心，又是决心与明郎坦白，种种复杂情绪积压在心中，人早已是强行绷着，此时见母后如此，心潮顿如洪水冲破坝口，找到了一个宣泄点，双眸泛红地仰望着母后，哽声道：“母后这样说，叫儿臣无地自容……”
太后亦是落泪，“你就应了哀家吧……哀家这把年纪了，还能活多少年，就当是满足哀家的心愿吧……”
皇帝紧攥着母后的手，心中种种情绪翻涌，哽咽着无法言语，先前一直为阿蘅之事心神大乱的太后，终于注意到皇儿的左手，受伤凝血，暂止了泣声，关心问道：“弘儿，你的手怎么了？”
皇帝道：“……来漪兰榭的路上，走太急，不小心摔碰了下，没什么要紧，母后别担心”，他微一顿，压下喉中酸涩，又问，“母后怎么知道夫人出事了？”
太后拭着泪道：“是明郎派人来告诉哀家的。”
通往内间的垂帘，随着太后的话音，轻轻打起，沈湛缓步走近，“内子今夜情形瞧着凶险，微臣担心她真有不测，斗胆惊动太后娘娘凤驾来此，微臣有罪……”
“不！”太后立道，“明郎你做的对，若阿蘅真有个万一，哀家连她最后一面也见不到，定要痛悔一生。”
皇帝眼望着神色平静的沈湛，心中如有飞絮掠过，浮起一丝丝异样的感觉，他追着那飞絮般的念头，要辨个分明，然刚要逮抓住，就被扶他起身的母后打断，“你也累了半夜了，回宫歇息去吧。”
自当上九五至尊，皇儿在人前总是衣着鲜亮、意气风发的模样，哪有过今夜这样髻发凌散、憔悴不堪的样子，太后轻握住皇儿那只伤手，见血痂凝结了好大一片，看着心疼，心中懊悔今夜情急之下，将话说得太重，伤了皇儿的心，叫他掉眼泪了。
太后缓和了语气，柔声道：“回去召太医看看手，及时搽药，别把小伤拖出病来，去吧。”
皇帝却不动弹，仍是眼望着沈湛，而沈湛静站在太后身旁，眸光微垂，寂澹无波。
太后见皇儿呆了似的不动，轻推了他一把，“去吧，哀家留在这里，守等着阿蘅醒来，你回去处理下伤处，休息休息，等养了精神，再来看望阿蘅时，记得带上昭告的圣旨来。”
温蘅醒来见到的第一个人，是坐在榻边的太后娘娘，太后娘娘似流过许多眼泪，双眸微肿，见她醒了要起身，立轻按着她双肩，柔声道：“别起急了头晕，再躺着歇会儿。”
温蘅顺从地躺回榻上，太后见她眉眼倦沉，中似隐漫着无尽的疲乏，无端端隐有心灰意冷之态，若说昨日赏花扑蝶时的阿蘅，就似春日枝头新开的桃花，向着春光，鲜妍娇媚，此刻这花，就似在一夜摧折之后，了无生气地枯萎了，心字成灰。
太后看得心中难受，忍住心头酸楚，向她承诺：“昨夜之事，哀家与皇帝定会命人查个水落石出，抓住那背后歹人，你昨夜受的苦，哀家要他她十倍、百倍地还回来后，再按律诛杀”，又手抚着她的额发，低身问道：“觉得身体怎么样？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哪里不适，一定要及时同太医讲，不能留半点毒在身体里……”
温蘅摇头，“我没事，只是没什么力气。”
“那就在漪兰榭好好将养着，听太医的话，再捱点苦，喝上两天药，调养恢复精神”，太后细细叮嘱了许久，木兰上前劝道：“已是巳初一刻了，夫人既已平安无事地醒了，娘娘您也该放心回宫歇息了。”
太后受了昨夜惊吓，现下只想与阿蘅多待在一起，摇头道：“哀家不困……”
“您不困，可外头有人心焦”，木兰笑朝垂帘处一瞥道，“夫人有武安侯照料呢。”
太后望向映在帘上的清俊人影，明白她滞在此处，碍着他们夫妻之间抚慰说话了，昨夜，对明郎来说，定也是摧心剖肝的一晚，明郎是她看着长大的好孩子，将阿蘅交给他照料，太后再放心不过，遂依言起身，忍泪笑对阿蘅道：“好好喝药调养，哀家晚上再来看你。”
温蘅起身坐在榻上，目送太后离开，望着侍女打起垂帘，明郎在如仪恭送太后后，向她走来。
沈湛见温蘅衣衫单薄地坐在榻上，忙拿了架子上的外袍，边披在她的肩头，边温声问道：“饿不饿？我让人准备了你爱吃的早点，有薏米粥和枣儿酥，要不要吃一点”，他看她不说话，又问，“还是先喝药？郑太医一大早就来煎药，现在大抵快煎好了，要趁热先把药喝了吗？”
温蘅静望着身前的年轻男子，缓缓启齿，“……你没有别的话，要问我了吗？”
……建章宫中，圣上的亲密言止，可说是“酒后失态”，白猿发狂时，圣上情急搂护着她，也可说是“爱护家人”，但昨夜漪兰榭那等情形，再没有什么能解释的了，什么正经理由都无法解释一个高高在上的皇帝，会对臣下家事了如指掌，会在臣妻深夜中毒时，寅夜赶过来看望，只除了一个最为不堪的理由，那就是，他们二人，早有苟且……
……自圣上踏入内室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一切都瞒不住了，明郎不是愚笨之人，先前的事，或许已有猜疑，但出于对妻子兄友的信任，他强行压抑着这份猜疑，可圣上昨夜来此的举动，一槌定音，直接帮他确定了这份猜疑的真实……
……圣上来的时候，明郎虽然没有抬眼，也一个字都没有说，但靠在他怀中的她，感受到他身体那一瞬间的僵硬，那一刻，明郎心中，该掀起了怎样的惊涛骇浪，又是怎样看待他肝胆相照的兄友、他真心相待的妻子……
……她略略深想，便知那是怎样骇人的打击，可明郎依然没有说话，甚至在圣上抬手拢被，似已全然不顾明郎会否猜疑时，似要将这秘事直接挑开时，也没有什么反应，平静反常地令人担心……
……她睡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明郎，六哥有话要对你说……明郎应已从圣上口中，亲耳听到她的那些龌龊事了，为什么还能如此平静，还能当什么也没发生，就像现在，听到她这一声问后，就像没有听懂她言下之意，径直起身道：“你渴不渴？我倒杯茶给你润润嗓子……”
温蘅望着沈湛走至桌边执壶倒茶，动作寻常，与在家中没有什么区别，透绿的茶水，平稳如注倒入杯中，平静地一如昨夜。
沉重的倦怠感，如山影压向温蘅，这样潜藏着汹涌暗流的平静，能维持几时呢，不过是时时可能炸响的惊雷，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将平静，炸得灰飞烟灭…
事已至此，该了结了，其实早该了结，去夏她就不该因为明郎昏迷后的请求而心软，也不该认为那人新鲜劲过了就会丢开，对粉饰太平心存幻想，如今这样难堪地揭开，也是自找……
温蘅望着眼前熟悉的背影，轻轻道：“……或许从一开始，我们就不该在琴川相遇……明郎，我们和离吧……”
滚烫的茶水，陡然泼溅出来，将握杯的手，烫红一片。
御殿之中，太医为圣上伤手涂药包扎后，躬身退下，皇帝哪里有半分休息的心情，他想着狂猿棘毒一事，想着明郎，想着她，想着母后的坚持，思虑着何人设计害她，如何劝住母后暂不昭告天下，以及明郎留给他的隐隐怪异的感觉，诸事繁杂，却件件要紧，迫在眉睫，正想的头疼时，赵东林趋近禀道：“陛下，青州密报到了。”

第116章 二更
在昨夜之前，皇帝顾虑重重，全身上下，都像箍着重重枷锁，只觉他与她之间的阻碍，高如山，他与她之间的距离，远如海，像是永远也无法逾越……
可在昨夜站在御殿丹墀处，守等漪兰榭消息的一个多时辰里，生死面前，有生以来最长久的摧心煎熬，叫他真正意识到，他对她的心意，比他所以为的还要深，他可以为她跨山踏海，打破这世间的一切枷锁，只要能到她身边去，只要她好好地活着，平平安安地活着。
他知道他这一去，将坐实明郎的猜疑，将失去唯一的兄弟和朋友，也知道这一去，挑开那桩秘事，此后将掀起怎样的狂风巨浪，可他顾不得了，在她的生死面前，他抛开了所有世俗杂念，看到了自己心底最深处的欲望……
他要和她一起，和孩子一起，哪怕众叛亲离、天下非议，哪怕在史书上留下占夺臣妻的恶名，遭后人唾骂，他也要她，他原是这样打算的，可母后却因昨夜之事的刺激，执意要昭告天下，她的身份。
他不能容许那样的身份，令他与她再无一丝可能，令那个或是他的孩子，一生不得正名，他也因为除夕夜长生锁之事太过巧合和内心的执念，坚执地认为她不是辜先生的女儿，御案上摊开的密报里，密密麻麻所写的，也正是他所希望看到的。
她确实不是辜先生的女儿，辜先生的女儿，也确实曾被温氏夫妇救下。
温先生所说的永嘉七年，在青州广陵城外清水河，与夫人捡拾到女婴与长生锁一事，字字属实，不是虚言，温氏夫妇确实在那一年冬天的清水河边，收养了辜先生的女儿，悉心教养，当作自己的亲生女儿，并为之，取名为蘅。
那个孩子虽得好心人救养，但生来即受磨难，自幼体弱多病，在备受父母疼爱、兄长呵护，无忧无虑地长到三四岁时，因为高烧不退，引发了喘症，回天无术，不幸离世。
温氏夫妇为此非常伤心，他们并未将那个孩子葬在墓中立碑，而因她是顺水而来，循当地莫族的风俗，为她进行了水葬，那块悬系仙鹤与辛夷的“诗酒年华”长生锁，原要为那孩子戴上，如来时来，如来时去，但温夫人对那孩子视若己出、爱的极深，因想留个念想，又将那长生锁取回手中，没有令它随那孩子葬入茫茫山川。
温氏夫妇因失去爱女，终日郁郁寡欢，温夫人更是想女儿想出病来，没多久，一名妇人带着一名两三岁的女童，行乞流浪到了青州琴川城，那妇人身患恶疾，病死在城里的陋巷中，那女童被温氏夫妇的独子温羡，牵回家中，自此温家又有了一个阿蘅，这个阿蘅，才是她。
因为温夫人病逝，温先生郁结于心，处理公事时浑浑噩噩，出了大错，担心将受严惩，惊惧之下，曾遣散家仆、卖宅迁居，以节省开支，为一儿一女未来打算，许多年过去，一些旧邻旧仆已不在人世，一些旧邻旧仆，已离开了琴川，身在琴川城、活着的旧邻旧仆，记得有两个阿蘅的，也极少极少，温氏夫妇在青州亲缘寡淡，一些上年纪的亲戚，大都过世，至于一些年轻的，都已不知道这事，这大抵是温羡明知她不是辜先生的女儿，却敢欺君罔上、瞒天过海的底气由来。
她的的确确不是辜先生的女儿，这正是他所想希望的，可他却半点也高兴不起来。
罪臣之后的身份，一旦被世人知晓，她这漏网之鱼，将死于大梁律法的屠刀之下。
更可怕的是，华阳大长公主的人手，也隐约将要查到这里，只好在他手下的干将，先一步查出真相，将身在琴川的几名知情人，全都暗中控制住，并不动声色地散布了错误信息，引得华阳大长公主的鹰爪，暂往错误的方向查去。
但，离开琴川、散在大梁的旧邻旧仆，是随时可炸的惊雷，也许他们都已过世，也许他们一生也不会被华阳大长公主的人找到，可凡事就怕有个万一，华阳大长公主原就厌她，三番两次加害于她，一旦得知了她的真正身份，定会斩草除根，红了眼、拼了命地要置她于死地，如果这个万一爆发，华阳大长公主以大梁律要求处死她，律法昭昭，何人可救……
两种身份，就摆在他的面前，一条是她的生路，一生平安荣华，可他与她，从此再无可能，一条是她的死路，他不会如前者那样绝望，可她的身份一旦被揭，即性命不保……
皇帝死死盯看着密报上的每一个字，似想再寻找第三种可能，可是没有，没有……他的胸口绞痛起来，像是有一只手在用力地拧攥着他的心，迫得他无法呼吸，重重干咳几声，却牵连地头也抽疼了起来。
皇帝攥拳用力地锤打了疼处几下，唇际忍不住弯成冷笑的弧度，无声自嘲。
命运弄人，他和她之间的红线，到底是绕系有多少死结，深重的迷惘无力感，侵满了皇帝的心，他无力地垂下手去，先前包扎好的伤处，渗出血来，染红一片。
沈湛目光怔落在手背上的烫红处，却其实什么也没有看，他眼前空茫，耳中嗡嗡回响着妻子的话，和离……和离……他的心，早在昨夜，被所谓的“情义”二字，砍劈地鲜血淋漓，此刻，又被这两个字，狠狠地戳上数刀……
他知道，昨夜圣上来此，毫不顾忌地为她拢被，定了同他坦白的决心，是动了要她的心了，可他不会放手，即使君权威逼，他死也不会放手，温蘅是他沈湛沈明郎的妻子，他们拜过天地，洞房花烛，共同抄录下《我侬词》，立誓此生永不相疑，永不相负。
……永不相负，阿蘅不会负他的……是圣上强逼？可圣上英明清正，并视他为手足……
一个是他最信任的兄友，一个是他最深爱的妻子，沈湛神思如狂，猝然转身，大步走向榻边，轻握住她的双肩，颤声问道：“……中间出了什么不该有的差错是不是……你有苦衷是不是……”
温蘅望着已经几近疯狂、却极力维持镇定、极力控制着握肩的力气、极力用寻常语气、温柔同她说话的丈夫，一颗心，都要碎了。
原来圣上并没有同明郎挑明，也是，这样的龌龊之事，他为人兄为人君，怎有脸面对明郎说，事已至此，已无可回寰，温蘅压下满腹酸楚，静望着身前的丈夫，轻轻道：“纵使有苦衷，纵使一切是因你母亲而起，但终究，做出选择的是我，是我违背誓言，是我负了你……
……齐大非偶，父亲说的对，可我那时太天真，眼里心里只有你，以为纯孝侍亲，终有一日可以婆媳相谐，天真地差点赔上了哥哥的性命……
……我们不该认识的，我若不嫁到京城，哥哥就不会为了我留京，不会被你母亲构陷下狱……我去求她，自请下堂以换哥哥一条生路，可她不肯，还断了我求见皇后的机会……你不在，我在京城找不到一个可以救哥哥的人，只有去求这天底下最有权势的人，拿自己换哥哥一条命……”
压在心底的话，一字字平静道来，温蘅原以为真到这一步，她会泣不成声，会将这些时日所有的屈辱惊惶，都哭出来，因为自此无颜面对明郎、要永远与他分开，而泪如雨下，可真到了这一刻，真的说出来，却原来这样平静，好像早就预料到美梦会醒，早就在心底预演了一遍又一遍，她早看到了结局，从前，却一直在自欺欺人。
妻子平静的话语，听在沈湛耳中，却不啻于道道惊雷，他回忆去夏回京种种，心如刀割，想起那夜他骑着紫夜，快活如少年郎，去见久别的妻子，耳听妻子此刻与那时再次说了同样的一句话，“明郎，我们和离吧。”
“不！！”
沈湛脱口而出，“阿蘅……阿蘅……”他连声地唤着她的名字，像是有许多话要同她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二十有一的年轻男儿，双眸血红欲裂、泪光闪烁，将她紧紧抱在怀中。
“我们早该和离的”，温蘅亦忍不住语含哽咽，“我那时不该因你昏迷而心软，也不该指望着他新鲜劲过了，就能把我丢开，能和你粉饰太平地过下去，早该和离的……我对不住你……”
“不，是我枉为人夫，你没有对不住我，是我对不住你，让你受了这么多苦，让我弥补，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
“发生过的事，是抹不去的，我早就违誓，不忠于你……”
“我不在乎……我不在乎！！”
“……你真不在乎，我与他幽会几次，如何苟且吗？！”
温蘅感受到沈湛身体一僵，轻推开他，忍泪望着他的双眸道：“你在乎的，你会想，你会一次次地忍不住去想，从你知道的那一刻起，我们就回不到过去了，分开，分开对我们，都是解脱……”
“……不，我会不在乎的”，沈湛像是负伤的野兽，小心翼翼地深望着她，“我会不在乎的，阿蘅，不和离……不和离好吗？”
“……不和离又如何，就像不管你母亲过去如何暗害我和兄长，你都背着孝道，无法对她做什么，你为人臣子，还背着忠义在身，难道还能逆君不成？！”温蘅终是忍不住哭出声来，“从前是暗行苟且，此后，难道要我明做娼妇吗？！”
“不！”沈湛额头青筋暴跳，几是咬牙切齿，“我不会让他再碰你，绝不会！！”
帘拢声响，是碧筠轻走至帘边，低着头，不看室内情形，只屈膝福道：“陛下请夫人至观鹤台用宴”，微一顿补道，“只请夫人一人。”

第117章 二合一
传话毕，碧筠无声退下，内室静如幽海，许久，温蘅凉凉轻嗤一声，似一柄薄锋的冰刃，在平滑如镜的海面尖利划过，撕开了这幽静死滞的表象。
……既已挑明，索性光明正大了吗？
温蘅心中浮起深深的嘲讽，更深的倦怠和心灰，亦如海潮涌上，她缓缓抬手，如了无生气的木偶泥人一般，拭净双眸泪意，欲起身下榻，稍一动作，即被明郎紧紧抱住，“不要去”，他深深地望着她，带着恳求意味，颤着唇道，“不要去，阿蘅……”
“……不去，就是抗旨”，温蘅声平无波道，“我不是你，承袭武安侯，有位长公主母亲，有位皇后姐姐，他根本不在乎我在太后娘娘那里的身份，我在他眼里，始终只是个寒微的小吏之女，抗旨的罪名，我担不起……”
……事已至此，再难回寰，她再无颜面，与明郎住在同一屋檐下，朝夕相对，与他做“恩爱”夫妻，温蘅和离心意已定，有意将话说绝，“我不是你所以为的好女子，我负心不忠，也贪生怕死，所以自去年夏天起，我暗中遵旨赴约了一次又一次，有时是白天，有时是夜里，记不记得宫中那场金秋菊蟹宴，你在宴上喝醉了，我没有陪在你身边照顾你，我遵旨去了另一个地方，我和陛下，在那里宽衣解带……”
紧拥着她的双臂，随着她无情的话语，越来越僵，终至此处，如绞紧的藤蔓，死死缠住了她，温蘅停下这戳扎人心的尖锐言辞，抬眼看向脸色苍白的明郎，抚上他极力忍耐，却仍因内心情绪之激烈，而忍不住爆筋的额部，哽声轻道：
“你受不住的……这样的事，还有很多次，你受不住的，明郎……你既知道了，就没办法不去想，道理想得再明白，也敌不过人的本性，心里会有尖刺暗生，即使我们可以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像从前一样，继续做恩爱夫妻，可这刺留在你的心里，也长在我的心里，会在你每一次忍不住去想时，再生一根，长久下来，我们都会被扎得鲜血淋漓，你会疯，我也会疯……从你知道的那一刻起，我们就已经没有办法再做夫妻了，与其强行维持我们的婚姻，走到那样不堪的地步，不如早些分离……”
轻抚额部的手，被明郎紧紧握住，送至他的唇边，他吻着她的掌心，在哑声轻唤“阿蘅”的同时，一滴泪，也从他通红的眸子里滚落下来，烫在她的掌心，“我可以的，我们不会走到那样的地步的……过去的，我不会再想了，阿蘅，我们朝前看好吗？我们有孩子了啊，我们有许多将来……”
温蘅想到腹中的孩儿，亦是心中一痛，但她心意已决，长痛不如短痛，仍是冷声道：“眼下之事你都无力阻拦，又何谈将来？！”
沈湛一僵，温蘅就势离了他的怀抱，下榻盥洗，她知道明郎在后看着她，极力抑制住因内心痛苦而忍不住轻轻颤抖的手，紧抿着唇，眉眼平静地换穿上一件娇慵鲜妍的妃色裙裳，走至梳妆台前，慢梳云髻，精心描妆。
已经过了晌午时分了，午后煦暖的春光，透窗移影，在榭内平滑的漆砖地上，洒下道道清致兰纹，温蘅坐在镜前，一边梳妆，一边望着镜中妆容清滟的自己，和她身后、坐在榻畔、一动不动地深看着她的明郎。
日斜影移，漆砖地上的墨色兰草，寸寸缓移向室内的檀案香几、罗帐宝榻，温蘅打开最后一方口脂盒，挑染些许，凝看着那抹鲜艳的灼红，想起去年夏天的雷雨夜，她为了哥哥，来到紫宸宫承明殿，宫人引她至偏殿沐浴梳妆，她望着镜中那个颜色娇艳的陌生自己，一时想着违誓踏出这一步，就是负了明郎，这一生都不能再回头，一时想着明日就是哥哥的死期，想着与哥哥在青州琴川的点点滴滴，点染绛唇的指腹，似亦如心犹疑不决，来回揉拭唇部许久，终是做出了决断，起身走向了那人的寝殿。
该决断了，早该决断了……温蘅轻点绛唇，阖上妆奁，奁盖密合的轻微一声响，落在这幽静的内室，却不啻于一道惊雷，温蘅缓缓起身，看向明郎，“每次遵旨赴约前，我总是如此的，虢国夫人敢于淡扫蛾眉朝至尊，我这个所谓的楚国夫人，没有这个胆量，我贪生，我不能忤旨，明郎，你也不能。”
榻边沉寂如山的年轻男子，身子微微一震，一双眸子深深绞视着镜台前的女子，眸中微光闪烁，痛苦难抑。
“我们没有将来的，外忧内患，我们所希望的圆满婚姻，早已是千疮百孔”，温蘅静静道，“在外，圣上不知几时才肯彻底罢手，你母亲也永远不会接纳我这个儿媳，在内，有太多的日常细琐之事，会勾得你去想这桩龌龊事，过不去、忘不了的，和离分开，是解脱，此后，你还是干干净净的沈明郎，就当这几年，是做了一场梦，我一个人，余生自担。”
温蘅忍痛压下所有的眷恋和不舍，将话说尽，转身要走，却听得身后衣风振响，明郎紧紧地从后抱住了她，力气大得，像要将她融进他的骨血里，永不分离。
观鹤台建在上林苑之南，迎对水泽之地，因正值晴暖春时，水木蓊郁，白鹤翩然，登至高台，放眼望去，极为赏心悦目。
早在午时之前，皇帝人就来到了这里，他负手站在观鹤台上，静望着一对对白鹤在水泽间漫步漱羽，心中好像在想许多事，却又像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想，孤站望鹤许久，终听赵东林趋近轻禀，“陛下，楚国夫人到了，还有……武安侯……”
皇帝走至宴桌一旁，望着他们夫妇踩阶走来。
她与从前不同，着意梳妆而至，明郎走在她身边，也与从前不同，并没有亲密相依，手挽着她的手，从前并肩执手、如胶似漆的夫妇，今日此刻，却似被一柄尖刀劈分开来，皇帝知道，这把刀，是他亲手磨就，他那些见不得人的阴暗心思，铸成了这把刀，最终，也狠狠地割伤了自己。
踩过最后一级石阶、走至台上的明郎，不再如上元夜建章宫时，始终不肯与他对望，明郎走站在了他的面前，他眼里不再是对兄友的亲密信任，眸幽如海，暗涌阴霾。
皇帝想，如果目光可以杀人，他大抵已经万箭穿心。
在明郎来之前，他一个人站在观鹤台上，想了很多，昨夜之后，明郎定已证实心底的猜疑，再见明郎时，会是何等情形，他见到他的第一句话，该说什么。
说什么都不能令时光倒转，皇帝迎着沈湛幽灼如芒的目光，轻轻笑了一笑，“朕就知道，你会跟来。”
宴桌一早就备了三副碗筷，没有君臣之分，皆是清一色甜白釉暗花碗碟，并青玉箸勺，皇帝未先开宴，先命侍从端药过来，令诸侍皆退，将药碗放到她面前道：“夫人今日醒后还未服药，郑太医早上熬的那碗已经凉透了，这是新熬了逼出的，夫人趁热喝了为好，再怎么怨朕恨朕，也不要和自己的身子过不去，温先生希望有女承欢膝下，温羡也不能没有夫人这个妹妹，夫人爱惜自己，就是爱惜家人。”
最后两句，终于说动她执起了药勺，皇帝看向沈湛复杂的眸光，淡道：“朕确实在你们身边安插了‘眼睛’，知道你们许多日常之事，但朕起初随旨赐下碧筠等人时，本意并不是要窥探你的家事，只是想保护你夫人……
那次朕去你府上，请夫人去书房找书时，无意间发现你夫人手臂上有伤，你母亲性情骄悍，而夫人性子温良，又太过为你着想，连受伤这样的事，都瞒着你，可以想见，平日里还不知有多少零碎磋磨，她身边需要碧筠这样得力会武的亲信，帮她尽可能地拦挡下这些，如若朕早点将碧筠派到她身边，或许她那次，也不会被你母亲推摔受伤……
沈湛不语，听皇帝继续道：“不久后的春风满月楼一事，更让朕庆幸，及时在她身边安插了人手，你母亲逼你休妻不成，便要对她下手，在她与温羡的酒中下药，欲设计她与温羡迷情交欢后，羞惭自尽而死，如若不是碧筠及时通风报信，朕带人赶到那里，给他们服下解药，也许那一夜，你去春风满月楼看到的，会是她羞惭自尽的尸体……”
沈湛心中震骇，那时慕安兄对他说的是，酒里被人下了毒药，幸而及时察觉，没有饮下……
皇帝看了眼难掩惊骇的沈湛，执起酒壶自斟，“温羡之所以没有告诉你实情，是因为朕当时给他留了一封信，朕自称是武安侯的友人，顺手相救，让他顾及武安侯夫妇声誉，瞒下此事，不与外传。”
“……友人”，皇帝望着杯中清透的佳酿，冷声自嘲，“朕当时，还真以为，只是在帮手足处理家事，只是在尽友人之责，也以为自己可以自控，谨守住为人兄友的底线……”
他呛然一笑，仰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温蘅轻轻搁下药勺，道：“这件事，我是感激陛下的。”
皇帝道：“朕知道，夫人一向恩怨分明，夫人感激朕救你兄长，更恨朕借此胁迫，趁人之危，占了你的身子，迫你负了明郎，与朕需得一世苟且。”
沈湛看着皇帝如此平静地说出这些话，心中气血直往上涌，怒气填膺，将难自控时，皇帝眼看了过来，唇际浮着虚缈的笑意，“若朕不是元弘，若朕不是天子，明郎你此刻，不会坐在这里，听朕说这些话，早已一剑杀了朕……不，一剑不够解气，大抵要戳上三刀六洞、五马分尸、拖去喂了野狗，才能稍解心头之恨……”
沈湛望着身前这个他曾视为手足、可为他赴汤蹈火的兄友，望着这个既从他母亲手下救下阿蘅、却又逼迫占有阿蘅的大梁天子，心潮骇浪翻搅，口中，却只自抑成淡淡的一句话，“若是旁人，千刀万剐，亦不解心头之恨。”
皇帝凉薄虚缈的笑意，在唇际浮散开去，“其实朕也一样，若你不是明郎，若她的夫君，不是你武安侯沈湛，朕想要她，光明正大地要她入宫，不必如此暗行苟且，想方设法地瞒着你……
朕是真的看重与你的情义，想与你做一世肝胆相照的兄弟，也是真的喜欢夫人，从未有过的喜欢，朕比你早成亲六七年，其实半点不通情，直到遇见夫人，才知道情为何物……
朕太贪了，什么都想要，既不想失去兄弟之义，又放不下男女之情，执念疯魔，趁人之危，占了夫人，胁迫她一世如此，自以为此后两全其美，却独独忘了夫人处境之艰，夫人心中有多痛苦……多……恶心……”
皇帝言至此处，忍不住自嘲出声，执壶倒酒，温蘅似已不耐听这些碎碎叨叨的长篇大论，慢咽下口中食物，搁下青玉箸，起身离桌，走至一边临风处，望向随风轻舞的皎皎白鹤，在碧蓝的天际，自由自在地展翅高飞，纤白无暇的羽翼，似要融进天光里，美得让人心生向往。
清风亦带起了她的妃色裙裳，挽在臂处的同色披帛，亦如羽翼飞扬，沈湛担心妻子有弃世轻生之念，要起身上前，却被皇帝轻按住肩。
皇帝一手握杯，朝他摇头，“她不会跳下去的，她怀着孩子呢，她爱你，也爱你的孩子，不会让你的孩子死于非命，会好好地生养他她，让他她平平安安地来到这个人世间，疼爱他她，照顾他她，做一个好母亲……她之所以走开，只是嫌朕太烦了，不像和你，有说不完的话要讲，她听朕多说一句，都嫌腻烦，她厌朕，恨朕，朕做什么，说什么，她都不喜欢，她都心生厌恶，都觉得恶心……”
“确实恶心”，皇帝静看着沈湛道，“若朕为臣子，君上占辱朕心爱之人，朕定生反心。”
轻搭在他左肩的手，陡然如间，如有千钧之重，沈湛沉默不言，见皇帝望着他道，“其实朕站在台上时，心里隐隐希望，你上来就同朕动手，你动手了，心里就或许，还多少肯把朕当作‘六哥’……”
沈湛平平静静道：“臣与陛下，都已不是挥舞拳头的几岁顽童了。”
皇帝点头轻叹，“是，大了，长大了，都懂了情，只可惜，朕懂得晚，命也没有你好，从前百般顾忌不敢要人，昨夜终于下定决心要她，母后就连夜赶来，迫朕昭告天下，而今日一早，青州探报就已送来。”
他看着沈湛眸中隐亮的期待道：“纵使朕之前一千一万个不信，可她真是辜先生的女儿，此事，千真万确。”
白鹤飘飘而举，清亮的鹤鸣，回响在观鹤台上空，皇帝手搂着沈湛的肩臂，如同少年毫无嫌隙时，带着他看向天上翩然并飞的白鹤，“白鹤雌雄相随，情笃至深，不染俗尘，就像是你们夫妇，朕从前看你们看得眼热，心生羡慕，又成执念，愈发疯魔，做下不可挽回之事，试图强求，可命运如此，朕虽为天子，但再怎么强求，也没有这个命……”
皇帝怅然的眸光，自雪白鹤影处，轻轻垂落在临风而立的妃色清影上，轻道：“朕，认命了。”
自武安侯与楚国夫人来到观鹤台后，圣上命所有侍从退下，赵东林人等在台下，悬着一颗心，忐忑不安地煎熬了数个时辰，生怕上面有个好歹，甚至出个人命，他在下面，踮脚眺看了不知多少次，却什么也看不见，眼看天色近黄昏，台上还什么动静都没有，赵东林实在忍不住了，大着胆子，要违旨上去看看时，终于看见圣上并武安侯夫妇的身影，慢慢地走了下来。
赵东林忙不迭跑阶近前，躬着身子，偷瞄圣上脸上身上可有伤痕，他眼神四溜了一圈，见除了昨夜被圣上自己砸伤的那只手，什么也没有，又偷瞄武安侯与楚国夫人，见他们夫妇二人，一如来时，神色清淡无波。
赵东林心中庆幸而又纳罕，侍走至观鹤台下，见武安侯深看了楚国夫人一眼后，转身离开，楚国夫人对此神色未有稍动，圣上负手在后，轻对夫人道：“朕同明郎说，想单独同夫人走一走。”
晚霞如绮，暮时的天光，映照得水泽，如碎碎流金，波光滟滟，皇帝携她沿着水泽边地，缓缓走过，一路未言，但闻白鹤鸣啼，清亮如乐，在将离观鹤台周围，往湄池方向走去时，白鹤清声渐远，风中花香渐浓，端抵是天下胜景地，人间好时节。
皇帝道：“夫人不知道，哪怕从者众多，只要夫人走在那群人里，朕在前走着，心里就很高兴。”
温蘅不语，皇帝继续道：“早想同夫人，在这样的良辰美景里，并行走一走，光明正大，毫不避忌的，从前，朕心有顾忌而不敢，今日无需了，往后都无需了。”
……既已挑开了，索性彻底不要脸面了吗……他至今拦着太后娘娘，不让公布她的身份，用意明显，与明郎和离后，若他还是纠缠不休，她唯有将一切告知太后娘娘，避走青州琴川，她只怕将这骇人之事说得太急，身体不大好的太后娘娘，会生生气出病来……
温蘅边暗暗想着，边被圣上携走至可通漪兰榭的湄池浮桥，转走至桥上，风向变化，妃色披帛飞如流霞，遮住了身旁皇帝的双眸。
朦朦胧胧的妃色罩在眼前，像是一场触手可及的梦境，皇帝恍惚一瞬，刚伸出手去，轻握住这条拂面的披帛，她已动手迅速抽回，柔软的披帛，自他手中一滑而过，皇帝看了眼空空如也的手，笑对她道：“夫人今天很美。”
温蘅依然无言，皇帝道：“夫人一直都很美”，与她静走了大半浮桥，又说，“总叫夫人夫人，以后该换个称呼了。”
极力忍耐的怒很，瞬间涌上心头，温蘅停下脚步，泠泠看着身前的天子，皇帝亦驻足，自袖中取出一只小方匣，方匣内，放有一张小小的红色剪纸，刀工精美，剪着一个“蘅”字。
温蘅想到“阿蘅”二字，将要从他口中唤出，忍不住蹙起眉尖。
皇帝将这张精巧的剪纸，放入她的手中，“就当是朕给夫人的最后一件礼物吧，朕从前送夫人礼物，夫人不是扔了，就是烧了，朕不计较，这最后一次，也随夫人随意处置，以后，朕不再唤你夫人，夫人从此不仅有慈爱的双亲，温柔的兄长，还有一个不省心的妹妹，和一个闹心的弟弟。”
温蘅一怔，又忽听见有人唤她，抬首看去，见是被明郎扶至漪兰榭前的太后娘娘，正唤她快些过来，莫要吹风着凉。
温蘅怔怔上前，扶住太后娘娘另一边手臂，一时间心乱如麻，什么也想不明白。
太后笑嗔走近的皇儿，“有什么话不能在屋子里说，非要带阿蘅去浮桥上吹风，阿蘅身体正虚着呢，万一着凉生病怎么办？！”
皇帝含笑道：“是儿臣疏忽了”，他要给母后赔罪，刚微躬身，即被母后扶起，太后望着身前的皇帝，真心实意道：“谢谢你，弘儿，谢谢你。”
皇帝笑言不敢受生母之谢，太后终于了了一桩心事，亲切地挽着温蘅的手道：“走，我们进去说话。”
皇帝走在后面，望着他们夫妇在前，共同扶母后向榭内走去。
……他不敢冒险，不敢拿那万一冒险，那些有意放出的错误信息，不知能拖误华阳大长公主多久，先用“铁证”定了她的身份，暂消了华阳大长公主的疑心，秘密派人在大梁各地，搜寻可能活着的温家旧邻旧仆，控制封口。
……这散在梁地的知情旧邻旧仆，有多少，无人知晓，这一找，要持续一到两年，等华阳大长公主彻底失势，手中彻底无权无人，才可停止，那时，她已拥有这身份一两年，天下皆知，那时，又是怎样的光景……
……不管是怎样的光景，山海不可平……
燃起灯光的漪兰榭旁，最后一道暮光，静落在湄池水面上，一张小小的红色剪纸，被池水浸得透软，飘漾在清冷的波光中，随水逐流，不知去往何方。

第118章 永安
时近定昏，太后念着阿蘅昨夜受难、身子骨正虚弱，虽心里想多陪陪她，与她烛话夜语，但又怕打搅了她的精神，碍着她休养身体，遂扶着皇儿的手，起身笑道：“哀家年纪大了，精神不济，再坐下去，就该‘头点地’了，得回昭台宫安置了，你们也早些歇下吧。”
她看阿蘅与明郎要如仪送她，笑拦道：“不必出来吹风了”，又爱怜地抚上阿蘅脸颊，语气无限慈柔，“快些把身体养好，旁的都不要多想，中毒一事，你弟弟会替你查个水落石出的，断不会放饶了那背后歹人，往后，谁敢欺你，就是与当朝太后皇帝过不去，什么都别怕，安安心心地养胎，哀家等着含饴弄孙呢。”
言罢，太后见阿蘅温顺点头，心中暖意愈发融融。
来日方长，明日清晨，皇儿下旨昭告天下后，她的余生，都可与阿蘅相伴，太后不再贪恋这一时半刻滞留打搅，扶着皇儿的手，离了漪兰榭，也未乘凤辇，握着皇儿的手道：“弘儿，陪哀家走走吧。”
皇帝自然答应，陪母后走在回昭台宫的路上，听母后轻声道：“……这件事，叫你为难了。”
皇帝徐行的脚步微微一顿，“……不为难。”
他扶着母后向前道：“之前儿臣迟迟不肯昭告天下，只是因为青州探报未至，怕此事万一有误，封了又撤，如同儿戏，有失皇家端严，既然今晨抵达的探报，查明此事千真万确，儿臣再无顾虑，自当拟旨册封，如今想来，先前是儿臣太过固执，惹得母亲伤心了，是儿臣不孝……”
“不”，太后听至此处，打断皇儿的话，语含歉意，“昨夜，哀家以为差一点就再也见不到阿蘅了，心里急坏了，话也说重了……”
她轻叹一声，“哀家知道，将此事揭到明面，皇家面上不好看，也知道，要求册封公主，是太过了，可哀家想给阿蘅所能给的最好的，想要她一世平平安安，无人可欺。
温家人虽好，可他们的身家背景，放到这挤满皇天贵胄的京城，放到阿蘅的婆母——华阳大长公主面前，低如草芥，阿蘅没有可倚仗的娘家，而哀家最是知道，若无娘家倚仗，女子处境之艰。
哀家自小无亲无故，虽得幸脱了奴籍，嫁与鹤卿，但鹤卿一走，毫无娘家倚仗的哀家，就落到了那帮企图‘吃绝户’的恶人手里，若不是好心的二嫂窃了钥匙，让哀家得以逃离辜家，哀家要不知被卖到何处为妾为婢，或早已不堪受辱，沉水服毒，追随鹤卿而去，也不会有今天的你和嘉仪……”
回想艰难旧事，太后心中凄然，微顿了顿，方继续道：“华阳大长公主的性子，你也是知道的，虽然明郎携阿蘅出府另居，虽然她知晓此事内情，知道阿蘅的真正身世，但若哪一日，明郎如鹤卿先一步离阿蘅而去，哀家也走在华阳大长公主前头，痛失爱子的华阳大长公主，会如何对待令母子隔心的阿蘅，哀家想想，便觉揪心，温家人待阿蘅再好，亦不能对抗大长公主之尊……
所以哀家想给阿蘅另一个娘家，给她这世间最强大的娘家倚仗，有皇家在后，有皇儿你护着阿蘅，应能震慑所有对阿蘅心存恶意之人，这样，哀家哪日走了，也能含笑而逝，走得安心。”
皇帝道：“儿臣明白，儿臣愿为阿姐盾牌，为她遮挡明枪暗箭。”
太后宽慰地握紧了皇儿的手，走没几步，忽又想到一事，无奈笑道：“竟把这事忘了！公主封号还没拟呢，明日你那圣旨上，该写什么呢？！”
皇帝含笑道：“儿臣心里早已想了一个，母后听听如何？”
太后见皇儿如此有心，笑道：“你说。”
皇帝道：“永安，永年之永，安宁之安。”
“永安……永安……”太后喃喃数遍，愈念愈觉寓意正合她心，笑对皇儿道，“甚好。”
将满的春月下，一池春水澄明如练，水边花林似霰，潋滟波光浮起摇曳花影，映照得漪兰榭轩窗如画。
水月花影绘就的写意水墨画下，洗净胭脂水粉的温蘅，正坐在窗下镜台前，对镜卸簪，她将一应金玉琳琅，俱摘除干净，放下如瀑漆发，正欲拢发轻梳，明郎已走近前来，抚握着她的手，拿过那柄玉梳，轻蘸了蔷薇花露，手拢着她的长发，无声地轻轻梳着。
新婚时的日常闺趣，如今做来，却心境已改，漆亮柔滑的发丝，如涓涓细流，在指间不断淌逝，把持不住，心中的苍凉，也如大雾弥漫开来，沈湛梳发的动作，渐渐停住，手拢在妻子的身前，从后抱着她道：“阿蘅，我们还有孩子啊……”
他抵在她的肩处，嗓音轻且坚执，“你说外忧内患，千疮百孔，可人定胜天，给我时间，我会做给你看的，我们可以回到过去的，我们也会有将来……”
或许明郎以为，外忧已解其一，但温蘅，对圣上忽然决定将她的身份昭告天下一事，心中深疑，她疑心圣上另有用心，怀疑他又在暗中谋算着什么，心存深重警惕，并不认为此忧已解。
温蘅沉默不语，沈湛转坐在她的身畔，眸中幽光闪烁，深深望着她道：“我们有孩子啊，我们一直希望有的孩子，现在，就在你的腹中，他她盼着来到这人世间，与他她的父母亲相见，我们也一直盼望着他她的到来……
还记不记得，我第一次带你去明华街新宅的时候，我对你说，若是男孩，就让他住在梧竹遍植的静中观，那里清静，是个读书习武的好地方，若是女孩，就让她住在花林之畔的青雀轩，那儿离我们的海棠春坞很近，走几步，就能和我们的掌上明珠相见……
我还说，若是儿子，像我幼时，七八岁前，大抵会有些顽皮，但我会好好教导他的，教他长成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若是女儿，她一定会是天底下最可爱的女孩子，像你一样，美丽善良、温柔大方，是天下间最好的女子……”
言犹在耳，明郎所描绘的美好图景，再一次在眼前浮现，温蘅手抚着腹部，心中酸涩。
沈湛见温蘅迟迟不语，急切地紧握住她的手，声已哽咽，“阿蘅，我们一直盼着的孩子，他她来了啊，孩子不能没有父亲，他她该有一个完整的家庭，不该比别的孩子少什么，他她应该好好地被父母疼爱着，无忧无虑地长大……”
温蘅望着明郎眸中的泪意，喉头微哽，别过脸去。
明郎第一次带她到明华街新宅，畅想儿女绕膝的未来时，她就已动了和离的心，尽管对那美好的未来，心生向往，她还是因为承明殿之事，过不了自己心中的坎，决意与明郎和离。
但提出和离的翌日，明郎即摔马昏迷，性命堪忧，她认为是她突然坚定地要求和离，刺激伤害了明郎，令他纵马时失神摔下，是她，害了明郎……
愧悔如狂潮吞没了她，在明郎醒后，含泪恳求她不要离开时，她放弃了和离，一时心软，拖到如今，令局面更加不堪，不可再心软，不可再心存幻想，粉饰的太平，就如琉璃，看着明亮无暇，可稍有重物击打，便会碎落一地，割伤得彼此，鲜血淋漓……
温蘅心意已定，忍下哽意，望向明郎追寻来的目光，淡声道：“孩子不该有一个厌憎他她的祖母，不该身在一个充满了暗害、欺瞒与背叛的家庭里，孩子有我，有舅舅，有外公，有外祖母，就足够了，没有父亲，也没什么要紧。”
一句“也没什么要紧”，如重石砸压在了沈湛心上，曾经，阿蘅说他会是个好父亲，如今，她已不需要孩子的父亲，他与她，成亲不过才十几个月，却已走到这种地步，始作俑者，是生他养他的母亲，推波助澜之人，是他生死相托的兄友，他这个无能无知的丈夫，更是脱不了干系，是他以爱的名义，一手将她拖到了这个火坑里，在她被炙烤得遍体鳞伤之后，才后知后觉。
他们三个人，将青州琴川笑靥如花的温小姐，联手变成了身前眉眼冷凝、隐忍泪意的伤心人。
他感激圣上三番两次暗救阿蘅，他愿意用自己的性命，为阿蘅偿还这份恩情，为他的皇位江山，赴汤蹈火，流尽最后一滴血，但他千不该万不该，将这恩情，以那样残酷的方式，从阿蘅身上讨回，恩是恩，怨是怨，这笔账，他会讨算清楚，母亲生他养他，他不可做出有违孝道之举，唯有将母亲的爪牙一一剥离，令母亲安于侯府内宅，手下彻底无权无人，再不能给阿蘅带来任何伤害……
他愿付出任何代价，去做成这些事，可若阿蘅不在他身边，这人世间，该是多么严冷……
沈湛眸光更急，绞视着身前的女子道：“过去的事，我会努力忘记，母亲那边，我会想办法，陛下那笔帐，我会去讨回，所有忧患都可以排除的，所有孔洞都可以填补的，阿蘅，给我一些时间，给我一些时间，让我做给你看，好不好？”
他见阿蘅仍是不语，急得语无伦次，“要不……要不我们约定一个时间好不好……就……孕期……孕期好不好？……若孩子生下后，你还是看不到将来，还是想要和离，那时我们再分开好不好？你等我一段时间好吗？”
他急攥紧她的手，如抓住最后的希望，紧盯着她的双眸，轻声问道：“好吗？”
温蘅不能再看明郎的双眼，她垂下眼帘，用力地抽出自己的手，“……我不想再等了。”
她道：“我累了。”
两手空空，阿蘅决绝地起身离开，走至书案前，铺纸提笔，沈湛拖着沉重的脚步，失魂落魄地走上前去，望着她以毫无凝滞的行楷，一气写就“和离书”三字，心如刀绞。
他们的婚书，是他们二人亲手写就，她写一句，他接一句，最后一共书就三十六字：情敦鹣鲽，愿相敬之如宾，祥叶螽麟，定克昌于厥后，同心同德，宜室宜家，永结鸾俦，共盟鸳蝶。
永结鸾俦……新婚燕尔之时，夜深不眠，缱绻情浓之后，他与阿蘅沐浴更衣，倚窗望月，薄斟两盅小酒，勾挽着阿蘅的手臂，如饮洞房交杯，在明月见证下，眼望着她，轻轻道：“愿生生世世，结为夫妻。”
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沈湛紧攥着双拳，望着她写下最后一句：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若没有她，余生何来欢喜……
沈湛哑声低问：“和离以后，你会欢喜吗？”
温蘅毫不迟疑地点头，沈湛目望着身前眉眼冷凝、隐忍泪意的妻子，过往种种，如画页在眼前闪现，郁郁寡欢的楚国夫人，温柔窈窕的新婚少妇，娇羞动人的嫁衣新娘……最终定格在琴川城外桃花林，她抱着满怀桃花，回眸一笑，喜乐无忧。
……是他沈湛，将她执意娶回京城，让她沉沦深渊，成了伤心之人……
垂在身畔的双拳，艰难地慢慢张开，沈湛低道：“分开以后，你要高兴一些，不要再流眼泪了，也不要再多想，你没有负我，没有对不住我，一点点都没有，往后，不要在心里再想。”
温蘅沉默须臾，亦道：“人生在世，总会有牵绊，为人子，为人臣，理应忠孝，我不怪你，一点都不，你也不要再挂怀。”
“……好。”
纵是艰难缓慢，五指终是舒展开来，沈湛抬手执笔，在和离书上写下“沈湛”二字，与“温蘅”并行，一如婚书。

第119章 二合一
二月十四，圣上下旨，昭告天下，武安侯沈湛之妻、刑部郎中温羡之妹——楚国夫人温蘅，原为太后娘娘宫外之女，今封为永安公主，食汤沐之邑千户，并赐宅邸车马、绫罗绸缎、金玉珠宝，原青州经学博士温知遇，救养公主有功，赐千金良田，并追封永安公主养母安氏，为五品宜人。
圣旨一出，朝野皆惊，一片哗然。
楚国夫人竟是太后娘娘宫外之女，还是其次，大梁臣民，更为惊讶的是，圣上对太后娘娘宫外之女的册封等级，竟是如此之高。
就算圣上纯孝，为讨太后娘娘关心，对这同母异父的姐姐，进行封赏，县主已经足够，再往上，郡主必得引起非议，更何况，是堂堂公主之尊，所谓公主，乃帝王之女，楚国夫人与先帝并非父女，岂可受封公主，混淆皇家血脉。
册封楚国夫人为永安公主，此举已令非议如沸，紧跟着的食邑千户，更是叫人瞠目咋舌。
循大梁制，嫡公主食邑五百，出嫁增一百，庶公主食邑三百，出嫁增五十，华阳大长公主是先帝最为宠爱的妹妹，也是大梁开朝以来，最有权势的公主殿下，未出嫁前食邑已增至千户，嫁与老武安侯后，食邑累年积加，再增千户，不仅手中权势，是梁朝公主之巅，所受食邑，亦是前所未有。
无独有偶，先帝宠爱妹妹，破例增加食邑，今上，亦对一母同胞的亲妹妹——容华公主，宠爱有加，登基之后，将公主的三百食邑，累增至一千。
楚国夫人既非圣上同父姐弟，又无同伴长大之谊，之所以能比肩甚至越过容华公主，初受封即受食邑千户，唯有太后娘娘因失而复得之故，对楚国夫人爱怜无比，甚已越过先前倍受宠爱的容华公主，纯孝侍亲的圣上，以太后之乐为乐，破格册封，厚赐食邑。
大梁虽以仁孝治国，但圣上这孝，也孝过头了吧？！！
此旨甫一昭告天下，朝臣劝谏的奏折，既如茫茫雪花飘向御殿，几要淹了御案。
皇帝随手翻了几本，见写来写去，不过都是先颂扬一番圣上纯孝，乃天下臣民表率，接着谏请降低永安公主等级，减少永安公主食邑，陈明此举是如何如何不合制，然后拟想如圣上一意孤行，将造成何等不良影响，有损圣主形象等等，暗戳戳地写上几句，太后娘娘如此大张旗鼓地破格宠爱，让先帝脸上不大好看，搞不好先帝泉下有知，夜里要给他这个圣上托梦，和他谈谈心的，最后再跪个安。
皇帝一点都不安，尽管迫于形势，认了命，将错就错，将毫无血缘关系的“假姐姐”，认做了同母异父的“真姐姐”，彻彻底底地放了手，断了自己的心，遂了她的愿，让她与明郎双宿双栖、白首不离，让那个有一半可能该唤他为父皇的孩子，永远成为明郎与她的孩子，未来的某一天，或会叫他这个生父，一声舅舅，但心中的伤怅不甘，又怎么在一夜之间，就消得干净？！
消不干净了，这一世，他都是求不得的伤心人了，从前，他还可做个角落里的小贼，偷香窃玉，对她大表情衷，将心里话，全都说给他听，此后，他与她，虽其实毫无血缘，但明面上，只能是同母异父的姐弟，不但不能再有任何亲密举止，言语神色上，也不能再流露半分。
他用这个“假姐姐”的身份，给她筑就了固若金汤的堡垒，免她再受风雨欺凌，抵抗一切明枪暗箭的同时，自己却被那个“假弟弟”的身份，禁锢在无法逃离的囚牢之中，打开牢门的唯一钥匙，是她的性命，终这一生，他都只能困于牢中，无声地望着她与明郎，踏过他这个劫波，鹣鲽情深，执手不离，望着他们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共享天伦之乐。
他就只是那个偷拿了不属于自己的雪人的小孩子，自以为拥有了，藏在身边，做着美梦，却不知他无知而狂热的爱，是灼化雪人的孽火，美梦醒来，原本冰清无暇的雪人，已化为冰水，他灼伤了她，她从此就如冰澈的雪水，无论他怎么试图抓握，都只会从他指间无情流逝，再也无法执她手，吻她眸，做着有生之年能得她莞尔一笑的美梦。
有生之年，咫尺天涯。
他们是表面看来最亲密的家人，却也是暗地里，最疏冷的旧人。
昨日夜里，他送母后回昭台宫后，回到御殿，屏退诸侍，拿出袖中那只小方匣，坐看了许久。
那匣中原本原本层层叠叠，盛放了许多“蘅”字，刀工从极糙到尚可到精美，无事之时，他总想着她，想着她，却不能见，亦不能说，只能将自己闷在寝殿内，一张张地剪着红纸，剪着剪着，技艺纯熟，他有时看着新剪的“蘅”字，都忍不住想，他这手艺，大抵可去民间摆摆剪纸摊了，后来转念又想，这摊子摆不起来，古字万千，他只会，剪一个“蘅”字。
他从前只唤她为“夫人”，如今需唤她为“阿姐”，他剪了许多的“蘅”字，却从未唤过她一声“阿蘅”。
他挑送了剪得最好的一张，作为送给夫人的最后礼物，夫人转走向明郎时，扬手将之抛在风中，那载着他最后心意的红色剪纸，就如这春日里的一片落红，飘落水中，真真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夜里回到御殿后，他将余下的剪纸，全都洒向了火盆，这事，他去年也做过一次，当时，他转瞬便悔，急急踢翻了火盆，捡起了碧玺珠串，碧玺珠已散，他的念想，也该彻彻底底地散了，再没如去年悔踢火盆、抢救剪纸，静看红纸成灰。
他已在漪兰榭叫了一声“阿姐”，当时她的眸光极是惊疑，蕴满戒备，像一只暗蓄利爪的猫，惊疑紧张地微绷着身子，若他这只乱摇尾巴的恶犬，将尾巴甩到她身上，想借此对她打什么主意，她就要毫不留情地一爪照面挠过来了。
她不知道，这一声“阿姐”，是真要叫上一生一世的，他叫得别扭，也不知她几时能听习惯，她是极爱家人的，愿为家人付出所有，也不知他这“假弟弟”，能不能有朝一日，被她略略视作家人，给点关心爱护，在他唤她“阿姐”的时候，不再暗蓄利爪，眸光蕴满戒备，而是收着爪子，如冬日里晒太阳的猫儿，懒洋洋地看上他一眼，允她生的小猫儿，同他亲近亲近。
这一天，要等多久……三年？……五年？……
且等吧，欢喜的日子，总是过得飞快，而煎熬的时候，却度日如年。
楚国夫人受封永安公主一事，自也在后宫传得沸沸扬扬，随御驾出行上林苑的后妃，见太后与圣上，如此厚待楚国夫人，自是忙不迭赶至昭台宫，贺喜太后娘娘，寻回长女，此后母女不离。
冯贵妃自也在贺喜之列，她是圣上的“宠妃”，平日里后宫诸女给太后请安，陪太后打趣，五句话里，基本是皇后娘娘说两句，她说一句，余下妃嫔共说两句，但今日，她实在没有奉承太后的精神，五句话里，她勉勉强强只说了半句，皇后娘娘则好像早知道此事似的，笑贺了几句后，便不再言语，最后显得位份仅在她之后的惠妃，一枝独秀，说了好些吉利话。
冯贵妃暗瞥了惠妃一眼，心道惠妃虽只比她略低一级，是贵妃以下的四妃之首，但也与宫中其他妃嫔无二，薄宠在身，从前平日里溜溜她的袖犬，打发时间，后来楚国夫人被袖犬惊过，圣上下令，不许惠妃的袖犬出她的长宁宫，惠妃就只能闷在长宁宫里逗逗狗了。
说来她失了遛狗的乐趣，该怨恨楚国夫人才是，这会儿却口灿莲花，贺喜之辞，一箩筐一箩筐地往外倒，什么“臣妾早就觉着永安公主与太后娘娘，瞧着就像母女啊”，什么“永安公主嫁回京城，与太后娘娘相认，是因为老天爷被太后娘娘的爱女之心感动，所以特意绕系了武安侯与永安公主的红线啦”，听得她都要起鸡皮疙瘩。
鸡皮疙瘩略抖了抖，冯贵妃就没空瞥看惠妃如何了，心思就全都聚在楚国夫人身上。
楚国夫人竟是太后娘娘宫外之女，这事真惊得她五雷轰顶。
先前，她怀疑圣上与楚国夫人有私，是因为圣上破格将一青州小吏之女，封为一品楚国夫人；因为圣上在她落水流产、指控楚国夫人时，选择相信夫人清白，不许人议；因为她怀疑皇后娘娘宣召武安侯夫妇入宫用宴那日，圣上悄与楚国夫人幽会；因为她的眼线，曾亲眼见今年正月初一，圣上与楚国夫人同行，举止亲近……
她心存怀疑，认为此事至少有九成为真，于是在得知楚国夫人有孕后，担心圣上将她迎入宫中盛宠，心急如焚，坐立不安，选择递送密信告知武安侯，希望借武安侯的手，除了楚国夫人以及她腹中的孩子。
可武安侯竟迟迟不动手，想是难以判断密信是真是假，她担心这样下去，楚国夫人显怀，圣上也忍等不得了，于是决定动手添柴，火上浇油，一手策划了上林苑白猿发狂伤人一事，并将祸水，引给华阳大长公主，毕竟，天下人都知道，武安侯母妻不和。
眼见圣上亲手不顾自身安危，下意识搂护楚国夫人，她心里又酸又喜，为何酸涩自不必说，喜的是，武安侯亲眼见圣上如此爱护楚国夫人，定会相信密信为真，为了尊严与自保，令怀着身孕的楚国夫人，不幸意外身死。
狂猿之事的翌日清晨，她晨起后听宫人报说，昨夜漪兰榭去了好些太医，连郑太医都去了，还以为是武安侯如她所愿，夜里对楚国夫人下手了，忙问楚国夫人如何，宫人说楚国夫人夜里好像染了急症，太后娘娘道楚国夫人需要清静养病，命众人莫要前去看望打扰。
她听说楚国夫人没死，登时大失所望，但转念又想，许是武安侯怕楚国夫人猝然身死，会招惹圣上疑心，于是选下了什么慢性毒药，这只是楚国夫人走向黄泉的开始呢。
她只这般期待地想了一日，今日晨起，就听到圣上昭告天下的圣旨。
楚国夫人竟是永安公主，圣上同母异父的亲姐姐，若圣上其实一早知道楚国夫人，就是太后娘娘宫外之女，与楚国夫人纯粹只是姐弟之情，有时私下见见，只是姐弟说说话，各种亲近爱护，也只是护着太后娘娘的宝贝女儿而已，她冒着巨大风险所做下的，都算什么……
说来惠妃袖犬扑人一事发生时，楚国夫人刚嫁给武安侯没多久，圣上就已如此爱护楚国夫人，那时，圣上也并没有像现在这般冷淡待她，难道那个在圣上肩背处留下指甲抓挠痕迹的野女人，真的不是楚国夫人？！！
那不是楚国夫人，又是谁？！
若圣上早就知道楚国夫人是太后宫外之女，为何不一早册封？！
冯贵妃惊得心神大乱，试着解开这团乱麻，却怎么也理不清楚，她正惊惑混乱，听宫人传报“圣上驾到”，忙放下手中清茶，与皇后娘娘、惠妃等人一同起身迎驾。
圣上入殿，令众人起身，并向太后娘娘问安，太后娘娘让圣上坐在身边，笑道：“哀家同时派人去请你和阿蘅明郎，漪兰榭离昭台宫近，哀家还以为阿蘅他们先到，没想到，是你脚程快些。”
“听母后的意思，好像见儿臣先至，有些失望”，圣上似在吃醋道，“母后可别认了女儿，就忘了儿臣。”
太后娘娘自是知道圣上只是在说玩笑话、逗她开心而已，笑着轻拍了下圣上，“这贫嘴猴儿，哀家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生出来的。”
一时殿内众人皆掩口轻笑，冯贵妃虽半点也笑不出来，但不可不也强作笑颜，她暗暗抬眼看去，见坐在太后娘娘身边的圣上，笑得犹为开怀，心中更是疑惑烦乱。
笑声渐止，皇后娘娘道：“想是因为弟妹有孕在身，明郎自然得小心照顾，不能走得急了，所以虽住得近，但却来得比陛下慢些。”
正说着，外头传报“武安侯到~永安公主到~”
太后听到“永安公主”四字，唇际笑意更深，一见从前的楚国夫人、如今的永安公主入殿，便招手道：“阿蘅，快坐到母后身边来。”
从前太后身边，是容华公主与圣上左右相伴，现下，却是左为皇帝，右为温蘅，皇后坐下太后下首，关切地询问弟妹身体如何，又问前夜究竟怎么了，可是因为前日白天猿猴发狂一事，受到惊吓而夜悸生病了？
就如狂猿一事，只对外称是白猿无故伤人，为免打草惊蛇，皇帝亦将温蘅前夜身中棘毒一事，压了下来，与母后统一口径，命相关太医宫侍闭紧嘴巴，只对外说她夜里染了急症，不提毒字。
温蘅听皇后这样问，遂也只回道：“夜里突然高热不醒，瞧着有几分吓人，闹了好几位太医来看，却也没有什么，吃了两碗安心宁神的汤药，也就好了。”
皇后闻言思量着道：“高热不醒，听着倒真像受吓夜魇了，或许真是因为白猿发狂伤人一事”，她回想当时凶险情形，犹是心有余悸，若无圣上相护，弟妹定然受伤，若圣上未能及时弯身，狂猿那一爪子，或许扯裂的，就不是圣上的龙袍，而是圣上的血肉了。
心系夫君与弟妹的皇后，认为此事或有内情，含疑道：“这几年来上林苑，从未有过白猿发狂之事，前日那遭，实在有些奇怪”，又问坐在身边的弟弟沈湛，“明郎，你小时候最爱来上林苑骑马射箭，可听说过类似之事？”
她这般问了一声，明郎却似神思不属，没有回答，等皇后又问了一声，方怔怔地看过来道：“……姐姐，怎么了？”
皇后无奈笑道：“姐姐倒要问你怎么了？想什么呢？可是在想，侯爷好做，驸马难为呢？”
一句话，说得殿中人，又都笑了起来。
因为尚公主虽是件光耀喜事，但驸马爷并不好当，圣上的女儿得供着娶，许多世家子弟，为了逍遥快活，不受拘束，并不希望这份恩典砸到自己头上，私下传道“驸马难为”。
皇后打趣弟弟后，原随众人笑着，可却见弟弟面上殊无笑意，不由也敛了笑意，轻问：“明郎，你怎么了？”
自武安侯夫妇入殿，便捧着杯茶、微低着头、有一口没一口地瞎啜的皇帝，闻言抬眸看去，见沈湛勉强淡淡一笑，看向皇后道：“没什么，姐姐您刚才问我什么？”
皇后觉着弟弟有些不对，心中关切，微一顿道：“……姐姐问你，你从前有没有听过上林苑白猿伤人？”
沈湛摇头，“前日是头一遭。”
他话音刚落，就听惠妃道：“这就真如皇后娘娘所言，是有些奇怪了，怎么一年到头的不发狂，偏偏前日陛下与太后娘娘等驾临上林苑，才发狂？！这狂，怎么不早发晚发，偏偏在大家走到那里观兽的时候，才作怪？！而且臣妾当时在旁瞧着，那狂猿专逮着永安公主打呢，一次不成，还想打第二次，幸亏陛下英明神武，护住了永安公主，不然公主定是要受伤的！！”
她深深叹了一声，“若说此事不是人为，实在奇怪，可若说此事乃有人蓄意暗害永安公主，永安公主这样的好性子，能得罪什么人呢？”
冯贵妃正因惠妃这番话，暗暗心虚，忽见惠妃叹息着就看了过来，“贵妃娘娘，您说呢？”
冯贵妃对望着惠妃的目光，面上镇定如常，硬着头皮道：“是有些怪呢。”
惠妃看向太后，“依臣妾看，这事，得好好查查呢。”
太后知道皇儿在密查此事，遂道：“这些事交给底下人查就是了，咱们说咱们的”，她问左手边的皇儿，“给阿蘅的赐礼，可都装箱了？”
皇帝道：“应装有大半了，儿臣在母后列的单子外，又添了许多”，他暗暗看了垂目不言的她一眼，接着道，“因想着阿姐与明郎在明华街住惯了，一时应不会搬去公主府，所以儿臣没有命人把赐礼送去公主府，而是让直接送到明华街去。”
太后刚要赞皇儿考虑周到，就听右手边的阿蘅道：“请陛下将赐礼送去公主府”，又见她抬眸看向皇后，“也请娘娘往后，不要再唤我弟妹。”
皇后微微一愣，笑道：“之前本宫就在想呢，明明弟妹比本宫稍大些，本宫却一直唤你为弟妹，有些奇怪，如今弟妹认了母亲，本宫随陛下唤你阿姐正合年纪，弟妹可也是这样想？”
温蘅摇头道：“是我没有福气，得您这一声‘弟妹’。”
这一句如石落沉潭，皇帝握杯的手一紧，除了微低着头的沈湛，众人皆惊怔看向温蘅，太后亦惊讶问道“……这话是什么意思？”
温蘅道：“女儿已与武安侯和离。”
皇帝心中一跳。

第120章 永安
时近定昏，太后念着阿蘅昨夜受难、身子骨正虚弱，虽心里想多陪陪她，与她烛话夜语，但又怕打搅了她的精神，碍着她休养身体，遂扶着皇儿的手，起身笑道：“哀家年纪大了，精神不济，再坐下去，就该‘头点地’了，得回昭台宫安置了，你们也早些歇下吧。”
她看阿蘅与明郎要如仪送她，笑拦道：“不必出来吹风了”，又爱怜地抚上阿蘅脸颊，语气无限慈柔，“快些把身体养好，旁的都不要多想，中毒一事，你弟弟会替你查个水落石出的，断不会放饶了那背后歹人，往后，谁敢欺你，就是与当朝太后皇帝过不去，什么都别怕，安安心心地养胎，哀家等着含饴弄孙呢。”
言罢，太后见阿蘅温顺点头，心中暖意愈发融融。
来日方长，明日清晨，皇儿下旨昭告天下后，她的余生，都可与阿蘅相伴，太后不再贪恋这一时半刻滞留打搅，扶着皇儿的手，离了漪兰榭，也未乘凤辇，握着皇儿的手道：“弘儿，陪哀家走走吧。”
皇帝自然答应，陪母后走在回昭台宫的路上，听母后轻声道：“……这件事，叫你为难了。”
皇帝徐行的脚步微微一顿，“……不为难。”
他扶着母后向前道：“之前儿臣迟迟不肯昭告天下，只是因为青州探报未至，怕此事万一有误，封了又撤，如同儿戏，有失皇家端严，既然今晨抵达的探报，查明此事千真万确，儿臣再无顾虑，自当拟旨册封，如今想来，先前是儿臣太过固执，惹得母亲伤心了，是儿臣不孝……”
“不”，太后听至此处，打断皇儿的话，语含歉意，“昨夜，哀家以为差一点就再也见不到阿蘅了，心里急坏了，话也说重了……”
她轻叹一声，“哀家知道，将此事揭到明面，皇家面上不好看，也知道，要求册封公主，是太过了，可哀家想给阿蘅所能给的最好的，想要她一世平平安安，无人可欺。
温家人虽好，可他们的身家背景，放到这挤满皇天贵胄的京城，放到阿蘅的婆母——华阳大长公主面前，低如草芥，阿蘅没有可倚仗的娘家，而哀家最是知道，若无娘家倚仗，女子处境之艰。
哀家自小无亲无故，虽得幸脱了奴籍，嫁与鹤卿，但鹤卿一走，毫无娘家倚仗的哀家，就落到了那帮企图‘吃绝户’的恶人手里，若不是好心的二嫂窃了钥匙，让哀家得以逃离辜家，哀家要不知被卖到何处为妾为婢，或早已不堪受辱，沉水服毒，追随鹤卿而去，也不会有今天的你和嘉仪……”
回想艰难旧事，太后心中凄然，微顿了顿，方继续道：“华阳大长公主的性子，你也是知道的，虽然明郎携阿蘅出府另居，虽然她知晓此事内情，知道阿蘅的真正身世，但若哪一日，明郎如鹤卿先一步离阿蘅而去，哀家也走在华阳大长公主前头，痛失爱子的华阳大长公主，会如何对待令母子隔心的阿蘅，哀家想想，便觉揪心，温家人待阿蘅再好，亦不能对抗大长公主之尊……
所以哀家想给阿蘅另一个娘家，给她这世间最强大的娘家倚仗，有皇家在后，有皇儿你护着阿蘅，应能震慑所有对阿蘅心存恶意之人，这样，哀家哪日走了，也能含笑而逝，走得安心。”
皇帝道：“儿臣明白，儿臣愿为阿姐盾牌，为她遮挡明枪暗箭。”
太后宽慰地握紧了皇儿的手，走没几步，忽又想到一事，无奈笑道：“竟把这事忘了！公主封号还没拟呢，明日你那圣旨上，该写什么呢？！”
皇帝含笑道：“儿臣心里早已想了一个，母后听听如何？”
太后见皇儿如此有心，笑道：“你说。”
皇帝道：“永安，永年之永，安宁之安。”
“永安……永安……”太后喃喃数遍，愈念愈觉寓意正合她心，笑对皇儿道，“甚好。”
将满的春月下，一池春水澄明如练，水边花林似霰，潋滟波光浮起摇曳花影，映照得漪兰榭轩窗如画。
水月花影绘就的写意水墨画下，洗净胭脂水粉的温蘅，正坐在窗下镜台前，对镜卸簪，她将一应金玉琳琅，俱摘除干净，放下如瀑漆发，正欲拢发轻梳，明郎已走近前来，抚握着她的手，拿过那柄玉梳，轻蘸了蔷薇花露，手拢着她的长发，无声地轻轻梳着。
新婚时的日常闺趣，如今做来，却心境已改，漆亮柔滑的发丝，如涓涓细流，在指间不断淌逝，把持不住，心中的苍凉，也如大雾弥漫开来，沈湛梳发的动作，渐渐停住，手拢在妻子的身前，从后抱着她道：“阿蘅，我们还有孩子啊……”
他抵在她的肩处，嗓音轻且坚执，“你说外忧内患，千疮百孔，可人定胜天，给我时间，我会做给你看的，我们可以回到过去的，我们也会有将来……”
或许明郎以为，外忧已解其一，但温蘅，对圣上忽然决定将她的身份昭告天下一事，心中深疑，她疑心圣上另有用心，怀疑他又在暗中谋算着什么，心存深重警惕，并不认为此忧已解。
温蘅沉默不语，沈湛转坐在她的身畔，眸中幽光闪烁，深深望着她道：“我们有孩子啊，我们一直希望有的孩子，现在，就在你的腹中，他她盼着来到这人世间，与他她的父母亲相见，我们也一直盼望着他她的到来……
还记不记得，我第一次带你去明华街新宅的时候，我对你说，若是男孩，就让他住在梧竹遍植的静中观，那里清静，是个读书习武的好地方，若是女孩，就让她住在花林之畔的青雀轩，那儿离我们的海棠春坞很近，走几步，就能和我们的掌上明珠相见……
我还说，若是儿子，像我幼时，七八岁前，大抵会有些顽皮，但我会好好教导他的，教他长成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若是女儿，她一定会是天底下最可爱的女孩子，像你一样，美丽善良、温柔大方，是天下间最好的女子……”
言犹在耳，明郎所描绘的美好图景，再一次在眼前浮现，温蘅手抚着腹部，心中酸涩。
沈湛见温蘅迟迟不语，急切地紧握住她的手，声已哽咽，“阿蘅，我们一直盼着的孩子，他她来了啊，孩子不能没有父亲，他她该有一个完整的家庭，不该比别的孩子少什么，他她应该好好地被父母疼爱着，无忧无虑地长大……”
温蘅望着明郎眸中的泪意，喉头微哽，别过脸去。
明郎第一次带她到明华街新宅，畅想儿女绕膝的未来时，她就已动了和离的心，尽管对那美好的未来，心生向往，她还是因为承明殿之事，过不了自己心中的坎，决意与明郎和离。
但提出和离的翌日，明郎即摔马昏迷，性命堪忧，她认为是她突然坚定地要求和离，刺激伤害了明郎，令他纵马时失神摔下，是她，害了明郎……
愧悔如狂潮吞没了她，在明郎醒后，含泪恳求她不要离开时，她放弃了和离，一时心软，拖到如今，令局面更加不堪，不可再心软，不可再心存幻想，粉饰的太平，就如琉璃，看着明亮无暇，可稍有重物击打，便会碎落一地，割伤得彼此，鲜血淋漓……
温蘅心意已定，忍下哽意，望向明郎追寻来的目光，淡声道：“孩子不该有一个厌憎他她的祖母，不该身在一个充满了暗害、欺瞒与背叛的家庭里，孩子有我，有舅舅，有外公，有外祖母，就足够了，没有父亲，也没什么要紧。”
一句“也没什么要紧”，如重石砸压在了沈湛心上，曾经，阿蘅说他会是个好父亲，如今，她已不需要孩子的父亲，他与她，成亲不过才十几个月，却已走到这种地步，始作俑者，是生他养他的母亲，推波助澜之人，是他生死相托的兄友，他这个无能无知的丈夫，更是脱不了干系，是他以爱的名义，一手将她拖到了这个火坑里，在她被炙烤得遍体鳞伤之后，才后知后觉。
他们三个人，将青州琴川笑靥如花的温小姐，联手变成了身前眉眼冷凝、隐忍泪意的伤心人。
他感激圣上三番两次暗救阿蘅，他愿意用自己的性命，为阿蘅偿还这份恩情，为他的皇位江山，赴汤蹈火，流尽最后一滴血，但他千不该万不该，将这恩情，以那样残酷的方式，从阿蘅身上讨回，恩是恩，怨是怨，这笔账，他会讨算清楚，母亲生他养他，他不可做出有违孝道之举，唯有将母亲的爪牙一一剥离，令母亲安于侯府内宅，手下彻底无权无人，再不能给阿蘅带来任何伤害……
他愿付出任何代价，去做成这些事，可若阿蘅不在他身边，这人世间，该是多么严冷……
沈湛眸光更急，绞视着身前的女子道：“过去的事，我会努力忘记，母亲那边，我会想办法，陛下那笔帐，我会去讨回，所有忧患都可以排除的，所有孔洞都可以填补的，阿蘅，给我一些时间，给我一些时间，让我做给你看，好不好？”
他见阿蘅仍是不语，急得语无伦次，“要不……要不我们约定一个时间好不好……就……孕期……孕期好不好？……若孩子生下后，你还是看不到将来，还是想要和离，那时我们再分开好不好？你等我一段时间好吗？”
他急攥紧她的手，如抓住最后的希望，紧盯着她的双眸，轻声问道：“好吗？”
温蘅不能再看明郎的双眼，她垂下眼帘，用力地抽出自己的手，“……我不想再等了。”
她道：“我累了。”
两手空空，阿蘅决绝地起身离开，走至书案前，铺纸提笔，沈湛拖着沉重的脚步，失魂落魄地走上前去，望着她以毫无凝滞的行楷，一气写就“和离书”三字，心如刀绞。
他们的婚书，是他们二人亲手写就，她写一句，他接一句，最后一共书就三十六字：情敦鹣鲽，愿相敬之如宾，祥叶螽麟，定克昌于厥后，同心同德，宜室宜家，永结鸾俦，共盟鸳蝶。
永结鸾俦……新婚燕尔之时，夜深不眠，缱绻情浓之后，他与阿蘅沐浴更衣，倚窗望月，薄斟两盅小酒，勾挽着阿蘅的手臂，如饮洞房交杯，在明月见证下，眼望着她，轻轻道：“愿生生世世，结为夫妻。”
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沈湛紧攥着双拳，望着她写下最后一句：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若没有她，余生何来欢喜……
沈湛哑声低问：“和离以后，你会欢喜吗？”
温蘅毫不迟疑地点头，沈湛目望着身前眉眼冷凝、隐忍泪意的妻子，过往种种，如画页在眼前闪现，郁郁寡欢的楚国夫人，温柔窈窕的新婚少妇，娇羞动人的嫁衣新娘……最终定格在琴川城外桃花林，她抱着满怀桃花，回眸一笑，喜乐无忧。
……是他沈湛，将她执意娶回京城，让她沉沦深渊，成了伤心之人……
垂在身畔的双拳，艰难地慢慢张开，沈湛低道：“分开以后，你要高兴一些，不要再流眼泪了，也不要再多想，你没有负我，没有对不住我，一点点都没有，往后，不要在心里再想。”
温蘅沉默须臾，亦道：“人生在世，总会有牵绊，为人子，为人臣，理应忠孝，我不怪你，一点都不，你也不要再挂怀。”
“……好。”
纵是艰难缓慢，五指终是舒展开来，沈湛抬手执笔，在和离书上写下“沈湛”二字，与“温蘅”并行，一如婚书。

第121章 二合一
二月十四，圣上下旨，昭告天下，武安侯沈湛之妻、刑部郎中温羡之妹——楚国夫人温蘅，原为太后娘娘宫外之女，今封为永安公主，食汤沐之邑千户，并赐宅邸车马、绫罗绸缎、金玉珠宝，原青州经学博士温知遇，救养公主有功，赐千金良田，并追封永安公主养母安氏，为五品宜人。
圣旨一出，朝野皆惊，一片哗然。
楚国夫人竟是太后娘娘宫外之女，还是其次，大梁臣民，更为惊讶的是，圣上对太后娘娘宫外之女的册封等级，竟是如此之高。
就算圣上纯孝，为讨太后娘娘关心，对这同母异父的姐姐，进行封赏，县主已经足够，再往上，郡主必得引起非议，更何况，是堂堂公主之尊，所谓公主，乃帝王之女，楚国夫人与先帝并非父女，岂可受封公主，混淆皇家血脉。
册封楚国夫人为永安公主，此举已令非议如沸，紧跟着的食邑千户，更是叫人瞠目咋舌。
循大梁制，嫡公主食邑五百，出嫁增一百，庶公主食邑三百，出嫁增五十，华阳大长公主是先帝最为宠爱的妹妹，也是大梁开朝以来，最有权势的公主殿下，未出嫁前食邑已增至千户，嫁与老武安侯后，食邑累年积加，再增千户，不仅手中权势，是梁朝公主之巅，所受食邑，亦是前所未有。
无独有偶，先帝宠爱妹妹，破例增加食邑，今上，亦对一母同胞的亲妹妹——容华公主，宠爱有加，登基之后，将公主的三百食邑，累增至一千。
楚国夫人既非圣上同父姐弟，又无同伴长大之谊，之所以能比肩甚至越过容华公主，初受封即受食邑千户，唯有太后娘娘因失而复得之故，对楚国夫人爱怜无比，甚已越过先前倍受宠爱的容华公主，纯孝侍亲的圣上，以太后之乐为乐，破格册封，厚赐食邑。
大梁虽以仁孝治国，但圣上这孝，也孝过头了吧？！！
此旨甫一昭告天下，朝臣劝谏的奏折，既如茫茫雪花飘向御殿，几要淹了御案。
皇帝随手翻了几本，见写来写去，不过都是先颂扬一番圣上纯孝，乃天下臣民表率，接着谏请降低永安公主等级，减少永安公主食邑，陈明此举是如何如何不合制，然后拟想如圣上一意孤行，将造成何等不良影响，有损圣主形象等等，暗戳戳地写上几句，太后娘娘如此大张旗鼓地破格宠爱，让先帝脸上不大好看，搞不好先帝泉下有知，夜里要给他这个圣上托梦，和他谈谈心的，最后再跪个安。
皇帝一点都不安，尽管迫于形势，认了命，将错就错，将毫无血缘关系的“假姐姐”，认做了同母异父的“真姐姐”，彻彻底底地放了手，断了自己的心，遂了她的愿，让她与明郎双宿双栖、白首不离，让那个有一半可能该唤他为父皇的孩子，永远成为明郎与她的孩子，未来的某一天，或会叫他这个生父，一声舅舅，但心中的伤怅不甘，又怎么在一夜之间，就消得干净？！
消不干净了，这一世，他都是求不得的伤心人了，从前，他还可做个角落里的小贼，偷香窃玉，对她大表情衷，将心里话，全都说给他听，此后，他与她，虽其实毫无血缘，但明面上，只能是同母异父的姐弟，不但不能再有任何亲密举止，言语神色上，也不能再流露半分。
他用这个“假姐姐”的身份，给她筑就了固若金汤的堡垒，免她再受风雨欺凌，抵抗一切明枪暗箭的同时，自己却被那个“假弟弟”的身份，禁锢在无法逃离的囚牢之中，打开牢门的唯一钥匙，是她的性命，终这一生，他都只能困于牢中，无声地望着她与明郎，踏过他这个劫波，鹣鲽情深，执手不离，望着他们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共享天伦之乐。
他就只是那个偷拿了不属于自己的雪人的小孩子，自以为拥有了，藏在身边，做着美梦，却不知他无知而狂热的爱，是灼化雪人的孽火，美梦醒来，原本冰清无暇的雪人，已化为冰水，他灼伤了她，她从此就如冰澈的雪水，无论他怎么试图抓握，都只会从他指间无情流逝，再也无法执她手，吻她眸，做着有生之年能得她莞尔一笑的美梦。
有生之年，咫尺天涯。
他们是表面看来最亲密的家人，却也是暗地里，最疏冷的旧人。
昨日夜里，他送母后回昭台宫后，回到御殿，屏退诸侍，拿出袖中那只小方匣，坐看了许久。
那匣中原本原本层层叠叠，盛放了许多“蘅”字，刀工从极糙到尚可到精美，无事之时，他总想着她，想着她，却不能见，亦不能说，只能将自己闷在寝殿内，一张张地剪着红纸，剪着剪着，技艺纯熟，他有时看着新剪的“蘅”字，都忍不住想，他这手艺，大抵可去民间摆摆剪纸摊了，后来转念又想，这摊子摆不起来，古字万千，他只会，剪一个“蘅”字。
他从前只唤她为“夫人”，如今需唤她为“阿姐”，他剪了许多的“蘅”字，却从未唤过她一声“阿蘅”。
他挑送了剪得最好的一张，作为送给夫人的最后礼物，夫人转走向明郎时，扬手将之抛在风中，那载着他最后心意的红色剪纸，就如这春日里的一片落红，飘落水中，真真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夜里回到御殿后，他将余下的剪纸，全都洒向了火盆，这事，他去年也做过一次，当时，他转瞬便悔，急急踢翻了火盆，捡起了碧玺珠串，碧玺珠已散，他的念想，也该彻彻底底地散了，再没如去年悔踢火盆、抢救剪纸，静看红纸成灰。
他已在漪兰榭叫了一声“阿姐”，当时她的眸光极是惊疑，蕴满戒备，像一只暗蓄利爪的猫，惊疑紧张地微绷着身子，若他这只乱摇尾巴的恶犬，将尾巴甩到她身上，想借此对她打什么主意，她就要毫不留情地一爪照面挠过来了。
她不知道，这一声“阿姐”，是真要叫上一生一世的，他叫得别扭，也不知她几时能听习惯，她是极爱家人的，愿为家人付出所有，也不知他这“假弟弟”，能不能有朝一日，被她略略视作家人，给点关心爱护，在他唤她“阿姐”的时候，不再暗蓄利爪，眸光蕴满戒备，而是收着爪子，如冬日里晒太阳的猫儿，懒洋洋地看上他一眼，允她生的小猫儿，同他亲近亲近。
这一天，要等多久……三年？……五年？……
且等吧，欢喜的日子，总是过得飞快，而煎熬的时候，却度日如年。
楚国夫人受封永安公主一事，自也在后宫传得沸沸扬扬，随御驾出行上林苑的后妃，见太后与圣上，如此厚待楚国夫人，自是忙不迭赶至昭台宫，贺喜太后娘娘，寻回长女，此后母女不离。
冯贵妃自也在贺喜之列，她是圣上的“宠妃”，平日里后宫诸女给太后请安，陪太后打趣，五句话里，基本是皇后娘娘说两句，她说一句，余下妃嫔共说两句，但今日，她实在没有奉承太后的精神，五句话里，她勉勉强强只说了半句，皇后娘娘则好像早知道此事似的，笑贺了几句后，便不再言语，最后显得位份仅在她之后的惠妃，一枝独秀，说了好些吉利话。
冯贵妃暗瞥了惠妃一眼，心道惠妃虽只比她略低一级，是贵妃以下的四妃之首，但也与宫中其他妃嫔无二，薄宠在身，从前平日里溜溜她的袖犬，打发时间，后来楚国夫人被袖犬惊过，圣上下令，不许惠妃的袖犬出她的长宁宫，惠妃就只能闷在长宁宫里逗逗狗了。
说来她失了遛狗的乐趣，该怨恨楚国夫人才是，这会儿却口灿莲花，贺喜之辞，一箩筐一箩筐地往外倒，什么“臣妾早就觉着永安公主与太后娘娘，瞧着就像母女啊”，什么“永安公主嫁回京城，与太后娘娘相认，是因为老天爷被太后娘娘的爱女之心感动，所以特意绕系了武安侯与永安公主的红线啦”，听得她都要起鸡皮疙瘩。
鸡皮疙瘩略抖了抖，冯贵妃就没空瞥看惠妃如何了，心思就全都聚在楚国夫人身上。
楚国夫人竟是太后娘娘宫外之女，这事真惊得她五雷轰顶。
先前，她怀疑圣上与楚国夫人有私，是因为圣上破格将一青州小吏之女，封为一品楚国夫人；因为圣上在她落水流产、指控楚国夫人时，选择相信夫人清白，不许人议；因为她怀疑皇后娘娘宣召武安侯夫妇入宫用宴那日，圣上悄与楚国夫人幽会；因为她的眼线，曾亲眼见今年正月初一，圣上与楚国夫人同行，举止亲近……
她心存怀疑，认为此事至少有九成为真，于是在得知楚国夫人有孕后，担心圣上将她迎入宫中盛宠，心急如焚，坐立不安，选择递送密信告知武安侯，希望借武安侯的手，除了楚国夫人以及她腹中的孩子。
可武安侯竟迟迟不动手，想是难以判断密信是真是假，她担心这样下去，楚国夫人显怀，圣上也忍等不得了，于是决定动手添柴，火上浇油，一手策划了上林苑白猿发狂伤人一事，并将祸水，引给华阳大长公主，毕竟，天下人都知道，武安侯母妻不和。
眼见圣上亲手不顾自身安危，下意识搂护楚国夫人，她心里又酸又喜，为何酸涩自不必说，喜的是，武安侯亲眼见圣上如此爱护楚国夫人，定会相信密信为真，为了尊严与自保，令怀着身孕的楚国夫人，不幸意外身死。
狂猿之事的翌日清晨，她晨起后听宫人报说，昨夜漪兰榭去了好些太医，连郑太医都去了，还以为是武安侯如她所愿，夜里对楚国夫人下手了，忙问楚国夫人如何，宫人说楚国夫人夜里好像染了急症，太后娘娘道楚国夫人需要清静养病，命众人莫要前去看望打扰。
她听说楚国夫人没死，登时大失所望，但转念又想，许是武安侯怕楚国夫人猝然身死，会招惹圣上疑心，于是选下了什么慢性毒药，这只是楚国夫人走向黄泉的开始呢。
她只这般期待地想了一日，今日晨起，就听到圣上昭告天下的圣旨。
楚国夫人竟是永安公主，圣上同母异父的亲姐姐，若圣上其实一早知道楚国夫人，就是太后娘娘宫外之女，与楚国夫人纯粹只是姐弟之情，有时私下见见，只是姐弟说说话，各种亲近爱护，也只是护着太后娘娘的宝贝女儿而已，她冒着巨大风险所做下的，都算什么……
说来惠妃袖犬扑人一事发生时，楚国夫人刚嫁给武安侯没多久，圣上就已如此爱护楚国夫人，那时，圣上也并没有像现在这般冷淡待她，难道那个在圣上肩背处留下指甲抓挠痕迹的野女人，真的不是楚国夫人？！！
那不是楚国夫人，又是谁？！
若圣上早就知道楚国夫人是太后宫外之女，为何不一早册封？！
冯贵妃惊得心神大乱，试着解开这团乱麻，却怎么也理不清楚，她正惊惑混乱，听宫人传报“圣上驾到”，忙放下手中清茶，与皇后娘娘、惠妃等人一同起身迎驾。
圣上入殿，令众人起身，并向太后娘娘问安，太后娘娘让圣上坐在身边，笑道：“哀家同时派人去请你和阿蘅明郎，漪兰榭离昭台宫近，哀家还以为阿蘅他们先到，没想到，是你脚程快些。”
“听母后的意思，好像见儿臣先至，有些失望”，圣上似在吃醋道，“母后可别认了女儿，就忘了儿臣。”
太后娘娘自是知道圣上只是在说玩笑话、逗她开心而已，笑着轻拍了下圣上，“这贫嘴猴儿，哀家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生出来的。”
一时殿内众人皆掩口轻笑，冯贵妃虽半点也笑不出来，但不可不也强作笑颜，她暗暗抬眼看去，见坐在太后娘娘身边的圣上，笑得犹为开怀，心中更是疑惑烦乱。
笑声渐止，皇后娘娘道：“想是因为弟妹有孕在身，明郎自然得小心照顾，不能走得急了，所以虽住得近，但却来得比陛下慢些。”
正说着，外头传报“武安侯到~永安公主到~”
太后听到“永安公主”四字，唇际笑意更深，一见从前的楚国夫人、如今的永安公主入殿，便招手道：“阿蘅，快坐到母后身边来。”
从前太后身边，是容华公主与圣上左右相伴，现下，却是左为皇帝，右为温蘅，皇后坐下太后下首，关切地询问弟妹身体如何，又问前夜究竟怎么了，可是因为前日白天猿猴发狂一事，受到惊吓而夜悸生病了？
就如狂猿一事，只对外称是白猿无故伤人，为免打草惊蛇，皇帝亦将温蘅前夜身中棘毒一事，压了下来，与母后统一口径，命相关太医宫侍闭紧嘴巴，只对外说她夜里染了急症，不提毒字。
温蘅听皇后这样问，遂也只回道：“夜里突然高热不醒，瞧着有几分吓人，闹了好几位太医来看，却也没有什么，吃了两碗安心宁神的汤药，也就好了。”
皇后闻言思量着道：“高热不醒，听着倒真像受吓夜魇了，或许真是因为白猿发狂伤人一事”，她回想当时凶险情形，犹是心有余悸，若无圣上相护，弟妹定然受伤，若圣上未能及时弯身，狂猿那一爪子，或许扯裂的，就不是圣上的龙袍，而是圣上的血肉了。
心系夫君与弟妹的皇后，认为此事或有内情，含疑道：“这几年来上林苑，从未有过白猿发狂之事，前日那遭，实在有些奇怪”，又问坐在身边的弟弟沈湛，“明郎，你小时候最爱来上林苑骑马射箭，可听说过类似之事？”
她这般问了一声，明郎却似神思不属，没有回答，等皇后又问了一声，方怔怔地看过来道：“……姐姐，怎么了？”
皇后无奈笑道：“姐姐倒要问你怎么了？想什么呢？可是在想，侯爷好做，驸马难为呢？”
一句话，说得殿中人，又都笑了起来。
因为尚公主虽是件光耀喜事，但驸马爷并不好当，圣上的女儿得供着娶，许多世家子弟，为了逍遥快活，不受拘束，并不希望这份恩典砸到自己头上，私下传道“驸马难为”。
皇后打趣弟弟后，原随众人笑着，可却见弟弟面上殊无笑意，不由也敛了笑意，轻问：“明郎，你怎么了？”
自武安侯夫妇入殿，便捧着杯茶、微低着头、有一口没一口地瞎啜的皇帝，闻言抬眸看去，见沈湛勉强淡淡一笑，看向皇后道：“没什么，姐姐您刚才问我什么？”
皇后觉着弟弟有些不对，心中关切，微一顿道：“……姐姐问你，你从前有没有听过上林苑白猿伤人？”
沈湛摇头，“前日是头一遭。”
他话音刚落，就听惠妃道：“这就真如皇后娘娘所言，是有些奇怪了，怎么一年到头的不发狂，偏偏前日陛下与太后娘娘等驾临上林苑，才发狂？！这狂，怎么不早发晚发，偏偏在大家走到那里观兽的时候，才作怪？！而且臣妾当时在旁瞧着，那狂猿专逮着永安公主打呢，一次不成，还想打第二次，幸亏陛下英明神武，护住了永安公主，不然公主定是要受伤的！！”
她深深叹了一声，“若说此事不是人为，实在奇怪，可若说此事乃有人蓄意暗害永安公主，永安公主这样的好性子，能得罪什么人呢？”
冯贵妃正因惠妃这番话，暗暗心虚，忽见惠妃叹息着就看了过来，“贵妃娘娘，您说呢？”
冯贵妃对望着惠妃的目光，面上镇定如常，硬着头皮道：“是有些怪呢。”
惠妃看向太后，“依臣妾看，这事，得好好查查呢。”
太后知道皇儿在密查此事，遂道：“这些事交给底下人查就是了，咱们说咱们的”，她问左手边的皇儿，“给阿蘅的赐礼，可都装箱了？”
皇帝道：“应装有大半了，儿臣在母后列的单子外，又添了许多”，他暗暗看了垂目不言的她一眼，接着道，“因想着阿姐与明郎在明华街住惯了，一时应不会搬去公主府，所以儿臣没有命人把赐礼送去公主府，而是让直接送到明华街去。”
太后刚要赞皇儿考虑周到，就听右手边的阿蘅道：“请陛下将赐礼送去公主府”，又见她抬眸看向皇后，“也请娘娘往后，不要再唤我弟妹。”
皇后微微一愣，笑道：“之前本宫就在想呢，明明弟妹比本宫稍大些，本宫却一直唤你为弟妹，有些奇怪，如今弟妹认了母亲，本宫随陛下唤你阿姐正合年纪，弟妹可也是这样想？”
温蘅摇头道：“是我没有福气，得您这一声‘弟妹’。”
这一句如石落沉潭，皇帝握杯的手一紧，除了微低着头的沈湛，众人皆惊怔看向温蘅，太后亦惊讶问道“……这话是什么意思？”
温蘅道：“女儿已与武安侯和离。”
皇帝心中一跳。

第122章 期待
此事太过突然惊人，震得阖殿人瞠目结舌，冯贵妃呆若木鸡，妃嫔们面面相觑，太后亦惊得嗓音提高，紧抓着温蘅的手急道：“阿蘅，你在胡说什么呢？！！”
温蘅道：“女儿没有胡说，确已与武安侯和离。”
太后急得看向沈湛，“明郎，阿蘅说的可是真的？”
沈湛眸光微垂，“……阿蘅……公主殿下，所言为真。”
太后今日本来欢喜异常，这一下子正如雷轰电掣，惊急不解地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她下首惊怔的皇后反应过来，立急斥沈湛，“明郎你疯了不成，好好地为什么要和离？！！”
沈湛微张了口，还未言语，温蘅即已清声道：“是我提出的和离，武安侯只是尊重我的意愿，请娘娘不要怪罪于他。”
皇后怔怔地看向温蘅，“……为什么呀？你们……你们不是一直都恩爱有加吗？……怎么说和离就和离……可是明郎做下什么错事，惹得你伤心了？”
她急道：“他要真做错事，惹得你伤心了，本宫这个做姐姐的，第一个饶不了他……”
温蘅摇头打断皇后的话，“成亲十五个月来，武安侯待我一直很好，没有半点对不住我，我与武安侯善始善终，如今和离，只因我二人并无缘分，对武安侯并无半点怨尤。”
“……并无缘分……什么叫并无缘分？！”太后急看沈湛，“明郎，你说句话啊！”
沈湛静看着温蘅道：“……微臣与公主殿下，确实并无缘分……”
太后着急道：“胡说！！寻常人家夫妻过不下去，从情淡、争执到和离，至少得耗上几月几年呢！你们昨天还好好的，如胶似漆，怎么一夜之间，就闹得要和离了，缘分就没了？！”
温蘅道：“其实我与武安侯成亲数月，即发现男女之情寡淡，可做友人，难做夫妻，本该早些和离。只是世人在婚姻之事上，对女子更为严苛，武安侯心善，担心太早和离，于我妇德声名有损，遂与我约定三年为期。
后来，我与母后相认，武安侯原先顾虑我出身寒微，太早和离，会令我饱受世人非议，回到琴川城后，也要受人指指点点，难以抬头，可我既是母后的女儿，这些顾虑，便都不存在，相认不久，我与武安侯，即已准备和离。
昨日，母后来漪兰榭告诉我，今晨，陛下将正式昭告我的身份，封我为公主，夜里，我与武安侯商议后，已写下了和离书，此后，一别两宽，各自欢喜。”
温蘅平静地看向沈湛道：“愿侯爷相离之后，早日觅得真正有缘的好女子，喜结连理，生儿育女，一世无灾无难，两情长久，白首不离。”
“……愿公主……愿公主殿下相离之后……”
沈湛眼望着温蘅，微颤着唇许久，祝她再觅夫婿的话语，终是说不出口。
太后听阿蘅这一通话都听懵了，“……你们平日里那般恩爱，难道是装出来的吗？！你们有孩子了啊！！”
温蘅道：“我与武安侯，虽无夫妻缘分，但在诗书琴棋等风雅之事上，颇为相投，平日里，也敬重彼此为人，可说是知己好友，当年在琴川，也是因为志趣相投，才相识相交，只是我二人不懂情爱，以为这是男女之情，匆匆成亲，铸成大错。
知错当改，平日里，我与武安侯显得颇为恩爱，一是因为我们实为知己好友，关系本就亲近，二是因为我们既约定了三年之期，这第一年，自然会在外人面前，装得恩爱些，逐年冷淡，最终和离，显得顺水成章，外人看来，是因我二人夫妻情淡而和离，并非任何一方，有何过错。
至于孩子，那是我与武安侯，一次酒醉忘形，意外而来，稚子无辜，我与武安侯商议后，决定留下这个孩子，由我抚养。”
听阿蘅说，之前种种，都是佯装，太后心中真是难过至极，她紧搂着阿蘅的肩，苦心劝道：“自你嫁给明郎以来，这里里外外，这么多双眼睛看着，谁人不说你们夫妇，羡煞旁人？说不定是戏假情真，你们早已动情而不自知呢？阿蘅，你已经怀有身孕了，孩子不能没有父亲，你一个人生养，太辛苦了，不如再等一等，试一试，既然你们之前约定三年，那就先把孩子生下，试着再和明郎过上些时日，等满三年之后，再谈是否和离好不好？”
太后又看向沈湛，眸中已有恳求，“明郎，你说好不好？”
沈湛眸光幽闪着望向温蘅，颤唇不语，温蘅摇头道：“知错当改，人世韶华有限，不能一错再错，误了终生，今时我与武安侯和离，尚可为知己好友，若明明无情，却硬作夫妻，长久下去，终有一日，会成怨偶，等到白首时互相怨憎，两看两相厌，一生韶华将终，悔之晚矣。”
沈湛眸中哀色愈深，低下头去，太后见这两人铁了心要分开了，急得无法，又无话可劝，看向一直低着个头、捧茶不语的皇儿，推他道：“弘儿，当初是你赐的婚，今日他们闹着要和离，你也该劝劝！”
皇帝抬起头来，微张了口，不知该说什么好，看看神色平静的她，又看向明郎，见原低着头的明郎，也看了过来，微冷的嗓音中，讽意不加掩饰，“陛下乃明君圣主，一言一行，堪为天下表率，所思所想，皆是社稷苍生，微臣家事，岂难劳陛下操心，微臣与内子和离之事，不敢劳陛下相劝。”
温蘅接道：“武安侯说的是，我与武安侯之事，不敢劳陛下费心。”
讥冷的话语接连砸来，有如被这夫妻二人，左右开弓，各甩了响亮的一耳光，皇帝心中涩闷难言，默默地阖上嘴，捧着早已凉透的茶杯，又默默地低下头去。
温蘅起身朝太后跪下，“我知母后劝和，是为了我与武安侯着想，但我与武安侯，确实缘分早尽，强作夫妻，早晚有一日，会成孽缘，与其磨到那一日，虚度半生，不如好聚好散，武安侯与我，都不是三岁小儿，和离一事，并非心血来潮，都已经过深思熟虑，我们必不后悔，请母后不必再劝。”
“阿蘅……明郎……你们……”太后伤心地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终是重重地叹了一声。
有些话，别人不能问，皇后问得，她记得去年冬日，她曾将弟妹与弟弟，请至长春宫用宴，想要说和弟妹与母亲和好，搬回武安侯府去，但在她的百般劝说下，弟妹始终沉默不语，后来午宴结束，即匆匆请退，弟弟后来私下告诉她，春日里弟妹与她兄长在外饮酒被人下毒、夏日弟妹兄长被诬入狱，以及弟妹涉嫌谋害贵妃与龙裔一事，都有可能与母亲有关，怨结难消，轻易说和不得，是否此次和离，是母亲在背后做了些什么，也和母亲脱不了干系。
于是这日黄昏离开昭台宫后，皇后派人将沈湛宣召至她宫中说话，直接问他道：“……你与弟妹和离之事，是否与母亲有关？”
沈湛避而不答，只低声道：“此事，姐姐也别再劝了。”
皇后与沈湛乃双生姐弟，自小一起长大，再了解弟弟不过，见他虽说话语气平静，神色亦平静无波，似这和离之事，就如吃饭喝水一般平常，但眸中伤痛藏得再好，亦因太满而不由流露出几分，哪里是毫无男女之情，分明是伤心难抑，即使此事真与母亲无关，弟妹所说为真，弟弟他，恐怕也已暗对弟妹动情了。
皇后在心底叹了一声，不再言语，反是弟弟沉默许久，抬眸凝看着她道：“当年陛下将选太子妃，姐姐主动送上同心佩，表明心意，后如愿成为陛下未婚妻，又成了一朝皇后，这些年来，可有为当年的决定，后悔过……”
皇后淡淡笑道：“悔不悔的，说了有什么意思，寻常女子能和离再嫁，皇后能吗？个人的选择罢了，无谓言悔。”
沈湛道：“陛下待姐姐……”
皇后摩挲着拢在腕处的缠丝佛手镯，轻道：“说实话，姐姐九岁那年，悄将同心佩送给陛下时，虽是想做太子妃、未来的皇后，想做与他执手一生的妻子，但没想到，陛下在收下同心佩后，竟然真同先帝去说，要娶我为妻。虽然姐姐那时还小，但能隐隐感觉到，姐姐待陛下，似与陛下待姐姐不同，姐姐对陛下，因隐有男女之情，而心生亲近，想对他好，而陛下对姐姐……”
皇后淡笑着看向沈湛，“……是因我是明郎你的亲姐姐，而待姐姐很好，就像明郎你，因为嘉仪是陛下的亲妹妹，而待她很好一样，如今想来，当时想做太子妃的世家女孩，岂止姐姐一个，像姐姐一般，私下暗示情意的，又岂会只有姐姐一个，但陛下只收下了姐姐的同心佩，只去同先帝说，愿娶姐姐为妻，只是因为姐姐，是你的姐姐罢了。”
她低低叹道：“可姐姐那时小，不明白，以为有些事情，只要缘分使然，走到一起结为夫妻，天长日久地相伴着，就会有了，后来陛下登基，封姐姐为皇后，将近四年，后宫只有姐姐一人，史所未有，姐姐还真以为，相守相伴，将有真情。
但四年未满，陛下开了选秀，自此宠爱冯贵妃，姐姐起先两年装作大度，实则心中怨嫉，在冯贵妃有孕后，更是焦灼不安，可后来时间久了，冯贵妃不幸流产，姐姐看着陛下宠爱冯贵妃，心中竟渐渐淡了，原本那颗伤心妒忌的心，也不知何时磨平磨圆了，许是想明白了吧，有些事情，命里没有，就是没有。
天下夫妻千千万，真正两心相许、恩爱白首的，能有多少，平平淡淡、彼此敬重地相伴一生，也是一种夫妻之道吧，身为皇后，能得四年后宫一人之尊重，陛下这几年与母亲在前朝斗得再厉害，也没有迁怒姐姐，在后宫苛待姐姐半分、对姐姐甩过半点脸色、说过半句重话，一如往昔信任敬重，姐姐这心里，也不愿再多想什么了，无谓多想，多想平添怨尤，且这般一日日地过吧。
皇后看着沈湛叹息道：“原先你几度婉拒嘉仪，坚持娶了弟妹，姐姐以为，弟弟你的婚姻，同姐姐不一样，是真像诗里的说的，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没想到……”
沈湛垂目不语，皇后所看不见的角度里，眸中阴霾积涌，如能噬日。
翌日，圣驾回銮，武安侯夫妇和离的消息，亦如昨日楚国夫人受封永安公主一事，传遍京城。
从前的楚国夫人，如今的永安公主，瞬间成了京城名声最为炙热的女子，身处风口浪尖，在贵族王侯内宅、平民酒馆茶楼，频频被提，引得民众热议纷纷。
这两桩事，民众议来议去，都无非是永安公主、武安侯、太后娘娘等，谁也不知当朝圣上，在里头搅和了多少浑水。
搅浑水的皇帝本人，回到建章宫，召见裴相等人，处理了几桩要紧朝事后，批阅奏折，他批了一大半后，正觉有些困倦时，见赵东林躬着身子，捧着个紫漆描金小方盒，溜溜地疾走过来了，问道：“这是什么？”
赵东林恭声道：“这是永安公主派人送给陛下的。”
皇帝登时精神抖擞，他心中惊惑，虽然知道不应该不可能，但心里，仍是不由地泛起了那么一点点点点小期待。

第123章 醉鬼二合一
他在母后开列的那张赐礼单子上，又添了许多，那些，都是先前他在宫中宝库，依她的喜好，亲自挑捡出来，想送她却没送成的。
那些珍宝里，有古琴绿绮，有珍本古籍，有异域花种，并不是寻常赐物，她是不是在一水的绫罗绸缎、金银珠宝里，发现了这股清流，意会到这是他特意送她的，看了看，还算喜欢，所以尽管她厌憎他，但她是个懂礼之人，来而不往非礼也，意思意思，派人给他送个小小的回礼。
会是什么呢？
皇帝心思如小鹿乱撞，左猜右猜了好一会儿，回礼没猜出来，但唇际，已经有点忍不住微微上浮了。
他清咳一声，命赵东林呈上前来，伸手接过，见这紫漆描金小方盒上，绘得是冰裂梅花纹，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在心里赞了一声：夫人真有品味！
怀有一点点点或很多很多小小期待的皇帝，对着这匣子，真是想立刻打开，却又不敢打开，他想先听声猜猜里头是什么，遂拿在手里摇了摇，谁知刚扬手轻摇了两下，就里头东西撞得骨碌碌直响。
可别把她送的礼物撞坏了！！
皇帝赶紧停了这粗暴动作，拿稳盒子，静看了好一会儿，心里的小鹿不瞎跑了，意识到自己方才所想太过乐观了。
这回礼，也许不是谢他的特别赐礼，而是在谢他终于放过了她。
这样想，皇帝的心，不由地有些酸涩起来，他酸着涩着，又转念心道，纵是如此，这也是她第一次送他礼物嘛！
皇帝心中的小鹿，又悄悄抬起头了，唇际微浮笑意，手探向那紫漆匣盖。
匣盖打开，皇帝唇际的笑意，也立刻僵在了那里，心中的小鹿直接“咚”地一声撞墙而死，心也凉了半截。
那匣子里装的，是那颗边国进贡的罕见明珠，这明珠，他在幽篁山庄送过她一次，她当时直接当着他面，扔进了水里，后来，他派人将这珠子捞了出来，混在一堆珠宝里赐给明郎，借着明郎的手，再次送给了她。
还君明珠，她这是要和过去的他，彻底撇干净了。
皇帝给撞墙而死的心鹿收了尸，难掩失落地阖上了匣盖。
都道天子天子，他绝不是老天爷的亲儿子，她与明郎之所以能相识相爱，是因为他将明郎外放青州并赐下紫夜，之所以能跨越重重阻扰，结为夫妇，是因为他写下圣旨，亲自赐婚，之前种种，已足够叫人悔断肠，在他下定决心放手，为了她的性命，由着她与明郎双宿双栖，给他与她，安上那样一种再无可能的关系，选择昭告天下后，翌日就得知，她与明郎已经和离。
一次，两次，简直就像老天爷在玩他似的，原本在听到她说，在昨夜已与明郎写下和离书后，将所有痴心妄想，都已葬在内心最深处的他，忍不住又心生妄想，心中的希望，悄悄地破土发芽。
刚冒出点芽儿呢，今日她就派人还君明珠，直接将这新芽给掐断了。
皇帝在心底叹了一声，暗嘲自己又在做梦，纵是她已与明郎和离又如何，他已昭告天下，她已是他的家人，今生已隔山海，还能如何呢……
……可若她肯给他一点希望，他定愿越山踏海，设法扭转乾坤……
皇帝对着匣子空想了许久，在心中摇了摇头，将这纠结心思，暂先放下，转到另一桩正经事上去，吩咐赵东林，“传温羡来。”
在定下嘉仪与温羡的婚事后，皇帝曾召见温羡，道要将他升入礼部，但温羡却自请进入掌断天下狱案的刑部，皇帝问为何，当时温羡道：“微臣志在刑狱，愿尽职洗冤纠错，为陛下清明江山，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皇帝欣赏温羡品性才能，从前早有意破格提拔温羡，曾三番两次明示暗示明郎，配合他将他这大舅子，给升上去。
按理说，明郎如此爱她，定也爱屋及乌，敬重她的家人，与温羡关系，应也不错，但明郎不知为何，对此总是态度模糊，一直拖着没有成事，后来，玉鸣殿事件之后，温羡成为未来的驸马，一下子与世家子弟平起平坐，升迁不受再寒微出身拘束。
他遂温羡所愿，将他升为正五品刑部郎中，虽比从前的翰林院侍读学士，只略高半级，但却是，真正地进入了大梁朝的权力中心。
温羡也不负他所望，进入刑部不到一月，即连断五件陈年积案，洗冤纠错，然这么个才能杰出之人，却在她的身世之事上，欺君罔上，故意瞒天过海。
若换了旁人，皇帝定要疑心此举是为追名逐利，为了家族能有救养公主之功，为了能有一位公主妹妹，以襄助自身，提高权位，青云直上，但温羡其人，皇帝考察良久，相信他为人清正，品性昭昭，此事应另有隐情。
或许，他也如他一般，知道她的真正身份，遂故意为她选择了另一种可保一世平安容华的可能……
恭谨脚步声近，皇帝望着那个玉冠绯袍、如仪跪拜的年轻男子，冷声道：“你可知罪？”
温羡伏地顿首，“微臣惶恐。”
皇帝道：“十八年前，青州琴川清虞巷，你在那里遇见何人，难道早已忘得一干二净了吗？！”
温羡恭声道：“琴川清虞旧事，微臣铭记于心，毕生难忘。”
皇帝望着那个恭谨跪地的绯色身影，“既然铭记于心，为何欺君罔上？！”
“微臣斗胆，想先问陛下一事”，温羡抬起头来，面上毫无惧色，仰望着御案后的玄衣天子，清声问道，“敢问陛下为何将错就错？”
偌大的御殿之中，唯有赵东林随侍一旁，他悄悄瞄看这个，悄悄瞄看那个，见这对君臣眸光相接，竟像是已达成了一种默契。
皇帝道：“起来说话，朕再给你一次机会，若再敢有半句虚言，直接推出午门，斩首示众。”
“微臣不敢”，温羡遵命站起身来，自袖中取出一道密折，双手呈上，“请陛下过目。”
赵东林快步近前，接过密折，转呈与圣上，皇帝翻开密折，一眼扫去，即心中一震。
他将这道写满惊世之言的密折，来回细看了数遍，心中惊浪翻涌，目光复杂地看向下首，“……此事当真？”
温羡道：“微臣敢以性命担保，若有半句虚言，愿受千刀万剐，剖肝剜心而死。”
一时间，皇帝心海如潮，他沉吟良久，命赵东林将这密折还给温羡，“此事干系重大，必得查个水落石出，但需得秘密进行，朕会暗拨人手予你，助你密查此事，各种案卷文书，也将任你调看查阅，如有查案特别需要，可递送密折予朕请示，朕都将予你暗助，你虽是五品郎中之位，但可实有三品侍郎之权，朕特赐你种种恩典，是要你尽快查明此事，查实此事，你万不可有负朕望。”
温羡屈膝跪地，重重磕首，“微臣必不负陛下所望！”
当年铁证如山的定国公谋逆一案，竟然另有隐情，皇帝望着温羡如仪退殿的身影远去，心情万分复杂。
温羡手中，原有一件藏于婴儿肚兜的告冤密文，那婴儿肚兜实属于她，那密文细写了当年的谋逆案，所牵涉的诬陷人员、假证由来，依着这密文循查下去，或能将这铁案推翻，查明当年真相。
若定国公谋逆一案，真的查明为冤，那她就不必将一生都困在现在的身份中，他与她之间，再无身份的枷锁，或有可能……
但若定国公谋逆一案，真的查明为冤，那也将是对华阳大长公主的致命一击，为了明郎与皇后，他本意并不想杀了华阳大长公主，原想留她一命，这几年也一直在相对平和地打压华阳大长公主，并不想弄到见血的地步……
若定国公谋逆一案，真的查明为冤……是洗清冤情，还是密而不发，他，就又陷入了两难之中……
至于温羡，他没有什么两难，此事密而不发，他的妹妹一世做着平安荣华的永安公主，于他来说，并不是坏事，此事沉冤得雪，他的妹妹，恢复定国公之后的身份，将永无隐患，于他来说，也是好事。
只要查清定国公谋逆案有冤，那他的妹妹，就不必时时如履薄冰，在某天身份突然被爆时，身处险境，他们温家，也就不会背上收容罪臣之后的罪名，只要他这个天子心里有数，此事揭不揭开，洗不洗冤，都没有什么要紧，温羡所要做的，只是先顺势将妹妹送到一个安全的位置，再抓紧时间，查明真相，将真相捏在手中，以防万一。
皇帝思量许久，轻声笑道：“裴相的眼光不错，这个温羡，若真娶了嘉仪，倒真能让他历任六部，往下届丞相方向，培养培养。”
赵东林在旁陪笑不语，皇帝笑睨他一眼，“你是不是在想，丞相这个位置，朕原是给武安侯留着的？”
赵东林将身子躬得更低，“奴婢只知伺候陛下，不敢妄揣圣意，更不敢置喙朝廷大事。”
皇帝懒得理这滑头，沉默许久，轻叹一声：“明郎不是相才，是将才。”
武安，武安，武安侯一系，本就是以武传家，代代从军，辈出将领，世代守护大梁江山，明郎的父亲老武安侯，便就曾兼任大将军一职，征战沙场，横扫千军。
起先，老武安侯病逝，世人皆以为明郎也将从军，继承祖辈父愿，但明郎却放弃武科举，去考文科举，不遵他母亲安排，进入兵部，而从他赐职，进入工部，令世人惊疑不解。
华阳大长公主勃然大怒，世人惊怔不解，而皇帝心里很清楚，明郎这是要他放心，许多事，他们心照不宣，无需明说，真真是肝胆相照，但如今，他们两心已离，为一名同时深爱的女子。
和离，定是她的意愿，明郎怎么可能主动如此，他怎么放的开手，这一和离，本就已对他怨恨极深的明郎，定将对他恨意更重，皇帝抬手拿起设在案前的乌金匕首，指腹抚过雕刻的“断金”二字，心头沉重，如压玄铁。
明华街沈宅之中，侍从进进出出，忙着搬运公主殿下的旧物，温蘅扶着父亲走至门外车马前，停下脚步，望着一路跟走过来的沈湛，一福轻道：“侯爷请回吧。”
沈湛道：“……我看着你走。”
温蘅不语，她转过身去，要扶着父亲上马车，父亲却僵站着不动，问：“要去哪里呢？”
温蘅柔声道：“我们搬到新家去。”
“那，以后还回这里吗？”
温蘅道：“不回来了。”
沈湛在旁听得心中一痛，见温父“哦”了一声，在女儿的搀扶下，登上马车后，见他沉默地站在车旁不动，怔怔地手指着他，奇怪问道：“他不跟我们一起吗？”
温蘅摇头，温父疑惑不解，“你之前不是和我说，他和我们，是一家人吗？一家人，不住在一起吗？”
温蘅道：“现在不是了。”
温父一下子晕晕乎乎，想不明白了，温蘅望向车窗外的沈湛，轻道：“我走了……以后，你多保重。”
沈湛勉强蓄起些许笑意，深望着温蘅，亦轻道：“以后，你也多保重。”
他有满腹的话要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也不能再说，静看着阿蘅朝他微微颔首，手放下窗帘，车马粼粼远去，再也看不见。
沈湛折身回府，慢慢走回海棠春坞，坞内，再也没有她的倩影，留下的许多物事，都是他曾经送给她的，衣裳首饰，古砚紫毫，去夏离京时，为她特意购买的一匣匣各地风物，泥人娃娃、皮影小人儿、黄杨木雕、寿阳花球……还有，她出嫁当日，头戴着的珍珠花冠。
沈湛在桌旁坐下，手抚着花冠上镶嵌的颗颗珍珠，这样的扶触，上一次是在前年深秋，他回到京城，向圣上请求赐婚，圣上如他所愿，他快活地如至云端，回到侯府之中，即命人开启府库，亲自挑选花冠所用珍珠。
一颗颗圆润光华的珍珠，皆是他亲手挑选，他命人将这一斛珠，送至青州琴川，给她装饰花冠，心中拟想着她戴着珍珠花冠，嫁给他的情形，掰算等待着成亲的日子，每一天，都弯着唇晨起，每一夜，都是好梦。
纵是在心底拟想过千万遍，真正成亲的那一日，他挑开大红盖头的瞬间，眼前所见，仍是美得胜过他的想象千倍万倍，让他神荡心颤。
明眸似水，红烛流滟，花冠珍珠光华璀璨，映照得她容色皎皎，整个人如被柔光轻拢，清滟绝逸，不可方物，他握着她的手，心道，以后，他就是她的丈夫，她就是他的妻子，他们一生一世，永不分离。
可这一生一世，仅有十五月之久，止于他的好母亲，止于他的好兄弟，以后他回来时，海棠春坞内，再也没有明灯亮着，她不会再坐在窗下，人影如花，等着他回来，夜夜，他孤独入梦，醒来时，身边衾枕严冷，再无佳人。
她留下了所有他曾送给她的物事，包括这顶她曾无比珍视的珍珠花冠，她是要彻底断了，可他做不到，他断不了……
沈湛将满桌的物事挥扫于地，朝外高喝，“拿酒来！！”
自与永安公主和离，武安侯便日夜酗酒，朝也不上了，官署也不去了，每日里不是把自己关在宅子里闷睡，就是在京城各大名肆中狂饮，一坛接着一坛，饮得酩酊大醉，不省人事，再在围观路人的指指点点中，被家仆背出酒肆，送上马车，运回家去。
这一日，夜半三更，武安侯府被人疯狂砸门，伴随着含混不清的醉喊声，门上仆从心里骂骂咧咧，以为有人吃了熊心豹子胆，胆敢上武安侯府来闹事，抄了扫帚在手，打开大门，扬手劈打下去，却被人扣住手臂喝道：“大胆！！”
仆从定睛一看，喝他的人，是侯爷的近侍长青，再垂眼看去，那一手拿着玉壶春酒瓶灌饮的醉鬼，竟是侯爷本人，登时吓得魂飞魄散，忙不迭跪地告罪，“小人该死！小人该死！！灯黑没看清，是小人瞎了眼……”
好在醉醺醺的侯爷，没空治他的罪，脚步虚浮地从他身边掠过，一边往侯府里走，一边醉声喊道：“阿蘅，我回来了！阿蘅，你在哪儿啊，我回来了……”
深夜岑寂、灯火渺茫的武安侯府，随着这一声高过一声的醉喊，灯光渐亮，仆从侍女们都被惊起，不远不近地围上前去，望着发酒疯的侯爷，面面相觑，轻声议论。
华阳大长公主也被惊动，她披衣起身，闻声至庭园处，见多日不见的儿子，醉醺醺地站在园子里的一架秋千架旁，簪发凌乱，不修边幅，身上的锦袍不知泼沾了多少酒渍灰尘，一手攥拿着酒瓶，一手抓着秋千藤绳，对着空荡荡的秋千架道：“阿蘅，我回来了……”
侯爷新婚时，常与夫人在这秋千架处冶玩，有时两人并坐在秋千架上，看书说话，有时夫人款款坐着，侯爷在后轻轻推着，瞧着真是神仙眷侣，令人歆羡。
但再怎么歆羡，那都是快一年前的事了，夫人早不住在武安侯府了，如今，更已摇身一变，成了公主殿下，不再是武安侯夫人，也不可能回来了，更不可能像从前一般，笑语回应了，侯府的仆从侍女们，心中凄然，静看着侯爷醉醺醺地对着空荡荡的秋千架空喊，“阿蘅，我回来了……阿蘅，我回来了……”一声声地，飘荡在岑寂的春月夜上空。

第124章 二合一
侯府仆从侍女，见华阳大长公主近前，纷纷屏声垂首，退了开去，华阳大长公主走上前来，见她从前那个清贵自持、玉树临风的儿子，像个街头的烂酒鬼一样，手抓着酒瓶，仰首灌酒，酒水漏泼到了脖颈衣裳里，都似毫无所觉，一气将瓶里的酒，喝得一干二净后，随手将酒瓶“哐当”丢开，人则愈发醉得双眸幽亮，胡言乱语。
“阿蘅……阿蘅……”他一声声地唤着，手抓着秋千藤绳，不解问道，“……阿蘅，你为什么不理我……你是不是生我的气了？……你为什么生气？我做错了什么？……你说出来，我改就是了，你让我搬家我就搬家，你说我母亲待你不好，我就去找她理论……你让我做什么，我都做，只要你别不理我，不生气了……不生气了好不好？”
“我抱抱你，不生气了，不生气了……”
明郎醉声嘟嚷着伸出双手，想去拥抱坐在秋千架上的女子，但秋千架上哪里有人，明郎倾身抱了个空，双腿一软，人也直接栽倒，面朝黄土，重重地摔了下去。
“咚”地一声，如一声闷雷，砸在这静谧的春夜里，华阳大长公主心中一跳，怒骂左右道：“都死了不成，呆看着做什么，还不快去把侯爷扶起来！！”
侍从们忙遵大长公主之命，围上前去，将侯爷扶起，架送到原先侯爷房里，伺候沐浴更衣，府中大夫，也紧着提着药箱赶了过来，为侯爷额头摔伤处，小心上药。
一通手忙脚乱的折腾后，诸侍奉命散去，华阳大长公主坐在榻边，望着榻上醉睡的儿子，一手轻轻抚过他额处的肿伤，望着他在短短几日光阴内，双颊竟有些瘦凹了进去，下巴泛青，面容苍白憔悴，心中一酸。
她捧了温水毛巾，放在榻边凳上，又取了镜台盒中的剃刀，捧着明郎的脸，小心翼翼地为他刮擦胡茬，擦净脸庞。
寂静无声的夜里，为人母的华阳大长公主，放下了平日里凌厉威严的一面，如天下间一位再普通不过的母亲，安静地照顾着自己的儿子，时间缓逝如水，明郎长大的点点滴滴，也在她心头，如水流过。
如他的姐姐一般，明郎一直是个好孩子，文武兼备，孝顺母亲，直到遇见了那个温蘅，自此性情大改，连连忤逆她这个母亲，甚至还搬出家去，华阳大长公主回想明郎今夜醉酒，说是听那温蘅的挑唆搬离侯府，心中冷笑。
她早知道是这样，都是那个温蘅，在后面离间他们母子的感情，令他们母子离心。
那个温蘅，骨子里就是贱根，表面装得温柔贤淑，可背地里，一肚子心机坏水，装得柔弱可怜，牢牢地抓住了明郎的心，让明郎唯她是从，她最知道这样的女子，是个什么货色，也最是厌憎这样的女子。
华阳大长公主想着心事，望着榻上醉睡的儿子，在榻边静坐许久，面上宽慈关爱的为母柔情，在见到明郎乌睫微颤、似要醒来时，瞬间收敛起来，冷眼静看着明郎睁开双眼，沉声斥道：“堂堂武安侯，为一个女人醉疯成这样，叫全京城的人看你的笑话，你父亲若泉下有知，怕不是要气活过来？！”
沈湛见是母亲，手遮在眼前，嗓音倦怠，“是……儿子无能……儿子无用……”
华阳大长公主原想斥他几句，就叫他起来把一旁温着的醒酒汤喝了，小心明早头疼，但见儿子如此颓丧不争气，登时气不打一出来，“你看看这像什么样子？！和离了就不活了不成？！”
沈湛只是喃喃道：“阿蘅不要我了……不要我了……”
对于儿子与温蘅突然和离一事，华阳大长公主一直心存疑虑。
京城流言有二，一说是温蘅本是贪图荣华富贵之人，原先嫁与武安侯，就是为了攀高枝儿，假作恩爱，其实并没什么感情，现下自己成了高枝儿，也就不用攀了，遂一脚踹了武安侯，不受拘束地逍遥快活去了；一说是温蘅与她这婆母华阳大长公主不和，成日尽受闲气，从前温蘅只能忍耐，这下有了公主殿下的身份，不用再做小媳妇儿成日受气，遂与武安侯和离，自在逍遥去了。
除了流言，华阳大长公主，也另有探听消息的渠道，她在宫中的“眼睛”，几日前，曾传密报出来，道温蘅在上林苑昭台宫中，亲口说与明郎之间，只是知己朋友，并无男女之情，先前种种，都是在演戏，如今认回母亲，有了身份地位，不必再演，遂与明郎商议和离。
演？
能让她的好儿子，从前被骗得成日绕着她团团转，连她这个母亲都不要了，搬出去住，如今被伤得成日里烂醉如泥，半点精神气都没有了，大半夜地叩门发酒疯，这叫二人之间毫无男女之情，只是演戏？！
温蘅那贱人许是真在演，可她这傻儿子是把一颗真心全捧出来了，捧出来又如何，被这可恶的温蘅，摔在地上，百般践踏！
儿子和离后不理政事、成日酗酒一事，她早有耳闻，但今夜，还是头一次亲眼所见，眼看着儿子这般伤心颓丧、自暴自弃，华阳大长公主又是生气又是心痛，她冷冷望着榻上的明郎问：“你和她，到底是怎么回事？”
沈湛哑声道：“阿蘅不要我了……阿蘅她做了公主，就不要我了……她说她其实早就受够了，其实早就不想做我的妻子了，如今有了这样的身份，不想再忍……”
华阳大长公主凝望着明郎，暗思不语，沈湛轻道：“也许您从前说得对，是我看错了她了，也许我一直不了解她……孩子，孩子也留不住她……”
对于温蘅腹中的孩子，华阳大长公主这个该做祖母的，不但半点不在意，甚至还隐隐有些抗拒，那个孩子，生来体内流着他她母亲的贱血，说不定性情也会似他她母亲，就连那一双眼也是，一想到那孩子生下后，会用那样一双眼看着她唤她“祖母”，华阳大长公主心里，就十分不是滋味儿，如今他们和离了正好，至于传承香火的孙子孙女，明郎还年轻，会另有身份匹配、合她心意的世家女子，替他生下，那样一个卑贱之人的孩子，华阳大长公主，并不想认。
她暗思着明郎今夜的醉酒言止，缓和了面色，轻叹一声道：“从前母亲对阿蘅，多有偏见，还是你劝着母亲一点点地改了，让母亲知道自己错了，阿蘅原是一个好妻子，好儿媳，可现在，母亲正等着含饴弄孙呢，你们说和离就和离了，你还说什么看错她了，并不了解她，这叫母亲说什么好……”
沈湛道：“也许真如母亲从前所言，她嫁给我，只是为了改变寒微出身，为了富贵荣华……自从太后娘娘与她相认后，她对我的态度，便不同于往日，陛下说将封她为公主的那个晚上，太后娘娘与陛下前脚刚走，后脚她就坚持写下就和离书，要与我和离……无论我怎么求她，都不能改变她的心意，对她而言，我沈湛，就只是一个跳板吗……”
华阳大长公主听得半信半疑，她静静望着躺榻的儿子，双眸无神地喃喃自语，整个人如被哀伤的潮水裹挟着，不知要飘向何方。
一轮春夜明月，洒下如水光辉，透窗入室，映照着床榻处的一对母子，也同样透过建章宫的雕漆六合同春长窗，洒落在坐在窗下的皇帝身上，拢得他周身微浮水华。
皇帝尚未就寝，耳听着赵东林汇报白猿发狂伤人一事目前的调查进度，心中细细思量。
据汇报所说，目前一切线索，俱指向华阳大长公主，那一日，有意同明郎搭讪、令他分心的几名官员，似也与华阳大长公主有关，但皇帝心中深疑，若真是华阳大长公主，岂会将事情做得如此明显，短短几日，就被人查出，会否是有人密谋祸水东引，为保自身不受怀疑，设法将这脏水泼在华阳大长公主的身上，毕竟，天下人都知道，武安侯母妻不和。
皇帝在心中沉思许久，转想到明郎，心情犹为复杂沉重。
他吩咐赵东林明日传话下去，令底下人盯着狂猿一事，继续深挖，又问：“武安侯今日如何？”
赵东林恭声回道：“武安侯和前几日一样，每日至京中各大酒肆醉酒，总是喝得酩酊大醉，夜深方归。”
皇帝闻言心思愈沉，指抚着手中那把乌金匕首，回想去年夏末那日，明郎回京觐见，特意赠他这把匕首，完成了幼时兄弟之间的诺言。
而他那时刚刚做下了暗占臣妻一事，与他夫人在承明后殿，悄悄暗度了十几日的神仙时光，日同坐，夜共寝，白日里耳鬓厮磨，温情缱绻，夜里搂拥佳人，如正新婚燕尔，抱了她一次又一次，他在明郎一片火热赤诚的赤子之心面前，羞惭愧疚地抬不起头来，只是垂目接过这柄乌金匕首，望着其上的“断金”二字，心头如被巨石压着，喘不过气来。
兄弟齐心，其利断金，可若兄弟异心呢……
皇帝转看向窗外茫茫夜色，一颗心，也像是浸在阴暗的夜色里，浮浮沉沉，不知该飘向何方。
倚红楼是京中最为有名的风月胜地，京中纨绔子弟最爱，年年不知往这楼里掷送多少金银珠宝，直堆得此楼如人间销金窟般，金镶玉砌，脂粉风流。
凡是京中略有名望的贵族子弟，倚红楼主薄三娘个个皆识得，谁人好妩媚，谁人好窈窕，她更是如数家珍，但今日此时入楼的这位年轻男子，薄三娘竟看着十分眼生，从未见过，她走近前去，见他锦袍玉带、面色端凝，自有一股清凛之风，身边随侍的几位仆从，也隐含威势，与别家甚是不同。
薄三娘提足了心眼，面上堆满恭谨笑意，摇着手中的香罗团扇，步姿袅娜地迎上前去，“这位公子可是头次来这倚红楼，奴家姓薄，是这倚红楼当家的，这就迎您至楼上雅间……”
她一套迎客的说辞，还没倒完，人也还没走近那公子身边，即被那公子身旁的仆从伸臂拦住，冷声相问：“武安侯何在？”
笙歌燕舞，红袖飘香，倚红楼最奢华的雅间内，十数名艳妆丽人，正陪侍一位醉酒的年轻公子，公子原生得面如冠玉、目若朗星，但此刻，这双本该粲若星辰的双眸，却漾满了深浓醉意，如乌云遮月，遮蔽了原先清澈纯粹的光彩，幽幽地映望着满室环肥燕瘦的风月女子，在听到一歌伎婉声清唱“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时，呛然大笑，将匣中珠宝，向外掷去。
满室歌舞伎顿时乱做一团，纷纷提裙攥帛，低腰捡拾，倚红楼的头牌珠璎姑娘，端然坐在公子身边，一边为公子斟酒，一边暗怀心忧。
武安侯沈湛之名，她一直如雷贯耳，京中世家子弟，且不说好不好风月之事，就算只为应酬，谁人不曾踏入这倚红楼，倚红偎翠几遭，独独华阳大长公主之子、今上妻弟、年轻有为的武安侯沈湛，洁身自好，从不涉足其中。
男子多情，男子薄幸，身为风月之地、红尘中人，珠璎最是通晓这八字深意，遂也甚是佩服武安侯为人，虽然从未有幸谋面，但她耳闻武安侯种种情深爱妻之举，对那温氏甚是歆羡，也真以为武安侯夫妇是那诗中“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的恩爱夫妻，却没想到，陡然之间，惊闻武安侯夫妇和离，而后，就听闻从不涉足风月之地的武安侯，竟开始流连风月，更没想到，与他竟是在这样的情形下，相识相见。
有关武安侯夫妇突然和离的缘由，京城流言纷纷，有说永安公主负心，有说武安侯薄幸，也有说二人其实都无过错，只是缘浅情淡，故而和离，她在旁静观多时，武安侯不是风月客，而是一名伤心人，接连来了几日，每日里都点上最出名的姑娘，却没有轻薄之举，只是命姑娘们唱歌跳舞，而他一杯杯地喝着，醉溺在美酒之中，希图忘记伤心之事，但却是越喝越清醒，越饮越伤心。
洒在地上的金银珠宝被哄抢一空，武安侯醉看过来，“你不想要吗？”
珠璎淡笑着摇头，手遮在玉杯之上，“侯爷今日喝得够多了，该歇下了。”
武安侯醉道：“我知道，你是嫌那些不好，我这还有……还有……”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向身后堆叠如山的珍宝箱走去，将其中一只打开，取出一顶光华璀璨的珍珠花冠。
阖室轻呼之声响起，室内所有女子的目光，都聚在了这顶珍贵异常的珍珠花冠上，武安侯将珍珠花冠置在酒案上，“谁能猜出本侯为何和离，这珍珠花冠，就是谁的！”
众女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难以抵挡珍宝的诱惑，俱大着胆子猜了起来，有说是“夫妻情淡”的，有说是“婆媳不和”的，甚有调笑说“侯爷在外头有相好了”的，无论怎么说，武安侯始终含笑不语，只在一人说“永安公主负心”时 ，侯爷忽然发怒，将手中酒盏，重重地摔了出去。
满室噤若寒蝉，谁也不敢再出言放肆，武安侯怒掷了酒盏，却又似没有什么怒气，醉眸悠悠地看向她问：“你觉得呢？”
珠璎道：“……想是人世无常，天命难违。”
武安侯登时抚掌大笑，“好！好！好！！”
他捧起那顶珍珠花冠，正要为她戴上，雅间大门忽然被人推开，一名年轻清俊的男子，沉步走了进来。
武安侯顿住动作，侧眼看去，神色微微一愣，而后笑道：“天下间再没有比这位更为尊贵的贵客了，姑娘们若想要金银珠宝，尽管找他要去！”
室内众女，见这年轻男子清贵不可言，有心亲近，可又见他眉目如凝霜雪，实又不敢，俱怯怯不敢言。
那年轻男子，边走近前来，边轻声道：“都出去。”
其声虽轻，却似有一股不容违抗的威压，众女心头一凛，忙不迭地抱琴捧筝，纷纷退了出去，珠璎原也要退，却被武安侯一把搂住纤腰，武安侯眼望着那走上前来的年轻男子，嗓音轻慢道：“有何贵干？可是又瞧上这倚红楼的头牌了？我喜欢的，六哥也总会喜欢上吗？真是兄弟，真是同心同德的好兄弟啊……”
他嗤笑一声，自斟自饮，“这个好说，六哥用不着偷偷摸摸，我买了珠璎姑娘的今夜，你来买明夜就是了，我们兄弟间，可以有商有量，共享佳人，你若心急，今夜一起也可，只要珠璎姑娘愿意……”
年轻男子不发一语，只是沉着眉眼，武安侯示意她为贵客把盏，笑道：“这位公子瞧着眼生吧？是，他可没来过这种地方，是大姑娘上花轿，头一回呢，这机会你把握住了，或能进宫做个娘娘……”
珠璎心中一惊，猛地想起当今圣上行六，斟酒的手，忍不住轻颤起来，那年轻男子并不饮酒，也不看她，只对武安侯道：“你心中有怨有恨，要杀要剐，尽冲六哥来，不要作贱自己……”
武安侯骤然冷笑出声，像是听到了世上最好笑的笑话，连声笑道：“不敢，不敢”，他手指着酒案上的珍珠花冠，朝那年轻男子道：“六哥知道这是什么吗？这是她成亲时戴的花冠，上头的珍珠，是我一颗颗亲手挑选的，她原先爱不释手，还说要留给我们的女儿，可她现在不要了，什么都不要了，她还给我了，把我们过去的一切，全都还给我了……”
“我不敢对六哥有丝毫怨恨，也不敢对六哥要杀要剐”，武安侯仰望着年轻男子，醉得幽亮的双目渐渐泛红，如像一名孩童，在小心翼翼地乞求一般，沙哑着嗓音道，“我只想要她，我只想要回和她的过去，六哥能还给我吗？”
年轻男子眸光复杂地静望着武安侯，沉默不语，武安侯久久得不到所希望的回答，复又垂了双目，低首自嘲数声，直接执着酒壶壶柄，口对壶口，仰首朝喉中灌酒。
那年轻男子劈手要夺武安侯手中酒壶，声也微冷，“别喝了！”
武安侯却将那年轻男子狠狠推开，微红的双眸，如灼幽火，“我平生唯有两愿，皆因六哥，而不可得，如今只想着沉醉温柔乡，六哥却也不许，未免太不近人情！！”
那年轻男子如遭会心一击，眸光暗色翻涌，隐似有伤痛浮起，沉默地望着武安侯狂饮数壶后，敛回目光，转身离开。
自从倚红楼回来后，圣上就将自己关在建章宫里，不吃不喝，也不见任何人，赵东林惴惴不安地在外侍守了数个时辰，忽听圣上传唤，忙不迭地疾跑入内，在圣上身后几步外停下，躬身问道：“陛下有何吩咐？”
圣上却不言语，只是负手站在最爱的佩剑湛卢前，无声凝望，似在做最后的决断。
……军权如覆水，易放难收……平生唯有两愿，皆因六哥，而不可得……
皇帝记得，明郎幼时曾说过，平生两愿，一愿为良将，手执宝剑，纵横沙场，为六哥守卫大梁江山，一愿为良人，寻觅佳偶，与之喜结良缘，结为夫妇，一生一世，永不分离。
他没法将她还给他了，时光无法倒流，一切都回不去了，良人一愿，他没法满足他了，良将一愿……
明郎泛红的双眸，似又浮现在眼前，皇帝终是拿起身前湛然如墨、骨锋如雪的天子佩剑，转递与赵东林，“送去武安侯府，传朕旨意，即日起，封武安侯沈湛，为三品昭武将军。”

第125章 追求
自前几日到处买醉，天天喝得烂醉如泥后，这几日明郎夜夜流连风月妓坊，甚至还一掷千金，将倚红楼的头牌买下，带回侯府之中。
华阳大长公主眼看着那个妆容娇艳的名妓，扶着醉醺醺的儿子，跨进武安侯府的大门，简直要被儿子的不争气，给气吐出血，她让左右把那个名妓给叉出去，明郎却紧揽着那名妓珠璎的纤腰，含混醉语道：“母亲不能赶她走，她是我的妻子，是我新买来的妻子……”
华阳大长公主给气得火冒三丈，“你发什么酒疯？！堂堂武安侯，买一个朱唇万点尝的妓女做夫人，你是在把武安侯府的招牌，往烂泥里扔，你是要让天下人笑掉大牙不成？！！”
“妓女……妓女有什么不好……”明郎醉道，“我赎买回来的，就不会离开我，公主我娶不起，妓女我还娶不起吗？！”
他手抚上珠璎的鬓发，喃声自语：“你永远不会离开我的是不是？”
珠璎虽是倚红楼头牌，多少世家子弟，捧着钱排着队地等着与她一亲香泽，但不过都是风月过客而已，床笫之间，甜言蜜语地说爱她怜她，没有她就活不下去的，大有人在，却无一人，敢在倚红楼外，与她有何牵扯，更别说大大方方地把她赎买下来，带回家中。
红颜弹指老，刹那芳华，虽然身为京城风月场第一名妓，但珠璎并没有被一时的繁华，迷乱双眼，自小长在风月之地的她，见过许多红极一时的女子，在芳华逝后，凄凉度日，她知她终有一日，也会步前人后尘，对那些浮夸的世家子弟虚与委蛇，只想找一位有可能接受妓女为妾的中等本分之人，自赎自身，嫁与那人，她也不指望与那人心心相印，有何感情牵扯，只是想要一方后宅清静之地，被容于世，安度余生。
自被捧为倚红楼头牌的那一刻，她拟想了自己未来的种种可能，也为自己暗暗谋算着后路，但她想了许多，算了许久，却万万没想到，爱妻如命、不涉风月的武安侯，会一掷千金为她赎身，并将她光明正大地带回武安侯府，当着他母亲的面，说要娶她为妻。
虽然知道武安侯只是一时醉语，但珠璎心中，仍是浮起别样的情意，她肃容整衣，朝武安侯屈膝福道：“妾既被侯爷赎买，就永是侯爷的人，只要侯爷不弃，妾今生永不离开侯爷半步。”
“好！好！好！”侯爷似甚是欣慰，连声道好，“你真好……你真好……”
他感怀欣慰地看了她好一会儿，忽地握住了她的手，带着她直往他房中走，一入室内，即走至书案前铺纸提笔，命她在旁磨墨，道说要写婚书。
“婚书”两个字才刚写下，就被跟着赶来的华阳大长公主，给一手扯揉了，满面痛心的华阳大长公主，一掌重重掴在武安侯脸上，语气溢满了恨铁不成钢，“一个女人与你和离而已，就让你疯成了这个样子？！！”
武安侯红着半张脸，激动地哑声道：“她不只是一个女人，她是儿子的命！！”
“命？”华阳大长公主气得冷笑，“你的命是母亲给的，是你娘我十月怀胎，辛辛苦苦生养了你！！”
“她是我的命！她是我的命！！”武安侯固执地咆吼数声，忽然失力地跌坐在书案后的檀椅上，他双眸渐渐泛红，嗓音沙哑，“可我不是她的……她不在乎我……她只要高位，她做了公主，就不需要我了，她看不起我……看不起我这个小小的武安侯……”
华阳大长公主心中真是又痛又气，她望着颓废地像一摊烂泥的儿子，厉声骂道：“你再这么为一个女人，自暴自弃下去，为娘的也要看不起你！！天下人都看不起你！！！不仅仅是看不起你武安侯，还连带着你们扶风沈氏，连带着你父亲的一世英名，连带着武安侯府几百年的荣光，你父亲若知道你会因为一点小小的挫折，就变成现在这个鬼样子，当初临终前，根本就不会把武安侯府交给你，你现在这样，是要让你父亲在九泉之下，也不得安宁，你这是不孝！！”
“儿子也不想……儿子也不想……可儿子心里疼得厉害……”武安侯攥手成拳，重重地锤着心口处，“儿子这里像被人拿着尖刀，一点点地挑挖空了，每一天每一刻，都有冷风在往这里灌吹，疼得我受不了……母亲，儿子真的好疼……真的好疼啊……”
“光喊疼有什么用？！既有人把你的心一刀刀挑挖空了，那就振作起来，去找将你心挖空的人，讨回这笔血帐！！”华阳大长公主冷颜厉声道，“她既看不起你只是小小的武安侯，那你就不要止步于此，不要只做一个名义上的小小侯爵，努力向上，把实权紧紧地抓在手里！她一个所谓的民间公主，在权倾朝野的权臣面前算什么？！有了至高的权势，到时候这笔账，你想怎么算，就怎么算，不比坐在这儿发酒疯好得多？！！”
武安侯仰面望着华阳大长公主，眸光脆弱怯怯，“……儿子能做到吗？”
明郎生来显赫，从小就是天之骄子，明朗自信，神采飞扬，哪里有过这样颓丧不争气的时候，又什么时候流露出这样不自信的神情……都是那个温蘅，都是那个卑贱可恶的温蘅，把明郎的真心和自尊，都踩在了脚下，让明郎，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心疼儿子的华阳大长公主，望着沈湛这样自我怀疑、脆弱无依的可怜神情，一时心也软了，怒气也被冲散了不少，她心疼地轻抚着儿子的脸庞道：“你能做到的，你是大梁朝大长公主与武安侯的独生儿子，你天资聪颖，一直是个优秀的好孩子，从小习武，练得一手好剑术，世家子弟里，没人及得上你，转考文科举，也一考就是文探花，文武兼备，能力过人，是大梁朝最杰出的年轻朝臣，只要你能振作起来，一定可以继承你父亲的荣光，将武安侯府发扬光大，将权势牢牢地攥在手里……母亲会帮你的，母亲会帮你的……”
“母亲……母亲……”武安侯双眸泛起雾气，动情地扑入华阳大长公主怀中，像个小孩子一般，落下泪来，华阳大长公主亦忍不住眸中含泪，她动情道，“以后我们母子一心，没人再能隔阂我们，只要我们母子同心，天底下，没有我们做不到的事……”
“我都听母亲的……”武安侯含泪仰望华阳大长公主，哽咽着沉声道，“我以后，都听母亲的！”
华阳大长公主抬手拂去武安侯睫处的泪意，面上流露出欣慰之色，“好……好孩子……”
她喃喃数声，外头忽有仆从急声传道：“公主殿下、侯爷，圣旨到！！”
华阳大长公主心中诧异，不解圣上这时候能有什么旨意，她命人端来温水等物，与明郎一道洗净手面，同去门上迎旨，如仪跪接，竟听那赵东林宣旨封明郎为三品昭武将军，并赐明郎天子佩剑湛卢。
闻旨的华阳大长公主，更是惊诧不解，她与圣上明争暗斗数载，圣上一直在设法剥夺她手中的军权，如今，明面上依附于她的将领，已被圣上褫权贬逐大半，圣上正是势如破竹、节节胜利之时，为何在这时候，封明郎为拥有实权的三品昭武将军，赐放明郎军权？……
武安侯府，原是以武传家，她早年是想安排明郎入军，可明郎却选择弃武从文，逆她这个母亲的心，去顺圣上的意，华阳大长公主知道，圣上忌惮臣下手握兵权，尤其是战功赫赫的武安侯府，明郎自以为自己是圣上兄弟，却不知圣上防他如贼，他见明郎如此选择，自然再高兴不过，随便给了个什么工部侍郎，打发明郎。
既然忌惮明郎从武，为何又在她势弱之时，赐予明郎军权，华阳大长公主心中，百思不得其解，她在侍女的搀扶下站起来身来，见明郎从赵东林手中接过湛卢剑，缓缓拔出湛然如墨的剑鞘，剑锋森寒如雪，瞬间映亮了明郎的双眼。
先是楚国夫人原是太后娘娘宫外之女，受封永安公主，再是身为永安公主的楚国夫人，紧接着出人意料，突然就与武安侯和离，然后武安侯似受刺激，性情大改，日夜酗酒，流连风月之地，还一掷千金，买下了倚红楼的头牌，再是圣上又突然改封原为工部侍郎的武安侯，为三品昭武将军，特赐天子剑湛卢，这一连串事情下来，大梁朝这个早春二月，真可谓精彩纷呈，街头巷尾、茶楼酒馆，成日热议纷纷，一直热闹了许久，才渐渐平淡下来。
诸事已定，风口浪尖上的永安公主，成了大梁朝最出名的女子，尽管流言纷纷，但公主年轻貌美、地位尊崇、深受太后娘娘宠爱、也为同母异父的圣上看重，是不争的事实，虽然曾为人妇，虽然怀有身孕，但不少子弟朝臣的心思，还是忍不住活络了起来，一时之间，永安公主，追求者众。

第126章 香泽
这早春二月的一连串事件，自也传入了容华公主的耳中，她虽被禁足在飞鸾殿内，但自有心腹侍女，将外头的事情，说与她听。
起先，她听说母后正式认了温蘅，皇兄封温蘅做永安公主，还直接赐食邑千户，赏煊丽宅邸、香车宝马、金银无数，简直要气歪鼻子，仅仅过了一日，她又听说温蘅与明郎表哥，突然和离，登时震在当场，疑心自己是在做美梦……
再接着，明郎表哥的失意醉酒之事，不断地传入她的耳中，她一方面为明郎表哥恢复自由身而高兴，一方面又因明郎表哥为那个温蘅如此放浪形骸，而感到心疼不已，她在心底将那温蘅骂了千遍万遍，恨不能生出双翼，飞出皇宫，去到明郎表哥身边，安慰他，陪着他。
母后只是定下了她与温羡的婚事而已，她还没有真正嫁给他，明郎表哥如今也已和离，孤身一人，她与明郎表哥，男未婚女未嫁，为什么不能在一起？！
容华公主原本就从未放弃希望，这下心中希望的火苗，更是簇簇燃起，烧得她心头一片火热，她真希望这火，能将关她的这座金笼子，也给烧化了，能让她重获自由，飞到明郎表哥身边去，在他最伤心、最虚弱、最需要有人陪伴的时候，陪在明郎表哥的身边，用自己的真情打动他，俘获他的心，与明郎表哥终成眷属。
可她出不去，她离不开这座金牢笼，自被盛怒的母后，下令禁足飞鸾殿，她三番四次命人送旧物给皇兄，希望皇兄能帮她在母后面前说情，帮她解了这禁足，可诸如孔雀裙之类的旧物，一件件地送了出去，都如石沉大海，皇兄那边，始终没有半点动静。
她只好又将希望，寄托在一同长大的皇嫂身上，皇嫂倒有回应，可就是派人送些佛经之类的给她，让她无事时抄写抄写，修身养性，派人传话说只要她改改性子，以后不再大胆行事，母后气消了，自然会放她出来，让她在飞鸾殿内好生静心，不要着急。
她怎能不急？！！
如今明郎表哥恢复孤身一人，京中不知有多少女子都在盯着，要是又冒出一个温蘅来，抢了明郎表哥去，她在飞鸾殿里，岂不是要哭死？！
要是什么也不做，就天天空等着，在这飞鸾殿内，傻傻地被关上一年两年，等母后终于气消了、肯放她出去了，明郎表哥又已成了亲，而她也因年纪大了，婚事提上日程，不得不嫁给那个可恶的温羡，那她岂不是一辈子都完了？！
容华公主越想越急，可又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从小到大，她从来不需要做什么，刻意去讨母后的欢心，因为母后一直是最爱她的，凡事都顺着她的意，唯恐她有什么不高兴，也从来没有生过她的气，对她冷过一次脸色，说过一句重话，甚至于动手。
可这一次，母后是真生气了，还气得很厉害，从前，母后一天看不见她，就要心有挂牵，浑身不自在，可她现在被关了有一个多月了，母后都没有来飞鸾殿看过她……是呢，母后有了失而复得的新女儿，每天忙着疼那个宝贝女儿，哪里有时间来看她呢？……
容华公主想到此处，心中怒恨翻涌，抓起手边的温蘅布偶小人，一通银针乱戳后，犹难泄恨，又拿起那只温羡布偶小人，狠狠扎戳了几十下，方略略平复了些怒气，稍稍静下心来。
她抓着这两只小人，忍着忧急心绪，左思右想，心里终于想定了主意，命侍女燃了火盆，将这两只布满针孔的布偶小人，扔入火盆烧了，又将这段时日写的一些怨责之语，全都扔进了火盆中，“毁尸灭迹”。
火光熊熊，映红了容华公主的双目，她望着那两只布偶小人，在火盆中一点点地被火焰舔噬吞没，极力地将心中的怒恨，压在火山之下，让自己激烈的情绪，如同被烧成灰烬的布纸，随着渐黯的火光，一点点地熄灭，不再外露半分。
“去取一道白绫来”，容华公主静望着熄灭的火盆，声平无波地吩咐道。
慈宁宫内，太后娘娘正与前来请安的皇帝、后妃等，说些闲话，听外头传报“永安公主到”，忙道：“快让她进来……”
太后怜爱怀有身孕而又孤身一人的阿蘅，这十来日，常派人将她接入宫中照料，若不是公主府内有离不开女儿的温家老父，太后简直想让阿蘅直接住在慈宁宫中、与她为伴了，她见阿蘅在侍女的搀扶下，慢慢走入殿内，笑朝她道：“阿蘅，到哀家身边来～”
温蘅向圣上与皇后如仪行礼，又要按仪与殿内的冯贵妃、陆惠妃等后宫妃嫔一一见礼，太后笑拉住阿蘅的手，令她挨着她坐下，“不必多礼，你是有身子的人了，这些繁冗礼节，能省则省，想来贵妃她们，也不会介意。”
冯贵妃还未开口说话，就见陆惠妃率先笑道：“太后娘娘说的是，往后公主殿下与臣妾相见，可莫再屈膝，只等着臣妾，来搀扶公主殿下才是。”
冯贵妃暗瞥了陆惠妃一眼，心中不满的同时，又甚是纳罕。
惠妃陆氏虽是个口直心快、爱说话的爽利性子，但从前一向知道分寸，这等场合，不会越到她前头去，可自前段时间上林苑开始，惠妃就像有些转了性子，不知有意还是无意，总是时不时要稍压她一头，就算私下里圣上冷待她，可她明面上还是无可争议地宠冠后宫，惠妃这是哪里来的胆子、抽的哪门子的风？
冯贵妃一时想不明白，在慈宁宫这等场合，也不能立刻向陆惠妃发作，只能暂先压下不解与不满，悄悄抬眼，看向圣上。
这些时日，她也一直在暗暗观察圣上对永安公主的态度，她曾疑心那在圣上背后留下抓痕的野女人，就是从前的楚国夫人温蘅，可后来圣上昭告天下、册封楚国夫人为永安公主的举动，又叫她疑惑，是否之前一切，都是她的误解，那占了圣上恩宠的野女人，其实另有其人。
冯贵妃无法判断，只能凭一双眼，暗暗观察圣上待永安公主，究竟是存有特殊的情意，还是仅仅是家人之间的爱护关心，她见圣上自永安公主入殿后，大都微垂着眼饮茶，并没给永安公主多少眼神，在太后娘娘与永安公主笑语时，也并不插话，好似看着并不在乎永安公主，可在永安公主忽然孕吐时，捧握着茶杯的手，立即一紧，抬眸看向太后娘娘身边的永安公主，眸中关切，藏得再好，亦因太满而不由流露出几分。
温蘅以手掩口，侧着身子，难受地干呕了几下，感觉整个身子都似在痉挛，一下子被抽光了全部的力气，虚弱恶心地连句话也说不出来。
太后在旁看得心疼，一边轻拍着阿蘅的后背，一边关切急道：“你看你这样子，时时离不得人照顾的，还和哀家闹说着想回青州琴川，这怎么行呢？！”
在与明郎和离后，温蘅原有试着和太后娘娘提说，想带着父亲，回青州琴川，住段时日，太后娘娘自然不肯，她一则疼爱阿蘅，怎舍得让阿蘅离开她身边，一则阿蘅怀有身孕又无丈夫，她怎么放心她一个人回琴川生养，遂坚决不允。
太后看阿蘅干呕了一阵，人虽缓过来了，可脸色都白了，半点精神劲儿都没有，遂扶她起身，让她到慈宁宫内殿榻上躺歇一阵，皇后等听了，便都纷纷请退，皇帝是真想留下看看她，可实在没有立场、没有理由，遂也只能向母后请退离开。
他人回到建章宫批看折子，可总是分心走神，回想她在慈宁宫中难受干呕的情形，心也跟着难受，根本静不下心来批阅奏折，如此精神游移了好一阵儿，皇帝干脆掷了折子，传了郑轩来问，女子孕吐可能治好？
……这又不是病，哪里谈得上治不治的好？！
郑太医暗暗腹诽，无奈地恭声回道：“孕吐是女子怀孕必有症状，无药可治，起先是会难受些，但等孕期满三个月，自然会渐渐好转，孕吐次数逐渐减少，直至于无，永安公主因体质问题，是比旁的孕妇孕吐得厉害些，但等孕期满了三月，自然就会渐渐减少孕吐，陛下不必担心。”
皇帝怎能不担心，他回想她难受的样子，心都要揪起来了，如此担心了好一阵，转念又想，当初他在母后腹中时各种闹腾，令母后十分难受，孕期受苦甚于旁人，这孩子在她腹中，也如此闹腾、折腾生母，岂不是说他为生父的可能性更大了些，超过五成。
皇帝这般一想，心中又浮起了欢喜，欢喜了没一会儿，又为她的身体担心，如此颠来倒去，更是静不下心来，一定得要再见见她才行。
他原想借口陪母后用午膳去看看她，但又想，她与他同桌，大概是吃不下饭的，她现在怀着孩子，可得多吃些，遂只能按捺着熬过了午时，直等到估摸着她和母后已用完午膳，方往慈宁宫去。
去到慈宁宫时，宫内阗静无声，宫人回说母后与她俱在午憩。
皇帝心思一动，示意赵东林安排人支使开她所在偏殿外的慈宁宫宫人，悄往殿中走去。
他放轻脚步，拂开重重帐幔，静走至榻边，见她正沉沉昏睡，面色苍白憔悴，睡梦中亦眉尖微蹙，似仍受身体之苦。
皇帝先前听宫人说她午膳没用多少，就又都吐了，再看她这般睡中仍然不得安宁的模样，心疼不已，他人在榻边坐下，凝望她睡颜许久，低下身子，伏在她的腹前，对她腹中孩子轻道：“你要乖一些啊 ……”
自然无人回应，可皇帝心中，却泛起细细密密的欢喜，这样坐在她身边、与她腹中的孩子说话，于他来说，是多么奢侈的时光，皇帝近乎贪婪地享受着这样岁月静好的时候，无需再压抑自己，毫无顾忌地凝望着他日思夜想的美丽面容。
望着想着，平素压抑的情思，如潺潺流水淌过心怀，皇帝心潮暗涌，眸光落在她淡樱色的朱唇处，情难自禁地倾身凑前，欲悄亲香泽，一解相思，却听身后突然响起一声轻呼：
“……弘儿……”

第127章 二更哟
皇帝心中一惊，身体如石化僵直不动，慢慢抬起了双手。
他既是后悔自己沉浸在这岁月静好的气氛中，竟没听见母后进来，又是恼怒外头的赵东林是死了不成，竟不扯一嗓子，提醒提醒他，再就是庆幸自己只是倾身凑前，还没悄悄吻上那处柔软的所在，用慢慢抬起的双手，抓住盖在她身上的薄被两角，往上拉了拉，而后“淡定”地转身站起，轻声问道：“母后，您怎么来了？儿臣听宫人说您也在午憩，还准备看看阿姐后，再去悄悄看看您呢，您怎么过来了？”
太后原有午憩的习惯，也是在午膳过后，卧在寝殿凤榻上阖目休息，但她心里，总念着阿蘅难受的模样，阖目许久，也没有半分睡意，遂又起身，来偏殿看看阿蘅可睡得安稳。
她走至偏殿外，见除了随侍阿蘅的侍女外，赵东林并几名御前宫侍，竟站候在殿门外，心道难道阿蘅也没睡着，皇儿在里头陪她说说话？
太后见赵东林张口要喊，制止了他的动作，轻步走入殿中，听里头半点声音也没有，觉着有点奇怪，手拂着重重帐幔，往殿内深处走去，见坐在榻边的皇儿，竟倾身靠在阿蘅身前。
太后惊唤了一声，见皇儿把阿蘅身上的被子，往上拉了拉，而后转身站起，一脸平静地问她怎么过来了。
太后静了静道：“……哀家不放心阿蘅，过来看看……”
皇儿含笑道：“儿臣也是呢，听宫人说阿姐今日午膳都没用多少，就又都吐了出来，心中担忧，阿姐是有身子的人，总吃不下东西怎么行，儿臣想着近来应季的枇杷，甚是清甜可口，孕妇或会爱吃，遂过来看看阿姐，并想问问她爱不爱吃这个，若喜欢，就回头派人送些到她府上，可进来才发现阿姐睡得正香，不好打搅的，原是要走，但看阿姐身上的被子滑得太低了些，怕她着凉，就顺手帮她往上拉了拉……”
他说着十分真诚地望着她问：“母后您觉着这被子会不会太薄了点？阿姐盖这个，会不会容易着凉？”
太后看了皇儿一眼，走近榻边，伸手捻了捻被角，确实是有点太过轻薄，轻对皇儿道：“你倒细心。”
皇儿嘿嘿笑道：“自然得细心些，阿姐现下怀着的，又是明郎的孩子，又是母后的外孙，是天下第一金贵之躯，不能出半点差池，儿臣也盼着能早日见到这孩子呢。”
太后闻言轻笑，“既这般喜欢孩子，怎么到现在都没当上爹？哀家盼做祖母，都盼了好几年了。”
皇儿听了这话，倒也不失落，只是望着榻上的阿蘅道：“儿臣福薄，暂还没到为人父的时机，先当上舅舅，也不错。”
太后听到“福薄”二字，想起了去夏冯贵妃不幸流产一事，不由心生哀意，她轻叹一声道：“若贵妃的孩子，好好地生下来了，现在，都该有七八个月大了，或能搀着人的手，在地上走上一两步了。”
皇儿见她伤感，低声劝她道：“儿臣还年轻，孩子早晚会有的，母后别急……”
正说着，忽听急切脚步声近，是神色仓皇的赵东林，匆匆打帘近前，躬身急道：“太后娘娘，陛下，飞鸾殿那边来人说，容华公主悬梁自尽了！”
原是今日公主午憩，一反常态地不要宫人打扇伺候，宫女们遂都侍守在寝殿殿门外，在晴暖的春风轻拂中，渐都有些昏昏欲睡时，忽听殿里头“砰”地一声响，像是桌椅之类的摔地上了。
宫女们不放心地互看了一眼，朝内恭声唤问，公主殿下可有吩咐，但殿内并无人声回应，宫女们心有不安，大着胆子推门入内，见公主竟自悬白绫，把自己吊在梁上，方才那“砰”地一声响，就是公主踹翻了脚下的葵花凳所发出的。
众宫女被吓得魂飞魄散，忙将公主救了下来，一拨人忙着照顾公主，一拨人忙着去请太医，一拨人忙着来报与太后，太后知悉，自然是震得心神欲裂，忙与皇儿赶至飞鸾殿，看看嘉仪到底如何。
但嘉仪却不肯见她，知道她来了，忙将自己裹在被子里，朝锦榻内侧滚，口中泣道无颜面见母后。
太后心急如焚，苦劝容华让她看看，但容华公主却在里头死死地攥着被子，就是不撒手，皇帝在旁瞧着，看母后都急得快掉眼泪了，懒得再听妹妹唱戏，直接手抓着被子，干脆利落地给扯了。
容华公主突然没了遮蔽，愣了一下，然后以袖遮面，继续嘤嘤哭泣，太后看到嘉仪脖颈处的红痕，后怕不已，又急又气，“好好的做什么傻事？！你是要把哀家吓死不成？！”
容华公主哽咽着道：“母后总是不来看我，我以为母后永远不肯原谅我、永远不要我了……没有母后关心爱护，女儿孤零零地活着，有什么意思，还不如死了干净……”
太后自将嘉仪禁足飞鸾殿，一个多月没来看她，并非是因为不再爱她的缘故，而恰恰是因为太爱了，怕自己来看她一眼，就会心软放她出来，不利于嘉仪好生反省，故而一直没来。
她看嘉仪躺在榻上掉泪，心中一酸，也掉下泪来，“母后怎会不要你……母后只是希望你能好好反省，把错处都改了，真正做个乖女儿……”
容华公主见母后哭了，忙下榻朝母后跪下，抱着母后双膝求道：“母后，女儿知道错了，真的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敢惹您伤心掉泪了，您就原谅女儿这一次吧，女儿以后再也不敢了，您相信女儿，求求您相信女儿……”
皇帝深知妹妹性情，知她对明郎的执念，可不相信她偏偏在明郎和离的时候，突然悔悟了，但他在旁看着听着，也并不揭穿，一是到底是一母同胞的亲妹妹，关了这么些时日，也算是给了她一个教训了，二是妹妹把自己这么一吊，恰好把自己方才在慈宁宫“给阿姐盖被”的事，给岔了过去，母后或许方才心底还存有一丝疑虑，但此刻被嘉仪上吊这么一闹，一时也想不起来什么了，这一点，他倒要感谢妹妹。
皇帝心有余悸地望着母后与妹妹相拥而泣，想着仍在慈宁宫安睡的她，在心底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慈宁宫偏殿之中，温蘅这一午憩，直睡了一个多时辰，她睁眼醒来时，见自己身上的被子，不是睡前所盖的那条品月色双鹤纹薄被，而变成一条海棠色宝相花纹的，比先前那条，略厚了些。
她微微一愣，又听见外间似有轻微的说话声，起身下榻，整理仪容，打帘走至外间，见在外头屏风前饮茶闲话的，是太后娘娘与圣上，还有多时不见的容华公主。
容华公主一见她，立在太后娘娘期待的目光中，急步上前，朝她屈膝行礼，柔声唤道：“阿姐！”
温蘅刚醒没多久，还有点懵懵的，这一下子，还没反应过来，容华公主又紧紧握住她的双手，目光诚挚，嗓音恳切，“从前都是小妹无知，做下许多错事，以后再也不敢了，请阿姐宽宏大量，饶恕小妹从前种种，往后我们姐妹一心，共同侍奉母后可好？”
太后娘娘在此，温蘅也不好驳人脸面，只能不动声色地轻抽出了手，淡淡笑着，点了点头。
太后见了自然高兴，她将嘉仪与阿蘅拉坐至身边，又望向一旁的皇儿，惟愿自己在这世上最重要的三个人，一世和睦才好。
皇帝始终心念着她中午没怎么用膳，见她醒了，立让人呈上她喜欢的湘波绿、枫茶糕等并一盘新贡的白沙枇杷，希望她能多少用些。
皇帝知道，他动手剥，她定是推辞不吃的，遂小心翼翼地剥了一只枇杷，说要“孝敬”母后，母后果然如他所愿，将那剥好的枇杷，转递与她道：“吃吃看喜不喜欢，若喜欢，回头出宫时带些回府。”
皇帝看她低头嚼吃了，心中美滋滋的，又捡了一只，动手剥皮，这回太后也咬吃了一点，笑道：“年年清明时节，底下都上贡应季枇杷，可哀家在宫里吃了这么些年，再没吃过当年先帝带哀家出宫踏青时，在山野摘吃的好滋味。”
皇帝笑问：“母后可还记得是在哪里？也带儿臣去享享口福。”
太后笑摇了摇头，“那时跟着你父皇微服出宫游玩，一路上都是跟着你父皇走，哪里认得路，只记得大概是在灵山曲江附近，到底是在哪儿，也记不清了”，她感慨着道，“算来，已经多少年没到郊外走走了……”
皇帝道：“现在也正是踏青的好时候，要不，儿臣明日陪您出去走走？”
太后笑着点头，伸指轻点了下容华公主眉心，“也好，嘉仪这些天也闷坏了，一道出去散散心。”
大梁有清明踏青之俗，上至王公贵族，下至平民百姓，至清明时节，皆乐至郊外碧野芳树地，游玩赏景，抵暮而归。
因太后想着一大家子出行，热闹一些，不仅皇后与四妃微服同行，阿蘅那边的温父、温羡，也一并给叫上了，若放在从前，明郎定是要一起的，可现在明郎和阿蘅和离，还似因和离一事颓丧了好些时日，最近才振作起来，若叫来一起踏青，不知会否伤情尴尬，遂未传旨命他同行。
一行人坐车至灵山脚下，曲江之旁，虽然放目尽是杨柳绿丝烟、繁花郁金红的好景色，但容华公主实无心情赏景，她望着母后与那温蘅亲亲热热，心中不豫，脚步也不由慢了下来，渐渐走在人后，暗暗生着闷气，努力思考要怎么让母后不再这般看重温蘅，怎么出了心中的恶气，想得出神，也就没注意有道身影，默默地走到她身边，轻道：“公主殿下……”
这四字声音再熟悉可恶不过，容华公主立如炸毛的猫，几要跳起，一脸警惕地望着来人，“做什么？！”
“微臣只是想提醒公主殿下一句，永安公主是您的姐姐，公主殿下最好真诚相待，切莫心生歪念，小心害人终害己。”
容华公主对这人是又恨又怕，不肯露怯，大着胆子昂首道：“你……你是个什么身份？！胆敢来教训本公主，本公主凭什么听你的？！”
“公主殿下最好听进微臣的话”，温羡微微笑道，“不然微臣心急，看到永安公主有什么意外，就会想早些与公主殿下您完婚。”
“你！！”容华公主又怒又急，“你想完婚就完婚吗？！你想得美，本公主不肯，母后也不会听你的！！”
“太后娘娘听不进微臣的话，却听的进永安公主的话，微臣若请永安公主帮忙说说，公主殿下以为，太后娘娘有无可能应允呢？”
容华公主一愣，见这温羡继续淡笑着轻道：“微臣今年二十有四了，这年纪，早该娶妻成家了，微臣的父亲，也盼着微臣早日娶妻生子，为了孝道，为了传家，于情于理，微臣都该早日完婚，太后娘娘通情达理，又有永安公主帮忙劝说，想来不会拒绝。”
容华公主感觉自己像掉狼窝里了，又气又怕又恨，她咬牙切齿地怒瞪着身前人道：“人有旦夕祸福，她若有什么意外，就都是本公主害的吗？！她要站那儿被雷给劈了，也是本公主招的雷吗？！本公主又不是电母！！”
温羡淡淡道：“殿下不是电母，是永安公主的妹妹，若真有雷将落下，公主殿下您身为妹妹，最好去帮永安公主挡一挡，总之永安公主有何意外，微臣都是要往您身上想一想的。”
容华公主简直要被气死了，她脸都给气鼓气红了，却不知她走在人后、红着脸与温羡茕茕私语的情形，看起来颇向女子羞羞怯怯地与心上人说悄悄话，太后娘娘原对嘉仪昨日说对明郎再无情思，心存疑虑，此时看着这情景，倒信了几分，收回后看的目光，笑着道：“嘉仪与温羡，瞧着倒真像有缘的。”
温蘅不语，一旁的皇帝，也没接话，他目望向前方不远处的两男两女，心头微沉，那手搂着一曼妙女子的锦袍男子，瞧着像是明郎。

第128章 陆峥
及走近些，果真是明郎，而他手搂着的身姿曼妙的女子，就是那日在倚红楼为明郎斟酒的花魁珠璎。
据底下人报说，明郎将这珠璎赎买下来，带回府中，发酒疯说要娶她为妻，华阳大长公主自然不允，两人在明郎房中大吵一架，吵架内容不为人知，但这一架过后，明郎似清醒过来，未再坚持要娶珠璎为妻，华阳大长公主也心平气和了不少，没再嚷着让人将这名妓给叉出府去，明郎将这赎买下的珠璎，养在一处私宅之内，有时入夜不归武安侯府，而是往在这私宅处，也有时王侯宴饮冶游，会与之同行，譬如今日。
他们这浩浩荡荡的一行人，走近了些，明郎与他身旁的男子，也都看了过来，他们微微一愣，即携那珠璎与一小女孩上前行礼。
皇后早听说弟弟先前颓废买妓之事，这还是第一次亲眼所见，她看弟弟精神劲儿倒是好的，眉宇间没有半分颓意，人似从前玉树临风，是京城中数一数二的清俊男儿，只是从前明亮璨然的一双眸子，如蕴华彩，如今却寂如静潭，不起波澜，他身边那位年轻娇艳的美貌女子，绮罗华裳，妆容慵妍，显然是被他们这行人的身份震到了，花容失色地随明郎向他们行礼，怯怯地紧贴在明郎身边，如蒲草攀附磐石。
若非明郎和离后性情大改，做下这等惊世之举，这样的女子，怎么有机会面见天颜？……
皇后在心底叹了一声，心中十分担心弟弟，而陆惠妃见到来人，则欢喜地眉开眼笑，她已有许久没见到兄长陆峥，而兄长身边的小女孩、她四岁的小侄女稚芙，一见到她，也高兴地合不拢嘴，礼还没行完，就朝她扑过来唤道：“姑姑～姑姑～”
当然，她才刚朝她迈出半步，即被哥哥给拉抱住，哥哥神色恭谨地代女告罪道：“小女年幼无知，不懂礼数，还请太后娘娘、陛下恕罪。”
太后不理朝事，对许多朝臣，都只是略有印象，至于出身何处、担任何职，就常常记不清楚，她看身前这与温羡年纪相仿的年轻男子，瞧着与惠妃相熟，猜测着笑问：“这是宁远将军吧？”
“是”，剑眉星目、身形俊健的年轻男子，恭声回道，“微臣陆峥。”
惠妃的父兄皆入军从武，前些年，在与北蛮一战中，立下大功，父子皆被授予显赫军职，惠妃之父陆远道受封二品威武大将军，人称陆大将军，惠妃之兄陆峥受封三品宁远将军，人称小陆将军，惠妃也因父兄之功，从九嫔之末的充媛，一跃成为仅次于贵妃的惠妃娘娘。
冯贵妃在旁无声瞧着，心中歆羡之情，不由上浮，她的族人虽也兢兢业业，为圣上江山死而后已，可到底能力有限，所担任的，也都是旁人可代的文职，并没什么特别之处，他们所能做的，也就是恭谨为臣，恪守大梁律法，清正谦廉，不给她这个宠妃，拖后腿就是了。
如若她的父兄，能有陆惠妃父兄之能，也许她早就百尺竿头更进一步了，去年夏天也不必拿那个可怜的孩子来博，如若她背后能有这样坚实的家族倚仗，她这个宠妃，也不必做得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生怕哪天圣上弃了她去，地位一落千丈，自可像陆惠妃那般，自有底气，哪怕淡宠，亦无所畏惧。
冯贵妃心有凄凄，想到昨日离开太后娘娘的慈宁宫后，她因不满陆惠妃近日总是有意无意地越在她前头，言辞间暗暗敲打了她几句，但陆惠妃竟无半分畏色，装作听不懂似的，不把她的话，听在耳里，一副底气甚足的模样。
这样目中无她的底气，是从上林苑开始的，而在上林苑，她一手策划了白猿发狂伤人一事，尽管她将祸水东引，将种种线索，都指向了华阳大长公主，可难道不慎有什么痕迹留下，叫陆惠妃发现了，陆惠妃知道她密谋此事，一旦被揭将受到严惩，所以一反常态地轻视她？……
可若陆惠妃真知道是她密谋了狂猿一事，为何密而不发，并不揭于人前？……她的位分，在她之下，只要她将她扳倒，她的地位，就仅次于皇后娘娘，若她手中真的握有她密谋的证据，为何不禀报圣上，将她拉下贵妃之位……
冯贵妃一时想不明白，心里头正絮絮烦乱时，耳边又响起了太后娘娘宽和的笑声，太后娘娘笑对陆惠妃之兄——宁远将军陆峥道：“在外头就不必拘礼了，孩子想同姑姑亲近，有什么过错呢？”
二十有四的宁远将军陆峥，“是”了一声，松开了拉小女孩的手，女孩儿没了束缚，立马高高兴兴地扑到陆惠妃的怀中，开心唤道：“姑姑～”
陆惠妃将小女孩儿亲昵抱起，女孩手搂着她的脖颈，歪着头问：“姑姑，我有好久没有看见你了，你怎么不来看我呢？”
陆惠妃上次见小侄女，还是回家省亲的时候，她握着侄女的小手道：“姑姑住在宫里，回家不方便呢。”
太后听了笑道：“以后想见，让人将她接到宫中玩上半日就是，皇儿没有子嗣，宫里安静过头了，哀家也想听听孩子的笑声。”
陆惠妃忙谢太后娘娘恩典，又让小侄女快些跪谢太后娘娘，四岁的小女孩陆稚芙，听姑姑的话，有模有样地叩谢太后道：“芙儿多谢太后娘娘，愿太后娘娘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小嘴甜的，令众人都笑了起来，原本太后等人在此处遇见沈湛，还见他携妓出游，是件尴尬事，但有陆氏父女这么一岔，气氛松和了许多，皇帝暗看温蘅，见她撞见明郎携妓游春，依然神色平静，并没什么特别波动，而明郎带着那珠璎、在这样的场合下，与她相见，眸中也没有什么特别情绪，二人看起来，倒真像是已经放下旧情的寻常旧人一般。
但，这也只是表面看来而已，皇帝知道，她对明郎的爱有多深，也知明郎亦然，所谓携妓出游，哪是什么移情别恋，大抵还是伤情自弃之举，他赐封明郎为三品昭武将军，满足他心底的从军之愿，但明郎人到了军中，却也并不勤于练兵习武，每日里松松散散，有时时辰还没到，他人就已离了军中，往他新打造的“温柔乡”去了。
皇帝悄看温蘅、沈湛的目光，渐移至“新温柔乡”处，珠璎被圣上的眼神，看得身子僵硬发凉，真恨不得这世上能有失忆药，让她将那日倚红楼的事，忘得一干二净才好。
自随武安侯近前行礼，悄望见当今圣上，正是那日闯入倚红楼雅间的“六哥”，她的心，就直往下沉，那日在倚红楼，武安侯所说的话，也许只是一时醉语，也许真有几分真，如若真有几分真，那话中的深意，令人惊惧，而听到了这些话的她，日夜惶恐不已，此刻在圣上的目光下，更是手足冰凉，只觉自己置身在断头台，生死就只在圣上一念之间。
珠璎惊惧之下，不由靠向将她赎买、并待她不错的武安侯，以求庇护，温蘅静看着这位名妓与明郎亲近，心里头倒真是平平静静，如山风无声地掠过岚川，并没有什么气急之感，只是担心明郎。
自和离后，明郎日夜买醉之事，一直传入她的耳中，她心中着急，担心他喝坏身体，担心他自此一蹶不振，很想去看看他、劝劝他，但又怕此举予了他希望，自此又藕断丝连，与他牵连不断，反是害了他，遂强忍着不去，只是让人悄悄打探着他的消息。
如此过了几天，她又听说明郎流连风月之地，夜夜歇宿在倚红楼名妓珠璎房中，她闻言愣了半晌，静思许久后，原本忧灼的心，反倒渐渐平静下来了。
她与他相识相爱、曾为夫妻，怎会不了解他，若说醉酒或是一时伤情，流连风月，真是过了，明郎有所谋，召妓有所谋，醉酒有所谋，她不知他所谋为何，她只担心，他所谋之事，会淬成一把利刃，割伤了他自己……
温蘅心有隐忧，这等场景下遇见明郎，却也无法言说，亦不知，该如何说，明郎在人前，似也不想与她有过多牵扯，并不与她言语，如此沉默着，曾经的夫妻，对面相见，竟俱是不发一言。
皇帝因想着母后已走了许久，她又怀着身孕，也该歇歇，此处风景颇佳，可停下休息，遂命人在芳树下陈设锦席，罗列杯盘，温蘅陪太后坐在花树下，为放松心神，望向山花烂漫处，见那个名为稚芙的小女孩，在花间开开心心地采摘着野花，不由地手抚上腹部，忍不住想，她腹中的孩子，会不会也是个女孩呢……
那个可爱的孩子，听说是惠妃之兄陆峥唯一的孩子，是他的发妻叶氏所生，可天不假年，叶夫人不幸难产过世，留下一女，陆将军此后再未娶妻，也未纳妾，独自一人，抚养爱女至今。
温蘅正想着，见那女孩捧着满怀花草跑过来了，一个个地问陆惠妃它们的名字。
问着问着，陆惠妃被问倒了，她识得许多名贵花卉，可认不得这些山野之花，望着侄女手中的一株碧草，面现难色，答不出来。
温蘅正要帮忙解惑，就见陆峥弯下身子，蹲在女孩身边道：“这是蘅。”
“蘅？”女孩像是第一次听说，面露不解，“能吃吗？”
陆峥淡笑，“是一种香草，《九歌》云：白玉兮为瑱，疏石兮为芳，芷葺兮荷盖，缭之兮杜蘅……”
皇帝见陆峥念着念着，眸光看向了温蘅，唇角微微一抽。

第129章 缘启
“……白玉兮……为瑱……疏石兮……为芳……芷葺兮……荷盖……缭之兮……杜蘅……”
小女孩稚芙，磕磕绊绊地重复着父亲的话，不解地问道：“爹爹，你在说什么呀，我听不懂……”
陆峥手搂着她道：“这是屈子所写的《九歌&#183;湘夫人》，这几句意思是说，用细腻润白的美玉做成镇席，在各处陈设芳香的石兰，在荷叶屋顶上加盖白芷，让杜蘅的香气缠绕四方……”
稚芙手握着蘅草问道：“我还是不太懂，好好的，为什么要在房子里面，放这些花草啊？”
陆峥柔声道：“因为湘夫人要来了啊，湘君与湘夫人约好相见，为了迎接湘夫人，湘君在静水中央，用香木筑屋，用奇花异草装饰，等待着湘夫人的到来，蘅草就是湘君特意捡选来装饰香屋的其中一种香草，你闻闻看，是不是很香？”
稚芙听父亲的话，低首深深地嗅闻，被蘅草的香气，薰沁得笑容满面，她道：“爹爹，我喜欢这个蘅草，我也要把它带回家去，装饰我的房间”，正是学字年纪的她，又好奇问道，“是哪个蘅字啊？”
陆峥轻握着她的指尖，一边在她掌心一笔一画地写下杜蘅之“蘅”，一边轻轻道：“此字寓意美好，常有女子用作芳名，读来口齿噙香”，他说着眸光微抬，自温蘅面上一掠而过，低声道，“公主殿下的芳名，正是一个蘅字。”
稚芙正在心中惊叹此字笔画之多，闻言立看向温蘅，为她着急道：“哎呀，这个字写起来好麻烦的！”
温蘅轻笑出声，稚芙见公主殿下瞧着甚是温柔可亲，不由朝她走近了些，又走近了些，她嗅到公主殿下身上传来淡淡的清新香气，追着闻去，牵起温蘅的一只衣袖，用力嗅了嗅，手抓着衣袖回头道：“爹爹，公主殿下身上，也是香香的，好好闻啊！”
陆峥立轻声斥道：“不得对公主殿下无礼！”
他要将女儿抱开，却为温蘅笑着制止道：“没有事的。”
温蘅自袖中取出一只香囊，递与稚芙道：“你闻闻看，是不是这个味道？”
稚芙手接过这只香囊，边嗅边点头道：“就是这个味道，有点点像蘅草，又好像融了其他的香味，从来没有闻过呢。”
“好灵敏的鼻子”，温蘅轻刮了下稚芙的鼻尖，笑道，“这是我从前无事时调配的，里头确实混了蘅香，你若喜欢，就送给你好不好？”
“喜欢，我喜欢得紧”，稚芙脆生生道，“谢谢公主殿下！”
她走扑到陆峥怀中，仰起巴掌大的小脸道：“爹爹，你帮我收着吧，我怕我弄丢了。”
坐在锦席一旁的皇帝，默默看着陆峥将那香囊收入袖中，将口中的脆枣，嚼得嘎嘣脆响。
碧野芳树，流莺啼鸣，陆峥可注意不到这点颇有咬牙切齿意味的嚼枣声响，他倍加小心地收好香囊，朝温蘅躬身拱手，再一次替女儿表达谢意，“多谢公主殿下。”
温蘅看稚芙这小女孩儿，真是越看越可爱，越看越喜欢，她含笑轻抚了下她稚嫩的脸颊，朝陆峥道：“不必谢，就当是我今日，送给令爱的见面礼罢。”
“礼物？”稚芙闻言神情认真道，“爹爹说，来而不往非礼也，公主殿下送我礼物，那我也要送回礼的。”
她努力思索了一会儿，实在不知送什么回礼好，问父亲道：“爹爹，我该送公主殿下什么礼物呀？”
陆峥轻笑，“公主殿下的礼物，是送给你的，这回礼，你也要自己想。”
稚芙“哦”了一声，又认真思索了一会儿，双眸一亮，“我知道了！”
她拉着父亲的手道：“爹爹，我们把公主殿下请到家里做客吧，就像湘君在用心装饰的香屋里，等着湘夫人来一样～”
陆峥不语，只是看向温蘅，稚芙见爹爹不说话，又转向温蘅，“公主殿下，您愿意来我家中做客吗？我和爹爹会像湘君一样，把房间装饰得漂漂亮亮，走到哪里都是香喷喷的！”
温蘅与陆峥今日初见，并无交情，当世又有男女之防，她就这般上门做客，自然不大妥当，可稚芙满脸期待地望着她，她也不好当场拒绝，正为难不语时，稚芙又已上前牵住她的手问：“公主殿下，这个回礼您喜欢吗？”
皇帝不久前觉得这小女孩十分可爱，此刻觉得她甚是烦人，他想出言打断她的邀请，可明郎在此，事涉到她，他好似没有出言的资格，哑着喉咙，说不出来。
陆惠妃同为女子，见一向通情达理、善解人意的永安公主迟迟不语，猜到她是心有顾虑，如此单独上门做客，太过亲近，遂笑道：“过段时日，是芙儿的生辰，公主殿下如不嫌弃，肯去她生辰宴上坐坐，芙儿一定很高兴。”
她说着看向稚芙，笑问：“芙儿，你想不想请公主殿下贺你又长大了一岁？”
稚芙双目晶晶亮地直点头。
这般寻常赴宴，倒无不妥，温蘅遂笑接道：“那我到时候，定备好贺礼。”
稚芙“哎呀”了一声，像是又高兴又苦恼，“公主殿下又要送我礼物，那我又要送回礼了，送什么好呢？”
童言天真有趣，引得在场女子，皆笑了起来，至于男子们，则各有各有心思，如此在芳树下歇坐笑语了好一段时间，众人起身离席，继续踏青，渐渐走散开来，温蘅有心事挂怀，慢慢走停在一泓碧水前，眸光静望着远处的晴岚青山，心中诸思，如万条柳丝牵扯，纠缠到一处。
她如今所忧，一是明郎，她猜测明郎有所谋，但不知他所谋为何、蕴有多大风险，她有心要问，却不知该如何问，明郎似也有意与她冷淡，纵是她问，或也不会言说，她担心明郎所谋之事，反会伤了他自己，圣上虽是个背仁忘义的贪色之徒，但在政事上，并不糊涂无能，她担心明郎将自身置于险境，会招来杀身之祸……
她所忧之二，是为兄长，兄长有意设下玉鸣殿之事，并有意告诉她，他是在利用她，他所作所为，皆为权势，皆为能与世家子弟平起平坐，不再受寒微出身拘束，早日青云直上。可她深信兄长为人，并不相信兄长的这些话，她相信兄长定然另有苦衷，什么样的苦衷，能让兄长去做下这样的事，宁可她误解他是个卑劣逐名之人，也要与她保持一定距离，她但凡想想，便觉心忧……
原先圣上其人，是她心中的最大隐忧，但这些时日下来，他竟真像是放了手了。所谓的昭告天下，册封为永安公主，她原先以为定然没有这么简单，圣上定有私心，她一直暗暗小心警惕着，可小心了这么久，圣上竟真像是接受了她的新身份，对她，再无过分言行举止，私下里，也没有再纠缠过她一次半次，看着，倒像是转了性了……
……真……转了性吗？……
温蘅正出神地想着心事，忽觉手心发痒，低首看去，原是稚芙在轻挠她的掌心。
温蘅正要弯身说话，就听有人轻斥了一声，“芙儿，不得对公主殿下放肆！”
是走过来的宁远将军陆峥，稚芙原是嘻嘻笑着，见父亲冷了脸色，立垂落了手、耷拉了唇角，像只小兔子一样，蔫巴了双耳。
温蘅笑摸了摸她的头，柔声道：“没有事的。”
陆峥走上前来，代女赔罪，“芙儿年纪小，微臣平日里，宠得她不知礼数，还请公主殿下恕罪。”
温蘅道：“小孩子爱玩而已，陆将军不必挂怀。”
她这话说完，却见陆峥神色微怔，温蘅不解地问了一句，陆峥回过神来笑道：“朝堂同僚，皆称微臣父亲为‘陆将军’，到我这里，总是叫一声‘小陆将军’，微臣平日很少听人称呼‘陆将军’，一时没反应过来，公主莫怪。”
温蘅听“小陆”谐音“小鹿”，再看身前英姿飒爽、身形俊健的男儿，不免觉得反差有趣，忍不住微浮笑意。
陆峥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负手笑道：“公主若觉‘小陆将军’唤着拗口，也可唤微臣表字，微臣表字逸之。”
温蘅不语，陆峥浅笑着道：“可是‘陆逸之’谐音‘鹿一只’，公主殿下听着更觉拗口？”
温蘅忍不住轻笑出声，陆峥亦笑，“微臣听说殿下是青州人？”
温蘅道“是”，陆峥道：“青州山水秀雅、人杰地灵，青州之鹿，定也轻灵若仙，没有公主殿下眼前这只，粗笨憨蛮。”
温蘅想不到小陆将军身为武人，说话这般文雅风趣，淡笑着道：“将军太自谦了，青州之鹿再好，也不过是寻常活物而已，哪及将军碧血丹心，保卫河山。”
陆峥道：“微臣身为武将，为陛下守卫山河，乃是本职所在，不敢受赞。”
他微一顿又道：“原应不敢受赞，可听公主殿下如此说，微臣心中，欢喜难抑。”
温蘅一怔，又听陆峥忽转话头问道：“微臣听说青州踏青风俗，有别于京城，颇有屈子之风？”
温蘅略一静道：“……青州踏青时节，男女老少，都会来到青山绿水之间，采摘香花香草编戴花环，用山泉水浣洗双手，涤清邪气，说起来，确实颇有屈子之风。”
“公主殿下所言，真似屈子所写”，陆峥静望着身前的女子道，“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
稚芙可听不懂这些，只听到“花环”二字就两眼放光，摇着陆峥的手道，“爹爹，我也想戴花环……”
陆峥弯下身子，语气无奈道：“可爹爹不会编这个”，他看向温蘅，稚芙也随他看向温蘅，仰着一张小脸道：“公主殿下，您能教我怎么编花环吗？”
温蘅怎么能拒绝得了小女孩的这样一个请求，遂含笑点头，牵着稚芙的手，携她走至花海之中，采花编戴。
春光明媚，山野花海烂漫，年轻窈窕的紫衣女子，牵着一伶俐可爱的小女孩，漫走在姹紫嫣红的花海中，烟紫的裙裳，如天边的流霞，拂过丛丛香花，美得宛如画卷一般，令人赏心悦目，引得众人纷纷抬首看去。
陆峥走至沈湛身旁，边目望向徜徉花海的美丽身影，边问道：“侯爷与公主殿下的和离因由，京城流言纷纷，真假难辨，不知逸之可否有幸，能从侯爷口中听到实情？”
沈湛道：“……缘尽而已。”
“既有缘尽日，便有缘启时”，陆峥含笑看向沈湛问，“在下对公主殿下倾慕已久，想与殿下另结鸳盟，侯爷不介意吧？”

第130章 劲敌
皇帝站得离明郎并不十分远，正听温羡轻声汇报定国公一案调查进度，听着听着，陆峥嗓音清亮的话语，随风传入了他的耳中，皇帝抬眸看向那个海蓝的身影，觉着牙根子有点痒痒。
陆峥不知此刻圣心如何，仍只望着静默不语的沈湛，“侯爷可还记得三年前，在下自漠州返京，曾途经青州。”
沈湛今日携珠璎出游踏青，专往风景佳丽、人烟密集处走，无非就是想坐实自己放浪忘情的声名，他一路随走着，在灵山脚下，遇见了带着女儿、家仆等人的宁远将军陆峥。
他与陆峥，虽同朝为官，但之前一为文臣，一为武臣，并无多少交情，唯一的朝事交集，也就是三年前漠北一役告捷，陆峥自漠州返京，途经青州，当时身为青州刺史的他，曾尽地主之职，协助安排军队休整。
沈湛不知，言称要与阿蘅“另结鸳盟”的陆峥，这时提这件事有何用意，仍只静望着他不语，等着他的下文。
陆峥眉宇笑意清淡，不疾不徐道：“那时在下率领军队在青州休整数日，曾蒙其时身为青州刺史的侯爷招待，在下在那时，其实即已对永安公主一见倾心，只是知悉侯爷与公主彼此有意，君子不夺人之美，故而并未主动与永安公主结识，默默离了青州，将这心意埋在心底。
后来，圣上下旨赐婚，永安公主远嫁京城，侯爷与公主结成美满眷侣，恩爱名声传遍京城，在下更是不会横插一脚，只是在心中祝福两位恩爱白首而已。
可，世事难料，没想到两位并没有恩爱白首，而是成亲仅十几个月，就选择了和离，在下并非圣人，虽对此心生感叹惋惜，但也不免生出些希望，当世女子改嫁是常事，永安公主尚且如此年轻，且又怀有身孕，一个人生养实在辛苦，在下愿做她此后的夫君，好好地照顾她一生一世。
在下心中做如此打算，但转念又想，侯爷与公主会否只是一时气急和离，一旦气消，便会和好复合，如若是这般，在下在这时候，向公主殿下表露情衷，实是不妥，遂只好亲口问问侯爷和离因由。
在下心中原有顾虑，但既然侯爷直说‘缘尽’，这顾虑便如烟消云散，想来在下此后追求永安公主，甚至有幸与永安公主结为夫妇，侯爷也不会介怀？”
身前男子眸清如水、淡笑如风，端直爽落地似岩松青竹，可沈湛心底，却直觉此人城府深不可测，他沉凝不言，见陆峥唇际笑意渐深，眸光似也跟着微幽，望着他问：“难道侯爷对公主殿下余情未了？还盼着有朝一日，再结为恩爱眷侣？”
只片刻，他又已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笑着道：“若真如此，在下不敢棒打鸳鸯，自取其辱，请侯爷明言。”
沈湛敛下心中暗思，神色平静道：“将军随意，我与公主殿下，已经一别两宽。”
陆峥轻笑，“如此，在下先在此谢过侯爷成人之美了。”
沈湛淡笑着看陆峥，“将军倒似十分自信。”
“不敢说十分自信，但至少，在下没有一位骄悍狠烈的母亲”，陆峥笑看沈湛的目光，转望向美不胜收的绚烂花海，“而另有一个讨人喜欢的女儿。”
绚烂多姿的花海中央，雪襦粉裙的小女孩，不停地将新摘的中意香花，递给美丽窈窕的紫衣女子，摘着摘着，她朝陆峥所在看了过来，娇声嚷道：“爹爹，你也过来啊！！”
陆峥微笑着朝沈湛微微颔首，轻拨着花丛，朝女儿和温蘅走去，竖着耳朵偷听的皇帝，原在陆峥发表那通“长篇大论”时，不停地在心中冷嗤，笑他不过是见色起意，根本就不了解温蘅，还追求，还另结鸳盟，真真想得美，她心里只有一个明郎一个，怎么可能被他追求得到，若百般纠缠，把温蘅惹烦了，怕不是要吃俩大嘴巴子！！
皇帝原是如此想的，可见那名为稚芙的小女孩儿，站在花海中央，摇手召唤着陆峥，陆峥遂就光明正大地走到了她的身边，与她一起采摘鲜花，距离亲密地说说笑笑。
……都道家有一女万事足，有女儿，还有这等好处吗……
皇帝眼见因为稚芙的缘故，温蘅并不避忌陆峥与她一起采花，甚至也不避忌陆峥离她那么近——毕竟稚芙也在一旁，陆峥可说是在光明正大地陪伴女儿，有稚芙在，陆峥与她也不冷场，想来单单围绕着稚芙，就不知有多少话题可聊，聊起来也不会让人察觉到他另有居心。
在漠北一役中，陆峥奇招频出、以少胜多，皇帝当时赞他战术敏黠，令敌人防不胜防，颇有“狐将”之风，可此刻只觉他是只“贼狐狸”，蒙骗良家女子，老奸巨猾，他看得眼红又心忧，再又想到她的贴身香囊，此刻正贴身藏放在陆峥身上，更觉牙根子痒痒。
皇帝这厢悄看着温蘅与陆峥，看得咬牙又专注，深感危机，不知他在看人，人也在看他，他眸中的每一缕情绪波动，都落入了一旁温羡的眼中。
温羡暗看圣上眸光复杂地凝望着花海处，心情更是复杂。
……身为人臣，他是极其怨恨君上的，怨恨圣上不仁不义，以他的性命要挟，强逼阿蘅苟且，明华街除夕夜假山石洞中，圣上威逼阿蘅的每字每句，都烙在他的心底，强吻阿蘅的那一幕，更像是噩梦将他紧紧缠绕，当时阿蘅无力的挣扎喘息、绝望的啜泣，让他每每想起，便心如刀绞，痛彻心扉的同时，却更为残忍地清醒知道，这只是冰山一角，阿蘅所承受着的，远比他所看见、所听见的，更要残酷百倍千倍。
……他在心底恨透了当朝天子的同时，却又因无权无势，不得不屈膝依附，在圣上的暗助下，暗查定国公谋逆一案，对于圣上明知阿蘅身世有异、却还将错就错、册封阿蘅为永安公主，温羡观感复杂，而阿蘅与明郎和离一事，他私下猜测，或与圣上脱不了干系。
……他清楚地知道，阿蘅有多么地深爱明郎，担心和离一事，会对她造成重大打击，担心她身心受创，再无欢颜，幸好，他暗暗旁观多日，和离后的阿蘅，情绪还算稳定，虽然伤情，但另有一种解脱之感，像是暂从樊笼中跳脱出来，身心俱得自由。
……如果能一世荣华平安地做着永安公主，也许对阿蘅来说，是最好的人生选择，定国公一案的真相太沉重，如果阿蘅知道她的真正身世，鲜血淋漓，知道她真正的家人，早在许多年前，就已冤屈而死，知道她是真正的孤魂野鬼、孤家寡人，知道她深深爱着的丈夫，原是仇人之子，知道她曾屈膝侍奉的婆母，是与她不共戴天的仇人，她如今平静的生活，将全被打乱，她的身心，将会受到怎样残酷的折磨……更为可怕的是，如果他不能在阿蘅身世被爆前，及时查明真相，阿蘅将有性命之忧，在大梁律法前，天子亦救不得……
……命运对阿蘅何其残酷，可这一切原都可以避免，只要他在那个烟雨天，做出另外的选择，在明郎热切追求时，没有放手，任由阿蘅嫁到京城……
……他总是在悔，总是在悔，好像这一生一世，都绕不过这个悔恨的死结了，可悔恨无用，事到如今，只有向前，其实如今阿蘅已明明白白知道他与她之间毫无血缘关系，阿蘅也已和离，已是自由之身，纵是她看他，依然越不过兄长二字，但在看重家人的她心里，他温羡，是这世上，独一无二的存在，如果真该有一人，陪伴她与孩子度过余生，他才该是她身边，最为亲密的男子……
……其实这世间，并没什么事，是永无可能，他曾以为阿蘅与明郎爱得那么深，除非阿蘅的真正身世爆出，否则他们永不会分开，可身世未爆，阿蘅即已选择了和离，那么，是不是能有那么一日，或许阿蘅看他，能越过家人的范畴……
温羡正暗想心事想得出神，忽听父亲一声惊呼，忙朝圣上匆匆告离，大步走上前去。
原先他一直陪着父亲赏春踏青，见父亲后来对树根处的蚂蚁产生兴趣，蹲在那里呆呆地看时，也一直在旁陪着父亲，但不久后圣上召他近前，轻问定国公一案查询进度，他便走了开去，没留在父亲身边，不知父亲此刻惊呼，是因何事。
温父这一声惊呼，也惊动了花海中的温蘅，她见哥哥匆匆朝父亲走去，也忙赶着近前，见父亲竖着一根红肿的手指头，委屈地朝他们一双儿女喊疼。
温蘅朝地上看了一眼，猜测父亲是在拿树枝戳逗蚂蚁时被咬了，可出来踏青，又怎会随身带着涂抹蚁咬的药物，她看着父亲喊疼，急到自责，暗怪自己走了开去，没一直陪在父亲身边。
皇帝看她这般自责着急，暗暗吩咐底下人，速去附近山民那里问问，可有涂抹蚁咬药物，若有，立买了送来，但他还没吩咐完，就听一人声清如潺潺流水道：“公主殿下别急……”
是陆峥，他在附近寻摘了几片青绿的草叶过来，半跪在温父身前捣烂，涂抹在温父指头被咬处，温父原本又疼又痒的，难受得很，被这草汁涂抹了没一会儿，就感到指头尖清清凉的，一点也不难受了，真心实意地对半跪在他身前的年轻男子道：“你真好。”
温蘅自也感激不尽，连声道谢，陆峥淡笑道：“公主殿下不必言谢，举手之劳而已，微臣行军在外时，随兵士常受虫蚁啮咬之苦，故而识得一些止痒草叶。”
皇帝在心里斜眼睨看陆峥，他一天到晚地给他发军饷，就是让他学治蚂蚁的？？？

第131章 美人二合一
温蘅见父亲指头的红肿处渐渐消下来了，心中感激，“将军举手之劳，令家父免受痛痒之苦，真不知该怎么谢才好。”
陆峥笑道：“公主殿下为小女采编花环，微臣还不知该怎么谢殿下才好，殿下就要先谢了，这般谢来谢去，不知要谢到何年何月了。”
一句话令温蘅舒眉展颜，她拿过稚芙手中未编完的花环，亦笑道：“那我就将这花环编完，作为将军帮助家父消痛的谢礼。”
稚芙欢呼一声，“哒哒哒”地转跑向花海处，继续采花去了，温蘅坐在树下白石处，一边陪着父亲，一边编做花环，稚芙运送来许多鲜花，但并不是每一朵都能用作编戴，她正在一堆鲜花中细细挑拣着，哥哥已捡了一朵紫色小花递过来道：“这朵花枝柔韧，不易折裂，用来编戴正好。”
温羡之前为能让阿蘅借由新身份脱离圣上魔掌，并想以新身份遮掩阿蘅的真实身世，保她性命，故意欺君罔上，瞒天过海，他担心有朝一日，此事被揭开，阿蘅会有一同故意欺瞒太后圣上的嫌疑，被一同定下欺君大罪，遂已做好一旦事发、一人承担所有罪责的准备，做一个为借妹妹身份飞黄腾达的追名逐利之人，为此以及某些旁的因由，他有意与阿蘅疏远，想让二人兄妹关系冷淡，不再那么“一气同枝”。
但，事情的发展，超出他的想象，圣上竟知晓阿蘅的真正身世，明知事情为假，仍将错就错，他与圣上在定国公一案上，已达成了秘密一查到底的默契，而阿蘅，竟在身世未爆之时，就选择了与明郎和离，往日不可追，而来日尚可期，忍不住心思暗浮的他，在这样的新局势面前，怎可再与阿蘅有意疏远，错失时机，足以懊悔终生的事情，有那么一两次，就足够摧心剖肝，事不过三。
温蘅不知就这么一会儿，哥哥心中转过多少心思，她见哥哥不再如这段时日有意疏远，心头暖融，盈盈一笑，手接过紫花，编入花环之中，陆峥负手站在一旁，看着温羡熟练地帮着挑花，笑着道：“温大人倒似精于此道。”
温蘅浅笑，“其实哥哥比我编的好多了，在青州琴川踏青时，我戴的花环，都是哥哥帮编的。”
“原来温大人一双掌断刑狱之手，亦能为令妹妙手编花”，陆峥笑道，“我就不行，小妹在家时，我能为她做的，也就是帮她养的几只袖犬，顺顺毛喂喂粮罢了。”
他微一顿又道：“温大人与公主殿下，瞧着真是兄妹情深，我与小妹虽是真正的同父同母，亦不及两位一半，想来公主殿下身世揭露时，温大人陡然知悉与殿下并无血缘，心中定是十分惊颤。”
温羡笑而不语，陆峥眉头微扬，“难不成温大人早就知道与殿下并无血缘？”
温羡拿起手边的一支野蔷薇，边递与温蘅，边淡笑道：“原来将军心中不仅有山河社稷，还颇为关心他人家事。”
陆峥笑，“闲话而已，我对温大人敬仰已久，只是各为文武，平日里朝事毫无交集，难于结交，有心上门拜访，却又总是军务缠身，不得成行，难得有这样松闲的时光，良辰美景，又正好在此地与温大人相遇，忍不住要攀谈几句，温大人莫要见怪。”
温羡亦笑，“不敢，将军是国之栋梁，年纪轻轻即战功在身，深受陛下倚重，我一小小文臣，怎敢受将军敬仰？！将军折煞我了。”
陆峥道：“温大人太过自谦，三年一科举，天下士子万千，却只一位榜眼郎，大梁开朝以来的榜眼郎中，能像温大人这般，在短短一年内，即得两次升迁，更是罕见，天下间谁人不知，容华公主是太后娘娘心尖上的爱女，也是深受陛下宠爱的妹妹，陛下能为容华公主与温大人定下婚事，可见慧眼如炬的陛下，对温大人有多看重，温大人切莫妄自菲薄。”
温蘅原一边编着手中的花环，一边听着兄长与小陆将军互赞，听着听着，她听到小陆将军提到兄长与容华公主的婚事，原本轻徐的心绪，又微微沉了下来。
都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虽然她相信一个人有可能转变性情，但才短短一个月，就能将过去十几年的骄纵性子，都褪得一干二净，温蘅对此，心存疑虑。
……昨日在慈宁宫偏殿，容华公主一改往日跋扈，在太后娘娘与圣上面前，万分真诚地向她致歉，言称过去种种皆是她骄纵无知，往后要与她姐妹一心，共同侍亲，她不能驳了太后娘娘的脸面，于是点头应下，并未当场多说什么，只是在心底，并不深信。
……其实容华公主是否真诚、往后又如何待她，她并不十分在意，她在意的是哥哥，她不知哥哥有何苦衷，只知哥哥与容华公主不似良配，只知哥哥若真娶了容华公主，婚姻应难和睦……
……什么样的苦衷，能让哥哥折了自己的一生进去……
温蘅心事暗凝，编花环的手速也慢了下来，而身旁的哥哥，在听小陆将军提到婚事后，将话题转到了小陆将军的婚姻上，“我听说，将军与先夫人，也是陛下亲自指婚？”
小陆将军唇际的笑意微微一凝，“……是，我当年成亲之日，陛下曾亲笔赐书‘花好月圆’四字，只可惜天不假年，亡妻早早离我而去……”
温蘅早听说宁远将军与亡妻感情甚笃，在妻子难产而逝后，独自抚养女儿，再未娶妻纳妾，也算是京城权贵中的异数，她心中敬服深情之人，身边哥哥亦叹道：“将军与先夫人之夫妻情深，在京城广为传扬，闻听将军此生，似都无意再娶，不知是否为真？”
小陆将军微微一笑，还未作答，稚芙即已又抱着满怀鲜花，笑跑了过来，打断了哥哥与小陆将军之间的言谈，温蘅也暂敛了低沉心思，专心为稚芙编完花环，而后又陪父亲和太后娘娘等，淡含笑意，踏青闲走。
但关于哥哥的隐思，一直压在她的心底，半分也没有退散。
在太后、圣上等人返驾回宫时，温蘅并未跟随，而是欲与父亲一同回公主府，但临登马车时，她又改了主意，含笑对哥哥道：“父亲人到京城以来，还从未去过哥哥那里，不如今日去哥哥那里坐坐吧。”
温羡微微一怔，笑道：“好。”
车马走停在青莲巷温宅之前，温蘅动作小心地扶父亲下了马车，与哥哥同陪父亲走逛宅子。
温父对这座酷似琴川家宅的庭院，颇感兴趣，走走停停，渐走到庭院中的秋千架附近时，正好走得累了，坐歇了上去。
温蘅在父亲身旁站着，目望向秋千架前不远处的枇杷树，浅笑着道：“还记得去年夏天，哥哥对我说，要在这里种上一株枇杷树，就同家里一样，等过几年，我与明郎有了孩子，父亲年纪也大了，就请父亲退仕，将父亲接到京城来，和哥哥住在一起，含饴弄孙，安享晚年，但凡有闲暇，我与明郎，就带着孩子到哥哥这里来，围坐树下，摘吃枇杷，而我和明郎的孩子，就在树下玩耍，就像我和哥哥小时候一样……”
……去年夏天，他和阿蘅说这些话时，察觉到了阿蘅情绪不对，但他当时只以为，阿蘅是因为明郎不在京中而思念伤情，如今细细想来，阿蘅那时或正被圣上百般纠缠，满心恐慌愤怒，却又无法言说……
温羡心中一痛，没有说话，又听阿蘅轻轻道：“哥哥守诺将枇杷树种上了，如今七八个月过去，枇杷枝叶长得茂盛，人事却都变了……”
她静望着他道：“这七八个月，发生了许多事，哥哥也有事瞒着我，我知道哥哥待我好，瞒着我，定也是为了我好，可我不想被瞒着，不想每天只能悄悄地为哥哥担心，我想与哥哥一起分担。”
……若阿蘅得知她的真正身世，岂能这般平静地同他说话，她现下平静如水的生活，将掀起滔天惊澜……
……况且，他还没有查实定国公一案，线索千头万绪，虽有圣上暗助，但亦难预料，真正查实，需用多久，若阿蘅早一步知悉，别有用心之人，也早一步知悉，那就是将阿蘅置于刀山火海……
温羡压下心中暗思，静望着阿蘅双眸道：“……我手边，确实有些事情需要处理，也有一点风险，怕你担心，所以瞒着你，但不要想太多，不要太担心，给我一些时间就好，我会处理好的，会做到化险为夷，相信我，好吗？”
他微一顿又道：“我与容华公主的婚事，也只是权宜之计而已，这事……也不要担心，总之，我会处理好所有事情，彻底消灭隐患，然后……然后一直陪在你和父亲身边，相信我，好吗？”
温蘅说完这些，却见阿蘅轻轻摇了摇头，他心头骤沉，努力维持着唇边的笑意问：“……为什么？”
温蘅轻笑，“只陪在我和父亲身边怎么够，孩子也想和舅舅玩呢。”
温羡微微一怔，而后唇际笑意不断扩大，一直暖到了心里，他柔声道：“我会一直在你和孩子身边的，等事情处理完了，再无后顾之忧，我会将父亲接到这里来住，你若愿意，带着孩子一起来好不好？你看这里，多么像我们在琴川城的家，我们一家人住在这里，再也不分开，或者，回琴川城去，我们带着父亲孩子回去，过和从前一样简单平静的生活。”
他道：“去年夏天，我说要在这里种上枇杷树，等过几年，要把父亲接来，含饴弄孙，让你和明郎的孩子，一起在树下玩耍，虽然现实并不尽如人意，但也并没有糟糕到极点，父亲虽病了，但却提前来到京城，太医说，如期用药，会有好转康复的希望，明郎……明郎虽不再是我的妹夫、你的丈夫，但孩子……孩子还有我，我会教他她读书写字，陪他她玩骑竹马，会将他她架在肩头，好让他她去摘树上的枇杷……”
畅想着未来的温羡，越说越是高兴，他笑着道：“其实今年这树上也结了几个枇杷，但你和父亲不在，我一直没吃，也不知味道如何……”
他说着就转走向枇杷树，仰首摘去，温蘅心目中的哥哥，一向澹静自持，她难得见哥哥这般高兴，像是日子突然有了盼头、心中浮起希望，眉宇间也跟着焕起光彩。
温蘅看哥哥将摘下的枇杷拿到井边清洗干净，然后大步向她走来，将其中最大的一只枇杷，撕剥开外皮，递至她唇边，眸含期待地望着她道：“你尝尝……”
温蘅就着哥哥的手，咬了一口，唇齿间立溢满枇杷清甜汁水，她笑咽着道：“好甜～”
哥哥亦笑，“去年让林伯去买枇杷树苗时，特意让他挑了许久，选买了品种最好的……”
哥哥还未说完，坐在秋千架上的父亲，即已急不可待，他探着头朝哥哥手中看去，“我也要甜……”
温蘅笑着从哥哥手中拿过一只枇杷，剥皮喂父亲吃，正喂着，哥哥又剥了一只递过来喂她，温蘅笑道：“总共就没几只，哥哥再不吃，就没有了。”
哥哥也笑，“你和父亲有的吃就好，我无所谓。”
温蘅不赞同地摇头，“那不行，一家人，都得尝一尝。”
她笑将那只剥好的枇杷，转递至哥哥唇边，哥哥眼望着她，低头衔咬吃了，轻轻道：“这才是第一年春天，以后枇杷，会一年比一年结得多，虽然世事无常，从去夏到今天，发生了许多事，很多事都跟着变了，但有些事，永远不会变，我永远不会伤害你，也希望能永远陪在你身边，希望每一年，我们……一家人，都能像现在这样在一起，摘吃枇杷，再不分开。”
温蘅道：“会的。”
哥哥动情地凝望她许久，伸手揽抱住了她，温蘅刚靠在哥哥肩头没多久，就又被人揽住，原是父亲也站起身来，将他们两个熊抱住，温蘅依在哥哥身前，望着父亲，心中如有暖泉流漾。
这是她温暖的家，她曾因天真逐爱，离家远去，如今，又回到了家里，此生余愿，便是平平安安地生下孩子，和父亲、哥哥一起，过着简单平静的生活，就如在青州琴川一般，只当过去的一年余，是一场早该醒来的梦境，不再牵绊在梦中的恩爱缠绵里，也不再深陷在那如临深渊的痛苦中，向前看，她要一如既往，做一个好女儿、好妹妹，也要从此以后，做一位坚强的好母亲。
稚芙生来即失了母亲，至亲唯有父亲一人，与父亲感情极好，一回到家里，就迫不及待地向父亲索要香囊，陆峥将袖中那只香囊，取出递给女儿，稚芙握在手里，深深地嗅叹道：“真的好好闻啊，比家里的那些香料，都好闻多了。”
她抬眸问父亲道：“爹爹，我能向公主殿下学制香吗？”
陆峥淡笑着轻抚了下她的脸颊，“改日你问问公主殿下可不可以。”
稚芙仰着小脸问：“那我什么时候，能再见到公主殿下呀？”
陆峥道：“等你生辰日到了的时候，就可以再见到公主殿下了。”
“那还有好些时日呢”，心急的稚芙，央求父亲，“我能不能早点见到公主殿下？”
陆峥笑，“那爹爹想想办法，让你和公主殿下早点相见好不好？”
稚芙高兴地点头，“谢谢爹爹，爹爹你真好”，复又笑容满面地低眸打量手中的香囊，爱不释手。
陆峥看她头戴着的花环，花儿都有些焉了，要帮她取下，但手刚碰到花环，稚芙即躲避道：“这是公主殿下送给我的，我晚上要戴着它睡觉。”
陆峥轻笑，“你喜欢公主殿下吗？”
稚芙重重点头，又问：“爹爹喜欢公主殿下吗？”
陆峥淡笑不语，三年前，他领兵回京，途经青州，在休整的那几日里，随意在青州城中闲走时，确实曾见过永安公主。
但，只是一个清袅的背影而已，他当时恰好望见武安侯在街上买山楂糕，原要上前攀谈，却见武安侯急买了山楂糕后，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朝一碧裙袅娜的年轻女子走去。
街上人潮流川、人影穿梭，遮挡了他的视线，他没有看见那女子的面容，再在人群中，寻望见武安侯的身影时，只见到一道清袅的碧色背影，如江南春柳，依依伴走在武安侯身旁。
他后来听青州刺史宅仆说，武安侯对琴川温家小姐有意，爱慕难舍，热切追求，再后来，他人回京中一年余，听闻圣上赐婚，武安侯将迎娶青州七品经学博士之女温蘅为妻，回想一年多前在青州所见，心道，江南春柳，要移栽到京城来了。
京城风物，与青州之地大是不同，华阳大长公主对武安侯这桩婚事的剧烈反对，他也听在耳里，遂在闻听这道赐婚旨时，忍不住心想，这春柳，大抵要水土不服。
也是在那时候，他才知道她的名字，单字一个蘅。
原不是只知依缠郎君的绵绵春柳，而是屈子钟爱的香草美人，只是慧极必伤、情深不寿、强极则辱，举世独清又如何，他那时便想，这桩世人惊羡的美满婚姻，大抵难以长久。
稚芙等来等去，等不到父亲的答案，孩子心性，渐渐就把这一问给忘了，心思又转到另一件事上。
她想起了父亲今日所说的《九歌&#183;湘夫人》，歪着头问道：“爹爹，后来湘君等到他的湘夫人了吗？”
“不知道呢”，陆峥抱着女儿，轻轻地道。
陆峥其人，口口声声言称倾慕阿蘅，但十有七八，别有用心，沈湛直觉如此，在回府的车马上，思虑了一路，直到车马停在武安侯府门前，也难以判断陆峥所谋为何。
……他若别有图谋，他大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只怕，陆峥会伤害阿蘅……
沈湛有心在阿蘅公主府中安插人手，暗暗保护她，但又知，他目前的一举一动，都看在母亲的眼睛里，虽在那日与母亲“抱头痛哭”，但母亲依然并不深信他，她对他和离的说辞半信半疑，她对他选择回到武安侯府，心存疑虑，她表面疼爱信任他这个儿子，说要母子一心，携手共度难关，但实则在他这个亲儿子身边，放满了眼睛。
自那日与母亲“抱头痛哭”之后，他未再回到明华街，不是歇在外养珠璎的私宅里，就是回武安侯府住，当日，册封三品昭武将军的圣旨下达，母亲自是惊诧万分，与他详探圣上用意，他自是“一问三不知”，母亲未再深问，只说为防圣上疑心，这昭武将军不能当得太认真，又说温蘅既弃了他，她就先为他纳几房小妾，开枝散叶，帮他以伤情纳妾之举，作为荒怠军务的理由。
他道暂无心子嗣之事，将珠璎推了出来，担当这一陪演伤情自弃、荒怠军务的人选，母亲当时并未多说什么，只笑了笑道：“你这般行事，她定要恨你伤她脸面了。”
他冷颜道：“她既无情，我又何必再留余情。”
母亲当时静望着他的眸光，正如此刻看着他走近，含笑问道：“听说你今日踏青郊外去了？”
沈湛“是”了一声，“竟在曲江附近遇着陛下一行，倒真是巧了。”
华阳大长公主慢饮着杯中香茗，又听儿子忽地问道：“母亲认为陆峥此人如何？”

第132章 弘郎二合一
华阳大长公主啜茶的动作微微一顿，抬眸笑看沈湛，“你是说宁远将军陆峥？平白无故的，怎么想起来问他了？”
沈湛道：“儿子今日踏青在外时，亦在曲江附近遇见了他，陆峥是年轻武臣中的佼佼者，儿子从前对此人未有过多留意，如今进入军中，自然得多留心些。”
“什么佼佼者，不过是圣上的一条狗腿子罢了”，华阳大长公主信手搁下茶杯，冷嗤笑道，“一分声名，在外能吹成十分，他们陆氏，原本已经式微多年，靠着抗击北蛮的那点军功，才又爬了上去，这几年，边关平定，无仗可打，他们陆家父子，便成日紧抱着圣上大腿，里里外外，谄媚小心得紧，生怕圣上来个走狗烹，一脚踹了他们，荣华富贵付诸流水。”
沈湛闻言冷笑，“原是这等虚名之人，怪不得儿子今日在京城郊外，见他对永安公主百般示好，这陆峥，甚还直接对儿子说，想娶永安公主为妻，原来他不仅念着攀龙，还想着附凤。”
“她一个民间公主，算得什么凤凰？！”华阳大长公主笑出声来，“这所谓永安公主的驸马爷，随手一拧，不知能拧出多少水来，陆峥想着通过娶一民间女子亲近皇室，可见鼠目寸光、自贱身份。”
母子俩你一言、我一语，将这宁远将军陆峥鄙薄了好一阵，天也黑了下来，沈湛陪母亲用完晚膳后，回到自己房中，屏退诸侍，人在屋中静坐，眼前浮现的，皆是她今日的笑颜。
正如那夜她写下和离书时所说，与他分开，她会欢喜，事实好像真是如此，今日是和离之后，第一次与她相见，她面容眉眼之间，比起之前，自在轻快了许多，沉重的心事，虽未完全在她眼底消散，但不再如之前一般，有如不可逾越的高山，终日沉沉地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对此，他心中既有几分欢喜，却又有苦涩弥漫，此外，还有难以言说的惶恐与愧疚，在她朝他与珠璎看过来的那一刻，在心底悄然升起。
携珠璎踏青出游，本意是坐实放浪忘情的声名，但未想到，会在那里遇见她，尽管他知道，他近来放浪形骸的举动，定也传入了她的耳中，但真正领着珠璎出现在她面前，与珠璎行止亲密，不是他的本意，他也始料未及，暗暗惶恐不已。
但众目睽睽之下，事情既开了头，就只有坚定地走下去，他压下心中涛浪，假意面无波澜，依然携珠璎随行的同时，暗看她的神色，却见她的眸光，是真正的无波无澜，并不蕴有一丝失望惊讶，真正的平静若水。
这毫无惊讶失望的平静，是已彻底释然了与他的过往，一点点也不在乎了吗？……
沈湛心中隐痛，再忆起今日她漫步花海，陆峥那厮借由女儿亲近她的情景，眸光暗沉，无尽的担忧，浮上心头。
不久之前，他言语间试探母亲，试探陆峥其人，明面上对圣上忠心耿耿，实则有无可能是母亲的暗党，是母亲暗地里授意他追求阿蘅，来试探他这个儿子是否真的已与阿蘅决裂，是否真的与她这位母亲同心。
但母亲言辞间，滴水不漏，什么也试问不出来，他也不能追问太紧，怕惹得母亲疑心，如今，他最先要做的，是令母亲对他深信不疑，允他真正进入她的势力范围，允他真正从旁协助她朝堂之事，如此，他才能循序渐进地设法架空母亲，相对最迅捷地接掌过母亲手中的权势，才能最快地拥有对抗那人的权势资本，彻底地拔除了母亲的爪牙，让她不得不安于内宅，再也不能伤害阿蘅半分。
其实，要令母亲对他深信不疑，眼前正有一条最快的捷径可走，那就是告诉母亲他与阿蘅和离的真正因由，让母亲知道，他对暗占臣妻的圣上，已无兄弟之义，让母亲相信，他对不忠于他的妻子，已无夫妻之情，如此，母亲定会全然信任他，相信他定会与她齐心，对抗圣上，一心夺权，以雪前耻。
但他不能，如果母亲知道圣上与阿蘅的旧事，定会将之作为攻击阿蘅的利器，他不能让阿蘅陷入世人的非议中，他不能让她沦落到那样难堪的境地，他不能……
其实事情本不必如此进退维谷，他本也不必为了权势，与母亲这般演戏谋夺，当年父亲病逝时，母亲原就属意好好培养他，母子一心，权控朝堂，是他主动放弃了，为了他的好兄弟，为了不与他的好兄弟因权势隔心，他选择与母亲背离，选择弃武从文，选择去做所谓的青州刺史、工部侍郎……
去年夏天，身为工部侍郎的他，职责在身，离京视察水利，奔波了大半个大梁朝，还时时记着幼时的承诺，找到了隐居武威城的徐先生，为圣上订做了一柄乌金匕首，篆刻“断金”，为人兄弟，为人臣子，他蹈行忠义，为圣上的江山鞠躬尽瘁，没有半点对不住圣上，可他为圣上的社稷苍生奔波劳碌之时，圣上却正忙着趁他离京，利用慕安兄之事，暗占了他的妻子，胁迫阿蘅，一生一世，都得如此……
可笑……可笑！！
他所以为的肝胆相照、可托生死的好兄弟，原是这般！
有关父亲骤然病逝一事，母亲一直疑心与圣上脱不了干系，而年少的他，坚信父亲是急症离世，圣上干干净净，绝不会做下暗害岳丈之事，为此，不知和母亲爆发了多少次剧烈的争吵，如今想来，他识人不明，圣上并不是他所以为的那般，父亲之死，会不会真的另有内情……
沈湛目望向室内剑架上的湛卢，种种沉重思绪，压得他的心，直往下沉，而建章宫中的当朝圣上，亦在暗思，沈湛近来种种言行。
皇帝将今日踏青时明郎的言行举止，在心底琢磨了一通，竟隐隐有些不愿深想，将心思转到了另一个人身上去。
宁远将军陆峥，当初他的婚事，是他亲自选指的，陆峥也与他妻子婚后感情甚好，在他妻子不幸难产过世后，再未娶妻纳妾，是京城有名的痴情将军，这么一个人，怎就忽地不再如传言那般痴情，和明郎说什么，早就在心底暗暗爱慕着她，如今得了机会，要与她另结鸳盟……
皇帝想了一瞬，又在心底叹了一声，她那般招人喜欢，有大好男儿一直在默默地暗恋着她，又有什么稀奇？！
自她受封永安公主，与明郎和离之后，京城不少子弟朝臣的心思，都活络起来了，旁人也就罢了，平庸的平庸，年长的年长，巴巴地往她身前凑，也掀不起什么浪花，可陆峥不同，年轻有为，生得俊朗，有心思有手段，还有那么一个招她喜欢的小女孩，可让陆峥借着女儿的名义，一点点不着痕迹地与她亲近，渐渐与她相熟，而后……
可恶的贼狐狸啊！！
皇帝正想得光火，见赵东林趋近前来，压下心中醋焰，问：“何事？”
赵东林恭声道：“回陛下，狂猿伤人案，有结果了。”
冯贵妃自京郊回宫后，便一直待在长乐宫中，一人静看天色暗沉，一人默默用完晚膳，而后等了许久，见建章宫那边久无召令，便命宫人伺候沐浴更衣，谁知才刚宽衣，即有建章宫宫侍来此，道圣上传召。
这样晚的召幸，倒是从来没有过的，即使知道所谓的召幸，不过是去伺候圣上宽衣就寝而已，冯贵妃还是急急穿好衣裳，乘辇往建章宫赶去。
但赶到了建章宫，却未有宫人迎她至偏殿，按妃嫔侍寝宫制，伺候她沐浴更衣、梳鬟描妆，而是直接将她带入主殿。
不管是从前真正的承蒙圣恩，还是后来的所谓召幸，这都是从未有过之事，冯贵妃心有不安地随宫侍入内，徐走了几步，心念一闪，忽地想到上林苑狂猿一事，登时心神骇裂，腿肚子也跟着发软。
……不……不会的……她将所有线索都指向了华阳大长公主，圣上不会这么快就查出来的……
……惠妃……惠妃会不会知道些什么……她近来很是反常，她是不是和圣上说了些什么……
冯贵妃边随宫侍往里走，边暗暗祈祷着圣上夜召，并非是为了上林苑狂猿之事，然而天下事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当她小心翼翼地朝圣上凝寒的背影跪拜时，圣上转身便将一道密报，用力甩掷在她身上。
冯贵妃顾不得吃痛，匆匆捧起密报看去，见自己所谋狂猿一事的经过，被查记地毫无遗漏，就连怎样设计祸水东引，把一切线索指向华阳大长公主，也都被查得清清楚楚，一点不差。
冯贵妃心中惊骇的同时，清楚地认识到，若真认了罪，这一世荣宠，就已到头，遂纵是铁证在前，也抵死不认，大声喊冤，言称是有人在陷害她，哭得梨花带雨，“臣妾与永安公主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为何要设计害她？！陛下，这定是有人在栽赃陷害，臣妾身居贵妃一位，底下不知有多少人眼红得滴血，盼着臣妾摔入万丈深渊，臣妾平日行事谨守宫规，从无错处，她们便设计陷害，想让陛下弃了臣妾，请陛下明查，万不可被奸人误导，冤枉臣妾！！”
皇帝冷眼看着冯贵妃声涕俱下、死不认罪，回想着密报一字一言，心中暗思。
白猿发狂伤人一事，铁证如山，确定是冯贵妃密谋无疑，但温蘅当夜身中棘毒一事，却疑点重重，查不出与冯贵妃有丝毫关联，云遮雾绕，没有半点线索证据，不知是幕后凶手，究竟是谁。
跪在地上的冯贵妃，一边声泪俱下地哭诉有人陷害、决不认罪，一边在心中深悔自己所为，若早知那温蘅，原与太后有着那样的关系，纵是圣上爱温蘅爱到骨子里，也只能秘密恩宠，绝不可能迎温蘅入宫为妃，她怎会做下这等昏了头的祸事！！
那时的她，真正是被圣上的长期冷待给灼了心，被那野女人的阴影给压昏了头，一见到温蘅怀孕，便忘记了入宫多年的小心谨慎，方寸大乱，错谋此事，事到如今，悔也无用，只能咬死不认罪，一旦认罪，圣上或就能猜到，她知悉圣上这桩秘事，这样见不得人的秘事，被她知道了，圣上岂还能容她活着？！！
冯贵妃简直要将一世的眼泪都哭出来了，正哽咽声声泪如雨下时，忽听圣上泠泠道：“狂猿伤人当夜，永安公主曾被下毒。”
冯贵妃一怔，想起那夜漪兰榭太医来来去去，她还以为是亲眼见证了圣上搂护温蘅的武安侯，相信了那封密信为真，选择对温蘅下手，但后来又听说楚国夫人当夜只是高热不退而已，她还以为自己猜想错了，却原来，温蘅那夜，真的出事了吗？……
……不……不管是真是假，是谁在暗中动的手，这人都不是她，圣上也不能以为是她！！
设计白猿发狂、攻击永安公主，是大罪，但也罪不至死，可若下毒谋害永安公主，依太后娘娘和圣上对永安公主的看重，她面临的，怕就只有死路一条，冯贵妃怕到极致，急切跪行着扑抱住圣上双腿，仰面泣道：“陛下，不是臣妾，真的不是臣妾，臣妾没有做过这等歹毒之事，真的没有，求求您相信臣妾……”
可无论她如何泣求，圣上始终眉宇冷凝、不发一语，并不肯相信她，冯贵妃心中愈发忧灼如狂，只能紧紧抓住过往情分，希求能打动圣上一分半分。
“陛下！”冯贵妃哭红了双眼，泪眼朦胧地仰望着大梁朝的天子，哀声切切，“永安公主有孕在身，臣妾也曾是有孕之人，同为母亲，臣妾最知将为人母的心情，怎么可能去伤害永安公主和她腹中的孩儿？！……
……陛下您还记得与臣妾的孩子吗？当时她在臣妾腹中轻踢臣妾，陛下您还趴在臣妾腹前倾听，您说这是您的第一个孩子，盼着她早日出世，您说是男孩女孩都好，您都喜欢……
……可那孩子无福，没能睁眼见到她的父皇和母妃，生下来就已是成形的死婴……臣妾心痛欲裂，是陛下您劝臣妾不要太过伤心，说孩子早晚会有的，臣妾听陛下的话，就一直盼着，盼着臣妾那苦命的女儿，再投胎转世，回到臣妾腹中来，臣妾还年轻，相信这一天，早晚会到的，等到那一天，臣妾一定要平平安安地把孩子生下来，教他她唤您‘父皇’……
……臣妾一直满怀期待地等着这样一天，为何要自掘坟墓，害人害己呢？！臣妾是被人陷害的，臣妾冤枉，请陛下明查！！”
女子哀婉的泣求声，凄凄回响在恢宏的殿宇中，听的垂首侍立的宫侍，纷纷心生怜意，可却似半点也打动不了年轻天子的心，他边将冯贵妃紧攥龙袍的双手抓掷了开去，边沉声下旨，“贵妃冯氏，伪貌淑柔，心思歹毒，设计狂猿棘毒二事，谋害永安公主，本罪不容赦，但念其曾有怀养龙裔之功，饶恕死罪，即日起，褫夺贵妃封号，禁足绛云轩，非旨不得出。”
翌日，圣旨传遍后宫前朝，荣宠数年不衰的贵妃冯氏，一夜之间，大厦倾塌。
一个宠冠后宫的贵妃娘娘，为何要如此处心积虑地去谋害曾经的楚国夫人，以致招祸自身，令数年恩宠烟消云散，自掘坟墓，若无怀养龙裔之功，或许差点就一脚踏入了黄泉，世人惊怔不解之余，想起二人之间唯一的恩怨交集，也正是冯贵妃腹中，曾经怀有的龙裔。
去年夏日，冯贵妃不幸落水流产，言称是楚国夫人故意推她入水，但圣上相信楚国夫人，道此事只是意外，楚国夫人并非有意，令冯贵妃不得再追究，令世人不许再议。
或许，冯贵妃从未放下此事，仍认定是楚国夫人故意谋害了她腹中的孩子，长期怀恨在心，九、十个月下来，怨恨浸如毒汁一般，越发深浓，终于刺激地她冒险设计了上林苑狂猿棘毒二事，以报复楚国夫人，为她腹中的孩儿报仇，但所谓的“仇”未报成，她就将自己折了进去，令数年恩宠，世人歆羡的帝宠荣华，瞬间化为乌有。
世人唏嘘不已，太后亦惊恨长叹许久，她万万没想到，设计谋害阿蘅的背后歹人，竟然会是贵妃冯氏，一想到阿蘅那夜在漪兰榭所受的苦楚，太后真恨得咬牙切齿，“冯氏太糊涂了，她的孩子是不幸流产，当时皇儿就已查明，事情与阿蘅无关，怎还这般钻了牛角尖，做下下毒这等歹毒之事，真叫哀家太失望了！！”
其实棘毒一事，皇帝认为另有隐情，但此事云遮雾绕，背后之人藏得极深，皇帝遂索性将下毒恶行一并推到冯氏身上，认定是冯氏所为，好让那真正的背后之人，自以为脱罪，放松警惕，露出马脚来，他此刻见母后如此气恨，怕母后气伤了身子，在旁劝道：“是冯氏有负您的期望，母后消消气，身子要紧。”
皇后亦在旁帮劝太后消气，她今晨闻听圣旨，才知道漪兰榭那夜发生何事，对冯贵妃竟敢如此歹毒行事，惊得说不出话来，这几年来，冯贵妃一直宠冠后宫，让她这个皇后，有名无宠，不知辗转难眠、郁郁寡欢了多少个日夜，如今骤然之间，就这么自掘坟墓地倒下了，她心中竟也没有多少欢喜，反是空荡荡的，不知是何滋味。
太后在儿子、儿媳的劝说下，渐渐平复了怒气，紧握着身边阿蘅的手，柔声道：“害你的恶人被查出来了，往后没人再敢欺负你了，别害怕……”
“以后谁敢欺负姐姐，我第一个饶不了她”，容华公主立在母后面前，大表了下“爱姐之心”，又啧啧叹道，“这个冯氏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枉我还一直以为，她像皇嫂一般温淑柔善呢。”
太后叹息，“宫里就是这样，人人都披着一张好皮囊，可是人是鬼，就难说了”，她柔望着温蘅道，“有时候，哀家倒庆幸你在宫外温家长大，因为哀家的身份，嘉仪和弘儿小时候在宫里，都受了不少委屈，不及你在宫外，备受呵护、开心无忧……”
想到曾经的艰难时光，太后心中感伤，“还记得弘儿有次天黑才回，回来也低着头，紧着往自己房间走，不给哀家瞧他的脸，原是他在外头被人欺负，几名皇室子弟，借比武之名，联手打他，把他的脸都打青肿了，那脸肿的，就像刚蒸好的馒头……”
皇帝原正喝茶，忽听母后给温蘅讲他的糗事，还越说越糗了，一口茶呛在喉咙里，狂咳着道：“母……母后，过去的事，就别提了……”
太后叹了一声，“是，都是过去的事了，好在，都过去了”，她柔抚着温蘅的鬓发道，“弘儿已是天子，谁也欺不了他，以后有他护着你，谁也欺不了你，像中毒这样可怕的事，不会再有了。”
温蘅朝圣上看了一眼，微垂臻首道：“多谢陛下查明此事。”
太后听了笑道：“总叫‘陛下’‘陛下’的，太生分了，一家人，亲近一些才好。”
她想着阿蘅或是碍于身份，唤不出那个“皇”字，遂道：“私下里唤‘弘弟’即可，一家人，不要见外。”
皇帝在旁心道，叫“弘郎”更好。

第133章 选秀
温蘅自然不可能唤一声“弘弟”，更别提皇帝心底那一声“弘郎”了，仍是以“陛下”相称，太后无奈，想是才相认了短短三个月，阿蘅一时还难以转变心理，来日方长，只能暂先由了她去。
原来，太后将皇儿子嗣的希望，全都寄托在皇儿最为宠爱、最常召幸、曾经有孕的冯贵妃身上，盼着今年春天，能再听到她怀孕的好消息，没想到，春天到是到了，可糊涂的冯贵妃，竟然做下这等歹毒之事，差点害了阿蘅，也害人终害己。
冯氏如今的下场，已是皇儿念在过往情分上，网开一面了，太后对冯氏甚是失望，可她细数着后宫妃嫔，再没有哪位，能像冯氏这般，深得皇儿喜爱，连冯氏都没能诞下子嗣，真不知她盼了几年的皇嗣，何时能来到这人世间。
太后目望向阿蘅的腹部，在心底轻叹了一口气，转朝皇儿道：“哀家知道你对冯氏有情，哀家原也盼着冯氏今年能再有孕，但没想到她心思这般歹毒，令哀家失望，这样的人，不配做哀家孙儿、孙女的母亲，往后不要再提，你也莫要余情未了。”
皇帝“是”了一声，又听母后道：“子嗣之事，你真得上点心了，这事不仅是哀家盼着，天下臣民，也都翘首盼了好几年了。”
皇帝喏喏应声，眼神悄悄地往温蘅腹部飘，太后只听皇儿不停地“是”“是”“是”，也不知他到底听进去没有，又在心底叹了一声。
她做这太后已有七八年，看着皇儿娶后纳妃，也有七八年，知道皇儿后宫虽有不少世家女子，但他从前就唯与皇后举案齐眉，后来，就只单单宠爱冯贵妃一人，诸如惠妃陆氏之类的妃嫔，虽然按着家族之功升迁位分，皇儿该给的赏赐半点不少，所给的体面半点不差，但并没什么特别爱宠，所赐恩露，也淡近于无，实不能指望她们诞下皇嗣。
如今，皇儿宠爱了数年的冯贵妃，自掘坟墓，自断了养育皇嗣的机会，而皇儿一向敬重的皇后，也没有这个可能。
她虽不理政事，但也不是半点不通，如果皇儿能像初登基那三四年，与皇后举案齐眉、相敬如宾到现在，也许皇后早已诞下麟儿，可是依这几年朝廷局势，皇儿不可过于亲近皇后，皇后更是不可怀有身孕、诞下皇子，这子嗣的希望，半点落不到皇后身上。
太后暗在心底琢磨了一通，越琢磨越替皇儿心忧，他都二十有一了，登基都快有八年了，膝下一儿半女都没有，若是寻常人家，可以不急，可这对需要子嗣绵延的年轻帝王来说，可不是好事，时间久了，朝野街坊间，不知能传出什么不利于皇儿的流言来。
只知道成日担心也毫无用处，事在人为，既然皇儿对剩下的后宫众女无意，这子嗣的希望，也落不到她们身上，那就让皇儿如选宠冯氏一般，亲自选挑心仪的女子入宫，既是皇儿自己心仪之人，他自然会爱宠有加，那女子定能承载诞下龙裔的希望。
太后心中想定，遂对皇儿道：“你登基七八年来，才只开过一次选秀，惠妃她们，都已是宫中的老人了，哀家也久不见新人，要不今春，再开一次？”
皇帝本来之前咳了半晌，好不容易平复下来，正喝茶压压，听了母后这话，登时又给呛着了，他边剧烈地呛咳着，边紧张地悄看温蘅，口中直道：“不用不用……”
太后以为皇儿不想开选秀，是怕担个荒淫好色的声名，笑着道：“你后宫妃嫔本就不多……”
皇帝连连摆手，“哎呀呀”道：“太多太多……”
太后笑，“哪里多了，你自己数数，再想想你父皇的，你这若还叫‘太多太多’，你父皇那儿，算什么呢。”
皇帝在此事上，半点不想和他父皇看齐，温蘅在此，他和母后商量着开选秀，给他自己填充后宫选美人，这算什么呢？！
虽然知道他在她那里，印象差得不能再差了，但也不能再突破底线，往下跌了，皇帝坚持拒绝，义正言辞道：“母后，儿臣朝事繁忙，真的无心于此，请母后不用操心选秀之事。”
太后无奈叹道：“朝事要紧，家事也要紧啊，皇帝的家事，也是要紧朝事，早日诞下皇子，立下太子，方能人心平定”，说着轻拍了拍身边温蘅的手，“阿蘅，你说是不是？”
温蘅抬眸看了皇帝一眼，轻轻“嗯”了一声。
她无波无澜的眸光，落在皇帝眼里，却搅得他心澜激荡，不冷不热的一声“嗯”，也似一道惊雷，砸得皇帝心一颤，明明温蘅半点不在乎皇帝的选秀之事，皇帝却从那无波无澜的一眼中，不知瞧出多少复杂的情绪来，那一声轻轻的“嗯”，仿佛也充满了冷眼轻视的鄙薄讽刺之意……
皇帝自我心虚地直发毛，赶紧在心中整理好言辞，端正了认真神色，明对母后，暗对温蘅道：“儿臣真的无意选秀之事，儿臣不喜莺莺燕燕环绕，儿臣看到身边女子太多，都感到头疼……”
皇帝的“忠心”还没表完，就被太后笑着打断，“尽胡说，前几年选秀时，哀家看你看得可认真了，对着来来去去的美人，俩眼睛都瞪圆了！”
皇帝简直要给他妈跪了，而太后的“话匣子”一旦打开，就收不住了，笑对身边阿蘅分享她“弘弟”的趣事道：“那时候一天下来，美人如流水一般，在眼前来来去去，哀家都看得累了、坐得累了，可皇儿的精神，好的不得了，直勾勾地盯着那些世家女子瞧，选起来也认真得很，半点不含糊的，瞧上谁了，还要和人家聊上几句，问东问西……”
皇帝那时候，是被前朝咄咄逼人的华阳大长公主，给逼得无法，决意与世家联手，早在选秀正式开始之前，各大世家女子的名单，就已送到了他手里，妃嫔人选，其实也已根据朝事、根据各大世家的势力，以及对他这皇帝的忠心程度，在选秀之前，就已事先草草拟选了出来。
等到了选秀那日，在心里记着这份拟选名单的他，自然对那一排排的世家女子，上心地不得了，悄悄按着事先选挑好的妃嫔名字，一个个地对家世人脸，赠花或留牌。
因想着父皇在世时，他那一波后宫妃嫔，品性良莠不齐，成日勾心斗角，闹得后宫乌烟瘴气，皇帝生怕他的后宫也会如此，遂在对上人脸后，还都和人家聊上几句，考量下那女子品性如何，若是个争强好胜、野心勃勃的，纵是她在那份草拟好的候选名单里，他也要再掂量掂量，是否要为她的家族之势，将她选进宫来。
耳听着母后喋喋不休他在选秀那日，是如何如何认真，对那一排排的美人，是如何如何上心，皇帝暗暗急得后背都冒汗了，也顾不得孝顺礼仪了，捧起一杯新沏的湘波绿，结结巴巴打断道：“母……母后，您喝点茶吧……”
太后不渴，微摆手推开，仍对温蘅道：“哀家还记得惠妃原是被赠了花、撂牌子的，可她接了宫花，跪地谢恩时，含泪吟了一句《别君辞》，当真是梨花带雨、我见犹怜，皇儿一见，立就反悔了，让宫侍把花给收了，另赐惠妃玉如意、留牌子了，哀家当时在旁看着，心里都在发笑，原不知我那看起来正正经经的皇儿，是会这么心疼美人的。”
这事，皇后倒也是第一次听，她那时才十六七岁，心高气盛，后宫独她一人已有三四载，圣上乍然间要开选秀，召纳其他世家女子入宫为妃，她一时想不明白选秀之事与前朝的利害关系，心里过不去，身子也气堵得不舒坦，在选秀那日，遂就顺势称病，没有如仪亲临现场给自己添堵，也就不知平日看起来心宽爽利的陆惠妃，原来在选秀那日，还有这么一出。
《别君辞》，听着倒似情深，可看陆惠妃平日淡宠，却也似毫无心事挂怀，好像并不十分介意圣上是否宠爱的模样，与太后娘娘所说的选秀那日表现，大相径庭，难道她其实也是心系圣上，然而在宫中数年，一直淡宠无望，便只能将这份情意，默默压在心底，平日里装得宽心大度而已吗？……
……后宫女子，也真是众生百相，皇后在心底轻叹了一声，捧起手边的茶，慢慢地啜喝，皇帝可没喝茶的心思，所谓惠妃留牌一事，其实是他当时，本就提前属意陆氏入选，可选秀一天下来，他也累了，听腻了耳，看花了眼，一个不慎，给陆氏撂了牌子，等陆氏接花谢恩、流泪吟诗时，他听她自称陆什么，猛地想起陆家女在那张候选名单上，忙改了口，留了牌子，哪里是因为什么心疼美人哟！！！
皇帝有冤没法说，暗暗着急地看向温蘅，见她静静地望着他道：“陛下真是怜香惜玉。”

第134章 二更之偶遇
皇帝暗暗叫苦，可又实在有口难言，被她那平静的眸光看得如芒在背，心里头急如热锅上的蚂蚁，不知要怎么“自证清白”，又听母后笑接着她的话道：“是呢，皇儿待女子宽和有加，不是那等作贱欺压人的性情。”
皇帝见她静望着他的眼神，似含淡淡讽意，在他脸上轻飘飘一瞄，就这么轻轻地垂落了下去，像是全然信听了母后的话，在心底认定了他是个一见到美人，就流着哈喇子、直勾着眼的“怜香惜玉”之人……
皇帝的一颗心，这下真是如搁在里油锅里炒煎，暗急无法，面上也快要灼出汗了，偏偏母子不同心，丝毫感受不到他忧灼心境的母后，仍念着他的子嗣之事，转对他道：
“你若不愿大张旗鼓地选秀，那就不将选秀之事昭告天下，只把皇帝欲纳新人的消息，悄悄地透出去，哪些世家有意，就将女儿送到哀家这里来喝喝茶，你下了朝来请安时，顺便看一眼、说几句话就是了，若是有中意的，你就同哀家私下说一说，哀家这边，再通知下她们家里，就这般纳一两个你喜欢的就好，不弄得那么张扬，耽误不了你贤君明主的声名。”
皇帝哪里在乎外头的声名，他只担心她在心中如何看他，坚决拒绝道：“儿臣真的无意选秀，半个新人也不想纳，请母后不必再操心此事了。”
太后无奈地看着一脸坚持的皇儿，心想皇儿莫不是因为冯氏的事，对女子兴致淡下来了吧……
……原先在选秀时，皇儿直勾勾着一双眼，看看这个，瞧瞧那个，选美人选得无比认真，简直如在处理重大朝事，一丝不苟，可等将美人们选进宫了，他没过一段时间，就开始专宠冯氏，对其他美人，再无选秀时的热情，全都淡得很，就连在选秀时吟念《别君辞》、哭得梨花带雨、挽得君王心的陆氏，也没能分去冯氏半点风头，皇儿待她，也同待其他淡宠的妃嫔，没有什么区别。
……几年下来，皇儿对冯氏圣眷不衰，真真宠爱得紧，可这么一个占了帝王心的女子，看着婉柔淑顺，却原来暗藏着一颗歹毒之心，皇儿陡然间发现宠爱了数年的温柔美人，原是一条阴狠的美人蛇，怕不是对女子，都要有心理阴影了，一时之间，对女子兴致淡了，也能理解……
……只是，这子嗣之事，该当如何呢……
太后在心底叹息，对皇儿道：“你若真不想选纳新人，哀家也不会强逼，只是这子嗣之事……”
皇帝赶紧接道：“儿臣上心，儿臣上心得很，母后别急。”
太后看着他问：“那今年，哀家能听到好消息吗？”
皇帝硬着头皮，在母后和她的双重眼神直视下，实不知该不该点头，不点吧，母后说不定又要张罗着给他选秀，弄得他像个花心浪子，点吧，就说明他此后要常临后宫、游历花丛、广洒恩露，在她面前，也不是什么好形象。
左右为难的皇帝，梗着个脖子，如一只僵僵的呆头鹅，不知如何是好，好在就这么僵了一会儿，母后也不再追着问了，只叹道：“希望哀家今年能听到好消息罢。”
皇帝在心底暗暗擦汗，喏喏不语，如此又静坐了一阵儿，生怕母后眼看着他，记忆摇散，又扯出他的什么“花心帐”来，借口有朝事需要处理，紧着告退离了慈宁宫。
儿子走了，太后就将心思，放到女儿身上来，她看一旁的嘉仪，好久没出声了，愣愣地不知在想什么，抬手轻拂了下她的脸颊，笑问：“怎么了这是？可是听母后一直在说你皇兄子嗣的事，觉得被冷落了？母后也一直想着你，记着你的婚事，想着母后的嘉仪，什么时候真正长大，为人妻为人母呢。”
容华公主没心思关心皇兄子嗣的事，她心里，只有她的明郎表哥，故而方才坐在一旁，听母后和皇兄就着选秀一事，扯来扯去，渐渐听出神了，脑中浮现的，全是昨日见到的明郎表哥与那珠璎在一起时的画面。
明郎表哥对温蘅淡漠，她瞧在眼里，心里真是再欢喜不过，可明郎表哥与那珠璎亲近，她看在眼中，气在心里，气到不行，气到夜里睡不着！
明郎表哥这是怎么了，怎么喜欢的人，一个比一个地位低下，怎么就看不到她的好呢？！！
虽然知道珠璎那样的身份，连武安侯的妾都做不得，更别提娶为继妻了，但她就是看那珠璎碍眼，若她以后成为武安侯夫人，这珠璎成天妖妖蛰蛰地缠着明郎表哥，在她眼前瞎蹦哒，可不得把她闹心死！！
容华想得着急上火，好似自己已经嫁了明郎表哥，成了武安侯夫人，都把自己身上背着的婚事给忘了，这下听母后陡然提起，忽然间回到现实，就像从云端跌到了地上，从甜蜜的痛苦中醒了过来，登时心头一沉，为自己忧心忡忡。
她才不要嫁给温羡！
可恶的温羡！可恶的温羡啊！！
容华公主低着头，不让母后看到她脸上愤恨的表情，双手暗绞着衣角，如在狠狠拧绞那可恶的温羡，暗暗泄恨。
太后看女儿低着头不说话，好像被说中了心思似的，双手绞着一角衣角，似是小女儿轻羞不语的动作，她回想昨日见嘉仪与温羡在后头红着脸说悄悄话的情形，心道，难道嘉仪对温羡的情意，比她所以为的，要深？
……那这原本打算拖到一两年后的婚期，是否要提前一些？毕竟，温羡二十有四了，嘉仪也真的不小了……
慈宁宫中，太后暗想着心事，而人离了慈宁宫的皇帝，心可没离开那里，一直有眼睛在慈宁宫附近，盯看温蘅的动向，等到午后，赵东林来报说，她将要离宫，已快走到御花园时，皇帝忙收拾了下自己，速整仪容，前去“偶遇”。
三月时节，御花园正是姹紫嫣红，满目芳菲，温蘅扶着春纤的手，正边赏春景，边往前走时，斜地里见圣上不知从哪里走了出来，脚步一顿，如仪行礼。
皇帝一见她屈膝，即连连摆手，“不必多礼”，他走上前去，没话找话、明知故问道：“阿姐这是要出宫？”
虽已听了好些时日，但温蘅仍是不习惯这个称呼，每次听圣上这般含笑唤她，便感觉身子微僵，此时也是如此，微微一顿，点了点头。
皇帝道：“朕正要去藏书楼那里，与阿姐同路，朕顺便送送阿姐。”
时隔一年，理由虽然依旧老套，但听起来冠冕堂皇就行，皇帝暗瞥了春纤一眼，春纤默默地松开扶着小姐的手，退到后边，皇帝迎着春光，光明正大地走在温蘅的身边，沐浴着春风，嗅闻着花香，在走经一丛芍药旁时，笑着道：“阿姐可还记得这里？去年春天，惠妃养的袖犬，突然从这芍药丛窜出来，扑了阿姐……”
温蘅轻轻“嗯”了一声，皇帝打开了引子，就赶紧说正文，“惠妃家里从军，喜好也与旁的女子不同，好养袖犬，当初选秀时，朕本是撂了她的牌子的，可后来听她啜泣自称陆盈月时，想起来她是陆峥的妹妹，朕看重陆家父子的领兵之才，才改了口，将她选入宫中，并非是因旁的缘故……”
皇帝巴巴地跑过来，正是为了解释此事，边说边悄看她的神色，可却见她似乎根本没听懂，抑或是根本不在乎他的言下之意，只静静道：“原来小陆将军还未行军漠北时，就已深蒙陛下器重，真是年轻有为。”
真是水里飘着葫芦瓢，按下一头又一头，皇帝刚解释完陆惠妃的事，陆峥这头又飘起来了，他心中抓狂，面上沉静，顿了顿道：“……陆峥……陆峥在朝事上，确实是年轻有为，但他这人吧，私底下，其实有点花……”
温蘅道：“可我听说，他对亡妻感情极深，至今未娶，是个痴情人。”
皇帝清咳着道：“知人知面不知心，至今未娶，才方便在外风流。”
因想着陆峥接下来，或会利用稚芙与她各种偶遇相见、博她好感，皇帝未雨绸缪地先警醒她道：“这个陆峥啊，看着正经痴情，实则手段多多，譬如利用他那个女儿，亲近他中意的女子，譬如假意偶遇攀谈，其实是别有用心……”
皇帝正说着，见她忽然驻足不动，神色淡淡地看了过来。

第135章 险情二合一
她虽没有开口说话，可那春日下瞥眼看来的淡淡眸光，就好似在说，所谓“偶遇攀谈、别有用心”，不正是陛下你自己吗？！
许是午后春光煦暖得有几分厉害，皇帝感到双颊有些发烫，他清咳了一声，正色道：“……总之陆峥这人，明面痴情，暗地花心，不可轻信。”
温蘅依然没开口说什么，收回目光，仍只是提步往前走，走到藏书楼附近时，皇帝心底恋恋不舍，暗悔自己没把路程说远些，但悔也无用，只能驻足在分岔路口道：“……朕就……不远送了……”
温蘅朝他微微一福，转身远去，皇帝看她始终没有回头看他一眼，心也随着她的身影消失在他视线里，而变得空荡荡的，他对着空茫的灿烂春景，失神许久，又转念想到宁远将军陆峥，空荡荡的心，立搅涌起醋怒之火。
陆峥……陆峥……
他看他近来是清闲过头了，才生出这些花花肠子，想着什么另结鸳盟，抱得美人归，给他女儿当后娘……
想得美！！
她是他宝宝的娘亲，才不给他女儿当后娘！！
……嗯……至少有一半可能……
皇帝在心里琢磨了会儿，决定给陆峥加些军务，让他一天十二个时辰，都忙滞在军营里、吃睡都同军士在一起，看他还有什么时间，悠哉悠哉地溜达在京城里，谋算着和她偶遇攀谈、蓄意亲近？！
本来边关平定，宁远将军陆峥，平日在京城附近训兵就是，并不十分忙碌，但不知为何，圣上近来对军务犹为关心，陆峥陡然之间忙了起来，连家都没空回，自也没有时间陪伴四岁的女儿稚芙。
陆惠妃知道兄长忙碌，无暇照看女儿，她自己一人在宫中，也甚是无聊，既然之前已得了太后娘娘的恩典，便常将稚芙接入宫中相伴，这般每天早上接来、黄昏送走的接送了几日，陆惠妃试着去向太后娘娘再求讨恩典，看能不能索性让稚芙在宫里住上几天。
太后听到陆惠妃的请求后，爽快准允了，陆惠妃喜不自禁，第二日便携稚芙来慈宁宫，令她亲自跪谢太后娘娘恩典。
太后原也是喜欢小孩子的，她也一直盼着含饴弄孙，盼着皇儿的子嗣早日来到这人世间，可皇儿子嗣缘淡，至今未有一儿半女，而阿蘅的孩子，也还没有出世，太后平日里原本看不到小孩子，这下忽然来了一个，生得冰雪可爱，性子慧敏伶俐，小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怎会不心生喜欢，当场就让木兰拿了赐礼给稚芙，又命陆惠妃别将稚芙拘在她的长宁宫里，让稚芙多来慈宁宫走走玩玩。
陆惠妃自然笑着答应，“承蒙太后不弃，这是稚芙三世修来的福气呢。”
于是没一两天，皇帝下朝后来慈宁宫给母后请安时，还没入殿，便通过开着的六合同春明窗看见，那个名为稚芙的小女孩，正坐在温蘅身边，被她手把手地教导写字，而母后坐在一旁，一边喝茶，一边与惠妃一同笑看着，神情慈爱无比。
皇帝看得唇角微抽，暗敛了不豫之色，摆手令宫人不必传报，抬脚入殿，欲神色如常地近前给母后请安，然才向里走了几步，忽走踢到一软绵绵肉墩墩的物事，那物事吃痛跳起，“喵”的一声，乌漆麻黑地从他眼前掠过，在半空中朝他瞪开了一双金灿灿的眼，眸光相当不满不善。
皇帝登时僵站在那里，一时连向母后行礼都忘了。
……猫……猫……猫……猫……猫……
太后听见“喵”的一声，抬眼看见皇帝僵站在隔扇外不动，疑惑问道：“既来了，怎么不过来说说话，杵在那里做什么呢？”
陆惠妃立起身迎驾，窗下的两个人，原本专注无比，听见太后的话，方知圣驾至，温蘅起身屈膝微福，稚芙则恭恭谨谨地行了跪拜大礼，小脸端凝认真道：“陆稚芙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定了定神，令稚芙起身，正要往里走，又见那只油光水亮的黑毛大肥猫，迈着猫步，从墙角溜达至稚芙脚边，轻蹭着她的绣鞋。
稚芙知道猫猫这是要抱了，遂伸出两只小手，使出吃奶的力气，弯身将猫猫抱个满怀，她圈着肥嘟嘟的一团，见圣上盯着她的猫看，奶声奶气道：“陛下，这是稚芙的猫，叫雷雷。”
她见陛下盯看地好像很感兴趣的样子，遂要抱着猫近前，让陛下瞧得仔细些，太后想起来皇儿是不喜欢猫的，看皇儿见猫近前，脸皮子都有点发僵了，笑着道：“稚芙，陛下不喜欢猫，把猫放出殿玩吧。”
陆惠妃跟着接道：“芙儿，快把猫送出去。”
稚芙乖巧地“是”了一声，抱着猫向外走去，温蘅听见太后这话，则暗暗惊讶，圣上不喜欢猫？那去年夏天，在紫宸宫南薰馆，他几次夜至，给野猫喂食、夸猫儿可爱做什么？他还抱着猫进屋，让她摸一摸呢……
温蘅想了一瞬，心里明白过来，皇帝看她无声地看了过来，默默地别过脸去，攥拳清咳一声，走至母后面前请安，稚芙将猫抱到殿外，又走转回来，继续黏着温蘅。
皇帝在旁听着瞧着，见这稚芙，起先还是老老实实地习练写字，学了好一阵后，孩子心性上来，失了耐性，便眼瞅着温蘅微微显怀的腹部，伸手轻轻地摸了一摸。
皇帝看得眼热，身为九五至尊的他，忽地十分羡慕一个稚龄小女孩，他也想光明正大地摸上一摸，同她未出世的孩儿，亲近亲近……
稚芙这般轻轻摸了下，声音也压得低低的，好似怕惊了温蘅腹中的婴儿，轻声问道：“公主殿下，他她多大了呀？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啊？”
温蘅柔声道：“三个多月了。”
皇帝心道：四个多月了……
太后在旁笑道：“其实一般女子，四个月才显怀，阿蘅这胎，却显怀地比一般的有孕女子，稍稍早些，想来她腹中的孩子，定然十分康健，说不定是个八斤重的白胖小子。”
皇帝道：“说不定不止一个孩子呢。”
太后倒没想过这茬，闻言双眸一亮，“你说的有理，也许是双胞胎呢，就像明郎同她姐姐一样。”
因为明郎与阿蘅和离之后，同一名妓厮混，传得朝野皆知，太后闹不清好好的明郎，怎么自弃成这般了，也闹不清他们小两口，硬要和离的因由，是否真如当初所说，什么都看不明白的太后，顾虑着阿蘅的心情，平日里不再当着她的面提明郎，这会儿是因皇儿说可能是双胞胎，一时高兴，才说漏了嘴。
太后话一说完，即醒觉过来，忙去看阿蘅神色，见她眉眼同之前一般柔和，并没有什么波动，仍是和声回答着稚芙的疑问道：“还不知道是男是女，等月份再大些，才能请太医把脉探看，但也说不好的，也许探脉搏壮健有力像个男孩儿，但其实是个十分活泼的女孩子。”
稚芙“哦”了一声，又好奇地问起了其他的问题，皇帝听她起先问得寻常，但问着问着，就从“我希望是个女孩子”，变成“我爹爹说女孩子贴心”，到“我爹爹人可好了”，开始说起陆峥那家伙来，好话倒了一箩筐，越说越不像话！！
皇帝刚想打断，又见这小女孩，说着说着，忽然小嘴一瘪，眼圈儿红了。
温蘅忙问：“怎么了，稚芙？”
陆惠妃也忙上前抱住她问：“芙儿，怎么了？是不是身体哪里不舒服，快同姑姑说……”
稚芙摇了摇头，抽抽噎噎道：“……身体没有不舒服……我就是越说越想爹爹了，我有好久没看见爹爹了……”
太后讶问：“宁远将军最近很忙吗？”
陆惠妃回道：“家兄最近忙得很，日夜都在军中，有些时日没回府了，稚芙又无娘亲，将军府里又无其他女眷，臣妾想着芙儿一人在家里孤孤单单的，才特向太后娘娘求恩典，接芙儿入宫住几日……”
“怎么忙成这样？”太后看向皇帝，“最近有什么要紧军事吗？”
皇帝道：“……居安思危，防患于未然，太平时期，亦不可放松练兵。”
太后道：“练兵是为保家卫国，再怎么忙得脚不沾地，也得放人家回家看看孩子。”
皇帝喏喏听训，“……母后说的是”，他看稚芙这小女孩，牵动了思念之情，已经开始抽抽嗒嗒地掉“金豆子”了，瞧着可怜极了，默了默道，“朕让人传话下去，让陆峥今日早些回府就是。”
温蘅手执帕子，帮稚芙擦着眼泪轻道：“好了不哭了，陛下已说了，你爹爹今天会回家的，等我下午离宫时，顺道送你回家好不好？”
陆惠妃听了笑着致谢，“有劳公主殿下了”，皇帝听了则深感上火，她送稚芙回宁远将军府，那不是“羊入虎口”吗？！！
差点搬起石头砸自己的皇帝，随即改口道：“罢了，朕想起来有一桩朝事，要同陆峥说，下午传他来御书房一趟，议完事后，让他顺便将女儿接回家去就是了。”
他顿了顿道：“还有他家那只猫。”
陆峥午后闻召至御书房，圣上同他说了两件军中要事后，便不再言语，但也不令他告退，只一指轻叩着御案案面，眉宇微凝地静看着他，难辨喜怒。
陆峥不明圣意，耳听着一下下指节击案声，垂首等待许久，终听圣上沉声道：“陆峥，你近来心思太浮了些。”
为人臣子，圣上的话便是金口玉言，陆峥随即屈膝告罪，“微臣愚钝，请陛下明示。”
皇帝还真“明示”不起来，难不成要直说不许他亲近温蘅、追求温蘅，难道要在温蘅身边立块牌子，上书四个大字，告知天下人，她乃“朕之所有”吗？……
……这世间，只有一个人，可以光明正大地对陆峥希求另结鸳盟表示不满，就是明郎……可明郎在踏青那日，却表现地毫不在乎，对她用情至深的明郎，真的已在重重打击之下，伤情自弃至此了吗？……
从前，一想到他在这世间唯一的兄弟朋友，皇帝心中总是轻快温暖、充满信任，而如今，每每想起明郎，皇帝便心绪沉重，他们之间的裂痕有如天堑，愧疚如潮，难再交心，曾经生死相托的信任，也不再是铁板一块，明郎平生两愿，一愿被他毁了，另一愿，明郎曾为他而放弃，他将这一愿还给他，他想要军权，他便拱手送出，但送出的同时，君臣二字冰冷，心中对明郎从未有过的猜忌，也随之无声地浮了上来……
念及明郎，皇帝本就不豫的心，瞬如压上巨石，越发沉重难言，他也无闲心再敲打陆峥，只嗓音微冷道：“身为宁远将军，平日里将心思多放在军务上，不要妄生他念。”
陆峥恭声道“是”，见圣上微摆了摆手，如仪告退。
他人离了御书房，往东华门方向走去，走了一路，将圣上的所说的“心思太浮”想了一路，也不知圣上所说的“妄生他念”，到底指的是何念头。
他在心底有最坏的猜想，可若圣上言下之意，正是他心底的隐秘，怎会就这么轻飘飘地“敲打”了他几句，即摆手令他离开？！
圣上所指的，应不是他心底的隐秘之事，那这“近来心思太浮”，是何意思？他近来有何举动异于往常，能叫圣上看不过眼、要“敲打”“敲打”他？
……亲近永安公主？……
陆峥心中浮起此念，人已走至东华门外，看见妹妹宫中的侍女已将稚芙送等在那里，暂压下心中所想，向女儿大步走去。
稚芙看见爹爹，自然高兴地不得了，抱着猫“哒哒”地迎上前去，被陆峥连人带猫一起抱起，“想不想爹爹？”
稚芙“嗯嗯”直点头，陆峥看了眼她怀中昏昏欲睡的黑猫，问：“怎么把猫也带进宫里了？”
稚芙嘟着嘴道：“爹爹住在军中，把我一个人留在家里，孤孤单单的，我若进宫不带着它，它一只猫在家里，也要孤孤单单的，好可怜的。”
陆峥知道女儿这是有“小脾气”了，笑着道：“爹爹今日无事了，从现在起，一直陪你玩到天黑再回家好不好？”
稚芙摇头道：“天黑也不回去，我要爹爹带我去逛夜市，我要吃胡饼，我要看杂耍，我要放莲灯，我要听人唱戏……”
陆峥一一答应下来，看女儿越说越高兴，眉飞色舞起来，小手也跟着挥啊挥的，手腕处系着的一道粉色丝络，像烟霞一样，在眼前飞来飞去。
稚芙见爹爹盯着她的手腕看，高兴地展示道：“这是公主殿下为我编的芙蓉络，爹爹你看好不好看？”
陆峥看着那丝络没有说话，稚芙则笑得梨涡浅浅，“我觉得好看极了”，她问，“娘亲会编这个吗？”
陆峥指拂过络结上的芙蓉花，轻轻地“嗯”了一声。
温蘅比稚芙晚一步离宫，在慈宁宫中留至将近黄昏时，太后原要留她用晚膳、歇在慈宁宫中，但温蘅早和父亲约好，今夜要带他去繁街夜市游玩，这事是一早定好了的，遂婉拒了太后娘娘留宿的美意，仍是离了宫中，回府后接上期待满满的父亲，同乘车马，去往繁街。
火树银花，香车宝马，夜市繁华，温蘅看父亲像孩子一样，看什么都新鲜得很，瞧着好吃的，都要尝一尝，瞧着有趣的，都要玩一玩，她看得心里高兴的同时，心中也有愧疚，父亲来京这么久，这还是她第一次陪父亲出府夜游，之前种种心事压怀，总没心情，如今，诸事似暂尘埃落定，往后，要多陪父亲出来走走才好。
这般走着想着，温蘅无意间看见了锦福记的招牌，她爱吃这家的山楂糕，从前明郎离署回府前，常会特意绕道经过这里，为她买上一包新做的山楂糕带回，自与明郎和离后，她也没有再命人来此购买过，从前酸酸甜甜的山楂糕，如今吃在口中，怕是只有酸苦之味了……
温蘅因想起旧事，心神摇散了片刻，等回过神时，竟发现身边的父亲不见了，她正要惊唤，春纤已手指一方向道：“小姐别急，老爷在彩灯摊旁边呢。”
温蘅随着春纤所指方向看去，见两名公主府仆从跟在父亲身后，父亲身前的人，是……明郎……
温蘅穿过人群，走上前去，听父亲对明郎道：“好像很久没见到你了。”
沈湛道：“是有些时日了。”
温父又问：“阿蘅的小宝宝开始长个子了，你知道吗？”
沈湛望向走来的温蘅，眸光自她微微隆起的腹部，一掠而过，垂眼淡道：“知道。”
在温父的记忆中，眼前的这个年轻人，是他女儿的夫君，是个明朗的年轻男儿，同他说话时总是带着笑意，不曾像现在这样冷淡过，也不曾明明看见他了，却当没看见，还要他过来找他说话……温父心中疑惑不解，怔怔不语，温蘅遇着沈湛，也不知该说什么，只轻声道：“你最近……都还好吗？”
沈湛道：“一切都好，不劳殿下挂心。”
温蘅听他这样故意的说话声气，心忧他的所谋之事，轻道：“你……”
沈湛对望上温蘅关忧的眼神，便知她要问什么，可他现在身边，俱是母亲的耳目，什么也不能说，纵是再想拥她入怀，也只能朝她微一颔首，打断她的问话，冷淡地抬脚离开。
然他才走出十数步，就听身后传来惊呼声，沈湛回身看去，惊见彩灯摊旁的一排灯树倒了下来，直直地朝她砸去。
暗室之内，亮起一簇灯火，女子慵懒的声音亦随之响起，“你确定侯爷没动手救人？”
“没有，侯爷动都没动”，红蓼恭声回道，“救人的，是宁远将军陆峥，还有永安公主身边的碧筠，永安公主明明没有携碧筠夜游，这碧筠却暗暗跟在后头，还另带了几个好手暗中保护，若不是灯树忽然倒塌，这几个好手还都散在人群里，瞧不出来的。”
“碧筠”，华阳大长公主轻嗤着念出了这个名字，眸光飘落在手中新收的密信上，“圣上的心思，动得可够早的，一品国夫人，楚国夫人……”
“好一个楚国夫人啊！”华阳大长公主猝然冷笑出声，手中信纸被揉作一团，烛光跳闪，明暗不定的光影中，她阴狠的神情中似隐着几分嗜血的狂热，嗓音森冷，“好一对奸夫淫妇，真真绝配，只可怜了我的淑音和明郎……”

第136章 巧合
原本人潮如织的繁华夜市，因灯树忽然倒塌，尖叫四起，逃影仓皇，温蘅与父亲站得离灯树最近，直觉来不及跑脱时，本能地用自己的身体，护住身边的父亲。
然而预想中的灼痛，并没有到来，身后沉闷地一声响，是有人亦护在了她的身后，温蘅侧首看去，见竟是陆峥，灯树架重重地砸在他身上，一些灯笼已因挤压燃着灯笼纸，烧了起来，火苗窜到着了他的衣裳上，而他却似不知己身处境之险，无暇扑衣，不顾烫手的灼痛，将已经着火的灯树架，用力推起。
好几个青壮男女也近前帮忙，浇水的浇水，使力的使力，联手将那烧起来的灯树架，反向推倒在河中，温蘅见那几个人里，竟有碧筠，心中一怔，又见陆峥被水泼透的湿衣裳上，后背处被火灼穿的焦痕触目惊心，忙边将父亲扶起，边近前急问：“将军，你可有受伤？”
远处被家仆牵着的稚芙，也匆匆跑近前来，“爹爹，你没事吧？”
“爹爹没事”，陆峥轻声安抚了下女儿，又对身前满面关切的女子道，“微臣无事，殿下不必担心。”
温蘅看向陆峥灼红的双手，无法不担心，陆峥似知道她的心思，直接道：“微臣是习武之人，这点小伤，不算什么。”
……就算小陆将军是习武之人，灯树架那么重地摔砸下来，怎会一点事也没有，当时燃着的灯笼纸都点着他的衣裳了，也不知他身上有没有被灼伤……
虽见陆峥好好地站在她身前，但温蘅仍是一万个不放心，生怕他被砸出什么内伤来，请他同至最近的医馆让太夫看看，稚芙亦牵摇着陆峥的衣袖道：“爹爹，你就听公主殿下的吧。”
陆峥静望身前女子片刻，轻道：“好。”
温蘅欲扶着父亲同去，一侧身，见明郎仍站在那里，隔着满地化灰的灯笼残烬望着她，大半个身影隐在暗光里，如磐石不动，在她看过来的那一刻，忽似不敢与她眸光相接地垂下眼帘，转身离去，只留一地将熄的灯纸残灰，为风轻轻卷吹飘散，消失在夜色之中。
华阳大长公主一夜未眠，一直在侯府等待明郎回来，直等到将近凌晨时，门上才有了动静，明郎人回来了，身上虽熏染着酒气，但并未深醉，见她坐在他房中，惊讶问道：“母亲深夜不眠，是有要紧事找儿子说？”
今夜之前，华阳大长公主对明郎与温蘅和离决裂一事，半信半疑，也怀疑明郎搬回武安侯府、与她这个母亲和好如初，是否别有用心，毕竟，明郎当初能为那个温蘅，一而再地忤逆她这个母亲，怎会说放手就放手，和离的缘由，听起来再顺畅，在明郎对温蘅的情深似海面前，也显得有些反常，难以令她完全信服……
怀疑明郎别有用心的她，这些时日，在他身边布满耳目，想查清明郎究竟是真的已与温蘅决裂，还是别有所图，今夜之事，原也一早在她的谋划之内，尽管明郎日常表现地对温蘅再无情意，可她还是无法深信，欲设计险情，试探明郎在温蘅置身险境时，会有何本能反应……
然今夜之事设计下来，不仅试了明郎，竟也试出了当今圣上。
今晨，她恰好收到一封密信，密信极短，但每一字，都如有千钧之重，震得她心胆颤裂。
今上竟早与温蘅暗通风月，她难以置信地盯看着信纸上的每一个字，在心中念了不下百遍千遍，震惊与愤怒如狂潮涌溢的同时，她也保持着清醒理智，没有立刻就相信这份来源不明的密信，而是速速派人去查此信的来源，想着如何查证这密信内容的真假。
查证的方法尚未定下，夜里这场原本为试明郎而设计的“意外”，竟就连带着挖出了圣上，一个所谓的民间公主夜游而已，竟能让日理万机的圣上如此上心，派人暗中保护，那个碧筠，是当初册封楚国夫人时随赐的女官，想来那时候，圣上就已对温蘅上了心。
春风满月楼一事，背后阻拦的人，也是圣上，她当时以为，圣上是为了明郎，如今想来，为了那个温蘅才是！！可笑她当时还真以为圣上对明郎有一点兄弟情，她可怜的明郎，可怜的明郎！！
今夜之前，她在如同天下间的普通母亲，爱着自己亲生骨肉的同时，也身为华阳大长公主，难以用纯粹为人母的目光，看待明郎，对自己的亲儿子半信半疑，但现在，她看着眼前买醉归来的年轻男子，只有满满的心疼。
明郎是真把圣上当手足兄弟，一腔赤血忠心，不愿相信圣上与他父亲的死有关，不愿从军与圣上因权势隔心，为了圣上，去做那劳什子刺史、侍郎，兢兢业业，鞠躬尽瘁，为了圣上，不惜一次又一次地与她这个生身母亲背离……
明郎也是真的爱温蘅爱到了骨子里，她从未见他待一女子这般，万事以她欢喜为先，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生怕她受到半点伤害，为了他这个妻子，不知忤逆了她这个母亲多少次……
可是，这样两个人，竟全都一早背叛了他，暗通风月，明郎在得知真相的那一刻，该是多么崩溃与绝望，可纵是再崩溃、再绝望，他也无法对人明说，甚至对她这个母亲，也只能隐晦地说温蘅看不上他的身份，而无法对她说出真正的和离因由，毕竟，那对一名男儿来说，是多么深重的屈辱……
那个温蘅，刚被册封为永安公主，就迫不及待地与明郎和离了，这所谓的永安公主，究竟真是辜鹤卿之女，还是圣上拉起的一张幌子，为能遮住他们那见不得人的丑事，好光明正大地与温蘅亲近？……
世人皆颂明君贤主，圣上这虚伪之人，定也顾念着声名，不敢直接纳臣妻为妃，让天下人非议，在史书中留下污名，遂就生造出“辜鹤卿之女”的身份，在明华街除夕夜上演了那样一场好戏，让太后娘娘信以为真，再等上月余，道确实查明为真，就势册封温蘅为永安公主，此后一家人亲近，好方便他与温蘅苟且，这样的猜测，也不是没有可能……
华阳大长公主越想越是心疼儿子，心疼他有这样的奸兄淫妻，把他的一颗真心，联手摔在地上，踩得粉碎，她望着儿子这些日子以来明显清瘦的身形、眼下的乌青，越发后悔自己之前对他心存怀疑，在他身边布满耳目，还进行种种试探……
深感愧疚的华阳大长公主，起身将沈湛拉至身边坐下，眸光复杂地深望着儿子，柔声道：“为那样一个女人买醉不值得，以后别再这样了……”
晕黄的灯光下，沈湛微垂着眼，没有说话。
今夜之事，应是母亲的手笔，为试他对阿蘅究竟有无情意，灯树倒塌的那一瞬间，他看到了阿蘅身后人群中母亲的“耳目”，也同样看到了飞奔赶至的陆峥与碧筠。
形势千钧一发，选择也只在电光火石之间，当他犹豫了一瞬，仍是不敢将希望寄托在旁人身上，不敢拿阿蘅的安危去赌，欲近前救人时，灯树已然倒下，而陆峥，也已护在了阿蘅身前。
救人的不是他，他是一个看着自己妻子身临险境、却僵站着不动的丈夫，当阿蘅侧身朝他看过来的那一刻，愧疚如潮涌上，他甚至不敢对望她的双眼，像是逃一般的，离开了那里，留她与陆峥……
……陆峥出现的时机，也太巧了些……真就只是巧合吗……
沈湛凝思不语，华阳大长公主看着沉默的儿子，更是心疼，抬手轻抚着他的鬓发道：“从前是你太年轻，识人不明，只当过往情义，皆喂了狗罢，往后把眼睛擦亮些就是……”
沈湛听母亲话中有话，心中一惊，抬眸看向华阳大长公主，“……母亲这话何意？”
华阳大长公主轻叹一声，怜爱地望着他道：“母亲都知道了，他们一对奸夫淫妇，不值得你为他们喝坏身体，振作起来，把他们施加给你的伤害和屈辱，十倍百倍地讨还回来！”
沈湛心头震骇，母亲握有此事，如握有攻击阿蘅的致命利器，一旦揭在人前，阿蘅将沦落到何等不堪处境，如今的她，还不仅仅曾是臣妻，她还拥有永安公主的身份，世俗礼法之下，她会被世人的非议，生生给逼死的……
“……母亲……”沈湛面色苍白，颤着唇道：“……这伤害和屈辱，是儿子的蚀骨之痛，儿子没有告诉任何人，甚至连母亲都瞒着，就是怕事情传出去，儿子害怕……儿子害怕承受世人同情嘲弄的目光……身体上的痛楚，再痛儿子也可以忍耐，可这样的目光，儿子只想一想，便受不住……”
……明郎打小就是天之骄子，受人捧赞长大，哪里受得了从云端跌入泥沼，从此被全天下人看做绿帽男儿，华阳大长公主见儿子这般言止，对那两人更是恨得咬牙切齿，后悔将淑音嫁给那个败类，后悔当初选扶了他……
……身为沈郎的妻子，她亦不想武安侯府历代荣光毁在这件事上，不想“武安侯”三个字，从此绿意罩顶，不想儿子一辈子活在世人的有色目光中，华阳大长公主心疼地手搂着明郎肩臂道：“这事不会再有人知道的，母亲另有办法要那淫妇的性命。”
所谓的长生锁清水河，她从一开始就认为巧合地过分，并不相信温蘅真是辜鹤卿之女，如今，她确定了圣上与温蘅的秘密关系，怀疑圣上给温蘅安上这个身份，只是为了方便亲近苟且，对这身份，疑心更重，只要查出温蘅并非辜鹤卿之女，那她与她的父兄，便是有意欺君，一手导演了此事的圣上，也救不得温家人。
除夕夜过后，心存怀疑的她，即派人至青州琴川、广陵二地，探查温蘅身份，但她的人，在查出温蘅的身份似乎有异后，又一直查不出什么新的来证实有异，看来又好似无异一般，一直在青州那里，无头乱转……
……是否圣上发现她在探查温蘅身份，有意布下了迷阵，才让她的人如迷失在迷雾里，什么也查不出来……
华阳大长公主暗暗思索着，眼前又浮现起温蘅那双讨厌的眼睛，她那双眼，像极了一个人，那个人，曾在临死之前，含笑对她说了三个字——“终有报”……
……终有报……
华阳大长公主心中一凛，如遭雷击般端直身体，望向身前痛苦难言的明郎。
……难道这三个字，应在她儿子身上，难道当初定国公一案，还有漏网之鱼？！！
沈湛听母亲说另有办法，暗暗忧灼，仰面问道：“……母亲有何良策？”
但母亲却不说话，只是眸中升搅起暗沉阴霾，如能遮云蔽日，其中蕴着他看不明白的恨怒，掺杂着隐隐的疯狂。
天将黎明，武安侯房中，一直灯火未熄，这一夜，多的是不眠之人，宫内绛云轩中，曾为贵妃的冯氏，如今已是被废居此的庶人，她也一直倚窗未眠，从前她所畏惧的“红颜未老恩先断、斜倚熏笼到天明”，不仅成了现实，且现实比诗句更为惨淡，她连被冷落的妃嫔都不是，她只是一个被囚于此的罪人，一生都好像只能终结于此，再也没有盼头……
但，她怎甘如此，她的心底，仍存着一线希望，虽然自圣旨下达后，她就被直接送到这里，严加看管，与从前的心腹关系，全都断了联系，但在设下狂猿一事时，尽管她觉得将祸水引至华阳大长公主身上，难被查出，但还是为了以防万一，在那时候，就暗暗留下一手。
一旦她出事，解救无望，会有一封密信，送到华阳大长公主手中，信中寥寥数言，足以叫本就不喜温蘅的华阳大长公主，彻底恨透温蘅，届时，瑕疵必报的华阳大长公主，定会对温蘅有所动作，她要将狂猿之事，翻成华阳大长公主的“祸水东引”，还有所谓的棘毒一事，是恨透温蘅的华阳大长公主所为，多么理所当然，今生未来在此一搏，这位骄悍狠烈的大长公主，可不要在此时突然吃斋念佛、心慈手软，叫她失望。

第137章 关怀
灯树倒塌之事，自也被汇报到皇帝耳中，他庆幸温蘅和腹中孩子平安无恙的同时，对陆峥恰好就在附近、及时相救一事，不由心存疑虑。
……真有这么巧吗？
……他让他滞在军中好些时日，刚松了口，让他闲下来了，温蘅就差点出事了，莫不是陆峥这厮，见缝插针地安排“意外”，特意“英雄救美”，博取佳人芳心？……
皇帝对此事想得疑心，而接下来的事，则更令他心焦。
“英雄救美”一事后，陆峥右肩臂处，被灯架重重砸伤，短时间内要尽可能地减少动作，更别提舞刀弄枪了，他这皇帝，不是什么刻薄治下的君主，自得体恤救护公主有功的功臣，给陆峥放了病假，令他在府中好生休养。
他希望陆峥就老老实实地呆在他的宁远将军府内，养他那条受伤的胳膊，别没事儿就上街溜达，想着和温蘅“意外偶遇”，但陆峥是老实地呆在将军府内没出去，温蘅却登门拜访，携礼感谢陆峥的舍身相救之恩。
这一拜访，温蘅在内足足待了有一个多时辰，一个多时辰，够陆峥这小子，在里头玩多少花花肠子，皇帝想想就着急，他的着急，也并不是杞人忧天，尽管一个多时辰后，温蘅完好无缺地从将军府出来了，但此后，她与陆峥的关系，明显近了一些，有稚芙这个小丫头在中间调剂，两人接触，越发频繁。
皇帝耳听着温蘅与陆峥，一天天地，关系愈近，心里越发不是滋味，他的话，她听不进去，那母后的话呢？
于是在给母后请安之时，皇帝便有意无意地提起，陆峥似对温蘅别有用心。
太后听后微怔，而后笑道：“用心？你是说他似对阿蘅有意吧……郊外踏青那日，哀家就有些看出来了，宁远将军年轻有为，妻死四载也未娶妻纳妾，独自抚养女儿，也足以见其品性坚贞，上次灯树倒塌，他舍身护救阿蘅，也算是险境见真情，如若他真对阿蘅有意，阿蘅如今，也是自由之身，她也将为人母，早不是小孩子了，会遵照自己的心意，做出选择的。”
皇帝仍是皱眉，“儿臣觉得不妥，这陆峥心念亡妻四载，一副好像要终生不再娶妻的架势，怎就忽地变了心意，这其中定有古怪，儿臣是怕她受人欺骗……”
他顿了顿道：“母后不是说过，若是一人心中已有深爱之人，纵是那人已不在这人世之间，旁人也……也半点可能也不会有吗？”
太后见皇儿还对这事颇为上心，像是比他的子嗣大事还要上心，纳罕地笑着道：“天下夫妻千千万，你怎知每对白头到老者，定然都是两心相通、鹣鲽情深，鸡飞狗跳、凑活到老的有之，相看不厌、搭伙过日子的有之，彼此敬重、视作至亲之人的亦有之……
……也许宁远将军与他亡妻就是这三种，他的妻子，是你给他指挑的，他当初是奉旨成亲，婚后与他妻子的感情，究竟两心相通还是彼此敬重，只有他们夫妻知道，旁人如何得知？
……那四年里，宁远将军未娶妻未纳妾，也许是对亡妻情深意重，决意终生不再娶妻，但也许只是未遇中意之人，遂没有娶纳，若是前一种，那他确确实实是痴情之人，令人敬重，若是后一种，那也说明他并不是一个轻浮的贪恋女色之人……
……也许，他早就对阿蘅有意，只是阿蘅从前是楚国夫人，是明郎的妻子，君子不可夺人之美，故而他一直压抑着心思，如今见阿蘅已经和离，是自由之身，才敢亲近表露，若真是这样，这也说明他是一个守礼自持之人，不会为自己的一时贪恋，去毁了心爱之人的婚姻与声名……”
皇帝听着听着开始心虚，默默饮茶不语，太后看皇帝方才还义愤填膺、忧心忡忡地颇有点咬牙切齿的意味，这会子像哑了嗓子似的不说话了，笑着道：“哀家也只是随口说说，若宁远将军真如你所猜测，是存心欺骗阿蘅，哀家定然饶不了他，但他若真是一片真心，阿蘅也有意再嫁，哀家定会顺着阿蘅的心意，不会故意拦着……”
说至此处，太后唇际的笑意，如烟淡淡散去，轻轻地叹了一声，“其实哀家心里，还是可惜阿蘅与明郎，天造地设的恩爱眷侣，怎么说分开就分开了……阿蘅腹中，还怀着明郎的孩子呢……”
她看向皇帝问：“弘儿，你觉得他们有没有可能复合，再结为夫妻？”
皇帝讷讷道：“……不……不好说……”
太后长叹不已，皇帝悄觑着母后眉拢轻愁的神色，知道母后不仅对陆峥其人观感颇佳，心底也乐见她与明郎复合，总之不管她选谁，只要她自己高兴，母后都是没有异议的，而这令母后放心满意的人选里，自然不可能有他，他想通过母后来警醒温蘅，是行不通的……
没法再说什么妄图撺掇的皇帝，只能沉默啜茶，殿外前来请安的皇后，已在门外站了许久，她在尚未入内时，听到圣上说陆峥对温蘅可能别有用心、怕温蘅受到欺骗，脚步一顿，心中微讶：日理万机的圣上，竟在百忙之中，还在心里记着这等事，因已成为了一家人，出于孝顺太后娘娘，所以如此关心吗？……
她在心中想了一瞬，正欲入内，又听太后娘娘说起了夫妻之道，太后娘娘的话，正牵动了她的心事，她默默思虑着她与圣上的“相敬如宾”，心下慨然许久，驻足不动，还是身边侍女素葭提醒，才回过神来，提步入殿。
皇帝杯中香茗，正啜到见底，见皇后来了，起身道：“你来得正好，且代朕陪母后坐坐说说话吧，朕有朝事需要处理，得回御书房了。”
皇后“是”了一声，正要如仪送驾，刚微微屈膝，即被皇帝抬手扶起，“不必，坐下吧”，又吩咐宫侍，“去拿碟皇后爱用的枣泥酥来。”
宫侍应声去了，皇后目望着皇帝的背影远去，忽地意识到，这几年，她与圣上相见最多的地方，不是当朝天子的建章宫，也不是当朝皇后的长春宫，而是太后娘娘的慈宁宫……
……大多时候，他们身为帝后，坐在太后娘娘左右，一同陪太后娘娘说说话，圣上朝事缠身，总不能久坐，大都喝两杯茶就走，于是她目望着他的背影远去，一次又一次，这几年的时光，好像就在这样的目望中，如同此刻圣上渐行渐远的背影，无法挽回地消失在眼前。
“娘娘，枣泥酥……”
慈宁宫侍女端呈着粉瓷点心盘，放在她手边的茶几上，太后见了笑道：“你打小就爱吃这个，这么多年，也没吃腻，哀家就不行，总觉太甜了些。”
皇后含笑拿起一块，置于唇边，轻轻咬了一小口。
其实，她也有些觉得太甜，但许多年前的一天，明郎带她去见一个男孩子，她其实一早认得他，回回站在一众皇子身后，格格不入，却眸光清执，与旁人甚是不同，那是她第一次与他正式相见，他寻不出什么罕见珍馐招待，只能让人呈上些寻常茶点，她看他似有窘意，拿起盘中一块枣泥酥道：“我爱吃这个。”
这一爱，就爱到如今，当年的六皇子，也记到如今。
太后说，彼此敬重、视作至亲，也是一种夫妻之道，说来，正是她与圣上如今这般吗……
这不是她最初想要的，她当初送出同心佩时，希求的，是两心相许，鹣鲽情深，但这八个字，在后宫唯她一人时，也没有成为现实，她与圣上，那三四年里，也只能算是字面意义上的举案齐眉、相敬如宾，后来，圣上有了贵妃冯氏，盛宠无比，圣眷不衰，瞧着倒似与冯氏两心相许、鹣鲽情深，但如今，也说丢开就丢开了，似半点都不留恋的，也许圣上对待女子，对待后宫妻妾，便是如此吧……
的确，要求一位天子专情不悔，希求与一位帝王如胶似漆，是太荒唐了些，年少无知的她，给自己编织了一个美梦，一个人沉在梦里，而后，也自己一个人，孤孤单单地醒了过来，明郎曾经问她，是否后悔，她当时答说，无谓言悔，一朝皇后，是不能回头的……
……皇后不能言悔，可若她只是淑音，会心生悔意吗？若她在手执同心佩的那一天，能预料到她与圣上未来的夫妻之道，不是她所希望的两心相许，而是真正的“相敬如宾”，还会选择将那枚同心佩，连同自己的心意，奉送给当朝太子吗？……
皇后慢咽下口中甜得发腻的糕点，连带心事一同压下，端起手边的香茶。
茶是湘波绿，产自青州，是太后娘娘惯爱喝的，慈宁宫中常年萦绕着此茶的清新香气，皇后渐也喜欢上了这味道，但因每年青州上贡的极品湘波绿十分有限，她从未开这个口，总是命司宫台，将顶尖的极品湘波绿，全数送到慈宁宫中，至于自己，就在平日里来给母后请安时，顺饮一杯，或偶在长春宫中，品饮次一等的。
清淡的甘香，将口中的甜腻，都冲了下去，皇后边饮着茶，边寻个话头，陪太后说说话，打发漫长寂寥时光，随意问道：“儿媳方才在殿外隐约听见，陛下似对宁远将军有些不满？”
太后笑，“是他太紧张阿蘅了，阿蘅近来和陆峥走得近些，他就怕陆峥别有用心，是故意欺骗阿蘅……”
皇后陪笑道：“足见陛下看重殿下，不因血缘亲疏而有异。”
“是啊”，太后心中宽慰，“原先哀家还怕封公主这事，做得太过了，让世人热议纷纷，皇儿心里头，会留有疙瘩，可他没有，真当阿蘅是一家人看，自册封之后，就上心得很，连阿蘅爱喝什么茶、爱吃什么点心，都记得清清楚楚。”
太后说着笑指向皇后手中的茶杯，“阿蘅也爱喝这茶，皇儿前两日还和哀家说，往后青州再贡极品湘波绿，直接拨一半到永安公主府，他见阿蘅孕中食欲不佳，还同哀家商议着，要把宫内擅做青州菜的御厨，调到永安公主府去……”
皇后听太后絮絮说着圣上对温蘅的关怀，回想除夕那夜，长生锁掉落，温蘅的身世揭于人前时，圣上的表现，似乎颇为抗拒，心情也似差到了极点，在与她同车回宫时，一言不发……
她当时还在猜测，是否圣上觉得此事有损皇室形象，故而深深抵触不豫，总道有待详查，不让宣于人前，可仅过了一个多月，圣上又亲口道此事查明为真，下旨昭告天下，是这一个多月的时间里，一向纯孝的圣上想通了，愿为太后娘娘接受这个事实，哪怕心中抵触，也要为让太后娘娘宽心，对温蘅百般关怀，是这样吗？
……是吗？……

第138章 二更之心刺
皇后在心底，留下了这么一根若有若无的细刺，日常时候，再在慈宁宫望见圣上与温蘅，不管她愿不愿深想，这细刺总要悄悄地扎她一下，令她去留意圣上对温蘅的“百般关怀”。
一次，她人在慈宁宫，圣上与来请安的众妃嫔也在，众人说说笑笑，温蘅则倚坐在明窗之下，歪靠着黑漆凭几，手里拿着一花梨绣布绷框，一针一线地，慢绣着一只婴儿肚兜。
绣着绣着，温蘅烟眉微蹙，轻轻地“哎哟”一声，这一声极轻，本该淹没在妃嫔们的说笑声里，可一直低头喝茶、目不斜视的圣上，却似立即身体微僵，而后抬眸看向了温蘅。
太后娘娘原正跟陆惠妃说话，眼角余光望见温蘅放下了绣框，手抚上腹部，才觉出不对，看向她关切问道：“阿蘅，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温蘅似也不知该怎么说，手抚着腹部摩挲了好一会儿，方轻轻道：“孩子……孩子好像踢了我一下……”
太后娘娘松了口气，笑着走上前去，手揽上温蘅肩臂安抚道：“这还是第一次吧，别怕，孩子盼着和娘相见，才轻轻地踢你一下，告诉你，他她在里头着急得很，想快点出来喊你娘呢。”
殿内众人都笑了起来，皇后见圣上唇边也浮起笑意，但只片刻，就似强行压抿了下去，收回凝视的目光，继续低头喝茶。
那厢，太后娘娘仍在笑对温蘅说，“孩子顽皮，踢了一下还不够，接下来半个时辰里，估计还会再踢你三五次，且等着。”
陆惠妃闻言面露好奇之色，也爽利地说出口道：“孩子在肚子里踢母亲，踢了一次还不够，这真是有趣得很，娘娘说得臣妾都想听听了……”
太后娘娘笑，“你想听，过来坐着就是了。”
陆惠妃也不忸怩，立谢恩在温蘅身边坐了，侧耳趴在她的腹前，专心聆听着。
皇后见低头喝茶的圣上，又无声地抬起了头，看向窗下几人，在陆惠妃笑着道：“臣妾听见了！真在踢呢！”时，忍不住伸直脖颈、身体微微前倾，似也想如陆惠妃一般，听听温蘅腹中孩儿的动静。
本该清爽甘香的湘波绿，饮在口中，却似有点不知滋味了，皇后指抚着渐凉的白玉杯壁，一颗心，也似如杯中渐凉的茶水，变得涩沉滞苦，滋味难言。
……这般，便不是为让母后宽心，有意关怀了……
……是真心关怀，是真情流露，这情，怎么相认不过三月，中间还隔着那么一层，便能有这般深厚，时时留心，事无巨细……
皇后出神想了片刻，越想越深，即将触底至一个可怕的猜想时，忽地心头一凛，及时打住，匆匆饮下杯中凉透的茶水，连带着那些不该有的深想，一同压下。
圣上看重家人，待母后、待容华自不必说，待明郎这个表兄弟，也如同手足，甚至待她这个妻子，其实也视作家人多些，既然温蘅有那样一个身份，又曾是明郎的妻子，她腹中怀着的，又是明郎的孩子，自然也当被圣上划入家人的范畴，多多关怀。
一杯凉茶喝到见底，皇后望着空荡荡的白玉杯，心也似被拂尘拂空，不再多想，此日后，渐渐时将入夏，圣驾将如往年，移至京郊紫宸宫避暑，皇后领着司宫台，操办相关事宜，安排后宫妃嫔所居殿馆时，想到太后娘娘，定然希望温蘅同行消暑，遂暂搁下手边事宜，亲往慈宁宫。
去年夏天，温蘅还是明郎的妻子，明郎离京视察水利，将温蘅送入宫中陪她，托她照顾，她因念着温蘅的命妇身份特殊，遂就安排她住在僻静少人的南薰馆，尽量减少与外人接触。
而如今，温蘅身份不同，这住处，自然不能再安排在僻远的南薰馆，应离太后娘娘那里近些才好，也或许，太后娘娘宁愿温蘅和她住在一处，省得每日来回奔波，皇后不知该如何安排，遂去往慈宁宫，温蘅常被太后娘娘派人接入宫中陪伴，今日好像人在太后娘娘那里，她这一去，亲口问问她和太后娘娘的意思后，再安排为好。
但，皇后人到了慈宁宫中，温蘅却不在那里，太后知她来意，笑道：“阿蘅人已走了，今日是陆峥家小姑娘的生辰，上次踏青时，阿蘅和她约好了的，要在她生辰那天，贺她又长大了一岁。”
皇后想到那个冰雪伶俐的小女孩，也不由露出笑意，她看到窗下榻几上的婴儿肚兜绣框，笑道：“殿下也走得太急了些，连这都忘了带走。”
“是哀家让她留放在这儿的，哀家看她绣这个太费心思，怕她过于劳神，就让她把这未绣完的婴儿肚兜放在这里，只在来哀家这里坐坐时，随绣两针就好，不要累着自己”，太后手抚过其上精美的碧叶红莲纹，笑对皇后道，“瞧这莲花绣得多好，哀家看得都有些手痒，想帮着绣上两针了。”
皇后亦笑，“的确精美，臣妾看着都手痒了……”
她拿起一边针线，欲帮把那片才绣一半的红莲花瓣绣完，针尖即将落下，又堪堪停在绣框之前，皇后犹豫着笑问太后道：“这是殿下为腹中孩儿绣的，是殿下将为人母的一片心意，臣妾这般多事，不会惹得殿下不快吧？”
“怎么会呢，孩子出世，也当唤你一声姑姑，你帮绣几针，也是做姑姑的一片心意”，太后笑道，“阿蘅也曾是你的弟妹，她的性子你难道还不清楚，怎会怪你，只会谢你才是！”
皇后盈盈一笑，拿起绣框，凝神绣去，针戳布帛，声细如春雨沙沙，皇后的心思，也在这静谧的刺绣声中，轻轻地摇散着，时间缓逝，手下红莲花瓣渐渐成形，那些摇散着的心思，也都如水中落花，聚到了一起，皇后忍不住心想，若此刻，她是在为自己的孩子，绣制婴儿肚兜，该有多好，冯氏都曾有孕，可她的腹部，却从没有隆起过……
太后看皇后刺绣的动作慢下来了，眉眼处的神色也怔怔的，心里明白过来，轻握住她的手道：“等过几年，诸事平定，你也会有孩子的，不要急，你和皇儿，都还年轻呢。”
……虽还年轻，但却觉一生都已看到头，尽管知道这几年圣上冷落她，有她母亲的缘故，但心底却隐隐觉得，即使过两年前朝事定，她与圣上这一生，应也就这般“相敬如宾”了……
纵是心中再低沉，皇后亦不能拂了太后的安慰好意，她勉强笑着点了点头，又绣了几针，暗暗平复心绪，转了话头问道：“平日惠妃也爱来陪母后说说话的，怎地今日却不见人影，可是因为今天是宁远将军女儿的生辰，惠妃这做姑姑的，向母后求讨恩典、出宫去了？”
太后笑，“她可没必要求哀家，你来之前，皇儿和惠妃，也在哀家这里坐了好一阵，阿蘅说要出宫去宁远将军府时，惠妃请阿蘅帮带贺礼给稚芙，皇儿说这贺礼还是亲手送为好，带着惠妃同去宁远将军府了。”
皇后手中一顿，尖细的针尖，不慎扎在指腹处，洇出刺眼鲜红。

第139章 小贼
陆峥因伤在府中休养，正有闲暇，为女儿生辰宴好好准备，但他认真准备数日，等到了稚芙生辰那天，却都没能用上，只因生辰前夜，稚芙突然发起高烧，第二日生辰，犹昏昏沉沉，病卧榻上。
陆峥为让女儿好生休养，只得撤了生辰宴，宁远将军府的管家，遂守在门前，向前来赴宴的客人一一致歉，道改日再补办宴会招待。
温蘅与稚芙一早约好了要来贺她生辰，自得守约，她在慈宁宫中向太后娘娘请退时，惠妃请她帮忙带下贺礼，她正要应下，圣上却说贺礼亲手送为好，携惠妃出宫，与她同行。
圣意如此，温蘅心中虽觉有些怪怪的，但也无法改变圣心，三辆车马同时出宫，在侍卫的护卫下，抵达宁远将军府，将军府的管家，原刚致歉劝走了许多宾客，口干舌燥，正歇在门后喝茶，累得眼皮耷拉，忽又听到车马铁骑声响，勉强提起精神，近前一看，见竟是圣驾，登时惊得精神百倍，一边派人速去通知将军，一边慌忙跪地迎驾。
今日是稚芙生辰，陆惠妃原以为哥哥府门前，定是热闹非凡、门庭若市，结果下车一看，却是冷冷清清的，她奇怪地道出心中疑惑，跪地的管家恭声回道：“回娘娘话，小姐今天病了，将军撤了生辰宴。”
陆惠妃一听稚芙病了，自然焦急，慌地要急往里走时，想起圣上在身边，又只得滞住脚步，着急地看着圣上。
皇帝道：“快去看看吧，你在前带路就是。”
陆惠妃“是”了一声，急往稚芙所住的房间走去，皇帝边在后走着，边暗瞥身边温蘅神色，见她也难掩忧急，脚下也走得飞快。
陆惠妃是将门之女，着急起来走路，那叫一个大步流星，可她是有身子的人，微隆着腹部，可不能走得这么快，皇帝生怕她不小心跌了，一边暗暗留心着，做好随时伸手去扶的准备，一边朝前面急走的惠妃道：“走慢一些。”
陆惠妃应声放缓了脚步，绕转过一道长廊，见哥哥匆匆迎面走来。
陆峥一路急走至此，撞见圣驾，匆忙跪地告罪，“微臣陆峥迎驾来迟，请陛下恕罪！”
“无妨，事出有因，快起来吧。”
皇帝边如此大度地说着，边不轻不重地拍了拍陆峥的右肩，见他面上随即现出隐忍的痛苦之色，心道他倒不是装伤。
先前，他特命太医来给陆峥治伤，世人又是感叹圣上器重宁远将君，体恤臣下，又是感叹宁远将军深得圣心，前途无量等等，并不知他本意，是为让陆峥的伤早点养好，早点回军营去，断了和温蘅的蓄意亲近。
可他在宫中，耐着性子，等了一天又一天，耳听着温蘅与陆峥关系愈近，磨牙了一天又一天，陆峥的伤，一直都没养好，他简直要怀疑这小子是不是在故意装伤、博取温蘅关心了，可从方才这两拍来看，疼是真疼，没装。
皇帝清咳一声，命陆峥在前带路，陆峥将圣上等引至女儿房中，房内照顾小姐的侍女嬷嬷纷纷跪地迎驾，皇帝走至榻边看去，见榻上的小女孩正在昏睡，小脸红烫，嘴唇干裂，瞧着可怜极了。
陆惠妃急问哥哥稚芙病情，陆峥道：“是昨天夜里突然烧起来的，发现后不久，微臣就给她喝了祛热药汤，凌晨的时候，她发了一场汗，烧已退下去不少，只是人还昏昏沉沉，有些低热，需要静养，不能下地走动，微臣遂就自作主张、撤了生辰宴，实不知陛下与娘娘会移驾至此……”
皇帝看他又要告罪，摆摆手道：“朕不缺你一顿饭吃”，又问，“孩子无事吧，要是烧还退不下去，朕传太医来看看……”
陆峥道：“多谢陛下关心，小孩发热而已，不敢劳御医来看。”
皇帝“哎”了一声，“你这当爹的，可别这么不上心，小孩子身子弱，万一高烧不退，烧成喘症，那就麻烦了。”
陆峥喏喏听训，一旁的温蘅，忽地想起病中的父亲也曾说过，她小时候高烧不退、烧成喘症，大夫说救不得了，急得母亲烧香拜祈、日夜流泪，她好奇地问父亲，后来是如何治好的，患了呆症的父亲，却也迷迷糊糊地说不清楚了，还是不久后哥哥告诉她，是有一妙手回春的游医，恰好经过琴川城，救了她的性命。
这般一想，温蘅望着榻上昏睡的小女孩，心中担忧更甚，她方才听陆峥说稚芙是昨夜烧起来的，不由自责不已，“可是因为昨日下午，我带她在园子里放风筝，让她受了风、着了凉了？”
陆峥忙道：“殿下切勿自责，稚芙从小体质如此，年年都会发烧几次，与殿下无关。”
温蘅仍觉自己脱不了干系，她看着榻上身体难受的稚芙，心里也跟着难受，陆峥看女儿的小脸似又红了些，正要拧挤湿毛巾为她擦拭，手刚探入凉水盆中，就被温蘅制止，“将军手臂有伤，还是让我来吧。”
皇帝看陆峥也是真不客气，就这么缩了手，而后温蘅亲手拧挤了凉毛巾，坐在榻边，仔细擦拭着稚芙的小脸，昏睡中的稚芙似感受到凉意，舒服了一些，轻轻地唤道：“娘亲……”
她这般唤了几次，似因无人应她，着急起来，声音也变得急促不安，挥动小手乱舞，“娘亲！娘亲！！”
陆峥急在榻边蹲下，握着稚芙的手道：“爹爹在这儿，爹爹在这儿呢！”
可稚芙还是焦急寻唤着娘亲，声音里已然带了哭腔，“娘亲……娘亲！！”
女儿的一声声哽咽哭唤，像刀子一样割在陆峥的心口上，他心疼不已，却又一点办法都没有，正心忧如焚时，见坐在榻边的温蘅，轻轻地握住稚芙的小手，柔声低道：“在这儿呢，娘亲在这儿呢。”
皇帝看得眉心一跳，而榻上的稚芙，一手牵着父亲，一手牵握着温蘅，似感觉到了安定，渐渐平复下来，又沉入了安宁的睡梦之中。
这世上，断没有叫当朝天子，干站在病人房中的道理，陆峥见女儿安静睡去，立即暂压下对女儿的牵挂，要请圣上等人，去前厅用茶。
陆惠妃放心不下侄女，道：“让我留在这儿照看芙儿一会儿吧。”
温蘅亦要一同留下照顾，皇帝微皱眉头，“阿姐现是有身子的人，不比从前康健，万一染上病气，也发起高热，连带着腹中孩子一同生病，可如何是好？”
陆峥立即接道：“陛下说得是，这房中的侍女嬷嬷，都是照顾稚芙长大的老人，从前稚芙发烧，也都是她们在旁照顾，殿下不必担心，还是请到前厅用茶吧。”
陆惠妃亦道：“殿下若因照顾稚芙而生病，我回宫后，可无颜面见太后娘娘。”
你一言，我一句，说得温蘅无法，只得再看了眼昏睡的稚芙，起身随陆峥离开。
她人虽随陆峥至前厅坐了，但心中担忧得很，茶捧在手中，也喝不下去，陆峥见状宽慰道：“殿下不必担心稚芙，知女莫若父，她歇躺几日，自然就好了”，微一顿道，“她可是只小老虎呢，断没有叫一场风寒打趴的道理。”
温蘅一怔，那是前几日说的玩笑话，稚芙在学字时，问她“虎父无犬子”是何意思，她解释给她听了，稚芙想了想道，虎父亦无犬女，她爹爹是将军，是吓得敌人魂飞魄散的大老虎，那她就是一只小老虎，说着还央求小陆将军找出她幼时戴的虎头帽，要带给她看，结果她人长大了，头也跟着大了，戴不进去了，着急得不得了，闹着小陆将军要给她改大。
小陆将军一双手，能舞刀弄枪，能挥写兵书，可哪里会改大虎头帽，只能借手伤推脱，稚芙听了，甚是贴心道，那就等爹爹手好了再改，芙儿不急，小陆将军跟着含糊地“嗯”了数声道：“不急……不急……”
回想当时有趣情形，温蘅忍不住轻嗤出声，面上担忧之色也退去不少，抬头笑朝陆峥看了一眼，低头喝茶。
这一笑，自然落在皇帝眼里，杯中甘甜的香茶，立也变得无滋无味。
……她都没有这样对他笑过……
……还有，他们在说什么，他怎么听不懂……
这种她与旁人心意相通，他只是个局外人的经历，从前也曾有过，可那都是她与明郎……明郎……明郎就算了，他曾是她的丈夫，与她心意相通是人之常情，可陆峥算什么，他们认识的天数，还不够他与她相识的零头，怎能令他像个什么也不懂的傻瓜，呆呆地干坐在这里……
皇帝心中醋波，渐酿成妒火，烧向陆峥，竟敢当着他的面，勾撩温蘅，着实可恶！！
更可恶的是，他还不能做什么！！
皇帝将杯中苦水一饮而尽，“砰”地一声搁下茶盏，淡声淡气道：“天色不早了，朕与阿姐，就不久坐了。”
温蘅朝外看了一眼，这天，明明还敞亮得很……
皇帝道：“陆峥这会儿心里，定然牵挂着他的女儿，我们在这坐着，是在妨碍他回房照顾稚芙。”
温蘅听得有理，放下茶杯起身，皇帝站起对陆峥道：“你妹妹难得回家一趟，随她心意多陪陪稚芙，晚些回宫也无妨。”
陆峥代妹谢恩，要如仪送驾至府门处，皇帝才不想“三人行”，直接道：“不必，你快回房照顾女儿吧。”
陆峥再度谢恩，温蘅与皇帝同行至宁远将军府门外，圣驾回宫的路，正与她回府的路重合，原本两辆马车同行，温蘅也未多想，但她的马车停在自家府门前时，圣上的车马竟也跟着停下，且人也下了马车，笑着走上前来，“既然恰好经过，就进去讨杯茶水喝喝。”
“……陛下在宁远将军府，不是才喝了两杯？”
“……又渴了”，皇帝抬袖擦额望天，“这快入夏了，天就是热啊……”
皇帝知道他是不能假客气的，他要是假客气，这辈子也别想进她家门，遂就毫不客气地抬脚跨过门槛，往里走去。
然他刚往里窜了几步，又不得不停下，只因温父抱着把扫帚，杵在那里，两眼瞪如铜铃地盯看着他，如守在门口的石狮子。
温蘅不解地走上前去，“……父亲，您拿着扫帚做什么？”
温父死死抱着扫帚不撒手，万分警惕地盯着身前上门的“非奸即盗之人”，压低嗓音，小心翼翼地附耳温蘅道：“阿蘅，小贼上门了，小心他偷东西……”

第140章 抄打
温蘅看了皇帝一眼，没说话。
皇帝腆着脸皮呵呵笑道：“先生误会了，朕不是小贼，也不是来偷东西的，朕是来讨杯茶、润润嗓子的。”
温蘅怕父亲真拿扫帚往圣上身上招呼，犯下大不敬之罪，紧拉着父亲手臂，轻声劝道：“父亲，把扫帚放下来吧，陛下只是来喝茶的，喝完茶就走了，没关系的。”
皇帝笑而不语，喝完茶就走？
才不！！
等在前厅，悠哉悠哉地品完了一杯香茗，皇帝抬眼瞧着厅外微黑的天色道：“天色已晚，也该是用晚膳的时候了，朕在阿姐这里叨扰一顿晚饭，阿姐不介意吧？”
温蘅道：“……家中膳食粗陋，陛下吃惯了山珍海味，怕是吃不惯这些，会不合口味，难以下咽。”
皇帝“诶”了一声，“粗陋好，朕每日山珍海味吃的太多，就得吃吃简单的”，他毫不客气地如主人一般发号施令，吩咐府内侍仆下去备膳，又紧着补了一句，“少放些盐！”
尽管这宅子是他随旨赐下的，但皇帝还是第一次来她府里，他有心请她在这等着晚膳上桌的间隙里，带他四处走走逛逛她的新家，但又想到她大着肚子，怕她太过劳累，遂咽下这请求，只道：“阿姐坐着歇歇，朕一个人随意走走看看。”
温蘅懒得作陪，自然懒得管他，因为父亲近来在配合针灸食疗，圣上走开，她便去厨房盯看着父亲日常食用的几道药膳，而皇帝所谓的“一个人随意走走看看”，身前身后，自然随侍着赵东林等一大批内监侍卫。
两个小仆提灯在前，赵东林垂手跟走在圣上身后，走走停停好一阵儿后，忽地瞅见温先生又抄着扫帚近前，忙颤着音喊了一声，“陛……陛下！！”
正在赏看春夜海棠的皇帝，被这一声高唤惊醒，冷不丁见温先生已窜走到他身旁，抱着扫帚，目光炯炯地盯看着他，当真是哭笑不得，“……先生有何指教？”
温父神情严肃道：“监视你！”
皇帝委实无奈，“朕真不是小贼……”
“那也不是好人！”温父仍是笃定声气，紧抱着扫帚，如临大敌，严阵以待。
这话换旁人说来，那是大不敬之罪，再怎么轻判，也得扔牢里关上几天，但皇帝自然不会同她患了“呆症”的父亲计较，也不敢跟她父亲较真，只笑着问：“何以见得？”
温父板着脸气鼓鼓道：“阿蘅每次见到你，都不高兴！”
皇帝轻徐的笑意僵在唇角，一下子半个字也不说出来，他滞声良久，缓缓道：“朕与令爱……”
张了口，却依然不知该如何说，皇帝沉默许久，凝声道：“往后，朕断不会再让令爱受半点委屈、掉一滴眼泪。”
说罢，他见温先生仍是眼瞪着他，一副“说谎就打你”的架势，含笑道：“若朕惹得令爱再掉眼泪，先生再拿扫帚打朕不迟，现下，该是用晚膳的时候了，先生还是随朕同去厅中用饭吧，不然，令爱该等得着急了。”
温父半信半疑地望着身前笑如春风的男子，慢慢垂下了紧抱扫帚的双手，赵东林要近前从他手中把这“凶器”拿走，谁知才刚走近半步，温先生又忽地举起双手，直接“伤及无辜”地招呼了他一脸。
赵东林捂着眼睛窜跳到一边，从指缝里望见温先生举着手中扫帚，万分认真地警告当朝圣上道：“再让阿蘅哭就打你哦！不骗人的！！”
府内花厅中，膳食已齐全上桌，温蘅正要去找父亲过来用膳，就见夜色中两仆提灯近前，父亲在前走着，圣上在后跟着，一前一后走进厅中。
温蘅扶父亲在边上站着，待圣上在主座落座后，携父亲在一旁坐了，如寻常用晚饭时，为父亲夹菜舀汤，只当桌上没有第三人。
皇帝先前听她说“膳食粗陋”，还以为只是菜式家常，结果他面前桌上摆着的，真就没有半点荤腥油花儿，放眼望去，菜量一览无余，连一只手都没有，总共就一盘干煸豆角、一碗白菜粉条、一碟小葱拌豆腐，还有一盘子绿绿黑黑的瘪坨叶子，不知是什么玩意儿。
皇帝执着乌箸指问：“……这是何物？”
温蘅道：“清炒野枸杞头，府中厨娘从京郊野地里采挖回来的。”
……野……野……野……皇帝“啊”了一声，慢慢夹了一筷子，瞅着那坨绿绿黑黑道：“……真是颇有野趣啊。”
温蘅无言，继续侍奉父亲用膳，皇帝干巴巴地嚼着没有咸味的野菜叶子，眼瞄着温父面前几道色香味俱全的药膳，哦哦，好像是燕窝火熏鸭丝……哦哦，还有春笋当归粉子肉……
这世上，断没有和心爱之人的病中老父，抢菜吃的道理，皇帝边咽下涩涩的野菜叶子，边眼瞄着温蘅心道，她若为整他，故意置办这几道菜，这没什么，可她若日常在家，就这么用膳，身体怎么受得了……
皇帝在心里给碧筠的日常汇报，添上了具体膳食一条，又舀吃了几勺凉凉的豆腐，开始琢磨起如何让她远离陆峥。
……依她对他的不信任，直接说陆峥哪里哪里不好，她肯定是反着听，可若是明赞暗贬，或会有奇效……
皇帝心中想定，端起手边小巧得袖珍的酒壶，斟满一杯，放下空壶，边节省地啜着小酒，边慢悠悠道：“陆峥待他女儿可真好啊，这世上，应再没有第二个孩子，能得到他同等的关爱了……”
……你若嫁了他，你的孩子，就会惨遭无良后爹，被后爹冷落……
温蘅看了皇帝一眼，道：“小陆将军待稚芙确实很好。”
皇帝看她似不能体会他的深意，抿了口酒，又道：“陆峥这人治军严谨，表面看起来古板老实，但其实战术机敏，在战场上奇招频出，常能骗得敌人晕头转向，直捣黄龙。”
……他就是只贼狐狸，心眼儿多得不得了，最是擅长骗人啊……
温蘅听皇帝在这儿一个劲儿地夸陆峥，心中不明他是何意，也不在乎他是何意，只边给父亲卷羊肉饼吃，边随意接道：“小陆将军‘狐将’之名，真是名不虚传。”
皇帝默了默，自我反省说得太过隐晦了，决定稍稍露骨一些，他又饮了口酒道：“陆峥确是我大梁朝的一员猛将，年轻将领中，无有出其右者，其在沙场上，作战之勇猛，之舍生忘死，让朕欣慰的同时，都不由担心，他会年纪轻轻、捐躯报国……”
……这人打起仗来不要命，嫁他有风险，守寡须谨慎……
“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温蘅真心叹道，“小陆将军不畏生死，精忠报国，真是名将风骨，令人敬佩。”
皇帝看他别有用心地说了一堆，换来了她“敬佩”二字，哑了会儿嗓子，道：“其实是人就有优缺点，陆峥虽有种种好处令人敬佩，但也有不好的地方……”
他还没说出个“一二三”来，就被正嚼羊肉饼的温父，含混着打断，“再不好也比你好！”
皇帝被这一句噎得哑口无言，端酒欲饮，却饮了个空，低头一看，杯已见底，得，酒也没了！
一顿又饿又渴的晚饭用完，皇帝依然不肯走，他看温蘅扶她父亲在庭中海棠树下坐着，边煮茶边赏看庭灯下的未眠春花，也十分不客气地踅摸着去坐了。
这海棠树下的石桌，比之花厅膳桌小巧许多，且正只有三只石凳，他这一坐下，就挨在温蘅身边，离她近近的，皇帝还没来得及心猿意马几分，就见温父眼也不眨地认真盯看着他，只得坐得腰背板直，十分之正人君子地问道：“先生可知当朝天子是谁？”
温父想了想道：“元熙。”
这是先帝的名讳，温蘅吓了一跳，碾茶的手都停了，微提嗓音道：“父亲！”
皇帝笑着道：“无妨。”
大梁臣民，不可非议君主，这些年来，他只听到臣民不断颂扬父皇英明，从没听过半句不好，皇帝很是好奇，在臣民心中，父皇的真正形象，遂语气和善地笑问温父：“先生以为，当朝天子如何？”
温蘅生怕父亲直言，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来，紧握着碾轮，紧张地看着父亲，而皇帝则甚是期待好奇，与她一同盯看着凝神望天的温父，而温父望天沉思半晌，突然腾地站起道：“我要更衣。”
皇帝哑然失笑，温蘅则暗暗舒了口气，她让侍仆扶父亲去更衣，皇帝摆手令近侍皆退，静望着她道：“其实阿姐不必担心，纵是温先生真说出什么大不敬之言，朕也不会计较的，因为他是阿姐的父亲。”
温蘅垂眼碾着茶叶，声淡无波道：“陛下茶也喝了，饭也吃了，该回宫了。”
皇帝道：“朕讨杯阿姐煮的香茶再走。”
他帮她将撵好的茶粉，用羽拂掸入丝绢查罗，细细罗筛着，温蘅听他喝完茶就走，加快煮茶动作，等见水面初沸如鱼眼纹，迅速加盐搅拌，又见沸水涌如连珠，从皇帝手中“夺”过还没彻底筛好的茶粉，一股脑儿地倒入沸水中心，搅和几下，静待茶开。
园中诸侍，皆已被皇帝屏退，这春夜静的，连虫鸣也无，只有茶釜中渐绿的香茗，咕咕地冒着沸泡，一如他悄悄噗通跳跃的心。
庭灯映月，满园花绽，皇帝已有许久，没能与她如此亲近，他静望着身前的冷颜佳人，神情恍惚间难以辨清，萦绕不绝的动人香气，究竟是春花编就，还是自她身上淡淡传来，夜风轻拂，海棠花飞落如雨，两三嫣红花瓣落在她乌漆的云髻上，皇帝想伸手替她拂去的同时，忽又想起，这样的想法，去年海棠花开时节，他也曾经有过。
那是在春风满月楼一夜之后，她来宫中赴宴，走经过绛雪轩外的海棠花树下时，颇有兴致地同她的丫鬟，讲起垂丝海棠和西府海棠的区别，吟诵“懒无气力仍春醉，睡起精神欲晓妆”，却不知春风满月楼那一夜，她的娇慵之姿，胜过那诗中意境、胜过她身后海棠，百倍千倍。
那时的她，正与明郎新婚燕尔，不知春风满月楼的真相，不知当朝天子见不得人的隐秘心思，不知未来将会如何艰难坎坷、要流多少眼泪，只是双眸弯弯，笑意纯粹明澈，在见到他走近时，也没有丝毫紧张防备，如仪行礼，得体浅笑。
那时的他，刚历了春风满月楼一夜不久，那一夜浅尝辄止的甜美疯狂，已令他心中生根多时的执念，悄悄地破土发芽，并将在未来无法抑制地疯狂蔓延，他看到她鬓间飘落的海棠花，下意识要帮她拂去，但及时醒觉，暗暗握紧了手……
那时，他还能握紧自己的手，但此后……
东风袅袅泛崇光，香雾空蒙月转廊，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这座他精心挑选的府邸再好，也不是她心底家的所在，明华街的海棠春坞，才是她最眷恋的地方，但她最终，却主动选择了离开，主动是因为被逼迫，纵是曾救过她一次又一次，他也是逼她至此的罪魁祸首之一……
这段时日以来，变故重重，发生了不少事情，皇帝的心，也一直浮躁不定，难得安宁，但在此时此刻，这样安静的春夜里，这样亲密的距离中，夜风轻徐，茶香清淡，他那颗连日来浮躁不定的心，在这样静静地望着她时，也渐渐静了下来……她怎会嫁给陆峥呢，她放不下明郎的……
茶水三沸，翻如鼓浪，温蘅离火分茶，皇帝望着沸腾的水面，逐渐平静无波，轻轻道：“朕过去做了很多错事，对不住你，对不住明郎……”
温蘅舀茶的动作一顿，听皇帝继续道：“朕知道错了，但这世上，有的事，知错能改，有的事，回不了头，朕和你，和明郎，都回不去了，朕怎么做，都弥补不了过去的过错……”
……与明郎和离之后，她试着不再去想过去的事情，试着接受新的身份，与父亲和哥哥平静生活……可纵使她再努力，又怎么忘得了半分，过去种种，一直压在她的心里，那样绝望的屈辱和痛苦，那样不堪沉沦的日日夜夜，是她这一生，永远无法消解的噩梦……
温蘅抬眸望向眼前目光诚挚的年轻男子，他救过她一次又一次，救过她的哥哥、帮过她的父亲，却也以那样残忍的方式，打碎了她与明郎的美梦，让她沦为那样一个不堪的妻子，让她这一生，都无法心无挂牵地真正开怀……
温蘅转过目光，继续舀茶，声气淡如杯中无波无澜的茶水，“我对陛下，感激是真感激，恨也是真恨。”
皇帝低道：“朕知道，朕对你，做错是做错，爱也是真爱。”
他说：“过去的事，无法回头，人世还很长，该向前看，你有孩子，还很年轻，不应叫这几年，给困住一辈子……”
……过去……怎么过得去呢，也许一生都过不去了，无论多么微小的事情，都能勾挑起她的回忆，痛苦的，甜蜜的，有时候甜蜜比痛苦更能折磨人，因为那能叫她更清醒地认识到，这一生，都不会再有那样快乐的时光了……上一次这样在花树下煮茶，是和明郎啊……
袅袅茶雾扑红了温蘅的双眼，她强忍着不想落泪，终究还是湿了眼眶，皇帝看她双眸含泪，登时手足无措，正焦急想着该如何劝慰时，忽听一声怒喊，如平地惊雷，“小贼！大坏蛋！！”
皇帝抬头看去，见是满面怒容的温先生，抄着一把人高的大扫帚，劈头盖脸地冲打了过来，“不许惹哭我的阿蘅！！”

第141章 二更之惊喜
自打查知阿蘅与圣上旧事，母亲便对他全心信任，诸事皆不避他，这夜膳后，母亲并未立即歇下，而是传召数名心腹进入书房，聆听近来朝事汇报，安排逐项事宜。
沈湛走至屏风后，隐隐约约地听到母亲与手下，起先好像还是在说军国之事，但说着说着，就转到了阿蘅身上，且围绕着阿蘅，有三个字，断断续续地被不停提起：
……定国公……
沈湛心中泛起茫然的恐慌，他待那几人退出书房，绕转过屏风，走至母亲身前，华阳大长公主见儿子神情有些怔怔的，喝着茶问：“怎么了？”
沈湛道：“……只是有些担心母亲……”
“居安当思危，你有这份心是好的，但也不必过于担心”，华阳大长公主放下手中茶杯，拉着儿子在身边坐下，含笑问道，“难道你也如那外人以为，母亲真就式微到毫无反击之力，只能节节败退地等到日落西山、大势已去吗？以为哪日陛下收起伪善嘴脸，对母亲挥起屠刀，母亲真就只能束手就擒、任人宰割了吗？”
沈湛望着母亲道：“……儿子想，母亲定有后路。”
“后路？”华阳大长公主轻嗤一笑，“不是为自己保全性命的后路，而是能要了陛下半条命的尖刀，这刀子，也插在大梁朝的命脉上，只是伤筋动骨，母亲与大梁朝一气同枝，不到万不得已，不会拔刀，但若元弘小儿欺人太甚，赶尽杀绝……”
沈湛见母亲目中现出阴狠之色，嗓音亦是隐隐森寒，“那就别怪母亲手段无情！”
沈湛有心要问，但母亲却又不说了，只道他近来练武辛苦，让他早些回房休息，沈湛默了默道：“儿子方才在后面，似乎听到母亲在说温蘅和定国公……温蘅与定国公，有何牵连吗？”
华阳大长公主微微一笑，“这事原本想等查实了，再给你一个惊喜，但你既已听到了，也就不瞒着你了。”
沈湛暗暗心颤地见母亲又饮了口茶，笑对他道：“温蘅那个所谓的民间公主身份，八成为假，是元弘那厮为保她的性命，并能与她能光明正大地亲近苟且，而在世人面前施了个障眼法。”
沈湛脑中如有飓风刮过，乱哄哄一片，忍惊问道：“……保她的性命？”
华阳大长公主道：“这个温蘅，十有七八，不是辜鹤卿的女儿。”
沈湛忍着内心惊颤，接着母亲的话，轻嘲道：“……原来是温家人为了荣华富贵，一家子联手演戏，瞒天过海。”
华阳大长公主笑着摇了摇头，“瞒天过海是真，但她应也不是温知遇的女儿。”
她轻拍着儿子的肩，沉声道：“这个温蘅，极有可能，是当年定国公谋逆案的漏网之鱼，是定国公府遗孤，早该死在二十年前。”
有如晴天霹雳，轰隆劈下，沈湛被母亲数言，震得手足发僵，颤着唇，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听母亲冷声嘲道：“堂堂大梁天子，竟为一个不知廉耻的淫妇，无视大梁律法，掩盖罪人身份，扯下如此弥天大谎，真是荒唐可笑！先帝若是泉下有知，定然后悔生养了这么一个荒唐无耻的儿子！！”
华阳大长公主凉凉讥讽数句，含笑对儿子道：“这事查得已经有些眉目了，等母亲拿到了十足的证据，便会将之宣告天下，一槌定音，将她温蘅彻底钉死在大梁律法上！！身份被揭之日，就是她温蘅身死之时，他们这对奸夫淫妇，想做快活鸳鸯的美梦，就快破灭了，母亲很快就会为你雪耻了，高兴吗？”
母亲含笑目光的注视下，沈湛眸光闪烁，微颤的唇际，慢慢地弯成上浮的弧度，痛快地轻笑出声，“……儿子高兴。”
春夜微凉，如水月光，洒如轻纱薄雾，虚虚淡淡地披拢在满庭未眠香花上，永安公主府的清雅庭园，本如这岑寂花月一般，清宁安静地宛如平滑如镜的水面，万物静谧，唯有海棠花树下的低低人语，如风吹而落的海棠花瓣，不时轻飘着落入静水，漾起无声的轻柔涟漪。
但，几声怒喊，有如平地起惊雷，瞬间打破了这夜的宁静，搅得水面狂澜骤起，怒涛汹涌。
皇帝先前屏退诸侍，遂也无人能及时来拦抄着扫帚、教训小贼的温父，他眼见着温父怒气冲冲地抄着扫帚劈头盖脸地打来，又不能出手制住——哪有和心爱之人的父亲动手的道理，万一失手伤了温先生，更是要命；又不能仓皇闪躲——如此在她前，抱头逃窜，太失仪礼风度。
皇帝左右为难，这般犹豫了一瞬，便生生挨了重重的一下。
一下怎够解温父心中怒火？！
这个可恶的臭小贼！大坏蛋！回回阿蘅看见他就不高兴，他一定对阿蘅做下了坏事，现在还敢跑上门来，惹哭阿蘅！！坏透了！！坏透了！！！
温父越想越火大，抄着扫帚，又狠狠地打了几下，像撵鸡一般，要把这个坏蛋小贼，给撵出阿蘅的家里，让他有多远滚多远！！
怒气填膺的温父，立志不把这坏蛋小贼撵出大门，就绝不罢手，但他杀气腾腾地抄着扫帚，还没撵打几下，就被反应过来的温蘅给抱住了，“父亲，别打了！您不能打他！！”
温父举着扫帚，不解地问道：“为什么不能打？他既欺负你，就该狠狠地打！！”
温蘅紧抓着父亲手臂道：“……他没有欺负我……父亲，他没有欺负我……”
温父被女儿紧抱着打不到那个可恶的坏蛋小贼，只能又生气又着急地直跺脚道：“他欺负你了！他都把你惹哭了！！”
温蘅道：“……没有……是我自己……是我被风尘迷了眼睛，所以眼睛才红了，不是他惹哭的……”
“……真的吗？”温父半信半疑地望着双眸含泪的女儿。
“是真的，父亲，把扫帚放下吧，没有人惹哭我，我好好的”，温蘅边轻声说着，边把父亲手中扫帚拿了下来，“我一直都好好的……”
温父望着女儿红通通的双眼，心疼道：“那我给你呼呼？”
温蘅道：“沙尘已经被我揉出去了，没有事了。”
“还疼吗？”
温蘅摇头，“不疼了，一点都不疼了，我已经好了，父亲。”
她这般说着，却不知为何，有眼泪随之掉了下来，温蘅抬手抹去了泪珠，湿着双眸，笑朝父亲道：“我没事的，父亲。”
庭园里这么大动静，早惊动了守侍在周围的内监侍卫，赵东林率人急赶了过来，见圣上左眼下被扫帚竹刺划破几道细痕，都在泛血丝了，忙急得出汗，转朝温蘅道：“殿下，您快看看陛下！”
温蘅回身见圣上真被父亲打伤了，心中一凛，忙让春纤去拿伤药来。
赵东林接过伤药，扶着圣上在桌旁坐下，紧着给圣上眼下伤处涂抹，心中焦灼暗想，明日太后娘娘等看见了，该怎么解释，难道真要说圣上是被温先生抄着扫帚、追撵着打伤的吗……
皇帝不在乎眼下这点子伤，他看她紧张地盯看着他，神色惶恐，双眸通红地泛着水光，轻声安慰道：“朕说过，不会同你父亲计较的。”
他看向她身边的温先生，见他轻哼一声别过头去，知道这一闹，他也不好再留在这里，虽然不舍，但好在今夜，到底是安安静静地，和她说了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皇帝站起身来，望着她问：“你能……送送朕吗？”
因为父亲刚刚做下错事，温蘅担心圣上怪罪，犹豫片刻，轻点了点头。
夜静得很，风吹花香飘了一路，无人言语，唯有交替轻响的脚步声，渐渐走至大门处。
春夜已深，街道空旷无人，只有一辆晚行的马车，徐徐驶过这条岑寂的长街，青色的窗帘，在马车经过永安公主府前时，恰时被掀起一角，女子送別男子出门、男子回身看她的情景，正落入车中人的眼中。
马车驶得再慢，亦在前行，很快，便掠过了永安公主府，什么也望不见了，沈湛垂下了执帘的手，窗帘沉沉落下，他重又陷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第142章 字迹
无边夜色垂拢，如水的月光，自天际垂落，流曳在白石径上，令这曲折向前的石子小径，宛如一道蜿蜒流淌的溪流，潺潺延伸。
从海棠庭园走至公主府大门，一路都很安静，她自是没有话要对他说，皇帝也不想破坏这份难得安宁的静谧，同她并肩踩在这如水的小径上，悄眼瞥看她的青丝雪裳，为浸染花香的夜风，轻轻拂起，柔腻耳垂下的两弯珠翠秋叶耳坠，亦在风中轻轻地曳飘着，似细雨沙沙，悄悄地敲打着他的心房。
皇帝盼望这一路走得长远，但走得再慢，也很快，就走到了公主府大门前，她在门槛后停下了脚步，皇帝抬足跨过门槛，又忍不住回身看她，轻轻道：“朕走了……”
她不语，只如仪朝他微微一福。
皇帝道：“夜深了，你早点歇下……”
她仍是无言，只是静望着他。
皇帝道：“那朕……朕走了……”
……她怀有身孕，该早些安置就寝，皇帝强逼着自己不再恋恋不舍、拖拖拉拉，转身扶着内监的手，登上了马车，将入车厢前，他又忍不住回头看她，见她已走回公主府内，背影渐远，如一道清凌凌的月光，渐渐远逝。
皇帝回想着这一晚上的种种，抬指拂过左眼下的细微伤处，哑然失笑，再想到与她在海棠花树下煮茶轻谈、暮春月夜下并肩漫步，这样看似寻常的静谧时光，于他与她，却是那样难得，那短短的几句交心肺腑之言，也是那样不易。
人生长远，时光如水，终有磨平棱石的一天，也许有一天，她心中对他的怨恨，能随水流逝一些，也许有一天，他与她之间，能与那么些可能……
皇帝心中，因这一晚上难得的安宁平静，浮现起几丝希望，他转身钻入车厢，心情轻徐地回味今夜种种，唇际浮起的淡淡笑意，久久不散。
月色之下，长街两头车轮粼粼，一辆华丽的马车，在铁骑侍卫的拥簇下，驶向回宫的方向，另一辆反向而行，车轮寂寂地滚踏过青石板路，车上的人置身在黑暗之中，而他的心之所在，比这死寂的黑暗，更加暗无天日，令人绝望。
……阿蘅，竟极有可能，是定国公府遗孤……
……若此事为真，一旦被揭在人前，大梁律法之下，阿蘅将焉有活路……
……若此事为真，当年督办定国公谋逆一案的，正是他的父亲母亲，他与阿蘅之间，岂不是有灭门之仇，他是阿蘅不共戴天的仇人之子……
原想等着所谋诸事平定之后，他再重新追求阿蘅，求请她看在孩子的份上，求请她念在过往的恩爱情分上，与他再结连理，他要与阿蘅复合，他要再做她的丈夫，和他们的孩子一起，一家团圆，再不分离，余生，他不会再让她受到半点伤害，哪怕那人是他的生母，哪怕那人是当朝天子，都没有办法伤害阿蘅半分，没有办法撼动他们的婚姻分毫……
他原是如此谋算着，原是这般心怀期冀地等待着功成之日，可若此事为真，若阿蘅真是定国公府遗孤，那这一切，就都只是他永不可能实现的奢望……
天下人皆知，查实督办定国公谋逆一案的，是他的父母亲，恩怨分明的阿蘅，若知晓她的真正身世，根本不可能与他再结连理，不仅无法再为夫妇，连知己、朋友，甚至是普通的点头之交、仅仅相识之人，都无法做到，他是她的仇人之子，她与他之间，隔着血海深仇……
他如今的隐忍，他对未来的向往，他这一生前行的希望和勇气，原都只靠这再结连理的美梦维系着，可现实残酷，连这最后的梦，都已在摇摇欲坠……
母亲的寥寥数言，像一把尖刀，狠狠地插在他的心口上，他震骇恐慌到极致，他想见阿蘅，想悄悄见一见阿蘅，在有意冷淡多时后，在这个可怕地像永远无法醒来的噩梦之夜，只觉或将永远失去阿蘅、害怕到极点的他，迫不及待地想去见阿蘅，就像溺水之人，拼命地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
他努力维持着“痛快舒坦”的笑意，等到母亲歇下，借口去珠璎那里过夜，离开武安侯府，来她这里的一路上，他的心都像在深渊里挣扎，等马车驶近永安公主府前，见到停在府门前的天子煊赫车驾时，这颗千疮百孔、鲜血淋漓的心，便如寒铁，直直沉了下去，落入冰冷阴暗的深渊之中。
大门洞开，他看见，阿蘅送那人出府，那人犹不肯走，回身看她，眸光痴痴地落在阿蘅身上……
马车不能停滞在此，车轮缓缓向前，眼前很快又是空寂的深浓夜色，他放下窗帘，车内黑寂无光，一如他的心，暗沉阴晦。
……如此深夜，圣上为何在此，可是如今阿蘅已无丈夫，一人独居在此，圣上遂再也没有丝毫忌惮，可用所谓的家人名义，出宫探望，尽可无所顾忌地上门欺辱阿蘅，满足私欲……
……这是圣上昭告天下、册封公主、赐下宅邸的用意吗……如母亲所说，圣上早就知道阿蘅的真正身世，知道她是罪臣之后，册封她为这民间公主，就是为了遮掩她的身世，保她的性命，并拉起幌子，方便以新的名义，亲近阿蘅……
……为何总是这般……总是一边救着阿蘅的性命，却又一边残忍地逼迫她！欺辱她！！
心中狂思如潮，头也隐隐跟着疼了起来，如要炸裂，黑暗的车厢之中，沈湛弯下身子，腰背如被看不见的巨石，重重压垮，埋首在冰冷的双掌中，耳听车外的长青轻声问道：“侯爷……那您现在要去哪里？”
青莲巷本就地处僻静，这深夜时候，更是半点人声也无，只听得风吹花枝的轻轻细响，几片淡红的落花，随风经窗，飘入室内书案之上。
温羡轻将花瓣掸至一边，拿起其下密信，撕口拆开。
原以为要一个人负重前行，一个人设法查出当年定国公谋逆一案的真相，将真相牢牢地攥在手里，以防万一，故而处心积虑地谋得未来驸马身份，提高官阶，请求进入刑部，在成为刑部郎中后，秘密察阅当年定国公一案宗卷，设法密查。
但没想到，圣上竟也知道阿蘅的真正身世，明知所谓的辜先生之女身份为假，却并没有依大梁律将阿蘅处斩，而是将错就错，昭告天下，册封阿蘅为永安公主，明知他在欺君罔上，却也没有立刻问罪，而是命他查清定国公谋逆一案，戴罪立功。
原本以一人之力，秘密查案，步履维艰，但现下有圣上暗助，手下有人手驱使，各式宗卷皆可调阅，查起案来，比起之前，方便不少，可是尽管如此，依然困难重重。
那密文中提到的涉案之人，有些已不在人世，有些已远离京师，有些则像人间蒸发，凭空消失，半点踪迹也查不着，那密文上提及的一些线索，也似都被消抹干净，当年华阳大长公主与老武安侯，做事极其缜密，滴水不漏，以如山铁证，将必死的谋逆大罪，紧扣在定国公府头上，让定国公府上下多少口人，都倒在了这桩依律株连的冤案之上，只留阿蘅一个活口，被瞒天过海，秘密送出京城，随忠仆四处流浪。
阿蘅的生身母亲，那个可怜的女人，当时已怀胎九月，在定国公府被官差重重围监的风雨飘摇之际，她知道此劫难逃，强行饮药早产，冒着风险生下阿蘅，也不敢叫世人知晓，只看了阿蘅一眼，为她穿上那件藏有密文的碧叶红莲婴儿肚兜，即利用最后可用的秘密关系，设法将襁褓中阿蘅，秘密送出定国公府，令忠仆连夜带她离京。
而后，这个坚强的女人，假装仍然有孕在身，在几日后谋逆罪名定下，官差即将入府拿人押赴刑场时，她为防身死刑场、被验尸时，被发现孕肚为假，被人知晓定国公府尚有遗孤脱逃，在房中自焚而死，与她一起的，还有她的丈夫，火势被扑灭时，官差进去查看，发现相拥的二人已烧为焦骨，骨骼紧紧相缠，如连理之枝。
眼前所见一片焦土狼藉，官差遂也只以为，她腹中婴儿也已随母烧死，婴儿尸骨之碎小，定混落在焦土地上，混落在他她父母紧紧相拥的尸骨中，官差并没有谨慎到一点点地去拼凑婴儿尸骨，只在名簿上，勾划掉了他二人的姓名，将这两具紧缠的男女尸体，扔至荒郊野地。
曾经权高位重、显赫荣华的定国公府，一夜覆灭，只留下阿蘅一人，独活于世，尽管她如今有着永安公主的身份，但一日不查明真相，将翻案的证据握在手里，他就一日不能安心……
圣上也一直对此案进展极为关心，今晨他刚呈密折汇报最新进度，不久即有密信批示，被悄悄送至青莲巷，他今日一直在外忙碌，至此刻方才回府，从林伯那里得知，这信午时左右，即已秘密送来。
温羡取出信纸，阅看数遍，思考信中圣意的同时，忽地想到什么，心中一惊，取出另一份被收在匣中已有一年的书信，将两张信纸，平铺在书案上，两两对照字迹，惊觉之前莫名的熟悉感果然不假，这两份信，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温羡登时心情复杂，那另一份信的手写人，是去年春风满月楼之夜，那自称为武安侯友人、解救了他与阿蘅的背后神秘人。

第143章 等待
自被武安侯从倚红楼赎买下来、养在清平街私宅之中，珠璎平日除随武安侯外出同行外，几不出门，一人携数婢住在这座清幽雅致的私宅里，莳花弄草，抚琴作画，平静度日。21GGD　21
若说从前艳名远扬的花魁生涯，堆金砌玉，笙歌燕舞，是引得万人抬首仰望的天际晚霞，流光溢彩却又虚幻缥缈，她如今的平静生活，清淡地就像山间的潺潺流水，虽简单平淡，但却是真真切切的安静而又自在。
再没有令人厌恶的男子眸光，时时轻浮肆意地打量着她，审判着风月美色，毫无顾忌地流露出对她的心思，明面上追捧赞颂她的美丽与才情，实则心里，只把她当成货物，盘算着与她一夜是否值价，盘算着那一夜，要如何纵情回本。
自有记忆以来，她便生活在风月之地，也许她是被贫寒的家人卖入其中，也许她本就是其中某位女子的女儿，所谓的身世，早已说不清，她只知，她天生一副好皮囊，在各大楼坊，俱被视为未来吸金的好苗子，常被别家高价买走，精心培养。
京中各大风月地，她几乎走了个遍，最后倚红楼的薄三娘，也相中了她，将她买至楼中，养在身边，并为让她有别于寻常俗妓，花钱延师授她琴棋书画，真当大户人家大家闺秀一般，精心教养，当然这些教养请师之钱，早晚是要从她身上千倍万倍地讨回来的。
真金白银以及十年如一日的修习，有了回报，她如薄三娘所愿，有别于寻常俗妓，腹有诗书，气质不凡，但，所谓的闺秀气质，所谓的诗书才情，不过都是往她身上贴金的砝码，读诗书明礼义，学问修得越好，她越是通晓礼义，越是能从诗书中窥见大千世界，能从琴音中觅得超然境界，便越是深知自己处境之可悲可怜。
若是一无所知、贪慕虚荣，她或许能如倚红楼中的其他女子一般，乐于以色相换取金银珠宝，换取富贵享乐，可她偏偏知道太多，心境已远，而这身子，却还不得不滞在风月之地，与那些来流连风月的士子官宦，虚与委蛇，不知何时，才能脱身。
时光无情，红颜白首，年轻鲜妍的女子，便如年年春日的香花，一茬接着一茬，这世上的男子，也最是喜新厌旧、郎心易变，最为艳名远扬的风月女子，也终有如花凋落的一天，从前的倚红楼花魁，有的嫁为人妾，有的早早病逝，有的受不了盛名之后的红颜老去，郁郁而死，也有的甘心认命，成了楼中的教导姑姑，在这销金窟里，寂寂终老一生。
她原所拟想的最好退路，也不过是盛名衰退、再无多少吸金价值、薄三娘终肯放手的时候，嫁一中等本分之人为妾，她不求所谓的男女之情，只要在这浮华世间，能有一方安静天地足矣。
这一天，比她所想的更早到来，武安侯在她声名最盛时，花重金买了下她，并予了她清平街沈宅这一方小小的天地，在这里，再无男子目光肆意打量，再无喧吵的艳歌浪语，无人逼她做事，无人扰她清静，是她平生从未有过的安宁时候，身心皆是。
武安侯一掷千金买下了她，却从未碰她，他常携她出去交游，也常歇在她这里，在外见人时，他待她，远比在这宅子里，亲密许多，在外人面前，在他那位大长公主母亲面前，他会含笑对她轻语，会搂她的腰，会挽她的手，但在这宅子里，一切刻意的亲密，便都不复存在，他亦不会与她同榻，只当这里是一处落脚地而已，而在不明内情的外人看来，这里，是武安侯新的温柔乡。
她所要做的，也仅仅是如武安侯所愿，让外人不知内情，除在武安侯需要时，陪他外出见人，与他举止亲密，其余大把的时光，皆是她自己的，在这宅子里，她是不受拘束的，这样的好夜良辰，她再也不必沉沦在喧嚷的歌舞声中，与一张张面目模糊的臭皮囊推杯把盏，她尽可随心所愿，赏花写笺，对月抚琴。
一曲《清平调》，弹至尾声，小婢婵儿匆匆近前，“姑娘，侯爷来了……”
这样的深夜而至，也不是头一次，左不过，是寻个留宿一夜的落脚之地，抑或是，明日要带她出去交游，遂提前来她这里过夜而已。
珠璎只当寻常，抬手压平琴弦，一如从前，起身去迎武安侯，却在走近望见侯爷神色时，惊觉不对。
侯爷经常饮酒，但一直颇为克制自身，她之前从未见他真正醉过，在一些交游宴饮上，在他那位母亲面前，他常佯醉，但她一直知道，侯爷其实并未深醉，依然清醒，只是在借醉，麻痹他人。
但今夜，侯爷却似真的醉了，在用这杯中之物，麻痹他自己。
珠璎见他被长青搀扶着，醉眸幽亮、脚步虚浮地走进宅内，一直低声醉笑不止，似在笑人，又似在自嘲，听的人心有戚戚，莫名地感到有几分悲哀苍凉。
她忍着心中惊颤，与婵儿帮着长青，一同将侯爷扶入房内，搀他上榻歇息，长青蹲在榻尾帮侯爷脱靴，她站在榻边帮侯爷宽衣，手解开外袍时，发现侯爷怀中揣着一个糕点小包，虽被体温捂得犹有余热，但却已被压扁了。
珠璎轻扯开纸包线绳系带，见里头包着的山楂糕，已被压成了点心渣渣，站在榻尾，正替侯爷脱靴的长青，见珠璎姑娘打开了这包糕点，心中低叹一声。
自经过永安公主府前，望见夫人送别圣驾之后，侯爷便命他驱车至春风酒肆饮酒，之前侯爷也常在那儿喝酒，但都是另有目的，也从未真正醉过，但今夜，侯爷却是真正地想借酒消愁，灌醉他自己，想只当今夜，只是一场可以醒来的噩梦。
酒醉的侯爷，非要在这夜深人静之时，去繁街的锦福记，购买山楂糕，长青心里知道，侯爷这是想夫人了，锦福记的山楂糕，是夫人平日爱吃的点心，侯爷从前离署归家，常特意绕道去繁街锦福记，买上一包刚做的，带回给夫人。
可这深夜时分，锦福记早关门了，但醉中的侯爷，拦也拦不住，硬是敲开了锦福记的大门，让锦福记的师傅，起来新做了一包，而后小心翼翼地揣在怀中，吩咐他道：“回家……快回家……不然点心就要凉了……”
……侯爷要回的，是明华街的家，是有夫人在的海棠春坞，可夫人如今不在那里，夫人成了永安公主，住在公主府里，夫人……不再是侯爷的夫人……
……没有夫人的家，只是一座空宅罢了，哪里有家可回……
长青听得心酸，未将酒醉的侯爷，送回空荡荡的明华街沈宅，而是送到了珠璎姑娘这里，他看珠璎姑娘对着那包碎点心发愣，出声提醒道：“姑娘，快些服侍侯爷安置吧。”
珠璎“哦”了一声，回过神来，将那包碎山楂糕拢起，随放到一边几上，继续为侯爷宽衣，并让婵儿捧了温水来，拧挤毛巾，为侯爷擦拭脸和手臂。
一通忙碌后，侯爷似也沉入了醉梦之中，长青与婵儿等，都退出了这房间，珠璎将室内灯火熄了大半，只留了榻边高几上的一盏羽纱小灯，端持着走至一旁桌边，随拿起白日里未看完的《幽窗小记》，一边在灯下看着，一边不时望望榻上的侯爷。
醉中的侯爷，睡得亦不安稳，时不时轻声呢喃，听不清在说什么，如此过了约小半个时辰，侯爷忽地大喊一声“阿蘅”，人也跟着惊醒，坐起身来，珠璎忙放下手中书卷，举灯走上前去，轻唤“侯爷”。
侯爷依然醉眸幽亮，并未完全清醒，昏暗的灯光中，他怔怔望了她好一会儿，忽地轻道一声：“对不起……”
珠璎一怔，正要道“奴家不敢受”时，又听侯爷哑着嗓子道：“对不起，阿蘅……我不该多喝酒的……”
武安侯夫妇的恩爱情深，她在倚红楼时，也有所耳闻，武安侯夫妇突然和离、震惊世人的同时，亦惊着了身在倚红楼的她，珠璎望着醉中的侯爷，心情复杂，沉默不语，而侯爷见她久不说话，着急起来，嗓音也变得小心翼翼，“阿蘅，你是不是生我气了……对不起，我不该喝醉的，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喝醉……可我今天……可我今天心里，实在是太难过了……”
侯爷说了这句话后，却又似忘了自己为何难过，他怔坐许久，忽地想起来道：“山楂糕……我给你买了喜欢的山楂糕……”
侯爷急急向怀中摸去，却找不到那包捂有余热的山楂糕，珠璎见他着急地四处寻找，忙将搁在榻几上的山楂糕拿给侯爷，“侯爷，在这儿呢……”
侯爷像小孩子一样高兴起来，迫不及待地打开了纸包，却见里头已经碎了，欢喜的笑意登时僵在唇角，含愧低低道：“……对不起……”
一声又一声，侯爷说了这一句“对不起”后，就像疯了一样，捧着碎点心，低着头，不停地说“对不起”，嗓音越来越重，越来越哑，像是有天大的愧疚压在心里，珠璎看得无法，只得柔声接了一句，“没关系的，明天再买就是。”
她说了这一句后，侯爷终于沉默下来，垂首许久，哑声低道：“明天……”自言自语的声音，暗沉沙哑，如被铁器磨出血来，侯爷抬头看向她，眸光几近绝望，却又不肯放弃那最后的念想，像是捧着琉璃的小孩子般，小心翼翼地，捧着最后一丝希望，轻声问道：“我们……还有明天吗……”
尽管在倚红楼那日，似听出些什么来，但珠璎实不知武安侯夫妇与那位“六哥”圣上之间，是怎么一笔情帐，在这幽寂的深夜里，只能凝望着武安侯，沉默不言，而“六哥”圣上本人，心情与今夜的武安侯着实不同，轻快得很，他下了辇，健步如飞地含笑向御殿走去，见有一人等在建章宫前，是皇后。

第144章 皇后
皇后已在建章宫外等了许久，用晚膳时，侍女来报说，陆惠妃已经回宫、圣上还未回銮，如同嚼蜡的膳食，吃在她口中，便愈发不是滋味，难以下咽。21GGD　21
一桌炊金馔玉的精美膳食，直至凉透，她也没有真正用上几筷子，心腹素葭担心她饿着身体，劝问可要进些小食享用，可她脑海里一直回响着今日下午太后娘娘所说的话，被绣花针戳破的指尖，似乎也一直疼到晚上，半点用膳的心思也没有，摆了摆手，令侍女将膳食撤下。
她这皇后娘娘的生活，看起来高高在上、荣华无比，实则，说起来，也很简单，平日里独自用完晚膳后，她便看看书、写写字、抚抚琴，等到倦意上来，便命人伺候沐浴更衣，而后独自安寝，比在家做女儿时，还要清静几分。
但今夜，她无法静下心来看半页书、写半个字，也没有半分困意，一个人在长春宫花窗之下，坐了许久，眼望着殿外夜色越来越深，而圣上，一直没有回来。
这时节是暮春，透窗的夜风都是微暖微香的，那香气里，有牡丹，有蔷薇，有芙蓉，有玉兰，独独没有梅花，梅花欺霜傲雪，不会在这百花齐绽的时节开放，她宫外的香雪海，在这花团锦簇的季节，只会凋零，悄落成泥，杳无踪迹。
一年又一年，她宫外的梅花，开了已有八个冬天，第一年梅花初绽时，她是十三岁的大梁皇后，世人道圣上与皇后青梅竹马，为博皇后一笑，集天下梅花珍种，种在长春宫外，帝后相谐，感情甚笃。
梅花开到如今，再没有人说这样的话，皇后离了长春宫殿，在无花的梅林中走了许久，停下脚步，轻问身边，“陛下回来了吗？”
身边侍女轻轻摇头，“还未……”
皇后也不知心中在想什么，好像在想许多事，又好像什么也没有想，她在沉默的月色下无言地走着，隐约想起十一年前的一个晚上，她也是这样，沉默地在月色下走着，不言不语，表面是沉静的郡主贵女，心里头却乱糟糟的，初萌的少女情怀，如沸腾的水泡，咕噜噜地直往外冒。
……圣上要为太子殿下选妃了，会是谁呢……听说圣上随太子心意，太子殿下，会选谁呢……
……该是谁呢？
……该是她啊……
……她是华阳公主与武安侯之女，与殿下身份亲近而又相配；她的父母亲，暗助殿下登上太子之位，她的胞弟，是殿下最好的兄弟朋友；她与殿下打小相识、青梅竹马，殿下的生母姜贵妃娘娘，很是喜欢她，而她的父母亲，也有意她为未来皇后；她知道她就是与殿下关系最要好的世家贵女，再没有别的身份相当的同龄女孩儿，与殿下关系这般亲近……
……这是天作之合啊……
……这是天作之合吗……
皇后不知不觉间，已走到了建章宫前，殿中有灯火，但她的太子殿下，却不在那里，皇后站在殿前高高的丹墀上，望向绵延不尽的夜色宫阙，心道，圣上现下，是在她那里吗……在那里，做什么呢……
她在夜风中站了许久，终于等到圣驾回銮的灯光，七八年前，有时圣上有事离宫、入夜方归，她也这般等在建章宫前，在夜色中眺望着他归来的灯火——那时，她还常伴着他起居建章宫，他下辇见到她等在殿前，便会道：“淑音，你不必等朕的，早些安置才是，这样等在殿外受风，小心着凉。”
圣上待她总是体贴的，体贴到……客气……
可那时她不懂，以为这就是夫妻恩爱的“相敬如宾”，日日欢喜，欢喜地不问外事，只知母亲与圣上有些不和，不知前朝已越发暗流汹涌，一年比一年剑拔弩张。
一次夜里，她见批阅奏折的圣上，困倦到趴在御案上睡着，取了披风披在他的身上，又躬身去捡掉在地上的奏折，翻开的奏折刚拿在手里，就听到圣上嗓音微冷：“淑音！”
她怔怔抬首看去，见圣上已经醒了，肩头的披风，也掉落在了地上，圣上见她愣着了，似意识到方才语气有些严冷，缓和了声气，边自她手中拿过那道奏折，边温声道：“你先歇下吧，朕看完奏折再安置。”
她道：“……那臣妾去了，陛下也早些安置，身体要紧。”
圣上含笑道“好”，她转身走了几步，回头看圣上就这般拿着奏折、望着她走远，后来，她走得更远，没多久，圣上对她说，长春宫外的梅花开了，若能每日清晨，都在梅香中醒来，那真是人生一大风雅乐事。
于是她搬回了长春宫，等到来年梅花凋落的时候，也没有再搬回去，梅花落了，可春日里百花齐放，圣上开了选秀，鲜妍的世家女子，亦似香花，姹紫嫣红地盛开在原本一支独秀的后宫中。
短暂的雨露均沾之后，圣上开始专宠冯氏，将其晋为在她之下的贵妃，冯氏婉顺娇柔，如一支菟丝花，紧紧攀附着圣上，荣宠数年不衰，她有时看着圣上那般长情盛宠，都在心底害怕，害怕已占了她夫君心意的冯氏，再进一步，连她这妻子的位置，也要夺走。
但到底没有，不管前朝如何明争暗斗，不管冯氏如何圣眷优渥，她皇后的位置，始终稳如泰山，冯氏亦不敢在她面前放肆半分，她有时想，这是因为母亲前朝势力庞大、冯氏在内的世家妃嫔心存忌惮的缘故，有时想，这是因为太后娘娘看着她长大，打心眼里疼爱她，这情分旁的妃嫔都不会有，也有时忍不住想，是不是在圣上心底，不管如何爱宠别的女子，但妻子的位置，永只能是她的……
她想啊想啊，从起初的忧惶羡嫉，到后来的心气消平，冯氏自掘坟墓，做下错事，一夜之间，尽失恩宠，曾是那般宠爱冯氏的圣上，只不过一夜，就断了情分，说丢开就丢开了，毫不留恋……
……圣上真的宠爱冯氏吗？……那真的是宠爱吗？……
……冯氏贵为贵妃，荣宠无限之时，为何要设下毒计，自掘坟墓地去谋害明郎的妻子，真是因为去夏的落水流产一事吗？……若既如此嫉恨，认定是温蘅有意害她流产，为何当时不动手报复，一直生生拖了八九个月……
……冯氏一动手害人，只隔一日，明郎便与温蘅和离，所谓的和离理由，虽说得有板有眼，但不能叫人完全信服，无论她与太后娘娘如何苦劝，他二人都铁了心要分开，不但不顾念半点夫妻情分，甚至连腹中的孩子，都挽不住他们的婚姻……
还有除夕夜圣上的反常、所谓永安公主的身份……那般多的迹象与猜疑，都指向了同一个可能的答案，一个叫她惊惧到心头冰凉的答案，皇后静望着夜色中御辇近前，垂下眼，亦压下满心寒凉，如仪见驾。
圣上下辇的脚步十分轻快，嗓音亦是舒徐，似是心情颇佳，“起来吧，不必多礼。”
皇后站直身体，抬眼看去，惊见圣上神态轻愉的眉眼之下，划有几道细红的伤痕，瞧着像是刚伤不久，惊忧问道：“陛下，这是怎么了……”
皇帝怎能告诉皇后，他这是被人抄扫帚狠狠打了，眼见着皇后盯着他眼下伤处瞧，只能笑着道：“无妨，走路的时候没注意，不小心被几根细树枝划到了。”
……细树枝吗？伺候御前的内监侍卫，怎会那般不小心，这细长的伤痕，瞧着倒有几分，像被女子指甲抓挠过的……
皇后不语，又听圣上问道：“这么晚，找朕有事？”
皇后道：“……臣妾有事……要问陛下……”
皇帝看皇后也不知在外吹风站等了多久，笑道：“进殿说吧”，又道，“有事找朕，进殿等着就是，何必站在外头受风，小心着凉。”
相似的话语，言犹在耳，只是身前年轻的天子，已不是七八年前的少年，她也不是当年的淑音，皇后默了默道：“不合规矩呢，臣妾身为六宫之首，岂可违矩。”
皇帝一笑，也未再多说什么，只携皇后入殿对坐，他在永安公主府那顿晚膳用的，真是又饿又渴，既回来了，必得好好用顿夜宵，赵东林也够机灵，没等他开口，就先让御膳房端呈了不少备好的点心过来，皇帝让皇后一起用些，又见这些点心里，没有皇后喜欢的枣泥酥，吩咐宫侍道：“让御厨做道枣泥酥送来。”
宫侍应声退下，皇帝边喝茶边咬枫茶糕，刚咽了几口，听一旁皇后轻轻道：“其实臣妾不爱吃枣泥酥。”
皇帝一怔，见皇后抬起头，淡淡笑看着他道：“太甜了。”
皇帝的记忆之中，皇后一直钟爱这道点心，从小时候到现在，钟爱了许多年，此刻乍然听皇后如此说，心中也是惊讶，但也未多说什么，只将面前那碟枫茶糕，端至皇后身前道：“那……吃吃这个，这个不甜，还有点清苦之味，朕刚开始吃时，也有些吃不惯，但吃着吃着，倒有点滋味了，你吃吃看。”
皇后拿起一块淡绿色的枫茶糕，这是……温蘅爱吃的……
她低首轻轻咬了一口，任微苦的清茶味，在口中蔓延，慢慢嚼咽着问道：“陛下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皇帝道：“……既出了宫，就顺道看看京中民生。”
皇后静静看向皇帝，“陛下心情不错，京中定是物市繁华、民风纯朴、路不拾遗、夜不闭户。”
皇帝不接话，只笑着给皇后倒了杯茶，听皇后慢慢问道：“陛下还记不记得，小时候有次，臣妾和陛下还有明郎、嘉仪，甩了跟随的侍从，一起出宫去繁街玩……”
“记得”，皇帝喝着茶道，“朕记得，你还走散了。”
“是呢”，皇后笑道，“臣妾那时候被人群冲散了，本来又着急又害怕，后悔这样轻率地偷跑出来玩，都快急得哭出来了，泪水在眼里打转儿的时候，隐约听见陛下在喊‘淑音’，一下子就不害怕了……因为臣妾知道，陛下一定会找到臣妾，把臣妾平平安安地带回去的……”
她静了静道：“陛下有很久没唤臣妾‘淑音’了……”
皇帝顿住喝茶的手，看向皇后道：“……都大了。”
“是啊，都长大了”，皇后轻轻地道，“大了，许多事就都变了。”
皇帝直觉皇后今夜有些异常，想她可是因为前朝之事心思郁结，夜深难眠，静望了皇后片刻，低道：“有些事是永不会变的，你是你，你母亲是你母亲，朕一直分的清。”
皇后唇际浮起淡淡的笑意，“这些年，陛下一直待臣妾很好，打小就是，还记得那次出宫，臣妾想要舞狮的头筹奖，那头筹奖其实不过就是一顶做工一般的花冠，不值什么，可臣妾想要，陛下和明郎，就扯穿舞狮的衣服，和一群舞狮人比拼跳桩去了……”
皇帝道：“朕比明郎年长，你与明郎同年同月同日生，明郎唤你‘姐姐’，可朕看你，却似嘉仪，就像妹妹一般。”
皇后闻言笑了笑，不再言语，只是沉默地低头喝茶，反是皇帝看她久不说话，问她道：“你说有事问朕，什么事？”
半杯清茶喝尽，空空的白瓷杯底，映着小小的灰暗的人影，皇后紧握着手中瓷杯，好似稍松一些，就会失手滑跌了，她紧攥着空杯，就似紧攥着自己的心，僵着唇舌道：“臣妾想问……”
她道：“……臣妾只是想问问，母后的生辰宴，该怎么办……”
皇帝惊讶皇后只是为此事深夜来此，看了皇后一眼道：“依母后的意思就是了。”
“……母后的意思是，依然如往年不想大办”，皇后慢将手中空杯放回桌上，“可今年与往年不同，是母后的四十大寿，母后一向崇尚简朴，陛下登基以来，总是顾着母后的意思，还未为母后大办过寿宴，今年特殊，为表陛下孝心，是否要劝母后热热闹闹、与民同庆……”
这倒真是一桩正经事，皇帝道：“让朕想想。”
这厢，皇帝因皇后的话，想着不久后母后的生辰，武安侯府，夜深未眠的华阳大长公主，亦惦记着太后的生辰。
去年生辰宴，容华公主莲舞娱亲，令太后十分欢喜，今年，太后自以为多了一个女儿，这欢喜定也跟着翻倍，若这双重的欢喜，在生辰宴当场，陡然化作惊雷，这份生辰大礼送的，可正合时宜？

第145章 大礼二合一
自打解了禁足，容华公主便总琢磨着，与恢复单身的明郎表哥私下相见，这一次，她定要把握住机会，再不能叫别的女子，捷足先登，抢了明郎表哥去。
可想象很美好，现实却缩手缩脚，自被盛怒下的母后，关在飞鸾殿不闻不问长达一个月后，容华公主总是心有余悸，再不敢私下任意行事，每每徘徊在逾距的边缘，悄悄踏出半步，便就犹豫着缩了回去，始终不敢再越雷池半步。
从前，她自觉母后最是疼她，爱她爱到了骨子里，一母同胞的兄长又是大梁天子、九五至尊，天下地位最高、权势最盛的人与她最亲，她可以随心所欲、无所顾忌地任意行事，可自打上次元宵夜后被囚飞鸾殿，她才知道自己错得离谱，原来母后真正发起怒来，心可以那样狠，而皇兄也真真心狠得紧，有妹恍若无，丝毫不理会她的苦苦求情，若不是她自己脑袋瓜儿聪明，灵机一动，想到假装自悬白绫，以博取母后怜惜，还不知要被关到何年何月呢！
上次栽了那么大跟头，吃了那么大苦头，她如今可不得吃一堑长一智，倍加小心，连私下出宫去寻明郎表哥都不敢，生怕被母后知道后，又被扔回飞鸾殿关着，蹉跎大好年华不说，还只能耳听着明郎表哥再娶娇妻，白白错失良机。
她人不敢出去，可有关明郎表哥与那珠璎厮混的消息，却不断地往她耳里传，底下人报说，明郎表哥不仅常去珠璎那里过夜，还常携珠璎外出交游宴饮，言止亲密得很，真听得她五内如焚，每天都越想越是着急心忧，可偏偏面上，还不能表现半分出来，只能乖乖地坐在慈宁宫里，静看着母后与温蘅说笑，做一个乖巧懂事的好女儿，一个安静贴心的好妹妹。
默默剥吃着松子的容华公主，看那温蘅低头绣那碧叶红莲婴儿肚兜，而母后就坐在对面笑看着，目光无限慈柔，看得越发心堵，在心中悄悄生着闷气。
……过几日，就是母后的生辰了，去年母后生辰，她费劲心思讨母后开心，可今年她不用卖弄力气了，母后只要看着温蘅，就开心得很，心里哪里还有她这个女儿……
香香甜甜的松子，吃在口中，都像是发苦了，容华公主瘪着嘴，干巴巴地嚼咽着，默将目光移至温蘅腹部，那里怀的，是明郎表哥的孩子……
……若是她日后嫁了明郎表哥，温蘅仗着这孩子生事，又来抢明郎表哥怎么办……唉，她忧虑此事为时过早，现下她最该担心的，是背在身上的婚事，该怎么踹了温羡这个讨厌鬼，无婚一身轻呢……
一想起温羡这个混账，容华公主便万分火大，这个表里不一、口蜜腹剑的奸人，不仅在玉鸣殿里欺辱她，为了得到驸马身份，胆大包天地欺骗母后和皇兄，害得她被关飞鸾殿，还在踏青那日威胁她，说什么但凡她欺负温蘅，温蘅有半点意外，他就全算在她的头上，他就提前娶她！！
欺负温蘅……她是很想欺负她啦，可除了第一次见面时，偷偷在桌下踹了她一脚外，她还有什么时候成功过呢？！
谋划许久的迷情逼婚，一次两次都没成，平日里东叨叨、西叨叨，悄悄上眼药，想让母后等人，对温蘅产生恶感，也从没如愿过，明郎表哥被温蘅彻底迷了心窍，皇嫂也跟着疼温蘅这个弟妹，母后原是最爱她的，理应与她同仇敌忾，可偏偏对温蘅颇有好感，就连皇兄也是，赐封什么楚国夫人，无论她怎么说温蘅的坏话，都不理她，这些原先疼爱她的人，全都被温蘅抢走，与她站到同一阵线去了，说什么她欺负温蘅，明明是温蘅一直在欺负她！！都欺负到她头上来了！！
容华公主越想越是憋屈，嚼松子的嘴巴越来越瘪，心中怨气也止不住地翻涌，她这般怨念满满地默默看着温蘅，心内越发气鼓鼓时，忽地惊见放下手中绣框、扶着榻几站起身来的温蘅，突然脚下一滑，忙下意识洒扔了手中松子，急急地扑上前去，抱住温蘅。
她才不要嫁给温羡！！！
温蘅在窗下坐了许久，原觉腰背有些酸痛，要起来走上几步缓一缓，但许是因为低头绣花太耗心神，这一下子猛地站起，陡然一阵发晕，下地的脚也没踩稳，眼看就要滑倒时，身边的侍女还没反应过来，容华公主就已箭一般地飞奔过来，紧抱着她的腰，扶她站稳的同时，自己吃痛地“哎哟”了一声。
看到温蘅似将摔倒的一瞬间，温羡的话，就像炸雷一般，在她耳边响起，惊恐万分的容华公主，来不及多想，紧着飞扑过去抱住温蘅，这一下子抱得太急，正叫自己的腰撞在榻几角上，登时疼到她眼红，晶莹的泪珠儿都在眸中打转。
站稳的温蘅，见容华公主都似要哭了，忙问道：“公主，你没事吧？”
“有事！！”容华公主捂着腰伤处，止不住地怒气冲冲，“你都这么大人了，怎么站都站不稳！还要人来扶！！”
疼得要掉眼泪的容华公主，正止不住地要骂人时，忽地想起母后也在这儿，忙忍着疼，转了声气，“阿姐……阿姐你是有身孕的人，怎么能站不稳……万一摔了，如何是好……”
她这般“关心”地说着，越说腰越疼，心也越委屈，终于忍不住掉眼泪了，太后看小女儿都疼哭了，自然急传医女过来，在寝殿内解了衣裳看去，见腰处撞了拳头大小的淤痕，看着快青肿了，稍微碰碰，容华公主便疼地倒抽凉气、“哎哟”个不停。
太后自是心疼不已，忙叫医女为公主伤处上药，但医女涂药的手，刚碰到公主淤伤处，公主便疼得躲闪，嚷她太用力了。
已经努力动作轻柔的医女，见公主殿下这般吃痛，再见太后娘娘那般忧急，也是着急惶恐不已，不知该怎么动手涂药了，温蘅在旁见道：“让我来吧。”
容华公主乐于让温蘅“伺候”，一听立道：“好好好，让阿姐来！”
温蘅接药在手，在榻边坐下，挑了药膏，往容华公主腰处涂去，容华公主本见温蘅躬着身子“伺候”她，心中暗爽，但没一会儿，那清凉的药膏涂在她腰处，疼痛也跟着袭来，她便怀疑温蘅是在蓄意害她，抽着凉气、断断续续道：“……太……太用力了，你……你涂药轻点儿……你……你是故意的吧……你就是故意的！！你要疼死我！！”
容华公主嚷着闪躲，太后看小女儿这样躲来躲去、不肯上药，也不是办法，边轻斥“别胡说”，边硬按着她让温蘅上药，温蘅尽量动作轻柔，在容华公主的嚎声中上完伤药，见她两眼泪汪汪的，都红透了。
虽然天天听容华公主在太后娘娘面前喊她“阿姐”，但温蘅知道，这些“阿姐”，没一次真心实意，遂对今日容华公主扑来扶她的举动，深感惊讶，她看容华公主因她受伤，疼得可怜巴巴的，在心底叹了一声，轻道：“这几日，都让我来给公主上药吧。”
后悔让温蘅上手的容华公主，生怕她挟私报复，立即“唰唰”摇头，但母后却认为这是温蘅致谢的心意，笑对她道：“还不快谢谢你姐姐？”
……疼死她了还要谢？！
容华公主力拒无果，眼望着温蘅淡笑着看着她，只觉落入魔爪之中，呜呜哀哉！
于是接下来几日，每每到上药时候，便听慈宁宫传来尖叫之声，这一日，趴在榻上的容华公主，正在例行凄切叫嚷，就见坐在榻边的温蘅，淡淡笑看着她道：“公主，我还没碰到你呢。”
其实这几日休养下来，容华公主的腰伤，已没那么疼了，母后不在身旁，她便收了声，轻哼一声，也不理温蘅，继续趴着剥吃松子。
温蘅边涂着药，边看着地上松子壳越来越多，轻道：“公主，松子不能多吃。”
容华公主一听，吃得更凶了，咔嚓咔嚓，直往地上洒壳。
温蘅道：“吃多了容易上火，牙痛喉痛，口角糜烂，又疼又难看的。”
“咔嚓咔嚓”的声音顿住片刻，又响了起来，只比之前轻慢了许多，语气不屑地含混着道：“这……这是特贡宫中的，与你吃的不同，不会上火的……哼，你从前吃不到这个，你不懂……”
这般嚼吃着说着，咔嚓的声音，最终还是一点点地没了，容华公主默默看了会儿温蘅调药涂抹的动作，问：“你和明郎表哥，为什么和离？”
温蘅涂药的手，微微一顿，轻道：“我们不合适。”
“是不合适”，容华公主“哼”道，“你配不上明郎表哥。”
她以为温蘅定要反驳，还准备说出个“一二三”来，谁知温蘅就淡淡笑了一下道：“在妻子这个位置上，是配不上。”
容华公主没想到她承认得这么爽快，原来这么有自知之明，一时也愣住了，无声半晌道：“……那……那你现在认识到了，和离了，不耽误明郎表哥了，是很好的……”
“是很好”，温蘅抬手将沾在容华公主唇边的松子皮拨落，静望着她道，“其实我小时候，是很想要个弟弟妹妹的。”
容华公主立道：“我才不想要姐姐！”
她嘟囔着道：“姐姐都只会欺负人，母后有我一个就够了！”
温蘅先前有听太后娘娘忆说圣上与容华公主幼时处境之艰，暗想容华公主小时候，大抵是被那些皇姐公主，奚落排挤过的，也不说话，反是容华公主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道：“你为什么想要弟弟妹妹？”
温蘅道：“因为哥哥待我很好，我想像哥哥疼我那样，去疼护弟弟妹妹，一大家子，热热闹闹、和和美美的。”
她朝容华公主淡淡一笑，“当然，弟弟妹妹要是胡作非为，骄纵任性，做姐姐的，也不能一味袒护，该训责的时候不能含糊，若实在过火、不知悔改，心里再怎么舍不得，也是需得动动手的。”
容华公主被她看得往里缩了缩，打开她的手道：“好了好了，不要再涂了，抹了一层又一层，又不是在给烤羊肉涂蜂蜜……”
她自己试着轻按了下，还是丝丝的疼，心中气气，瞪着温蘅道：“都怪你，明天就是母后的生辰了，可我这样子，明天只能干坐着，不能跳舞哄母后高兴了！”
温蘅道：“只要公主人好好的、乖乖的，太后娘娘便会高兴，献舞也不急在一时。”
“那当然”，容华公主昂着头道，“我是在母后身边长大的，你才来几天？！”
温蘅淡笑不语，无声收着药瓶等物时，又听容华公主道：“既然你和明郎表哥和离了，就不许再在一起了，有孩子……有孩子，也不许再打明郎表哥的主意了！！”
温蘅道：“我与武安侯，缘分已尽。”
容华公主看她神色，不像说谎，想了想，见她起身要走，又急着问道：“那个珠璎，你认不认识？她是不是在你和离之前就勾搭过明郎表哥？你和明郎表哥和离，是不是因为她？”
将仇恨之箭转移的容华公主，硬拉着温蘅坐下，要细细打听那个珠璎的情报，温蘅越说不知道，她便越发觉得温蘅有所隐瞒，一定要挖根究底，全部打探出来。
走至帘边的太后娘娘，也听不清里头在说什么，就见嘉仪“亲密”地贴在阿蘅身边，姐妹俩说着悄悄话，看着和睦得很。
明日就是她的四十寿辰，她这四十年，有极坎坷时，也有极荣华时，风雨荣辱都已走过，什么都看的开，唯一放不下的，就是儿女们的幸福。
明日这寿辰，该是她在宫中这些年来，度过的最欢喜的生辰了，阿蘅“死而复生”，回到了她身边，尽管与皇儿他们隔了一层，但皇儿视阿蘅为亲姐，十分照顾，嘉仪从前对阿蘅心存怨恨，如今也似渐渐消解了，还为扶阿蘅伤着了她自己，她的三个孩子，都好好的，可以互相帮扶着平安度过一生，她余生之愿，就是看着嘉仪嫁人，看着阿蘅生下孩子，看着皇儿早有子嗣，看着他们三个安宁康健地过日子，此外，就再没有什么不足了，她心中唯有感恩，感恩上苍庇佑。
太后静站在帘边，望着殿内嘉仪与温蘅“说悄悄话”，想着明日皇儿为她精心准备的生辰宴，心中暖意融融，武安侯府内，华阳大长公主随指了几件金玉之物，令做明日太后生辰的贺礼，便命侍女们尽都退下，笑对儿子沈湛道：“这些都不算什么，明日母亲，要为太后，送上一份真正的大礼。”
沈湛知道母亲言下之意，明日是太后娘娘的四十大寿，圣上命司宫台盛大操办，君臣同宴，共为太后娘娘祝寿，而母亲，也已安排好一位名为闻成的刑部侍郎，到时在宴上发难，揭开温蘅的身份。
母亲自知阿蘅与圣上旧事之后，便对他全心信任，凡事皆不避他，这事，他几日前就已知道，也已悄悄安排人手，将这闻成的家眷都暗暗控制住，令他明日不得不缺席寿宴，并已安排人到时候，将母亲心腹交给闻成的相关证据，全都夺来销毁。
私下做得再多，但对望着母亲含笑目光的沈湛，就只是一个与母亲同心的好儿子，顺从接话道：“儿子期待得紧。”
华阳大长公主笑着轻抚了下儿子的脸颊，悠悠望着他道：“……那便等着，看好戏吧。”
太后娘娘崇尚简朴，年年生辰，都只叫家里人坐坐，办个简单家宴即可，纯孝的圣上几次有心大办，都被太后娘娘给拦住了，今年，还是圣上登基以来，头一次为太后娘娘大办寿宴，君臣同乐，听说圣上是以“寻回女儿、一家团圆”的理由，劝一向简朴的太后娘娘，接受了他这份孝心。
吉时将至，朝臣们三三两两，笑语着同往花萼楼赴宴时，遇着正扶着温老先生的永安公主与温大人，纷纷向这两位“红人”行礼，但客气的奉承话，还没说几句，就听一声薄凉的轻笑，像刀子一样插了进来，“这般被人奉承着做公主，滋味是否不错？”
温蘅见是华阳大长公主，不想多言，与哥哥扶着父亲要走时，又听她含讽笑道：“飞上枝头变了凤凰，也别忘了麻雀出身，你是个什么身份，自己心里清楚，别以为镀了层金，就真是凤凰了，登高跌重，哪天给人揭了皮，就是粉身碎骨。”
温羡听华阳大长公主似是话中有话，心中浮起一丝不安，而身边父亲闻言，微皱眉头朝他道：“慕安，这妇人怎地衣着光鲜，却口吐粗鄙之语，可是哪里来的乡野泼妇，窃人衣裳偷穿，混进宴来？！”
附近的皇亲朝臣听到这一句，都忍不住唇际微弯，但也不敢叫瑕疵必报的华阳大长公主看见，纷纷硬生生压下唇角走开，华阳大长公主本来登时怒气上涌，但只片刻，又轻徐笑了，对身边沈湛道：“看这公主当的，连养父都跟着横了，怪不得看不起你，要跟你和离，是我们武安侯府，高攀不起永安公主府了。”
沈湛一直陪在母亲身旁沉默着，他无法为温蘅说话，也无法违心跟着讽刺温蘅，只能道：“母亲，吉时快到了，我们入楼吧。”
华阳大长公主看了儿子一眼，扶着他的手道：“好，进去吧，母亲可盼着这宴，早早开始呢。”
沈湛扶母亲进入花萼楼，在席前，边站等着圣驾与凤驾，边暗暗打量楼中与宴的朝臣，来来回回细看了几遭，确定那闻成不在，暗想手下做事顺利，紧绷多时的心，微微松弛，在内监尖细的嗓音声，随楼中众人同迎圣上与太后娘娘。
圣上亲扶太后娘娘坐在主座，太后娘娘又令两个女儿坐在身边，满面笑容地正要吩咐开宴时，忽听楼外传来急促脚步声，“微臣闻成来迟，请陛下、娘娘恕罪！”
沈湛心头骤沉，一瞬间紧攥的右手，也被人轻轻握住，是身旁的母亲，她轻叹着问：“为什么？”
沈湛只觉浑身鲜血都已冻住，颤声低道：“母亲，她有孩子啊，那是……那是您的亲孙子、亲孙女……儿子想了一夜，心软了，等她……等她生下孩子，再动手好不好……”
“从小到大，你总是容易心软”，华阳大长公主叹息着握紧儿子的手，沉声低道，“可欲成大事者，至亲亦可杀，你硬不下心肠，母亲帮你，就从她们的命开始。”

第146章 问斩
太后今日心情甚佳，见那刑部侍郎闻成来迟，也不怪罪，只道：“快入座吧。”
守在殿外的侍卫，放下拦行的兵戟，闻成跪谢太后恩典，起身入楼趋行数步，即见华阳大长公主笑对太后娘娘道：“太后娘娘仁慈，我等心服，但赏罚二字，需得分明，不然您这寿宴，人人都故意来迟，不把您放在眼里，还成什么样子？！这闻大人，究竟是因公事耽误，还是因私事来迟，需得说清，若这来迟的理由，存了轻慢娘娘之意，理当受罚的。”
闻成闻言立即撩袍跪地，朝上首的太后娘娘磕首道：“借微臣一万个胆子，微臣也不敢轻慢太后娘娘半分，微臣来迟，既为公事，也为私事，为公，微臣手上有件陈年旧案，将要水落石出，微臣为集齐最后的证据，故而来迟了些，为私，微臣想将此案，作为献给太后娘娘的贺寿礼，让太后娘娘自此以后，不再被奸人蒙蔽。”
温羡听到此处，心中不安更甚，他望向眉眼含笑的华阳大长公主，见她身边的沈湛，面色冷凝，几无血色，心中更是惊惶时，听上首圣上朗声笑道：“这个闻成，寿宴还没开始呢，就开始醉言醉语了！来人，把他送到碧波池边醒醒酒，这样的好日子也敢醉酒来迟，母后仁慈不计较，朕可没这好性子，得叫他长长记性。”
两名内监遵命出列，要扶闻侍郎离殿醒酒，但闻侍郎却用力推开他们，直接朝坚硬的地面重重磕首，大声嚷道：“太后娘娘，永安公主不是您的亲女儿，她是定国公府遗孤，是罪臣之后，按大梁律，理当死在二十年前！！”
此言一出，有如一道惊雷，陡然自九重天劈下，震得花萼楼内鸦雀无声，温羡惊惧地暗暗攥紧双拳，指甲掐进肉中，也觉不出疼，努力维持镇定，抬眼望向上首凤座旁的阿蘅，见她怔怔地俯看着跪地的闻成，好似听不懂人话，双眸空茫。
太后亦被闻成寥寥数言，震得心神惊颤，她还没回过神来，就又听“砰”的一声碎瓷声响，是身旁皇儿怒掷酒盏，高斥闻成道：“喝醉来迟不说，还敢在这里胡言乱语，来人，把闻成给朕拖下去！！”
殿外侍卫遵命冲入殿中，拉起闻成，闻成被拖着往外，犹不忘自袖中取出厚厚一沓奏折，高举在手中，大声叫道：“陛下，微臣所说，字字属实！此事来龙去脉，微臣已全部查清，人证物证齐全，经查之人皆可为臣作证，铁证如山，永安公主就是定国公府遗孤，此事千真万确，本就按律当诛，她还敢伙同温家人，冒充太后娘娘长女，欺瞒太后娘娘与陛下，更是罪加一等……”
侍卫急拖闻成出殿，他义正言辞的声音，也跟着渐渐远去，直至听不见半分，独留散落的奏折，静静地翻躺在楼内地上，如一道沉默的惊雷，稍稍一碰，即能掀起震骇世人的惊天怒响、滔天狂澜。
花萼楼内，寂如死海，似连出气之声也无，华阳大长公主悠悠望着散落在地的奏折，心中畅快。
……单单怀疑温蘅不是太后之女，密查温蘅真正身世，在圣上的有意误导之下，如陷入迷雾之中，晕头转向，查得云里雾里，手下之人，白白在青州浪费了快两个月时间，想要的人证物证，也半点没摸着……
……可一旦转换了密查的方向，假定温蘅与定国公府有关，假定她就是那两个人的孩子，从京城查起，延伸至青州琴川，查起来便颇为顺畅，短时间内，便叫她手下人查了个水落石出……
……恨只恨，没早点往这方面想，早该在第一次见到温蘅，难以抑制地厌恶她那双相似的眼睛时，就怀疑她与定国公府有关……只可惜当时没想到这层……怎能想到，怎能想到那个女人，竟用那样狡猾的方式，隐藏了温蘅存活于世的事实……
华阳大长公主瞥看一眼身边僵如磐石的儿子，站起身来，走至宴中，将那道长长的奏折，捡拾在手。
……斗了这些年，斗到这等地步，前朝后宫，大梁臣民，谁人不知，圣上与华阳大长公主这对姑侄，只不过是表面君臣孝悌，内地里，早已撕破了脸，事到如今，那表面的脸皮，不要也罢……
华阳大长公主朝上首帝后望了一眼，手执奏折，站在宴中，一字一句地念出奏折所写，当年定国公府是如何瞒天过海，隐藏温蘅出世的事实，她是如何随仆辗转来到青州，如何成为温家的女儿，每一件事实之旁，都附有人证物证备注，以供随时查验，以昭示这份奏折所言，千真万确，重如千钧。
死寂的花萼楼，凝滞无声，独听华阳大长公主，一字字地念着惊世之言，她将奏折翻念至最后，“啧”了一声，微一顿，朝宴座上首看去，“太后娘娘，这里还写了您那位真女儿的下落。”
太后娘娘的声音，哑颤得如要破裂，“……你说……”
华阳大长公主道：“您那可怜的长女，确实在广陵城外的清水河，被温知遇夫妇救起，只是那女孩儿先天体弱，长到三四岁时，一场高烧不退，演变成难治的喘症，病情愈来愈重，以致最后无药可救，小小年纪，就离开了人世，真是可怜。”
随着华阳大长公主感慨“可怜”的轻叹声，太后娘娘慢慢站起身来，动作极缓，仿似背上压着沉重的大山，双肩都将被压垮，她目盯着华阳大长公主手中的奏折，似是想上前亲眼看一看，但还没能艰难地迈出半步，只是身子微微前倾半寸，即如风中落叶，微微一颤，飘落在尘世之间。
万众瞩目的太后寿宴，还未正式开宴，即以惊变告终，太后娘娘晕倒在花萼楼宴上，被急送回慈宁宫中，一众太医也被召至慈宁宫看诊，忙着针灸灌药，太后娘娘晕睡了一个多时辰方醒，一醒来，即紧紧抓着圣上的手，凄声问道：“是假的是不是？！他们……他们要害阿蘅……阿蘅……阿蘅就是哀家的女儿，哀家的女儿没有死……是不是……”
圣上不答，只是从太医手中接过药碗，吹舀着轻道：“会查清楚的……都会查清楚的，您别着急，先把药喝了……”
一个多时辰之前，将过四十大寿的太后娘娘，还精神爽利、容光焕发得很，连平日里眉眼间的虚弱病态，都消隐了不少，但此刻，却像是在短时间内，就老了几岁，唇无血色，面容憔悴苍白，一手紧紧地抓握着圣上的手，摇着头道：“母后不喝药……你告诉母后，都是假的，是他们要害阿蘅，是他们要害阿蘅是不是？！”
圣上沉默不言，太后娘娘等不到想要的答案，颤着唇，越看过圣上，将希望的目光，投向榻边的皇后娘娘、容华公主、惠妃娘娘等人，一个个地问。
可无人敢答，就连从前最得宠的容华公主，也不敢说出什么、刺激到太后娘娘，只恳切劝道：“母后，您先喝药吧。”
太后娘娘仍是不肯用药，只是急切地望着她道：“嘉仪，你告诉母后，都是假的是不是？阿蘅……阿蘅是你的亲姐姐是不是？！”
容华公主咬着唇不说话，只微微侧首，悄悄瞥看一旁的永安公主，太后娘娘僵怔片刻，忽地掀开锦被，赤足下地，紧紧地抱住永安公主，口中喃喃道：“你是哀家的女儿，你是……是他们要害你，是他们害你……”
她抬手轻抚着永安公主的脸颊，眸光慈和地柔声道：“不怕……不怕，阿蘅，母后在这儿呢，母后保护你，你弟弟会帮你把事情查清，把所有要害你的人，全都抓起来问罪的，不怕……不怕……”
偌大的幽殿，静得针落可闻，只听得紧抱着永安公主的太后娘娘，颤着嗓音喃喃低语，不停哄慰着永安公主，抑或说，哄慰着她自己，一声又一声，而永安公主，始终一言不发，只是垂眼靠在太后肩头，无人看得到她此刻的神色，亦无人，听得见她的心声。
但，无论太后娘娘如何哄慰她自己与永安公主，铁证如山，前朝详实的人证物证，仍是锤定了永安公主并非太后亲生、乃是定国公府遗孤这一事实，奏折繁多如茫茫大雪，每一日每一时，都在往建章宫递送，每一道，都在请求圣上依大梁律，斩杀当年的漏网之鱼、如今的永安公主，并依律问罪犯下欺君之罪的温家人，不可法外容情。
昔日欢声笑语不断的慈宁宫，如今静得像是死海囚牢，皇后走至慈宁宫外，见圣驾将至，辇上的圣上面无表情，但眼底乌青，显然是这几日，都没怎么合眼安睡过。
……怎么安睡得了，母后在慈宁宫内，终日以泪洗面，越来越多的朝臣，跪在建章宫外不吃不喝，请求圣上按律诛杀永安公主及温家父子，几是以大梁律和先帝的名义，逼着连日搁置此事的圣上，下旨从慈宁宫中抓人，送至法场……
……民间非议如沸，朝堂群情激愤，而这一切的背后主使，她知道，是她的生身母亲……
御辇近前落地，皇后压下心中所思，如仪屈膝行礼，但一声“臣妾参见陛下”尚未说完，圣上即已一言不发地掠走过她的身边，那只从前总是她刚屈膝、即已扶她起身的手，这一次，没有伸来。

第147章 夜望
皇帝走入慈宁宫内殿，见连日来惊痛过度的母后，虚弱地坐倚在榻上，妹妹嘉仪端着一碗燕窝银耳羹，坐在榻边，一直在轻劝母后多少进些，但母后不肯用，只是怔怔眼望着坐在一旁檀木椅的温蘅，看着看着，湿润的双眸，便又泛起茫茫雾气，凝结成伤心担忧的泪意，在难以抑制、泪水坠下的那一刻，匆匆别过脸去，无声擦拭。
妹妹嘉仪忙一手端着燕窝碗，一手从木兰那里接过帕子，边为母后轻拭着泪水，边低声劝慰着，而温蘅，则一直微微垂首、坐在一边，好像已听不见外界任何动静，只是一手搭在案几处，靠着椅背，一动不动地僵坐在那里，与世隔绝，如毫无生气的石雕木像，没有半点鲜活的人气。
她的手边，是那只未绣完的碧叶红莲纹婴儿肚兜，之前，他每次来慈宁宫见到她，她总是坐在窗榻处，眉目柔和地手执绣针，将将为人母的柔情，一针一线地，仔细绣入田田碧叶、灼灼红莲。
尽管选择与明郎和离，可她对腹中的孩子，仍是珍爱无比，对未来，仍是心存希冀，但现在，她眸中的光亮，已彻底黯淡下来，幽漆如夜，没有半点星彩，手边的那只碧叶红莲婴儿肚兜，也已多日，没有动过半针，连她从前端详凝看的目光，也得不到一星半点。
皇帝收回无声看她的眸光，走近前去，轻碰了碰妹妹手中的燕窝碗壁，将之拿给木兰，“都快凉了，让底下人重做一碗送来。”
木兰“是”了一声，双手接过燕窝碗，不放心地看了眼榻上的太后娘娘，忍着担忧退出寝殿，皇帝望向神色憔悴的妹妹嘉仪，“你去偏殿睡一觉吧，母后这里，有皇兄照看着。”
容华公主肿着一双眼，摇了摇头，眼望着母后道：“我不去，我不困，我就在这里，陪着母后……”
“听话”，皇帝抬手轻抚了下妹妹鬓发，“去歇歇，万一你把自己熬出病来，岂不是要叫母后为你担心？”
容华公主闻言沉默片刻，被说服地站起身来，“那……那我去了……”
皇帝目望着妹妹走远，回身拿起妹妹搁在榻边的帕子，要为母后拭泪，但手还未靠近母后面庞，即被母后紧紧握住，深望着他的眸光，如幽夜海水，颤抖着浮着些许星亮，哑声问道：“前朝如何？”
皇帝没有说话，母后眸中那点幻想的希望星火，便似被幽漆的海水吞没，瞬间熄灭，她握着他的手止不住地颤抖着，嗓音亦是沙哑破碎，“弘儿，阿蘅不能死，不能……”
……几日下来，事情的真相，已查传得朝野皆知，原来被册封为永安公主的阿蘅，不是她的亲生女儿，她真正的女儿，虽亦名为蘅，但无福活到今日，早已死在许多年前的喘症之下，与她相认三月的阿蘅，日日唤她“母后”的阿蘅，其实与她没有半点血缘关系，真实身份，乃是定国公府遗孤，是罪臣之后，早该死在二十年前……
……失而复得、母女团圆的美梦，如镜花水月，瞬间破灭，她为她与鹤卿的可怜女儿，流泪不止，原来这一生，她们的母女情分，真就那样短暂，十月怀胎，她都没有唤过她的名字，也没有听她唤过一声“娘亲”，她们的缘分，就仅仅只有她刚出世时的那一眼，她轻握住她的小手，为她戴上了长生锁而已，原就只有这么多……
……接受这个残酷的事实，几叫她剖心摧肝，但她也只能认命，接受自己这些时日，只是做了一场美梦……温家人待她的女儿，定是很好的，她感谢他们救养她，给了她三四年衣食无忧、无忧无虑的生活，只是上天，不肯再多给一时半刻，不肯让她们母女团圆，如之奈何……
……温家父子，原被扣上欺君罔上的罪名，又背负着收容窝藏叛臣之后的大罪，是皇儿，以温父染有呆症、记忆混淆、温羡年幼不记事为由，认定永安公主一事，只是一场误会，并不是他二人有意欺君，而收容窝藏叛臣之后之罪，则与先前救养太后之女之功相抵，对他二人不问罪不嘉奖，功过两抵，不许朝臣再就此事递折非议……
……但，皇儿能勉强以“一场误会”“功过两抵”，保下温家父子的性命，堵住朝臣关于此事的悠悠之口，却堵不住那些人跪在建章宫前，逼请当朝天子斩杀温蘅……
……她与温家父子不同，她是真正的罪人之身，理当随她的父母亲人，死在二十年前，如今身份被揭，按大梁律，焉有活路，那些人，那些受人指使、蓄意跪在建章宫外的朝臣，用大梁律法，用先帝生前的御令，逼请皇儿杀她，朝中虽有大半朝臣，忠心于皇儿，可在此事面前，却无法与那小半朝臣相抗，他们无法违背先帝御令、大梁铁律，去保救一名罪人……
……可阿蘅不能死……不能死……
……她虽不是她的亲生女儿，可这些时日，她已把阿蘅视作亲生骨肉，这三个月的“母后”，岂是白听的？！这三个月的母女情深，又岂是假的？！便是在这三个月之前，她只把阿蘅看做一名晚辈的时候，就已十分喜欢她，将她当作家里人看待，她怎么能看着家里人去死，阿蘅还怀着身孕，那是明郎的孩子啊，她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阿蘅与腹中孩子，一同死在断头台下……
……且温家救养过她真正的女儿，她当回报，帮他们保住疼爱了这么多年的好女儿，太后越想越是揪心，紧攥着皇儿的手，哽咽沙哑的嗓音，也变得坚执，“你让那些人跪到慈宁宫来，告诉他们，哀家活一日，阿蘅就活一日，想取阿蘅的性命，就从哀家的尸体上踏过去！！”
皇帝极力宽慰母后，“您别激动，会有办法的，法外也当容情，儿臣会有办法的……”
“……真的吗？”太后心中燃起希望，却又害怕希望瞬逝、不敢深信地望着皇帝。
皇帝重重点头，“您相信儿臣，儿臣是您看着长大的，这些年的风风雨雨，您也看在眼里，儿臣总能排除万难、走出困境，这次一定也能，给儿臣一点时间，儿臣会有办法，只请您不要太担心，好好用膳吃药，这样儿臣才无后顾之忧。”
说话间，木兰捧了新做的燕窝银耳羹过来，皇帝接过，亲自吹舀着劝太后吃些，太后勉强用了几口，看向不远处沉默不动的女子，又忍不住喉头发酸，轻声叹道：“可怜的孩子……”
……一朝之间，身世天翻地覆，原来自己不是太后之女，而是罪臣之后，原来真正的父母家人，都已死在二十年前，原来这世间，再无与她血脉相牵之人，只她孤零零地一个，原来所嫁之人的父母亲，就是当年查实督办她家灭门的头领，原来她与曾经的夫君之间，隔着那么多条血淋淋的亲人性命……世事已是如此不堪残忍，她的腹中，却还怀着仇人之子的孩子……
太后望着这样了无生气的阿蘅，心里愈发难受，更是吃不下东西，皇帝顺着母后的目光，静望了她好一会儿，微垂眸子道：“儿臣扶阿姐去西偏殿用膳休息，母后不用担心，天色已晚，您用完膳药后，早些歇息，旁的不用多想，一切……一切有儿臣在呢。”
他将燕窝碗交回木兰姑姑手中，嘱咐木兰好生照顾母后后，走至她的身边，静默片刻，慢慢伸出手去，要扶她起来。
但，手还未碰触到她的衣袖，她即已无声地站起身来，双目空洞，如行尸走肉般，直直地向外走去。
皇帝跟走在她的身后，轻劝她去西偏殿用膳歇息，但她却如未闻，只是沉默地走至殿外，望着夜空中的一弯钩月，手扶着廊柱，慢慢地凭栏坐下。
自几日前身世被揭，她便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也没有掉过一滴眼泪，每日里只是沉默，少进水米，谁也不看，谁也不理，如失了魂魄，只剩一具空洞的身体，孤独地飘零在这残忍的人世之间。
皇帝知道她从今晨到现在，几乎半滴水米未进，命人抬了食案，摆在她的面前。
满桌珍馐，不能叫她微动眼帘，皇帝凝望着她轻道：“你的母亲那般救你，是要你活着，好好地活着……”
她闻言慢慢地捧起了碗箸，挑起一筷白饭，送入喉中，机械般吞咽着，赵东林知道圣上自今晨到现在，也几乎半滴水米未进，捧了御用碗箸近前，“陛下，您……您也用些……”
圣上却摆手令他退下，只是静望着永安公主进膳，永安公主慢慢吃了小半碗白饭，就放下了手中的碗筷，不再多用，圣上劝不动公主再多进些，也劝不动公主入殿休息，便命侍从将食案撤下，取了御寒的披风披在永安公主身上，而后，亦凭栏坐下，在淡蒙的月色下，无声静望着对面的永安公主。

第148章 龙裔
赵东林侍守在不远处，忧心忡忡地望着圣上与永安公主，远处，皇后也已在夜色之中，静静站望了许久。
……她担心母后身体，故而来此，可人来到了慈宁宫中，却没有脸面踏入殿内探望母后，母后如今忧惧伤身，都是因为她的生身母亲……选在那样特殊的时刻，残忍地打碎母后美梦的，是她的母亲，告知母后亲生女儿已死的，是她的母亲，指使朝臣跪在建章宫外，逼杀温蘅的，也是她的母亲……
……她的母亲，把母后的心，狠狠践踏在脚下、踩得粉碎，令母后这几日以泪洗面、心如刀割，她哪有颜面入内侍奉母后，母后这时候，也并不想看到她吧……也许以后，都不想再看到她……
皇后人在慈宁宫殿外徘徊许久，一颗心也似如有刀刃磨割，双足沉重，始终无法抬足入内，亦没有转身离开。
她站在殿外，望见温蘅走出殿门，圣上跟走出来，望着圣上劝温蘅进膳，为她披上披风，望着圣上就那样坐在温蘅的身旁，沉默地静望着她，眼中只她一人，目光深沉，似有无数心思情绪在隐忍翻涌，在艰难挣扎，却似又只有一股纯粹坚执的信念，两相交锋，绞织得眸光复杂如网，将温蘅全然罩在其中。
而温蘅如无所觉，只是沉默垂首，沉静的月光，静静披落在他们身上，圣上一直静守在她的身边，任夜深月移，始终守在她的身旁，似要就这般深望着她，似要就在这静寂的深夜里，彻底定下决心，决断何事。
皇后也就这般望着他们，一直没有离开，她也不知自己站了多久，望了多久，只知月牙儿渐渐西移，深重的夜色，慢慢淡去，天色变得苍茫，人如置身在山间云雾中，她望着他们，也似雾里看花，与他们隔着越不过的巍峨高山，耳边寂静地半点声音也无，连自己的心跳声，都似已听不见。
天将黎明，慈宁宫内外仍沉滞地静谧如海，灯火微茫，而武安侯府中，灯火通明，一记响亮的耳光，划破将明的宁静，狠狠地甩在了武安侯的脸上。
自太后四十大寿那日起，华阳大长公主的心情，就一直畅快得很，畅快之余，她也没忘记自己那个心软的儿子，见他自太后寿宴之后，便滞在侯府之中，也不出门半步，每日里不是喝酒，就是练剑。
她这孩子，她清楚得很，空有抱负才能，偏偏心肠太软、太重情义，“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这八个字，他从前不懂也做不到，但从这件事开始，他必得学着冷硬下心肠来，她会帮着他冷硬下心肠来，纵使之前再怎么恨他不争气、没出息，再怎么因他与圣上的情义而猜忌防备着他，她都是爱他的，她只他一个儿子，他是她与沈郎的儿子，她与沈郎所有的一切，将来，都是要交到他手上的。
温蘅身世暴露，在大梁律法与先帝御令之下，将连同她腹中的孩子一起，必死无疑，再无回寰之机，华阳大长公主只当这几日是儿子的适应期，醉酒发泄几日，等温蘅身死，也就过去了，万万没想到儿子这几日滞在府中不出门，不是一味借酒浇愁，而是借此蒙蔽了她，想方设法地，将她保管的武安侯府祖传丹书铁券，寻窃了出来，要拿这丹书铁券，去保温蘅的性命。
华阳大长公主及时发现此事，气得火冒三丈，赶在儿子拿着丹书铁券离家赴宫之前，拦住他人，一巴掌就甩了过去，“你要拿武安侯府世代浴血奋战得来的荣光，去换那淫妇的一条贱命吗？！！”
这一巴掌甩下，怒气冲冲的华阳大长公主，见硬受了她这记耳光的儿子，双目通红地抬眼看来，眸中如灼业火，似能将这世上一切包括他自己烧毁殆尽，心中一惊。
她还未看清儿子眸中深意，儿子即已垂下眼帘、转身就走，华阳大长公主忙紧拉住他的手，又骂又劝，“你还年轻，日后娶妻纳妾，孩子很快就会有的，那个女人腹中的孩子，不值什么，他她身上，流着定国公府的血，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也许有一日长大了，会向你这个生父，向我这个祖母复仇，养他她在身边，就像在养一条随时会咬人的恶狼，不要也罢！！”
可儿子仍是听不进她的话，一言不发，甩手就走，华阳大长公主追不上习武的儿子，急命府中会武的家仆拦住侯爷，不许他出门半步，可话音刚落，即听儿子冷声接道：“谁拦我杀谁！！”
家仆们面面相觑，眼望着侯爷大步向府门走去，不敢动手，华阳大长公主简直要被这逆子气死，怒下严命：“拦下侯爷！！再不动手，家法处置！！”
有家仆惧于大长公主酷烈之威，咬咬牙，动手阻拦，但没过一会儿，就都被侯爷毫不留情地打倒，抱着几被打折的腿脚，痛苦倒地。
余下的家仆围在侯爷身边，望着往日温和明朗的侯爷，此刻如一头嗜血的猎豹，双目赤红，似在吞咽着深重的怨恨，谁扑上前拦他，就要被撕咬粉碎，心生惧意，迟迟不敢近前，只听侯爷再一次沉声道：“拦我者死。”
华阳大长公主见她生养的儿子，眸光越过围拦的众人，看了过来，眼望着她，再一次声平无波地吐出四个字：“拦我者死。”
她从没有见过这样的儿子，一时被震得怔在当场，在家仆请示是否继续阻拦侯爷时，也没有回过神来，让儿子得了机会，迅速闯出了武安侯府的大门，从牵马至府门前的长青手中接过马鞭，飞快翻身上马。
一声“唏律”马鸣长嘶后，响亮急驰的马蹄声，踏碎黎明。
“紫夜”乃是当世神骏，天下无双，急奔至府门外的华阳大长公主，命手下骑马去追，却仍是无可奈何地望着儿子一骑绝尘，踏着滚滚烟尘，与命争时地飞奔入渐亮的天色中，越来越远，再也不见。
天色将亮，一直没有离开慈宁宫的皇后，望着身心俱疲的温蘅，在无声煎熬了快一夜后，耗尽心力，靠着廊柱昏睡过去，圣上轻揽住她的肩背，如护至宝，动作轻柔将她打横抱起，送入西偏殿中。
西偏殿里亮起微弱晕黄的灯光，皇后再也看不到什么，只是在将明的天色中默默想着，圣上是否正坐在榻边，静望着沉睡的温蘅，一如在廊下那般……
……她从没见圣上这样长久地去看一个女人，没有见他这样眸光复杂地去看一个女人，像把自己全部的心，都掏了出来……圣上是否知道她也在慈宁宫中，却已不在乎了，生死面前，不再掩饰，光明正大地将温蘅横抱入殿，守在她的身边……
圣上一直守在殿中，而她，如是孤魂野鬼，一直沉默地徘徊在殿前，天色大亮的时候，圣上推门走了出来，他看向了她，却没有说一个字，只是望了一眼明亮的天际，像是已彻底做好了某种决断，于晨风中大步掠走过她身边，振袖向前。
马蹄飞疾，清凉的晨风不断地灌入衣袖，激得人身体发冷的同时，怀中的丹书铁券，像是滚烫的烙铁，紧贴着他的心，沈湛骑着身姿矫健的紫夜，飞驰在无人的大街上，夺时挣命，向巍巍皇宫赶去，这沉寂清晨的每一声马蹄踏响，都像是阿蘅的催命钟，重重敲震在他的心头。
皇宫东华门外立有“下马碑”，大梁律令，除当朝天子之外，一切人等，均需在门前下马，步行入宫，戍守东华门的禁宫守卫，闻听马蹄急响，见有人骑马奔来，自然持戟要拦，却被眼尖的守卫首领伸手拦住，“那是武安侯！”
世人皆知，圣上待武安侯情深义重，有如手足，在礼律之外，给予武安侯诸多特例，恩赐骑马入宫，便是其中一条，但武安侯为人恭谨，从不因圣上看重而骄狂，也从未使用过这些特权，今儿个，倒真是破天荒头一遭……
东华门侍卫收戟放行，目望着疾驰骏马的武安侯，直朝建章宫方向奔去，他衣风猎猎的身影，在初升的朝阳下如染金边，融入天光之中。
朝阳初升，皇帝未乘御辇，一路走至建章宫外，望着殿前跪着的乌泱泱一片，俱已面白唇干，却都咬牙坚持着，为首的闻成，见圣驾至，急切膝行向前数步，朝他磕首哑声道：“陛下，先帝御令不可违，大梁律不可违，温蘅乃是罪人之后，必得死在御令律法之下，才可平定民心，微臣身为刑部侍郎，依律行事，请陛下诛杀温蘅！”
他身后的一众朝臣，亦重重磕首，“臣等请杀温蘅！！”
都道高处不胜寒，人站在这天下至高的御殿前，微凉的晨风，也冷烈了几分，初拂阳光的暖意，亦不能彻底消融这份冷意，风扑在耳边，呼呼作响，中似混有踩踏的杂声，啸得人心神有一瞬间摇乱起来，多少旧事亦如风声，呼啸在心海掠过，但只片刻，即已沉在心底。
诸事已定，不能回头，形势相逼，唯有向前，皇帝站在这天下至高处，负手静望阶下朝臣，声气虽淡，却似重有千钧，“尔等，是在逼杀龙裔吗？！”

第149章 建章
从当年寂寂无名的士子，到如今的三品刑部大员，闻成是由老武安侯与华阳大长公主，一手提拔上来，这么多年以来，受恩于华阳大长公主的同时，自也有许多把柄，落在华阳大长公主手中，此生对华阳大长公主，唯有“尽忠效命”四字，不敢有丝毫违背。
华阳大长公主既要定了温蘅这定国公府遗孤的性命，甚至都不顾及、不在乎她腹中的孙辈，他这受命之人，也唯有死扛到底，遵华阳大长公主之命，领着一众朝臣，不分日夜、不吃不喝地跪在这建章宫前，以大梁律法与先帝御令，逼请圣上杀了温蘅。
虽然圣上依然选择搁置此事，对他们这一众跪请朝臣，视而不见，但他知道，这般“无视”，不会持续多久，他们这些朝臣，每在这里多跪一时，民间非议，便沸灼愈盛，若他们之中有人晕倒、有人死谏，舆论声势便会越发不可收拾，在大梁律法与先帝御令之前，在天下臣民之心面前，圣上无法长期拖延下去，他必得做一位明君、一位孝子，必得顺循御令律法，斩杀温蘅。
眼望着旭日东升，圣驾遥至，闻成忍住困倦饥渴，朝当朝圣上重重磕首，求请依律处死温蘅。
他想圣上或许终于妥协，肯下达御旨，命人将温蘅抓出慈宁宫，送往法场，也有想，或许圣上仍因太后娘娘之故，仍要坚持拖延此事，能拖得一时，算是一时。
率领众臣、朝地磕首的一瞬间，闻成在心中拟想了种种可能。这种种可能里，没有一种可能，是圣上说他们是在逼杀龙裔，听到圣上金口玉言的一瞬间，他简直怀疑自己耳朵坏了，一同跪地磕首的朝臣，也纷纷抬起头来，面面相觑。
……龙裔？
……他们请杀的是身为罪臣之后的温蘅，不是龙裔，圣上为何如此质问……再说圣上至今无一子半女，又哪里来的龙裔……
……温蘅……温蘅怀有身孕……
……可她怀的，不是她曾经的夫君——武安侯的子女吗……
茫然夹杂着恐慌，弥漫在建章宫前，短暂的死寂后，不敢深想的闻成，忍下心中惊惑，再次朝圣上拱手道：“……陛下，臣等岂敢逼杀龙裔，臣等只是求请陛下，依律处斩罪人温蘅……”
圣上淡声道：“温蘅腹中所怀，正是龙裔。”
短短一句宛如惊雷，震得建章宫前静如死海，闻成为首的一众朝臣，俱怔在当场，个个如石雕木偶，连面上神色，都似凝冰僵住，纹丝不动。
几要令人窒息的长久死寂中，有马蹄飞踏之声，越来越响，闻成转着僵硬的脖子，回首看去，见薄阳轻浮的晨光中，远处一人一马的黑点越来越近，及至离建章宫不远处的御道旁，那紫袍男子翻身下马，匆匆跑近，冷峻的身形冲破晓光，映入眼帘，是武安侯。
武安侯对温蘅留有余情，先前为了保住她腹中的孩子，曾设计控制住他的家眷，令他不得不缺席太后寿宴，是华阳大长公主提前洞悉了武安侯所谋，才让揭穿温蘅身世之事顺利实施。
闻成不知武安侯纵马赶来具体要做什么，但想必定和温蘅离不开关系，华阳大长公主要定温蘅和她腹中孩子的性命了，他也必得遵循华阳大长公主之命，达成这一目的！
闻成见武安侯急步走近，收回回看的目光，朝圣上拱手恭声道：“陛下纯孝侍亲，不忍见太后娘娘伤心，臣等敬服，但温蘅一事，干系重大，天下人皆知，温蘅腹中婴孩，乃是武安侯子女，陛下若为保她一时性命，称之为龙裔，混淆皇家血脉，先帝泉下有知，怕是难安……”
急行向前的武安侯，霎时顿住脚步，正停在闻成身前，惊怔仰首，眸光幽沉地望向高高站在殿前丹墀处的圣上。
圣上是在对他说话，但目光，却静静地俯看着御阶下的武安侯，嗓音平静，而极笃定，挟着不容置疑的天子威势，如九重天雷，一字字，震得人心胆惊颤，“她怀的，是龙裔。”
圣上望着武安侯道：“上元节那一夜，太医把脉测出的月份，其实是假的，明郎，朕骗了你，你府上的大夫，也暗遵朕命，没有告诉你真相，她腹中的孩子，其实是朕的。”
跪在武安侯身后的闻成，望不见武安侯的神色，只看他身体僵如磐石，像是稍碰一碰，整个人便要碎了，而圣上震骇人心的惊世之言，仍似道道惊雷，炸响在建章宫前。
“明郎，朕为一己爱欲，强逼臣妻，对不住你，也陷夫人于不忠，一切皆是朕之过错，夫人秉性贞烈，为朕所污，你我手足之情，为朕所负，朕为人君，却为一己之欲，做下这等有违仁义之事，当告罪天下，自省赎罪，夫人腹中所怀，确是龙裔，朕为人父，必得担起责任，为他她正名，也不允许任何人，伤害他她半分。”
由始至终，武安侯一个字也没有说，疾驰骏马赶来的他，最终，沉默地转身离去，与来时步履匆匆、几是在夺时挣命相较，他离去的脚步，沉重地如在双足处，绞绑上了千斤枷锁，每一步，都走得那样缓慢滞重，像是全凭一口气支撑着他抬起双足，若这口气散了，他整个人，也要如受重击的磐石，裂缝蔓延，碎散一地，再也站不起来了。
武安侯转身的那一刻，像是有一道无形的天堑，划在他与圣上之间，随着武安侯越走越远，这天堑便越来越深，他与圣上之间的距离，也越来越遥远，那匹名为“紫夜”的黑紫色神骏，见武安侯走近，“唏律”着甩着鬃毛，迎上前去，跟走在武安侯身后，这一“忠主”的举动，却似牵动了武安侯的激狂复杂的心念，一直沉默向前的他，忽地将手中马鞭狠狠甩掷在地上，令“紫夜”停在这天子宫殿，莫再跟前。
“紫夜”原主，便是当朝天子，本名“天马”的它，乃是不世出的罕见神骏，是边国献给圣上的御用坐骑，但为圣上转手就送给了视为手足的武安侯，传言它日行千里、颇通人性，但再通人性的神骏，怕也不能明白，此刻圣上与武安侯之间，发生了什么，只能委屈地打着响鼻，慢慢地跟走在武安侯身后，一步步地，随着他走远。
一人一马，渐化作模糊的黑点，消失在重重宫阙之间，天下至高的御殿丹墀上，圣上负手孤站许久，终在愈来愈炽的阳光照拂下，回过身去，步入建章宫。
煊赫的御殿殿门“吱呀”合上，殿内沉寂无声、与世隔绝，而殿外，瞬如沸水炸了锅，那些跪在建章宫前、沉默已久的朝臣，彼此互看着对方震惊的神色，难以抑制的私议之声，轻声响起，这声音，也很快便自建章宫前，传至京城，传向天下，愈来愈烈。
因伤心过度、忧惧难安而抱病在身的太后，听到此事，比一众后宫妃嫔，都要晚些，因为先前曾听皇儿说“会有办法”，太后遂在乍然听到此事时，震惊之余，下意识去想，皇儿这是为了保住阿蘅的性命，不惜牺牲了三个人的声名，对天下人撒了这样一个弥天大谎，用龙裔逼退了跪在建章宫前的朝臣，逼停了悬在阿蘅头上的铡刀，为她挣得至少五六个月的生机。
但，下意识如此猜想的太后，脑中又忍不住浮现那一天午后，皇儿坐在阿蘅榻边、倾身伏在她身前的画面，当时那角度，甚是怪异，看得她甚至疑心，皇儿是否要阿蘅做什么违矩的亲密之举，但皇儿怎会做出这样的事，深信皇儿为人的她，在听皇儿解释说是在为阿蘅盖被子后，选择了相信他的话。
当时的太后信了，可现在皇儿说阿蘅怀的是“龙裔”，太后再回想那一幕，心中不安的疑虑像是针扎一般，细细密密地在心底浮起，急召皇儿来慈宁宫，忍着惊惶，亲口问他。
皇帝在母后面前跪下，沉默许久，在母后着急的逼问下，慢慢如实言道：“儿臣在建章宫前所言，字字属实……早在明郎新婚之时，儿臣即对楚国夫人心生爱慕，辗转反侧，执念愈深，终是做下了有违情义之事，强逼着楚国夫人与儿臣……”
因怕母后气伤身子，皇帝尽量缓着说，但再怎么缓，他说出的每一字，都震得太后心神欲裂，皇帝看母后脸色越来越白，身子微颤，怕母后惊晕摔地，忙停止言语，站起身来，伸手去扶，“母后……”
然而他手才刚触碰到太后衣袖，即被太后用力推开，随即一耳光狠狠甩打了过来，惊气得身体直抖的太后，颤着手臂指着皇帝，简直像不认识自己生养了二十一年的儿子，满面痛心，声音也破碎发抖，“……明郎……明郎是你的兄弟啊，你怎么能……怎么能对阿蘅做下那样的事……”
“……千错万错，都是儿子的错，您别……”
皇帝劝解母后的话，尚未说完，太后即已背过脸去，身体直颤，而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冷厉，“出去！！”
早已听呆了的容华公主，回过神来，忙一边扶住颤身欲倒的母后，一边急对皇帝道：“皇兄，你先出去吧！”
皇帝望着母后气急的背影，咽声不语，垂下眼帘，磕首离殿。
他拖着沉重的步子，走至殿外，见她凭栏而坐，正静望着庭外的海棠花，暮光暖融，香花红艳，春光撩着花影，在她身上轻快拂跃，碎碎浮金的明丽暮春光影下，她的眉眼，冷清如雪。
赵东林见出殿的圣上，久久驻足不动，就这般望着楚国夫人，犹豫许久，终是职责在身的趋近询问，夫人赐居之地。
他等了许久，也不到圣意，心道依圣上对夫人的看重，定然希望夫人住处离御殿近些，后宫之中，离御殿最近的，自然是皇后娘娘的长春宫，其次，就是贵妃娘娘的长乐宫，如今长乐宫那里空着，正合适不过，遂揣测着圣心轻道：“长乐宫正空置……”
赵东林话未说完，就听圣上轻轻说了三个字，“建章宫。”

第150章 就寝
被自以为义重如山的兄弟，和自以为情深似海的妻子，联手背叛，施加了那样深重的屈辱，竟然还会为一个未出世的孩子，而心慈手软，违背她这个母亲的意愿，寻窃了武安侯府祖传丹书铁券，疯了一般强行离府救人，华阳大长公主真是被自己这个不争气的儿子，给气得几要吐血。
眼看着儿子跨上那匹神骏，甩开追赶的家仆，一骑绝尘而去，华阳大长公主五内如焚，一半是气极儿子的心软没出息，一半是忧灼温蘅真被丹书铁券保下命来——这个碍眼的祸患一日不除，她就一日寝食难安，且这番逼死攻势之下，若没能直接要了她的性命，将后患无穷。
忧急地在侯府内来回踱步、细思办法的华阳大长公主，一直静不下心来，耳边时不时回响起那一声“终有报”，带着轻蔑冷讽的笑意。
……从前她不明白，那个卑贱的女人，明明是将死之人，怎还能在即将落下的屠刀前，那般挺着大肚子，从容淡笑，轻蔑看她，说出这三个字，原来，她瞒天过海，假作有孕在身，其实早将强行早产的女儿秘密送出京城，自以为留下了火种，以为这个孩子长大成人后，会为她的父母家族报仇……
……终有报……
……自然是终有报的，他们对不住她在先，她自然就要报复，这报应，就应验在她报复他们成功的那一天，一个温蘅，能掀起什么浪花，他们自以为留下了火种，却不知留下了一个不知廉耻的淫胚子，处心积虑地给定国公府留这么一个后人，还不如刚生下时就把她掐死……
华阳大长公主在府内沉思许久，终于定下心来，丹书铁券是武安侯府历代浴血奋战、守卫大梁得来，情理上所该庇佑的，也该是武安侯府后人，她温蘅一不隶属扶风沈氏，二也已非武安侯之妻，算哪门子的武安侯后人，可以此为契点，令朝臣抗议此事，令儿子强抢带去的丹书铁券，对温蘅无效。
华阳大长公主拟定主意，正欲命人吩咐下去，就听底下人传报道：“公主殿下，侯爷回来了。”
被这逆子气到的华阳大长公主，一听就怒气上涌，要去好好教训教训这个不争气的儿子，谁知她走出房门，边朝儿子疾步走去边扬起的手掌，还没落下，儿子就像强行支撑的最后一口气也已散尽，忽地双腿一软，在她面前倒下。
华阳大长公主以为儿子拿这丹书铁券救下了温蘅腹中的孩子，该称心如意才是，谁知他一回来就倒下了，被侍仆扶到榻上后，如具尸体躺在那里，不言不语，神情灰败，眸中半点光彩都没有，像是已对这世间全然绝望，彻底地心灰意冷。
对儿子这般情状，华阳大长公主心中是又生气又担心又纳罕，没多久，她的不解得到了解答，龙裔，温蘅腹中怀着的孩子，竟是当朝天子的种？！
这一惊骇之事，已从建章宫前，发酵传扬出去，很快，京城、大梁，乃至天下四海，人人都会知道，武安侯府世代荣光的声名，毁于一旦，自己被视作天之骄子长大的儿子，也将在世人异样的目光中，承受奇耻大辱，华阳大长公主对揭开此事的圣上，真是怨恨到了极点，真恨不得天降惊雷，将这个不堪为人君的败类，连同那个联手欺骗伤害她爱子的贱妇温蘅，一同活活劈死！
心中怨恨狂涌的华阳大长公主，见躺在榻上、要死不活的儿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冷笑连连，“你以为她怀的是你的孩子，还对她留有余情，巴巴地抢了丹书铁券去，想多留她几个月的性命，结果呢？人家怀的是龙种，从始至终，连同你那个好兄弟，什么都在骗你，就连肚子里的孩子都是假的，睁大眼看看吧，这就是你的好妻子！好兄弟！！”
榻上的儿子只是不说话，双目无神地望着锦榻帐顶的花纹。
这里是他的寝房，也是他与温蘅那贱妇曾经的新婚居处，这顶榻帐，用的是妃红苏纱，绣的是并蒂莲花、比翼齐飞，颜色花样，还是儿子亲自捡选的，就如这新房里的每一样陈设，大到漆案高几，小到一只烛台，一只梅瓶，都是儿子为了温蘅，亲自选挑的。
当时儿子铁了心要娶温蘅，不惜以出家相逼，向圣上请了赐婚圣旨，把她这个母亲气到不行，自然也不可能亲自为他置办婚礼相关，迎娶聘礼、婚礼流程、婚房陈设，一切一切，都是儿子亲力亲为，这新房里的每一样物件，都是儿子一件件地从府库里亲自挑出陈设的，有时候他挑不出中意的，就亲自画图描样，令外头的工匠据图新做，他真真是猪油蒙了心，爱温蘅爱到了骨子里，希冀与她在这亲手打造的“爱巢”里执手一生，白头偕老。
华阳大长公主回想儿子当时神采飞扬的模样，欢喜地每一天都眸中带笑，精神爽利，再看他现在这般颓丧模样，像是心气神全都熄灭成灰，心中气他不争气的同时，更是为他感到心疼。
温蘅腹中的孩子，原是所谓的“龙裔”，这道重锤抡下，儿子心中那最后一点余情、最后一点念想，应被彻底打得烟消云散，再无半点剩留了。
天底下没有任何一名男子，在经受这样的屈辱后，还能放下前尘，儿子再心慈手软，再顾念情义，也在这对奸夫淫妇一再残酷打击下，心如死灰了，“龙裔”一事，让武安侯府蒙羞，让儿子蒙受奇耻大辱，但也让儿子的心，彻底凉了，他此后也终于能狠下心来，对他所谓的“好兄弟”、“好妻子”，再无半点情义，与她真正地母子同心，如此也好。
华阳大长公主想定儿子的事，又想到她那可怜的女儿，淑音如今知道她百般维护的好弟妹，早与她的丈夫暗有苟且，连野种都搞出来了，该有多么愤怒伤心！！
她的好女儿，她的好儿子，全都被这两个可恶的贱人糟践了，依华阳大长公主之心，真恨不得将这两人千刀万剐，以解心头之恨，她忍怒暗思片刻，又有一丝凉凉笑意，在心底浮起。
暂保了温蘅的性命又如何，元弘在天下人面前自揭丑事，他那英明神武的好声名，也立时毁于一旦，一个如此不知廉耻、罔顾情义的天子，如何去得民心，他将不仅遗臭万年，如今的大梁臣民，也都知道了，在金銮殿端坐的那位年轻天子，看着有多清明端方，骨子里就有多么寡廉鲜耻，是个彻头彻尾、不仁不义的无耻之徒，元弘如此自毁，对她，倒是大大有利。
华阳大长公主心情稍松片刻，望向榻上的儿子，又忍不住在心底叹气，她的儿子明郎，是离了温蘅那贱人了，可她的淑音，还做着那人有名无份的妻子，还得日日看着那对奸夫淫妇你侬我侬，往后的日子里，该是何等煎熬……她的好淑音，自小就是最通诗书礼教的名门淑女，遇着这样的事，再怎么愤怒伤心，应也不会闹到明面上来，只会压抑着默默忍受，只会在无人的时候伤心落泪，长此以往下去，她真怕淑音，会抑郁成疾……
华阳大长公主心中暗忧，而长春宫中低哑的咳嗽声，已断断续续，响了快有一日。
许是昨夜在慈宁宫殿外徘徊受寒，皇后今晨回到长春宫后，坐了没一会儿，便觉鼻堵喉痛，身子大不爽利，疲乏倦沉得很。
这份倦意，也一直倦到了她的心底，明明身体不适，可却连开口让侍女传召太医来看的力气也没有，只是一个人坐在窗下的遮影里，望着透窗的春阳愈发暖热，在殿内的黑澄金砖地上，投下道道长窗花影，六合同春、福寿绵长，皆是寓意极佳的纹样，祝帝后一心，白首到老。
坐没多久，圣上在建章宫前的那番话，经心腹侍女素葭之口，传到了她的耳里，嗡嗡地在她脑海中响个不停，她在心底想了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好像才终于听明白了这番话的含义，手扶着榻几要站起，却在起身的那一刻，头晕目眩，眼前一黑。
急忙搀扶的侍女，这才惊觉皇后娘娘染了风寒、身上发烫，忙传太医来看，太医把脉煎药，请皇后娘娘服药后安心歇息，皇后饮药后卧在榻上，整个人昏昏沉沉，却又怎么都睡不着，一时想圣上，一时想明郎，一时想温蘅，脑中混沌一片，空在榻上辗转难受了一个下午，到天将黑时，睁眼望着窗外天色愈来愈暗，忽地想起去年春天，她风寒不退、病卧榻上时，圣上曾来看她，亲手喂她喝药，还唤她“淑音”……
……圣上现下，定是和温蘅在一起吧……
……温蘅……又在哪里呢……
新人入宫，她这个皇后得过问并安排住处，皇后忍着身体的难受，坐起身来，哑声问道：“温蘅人在哪里？可还在母后的慈宁宫？圣上那边，有给她安排赐居宫殿吗？”
素葭小心翼翼地望着皇后娘娘道：“……陛下……陛下安排楚国夫人……随居……建章宫。”
她生怕抱病在身的皇后娘娘会受不住，缓缓地回禀，见娘娘听后身子猛地僵住，忙要开口劝慰，但娘娘却又摆了摆手令她退下，素葭只能咽声后退，望着皇后娘娘僵直着身体，复又慢慢地躺了下去，侧身向里，一动不动。
天色已黑，该是用晚膳的时候了，建章宫中，侍女们捧着各式佳肴鱼贯而入，一应膳食并非圣上素日所用，而是御膳房谨遵圣命，照着女官碧筠所记的膳食单子，专为楚国夫人而做。
膳桌摆满珍馐，侍女们遵命退下，皇帝知道温蘅近几日少进水米，每日里只在旁人劝解下，吃上几口白饭、饿不死就算完事，此刻看她坐在桌旁，也是手持玉箸，低着头，慢慢拨着米粒，看得心焦，亲自站起身来，夹了一筷燕笋鸡丝，放在她碗前的小碟中，轻声劝道：“单吃饭不行，多少吃点菜吧，不然身子受不住的，你……你现在是两个人……”
他低劝的话还未说完，就见她轻拨米粒的动作，忽然顿住，玉箸磕在碗沿上，极清脆地一声碰响，直听得皇帝心里一跳。
他暗觑着她的神色，见她眉眼间仍是淡淡的，慢慢拨着米粒往口中送，仿佛方才令他一惊的碰响，只是不经意，皇帝沉默许久，低道：“……朕错了，朕有私心，朕当时怕你直接流了这孩子，所以不敢让你知道真实月份……”
皇帝实在不知，怀着明郎这个仇人之子的孩子，和怀着他的孩子，到底哪一件，叫她更加难受，他说着说着，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沉默不语，看她又吃了几粒米后，搁下玉箸，手朝酒壶伸去，忙将酒壶抱在怀里道：“你现在怀有身孕，不能喝酒。”
她静看着他不说话，皇帝想，她之前对腹中孩子珍爱无比，相当注意膳食，可现在，不管这孩子是他的还是明郎的，都似没有什么好珍爱的了，就算她与他之间，没有先前那番纠葛，当初下旨诛杀定国公府的，是他的父皇，他对她来说，也算是仇人之子，这膳食对她来说，又有什么好注意的呢……
皇帝在她平静的目光下，将酒壶抱得更紧，努力劝道：“……不能喝酒，朕问过郑太医许多女子有孕之事，孕妇喝酒，胎儿容易出事的……
这孩子现在不能有半点闪失，他她在一日，前朝就能消停一日，你就能平安一日，你的父母亲，定是希望你好好地活着，你不能负了他们的心愿，要好好地养胎，好好地活着，朕会保护好你的，会利用这段时间，想出办法，让你此后一生无虞，平平安安地活到百岁……
在风险消除之前，你就住在这里，就留在朕的身边，朕的身边，就是天底下最安全的地方……”
皇帝说了许久，看她仍是无言，怕她强行夺酒喝，让赵东林将酒壶拿走，“朕也不喝了，夫人平安生产前，建章宫内别再进酒。”
赵东林喏声将酒壶接拿出殿，又转回身来伺候，见夫人已经离桌了，就坐在窗榻处，静望着殿外夜色，夫人不在身边，圣上自然也无心用膳了，有些像做错事的小孩子，在夫人身旁走来走去，不时朝夫人看道：“孕妇虽然不能喝酒，但可以喝乳酪，酸梅汁也行，樱桃蜜浆也很可口……”
夫人仍是一个字也不说，恍若未闻，就静静地坐在那里，不回膳桌前，圣上渐渐也息声了，也不用膳，就这么坐在夫人不远处，无声地望着夫人，赵东林看这两位就这么坐着，殿内沉寂无声，像是连时间都已停滞，而殿外夜色愈来愈重，夜已深沉，终在瞥见铜漏已过戌正时，忍不住上前轻道：“陛下，夜深了，到安置的时辰了……”

第151章 夜惊
皇帝闻言，望着温蘅缓缓道：“……那……夫人，沐浴歇息吧……”
她仍是微低着头、不说话的，皇帝站起身来，“……歇息吧，早些歇息好……你怀着身孕，该早些歇息，养养精神……”
他扬声唤御前掌事姑姑云琼过来，令她领着碧筠、春纤以及一众御前侍女，伺候夫人去后殿沐浴。
云琼喏声上前，躬着身子朝夫人伸出手去，“夫人请随奴婢来……”
楚国夫人虽并没有搭扶上她的手，但还是慢慢站起身来，随她前往后殿，皇帝在后望着温蘅身影渐远，想她晚膳也不知吃了几粒白米，心中担忧得紧，命内监多福传话御膳房，备好青州风味的茶点夜宵，随待传膳。
多福应声退下，皇帝又问身边的赵东林，“母后那边如何？晚膳用了多少？”
赵东林恭声回道：“太后娘娘晚膳进得不多，通共就用了小半碗火腿鲜笋汤，还是容华公主再三相劝，才勉强吃下的。”
他看圣上闻言眉宇沉凝，又道：“容华公主一直留在慈宁宫没离开，有公主殿下陪着太后娘娘，承欢膝下，软语宽解，太后娘娘定会渐渐宽心的……”
皇帝耳听着赵东林的话，负手站望着殿外的夜色灯火，沉默不语。
……若说嘉仪性子被宠得有些娇纵，又对明郎执念太深，偶尔私下里做出些过格的大胆行径，还能让人稍微有点心理准备，他在母后那里，就完完全全为人清正光明，半点不好也没有的，母后乍然惊知她正大光明的好儿子，原来是个不知廉耻的不仁不义之人，竟觊觎兄弟妻室，为一己私欲，强逼臣妻长期苟且，还弄大了她的肚子，可不得惊气地心神欲裂，在生养他二十一年从未动手后，狠狠甩他一记耳光……
……若不是他在建章宫前那番话，已先传到了母后耳中，让母后心里多少有点底，也许在慈宁宫中，他还没等到母后那记耳光，母后就被他的惊世之言，给惊晕过去，气病卧榻，现在这般发怒打他，倒还稍稍好些，虽然他左颊到现在还在丝丝地疼，但还疼地心安一些……
……母后的情状，虽然比他最坏的预想，要稍好些，但这时候，定是仍然不想见他，这时他去亲自劝解母后宽心用膳，反会惹得母后生气，适得其反，还是且先让嘉仪劝陪着，等过几日，母后气消些，再去慈宁宫告罪探望……
……母后疼爱嘉仪，也听的进嘉仪的话，若让嘉仪从旁帮劝着，帮他这个皇兄说几句话，或许有效，但先前嘉仪设下玉鸣殿之事，被禁足飞鸾殿时，曾再三向他这个皇兄求情，请他在母后面前帮她说几句好话，劝母后早日解了她的禁足，他这个皇兄都置之不理，由着她被关了那么些时日，嘉仪不会因此记仇，这一次，也不肯帮他吧……
……此事不肯帮他就算，只怕嘉仪因明郎之故，深厌温蘅，先前为重得母后欢心，违心对温蘅百般示好，将高高昂起的头颅，在温蘅面前低了一次又一次，这般压抑隐忍了好些时日，如今得到机会一纾郁气，会趁机落井下石，在母后面前，将温蘅编排成不知廉耻、勾引君王的淫妇……
皇帝如此心境沉郁地絮絮想了一阵，决意且先不去慈宁宫刺激母后，明日再命人悄将嘉仪喊到建章宫来，好生敲打一番，他心中想定，准备命人伺候沐浴，却见站在一旁的赵东林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问：“还有什么事吗？”
赵东林心里想着长春宫那边皇后娘娘抱病在身的事，犹豫着要不要汇报给圣上，但转念又想，风寒发热只是小病，喝药歇躺几日，自然就好，皇后娘娘是华阳大长公主的女儿，华阳大长公主指使朝臣，蓄意逼死楚国夫人，害得太后娘娘在寿宴上晕倒，忧惧伤身，以泪洗面，所伤害的，都是圣上在这世上最看重的人，圣上昨日在慈宁宫前遇见皇后娘娘，态度已然不同以往，这时将皇后娘娘生病之事告知圣上，也不过是平白给圣上添堵，令圣上多一件进退两难的烦心事，不说也罢。
他如此想着，遂就将心思转到另一件事上，恭声问道：“奴婢愚钝，想请陛下示下，这夜里，夫人该如何安置……”
这事皇帝也已想到，依他的心，自然是想与她同榻而眠，自度过去夏紫宸宫承明殿里十几天的神仙日子后，他想这一日，想了有多久，在心底盼能有一日光明正大与她同床共枕，盼了多少日日夜夜，他心怀希望地想过许多种可能，没有一种可能，是会在这样危险的情境下，离这心愿这样近，真真是世事无常，人算不如天算。
但离得再近，也是咫尺天涯，重重残酷打击之下，她如今心弦紧绷，不能再受半点刺激，他若强行与她同榻而眠，真不知她会有何激烈反应，皇帝心里头再想，也不敢去尝试着触她心弦，只能吩咐赵东林道：“令人在寝殿内，再设一张小榻。”
内监们奉命将一张花梨木玉兰纹小榻抬来，恭询圣意陈设何处，皇帝一时让离龙榻近些，好让他夜里近些看她，一时又怕离得太近令她不安，让稍微搬远一些，如此折腾地内监“哼哧哼哧”抬着小榻挪来挪去，终于敲定了一个不远不近的位置放下，又让侍女抱被褥等物来，亲自摸看被褥是否软和柔滑，试了下枕头是否枕得舒适后，方放下心来，去往汤池沐浴。
等皇帝草草沐浴更衣毕，回到寝殿，却见她坐在那张小榻上，在一旁灯树的光晕辉映下，以指为梳，垂着眼，慢慢梳拢着披散的长发。
皇帝走上前去，轻道：“你……你去御榻上睡吧，那里宽大些，人睡得也舒服些……”
她却像是听不见，仍是慢慢手拢着长发，等将三千青丝梳顺，便掀开被子，背身躺下。
皇帝望着她一动不动的清纤背影，默了默道：“……你是不是嫌弃御榻朕曾睡过，那朕让人把之前的被褥榻帐，都撤下去，擦洗擦洗后，再换铺上新的枕被……”
她仍是无言，纤瘦的背影，动也不动，皇帝静看了她好一会儿，担心而又无奈地走至御榻处坐了，命殿内侍从熄灯退下。
侍奉御前的内监宫女，如常在退出寝殿前，熄灭灯火，放下帘幔，一名宫女走至御榻前，要一如往常放下重重帐幔时，忽见榻上躺着的圣上，在冷眼瞪她，猛地醒过神来，缩回了手，惶恐后退。
寝殿大半灯火已熄，只御榻榻尾旁的高架上，留放着小小一盏羽纱宫灯，在夜色中散发着薄淡柔和的光芒，赵东林领着内监宫女，垂首退出寝殿，轻轻的“吱呀”殿门阖闭声后，殿内幽深如海，除了殿角处轻微的铜漏滴水声，半点声响也无。
皇帝也不知自己在这片沉静的幽海中飘浮了多久，他枕臂侧卧着身体，眼望着小榻处乌黑模糊的影子，耳听着铜漏滴滴，估摸着就这般无声静望了一个多时辰，听不到她那里传来半点动静，心想，她或许已经睡着了，有身子的人，本就比寻常人疲乏许多，她这几日，又接连遭受打击，更是身心俱疲，大抵人一沾榻，就已困倦睡去了……
……睡着了，便可悄悄看看她……
皇帝轻手轻脚地坐起身来趿鞋，取了置在高架上的小纱灯，尽量悄无声息地走向小榻，淡和的灯光照亮了那团乌黑模糊的影子，他望见她仍是背身睡着，青丝如云披散在枕上，一只雪白的手臂搭在被外，手腕处骨节微突。
这些日子里，她虽没有激烈反应，也没有掉一滴眼泪，但每日里一言不发，在内里虚耗着自己的心神，没有办法越过心里的每一道坎，惊天变故与血海深仇压在她的肩头，还有与明郎的种种，与他的种种，腹中孩子的存在，每一件事，都像沉重的大山压在她的心上，摧残着她的精神，令她身形日渐清瘦……
皇帝心中忧切，却又不知该如何令她宽心，这些深重的痛苦，有许多，是他直接或间接带给她的，他将羽纱宫灯放在榻旁几上，轻轻地在榻边坐下，关忧无言地望了她沉静不动的背影许久，忽然想到一事，心里一惊，怎么听不到呼吸声？！！
一瞬间，可怕的猜想像毒蛇盘踞了皇帝的心，明知她一直在众侍视线之内，不可能寻到利器、毒药之类，皇帝的心，还是惊惶地剧烈跳动起来，他急切地低身靠去，将手探向她的面前，只还未感触到她是否有呼吸时，就听她的声音，如深秋夜霜，凉凉响起：“做什么？”
提到嗓子眼的心，瞬间落回腹中，皇帝将自个儿躬着的身体默默掰坐直，边暗想自己像个傻子似的，边讪讪收回手道：“……夫人……夫人睡得真安静啊……”
她没再说什么，而皇帝猛地意识到，方才那三个字，是她近几日说的第一句话，他一下子有点激动起来，想要将这天，继续聊下去，但又不知说什么好，正着急时，又听她背着身问道：“你怎知这孩子就是你的？”
她终于开口，皇帝也难得实诚，“……其实朕也不确定，但目前形势下，他她必得是龙裔，必须是朕的孩子，你要是觉得这样想着难受，想他她是明郎的也成”，他沉默片刻，又语气笃定道，“但朕心里觉得，他她是朕的孩子，这可能至少十之七八。”
他道：“你有孕初期的症状和母后十分相似，朕未出世时，也像这孩子，闹地母后比寻常孕妇难受，明郎在他母亲腹中时，便没这么折腾，还有那日你到幽篁山庄前，朕边等着你边看着漫天飞雪，忽然很想同你有个孩子，一起教孩子捏雪人，一起同孩子打雪仗，所以那日见到你后，便颇为……颇为卖力……”
边说边探着头觑她神色的皇帝，见她听至此处、无言地阖上了双眼，默默地闭了嘴。

第152章 畅想
灯光微茫的寝殿之内，一时只听得殿角铜漏滴水声响，皇帝噤声在她身旁坐了许久，看她虽阖着双目，但也并没有睡着，默了又默，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要将未说完的心里话，都说出来。21GGD　21
他轻声道：“……除此之外，朕还曾做过一个梦，梦到孩子出世，甜甜地唤朕父皇……都道母子同心，父亲与孩子之间，应也有血缘感应，心心相印，总之，朕有感觉，你腹中的孩子，应是朕的。”
皇帝将这番自觉论据详实的孩子生父论断说完，看她仍是背身阖目、一言不发、恍若未闻，沉默片刻又问：“你饿不饿？想不想用点夜宵？”
她依然是不说话的，想让她开口说想吃夜宵，似是不可能的，不如让人先送些可口的茶点进来，也许她闻到食物的香气，就能多少有点口腹之欲、食指大动……
皇帝这般想着，直接扬声命进夜宵，因事先有吩咐过“备好夜宵、随待传膳”，一直处在待命中的御膳房，很快将热腾腾的茶点送来建章宫，赵东林亲领着几名内监侍女捧灯端食、进入寝殿。
大小宫灯重又燃上，殿内立又亮堂起来，赵东林等奉命将食案设在小榻前，又都垂首退出寝殿，食物的美妙香气，升腾着萦在榻前，榻上的清瘦背影却依然不为所动，皇帝望着她沉静的身影，苦心劝道：
“……你不饿，你腹中的孩子也饿得紧，长此以往少进水米，不仅你的身子受不住，你腹中的孩子也会出事的……定国公府，唯有你一个了，香火需要传承，你的父母亲，定然希望定国公一脉能承继下去，你……得有后人，得平平安安地生下这个孩子，让他她健健康康地长大……”
他道：“若你总这样不好好用膳，孩子或会饿死在腹中的，就算生出来，或也会面黄肌瘦，先天体弱，常年多病多难，吃尽苦头，也不一定能平安长大……”
皇帝絮絮低叨了许久，连孩子或会先天缺胳膊少腿儿、眼盲耳聋都说出来了，终于见她肩头微动，手撑着榻枕，慢慢坐起来身来。
他也不知她是被他说动了，还是被他叨烦了，没甚要紧也无暇去想，只要她肯用膳就是好事，见她坐起转过身来，喜得忙将食案上的鸡油饼、芙蓉酥、枫茶糕等物，一碟碟地直往她面前端挪，“都是刚做不久的，好吃得很，你尝尝看……”
她却没吃那些，只就近拿了手边一碗藕粉丸子甜汤，微低着头，慢慢地舀吃着。
皇帝高兴地简直要搓手手了，喜孜孜地探着个头，看她食用藕粉丸子甜汤，在旁不时地道：“藕粉丸子好，里头包的是甘果肉五仁，有杏有桃，还有瓜子和枣，好得很，甜汤也好，清甜爽口得很，吃甜好……”
这道藕粉丸子甜汤，到底如何对人体有益，皇帝也说不出个一二三来，总之就是好好好，看她一勺勺地慢慢舀吃，心里的欢喜也盛得像蜜一样，渐渐满得要溢出来了，他高高兴兴地看着，见她抿下一口甜汤后，微低着头，握着瓷勺，轻轻地道：“我想知道我父亲母亲的事……”
“……你父母亲出事时，朕还只是个襁褓中的孩子，后来虽然长大了，但朕的父皇曾下御命，不许朝野再议定国公府谋逆一事，朕在长大的过程中，极少听人提到定国公府，对你父母亲的事，也知道得并不多”，皇帝道，“明天，明天朕让人把你父母亲的画像资料，全都找给你，再找找还记得你父母亲旧事的知情人，让他们亲口说与你听，好不好？”
温蘅轻轻点了点头，继续慢慢嚼吃着藕粉丸子，皇帝看她这样，心情不是松快了一点半点，他坐在一旁静静看着，那颗连日来忧躁不安的心，如被山间清澈的潺潺溪水，轻轻流淌拂过，渐渐变得澄定安宁。
这样夜阗人寂的暮春深夜，这样勺碗相碰发出的清脆瓷声，温热美味的食物香气中，皇帝望着灯树柔光映拢下的她，心底深处，竟缓缓生出几分家常的岁月静好的意味来，如果……如果当初定国公府平安无事，该有多好……
皇帝心里这样想着，口中也忍不住说了出来，“……如果当初你父母亲没有出事，你好好地做着定国公府小姐，就好了……那样，朕一定会与你早早地相识，在朕的父皇想为朕定下太子妃，问朕可有中意的女子时，朕就不会一个字也答不出来，会立刻就回答父皇，骄傲地、昂首挺胸地回答，我喜欢定国公府的小姐薛蘅，我想娶她为妻，这一生一世，只想娶她为妻，想与她执手一世、白头到老！”
仿佛真有这样一种可能，他也真的对着父皇，说出了这样一番话，眼前似已浮现那等场景的皇帝，忍不住有点激动起来，“若你父母亲平平安安的，你也平平安安的，一定是这样的，朕会早早与你相识，会娶你为太子妃，就算登基后朝事上有些困难，也不会选纳半个世家女子入宫为妃，朕只有你一个，这一生一世，都只有你一个皇后！”
畅想着另外一种可能、心情越发澎湃的皇帝，眉眼间也一扫近日沉凝忧灼，焕起了光彩，“会是这样的！会是这样的！！朕不会那么晚、那么迟才遇见你，朕是宫中皇子，你是名门贵女，我们会早早相识，也许从有记事起，我们就认得对方了……
你还记不记得朕说过曾做过一个梦，梦里是在宫内一处清池旁，朕在那里遇见了小时候的你，你爬上杏树后下不来了，朕就站在树下伸臂接着，让你不要怕，跳下来，朕会稳稳地接住你的，后来你勇敢地跳下来了，扑进了朕的怀里，也许如果当年定国公府没出事，我们就是这样相识的……”
皇帝兴致高昂地说至此处，忽地心一咯噔，那个梦的后半段，他刚接抱住她，还没来得及与她多说什么，就听见明郎的声音在高唤“六哥”，他一下子惊吓得六神无主，想要将她藏起来，不叫她见着明郎，也不叫明郎见着她，拉着她的手就往前跑，可明郎发现他们了，跟在后面直追，大声问他她是谁，她也总是回头看明郎，问那个唤他“六哥”的男孩是谁，他急得满头大汗，慌里慌张地脚下一绊，摔进了泥坑里，狼狈不已，她也早已松开他的手，站在一旁，冷冷地看着他道：“真恶心……”
……就连在梦里，他也清楚地知道，明郎对她来说，有多重要……就连在梦中，他也下意识地明白，一旦她与明郎相识，也许就没有他元弘什么事了……
……就算真有那样一种可能，她作为定国公府的小姐，千尊万贵、平安荣华地在京城长大，事情或也不会如他想象地那样顺利美好，他是皇子，人被拘束在深宫之中，因为生母身份低微，落魄得很，而明郎是武安侯之子，自小清贵无双，在宫外有着广阔的天地，或许早就在长辈之间的寻常宴饮中，与她相识，远比他早上许多……
……纵使还都是孩童，那他在与她初见时，又是后来者了，先见或许都不能改变什么，何况后至，她与明郎相见相识，是否又是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而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相识相爱、结为夫妻，纵使有那样一种可能，他会不会依然不能得偿所愿……
……也或许，可以呢……如果没有这些前尘往事，如果他和明郎，同时平等地站在她面前，与她相识相交，青梅竹马地长大，她会不会，做出新的选择……
皇帝心思浮沉地暗想了许久，忽听一声轻微的碗响，回过神来，见她放下吃了半碗的藕粉丸子甜汤，捧起茶盏，低头漱口，眉眼寂澹无波，似是根本没听到他方才那番畅想，也并不在意他在之后的长时间沉默里，在想什么……
“……如果……如果你父母亲没有出事，你好好地做着定国公府小姐，与朕早早地相见，开开心心地相识相交，会有可能……”，皇帝忍了又忍，见她搁下茶盏后，便要继续背身睡去，还是没忍住问出口道，“有可能……喜欢上朕吗？”
他知道明郎是多么强有力的对手，都没敢提他的名字，但纵是如此，她还是没有回答，一言不发地侧着身子，静望着榻壁上雕刻的玉兰花。
皇帝没有再问，有时候，不回答比回答更好，他微躬身子，边为她仔细掖好锦被，边轻道：“睡吧，安心地睡，朕……朕不看着你了……”
慢慢走离榻边的皇帝，也没唤侍从进来，而是走在殿中，亲自一盏盏地灭了殿内燃着的明灯，等留下最后一点光亮时，他还是没忍住违诺朝小榻方向看了一眼，见她仍是侧着身子，背对着他。
皇帝手持最后一盏宫灯，无声地走至御榻处坐下，揭开灯罩吹熄蜡烛的一瞬间，无边的黑暗拢下，白日里建章宫前明郎的眸光，立时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明郎他，连“紫夜”都不想要了，是完完全全地恨透他了……
皇帝倒在御榻之上，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闭上了双眼，夜深如墨，一轮钩月下，世人似都已陷入了梦乡，自白日起、已有快七八个时辰毫无声响的武安侯房中，却在这样万籁俱寂的时候，响起了轻微的机关开合声。
因已悄悄取看了不知多少回，身处黑暗之中的沈湛，熟络地打开榻壁暗层，摸索着取出了一方锦匣。
匣子里装的，是一对泥人娃娃，因为长时间地被抚摸，光滑地几叫人握持不住，勉强小心地拿在手里，黑暗之中，却什么也望不清楚。
沈湛颓然地垂下手，泥人轻轻地倒贴在他的心口处，却如重锤狠狠砸下，疼地他的心几要脱离身体，他慢慢手捂着泥人蜷起身子，对着身边的无边夜色、冷衾空枕，似想呢喃轻唤“阿蘅”，但只微张开口，那一点低哑的声音，还未发出，便被黑暗全数吞没，只有死寂，无边无际的死寂，盈满了这间曾经的新房，并蒂莲花，比翼双鸟，都在这潭死水里，无声无息地死去，再也见不到明日的天光。

第153章 咳血
已是夜半三更了，侧卧榻上的皇后，却依然没有睡着。21GGD　21
抱病在身的她，头脑昏重，身上发热，整个人晕沉难受得很，但又没有半点睡意，一直静躺在这座死寂的幽殿里，睁眼望着茫茫暗色虚空，任无数往事呼啸着从心底掠过，一件又一件，像一把把尖利的薄刃，将她的心口，割开一道又一道，在这冷寂无人的深夜里，默默淌血……
……明郎此刻，是否也如她这般……
……犹记得十三岁即将出嫁的时候，举家上下，都高兴得紧，她这个心愿得偿的新娘子，更是不必多说，在出嫁前夜，紧张欢喜地几乎一夜未睡，次日晨起时，双颊羞红得几乎不用涂抹胭脂。
……在母亲宠爱欢喜的调笑声中，她素日的淑女端庄风范，丢了个尽，羞羞答答地盥洗更衣，由着侍女们伺候她穿上大红嫁衣，红着双颊坐在镜台前，母亲亲自执梳为她梳发，一支送女出嫁的《白头歌》还未唱至尾声，就听侍女们一阵轻呼，原是明郎闯走了进来。
……母亲轻斥明郎，但神色却是和蔼含笑的，明郎也毫不在意，只笑着道：“母亲不该骂我，我是来给姐姐送福的”，他说着伸开蜷缩的右手，一只红线系牵的福袋，垂落在她的眼前。
……明郎说，这是他一大早赶去大佛寺求来的，祝她与圣上恩爱白首，她听了自然欢喜，接过福袋，爱不释手，明郎问她今日可高兴，她如愿以偿、即将嫁与心爱的少年天子，当然高兴，笑着点了点头，明郎笑道希望姐姐一世都像今日这般开心，还说，也希望日后能像她这般，与心爱之人喜结连理、恩爱白首……
……后来父亲病逝，明郎弃武从文，考上文探花，外放青州为官，修书至京说爱上了当地一名女子，此生非她不娶，在母亲的强烈反对下，不惜以出家相逼，向圣上求讨了赐婚圣旨，终于如愿以偿，她当时误以为那小吏之女温蘅是攀名逐利的心机之人，蓄意勾搭了对情爱婚姻挚诚单纯的明郎，还想着将她召进宫来，好生敲打一番，相见之后，才知她与明郎是一类人，秉性纯真，心思澄澈，对待情爱婚姻挚诚无比，他们俩，是真正的美满眷侣、天作之合。
……这样一对天作之合的分离，是因为当朝天子吗？是因为在上林苑时，明郎就已知晓了温蘅与圣上之间的秘事，甚至知道了温蘅腹中的孩子，并非他亲生，所以才那样突然而决绝地和离吗？
……是了，那时候，她追问明郎和离的因由，明郎不答反问，问她嫁给圣上可曾后悔……她失宠已有三四载，明郎却是第一次这样问她，在和离之后……那时明郎应就已知道她的丈夫，对他的妻子，做下了怎样可怕的事……甚至，明郎与温蘅和离，或也是圣上在后威逼……
……一个强逼臣妻的天子，甚至挟权逼辱的，还是他视为手足的兄弟的妻子，这样的事，真的是她认识的那个手捉双雁、笑让她跟他回东宫的清俊少年郎所做的吗……
……不惜在建章宫前，向天下人公开这桩秘事，自毁清明声誉，留污青史也在所不惜，只为保住温蘅的性命和她腹中的孩子，圣上他，就这样爱重温蘅吗……
……明郎，明郎现下，该是如何摧心剖肝……
皇后越想越是头昏脑胀，脑海渐如越搅越稠的浆糊一般，滞重难行，半点事情，也想不动了，而身上的热烫如灼感，越来越清晰，喉咙干哑发痒，好似能令人将五脏六腑，全都咳吐出来。
她忍着咳嗽，勉力支撑着坐起来身来，下榻趿鞋，取了榻旁高几上的一盏琉璃小灯，慢走至桌边倒茶，凉透的茶水刚捧拿在手里，还没来得及喝上半口，喉咙的痒痛感便已压不住，皇后躬着身子，重重咳嗽，一股腥锈之味，也随即在口中蔓延开来。
她望向碧绿茶水上飘着的丝丝嫣红，无声静驻许久，拖着疲重的步子，缓缓走至窗边，将这杯碧绿嫣红的茶水，轻轻地泼入了花盆之中，无边夜色垂拢，水迹隐入泥里，很快干涸不见，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天未大亮时，睡得十分不安稳的皇帝，便已睁开了双眼，天将晨晓，却又没有完全亮透，殿内便似有云雾缭绕，苍茫之间，半昧半明，皇帝轻手轻脚地披衣趿鞋，走近小榻，看她在深沉的睡梦之中，无意识地睡转了过来，面朝榻外，压枕着一捧如云青丝，两只手臂都搁在被外，皎肤衬着赤锦，真真是皓腕凝霜雪。
只是这霜雪虽美，但也实在是清纤地叫人担心，皇帝一边轻轻地将她的手臂掖入被中，一边在心中琢磨着怎么让她多进膳食，眼望着锦被处她隆起腹部的位置，虽然明知这样隔着一层被子，什么也听不到的，但还是忍不住动作轻柔地侧耳贴了上去，心中随之浮起小小的满足感。
这一点小小的满足感，似已足以助他应对今日上朝将要面对的风剑刀霜，足以助他承受天下朝野的非议责骂，其实很久之前，他就愿为能与她在一起，付出这样的代价，只是没想到这一天，会是以这样一种方式到来。
皇帝慢慢坐直身体，一边轻轻手抚着，一边凝望着她沉静的睡颜，心情安逸了没一会儿，忽地手下一顿。
……她的孕期症状很像母后，母后生他的时候，是吃了大苦头的，她会不会也同母后一样……听说女子难产是极可怕的，一旦遇上，常常会一尸两命，或是母子只能求保一个，她如今心事重重，身体虚得很，定没有母后当年康健，万一生产的时候没有力气……
皇帝这样一想，立觉毛骨悚然、手足发凉，他呆呆怔坐许久，再次低身，对她腹中孩儿轻轻道：“你要乖呀，到时候自己乖乖地出来，不要闹腾……”
他想了想又补道：“要是你到时候乱折腾你母亲，闹到只能保一个的地步，那父皇定是不要你的，你要想平平安安地来到这人世间，自己就要乖……”
皇帝对着那一处微微圆隆的孕腹，低低絮絮地说了一通，忽觉身后有目光在盯着他看，僵着身体扭脖看去，见不知何时醒来的温蘅，正静静地望着他。
立如烫火般缩了手的皇帝，呵呵讪讪道：“朕醒太早，没事干……”顿了顿，又为缓解尴尬，侧首望向殿外天色，“……天还早呢，夫人再睡会儿？”
温蘅明显对这提议没兴趣，掀被坐起身来，皇帝起先弹跳般起身，后又见她大着肚子，有些艰难地躬身穿鞋，立取了搁在薰笼处的新袜，殷勤上前，“朕帮夫人穿。”
皇帝有心献好，半蹲在她身前欲献殷勤，然手握住她玉足的一瞬间，上元节建章宫那一幕，立浮现在他眼前，他悄然抬眸看她神色，见她也眸光暗沉，似也同时想到了那件事，赶在她挣脱他手之前，立即主动放开，起身后退道：“朕……朕唤人进来伺候……”
侯在殿外的内监侍女，奉命入内，皇帝一边由着御前宫女为他更衣簪冠，一边悄看手执金梳、默默自梳长发的温蘅，他回想去年在紫宸宫，承明殿一夜之后，他下榻披衣，请她帮他梳发戴冠，她沉默温顺地走至他的背后，接过梳具，手捧着他的长发，慢慢轻梳，他望着面前明镜中她寂澹的眉眼，想昨夜这烟眉水眸，涨满柔波，遍染娇慵之色，还有那嫣红菱唇，那细细香息，越想越是意动的他，没等她梳完长发，就忍不住握住她的手腕，令她跌在他的怀中，手搂着她低头亲吻，尽情回味昨夜的醉人甜美。
那时候，他得偿所愿，快意满足到了极致，只觉数月来的如狂执念，终于得到纾解，这一心事，终于走至终局，岂知一切，只是开始……
那时候，她万事隐忍地听服于他，而如今，他站等着她慢慢梳洗毕，备好了一肚子的劝吃说辞，准等请她待会多用早膳。
皇帝极怕她早膳也只用几粒白米，一入座便准备叨叨，然没等他叨完一句，她即已捧起手边的燕窝粥，慢慢地舀喝着，虽然最终也只用了半碗，但比起之前几日，已是极为令人欣喜了，皇帝放心了许多，临上朝前，温声对她道：“待会儿会有人捧送你父母亲的画像资料过来，看一会儿便歇歇，不要太疲累了”，又问，“夫人想见令尊与兄长吗？若想，朕安排……”
他还没说完，就见她轻轻摇了摇头，皇帝知她如今再一次身世惊变、心情复杂，也不再多说，只再陪她坐了一会儿后，见朝时将至，嘱咐云琼、碧筠等人，好生照顾好夫人，离殿上朝。
朝野再多的非议，也及不上明郎冰冷的目光，去往金銮殿的路上，皇帝心中生惧，但等到殿上，见明郎没来上朝，无颜相见的惧意，便全都化为担忧，这担忧占据了他全部的心，令他丝毫无暇在意朝臣们的眼光，只暗暗想着明郎。
金銮殿中，温羡望着上首御座眉宇沉凝的圣上，亦是心情复杂，这几日，阿蘅置身屠刀之下，他疯狂自责自己的无能，没能查清当年真相，也无法在这样的要命时刻救她，几要忧急发疯的他，万没想到圣上竟以那样一种方式，暂保了阿蘅的性命，圣上救了阿蘅，可阿蘅恨圣上，知晓真正身世的她，知道所爱之人为仇人之子的她，不得不遵圣命住在建章宫、与她深恨之人日夜相对的她，现下是何情形……
温羡心中的担忧几要将他淹没了，一下朝，即至御书房求请圣上允他与阿蘅相见，但圣上却不允准他这一请求，道阿蘅不想见他……
温羡一怔，还欲再请时，见御前总管赵东林忽急步入内，朝圣上恭声道：“陛下，云琼遣人报说，早上您去上朝后，皇后娘娘即派人请楚国夫人至长春宫相见，夫人到长春宫后，皇后娘娘命诸侍皆退，独留夫人在内，夫人到现在人还没有出来……”
圣上闻言静默片刻，忽地掷放了手中奏折，大步向殿外走去。

第154章 三人
圣上御驾离开建章宫还没多久，所说的定国公府相关卷宗还没送来，皇后娘娘身边的素葭姑姑便已来此，言称娘娘请楚国夫人至长春宫相见。
她自然是进不得建章宫内的，只是在外请御前侍女代为通传，云琼边将此事告知楚国夫人，边在心中暗暗琢磨皇后娘娘用意，言语间委婉暗示夫人，还是留在建章宫内为好，这相邀，可借口身体不适，推辞不去。
但楚国夫人垂目片刻，却是站起身来，云琼遂忙领着一众侍女相随，陪夫人往长春宫去，路上，她原想着皇后娘娘性情淑和柔善，纵是心中再气再恨，应也不会在明面上对夫人做出些什么，又有她们这么多双圣上跟前的眼睛盯瞧着，应不会出什么事，但等一行人随素葭来到了长春宫，皇后娘娘请夫人看座用茶，再命诸侍皆退，云琼心里便一咯噔，悄望了眼扶着榻几慢慢坐下的楚国夫人，忐忑不安地垂首退至殿外。
再过一两日，就是四月了，时近初夏，殿外阳光炽暖，隐有一两分暑热之威，声势热烈地透过长窗鲛纱后，被筛去大半余热，温温凉凉地落在靠窗倚坐的两位女子身上。
温蘅并未用茶，只是目望向榻几对面的皇后娘娘，看她虽妆容衣饰一丝不苟，端抵是当朝国母的雍容气度，但眸中隐有血丝，再好的胭脂水粉，也遮不干净她眉眼处的倦乏、脸色的苍白，似正抱病在身，强忍着身体的不适与她对坐。
一瞬间，温蘅有心要问，但微抿了抿唇，还是没能说出半个字，她微低着头，听皇后娘娘轻声问道：“请你来，是想亲口问一问你，陛下在建章宫前所说，是真的吗？”
温蘅手握着榻几一角，慢慢点了点头。
若是放在从前，被皇后娘娘知晓她与圣上之间的秘事，她定是羞惭难当，只觉无颜面对皇后娘娘，心中将会完全被愧疚淹没，但现在，皇后娘娘不仅是她曾经的夫姐，也是与她隔有家仇的仇人之女，温蘅面对皇后娘娘，心中除了愧疚，亦有其他，真真是五味杂陈，复杂难言。
……面对皇后娘娘尚且如此，面对明郎呢……她与他自青州相见，便是一段孽缘的开端吧……还有这孩子，腹中的孩子，会是圣上口中言之凿凿的龙裔，还是，会是这段孽缘不该有的延续……
温蘅心思暗沉，无意识地轻抚着腹部，听皇后娘娘慢声问道：“……这孩子……几个月了？”
温蘅道：“快五个月了。”
……比上元节那夜郑太医所说，多了一个月……皇后静望着温蘅圆隆起的腹部，自以为难以开口的询问，说起来，似也没有那般艰难，心既已沉入了潭底，还能再沉落到哪里去呢，她垂下凝视的眸光，声淡无波地轻声问道：“什么时候开始的？”
轻抚的手微微一顿，温蘅垂目望着长春宫殿内地上的乌砖鸾凤花纹，低道：“去年夏天，家兄出事，我求来求去，求不到人可救家兄，最后，求到了陛下那里……”
……明郎说，温羡被诬那件事，背后，或有母亲的手笔……
脑中昏沉难受感，一瞬间，如重山压下，皇后压下身体的不适，勉力支撑着，回想自去夏到今春的种种，心底的悲凉，如冷彻的冰湖水，蔓延开来，遍及四肢手足。
冰火两重天的煎熬里，皇后想，明郎此刻，应也在痛苦中熬煎吧，信任的兄弟背叛了他，深爱的妻子离开了他，就连孩子，也不是他的，他与他在这世上最爱的女子之间，还隔着无法磨灭的血海深仇，而这一切的背后推手，或正是他的生身母亲……
……或正是他们的生身母亲……
皇后心如刀绞，抬眸看向对面的女子，问：“……你还爱明郎吗？”
对面静坐的女子并未直接回答，只是垂目沉默片刻，淡声道：“我不能爱了。”
皇后看她静静地说出这五个字，沐坐在暮春的暖阳下，风鬟雾鬓，眉目如雪，不消做些什么，不消说些什么，只是无声地静坐在那里，便似一幅天然的美人画，令人神往。
……可天底下多的是美人，为何偏偏是她，偏偏是温蘅！她宁愿陛下依然宠爱着冯贵妃，抑或是旁的什么妃嫔，也好过如今噩梦般的现实！！
……冯贵妃……冯贵妃是否早已窥知陛下与温蘅之间的秘事，所以才会冒着巨大的风险、处心积虑地对付温蘅……
……不，哪里有什么冯贵妃，冯氏早已不是贵妃了，陛下因冯氏蓄意谋害温蘅，废了她的贵妃之位，禁足绛云轩，非旨一世不得出，放在心尖宠爱了三四年的女子，亦敌不过温蘅在陛下心中的分量……
……自是敌不过的……为了她，陛下连手足之情、一世英名都不要了，如果温蘅不是罪人之身，下一个贵妃，就是她吧……还是说，区区贵妃之位，怎抵得了陛下对她的看重爱宠，也许在陛下心里，贵妃之位太轻，真正与温蘅等重的，该是……皇后之位……
心中郁气暗搅如潮，直挤得皇后心口肺腑作痛，如有人在紧抓着她的心向外撕扯，她极力压抑着这份痛楚，望着对面神色沉静的女子，似有许多话想问，有许多话想说，但令人窒息的汹涌郁气冲窜至口边，却只有轻轻的一句，“你上次来长春宫，都是去年冬天的事了……”
……在承明殿之事前，她与皇后娘娘关系亲密，常来娘娘宫中坐坐、陪娘娘说说话，可承明殿之事后，她哪有颜面踏入娘娘宫中、接受娘娘的关心，对娘娘的相邀，自然是能避则避……温蘅望着皇后娘娘不语，听她继续轻轻地道：“那一次，陛下也来了，还一反常态地，在长春宫内，坐了许久，那时候，本宫就觉得有些奇怪，陛下他其实，是不怎么来本宫这里的……”
皇后娘娘轻低的声音，宛如叹息，渐至无声，沉默许久，又低低道：“陛下有许久没来长春宫了”，她眼望着她，忽又淡淡笑了一笑，“但今日，大抵很快就会来了……”
像是为迎合皇后娘娘的话，殿外很快传来了迎驾声，薄金色的天光透窗轻浮，皇后娘娘淡笑着对她道：“你看，他来了。”
这笑意轻薄得似一缕云烟，一拂就散，令人看得心忧，温蘅微颤着唇，依旧无言，而皇帝已大步走入殿内，看她大着肚子、扶着榻几欲起，而皇后人站在窗榻旁，朝他屈膝福道：“臣妾参见陛下。”
皇帝欲手扶温蘅，但又知她不喜他碰触，手略一伸又缩回去了，等看她稳稳地站起，欲屈膝行福，连声道“不必”，又看向一旁皇后道：“平身吧。”
对一应后宫妃嫔，皇帝无所顾忌，但对一同长大的皇后、明郎的亲姐姐，自揭秘事的皇帝，看三人这么站在这里，心中既有几分尴尬又觉有愧。
虽然他深知皇后性情，暗想派人邀温蘅至长春宫的皇后，不管心中对此事是如何震惊如何难以接受，应也真就只是同温蘅说说话而已，应该不会出什么事，但他如此想了片刻，还是放不下心，他不能寄希望于“应该”，他要温蘅和孩子，半点可能的风险也没有，皇后虽性情淑和，但人在惊痛之下，或会做出些过激之事，再说皇后身边的好几名侍女，都是从武安侯府带入宫的，皇后或许不会做什么，可她们未必不会在旁撺掇，未必不会暗遵华阳大长公主之命，另有谋划！
心忧的皇帝，一路急赶至长春宫，见她二人真就在窗下安安静静地坐着，暂放下悬了一路的心，走近前去，却也是愧疚尴尬地不知说什么，他沉默片刻，对温蘅道：“夫人想看的卷宗，朕已派人取来了，夫人想回建章宫看看吗？”
温蘅也是无法面对这样三人同殿的场面，朝皇后微微一福，垂目告退，皇帝如护卫神，走在她的身后，没走几步，忽地意识到什么，回身凝视着皇后问道：“皇后，你病了吗？”
到底有青梅竹马之谊，又做了几年夫妻，尽管皇后仪容端庄，半丝错处也没有的，但皇帝还是看出了她眉眼间隐隐的病态，感觉她人似风中弱柳，虚得很，他走近前去，皇后却略略后退了半步，垂眼轻道：“只是偶感风寒、有点咳嗽而已，吃几碗药就好了。”
皇帝僵住脚步，“……那你这几日就在长春宫好好歇着，后宫之事且放一放，母后那里也不必去请安，先把身体养好为上。”
皇后依然是微低着头，“多谢陛下关心。”
皇帝看着这样的皇后，也是不知该说什么了，只得道：“那朕走了，你好好歇着。”
皇后“是”了一声，静默地听着圣上脚步走远，微抬眸光，看温蘅在前、圣上在后地向殿外走去，温蘅抬足跨越高高的殿门门槛时，圣上负在身后的手，微紧了紧，等看她安然无恙地越过，又悄悄地松弛开来，而后依然守走在她的身后，眸光尽落在她一人身上。
……能让九五至尊甘心在后，她如何比争，原已料想此生大抵无望，却不知，会是这样冰冷的绝望。

第155章 御榻
在回建章宫的路上，皇帝告知温蘅她兄长请与她相见一事，问道：“夫人还是不想见吗？”
……她如今是罪人之身，先前父亲与兄长，就差点因为她的缘故，背上窝藏收容罪人之后的罪名，被困囹圄，她岂可再与父亲兄长有何牵连、连累他们，哥哥如今在朝为官，若因与她的关系，授人以把柄，在朝堂上被政敌攻击，她于心何安……
纵是心中再想，温蘅还是轻摇了摇头，皇帝静看了她一会儿，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句，“夫人在长春宫，可用过什么？”
温蘅道：“没用过什么。”
皇帝追问：“一点茶水也没喝？”
温蘅有些明白了皇帝这样问话的用意，看了他一眼道：“没有。”
只是饶是温蘅如此说，皇帝还是无法完全放心，等回建章宫后，便吩咐内侍传郑太医来为温蘅把脉。
没一会儿，郑太医奉命至建章宫，为温蘅把脉探看后，拱手对皇帝道：“夫人与腹中胎儿俱安然无恙，只是夫人气虚体弱，需得好好调养，不然不利于日后生养。”
……怎可不利于日后生养，他要她与孩子一点事也没有！
皇帝立命郑太医全权负责起夫人调养身体一事，将夫人与孩儿的康健，俱交到了郑太医手上，一把年纪的郑太医，登时感觉肩头沉重，如压了两座大山，都快把他这把老骨头压垮了，心中暗暗叫苦，口中喏喏遵命。
皇帝又命郑太医细说预备如何为夫人调养身子，刚全神贯注地听了没多久，赵东林就又来报：“陛下，容华公主来了。”
皇帝今晨临上朝前，曾命人去慈宁宫，悄悄给妹妹容华公主传句话，令她巳正左右，寻个不相干的理由暂离母后身边，来建章宫一趟，他有话要“敲打”妹妹，听妹妹人已经来了，便让郑太医下去开出调养方子，起身对温蘅道：“朕去同嘉仪说几句话，待会儿再来陪夫人。”
她似是也无需他陪的，只是坐在那里，低头翻看着新送来的定国公府卷宗，皇帝再看了她一眼，命侍女好生照看着夫人，往外殿走去。
虽然皇兄对她一时宽容宠爱，一时又严厉冷漠得很，但在容华公主心中，哥哥一直是伟正清明的高大形象，她怎么也想不到，看起来如此正派的皇兄，私下里会做出那样的事情，还是对明郎表哥的妻子！！
尽管皇兄这般拆了明郎表哥和温蘅，她该高兴的，尽管温蘅丢了永安公主的身份，沦为罪人之身，她该高兴的，可容华公主如今的心情，委实复杂得很，自惊知此事，整个人便如被响雷劈中，成天被震得晕晕乎乎的，可又没有暗暗消化这份震惊的功夫。
母后被皇兄行事气到不行，她得忍着这份震惊，好生安慰母后，可突然知悉生养了二十一年的好儿子，竟干出了这样道德沦丧的“好事”，母后几要气出病来，怎是能被区区三言两语就安慰好的，容华公主回想母后伤气憔悴的苍白神色，再看宝座上神情平静的皇兄，心情更是复杂，也不行礼，就闷闷地站在宝座下方，眼望着皇兄不说话。
礼不礼的，一家人之间，倒也不在乎，皇帝知道他在妹妹心中的形象，大抵已倒塌得差不多了，对望着妹妹的眼神，心里多少有点发虚，脸上仍如往常绷着，问道：“知道皇兄找你来，是为什么事吗？”
容华公主硬梆梆道：“不知道。”
皇帝直接道：“朕知道你对楚国夫人素有怨结，但她与明郎早已和离，腹中孩子也并非明郎亲生，你的这份怨，也该彻彻底底消了，不可在母后面前搬弄是非、颠倒黑白，污她清誉。”
容华公主耷着唇角、心中嘀咕，天下人都已知道污了楚国夫人清誉的，正是端坐金銮殿的大梁天子，好好的白，都已黑透了，没一块干净地了，岂还轮得到她来污什么……
她在心里头默默腹诽，但也不敢在面上表露出什么，只乖乖地“哦”了一声。
皇帝静了静，又道：“母后为朕的事，惊气交加，若长期如此气极郁结不解，定会伤身，你侍奉在母后身边，得多劝母后宽心，劝母后想开一些，凡事有弊就有利，母后虽失了一个女儿，但也多了一个好儿媳，且母后一直盼着皇嗣，这不就有现成的了，都快五个月了，平平安安、康康健健的，就快来到这世上唤她‘祖母’了……
……母后疼你，听的进你的话，你多拿这些话劝劝母后，同母后说，朕是做错事了，母后心中有气，就来建章宫打朕骂朕出出气，千万别憋在心里气伤身子，无事时和母后多讲讲人无完人，讲讲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告诉母后朕会尽力弥补，朕会好好待楚国夫人……”
皇帝就差把“帮朕说说好话”六个大字明晃晃地说出来了，连如何劝解都跟妹妹说清楚了，却见方才“哦”得爽快的妹妹，这会儿半天也蹦不出一个“哦”字来，只是低着个头、提着个足尖在殿地砖上画圈圈，好像他方才那通“长篇大论”，她半个字也没听进去，沉默片刻，问道：“怎么，不愿意？”
“……愿意是愿意”，容华公主低着头，声音细细地慢悠悠道，“只是，我也想请皇兄帮个忙……”
“……你说。”
容华公主抬头看向皇帝，目含期冀地飞快道：“我不想嫁给温羡，皇兄你帮我把婚约解了吧！”
她看皇兄不说话，又紧着道：“只要皇兄帮我把这婚约解了，我保证劝服母后，让母后不再生皇兄的气！”
温羡的未来驸马身份，如今撤不得，皇帝直接拒绝，“这事没得商量。”
容华公主原本想着这交易极好，皇兄应不会拒绝，却没想到皇兄拒绝得如此干脆利落，登时泄气，心中恼怒直往上涌，皇帝看她气鼓鼓的、整个人像是快要炸了，道：“有话就讲，别把自己憋死。”
“……也没什么可讲的”，容华公主闷声闷气道，“只是想到了皇兄从前的‘教导’而已，什么‘命里无时莫强求’，什么‘痴心妄想、自作多情’，什么‘要点脸面，不该想的别多想’，什么‘别弄得自己像个笑话’，什么‘你以为人家能看上你’，什么‘在人家心里，你什么都不是’……”
眼看着皇兄听得脸越来越黑，容华公主默默地住口片刻，还是忍不住要说：“皇兄教训起人来是一把好手，怎地自己就憋不住呢？！早知会到现在这地步，当初还不如由着我抢了明郎表哥，他们两个干干净净地和离，皇兄你再打你的主意，母后也就不会像现在这样生气了……”
皇帝板着一张脸，“你是忘了你折腾出的飞鸾殿一事，差点把母后气晕过去了？！”
虽然皇兄神色不善，容华公主心里有些畏惧，但更多的还是恼怒皇兄不肯帮她解除婚约，再想到之前，皇兄暗暗觊觎着别人的妻子，还一次次假模假样地教训她，令她一次次羞气地掉眼泪，容华公主心里，更是怨气冲天，壮着胆子、梗着脖子朝皇帝道：“小妹无能，折腾来折腾去，也都是小打小闹，从没真正成事过，哪比得上皇兄，闷声不响地，孩子都快五个月了！！”
她话音刚落，就听皇兄重重冷“哼”一声，登时如耗子见猫，咽声缩了脖子，觑看皇兄脸黑得都快能蘸墨了，也不敢再拔老虎须了，赶在皇兄真正发怒前，飞快一福“小妹告退”，提着裙边、扭身就跑。
皇帝看妹妹就这么一溜烟地跑没影了，以为请妹妹帮他在母后面前说说好话这事，该没戏了，没成想过了几天，妹妹嘉仪，竟与木兰姑姑一起，搀扶着母后来建章宫了。
因怕刺激得母后更加生气，皇帝这几日都没敢去慈宁宫给母后请安，正在殿内批阅奏折的他，乍然听见众侍向母后行礼、看见母后在嘉仪的搀扶下走了过来，一下子还有点没反应过来，愣了须臾，才赶紧搁下奏折上前，给母后请安。
母后也不看他，只淡声问道：“阿蘅在哪里？”
皇帝立即恭声回道：“夫人在殿后园子里散步。”
郑太医所说的调养方法里，有一条是请楚国夫人无事时去外头散步走一走，舒畅心情，强身健体，现在这时辰，风暖花香，阳光也并不炽烈，正适合出去散散步，皇帝原本是想陪着她的，但又想他在她身边，她大抵心情舒畅不起来，或许走几步就没了散步的兴致了，遂按捺住自己，只让云琼、碧筠等人，扶着夫人出殿走走。
皇帝看母后闻言冷着脸不说话，尝试着问道：“儿臣陪您去看看夫人？”
母后却摇了摇头，“哀家在这里等阿蘅就是了”，又四处打量，问了他许多阿蘅在建章宫的起居日常之事。
皇帝一一小心回答着，渐陪着母后走到了寝殿深处，太后看到殿内设着一大一小两张榻，问：“你们夜里分开就寝吗？”
皇帝忐忑道“是”，太后轻叹一声，“这样也好，阿蘅身子沉重，一个人睡在御榻上，也舒坦些”，她想皇儿将宽大的御榻让给阿蘅，自己窝在小榻上就寝，心里头应是爱重阿蘅的，这般想了一瞬，心里头才稍稍宽慰了一点，就见皇儿的神色怪怪的，似隐有几分心虚。
太后心里泛起古怪的意味，怔怔地看了眼那宽大舒坦的御榻，再看了眼那狭窄的花梨小榻，忽地明白过来，颤着抬手指向皇帝，“……你……你让阿蘅怀着你的孩子挤在小榻上，你自己舒舒服服地睡在御榻上，你……你个畜牲！！”
几日下来，太后好不容易平复了些的怒气，登时又从心底涌起，她气得抬手便打她这个没良心的儿子，口中直骂：“你都欺辱阿蘅至此了，还如此待她，你个没良心的畜牲，哀家怎么生了你这么个儿子？！”
来自母后的责打，皇帝是半点也闪避不得，他指望着妹妹能把母后拉开，可妹妹却做袖手旁观的看戏之状，只是口中干嚷“母后别打了，仔细手疼”，遂只能边在心里记下这笔账，边顶着母后的捶打，极力发声道：“您听儿臣解释……”
他说要解释，可张了口又想，温蘅坚持睡小榻的因由，也是因为他从前的欺辱而厌他至深，解释出来也没甚意思，遂闭了嘴，由着母后捶打了他一阵，看母后没甚力气了，赶紧让嘉仪扶着母后到外间屏风前坐下，亲捧着热茶上前，小心翼翼道：“母后，您喝点茶歇歇……”
太后从前看皇儿怎么看怎么好，现在怎么看怎么有点一言难尽，连他端来的茶也不想喝，皇帝也不知该怎么做为好，多做多错，多说多错，只能垂手侍在一旁不动，没一会儿，殿外脚步声响，是侍女们陪着温蘅回来了。
太后一看见温蘅，即让她快些坐到她的身边来，皇帝默默抬脚给温蘅挪位，看她出去走了走，气色倒是好些了，只是被母后这般拉坐在身边后，又微低着头不说话，神色沉郁。
太后回想阿蘅从前笑颜，再看她现在这样，又是心疼又是心酸，她从木兰手中接过一方锦匣打开，取出里头藏放多年的累丝嵌宝镯，要给阿蘅戴上。
温蘅欲推辞不受，太后却轻按住了她的手，边将这手镯轻套在她的手腕处，边柔声道：“这是哀家当年受封贵妃时，先帝赐给哀家的，自先帝驾崩后，哀家就再没戴过，放了有好些年了，今天特地把它找出来，就是要送给你的，以后，你就是哀家的儿媳，依然叫哀家母后，皇儿若对你有什么不好的地方，你就对哀家说，凡事有哀家替你做主。”
温蘅望着腕间华贵的嵌宝手镯，没有说话，太后知道她心里苦，可许多事，旁人是劝解不来的，只能自己慢慢想开，就像她当年一样，遂只紧握着阿蘅的手，说了一句，“人世长远，凡事向前看，再难的事，也是能跨过去的，目前最要紧的，就是好好养胎，把孩子生下来，皇儿为人父为人夫，会保护好你们的，若他做不到，哀家第一个饶不了他！”
本就是强打着精神来此的太后，经方才那一番气急捶打，待没多久，便觉精神不济，需得回宫休息，她起身将要走时，回看了眼寝殿方向，皇帝立即心领神会，恭恭敬敬道：“儿臣知错了，今夜就改……”
皇儿虽在阿蘅之事颇为人面兽心，表面一套背后一套，但这点子事，应不至于诓她，太后如此想着，离开了建章宫，却不知到了夜里，温蘅沐浴之后步入寝殿时，见几名内监正将那小榻抬搬出去，而皇帝站在御榻旁，眼望着她，干巴巴道：“母后白天看见我们这样就寝，很不高兴……”

第156章 牵手
温蘅没说话，看皇帝眼望着她，继续期期艾艾道：“要不今晚……一起吧……朕保证不越雷池半步……朕……朕只睡边边就好……”
他说着伸出大拇指与食指，比划了一个“边边”的大小，再一次道：“朕靠边侧着身子朝外睡，只占这么大的地方就够了……”
温蘅看着这样的皇帝，静在隔扇旁站了许久后，微垂眼帘，抬足慢慢走入殿中，皇帝见之大喜，忙不迭地迎上前去，边走边道：“御榻上的被褥都是刚换的，全是新的没用过的，花样也是夫人喜欢的海棠花……”
他边说着边跟走在温蘅身边，却见她并不是朝御榻处走，而是走向殿壁处的海南黄梨木云龙纹衣柜，抬手打开柜门，从中捧出了一床月白底绣藤萝纹新棉被褥。
皇帝微一怔道：“夫人可是不喜那床海棠被褥，更中意这道？那就换上这道好了”，他说着要帮温蘅把这被褥抱捧到御榻处换上，可双手伸了出去，温蘅却抱着被褥绕走过他，捧走至殿内空处，在黑澄金砖殿地上铺展开。
皇帝呆呆收回空举在半空的双手，愣愣地望着温蘅道：“……夫人这是做什么？”
没有声音回应，半跪着慢将月白被褥铺陈在殿地上的女子，站起身来，目不斜视地绕走过他的身边，又从柜中捧了一床薄被、挟了一只软枕出来，将薄被扬展在褥上，压着软枕，掀被便睡。
皇帝一激灵反应过来，只觉头皮发麻，急上前道：“夫人，这不行！你不能睡在地上！地上凉，会伤身子的！！”
可睡在地铺上的女子，依然将自己裹在被子里，背对着他，一动不动，皇帝急得又绕转到另一边，正面对着她，苦苦相劝，可地铺上的女子，就是阖目不动，好像一个字都听不见。
皇帝立时深悔借着母后的话，耍了这份小心思，真真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他蹲在地铺边上，几是恳求道：“夫人去榻上睡，朕睡地上，让朕睡地上好不好？”
依然无人回他，殿内安静得，像是只有他一个人的存在。
皇帝忧急而又无奈地守在地铺旁，蹲看了她许久，终于站起身来，将殿内灯火熄留剩一两盏，上榻躺下。
躺在榻上的皇帝，自然没有丝毫睡意，他耳听着铜漏滴滴，睁眼望着虚空，一动不动，长时间半点声响也不发出，作势像是已沉入梦乡，等估摸着时间，猜她大抵应已睡着了，便轻手轻脚下榻，走至地铺旁，将她连人带被，一同小心翼翼地抱起，向御榻处走去。
明明是已有快五个月身孕的人了，可还是轻得叫他心惊，皇帝恍惚间，都觉得他自己是在抱着一片轻柔的飞羽，风一吹，这柔羽就会飞离他的怀中，自由自在地追寻风的方向，徜徉天际，再也不见。
想至此处的皇帝，下意识地将双臂箍紧，却听她轻喃一声，看她似是眉尖微蹙，怕她突然惊醒，忙又放松下来，阗静无声的夜里，他的心，噗通噗通地跃跳得厉害，像捧抱着易碎的绝世奇珍，万般小心地将她抱放在御榻上，看她安然舒适地睡在温暖的榻帐中，心里头，也浮起融融暖意。
榻旁高架上的羽纱宫灯，在夜色中散发着柔和的团晕，映照得柔滑如水的帐幔似浮光掠影，皇帝也轻手轻脚地上了榻，睡在她的身边，借着迷离的黯茫光晕，凝视着她恬静的睡颜，努力按捺着自己心中蠢蠢欲动的躁意，管住自己的手脚，不叫它们，将她冒犯惊醒。
上一次这样在夜帐中凝看着她，已是去年夏天的事了，他初知情爱之事之醉人甜美，食髓知味，一沾她的身子，便有些发疯地情难自已，常常他还未彻底尽兴，她就已累倦睡去，他就只能轻些抑或忍着，在万籁俱寂的深夜里，一边忍等躁动的心渐渐平复，一边凝望着她疲累的睡颜，轻轻地吻她的眸。
那时的他，得偿所愿地终日里满足兴奋，似是想做什么都可以，却不知那短短的十几个夏日，将未来的一生，都给透支进去了，如今，是想做什么，都畏手畏脚地不敢了……
皇帝心里一直想着，该下去了，该下去了，不然她突然睡醒时，睁眼望见他，可如何是好……
可他心里想得清楚，身体却执着地贪恋着这一点温暖，拖着躺在她的身旁，眼望着她，在心底一次次告诉自己，再躺一小会儿就好，再躺一小会儿就好……
流水滴响，烛花轻爆，这样的一小会儿，叠加了一次又一次，多得皇帝都已迷恍，不知到底过了多久，现下是何时辰，只见她似是眼睫微动，将要醒来。
现在窜离御榻还来得及，皇帝心里清楚，可却僵着身体一动不动，就这么望着她乌睫微颤如蝶，慢慢地睁开了双眼，在最初的懵茫褪去后，眸光聚焦地看向了他。
皇帝仍是僵着不动，在这样安静地几能听见彼此呼吸声的深夜里，忐忑地对望着她，他们之间的距离很近，稍稍挪动身子便可靠近，可这中间短短的距离，却似一道天堑，跨越不得，身子亦沉重如山，半点也挪近不了。
……但怎可一世如此，半分也靠近不得，世事推动下，她已离他这样近，只有咫尺之距，若能每日靠近一点点，每日都靠近一点点，是不是能再有一日，拥她入怀……
……她并没有狂怒地将他一脚踹到地上，只是在这幽夜里，无声地静望着他，也许她是还没完全睡醒，辨不清现实与梦境，也许她心里，多多少少，有点变了……
皇帝凝望着她幽漆的双眸，紧张地几乎屏住了呼吸，慢慢地伸出手去，欲轻握住她搭在被外的柔荑，然才刚触碰到她指尖，她便似被火烫到，收了回去，皇帝的手空落落地垂在那里，心也像是悬在半空，不上不下的，声低地几乎连自己听不见，“朕……朕下去睡了……”
他翻身下榻，躺到了那张地铺上，心里头絮絮飞飞地一阵乱想，却又不知到底想了什么，眼前只是浮现着不久前她静望着他的眼神，如幽寂的湖水，深不见底，辨不清眸光内里，究竟是平静无波，还是暗流汹涌。
……她是恩怨分明的人，许多事，她恨着他，也有许多事，她感激他，这恩怨的天平，能否在她心里两端持平，持平相抵的那一日，是否就能重新开始……
……明日，就将起驾前往京郊紫宸宫避暑了，绕绕转转，又将回到承明殿，这一年的时间里，发生了太多的事，她曾是武安侯之妻，又为备受宠爱的永安公主，后又成了天子身边没有名分的罪人之女，从温蘅，到辜蘅，再到薛蘅，兜兜转转，无常命运无情地捉弄着她，他也是那背后间接推她至此的黑手之一，从一开始就是……
……如果他不将“紫夜”赐给明郎，不将明郎外放青州，明郎就不会与她相识相爱，让她离了那安宁秀致的青山绿水，将她娶回京中，让她脱离了从前平静安定的生活，自此有了一个严烈狠毒的婆母，和一位居心叵测的君上，从此日日被风剑刀霜相逼，在命运的漩涡里越陷越深，处境一次比一次艰辛，到如今，迎负着天下人异样的目光，连生死，都已悬于一线，而是能够至死不知身世、平平安安地，与她的父兄，在青州琴川，清静自在、无忧无虑地度过这一生，也就不会有这样惊心动魄、艰难痛苦的一年……
……只是没有如果，自去夏至今春，这一年的时光，搅乱了她过去的所有，将她的心气神，将她的爱恨都耗尽了，让那个看到落雪白了雀羽，都能笑得明眸粲然、清滟流光的女子，如雪的眉眼间，再也无法漾起一丝笑意……
……有法子的，总会有法子的，又一季夏至，又一次，将要与她同住承明殿中，这一次，是当着天下人的面，光明正大地，这一次，他要把握住这沉甸甸的机会，重新开始，人世长远，来日方长，终有一日，她会对他露出真心的笑颜，来日方长……
……只是，明郎的来日呢……他能放下她，放下爱恨，从这漩涡中抽身离开，重做回那个武安侯沈湛吗……
……将心比心，若他是明郎，他在这样的命运与爱恨前，会怎么做……
夜寂无声，皇帝睁眼静思良久，慢慢阖上了双眼。
又一年天子移驾紫宸宫，今年夏天比之往年不同的是，处在天下风口浪尖的女子——楚国夫人，不再如去夏作为皇后娘娘的弟妹、武安侯之妻同往，而是作为天子的女人。
自永安公主的真正身世被揭开，圣上在建章宫前说了那一番惊世之言，令怀有龙裔的楚国夫人随居建章宫后，整个大梁后宫，就似沸水炸开了锅。
凤体本就不大康健的太后娘娘，被圣上气得不出慈宁宫，皇后娘娘也染了风寒，闭居长春宫，不出殿门半步，一众妃嫔无人拘束，成日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私议着这件不可思议的“丑事”，有说楚国夫人原好好地做着武安侯的妻子，偏偏叫圣上瞧上了，天命难违，不得不屈身圣上，失了美满姻缘，到如今又成了罪人，也是可怜，也有说，早在圣上有意时，楚国夫人就该谨守妇道，自尽以卫贞洁，苟活至今，闹到这般人尽皆知的污脏地步，也是活该……
说来说去，一众妃嫔大都认为，楚国夫人没甚要紧，等她生下腹中龙裔后，定是性命难保，纵是圣上极力保下她的性命，有这罪人身份在身，她也难有名分，再受宠也掀不出浪花，要紧的，是她腹中的孩子，万一是个男孩儿，这生下来，可就是圣上的第一个皇子了，皇子可不能有一个没有名分的罪人之母，到时候这没正经母亲的孩子，会认谁为养母？
……皇后娘娘？
虽从礼法上说，该是这样，但从目前情理上讲，不大可能。
一众世家妃嫔虽不受宠，却也并非半点不通前朝之事，大都心知，圣上与华阳大长公主斗到如今，怎会允许皇后娘娘膝下有子，楚国夫人腹中的孩子，若真是个皇子，圣上应不会令之养在皇后娘娘膝下，那这个代为人母的教养人，该是谁呢？
因圣上淡宠而一个个凉了数年的心，想着想着都有点热了起来，妃嫔们候站在即将出宫的车马旁，望见圣上亲扶着大着肚子的楚国夫人登御辇时，这热里，又不免掺着点羡嫉，纵是冯贵妃没有自掘坟墓时，也未得圣上如此爱重，好在她是罪人之身……
妃嫔们各自暗暗想着心思，陆惠妃眸光掠过神情平静的皇后娘娘，看向御辇方向片刻，又低下头去，轻逗了逗怀中的袖犬，令它一同看向那登上御辇的女子，悄抓着它软软的小爪子，柔声低笑着问道：“还记不记得，嗯？”

第157章 雨吻二合一
时隔一载，再回承明殿，皇帝踱进这方可谓诸事之始的旧地，心中颇为唏嘘感慨的同时，亦忍不住浮起一丝丝荡漾，他在那儿感慨荡漾了没一会儿，忽地发现僵站在一旁的温蘅，脸色不大好看。(格 格 党 小 说)
皇帝顺着她微沉的眸光看去，见她复杂眼神盯看着的，是寝殿内那张御榻，看了那么一瞬，便寂寂地垂了下去，默默走到一边，无声坐下。
皇帝大抵猜到她心中在想什么，那对他来说销魂蚀骨、念念不忘、百般回味的十几夜，在她心里，怕是难以消除的漆黑梦魇，是一切痛苦屈辱的开始，稍微想一想，就揪心得紧，重回旧地，这梦魇立又攫住了她的心，把她往无尽的深渊里拖，她人虽是安安静静地坐在这里，但心却已沉到了渊底，窒息得难受……
……她身上背负的，已经太多了，不可再为此，终日陷在这样低郁的心境里，不破不立，把过去的都打碎清除，才能在这里，试着重新开始……
想至此处，皇帝立即扬声吩咐内监，“将这御榻撤了，另换一张新的来”，说着目光掠看过屏风后的一张紫檀醉翁椅，忆起某个夏日午后的疯狂，清咳一声，再吩咐道，“将这醉翁椅也抬下去”，又四看了看，索性吩咐赵东林，“将这承明殿的所有摆设，通通换过，朕要一个全新的承明殿，再没之前半点影子。”
赵东林喏声应下，领着一帮侍女内监，忙得脚不沾地，偌大的承明殿，一时人影进出不停，忙着搬挪陈设的宫侍，一会儿鱼贯而出，一会儿鱼贯而入，站满了殿内大大小小的角落。
一直很想寻个机会与温蘅同行散步的皇帝，正好有了合适理由，近前劝她起身，“夫人，这里的榻椅，都要撤换下去，还是先离开承明殿，出去走一走吧。”
“别走，雷雷！！”
提溜着粉裙边边的小女孩，“哒哒”地踩着系着小金铃的绣花鞋，走追着一只养得油光水亮的大黑猫，而在前迈着猫步的黑猫，却无心回头看看焦急的小主人，只是一步步地，悄悄走近前方那只追扑着蝴蝶的雪白袖犬，微躬着身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地，一爪扑上了他白绒绒的大尾巴。
袖犬靓尾被扑，自是下意识就要回头叼咬，可口刚张开，就听到了一声熟悉的轻斥，立耷拉了耳朵，恹恹地趴坐在地上，默默转动着怨念的小眼神，一动不动地，任一人一猫盘弄着它的尾巴玩。
闲庭信步的年轻男子，负手慢步走近，望着那一人一猫一狗的“和谐”场面，淡声道：“这狗你训得倒好。”
陆惠妃望着爱犬老老实实的样子，懒懒地摇着手中的雪青团扇道：“这种小狗，训来也没多大意思，还是以前家里养着的猎犬，训着有趣，记得那时候哥哥与父亲往京郊山里狩猎习射时，我也常穿了男儿骑装，打马跟去，喝令猎犬扑追野兔射着玩，常一射一个准的，只是自入了宫，成天摇扇子嗑瓜子，再没摸过弓箭，现在别说射准了，怕是连弓都拿不稳……”
陆峥顿住脚步，静望着不远处女儿无忧无虑的甜美笑容，低道：“这几年，我一直后悔，当时没能拦住你入宫……”
“是我自己愿意进宫侍君的，哥哥纵是当时赶得回来拦我，也是拦不住的”，陆惠妃凭栏而坐，手接过庭树为风吹落的一片紫色花瓣，轻捻着道，“父亲只你我一双子女，家里的事，我也该尽力分担，再说当时那边有意，我若强行不从，或会连累父兄，令之生疑，倒不如顺势入宫，以表忠心，明里为之暗子，暗里审时度势，真正为家里做些事情。”
“……可你的性子，哪里是豢养在金笼里的金丝雀，这一入宫，这一生，就拘在里面了”，陆峥轻道，“我原本希望你嫁得良人，平安自在地过一辈子，并不希望你卷到家里的事情来……”
“一家人，怎可独善其身，再说哥哥与父亲希望我远离政事、嫁给中意的男儿、成亲生子、清静安逸地度过一生，那边可没这么大善心，不定会出于什么利益考量，要做主将我嫁给什么人，弄不好，还要设法封个郡主什么的，让我和什么边国部落的老头子联姻去，与其那般任人宰割，倒不如顺势入宫！”
陆惠妃指绕着团扇扇柄处系着的杏色缨穗，一条条地掰着道：“陛下年轻俊朗，又不是刻薄作贱人的性子，平日里见着也不生厌的，看着还算养眼；太后娘娘的性情，是再宽和不过了，做她的儿媳，舒心得很；皇后娘娘是后宫之主，心里头再不喜我们这些人的存在，明面上待诸妃嫔，也是事事公正的；冯贵妃也知道陛下是什么性子，最受宠最风光时，也不敢恃宠而骄，我也没在她手下吃过什么亏；至于其他妃嫔，家里没有我父兄这等军功，位分通通在我之下，哪有给我脸色瞧的机会！
这后宫里的日子，虽然是无趣得紧，但也是真真过得舒坦，无事时看看后宫女子百态，就跟看戏似的，平日仍像在家里做姑娘，陛下虽不宠我，但为着哥哥与父亲的军功，对我一直厚待，平日里常有赏赐不说，那一次我说想养狗玩儿，陛下不也就让人给我弄了一只进来了……”
说至此处，陆惠妃“嗤”地一笑，“只这狗不长眼得很，去年春天，差点把陛下的心尖子给扑了，不过也怪不得它，当时人都看不出来，陛下还对楚国夫人存着那心思，一只狗怎么知道呢，也怨不得它‘狗眼看人低’了！”
因觉此事有趣而发笑的陆惠妃，原是轻笑不止，但笑了没一会儿，瞥见哥哥面上淡淡的，也就稍敛了笑意，闲闲地摇着扇子道：“当时陛下藏得够深，可现在，是闹得人尽皆知了，谁能想到，武安侯大费周章娶回京的，竟会是定国公府遗孤呢？！
这可真是冤孽了，若不娶回京，这遗孤还能平平安安地过一辈子，这一娶回来，荣华富贵没享多少，命都快没了，这武安侯府对定国公府，也真是够绝的，上一代几乎灭了人家满门，这好不容易跑脱了一个吧，竟叫下一代给娶回来了，好好的安生日子立马没了，又是凶悍婆母，又是君王有意的，搅和半天，身世也暴露出来了，要受天下人指指点点不说，这雪亮刀子还时时悬在头顶，等着要她的命，这武安侯父子两代，隔着阴阳，还能联手赶尽杀绝、斩草除根，真真令人叫绝！”
陆惠妃笑语半晌，身边哥哥却一直一字不语，她笑看了他一眼，继续悠悠道：“楚国夫人腹中的龙裔，现就是她的保命符，孩子若不小心没了，她的命，也就难保了，要她命的人，现将这差使派到我头上来了，可我笨得很，不知道该怎么做，怎么做才能既有交代又不惹嫌疑、不留痕迹，哥哥你打小就比我聪明，不如帮妹妹我想个主意？”
陆峥淡道：“你若心中没有主意，特地向太后娘娘求讨恩典，专程回家，说要带稚芙去紫宸宫住上一段时日做什么？”
陆惠妃掩扇轻笑，一双明眸含笑露在扇外，悠悠地望着陆峥道：“咱们这位怀有龙裔的楚国夫人，现下可是陛下的心尖之人，陛下宝贝她宝贝得紧，平日里都把她藏在御殿里，就是皇后娘娘想见，也得事先派人相邀，偶尔夫人出来走走散心，不是陛下亲自在旁相陪，就是一堆御前宫侍前呼后拥，个个提着十分的精神护卫，一只飞虫也近不了她身的，陛下护她护得这么紧，我又与她没甚交情，若无稚芙相助，如何与她亲近？”
她看哥哥不说话，又道：“怎么，我想将稚芙带入紫宸宫一事，哥哥不愿？”妙目一转的陆惠妃，唇际浮起谑笑，“哥哥是因为……担心楚国夫人会出意外吗？”
陆峥眸光平静地看向妹妹，“我看你是在宫里看戏看多了，看到你哥哥头上了。”
陆惠妃低笑一声，难得地语带撒娇之意，“也怨不得我嘛，先前哥哥那般行事，为了楚国夫人，肩臂伤得连剑都拿不了了，我一个心知内情的，都忍不住要怀疑，哥哥是不是假戏真做，真的有点喜欢上楚国夫人了？”
她看哥哥一脸平淡，似都懒得驳斥她这番话，笑着道：“好好好，先前既是我想多了，那哥哥就由着我带稚芙入宫吧？”
陆峥只道：“做事要有分寸。”
“知道”，陆惠妃笑着起身，朝不远处的稚芙招手道，“芙儿，到姑姑这里来～”
稚芙听见姑姑召唤，立放下了盘弄多时的大尾巴，“哒哒”地跑了过来，仰面直唤“姑姑”。
陆惠妃含笑轻抚稚芙的脸庞，“芙儿，姑姑带你去避暑行宫住一段时间好不好？那里一点都不热，住起来舒适惬意得很，而且你去那里住，就能天天见到你想见的公主殿下了。”
“真的吗？”稚芙立亮了水汪汪的大眼睛，“真的能见到公主殿下吗？”
陆惠妃笑道：“真的，姑姑怎么会骗你呢？！”
“太好了！太好了！！”稚芙高兴地牵着姑姑的手摇了几下，又告起爹爹的状来，“这些天，我央求爹爹带我去公主府玩，央求了好多好多次，可爹爹没有一次答应我，总是说他没时间，不肯带我去见公主殿下，可明明他一点都不忙的，有时间看书，有时间练剑，就是没有时间带我去公主府见公主殿下！！”
稚芙气鼓鼓地告了一条状，又想起另一条来，紧着告诉姑姑道：“对了，还有酒！明明大夫说爹爹受伤的三个月内，不宜饮酒的，可爹爹却还偷偷地喝，昨天夜里就是，我半夜睡不着，悄悄地起来找雷雷玩，就看见爹爹一个人坐在树下喝酒，爹爹今早还不承认，非说是我夜里做梦了睡迷糊了，哼，才不是！”
稚芙手指着园中老槐下的石桌道：“爹爹就是在那里喝的，一杯接着一杯，酒气重得，我离得远远的，都闻见了，姑姑你让爹爹听大夫的话，不要再偷偷喝酒了！”
陆惠妃笑道：“芙儿跟姑姑入宫住几天，让爹爹一个人在家里，孤孤单单地待几天，他知道乱喝酒的话，宝贝女儿就会离开他，就会好好反省，知道自己错了，不再偷喝了。”
稚芙原想着爹爹一个人在家里好孤单的，听姑姑这样一讲，点了点头，“我跟姑姑进宫去”，又问，“这一次，也能带雷雷一起去吗？”
陆惠妃笑摸了摸她的头，“当然可以。”
稚芙歪着头想了想道：“可是陛下好像不喜欢雷雷……”
“没关系”，陆惠妃微躬身体，附在稚芙耳边，如在说悄悄话，语含笑意道，“不喜欢才好呢。”
稚芙似懂非懂，又听姑姑嘱咐道：“等到了紫宸宫，见到了公主殿下，不可再唤她为‘殿下’，要叫她‘夫人’，知道吗？”
“……夫人……”稚芙懵茫问道，“公主殿下是谁的夫人？湘君的夫人吗？公主殿下变成了湘夫人吗？”
“不是湘君的夫人，是帝君的夫人”，陆惠妃笑捏了捏稚芙的小手， “记住了，叫‘夫人’，切莫叫错，不然公主殿下要不高兴的，陛下也要不高兴的，太后娘娘听了，也会伤心的。”
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听姑姑说得如此严重，稚芙立认真地重重点头，陆惠妃牵着侄女的小手，笑对陆峥道：“稚芙的日常衣物等，我早在刚入府时，就派人去收拾了，现下也该收好了，这就带她走了。”
陆峥笑看妹妹，“你人一入门，就想好要将稚芙带走了，还来问我的主意做甚？”
陆惠妃亦笑，“假装客气客气。”
她令随行的侍女抱起猫狗，自牵着稚芙的小手，一路走到定远将军府门前，回身对哥哥道：“不必送了，稚芙同我在一起，不会出半点岔子的，放心。”
陆峥道：“上车吧，我看着你们走。”
陆惠妃抱着侄女登上马车，在车厢内坐定，将走时又掀起车窗竹帘，看向哥哥道：“上次看你坐在那老槐下喝酒，是嫂子刚走的那段时间……”
陆峥淡道：“稚芙说的梦话，你也信？”
车内原安分坐着、左拥黑猫、右搂白狗的稚芙，一听这话，立炸毛了，挤着把头往外伸，口中直嚷：“我没有说梦话！”
她挥舞着小手以示抗议，然还没挥嚷两下，马夫就已扬鞭，爹爹离她越来越远，而姑姑，把她抱回了怀中。
“姑姑，姑姑，你相信我！”稚芙紧揪着姑姑的衣袖，仰面望着她急道，“我没有说梦话！”
“相信，相信”，陆惠妃安抚地轻吻了吻小侄女的软发，又轻轻道，“只是姑姑相信了你，你爹爹，又该怎么办呢……”
前行的鸾驾车马，轧着青石板路，以粼粼轮响之声，将这句无人回答的轻叹低语，盖了过去，就似不曾有人这般问过，初夏的天气，一时还是晴空万里，一时又乌云翻搅，粼粼滚动的车轮声响，渐渐混杂起隐隐的雷声，闷雷黑云，从京城蔓至京郊，天际暗色越来越重，眼看着风雨将来。
皇帝原想借承明殿一时没法坐人的缘故，陪着温蘅出来，好好地走走散心，这一路上，也试着好好聊聊，说上几句掏心窝子的话，看看能否将彼此的距离，稍稍拉近一些，就如昨夜躺在建章宫地上时所想，若每日都能靠近一点点，日积月累下来，终有一日，他的手，能轻轻地握住她的手……
但想象美好，现实却是有点惨淡，他虽劝服了温蘅离开承明殿、出来走走，但这一路上，都是他在“尬言”，温蘅一个字也不说的，始终都是目不斜视地默默往前走，没甚反应。
如此“尬”走了许久，晴和的天色，说变就变了，眼看着乌云翻搅、风势愈烈，就要有一场大雨，皇帝怕温蘅回去的路上风侵受寒，引她至附近临池而建的疏雨榭坐了，又从侍女手中接过一道披风，轻披在她的肩头后，亦随她倚栏靠坐。
坐没多久，随着几声沉闷雷响，天空似撕敞开一道口子，大雨滂沱而下，浇打得满园夏花纷纷离枝下落，湿透的碧茵地上，很快落满深红浅红，雨水汇流如溪，一道道蜿蜒淌开，天色也渐渐黑得像快入夜，随着越来越急的雨势，暗色越来越重，眼前一片苍茫雨幕，如夜般遮蔽住人的视线，莫说远处园林，就连近前的纷零落花都已看不清楚，可温蘅仍是一直静静地望着榭外，一动不动。
她身边的皇帝，自是一直静静地看着她，看她沉静的容颜，清滟如雪，看看她皎白的纤手，就轻搭在雨榭雕栏上，离他的手，只有几寸而已。
……只有几寸而已……
榭外的闷雷混着雨声，轰沉地隆隆作响，榭内皇帝的指尖动了又动，动了又动，却始终僵在原处，没敢近前时，忽有一道白亮的闪电，陡然划破漆黑的天色，紧接着一声炸雷滚过，声音响得吓人，身前的女子，亦随之肩头微颤，似受到了不小的惊吓。
皇帝也被惊到，倒不是为那闪电惊雷，而是怕她与腹中的孩子受惊，他惊急之下，拋忘了一切，下意识从后将温蘅紧紧搂住，令她依偎在他的怀里，连声安慰道：“不怕，不怕，朕在这儿呢……”
皇帝如是紧搂着温蘅、说了好几遭，忽地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双臂僵住的同时，又猛地发现，她一动不动，并没有将他用力推开，再重重甩他一记耳光……
方才还在心里大骂“贼老天、乱打雷”的皇帝，心里立感激起老天爷送来的那道炸雷来，打铁需趁热，他压抑着心中的激动，一手紧紧搂她在怀，一手慢慢地朝她搭在雕栏上的那只纤手伸去，忐忑而坚执地越过那道无形的天堑，轻握住她的柔荑。
她仍是没有挣开，由着他这般轻轻握住，皇帝心中几是感动了，他简直怀疑此情此景是不是一场梦境，现下他人其实是躺在承明殿的御榻上，在满天满地的风雨声中，做着一场难及的美梦……既是梦，那不妨再美一些，“砰砰”作响的剧烈心跳声中，皇帝忍着内心的渴望与激动，小心翼翼地将她的手，轻握至唇边，于她掌心，珍而重之地落下温柔一吻。
她依然没有挣离，原以为不知何年何月才可企及的遥远念想，如今竟这般轻易唾手可得，心潮澎湃的皇帝，内心狂喜地几要将他人掀翻了，他情难自已地抱她更紧，靠近去吻她的脸颊，却见她的眸光直直望着榭外某处，不解地随之看去，见重重雨幕之外，隐隐有道擎伞的身影，那身影是……是明郎！！

第158章 求爱
数声滚滚闷雷轰响之后，又一道白亮的闪电，划破暗茫雨幕，这回皇帝真正看清，那站在远处假山前的擎伞身影，真是明郎！！
……明郎他在看着这里……他已在那里站了多久，看了多久……
紧搂着怀中女子的双臂，僵硬起来，皇帝隔着重重雨幕，望不清明郎面上的神情，只是满天白雨冲刷，猛风呼啸，惊雷炸响，翻搅得天地肆虐狂暴。
皇帝不知自己这般耳听着令人心惊肉跳的雷炸风啸，隔雨僵望了多久，只知直至明郎转身走远，隐入白茫茫的雨幕中，再也不见，他的双臂，从始至终，都没有松开分毫。
……再不是从前百般隐藏、生怕明郎发现端倪的时候了，再不是在上元夜建章宫时，见明郎闯入，便慌忙放开她足的时候了，世事纷繁推动下，她是他的了，明郎知道，天下人都知道，不能放开，不能再放开，这一放开，他就再也抱不住她了……
皇帝下意识将她抱得更紧，她似是很冷，身体轻轻地颤抖不停，握在他掌心的指尖，也凉得像冰，幽深复杂的眸光微微闪烁许久，终是寂如千尺寒潭，无声平定了一切暗涌，默默地沉了下去，落满了千万年的白雪。
……再坚冷的冰雪，也会有被融化的一天……
皇帝将她冰凉的双手捂在掌中，令她全然依偎在他温暖的怀抱里，人抵在她的肩头，没有说一个字，只是这般捂抱着她，在满天满地的风雨侵声中，用自己的身体，为她遮挡所有的寒凉。
……人世间的一切风剑刀霜，一切明枪暗箭，他都愿为她挡下，他只要她好好的，好好地，留在他的身边……
电闪雷鸣，雨如瓢泼，陆峥人坐在稚芙房中，透窗望着淋漓的滂沱白雨，将稚芙房后的梧桐冲刷得青翠鲜亮，暗想稚芙此刻，应正被滞在去紫宸宫的路上，躲在车厢内妹妹的怀里，被妹妹捂住双耳、百般劝慰。
……这是今年入夏的第一场雷雨，稚芙还是襁褓中的婴孩时，就极为惧怕雷声，一听到打雷声响，就哭个不停，后来虽长大了几岁，但只要外头一打雷，她就得往人怀里扑，他在家时，她自然是扑进他这个爹爹怀里，他不在，就是亲近的侍女乳母，总得躲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寻求慰藉……
……现下，有稚芙喜欢的姑姑在她身旁爱护她，他并不为女儿感到担忧，妹妹虽无子嗣，但在哄孩子方面，颇有一套，稚芙跟着她，应会平平安安、高高兴兴的，他不为此悬心，他心底所不安的，是妹妹做事的分寸，是怕妹妹的计划，因何意外，中间出了差池，怕那个人和她腹中的孩子，真会受到伤害……
冷风渐烈，卷泼得冰凉的雨水，飘入窗内，甚至摇溅到了室内书案上，陆峥起身将长窗阖栓上，踱至书案旁，见那几本《千字文》《笠翁对韵》的书面，已被零星洒了些许雨点，玉石镇尺压着的宣纸，也被落雨融墨了几处，那宣纸上画着的大黑猫，本就因稚芙稚嫩的画工，面目模糊地难以辩识，这下子墨迹晕染开来，更是一团乌黑，瞧着黑乎乎的一大坨，更不知是何怪物了。
猜想稚芙回来看到这幅“新画”，会是何反应，陆峥忍不住唇际微弯，浮起些许笑意，他移开玉石镇纸，将这张为雨融湿的“画作”拿至一边，见底下一张，是稚芙是新绘的另一张“大作”，简单之极的画笔，只能让人看明白这是一名女子，旁写的端端正正的一个“蘅”字，才昭示了她在稚芙心中的身份。
……蘅……温蘅……薛蘅……
……春日里受命与她亲近，戴着一张面具，与她一次又一次温言笑语时，心里盘旋着的，从来都只是温蘅二字，怎会想到，她本姓为薛，怎会想到，她竟会是定国公府遗孤！！
……这身份，是致命的，圣上自揭丑事，暂保住了她与她腹中孩子的性命，但在大梁律法与先帝御命之前，这来自皇权的保护，也只能再延她性命四五个月，等到她腹中的龙裔，呱呱落地，一道道请杀罪人的谏书，将如无数柄雪亮锋利的刀刃，劈头盖脸地朝她砍去，甚至还未等到她生下孩子，恨她至深的人，连这四五个月都忍等不得，就要她现下就失了这保命的龙裔，即刻死在律法之下……
……妹妹顺势入宫三四年，一直奉命蛰伏，不争不抢，不显不露，几年内都安安静静地做着她的惠妃娘娘，不与冯贵妃争锋，期间也没被派遣过任何秘密差事，直到在今春御驾前往上林苑时，在冯贵妃尚是世人眼中无可争议的宠妃时，就已暗中接到冯贵妃大厦将倾的消息，她这枚被埋在后宫数年的暗子，才被正式起用，而这一次，这刀刃，指向了她——薛蘅……
……薛蘅……
……许多年前，薛氏是何等风光，他虽未亲历亲见，但从父亲的讲述中，亦可想见那样罕见的无限荣光，恩赐剑履上殿、恩赐骑马入宫，今上特赐武安侯的诸多特权，先帝亦曾赐予年轻有为的定国公，一朝鲜花着锦、烈火烹油，一朝忽喇喇大厦倾，二十年前，权盛荣极的定国公府一夜覆灭，他们陆家，也从那一刻起，被裹挟上了另一辆战车，二十年来，不得脱身，连妹妹，都被卷了进去……
……这些年来，他与父亲，一直在隐忍的顺从中，寻求忍等破局之机，她的突然出现，会是这机会的来临吗……若真是机会，这机会，未免也来得太突然太惊险，她如今命悬一线的处境，太过险恶，不可将向死而生的希望，全然寄托于圣上的庇护上，帝王之心，转瞬雷霆，一时爱宠一时凉薄，也不知做出逼辱臣妻之事的圣上，现下如此护她，究竟是因对她有意，还是只是为了她腹中的龙裔安危，得另谋良径……
陆峥沉思良久，又将眸光落到了那个“蘅”字上，抬指轻轻抚过，思绪也似随之飘回了二十年前。
……蘅……薛蘅……二十年前，三四岁的他，还曾为她，哭过一声呢……
夏季的雷雨，大都是骤落骤停、时间不长的，但今日这场，却是风潇雨晦，下个没完，好像老天爷的心里，藏了太多的痛苦委屈，再怎么认真用力地哭，眼泪都哗啦啦地流不完。
椒房殿外的廊檐落水，因迟迟不停的大雨，飞流如注，串如天然珠帘一般，帘内窗下，皇后看着衣发皆湿的弟弟走入殿内，忙命人端热水毛巾来，语含歉意地对弟弟道：“原看着天气晴好，喊你来紫宸宫，姐弟见见说说话的，却不成想，这雨说来就来，下得这么大……”
沈湛只道“无妨”，皇后却怕他受寒生病，一边亲拧了热毛巾，要给弟弟擦脸，一边微哑着嗓音道：“既落雨了，就近找个地方避避就是，何必冒雨赶来，你来迟了，姐姐又不怪你……”
雨中所见的那一幕，似又浮现在眼前，沈湛拿过姐姐手中的热毛巾，覆住脸庞，热汽蒸腾地薰扑在面上，疏雨榭中圣上将阿蘅抱在怀中亲吻的景象，也越发清晰地印在脑海之中，搅得他心起狂澜。
暗沉的心海正暗涌潮澜，忽又听到一声低低的咳嗽，沈湛惊醒看去，见是坐在对面的姐姐，正微躬着身子掩口轻咳，忙关忧问道：“姐姐的风寒，还没好吗？”
“……早好了”，皇后淡笑着道，“只是还有点咳而已，过几日就没事了。”
她看弟弟眸光含忧地望着她，凝望着弟弟明显清瘦的面庞，越几轻握住他的手，低声道：“姐姐没事的，在宫里这么多年，陛下多个女人，少个女人，早已看淡，反是你，姐姐放心不下……听姐姐一句，想开些吧，就当……就当与她，今生已经缘尽……”
实不放心弟弟的皇后，要亲眼见一见、劝一劝，才能稍稍安心，沈湛亦不想姐姐为他担心，这些日子，姐姐的心里，又怎会好受，岂可再为他平添烦忧，遂应声道：“我知道，姐姐不必为我担心。”
皇后看弟弟微垂着头、低声说话的神色，像极了那日温蘅答说“不能再爱”时，心中深深地叹了一声，无尽的隐忧，浮上了心头，沈湛自是听不见姐姐心底这声叹，他心中所想，尽是阿蘅隔雨望来的那一双眼。
……阿蘅看见他了……阿蘅看见他时，心里在想什么，在想与他之间的满门血海深仇吗……在想是他将她娶回京城，令她陷入重重艰难屈辱的境地，连到如今身世被爆，却从没能真正保护过她半分吗……阿蘅她，任由圣上亲吻拥抱，不再如上次上元夜时奋力挣扎，是已消解了对圣上的怨恨，接受了一次次救她性命的圣上，彻底放下了他这个隔有家仇的无能丈夫吗……
隔雨望来的眸光，如化作了冰冷的尖刀，蕴满痛恨谴责失望之意，戳搅得沈湛心头泛血，他忍着心中痛意，抬眸望向担心看他的姐姐，再一次平平淡淡道：“我没事的，姐姐放心。”
明郎已缺朝多日，这还是皇帝自那日建章宫后，近来第一次见他，尽管只是一个隔雨相望的模糊身影。
他命侍从去探，得知明郎是被皇后召进宫中，在椒房殿坐了一个多时辰后，雨势渐小时，告退离开。
多日不见明郎的皇帝，有想着是否要在他离宫的路上，赶拦住他，与他说说话，却又似没有相见的勇气，该说什么呢，能说什么呢，尤其在被明郎撞见疏雨榭一幕后，一切的言辞，都是那般苍白无力。
……人事已定，无法回头，过往的情义，纵是再深再重，在一次次的沉重打击下，如被这漫天的雨水一次次猛烈冲刷，经得住冲刷几回，还能艰难地留存几分……
……这些时日，他总忍不住想，英明如父皇，当年真的看不出定国公府谋逆一案，或许另有隐情吗，真的不知放权给老武安侯和华阳大长公主，留下如此隐患，会让他这个少年登基的儿子，在朝事上承受多大压力吗？
……当年夺嫡之争，几位被世家看好拥护的皇子，都败下阵来，反是他这个出身低微、毫无世家背景的卑贱皇子，被立为太子，父皇此举，自是引起了朝堂世家反弹，入主东宫的他，虽尽力拉拢，但直至父皇驾崩，都与众世家关系淡淡，他原以为，登基之后，朝事上的首要难处，就是诸世家并不服他这位出身低微的少年新君，备受掣肘的他，还得倚重老武安侯，可如此下去，对武安侯府倚重愈深，这隐患也将越来越深……
……他原是为此左右为难，但登基不久，老武安侯即突然病逝，而性情本就悍烈的华阳大长公主，受此刺激，越发跋扈偏执、目中无人、不可一世，极力揽权控朝的她，自是不肯将半点羹分与他人，为此得罪了不少世家，反教诸世家与他这个被岳母权逼的皇帝，站到利益一线，他选秀纳妃，诸世家积极送女入宫，倒是有别从前，君臣一心起来……
……若所谓的定国公府冤案，是父皇顺势，重用老武安侯，纵宠性情悍跋的华阳大长公主弄权，是父皇有意，甚至老武安侯的突然病逝，也在父皇生前的布局之内，父皇驾崩之前，说对他感到失望，是已预见到虽已为他这个儿子布下了那一切，他这个心软的儿子，却不能如父皇所愿，在他的预见之内行事吗？
……若一切猜想为真，那他，真的令父皇失望了，他没有在与众世家齐心后，以雷霆之势，直接令事情走向无可挽回的见血地步，大刀阔斧地肃清斩杀华阳大长公主及她背后的武安侯府势力，连同明郎，连同皇后，都一并根除，而是为了明郎、为了皇后，决意留华阳大长公主一命，尽量平和些夺权打压，将事情拖到如今……
……事到如今，不能再心软了，华阳大长公主绝容不下身为定国公府遗孤的温蘅，若温羡不能在她生产前的四五个月内，查清当年冤情，以此为契点，扳倒华阳大长公主，他这里，必得做好另一种准备了，尽管如此，皇后会恨他，明郎亦会……
……过往的情义，还能留存几分，明郎他，是否也……
对明郎，皇帝从前不愿深想，到如今，不得不深想，不得不在心底，备下最坏的猜测，殿外风声雷响，在飘摇数个时辰之后，仍迟迟没有退去，皇帝的心，也一直难以平静，到晚间，夜雨淅淅沥沥，批完奏折的皇帝，走至承明后殿，见温蘅侧身朝里睡在榻上，两名侍鬟正半蹲在榻边，为她擦拭浣后的湿发。
皇帝轻步近前俯看，见她阖着双眸，似是已困倦地睡去了，微摆了摆手，令殿内诸侍皆退，拿起那方毛巾，坐在榻边，将她乌漆如绸的湿发，拢在膝上，细细擦拭。
木槿青叶与蔷薇花露的清新香气，萦绕在脉脉发丝间，皇帝轻拭湿发的同时，一直难以平静的心，似也被这清淡的香气，给安抚下来，他手捧着她的乌发，凝望着她沉静的睡颜，白日里拥她在怀的那一幕，又从心底浮起，尽管明郎走后不久，她即挣开了他的怀抱，但不管是因何缘故，她总算愿意接受了他那么一时半刻，哪怕大抵能猜到是因何缘故，他的心里，都为此涌起了欢喜……
……梦想中，他想要的，总是很多很多，可现实里，她只要予他一点点，哪怕就一点点，他心中总能为此溢满欢喜……
夜阑无声的雨夜里，情难自持的皇帝，缓缓低首，轻吻了上去，她睡得并不香沉，受此打扰，立时乌睫微颤地轻喃一声：“明郎，别闹……”
皇帝身体一僵，而她也似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彻底清醒过来，睁眼对望着他的双眸，幽邃无光，无尽的愧残负罪感，不断上涌。
……她是在为下意识唤出明郎的名字，而愧残负罪吗……为她在知悉身世后，还在心底爱着、念着仇人之子，而觉对不起竭力让她出世活着的父母亲人，自责不已，被这份负罪感，重重碾压着吗……
皇帝看她眸光几近绝望，欲伸手推开他，朝里躲去，躲在这份愧残负罪中无尽沉沦，忙轻按住她的肩，将心里话高声喊出，“再爱一个人！再爱一个人就可以忘记了！！”
“……试试”，他再次低身近前，轻触了触她的唇，深深凝望着她幽漆无光的双眸，恳声低道，“试试好吗？”

第159章 美梦
被他轻按住的肩头轻轻地颤抖着，幽深的眸光微微闪烁，像暗海中浮曳的一点星光，只零星曳闪须臾，便深深沉入了黑暗之中，留下漆黑一片。
她紧抿着唇，阖上绝望的眸光，伸手将他推开，以一个婴孩般自我保护的方式，微蜷着身体，朝榻里卧去。
皇帝望着那静默无声的背影，心海的激涌潮澜，渐渐平息，酝酿成更为深重的情意，沉在心底。
……来日方长，不破不立，忘记一个旧人、一段旧情的最好方法，便是开启一段新的，明澈慧透如她，会明白的……
……她在他的身边，她的身边，也只有他一名男子，有他这个皇帝在，天下间再无旁的男子，可亲近于她，她会看到他的，她也只能看到他，她和他之间，还有孩子，孩子也最是让人心软，终有一日，终有一日她会愿意正眼看他，借他来摆脱对明郎那份绝望的爱的……
……他不介意她只是利用他来忘怀上一段情爱婚姻，他愿意给她利用，只是他心底关于父皇的猜想，永不能让她得知，若一切猜想为真，他与明郎对她来说，就同样是隔有血海深仇的仇人之后，她怎可能接纳他半分，连利用也不会……
……她不会知道的……不会……永远不会……
皇帝垂下凝注的目光，拿起搁在榻边的拭发毛巾，除鞋上榻，曲腿坐在她的身后，捧着她的乌漆长发，慢慢地无声擦拭着。
淅淅沥沥的夜雨声，敲打着殿外青翠芭蕉，沙沙如春蚕吐丝，静得安宁，无声的寂谧，不知如殿檐落雨，缓缓淌逝多久，一直背身静默的温蘅，忽地身子微微一颤，似轻发出吃痛的抽气声。
皇帝以为自己不小心拽着了她的发丝、弄疼了她，忙松开了捧着的如绸长发，手忙脚乱地告歉，“对不起，对不起，朕不是故意的……”
他边道歉边探头觑看她的神色，见她紧咬着唇、眉尖蹙起、脸色也有点发白，像是真疼得厉害了，更是慌张抱歉、手足无措，连声问道：“拽……拽着哪里了？朕帮你揉揉……”
她却没有给他指看被拽之处，两只纤白的手，都似因吃痛，而用力地握蜷着，皇帝忽地意识到不是头发的问题，是她身体正在痛苦难受，这样一想，明白过来，更是慌张着急，忙问：“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是哪里难受？”
她仍是紧咬着唇不说话，似已痛得发不出声来，惊急交加的皇帝，目光垂落在她隆起的腹部上，心中一凛，背后冷汗淋漓直下，手抚着她的肩臂，颤着声道：“没事的……没事的……你不会有事的，孩子也不会有事的……朕……朕去找太医……这就去找太医！！”
被吓到的皇帝，心神惧颤地重重吻了她脸颊几下，慌慌张张地就要下榻喊人，连鞋都顾不得穿，赤足下地，就要边往殿门处跑，边扬声唤侍时，听得她在背后，忍着痛意，发出轻微的声音道：“是小腿……抽筋了……”
皇帝一愣，想起来郑太医曾经说过，若饮食调理不足，孕妇到五个月左右时，夜里双腿偶会痉挛，她如今用膳，虽不再如之前几粒米、几粒米地进用，但也并不多，膳时常常吃上半碗便说饱了，不管他怎么劝，都不肯再多进，以至快五个月身孕的人了，夜里抱起来还是轻得令人心惊，自是郑太医所说的调理不足……
望着她忍痛抽气的僵直背影，皇帝心疼又担忧，忙叫内侍捧了热水毛巾送来，亲拧挤了一道，抓着上榻急问：“是那条腿疼？”
她忍疼的声音，轻细地像一触即断的丝线，“……右……”
皇帝立在她身边坐下，小心翼翼地将她右边小腿处的衣物，向上挽去，边挽边看她神色，动作极轻极柔，生怕触到了她的痛处，如此尽量轻柔且快地将衣物挽至膝处，又立拿手边的热毛巾轻轻敷上，边敷边顺着那条令她抽痛的筋脉，轻轻地为她按摩小腿，口中关切问道：“这样好些了没有？还疼得厉害吗？”
她紧蜷着的手，随着他轻柔的热敷按摩，稍稍放开了些，皇帝看她脸色也没那么白了，心里也松快了些，又轻着手劲儿敷摩了一阵，看毛巾没那么热乎了，命人重新拧挤一道新的来。
他刚开口吩咐，就听她轻轻地道：“不用了，没有那么疼了……”
皇帝道：“再热敷按摩会儿吧，要是睡着了又突然抽痛起来，那该更难受了，你若困倦了，阖眼睡就是，朕给你敷摩，动作轻轻的，不会打扰你好眠的。”
他说着从内侍手中接过热毛巾，命诸侍熄灯退下，仍是坐在淡光柔拢的昏暗榻帐内，坚持继续为她热敷按摩，她也没有再说什么，依然背身侧卧着，沉静如海的幽殿内，铜漏滴响，混着殿外越来越低的淅沥雨声，沙沙打窗，催人入梦。
榻边羽纱宫灯内的流滟红烛，悄悄结爆了一朵灯花，皇帝探头看她已经睡去，轻轻地放下她右膝处的衣物，将手上的毛巾搁在榻几上，解下金钩，放落轻柔如水的两道梅梢月纹帐幔，合拢严密，不叫一丝冷气侵入，再转身扬扯了榻上的丝棉薄被，盖在她和他身上，躺睡在她的身后，近前贴身，轻轻地将她拢在怀中。
皇帝抵在她的肩处，手牵着她一只手，与她一同轻覆在她隆起的腹部，那里，藏着他们的孩子，一个珍贵的小小生命，再过四五个月，就会平平安安地来到这人世间，牙牙学语，蹒跚学步，在他她父母亲的关爱下，康健快乐、无忧无虑地长大。
……这个孩子，不会有他她父亲那样艰难沉重的童年，也不会像他她的母亲，身世飘摇，处境艰险，他她会被捧在掌心，被呵护着平安无忧地长大，父爱、母爱，他她该享有的，一点也不会缺少，若是男孩，他要亲自教他四书五经、骑射武艺，他要手把手地培养出下一代大梁江山继承人，若是女孩，他要她成为天下间最尊贵的小公主，成为整个大梁朝的掌上明珠，一生一世，喜乐荣宠无限，不知悲艰。
……会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呢？
皇帝在心底悠悠想了许久，唇际浮起笑意，悄悄靠她更近，轻嗅着她发间淡淡的蔷薇香气，心里面，也像浮起蔷薇花香，将那些低沉暗涌的不安心绪，暂都压了下去，只留一片清静安宁。
……男孩儿女孩儿都好，他与她都还年轻，这一生的相伴相守，还很长远，许会在未来某日，儿女双全的……
微雨的宁静夏夜，世人皆已沉入梦乡，独皇帝因心怀期冀，越想越是精神，迟迟未睡，他微弯着唇，偷偷轻吻了吻怀中女子的脸颊，被中双足亦悄悄与她纤足相抵，如此良夜，此情此境，正是“抵足听雨而眠”，皇帝心中涌漫起小小的满足，与温蘅十指相扣，含笑睡去。
这一睡，便直至天色微明，做着美梦的皇帝，迷迷糊糊醒转，下意识欲将怀中女子抱得更紧，却伸手扑了个空，登时睁大眼睛惊醒，见怀中空空、榻里无人，腾地坐起身来，既惊且忧地欲下榻去寻，刚一侧身，就见温蘅坐在镜台前，手执一柄金梳，无声地梳着如缎漆发。
几已悬到嗓子眼的心，慢慢落回了腹中，皇帝暗舒了一口气，下榻趿鞋近前，将镜台旁的那株十八枝鎏金灯树，多燃亮了几盏，走至她的身后，抚握住她的手，拿过那柄金梳道：“朕帮夫人梳吧。”
他持梳轻蘸了蘸台上琉璃匣里的香花清露，捧着她的乌漆长发，慢慢地梳着，将亮未亮的天色里，灯树晕黄的柔光，令映在镜中的年轻男子身影，有几分模糊不明，温蘅静静地望着镜中那不甚清晰的人影，忽地想起，她出嫁那一日的清晨，也是这样将明的天色，哥哥走进她的闺房中，代替病逝的母亲，手捧着她的长发，一边轻梳，一边轻吟送嫁的《白首歌》……
……一梳到尾，举案齐眉，二梳到尾，比翼双飞……声声言犹在耳，都是虚妄，她曾为着这“举案齐眉”“比翼双飞”的美梦，离开青州琴川，离开家之所在，一脚踏入了京城这座修罗场，再不能回头，如今回首看去，悔恨割心，垂手失去了一切，连原先拥有的家人，都不能再如往昔朝夕相见，哥哥……父亲……她好想他们……想见，却又不能……
缈茫的晨光中，温蘅心思暗沉，而轻梳着她长发的皇帝，心里头却泛着丝丝甜甜的欢喜，他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要和她分享，嗓音轻快地含笑道：
“昨天夜里，朕做了一个梦，梦见你生了一个男孩儿，朕刚把儿子抱在怀里呢，产婆又抱来一个，说你又生了一个女孩儿，朕真是高兴地合不拢嘴了，左边抱儿子，右边抱女儿，亲亲这个，亲亲那个，感觉都疼不过来了时，梦里一眨眼，孩子就在我们的怀里长大了，会说话会走路，男孩俊极了，女孩儿也可爱极了，一个比一个聪慧伶俐，我们带着他们一起捏雪人，一起放风筝，春夏秋冬，天天都在一起……”
他絮絮地将美梦情形，事无巨细地说与她听，在她并无回应的沉默中，从梳发簪冠到盥洗更衣到进用早膳，还没说完，好像真要将这梦，讲上一生一世那样长远，直到来请平安脉的郑太医经禀入殿，才打住这话头，告诉他昨夜夫人小腿抽筋一事，问郑太医如何是好。
郑太医回道：“此乃孕期调理不足之故，请夫人平日里多吃乳酪，多晒太阳，如此，便会少犯。”
昨日刚下过一场大雨，淅淅沥沥落了大半夜，今日正是清风送爽，阳光落在身上也不闷热的，皇帝听郑太医如此说，便在早膳后劝温蘅出去走走、晒晒太阳，他陪着她，一边继续说着昨夜美梦，一边渐走至牡丹亭附近时，听到前方传来银铃般清脆的女孩儿笑声，抬眼看去，见是惠妃在带着陆峥的女儿放风筝玩。

第160章 孩子二合一
御驾至，自有宫人通传，一大早就特地领着小侄女，来承明殿附近的牡丹苑游玩的陆惠妃，闻报自是暗暗欣喜，只面上不露，忙将稚芙手中的风筝手柄，交予贴身侍女，紧牵着她的小手近前，如仪给圣上请安。
圣上御命平身后，陆惠妃又转向温蘅，微一屈膝。
对于没有名分的罪人温蘅，本应是她这个命妇身份的楚国夫人，给她这个皇后之下的四妃之一行礼，但陆惠妃可不敢在圣上的心尖子面前拿乔，含笑与她行了平礼。
稚芙久不见温蘅，真想她想得紧，一看见她，清澈无暇的眸光，就粘在她的身上挪不开了，她的心里，有好多好多的话，要问公主夫人，也有好多好多的话，想对公主夫人说，只是圣上在此，不敢放肆，只能强忍着不出声，仰眸紧紧地盯着温蘅瞧，像是怕稍微一眨眼，公主夫人立就消失不见了似的。
温蘅心里，一直很喜欢身前这个冰雪可爱的小女孩儿，先前因为小陆将军为救她受伤，她心里过意不去，常往定远将军府探望，一来二去的，与稚芙越发亲密，常常隔几日就会相见，还曾答应了她，要教她打络子玩。
但，还没真正开始教，她就突然遭遇了身世惊变，此后被时势裹挟入宫，几是与世隔绝，已有好些时日没有见到稚芙，这时在这里突然见到，看到她纯真可爱的脸庞，连日来沉重的心绪，也略略轻松了些，抬手轻抚了抚她稚嫩的脸颊，和声问道：“什么时候来的？”
稚芙清脆答道：“是昨天下午，姑姑带我来的。”
陆惠妃在旁婉声朝圣上笑道：“臣妾想念芙儿，遂向太后娘娘求了恩典，请接稚芙入宫，住上几日。”
皇帝从晨起到现在，同温蘅絮絮叨叨说了一大通，都没听她说半个字，此刻看她见到陆峥的女儿，倒有兴致说起话来，眉眼间的冰雪神色，也随之消融了不少，瞧着心境像放松了些，心里也跟着高兴，遂对陆惠妃接侄女入宫小住这一行为，没有半点不满，想着他这几日处理朝事无法相陪时，可让稚芙陪陪温蘅，这或能让她心情好些。
皇帝刚在心里这么想着，就见稚芙仰面望着温蘅问道：“夫人，稚芙有好久没见到您了，您这些天，为什么不来找稚芙玩儿啊？是不是稚芙做错了什么事，惹您生气，您不喜欢稚芙了？”
“……我怎会不喜欢稚芙呢”，温蘅柔声宽慰道，“只是我这些天住在宫里，不方便出去……”
“那……那……”稚芙着急地问道，“那夫人这些天，有想稚芙吗？”
“自是有的”，温蘅道，“我总记着答应了你，要教你打络子的。”
稚芙明亮的笑容，立像花儿在面上灿烂绽开，高兴地牵住温蘅的手道：“夫人，我也好想您啊！不仅我想您，雷雷也想您，爹爹……”
心里乐开花的稚芙，一时高兴地说顺了口，将爹爹也说了出来后，猛地打住，疑惑暗思，爹爹他，究竟想不想公主夫人呢？
……好像不想……这些时日，她多次央求爹爹请公主夫人来府里做客，或是带她去公主府找公主夫人玩儿，爹爹总是不答应她……
……又好像想……爹爹会将公主夫人送她的香囊和芙蓉络，拿在手里抚摩，还会在她吟诵《湘夫人》中的“缭之兮杜蘅”一句时，听到走神……
……书上说，借酒消愁……爹爹那天夜里，是因为想念公主夫人，所以才偷偷喝酒吗？
……爹爹之前不肯带她去见公主夫人，是因为公主夫人住在宫里、无法相见吗……是因为想见见不到，所以爹爹才要借酒消愁吗……爹爹心里面，其实是同她一样，很想很想公主夫人的吗？
暗暗理顺心中疑虑的稚芙，自觉触到了爹爹的真心，仰望着公主夫人，声音甜甜地道：“爹爹也好想夫人啊！”
站在一旁的陆惠妃，闻言立时唇角微抽，她悄悄抬眼觑看圣上神色，见圣上原本含笑的明湛眸光，亦微沉了几分，暗暗在心里，为想念圣上女人的哥哥，捏了把冷汗。
偏生稚芙还没说完，拉着温蘅的手，继续道：“爹爹想夫人想到夜里睡不着，坐在园子里的老槐树下借酒消愁……”
觑看圣上眸光愈沉的陆惠妃，估摸着侄女再这么说下去，圣上就要叫她们姑侄俩从哪儿来回哪儿去了，她蓄意利用稚芙接近温蘅的计划，也要直接泡汤了，遂忙手揽住稚芙的肩，微含斥意地打断她的话道：“别拉着夫人的手，摇来摇去地说话，没有礼数！！”
稚芙受了姑姑这一声轻斥，只得站直了身子，恋恋不舍地松开了夫人的手，说话的精神头，也立如霜打茄子焉了下去，委委屈屈地低着头，没精神再继续说爹爹是如何如何想公主夫人了……
温蘅看稚芙这样，伸手轻揉了揉她的软发，安慰道：“没有事的，不必拘礼。”
皇帝则没温蘅这样的宽和心境，他一想陆峥这厮，先前就见色起意，心存不轨，借着女儿百般亲近温蘅，现下天下人都知道温蘅是他的女人了，身为人臣，居然还敢想温蘅想得夜里睡不着，真真是皮痒得厉害了，暗暗磨牙不语，连带着看陆峥的女儿稚芙，都不大顺眼了。
皇帝正想令陆惠妃带着她这给爹传话的侄女退下，陪着温蘅再去别处走走，就见一边牡丹丛里，窜出了一只油光水亮的大黑猫，躬着身子，迈着猫步，朝这里走来。
稚芙也看见雷雷走过来了，立使出吃奶的力气近前，将它一把抱起，笑对公主夫人道：“夫人您看，雷雷又胖了些呢。”
皇帝看温蘅还真从稚芙手里接过这猫，把它亲昵地抱在怀里了，身体立跟着僵直起来，他就站在温蘅身边，与她亲近得很，那猫遂也就离他极近极近，仰面与他对望，一双冷飕飕的眼，一身黑黢黢的毛，全身上下的每一处，都叫他汗毛直竖，不舒服得很。
僵着身体的皇帝，想劝温蘅把猫放下，可又看她这般抱着黑猫，手抚着它黑亮的皮毛，眉眼间的沉郁之色，倒淡退了一些，这劝，便就怎么也说不出口了，他又不肯站离温蘅远些，仍是要与她亲密相依，一边亲密相依，一边僵如磐石。
温蘅也感觉到身边人杵得像根大棒槌似的，她想起来圣上是不喜欢猫的，边挠着猫的下巴，边看了他一眼，淡淡道：“陛下应去处理朝事了。”
虽然避暑紫宸宫期间，无需大朝，但皇帝也不会成日闲着，折子照批，每天上午，都会一如往年来此，拨出一两个时辰，单独召见要臣，处理要紧朝事，他今日一大早已陪温蘅出来走了许久，也是时候该回承明殿尽天子之责了。
但事实归事实，这“赶人”的话，听在耳里，到底有点扎心，皇帝再又看她同稚芙和猫待在一起，倒比和他一起时松快许多，真真帝不如孩、帝不如猫，心里头酸酸涩涩道：“……那朕先回去了，夫人也早些回来。”
她垂眼抚着猫不说话，皇帝只能吩咐随侍的云琼等照顾好夫人，一步三回头地离开，将出牡丹苑时，他回身看去，见那稚芙牵着温蘅的手，蹦蹦跳跳的，仰着一张小脸同温蘅甜甜笑语，确实是有几分冰雪可爱，讨人喜欢。
皇帝这么想了一瞬，便将目光移到了温蘅的身上，若她腹中怀的是个女孩儿，他们的宝贝女儿，定比陆峥这厮的，慧敏可爱十倍百倍一千倍！
莫名其妙生了斗志、自信飞扬的皇帝，回到承明殿后，便召见臣工、处理政事，一直浸在朝事里，忙到将用午膳时，方才歇下。
他一歇下，就往后殿去寻温蘅，却发现她还没回来，令宫侍去探，没多久，宫侍回来报说，楚国夫人与惠妃娘娘还有陆小姐，在蓬莱池泛舟赏荷，午膳也在画舟上进用。
皇帝遂只能像只被主人遗忘的家犬，耷拉着耳朵，一个人坐在膳桌前，无甚滋味地独用午膳，他用着用着，便忍不住想，没有他在旁相劝，她定是吃得更少了，她不好好进膳调理，夜里便容易腿疼，想到她昨夜痛到脸白的模样，皇帝更是食不下咽了，干巴巴地吃了几口，便摆手令宫侍撤膳，欲亲自乘舟去蓬莱池寻温蘅时，就见赵东林急匆匆入殿禀道：“陛下，楚国夫人出事了！”
皇帝几被这短短一句，给吓得魂飞魄散，他极力稳住心神，一边急往蓬莱池赶，一边令赵东林随走详说，双腿健步如飞的同时，却又暗暗地打着颤儿，正像他的心，害怕得都快颤碎了。
尽管赵东林说她已被救起、安然无恙，可皇帝却还是怕到了极点，万一赵东林所言有误呢，万一她又突然如何了呢，万一……
……这世间有太多的万一了……可有关她的事，他哪里承受得了哪怕一丁点万一……
皇帝的一颗心，像是正被一道石磨来回重重碾压，在极度害怕失去她和孩子的重压下，总忍不住往那最可怕的结果去想，可那最可怕的结果，他又怎能承受哪怕半分，漫长至极的一路上心如熬煎，备受折磨，直到赶至蓬莱池心的岛阁上，亲眼看到裹着暖裘的温蘅，抬眼看来时，皇帝悬在嗓子眼的心，方才往下下沉，双腿也跟着无力一软，几要跪在了她的面前。
“……没事，没事了”，他沙哑着嗓音，拖着发软的双腿上前，紧抱住温蘅，一边吻她的湿发脸颊，一边低声喃喃道，“没事了，没事了”，好似是在安慰她，却更像是在安慰他自己。
一应宫侍，早个个战战兢兢地跪伏于地，陆惠妃也领着稚芙一跪不起，皇帝已从赵东林口中知道，温蘅与她们姑侄往蓬莱池赏荷时，选乘的是一只小舟，容不下随侍温蘅的浩浩荡荡的宫侍，温蘅遂只带了最为信任的春纤上舟，云琼、碧筠等人，皆乘在随后的其他画舟里，稚芙在小舟上用皂水吹泡泡玩，使得小舟木板地面上泼沾了许多滑腻的皂水，身子沉重的温蘅，本就比常人行动不便，在走至舟首给稚芙摘新荷时，脚下一滑向外摔去，柔弱的春纤没能扶得住，眼看着温蘅落入了水中。
虽然太医把脉说温蘅与孩子俱平安无事，但皇帝一想到去年夏天冯氏落水的情形，还是后怕不已，尽管冯氏腹中的孩子本就天生不足、无法平安降世，与现下温蘅情形不同，可皇帝还是忍不住胆战心惊地想，万一温蘅腹中的孩子，也出事了呢，万一温蘅她，有个三长两短呢……
只这么稍微想一想，皇帝刚刚安定些了的心，就又阴霾暗涌，真想即刻重罚一应无用的随侍，将那“闯祸精”陆稚芙撵出宫去，再治陆惠妃“管教不严”之罪，可他怀中的温蘅，却朝哭红了双眼的稚芙道：“我没事的，你起来吧。”
皇帝听她嗓子都哑了，怎会没事，可这时候，也不能与性情温善的她相争，让她费心，只能先把这笔帐记下，冷着脸且令众人退下。
陆惠妃垂首起身，牵着小侄女退出蓬莱岛阁，看她两只眼都已哭得红通通了，还在簌簌地往下掉眼泪，一边执帕帮她拭泪，一边轻声安慰道：“没事了……芙儿，已经没事了，不哭了好不好？”
可稚芙闻劝眼泪掉得更厉害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都是我不好，要不是我要去蓬莱池摘荷花玩，要不然我要吹泡泡给夫人看，夫人就不会摔到水里了！都是我不好！！”
……昨儿夜里，她给稚芙讲了半宿紫宸宫的好玩去处，特地将蓬莱池的新荷说得美不胜收，还和她说夫人也喜欢荷花，稚芙今日出来玩，怎会不想去蓬莱池看看，至于皂水，也是她一早备下的，同泥娃娃等一堆孩童玩具放在同一道提盒中，令侍女随提着供稚芙取乐，也没甚可疑，稚芙本就爱玩这个，等到了蓬莱池中心，风淡日和，泡泡可在淡和光线下，折射出五彩斑斓的光芒，稚芙见了，怎会不想吹着玩玩，她再在旁有意引导、暗暗动动手脚，楚国夫人落水，便就是顺理成章的意外之事了……
……去年夏夜，冯氏与温蘅落水时，视力颇佳的她，又与旁人不同，恰站在光线较亮处，望见温蘅落水不久，即浮游起来，还努力去救冯氏，便在心中暗暗称奇，寻常闺秀，都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哪里会凫水，她出身将门，家风不同，自幼会射箭凫水还说得过去，可楚国夫人看着娇娇弱弱的，是个再温淑不过的闺秀，竟也会这个，她当时便甚是惊讶，一直记到如今……
……如此炮制冯氏落水流产一事，虽未成事，但对那边，也算是多少有了交代……温蘅与孩子无事，对哥哥，也算是有了交代了……
心情复杂的陆惠妃，将哭得直喘的小侄女，轻轻地搂入怀中，低声道：“不要哭了，不是你不好，是姑姑不好……”
她这低得几不可闻的话语，随风散在蓬莱岛阁上空，无迹可寻，皇帝一直陪温蘅在岛阁内待到快申正时，等到她湿发都已完全干了，方命侍从入内，伺候她梳发穿衣，而后如护至宝，小心翼翼地将她护送回了承明殿。
经此一惊，皇帝真是胆子都差点被吓破，看温蘅更是紧张到不行，半步也不离开她左右，眸光也一直黏在她身上，一时半刻也不分离，尽管郑太医先前已把脉说温蘅与孩子无事，可皇帝还是放不下心来，让郑太医给温蘅开剂温和的固本汤药，以防万一。
没多久，宫侍捧了热药上来，皇帝本来还担心温蘅不肯喝，准备想着法儿地劝她喝下，可他话还没说呢，就见温蘅接过药碗，低头轻吹了吹，一气喝光汤药，半滴也没剩下。
皇帝愣愣地看看被侍从端走的空底药碗，再愣愣地看向缓步走向窗榻的温蘅，见她竟让春纤，将那件未绣完的碧叶红莲纹婴儿肚兜给取来，而后，就坐在窗榻处，手执纤细的绣花针，勾着火红的丝线，微垂臻首，慢慢地绣着。
自知晓真正的身世后，她再没碰过这件婴儿肚兜了，皇帝真看得又惊又奇，慢慢挪至她身边坐了，看她低首刺绣的认真神情，不仅像极了身世惊变前，眸光还似比之前多了几分坚执，心里有点明白过来。
……今日落水，也真的吓着她了，她也怕孩子出事，怕会失去腹中的孩子……
……经此一惊，她接受了腹中与他的孩子，对这孩子，一如从前，珍视起来……这算是……因祸得福吗？
皇帝紧张后怕了一下午的心，终于因此泛起了欢喜，他望着她专注刺绣的神情，望着她温和眉眼间的为母柔情，望着那绣针下精美的碧叶红莲，心中如有暖泉流漾，忍不住动情轻声道：“绣得真好，我们的孩子，一定会喜欢的。”
她却并不看他，手下绣针不停，嗓音淡淡，“我的孩子。”

第161章 乐观
皇帝一愣，看她微垂着清致的眉眼、继续认真刺绣的模样，也不多说什么与她相争，只在心里暗自嘀咕：我们的孩子……
自今日晌午听到她出事，皇帝真是被吓到心神颤裂，几要魂飞魄散，后来虽见她与孩子皆平安无事，但还是紧张后怕到不行，一颗心，迟迟无法彻底安定下来，直到此刻，望着她神情柔和地低首刺绣的模样，长时间忧躁惊惶的心境，才似被一双柔荑缓缓抚平，那些毛毛躁躁、紧张后怕的念头，都慢慢消隐下去，浮上心头的，是祸兮福依的欢喜，是对未来相伴相爱、儿女双全、岁月静好的向往与期盼。
等到了用晚膳的时候，皇帝本就放松些了的心，更是欢喜，与之前用膳时总是只吃半碗就放箸、无论他怎么苦劝都不肯多进不同，今日晚膳，他还没给她夹菜、还没开口说什么呢，她就主动舀吃膳桌上专给她备着的、有调理身体效用的孕妇药膳，不仅比平日多吃了许多菜，连饭也多进了些。
皇帝在一旁看得大为宽心、喜不自禁，想今日这落水，虽然是真吓人，但也真是祸兮福依，她定也是后怕得心有余悸，从而珍爱起性命、珍爱起腹中与他的孩子，燃起了生志，想要平平安安地生下孩子、好好地活下去了。
她肯这样想，那真是再好不过了，为此开怀的皇帝，等到了夜里沐浴更衣后，见她将御膳房送来的一道樱桃乳酪夜宵，也慢慢用到见底，简直喜得想亲亲她，看到她抿下最后一口、搁下空勺空碗，立开口问道：“要不要再来一碗？”
她摇了摇头，端起手边的清茶漱口，皇帝让人将空碗勺撤下，看着她笑道：“郑太医说多吃乳酪、多晒太阳，这腿抽筋，就会少犯了，以后每天晚上，朕都让御膳房进碗水果乳酪，每天早上，朕都陪你出去走走，这样下去，夜里你的腿，就不会再疼了。”
她虽没有开口说“好”，但也没有表示拒绝，这也就是默认接受的意思了，皇帝心里一边如此想着，一边又想到了另一件事，望了眼殿外深浓的夜色，忐忑而又期待地期期艾艾道：“夜……夜深了，该安置了。”
赵东林听圣上如此说，自是立命宫侍铺床展被、燃香熄灯，而后领着诸侍、垂首退出寝殿、阖上殿门，缥缈昏茫的一点余光中，皇帝望着晕芒轻拢的柔和侧颜道：“歇下吧……今日受了惊，该早些歇下……你和孩子，应都累了，该好好歇歇……”
他像是默默关注着主人一举一动的家犬，圆睁着一双湿漉漆亮的眸子，专注地盯看着身前之人，在暗茫无际的夜色里，无声地摇着尾巴，看她起身，也跟着直愣愣起身，看她往御榻处走，也跟着往御榻走，看她上榻躺下，在榻边杵站着犹豫了片刻，把心一横，也跟着除鞋上榻，钻入被中。
……昨日夜里，他是在她睡着后，才敢与她同榻而眠、十指相扣、抵足相依，他今晨睁眼醒来时，她已下榻梳发，他不知她对昨夜同榻共枕之事，心中到底做何感想，也没敢提问，一个人默默在心底琢磨了大半天，还是舍不得不去享受与她共枕的美好滋味，现下把心一横上榻，也是想大着胆子试一试，毕竟这一步早晚要迈，当然是迈得越早越好，要是迈得过早了，惹怒她了，大不了就被她踹下去嘛……
大梁朝的年轻天子如此想着，眼望着身前清纤的背影，一只手，慢慢地靠了过去，想要如同昨夜一般，牵握着她的手，一同入梦。
但，他的指尖，才刚触碰到她的手背，她即已将手收拢在身前，皇帝匆匆缩回了自己的手，等着她起身发怒，但却没有，她仍是背身侧卧，一动不动，并没有生气地坐起身来，下榻抱被打地铺，抑或是一脚将他踹下榻去，任由他“自生自灭”。
……尽管仍被拒绝牵手，但比起之前不肯同榻而眠，她已没有那么难以忍受与他亲近，没有那般坚决地排斥他，他与她之间的距离，已经在慢慢地缩小了……
皇帝眼望着身前静默的女子身影，唇际在夜色中，悄悄弯起。
他设想的没有错，天长日久的爱护与陪伴下来，再坚冷的寒冰，也有被一颗火热的心，给慢慢捂化的那一天，也许原本能与她同榻而眠的这一天，本得比今夜，迟上许久，但今日蓬莱池落水一事，令猝然间直面生死的她，心神震动，加快了心意转变，就像是直接在那捧寒冰下，添了一道熊熊燃烧的烈火，这烈火令这寒冰迅速融化了许多，也让她与他之间的距离，迅速拉近。
经此一惊，她万分珍视她父母用自己的牺牲为她挣来的生命，不再那般冷待他们的孩子，会为了孩子，努力进膳喝药，也不再那么厌憎地视他为蛇蝎，甚至允他与她同榻而眠了，如此下去，他所期盼的与她重新开始，会比他先前所拟想的“来日方长”，要快上许多，也许，也许就在不远处的将来……
皇帝越想越是高兴，满心的希望悠漾，连带着之前对“闯祸精”陆稚芙的责怪恼恨，都被冲淡了不少。
……也许这陆稚芙，不是“闯祸精”，而是个“小福女”吧！
皇帝含笑想着，指尖也因满心的希望，欢快地轻轻抖动着，闲不下来，既不能去牵她的手，皇帝就悄悄地执起她一缕乌发，轻轻地绕在指尖，像小孩子一样，偷偷地和她玩，偷偷地弯着唇角，偷偷地在这寂静的深夜里，窝在她的背后，畅想未来，满心希冀。
夜已深，皇帝眼中的“闯祸精”和“小福女”陆稚芙，却还没能睡着，她因为白天“害”得公主夫人落水的事情，哭得双眼都肿成了桃儿，在这夜阑人静的深夜里，一边忍着双眼的酸疼，一边在心中深深地愧疚着，抱着双膝坐在榻上，瘪着嘴角低着头，整个人像被浓重的阴影给缠绕住了，稚嫩的肩头，都快被愧疚的大山，给压垮了。
真正心中愧疚的陆惠妃，看小侄女这样自责难过，心中滋味复杂难言，她劝来劝去，都无法用“无心之失”“夫人安然无恙、并未出事”等说辞，劝稚芙放下自责，劝她躺下休息，只得想了想道：“姑姑明天要带你去给夫人道歉呢，你若总这样不肯休息，明天无精打采地顶着黑眼圈儿去见夫人，夫人见了，要不高兴的……”
稚芙一听，立打起精神，抬起头来，红通通的双眸焕起光彩，“真的吗？姑姑明天，真的会带我去给夫人道歉吗？”
她刚问完这句，还没等姑姑回答，眸光的光彩就又黯淡了下去，“……夫人……夫人不会想见我的……我差点害死了夫人和她肚子里的小宝宝，夫人现在一定讨厌我死了……”
“……不是的，夫人不讨厌你”，陆惠妃搂住小侄女道，“她没有讨厌你，你记不记得今天在蓬莱岛阁，她还让你起来、不要跪着呢。”
稚芙想了想，闷声问道：“姑姑，我是不是个坏孩子啊？”
“……不是的，我们稚芙，是天底下最好的孩子……”
“……我不好，我不乖，我会闯祸害人”，稚芙懊丧地低着头道，“我以后不能再闯祸了，我要乖乖听话，我长大后，要像姑姑一样好……”
本就心情复杂的陆惠妃，听到此处，心里头的滋味，更是堵涩难言，她轻将小侄女搂入怀中，低声道：“姑姑不好，不要像姑姑一样长大，你要自自在在、开开心心的，就像天上的飞鸟，想飞去哪儿，就飞去哪儿，谁都抓不住你……”
稚芙听得似懂非懂，仰首看去，见姑姑人怔怔的，眸光渺远，好像真的看见了那么一只飞鸟，自由自在地在天际掠风翱翔，她愣愣地看了姑姑会儿，又见姑姑似是回过神来，抬指轻刮了下她的鼻尖，笑道：“还不快睡？真想明天顶着黑眼圈儿见夫人不成？！”
稚芙知道明日之事有多重要，立就乖乖地躺下了，蜷在姑姑的怀中，边阖眼双眼等待入眠，边暗暗想着明日要如何向夫人道歉，可她空想了许多道歉的说辞，等明天真的去承明殿求见到了夫人，一句话还没说呢，夫人就已伸手将她揽入怀中，柔声安慰道：“我不怪你的，昨天是我自己没站稳，不是你的错，听话，不许再为此掉眼泪了。”
看着这样的夫人，稚芙心里更难过了，低低道：“是我的错，爹爹都骂我了……”
温蘅讶然，稚芙人在宫中，小陆将军人在宫外，他怎会这么快知道这宫中的事，又如何隔着京城与避暑行宫，来责骂稚芙？
温蘅不解地看向同行而来的陆惠妃，见她笑着道：“昨天夜里，芙儿做梦梦见她爹爹责怪她了，醒了之后，还为此伤心地哭了一场。”
陆惠妃说着低身对稚芙道：“姑姑不是告诉你了吗？那是梦，不是真的，你爹爹舍不得责骂你的，你长这么大，他从没训过你半个字，更别说责骂你了，是不是？”
陆惠妃安慰小侄女的话语，落入温蘅耳中，却叫她愈发思念起父亲来，她打小就不是极听话的乖孩子，幼少时顽皮，也是胡闹过惹过事的，可父亲这么多年来，连句重话都没对她说过，更别说责骂她了。
……从前，她以为她是父亲的亲生女儿，故而父亲如此爱她纵容她，如今，她知道她与父亲并无血缘，再回想从前种种，心中更是感慨感恩，父亲的救养之恩，恩重如山，她理应孝顺报答、承欢膝下，但却不能，连相见都怕因罪人之身，连累父兄……
……抱病在身的父亲，平日里一向离不得她的，不知父亲这些时日和哥哥住在一起，过得怎么样，哥哥白日里去官署做事时，父亲一人留在青莲巷家宅中，无人陪伴，可会寂寞……
承明殿内，温蘅暗暗关忧地想着，而同一时间，京城大街之上，出现了一名将近天命之年的青袍男子，他远瞧着似是一名中年文士，青衣爽落、风度翩翩，近看却像是有些不正常，见人就问：“你有见过我的宝贝女儿吗？”

第162章 温家
街上有人见这青袍文士，似是精神有异，便急急牵着孩子离开，并不理他，也有人闲来无事，被他拉住衣袖相问，便反问一句，“你女儿生的是何模样？你不说清楚，我怎么知道有没有见过？”
那青袍文士便十分笃定道：“她是天底下最好的姑娘，也是天底下最好看的姑娘，你要是见过她，就绝对忘不了的！”说着伸手比划，“她大概是有这么高，有这么瘦，肚子圆圆的，因为里头藏了一个小宝宝～”
街上来往的一些并不急着赶路做事的民众，见这都已是外祖辈的青袍文士，看起来儒雅翩翩，脑子却似有些不好使，边说话边比划的动作声气，活像个几岁的小孩子似的，渐都围聚看了过来。
有人以为这精神有异的青袍文士，是同女儿出来逛街时走散了，看他自己找女儿这事，精神不大够用，还得是他女儿来寻他比较稳妥，便开口问道：“老先生，你与你女儿，是在哪儿走散的？”
“是在一场宴上”，青袍文士回忆着道，“有一天，她带我去吃宴，遇到了一个很讨厌的人，那个讨厌的人在宴上说了许多话，然后好好的宴，就一下子变得乱哄哄的，没法吃了，我觉得那个地方不好，要带着她一起回家，可她却被人扶走了，不知道要把她带到哪里去。
我着急坏了，急急忙忙地在后面追，边追边唤她的名字，她回头看我，不往前走了，可是，也不朝我走来，我加快步子朝她走去，眼看着就快走到她面前时，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摔地上了，我儿子扶我站直，我再抬头看去，我的女儿，就这么不见了，不知道到哪里去了，从那天起，一直到现在，就再也没有见过了……”
……这么说，不是刚刚与女儿逛街走散，而是已不知分离了多少时日了，这青袍文士，或许是因此伤心过度、精神失常，所以才离了家，满大街地找女儿……
有好心人边在心里如此猜测着，边看这青袍文士越说越伤心，忍不住心生怜悯道：“老先生，你住哪儿啊？我送你回家去吧，说不定你女儿在家里等着你呢。”
青袍文士却直摇头，“不不，我不回去，她不在家里，我要找到她，带她一起回家，她一个人在外面，饿了也不知道有没有食物吃，冷了也不知道有没有衣服添，她的丈夫，好像也不要她了，她在外面没有家了，我要带她回家，我要带她回家……”
围观的众人，正听他絮絮地说着，忽又听不远处传来了焦急的寻呼声。
“老爷，您在哪儿啊？！！”
“老爷，快跟奴婢们回府吧！！”
众人好奇地抬头看去，见是一管家打扮的中年人，领着几个仆从，满面焦急地呼唤着找人，边找边朝这里走了过来，朝他们拱手问道：“请问诸位，有没有见到一位穿着青袍的中年文士？”
这不就在这儿嘛！！！
众人正要指给那管家看，却见方才还在这儿絮絮叨叨的老先生，不知何时跑没影儿了，左看右看，都没他的身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伤筋动骨一百天，陆峥的肩臂之伤，还未完全大好，每日里只能不使力地缓缓练剑个把时辰，便得遵医嘱歇下，本来如此伤势未愈，可循御命在府中好生休养，但女儿不在家中，家里一下子冷清了不知道多少倍，没有银铃般的笑声，终日回荡在府宅上空，也没有小小的身影突然窜出来，牵他的手，扑他的怀，陆峥一人在家，如置身冰窖，着实冷清无趣，遂虽伤未全好，但这两日，仍是策马往军中去，指点手下将领，操习练兵，观演布阵。
今日一直在军中待到将近日暮时分，陆峥方才骑马踏着夕阳回到京城，他手勒缰绳，控骑缓缓穿过人流车马时，望见一名父亲，将他的女儿架在肩头走着，那女孩一手拿着风车，一手拿着冰糖葫芦，欢欢喜喜地吃着玩着，满面笑容，天真烂漫。
陆峥见到这场景，自是立就想起自己的女儿稚芙来，也不知这一两日，稚芙在宫中过得如何，妹妹做事应有分寸，应不会伤到稚芙，还有她吧……
陆峥神思漫漫地想了一阵，打马转向了繁街方向，上次带稚芙来繁街玩时，稚芙特别喜欢街摊小贩卖的娃娃、面具等小玩意儿，既左右无事，且去繁街挑买些带回家中，等稚芙从宫中回来，见到这些可爱有趣的小玩意儿，定会欢喜。
繁街商贸繁华，夜市犹甚，虽然尚是黄昏天色，但街上已是熙熙攘攘、车水马龙，来到繁街的陆峥，只能下马牵绳，慢慢走逛着，他按着稚芙喜好，挑买了几件小玩意儿，走经过一家鱼羹摊时，见一搭着手巾的摊主，正急且无奈地对一青袍文士道：“老先生，你要等人，就去别处等着，不能干坐在我这儿等啊！这天就快黑了，我这儿就要开张了，你硬坐在这儿占我一张桌子，那不是耽误我的生意吗？！！”
“……那我……那我就把这张桌子买下来！”
陆峥望着那气鼓鼓地低头掏袖找钱的男子背影，觉着看着似有几分眼熟，声音也像是在哪里听过，他牵马走近前去一看，见这占着桌子要等人的青袍男子，竟正是温先生。
摊主已忍这老先生许久了，看他掏来掏去掏不出钱来，正要赶人时，见一英气高俊的年轻男子走近前来，将一银锞子搁在桌上，边揽袍在这老先生对面坐下，边吩咐道：“将我这马，系在你摊子旁的杨树干上，再煮两碗鱼羹端上。”
这银锞子，够摊主挣好些时日了，自是笑容满面，千恩万谢地听吩咐系马煮羹去了，左掏右掏、掏不着钱来的温父，罢了手，盯着对面的年轻男子瞧了一会儿，认出他来，“是你啊，你会治蚂蚁……”
陆峥含笑点头，问道：“先生是在这里等谁？”
“等我的阿蘅”，温父道，“她让我在这里等她，说去那边给我买个胡饼，好让我就着鱼羹一起吃。”
陆峥闻言愣了一下，反应过来，想温先生大概是记忆混乱了，楚国夫人之前大抵带他来过这鱼羹摊，让他坐在这张桌子前等她，记忆混乱的温先生，现下还以为是那时候，遂就硬是要坐在这里，等他的女儿过来。
……可他的女儿，不在繁街，而在宫里，也……并不是他的女儿……
眼望着坐在对面的温先生，不断伸直脖子翘首四看，在人群中寻盼女儿的身影，同为人父的陆峥，心有戚戚，他想温先生抱病在身、神智不清，温羡不可能放任老父一人出门，定派有贴身仆从照顾温先生，温先生现下一人在此，或是与仆从走散了，温家那边，定是急得很。
想着请温先生用碗鱼羹、填填肚子后，就将温先生送回家去，陆峥将摊主端上的羹碗，捧至温先生面前，但温先生却不用羹，反对他信手搁在桌上的、那堆买给稚芙的小玩意儿，生了兴趣。
“兔儿灯”，温父完全忘记了自己掏不出银钱的事实，指着那堆玩意儿中，一盏玲珑小巧的粉白小灯，问陆峥道，“这是在哪里买的？我也要给阿蘅买一个。”
陆峥将那兔儿灯，拿至温父手边，“晚辈送给先生就是了。”
温父道谢接过，爱不释手地看着道：“我以前也给阿蘅买过一个，她可喜欢了，提着它到处跑来跑去，还让宜萱帮她在灯纸上画枝蘅草，可宜萱还没把画画的颜料调好呢，阿蘅就已失手将灯跌烧了……”
说着说着，温父面上渐渐现出迷茫，“宜萱……宜萱怎么回娘家那么久，还没回来……”
迷茫之色如同大雾，在双眸中弥漫得越发浓重，温父一边翘首望着，一边喃喃自语，“阿蘅怎么也还没回来……阿蘅……阿蘅她在宴上……不对，她在这里……在宴上……阿蘅她，去哪里了……”
陆峥看温先生神思越来越混乱了，开口劝道：“她在家里，您先用碗鱼羹垫垫肚子吧，等吃完了，晚辈送您回去。”
“我不回去，我一回去，就有好多人拦着我，不让我找阿蘅，我偷偷甩了他们跑出来，可不容易”，温父笃定而又担忧道，“阿蘅她不在家里，我把家里的每一个房间都找遍了，她不在……”
“……她在，她现在回去了”，陆峥哄劝着将筷勺塞入温父手中，“您快些用完这碗羹，就可快些回家，把兔儿灯给她了。”
温父颇为信任眼前这个“会治蚂蚁”的年轻人，听他这样说，混乱的脑子想了想，好像阿蘅真的已经回家了，他从上午偷偷甩了仆侍跑出来，已经快一天没吃东西，这下子心里安定下来，才猛地发现，自己真是饥肠辘辘得很，面对香喷喷的鱼羹，很快大快朵颐起来。
等到温父将一碗羹吃完，陆峥便扶他骑上自己那匹马，手勒着缰绳在前牵着，慢慢走穿过摩肩接踵的夜游人群，送他回家。
温家相关资料，他之前曾经查过，知道刑部郎中温羡，住在青莲巷那里，若是他本人挥鞭骑马，自能较快抵达青莲巷温宅，但现下马上坐着的是温先生，再加上出门夜游的人越来越多，路上越来越挤，想快也快不起来，等终于将马牵至青莲巷附近时，天已完全黑透了，坐在马上的温先生，也困得直点头，只抱着怀中兔儿灯的双臂，箍得紧紧的，再怎么困得厉害，也没松开分毫。
老爷丢了，林管家自是急得要命，在命众仆去所有老爷可能去的地方，找了一遍又一遍，还是没能找到老爷人后，急得无法的他，自是赶紧让人去刑部官署，通知自家公子。
可偏巧，公子今天在外做事，不在官署之内，找不着老爷也找不到公子的林管家，几快急疯了，担心老爷在外出事的他，恨不得将所有人都派出去寻找，但又怕老爷突然走回来了，家中无人，于是留了两名家仆守宅后，才又领着人出去寻，这般一直找到天都黑透了，还是没找着老爷的踪影，林管家等只能寄希望于老爷已经自己回家，可等拖着疲惫的双腿回来一看，宅里还只那两名仆从，没人回来过。
一把年纪的林管家，忧急得眼睛都红了时，府门外传来了熟悉的车马声，是公子回来了。
找了一天、腿都快走废了的林管家，赶紧颤着上前，告诉公子老爷走失一事。
温羡今日在外，表面是在办一件寻常公事，实则是在追查与定国公府一案有关的一条线索，先前阿蘅差点被先帝御令和大梁律法当场逼死，他深责自己无能，愧疚极深，那短短几日里，每时每刻都如身在油锅熬煎，痛责锥心。
这些时日里，阿蘅的安危，虽暂有龙裔与圣上护着，但他知道这时限最多只有四五个月，且这四五个月，也并不会风平浪静，华阳大长公主那边，必会动作频频，蓄意谋害阿蘅性命，他必须得在圣上的暗助下，尽快查清定国公府冤案，他一天没有查出来，悬在阿蘅头顶的铡刀，就又往下落了一分。
如此重压之下，温羡每日心弦紧绷，专注查案，压力极大，今日这条线索，他原已暗查好些时日，以为顺着这条线索，可牵查出真相一角，对此寄予厚望，谁知在外一天、忙到天黑，线索竟又像之前那些，戛然断了，满心厚望瞬间成了失望，沉重的压力，压得温羡的心，几要喘过不气来。
心情沉重的温羡，刚回到青莲巷家宅，还没歇上一时半刻，就又听管家说，父亲走丢了快一天，登觉脑子轰地炸开，耳边嗡嗡直响，他强行镇定住心神，吩咐林管家去几个他交好的同僚家里借些人手找人，又让知秋等速写寻人告示四处贴上，另又想着一心想找阿蘅的父亲，会不会躲进了永安公主府里，准备亲自去找。
温羡正欲翻身上马，就听巷口传来了缓慢的踏蹄声，他定睛看去，见那马上坐着的，竟正是父亲。
温羡忙与林管家等人迎上，扶父亲下马，温父原本昏昏欲睡，一下了马沾地走，人也精神了，提着兔儿灯，直往府内跑，边跑边喊，“阿蘅，快出来看，我给你带了个好东西！”
温羡立让林管家等在后跟着，自己则亲自迎引陆峥入府用茶，再三表示感谢。
陆峥淡笑，“举手之劳而已，经过繁街时，见到先生孤身一人，猜测先生是走丢了，遂请先生用了碗鱼羹，送了回来，先生既未病愈，温大人该多留心些，多派些人服侍先生才是。”
温羡惭愧道“是”，“身为人子，却没能照顾好父亲，是我疏忽不孝。”
他刚说罢，却听陆峥又道：“温大人也不必过于自责，大人深受陛下器重，平日公事繁忙，难以一心二用，有所疏忽，也是在所难免。”
……若说“器重”二字，还可因他温羡出身寒微，官职却节节攀升，而说得过去，这“公事繁忙”，陆峥是从何得来……他与他，不仅不在一部，还一为文臣，一为武将，近来养伤在府的陆峥，如何得知他公事繁忙与否……
温羡望向正在用茶的陆峥，见他神色平和，一如来时，没有半点异样，仿佛方才那句话，就只是随口一说，并不含半点深意。
……但，真就只是如此吗？
……先前在灯火下为救阿蘅受伤，现下又送走失的父亲回府，真都只是巧合吗……阿蘅还是永安公主时，陆峥对阿蘅的亲近言行，他既看在眼里，也有所耳闻，陆峥他，对阿蘅，是真有心，还是真蓄意？
……作为大梁朝杰出的年轻将领，陆峥与他父亲军功卓著、声名远播，陆氏如今在大梁朝，名声颇为响亮，与二十年前相比，可谓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当年定国公府出事，属定国公府麾下的陆氏，日渐式微，甚被人叫做丧家之犬，直到陆家在多年后击退北蛮、立下军功，才重又屹立在朝堂之上……
……当年曾属定国公府麾下的氏族，大都一蹶不振，唯有陆氏东山再起……陆家……陆峥……
温羡垂下眼帘，手捧过杯茶啜喝，暗暗沉思了没一会儿，又听厅外传来了父亲的叫声，忙放下茶杯，朝陆峥微一颔首致歉，急走了出去。
温父原是兴冲冲地提着兔儿灯要给女儿看，可他把宅子里里外外都找遍了，也没能找到阿蘅，着急得不得了的他，一个不慎，脚下一绊，人扭摔在地，那兔儿灯也跟着摔了出去，里头的烛火倒下，燃着了灯架灯纸，粉白的兔儿灯，立被火焰吞噬殆尽。
温羡看父亲人还没站起，就要急着去救兔儿灯，吓得赶紧上前抱住了父亲，“父亲别碰，火烧着了，救不得了！”
温父眼睁睁地看着兔儿灯烧为灰烬，瘫坐在地，温羡看父亲颓丧失落得很，好生安慰道：“这没什么的，慕安明日再给您买一个就是……”
他劝了几句，看父亲仍是呆呆地望着灰烬不说话、也不起来，心中担忧，改口道：“……这就买，慕安这就让人出去买给您！”
温羡说着就要吩咐知秋出门买灯，却听父亲一声嚎啕，突然哭了起来，“买灯给谁看呢？！阿蘅又不在家里！！”
苍茫的夜色中，年近中旬的温父，对着为风吹散的灯灰，像小孩子一般，坐在地上伤心地嚎哭着，一手抓攥着身前衣裳，如紧攥着胸膛中疼得要裂的思女之心，泪眼朦胧望着温羡问道：“慕安，阿蘅她为什么不回家啊？”

第163章 合作
眼望着老泪纵横的父亲，哽声问他阿蘅为何不回家，温羡心如刀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些时日以来，他暗中负责统领着查清定国公府谋逆之事，几是废寝忘食地投身于此，肩负的担子重如泰山，面对的重重困难，亦是重如泰山，尽管有那道密文在手，可密文上所指引的查案方向，在这二十年的漫长时间里，几被华阳大长公主彻底抹杀殆尽，每每循着蛛丝马迹，顺查到新的线索，为阿蘅寻查到一线生机，最终总是会断在某处，戛然而止。
眼看着时间一天天地过去，悬在阿蘅头顶的铡刀，一日日地向下沉落，忧灼攻心的温羡，已是压力极大，再想到人在深宫的阿蘅，乍然惊知自己的残酷身世，知道她深爱的明郎与她隔有不共戴天的家仇，如此重重打击之下，还得日日夜夜地面对欺她辱她的圣上，还得怀着她深恨着的人的孩子，借这孩子暂保性命，心里头该是何等痛苦煎熬，便越发深恨自己无能。
内外重压之下，心弦紧绷的温羡，每日里不管内心滔澜如何沸灼，人前却都还得装作无事，压下所有痛苦忧灼的情绪，一个人强忍强撑。
他原已只身撑了许久、忍了许久，可今夜，连日来寄予的厚望，又瞬间化为泡影，父亲的突然走失，也叫他惊急交加、心神震荡，一而再的剧烈刺激之后，现下父亲又因在家中找不到阿蘅，情绪彻底崩溃，像个孩子坐在地上痛哭，问他阿蘅为什么不回家，温羡望着伤心流泪的父亲，那根紧绷的心弦，也似要一触即断，拼命压抑的痛苦忧灼，随着父亲的眼泪不断上涌，人也像是到了即将崩溃的边缘，紧抿住轻颤不已的唇，沉下眸光，用力地将父亲抱在怀中。
伤心的温父，伏在儿子肩头流泪了好一会儿，忽地感觉到儿子的身体，也在轻轻地颤抖着，他怔怔抬首看去，见儿子的双眸也已红了，哑声问道：“……慕安，你哭了吗？”
“……没有”，温羡微垂眼帘，边帮父亲拭泪，边极力安慰道，“阿蘅她现在有事不方便回家，等过一段时间，事情处理完了，她就会回来了，还会带着孩子回来，父亲您要好好吃饭，好好吃药，身体康健地等着她回来，不然阿蘅和孩子回来，看见您瘦了、病了，会伤心的……”
温父被儿子劝得渐渐停了眼泪，他边用手背抹干泪意，边在儿子的搀扶下站起身来，抽抽噎噎道：“你说得对，我……吃饭，我……我自己亲手学做兔儿灯，等阿蘅回来给她……”
“……阿蘅看见您亲手做的兔儿灯，一定会喜欢的”，温羡安慰着将父亲送入膳室，命家中仆从伺候父亲洗手净面、预备用膳，而后欲走回待客的花厅，却见陆峥就负手站在不远处，想是将方才之事，都看在了眼里。
温羡暗暗收敛了复杂的心绪，含愧上前道：“叫小陆将军见笑了。”
陆峥道：“温大人何来‘见笑’一说，我只看到父女情深，心中甚是感动。”
温羡以待客之道请陆峥留下一起用膳，陆峥却道府中已备下晚膳、改日再来叨扰，温羡摸不清陆峥不久前在厅中那句“陛下器重、公事繁忙”，究竟是无意还是有心，听陆峥说要走，遂借着出门相送，于闲谈中试探着道：“将军先前为救阿蘅负伤，今日又将走失的家父，亲送回府，一再于我温家有恩，在下真不知该如何感谢才好……”
陆峥闻言淡笑着道：“谈‘恩’字便太重了，都只是举手之劳而已，温大人不必放在心上。”
“将军高义，在下敬服”，温羡亦笑道，“其实早在在下还是一介白衣书生时，就已闻听将军沙场威名，心生神往，阴岐山一站，将军与令尊击退蛮族，声名大振，一时间大梁上下无人不知，陆氏父子，乃国之栋梁，忠肝义胆，镇卫河山。”
陆峥道：“丧家之犬得明君信任重用，一洗旧辱，重振家风，自得感恩戴德，为陛下江山，披肝沥胆，死而后已。”
温羡见陆峥竟自己说出“丧家之犬”这四个字来，且神色平淡，语气寻常，不由微微一怔。
他二人已走至青莲巷巷口，月色之下，陆峥翻身上马，手勒缰绳，朝温羡道：“温大人是年轻朝臣中的佼佼者，又深得陛下器重，我早有意深交，却因你我无朝事共担，不得机会，如今因为令妹与令尊之事，我与温大人，也算是结下机缘，还望日后多多走动，我无事时上门叨扰拜访时，温大人不要嫌烦才好。”
“岂敢”，温羡笑着道，“将军肯来鄙宅，在下蓬荜生辉，深感荣幸。”
“亦是我的荣幸”，马上的陆峥微微一笑，“之前还曾想过，能否有幸唤温大人一声舅兄，却不想，世事惊变至此，但，人世无常，缘分就如天上流云，时散时聚，今日虽一时散了，但也许来日，还有相聚之机，我也还有机会，与温大人，做一家人。”
陆峥说得这般直白，惊怔的温羡，一时倒不知该说什么好了，又见陆峥执着缰绳、轻叹着道：“我对令妹，确是赤诚一片，令妹如今虽有圣上与龙裔庇佑，但也不过是略挣了四五个月的生机，这些时日以来，我一直在暗思该如何破除令妹生死困境，可思来想去，却苦无良策，温大人若有办法，我愿从旁鼎力相助，担以身家性命。”
温羡沉默须臾道：“……律法御令，如何改得，在下亦为此事焦头烂额，一筹莫展。”
陆峥也不追问，只道：“此事也并不急于一时，尚有四五月回寰之机，温大人也不必过于焦虑，令尊应正等着大人用膳，大人不必再送了，来日方长，就此告辞。”
说话间微一颔首，年轻高俊的男儿，即已挥鞭策马远去，清凉的初夏月色下，马蹄踏踏，衣风猎猎，温羡望着融入夜色的渐远人影，心中沉郁，浮起阴霾。
他细将陆峥今夜言行，在心里认真过了一遍，不安与疑虑，如细细密密的尖刺，扎在心头，暗查定国公府谋逆案一事，他做得隐秘，可再隐秘，雁过留痕，或也会留下星点痕迹，叫人生疑。
……陆峥其人，究竟是真心爱慕阿蘅，为帮阿蘅谋得一线生机，才与他说下今夜这番话，愿与他联手寻求良策，救下阿蘅的性命，还是陆峥他，发现了什么，今夜这番话，其实是在试探他，心中另有图谋……
人马身影已经远逝不见，而温羡心中的不安与疑虑，却迟迟难以消退半分，他转身朝家宅走去，月色将他颀长的背影，在青石板地上拖得老长，如一座黑黢黢的高山，被以铁链拴扣，锁在温羡的双足上，一步步地，沉重拖走。
清亮的夏月高悬天际，千万年不变地俯看世事苍生，沉寂拂照着巷内只身独行的沉默男子，同一时刻，亦无言披拢在窗下绣花的女子身上。
温蘅缓绣着手下的碧叶红莲，静望着这一针一线勾起的清丽花叶轮廓，脑海中所想的，是同样一幅已经成形的碧叶红莲图。
……她手中这件碧叶红莲婴儿肚兜，是仿照父亲匣中的那件婴儿肚兜绣做的，那件无主的婴儿肚兜，父亲原说要留给她的小宝宝穿，但却被哥哥失手烧了，父亲为此很不高兴，她为安慰父亲，就说自己可再绣做一件一模一样的，如今，这婴儿肚兜都已快绣好了，父亲却一直没能看上一眼……
想念担心父亲的温蘅，手抚过针脚细密的田田荷叶，神思漫游了一阵，忽地心念一动。
……说来，那匣子里装的，都是父亲至亲之人的爱物，梳子是母亲的旧物，长生锁为她的姐姐——另一个阿蘅所有，那件无主的碧叶红莲婴儿肚兜，应也是父亲所爱之人所有，会不会……会不会那婴儿肚兜其实就是她的，在她还没有成为“温蘅”前……
……哥哥是做事谨慎仔细的人，既知道父亲极为看重匣子里的物事，怎会那般轻易就失手烧了……真是……不小心烧了吗……
……哥哥……哥哥明明并非逐名逐利之人，之前却一反常态，有意设下玉鸣殿之事，谋求驸马身份，以求升官晋职，进入刑部，并有意疏远她，她相信哥哥另有苦衷，不相信哥哥是那样的人，恳声相问，想与哥哥一同分担，哥哥承认他有事需做，但还是没有告诉她他所求为何，只是请她等一等他，给他一些时间，告诉她，等他做完那件事，一切都会好的……
……哥哥他……到底在做什么……
想得出神的温蘅，一个不慎，手下绣针扎到了指尖，她刚吃痛地下意识轻嘤了一声，一道玄色的身影，就已箭一般冲了过来，轻抓着她那只“伤指”高声叫道：“药药！赵东林，拿药来！！”

第164章 阿蘅
宁静夏夜，如水月色拂拢如纱，飘落在承明殿外广庭的数百盆夏花之上，殿门边的两座大型风轮，款将庭中朱槿、茉莉、素馨、玉桂等花草的清新香气，遥吹入殿，与殿内金盘冰山滴融的凉气，一同驱散夏夜微灼的热意，薰芬满殿，令人心境清凉。
但殿内主人心中，却不只有清凉，更多的，是由小小的欢喜与满足，所堆积起的融融暖意，悠漾在他的心间，也令他的唇角，不自觉微微弯起。
皇帝手里拿着奏折，总是低头看上几行，就忍不住悄悄抬头，朝温蘅看上一眼，这样的夏时良夜，他批看着奏折，处理国家大事，而她静静地坐在不远处，为他们的孩子，认真绣做婴儿肚兜，多么有岁月静好之感，就如同真正的夫妻一般，若是往后一生，皆可如此，那真是上苍厚待，他在夜梦里，都能笑出声来。
皇帝正这般心思悠悠地暗暗想着，忽听温蘅轻呼一声，似是针扎着了手，忙掷下手中奏折，飞奔上前，一边轻握住她的伤指，一边高声急命赵东林拿药进来。
他这一下子奔前得太急，似是将榻几上的什么东西，给撞飞了出去，“砰”地摔在了殿内黑澄金砖地上，清凌凌的一声脆响，皇帝也无暇去看，只是盯着温蘅的指尖，见都已泛出了鲜红的血珠，而赵东林还没拿药过来，不由在心中大骂他手脚太慢。
被绣针扎碰出点血珠，对温蘅来说，只是微微刺疼了下而已，现在已无痛感了，这一点血珠，拿帕子抹了就是，根本无需上药，她要将自己的手挣开，可皇帝却不让她动，小心翼翼地抓握着她那只“伤指”道：“别动别动，等赵东林拿药过来……”
温蘅道：“……针扎一下而已，陛下不必小题大做。”
皇帝急道：“哪里是小题大做？！这都出血了！也不知扎得有多深！”
他看温蘅还是要挣，指尖那一点血珠，也随之越沁越多了，越发着急起来，“别动别动，夫人这一动，血流更多了！”
温蘅道：“……陛下紧抓着我的手指，这般按压着，自然会出血。”
皇帝闻言一愣，怔怔地松了手，看温蘅拿起手边的帕子，随拭了下指尖血珠，就要艰难地躬身去捡方才被他撞落在地的物事，忙道：“夫人别动，让朕来！”
朝殿地看去的皇帝，见方才被他撞落在地的，原是那只母后赠她的嵌宝手镯，躬身捡起，交还到她的手中。
这只嵌宝手镯华贵异常，饶是温蘅从前随明郎、随皇帝见过许多珍贵首饰，亦没见过哪一道手镯手串，可与之相媲美，通体流光璀璨的金累丝双龙衔珠纹样，倒似只有身为一国之母的皇后，才配戴得，温蘅平日也并不戴这手镯，而是将之收在匣中，只是今日晚膳时候，太后娘娘来此看她，问了一句，她才戴在了手腕上，先前刺绣时，因觉戴着手镯沉重不便，她便将之取下，搁放在了榻几一角，没想到圣上急吼吼地冲了过来，将之撞飞了出去。
若是旁的手镯手串，温蘅也不在意，只是这道金累丝双龙衔珠嵌宝手镯，是当年太后娘娘受封贵妃时，先帝所赐，太后娘娘将之转送与她，这份沉甸甸的赤诚心意，温蘅万分感激珍惜，先前太后娘娘错将她认做另一个阿蘅，对她百般关怀爱护，令幼时丧母的她，备感温情，如今误会已解，太后娘娘仍对她关爱备至，她心中感激更甚，自是不希望太后娘娘所赠之物，有丝毫损毁。
但，怕什么来什么，温蘅接过手镯，转看了半圈，立顿在了那里，抬起眼帘，朝圣上看去。
皇帝看她看了会儿手镯，抬眼朝他看了过来，那清凉凉、轻飘飘的眸光，落在他的身上，似一柄柳叶薄刀，搁在他的颈畔，直看得他一阵莫名发虚，凑近朝她手上看去，见那手镯上的双龙衔珠，少了一颗。
恰时姗姗来迟的赵大总管，终于拿了药过来，皇帝接过药瓶，便命他去找珠子，于是赵大总管又垂着头、低着身子，领着一众宫侍，满大殿地找珠子去了。
挑了一点清凉的伤药，轻轻涂抹在她指尖伤处的皇帝，看她似是还要继续刺绣，劝道：“手刚伤了，这几天就别绣了吧，不急，离孩子出世，还有好几个月呢。”
温蘅不仅想给腹中的孩子，绣件婴儿肚兜，她还想给他她做几身小衣裳、小袜子、小鞋子，还有虎头帽、小暖裘等许多许多，这样一想下来，几个月的时间，好像也根本不够用，当年她的生身母亲怀她的时候，是否也像她这般，想亲手为自己的孩子，绣缝衣裳，那件碧叶红莲婴儿肚兜，若真是她的母亲，亲手绣留给她的，那就是母亲留给她唯一的物事了，只可惜，她还没好好看过几次，那婴儿肚兜，就已落入火中，化为灰烬了……
刚刚知晓身世的那段时间，温蘅一看到火，便心如刀绞，眼前如就浮现起她的父亲母亲，为保她性命，蹈身赴火时的情形，那样的决绝和勇气，那样深厚的父爱与母爱，她必得好好活着，必得将薛氏一族传承下去，才不致辜负他们的牺牲与爱。
只是先帝御令与大梁律法之下，身为罪人之后的她，必死无疑，等孩子生下，昔日跪在建章宫前、逼请圣上杀她的朝臣，便会卷土重来，而作为龙裔活下去的孩子，或也会因为他她外祖父母的谋逆罪名，生来背有原罪，一世都过得比同龄人艰辛……
相关定国公府宗卷，她已翻看了数遍，尽管从未与自己的父亲母亲，真正相处过，但温蘅从那些宗卷的字字句句中，从遗留下来的画像中，慢慢在心内勾勒出了父亲母亲的形象，与此同时，她心中的疑惑，也随之挥散不去。
……出身显贵的父亲，年少英才，袭承祖辈荣光，年纪轻轻即身居高位，却不贪图安逸享受，自请领兵，奔赴沙场，守卫大梁，在战功愈赫，权位愈重后，也并未居功自傲、不可一世，一如从前恭谦，尽管在谋逆罪名定下后，人说父亲恭谦都是人前伪饰、笑里藏刀，但父亲他，真的会有谋逆之心吗？
……当年督察谋逆一案的，是老武安侯与华阳大长公主，华阳大长公主为人悍烈阴狠，并非公正清明之人，办案时真会不掺半点私心、严正处理吗……据闻老武安侯与华阳大长公主手中权柄，也是自查办定国公府谋逆一案后，愈来愈重，这其中，真无半点隐情吗？
温蘅越想心中疑虑越深，也越是神思缈远，皇帝看她想事想得出神，将榻几上未绣完的婴儿肚兜及绣针绣线等物，悄悄地拿与侍女，令好生收下去后，方清咳一声，唤回温蘅的神智道：“夫人，夜深了，我们沐浴安置吧。”
温蘅被唤回神来，看手下的绣框没了，而坐在对面的圣上，正双目晶晶亮地看着她，默了默道：“定国公府谋逆一案……”
她原想问圣上此事会否有隐情，但又想这事是先帝御令定下，圣上岂会质疑先帝圣意，去打他父皇的脸，默了许久，终是犹豫着没能说出口。
皇帝以为温蘅担心背负谋逆罪人身份，在生下孩子后会性命难保，嗓音坚定地宽她心道：“不用怕，生下孩子后，也没人能伤害夫人半分，朕说过的，朕活一日，你活一日，夫人和孩子，这一世，都会平平安安的，咱们一家人，会长长久久地过，一起活到白发苍苍的时候，手牵着手坐在夕阳下，看着孙辈绕膝，郎骑竹马，女摘青梅……”
边说边想象着那等美好场景的皇帝，唇际忍不住浮起笑意，温蘅看了皇帝一眼，没再说什么，赶在他滔滔不绝的话匣子打开前，扶几起身，由着云琼等引她至偏殿沐浴去了，皇帝没了倾诉对象，只能遥望着她身影远去，自个儿在心里头砸吧砸吧，好生美妙畅想一番，而后心满意足地站起身来，吩咐宫侍伺候沐浴。
孕妇身子沉重，宫侍们在旁伺候沐浴，也是小心翼翼，生怕有丝毫闪失，实是快不起来，故而后去沐浴的皇帝，倒是先一步浴毕回了寝殿，他边在殿内等着温蘅，边见赵东林走上前来恭声道：“陛下，珠子找着了。”
皇帝“唔”了一声，从赵东林手里拿过那颗珠子，闲来无事地捏在指尖转看了会儿，忽地动作一顿，疑心自己眼花，又拿至灯光下去看，见那珠子一面，真隐隐约约刻着一个“熙”字。
……那一面，正镶嵌朝里，平日里根本看不到，这一摔，才摔出来了……
……熙……是父皇的名讳，没有哪个工匠，敢胆大包天地瞒着父皇、私刻此字于珠上……
当年母后受封，举行大典时，他在旁看着，母后听封磕首后，父皇亲自将这金累丝双龙衔珠嵌宝手镯，戴在母后手腕上，牵着她的手，令她平身，从此以后，大梁后宫出宫最低微的妃嫔，一个青州来的乳母，成了大梁天子身边，最尊贵的女人。
母后常说，她那贵妃，是母凭子“贵”，是因他争气地当上了东宫太子，生母的位分要好看一些，所以她才被封为贵妃，但……真是这样吗……
……父皇驾崩前唤母后为“卿卿”，向母后道歉没能让她当上皇后，问母后来世可愿做他的妻子，究竟是将至大限、神志不清，还是人之将死、真情流露……
皇帝望着珠子与手镯的眼神，越发复杂起来，令赵东林寻来器具，将另一颗珠子撬开看去，见那珠子底下刻的，正是一个“卿”字。
……原不是母凭子贵，而是……子凭母贵么……
温蘅自偏殿浴毕归来，见皇帝有点呆愣愣地靠在窗边，不知在出神地想些什么，似已魂离身体，不知飘向何方。
在温蘅日常看来，皇帝呆愣愣是常事，但如此几近失魂落魄地出神想事，就极少见了，她看了他一眼，垂下眼帘，走坐至榻边，预备上榻歇息，宫女们放幔展被，皇帝也似终于注意到殿中的动静，醒过神走近前来，命诸侍熄灯退下，也坐到了榻上。
温蘅依旧是朝里背身睡的，皇帝并未如之前在她身后保持距离地窝着，而是人坐在帐中，似是仍被满腹的心事纠缠着，难以入睡，在殿角铜漏滴响中静坐许久后，方躺下身体，朝她靠了过来。
他靠得太近，温蘅要再朝里些，皇帝却又已靠了过来，手揽住她肩，灼热的呼吸扑近，那些龌龊不堪的榻帷记忆，似也都随之涌入脑海，温蘅搁在被外的手不自觉收紧，正欲起身，忽听皇帝轻唤了一声：“阿蘅……”
……阿蘅……
淡蒙月色下，沈湛负手站在廊下，心念着这世间最重的两个字，无言静等许久，终听轻急脚步声响，夜归的长青趋近轻禀：“侯爷，如您所料，公主殿下身边的红蓼，在玉浆酒肆等见的人，是宁远将军。”

第165章 撞见
从青莲巷离开后，陆峥并未回府，而是缓缓驱马，来到玉浆酒肆，一如每次来时，上了二楼乙字号雅间，要了一壶清酒，边倚窗望月、啜饮淡酒，边静等着那边来人的到来。
此处看起来只不过是京中一家寻常酒肆，但却是那人的众多钉点之一，这间乙字号雅间，他也已在这样夜深无人的时候，来过多次，小小的一方静室，像是一间幽暗的囚牢，将他，将他们陆氏，牢牢地锁扣在股掌之间，四周俱是悬崖峭壁，略生叛离之心，便会无边黑暗中，跌得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她会是，打开这座囚牢的钥匙吗？
万籁俱寂的深夜里，陆峥轻晃着杯盏中酒，清亮的玉液摇曳着透窗垂落的如水月光，悠漾得波光粼粼，令人神思也随之游漾，忆及那夜暮春月下，她因稚芙执意邀她共用晚膳，在府中留到接近戌正。
稚芙作为邀请人，却因白日玩得太疯，人累倦得很，吃到最后开始头点地了，也就没法送客了，他命嬷嬷送稚芙回房梳洗休息，而后送膳罢的她出府，在经过家中清池旁时，月光流曳着波光，在池旁明灯的辉映下，如璀璨星子洒落在这一池春水之中，那流光相逐之景，恰似他此刻杯盏中的清月佳酿。
在池边，他替稚芙向她致歉，道小孩子不懂事，也不懂待客之道，她对稚芙一向是十分包容的，笑说无事，还请他千万不要为此责怪稚芙，说的时候，不自觉微抚了下自己的腹部，爱怜包容着稚芙的同时，也同样爱怜包容着她自己的孩子。
那时，他存着试探她与沈湛之心，由这话头展开，道她待孩子如此宽和包容，定会是一位慈母，只是她一人生养，实在辛苦，武安侯在此时与她和离，抛下她和孩子，实在是不近人情。
她闻言，面上笑意虽如轻烟隐退，但却也并没有丝毫怨意跟着涌上，眉眼间隐约浮起的，是对人世无可奈何的淡淡怅然，静默片刻，轻声道：“并非是武安侯抛下了我和孩子，而是我与他，确实缘分已尽，难做夫妻，武安侯是天下间最好的丈夫，也会是一位好父亲，只是我与他，情缘走到尽头，我的孩子，也难与他再有亲缘，缘散即离，如此而已，还请将军，莫要听信外头苛责诋毁武安侯的流言。”
有华阳大长公主那样一位婆母，他可想见她原先那武安侯夫人，做得有多艰难，想她与武安侯和离，怕也终是再难忍受这样一位婆母，再难忍受那样如履薄冰的日子，故而选择脱身，但纵是如此，她对娶她为妻的武安侯仍无半字怨言，仍在外人面前，维护着武安侯的声誉，对武安侯情意之深，可见一斑。
他再度向她致歉，道不该误信外界流言、怀疑武安侯为人，又道她定会是一位好母亲，纵是一人生养，亦能教养好孩子，令孩子康健无忧地长大成人。
月色水光下，她面上的怅然神色渐渐淡去，声音轻且坚执，“会的”，悠漾的流光缓曳得她面上时明时暗，可不管明暗如何，她眉眼间始终蕴满为母柔情，一双剪水双眸，比那春池中的“星子”，更要清澈熠亮。
虽自黑暗中披荆而过，但仍心向光明，仍持有一颗澄澈干净的七窍琉璃心，他能感受到她心里背负着沉重的过去，但纵是如此，犹未被压垮，仍是以纤弱之躯，站直了身子，心怀期冀地向往未来，与她的孩子一起，他那时原以为她的沉重过去，唯有华阳大长公主而已，原以为她所说的“缘散”，也仅因华阳大长公主而已，却不想，还有当今圣上……
……谁能想到，当今圣上，竟会对她，对武安侯的妻子，动了那样的心思，甚至，还有了孩子……
……这孩子令她清誉尽毁，令世人惊哗，但也在那样的特殊时刻，恰好保住了她的性命……
……蘅，阿蘅……
人已离开青莲巷许久的陆峥，耳边却还总回响着温先生那一声声揪心的唤女声，九泉之下的定国公夫妇，若知逃出生天的爱女，是被这样温善的人家收养，度过了那么多年无忧自在的闺秀生活，定然欣慰，可若知她偷生多年，终似逃不过命运一般，被老武安侯与华阳大长公主之子，娶回京中，卷入身世劫波，陷入如今命悬一线的境地，人在黄泉之下，定亦不得安宁……
……该当如何呢……
幽寂的深夜里，陆峥就着心事饮酒，将一壶清酒几乎饮尽，终听得马蹄声响，一辆看来再寻常不过的车马，停在这座看似再寻常不过的京城酒馆前，马夫查看四下无人后，一名戴着帷帽的墨衣女子，方才下车入楼，紧接着楼梯声响，女子推门出现在他的眼前。
一如从前，一封密信最先递上，陆峥接过信来，也不急着拆看，淡声问道：“姑娘可有话要问？”
女子红蓼摘下帷帽，嗓音微凉，“公主殿下问将军，事情办的如何？”
陆峥慢饮着酒道：“请姑娘转告殿下，人已接近，事情正在探查之中。”
红蓼听了这一句，静望着陆峥道：“将军动作最好快些，公主殿下可等不得。”
陆峥仍是嗓音淡淡，“欲速则不达。”
红蓼凝望着身前名满天下的小陆将军，唇角微微弯起，浮起一点淡薄玩味的笑意，“将军这‘速’，可别拖上四五个月……”
“四五个月？”陆峥亦微勾唇角，指抚着酒杯杯壁，抬眼望向身前的女子，“怎么？是姑娘疑我？还是殿下疑我？”
“公主殿下自是相信将军忠心耿耿，只是红蓼有些担心，将军假戏真做，心也会跟着软下来”，笑得玩味的红蓼，语气也轻缓得意味深长，“要知这楚国夫人，可是勾人的一把好手，先是侯爷，再是圣上，全都被她迷得神魂颠倒，孝道、仁义都不顾了，背负骂名也在所不惜的，若说再多一个将军，为她不顾惜身家性命，似也不是没有半点可能……”
“武安侯重情，圣上好风月，姑娘看我陆峥，可像是耽情好色之人？”陆峥闲淡的眸光，随着窗外乌云蔽月微微一沉，“内子之事，姑娘是忘了吗？”
“……红蓼未忘，只将军也别忘了，阴岐山一战，将军与令尊的军名是如何得来，陆氏能保全至今、能东山再起，亦是托何人大恩？”
月色隐入云中，原就薄灯幽漆的静室，越发乌沉，无边的夜色垂拢中，陆峥微微笑道：“永不敢忘。”
一团伫立在榻边高架上的隐约淡蒙光晕，照不亮漆暗榻帷，夜色之中，温蘅看不清圣上神色，只是听他第一次这样轻轻唤她，“阿蘅……”微哑着嗓子的，小心翼翼，而又无比珍重的。
他道：“朕其实很早就想这样唤你，很早很早，从第一次听见明郎这样唤你的时候，就也想这样唤你……阿蘅，真好听，朕在心里唤了不知多少遍，可在明面上，却总是不能，总是不敢，总在心里想，再等一等，等夫人愿意听朕这样唤她的时候，等夫人心里不再怨恨朕的时候，等夫人听朕唤出这两个字不会生气的时候……再等一等，这一天，也许会很迟，但终会有这一天……
……朕原是这样想的，可是今夜，朕心里想了许多事，想到朕的父皇，原本龙体康健，正当壮年，却说病就病了，纵是天下间最好的大夫，都供他驱使，最好的灵丹妙药，都为他所有，却也回天乏术，人都已仙逝了，却还有许多话，没有说清，许多事，没有做成……也许父皇他，也曾想像朕一样，和……某个人一起，白首到老，坐在夕阳下，手牵手，看着儿孙满堂，承欢膝下，可是大限到来时，就都只有无可奈何了……
……朕怕了，阿蘅，朕心里有些害怕了，纵是九五至尊，亦有三灾六难，亦无可避免人世无常，朕从前也畏死，可朕怕的是母后、嘉仪、明郎他们伤心，怕大梁江山会有震荡，可有了你，有了你之后，朕觉得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都是那么的好，朕一天都不舍得错过，朕贪生了，朕为自己畏死贪生，朕想要和你长长久久，朕害怕意外，朕不敢再等了，再慢慢地等那个或在意外之后的来日，想说的话，应尽早说出，想做的事，也应尽早去做……朕想唤你阿蘅……可以吗？”
皇帝喃喃轻唤着他心尖上的名字，身下的人，却没有回应，他将她揽入怀中，轻吻着她脸颊道：“阿蘅，朕同你不一样，你的养父养母情深至笃，你自小看在眼中，养得性情温良，对人世，对情爱，都心怀期冀，可在朕小时候眼中，朕的父皇与母后，并无半点感情，朕幼少之时，为此心境沉重、郁郁寡欢，也养成了一些……很不好的性子……父母亲是否恩爱，对孩子来说，是很重要的，就当为了我们的孩子，试着，试着爱一爱朕好吗？”
温蘅沉默许久，轻道：“陛下这随心所欲的性子，做起人来，倒是畅快得很，不管事情发展到何等境地，陛下第一时间想的，总是要尽可能在时势下随心所欲，让自己称心如意，从前是，现在也是。”
“朕的心里只有你，欲也只有你”，皇帝恳声道，“朕什么都忍得戒得，只有你是例外，阿蘅……只有你，阿蘅……”
皇帝还欲再诉心声，但她仍是推开了他，阖眼朝里，似是不想再听，皇帝默声不语，睡躺在她的身后，沉默良久，轻道：“朕爱你，阿蘅，很爱，很爱。”
无人回应，唯有夜风滴水声，轻轻响至天明，皇后从前晨起梳洗用膳后，便会往母后宫中请安，有时能在母后那里陪坐说笑半日，留下一起用午膳，也是常事，但自母后寿宴那件事后，她便总觉无颜面见母后，去请安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母后虽待她一如既往，似未生嫌隙，但她自己心里，却似过不了这道坎儿，总是略坐坐，便以处理宫事为由请退。
今日清晨，皇后一如往常，前往母后殿中请安，略坐片刻请退，只离开后，并未如常回到自己的椒房殿，而是行至苑中香浮亭附近，等待母亲的到来。
母亲是个忙人，并不怎么入宫，她刚做皇后那几年，对外再怎么努力做端庄雍容的一国之母，内里，也只是一个思念母亲的少女，常派人传话，央求母亲常入宫看她，但父亲病逝后，母亲十分忙碌，很少有空入宫，有时来了，见着圣上，气氛也总是不对，她这不合时宜的央求，遂也越来越少，到后来，再也不提，只等着母亲闲下来想起她的时候，到宫中来看一看她，母女之间，说几句话。
……但所谓的说话，大都时候，也都是她听母亲说罢了，听母亲说朝事，听母亲骂圣上，再听母亲怨她心慈手软、无所作为，来来去去，这几年，总是这些话了，许在今日，会多添一条讽骂温蘅与圣上之事吧……
皇后这厢正坐在亭中静静地等着，忽见侍女急急上前禀报，“娘娘，大长公主殿下在前头堆秀山，撞见了楚国夫人，瞧着像是有点不好的样子，您……”
不待侍女说完，皇后即起身朝堆秀假山赶去。

第166章 锦瑟
因为郑太医道她体质虚弱，不仅得在饮食上注意调理，平日里风和日淡时，也得适当出去走动走动、强身健体，兼之稚芙入宫，看紫宸宫里里外外都新鲜得很，想要同她一起游玩，温蘅遂在早膳后不久，应稚芙之邀，与她一同在苑内慢走，顺道闲看御宫夏景，却不想走着走着，在堆秀假山群附近，一个转弯，正撞见一众侍女，众星捧月般，拥簇着华阳大长公主，迎面而来。
温蘅对此尚未有何反应，云琼、碧筠等，即已万分警惕地率侍护在了她的身前，对面的华阳大长公主，见这情形，“嗤”地冷声笑道：“瞧瞧这排场，跟了当今圣上，就是不一样，原先叫你做本公主的儿媳，住在武安侯府，真是委屈你了。”
温蘅并不言语，只是泠泠静望着华阳大长公主，华阳大长公主最恨她这双眼睛，最恨她这般看她，见温蘅如此，恨不得上前掴她在地，剜了她的双目，只是此时此地，无法动手，只能忍恨冷笑道：“你虽跟了圣上，可却无名无份，连个最末的更衣都不是，一个罪人之后，见着本公主，竟不知跪拜行礼，还敢如此直视无礼，真真是谋逆罪人的种，一身下贱反骨！！”
稚芙见这中年妇人说话气势如此凶悍，心中畏惧，下意识寻求保护地怯怯靠在温蘅身上，温蘅一边温柔地手揽住稚芙，一边静望着华阳大长公主，微浮笑意道：
“长公主辱我一身下贱反骨，我倒要多谢长公主，多谢长公主当年失智目盲，令我逃出生天，好好地活了二十年，想来我的父亲母亲，当年慷慨赴死时，心中定也无半点担心，他们定也笃定，以长公主之智，绝不会发现这一瞒天过海这事，事实证明，也是如此。”
华阳大长公主自知温蘅乃定国公府遗孤，便深悔当年疏忽，若一早发现那贱人瞒天过海，一早发现温蘅的存在，趁早掐死了她，哪轮得到她兴风作浪，处心积虑地嫁给明郎，来离间他们母子感情，残忍地施加给明郎那样深重的屈辱痛苦。
依她之心，叫温蘅依律斩首而死，还是便宜了她，此时听温蘅一个靠野种续命的将死之人，还敢当着她的面，如此地狂妄讥讽她，心中更是怒恨翻涌，咬牙恨声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你多活二十年也是苟且偷生，一旦诞下龙裔，你这条命也就分文不值，先帝御令与大梁律法之下，焉有你的活路！”
温蘅轻抚着隆起的腹部道：“我人虽死了，可我的孩子，却会好好活着，我们薛家香火传承，将会绵延不绝”，她说至此处，微微一顿，含笑凝视着华阳大长公主，嗓音悠悠道，“倒是长公主您，至今未有孙辈，需得好好操心香火之事。”
女儿成亲多年，膝下仍无一子半女，儿子偷取丹书铁券去救的那个孩子，也与他没有半点血缘关系，温蘅与圣上的丑事传得天下皆知，不仅明郎承受了莫大的耻辱，她的女儿淑音，作为皇后，也颜面无光，她一双儿女的不幸，都跟温蘅这贱人有关！
华阳大长公主恨她至深，温蘅这话，听在华阳大长公主耳中，就是在嘲讽她一双儿女无子无女，在咒她难有后人，更是气恨难忍，冷颜冷声道：“你那爹娘，若是知道你会留下这么一个苟合野种，来传承香火、遗臭万年，宁不如当初一把大火，将你一同烧死。”
她说罢此句，面上严冷的寒意，倒消散了不少，悠悠叹了一声道：“也怪本公主，当初急于命人将你爹娘的尸骨挫骨扬灰，没细心查看一番，要不然早些发现你这条漏网之鱼，替你爹娘结果了你这不知廉耻的女儿，也省得你如今做下如此丢人现眼之事，让先人蒙羞，让你爹娘，在九泉之下，亦不得安宁。”
温蘅一再有意言语相激，正是想试试能否从盛怒的华阳大长公主口中，探出些有关定国公谋逆案和她父母亲的旧事来。
宗卷中所记载的是，作为谋逆罪人，她父母亲的尸骨，都被扔到了京郊乱葬岗，而华阳大长公主方才却说，她命人将她父母亲的尸骨挫骨扬灰，对华阳大长公主这等丧心病狂之举，温蘅心中怒痛的同时，亦可推猜，“多此一举”的华阳大长公主，与她父母亲定有私怨，且这怨恨，十分深重，人已身死魂消，这怨恨都无法消解，仍要挫骨扬灰，以解心头之恨。
忍下心头恨火的温蘅，神色未有稍动，仍是对着华阳大长公主微微淡笑，借言试探，语气悠然道：“我们薛氏自家事，不劳长公主费心。”
“不劳本公主费心？”华阳大长公主嗤笑，“若无本公主费心，这世上，又岂会有你这号人？”
她冷厉的双目，如折射寒烈剑光，朝温蘅直直射来，“锦瑟，你娘这名字好听吗？”
温蘅不语，见华阳大长公主冷笑着道：“这名字，是本公主替你娘取的，在救下你娘性命的那一天，你娘出身微贱，得本公主赐名相救，理当感恩戴德，可她生来微贱，骨子里的贱性，真是至死也改不了，不仅对本公主毫无感恩之心，反还忘恩负义，对本公主恩将仇报，有你娘这样的贱胚子，也就无怪乎生下你这样不知廉耻的贱人了，水性杨花，心机淫荡！”
有关母亲旧事，宗卷记载极少，对华阳大长公主所说赐名相救之事，更是没有半点提及，温蘅还欲再借言试探追问，却听一阵急切脚步声响，是皇后娘娘急行赶至，手挽住华阳大长公主的手臂道：“母亲，随女儿去香浮亭那边坐坐吧，女儿许久不见母亲，真想念得紧，一早命人备好了您爱用的茶点，母亲随女儿去那里说说话吧。”
依华阳大长公主之心，自是不能就这么轻易饶了温蘅这贱人，便是行动上暂对她无可奈何，言语上也要极尽讽刺羞辱之事，岂能抬脚就走、让温蘅好过，她难忍心中怒气，可女儿却紧挽着她的手、以极低的声音，恳切求道：“请母亲为女儿着想些许，若您与楚国夫人争执冲突之事，传到太后娘娘和陛下耳中，女儿该如何自处……”
……可怜淑音身为一国之母，却是人在屋檐下，华阳大长公主心中低叹一声，终是有几分担心太后与圣上，为温蘅这贱人出头，给淑音委屈受，强忍了怒恨，刀子般剜看了温蘅最后一眼，拂袖离开。
皇后陪走在母亲身畔，边向香浮亭方向走去，边暗暗庆幸母亲与温蘅只是有些言语冲突，并未到动手的地步，若真动了手，若温蘅有何闪失，若她腹中孩子有何闪失，那她如今这不堪的处境，便是越发往泥沼中陷了……
为让母亲尽快忘记方才的不快，皇后遂问起弟弟明郎近来如何，华阳大长公主听皇后问起明郎，再不是从前一通“恨其不争”的言辞，而是神色颇为欣慰，连不久前撞见温蘅所激起的怨恨，都消减了不少，语含笑意地对皇后道：“明郎他惊此一事，虽是不幸，但也磨砺了性子，擦亮了眼睛，如今才是真的懂事了，像是我华阳大长公主的儿子，事事都能帮衬母亲、真正母子一心了。”
对于母亲揽权控朝之事，皇后与弟弟明郎，从前一直是一条心思，并不相信父亲之死与圣上有关，也一直力劝母亲放权，不要事事咄咄逼人、与圣上相争，但母亲偏执不听，且斥责她姐弟二人不孝，皇后与弟弟劝了数年无果，也都灰下心来，无可奈何，不再多说。
一直以为弟弟与她心思相同的皇后，此时听母亲言下之意，明郎竟是与母亲站到一条线上了，心中一惊，欲要详问，可母亲并不多说，只握着她的手叹道：“这几年，是委屈你了，都怪母亲不好，当年没擦亮眼睛，选了助他入主东宫，又将你嫁给了他，误了你这些年……”
皇后沉默须臾道：“路是女儿自己选的，母亲莫要自责，女儿也……并不委屈……”
华阳大长公主轻拍了拍皇后的手，叹道：“你和明郎打小这性子，既不像我，也不像你们父亲，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如今明郎是终于醒悟了，你也该改一改了，看看那个温蘅，你当初待她多好，在我面前说了她多少好话，可她呢，可不念你半点恩情，转头就在背后勾搭你的丈夫，让明郎、让你、让我们武安侯府，都成了天下人的笑柄，你方才拦住母亲，若因怕生出事端，母亲尚能理解，可若因你心中仍对那贱人存有善意，那不仅天下人看笑话，母亲都要低看你了。”
皇后望着身前的母亲，有关温羡去夏入狱之事，就在舌尖，却怎么也问不出来，无尽的倦意如潮上涌，淹没了她的心颈口鼻，似连只言片语都已懒怠说出，终只是微微垂了头道：“母亲教训的是。”
时逝影移，已近午时了，处理完要紧朝事的皇帝，屏退裴相等人，欲批看几道奏折后，再往后殿用膳，谁知随手拿起一道，见竟是明郎的奏折，心中诧异。
自建章宫之事后，明郎缺朝多日，也从没上过折子，处理过军务，这要换了旁的朝臣，如此懈怠公务，皇帝早就直接降职治罪了，但因是明郎，皇帝对此没有任何处置，只是担心他的近况，常让底下人探查汇报，底下人汇报，明郎近来交游宴饮，倒是少了许多，要么人在清平街，要么就在武安侯府，并未再如从前日日外出放纵酗酒，精神状态倒似尚可，只是，不苟言笑。
皇帝暗想着心事，不解不安地打开奏折，见折上写的不是朝事军务，而是一件私事，明郎道嘉仪生辰将近，宫中将有私宴，说他一直视嘉仪为亲妹，请允赴宴，为嘉仪庆贺生辰。
上折请为嘉仪贺寿，这可是这些年来头一遭，往年都是嘉仪央求明郎来，明郎可从没主动提过，心中纳罕的皇帝，将这折上寥寥数语，来来回回看了多遍，手捧着奏折，寻思了半晌，越想越觉颇有既视感，却又怎么都想不起来。
一旁的赵东林，瞧着用午膳的时辰到了，轻声提醒，“陛下，该用午膳了……”
皇帝如今与温蘅三餐同用，不会拖延，遂暂放下奏折，边寻思着边往后殿走，在走到后殿门口，眼看到温蘅的一瞬间，皇帝忽地醒觉，这既视感，真真像极了当日他硬找理由跑到明华街去蹭饭！！

第167章 相见二合一
皇后娘娘的突然赶至，打断了温蘅借言试探华阳大长公主的计划，她望着皇后娘娘与华阳大长公主走远，将怯怯的稚芙搂入怀中安慰，稚芙心有余悸地仰首问温蘅道：“夫人，方才那个凶凶的人，是谁啊？”
温蘅道：“她是华阳大长公主，是当今圣上的姑母，日后你若见着了她，离她远些，不要招惹了她。”
稚芙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乖乖“哦”了一声，温蘅看稚芙经这一吓，也没早上出来玩的精神劲儿了，再看出来已有多时，日头有些烈了，便握着她的小手道：“我们回去打络子玩好不好？”
听到要打络子，稚芙的兴头一下子又起来了，笑着道：“好呀好呀，夫人上次送我芙蓉络，这次，我也要学打络子送给夫人！”
携稚芙回到承明后殿后，温蘅便让春纤拿了许多五彩丝线来，手把手地教稚芙打络子，因想着要编织一条最好的花络送给夫人，稚芙学得犹为认真，紧抿着嘴、微皱着眉、卯足了劲儿的样子，瞧着还真像一只虎头虎脑的小老虎，温蘅遂讲起了以前说过的玩笑话，轻点了点稚芙的鼻尖，道“虎父无犬女”。
稚芙在紫宸宫住了有几日了，几日不见爹爹，心里也真想得紧，听夫人说起爹爹，便道：“我也要打一条络子送给爹爹，爹爹一定会喜欢的。”
她嘻嘻笑道：“我送什么，爹爹都喜欢～”
温蘅边替稚芙理着五彩丝线，边道：“你爹爹疼你。”
稚芙天真问道：“那夫人肚子里小宝宝的爹爹，疼夫人的小宝宝吗？”
正走到后殿殿门处、猛地醒觉既视感的皇帝脚步一顿，驻足门边，探头悄看细理丝线的温蘅，见她手中动作一顿，微垂着头，轻声道：“他很疼爱。”
皇帝心里浮起暖意，又见稚芙小心翼翼地看着温蘅、结结巴巴地问道：“……姑姑说，夫人小宝宝的爹爹，是陛下，可我想来想去，想不明白其中的关系……我问姑姑，可姑姑不同我讲清楚，也不许我问别人，不让我问夫人……”
温蘅道：“可你还是问了。”
稚芙抿了嘴唇，像做错事一样，低下头去，温蘅放下手中的丝线，轻揽住她道：“没关系，什么话都可以和我说的。”
依偎在温蘅怀中的稚芙，立即笑逐颜开，“夫人真好”，她道，“要是夫人是我的娘亲就好了。”
伫立在殿门处的皇帝，微微唇抽，又听稚芙问道：“夫人小宝宝的爹爹，真是陛下吗？”
温蘅轻道：“他说是”，又轻抚了下隆起的腹部，眉目柔和道，“其实爹爹……也不十分重要，他她是我的孩子，孩子有我就够了。”
稚芙听了，立摇了摇头道：“不是的，夫人，爹爹很重要的，爹爹会教读书写字，会陪着一起玩，会做好多好多事情，如果没有爹爹，小宝宝会好寂寞的。”
皇帝暗在心中夸了夸稚芙，又见她说着说着似甚是思念陆峥，微低了声音道：“稚芙有些想爹爹了”，又抬头看向温蘅，“夫人想我爹爹吗？”
皇帝心里那刚浮起的夸奖，立就转了弯儿，暗道这陆稚芙真是不经夸，稚芙可不知道门边有位天子，在心里把她夸了又骂，只见夫人不说话，便天真烂漫地自问自答道：“爹爹前些时日，教我念了一首诗，诗叫什么，稚芙想不清楚了，只记得是说，当你想念别人的时候，别人也正想念着你，爹爹想夫人，那夫人，也一定是想爹爹的！”
温蘅仍是没说什么，只问：“你想给你爹爹，编条什么样的络子？方胜还是连环？抑或柳叶、梅花？”
这事真让稚芙犯了难，她将蹲在榻几上睡觉的雷雷抱开了些，拿起先前被它压着的各式花样图纸，看了半晌，也选不出来，最后道：“夫人挑吧，夫人挑的，定是爹爹喜欢的。”
皇帝看这么下去，接下来这丝线，也得温蘅帮着挑了，这络子，也得温蘅帮着打了，这就快成了温蘅亲手打络子送陆峥了，他陆峥凭什么有温蘅亲手编送的络子，他孩子爹都没有！！
皇帝心中不快，冷着脸踱进殿内，稚芙看见圣上进来了，脸色还不大好看的样子，怯怯地自温蘅怀中站起，向圣上行礼。
皇帝“唔”了一声，嗓音无波道：“你姑姑派人过来，让你回去用午膳，快去吧。”
……可是今早出来前，姑姑明明答应她说，可以和夫人玩上一天再回去的啊……
稚芙心中疑惑，可悄看圣上龙颜殊无笑意，也不敢多说什么、多问什么，只得乖乖道了一声“是”，抱着睡得香沉的雷雷走了。
皇帝在温蘅身边坐下，看她眉眼淡淡地指绕着丝线，也不看他，似他人不存在，昨夜那番掏心窝子的肺腑之言，也似是他一个人做了一场梦，并没存在过，自也没能触她心怀半分，“阿蘅”二字仍是沉在心底，无法在这青天白日唤出口，只能和声轻道：“朕听说夫人上午在外头遇见了华阳大长公主，有些言语冲突，夫人切莫将这等小事放在心上，为不值得的人，坏了心情，伤了身子……”
温蘅绕线的手一顿，她回想着华阳大长公主的那些话，在心中思量许久，终是犹豫着开口道：“我想见……”
刚看了那份奏折没多久、正怀疑明郎“蹭饭”动机的皇帝，听到这三个字，心瞬间提起，她若开口说想见明郎，他不能不答应，不能不安排相见，可她若见了深爱的明郎，是否就会旧情难忘，他和她之间好不容易稍稍拉近些的距离，就又会变远，搞不好她白日刚见完明郎，夜里便又无法忍受与他同榻而眠，他就又得滚地上打地铺，还是能不相见、就不相见为好……
……可她若坚持说要见明郎，他又怎好拒绝，若她因见不到而生闷气，对她身体不好，对肚子里的宝宝也不好，那可如何是好……
左右为难的皇帝，一边暗暗焦心着，一边听她终于犹豫着说出口道：“我想见一见哥哥……”悬着的心立刻落回腹中，悄悄松了一口气，和煦道：“这事好办，你想见温羡，朕以议事为由，直接召他来承明殿就是了。”
说罢，他看温蘅仍未展眉，似是话未说尽的样子，觑着她轻问道：“夫人是不是还想见见温先生？”
温蘅心中，甚是思念担心父亲，回回听稚芙说爹爹如何，她便会想起自己的父亲，心中牵挂，那日太后寿宴上，她和父亲分别匆忙，都没能好好说上一句安慰的话，就匆匆离开了父亲身边，父亲定然疑惑她去哪里了，定也十分担心她，她该和父亲好好说说话，好好安慰安慰父亲，让父亲不要为她担心，可是，见哥哥容易，可打着君臣议事的幌子，悄悄相见，可若连带着见父亲，那就是温家，又与她这罪人，过从亲密、纠缠不清了……
皇帝看温蘅迟迟不语，能大抵猜到她的心思，温声道：“夫人不必有顾虑，一切有朕来安排。”
几日之后，御驾秘密离了紫宸宫，一辆看似寻常的青布马车，停在了京郊一座幽静的宅院前。
赵东林亲自打起车帘，欲扶圣上下车，但圣上不用人扶，身手敏落了下了车后，伸手去扶楚国夫人，楚国夫人探身出车，抬眼望见宅院门匾上的“幽篁山庄”四个大字，便神色一怔，而后听圣上笑说“令尊与令兄，都在里头等着夫人呢”，微垂眼帘，扶上圣上伸来的手，下了马车，随圣上入内。
皇帝看温蘅一进山庄，走路行速，便比平日快了许多，生怕她不小心绊了摔了，连声劝道：“时辰还早呢，夫人走慢些，不急不急……”
但心系父兄的温蘅，知道多日不见的父亲和哥哥，就近在眼前，怎会不急，仍是一路急行向内，一旁跟走着的皇帝，遂只能小心翼翼地盯瞧着，准备随时伸手去扶，好在如此急行了一小会儿，便见到了提前等在山庄内、闻声走来的温家父子。
许久未见妹妹、几乎心忧成狂的温羡，忍住内心激动，欲先领着父亲，向圣上跪行叩拜大礼，然而温父一看见温蘅，便高兴得不得了，哪儿还顾得行什么大礼，直接挣脱了温羡的手，跑到温蘅跟前，紧盯着她看，紧握着她的手问道：“阿蘅，你去哪里了啊？我找了你好久好久，可是找来找去都找不到，你躲到哪里去了？你为什么不回家啊？”
温蘅见父亲这般行止，登时眼圈儿泛红，微哽着说不出话来，温父看宝贝女儿红着眼不说话，再看她身边那个“小贼”，心里立时明白过来，原是这个可恶的小贼，把他的宝贝女儿偷走了藏起来，不让他们父女相见，害得阿蘅红了眼又要掉眼泪，小贼……可恶的小贼啊！！
温父四瞅了瞅、寻不着扫帚，便捋起袖子要上手，被赶来的温羡一把抱住，“父亲，这是当今圣上！！”
当今圣上本人，见他们一家三口团聚，自觉地后撤半步，语气温和地对温蘅道：“夫人和父兄在园子里说说话吧，茶水点心一早有人备好了，时辰也还早，可以待到快黄昏时再回宫，朕就在前厅等夫人。”
温羡如仪恭送御驾离开后，看向阿蘅，真是有满腹的话要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一字还未说出口，双眸就禁不住有些红了，轻颤着唇问道：“这些日子，好吗？”
温蘅望着哥哥点头，“……都好，不要为我担心。”
纵是和圣上的污糟丑事，传得天下皆知，温蘅也并不在意天下人如何看她，她在意的，是她所在意的人的眼光，病中的父亲不知事，那哥哥呢，哥哥如何看她这个不知廉耻、败坏家风的妹妹……
面对哥哥关心的目光，温蘅羞惭难当地低下头去，被哥哥轻握住双肩，听哥哥在她耳边低道：“……你是为了哥哥的安危，哥哥其实已知道了，哥哥怎会低看你，哥哥只恨自己无能，只觉对不起你……”
温蘅含泪摇头，“不，哥哥不要这样想……”
将埋在心底最深处的不堪与苦痛，在最亲近的家人面前，这般赤裸裸撕开，温蘅只说了几个字，便哽咽着说不下去，温羡望着这样的妹妹，想着她所经历的苦痛、她如今艰险的境地，也是喉头微哽，说不出话来，温父虽不明白，但着急地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眼圈儿也跟着红了，“你们这样，我也要哭了！”
温蘅强忍住泪意，转看向父亲问道：“女儿不在的这些日子，您有没有好好吃饭，好好喝药？”
“有的有的！”温父连连点头道，“慕安说，只要我好好吃饭喝药，你就会回来了，所以我听话，我很听话”，他上下打量着温蘅问道，“阿蘅你好不好？在外面有没有饿着、有没有冻着？那个圣上小贼，有没有欺负你？”
“我很好，没有饿着，没有冻着，一切都很好”，温蘅道，“我现在有事，还得在外面待一段时间，等事情结束了，我会回到您身边的，我不在的这些日子里，您要听哥哥的话，好好地养身体，不要担心，不要着急。”
以为终于能与女儿团圆的温父，闻言难掩失望之色，“你今天不跟我们一起回家吗？”
……她当然想回家，和父亲一起，和哥哥一起，放下一切，回到从前的日子，可是不行……
温蘅忍住心中酸涩，安慰父亲道：“等事情做完了，我会回家的，您别急”，她如是又说了一遍，这一次，仿佛是在对自己说，声音轻缓道，“总有一日，事情会有个了结的，我会回家，回到您身边的。”
温父虽得了女儿的承诺，但还是为中间的分离感到伤心，温蘅极力宽慰好父亲，抬手将眼睫泪意拭尽，望向温羡，嗓音沉静道：“哥哥，我有事要问你。”
人在前厅等着的皇帝，也没一直闲着，他写列了几道京中市井小食，令人去买，而后将随带来的一摞奏折批看完，看天色已近黄昏，命赵东林等收了奏折，起身往后园去，欲看看他们一家人聚得如何，小催一下温蘅，没走几步，就见温蘅已与她父兄走了过来。
皇帝走上前去，看她眼角处粉光融融，似是流过眼泪，安慰道：“等得空了，朕再带夫人出来，与夫人父兄相见”，又看向紧皱眉头、一脸狐疑戒备的温先生，“先生放心，朕会照顾好夫人的。”
因慕安同他说，得对这小贼以礼相待，这样做是为了阿蘅好，温父没再朝圣上捋袖子，只是横眉冷对，轻轻哼了一声。
皇帝也不计较，含笑携温蘅登上庄外马车，看她手揭窗帘，依依不舍地望着温羡与温先生，心道，自今日起，这座幽篁山庄在她心里，不再只会同屈辱和痛苦联系在一起，还有与家人相见的欢喜与温情，所有她与他在一起的不堪记忆，他都要设法扭转它们在她心底的印象，一点点地渗透，将她所见的一片漆黑，慢慢泼染上其他颜色，让他的心，能慢慢地，钻进她的心里。
踏着满地暮阳，车马缓缓驶离幽篁山庄，皇帝从袖中取出一包糕点，边打开边道：“知道夫人原就爱吃锦福记的山楂糕，近来吃食又偏爱酸，所以朕让人去京中锦福记买了包新做的，此处离紫宸宫还有段距离，夫人要不要吃两个垫垫肚子先？”
温蘅望着皇帝手中鲜红的山楂糕，心里想的，皆是不久前哥哥所说的话。
……原来圣上早就知道她不是辜先生的女儿，而是负罪在身的定国公府遗孤，却还是在那时候将错就错，封她为永安公主……原来圣上早知道定国公府谋逆一案或有冤情，早就予拨哥哥人手权限，命哥哥率人暗查此事，并不是她所以为的，不会去打他父皇的脸……
手捧着山楂糕的皇帝，看温蘅既不说话也不动手，劝道：“夫人不饿，孩子或已饿了，还是多少吃一点吧”，又道，“夫人要不想吃这个，朕这儿还有其他的……”
皇帝正准备拆开其他糕点，就见温蘅伸出手来，自他手里拿了一块山楂糕，低首慢慢地咬吃着，皇帝看她肯吃，心中欢喜，可欢喜之余，又想起明郎那道奏折来，对明郎那样一个请求，不管他背后有何用意，明面上，他都是没法不允的，只因为，他是唤他“六哥”的明郎……
皇帝在心里将这事琢磨了一夜，终是在第二日去给母后请安时，提及此事，道过些时日嘉仪生辰，明郎会来宫中，为嘉仪庆生。
太后听从儿子嘴里说出“明郎”这两个字，就想抄起手边的物事砸他。
……除去明郎外放离京的那几年，嘉仪每年过生辰，总会央求明郎来宫中为她庆生，这事放在从前，是一家人欢聚用宴，热闹热闹，可放在今年，便怎么想怎么难办了……
……嘉仪唤了阿蘅许久“姐姐”，嘉仪过生辰，不请阿蘅说不出去，可阿蘅在场，皇后心中如何想，明郎又要来，见着阿蘅、见着皇帝，又是怎样一番场景……
太后真是越想越头疼，而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她眼前这亲生儿子祸祸出来的，不想看这祸祸儿子的太后，别过脸去喝茶，偏生皇帝看母后脸色不太好，追看过去关切问道：“母后，您没事吧？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太后忍着气道：“昨晚惊梦，夜里没睡好。”
皇帝想到那道藏有“熙”“卿”二字的嵌宝手镯，默了默问：“母后可是梦到了父皇？”
太后道：“梦见你父皇动手打你。”
虽然父皇待他严冷，但真正动手打他，其实也就甩耳光那次，其他有时候父子冲突，父皇刚想动手，就总会被母后求拦下来。但，饶是真正动手只那一次，母后每每想起，就总是心疼不已，总说是她的低微身份连累了他们兄妹，皇帝以为母后又要自责心疼，忙劝慰道：“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母后不必挂怀。”
“不得不挂怀”，太后神色冷淡道，“现在想想，当初何苦求拦着，就该由着你父皇好好教训你，教教你做人！”

第168章 母子
亏心的皇帝，默默闭口不语半晌，为让母后消消气、宽心些，斟酌着言辞，有些违心地向母后保证道：“……父皇为人清正严明，儿臣是该好好向父皇学，日后当以父皇为镜，一言一行，皆对准父皇，严苛要求自己，再不敢做下这等祸事。”
语罢，看母后仍是面色严冷，皇帝撩袍在母后面前跪下，恳声道：“母后，儿臣真的知道错了，这一生，只会错这一次，再不敢了，对夫人，对明郎，儿臣这一世，定会尽最大的努力去弥补的，母后，您相信儿臣，消消气，儿臣会做给您看的……”
这些认错的话，太后这些天，已不知听了多少遍，越听越是灰心，错认得再多，跪得再勤快，错事也一早做下，不能回头，所造成的伤害，也难以弥补……
……如何弥补呢？纵是皇儿再怎么拿一世尽力去补偿，他对明郎的背叛、对阿蘅的欺辱，都是既定的事实，这些都是剜刻在他们心里的尖刀，鲜血淋漓地令他们苦痛难当，就算随着时间的流逝，伤痕不再淌血，渐渐地结了痂，那也是要在心里留疤一生一世的，这样的裂痕，如何弥补得起来，皇儿余生做得再多，阿蘅与明郎这对昔日如胶似漆的恩爱眷侣，今生也已是身份有别，如隔有天堑，再也回不到从前、去实现白首到老的誓言了……
……但，就算皇儿没有做下这等错事，以阿蘅的真正身份，一旦身为定国公府遗孤的可怕身世暴露，她也绝不可能，再与明郎做恩爱夫妻、白首到老，皇儿做下的这件错事，暗结珠胎惹出的龙裔，倒是在这样的险恶时刻，恰恰救了阿蘅的性命……
心气难平的太后，望着跪在身前的皇儿，心情复杂，沉默半晌道：“你起来吧。”
皇帝看母后似略略气消了些，“哎”了一声站起后，没再坐到母后身旁，而是绕走到母后身后，十分讨好道：“儿臣为您捏捏肩。”
太后将皇帝搭在她肩上的手捉扔开，嗓音微冷道：“你有这时间，不如去给阿蘅捏捏，她现下怀着身孕，身子沉重，身上定有多处酸痛，该好好揉捏揉捏。”
……他倒是想为她揉捏揉捏，可她怎会允他这般亲近呢……他这皇帝，在她面前，时而不如猫，时而不如小孩，时而不如寻常侍女，是现下与她身份最近，却又最难与她亲近之人……
皇帝在心底暗叹了口气，依旧讨好地将手搭上母后的肩，动作轻柔地按捏道：“儿臣先为您捏捏。”
太后没再拒绝，她亦在心底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以手扶额，满心烦忧地寻思着嘉仪的生辰宴，究竟该怎么个办法……
在后的皇帝，边悄觑着母后轻愁萦拢的神色，边在心底琢磨着那道双龙衔珠嵌宝手镯，这些时日，他将父皇母后的过往，在心里来来回回地倒澄了多遍，许多事，都是身为人子的他亲眼所见，但纵是亲眼见了许多许多日常之事，他从前也真没觉出，母后在父皇心中，有何特殊分量。
若不是那道“熙”“卿”手镯的存在，若不是父皇临终前的肺腑之言，他是决计想不到自己原是“子凭母贵”的，他这亲子都尚且如此，遑论前朝后宫乃至天下人，全都认为出身低微的母后，从未得父皇宠爱，全赖有个好儿子，才能在先帝驾崩之后，登上一朝太后之位……
皇帝越想越是心情复杂，忍不住开口试问道：“母后经常梦到父皇吗？”
太后道：“少。”
皇帝又问：“母后都梦到些什么呢？”
太后叹了一声，“大都是梦见你父皇训斥责骂你，抑或要动手打你，回回梦见了，梦里都以为是真的，急着求拦，常常就这般急醒。”
父皇都走了好些年了，母后却还会做这样的梦，可见从前求拦之事之多，以至母后过了好些年安逸日子，却依旧难忘，仍会常常梦见，皇帝十分惭愧道：“儿臣不孝，令母后睡梦之中亦不得安宁，真是羞惭至极。”
太后叹息：“你那时，为何总是要跟你父皇死犟呢？”
皇帝那时也不知自己为何，有时明知父皇不爱听那样的话，却还是要梗着脖子坚持己见，哪怕知道这般会招骂招打，却还是不肯低头，常惹得父皇冷笑着要抄戒尺揍他。
每每这时，母后就会出来求拦，他那时怎知母后在父皇心中分量，看到母后求拦，心就软了，觉得自己不能如此不孝、令母后为她担心，于是就努力违心地改改在父皇面前的性情，做个乖顺些的儿子，不管父皇说什么，都“是是是，父皇英明”，可他这般顺从，父皇却似更生气了，说他表里不一、阳奉阴违，又要吹胡子瞪眼地抄戒尺揍他，母后又要冲出来求拦，这般成日闹闹哄哄的，直到父皇病重，方才消停。
……父皇对他，到底是唯有失望严冷，还是，表面的严父面具下，稍稍蕴有慈情呢……若是母亲不止生了他一个儿子，若是父皇还有别的选择，合他心意的选择，是不是这皇位，也落不到他的头上……
……世人皆以为东宫太子之位，是他元弘击败一应对手，杀出一条血路争到手的，他从前也是如此想的，可现在再想想，是否父皇一早就属意将太子之位给他，所做种种，都只是在为他铺路……
……譬如多年盛宠秦贵妃母子，令世人以为秦贵妃所出的五皇子、七皇子，才最有可能是未来的东宫储君，使得秦贵妃不可一世、气焰嚣张，已有大批朝臣攀附示好的她，容不得别人在她面前高高在上，遂不将目下无尘的华阳大长公主放在眼里，开罪了心高气傲、瑕疵必报的华阳大长公主，令原想同样选拥秦贵妃之子的华阳大长公主，恼羞成怒地改了心意，转与老武安侯，选择助他入主东宫，他们在其他皇子之中，选择助他，或因明郎之故，或因他这寒微皇子，背后无其他家族倚仗，容易掌控，也或因父皇，曾在后暗中推动……
……他从前曾羡嫉父皇对秦贵妃母子的盛宠，可秦贵妃与其子所承盛宠，也使得她们母子，“集火”于一身，其他有意角逐太子之位的世家皇子，自是将长乐宫，当成了眼中钉肉中刺，而父皇对秦贵妃两子的宠爱，没有丝毫偏倚，令五皇子、七皇子虽为一母同胞，但也不能兄弟齐心，毕竟，太子之位只有一个。
……在内，兄弟掣肘相争内耗，在外，无数外敌气势汹汹，一通兵不血刃的明争暗斗之下，原本势力强大的长乐宫，与一众野心勃勃的世家皇子，两败俱伤，他元弘自是联手老武安侯夫妇，为这场“两败俱伤”出了不少力，最后渔翁得利地登上了太子之位……
……只，究竟是他渔翁得利，还是父皇算计着让他渔翁得利，为他铺好前路，为他找好帮手，为他布置好了夺嫡的舞台，亦为他规划了登基后的揽权之路……
……猜想老武安侯的突然病逝，是父皇临死前留下的后手，并非没有可能……老武安侯，自是比华阳大长公主，更为老谋深算，从父皇的角度来考虑，杀了老谋深算、善于笼络人心、威胁大的那个，以防江山不稳，留下威胁稍小、骄狂树敌、且心机谋略远不如前者的那个，给儿子笼络联盟世家、斩杀集权立威所用，并非不符合父皇的作风……
……儿子、妃子、臣子、妹妹，父皇将他所“信宠”的人，一一算计过来，像是谁人的荣辱性命都不在乎，真正所在乎的，是世人以为他最不在乎的那个人……
心事暗浮的皇帝，按摩的手渐渐放缓，声音轻徐道：“其实儿臣跟父皇犟吵得再厉害，只要母后出来一拦，父皇的手扬得再高，也落不到儿臣身上，父皇他……他其实……”
不待皇儿犹豫的话语说尽，太后即已深叹，“他其实就该扎扎实实打你几顿，省得你如今做下这等畜牲行径，也怪哀家，从前太惯着你和嘉仪了，惯得你们一个个不知廉耻，嘉仪还能悬崖勒马，你是开弓没有回头箭了，你父皇若在九泉之下，知道你做下这等不仁不义、遗臭万年的丑事，定要怨责哀家当年求拦着护你，恨没能狠狠揍你几顿！”
……父皇若真在九泉之下，还气得想动手打他，怕是因为华阳大长公主竟还活着的缘故……皇帝默了默，将心底的疑问轻声问出，“在母后心中，父皇他……是个怎样的人？”
太后无声许久，终只说了三个字，“是君主。”
皇帝轻道：“也是您的夫君。”
太后听了“夫君”这两个字，倒淡淡笑了，如烟的笑意中宛有低低的叹息，“……只有皇后的夫君，才是天子，于底下妃嫔，天子就是君主……哀家这一世，只嫁过一次，也只一位夫君，葬在青州的广陵城，已沉睡了二十一年了……生不同寝死同穴，其实，哀家曾想着，百年之后，悄悄地葬回去……”
皇帝听得一惊，“……母后！”
太后安抚地拍了拍皇儿的手，淡笑道：“只是想想罢了，知道不合礼仪，也叫你为难，罢了罢了。”
皇帝心里一松的同时，更为复杂的心绪，如潮涌了上来。
……若说父皇漆黑如墨，母后便似雪水澄澈，一世算计人心的父皇，竟就栽在心如琉璃的母后身上了，明明一句话的事情，同榻而眠多少年，竟始终没能挑破，偏要在临死前意识不清时，才吐露心声……
……可到那时，说与不说，又有什么意义呢，这一世，终是无缘了……父皇他拥有母后那么多年，为何从来不说呢……
皇帝暗思兼按摩许久，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眼看着快到用午膳的时辰了，想着有许久未陪母后用膳了，遂道：“儿臣今儿个中午，陪母后一块儿用膳吧。”
一提到用膳，太后就想到不久后的嘉仪生辰宴，心中就烦乱得很，看这祸祸儿子也烦乱得很，十分直接地拒绝道：“哀家看着你吃不下，你回承明殿陪阿蘅吧。”
被嫌弃的皇帝只能告退出殿，他人朝外走了几步，想着或许温蘅见他不在，午膳还用得多些，心中一叹，走路的步子也跟着放缓几分，身为堂堂天下之主，一时倒有些不知该往哪儿走好了，从前他无事时，想找人一起喝酒用膳，直接传明郎入宫就是了，如今也不行了……
夏天明晃晃的日头下，皇帝前行的脚步，因滞重心事正越走越慢，忽听前头传来轻轻的笑声，抬眼见是嘉仪边逗着廊下的莺雀，边提裙跑走了过来，蹦蹦跳跳的，还像个孩子似的，不由看得面露笑意，和声唤问道：“嘉仪，是来陪母后用膳的吗？”
容华公主心里，可还记着皇兄不肯解除婚约的“仇”呢，见是皇兄唤她，面上笑意立时一敛，板着脸僵着身子上前，朝皇兄行了个僵得不能再僵的福礼，便把头一扭，昂着脖子擦肩走了。

第169章 命缘
“母憎妹嫌”的皇帝，孤零零地负手站在长廊下，同悬笼里的鹦哥儿，大眼瞪小眼了好一阵儿，终是抬脚回了承明殿。
承明殿内，温蘅正准备用膳，人刚刚挨桌坐下，还未动箸，皇帝见状笑道：“朕回来得正好”，边就着侍女端来的温水净手，边挨着温蘅坐了，朝膳桌上的珍馐瞧去，“让朕看看今儿个有什么好吃的～”
眸光绕桌逡巡一圈，落在了一道了牛肉羹汤上，皇帝道：“这个好，朕舀一碗给夫人开开胃。”
说着也不让侍女动手，真亲自站起，舀了一小碗热腾腾的羹汤，端呈到温蘅面前，边十分殷勤劝她进用，边还顺说了一句玩笑话，“这羹汤咸淡得宜，美味得很，宫里的御厨，定不会手抖泼盐的，夫人趁热喝。”
皇帝语指那桩她用牛肉盐汤齁他的旧事，说了这句玩笑话，原是想设法调节调节气氛，但玩笑话说下了，原就冷淡的气氛，不但没有半点回暖，好似还有点更冷了，皇帝默看她神色淡淡，勉强含笑补救了一句道：“但这宫里的御厨做得再好，也不及夫人做得美味，夫人的厨艺，朕吃上一口，就一世难忘的。”
这句话，原是想赞美她的厨艺，可联系之前那句，怎么听怎么有点讥讽意味，皇帝说完这话，才觉不妥，默了默，又赶紧补救道：“朕是真觉夫人厨艺极好，不是在讥讽夫人……虽然那牛肉羹汤是有点咸，但朕知道那不是夫人的真实水平……以夫人厨艺，撒盐定然得当，不会有误……不，不咸，其实不咸，是朕那日舌头出问题了……”
侍在一旁的赵东林，默默垂首袖手听着，都觉着圣上是越说越糟了，就像是将袋子捅破了洞，原想赶紧补上，结果反而越捅越多，他听着听着，都觉有点不忍心听下去了时，眼角余光瞥见，一直没说话的楚国夫人，手端起了那碗牛肉羹汤，垂眼慢慢喝着。
赵东林暗替圣上松了口气，面上几要冒汗的皇帝，也悄悄地松了口气，再不敢瞎说什么俏皮话来试图活跃下气氛了，老老实实地一如往常，任她冷淡如秋霜，他自和煦如春风，殷勤含笑地给她夹菜舀汤，陪她用膳。
夏日午长，膳罢宫侍撤席，皇帝再随她一同踱入寝殿午憩，看她枕着绿云阖眼侧卧，也跟着上榻倚坐在她的身后，一边静看她沉静的睡颜，一边拿起搁在榻几上的青罗小扇，轻轻地为睡梦中的她，打送凉风、驱除暑意。
但其实殿内，并无暑意，在这炎炎夏日里，不但没有丝毫酷暑炎热，反还幽凉得微微沁骨，殿地上数个青花冰瓮，流滴着融水声响，沁凉的冰意，为无声摇转的风轮，转送到殿内的每一个角落，向阴靠池的数面长窗开着，满架蔷薇花香随风幽幽入内，落地的水晶帘因风微动，似玉石相击，如有乐女轻敲小磬，其声空灵，隐隐约约，似缥缈仙音，自天际传来，勾曳得皇帝的心思，也随之缥缥缈缈，如在云端浮游。
……这样安宁静谧的午后，父皇与母后，是否也曾拥有过许多许多次，父皇是否也曾在母后睡后，这般为母后轻打罗扇、驱除炎热……应是有过的吧，在母后所看不到的背后，在世人所看不到的背后，父皇为母后，悄默地做了太多太多……
……如此十数年如一日热忱的心意，为何硬要藏在冰山之下，半字不吐，母后与温蘅不同，对父皇唯有感激敬重，心中没有半丝怨恨，她深爱的辜先生，也早已不在人世，父皇与母后之间，没有半点阻隔，只要父皇说了，母后或就不再把父皇单纯地当作一位君主来侍奉，而是会将父皇视作一名男子，一名真心悦她的男子，那样，父皇与母后之间，就会有许多可能，可父皇的一字不语，直接掐断了这许多可能，明明就一句话的事，为何十几年来，始终藏在心里，不肯说出口呢……
……若是他……若是他与温蘅之间，并没有那些不堪的过往，温蘅对她，心中唯有感激，没有半丝怨恨，温蘅所深爱的人，也一早在遇见他前，就已不在人世，他与温蘅之间，没有半点现实阻隔，他定会万分感恩上苍，紧紧抓住机会，大表情衷，与温蘅修成恩爱眷侣、两心相许、白首不离……
皇帝这般悠悠想了一阵儿，忽地心中一凛，明郎怎可不在人世？！他怎可这般咒他？！！
……这世上怎可没有明郎，那唤他“六哥”的清俊男孩、随他策马打猎的明朗少年，怎可不幸早早离世，不可！不可！！明郎当身体康健、长命百岁！！
暗暗忏悔心生此念的皇帝，心中自责焦躁，手上打扇的动作，也不由加快了些，他这般扇了两下，见她原是未睡，抬起一只手来，轻握住扇面，制止了他打扇的动作后，便似要垂下。
皇帝下意识握住她那只手，感觉她要挣，并未如之前放开，而是握得更紧。
……过些时日，她就会见到明郎了，皇帝每每想到此事，心中就不免慌张害怕，纵是这些日子下来，她对他的观感，或许有了点变化，但这点子变化，在她对明郎的深重爱意之前，不值一提，或许等到嘉仪生辰宴，她一见到明郎，那隐在心中的爱意便似潮水迸发，立将这点子变化，不知冲刷到哪里去了……
心中不安的皇帝，就这般硬牵握着她的手，在她身后躺在下轻道：“现下这般无名无份，只是暂时的，等事情了结了，朕会许你名分，还有……婚礼……朕同你正式办一场婚礼……”
皇帝记着母后所说的“只嫁过一次、只有一个夫君”，心中决计定要正式迎娶温蘅，他拟想着那等美妙场景，微沉的心绪，也随着这畅想，略略轻快了些，声轻且坚道：
“朕要当着天下人的面，正式迎娶夫人，礼仪定要隆重盛大，叫天下四海皆知，若夫人不喜欢流程太过繁冗，那中间的婚俗，也可按你们青州那里的嫁娶风俗来办，朕听母后说过，你们那里嫁娶，新郎是要将新娘背进家门的，朕也背你，等到了成亲那日，朕从宫门处，将你背回建章宫，还有婚书，朕不给夫人下册封旨，朕同夫人写婚书……”
皇帝握着她的手，在她耳边轻絮说了许久，好像真将一场婚礼，从头到尾，拟说了出来，心中越发情动，轻吻了下她的手背，又道：“等成亲了，我们当多生孩子，一个孩子太寂寞了，薛家……只有你了，也该多多开枝散叶是不是？我们多生些孩子，一半随朕姓元，是大梁朝的皇裔，一半随你姓薛，归入定国公府，若是温老先生不大高兴，那再留一个姓温，以报答温家的养育之恩好不好？”
温蘅没有说话，而皇帝拟想着那样热闹的场景，心里已是高兴得不得了了，唇际也忍不住浮起真切的笑意，紧握着她的手，靠近前去，轻覆在她孕育生命的隆起腹部上，嗓音含笑道：“那可真得多生一些，两全其美还不够，至少得有三个，你说是不是？”
温蘅仍是没有回答，背着身子，兀自沉默着，皇帝轻将她揽入怀中，低道：“朕知道夫人心中不甘，可这一世，走到今天这一步，是缘是劫是命，都已无法回头了，夫人和明郎，缘尽了，这一点，夫人自己心里，应该比朕更清楚，往后一生，夫人是朕的女人，这一点，这一世，都不会变了，夫人不是那等稍遇磋磨即悬颈自戕的女子，夫人会好好活着，既同样是活着，与其郁郁一生，倒不如敞开心怀，夫人说是不是？”
温蘅声静无波道：“陛下是在劝我认命？”
“朕是希望夫人从缘”，皇帝道，“温羡都同你说了是不是？今春册封永安公主的时候，朕是真打算放手了，打算隐下你的真正身世，放你和明郎双宿双栖，不知真相地相守一生，可是，朕刚下定了决心，你便与明郎和离了，之后时势变化，你又到了朕的身边，这是命、是缘，就像在这世上，只有朕能在这样艰险的形势下，保护好夫人和孩子，只有朕有能力为定国公府翻案，为夫人余生平安涤清障碍，这世间，只有朕一个人，能为夫人做到这等地步，这就是缘，是朕和夫人之间斩不断的命缘。”
温蘅静默良久，问：“陛下先前为何不告诉我？”
皇帝道：“夫人不信朕，夫人信任令兄。”
温蘅依旧背着身子，眼望着碧色帐幔，轻道：“……有时候，我真的不明白你。”
“……朕从前自以为足够了解自己，遇见夫人才知道，朕原来也并不明白自己，和夫人相处越深，才越发真正明白自己，明白自己真正想要什么”，皇帝嗓音低沉，“朕想和夫人生儿育女，想同夫人一世都在一起，希望夫人往后，能像以前一样，展露笑颜。”
他轻道：“过段时日，就是嘉仪的生辰，明郎上折说想来与宴，朕想，他其实是想见一见夫人，夫人，其实也该见一见明郎，第一次，以薛蘅的身份相见，对过往做一个了断，将负罪的心劫放下，才好迈看前路”，说着微抬首，幽亮的眸光与她对望，轻碰了碰她的脸颊，低问，“是不是？”
无人回答，只是凉风混着花香，逸散着沁在幽殿之中，殿外的蔷薇，在暑光之下，依旧灼灼盛放，容华公主正是出生在夏日蔷薇绽放时，年年总在紫宸宫过寿，也总喜用蔷薇等夏时花卉装点生辰宴席，极力华美盛大，以衬她大梁第一金枝玉叶的身份。
但今年，她这心思，却不能如愿了。
从前嘉仪生辰宴，一向简朴的太后，总是从她心愿，尽量办得热闹盛大些，不仅邀请皇亲贵族，后宫妃嫔也尽都与宴，为嘉仪庆生，哄她开心，但今年皇儿惹出了这档子事，宴上阿蘅在，明郎也在，便没法像往年办得那么热闹了，请的人越多，办得越热闹，简直是看热闹的越热闹了，遂真就只命司宫台，置办了一桌小宴，设在紫宸宫的浮光榭，与宴的，也真就几个家里人，因想着宴上只皇儿和明郎两位男子，他们如今关系尴尬，怕是说不上一两句，便气氛滞重，太后遂又命人，将嘉仪的未婚夫温羡，也叫了来，好让嘉仪这生辰宴，尽量过得开心些。
太后知道，原先关系亲密的皇后与阿蘅，因为皇儿惹出的祸事，兼阿蘅的真正身世，定已心生嫌隙，可她们两个都是好孩子，她也偏疼不得，于是在宴前，先都将她们叫到了自己宫里，说了好一番话，希望能多少劝解一些。
但，劝解的话还未说完，盛妆打扮的容华公主即已等不得了，上前挽拉着太后的手臂道：“母后，有什么话到浮光榭再说吧，再不去，菜都要凉了！”
……吩咐开宴后，宫侍才会正式上菜，哪里会凉？！
太后看容华公主这迫不及待的样子，怕是想见未婚夫了，轻点了下她的眉心，嗔道：“女孩子家家的，矜持点～”
容华公主才不矜持，只是像扭股糖般，一个劲儿地央求，太后禁不住女儿这般，于是吩咐起驾，因为距离浮光榭也不远，也未乘辇，由着女儿搀扶着她，在前走着。
温蘅随走在太后娘娘与皇后娘娘身后，将到浮光榭时，见与她一样、在太后娘娘劝解时未发一语的皇后娘娘，忽地放缓了脚步，眸光朝她看了过来，声轻道：“母亲告诉本宫，明郎骑马闯宫的那一日，身上带了武安侯府的丹书铁券，本宫想，他应是想救你的，不仅仅为了孩子，更是为你，只是陛下，早了一步。”
温蘅沉默须臾，轻问：“……娘娘为何要告诉我？”
皇后望向远处亦朝浮光榭方向走来的年轻男儿，轻低的嗓音，如烟散在风中，“虽然缘尽，但本宫希望，你不要对他，怀有哪怕半点怨恨，他真的，太爱你了。”

第170章 拥抱
皇帝久不见明郎，心中既是不安又是想念，等真见着了，却又不知该说什么好，眼望着他走来，干巴巴地唤了一声“明郎”后，双唇便似粘住了，攒了满腹的话，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反是明郎落落大方地向他行了大礼，嗓音清沉，“微臣参见陛下。”
皇帝忙道：“平身平身”，又看向他身边同样行礼的温羡，道，“温卿家也起来吧。”
温羡遵命起身不久，即见太后娘娘一行，也已抵达浮光榭外，他再度如仪行礼毕，悄看向太后娘娘身后的阿蘅，见她比上次在京郊幽篁山庄相见，气色略好了些，想是得知定国公府谋逆一案有冤后，生志斗志更浓，精神好了不少，看得心头略宽的同时，也感觉肩上担子，更加沉重。
太后从前把明郎当半个儿子看，平日里见着他，也是十分关心，嘘寒问暖，可如今亲生儿子做下了这等祸事，太后再见着明郎，心情十分歉疚复杂，也是不知该说什么好，只得转而含笑对皇后道：“你们姐弟平日里相见不多，今日一同吃宴，就坐在一处说说话吧。”
皇后应声道“是”，携弟弟明郎随圣上、太后一同入榭，太后令容华公主与温蘅分坐在她左右，皇帝挨着妹妹坐下，接着为皇后与沈湛，再是温羡，亦是挨着妹妹温蘅落座。
一桌七人，两兄妹一姐弟，天下至尊的夫妻、曾经的夫妻、将来的夫妻，坐在主座的太后，眼望着桌上六个关系纠葛的年轻人，压下心中的感叹，为打破无人说话的凝滞气氛，笑着对身边的女儿容华公主道：“今夜你是寿星，这第一杯酒，当由你来敬饮。”
这生辰宴上的第一杯酒，盛妆而来的容华公主，自是最想敬她的明郎表哥。
原本依她性子，她的生辰宴，该办得越盛大、越热闹、越叫世人仰望羡嫉才好，可今年母后并没遂她心愿，她也并不着恼，只因今年不同往年，她从皇兄那里知道，明郎表哥竟主动递折请来为她庆生，这还是破天荒来头一遭，从前可都是她央求着明郎表哥来！
既然今年已有了明郎表哥这份心意，那那些所谓的排场，便都不重要了，明郎表哥的心意，胜过那些浮华排场百倍千倍，明郎表哥的关心，也比那些仰望羡嫉的目光重要得多，容华公主按捺着内心激动，矜持着先将第一杯美酒，敬给生她养她的母后，而后是皇兄、皇嫂，再看向明郎表哥，忍着欢喜激动道：“明郎表哥，谢谢你来为我庆生，这杯酒，嘉仪敬你！”
沈湛站起饮酒，自袖中取出一道方匣，递与容华公主，“这是微臣为公主殿下备下的庆生礼，祝公主殿下福寿绵长，芳龄永继。”
容华公主连忙放下酒杯、伸手接过，她打开看去，见里头装的是一只小面人，天真烂漫的小女孩，身着一袭蓝绿孔雀裙，迎风而舞，笑容甜美，栩栩如生，登时双眸一热，轻声问道：“明郎表哥，这是你亲手捏的吗？”
沈湛道：“微臣手艺粗陋，还望公主殿下莫要嫌弃。”
“不嫌弃！不嫌弃！！”
从前明郎表哥送她生辰礼，都是些金玉珠宝，虽然珍贵，却也寻常，容华公主原见这别出心裁、意义非凡的孔雀裙小面人，心里已经极欢喜了，再听明郎表哥说这是他亲手捏的，简直高兴地要哭出来了，怎会有半分嫌弃？！
但母后在此，这激动欢喜的眼泪，是万万不能掉，容华公主强按住内心激动，放轻语调道：“……不嫌弃……我不嫌弃，我很喜欢这个礼物，多谢明郎表哥……”
她说着含羞悄看明郎表哥，见明郎表哥也正静看着她，登时双颊更热，含羞带怯地低头啜酒掩饰，一旁的皇帝，默将这一幕看在眼中，也握杯饮了一口清酿，美酒入喉，心中浮起淡淡的不安。
……明郎自知道嘉仪对他的心意后，这些年来，行事不敢有半点出格，生怕嘉仪有所误会，这生辰礼物，从前也都只是拣贵重的送，从不敢添半点个人心思，哪会如今年这般，亲手捏制面人，还选挑了嘉仪小时候身着孔雀裙的模样……
……那条孔雀裙，是明郎送的……小的时候，明郎在与他相熟后，知道特别想如其他公主身着孔雀裙的嘉仪，曾因他所画染的孔雀裙受人奚落嘲笑，把自己关在房里哭了许久这件旧事后，特地命人裁制了一条华美珍贵的孔雀裙，赠予嘉仪，嘉仪自是十分感动，爱若珍宝，想来她的心，或也是从那时候起，遗落到了明郎身上……
……这份生辰礼物，对嘉仪的冲击力，可不是一般的大，明郎怎就偏选在今年，选在这时候，送嘉仪这样一份礼物……
心有不安的皇帝，压下暗思，指抚着酒杯杯壁，笑对容华公主道：“嘉仪，我们的酒都敬了，这未来驸马的，也不能落下！”
容华公主因皇兄这声唤，回过神来，忍下对明郎表哥的绵绵情思，接过宫人新斟来的酒，努力浅笑着对温羡道：“温大人请～”
温羡如仪站起饮酒祝寿，“祝公主殿下年年今日喜长新。”
容华公主咬着牙笑，“也祝温大人身体康健、长命百岁！”
太后笑看佳女佳婿，问温羡可有备下贺礼，温羡含笑道：“微臣亲画了一幅麻姑贺寿图，献给公主殿下。”
麻姑为道教女仙，相传每年三月三，自酿灵芝酒为王母娘娘贺寿，太后看向侍从展开的那幅贺寿画，见画工精美、吴带当风，可见是用了心的，含笑点头，命人替容华公主好生收起，又见她向温羡敬完酒后，即要向阿蘅敬酒，忙道：“阿蘅是有身子的人，不能饮酒。”
皇帝道：“无妨，夫人杯中是茶，朕一早嘱咐过了。”
太后放下心来，笑道：“阿蘅有孕在身，你是该这样事事注意着的。”
皇帝恭顺道“是”，母子俩这两句话说下来，原就勉强喜庆的的寿宴氛围，越发如染寒霜，冷淡下来，太后沉默片刻，命木兰斟了一盅酒，对沈湛道：“明郎，哀家敬你一杯。”
沈湛忙站起道不敢，太后命侍从扶他坐下，轻声叹道：“千错万错，都是皇儿之错，是哀家溺爱过度、不擅教导之错，事已至此，只当皆是命罢，皇儿已经知错，此生会尽力弥补，也望你能看在过往的情义上，把心放宽……”
沈湛道：“太后娘娘言重了，微臣无能，身为人夫时，未能践誓护好夫人，和离之后，见夫人身处险境，也未能相救，如此一无是处，已不堪为人夫，况夫人与臣之间，原隔有那般家族旧事，一早无缘，如此命定，微臣又岂敢心胸狭隘地执着于旧事，只当感谢陛下一再相救之恩。”
他说着捧起面前酒杯，看向皇帝，一字字平声道：“微臣，谢陛下。”
皇帝听母后为他低头致歉，已是愧疚不已，再听明郎这番言语，对着他一饮而尽，心情更是复杂，微抿了抿唇，却也不知该说什么，也只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一顿本该热闹欢喜的寿辰宴，人人皆有心事，强作欢颜，只除了寿星本人，是发自内心的真心欢喜，满得都快要溢出来了。
这寿辰宴是自皇兄登基起来，容华公主度过的最简陋的生辰宴，却也是让她最开心的寿辰宴，只因明郎表哥，竟送了她那样一份特别的生辰礼物，她真想从侍女手中拿过那道匣子，好生把玩里头的小面人，可是母后在此，她不能，她也真想多看明郎表哥几眼，多和明郎表哥说几句话，可是母后在此，她也不能。
这也不能、那也不能的容华公主，只能强抑着满心的欢喜，在心里偷偷地乐，她想，明郎表哥终于念起他们青梅竹马的情分了，她想，明郎表哥终于知道她的好了，她想，明郎表哥如今是自由身，她也没有嫁人，未来可期啊，如此越想越是开心，却又不能在这等氛围下表露出来，别人是借酒消愁，她就就着欢喜饮酒，一杯杯悠悠哉哉下腹，双颊愈来愈红，眼前也越来越花，人像是飘在棉花般柔软的云端之上，人也真跟着晕晕乎乎地摇站了起来。
一边暗想着心事，一边关切询问阿蘅近来孕况的太后，有一阵儿没顾上左手边的小女儿，就见她忽然站了起来，如弱柳扶风，摇摇晃晃地红着脸向温羡走去，还边走边娇憨笑道：“我们早点成亲吧～”
太后知道女儿是有些不矜持，但也没想到她在被禁足教训了这么久后，还能这么不矜持，被她这大胆行径吓了一跳，忙让木兰等人拉住她，容华公主刚走掠过那个讨厌的温羡，离他身旁的明郎表哥就差一步之遥了，忽地被人拦住，自然不乐意，伸手推搡起来，想冲破阻拦，到明郎表哥身边去，却跌跌撞撞，摔倒了沈湛身旁的皇后怀里。
皇后轻抚了下容华公主发烫的脸颊，道：“嘉仪这是喝醉了。”
正好这寿辰宴越吃越冷，快到尾声，也没必要再用下去了，皇帝遂道：“嘉仪既醉了，就让人送她回去休息吧。”
太后听了，自是如他所想，不放心女儿地起身离宴，皇后也跟着一同送嘉仪离开，温羡看这情形，自觉拱手恭声道：“微臣告退。”
皇帝却道：“且别走，朕有几桩朝事要同你说”，说着携他往外走。
温羡再看这情形，回看了眼榭中垂首喝茶的妹妹与恭送御驾的明郎，心内不安地随皇帝走离此地。
皇帝说问温羡朝事，还真边走远，边问了起来，说了几句后，便说到了定国公府谋逆案上，问温羡近来进展，温羡原因不解圣上为何独留妹妹与明朗独处，而惴惴不安，听圣上问到此事，暂放下心事，打起精神来，细细叙说近况。
但他边走边说了好一阵，发问的圣上，却似越听越走神了，渐渐停住脚步，也不往前走了，负手站在那里，不知在出神想些什么。
温羡渐也息了声儿，沉默许久，轻唤了一声：“陛下……”
圣上似因这一声唤，回过神来，但也并不详问之前所议，只道：“不必说了，你先出宫去吧，具体进展写递密折呈上”，而后，回身朝来时的浮光榭方向走去，起先还是慢走，渐渐越走越快，衣袖振起，几是大步流星。
皇帝一路快走回浮光榭外，却也不好再往里进了，只能在外探着头往里瞧，还没瞧出什么来，就听赵东林在旁轻道：“楚国夫人和武安侯不在榭里。”
皇帝怔问：“去哪里了？”
赵东林回道：“据侍女说，楚国夫人和武安侯往莲池方向去了。”
皇帝人杵在原地片刻，终是忍不住往莲池方向走去，一路快走到隐约看到人影儿时，才放缓脚步、悄悄近前，偷偷摸摸地轻拨开身前花枝，欲看看他们在做什么，听听他们在说什么，可偏偏事先安排的为嘉仪庆生的烟花，在这时候腾空而起，喧闹的声响，令皇帝什么也听不着，只看得到满天璀璨烟火下，明郎薄唇微动，展臂抱住了她。

第171章 轻薄
御驾远去，诸侍也退至浮光榭外，榭内，温蘅微微垂首，慢饮着杯中温热的湘波绿，待一杯转凉的茶，将饮至见底时，终听沉默多时的沈湛轻道：“阿蘅，晚风中，有莲花香气……”
浮光榭临水近莲池，如今正是夏日莲开时节，这样的清风良夜，自有莲花香气，随轻徐夜风，飘入榭中，温蘅静默不语，听沈湛继续轻道：“你记不记得我去年离京时，曾对你说过，紫宸宫的莲花与别处不同，名种遍植，红衣印波，你入宫避暑，可多多赏看……”
“……记得”，温蘅轻放下茶盏道，“当时我说，你因公务离京奔波，看不到紫宸宫的夏日莲花，我就执笔都画下来，从小荷尖角，到翠裳红衣，一一画在纸上，等你回来时，拿给你看……”
榭外廊檐下悬系的响玉，在淡淡莲风中，轻轻地摇曳着，清凌凌的叮铃脆响，盖过女子越说越低的声音，令之几不可闻，“……其实我画了的，画了许多许多，只是离宫的时候走得急，心情也坏得很，都留在南薰馆的画室里，没有带走……”
其声再轻缈如烟，也沉沉地落入了聆听的年轻男子心里，“……一起看看吧”，他道，“我们……一起去看看，月色下的夏夜莲花，定也别有一番风情，一起去看看，好吗？”
紫宸宫莲池，遍植天下名种，田田翠叶一望无际，其间洒金并蒂，重台紫蕊，各式红白莲花，娉婷玉立在清澄月色之下，虽因光亮不及白日，没有那般直观接天映日的盛大壮丽，但在柔和清辉拂映下，也另有一番娆影映波、仙姿动人的楚楚韵致，漫步其外，如置身道家仙境，清影如荇，香风淡淡。
一众随侍，皆被留在浮光榭外，温蘅随沈湛走在莲池旁，听他边走边道：“小的时候，我曾和陛下在此泛舟凫水，看到满池莲花，滟滟逐波，其景绝美，说日后，要带心爱的女子，来此一同赏看……”
他缓走的脚步，愈发放慢，声音轻道：“去年夏天，我该陪着你的……”
温蘅亦放缓步伐，只未言语，静静看向一池风荷，在夏夜月色下，随风款曳清姿，无声地勾勒着一地花影缭乱，如水中藻荇，又似缠人的密网，一道道地纵横交错，将她和沈湛，困在这道天地织就的罗网里，走到哪里，都挣脱不得。
枝叶交错的阴影勾缠中，她听他停下脚步轻道：“……对不起……”
说下这三个字后，沈湛自己似也觉荒唐可笑，唇际浮起苦涩的淡笑，嗓音微沙道：“这三个字，你都听倦了吧，自你嫁给我，我就一直在同你说‘对不起’，说得越多，你遭受的苦难就越多，而我这个说要护你一生的夫君，除了动动嘴皮子，什么都做不好，做什么，都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不但从没能真正护好你，还将你往火坑里推，从一开始琴川相见，就害了你，毁了你从前平安自在的生活，让你一直在受苦……”
身边人苦涩低喃的轻语声中，温蘅菱唇微动，却终只是垂着眼帘、什么也没有说，沈湛涩疚的低语，逐渐隐入风中，他沉默许久，低声问道：“恨我吗？”
温蘅轻轻摇头，沈湛看向沉默的女子，还有一句问，就在口边，却怎么也问不出来，涩堵良久，终是随着深重的痛苦，沉默地咽入喉中，只是轻声道：“如果恨我，能让你心里好受些，那就恨吧，不要勉强压抑自己……”
温蘅仍是摇头，“我不恨你，也不怨你”，她道，“我在青州琴川认识的年轻男儿，不是华阳大长公主与老武安侯的独子，也不是地位显赫的武安侯，只是沈湛，就只是沈湛沈明郎而已，我们相见相知相爱，从来都只是沈湛与温蘅两个人的事，并没揉杂其他世俗人事半分，那段爱恋的最后，也不单是你选择了将我娶回京中，我也同样选择走向了你，走向了京城，那段婚姻，是我们一起选的，我不怨你，你也不必自怨，也许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是父母亲希望我回到京城，希望我知晓自己的真正身世，希望我肩负起应负的责任，而不是糊里糊涂地留在琴川，独善自身地度过一辈子。”
清淡的荷风轻拂中，沈湛听她静静道：“虽是兰因絮果，但这兰因甚美，就像眼前的莲花，虽然会有凋零残败的一天，可眼下菡萏香红、美不胜收，有这一夏的清香雅淡，即算是善终了。”
沈湛沉默良久，轻问：“你还记不记得，在琴川时，夏日里，我常邀你去莲湖泛舟……”
“记得”，温蘅道，“都记着的。”
无人言语的长久沉寂中，轻徐的夜风逐渐转烈，吹曳满池莲影摇乱，田田碧叶如舞裙被风扬起，隐在其下临池靠系的一叶扁舟，露了出来，沈湛幽漆无光的双眸，也随之微亮，哑声道：“……我再带你泛舟一回好不好？”
他看她没有立即出声拒绝，急切地走上前去，欲解舟缆，却见舟上无浆，登时僵站在那里，幽亮的眸光微微闪烁着，如星子沉落水中，挣扎着不肯沉入水底、彻底黯淡无光。
夜风愈发大了，吹得池旁蔷薇纷落，吹得池中莲影晃乱，也吹得女子轻薄的裙裳，为风曳起，翩飞如蝶，一直静驻不动的温蘅，微走几步向前，就近折下一支临近池边的翠绿莲蓬，轻道：“在琴川游湖赏莲的时候，你曾为我摘剥过莲子，今夜，我还你。”
……那是在前年夏日，他邀她游湖，款将小舟划至藕花深处歇下，攀折了一支最是饱满的莲蓬，边望着她轻摇罗扇赏荷，边在旁为她折剥莲子，心中之欢喜浓情，比之炎炎夏日，更为浓烈炽热……
……那时他们相识相知已有数年，虽还未将爱意宣之于口，但早已心照不宣，他将新剥的莲子，小心搁放在舟沿的小碟上，看她抬指捏拿，立含笑道：“三思，吃人的嘴软，你若吃了这莲子，待会我问你一件事，你可不要拒绝……”
……她猜到他将要问什么，双颊微红，指尖处拈着的一枚莲子，却没有放回碟中，听他郑重地相问可否爱慕时，虽没说话，也没放下扇子看他，却将那枚在指尖都攥热了的莲子，轻放入了口中……
时隔一夏，人事变迁，夜月下的莲池旁，沈湛望着温蘅折剥莲蓬，玉指纤纤，将一粒清凉的莲子，放入他的掌心，嗓音亦清凉如水，“往事，我都记着，可我不念了，不能念了，原想和离之后，与你虽夫妻缘尽，但仍可为旧识知交，这一世偶尔相见时，还能颔首示意、闲说几句，却不想，原来我们，连这样浅薄的缘分，都是不能有的，往后，我不能再视你为琴川的沈明郎，你是武安侯沈湛，是华阳大长公主与老武安侯的独子，我是定国公府的遗孤薛蘅，这是刻在我骨血的命，生我者父母，救我者父母，我认了。”
温蘅轻将沈湛僵凉的五指蜷起，令他握住那颗莲子道：“明郎，我们……都认了吧。”
沈湛紧攥着掌心的莲子，望着月色下她沉静的容颜，心中隐有千言万语，可却像是失去了发声的能力，嗓子干哑痛裂，唇齿轻颤着一丝声气也发不出来，只是满天的烟火，在此时突然绽放，流光溢彩地照亮了满池夏莲，缤纷迷离，璀璨夺目，令人有一瞬心神恍惚，仿佛仍置身去年上元夜，在漫天绚烂的烟火下，他在她耳边轻道：“愿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没有了，再没有了……
心痛到至深处，便连痛也不知为何，只因其他所有的情绪，都已为痛淹没，麻木到心神僵冷，魂魄游离，只是遵循本能地展臂抱住身前女子，可却似什么也拥抱不住，低首触上她的唇角，也是微凉地心颤欲裂，似是碰一碰，就要碎了，再不复往日的温热相接，说来那往日，早已十分遥远……
花开一瞬的烟火，如消散的星子，淋漓落入池中，紧握在女子肩头的双手，终也慢慢无声垂下，沈湛声低如熄灭的火星，轻道：“好。”
温蘅回到承明殿时，已近亥初时分，走进殿内，便见皇帝正端坐在书案前批看奏折，全神贯注，眉宇凝肃，似已在此忙碌了许久，专注到两耳不闻外界之事。
她走至窗榻处坐下，立有宫侍躬身近前询问，“夫人，御膳房一早备好了蜜桃乳酪，您现在可要用？”
皇帝似因宫侍这一声问，才注意到殿内多了一个人，抬眼看来，“夫人回来了！”
他放下手中的奏折，朝她走来道：“现在就用吧，朕也陪夫人用上一碗。”
侍女应声退下，没一会儿，就端来了两碗乳酪呈上，温蘅因调理身体之故，每夜都得吃上这么一碗，这些时日下来，本就因怀有身孕易犯恶心的她，早已吃腻，只是为了孩子，仍是忍着夜夜用上一碗，她端起手边的蜜桃乳酪，持勺慢慢地舀用，听坐在对面的皇帝，闲搅着碗中乳酪道：“都快亥初了，夫人这去的，有点久啊……”
温蘅抬眸，看向咫尺之距的皇帝，皇帝瞎搅乳酪的动作一顿，默了默道：“……朕的意思是，夜深了，夫人身子沉重，该早些回来歇息，在外走太久，会累的。”
温蘅没说话，眸光掠看过皇帝衣颈处的一片蔷薇花瓣，继续微低首舀吃乳酪，眼角余光中，皇帝一直盯着她的唇角看，直到她放下空碗，再次抬眸看向他，也没挪开目光，手指着他所看处，期期艾艾地对她道：“夫人这里……沾了一点……”
温蘅顺着他所指方向，执帕擦了一下，却并没什么。
皇帝道：“……朕帮夫人擦擦。”
他轻抽了她手中帕子，一手撑着桌面靠近前来，一手执帕欲拭，却在将碰到时垂下手腕，转而低首轻触上了她的唇。

第172章 元弘
四目相对的一瞬，皇帝直觉该在耳光甩来之前，及时坐回原位，只当无事发生，可本能却让他反其道而行之，手中抽来的素色帕子，早轻飘飘地落在了光滑如镜的黑澄金砖地上，榻几上一满一空的两道乳酪瓷碗，也因他越桌追前的动作，被撞落在地，“哐当”两声清脆碎瓷声响，听得外头侍从身子一颤。
侍守在外殿的赵东林，听见里头似有摔东西的动静，以为圣上是因今夜楚国夫人与武安侯行止亲密的缘故，心里吃味，同楚国夫人闹起来了，虽然依他私心，是觉圣上是没什么可吃味可闹的立场的，但圣上是天子，天子想吃味就吃味、想闹就闹，也是无需讲什么道理的。
……若换了旁人在内，里头闹就闹吧，他赵东林也不想去淌这浑水、沾上一身腥，可是殿内不是旁人，殿内是楚国夫人，是圣上揣在兜里怕丢了、含在口中怕化了、捧在心尖子上的楚国夫人，若真闹出点什么来，转头就后悔的圣上，怕不是回头还要责骂他这御前总管，没劝拦着些……
赵东林悬着这心思，轻走至通往内间的金丝垂帘处，悄朝里头看去，打算先观望观望，再思量行事，他这一探头，却见殿内情形并非如他所想，而是另一种旎然风光。
赵东林看得一怔，急忙缩回了头，杵在帘边默不作声，心中暗想圣上自去冬种下龙裔，茹素至今，是旷得够久了，在与楚国夫人同榻而眠的这些日子以来，圣上有时夜半会悄悄起身，轻声吩咐进水沐浴，这水，自然都是凉水，如今时值夏日，天气炎热，圣上这心头火，怕是也燎起来压不住了，况郑太医说过，孕妇前三月后三月俱不能行事，圣上若真想与楚国夫人纵情一番，也只有在紫宸宫的这两三个月了……
默思片刻的赵东林，忽听殿内又传来动静，这回不是摔碗声响，而是圣上高声急唤：“传太医！”
皇帝原念着隐在蔷薇花树后所见，瞅着她唇角瞅了半晌，越瞅心里头越是絮絮麻麻，忍不住寻个借口靠近前去，也原想一靠即离，只当是只偷腥的猫儿，尝到甜头就收。
可等真靠上了，见她微一怔后即下意识要退的模样，再想她在明郎怀中，那般温顺柔和，皇帝心中意气不平，兼之猫儿久违地尝到甜头，怎舍得叨一口就走，遂不但没坐回原位，反还越发靠前，心里头一股意气狂搅，将平日里的小心忧惧，都搅得七零八落，脑中所想只有明郎拥吻她的情形，而此时箍在怀中所感，也只有日夜相伴而不得的甜美醉人，心中愈发意动，忍耐多时的相思，似也随之燃起，在心头烧了起来。
但才这般意动了没一会儿，皇帝就见怀中佳人脸色不佳得紧，他微直身体，见她眉头紧蹙，以手掩口片刻，似仍是忍不下这股不适，难以自禁地侧身朝地干呕起来。
皇帝起先以为自己已让她恶心到这等地步，略碰一碰就要吐了，一腔浓情如泼冷水，心头火都给泼熄了，止不住有点灰心，可再看了片刻，见她似非因他，而是真的身体难受，立紧张起来。
……她的孕吐，在孕期三月多的时候，就已停了，怎会又这般干呕难受？！
担心的皇帝，急传太医来看，闻召的郑太医很快赶至，望切之后，回禀圣上道：“楚国夫人近日本就有些脾胃不和，今夜心绪激荡，加剧了这等不和，遂有些犯恶心，微臣这里有味清凉丸，请夫人含服着，可缓解不适。”
皇帝自是急让郑太医呈上那什么丸，又让他下去同御膳房商议着如何食疗为夫人调理脾胃，郑太医喏喏垂首退下，皇帝复又在温蘅身边坐下，望着她微垂首含服药丸的平静模样，就同从莲池回来时没什么两样，再想着郑太医所说的“心绪激荡”，心情复杂。
……自是会“心绪激荡”的，纵是在外看来心如止水，可与深爱的男子相见，心中怎会不起波澜，况他们还那般搂搂亲亲，自然更是激荡……
心里头叨咕了一箩筐的皇帝，外在沉默半晌，终忍不住支支吾吾地问道：“今夜夫人……今夜夫人和明郎……”
他支吾许久，也没支吾出什么来，反是温蘅看了他一眼，淡道：“一切皆如陛下所愿，陛下还想知道什么呢？”
皇帝一愣，他原以为他们那般亲密行止，是旧情难忘之故，却不想，是真的了断了吗？
……也只能了断了，隔着那样的家仇，怎么可能再留余情，他是知道她的性子的，看来如丝草极柔，内里却极韧，事事辨得分明，既已知道身世家族之事，心中眷恋再深，应也会忍痛舍下，哪怕此举会令她心头淌血、有如刀割……
皇帝想至此处，再一想这“心绪激荡”，应非他先前所以为的相见情浓，而是她因这份彻底了断、心中极为伤恸之故，可看她眉目依然平静，半点瞧不出内里波澜，与平日里别无二致，清冷安静，如落满茫茫白雪后的平原，天地空寂，无悲无喜。
皇帝静默须臾，牵握住了她的手，不待她有挣离之意，即已牵握得更紧，他道：“朕陪你，还有孩子。”
他知道家人在她心中是何分量，深深地望着她道：“我们是一家人。”
她没有如他所想用力挣开，也没有对他这句话表示认同抑或否定，只是眸如泓泉地静望着她，清淡的嗓音，如飞雪轻落在清泉上，低如叹息，“我不明白你，元弘。”
竖着耳朵、侍守在帘外的赵东林，听楚国夫人这般道出圣上名讳，心中一惊，悄悄抬眼看去，见圣上似也听怔，愣愣地望了楚国夫人片刻，唇际慢慢微弯，有笑意轻浮，也不知在笑什么，只是这笑意越扩越大，牵着的手越握越紧，像个吃到糖的孩子一般，眸光晶晶亮地笑望着楚国夫人。
夜已深，月儿隐入云层，紫宸宫夜阑人静，清平街沈宅之中，珠璎也已一早歇下，她躺在榻上，朦朦胧胧将有睡意时，忽听急切脚步声响，是婵儿近前唤道：“姑娘，侯爷来了……”
珠璎惊醒睁眼，忙边起身披衣穿鞋，边问婵儿现下是何时辰，急急开门出迎，却见庭中无人，再一看，长青侍站在书室外面，想是侯爷人正在书室之内，遂整理仪容，走入室内，见侯爷正走在林立的书架中，似在找书，如仪向侯爷屈膝行礼。
侯爷也不看她，仍边找着书边道：“我记得上次来你这儿时，见你在看一本莳花的《群芳谱》……”
珠璎敏觉，不待侯爷说完，即已走至第三道书架前，踮足拿下那本《群芳谱》，奉与侯爷。
侯爷拿书在手，飞快地翻看着，似在找什么，珠璎在旁掌着灯，察言观色许久，轻声问道：“侯爷是想种花吗？”
侯爷沉默片刻，自袖中取出一颗莲子。
珠璎见这像是一颗新剥不久的新鲜莲子，轻道 ：“一般种植荷花所用，都是成熟莲子。”
微黯的灯光中，侯爷的声音有些沙哑，“……这颗，种不出花来吗？”
“也不是”，珠璎道，“只是种成的概率，比成熟莲子低上许多，需要小心养护，不然十有八九会腐烂发黑。”
许是灯火缈茫，珠璎看侯爷神色虽一如往常平静，但却无来由地觉得有些悲伤，声音也不自觉地放轻道：“……会种成的，只要小心些就是，奴家帮您……”
但侯爷却不要她帮忙，亲力亲为，夜色中，珠璎手执灯烛，望着侯爷小心翼翼地将莲子放入微温的清水之中，似这莲子，比天底下最耀眼的明珠，还要珍贵，忽地想起《西洲曲》中一句“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
……莲子清如水，莲心彻底红……
她不知侯爷为何突然夜至种荷，但猜想，这样突然莫名的行止，或许与楚国夫人有关，自那一夜侯爷醉酒至此、微露心声，她触到这桩婚恋的边缘，便知大名鼎鼎的武安侯，并非如世人所想，完完全全以楚国夫人为耻……
珠璎知自己不该深想，可静望着灯光下侯爷平静的面容，却忍不住在心中暗暗思量，忍不住去想那曾有一面之缘的楚国夫人，陪着侯爷在此，夜半不眠。
虽已夜深，但今夜却多的是未眠人，同一张夜幕之下，万般人有万般心，宫殿之中，母亲望着含笑醉梦的女儿，也忍不住跟着轻浮笑意，边为她擦拭醉得酡红的面庞，边想着是否要将她的婚事提前，深宅之内，坐在榻边的父亲，为睡不安分的女儿，盖好薄毯，手握着一道新打的攒心梅花络，诸多心事聚在心头，如有沉铁重压。
青莲巷温宅书房，犹在这深夜时分，亮着灯火，温羡边手写密折，边再三思量陆峥其人，疑虑重重，正难以决断，忽听得一声“吱呀”门响，是父亲揉着眼睛、推门走了进来。
温羡暂搁下笔，边上前扶父亲坐下，边问父亲怎么醒了，温父坐在窗下，十分忧愁道：“做噩梦了……”
温羡安慰道：“梦都是假的。”
温父仍是愁眉不展，“看起来好真的，阿蘅流了好多血，还和我说，她要走了……”
温羡为父亲倒茶的手一顿，轻道：“噩梦都是反着来的，阿蘅不会有事的，她说过要回家、回到您身边，就一定会做到的。”
他说着将茶杯放入父亲手中，问道：“阿蘅有骗过您吗？”
温父立时哗哗摇头，温羡含笑道：“所以，她一定会平安回家的。”
温父听了这一句，琢磨许久，终于心安下来，点点头道：“你说的对，我等着，我等阿蘅回来。”
温羡扶喝完茶的父亲再次回房安寝，人走出父亲房门，见原先为云遮蔽的明月，又露了出来，清辉柔拢，照向大地，无声仰望片刻，终忍不住在心中为阿蘅祈月求安。
……平安，万事重中之重，是她的平安……
温羡重责在身，对月祷毕，即再回书房奋笔疾书，月落日升，一日日时光飞逝，如东流之水不回，转眼间，御驾于紫宸宫避暑已有两月余，案件暗查终有重大进展，阿蘅身孕也有八月，离临盆之期越近，关于龙裔男女的猜想，越是议论如沸，从后宫前朝，到民间乡野，无数人巴等着听圣上的第一个孩子，究竟是男是女，是何模样。

第173章 噩梦
楚国夫人怀胎八月，再过一两月就将临盆，随侍宫人自是人人悬心，盼着夫人平安生产，生怕夫人与龙裔有个好歹，每日里加倍留心伺候，个个都小心紧张得很。
然一众宫侍的紧张小心，全加起来，也比不上当朝天子一人，圣上每日里除了召见朝臣、给太后娘娘请安后，其余时间，俱与楚国夫人一处，就连批看奏折，也要守在楚国夫人身边，每批阅上两三道，就要同楚国夫人说说话，问问夫人可饿可渴、身体如何、心情如何等等，但凡夫人似有不适，便急传郑太医来看，以至郑太医一天要往御殿跑上七八回，回回都被急吼吼地召来，炎炎夏日，一把年纪，跑得气喘吁吁。
按医理，楚国夫人腹中胎儿五个月左右时，即可把脉预判胎儿性别，想来圣上那时候，应也早命御前太医把脉探看过，但直到现下楚国夫人孕有八月，圣上仍未对外透露，楚国夫人腹中怀的，究竟是位小皇子还是小公主，以至一众盼做皇长子养母的妃嫔，只能每日边暗自揣测着，边提前做好准备，努力修身养德，以求在圣上与太后娘娘面前，留个可为良母的好印象。
一众妃嫔之所以会如此想，自是认为大梁朝皇长子的母亲，怎可为犯下谋逆大罪的罪人之后，按律，楚国夫人诞下龙裔后，就该立遭诛杀，就算圣上顾念旧情，留楚国夫人一条命，也不可让堂堂皇长子，认这样的罪人为母，养在罪人膝下，为皇长子未来计，为大梁声誉计，都必得为皇长子选挑一位身家清白的养母才是。
诸妃嫔如此想，自是合情合理，甚至她们背后的世家，见自家之女入宫数年淡宠无所出，也想着如能平白得一个皇长子，那真是再好不过，遂前朝后宫，许多双眼睛盯看着承明殿，既盼着这位独占圣心、令圣上冒天下之大不韪、长情盛宠的楚国夫人，生产完即丢了性命，又盼着她在丢了性命前，能生下一位健健康康的皇长子，好成为他们手中独一无二的砝码。
但在当朝天子心中，这孩子是他的骨中血，怎可做了别人的砝码，孩子的母亲，更是他的心尖尖，怎可与孩子分离，他们一家，该一生一世长相守才是，谁若真敢将这心思动到这里来、将手伸到承明殿里来，那天子一怒、流血七步，可不是玩笑话。
皇帝如今心里，总只盯着三件事，第一件当然是温蘅孕事，第二件为督令温羡统查的定国公府谋逆案，第三件则是另一种可能下的雷霆准备，这三件事，俱与温蘅有关，温蘅，自也是他的重中之重，他每天几与她形影不离，算着她的临盆日子，离那预产日越近，便越是期待兼紧张，以至夜里一时做美梦，一时做噩梦，在冰火两重天里，来回颠倒不停。
而很不幸，今日夜里，皇帝做的是噩梦，还一重接着一重。
夜寂无声，寝殿沁爽幽凉，皇帝却一身大汗淋漓地惊醒，一睁眼醒神，便在微弱的灯光中，去寻看身边人，等看到她正阖目静睡、睡颜安然，一颗兀自惊颤的心，犹是不能全然落入腹中，回想那梦中可怕情形，仍是心有余悸，暗擦了擦面上细汗，复又在她身边躺下，轻将她搂入怀中。
然温蘅临近临盆，身子越发沉重，夜里睡得浅，皇帝这般轻轻一搂靠，她便乌睫微颤地醒了过来，微侧首看去，见皇帝正双目漆亮地凝看着她，眸光微微闪烁着，面颊还似留有汗意，几丝乌发因汗贴在鬓侧，像是刚惊醒不久，倦沉地问了一声：“怎么了？”
皇帝闷声道：“……就……热醒了……”
殿地上青瓮里的冰山，默默淌融滴水，白日里几不可闻的声响，在这静寂的幽夜里，如山泉流溅，轻灵地滴送凉意，令这本该热意蒸腾的暑夜，如秋夜幽凉，温蘅静默不语，只微垂眼帘，重又转脸向里，皇帝在后小心问道：“朕是不是吵醒你了？”看她不说话，又问，“还是腿脚肿得难受，睡不安稳？”
因为孕期已长，身子越发沉重，本就体虚的温蘅，又在这漫长的孕期里，数次历惊，长期心神郁结不解，尽管后期有加重调理，但在这临盆之期日近时，还是有些调理恢复不足，近来腿脚处都微有浮肿，有时夜里为此难受难眠。
皇帝看在眼里，自然焦心，跟着太医嬷嬷学了一手好按摩，夜里见她腿脚难受时，便为她轻柔按按，助她安眠，此时看她似不舒坦，便欲坐起身来，“朕帮你按按……”
温蘅微微摇头，“不用”，她轻声问，“陛下是又做噩梦了吗？”
皇帝默了默道：“……没有，夫人别多想……朕是做了一个好梦，梦见和孩子们捉迷藏玩，孩子们太聪明，朕躲得虽隐秘，可还是就要被找到了，心里着急，一急就出汗了，不为旁的。”
他低身轻吻了下温蘅的脸颊，道：“一切都好好的，夫人安心。”
温蘅没再追问，夜醒难眠的她，问起另一件事来，“范汝是不是快被押送至京了？”
范汝此人，乃密州长史，二十年前，在京为官，虽看似与定国公府谋逆一案毫无关联，但却被温羡抽丝剥茧，查出其中隐情，可由此人撬动整桩大案，牵一发而动全身，为免打草惊蛇，温羡暂未宣告天下其与定国公府谋逆案关联，只向圣上请旨，以贪赃枉法的罪名，将范汝押送至京，秘密讯问。
这件事，是先前皇帝召温羡议事时，温蘅走至屏风后听见的，侍守在外的御侍，当时虽未敢拦圣上的心尖子，但后来，也按规矩告诉了皇帝，皇帝知道温蘅心忧此案，对她这等僭越之举，并未多说什么，只是此时听她问起这事，想起心中的另一番计较，不免有些难答，只含糊安慰道：“这些事夫人不必劳心，朕都会处理好的，夫人安心养胎就是。”
温蘅道：“我想知道。”
皇帝听她这样说，只得如实回答：“是快被押送抵京了，大概五六日即到吧。”
他这般答了后，再一次道：“这些外事，有朕处理，夫人安心”，因郑太医私下道说，温蘅的胎相，并不十分安妥，皇帝生怕她万一因希望落空，再受刺激，致使她与胎儿不安，又紧着补道，“定国公府谋逆案，朕定会给夫人一个交代的，纵是这范汝无用，亦有其他‘李汝’、‘王汝’会被查出，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夫人莫急。”
他轻抱住她道：“当下重中之重，是夫人平平安安地生下孩子，旁的，朕替夫人担着，纵是天塌了，也有朕替夫人和孩子顶着，夫人安心睡吧。”
皇帝一直看着温蘅再度睡去，自己却一直睁眼难眠，梦中情形，浮在他心头长久不散，一晃眼，淋漓的鲜血，难产的温蘅挣开他的手，痛呼“明郎”，又一晃眼，他只听到婴儿啼声，却遍寻不着温蘅与孩子，眼前大雾迷茫，他发疯般地寻来寻去，一回身，却猛地见到了一袭白衣的明郎，明郎一手抱着襁褓中的婴孩，一手攥拿着那柄篆有“断金”的乌金匕首，有鲜红的血液，顺着他的掌心手指，一滴滴地溅落在地，洇没尘埃。
纵是在荒诞的梦中，他也深信，明郎不会伤害温蘅半分，不会伤害孩子半分，可他心底还是害怕，如置身冰天雪地，周身严冷，不知在怕什么，只是无来由的恐慌，就像明郎手中的刀子一般，几要将他的心，生生地挖空了……
“……明郎……”
他这样唤他，骨血皆冷地，颤着声问他：“……明郎，阿蘅人呢？”
明郎不答，只是眼神悲悯，也不知是在悲悯旁人，悲悯自身，还是在悲悯他，一言不发地走近前来，将怀中的婴孩抱给他。
那真是一个可爱极了的孩子，唇红齿白，眸若点漆，在被抱到他怀里时，终止了响亮的啼哭声，雪藕般的小手小脚，轻轻地挥舞着，眉眼弯弯，笑起来，隐有几分似他她的母亲。
他轻抚了下孩子的脸颊，再抬眼看去，却见明郎已走远了，急切地追上前问：“明郎，你要去哪里？阿蘅又在哪里？”
明郎人明明就在他身前，可声音，却缥缈地似从天际传来，“我去找她，找到她，带她一起去见六哥，我和六哥约好了的，遇见了心爱的女子，会请六哥为我们主持……”
他在梦里亦急得满头大汗，“六哥在这里！朕就是六哥！”
可明郎恍若未闻，身影还是隐入雾中渐远了，只留下那把染血的乌金匕首，落在他的脚边，茫茫大雾，随着明郎远去的身影散去，他猛地发现自己原站在奈何桥边，一个激灵醒来，冷汗直下，直到现在，还紧贴在衣裳上，湿腻难受得紧，一如他的心，像被人用力攥在手里，难以呼吸。
皇帝因这噩梦，迟迟难以入睡，直至将近凌晨时，才勉强阖眼，故而总是早起的他，翌日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身边枕空无人，他忍着昏沉的头痛感，边盥洗更衣，边问赵东林夫人何在，得了答案后，向外间走去，见温蘅正站在书案旁，手捧着一道奏折，静静地看着。

第174章 横死
按规矩，她这般行止，极为僭越，若是后宫妃嫔如此，定遭贬位治罪，若是一母同胞的妹妹嘉仪如此，也是要受他狠狠斥责的，但皇帝面对温蘅，生不出这些心思来，只走上前去问她，“夫人用过早膳没有？”
温蘅微微点头，眸光仍落在手中奏折上，皇帝看她看的是温羡递来的折子，握住她的手道：“郑太医说夫人该少食多餐，夫人再陪朕用一点吧，这折子上的事，朕讲给夫人听就是。”
他携温蘅至膳桌旁坐下，边用着薏仁膳粥，边同她讲着定国公府谋逆案的调查进展，看她听得专注认真，犹怕她会因希望突然落空而受刺激，毕竟此事极为复杂，什么样的枝节突然横生都有可能，遂在言至末尾时，小小地泼了一点凉水，道此事庞乱复杂，可能一时之间难以彻底查清，让她莫要心急，真相需要时间，也定有一日，会大白于天下，冤情得雪，善恶有报。
言罢，皇帝将一碟她近来爱吃的玉芙糕，拿放到她面前，劝道：“夫人再吃一些吧。”
他听人说，生孩子是一件力气活，再看温蘅除了腹部隆起，身上并无多少丰腴，一如从前清瘦，心中担心，颇想将她喂得精神健壮一些。
但温蘅却轻摇了摇头道：“我吃不下了，陛下慢慢用吧，我出去走一走。”
这“走一走”，也是郑太医嘱咐过的，皇帝忙让云琼等人跟着小心伺候，又温声嘱咐道：“时候不早了，夫人略走走就回殿歇着吧，小心外面日头晒着。”
已是日上三竿了，平日里，皇帝这时候该正召见朝臣议事，昨日令传今日面圣的朝臣，也已等在御殿之外，温蘅在春纤的搀扶下，走出殿门，朝外走了十来步，便望见了候在御阶之下的陆峥。
陆峥亦望见了她，与其他伫立不动、直接无视她的朝臣不同，朝她这个无名无份的罪人之后，躬身行礼。
自那日太后寿宴后，温蘅再未见过陆峥，此时乍然相见，背负着天下皆知的风月丑事，以一个按律当诛的罪人身份，再不是从前身为“辜先生之女”时，可与小陆将军随意闲谈的时光，与他近交，怕还会坏了他的声名，遂微垂眼帘，欲掠走离开。
但，小陆将军却当着其他朝臣的面，直接朝她走了过来，在她身前不远处站定，再一躬身行礼，自袖中取出一方雪白丝帕道：“稚芙知道微臣今日入宫面圣，便央求微臣，将这帕子，转交给夫人，微臣原想着面见陛下时，道出此请，既已先见着了夫人，便斗胆当面献给夫人。”
温蘅接过那方雪帕，见那帕子一角绣着青碧的蘅芜花叶，绣工瞧着稚嫩得很，虽似极力认真刺绣了，但针脚仍不免有些歪歪扭扭，手抚着问道：“这是稚芙亲手绣的吧？”
陆峥含笑道“是”，“稚芙近日在家学女红，央着教导嬷嬷先教她学绣蘅芜，便是想将亲手所绣的第一件绣品，送与夫人。”
稚芙上次在紫宸宫住了七八日后，便被她姑姑陆惠妃派人送回家去了，温蘅与稚芙许久不见，心中也是想念，收下这方雪帕道：“烦请将军替我谢谢稚芙。”
陆峥道：“怎敢担夫人一声谢，该是微臣与稚芙，谢谢夫人才是，那道攒心梅花络，规整精美，若无夫人相助，稚芙可编不出来。”
“只是举手之劳罢了，将军不必言谢”，温蘅看向陆峥肩臂，问，“将军身上的伤，可都好了？”
陆峥再一拱手，“早已大好了，多谢夫人关心。”
温蘅忙虚扶陆峥直身，“将军是为救我伤的，我关心是应该的，将军如此言谢，倒使我越发惭愧了”，她言至此处，不由面露歉意，“……将军为我，两三月拿不得刀剑，我该多多上门探望的，只是……”
陆峥见她如此，立道：“夫人不必挂怀，夫人善意，微臣心知心领”，微一顿，又道，“人生在世，常有许多不得已，夫人先前与微臣不得相见，如今却可在此相谈，可见人世际遇常变，一时不代表永久，今时身陷低谷、仰见阴霾，明日或可就见海阔天空，夫人万事当放宽心才是。”
温蘅听他这话，似有深意，沉默不语，又见陆峥深望着她道：“前路或还将有坎坷，万望夫人切莫低沉，万事宽心为上，养好身体，平安诞下龙裔，迎等来日。”
承明殿内正用早膳的皇帝，原正喝着碗内的薏仁粥，不经意间一抬眼，透窗瞥见陆峥那厮，竟正站在温蘅身前，与她深深四目相望，抖着张破嘴皮子，不知在说些什么，只把温蘅似听怔了，亦深深地凝望着陆峥，看得他登时一口粥呛在喉咙里，抖肩直咳。
赵东林忙上前为圣上拍背，拍了没两下，就被圣上一把推开，止住咳嗽的皇帝，匆匆漱了个口，就大步向外走去，人还没走到他二人跟前，就先高喊了一声：“陆峥！”
陆峥闻听圣音，自是立刻回身跪拜，恭呼万岁，皇帝走至温蘅身前，见她手里拿着一方簇新的雪帕，帕子上还绣着一角蘅芜，本就微皱的眉头，登时皱得更深，唇角也跟着微微抽搐。
……敢情陆峥这厮，还敢在御殿之前、在他眼皮子底下，赠帕挑逗温蘅，与温蘅私相授受！！
心头醋火，立在皇帝心中翻搅，可搅得再厉害，也不能在温蘅面前，显露出太多不快来，皇帝只能微咬着牙，凉飕飕道：“这帕子，绣得……挺别致啊……”
跪在地上的陆峥回道：“这是微臣小女稚芙为夫人所绣，今晨微臣临出门前，小女稚芙央求微臣，将这绣帕献与夫人。”
……呸！！
……又拿女儿做幌！还打量着蒙他呢！别以为他不知道他打的什么心思！！
皇帝忍住从温蘅手中将那帕子抽走扔了的冲动，只和声对她道：“朕听人说，疏雨榭那里的重台莲开了，夫人可慢走至那里，坐歇赏看一番。”
他吩咐云琼、碧筠等人好生伺候夫人离去，望着温蘅清袅的身影渐远，面上的笑意立如云烟散去，转看向垂首跪地的陆峥，双目凛若寒剑，直似要在陆峥身上戳俩窟窿出来，冷声冷气道：“随朕来！”
陆峥人被传进御书房，再次如仪跪拜，上首的皇帝，也不叫他平身，只在御案后坐看了半晌，忽地一笑，“陆峥，你这鳏夫已做了数年，可有想过续弦？”
陆峥恭声回道：“微臣并无此心。”
皇帝“欸”了一声，“纵是你自己并无此心，你也得为你女儿想想，她现在还小，还觉不出什么，等她渐渐大了，方方面面，是离不得母亲的，譬如女红诗礼、琴棋书画，这些事，岂是你一个舞刀弄枪的大男人教得来的，依朕看，你当娶继妻了，既是为你自己，也是为你女儿找位好母亲。”
陆峥不语，听皇帝继续道：“这样吧，你那位先夫人，是朕指给你的，你这桩继婚，也由朕给你做主，再给你指一位名门闺秀。”
陆峥闻言朝地磕首道：“陛下龙恩浩荡，微臣感激涕零，只是微臣实无续娶之心，不敢耽误名门闺秀……”
皇帝静望着朝地叩首的年轻男子，问道：“为何？是因你正如传言一般，对先夫人情深难舍吗？”
皇帝看跪着的陆峥不说话，淡淡一笑，慵懒后靠御座椅背，随手把玩着腰间悬系的一块古佩道：“可你先夫人去了几年，朕也未见你替先夫人，对岳丈家略尽孝道。”
陆峥道：“岳父岳母因为内子难产而死，深怨微臣，不许微臣再进叶家大门。”
皇帝叹道：“怎能不怨？叶家门庭煊赫，叶四小姐，是家中最受宠的女儿，她嫁给你时，是何等金贵身份，那时你陆峥，又是何身份……”
陆峥低道：“是微臣高攀……”
皇帝微微倾身，“朕为何让你高攀？”
陆峥再次磕首道：“陛下隆恩，为微臣指下这桩显赫婚事，是希望微臣一介家世落魄武人，能借与叶氏联姻，立稳朝堂，重振家风。”
他嗓音低哑，似隐着无尽悔意，“微臣奉旨娶妻，却未能护好内子，为人夫，辜负了内子，为人婿，辜负了岳父岳母，为人臣，更是有负陛下圣恩，自内子离世至今数年，日夜自责愧悔，未曾消退半分……”
皇帝道：“……先夫人难产而逝，乃是上苍无情，此事，就莫要过多自责了。”
陆峥“是”了一声，又听皇帝语含笑音，“这继室，真不想娶？”
陆峥恭声道：“微臣确实无意续娶。”
“既然心意已定，那朕也不会勉强”，皇帝凝望着陆峥道，“人皆道你陆峥是专情之人，朕也信你陆峥专一忠诚，于先夫人如此，于大梁朝更是如此，不是那等朝秦暮楚之徒，切莫让朕失望。”
华美庄严的金龙藻井下，陆峥朝地重重叩首，“是！”
六月二十三日，密州长史范汝，死于押解途中，京郊官道，天子脚下。

第175章 生娃二合一
七月流火，御驾回銮，没几日，京城地界便接连秋雨绵绵，无昼无夜，滴滴霏霏，久不见晴，皇帝因天气转阴，怕温蘅外出受寒，劝她莫出建章宫，每日里扶着她在殿内行走，强身健体一阵后，便扶她至已换铺软毯的窗榻处坐下，亲自剥切应季水果予她吃。
这日，宫侍捧进新摘洗净的上林苑葡萄，皇帝扶温蘅在窗榻处坐下，盥洗双手后，拿了果碟上的葡萄，边剥皮边道：“郑太医说孕妇食用葡萄，可健脾胃，利于安胎，夫人多吃一些。”
他将剥了大半的葡萄，递至她的唇边，看她就着他的手、低头抿吃了，心中比自己吃了，更甜百倍，笑着问道：“是不是十分清甜可口？”
温蘅抿嚼着口中的葡萄果肉，是觉十分清甜多汁，且有一股特别香气，与从前所吃不同，微点了点头，皇帝边另拿起一只轻剥，边笑道：“这是长在上林苑的玉香葡萄，品种来自西域宛月国，培植起来不易，旁处没有，如今正是应季，夫人若爱吃，就让底下人日日呈上一盘……”
他说着说着，忽地想起小的时候，秋日里与明郎同往上林苑骑马打猎，渴了累了，便跑到果苑里，寻摘成熟的玉香葡萄，洗净开吃，还要比谁吃得快，输了的那个，就要将所射的猎物，都输给对方。
记得一次狩猎，是随父皇同行，他在与明郎的“比赛”中输了，输得一无所有，在入夜父皇命人清点诸皇子所猎时，杵站在那里，等着内监清出个一无所有来，等着被父皇责骂，被一众皇兄皇弟奚落。
他原也已经习惯了如此，可等父皇内监清点了，众人看他的眼光，却都变了，原来他猎物众多、名列前茅，原来明郎不但没有拿走他的猎物，反还将他自己所猎的，都悄悄地给了他。
往事如线，略想起一点，便连起千丝万缕，纷乱如麻地占据了人全部的脑海，皇帝心事浮沉，剥葡萄皮的手，也不自觉缓了下来，温蘅看他似是若有所思的模样，自拿了一只葡萄，慢慢剥着，皇帝见状回过神来，忙道：“夫人别脏了手，还是让朕来吧。”
温蘅仍是自己慢慢剥着，边剥边问：“陛下在想什么？”
她从前才不问他在想什么，从前他的一切，她都是不想了解也与她无关的，皇帝听温蘅这样问，心中高兴，却又因所想为明郎，不免难于直言，只道：“朕在想几桩朝事。”
温蘅微垂首剥着葡萄道：“范汝死得蹊跷，他那病都得了七八年了，平日里药吃着，一直没有大碍，怎就在将抵京城时，突然病入膏肓、无可救药，这事也做得太让人生疑……”
皇帝原先还担心“范汝暴死”一事，会令她希望突然落空，会刺激到她，好在她虽因此事有些失落惊颤，人倒还好，只是这些时日以来，心里一直念着这件事，可不利于安胎，此刻听她又提起，在旁安慰道：“朕知道，你哥哥这刑部郎中也不是白当的，他心里也敞亮得很，此事定会深查到底，这桩事的真相，定国公府谋逆案的真相，终有一日，都会水落石出的，夫人别担心，当下重中之重，是安心养胎，等着我们的孩子，平平安安地来到这世上。”
温蘅眼望着自己隆起的腹部，想着再过一月，就可与腹中的孩子相见，眉眼柔和，蕴满慈情。
皇帝看她这样，心中自然高兴，起身挨坐到她身边，侧躬着身子，贴着衣物与他们的孩子絮絮说话，先是言辞微厉，令孩子要乖乖地来到这世上，不许闹腾他她母亲，接着又委屈诉苦，说给他她选挑了好多好多好听的名字，可都被他她的母亲给否了，这就离预产期还剩一个月了，名字还没定下呢！
温蘅手抚着隆起的腹部，淡淡瞥看着叨叨抱怨的皇帝，“陛下选的字，都不大合适。”
皇帝十分不服道：“个个都是朕精心选挑的，寓意极佳，就如新近选的这个，‘烨烨荣光’的‘烨’字，寓意光辉灿烂，好得很，怎会不合适呢？”
温蘅淡道：“‘薛烨’‘血液’，听起来像见了血似的，不大吉利。”
皇帝默默，心中叨叨这孩子定是要姓元的，元烨听起来就吉利得很，他无声暗叨片刻，又听她静道：“还是选这二字为好，若是男孩，就叫薛冀，希冀之冀，若是女孩，也叫薛霁，雪霁之霁，寓意雪后天晴、未来可期。”
……妈呀，元冀，元霁……这刚生下来，就直接圆寂了，这还了得！！
皇帝结结巴巴道：“这……这两字……不大好……不大好……”
他看温蘅看他，又补道：“朕选的那个字，也不大好，不大好……”
皇帝默默片刻，折中道：“要不这样吧，咱们将选挑的名字写在纸上揉团，等孩子生下来了，让他她自己抓，抓着哪个就取哪个，若是男孩抓着女名，抑或女孩抓着男名，就重新再抓一次，让他她自己定自己的名字，好不好？”
……这般，他可暗箱操作一番，让他的心爱的小皇子或小公主，去抓他精心选定的佳名……
皇帝心里在笑，面上也在笑，牵着温蘅的衣袖问：“好不好？”
温蘅不置可否，其实郑太医一早把脉判定了腹中孩子是男是女，身为太医院首席、当世圣手的郑太医，应是不会出错的，可不亲眼见到孩子，温蘅就总觉得是男是女都有可能，遂还是将男女之名皆备了，皇帝也是如此，甚至比她还要迷糊，有时竟会说郑太医会不会老糊涂了，其实她腹中藏着一男一女双胞胎，是老糊涂的郑太医，只把知了一个出来……
温蘅正这般想着，就听皇帝憨憨笑道：“也许到时候出来了两个孩子，到时候男孩抓到女名，女孩抓到男名，也不用重抓的，让他们两个，彼此交换就是了。”
皇帝这般笑说了一句，也觉自己是异想天开，他又笑同温蘅腹中孩儿，说了好一会儿话后，轻握住温蘅的手道：“姓元吧，这个孩子得姓元，这是为他她好，也是为夫人好，朕虽想要个贴心小棉袄，但看眼下时势，这个孩子，若如郑太医所说是个男孩，最好不过，姓薛的孩子，可爱的女儿，咱们往后，再慢慢生好不好？”
秋雨打窗的淅沥声中，皇帝深深凝望着温蘅，温蘅静默不语，只将手中剥好的玉香葡萄，放入口中，无声嚼咽。
碧翠清甜的玉香葡萄，亦在第二日清晨，被赐送往了武安侯府，宫侍回宫恭声禀报，“武安侯如仪收下赐礼，叩谢陛下隆恩。”
皇帝问：“他可吃了？”
宫侍面露为难，“奴婢只看见武安侯命人将赐礼收起，至于后来武安侯有没有享用，奴婢不知……”
皇帝又问：“你去时，他人在府中做什么？看起来精神如何？”
宫侍回道：“武安侯来正堂前叩收赐礼时，这样的阴凉天气，身上面上却似有汗意，瞧着先前像是在练武，看起来精神干练、英姿飒爽。”
皇帝沉默片刻，没再问什么，只摆手令宫侍退下。
他人在御书房，无言孤坐许久，起身走至百宝架前，拿起那柄乌金匕首，抚望着其上“断金”二字，心里絮絮乱乱想了一阵，又绕到了那场噩梦上。
那噩梦，自在紫宸宫将他惊醒，就一直在他脑中萦绕不散，且似因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在近来雨寒秋夜里，又断断续续梦见几次，令他越发不安，皇帝抚握着乌金匕首，沉思许久，终是传赵东林进来，命他领人在绛雪轩准备一桌夜宴，宴请武安侯。
当然，此宴自不会对温蘅说，天将入夜时，边批看奏折边陪了温蘅一下午的皇帝，只对她道有紧急朝事需处理，让她待会儿先用晚膳。
他人将离开建章宫时，回身看去，见温蘅坐在窗下，微低身子，似同腹中的孩子在说什么，灯光柔拢，清影映窗，只这么一个简单的剪影，就令他心中生出家的感觉，暖意满怀，秋雨冷意扑面打来，亦觉不出半分寒意，人还未“离家”，就已想归去，回到她的身旁。
皇帝心中哑然失笑片刻，念及等在绛雪轩的明郎，沉重的心事，立又压上了心头，他再看了温蘅一眼，登辇离去，在前往绛雪轩的一路上，都在想见着明郎，该说什么，要说什么，可等真见着了，看明郎面无表情地朝他如仪叩拜，却又是不知该说什么。
……说什么，都回不到过去，说什么，明郎心中的怨恨，都无法彻底消除，他做下那等事情，也不敢奢望能与明郎和解如初，他只怕那梦境成真，他和明郎约好了，要年老落牙了时，再比拼谁抿吃葡萄吃的快，要白发苍苍时，一起坐看大梁太平江山……
皇帝抬手亲扶明郎起身，明郎并没有避让，只是身上的秋衣微凉，触在手里，没有半点温度。
皇帝想，一旦定国公府谋逆案被查明为冤，炮制冤案的华阳大长公主，就将是死路一条，明郎知道此事吗……他若知道，他会怎么做，他会在温蘅、在他母亲的性命、在他武安侯府的世代荣光中，怎么选……
……其实没得选，这冤案，他定是要翻的，事已至此，他没得选，明郎更是没得选，他们只能被时势裹挟着向前，预想着到尘埃落定的那一日，会是何等光景，却又无法改变……
满桌佳肴几无人动，只是贮满佳酿的酒壶，在淅沥的雨声中，渐渐空了，又一杯凉酒入腹，皇帝低道：“明郎，朕望你长命百岁。”
明郎似听得微微一怔，但仍是未说什么，只是恭声道：“微臣多谢陛下关心。”
秋雨不绝，静轩沉寂，入口的清醇美酒，也像是苦的涩的，皇帝微哑着嗓子，正欲再度启齿，忽听轩外传来急切的脚步声，不多时，侍守在外的赵东林打帘入内，满面惶急，“陛下，楚国夫人要生了！！”
皇帝惊得站起，“不是还有一个月吗？！”
赵东林急道：“侍女报说夫人突然早产，瞧着情形极坏，产婆也说夫人本就体虚，如今又突然早产，怕是和龙裔，都会有危险……”
玉瓷碗碟被仓皇离去的身影，拂带落桌，声音尖刺地摔得一地狼藉，皇帝急走出轩，也不待侍从打伞，即冲跑入了秋夜冷雨中，他心神欲裂地想着离去前所见的明窗清影，惊怕到了极处，一路发足狂奔，心惊胆战地急跑回建章宫，看殿内人影幢幢，似个个慌乱无比，更是惊惶。
……不能乱……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他是孩子的父亲，他是她的丈夫，他不能乱……她和孩子都不会有事的……他们一家人，是要长长久久的……
皇帝强忍住彻骨的惊惧，急走入寝殿，在看到榻上的温蘅痛到紧咬着唇、面色苍白如纸的一瞬间，所有强装的镇定，立刻溃不成堤，脸色也惨白如纸一般，仓皇上前，紧握住她的手道：“朕在这里，朕在这里，没事的，不会有事的……”
然而临产的温蘅，痛到浑身汗下、心神恍惚，根本不知身边有何人、在说什么，一阵阵剧烈的痛意猛袭后，她像是被冰冷的潮水推入了深渊中，意识越发模糊，连疼痛都似渐渐离她远去了，只想沉在那片深渊里，就此睡去，不复醒来。
产婆看楚国夫人晕过去了，急让人取针来要扎夫人指腹，十指连心，皇帝见状破口大骂，产婆急跪地道：“奴婢有一万个胆子，也不敢伤害夫人半分，奴婢只是想让夫人清醒，若是夫人一直晕厥，无力生产，那不仅龙裔难保，夫人怕也会醒不过来了！”
皇帝听得越发心惊，他看了看那冰冷尖细的寒针，犹是不忍，趴在榻边，急在温蘅耳边高唤“夫人”“阿蘅”，如此看她仍是不醒，越发惊惶，紧攥着她的手，急到语无伦次，一时道“夫人快醒醒，朕和夫人约好要一世长久的”，一时道“只当是为了薛家，为了薛家醒过来好不好”，一时道“夫人不能抛下朕，夫人若还恨朕怨朕，那必得好好活着，才能折腾朕一辈子”，如此颠三倒四地高声急说着，终见温蘅乌睫微颤，似要醒来。
温蘅原似在混沌中沉沉浮浮，无尽的倦意，似要她就此沉入渊底睡去，远离尘世间一切苦痛，就此平静深眠，可心底，又另有一个声音，一直在呼唤着她，一直在告诉她不能睡去，不能睡去……
……是谁……是谁在唤她……
她像是想喊一个人的名字，可微张开口，却又不知道是要喊谁，她挣扎着去想，人也在深渊中挣扎着上浮，在将见天光时，一个激灵，忽地醒觉，唤她的人，正是她自己，她是温蘅，也是薛蘅，她不能睡，不能睡！
皇帝紧盯着温蘅微颤的乌睫，见她挣扎着睁开双眼，大喜过望，紧攥着她的手，重重地吻了几下，产婆等自也大喜，大喜之余，请圣上出去。
皇帝想要一直守在温蘅身边，不管产婆们如何相劝，都不肯离开时，见温蘅忍痛朝他看来，唇齿微动，似是说了什么。
皇帝没听清楚，急贴到她面前问道：“夫人说什么？”
下一刻，气弱而冷厉的“滚开”两个字，重重地砸了过来。
皇帝似被这两个字砸晕乎了，怔怔坐直问：“……夫人说什么？”
一旁的产婆讷讷须臾，结结巴巴道：“……夫人……夫人请陛下离开……”
温蘅人一醒来，即被彻骨的痛意袭卷，她需忍受疼痛、集中精力生下孩子，哪忍得了皇帝在旁这般唧唧歪歪，见他还紧攥着她的手，像只呆头鹅一般赖坐在榻边不走，心里更是烦不胜烦，又咬着牙道：“滚！”
皇帝立马乖乖松手站起，却也未离开，一直在旁不远处，探着头站看着，将这一夜，过得提心吊胆，煎熬无比。
身上为雨打湿的衣裳，一直贴穿未换，可忧急的皇帝，哪儿感觉得到自己身体的不适，他的心，全被温蘅和孩子给占满了，每听到温蘅一声痛呼，就像是有刀子，在他心口用力地剐了一下，一时急得来回踱步，一时怕得僵站不动，枉为九五至尊，一整夜都只能干着急，一点忙也帮不上，只能在心中向满天神佛祈佑，祈佑她们母子平平安安。
这一夜，真似如年，好在最后，煎熬终于过去，天将黎明时，淅沥落了一夜的秋雨停了，寝殿内，也终于传来了婴儿的哭声。
皇帝心中的重石终于落下，感谢满天神佛地急走上前，一边拿毛巾为温蘅拭汗，一边探看产婆们动作轻柔地将婴儿清洗干净，包入襁褓抱近前道：“恭喜陛下，恭喜夫人，是个康健的小皇子！”
按理皇帝此时该重赏众侍，博个喜庆意头，可他喜得唇颤，话都说不全乎，望着襁褓中哭啼的男孩，想要将他抱起，但竟又有些不敢，直到听榻上的温蘅虚弱地说“给我看看”时，才鼓足勇气，伸出双臂。
怀中小小的孩子，竟似比江山还重，皇帝小心翼翼地将他抱放在温蘅身边，看她轻握住孩子的小手，眼泪如珠落下的同时，唇际微弯，绽放了自惊知身世以来的第一抹笑意。

第176章 天明
精致的御用玉瓷碗碟，被仓皇带起的玄色衣袖，拂扫在地，尖刺的碎瓷摔裂声中，宫侍追随御驾匆匆离去，偌大的绛雪轩内，唯留沈湛一人，他僵如冰雕般怔坐在桌边，手足寒凉，耳边嗡嗡所响，尽是赵总管那句“突然早产……情形极坏……都有危险…”
指节战栗愈烈，虚握在手中的酒杯，亦随之摇颤不止，终在某一刻，猝然滑落，摔得“砰呲”一声四零五落的脆响，如一道陡然轰鸣的惊雷，炸响在沈湛的耳边，令他如是突然惊醒，仓皇起身，将所有的顾虑都抛之脑后，不管不顾地冲跑了出去。
秋雨侵衣，秋寒钻骨，然沈湛感受不到半分外界寒意，他遍体的寒凉，都由心底生出，无尽的恐慌惊惧，在他心中滋生蔓延，浑身血液都似结冰，人疾跑在淅沥的秋雨中，却如置身在冰天雪地里，天地风雪侵袭，遮他的眼，绊他的脚，可阻不了他向前去，阻不了他的心，忧急地朝她飞去。
……阿蘅……阿蘅……他在心里急唤着她，相识分离以来的所有所有，自眼前如走马灯匆匆掠过，今生无缘至此，难做夫妻，难做友人，甚至连萍水相逢的点头之交都做不得，血海深仇如天堑彻底隔开了他与她，世事残忍到这等地步，他心中余下所愿，唯盼她安好，唯盼她今生平安，盼她能好好地活着，再展笑颜，哪怕是在别的男子身边，可若上天，连他这最后一点小小的希冀，都要残酷无情地夺去……
沈湛心神颤裂，在幽冷的雨帘中，冲跑至建章宫前，狂奔的双足，僵滞缓停，他望着高高在上的巍巍宫阙，望着殿内仓皇嘈杂的幢幢人影，满心惶急，双足却如陷在泥潭之中，滞粘不动，难以前行。
……他不是她的丈夫，不是她孩子的父亲，不是她的知交朋友，甚至连一普通路人都不是……他对她来说，不再是沈湛沈明郎，而是武安侯，是华阳大长公主与老武安侯的独子，是她的仇人之后，又有何立场，在这样的时候，到她的身边去……她如今正历险境，见着他这仇人之后，是否会因此心神震动，伤及身体……他如何能入内……
……如何能……
御前总管赵东林阅人无数，处理过大大小小的事情，可对这女子有孕生子之事，实在是半点不通、一筹莫展，只能人侍守在外殿，望着端盆捧水的宫侍进进出出，望着郑轩等太医聚在帘边实时商议，心中祈佑楚国夫人与腹中龙裔，俱要平平安安，千万别出半点差池，若楚国夫人和龙裔真出了事，圣上会有何反应，他简直不敢去想……
忧心忡忡听着内殿动静的赵东林，也不知这般惶急等待了多久，忽见徒弟多福入殿走了过来，轻朝他道：“师父，武安侯人在外面……”
赵东林闻言一怔，快走至殿门处，打帘看去，见殿廊明灯辉映下，竟真有一人，站在御阶下凄楚幽凉的秋雨夜里，浑身都已为雨淋湿，湿发流水顺颈而下窜进衣里，看得人都肌骨发冷，他却对自身处境似无所觉，整个人僵直不动如石雕木偶一般，只一双漆亮的眼，关切紧盯着御殿方向，昭示着他是个尚有些许生气的活人。
……楚国夫人与龙裔，正处在危险之中，圣上正在内殿守着楚国夫人，忧急如焚，武安侯与楚国夫人与圣上，又是那样特殊的关系……
这样的特殊情形摆在眼前，饶他赵东林是人精中的人精，也不知该不该在这种时候，入内禀报圣上，武安侯人在殿外一事，他沉吟良久，终是暂压不言，只命人搬椅熬姜汤取暖毯，让徒弟多福，去请武安侯在殿廊下坐等着，驱驱寒意。
但武安侯，却像是听不见外界半点动静，仍是僵站在秋雨夜中，赵东林无法，只能让多福在旁给武安侯打伞遮雨，他倚窗而立，透窗望着雨夜中宛如石雕的年轻男子身影，再侧首朝重帘深处看去，见那隐约的玄色身影，正在内殿来回急走，心中也不知是何滋味，沉默许久，终在心底，暗暗地叹了一口气。
天将黎明，淅沥落了一夜的秋雨，终于停了，喧哗了一夜的御殿，也终于传来了婴儿的哭声，多福将心放下，也将举了数个时辰的油伞放下，见一夜僵站不动的武安侯，在听到殿内传来齐刷刷的“恭喜陛下，恭喜夫人”后，冷无血色的薄唇微颤，幽漆的眸光，亦微微闪烁着，中似藏了千言万语，但最终都如星沉幽海、隐没无踪，垂下乌青的眼帘，在婴儿清亮的哭啼与众侍响亮的道喜声中，挪动僵硬的双足，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去，一步步地，离身后的婴孩哭啼、欢喜喧哗，越来越远，形单影只的，慢慢地隐入将明的天光，身影消无。
寝殿之内，皇帝终于能从狂涌如潮的巨大欢喜中，略略醒过神来，他眉眼带笑地望着一众御前宫侍跪地道喜，高高一扬手道：“赏！建章宫所有宫人，俱按功行赏！”
一众宫侍，自是忙不迭叩首谢恩，赵东林也恭声遵命，命手下几个徒弟循按宫规，计今夜诸侍功劳，去拟开一个行赏单子，而后自己侍在帘边，一边望着圣上趴在榻边与楚国夫人和孩子含笑说话，一边在心中暗暗思量，武安侯在殿外站了一夜之事，究竟当不当说。
皇帝第一次见到新生的婴儿，才知婴儿刚生下来时，小手是紧紧蜷着的，他问过产婆，知道婴儿的小手，要过些时日才能伸展开来抓东西后，无奈地笑对温蘅道：“原想着将拟好的佳名，写在纸上揉团，让他自己抓选自己的名字，看来是不行了，他是朕的第一个孩子，又是皇长子，不能拖延取名，现在就得定下了。”
温蘅爱怜地轻抚着婴儿柔嫩的脸颊，目望向殿窗将明的天色，轻道：“就叫‘晗’吧……”
皇帝一时不解，问道：“是哪个字？”
温蘅道：“天之将明之晗。”
这字寓意既佳，又恰合孩子出生的时辰，更重要的是，这是温蘅取的，皇帝立将他所想的那些佳名，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连声笑道：“好好，‘晗’字极好，就听夫人的！”
他轻握着婴儿的小手，柔声笑唤，“晗儿～晗儿～”
已经喝过母乳的婴儿，终止了哭声，但对这个新鲜的名字，也没有什么反应，只是眨巴着清澈的双眼，轻轻挥蹬着藕节般的小手小脚。
其实刚出生的婴儿有些红皱，要过些日子才会变得粉嫩白皙，可皇帝看他的宝贝儿子，就是越看越觉可爱，哪哪儿都好看得紧，天底下再没孩子能比得了的，心里浓浓的父爱，满得都快溢出来了，忍不住小动作频频，一会儿去亲他的小手小脚，一会儿去戳他的小脸小鼻，又见温蘅累了一夜，已是极倦怠了，却还是勉力撑着，无限慈柔地凝看着襁褓中的孩子，似是舍不得阖眼，在旁柔声劝道：“夫人安心睡一会儿吧，晗儿有朕看顾着，不会有事的。”
他一直望着温蘅沉沉睡去，才小心翼翼地将襁褓中的孩子抱起，令侍女放下帐幔，好生照看夫人，而后边轻手轻脚地往外殿走，边轻对怀中孩子道：“乖乖的，不许哭闹吵醒你母亲……”
襁褓中的孩子，也似无哭闹的精神，吃饱喝足的他，轻打了个小小的呵欠，靠在皇帝怀中，也像是要阖眼睡去。
嬷嬷在旁建议圣上将孩子放到铺好的婴儿摇榻上，可皇帝怎舍得放开宝贝儿子，就这般亲自抱着，在外殿慢慢地踱步走着，含笑望着孩子熟睡的模样，想着日后要如何教他读书写字、骑马射箭，如何牵着他的小手，陪着他慢慢长大，如何同他母亲一起，静好度日，为他再添弟弟妹妹，一大家子和和美美、其乐融融地度过一生，正愈想愈是欢喜甜蜜时，抬眼见赵东林轻步趋前，小心翼翼地低声道：“奴婢……奴婢有一事，要禀报陛下……”
皇帝正沉浸在欢喜中，随看了他一眼，道：“说。”
……圣上厌恶底下人欺瞒不报，若圣上回头从其他人口中知道昨夜武安侯之事，那他这御前总管，就有欺君之嫌，责骂事小，可若为此事，失了圣上的信任，那真是大大的不值，赵东林思量再三，还是决定亲口说出，他小心觑看着圣上的神色，慢慢道：“昨夜武安侯……”
赵东林见圣上轻摇皇子的手臂立时一顿，索性一口气说完道：“武安侯在外站了一夜，天将明时，听到婴儿哭声、夫人平安后，方才离开。”
说罢，他又紧着给自己开脱，“奴婢原想禀报陛下，可见夫人身险、陛下焦心，没敢打扰，奴婢原也请武安侯上阶坐等，可武安侯站着不动，奴婢遂只能让多福给侯爷撑伞，让侯爷别淋着雨……”
他说着说着声低下去，看圣上抱着熟睡的皇子，慢慢走到窗边，驻足望向御阶下昨夜武安侯所立方向，大半个身子隐在灯下黑处，背影如山沉凝不动，又在心下，暗暗叹了口气。
……不仅武安侯之事，令圣上心事滞重，另一件事，定也正悬在圣上心里，这会儿建章宫御阶下空无一人，但很快，曾请逼杀楚国夫人的朝臣，又将卷土重来，下了一夜的雨虽停了，可天际阴霾暗涌未消，等天大亮时，能够久违地，再见晴光吗……

第177章 封妃
因怕母后受惊，皇帝昨夜并未派人通知母后阿蘅早产之事，太后在第二日晨醒，才得知了这一好消息，她原本身子倦沉，一听此讯，登时精神百倍，既喜孙儿出世，又忧阿蘅身体，匆匆盥洗更衣，连早膳都未及用，就急急赶到了建章宫。
喜讯自建章宫传出，一众妃嫔，也很快得知了楚国夫人诞下皇子的消息，她们没法如太后娘娘去建章宫中探望皇长子，只能在向皇后娘娘请安时，聚在一处，热议此事，明面里一团和气，暗地里，却隐有刀光剑影，毕竟，想做皇长子养母的妃嫔多的是，可这养母的位置，只有一个，在座的“姐姐”“妹妹”，可都是潜藏的竞争对手。
从前，因为圣上先是专宠冯贵妃，再又迷上了楚国夫人，余下一众妃嫔，个个淡宠，谁也不眼红谁，私心里同仇敌忾，倒真姐姐、妹妹，和睦得很，可如今，有了这或定终生的竞争目标，再彼此看着，就都有点提防起来，看似寻常的话语说出口，也都似别有深意，需得深思。
一通费心费脑的“闲话”说了几转后，一众妃嫔的焦点，聚到了陆惠妃身上，心又齐了起来，毕竟，冯贵妃倒下后，陆惠妃是后宫位分仅低于皇后娘娘之后的妃子，她家族虽曾落魄，但近年来东山再起，其父兄立有军功，深受圣上重用，平日里陆惠妃虽不受宠，但所受赏赐一直颇为丰厚，且她为妃数年，看似性情爽利不羁，但做事做人滴水不漏，没出过半点差错，在太后娘娘那里，也是颇得欢心的，论位分论家世论品行，论在圣上与太后娘娘面前的得脸程度，都堪为皇长子养母。
坐在皇后娘娘下首的陆惠妃，原正磕着瓜子儿，百无聊赖地看着后宫的姐姐妹妹，就楚国夫人诞下皇子一事，闲言碎语，彼此试探，正当戏看，“隔岸观火”，这“火”，就突然烧到自己身上来了，她耳听着有妃嫔试探着同她说“皇长子生来就有个罪人母亲，真是可怜”时，也并不接话，只放下手中的香瓜子儿，饮了口茶，笑着看向上首的皇后娘娘道：“皇后娘娘，皇长子出世，可是宫里的一件大喜事，臣妾等，是否应该随您，前往建章宫道贺？”
陆惠妃这话，正说到了众妃嫔的心里，她们也想去建章宫看看皇长子，只是一向淡宠，不得圣召，不敢擅自前往，可若跟着皇后娘娘，打着这样正经的名头，那便没什么不可了，遂将针对陆惠妃的注意力，都转移到了皇后娘娘身上，你一言我一语地附和陆惠妃的话，盼着皇后娘娘点头，领着她们一起去看看。
陆惠妃原以为，皇后娘娘是不会点这个头的，一则，皇后娘娘虽性情淑善，但并不痴庸，众妃嫔心里在打什么主意，皇后娘娘心中，应是有数的，既个个都笃定了皇后娘娘成不了皇长子的养母，还想着皇后娘娘领着她们去看，但凡是个有点脾气的人，怕都是不会允的；
二则，楚国夫人与皇后娘娘的关系，实在太过复杂，曾是亲人，又成仇人，中间还有圣上这一层，当真是纷乱如麻，再者当初楚国夫人还是“辜先生之女”时，皇后娘娘以为楚国夫人腹中怀的，是武安侯的孩子，对之万分关心呵护，对楚国夫人百般嘘寒问暖，如今这孩子摇身一变，成了圣上的皇长子，被欺瞒多时的皇后娘娘，心中会是何等滋味，不难想象。
陆惠妃原是如此认为的，可她闲闲地剥着瓜子儿，垂眼静听着众妃嫔你一言我一语地“撺掇”时，忽听到这一声声热切里，传来了轻轻的茶盏搁桌声，抬眼看去，见是静默啜茶许久的皇后娘娘，放下了手中的杯盏，笑意清淡地道：“那就去道喜吧。”
建章宫内，生子劳累了一夜的温蘅，犹在寝殿榻上沉睡，外间屏风前的宝座上，太后将同样熟睡的婴儿抱在怀里，轻点着他的小鼻，轻握着他的小手，笑容满面，口中也不自觉轻哼起助眠的童谣来。
皇帝听木兰姑姑说母后尚未用早膳，让御膳房紧着做了送来，请母后进用，但太后抱着自己的第一个孙儿，心里盛满了爱意，哪儿还有腹饥之感，又哪儿有用膳的心思，只摇头说“不饿”，又怨责皇帝，昨夜没早些通知她过来。
昨夜那样的凶险情形，皇帝怎敢派人告知母后，但母后如此责备，皇帝也只能老老实实认错后，安慰母后道：“夫人无事，母后安心。”
太后叹道：“女子早产是极凶险的，幸好无事，也是上天庇佑了。”
她万分爱怜地抱望着怀中的孙儿，亲亲他的小手，问皇帝道：“名字可定下了？”
皇帝回道：“单名一个‘晗’字，天色将明之晗，是夫人取的。”
“晗……晗……”太后轻念了几遭，笑道，“极好，天色将明，晨光照拂，众生苏醒，万事万物朝气蓬勃，极好。”
“元晗～元晗～”她轻唤着怀中熟睡的婴儿，笑对皇帝道，“这是你的第一个孩子，你父皇若是泉下有知，定也会替你高兴的。”
皇帝正要笑着接话，忽见赵东林趋近前来轻禀，语含忧意道：“陛下，刑部侍郎闻成等人，正跪在宫前……”
昨夜到现在，未曾阖眼一时半刻的皇帝，一大早即传令今日罢朝，但看来，一些得了消息的朝臣，是不愿就这么走了，这也在皇帝预料之内，在温蘅平安生子，巨大的欢喜略略平复后，皇帝即已预想到了将要面临的凛冽风暴，也预见了建章宫前，将会再现何等逼杀场景。
……原先，他是要利用“范汝之死”，在温蘅生产前的一个月里，将已查疑点陆续抛出，揭开定国公府谋逆案实有冤情，拉开翻案洗冤的序幕，好让温蘅生产之后，建章宫前干干净净，无人再有立场来请杀温蘅，但温蘅昨夜的突然早产，打乱了这一计划，那些受华阳大长公主指使的朝臣，再次站在了大梁律法与先帝御令的立场上，逼杀而来……
皇帝心中已有预料，也早在抱着宝贝儿子、在外殿踱走至天明的那段时间里，已在心内定下决策，他温声安慰了下闻言面现忧色的母后，负手向殿外走去，见阴沉天色下、跪在宫前的一众朝臣里，不仅有之前那批熟面孔，还混了些新面孔，不由在心中冷笑。
……华阳大长公主，是非要温蘅这个定国公府遗孤的性命不可，而那些新面孔，大抵是某些世家推出来的，他们也盼着温蘅快些死干净，好给他们的女儿姐妹，腾出“皇长子养母”的光明大道来，在心里想想已不够了，明面上也憋不住了，竟也迫不及待地找人出来，跪在这儿助纣为虐来了……
皇帝在心下记住这几个人，留待过后探查是哪几个世家在后谋划，负手慢走至丹墀之上，闻成等人见到圣上，自然又是那套熟烂而正义的说辞，言辞恳切，道楚国夫人既已诞下龙裔，就当依大梁律法、依先帝御令直接处死，一句句痛心疾首，好像若不杀了楚国夫人，大梁朝根基就会不稳，来日就会亡了似的。
静听着这些陈腔滥调的皇帝，不发一言，而一些跪着求请的朝臣，见圣上迟迟不语，竟用力朝地叩首起来，像是真要闹个血谏当场，抱着孩子、站在殿窗处观望的太后，见情形越发不可控制，心中正十分忧灼时，听静立在丹墀处的皇儿，缓声问一众朝臣道：“我大梁朝，以何治国？”
为首的闻成，一愣回道：“自太祖皇帝开朝至今，大梁历代君主，皆以‘仁孝’治国。”
天下至尊的御殿前，皇帝淡声道：“既以‘仁孝’治国，岂可‘去母留子’？！大梁朝历代君主，皆以天下奉养生母太后，太子来日自也当秉循仁孝，恭顺侍母，温氏既为太子生母，母凭子贵，法外容情，可以诞下太子之功抵消旧罪，即日起封为贵妃。”
环佩叮当、将至御前的一众后妃，猛地顿住脚步，她们身前不远，跪地逼杀的一众朝臣，也惊得个个屏气静声，偌大的建章宫前，一时鸦雀无声，无人言语，在短暂的片刻死寂之后，才突然如沸水炸锅，一个个大叫“不可”起来。
皇长子既成了太子，那这楚国夫人，更是非死不可了，先前还打着律法和御令的名义，混在“公主党”里混水摸鱼的一些朝臣，陡然间成了主力，更是要置楚国夫人于死地不可，疾声高呼“楚国夫人乃谋逆罪人之后，乃是太子殿下的污点，岂可为当朝贵妃？！又怎可为未来太后？！法不可违，先帝御令，薛氏一族犯下大罪，当满门抄斩，若先帝有灵，知薛氏遗孤竟为大梁贵妃、未来太后，定然泉下难安，陛下此举，正有违孝道……”
痛心疾首的高呼声越来越响，殿前逼杀情形正愈演愈烈时，忽有一声泠泠冷斥，如雪剑砸向了一众朝臣，“先帝先帝，是尔等了解先帝，还是哀家了解先帝？！”
众人抬首看去，见是太后娘娘走了出来，面色是前所未见的冷冽，眸光微寒，语气亦是严冷，“法外容情，定国公府犯下谋逆大罪时，楚国夫人尚未出世，论说罪过，也只是被生父母连累，自身并未半点过错，法外容情，先帝若知楚国夫人生下太子，定会记下此功，宽恕她所受牵连之罪，绝容不得尔等在此放肆！！”
众朝臣皆是头次见宽和仁慈的太后娘娘，如此严词厉色，心中虽因此有几分忐忑，但若楚国夫人身死，他们未来获利更大，故而之中不少人，并不愿放弃，仍是打着律法和御令的名义，梗着脖子道谋逆乃是大罪，先帝重法，应并不会因楚国夫人诞下龙裔，而完全宽恕其生来背负的罪过。
太后不待朝臣说完，即冷笑一声，走至皇帝身边，淡道：“拿剑来。”
皇帝也是头次见母后如此威势，一时也有点反应不过来，等见母后泠泠望向他，才忙命御前侍卫拔出佩剑，不解且心忧地小心呈给母后，见母后将这泛着寒光的三尺青锋，直接掷到了一众朝臣面前，寒剑摔地的清冽声响中，朝臣们的呼声戛然而止，而母后嗓音淡淡，似寒锋凌厉。
“谁想杀楚国夫人，就拿起这把剑来，先捅了哀家的心窝子，再踏着哀家的尸体，到殿内杀了你们要杀的人。”
一众跪地朝臣面面相觑，自是谁也不敢去拿剑，太后望着阶下众人，冷声道：“哀家说比你们更了解先帝，你们不服，非说先帝不会宽恕楚国夫人，那就一剑杀了哀家，让哀家去九泉之下，亲口问问先帝，哀家可有说错，再同先帝讲讲，今日跪在建章宫前的，都有哪些逼杀人母、妄揣圣意的好臣子！！”
太后娘娘话说得如此重，朝臣们更是不敢言语，只是垂着头，听太后娘娘冷声斥道：“一个个的穿着文禽武兽的朝服，却都跟乌眼鸡似的，食君俸而不为君分忧，心里头想的不是苍生百姓，而是天天算计着一个弱女子的死活，还敢打着先帝的幌子，先帝若是泉下有知，怕不是要被你们气活过来！哀家今天，就把话说在这里，想杀楚国夫人，就从哀家的尸体上踏过去，大梁太子，也只有楚国夫人一位母亲，这一生，都不会有所谓的养母！”
冷冽的言辞掷地有声，建章宫前原先焦灼的气焰，也似冷了下来，跪在最前的闻成，正讷讷不语，忽听太后娘娘点名“闻卿家”，忙应了看去，“微臣在！”
太后望着闻成，微微笑道：“哀家记得寿宴那日，卿家可来迟了，献上的一份大礼，也差点要了哀家的性命，卿家是刑部侍郎，精通律法，你自己如此行径，轻蔑哀家，谋害哀家，该当何罪呢？”
闻成牢记华阳大长公主命令，若圣上封龙裔为太子，能逼杀楚国夫人，便尽力而为，若无法，便见好就收，此时见太后娘娘如此责问，立磕首道：“微臣当日只是想为太后娘娘查明真相，并无轻蔑谋害娘娘之心”，又赶紧顺着台阶下去道，“微臣觉陛下与娘娘所言，极为有理，楚国夫人诞下太子，实乃大功一件，可与罪过相抵，微臣……微臣告退……”
闻成“功成身退”，一众党羽亦随他喏喏退离，混在其中的一些朝臣，见形势至此，谋求太子养母无望，亦都无奈退下，乌压压的建章宫前，人影渐空，一众妃嫔走上前来，大梁皇后，在御阶前站定，朝上首天子屈膝拜道：“臣妾恭喜陛下。”

第178章 晗儿
妃嫔们心中再怎么失落不甘，也只能随皇后娘娘，同向圣上与太后娘娘屈膝拜道：“臣妾等，恭喜陛下，恭喜太后娘娘。”
皇帝道：“亦需恭喜薛贵妃，喜得麟儿，晋为四妃之首。”
太后知道皇儿说这话，是怕众妃嫔不服、特意给阿蘅立威的意思，她望向众妃嫔道：“阿蘅现下正歇着，你们的心意到了就是，都先散了吧。”
一众妃嫔原抱着“看自家儿子”的心态、兴致勃勃而来，结果建章宫的殿门还没迈进，就听圣上与太后娘娘说了那样一番话，如有凛冬雪水兜头泼下，满心热情，登时被泼了个透心凉，哪儿还有去看“别人儿子”的心思，精神立恹，又听太后娘娘这样说，俱恭声遵命，垂首告退。
陆惠妃暂不打算主动掺和这趟浑水，随众妃嫔离开建章宫前，回看了眼皇后娘娘，见她并不离开，而是走上前去，太后娘娘待皇后娘娘，自也与别人不同，见皇后娘娘近前，轻握住她的手，含笑说了几句话，携皇后娘娘一同入殿。
御殿之内，紫檀木透雕云龙纹婴儿摇床上，大梁朝的太子殿下，吮着小手，睡得正香，皇后微躬着身子，站在摇床边上，轻抚了下孩子的脸颊，握住他那只不安分的小手，掀起暖被一角，将他的小手掖入被中的同时，见婴儿贴身穿着的，正是那件碧叶红莲纹婴儿肚兜。
……这肚兜的碧叶红莲纹，有一瓣粉红莲花，还是她亲手绣的……
皇后微垂眼帘，隐下心中所思，微笑着站直身道：“这孩子生的真是可爱。”
太后笑道：“这才刚出生，还有点皱巴巴的，等过些时日长开些，那才叫粉嫩水灵，到时候脸蛋儿白里透红，小胳膊小腿啊，都嫩嘟嘟的，跟新挖的藕节似的。”
皇后似随着太后的话，预想到了那等可爱模样，眉眼弯了起来，“陛下英俊，贵妃貌美，晗儿生来就已这般清秀，日后定会出落地更加俊美，只是不知，是会像陛下多些，还是像贵妃多些。”
太后看皇后虽是笑着，但笑意却似云烟清淡，眉眼间的怅惘之色，隐得再好，亦因太满而不自觉流露出一两分，心中叹息。
……她知道，皇后有多想做一位母亲，也知道，皇后面对弘儿和阿蘅的孩子，心情会有多么复杂……
暗暗叹息的太后，轻握住皇后的手，温声安慰道：“等晗儿会说话了，也是要唤你一声母后的。”
皇后神色依然温婉，唇际蓄着淡淡的笑意，沉静须臾又道：“听说女子早产是极凶险的，贵妃昨夜，定然受了很多苦。”
太后叹道：“是啊，幸好上苍庇佑，阿蘅平安无事，只是昨夜太劳累了，现下还睡着呢。”
皇后淡笑着道：“既如此，儿媳就不打扰探望了，儿媳手上还有宫事需要回去处理，请母后容儿媳告退。”
太后颔首，望着皇后静静远去的背影，回想着她看着皇后长大的时光，看着皇儿与皇后成亲时的情形，心底深深的叹息，又渐渐浮出了水面。
皇帝有生以来，从未见母后如今日这般凛冽威势，到现在，都还有点缓不过神来，他默默看着心目中宽仁慈和的母后，见母后也朝他看了过来，只眸光并非他心目中的宽仁慈和，而似森寒刀子一般，清凌凌地剜了过来。
皇帝不知母后何意，只知母后不悦，微低了头，老老实实准备听训，但母后并未训斥什么，只掠走过他的身边，重走回婴儿摇床前，一边轻摇着摇床，一边轻哼着悦耳的童谣，目望着摇床里熟睡的晗儿，眸光无限慈柔。
对她那不知廉耻、不仁不义的祸祸儿子，太后是连骂都懒得骂了，如今一颗慈爱之心，全扑在她的宝贝孙子身上，她望着孙儿熟睡的小脸，心中溢满柔情，明知他沉浸在睡梦之中，仍忍不住一声声慈爱轻唤，“晗儿～晗儿～”
“……晗儿……晗儿……”
睡梦中的温蘅，亦在心内轻轻地唤着，她这一觉，睡得很沉，却又很乱，梦里恍恍惚惚地，总似听到孩子在哭，可极力寻去，却又缥缥缈缈的，像是并无哭声，如此晕沉睡近黄昏时，睁眼醒来，帐幔间暮光霭霭，耳边真传来孩子的哭声，中还伴有圣上焦急无错的抚慰声：“别哭别哭……嘘嘘……听话听话……乖乖乖乖别吵着你母亲……”
温蘅手撑在枕畔要坐起，守在榻畔的侍女们，听到帘内动静，立围上前来，或勾帐幔，或掖软枕，扶贵妃娘娘倚坐榻上，御前掌事女官云琼近前询问：“娘娘可要传水盥洗？御膳房也一直为娘娘备着产后膳食，娘娘现在可要用些？”
温蘅听到“娘娘”二字，自是一怔，云琼含笑解惑道：“今日上午，陛下已册封您为贵妃娘娘，旨意已下，册封典礼等您身子大好后再举行。”
温蘅看向一旁的春纤，春纤点头轻声道：“陛下还将小皇子，册封为太子殿下。”
温蘅默默片刻，听外头晗儿的哭声，似是越来越响了，急道：“快将晗儿抱进来。”
外间，皇帝抱着哭啼的晗儿，正急得满头大汗，手足无措，不知要怎么办才好，听侍女近前说贵妃娘娘醒了、想见太子殿下，立抱着嚎哭的孩子，一头冲入内殿，坐至温蘅身边。
温蘅从皇帝手中抱过嚎哭的晗儿，见他哭得可怜极了，小脸红涨，眼泪花花的，心中疼怜，轻柔地擦擦他的眼泪，低头亲亲他的小脸，将他抱在温暖的怀抱里，轻摇着手臂，温声哄慰。
皇帝看晗儿到了温蘅怀里，很快就停止了哭嚎，乖乖地眨巴着水汪汪的眼睛，盯着温蘅瞧，心中又是称奇又是气笑。
……这小子窝他怀里时，哭闹起来，怎么哄都不行，明明乳母说已给晗儿喂过奶，不饿的，太医也说晗儿身体好得很，没什么不适，可这小子就是哭嚎不止，在他怀里乱蹬着小脚小手，眼泪簌簌的，直往下掉，不管他怎么哄，都不买账，扯开嗓门就是哭，搞得他又是着急儿子，又是担心温蘅被吵醒，都快急出一身汗了……
皇帝回想他方才窘状，再看晗儿在温蘅怀中乖顺的模样，心中真是又好气又好笑，忍不住伸指轻点了下晗儿的鼻尖，笑骂了一声：“臭小子！”
晗儿原本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温蘅瞧，被突然这么一点，像是被欺负了，眸光瞬了瞬，眉尖微蹙，小嘴微瘪，一抽一抽的，又像是要掉眼泪了，温蘅见状，忙边软语哄慰，边抬眸轻瞪了皇帝一眼，皇帝连忙“缴械投降”，笑道：“朕说错了，是香小子，香小子！”
他轻握住晗儿的小手，亲亲道：“朕的香小子。”
“香小子”被“臭爹爹”哄好了，微瘪的小嘴，又弯起来了，靠在温蘅怀里，安安静静的，皇帝望着眼前和睦场景，心想，方才晗儿那般哭闹不止，哄也哄不好，许是因为想见娘亲吧……
这般一想，皇帝本就快化了的心，愈发柔软如云絮一般，他动情对温蘅道：“朕已经封咱们的晗儿，为本朝太子了，你是太子的母亲，是当朝贵妃娘娘。”
温蘅依旧轻摇着怀中的孩子，眉目沉静，恍若未闻，皇帝默了默道：“朕知道，这位分，委屈你了，可皇后无错，朕曾许诺过一生厚待，皇后她又是……明郎的姐姐……”
实龄一日的大梁太子，可听不懂这些话，更听不懂这些话中人，有何纠葛，之前哭闹许久的他，颇费精神，这会儿靠在母亲温暖的怀抱中，渐有倦意涌上，小小的呵欠也打个不停，皇帝一时也没注意到儿子的状态，只看温蘅垂眼不语，心中忐忑，还欲再说时，听温蘅轻道：“不必说了。”
她道：“晗儿要睡了。”
皇帝低头看去，见晗儿果真呵欠连天、双眸也已阖上了，压低声音轻道：“让嬷嬷们抱去照顾吧，你一天没有吃东西，该进膳了。”
温蘅自是舍不得晗儿离开，龙榻宽阔，她就将晗儿小心翼翼地抱放在身边，皇帝立从侍女手中接过婴儿的小锦被，动作轻柔地盖在晗儿身上，看温蘅轻握住晗儿的小手，忍不住一同套握住她和孩子的手，手心满满，心中爱意更满，好似这才是他的天下，笑望着温蘅轻道：“不去长乐宫，夫人仍同晗儿住在这里好不好？”
还未等温蘅回答，皇帝即已哑然失笑，“不该唤‘夫人’了。”
他深深柔望着身前的女子，轻声问道：“往后，朕唤夫人‘阿蘅’好不好？”
“……阿蘅～阿蘅～”
皇帝看温蘅不说话，自顾自地轻唤起来，每唤一声，面上笑意愈浓，声音也不自觉愈来愈响，惹得将要入睡的晗儿皱起眉头，又被温蘅抬眸轻瞪一眼时，方停了下来。
但声音虽是停下来了，面上的笑意，可没有消退半分，皇帝含笑静看温蘅轻拍着哄晗儿入睡，默默许久，冷不丁又唤了一声“阿蘅”，在身前女子如他所料，含怒抬首瞪来的一瞬间，突然逼前，像小孩子偷吃糖般，啄了下她的唇。

第179章 温香
自打温氏生下了皇兄的第一个孩子，母后高兴的不得了，成日里往建章宫跑，都有些冷落她这个亲生女儿了。
对于这种“冷落”，容华公主虽有些吃味，但心里并不难过，只因自玉鸣殿之事后，母后看她极严，她每日里缩在母后眼皮子底下，乖乖的，什么也不敢做，哪里都不敢去，都快憋死了，这下新出世的小侄子，分散了母后的注意力，母后没空成日盯着她了，她也终于能寻个机会，偷偷地溜出宫，去做她想一直想做的事了。
这日清晨，早有计划的容华公主，先是陪母后同往建章宫逗孩子，逗没一会儿，就嚷嚷昨夜没睡好、困的很，母后自是让她回飞鸾殿休息，容华公主估摸着母后能在建章宫内待一天，人出了建章宫，回了飞鸾殿，就飞快换上宫女行头，拿了出宫令牌，与心腹侍女一路垂着头走到东华门，一同借口宫务离宫。
早已备下的马车，一路行至清平街沈宅，侍女打起车帘，容华公主钻出车厢，站望着匾额上的“沈宅”二字，心中陡然生出一股雄赳赳气昂昂之感，感觉自己就像那话本中的当家主母，来捉惑她夫君的狐狸精来了，吩咐侍女拍开了沈宅大门，斗志昂扬地下了马车，直往内宅去。
沈宅书房之内，珠璎正对着一窗红枫秋景，提笔作画，听婵儿报说，门上来了几位衣饰相同的姑娘，瞧着有些来者不善，心中惊惑地放下画笔，透窗看去，见当中被拥簇着上前的那位年轻姑娘，看着有几分眼熟，边飞快思量着，边起身出门迎上前去，见那年轻姑娘睨眼看来的神气劲儿，更似在哪里见过，默想片刻，猛地醒觉过来，来的这位年轻女子，乃是当今圣上一母同胞的妹妹——容华公主。
她虽是一介妓身，但今春随侯爷外出踏青时，曾在京郊见过这些天底下顶顶尊贵的人物，云泥之别，她这样的微贱出身，只因站在侯爷身边，才得太后娘娘等看了几眼，也只看了几眼便罢，太后娘娘等，便不留意她了，独这位容华公主，由始至终，眸光如刀，时不时悄悄地往她身上飞剜，颇有怨嫉之意。
……据说容华公主原先倾心武安侯，武安侯成亲后，即断了这心思，转而钟情从前的楚国夫人、如今薛贵妃的兄长温羡温大人，也在今春已与温大人定下了婚约，但，从踏青那日时不时飞来的眼刀，以及今日这盛气凌人的上门来看，传言中公主殿下对温大人的情意，怕是掺了有一江的水分……
珠璎暂也无暇深想，急步近前，如仪屈膝跪拜，“奴家珠璎，拜见公主殿下。”
容华公主在她身前站定，昂着脖颈睨问：“你还记得本公主？”
珠璎是风月场中历过的，精于辞令，惯知见着何人当说何话，大抵能揣摩出这小公主的性情几分，遂顺她心意，声气恭谨道：“公主殿下容颜昳丽、气质非凡，令人一见难忘。”
容华公主唇际微弯须臾，即想起自己此行目的，阴沉地板起了脸，冷哼一声道：“起来吧。”
她掠过珠璎，直接走进书房，四下打量了番，拿起书案上的画作，原想好好轻视鄙薄一番，可见其上红枫如火，寥寥数笔，颇为传神，比自己的画技好多了，早就想好的鄙薄话语，堵在嗓子眼处，说不出来，轻哼一声，又拿起案上的诗笺，见一手簪花小楷柔美清丽，所作绝句，亦含蓄雅淡，也比自己要好，心中更是气堵。
原想着以公主之尊、贵女才情，将这只会勾人的狐媚女子，贬个一文不值，给她狠狠来个下马威的容华公主，尚未“出师”，就不得不“偃旗息鼓”，闷闷哼声道：“倒是样样拔尖……专学了勾人的吧！”
珠璎道：“奴家出身微贱，若不学好，便少衣少食，受人打骂，书画之所以能入公主殿下的眼，是因自小无人疼的缘故，若是自小有人疼爱，想是会略略松懈几分。”
容华公主想到自己幼时学习琴棋书画，嚷嚷两声累了倦了，疼爱她的母后，便会容她休息，有时见她看书看晚了，还会催她早些安置，唇际不自觉又悄悄弯起，再看手中的书画，她也就比她，稍稍差几分嘛，先前打焉的自信自尊，遂又重新笔直站起，睨瞧着珠璎道：“你要知道自己的身份，明郎表哥对你不过是一时新鲜，等时间一久，就会腻了，将你忘得一干二净了。”
珠璎恭声道：“公主殿下说的是。”
容华公主看她这般顺服，一下子倒不知要说什么好了，默了默又冷声道：“别妄想着上位，你这样的身份，连妾都做不得的，一辈子都进不了武安侯府的大门。”
珠璎垂首道：“奴家从不敢心存此等妄想。”
容华公主看她如此低眉顺眼，如此折服于自己的公主之尊，冷声哼道：“知道就好，认清楚自己的出身地位，麻雀就是麻雀，永远飞不了枝头当凤凰！”
她这话说下，忽地想起玉鸣殿里那一耳光，感觉自己好像把母后骂进去了，脸颊登时有点火辣辣的，默默片刻，又昂着脖颈，扯起别的话头。
容华公主来清平街这宅子，自是更想见明郎表哥，可明郎表哥近来不再放纵自己，白日里人在军中，她遂想着先来敲打敲打这个珠璎，但，与她预想中的唇枪舌剑不同，无论她如何冷嘲奚落，这珠璎都顺服得很，十分拎得清自己的身份，她一通“乱拳”不管怎么打，都像是打在棉花上，以至本来这珠璎如此乖顺，她心中应当快意才是，可事实上，总觉得不得劲儿，无趣得很。
无趣的容华公主，坐没一会就想走了，临走前，她留下了特给明郎表哥备下的礼物，并横眉冷目，厉声警告珠璎道：“你若敢私藏私动，本公主就揭了你的皮！”
珠璎低眉恭声道：“奴家不敢。”
……唉……无趣无趣……
容华公主人不得劲儿地出了清平街沈宅，望着朗朗晴日，还是觉得不得劲儿得很，既难得出宫一趟，又值秋高气爽，容华公主遂也不急着回宫，与几名贴身侍女，逛街游玩起来，这里转转，那里看看，心情正渐渐好起来时，忽听有人唤她“嘉仪”，登时惊得一缩，忐忑着一颗心，四处看去，见一辆华丽的马车停在街边，窗帘半卷，马车上衣饰华美的中年妇人，正盈盈笑看着她。
“……姑姑……”
容华公主怔怔地走上前去，在侍女的搀扶下上了马车，姑姑华阳大长公主一见她，即将她搂在怀中笑问：“怎么穿着宫女的衣裳，偷偷跑出来了？”
容华公主支支吾吾不说话，见姑姑美目流转地笑望着她道：“是不是想见我们家明郎？”
容华公主双颊飞红，羞羞答答地低头，“明郎表哥在军中呢……见不到的……”
姑姑笑着轻抚了下她头上的宫女发饰，语含嗔意道：“傻丫头，想见明郎，何必弄得这么麻烦，你若嫁进武安侯府，不就可与明郎朝夕相见了！”
……她当然想嫁进武安侯府，与明郎表哥朝夕相见……可是……可是……
容华公主想到自己身上背负的婚约，又想到不知明郎表哥到底心意如何，心中纠结，面上的羞意，也转成了愁思，姑姑看她不说话，也微敛笑意，放轻声音道：“姑姑知道你心有顾虑，但姑姑心中，也一直只认定你这一个儿媳，那个珠璎，就是个不值一提的玩意儿，温氏，更是不用多说，只要你想，姑姑就可以帮你。”
光线迷离的车厢内，姑姑深望着她问：“嘉仪，告诉姑姑，你想不想？”
容华公主望着姑姑，怔怔点头，见紧握着她手的姑姑，唇际浮起笑意，轻低的嗓音沉哑，中似有坚实的力量，笃定地落到她的心底，“好，只要你听姑姑的话，就一定可以心想事成。”
街市繁华，人声鼎沸，华丽的车马，在阳光下慢慢驶远，容华公主人站在京城大街上，望着头顶的晴日，心里头恍恍惚惚的，乱成一团。
逛街的心情，自然是没有了，容华公主如来时，悄悄地回了宫，已经过了用午膳的时辰了，母后曾派人来唤她去建章宫用膳，她一早安排下的侍女，说她早早地用膳午憩了，把母后派来的人应付过去了，容华公主知道自己没被发现，暗舒了口气后，心中所想，便全都是在马车上，姑姑对她所说的话了。
想着姑姑的那番话，容华公主连膳食也没心思用，人在飞鸾殿里呆坐了许久，才盥洗更衣，往建章宫去。
她人到了建章宫，也不往里去，就站在殿门边，探着头往里瞧，看母后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摇着拨浪鼓，笑容满面地同正被侍女扶着慢走的温氏说话，心里头更是絮絮乱乱时，忽又听人轻唤了一声“嘉仪～”
……是皇兄！
容华公主“唰”地站得笔直，见皇兄边走上前边笑着问她：“站在这里做什么，怎不进去？”
明明什么都没做，容华公主却觉心中有鬼，结结巴巴道：“小……小孩子哭哭啼啼的，我……我嫌吵得慌……”
不待皇兄再说什么，容华公主即扭身就走，“我……我回去休息了。”
皇帝望着妹妹慌慌张张远去的背影，眉头微蹙，负手沉思片刻，踱进殿内，见晗儿在母后怀中待的久了，有些不耐烦了，轻蹬着小手小脚，像是要闹了，可一沾到温蘅的怀抱，立又安静了下来，好似方才要闹的不是他一般，不由看得舒展眉头，面露笑意。
一转眼，晗儿已有半个月大了，生得越发清秀水灵，惹人怜爱，尽管宫里的孩子，大都是乳母嬷嬷喂养照顾，可这半个月里，温蘅尽力亲力亲为、亲自照顾晗儿，晗儿也自是与她这个母亲最亲，原本他担心她刚刚生产，身子吃不消，劝她多多休息，可后来见她照顾晗儿时，眉眼焕光，精神颇佳，也就不说这些无用的劝辞了，只私下里命乳母嬷嬷们，手脚机灵麻利着点，尽量多抢做些事，好让温蘅少操劳些。
皇帝活了二十一年，也是有了晗儿才知道，原来婴儿夜里，是能闹起喝奶好几次的，本来这事他也不会知道，只因按宫规陈例，皇子公主不会养在建章宫，妃嫔们夜里也不会亲自照顾皇子公主，自有乳母嬷嬷轮值喂养，但这些宫规陈例，都为温蘅打破，她在寝殿龙榻边，也设了张婴儿摇床，夜里就让晗儿睡在他们榻旁，但凡晗儿有何动静，便睁眼起身照顾。
这些所谓的宫规陈例，她爱怎么打破就怎么打破，皇帝是由她去的，他唯一担心的是，温蘅夜夜都这般起个三四次，会累到伤身，私下里，他也有悄悄和晗儿“商议”，让晗儿夜里消停些、少吃些，别闹他母亲，可晗儿只会吮着手、眨巴眨巴眼看他，然后朝他面上蹬一脚，仍是夜里近两个时辰，就得吃一顿，半点不落下的。
这夜，皇帝睡得迷迷糊糊时，感觉怀中似是空了，立睁眼醒来，果见温蘅一如这十几夜来，正坐在榻边，将晗儿抱在怀中喂奶。
烛映红纱的温恬灯光中，他坐起身来，挪至她的身边，轻握住她的手，感觉有些温凉，立下榻取了外氅，披在她的肩头，又忍不住轻挠了挠晗儿的小脚，轻声笑骂了一句，“你是小猪吗？这么能吃……”
晗儿忙着饱腹，无暇理他，而她则忙里偷闲地瞪了他一眼，皇帝乖乖松开晗儿的小脚，在旁静等她喂好晗儿，揽衣似要拍嗝，立道：“让朕来就是，你快回榻上被里躺着，小心着凉。”
他看她眸光似是有些怀疑，更是要证明下自己，将晗儿自她怀中抱起，按她平时的样子，将晗儿竖着抱起来拍背，可他拍啊拍啊，嗝没出来，晗儿倒是哼哼唧唧的，像是要被他拍哭了。
在她不善的目光中，皇帝讪讪地把孩子抱还给她，看她边轻拍奶嗝，边轻哼歌谣。
这还是他第一次听她唱歌，轻柔的嗓音，似山间潺潺的溪流水，温柔地淌过人的心田，令皇帝心底，也是柔软一片，如此宁夜静好的氛围，烛滟流光，温香暖玉，皇帝不由心生亲近之意，他悄悄手揽住她腰，朝她靠去，想让这氛围酝酿得更好一些，好让他能更亲近些时，却听晗儿忽地轻嗝一声，蓄意酝酿的氛围，登时被嗝停了……
温蘅站起，将晗儿抱回婴儿摇床中，手揽着空气的皇帝，心含怨念地默默坐在榻边，看温蘅微垂着眼，边系衣带边淡声问道：“密州长史范汝，真的死了吗？”

第180章 风雨
皇帝微一怔，而后想许是她近日又看到了温羡的折子，知道了些什么，故而有此一问。
但实际上温蘅有此一问，并非是因近日看到了兄长折子的缘故，而是一因先前她知道范汝之事后，皇帝言语之间，似总在暗示她莫对此事抱太大希望，二因范汝暴亡前几天，在紫宸宫承明殿前，小陆将军曾对她说，前方或还将有坎坷，请她千万放宽心，这两人，似都已预见了“范汝之死”，在提前给她铺好心理准备。
温蘅看皇帝不答，一边轻晃着婴儿摇床，一边又低问了一遍，皇帝走上前来，轻握住她肩，柔声道：“你每日照顾晗儿，已经够辛苦了，这些费心劳神的事，就不要再操心了，朕都会处理好的。”
温蘅沉默片刻，又问：“陆峥……”
她还没问出口，吃味的皇帝，即已轻声嘟囔道：“不要总在咱们儿子面前，提别的男子嘛。”
他拥她在怀，含笑望着婴儿摇床中的宝贝儿子道：“多和晗儿说说他父皇才好。”
温蘅声淡无波道：“能说什么呢？说他父皇与他母亲是如何苟且，他又是如何苟合出世的吗？”
皇帝被这话噎住，面前笑意立僵，他知她心中是因前事不快，轻声哄道：“朕是真怕你太操心，这些前朝之事，乱的很。”
温蘅只是道：“我想知道。”
她说：“我从有记事起，就糊里糊涂，不想再糊涂下去了。”
皇帝无奈，无奈的同时，心中另有感怀，他知道，她此刻能在他身边，他此刻能拥她在怀，是因定国公府谋逆一案，是因摇床中的晗儿，流着定国公府的血脉，她此时对他的容忍，也是她需要他，他欢喜能被她需要和依赖，哪怕这需要依赖的直白面是利用，他亦欢喜有被她利用的价值，可以让她留在他身边，愿这利用，能有一世才好。
他犹记得，她那日唤他“元弘”，第一次平静地、眼望着他，轻声唤他“元弘”，她的心，定已在悄悄变了，若能有这一世的机会，天长日久下来，真真未来可期。
宁静的秋夜里，皇帝心怀希望，就这般抱着她，如她所愿，絮絮低说诸事，末了，在她耳边低道：“等这事解决了，再无后顾之忧，再无人可因身世伤害你、看轻你，这一生，再没有风雨波折了，我们和晗儿，还有他未来的弟弟妹妹，一辈子也不分开，一大家子和和美美地过，好不好？”
温蘅没有回答，只问：“洗冤的事，陛下打算何时开始？”
皇帝道：“快了，朕想一点点地逼她，逼得她狗急跳墙，这样做，虽有一定风险，但她手上留有后手，朕得设法全逼出来，不然，终是隐患。”
他轻亲了亲她脸颊，“无论有何风险，朕都会挡在你和晗儿面前，朕护你，朕护你们一生一世。”
皇帝说着嗓音渐低，像是怕声音稍微大些，就会震碎琉璃般的梦境，“……若有来世，还让朕护你一生一世好不好……若有来世，朕要和你早早地遇，早早地，越早越好，越在所有外人前头，好不好……”
轻问的男音，如情人间的亲密喃语，低徊在温暖的寝殿中，却始终无声应答，一门之隔，秋夜寒凉，满宫满城都已披染瑟瑟寒意，夜归的车马，碾地滑霜，停在武安侯府门前。
夜已深，下车入府的沈湛，一身疲乏，却没有丝毫睡意，他拖着沉重的步伐，在幽夜庭院中慢走多时，见母亲书房犹有灯光，静默片刻，走上前去，在母亲心腹守侍们的行礼声中，轻敲了敲门道：“母亲，是明郎。”
书房内的华阳大长公主，听是爱子，扬声道：“进来吧。”
沈湛推门入内，见正放下手中密信的母亲，也是满面疲乏，却强撑着精神未睡，见他进来，细细地打量他了会儿，眸光爱怜道：“今天也累着了吧，快坐下歇歇。”
华阳大长公主让儿子坐在她身旁后，又吩咐侍从去给侯爷熬碗补汤送来，她看着儿子疲累的神情，轻抚着他指上的茧痕，既是心疼欣慰，又是感叹怨恨，“若不是为元弘那厮，荒废了那么多年，如今也不必如此辛苦……”
沈湛道：“儿子从前不懂事，如今多吃苦头，也是应该。”
华阳大长公主见儿子如此说，更是感怀欣慰，她轻叹着道：“若你姐姐，如今同你一般懂事就好了……”
说罢眸光微厉，华阳大长公主嗓音又转笃定，“也只是时间问题罢了，成日眼看着那对贱人双宿双飞，一家三口其乐融融，每多看一眼，就像有刀子在心上剜一刀，你姐姐的心再淑善，也经不住这般煎熬磋磨，很快就会明白，母亲的话，都是对的，也会知道，做一朝太后，比做一个冷宫废后、甚是来日的阶下囚、刀下鬼，要好上太多太多。”
沈湛不语，望着母亲华阳大长公主眸含笑意道：“那个贱种，原本还有些名不正言不顺，元弘既被逼将他封为了太子，那就一切好办了，来日事成，你我母子摄政，你姐姐，也不用再受那等闲气，一朝太后，无人可辖，尽可在后宫同中意之人逍遥快活，才不必为元弘那厮守贞，后宫真正是你姐姐的天下，前朝是你我母子的天下，那贱种，就只是皇位上的一个傀儡罢了！”
似已目见到那等肆意解气场景，华阳大长公主容色畅快，笑饮了口茶道：“元弘身边密不透风，外人动手几无可能，可若是亲近之人亲自动手，那就不一样了，真是迫不及待想见见，自以为算无遗策、英明神武的元弘，死在最疼爱的亲妹妹手上时，会是何表情，而容华自以为只对温蘅下手，却连带着一起害死了她的亲兄长时，会不会当场疯癫到从高楼跳下去？！”
华阳大长公主说至此处，忍不住嗤笑出声，沈湛静看着母亲渐渐笑停下来，平静问道：“母亲在宫中的暗人，是否可靠，此事需得一击即中，这样的暗杀，难有第二次机会，若是一击不中，只能明面交锋，纵是事成，也会名不正言不顺，不利于尽快掌控前朝形势。”
华阳大长公主含笑道：“放心，容华所做之事，于我们来说，难于登天，可于她来说，只是举手之劳，并不艰难，她也只需动手，将这最难的开头，打开就是，剩下的事，母亲在宫中的暗人，会帮她办得稳稳妥妥，将那杀机，自温蘅那里，牵连到元弘身上，到时候，元弘、温蘅同下地狱，容华弑君被诛，咱们这位身子本就不好的太后娘娘，都不用母亲动手，估计就直接伤心断肠、一命呜呼，直下黄泉，同她的宝贝儿女、儿媳团聚去了。”
“也是多亏你了”，华阳大长公主轻拍了拍儿子的手道，“容华这傻丫头对你痴心一片，你听母亲的话，送了那样一份生辰礼，更是把她的心，给高高地勾起来了，母亲一同她说，你的心里还多少装着温氏，只要温氏死干净了，你就能真正接纳新人，她便心动极了，这丫头的性子，母亲再清楚不过，她会乖乖听话的。”
近侍红蓼送汤入内，沈湛揭开盅盖，望着那袅袅浮升的白雾道：“容华再听话，也不能将万事，押在她一人身上。”
华阳大长公主道：“自然，能暗杀成事最好，若不成，真要动兵戈，母亲手里，也另有后招。”
尽管在连月来的探查中，心中已有答案，但沈湛还是亲口问出：“密州长史范汝，是母亲派人杀的吧，当年定国公府谋逆一案……”
回想往事，华阳大长公主呛然微笑，“斗争便是你死我活，真相不重要，重要的是，谁是最后的赢家。”
其实早已知晓的答案，沉沉地落进心里，香浓的汤，喝在口中，也似无滋无味，沈湛微垂眼帘，木然地饮着，华阳大长公主望着身边乖顺的儿子，就像他小时候，乖乖地坐在她的身边，母子之间毫无嫌隙，心中溢满柔情。
……那贱种傀儡，也只会在皇位上，待到她们母子大权独揽、天下间再无人可撼动分毫的时候，届时她们母子所言，便是金口玉言，或道说温蘅婚内所怀的贱种，实为明郎的孩子，逼其禅位“其父”，抑或这大梁王朝，为何不能出一位女帝，她元宣华身上淌的，也是高贵的元家皇家血脉啊……
瑟瑟秋寒夜，华阳大长公主的一颗心，却火热无比，将行猎捕，夜色中，猛兽獠牙微露，嗅着隐有的血腥，心也跟着狂热起来，就像当年谋划所谓的定国公府谋逆案时，拟想着将所恨之人践踏脚下，周身血液，都为之沸腾。
……快了，快了，范汝虽死，但元弘或还会寻到其他线索，得尽早动手，早在范汝死时，她即已飞书边漠，定下后招，等那里传来准信，这京城，就该搅起一场风暴了……
华阳大长公主盘算着心中诸事，望着身边懂事的儿子，心中唯一所虑，就是盼着爱女淑音，同她弟弟一般，快些想通，早一日想通，便少受一日磋磨，她的好女儿，年方双十，可她上次见到她时，却感受到了沉沉暮气，这与年龄并不相符的颓沉暮气，自是那双贱人带给她女儿的，她会为淑音，百倍讨还。
长春宫中，为华阳大长公主心念着的皇后，犹自孤枕未眠，她睁眼静望着虚空，耳边回响，一时是婴孩的哭声，一时是母亲的声声责问：“你不恨吗？！”
……你不恨吗……你不恨吗……
一声声发问，似自心底传出，几要震破耳膜的喧响中，皇后默默阖上了双眼。

第181章 剧毒
每次以为坠入深渊、已至渊底，现实却总是将他再往下推，叫他知道深渊无尽，绝望之后，是一重又一重更为深重的绝望，好似没有尽头，到最后，绝望到麻木，麻木地接受所有，所有……
……从知晓圣上与阿蘅之事，到探知阿蘅身世，晚了一步地眼望着她成了圣上的女人，知道他并不是孩子的生父，到如今定国公府谋逆案原有冤情，每向前一步，都像是现实在无情地嘲弄他，嘲弄他心底居然还敢留有奢望，一点点地将他和离后心存的复合希望，慢刀子割肉似的，狠狠地碾得粉碎，令之如细沙从指间流走，愈想攥在手里，愈是两手空空……
……从前，圣上因他与姐姐的缘故，会相对平和地去打压褫夺母亲手中的权势，会与他心照不宣地留母亲一命，让母亲安享晚年，可到如今这生死一线的激烈形势，再不会了，定国公府谋逆案有冤，阿蘅定会选择为家人洗冤复仇，圣上也可以此为契点，彻底扳倒母亲，这冤案不同以往，这滔天罪名落下，母亲就是死罪，而父亲的声名，武安侯府的世代荣光，也会彻底毁于一旦……
……阿蘅不会停，那是她生来背负的责任，母亲亦不会，她实在心底渴望着厮杀的到来，从前，母亲逼他在阿蘅和她之间选，他极力设法两全，如今，阿蘅与母亲不死不休，是现实在逼着他选，逼他只能选帮一人，可他不能对母亲的生死袖手旁观，亦不能眼看着母亲害死阿蘅……
……若圣上与阿蘅赢了，定国公府翻案，母亲必死无疑，若母亲赶在这之前得手，圣上与阿蘅会性命不保，为今之计，似是唯有顺着母亲计划，赶在洗冤翻案前动手，他自不会允许容华公主伤害阿蘅，若单单只有圣上驾崩，尚在襁褓的元晗登基，褫夺母权的他，摄政前朝，才可保阿蘅和母亲两全，只是压下定国公府冤案，阿蘅会恨他一世，将母亲褫权禁于后宅，母亲亦同样会恨他一世，唯一可以同时两全的办法，他最亲的亲人和最爱的爱人，都会恨他，这一世，她们永不会原谅他……
……这是唯一的办法吗……建立在圣上之死上……
……每每想到圣上当初是如何欺辱阿蘅，如何背叛情义，他心中便恨火如灼，将心底烧得空空荡荡，他恨圣上，彻骨的恨，可这恨之外，还有其他许多，牵扯不明，圣上仗权欺辱，他想将他的权势夺来，想教他尝尝无权隐忍的滋味，可他想他死吗……想他死吗……
深沉的夜色中，沈湛一路心乱如麻，渐走回住处，他望着灯火渺茫、侍从静立的房间，想到新婚之时，他与阿蘅如胶似漆，恨不得一刻也不分离，每日里官署事毕，就会推掉所有交游宴饮，尽力早些回来陪她，但尽管如此，有一次，他还是不得不晚归。
那一次，是圣上留他在宫中喝酒，说在这世上，只有与他沈明郎喝酒才是喝酒，只有与他对饮才最是畅快，又说，他外放青州三年，他一个人在京，连个说知心话的人都没有，真真想煞他了，以后不管他怎么自请，再也不将他外放出去了。
酒至三巡，圣上喝得兴起，酒后真言越来越多，一箩筐一箩筐地往外倒，他知道，圣上只有在他面前才会如此，既在心中感念圣上情义，又牵挂单独在家的阿蘅，喝酒喝得很是心不在焉。
圣上渐也注意到了他的心不在焉，打趣笑问：“可是想家里的沈夫人了？”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头啜了口酒，圣上见状大笑，“难不成还真像书里说的‘如胶似漆’不成？！”
可不就是如胶似漆，他想到阿蘅，心中柔暖，笑着对圣上道：“陛下比微臣早成亲好些年，定早已熟烂这四字真意。”
圣上听他这样说，唇际笑意却似微微僵住，但只须臾，笑意又如先前扬起道：“朕记得你来请赐婚旨的时候，说你夫人是天底下最好的女子，这话，你可敢到你姐姐面前去说？”
他禁不住嗤笑出声，见圣上眸光晶亮地笑望着他道：“其实你也不必来请，早在听你姐姐说，你发狠话道如不能与那女子结为夫妻、宁愿出家了断红尘时，朕就要上赶着帮你把这亲事给弄成了，你沈明郎可不能出家，你出家了，谁来陪朕喝酒呢？！”
毫无嫌隙的爽朗笑语，恍若就说在昨日，就在耳边回响，沈湛慢走入室内，挥手屏退诸侍，人在避风的房中坐着，可还是觉得寒冷，风从四面八方来，往他的骨血里钻，一腔心头热血，早在世事磋磨下，凝结成冰血渣子，寒浸浸地凉。
……是否早知今日，倒不如当初出家，了断红尘，留阿蘅在青州自自在在地同父兄生活，平安喜乐一辈子，一辈子都不会踏入京城这座修罗场来，不会遇着他母亲，不会遇着圣上，不会忍受那么多的痛苦，流那么多的眼泪，一生一世，都只是无忧无虑的温家小姐……
窗下的檀几上，原有一只釉红花樽，犹与阿蘅住在这婚房中时，阿蘅每一日，都会亲自攀折花枝修剪插上，记得那夜他从宫中回来时，阿蘅正拿着一把小银剪，站在这檀几花樽前，专心致志地修剪梅枝，他轻步入室，示意侍女噤声，悄悄走上前去，猛地一把抱住了阿蘅，却见她并无他想象中的惊讶反应，反是他不解地将她搂转过来，含笑问道：“娘子呆了不成？可是剪花剪得魂儿丢了？”
他的娘子嗤地轻笑，“傻瓜，地上有影子啊”，她手搂着他的脖颈，双眸璨璨如星地揶揄着道，“有小贼偷偷摸摸地窜过来，我可看得一清二楚。”
他想错了，他深夜未归，阿蘅怎有心思专心剪梅，只是在心神不属地打发时间罢了，心中感动的他，将阿蘅抱得更紧，抵额笑问：“那娘子以为，该小贼夜半登门，有何企图？”
阿蘅笑，“贼心贼胆，我可猜不着。”
他亦笑，笑着轻啄了下她唇道：“那为夫告诉娘子，小贼要偷人啦！要把美娇娘偷藏在金屋子里，一生一世都叫别人见不着！”
他笑着将阿蘅打横抱起，坐至内室榻边，阿蘅倚坐在他怀中，一手柔搂着他颈，近前轻嗅着酒味，开玩笑问道：“小贼可是出去喝花酒了？”
他笑问：“若小贼真有这贼心贼胆去喝花酒了，娘子会当如何？”
阿蘅咬笑不语，只是盈盈眼望着他，将手中修花的小银剪，清凌凌地“咔擦”一声。
他绷不住笑得直抖，“这可不行，我可不能去跟赵大总管争位置！”
笑将她手中的银剪，拿搁到一边榻几上，他握住她那只手，送至唇边轻亲了亲道：“咱们还得生孩子呢，未来至少一儿一女，咱们可说好的。”
静谧的深夜里，他抱着她，告诉她他晚归的原因，讲了不少他和圣上的旧事，末了轻对她道：“咱们生两个儿子好不好，一个男孩太寂寞了，骑马射箭都无人陪的，生两个，让他们兄弟一起玩，让他们兄弟，就和我同圣上一样要好。”
她双颊微红，轻嗔道：“什么一个两个，你说生就生啊……”
“嗯，光说当然不行”，他一本正经地说着这样的话，朝她压沉过去，惹得她笑着轻锤了下他，他亦笑，笑得满心甜蜜，温柔低道：“我们的一世长着呢，慢慢来。”
他们的一世，只有十几个月，她如今生下的孩子，也与他无关，那个孩子叫“晗”，那日黎明，他听到了孩子清亮的哭声，听到了众侍恭喜圣上、恭喜夫人……不是夫人了，她如今……是当朝贵妃娘娘……
沈湛孤坐在静室之中，越发空沉的心绪，最后浮想起的，是那一夜饮酒到最后，圣上看他总是心不在焉，不再拘着他喝酒，放他走时，无奈地慨叹着笑语道：“从没见你沈明郎为一女子这般，这可真叫落入情网了，有本事勾织这样一张情网，套住你沈明郎的女子，朕倒想见识见识了。”
秋风愈烈，冷风摇吹得心绪纷飞凌乱，敞开的房门，亦是跟着“吱呀”作响，沈湛抬眸看向门外夜色，见轻细的雨丝飘在晕黄的廊灯下，如绵针一般，越来越密，渐渐转大，淅沥打窗，沙沙作响，又一个不眠之夜，风雨凄凄，人间寒凉，深秋之后，将是凛冬，冬去，春会来吗……
……永不会了……
难得的十来日秋高晴爽后，京城地界再度风雨不休，一场秋雨一场寒，时节渐入深秋，满目萧条瑟冷，凉意逼人，因怕太子殿下受寒，虽尚未真正入冬，但建章宫还是一早即燃起了火盆，每日里薰得殿内暖意融融，宛如春日。
从前身子不爽的太后，最常待在慈宁宫内，甚少出门，但如今，无事时便往建章宫来看望孙儿，容华公主也常随在母后身边，只是在母后笑容满面地逗孩子时，总是保持距离地坐在一旁，默默地瞅瞅孩子，再瞅瞅孩子的母亲，不言不语。
这日，太后边抱着孩子笑同阿蘅说话，边摇了会儿手中的拨浪鼓，见容华公主还是一如往日木木地坐在一边，笑朝她道：“嘉仪，过来，抱抱你的第一个小侄子～”
容华公主立将头摇得比拨浪鼓还快，“不不不……我不会抱……”
太后笑着放下手中的拨浪鼓，抱着孩子朝容华公主走去，“试一试，你以后也是要为人妻为人母的，先试一试，学学怎么抱孩子。”
容华公主僵坐着身子后仰，摆手拒绝，可母后还是将孩子抱放到了她怀中，软嘟嘟的婴儿身体靠上来，容华公主手都不知道怎么摆了，连声急问：“这样？这样？还是这样？！”
母后帮她调整好抱姿，笑道：“抱起来走一走，他喜欢人抱着他到处走走看看，你是他姑姑呢，现在多抱抱，往后才同你亲啊。”
“……姑姑，都叫老了”，容华公主瘪着嘴轻轻嘟囔一声，还是把孩子抱站了起来，她同怀中孩子大眼瞪小眼地盯了一阵，干巴巴道，“好，我现在抱你走一走看一看，但你不许哭，你一哭，就会回到摇床里，什么也看不着了。”
抱着孩子的容华公主，在殿内走了一阵，引她的小侄子，看看室内盆景，看看金玉饰物，起先还好，可没过多久，不知怎么了，怀中的小家伙，就不再有兴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了，伸出小手舞啊舞啊，口中也哼哼唧唧的，令她一头雾水地着急看向母后。
母后笑道：“他这是要娘亲了。”
容华公主见温蘅走上前来，孩子立伸手朝她靠去，乖乖地挨在温蘅的怀里，好像那是最让他心安的地方，一点都记不起方才是谁抱他看来看去了，心中轻轻地哼了一声。
母后近前揽着她道：“你小的时候啊，也像晗儿一样，最喜欢母后抱你，别人抱都抱不久的，有时候母后抱累了，想放你下来歇歇，你都不依，哭闹个不停，眼泪可比晗儿多得多了。”
容华公主听得脸一红道：“女儿离不开母后嘛。”
太后望着阿蘅母子亲密的模样，笑叹道：“是啊，孩子怎么离得开母亲呢。”
她只是随叹着一说，容华公主却听得心中一动，她的心，本来就已经够乱了，每日每夜、每时每刻，都乱的不行，这下子，更是如乱麻一般，怎么理都理不清了。
执迷一人、执迷了十几年不能放手的公主殿下，眼望着温蘅母子，微抿着唇，怔怔地不说话，不知殿外也有一人，正静静地望着她。
皇帝人已在殿外静望许久，他望着阿蘅、母后和晗儿，亦望着他一母同胞的亲妹妹，望着她在怔怔静望阿蘅母子许久后，慢慢靠入了母后的怀中。
……自那日心中微浮不安后，他即在嘉仪身边放了不少眼线，嘉仪身边的侍女，也都被一一秘密讯问，他知道，嘉仪曾悄悄出宫见过华阳大长公主，也知道，嘉仪近来同明郎有私下接触……
深秋寒风直往宽大的衣袖里钻，将人身上的暖意，驱得一干二净，心也像跟着变凉，皇帝人站在殿前，回身俯看这巍巍宫阙，满目萧瑟秋景，昭示着凛冬将至，这天，只会越发冷了……
寒冬将至，天气愈发寒凉，而朝势，却隐隐焦灼起来，刑部侍郎闻成先被问罪，同部郎中、贵妃之兄、未来驸马温羡，擢升此职，而后三天两头即有官员被抓，虽罪名不一，有的是贪赃渎职，有的是藐视圣意，但有传言说这些罪名都只是表象，这些人真正被抓的因由，其实都与定国公府谋逆案有关，其实定国公府谋逆案，另有冤情，圣上批允温羡如此问罪抓人，是要重新彻查此案，有朝臣欲搬出先帝、制止此事，可这到底只是传言，而温侍郎抓人另有罪名实据，想拦也没正经因由谏拦，只能耳听着传言愈烈，朝势愈灼。
前朝正因此事越发沸灼时，边漠又有异动，宁远将军陆峥自请带兵出征，因威武大将军陆远道正镇守边疆，小陆将军为大将军之子，又有击退北蛮之功，是年轻武将中的佼佼者，看来自是不二人选，众朝臣几无异议时，又见武安侯走出朝列，朝上拱手自请，“微臣请与宁远将军同行，愿为麾下历练，尽忠杀敌，为陛下，为大梁披肝沥血，死而后已。”
高高御座上的皇帝，隔着十二冕旒，静望向阶下朝他躬身的年轻男儿，沉吟不语。
建章宫密室的暗格里，放着一瓶产自南疆的无味剧毒，乃从嘉仪殿中，秘密搜出。

第182章 高兴
先前因怕温蘅借酒浇愁，怕她饮酒伤身、伤着腹中的胎儿，皇帝吩咐夫人怀孕期间，御殿膳桌不许进酒，他也就真的四五月下来，在御殿滴酒不沾，后来温蘅生下晗儿，御殿膳桌上，才又如从前，随着各式珍馐美味，摆上一壶佳酿，皇帝也不多饮，膳时喝上两三盅即罢手，只因他怕喝多，酒味会熏着晗儿，晗儿会不要他这个父皇抱了。
平日里，总是如此的，但今夜，皇帝饮罢两三盅，却仍没有罢手，温蘅无声地用着晚膳，望着皇帝几不动箸夹菜，一直自斟自饮，将一壶酒喝了大半后，仍不停手，一手执着酒壶提柄，一手握着酒杯，双眸幽空地望着清液垂灌入杯中，一杯杯地沉默灌下，之前一见到她，就总合不上的话匣子，今夜也像是被扣上了锁扣，晚膳用了大半，都没听他说几句话，整个人似被沉重的心事压着，纵是一杯杯消愁酒顺喉入肠，也无法排遣半分。
温蘅只见过皇帝这样一次，是在他摔坏那道嵌宝手镯的晚上，他似被何事震到，整个人都懵怔怔的，心事重重，但那一次，他也没像今夜这般沉重，到这般醉饮不停的地步……
罕见的静寂晚膳，沉默用至尾声，温蘅眸光掠过皇帝面前干净的碗箸，放下手中的玉箸，轻声问道：“陛下有什么心事吗？”
皇帝因这声轻问，略略回过神来，恍惚地“哦”了一声道：“就……有几件朝事，有些棘手……”
他说着下意识再倒酒，却发现酒壶已经空了，怔怔地垂下手，对上温蘅静望着他的眸光，又补了一句道：“和定国公府一案无关，别担心。”
皇帝站起身来，微低身轻亲了下温蘅脸颊道：“朕还有折子没批完，去御书房批完再回来就寝，你先睡，早些歇下，晗儿让嬷嬷们照看一夜无事的，别总累着自己，好好睡个安稳觉。”
他柔声嘱咐了几句，又走至婴儿摇床旁，摇看了床中的晗儿一会儿，而后走离此殿，温蘅望着皇帝的身影远去，也未如他所说，将晗儿交由乳母嬷嬷照料，仍是抱至寝殿龙榻旁的摇床中，亲自照顾。
盥洗上榻许久，中间也已起来喂过晗儿一次，时近子夜，皇帝却始终没有回来，温蘅望着怀中的晗儿渐又睡沉，将他轻轻放进婴儿摇床中，站看良久，终是唤了乳母嬷嬷进来照看，披衣出殿，往御书房去。
但御书房却是漆黑一片、并无灯火，温蘅询问圣踪，宫侍回说御驾去了摘星阁，温蘅静默片刻，令人取来披风系上，命双侍提灯在前，再往摘星阁去。
摘星阁乃宫中观星所在，位处高地，寒冷的初冬夜风，越往上走越是凛烈，刮在面上，如刀割一般，温蘅产后身子尚未完全恢复，在夜色淡星下，慢行许久，才越走过最后一级石阶，来到摘星阁前。
与一众御前宫侍，垂手侍立在摘星阁前的赵东林，见来人竟是贵妃娘娘，吃了一惊，忙迎上前去，温蘅朝灯火渺茫的殿阁看去，问：“陛下是怎么了？”
赵东林欲言又止，只道：“……奴婢不敢妄揣圣意……”默了默，又小心地觑着温蘅神色，犹豫着嗓音轻低，“奴婢只知，这摘星阁，陛下少时，曾与武安侯来过……”
温蘅未再多问，只向前走去，赵东林紧走在前，也未通声传报，直接亲自躬身推开阁门，自侍从手中提过一盏琉璃羊角灯的温蘅，跨入门槛，向里走去，一级级拾阶而上，走至最顶层，见皇帝正靠窗席地而坐，脚边散落着凌乱的酒杯酒壶，透窗而入的寒风，吹搅得室内酒气纷乱，趴在窗边的皇帝，似也感觉不到寒冷，抬首仰望着漆黑苍穹，手中握拿着一把匕首，寒锋微露，夜色里折射着冷冽的光芒。
温蘅在楼梯口处驻歇静望片刻，提步上前，她的脚步很轻，但在这万籁俱寂的初冬夜里，再轻的声响，也能沉沉地落在人心上，皇帝闻声看来，醉亮的双眸瞬了瞬，像是要站起身来迎她，但身体却因酒醉动作迟缓，一下子未能好好站起，反趔趄地后退了下，等他真正站直起身，温蘅已走上前来，皇帝望着她沉静的容颜，唇微颤了颤，问：“你怎么来了？”
温蘅没说话，只是放下提灯，伸手将长窗阖上，冷风暂息，皇帝似这才发觉周边寒气逼人，四看寻去，将先前解落在地的织金玄龙暖裘，拾披在温蘅肩头，又手伸到她衣襟前，帮她拢紧。
温蘅手搭上皇帝握着的乌金匕首，皇帝拢裘的手一顿，看温蘅自他手中拿过那匕首，指抚着其上“断金”二字看去，默了默道：“这是明郎送给朕的……在……在他去年回京后……”
这话说下，皇帝似也觉讽刺可笑，神色呛然，唇际微勾起的冷嘲弧度，也似一柄尖锐弯刀，戳在人的心里，“早知今日，早知你的身世，早知定国公府有冤，朕不如忍等到一切尘埃落定，再对你陈明心意，光明正大地告诉明郎，朕爱慕与他命定无缘的前妻，朕想予他从前的妻子一段新缘，朕想同她生儿育女，朕会好好照顾她一辈子……”
温蘅不语，听皇帝呛然低语许久，哑声问道：“你说，明郎他……会不会对朕动杀心？”
温蘅将锋利的寒刃送回鞘中，犀利的冷光，在眼前一寸寸隐没，她微垂眼帘，不答反问：“若是陛下易地而处，会当如何？”
皇帝无言良久，亦是未答，只是哑沉低道：“朕少时刚被封为太子时，曾和明郎来过这里，仰望夜空，寻找紫微桓中的太子星，明郎那时曾说，日后朕为君他为将，朕励精图治，他抗御外敌，共卫大梁江山……”
越发低哑的声音，就如不可追的往事，渐不可闻，大梁朝的年轻天子沉默许久，轻道：“如今的太子星，是咱们的晗儿了，夜深了，我们回去吧，回去看看晗儿，晗儿若醒时见不着母亲，许是要哭闹的。”
皇帝携温蘅下楼，一手提灯，一手握着她的手道：“天冷得很，下次这般夜深，不要再出来找朕了，朕不管去了哪儿，都一定会回到你和晗儿身边的”，静默片刻，将她的手握得更紧，嗓音低执，“但你来找朕，朕很高兴，不管是因为什么，朕都很高兴。”
守在摘星楼外多时的赵东林，见圣上与贵妃娘娘提灯出来了，忙领着一众宫侍近前随侍，但圣上却让他们离远些，赵东林遂挥手让众侍退得远远的，自己则不远不近地跟着圣上，望着漆沉夜色中，圣上与贵妃娘娘慢步下阶，走在满天星子下，冷寒的夜风吹得他们衣裳轻飞，亦将本不可闻的圣上轻低话语，悄悄吹送至他的耳边。
“……阿蘅，若朕与明郎必死一人，你……会选谁？”
赵东林听得心猛地一颤，怔望着不远处的背影，忧思复杂。
……一位趁势仗权逼辱贵妃娘娘，却又一而再地救贵妃娘娘性命，为她家族翻案，一位与贵妃娘娘隔着血海深仇，却是贵妃娘娘从前深爱的夫君……贵妃娘娘……会选谁……
赵东林有心要听，但不知道是贵妃娘娘并未回答，还是贵妃娘娘回答的声音实在太过轻低，他极力竖着耳朵辨听，却什么也没听到，只是望见徐行下阶的圣上，顿住脚步，看向贵妃娘娘，晦暗的光线中，他看不清圣上神情，但见淡星苍穹下，圣上凝望娘娘许久，捧起贵妃娘娘双颊，深深吻下。
寒风刺骨，这高高的长阶，好些年前，他也曾在夜里伫立，那时圣上初被封为太子，人前十分老成持重，但在武安侯面前却不会如此，一如从前，半点不改，夜色中，两个少年从摘星楼出来，一路笑跑了下去，一个喊“明郎”，一个唤“六哥”，清亮的笑音畅响，似能惊醒天上仙人，一眨眼，时光飞逝，少年的笑音与身影都不见了，耳边只有呼啸的风声，眼前之人，是大梁朝的天子，和他最爱的女人。
……皇家原无父子兄弟，何况异性兄弟……
他从前原以为圣上与武安侯是不同的，但再多的不同，怕也敌不过诸事磋磨，寒寂的夜色中，赵东林心中不安地随侍圣上回宫，待圣上与娘娘歇下，令几个徒弟轮值守夜，回庑房安置，却辗转半夜难眠，第二日强打着精神，再至御前，听圣上吩咐罢朝一日，令朝臣皆散，单传武安侯来，且不是在以往议事的御书房，而是传进内殿时，心中忐忑更甚。
奉命召传的内监，麻溜地垂首出殿，赵东林近前伺候圣上更衣，见贵妃娘娘也已醒了，只是倚坐榻上未起、静静望着圣上，而圣上手里似攥拿着一物事，一直未放，等他随侍圣上走至外间，看圣上将那物事往膳桌上轻轻一搁，心也登时跟着往下咯噔一沉。
……那是自容华公主宫中搜出的剧毒药瓶……

第183章 手指
昨日朝上自请赴边，圣上却道此事明日再议，今日入宫上朝，沈湛原欲再次自请，但人站在金銮殿外，尚未入内，即有内监来传，今日罢朝。
沈湛正暗思圣上是否在有意拖延此请，是否已对他疑心深重，又听内监宣道：“陛下传武安侯至御殿觐见！”
沈湛心中思虑更重，一路暗思，随内监行至建章宫，整衣入内，听有清亮的“砰砰”声响，循声看去，见圣上正站在通内的垂帘处，一手抱着婴儿，一手轻摇着拨浪鼓，逗哄着大梁朝尚在襁褓中的太子殿下，暂压下心底思虑，微垂眼帘，朝那帘后的九五至尊如仪叩拜，“微臣沈湛，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侍女打起垂帘，皇帝将晗儿放回婴儿摇床中，踱步走出道：“平身吧。”
他边引沈湛往膳桌旁走，边含笑对他道：“朕知你在府里大抵用过早膳了，再陪朕多少用些可好？”
沈湛遵命落座，见膳桌上突兀地搁着一只小小的素色琉璃瓶，颜色式样，眼熟得令人惊颤。
微悬着的心，陡然间如断崖飞瀑，直往下沉，但沈湛面色仍是未有稍动，只是静看着膳桌对面的皇帝，听他含笑吩咐道：“进膳吧。”
侍在膳桌旁的赵东林微一击掌，待命在外的内监们垂首躬身，捧着早膳，鱼贯而入，片刻功夫，就将膳桌摆的琳琅满目，垂盘退下，又有御前侍女近前挽袖提手，一一揭开碗盖。
沈湛正见一式蟠龙纹碗碟中所盛着的，并不是粥羹点心，而是各式汤面浇头，即有侍女将一碗热腾腾的龙须面，端放在他面前，皇帝亲自站起，舀盛了一勺鲜虾浇头，边替他浇在面上，边对他道：“这面，是朕命御膳房，特为你煮的，朕也记得，你吃面时，最爱这味浇头，尝尝可还合口？”
微抬的眸光，飞掠过那琉璃毒瓶，沈湛执起手边玉箸，在皇帝关切的目光下，慢将鲜虾浇头搅入面中，夹起一筷子面，送入口中嚼咽吞下，平静回道：“味道很好。”
皇帝笑着坐下，“那就好。”
他道：“边漠路远，你这一去燕州，生辰定在军中过了，朕传你来，就是想提前请你用碗寿面，提前贺你生辰。”
沈湛夹面的动作一顿，听皇帝继续道：“原本你自青州回来后，朕说过不再把你外放的，但你想外出历练，那便去吧，从古至今，岂有不赴沙场的名将，湛卢也该用血开锋，朕的昭武将军，想去就去吧，一展雄风，一战成名，叫外敌知道入侵我大梁将有何下场，只是沙场之上，刀剑无眼，千万要小心。”
细长面条滑腻，沈湛微僵着手臂，夹了数遍，都没能夹住，静望着它滑落碗中，溅起零星一点汤花，落在他手背上。
……圣上这一松口，即是真正放军权给他，已搜查出这瓶剧毒的圣上，定已对他起了疑心，却还愿如此吗……陆家父子是母亲的人，圣上当真半点不知晓吗……他与陆峥同时带兵出京，是多大的风险，圣上半点不在乎吗……这一松口放权，到底是真……是假……是信任……还是试探……
沈湛边拿手边巾帕擦拭手背，边在心中暗思，如此想了片刻，疑思未曾理清，心底已是一片苍凉，冷到彻骨。
……所谓君臣同心，言如昨日，到如今，却已是这般疏离防备、猜疑试探……令人发笑……
他慢将帕子放回原位道：“陛下这样关心微臣，像是长辈，在殷殷叮嘱。”
“就是半个长辈”，皇帝道，“你唤朕‘六哥’，这世上也只有你沈明郎，唤朕一声‘六哥’，朕既是你的兄长，自是要关心你，希望你一战成名，平安归来。”
沈湛静道：“微臣一直承蒙陛下关心，十六七岁即为探花刺史，官运亨通，从未经过官场风浪，未遭人排挤构陷，未遭人弹劾半句，走到哪里，人人都躬身笑脸相迎，纵是在以‘仁孝’治国的大梁朝，做下不孝之事，也因陛下之故，未有人递折指责半分，一直活在陛下的包容庇佑之下。”
皇帝道：“一直包容着朕的，是你，朕小时候性子孤执，不是好脾气，是你沈明郎一直纵着朕帮着朕，让朕相信，这世上真有兄弟情义。”
沈湛抬眸静望着皇帝，“但陛下，让微臣有些怀疑了。”
皇帝沉默片刻道：“……朕做下错事，总想弥补，可有些事，纵是耗尽一生，也弥补不了。”
“不敢”，沈湛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他的嗓音平凉如水，“自圣上登临大宝，微臣便知何为君臣有别，从那以后，不敢再唤陛下‘六哥’。”
“可你在心中，还是唤朕‘六哥’”，皇帝望着沈湛道，“是朕负你，负了咱们君臣同心的誓言……”
“……君臣同心……”沈湛轻笑着道，“陛下是君，高高在上，明察秋毫，微臣的心思，陛下总能看得一清二楚，看得一清二楚后，还总是纵着臣，可微臣看陛下，却是雾里看花，圣意难测。”
皇帝不语，听沈湛继续道：“陛下是九五至尊，大权在握，遇事果决，雷厉风行，而微臣却是无能之辈，优柔寡断，事事无成。”
皇帝喉头酸涩，“……你是为朕弃武从文，放弃了许多，荒了这些年，也是因比朕重情重义，才会事事牵绊……”
“陛下高看微臣了”，沈湛打断皇帝的话，淡笑着道，“微臣出身公侯之家，生来不知人间疾苦，幼时承蒙父母家族庇佑，后有幸结识陛下，又一直承蒙陛下护佑，未历风霜磨练，养成了这般遇事不决、事事求全的性子，自小就拥有太多的微臣，对许多世人追求之事，无欲无求，平生唯有三愿，可这三愿到如今，一件已是遥不可及、此生无望，一件已是千疮百孔、伤痕累累，这最后一件，到眼下，也已是岌岌可危……”
说至此处，沈湛忍不住自嘲出声，“回想微臣过去二十一年，真真几是一事无成”，他站起身来，朝无言深望着他的皇帝，拱手告退，嗓音沙沉，“赴边之事，多谢陛下成全，这一去，微臣定尽心尽力，看看臣此一生，还能不能真正做成一件事。”
沈湛转身欲走，却忽听帘内传来婴儿哭声，他循声望去，见帘后清影正抱着孩子哄慰，也不知已在那里，静站静听了多久。
……日思夜想之人，就只有一帘之隔，上次相见，是在夏夜莲池，如今，已是初冬，欲走的脚步，像被粘在原地，迈不开去，凝望的眸光，也难以移开分毫，他这一去，生死难料，世事难料，还能不能回来再见，再见时又是何等情形，殊难预测，也许这一走，就是永别……
内心隐忍的激勇，终如火山迸发，迫得他迈开脚步，她也正好抱着哭啼的孩子，打帘走了出来，他在她身前站定，静默地望着她，她亦静默，只怀中的孩子，依然哭啼不休。
短暂的沉寂后，她低头轻道：“不知是怎么了，总也哄不好……”
沈湛微愣片刻，才意识到她是在对谁说话、又是为何走出，静默坐着的皇帝，似也才反应过来，起身近前道：“让朕抱抱看……”
他将孩子抱入怀中劝哄，一声声地唤着“晗儿”，晗儿却哭得更凶了，皇帝无法，只得将孩子放回温蘅怀中，摸了摸他的小手小脸，感觉有些暖热，但也不知是哭热了，还是真病了，轻对温蘅道：“朕传太医来看看吧。”
沈湛听温蘅轻轻“嗯”了一声，听皇帝急命人传太医，更是意识到自己的可笑多余，像是连存在在这世上，都已多余，他心知该走，双足却仍是迈不动，心底悲凉地升起一念，何必为人，何必生而为人，若为她所钟爱的金玉饰物，若为她窗前的芭蕉海棠，这一世，倒可长长久久地伴着她……
沉默无言地看她最后一眼，沈湛垂下眸光，拱手欲退，却碰到了一只哭得乱挥的小手，小手捉住他一指，紧攥不松，小小的人儿，也在她怀中朝他看了过来，抽抽噎噎地渐止哭声，一双清如水葡萄的墨亮眸子，盛着他的倒影，一瞬不瞬地盯望着他，映着他的全部。
暖烘烘的小手，将他微凉的手指捂热，一直到夜里，都似余温犹在，沈湛轻抚着指腹，静听着书房中的母亲，冷声肃道：“容华不中用，这么久都没动手，不能再等下去了，元弘要以定国公府谋逆案为契点，向母亲开刀，他算盘打得是响，可母后早留有后手，这次你和陆峥带兵赴边，母亲人在京城，会继续谋划，如能及时‘名正言顺’，自是最好，如果不能，成败就在你身上了。”
华阳大长公主语调冷肃，心底却因谋忍多年终可动手，而热血激昂，她难掩眸中快意，却见儿子似是听得走神，紧握住他的手道：“明郎，母亲与你姐姐的性命，武安侯府的世代荣光，全托在你的手里了，你万不要让母亲失望！！”
沈湛望着母亲寄予厚望的热切神情，望着她鬓下藏掖的几丝白发，蜷起手指，轻轻地“嗯”了一声。

第184章 妹妹二合一
凛冬风寒，吹得满天细雪，扯如飞絮，白茫茫落了一片，温蘅看稚芙怔怔地站在殿门处、仰首望着外面飘扬的白雪、一动不动，上前牵住她的小手，柔声劝道：“想看雪的话，去里面坐着、隔着窗看好不好？别站在门边，天冷得很，小心风吹着凉。”
稚芙边乖乖地随温蘅往里走，边闷闷道：“其实我也不是想看雪，我就是……想爹爹了……去年下雪的时候，爹爹还陪我打雪仗来着……爹爹打仗很厉害，可打雪仗就不行了，怎么扔，都打不着我，而我就厉害了，扔爹爹，一扔一个准……”
稚芙说着说着，高兴起来，原本思念萦绕的双眸，变得晶晶亮的，牵摇着温蘅的手，仰望着她央求道：“娘娘，我们出去打雪仗玩吧！”
话刚说完，小女孩即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眸中晶亮又黯了下去，讷讷含歉道：“对……对不起……娘娘……我忘了您在调养身体，不能受寒……”
她紧捏粉嫩的小拳头，捶着自己的小脑袋道：“姑姑同我说过好多次了，爹爹走前，也叮嘱过我很久，让我不要闹娘娘，不要吵着娘娘休养，我怎么总是迷迷糊糊地忘记……”
温蘅握住稚芙捶打的小拳头，温声道：“没关系的，我知道稚芙很关心我，我也很想陪稚芙打雪仗玩，只是现下身子不允许，等以后有机会了，一定陪稚芙。”
她牵稚芙至窗榻处坐下，拿自己先前用的貂绒小暖炉，塞到她的手中，令她好生捂着暖手，自己则向一旁不远处的婴儿摇床走去，看看晗儿，睡得可还安稳。
在旁照看太子殿下的嬷嬷侍女，见贵妃娘娘走近，垂手躬身退开，温蘅走至摇床边，朝内看去，见晗儿并未酣睡，而是眨巴着双眸，懵懵地转看着，像是刚醒来不久，还迷迷茫茫的，没反应过来，也不哭也不闹，就这么安静地躺在摇床中，吮着小手，静静地望着她。
温蘅唇际浮起笑意，爱怜地牵握住晗儿的小手，像圣上平日常做的那样，轻挠他的手心，同他游戏，看他随之笑得眉眼弯弯，心中也跟着欢喜时，见稚芙搬了个小杌子过来，踩在上面，够趴在摇床边上，也学着这般跟晗儿玩，笑问她道：“稚芙喜欢晗弟弟吗？”
稚芙点点头，又道：“要是小妹妹，就更喜欢了。”
温蘅含笑问：“为什么？”
稚芙认真答道：“因为家里的嬷嬷说，我可以和小姐姐、小妹妹们，一起学女红，一起学琴棋书画，一起玩着长大，但不可以和男孩子这样。”
她天真地望向温蘅问道：“娘娘，您还会再生一个小妹妹吗？”
温蘅不语，只是一手轻摇着婴儿摇床，稚芙看娘娘面上的笑意，似是慢慢如烟淡去，心中忐忑，讷讷问道：“……娘娘，我是不是……又说错话了？”
“……没有”，温蘅轻抚了下她脸颊道，“我说过的，稚芙同我说什么都可以。”
稚芙重又展颜，可心底还是觉得，那句话似是问得很不好，没有再追问，只是同摇床中的太子殿下拽小手玩，她轻拽了没几下，忽见殿下似是吃痛皱眉，吓得赶紧松手，慌慌张张道：“夫人，我……我好像拽疼他了……可我没用力啊……”
稚芙上次入宫前，被姑姑教导，要唤“殿下”为“夫人”，这次入宫，又被姑姑教导，要唤“夫人”为“娘娘”，她平日里虽改了口，但这时一着急，还是唤出了“夫人”，看摇床中的太子殿下像是疼得要哭，自己也跟着快急哭了，急道：“……夫人……我不是故意的……”
“没事没事，他诈你呢”，温蘅边安慰稚芙，边将晗儿从摇床中抱起，见这小子方才还皱起的眉头，一下子就舒展了，笑对稚芙道，“你看，是不是一点事都没有，他装虚逗你呢，才几个月大，也不知是哪里学来的性子……”
稚芙看太子殿下真的一点事也没有，松了口气的同时，猛地意识到自己刚才着急错唤“夫人”了，“呀”了一声，又拿小拳拳锤自己脑袋，“我又迷糊了……怎么又忘了呢……我真是一点都不聪明，难怪爹爹走前几天，天天同我说好多好多话，还反反复复地说，就是怕我忘记……”
温蘅道：“稚芙是个聪明的好孩子，稚芙只是因为现在太想爹爹了，心有牵挂，所以偶尔才会忘事。”
她极力安慰稚芙，可稚芙却听得忧心忡忡，“可要是爹爹很久很久都不回来，我会不会因为想爹爹，忘事越来越严重，越来越笨……”
温蘅轻笑，“不会的。”
小陆将军带兵离京前，将稚芙送入宫中托陆惠妃照顾，算时日，大军离京赴边行程已近半，稚芙在宫中也住了有好些天，思父之情愈浓，在来建章宫见她时，也常常忍不住流露出对小陆将军的想念，温蘅看稚芙思忧心切，安慰她道：“爹爹会尽快打胜仗，回来陪稚芙的。”
稚芙点头道：“爹爹说了，会给稚芙带战利品当礼物，我问爹爹，会不会给娘娘带礼物，爹爹悄悄同稚芙说，争取给娘娘送份大礼。”
温蘅听得一怔，见稚芙又望着她问道：“我从前唤您‘殿下’，后来唤您‘夫人’，这次入宫，姑姑又让我唤您‘娘娘’，以后还会变吗？”
温蘅沉默许久，低首亲了亲怀中晗儿眉心，轻轻道：“会变的。”
天入夜时，乌山亦飘起了寒雪，没一会儿，就将山脚下连绵不绝的营寨，落得一片雪白，细密地覆住一切，也似吞噬了所有的声响，急行赴边的大军，在此修整一夜，连日来的疲乏，令他们在这风雪夜里沉沉入梦，偌大的营寨，不闻人音，只有兵士巡逻的脚步声，刀剑与身上铁甲的碰擦声，间或响起，亦有大雁掠飞过为雪飘白的山廓，发出“嘎嘎”沙鸣，引得未眠之人，抬首看去。
这时节，雁群应已南飞至气候温暖之地，这两只大雁，或因离群迟飞，才会在这雪夜里，才刚飞掠过这凛寒山脉，急急南迁，踱出主帐的陆峥，望着那一双飞雁黑影远去，耳听着越来越远的“嘎嘎”雁鸣，在落雪的冬夜里，负手徐行在营寨之内，任繁杂思绪，亦如纷飞白雪，落满心头。
……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大雁是忠贞之鸟，一生唯有一侣，天涯共飞，生死相随，前人常以大雁咏情，迎娶六礼亦离不开活雁，圣上当初迎娶皇后娘娘所用的双雁，据说还是圣上本人亲自捕抓的，这事，在圣上独宠皇后娘娘、六宫空无一人时，自是一段竞相交口称赞的佳话，但到后来圣上专宠冯贵妃，再到如今冒天下之大不韪，专宠薛贵妃，听来只觉唏嘘寒凉……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如今的武安侯，对薛贵妃，是彻底挥刀断情，还是犹有生死相许的情意……
深夜漫步的陆峥站定，望向不远处的同样深夜未眠之人，见他正在给那匹天下无双的御赐宝驹刷鬃喂草，身上所穿，不是在京时的锦绣华服，而是一身端肃戎装，站在那里的，也不是京城中的翩翩公子、清贵侯爷，而是与普通兵士同吃同住的昭武将军。
御旨名义上，他是主将，武安侯为副，但在华阳大长公主的安排里，自然她的爱子武安侯，才是此行的真正主心骨，陆峥望着在这冰冷雪夜里的孤寒身影，再无昔日所见的明朗飞扬，艰沉的世事，将他眸中的明光击得粉碎，搅得一片幽邃漆黑，其中隐着的心思，许只有他自己，才真正明白，再不是当初的武安侯。
陆家虽为华阳大长公主所控，但因是暗子，明面上不可与华阳大长公主及武安侯府，有任何特别往来，故而多年以来，即使他后来因军功地位提高，有资格与武安侯交游，但都未主动结交，一直有意保持距离，在幼时身份落魄时，更是如此。
犹记得第一次见到武安侯与皇后娘娘，俱是在老武安侯大寿时，那时老武安侯权盛，他过寿，几乎满朝文武都会赴宴道贺，他们落魄的陆氏，跟在后面“攀附巴结”，也并不惹眼，遂也曾上门祝寿送礼，那是他今生第一次进武安侯府，也是迄今唯一一次。
宴席上父亲的座位极靠边，大人们杯筹交错，他溜桌下去，循着孩子的玩闹声走，看到许多随大人来此拜寿的同龄孩童，在后园无忧无虑地玩耍，他随走随看着，不慎走撞了一人，那人手拿杯盏里的清酒，全泼在了他的面上身上，但他因见对方衣饰华丽、或许家世不凡，还是先行恭声赔礼道歉。
但对方却不依不饶得很，他懒得多言生事，只是低着头默默听训，等待身前这贵公子发完怒气了事时，忽有清柔女音响起，劝那贵公子莫要咄咄逼人。
那贵公子原本盛气凌人，一见那迎面走来的八、九岁女孩，当即满面堆笑，喏喏称是，并恭称“郡主”，他才知那女孩正是华阳大长公主与武安侯的女儿长宁郡主，侧站身子，朝她躬身行礼。
虽才八、九岁年纪，但却有着超乎年龄的端淑气质，长宁郡主在他身前站定，轻柔的眸光落在他的身上，命侍从带他去客房洗脸，又让侍从去拿件世子的干净新衣请他换上，吩咐罢，又想到什么，面现难色道：“也不知明郎的衣裳，合不合适……”
正说着，就有锦袍男孩应声走来问道：“什么合不合适？”
那亦是他第一次见到武安侯世子沈湛，沈湛比他小三岁，衣裳身量自是不大合的，他遂婉谢了郡主的好意，道他衣裳只被泼湿了一小块，在临风处站吹一阵，很快就干了。
长宁郡主见他这样说，也不再多言，朝他微微一笑，携沈湛离开，他在阴凉临风的廊角处站着，望着园子里的孩童，不知世事地肆意快活玩耍，亦望见长宁郡主坐在了一架秋千上，世子沈湛在后推着，起先动作轻缓，渐渐快了起来，长宁郡主也不似先前端淑持重，在随秋千荡起的袅袅春风中，欢笑出声，粉色裙摆如霞烟扬起，艳过满树桃花。
他正怔看出神，就见紧抓着秋千绳、荡到半空中的长宁郡主，似朝这里看了过来，忙低下头，他低头低了很久，直到有侍从走近，捧着一道披风，道是长宁郡主命她送来的，说他衣裳湿了，又在阴凉的风口站着，还是披上为好，小心着凉。
他再抬首看向秋千处，那里已无人影，只有一地桃花乱红。
没有接过那道披风的他，穿着湿衣，走回了宴上，看已喝了不少的父亲，仍被一位高官强行敬酒，上前抢过酒盏，仰喉灌下。
明面上，他不该与武安侯府有任何主动交集，暗地里，他陆家也不可能在华阳大长公主与武安侯的阴影下隐忍一世，终有一日，要将多年来的隐忍屈辱如数奉还，要叫华阳大长公主血债血偿，家族为重，为了家族，其实更爱《诗经》《楚辞》、更想做个文臣的他，幼时终究还是选择了学武，理智清醒，刻在他的骨血里，既是命定的对立关系，既从一开始就无可能，那从一开始，就半点心思也不要生，初露苗头，即需彻底掐断。
过一两年，夺嫡之争落幕，华阳大长公主与老武安侯所拥立的六皇子，入主东宫，不久，长宁郡主则被册为太子妃，越三年，又为当朝皇后，而世子沈湛，袭父爵位，从文为官，在圣上的纵宠下，做想做之事，迎娶相爱之人，所过着的，是他陆峥曾在心底向往、却又难以企及的快意人生。
他的妻子，他在成亲当夜，才初次相见，圣上隆恩赐婚，以高门之女，助他陆峥，依附岳丈家势站稳朝堂，此事令多年来将陆氏牢牢攥在手心中的华阳大长公主，不悦不安，在他人不在京时，设计他妻子若芙难产而逝，令岳父岳母深怨他照顾不当，斩断了他与叶家的牵连，只能完完全全依附于她的威势。
他永不能忘记连夜赶回府中时的情形，妻子香魂已远，静躺棺中面色惨白，满府白幡如雪，婴儿的哭声，像一把尖刀插在他的心口上，他却还得在私下里拜见华阳大长公主时，装得若无其事、丝毫不知，只说圣上插在他身边的眼线，如此断了正好。
若芙是好女子、好妻子，他因低估了华阳大长公主其人，身为人夫，却没能保护好她，深觉愧悔，对他们的女儿稚芙百般疼爱，不愿她受半点伤害，此次离京，也为防之后生变，华阳大长公主怒恨之下，对稚芙下手，特地将她送入宫中，保护起来。
将稚芙送入宫中，其实也是在向圣上“示诚”，将他的女儿，送至圣上眼皮底下，作为他陆峥定会忠心耿耿的“人质”。所谓“人质”，其实也不止一个，妹妹亦是，那日圣上秘密召见，将他陆家父子，与华阳大长公主私下往来的探查密折，甩在了他的面前，他叩首认罪，亦代远在边漠的父亲认罪，圣上闻言冷笑，“再替你妹妹认认罪吧，她做事的手脚，也不干净得很！”
圣上是何时生疑、何时查出，他一无所知，只知多年来华阳大长公主拿几桩大事，将陆氏全族的性命，攥在手里，供她差遣，而圣上都已知悉，“将功赎罪”，这是圣上的御命，放他离京，也是要他戴罪立功，将计就计，打破华阳大长公主所谋，将她的后手铲除干净，为大梁朝彻底清了隐患毒瘤。
但，纵是他主动将“人质”送入宫中，向圣上发誓，之前种种尽是不得已，陆家与华阳大长公主只是虚与委蛇，多年来一直对圣上与大梁忠心耿耿，并将这些年来密记的华阳大长公主罪状，呈交圣上，圣上真就完全信他吗？……
……未必……
……圣上完全信任武安侯吗……
……也未必……
……允他们这样两个人带兵出京，圣上心中，是何谋算……
风雪夜色中，陆峥静望着武安侯与他的御赐宝马，心里又转想到主帐案桌秘匣里，锁着的那封未拆的密信。
那信，是他离京前，圣上亲笔所写，圣上当时告知与武安侯密谈内容，将这信递与他道，如若武安侯赴边抗敌，将信烧毁，如若武安侯一意孤行，届时拆开信封，照信行事，如今行程已将近半，离亲见武安侯抉择，没有多久了，这信，有没有得见天日的机会……
陆峥暗思片刻，忽地想到，武安侯那里，会不会也有同样一封类似的密信？
……如此一想，倒真想提前看看信的内容了……
陆峥这般思量许久，心头忽又一跳，也许圣上要的就是他提前看信，要的就是他猜想武安侯那里也有一封针对他陆峥“一意孤行”的密信，要他知道一旦他“一意孤行”，会立刻有何下场，根本没有反扑之机……
……也许武安侯那里，也真有一封出自圣上的密信，也与他一般，知道了他与圣上的密谈，圣上也是要武安侯如此想，要他们彼此猜疑受制，彼此监看，逼得谁都不许“一意孤行”，只许往那条忠君卫国的道路上走……
……纵是他不要妹妹女儿，不要家族声名，武安侯也同样抛却一切，执意听从华阳大长公主之命，双双“一意孤行”，想来圣上，也另有准备……
所谓帝王权术……夜色中，陆峥忆着建章宫的大梁天子，在心底无声淡笑，能稳当当坐在那金銮宝座上的，岂会是糊涂之人……
虽已夜深，建章宫外殿犹是灯火通明，睡醒身边无人的温蘅，见外殿灯光明亮，起先以为皇帝是在外殿熬夜批阅奏折，结果将晗儿喂饱哄睡后，走出一看，却见书案上摆的不是堆积的奏折，而是一大金盘冻雪，而皇帝，正坐在案后抓雪攥团，他似是想将手里的雪团，攥实一点，结果用力过猛，手中雪团被他攥爆，雪珠子喷了一案，也溅了他满头满脸，活像只呆头鹅。

第185章 雪人
雪后的深夜，犹为静谧，无风呼啸，万籁俱寂，只地上铜盆里烧红的银骨炭，在这幽寂冬夜里，发出轻微的“吡剥”声响，随之款款燃送暖意，配合殿下地龙，薰得这偌大寝殿，暖如春夜。
这般静暖良夜，本该助人好眠，但暗有心事的皇帝，却迟迟难以入睡，他在心中算着大军行程，想着明郎，想着陆峥，想得心思凝重，搂拥的手臂，也不自觉用力了些，在听怀中人似是不适的一声轻喃后，忙醒过神来，低看她有没有被自己弄醒。
……自有了晗儿，她夜里难睡安稳觉，这会儿晗儿吃饱喝足困睡了，她也得好好睡上两个时辰才是，可别让他给弄醒了……
皇帝小心低头看去，见他松开手臂后，温蘅微蹙的眉头，也渐渐舒展开来，重又安恬睡去，悄松了一口气，低首轻亲了亲她的脸颊。
他动作轻柔地搂她在怀，感受着她的温暖气息，目望着榻边的婴儿摇床，想着他们的晗儿也在安睡，心中柔暖，将方才的郁沉思绪，都压了下去，唯想溺在这方岁月静好的温暖天地里，就此长睡不复醒。
皇帝正这般心神悠然地满足了没多久，就听摇床中的晗儿，发出了动静，像是要醒，忙轻手轻脚起身，蹲在榻边为温蘅掖好被子后，趿鞋下榻近前看去，见摇床中的晗儿，小手攥着紧紧的，眉头也皱皱的，看着确实像快睁眼哭嚎了。
因怕晗儿哭闹吵醒温蘅，皇帝急忙将他抱到怀中，手抚着他的背，好生哄慰催眠，口中也不停地轻轻念叨，一会儿道：“你一个多时辰前，才刚刚吃过呢，不饿的，不饿对不对……”一会儿道：“睡吧睡吧，好好睡，睡久一些，也让你母亲多睡一会儿……”一会儿又道：“你母亲为了你，好累好累的，你要是把她累病了，朕是要教训你的……”
皇帝一通碎碎轻声念叨，又是努力说服，又是暗暗威胁，最后还哼唱起了平日温蘅唱给晗儿听的童谣，终于安抚成功，让晗儿重又沉入香甜的梦乡之中。
他小心翼翼地将晗儿放回摇床中，轻轻地摇着床沿，疼爱地望着晗儿恬静的睡颜，望着他圆润雪白的小胳膊小腿，忽地想起自己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因羡嫉父皇偏宠七皇子，羡嫉父皇亲手捏雪人给七皇子玩，曾在心底立愿，未来若有了孩子，定要亲手给他的孩子捏雪人玩，如今，孩子有了，外头也正落了雪，可不正是实现心愿的时候？！
皇帝这般一想，心中热切，连明日都等不到了，披了外衣即往外殿走，命守夜的内侍，拿金盘去外头盛些干净白雪进来。
内侍遵命端金盘去了，等捧着一大盘白雪入殿时，皇帝已命人将书案清干净，令内侍就将盛雪的金盘放在案上，而后坐在这张处理天下大事的御案后，兴致勃勃地捏起白雪来。
皇帝原以为捏雪人很简单，不就是捏一大一小两个雪团团，再找些红棘果之类的材料，做雪人的眼口鼻就好了，他原还想着多捏一些，捏上一排，结果第一步攥雪团，就犯起难来。
力气小些，不成形，松松垮垮的，力气大些，捏成硬疙瘩，雪团硬梆梆的，不但不圆润，上面还留有他用力捏的指痕，半点不美，皇帝尝试许久，都达不到他心中的完美，不由有些急躁起来，手下一个用力，生生将手中的雪团给捏爆了，冰雪珠子，不仅喷了一案，还溅了他满头满脸。
比这狼狈情形更糟糕的是，皇帝一抬眼，见温蘅正站在垂帘处、朝这里看着，将他这满头雪渣子的狼狈情形，全都看在眼里，更是羞窘，忙低下头来，急拿衣袖擦拭。
正擦着，脚步声近，温蘅走到了他的身边，皇帝擦拭的动作顿住，低着头，讪讪道：“……朕……朕想捏个小雪人……逗晗儿开心……”
原怕在内殿里弄，会吵着温蘅和晗儿休息，又想着要给温蘅一个惊喜，才特意避开她们母子，坐在外间捏雪人，没想到捏个雪团而已，竟搞得这么狼狈，还叫温蘅看见了他这狼狈样，大窘的皇帝，平日里脸皮再厚，这会儿也讪讪地不知说什么好了。
他正讷讷低首，忽见纤纤素手递了一块帕子过来，一怔后赶紧接住，抬头看去，意识到温蘅身上衣裳单薄、未披外衣，也未及擦脸，先将身上披着的龙袍，扯披在了温蘅肩头，边帮她拢好，边拉着她在宽大的御座上坐下问：“怎么醒了？可是晗儿又醒闹着要喝奶？”
“已经喂过了”，温蘅望着一案雪渣子道，“晗儿又已睡着了。”
“吃吃睡睡，真像是只小猪了！！”
皇帝这般无奈笑叹着，眉宇间却全是宠溺之色，他边拿温蘅予的帕子擦脸，边见温蘅欲伸手抓雪，紧握住她的手拦道：“冷得很！别冻着手！”
他道：“让朕来吧，朕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就想着给未来孩子捏雪人玩，今夜正好偿此夙愿。”
这样颇有几分豪气地说了，皇帝又想到了方才攥爆雪团的狼狈情形，面上又不禁有些红，默了默道：“朕多练几次，定能捏好的。”
他放下帕子，在温蘅目光的注视下，抓起一团雪手握着，却一因不知是该轻该重，不知怎样算是轻、算是重，不知怎样才能既捏得瓷实又不留有指痕，又因在温蘅的目光注视下，压力倍增，生怕出丑，故而空握着一团雪，迟迟没有发力去攥。
皇帝如此僵着手臂僵了好一会儿，想着总这样僵着也不是办法，就如民间俚语所说，丑媳妇总要见公婆，一咬牙，正准备试着发力捏攥时，一双温暖轻柔的手，覆了过来。
皇帝看温蘅将他掌心的雪撮了撮，又慢声细语地教他如何抓握，如何边攥边调整方向，大体成形后又如何补雪凑圆，按她所教认真去做，手下雪团，果真比之前所攥，圆实好看了许多，忍不住勾起唇角，又道，“真希望晗儿长大后，像你这般心灵手巧，这方面，可千万不能随了朕。”
温蘅道：“只是熟能生巧罢了，青州琴川不似京城，冬日虽也落雪，但只有两三场而已，且轻薄得很，一两日就化干净了的，故而小的时候，回回见下雪，都像是过节一般，捧着盆盘到处集雪，抢着时间捏雪人玩，有一次晚上捏了放在窗口，第二日醒来却瞧不见了，还以为是谁拿了去，哭闹着要父亲和哥哥帮我捉住那小贼，把我的雪人宝宝找回来，殊不知那雪人，已被第二日的阳光给晒化了……”
皇帝看她忆说起琴川旧事，眉眼间淡淡的怅惘里，勾系着无限的怀念，沉默片刻道：“回回听你说起青州琴川，朕心里都想着有机会要去看看，看看是怎样的清秀好山水，养了你这样的好女子来，以后有机会，朕带你回琴川故土，你当向导，带朕四处看看，走一走你幼少时游玩过的山水，看一看你长大成人的家宅，好不好……”
他看她微垂着眼睫不说话，默忍了忍，还是说出口道：“青州琴川，定是个好地方，只是你如今的身份，天下皆知，再回琴川定居，极其不便，不仅四邻街坊，整座琴川城，都是好奇窥视的眼睛，难过安生日子的，纵同你父兄回故居住下，也难有从前的清静自在，若你想念琴川，朕以后每隔几年南巡一次，带你还有你父兄一起回去看看，在琴川城小住一段时日，就住在你家旧宅可好？”
明亮的灯光下，乌睫在眼下垂落青影，如两只暗蝶，随着睫动振翅，随时都会翩翩飞远，消失不见，皇帝望着长久静默不语的温蘅，心中不安更甚，想要伸手抱她，可手上都是雪水，又冰又湿，他急拿了帕子擦捂，还未捂暖手，她即已站起身来，背着身轻道：“夜深了，陛下也早些睡吧，目前时势错杂，陛下也当养精蓄锐，少分些心在旁的事上才是。”
皇帝望着她的背影轻道：“时势是天子需操心的，元弘心里，这些旁的事，最为重要。”
走远的脚步，还是没有缓滞停留，温蘅未再看身后，仍是慢慢走回寝殿，看摇床中的晗儿依然睡得香沉，不知世事，无忧无虑。
她凝望许久，欲上榻躺下，才意识到自己身上还拢着那件龙袍，将之取下挂搁在一旁的衣架上，望着其上织金玄龙云海纵腾，威势赫赫，睥睨苍生。
……那些不堪的时日里，她是极厌这至高无上的纹样的，每每望见，就意味着又是一次不堪，又一次拽着她往深渊里沉，提醒她所处境地是如何龌龊污脏，她觉自己被这凌厉的龙爪死死压钳住，被这金龙肆逞私欲，嚼咽血肉，拆骨入腹，这一生都将被它镇压爪下，不见天日，难有挣脱的可能，内心之煎熬痛苦，如今想来，仍是刻骨铭心……
……纵是如今能平静地望着，感激这赫赫威势、至高无上，但心底留下的影子，又怎么做的到彻底消失得一丝不剩……
侧躺榻上的温蘅，长久未睡，这长久的时间里，身边无人，外殿依然明亮，一直到她朦胧阖眼，也未见皇帝回寝殿，直到翌日天明，她睁眼醒来，才望见正在榻边逗孩子的皇帝，看他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拿着一个浑圆精致到近乎完美的小雪人，轻声笑对晗儿道：“看看，这是父皇特地为你做的，喜不喜欢？”

第186章 往事
晗儿眼也不眨地盯着雪人娃娃瞧，盯着盯着，小手一挥，朝雪人碰去，指尖才刚碰到，即被冰得一瑟缩回，皇帝忙给他小手“呼呼”，边呼边笑道：“冰冰，冰冰是不是？”
不会说话的晗儿说不出“是不是”来，只是眉头微皱地盯着那冻人的玩意儿，微瘪小嘴，又要伸手去碰，皇帝真怕他冻伤了手，举得高高的，不叫晗儿碰着，晗儿见状自是急了，更是要去够碰。
花大半夜捏制雪人娃娃的皇帝，原是为逗宝贝儿子开心，结果还没怎么开心呢，就把晗儿惹急了，瞧着还像是快急哭了，皇帝一下子真是哭笑不得，也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只能一边将那雪人举得更高，一边着急地不停“对牛弹琴”道：“冻手手，晗儿，这个冻手手，不能碰的……”
榻上的温蘅，看他二人，小的要急哭了，大的也快急冒汗了，开口道：“让我抱会儿晗儿吧。”
皇帝听温蘅醒了，忙转身将晗儿抱给她，晗儿看到娘亲，虽被吸引了注意力，但还是没忘记那个冰冰凉凉的玩意儿，蜷在温蘅的怀里没一会儿，圆溜溜、水汪汪的眼睛，就又转向了皇帝，努力逡巡找看那白冰冰的物事。
温蘅柔唤了几声“晗儿”，都没能将晗儿的魂儿，给唤回来，无奈轻笑着对正背着手、将雪人藏在身后的皇帝道：“快将它收起来吧。”
这是他亲手给晗儿做的第一件礼物，为此忙活了大半夜，现下却得收起来不给晗儿看见，皇帝自是不甘，却也无法，晗儿的小手白嫩嫩的，可不能给冻坏了，只能将手朝后伸，吩咐侍从道：“藏冰窖里，别让它化了。”
侍从悄悄地从圣上手里接过雪人，袖走离殿，温蘅抱哄了一会儿晗儿，起身下榻盥洗梳发，皇帝虽只睡了两个时辰，但精神尚可，也早盥洗好了，遂也不要嬷嬷等抱孩子，又将晗儿亲抱在怀中，坐在温蘅身旁，一边逗孩子，一边看温蘅梳妆，还不时抓着晗儿的小手，去逗温蘅，自觉一家三口，其乐融融。
他正悠哉哉了没一会儿，自镜中看到帘后赵总管似从内侍手中接过折报的温蘅，想到自己的那件心事，扬声问道：“赵总管，可是那件事有结果了？”
赵东林可不敢怠慢贵妃娘娘，忙打帘近前道“是”，并躬身呈上那件折报。
他如仪办事，可不知为何，圣上却似对此有些不悦，似是他打搅了什么，赵东林不解不安地退至一边，看贵妃娘娘拿过那份折报后，便认真看起，全神贯注。
皇帝虽不悦赵东林打搅了他们一家三口的和睦气氛，但折报既已送来了，温蘅也已看上了，他也不好表现出什么不满了，毕竟，他知道这封探查定国公夫人旧事的折报，对温蘅来说，有多么重要。
抱着晗儿在旁的皇帝，也对定国公府旧事好奇得紧，探头一同看去，方知定国公夫妇与华阳大长公主及老武安侯，当年到底是何渊源，这些旧事，因父皇自谋逆案尘埃落定后，便下令不许再议定国公府相关，被时光掩埋多年，所以到如今，鲜有人知，若非因温蘅身世揭露，定国公府一案有冤，才被深挖出来，许就要这般永永远远，为时光掩藏了。
乍然知道母亲旧事，心情定然沉重，皇帝也不敢在这时候同温蘅玩闹，看她沉默地合上折报、神色沉凝，温声安慰她道：“善恶到头终有报，一切都会大白于天下的。”
温蘅望向皇帝，静静问道：“定会终有报，是吗？”
想到与明郎密谈时，所做下的承诺，有些心虚的皇帝，借逗晗儿玩，别开眼去，轻轻地“嗯”了一声。
温蘅移开静望皇帝的眸光，重拿起金梳，手拢着长发，望着镜中的自己，轻道：“会终有报的。”
……终有报……
……离所谋之事愈近，沉埋多年的往事，愈是浮上心头，近日来，连夜梦中也是频频想见，假作孕肚的年轻妇人，明明大限将至，却还是昂首挺胸地静望着她，含笑说出“终有报”三个字，她那丈夫，她那令人厌憎的丈夫，亦平静地望着她，视她如陌生人，她想看他们在她面前跪地忏悔求饶，想他们卑贱地匍匐于她脚下，却什么也看不到，她想在行刑当日，看他们在临死之前的恐惧表情，看他们战战兢兢、心惊胆战，可最终看到的，却是两具交缠如连理枝的焦骨！
……明明已教他们付出了血的代价，明明已报了仇，可心中的恨意，却还像是因这种种不足，没有彻底发泄出来，不快得很，怒恨之下，她命人将那两具焦骨挫骨扬灰，如此虽暂解心头之恨，但却也因此没发现温蘅尚活于人世，让她多活了这么多年……
……多活着也好，一个淫妇，正好与元弘臭味相投，毁了他苦心经营多年的明君声名，如今天下谁人不知，高高坐在那金銮殿宝座之上的，是个不仁不义的卑鄙小人，空负了武安侯的赤胆忠心、耿耿情义，能令元弘如此自毁城墙，让这贱种多活这些年，也算值了。
……也就这么些年了，终有报，该到头了……
晨起梳妆的华阳大长公主，含笑望着镜中精神奕奕的中年妇人，挥手屏退伺候梳妆的侍女，亲自打开妆奁匣，挑拣簪钗。
……二十年，自那对背叛她的贱人命丧黄泉后，她又享了荣华富贵二十年，沈郎还在时，显赫的地位，炽热的权势，心爱的丈夫，乖巧的儿女，一切都是圆满的，后来沈郎去了，权势争斗，儿女离心，这七八年里，她虽人前显赫，但私下里殚精竭虑，也着实辛苦，但如今，这辛苦也将到头了，她的回报，这世上最盛大的回报，就快开始了……
……二十年，二十年的荣华富贵后，她将有一个全新的权势鼎盛的二十年，而那对已飘摇了二十年的孤魂野鬼，就将和他们的女儿在黄泉下团圆，一家三口，同下地狱，永远沉沦……
……锦瑟……锦瑟……
华阳大长公主在心中念着这个亲取的名字，自匣中拈取了一支赤金牡丹流苏长簪，对镜比看。
二十多年前，锦瑟就这般站在她身后，打开带来的一匣子珠玉簪钗，一支支拈取在手，置她鬓侧比看，问她最中意哪一支。
那一匣子做工精美的簪钗，都是锦瑟为她做的，她细看许久，令她簪上那支牡丹金簪，锦瑟边为她簪上，边道牡丹真国色，这支金簪甚是配她。
当然，她是大梁朝的公主，自如牡丹雍容华贵，身边围绕着的，本也该都是华贵花枝，但偶尔也有意外，原该生在山野间的虞美人，偶也会因缘际遇，落长在她的身旁。
原也不是主动要去救这卑贱之人的性命，她只是厌恶晋王的侧室柳氏，为给这柳氏添堵，故意与柳氏作对，才顺手帮扶了下而已。
那时的锦瑟，还没有这名字，人皆唤她尹七娘，她是商户尹家的当家人，自打十二三岁父死，从一帮异母兄弟中踏出路来，执掌家中经商之事，专营女子首饰衣裳，几年内便重振落魄家道，连一些公侯妇人、名门千金，都渐闻尹氏华裳声名，命侍女至尹氏订做衣裳首饰。
但这样富贵声名渐盛，背后却无倚势，自要遭人眼红，柳氏经商的哥哥，便盯上了这块肥肉，与柳氏商议好，让柳氏先找尹七娘订裁裙裳，而后诬尹七娘蓄意谋害，想借晋王之势，毁杀了尹氏的当家人，令尹氏失了声望内乱，而后趁机吞并之，往后兄妹财源滚滚。
她早因柳氏这寒微商户女，仗着晋王的宠爱，竟敢在她面前拿乔而深厌之，自不能让她称心如意，顺手打破了她的如意算盘，揭了她在晋王面前柔弱下的黑心肝，看柳氏自此失宠，心中快意。
虽只是想让柳氏不好过而已，但尹七娘对她的顺手帮扶，感激不尽，口口声声要报答恩情，她欣赏这尹七娘不似别的女子矫揉柔弱，亦看重她的经商手段，诸事所谋，皆需金银，纵是皇兄纵宠，那些金银也只够一名公主肆意花销，对心向朝堂、需要拉拢人心的她，可还不够，也是另需生财之道，尹七娘需势，她需财，她帮扶尹七娘，以尹七娘的能耐，背后有人倚仗，再无后顾之忧，自是能将生意越做越大，也会向她供呈流水般的金银，作为回报。
原只该如此便罢了，把她看做驱使的属下就是了，可偏偏，动了一点真心……
她自小性情与诸公主不同，并不愿安于闺中，与女红琴棋为伴，可身边全都是柔柔弱弱、规规矩矩的同龄女子，看得人心烦，无趣了好些年，难得见到这样一个合她性情的女子，与她同样不拘泥于女儿之身，敢想敢拼敢做，又有手段有魄力，不由在心底有些，把她当朋友了……
她能这样想，该是她天大的福气才是。
相交越深，她知她在人前以“七娘”自称的原因，是因她极厌亡父为她取的闺名“盼儿”，盼儿，盼儿，并不是她父亲盼着她的出世，而是她父亲见她母亲生的是女孩儿，极为失望，取这名字，是盼着她母亲下次生个儿子来。
谁说女子不如男，她知道“尹盼儿”此名的真意，冷笑出声，道要为她取个新名。
她说她救了她一命，相当于予她新生，欣然请她赐名。
她沉思片刻，道出“锦瑟”二字。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她含笑道：“锦瑟思华年，尹锦瑟多谢公主殿下赐名，永不忘殿下恩德。”
最好的时候，元宣华与尹锦瑟，两个未出嫁的女子，一明一暗，将生意越做越大，从首饰衣裳到其他民生之物，处处铺展，京城商贸，尹氏风头无出其二，她甚至动用关系谋划，令尹氏成为皇商，涉足茶盐，前途更是不可限量。
上元夜里，她们一同登上高楼，俯看京城繁华灯火，举杯共饮，天气晴好时，她们一起去京郊骑马，在风中欢笑，将那些不中用的纨绔子弟，远远甩在身后，那时的畅快，现在想起，还是记忆犹新，那时的锦瑟，虽有一手家传的好手艺，但也只会再为她一人亲自制簪。
那时的她，望着铜镜，看锦瑟边将簪边轻拂的流苏，细细理拨在她耳边，边道说以后做这事的，该是未来的驸马，立佯怒斥她大胆，锦瑟立刻赔罪，神色恭谨，可眉眼间犹有笑意。
原本，就如轻视柳氏一般，她是看不上这样出身寒微的商户女的，可锦瑟实在合她性情，平日相处又极有分寸，就连一同骑马时，也总是勒着缰绳，控马在她身后，有时她觉她待锦瑟太宽和了些，心中不安，觉得应该保持尊卑、保持距离，就随找几件事斥她，她也总是淡淡笑着，并不顶撞，在外是雷厉风行、在商场上杀伐决断的尹七娘，在她面前，总很温顺。
她自是得温顺的，她是当朝公主，她再有能有财，也只是一介商女，自得在公主面前低头，永不能越了去。
佯怒片刻后，她想到心事，又难得地有一点脸红，锦瑟看她似是不怒了，又含笑道：“真希望殿下未来的驸马长住京中，以后我与殿下的孩子，能常在一起玩，伴着长大。”
她道：“我的孩子生来高贵，你的孩子生来便是商人之后，是得和我的孩子走得近些，才能提提身价。”
想了想又道：“也别走太近了，我的孩子，是得和未来的天子，玩到一处的。”
锦瑟只是笑笑不说话，低头挑染凤仙花汁，给她涂指甲。
她望着眉目恬静的锦瑟，心里隐隐有种感觉，明明她的身份远高于锦瑟，是锦瑟依附于她，可锦瑟却似对她有种包容，像是纵宠娇纵姐妹的包容，后来，她知这是她的错觉，那不是包容，那是隐忍的野心，是处心积虑的背叛！
一晃二十年过去了，初知被背叛时的惊怒，仍难忘怀半分，华阳大长公主手抚着簪上的牡丹纹，唇际浮起笑意。
……据说未能入土为安，是难入轮回的，且在奈何桥边等着她吧，等着她至高无上、寿终正寝地走到他们面前，让他们看看，她这一世，活得有多么光辉荣耀，锦瑟，薛昱，这一世的尽头，还有相见之机呢……

第187章 中毒二合一
元弘身边密不透风，建章宫亦似有铜墙铁壁，华阳大长公主多年来，固然有往宫中广铺暗人，但许多都被拔除，剩下的，也近不了御前，近不了药膳重地，只能做传递消息之用，想对元弘、对温蘅下手，非得是身边亲近之人，才有把握。
原想着，能“名正言顺”最好，将希望寄托在容华公主身上，但华阳大长公主三番两次派人与容华公主秘密接触，容华公主却总是犹豫不决，迟迟不动手，最近一次，甚还托人带话问她，可还有别的法子，嫁给明郎表哥？
对这不争气的傻公主，华阳大长公主只能一边继续派人劝说，争取令她早日动手，一边另作谋划，她探知陆峥家的小丫头，在宫中常往温蘅身边跑，于是授意陆惠妃利用那小女孩行事，但她消息传进去了，却像传进了冰窖里，之前言听计从、且办事迅速的陆惠妃，此次虽秘密传话出来说，定遵从大长公主之命，将事情办好，但却也如容华公主一般，迟迟没有动手动静。
华阳大长公主等看宫内迟迟未掀风浪，又估算着大军行程将到渝州雁津关，时间上许会来不及，只得准备打算放弃“名正言顺”。
虽然“名正言顺”乃是上策，阻力小，名声佳，但用血与铁浇铸的王座，一锤定音，或会更加坚固。
大梁周边诸国，属北蛮最是兵强马盛、野心勃勃，而北蛮内部并不齐心，权势倾轧，明争暗斗，多年来，她一直与北蛮左贤王暗有联系，陆家父子一战成名的阴岐山之战，领兵的北蛮将领为左贤王政敌，左贤王自不希望他打个胜仗、军功更甚，遂向她透露了部分军情，陆家父子也是凭此立下“奇功”，打出了以少胜多、堪可彪炳史书的漂亮胜仗。
此次边漠异动，自也是她与左贤王暗联的手笔，利用边漠生乱，令镇守边疆的陆远道上书请援，让明郎与陆峥率兵出京，在行至中途渝州雁津关时，出其不意地，从内拿下这易守难攻的兵家必争险地，以此扼住通往京师的咽喉要道，再以积年海量金银，振奋兵士之心，发动兵变，亦雷霆之势转杀回朝，诛杀无道之君。
不仅燕州边漠异动，周边她也各有部署，届时各地援军，有的因边乱无法援救京师，有的则被拦在雁津关下，等他们艰难破关赴京时，一切，都已尘埃落定。
尽管到时候定有元弘的忠将不服，可元弘已死，大梁朝何人权势胜她，且明郎是以诛杀无道昏君的名义弑君，元弘这等不仁不义的卑鄙小人，天下人都知道他的德行是如何无道不堪，定也多少能理解明郎此举，她的明郎，品性昭昭，重情重义，世人皆知，干净无暇，从无一丝错误，诛杀无道昏君后，也并未擅权自立，而是遵循礼法，扶太子登基，悠悠众口，也尽可堵上。
和边国联手谋事，自要施些好处，左贤王那里，事成之后，割予他几座边城，与偌大大梁朝相比，自是极为合算的，而眼下要紧的是，估算时间，就算等上些时日，能等到“名正言顺”，到时候派人日夜不停地快马加鞭通知明郎也已来不及，只能彻底放弃这一可能了，她与淑音，也该秘密离开京城了。
自明郎领兵离京后，她就一直借口身体染恙，闭门不出，这些时日下来，她的“病”，越来越重，缠绵病榻，不能下地，该是时候让淑音离宫回府探望，而后母女二人，在亲信护卫下，秘密离京，暂藏身至早安排好的安全之地，等与明郎汇合，省得沦为元弘手中的人质。
华阳大长公主已打算提前身退，但就在她预备派人至长春宫，将她“愈发严重的病情”告知淑音，以“骗”得淑音离宫回府探望时，宫中忽地传来消息，圣上与薛贵妃突然病倒，卧榻不起。
华阳大长公主自幼在宫中长大，也是知道这些说辞伎俩的，怀疑容华或是陆惠妃动了手，元弘与温蘅俱已中毒，只是太后娘娘，怕眼下边漠进犯，此事传出会人心大乱、江山飘摇，故而强行压下，只对外说是受寒高热。
……若真是如此，元弘与温蘅现下，究竟是死是活？
华阳大长公主刚要派人去探问，陆惠妃那边的人，即已递来了消息，消息道她虽然得手，但中间出了意外，圣上与薛贵妃中毒剂量极浅，尚在苟延残喘。
……也只能苟延残喘了，这蚀心毒，可不是棘毒之流，纵是入体量少，未能即刻要了人的性命，但一入人体，便蚀骨钻心，无法拔除，药石无灵，只能等死……
……即刻要了他们的性命，倒是便宜了这对贱人，让他们饱受蚀骨钻心之痛而死，疼上整整几日几夜，再痛苦死去，倒也不错……
生性多疑的华阳大长公主，也并未尽信陆惠妃的片面之词，另派人打探消息，得知宫内正暗查中毒一事，整个太医院气氛凝肃无比，郑太医一夜之间，像又老了十岁，太医院所取用药物，也并非治疗风寒之用，而都与解毒有关，太后娘娘与容华公主守在建章宫中半步不出，甚有暗人看到御前总管赵东林，在殿前悄抹眼泪，种种迹象，都表明陆惠妃所言不虚。
华阳大长公主闻之大悦，立派人快马加鞭、日夜不停地传讯与明郎，如此明郎也不必在雁津关动手，这边京城，元弘驾崩，新帝登基，她执掌大权，那边边漠，明郎率兵“击退”入侵蛮族，立下赫赫军功，博得人心声名，她私下再另以金银酬谢左贤王就是，等她成为大梁朝的真正主人，左贤王这只猛虎自然也养不得了，到时候她另有计较。
武安侯府，装病不出的华阳大长公主，可谓是神清气爽，多年郁气，一朝散尽，只等着元弘与温蘅，在受尽疼痛折磨后，断气升天，而建章宫中，华阳大长公主预想中应在躺在榻上、饱受蚀心钻骨之痛折磨的当朝天子，正忙碌地站在膳桌前，涮刷切得薄如蝉翼的山雉、山兔等野味，一一夹给母后和温蘅。
炭旺汤沸，咕嘟嘟地滚着细泡，烧煮地香气愈发鲜美浓郁，各式肉脯参筋虾蟹，围绕着火锅炉子，琳琅满目地摆满一桌，本该令人看着就食指大动，但容华公主却默默地咬着乌箸，一言不发地静看着皇兄一直只给母后和温蘅涮肉夹菜，心中着实忐忑得很。
太后注意到身边的女儿木愣愣的，以为她被吓得还没回过神来，对皇帝道：“弘儿，也给你妹妹涮几片，你妹妹以为你和阿蘅真出事了，可着急得不得了，当时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说着又责备了皇帝几句，“你也是，这事既提前和母后通过气了，怎也不和你妹妹说一声，真把她给吓坏了。”
皇帝笑看了容华公主一眼，给她夹了一筷蟹子肉道：“别怕，你皇兄是真龙天子，福大命大，谁也害不了的。”
容华公主有些不敢直视皇兄含笑的目光，总觉得有点阴恻恻的，借吃蟹子肉低下头去，心里头忐忑不安暗自琢磨。
昨日她原本好好地呆在飞鸾殿里，建章宫的掌事姑姑云琼，忽来亲自报说陛下与贵妃中毒出事了，吓得她几乎魂飞魄散，赶紧往建章宫赶，等到了建章宫，看宫殿内外站满太医，人人冰着脸，气氛冷肃，更是惊惶，急往里去，却见皇兄正逗孩子，温蘅也好好地坐在一旁，母后也在那里，几个人一片温馨景象，整个人都看懵了。
皇兄看她来了，边逗孩子边解释，话说得简单含糊，只说华阳大长公主派人毒杀他与温蘅，他及时知晓，但为某些原因，得假装中毒，喊她来，是为让这戏，演得更真一些。
她听完后，脑袋瓜儿更懵了……姑姑要毒杀温蘅她知道，姑姑从前就极讨厌温蘅、盼着她死，这段时间，也时不时地派人催她动手，可……可姑姑还要毒杀皇兄？……她知道姑姑和皇兄在前朝是有些不和，可……可竟到这地步了吗？……
……毒……毒……姑姑给她的那瓶毒，她自那日袖带回宫后，就一直锁在暗格里，从没拿出来过，只因她心里头，实在是乱的很……她是很讨厌温蘅，很想嫁给明郎表哥，她从前也巴不得温蘅去死，可当温蘅的命，就真真切切地捏在她手中时，她倒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想她死了……
……姑姑给她这瓶毒后没多久，明郎表哥曾私下约见过她，同她说了很多很多话，记忆中，明郎表哥从未和她说过那么多话，说得她的心更乱了……要是温蘅真死了，母后会很伤心吧，孩子没有了母亲也很可怜，虽然她不知道温蘅有什么可特别喜欢的，但皇兄像着魔了一样，从没这样喜欢一个女人，到时候也不知道会难过多久，还有，还有那个可恶的温羡，要是温蘅真死了，温羡是不是这一辈子，都要像恶鬼一样死死缠着她了……
……每日里越想越是心烦意乱的她，甚至都没再次打开过那暗格，看过那贮毒的琉璃瓶一眼……
容华公主正想得心慌慌，又听皇兄淡声笑道：“其实这也不是第一次了，之前她就曾想借刀杀人，被朕及时发觉，派人将那贮毒的素色琉璃瓶，给悄悄收走了。”
容华公主登时一口蟹子肉噎在喉咙里，憋得脸红，太后听了这话，则面上忧色更重，若皇儿没能一次次地躲过这些暗害，她岂不是真要看见皇儿与阿蘅的尸体，心中忧恨，忍不住斥骂起来。
皇帝瞥看着越发脸红的妹妹，口中安慰母后道：“有人是太过天真，易被利用，相信吃一堑长一智，会改过自新，不会再为虎作伥了”，微一顿又道，“只是若还不知悔改，那朕也就不再留情了。”
容华公主能感觉到皇兄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低着头讷讷道：“皇……皇兄说的是。”
太后没留心女儿的异常，心里又转想到另一件事上，只是阿蘅在此，不好开口，一直等到膳罢，看阿蘅往内殿看晗儿去了时，方令皇帝跟走到一边，轻声问他道：“等华阳大长公主的事情了结了，皇后那里，你预备如何呢？”
太后看皇帝迟迟不语，轻叹一声，“皇后知道你和阿蘅‘病’得厉害，关心着急得很，想来看望，被木兰拦劝回去了……唉，皇后和明郎，都是好好的孩子，怎就有那样一个母亲……”
……明郎离京前，他曾许诺明郎，会认可武安侯府祖传的丹书铁券，设法留他母亲一命……他从前，也曾许诺一世厚待皇后，但旁的方面，可以一切如前，华阳大长公主倒台后，诸世家定不能忍身为华阳大长公主女儿的皇后，再居后位……皇后纵是强居后位，也难以压制底下诸世家妃嫔……
皇帝无声沉默许久，终只轻道：“这事儿子会处理妥当的，母后别担心。”
原以为元弘与温蘅，至多四五日，定会断气升天，可华阳大长公主悠悠哉哉地等了四五日，又翘首盼等了四五日，再不安地等了四五日，尽管朝野上下，都在疯传圣上出事了，可明面上的消息依然是，圣上与薛贵妃因感风寒，高热不退，卧榻不起，也不知是还在“苟延残喘”，还是已双双殡天建章宫，是太后在压下死讯，在布“迷魂阵”而已。
一众探子左右探不出虚实来，华阳大长公主命人暗联陆惠妃利用陆稚芙一探真假，可竟联系不上陆惠妃，原先畅通无阻的密联渠道，突然就像断了，华阳大长公主心中陡然警醒，彻夜未眠深思了一夜，翌日一早，就听到了圣上龙体康复、如前上朝的消息。
……元弘演这一出大戏，到底有何谋算……
……陆惠妃是事发被禁被杀，还是从一开始，就是在配合元弘……
……是元弘查知了她的密谋，还是陆家倒向了元弘……
……圣上出事的传言，并不是她派人暗地里放出，是元弘派人散布的吗……若真是他派人散布的，他又装病拖了这十几日，是为什么……
……十几日前，她那时已预备放弃“名正言顺”，打算带着淑音秘密离京，结果就在那时，宫中传来了好消息，她在探查后信以为真，命人快马加鞭、日夜兼程传消息给明郎，算时间，明郎如今，早已出了雁津关了，再派人快马通知已来不及了，大军直奔边漠，不会回转了……
……元弘是一早就知她的谋划吗……是陆家背叛，还是……明郎？
这些猜想，一个比一个可怕，华阳大长公主想得几乎寒毛倒竖，她浑身僵冷，而心头忧怒之火，又灼烧得她整个人都似要炸开，她迫切地想做些什么翻转逆局，可到这地步，已是诸事难为。
……是陆家……还是明郎……还是兼之……
……明郎……明郎是她的亲生骨肉啊……若真是明郎……为什么……为什么啊？！！
华阳大长公主一猜想许是亲生儿子骗她、叛她，整个人几要疯了，若明郎真在骗她……一直都在骗她……
明郎自与温蘅和离以后的种种言行，在华阳大长公主脑海中呼啸而过，她越想越是心惊，不敢做如此猜想，可又止不住地后怕，在室内来回急走许久，命人将那清平街的珠璎捉来拷问。
珠璎除能感觉到武安侯对薛贵妃情意不改外，确实对武安侯其他事情，并不十分了解，在华阳大长公主的严加逼问下，也只是如实回答：“奴家自被侯爷买下后，一直安于清平街沈宅，侯爷来时，便尽心侍奉，侯爷走后，便在宅内安分度日，并不知侯爷所谋为何，也并未同侯爷一起，蓄意欺瞒公主殿下。”
华阳大长公主疑心这珠璎，是先前明郎为做伤心纵情之状来蒙骗她，而故意扯的一张幌子，尽管她心中也有些清楚，纵是真的如此，明郎应也不会将秘事告知一个买来的风月女子，但她此时忧思如狂，却又处处无力改变，整个人急需一个宣泄点，又想这珠璎在明郎身边那么久，或也多少听到一些看到一些，只此时装模作样不肯说而已，冷声斥问：“本公主问你，武安侯对温蘅，究竟是何心思？”
武安侯对她有恩，珠璎见华阳大长公主如此凶悍相问，虽不知到底发生何事，但还是直觉隐瞒道：“……奴家不知。”
“不知？那就直接拖下去拷打，打到你知道为止！”
华阳站起来身来，居高临下地冷望着那脸色苍白的女子道：“除了这事，再好好想想平日里武安侯在你那里见过何人、提过何人，可有见过他的一些信件折报，都写了什么，若说不出有用的事情来，你这卑贱污脏的无用之人，今日就得死在这里。”
华阳大长公主威名在外，原本听到“拷打”二字、脸色瞬间苍白的年轻女子，情知自己今日怕真走不出这里、一世以此为终，身体止不住地颤抖更甚，她回想自己这卑贱一生，处处身不由己，纵是身为头牌，多少子弟捧着金银来找她时，也不过是在受人欺凌，唯有在清平街的这些时日，是真正做了自己，可这自在的时日，今日就要到头了……
心中的苍凉与不甘，令珠璎挺直恭顺的脊梁，一直恭谨低垂的眸光，也静静望向了华阳大长公主，嗓音清泠，“奴家是卑贱，殿下要奴家死，就如碾死一只蚂蚁那般简单，可古语云‘勿以恶小而为之’，奴家是蚂蚁，可千里之堤，溃于蚁穴，蚂蚁往身上爬多了，咬起人来也是疼的。”
华阳大长公主听这贱人还敢顶嘴，一声冷笑，正要命人动手，忽听外头侍女传报：“公主殿下，皇后娘娘驾到！”

第188章 皇后
人有求生本能，珠璎早闻听当朝皇后娘娘性情仁善，不似其母华阳大长公主悍烈，在被两名仆妇夹拖往偏房带走时，起先假意顺从、并不挣扎，在听皇后娘娘凤驾将近时，突然用力，推开那两名仆妇，疾跑向前，高呼“皇后娘娘救命”。
尽管很快又被制住，但皇后娘娘如她所盼，注意到了她，向她走来，问发生何事。
珠璎急将方才之事说出，道华阳大长公主要拷问她武安侯之事，可她确实一无所知，皇后闻言沉默片刻，看向华阳大长公主道：“母亲放她回去吧，若明郎真的有事情瞒您这个生身母亲，又怎会对一相识不久的女子毫不设防，定会瞒得更加严密，她什么也不知道的。”
华阳大长公主知道女儿说的有理，可她心中一腔怒郁之气无处发泄，这个珠璎，方才还敢那般顶撞于她，怎能这般轻饶了她？！
皇后看母亲迟迟不松口，轻道：“母亲只当为女儿，积积福报吧。”
华阳大长公主见爱女这样说话，又想到待会儿与女儿的一番密谈，得母女同心才好，不能这会儿就拂了她的意愿，遂难得地改口吩咐仆从道：“罢了，把这珠璎赶出府去。”
她也懒怠再看那卑贱之人一眼，屏退诸侍，挽着女儿的手，踱入内室，拉她在自己身边坐下，抚着她清瘦的脸颊问道：“怎么突然回来了？”
……为何突然回来……
……为这十几日里，圣上与温蘅，突然病倒又突然病愈？……为之前传得沸沸扬扬的，圣上中毒甚至驾崩的流言？……为她前往建章宫探望，母后的心腹近侍，竟将她劝拦在外？……为她在圣上病愈后，如前去向母后请安时，母后看她的眸光中，所隐着的深深悲悯？……为她在遇见嘉仪时，嘉仪无来由地说了一句，“姑姑是姑姑，皇嫂是皇嫂”？……
她是困在长春宫中，什么也不知道，是“坐井观天”的人，可她有眼睛，有耳朵，有感觉，周遭的每一点细微迹象，都似是蝴蝶翅膀，轻轻扇动着，汇成狂风，令形势在往某种方向转去，一个个辗转难眠的深夜里，她将母亲先前的话想了又想，将近来之事想了又想，心底已隐隐有了答案，却还是残留着一丝希望，想听母亲亲口告诉她。
皇后轻握住华阳大长公主抚面的手，抬眸静望着她的母亲问道：“女儿想问问母亲，陛下突然生病一事……”
先前是怕女儿突然心软，坏了她的大事，遂将计谋都瞒着她，不叫她知道，事已至此，也再没什么可瞒的了，华阳大长公主轻叹一声，将秘令陆惠妃下毒事败一事，全盘托出，语气沉重道：“如今武安侯府附近不知有多少眼睛盯着，说不定哪天就突然扑上门前，或是监禁母亲，或是将母亲投入天牢，抑或，元弘那厮，直接下旨赐死母亲……”
“……不会的”，皇后声音微颤道，“陛下……陛下他不会的……”
华阳大长公主闻言冷笑，“他元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为了给他那个宠妃温蘅翻案，更是什么都做的出。”
皇后仿佛不理解“翻案”二字的含义，怔愣半晌，艰难启齿重复道：“……翻案？”
华阳大长公主望着这样的女儿，虽深叹了一声，但叹声中并无半丝悔意，“当年母亲与定国公府水火不容，斗得你死我活，非常时候，自是得用非常手段。”
握手掌中的指尖，倏忽发冷，华阳大长公主握紧女儿的手道：“当年若不是母亲和你父亲赢了，胎死腹中、抑或流落在外、受苦受难的，就是你和明郎，朝堂上的事就是这般，胜者为王，至于真相如何，并不重要。”
她叹息，“你嫁人离家太早了，没在母亲身边多待几年，若长到十七八岁再离家，在母亲身边耳濡目染几年，定不是现在这般，性子比起母亲，倒像你那婆婆太后。”
皇后沉默片刻，像是一定要听到准确的答案，又低声问出了口，一字字说得缓慢，如沉滞在唇齿之间，“……所以，定国公府谋逆案，真如传言所说，实有冤情……？”
华阳大长公主也不瞒她了，直接道：“元弘已暗查许久，当年涉事人，也一个个地被抓，他是非要为温蘅洗清此案，非要置母亲于死地不可了……此事难有转寰之机，除非……”
华阳大长公主微微一顿，牵握皇后的手更紧，深深望着她，一字字冷沉低道：“元弘暴毙。”
皇后唇如胶粘，听母亲深深叹息，“只可惜母亲一再事败，现下已是一败涂地，只能坐着等死，再无反击之力了……”
母亲怜爱望着她的眸光，蕴满慈情与不舍，“也许，这就是我们母女，今生今世，最后一次见面了，母亲这一世，就要到头了，活不过这个冬天了……”
“……不会的”，皇后望着华阳大长公主鬓边隐着的几丝白发，眼圈儿发红，微哽咽道，“女儿不会看着母亲出事的，女儿会想办法……会想办法……”
华阳大长公主要的就是这句话，先前淑音总是心软，总是无为，如今在生死关头，总算振作起来，她之前也只对淑音说明郎似是有事瞒她，并未对淑音明言她在怀疑明郎欺她、叛她、倒向了元弘，不将淑音逼得直面生死，怎能激发出她心中的恨，激出她骨子里的求生欲，让她将以往的软弱犹疑全部抛却，真正与她母女一心。
华阳大长公主忧心忡忡地望着女儿道：“母亲出事了，下一个就是你，温蘅那贱人有元弘在背后撑腰，为了后位，定会对你下手……”
皇后沉默许久，泛红的眸光，渐渐沉静下来，“……女儿与陛下，到底夫妻多年，尚有情分……”
……是到底夫妻多年，总能寻机近身……她的淑音，原就是个聪慧的孩子，只是性情太过淑善，总是不能决断、狠不下心来，空有聪慧，却无处去使，如今，能在生死面前，狠下心来，就好了……
……一个聪慧的女人，一旦真正狠下心来，能爆发出怎样的谋算，做出怎样的事情来，她再清楚不过了……
华阳大长公主心中宽慰地望着爱女，听她声音虽轻，却十分冷静，似已彻底定下心来，握着她的手，也不再微颤，虽凉但执，“女儿早早嫁人，这些年都在宫中度过，未能陪在母亲身边，承欢膝下，报答养育之恩，如今想来，十分愧悔……”
华阳大长公主忍住心头恨意，“若早知当初，母亲定不会将你早早嫁出，还是嫁给那样一个忘恩负义的小人，母亲一定会将你留在身边，好好地看着你长大，为你细细挑选一个真正的如意郎君……”
心爱的女儿靠近她的怀中，就像小时候那般，依偎着她低道：“这些年，女儿一个人在宫中，常常思念母亲，盼着母亲来……”
这些年，她忙于前朝之事，是疏忽了对淑音的关心，无暇常常入宫看她，华阳大长公主心中浮起愧意，温柔地搂着女儿道：“母亲也常常想你……”
皇后轻道：“女儿常记起小的时候，父亲还在时，春日晴好时，我们一家人常往郊外踏青，女儿记得彤山脚下，有一大片桃林，花开得比皇家御苑都好，云蒸霞蔚一般，我们一家人坐在树下用宴，父亲饮酒微醺，豪气上涌，拔剑而歌，母亲在旁弹琴，女儿和明郎，在旁坐着笑看，真好……真好……”
回想当年，华阳大长公主也忍不住有些眼红，她轻抚着女儿的肩背，话中的冷厉，也不自觉软了下去，柔声低道：“如能度过此劫，明年春日，母亲再陪你去彤山看桃花……还有明郎……”
“……明郎……”皇后在母亲怀中阖上双眼，声轻如烟，“真想……见见明郎……”
华阳大长公主如今对儿子疑虑甚重，一想到他便心情复杂、忧灼如狂，遂也未注意到女儿的轻声喟叹，只是低声嘱咐良久，末了，紧攥着女儿的手，如将千钧重望，交托在她手中，“母亲如今一败涂地，保护不了你了，你的性命，你的未来，都在你手里，母亲的命，也交托在你手里了。”
怀中的女儿，缓声轻道：“……女儿承蒙母亲养育爱护之恩多年，却从未为母亲做过什么，如今有机会报答，定不会辜负母亲，母亲放心。”
华阳大长公主闻言欣慰，见女儿沉默须臾，又抬头仰望着她道，“女儿今天就在家陪母亲一日可好？什么也不做，就单单好好陪母亲一日，就像从前在家时一样，陪母亲抚琴修花可好……”
华阳大长公主叹劝道：“如今是生死关头，哪里有这样的闲情逸致，时间紧张得很，每个下一刻，都可能会有官兵冲入府中，不能再浪费时间。”
她看女儿闻言似有落寞之色，温声劝道：“只有先将眼下难关度过，再想来日，且先回宫去吧……”
华阳大长公主柔抚着女儿的鬓发道：“去吧。”
大梁朝的年轻皇后，缓缓站起身来，寂寂地垂着眼帘，朝华阳大长公主屈膝微福，平静轻道：“女儿去了。”

第189章 玉碎二合一
珠璎被赶出武安侯府后，并未离开，一直守在外面，等着皇后娘娘凤驾出来。
救命之恩，没齿难忘，当当面言谢，守等到凤驾离府的珠璎，立近前叩拜，感谢皇后娘娘救命之恩。
皇后命她起身，凝望她片刻，问道：“武安侯率兵离京前，可有和你说过什么？”
珠璎回道：“侯爷只命奴家照顾好莲花，旁的未说什么。”
皇后问：“这时节，莲花都是枯叶枯梗了，还要如何照顾？”
珠璎道：“回娘娘，枯莲冬日深眠时，若天气太过严寒，却不加以养护，有可能会冻死在冰泥里，来年无法再开。”
皇后淡淡一笑，“原是如此，是本宫孤陋寡闻，叫你见笑了。”
珠璎岂敢听当朝皇后这样说，忙恭声道：“奴家惶恐，娘娘天生高贵，不知这些凡尘俗事，也是寻常。”
“……天生高贵”，皇后淡声重复了这四字，未再多说什么，只问，“这莲花从何而来，得武安侯如此看重？”
珠璎如实回道：“奴家也不知晓，是今年某日夏夜，侯爷突然拿了一颗莲子过来，说想种下，等看花开，但养种的时候，已是晚夏了，枝叶长了没多久，就随着天气转冷而枯败了，迄今还未开过。”
……莲子……去夏在紫宸宫时，她邀温蘅于莲池泛舟，曾迎着沁凉的荷风，笑问温蘅与明郎相爱诸事，当时温蘅，曾含羞告诉她，在青州琴川时，与明郎“莲子定情”一事……
皇后无声片刻，轻道：“照顾好这莲花，等明年武安侯回来，让他看到夏日花开，也替本宫稍句话给他……”
珠璎不解身为侯爷亲姐姐的皇后娘娘，有话要对侯爷说，为何不等侯爷回来，召见宫中，姐弟相见直言，而要由她来传递，但“为什么”三个字，也不是她这样的人，有资格问皇后娘娘的，遂只忍着疑惑恭声道：“皇后娘娘请讲，奴家到时一定一字不漏地转达给侯爷听。”
她微微垂首，等待许久，终听皇后娘娘一声低语，宛如轻叹，逸散在微飘梅香的凛冬寒风中。
“你就对他说，虽无再少之时，花有重开之日。”
京城与青州琴川不同，冬日里，雪下得一场比一场厚密，落在地上的，有宫侍尽快打扫，但覆在重重宫阙檐顶上的落雪，就一场尚未化尽，即又有新的覆上，中间虽也有宫侍爬上扫落，但因风雪无尽，整个冬天里，连绵望不见尽头的重重殿顶，从未真正干净过，总是多少覆着雪意，在冬日轻薄的阳光照射下，泛着雪光，看得久了，令人眼花。
倚站在殿门处、静望远处多时的温蘅，正欲走回殿内，忽见轻薄的冬阳下，皇后娘娘正朝这里走来，清影纤纤，身边无一侍从。
自晗儿出世后，皇后娘娘也来建章宫看过晗儿几次，但每次来，都是跟着太后娘娘，且身为当朝皇后，身边自有侍女随从，这样形单影只的一人来此，还是第一次。
温蘅心中微诧地望着皇后走近，看她面上的笑意，倒如前几次来时一样，缈如轻烟地浮在唇际，淡笑着问她道：“太子这会儿是睡了吧？”
温蘅道“是”，皇后淡笑着道：“我想应是这样，若他醒着，你一定不会一个人站在这里，而会守在他的身边。”
温蘅听皇后娘娘未用皇后自称，微微一怔，又听她问：“我能进去看看他吗？”
温蘅静默须臾，微侧身子，皇后迈入殿中，与她一同走至婴儿摇床旁，望着床中吮手熟睡的孩子，轻轻笑道：“从前听人说，婴儿一天一个样，我还不信的，可有一阵子没见太子了，这会儿一看，还真变了不少，这小脸瞧着，越来越清秀了，眉眼间的样子也出来了，看着像你。”
她微躬身子，轻握住孩子的小手道：“晗儿，晗儿……真是个好名字……”
温蘅一直没有说话，静望着皇后娘娘慢放下晗儿的小手，听她轻声道：“其实我从前无事之时，也悄悄想了许多名字，男孩儿、女孩儿都有，为我的孩子，也为你的，那时我想着，以后你和我都有了自己的孩子，让他她们表兄弟、表姐妹一起玩耍长大，就同我、明郎与陛下、嘉仪一样……”
温蘅不知心中是何滋味，也不知纷繁世事已推转至这等地步，还能对昔日的夫姐再说什么，只僵着唇齿，轻唤了一声，“娘娘……”
皇后依然是淡淡笑着，静望着温蘅道：“我虽同嘉仪要好，一起长大，但心里，一直把她当作需要宠爱的小妹妹，而非闺中密友，后来你来了，既是我的弟妹，是亲人，也与我性情相投，如友人，我见到你之前，还误解你是攀权附势的女子，但见到你之后，为明郎能娶到你这样的妻子，为我能有你这样一位弟妹，打心底感到高兴。”
温蘅道：“我也是，见到娘娘前，心中忐忑，见到娘娘后，为今生能有娘娘这样一位好夫姐，感到三生有幸。”
皇后轻执住温蘅纤白的指尖，轻轻道：“如果当年定国公府没有出事，你一直是定国公府的小姐，那我，一定会早早认识你的，如果我们两家没有水火不容，我和你，一定会成为闺中密友，互称姐妹，或者，你唤我‘淑音’，我唤你‘阿蘅’……”
温蘅依旧无言，却也没有挣开皇后娘娘的手，听她继续轻道：“旁人总说我天生高贵，母亲总说你寒微卑贱，但其实所谓高贵与卑贱，都是命运流转罢了，人生八苦，世人皆逃不得，并非会因你显得比别人尊贵，就一定比别人圆满，就一定能事事遂心，譬如大梁朝的九五至尊，帝权赫赫，坐拥天下，却迄今也得不到你看明郎时的眼神……”
温蘅菱唇微颤，看皇后轻叹着淡笑道：“从前，我总想要事事遂心，明明拥有许多，可有一样不足，就将自己困住了，自怨自艾，其实这世间，谁能事事求全，纵是天子也不能，是我贪了。”
“可人天生就是贪心啊”，皇后轻笑着道，“纵是如此悟了，依然贪心，想着佛家说三千世界，会不会有那么一个世界，定国公府与武安侯府，不再水火不容，我、你、明郎、陛下，会不会都能有一个新的开始……”
唇际清淡的笑意，随着渐远的畅想，慢慢散去，皇后微垂着眼道：“其实我是来找陛下的，可一看见你，就忍不住说了这么许多，陛下他，是在御书房吧？”
温蘅轻“嗯”了一声，皇后道：“我想应是这样的，若非有要紧朝事需要处理，陛下他，该在你和晗儿的身旁才是，之前，我看着陛下事事围着你转，同你说话都要小心斟酌，心中羡嫉，可时间久了，心中滋味就变了，看着陛下那样，有些像在看自己的影子，但看久了，又知是不一样的，陛下为求不得，失了自己，可我没有。”
“沈淑音，还是沈淑音”，皇后轻握着温蘅的手道，“温蘅，也还是温蘅。”
轻语落下，她松开她的手，转身离开，温蘅望着皇后离去的背影，涩堵难言的心，似破开了一道口子，开口轻道：“有一事，我一直没有当面谢过娘娘……”
她看皇后回过身来，静静望着她道：“那片莲花花瓣。”
皇后微一怔后，唇际笑意如莲花绽开，“我也该谢你，谢你仍为晗儿穿上那件婴儿肚兜，谢你的信任，对沈淑音的信任。”
清纤的背影随着远走，渐渐隐入天光，如一道轻烟逸远，无声无息地消失在视线范围之内，如此许久许久，轻烟已渺无踪迹，心底的怅然与不安，却犹难消散分毫，殿内的温蘅，在婴儿摇床旁静站许久，终是吩咐春纤等好生照看着，自走出御殿，向御书房方向走去。
御书房内，皇帝正忙着批复密折，先前一通假装中毒濒死，既有别的考量，也是为了一探朝臣忠奸，将那些暗有异动的不忠之人，通通抓拎出来，他这几日，均为此事忙碌，连陪温蘅和晗儿的时间都少了，这会儿人已在御书房中，坐了有快两个时辰，心中想念愈来愈密，抓心挠肝的，精神也渐渐散了，想着将手中这几道密折批看完，就回御殿看一眼再回来时，见赵东林趋近禀道：“陛下，皇后娘娘来了，就在御书房外面，求见陛下……”
……皇后素知分寸，从前求见，都是在御殿外，不会到处理朝事的御书房来，皇帝执笔的动作微一顿，想了想道：“请她进来吧。”
赵东林诺声应下，快步至御书房外，请皇后娘娘入内，皇帝见走近的皇后欲屈膝行礼，直接指着旁边一张玫瑰交椅道：“不必多礼了，坐吧”，又命赵东林去给皇后沏茶。
皇后却依然按规矩行了叩拜大礼，恭谨起身后，也不落座，仍是站着道：“臣妾……想和陛下单独说说话。”
皇帝看了皇后一眼，示意赵东林等宫侍退下，诸侍遵命垂首退出，殿门在后轻吱一声阖上，皇后微抬首，望着御案后的皇帝陛下，柔声道：“臣妾方才去过御殿，见过贵妃和太子殿下，小孩子长得真快，太子殿下比起上次见时，又变了些，再过几个月，许就可以学走路了吧，慢慢地，也要开始学说话，之前，母后还曾对臣妾说，等太子会说话了，当唤臣妾一声‘母后’，但想来，臣妾是听不到了……”
皇帝知道皇后出宫回过武安侯府，许从华阳大长公主那里，听到了些什么，宽慰她道：“不要多想，晗儿还是该唤你一声‘母后’的。”
皇后淡笑，“如此，诸世家必不服的。”
皇帝道：“朕是天子，他们难道还能逼着朕废后、爬到朕的头上来不成？！你且放宽心罢，朕听说你近来咳嗽不止，该多休息才是，不要再想这些劳神的事。”
皇后却道：“事已至此，总要想一想了，纵是陛下宽仁，往后臣妾仍居后位，诸妃嫔亦难心服，臣妾德不配位，如何母仪天下？”
“你的德行是你的，你母亲的，是你母亲的，不可混为一谈”，皇帝看皇后似是面色不佳，劝道，“在前朝，你有明郎，有朕，在后宫，你同样有母后，什么也无需怕的，不必多虑，安安心心地回长春宫吧，好好养养身子，不要胡思乱想，这寒天冻月的，别叫咳疾因忧思加重了，去吧。”
可皇后并未如他所言离开，而是极平静地望着他轻道：“臣妾在长春宫已住得太久太久，不想再回去了。”
皇帝默了默道：“那可想去骊山温泉行宫住段时间，那里景色宜人，对调养身体也好，你去那里安安静静地、好好休养一段时间，等天气和暖、朝中诸事平定、明郎也已回京了，朕再派人接你回来可好？”
皇后道：“臣妾想回家了。”
鲜红的血液，自唇角溢出，滴溅落地，如绽开了一朵血色的红花，皇后仍是淡淡地笑着，可那笑意染上鲜血，便有了一种无端的惨烈，似在泣血，明明在笑，却浸满了无尽的悲伤，“陛下总说臣妾是臣妾，母亲是母亲，可是亲生母女，骨血相连，怎么分得开啊……”
惊骇的皇帝，见皇后突然吐血后仰，忙赶在女子单薄的身体摔倒在地前，急步上前手揽住她，高声吼道：“快传太医！！”
御书房前立时脚步凌乱，走至附近的温蘅见状，微一怔后，紧步跑上前去，用力推开殿门，在看清楚殿中情形的一瞬间，心也跟着狠狠震揪了起来。
“……皇后……皇后！！”
皇帝一边惊惧急唤，一边急朝殿门方向看去，心中大骂宫侍腿脚迟慢，大骂太医怎么还不来，皇后望着这个抱她在怀的年轻男子，望着他满面焦急惊惶的神情，暗咽着不断上涌的腥甜血意，感受着周身寸寸变凉，无力轻道：
“陛下不必宣太医了，臣妾……臣妾将一瓶都喝下，必死无疑了……臣妾想拿自己的命，去替母亲一条命……臣妾知道此举不合律法，但请陛下看在与臣妾夫妻多年的情分上，答应臣妾……答应臣妾，好不好……”
她望向僵缓走近的温蘅，亦颤颤地朝她伸出手道：“……饶她一命……饶她一命好吗？……我知你为人子女，定要为父母报仇，可我也是母亲的女儿，我不能看着她去死……让我一个人，就此偿了我母亲犯下的罪孽，偿了我们两家的仇怨，好吗？……”
紧握着她的手，不久前还是微暖的，现下，却冷得像冰，温蘅半跪在地上，看着皇后恳求地凝望着她，虽紧咬着唇，但鲜红的血液，还是不断地从她唇角处流溢出，心中也似跟着有尖刀戳搅，搅得她心头一片鲜血淋漓，喉头酸涩剧痛，眼前也被血色染红，那些宗卷上一个个鲜活勾红的人名，自眼前血淋淋地掠过，在火场中相拥而亡的身影，被挫扬挥洒践踏的骨灰，一幕幕令她日夜不宁的景象，令她唇如胶粘，迟迟说不出一个字来。
急行赶至的郑太医，也来不及向圣上叩礼，即匆匆上前，速为皇后娘娘望切，然只把脉观色片刻，他便神情凝重地摇了摇头，皇帝见状急吼，“还愣着做什么！快把你那些针药都拿出来给朕治！”
郑太医朝地重重叩首道：“娘娘服毒太多，老臣无能，回天无力。”
皇帝的心直往下坠，而他怀中的皇后，双眸却微焕起光彩，释然展颜，只因她看见温蘅终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更多的血液，随着唇际的笑意，汩汩溢出，皇帝怎么揩也揩不干净，满手血红，声音也跟着哽咽，“……皇后，你何苦做傻事……何苦做傻事……淑音……”
“……淑音早就在做傻事”，皇后静望着皇帝，吞咽着血意问道，“……同心佩……淑音送给您的同心佩，还在吗？”
“……在！在！！”皇帝立命人去取，“就在寝殿百宝架最左边的螺钿圆盒里，快去拿来！！”
赵东林急跑来回，将螺钿盒里的同心佩取来，皇帝忙将同心佩放入皇后手中，“在这儿，在这儿呢……朕收着，朕一直好好收着……”
温润洁白的羊脂玉佩，透着天光，皎洁无暇，皇后手握着她今生的全部心动与爱恋，望着其上的连理花纹，声轻如烟道：“……淑音真傻……拿同心佩去送人，递到人手上就走，也不知等一等，先问一问，那个人是不是也同样喜欢她，有没有喜欢她喜欢到只爱她一个人……纵是全天下反对，也要和她在一起，一生一世，只与她同心，永不分离……”
“……若有来世，若再有那么一位少年郎，淑音一定……一定不再那么傻……今生……罢了……”
她用尽这一世最后的力气，握着同心佩，朝地重重砸去，清脆决绝的碎玉声响中，美玉四分五裂，紧握着的纤纤素手，也随即无力地松垂在一旁，掌心划破流出的鲜血，滴滴溢沾在皎白的碎玉上，逐渐转冷，冻凝无温。

第190章 福袋
又是一日急行军，雪停夜深，人困马乏，苍茫天穹下，绝大多数军营帐篷，都已是漆黑一片，正中的副将主帐，却犹亮着灯火，帐中的沈湛，详研边漠地势军情许久，直到因极度的疲乏倦累，脑中昏沉，不能想事，方掩收了地图，预备宽衣就寝。
他吹熄了案头明灯，只留了一盏小灯，在昏暗的光线中，解开外袍，随挂在铁甲架上，隐约似见有一物事垂掉了下去，正落在地上燃红的炭盆里，但因疲累昏沉，一时也未顾及，等他猛地想起那是何物时，陡然清醒过来，忙不顾手烫，将那物事抢捞出盆。
然，已经晚了，纵是抢捞出来、扑灭火星，那物事也已被烧毁大半，正中的“福”字，更是被烧得半点不剩了。
黯淡的灯光下，沈湛望着手中残破的福袋，心中懊悔。
这是他带兵离京前，去向姐姐辞行时，姐姐拿给他的，当年姐姐成亲嫁人时，他去京郊大佛寺，亲为姐姐求了一个福袋，送给姐姐，姐姐见了很是欢喜，这些年一直小心珍藏着，在他辞行要走时，命人取来，转赠与他，让他贴身带着，沾着福气，战场上免受刀剑无眼，平平安安地去，平平安安地回来。
沈湛懊悔方才昏沉大意，但也无法，只能将这残破不堪的福袋收起，想着如能平安回京，再去大佛寺，亲为姐姐求一个新的。
夜已深，明日还要行军赶路，他也无暇再多想，收好那福袋后，便躺下安歇，但，人是阖眼躺下了，不知为何，不久前还极困倦的神思，因这福袋一烧，却变得心神不宁起来，絮絮乱乱的，在心中翻搅个不停，令他虽双目阖着，沉浸在黑暗里，但脑海中，却时不时地闪现着与姐姐有关的记忆，一会儿是幼时练剑累了，姐姐递茶给他，帮他擦汗，一会儿是贪玩胡闹惹恼了父亲，姐姐在旁帮他求情……
如此昏昏沉沉、胡思乱想了一阵，沈湛又忆起了姐姐出嫁那日的清晨，朦朦胧胧中，他好像还清醒着，但又好像是在做梦，梦中的他还是少年，一大早就骑马赶至京郊大佛寺，为姐姐求了福袋，而后，快马加鞭地赶回府中，兴冲冲地朝姐姐闺房跑去，想要将这福袋送给姐姐。
但他伸手推开房门，房中却空寂无人，入目皆是婚嫁的喜庆大红，绣有鸾凤的金红嫁衣，平平整整地悬挂在衣架上，缀满明珠的凤冠，安安静静地摆在镜台前，房内诸物陈设，皆与姐姐成亲那日，没有什么区别，但嫁衣却未穿在姐姐的身上，凤冠亦未戴姐姐的头上，姐姐没有在他推门而入的瞬间，披着绝美的红色，在珠光萦拢的柔和光辉中，笑着朝他看来，姐姐不在，姐姐人去哪儿了……
茫然的不解，像大雾一样弥漫开来，沈湛怔怔地睁开了双眼，心里空落落的，像是被人凭空挖了一道口子，失了什么，他怔躺在那里许久，这种空落落的感觉，都没有消退分毫，困意更是半点没有，无声静躺许久，终是在听到帐外隐约的短笛声时，起身披衣，走了出去。
苍茫夜幕下，是陆峥在倚马吹笛，见他披衣走近，笑着放下唇边短笛，问：“可是我吵醒侯爷了？”
沈湛未答只问：“将军可是因心牵前线军情，深夜不眠？”
陆峥淡笑着道：“离燕州越来越近，我这手，也是越来越痒，真想即刻抵达战场，手握刀剑，真正与敌军奋死拼杀一场，将犯大梁者，彻底诛杀殆尽。”
沈湛走近道：“若大梁将士，都同将军此心，诸敌定闻风丧胆，不敢侵犯大梁分毫。”
“侯爷谬赞了，说来也不怕侯爷见笑”，陆峥抚着手中短笛道，“自阴岐山一役后，我虽扎扎实实地打过不少毫无水分的胜仗，但有阴岐山一役在前，无论之后胜仗打了多少，总是无法真正快意，在旁人称颂我是所谓的‘名将’时，更是难以开怀，这心结伴了我多年，眼看再过不久，就可在战场上解开，自是有些心热地难以安眠了。”
沈湛望着陆峥道：“有将军这等忠君爱国的将才，是大梁之幸。”
陆峥轻笑，“不敢当，为人臣子，忠君爱国，乃是本分，在下倒从心底敬佩侯爷，在如此大好山河之前，仍能坚守本心。”
沈湛望向远处连绵不绝的山廓，如此大好河山，怎能同室操戈、祸害黎民？！如此大好河山，怎可为一人之私，割与外敌？！
……母亲为达到目的，与北蛮左贤王联手，以边漠异动，定下谋权之计，圣上依此计定计，不久后的边漠战场，不会是左贤王所以为的“佯攻佯撤”，而是真正出其不意、奋力厮杀的一战，此一战，要将北蛮彻底赶出拓雷山脉之外，要保燕州边漠至少十年太平。
……他要拿这样的军功，在定国公府翻案后，去保住武安侯府声名……他要用武安侯府祖传的丹书铁券，在定国公府翻案后，去请留母亲一命……
……临行之前，他已与圣上达成约定，在与姐姐辞行时，也安慰她万事宽心、等他回来……
想到姐姐，想到不久前那个恍恍惚惚的梦境，沈湛原本与陆峥闲谈几句而略略放松的心，又空落落的不知是何滋味，他望着漆黑绵延的山廓，心中的茫然絮乱，也似如山廓绵延无尽，如愁丝一缕，在心头飘绕延伸，无边无际，不知要通往何方。
陆峥望着沈湛若有所思的神情，心中亦有所思，如一切顺利，皆如圣上所谋，明年回京，边漠平定，京城也早已变天，华阳大长公主彻底倒台，定国公府也已翻案，温蘅身份昭明，又为太子之母，虽曾为人妇，但如圣上长情，宠爱不衰，莫说眼下的贵妃之位可以坐稳，皇后之位，也不是没有可能。
……那……皇后娘娘呢……
……纵是武安侯力保武安侯府声名，但有那样一位恶行昭彰的母亲，皇后娘娘后位，难以坐稳，若真失了后位，皇后娘娘会何去何从……
……降为妃位……别宫另居……
……史上留有性命的废后，不外乎这两种结局，圣上既能为武安侯留下华阳大长公主的性命，应不会因华阳大长公主连坐皇后娘娘，对其另下杀手，皇后娘娘性命应当安然无恙，只这一生，难再母仪天下……
……当年她为他解围，他却成了暗中将她推下后位的推手之一，少时惊鸿一瞥的心动是真的，心动后瞬间清醒的理智也是真的，命定殊途，生来对立，早知有一日会到这般地步，只因当今圣上并非先帝，这即将到来的一日，比他想象中，要平和许多，华阳大长公主苟延残喘，令他心有不甘，但皇后娘娘无恙，他心底，倒又感到庆幸了……
……至于庆幸什么，说不清楚，也无需弄清，只是年少无望的一点念想，早在初生时，就被他自己掐断抛扔在风中，横笛和愁听，斜枝倚病看，朔风如解意，容易莫摧残，如今长春宫外的香雪海，许是皇后娘娘能看到的最后一季，但人生长久，若能放下诸事，无爱即无忧，便可望见，梅花不止开在长春宫外……
陆峥将短笛收入袖中，也将今夜的这一点暗思，悄无声息地收起，愿她余生不会陷于忧惘，愿她仍可展颜轻嗅梅香，此一世，于那一点为风飘散的念想，也唯此二愿了，他心中装了太多，目光也只能向前，不能往后看，也不必往后看，往后看，也是身后空空，什么都没有，毕竟，从前的他，从没试着伸出手去。
凛冬梅绽，长春宫外花如雪海，却无主赏看，武安侯府亦然，灼艳盛开的红梅，与府中冷凝如冰的气氛，形成鲜明对比，皇后娘娘离府回宫的那日夜里，大批士兵突然包围了武安侯府，大长公主殿下的一众亲信心腹全被抓走，大长公主本人，也被关监在府中来仪阁，身边无一旧侍伺候，每日里由看守送进三餐，阁外重兵把守，连一只雀鸟都飞不出去。
昔日权势逼人的武安侯府，一时间人人唯恐避之不及，车马经过，望见门外看守兵士，所持刀戟折射的凛冽寒光，都得叫马夫快些赶车离开，曾经门庭若市的武安侯府，七八日来无车马停驻，直到这一日，皇宫侍卫护送的一辆宫车，停在了武安侯府大门前。
冷沉开锁声响，紧闭的来仪阁门，被人推开，久不见阳光的华阳大长公主，微眯着眼，等望来人走近看清面容，登时冷嗤一笑，“怎么？贵妃娘娘来看我的笑话？”
纵是七八日来被关禁此处，无权可使，不知外事，随时都有性命之忧，但华阳大长公主昔日的悍凛气势，不但没有消退分毫，反如被逼至绝境的猛兽，越发暴厉，目光阴狠，如道道寒刃，劈向温蘅，嗓音严冷，“纵是我真死在此处，死也是大梁朝的华阳大长公主，比你这遗臭万年的贱人，强上百倍千倍！！”
“别死”，不堪入耳的辱骂声中，温蘅淡漠着眉眼，在看守搬来的交椅上坐下道，“我盼着你活，长长久久地活。”
华阳大长公主闻言，面上讽意更重，“虚情假意的贱人，不是来看我死，来做什么？！”
温蘅静静望着身前神情狠戾、鬓边花白的中年妇人，“我有件事情要告诉你，你会感兴趣的。”
她轻轻地道：“今日，是你女儿的头七。”

第191章 逼疯二合一
尽管在被关监在来仪阁的这七八日里，不通消息的华阳大长公主，有想过自己的处境已是如此险恶不堪，爱女淑音那里，是不是也有同样遭遇，是不是也正同样被关禁在长春宫内，但也仅是如此猜想而已，元弘既未动手杀她，应不会先越过她动手赐死淑音，淑音或许不得自由，或许已失了皇后名分，但怎会身死，怎会已是头七？！！
……恶毒诅咒的贱人！！！
怒恨的华阳大长公主，心头火起，快步上前，扬手就要狠狠掴打温蘅，却被身强力壮的侍卫死死钳制住，挣前不了分毫，只能恨恨地垂下手臂，双目如灼地剜盯着温蘅，咬牙冷笑道：
“亏得淑音从前还常在我面前说你好话，结果你这贱人，忘恩负义，不仅暗地里勾引她丈夫，弄大了肚子生贱种，害她身为当朝皇后，却沦为天下人的笑柄，现在还这般恶毒地诅咒她，狼心狗肺，就和你那对爹娘一样，一身叛骨，心肝通通被狗吃了！！”
对于这等辱骂，静坐着的温蘅，依旧恍若未闻，只是淡声重复道：“今日是你女儿的头七。”
她在华阳大长公主几欲喷火的目光逼视下，轻轻地道：“人早已入土为安，我之所以今日特来告诉你一声，是因为头七‘返魂’，她临死前曾说想要回家，今夜若有魂归，定是你的好女儿沈淑音，别吓着了，也别将她当作孤魂野鬼，赶出家去。”
华阳大长公主听到“孤魂野鬼”四字，更是怒不可遏，她破口大骂，尽情发泄心中怒恨，可无论她怎样痛骂，眼前的女子，都只是无声地坐在那里、平平静静地望着她。
激烈的骂音，在女子始终平静的无言中，渐渐低了下来，华阳大长公主沉默望了温蘅片刻，忽地一声冷笑，眸光讥蔑，“你是想故意刺激我，我不会上你的当。”
温蘅仍是无言，眸静无波地望着身前的中年妇人，看她强作镇定、强掩惊惶，以轻蔑的眸光，掩饰内里的惶恐忧惧，喃喃般连说多句“我不会上你的当”、“我不会上你的当”，声音越来越低，在她长久的无声注视下，眸中的惶恐忧惧，最终难以抑制地如潮漫上，吞没了所有的镇定后，归于死一般的沉寂。
死水般的沉寂，也只有短暂的片刻，僵默不动的华阳大长公主，似终于听明白她先前那句话，忽如火山迸发般发狂，眸光血红地扑上前来，“是你害死了她？！是你和元弘害死了她？！！”
华阳大长公主形如疯兽，恨不能扑前掐死温蘅，却被侍卫牢牢压制，近不得身，只能一边奋力挣扎着，一边眼看着温蘅自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青瓷空瓶，微垂着眼淡道：“害死她的，是给她这只毒瓶的人。”
剧烈挣扎的动作瞬间僵住，华阳大长公主目眦欲裂地怔望着那毒瓶，望着温蘅微微抬首、看着她轻道：“看来……是你啊。”
身前年轻女子的声音，轻薄地像一把锋利的匕首，在她心头尖锐地划过，“她将一整瓶都喝下去了，吐血而亡。”
自见到毒瓶的那一刻，华阳大长公主脑中便一片空白，一时什么也想不清楚，只听见温蘅薄凉的声音，似是虚无缥缈地悬在天际，又似近在她耳畔，冰冷刮擦着她的耳膜，“大长公主凡事用度，皆要最好，这送人的毒瓶，也真是好东西，数滴即可叫人暴毙，何况是这一整瓶，一瓶下去，当代圣手郑轩也救不得，回天乏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皇后娘娘吐血而死，身体一寸寸地变得僵硬冰冷……”
耳听着这冰冷可怕的话语，华阳大长公主只觉浑身血液都似冻住，身体也忍不住地僵冷颤抖起来，“……淑音……淑音……我的淑音……”
“你的淑音，已经入土为安了”，温蘅道，“如她归家之愿，葬在沈家祖墓。”
“……为什么……”华阳大长公主面无血色，嗓音颤抖如碎，“……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为什么不让我再见她一面？！！”
“她在宫中时，你有无数次的机会，可以入宫见她陪她，她回家时，你也可以留她相伴，母女间共享天伦之乐，多说说话，那么多的日日夜夜，你都弃了，又何必执着于这最后一面”，温蘅静望着华阳大长公主道，“执着亦无用，这人世间的最后一面，是我有意替你弃了。”
“……贱人！贱人！！”
尽管因爱女之死，心头绞痛到几乎难以呼吸，但华阳大长公主，仍并不愿在温蘅面前流露出半丝脆弱来，她强撑着站直，俯看温蘅，满心震痛又燃起怒恨之火，将心中的惊愧悔恨，通通烧向温蘅，“是你逼死她的！是你和元弘逼得她饮毒的！！”
她双目如灼，可猜知自己此刻是如何面目狰狞，但对面的女子却望着她轻轻笑了，“大长公主这一生真是清风朗月，自己半丝错处也没有的，所有的错，都是旁人的。”
华阳大长公主泠泠咬着牙道：“自都是旁人的，我元宣华这一世，何错之有？！错的，都是你们这些忘恩负义的小人！”
她冷冷望着温蘅，神情恨蔑，“这世上最是忘恩负义，最对不起我的，就是你那个卑贱的母亲！我救了她的性命，又助她将尹氏光大，成为皇商，有哪一点对不起她？！可她却背叛我，不仅暗地里去勾引即将与我定亲的薛昱，还将我与朝臣金银往来之事，暗记集证，送与我的政敌！何其可恶绝情！！
她杀人诛心，非要置我于死地不可，在成功勾搭上你那花心父亲、成为定国公夫人后，还是处处与我作对，一次又一次处心积虑，誓要将我元宣华送上断头台，若非沈郎救我护我，我元宣华，早已成为你爹娘的刀下魂，你那恶毒爹娘二十年前被火烧死、挫骨扬灰，纯属活该，忘恩负义的报应！！”
面对华阳大长公主的声声侮辱痛骂，温蘅并不为自己的父母反击说些什么，只笑了一声，“……沈郎？”
她含笑看向华阳大长公主，“其实这么多年以来，你就从来没想过事情的另一种可能吗？”
温蘅边从侍女手中接过一道檀匣，边慢悠悠道：“当年我的父亲，年纪轻轻，即袭承公侯之位，文武兼备，英俊有为，是京中最出色的勋贵子弟，想来以大长公主的性情，自是认为最好的男儿当配自己，与我父亲虽未缔结婚约，却一早将他视为囊中之物。
你眼中所谓的‘勾引’，许只是旁人正常的相识相交，也或许，大长公主年轻时的心胸，尚没有这般狭隘，之所以认定我父亲有负于你、认定我母亲‘勾引背叛’，许是有心之人，在后挑唆暗谋，先令大长公主以为我父亲钟情于你、将与你定亲，再令大长公主认定我母亲蓄意勾引我父亲、有负于你，大长公主如今也是擅弄权谋之人，知道有些事情，做起来并不难，不仅耳听为虚，眼见，也不一定为实。”
华阳大长公主仍是含恨盯着温蘅，冷冷吐出两个字，“狡辩！！”
她桀桀冷笑，“怎么，是接受不了自己的爹娘，原是那样遭人唾弃的忘恩负义之徒，挖空心思地找理由，来替他们洗刷恶名吗？！”
温蘅亦笑，“只是做个假设罢了，大长公主不必激动”，她微一顿，又深深望着华阳大长公主道，“但若这假设为真，大长公主以为，那有心之人，最有可能是谁呢？”
温蘅瞥掠过华阳大长公主仍然冷蔑、不屑猜答的神色，轻一抬指，拨开手中檀匣锁扣，淡声道：“其实这样的男女之情之事，原就私密得很，已经隔了二十多年，确实是难以说清道明，查来查去，也只查出了一条线索，但仅这一条，就着实有意思得很，大长公主可知，当年你收到的那封情诗，并不是出自我父亲之手，而是有人奉命仿写我父亲的笔迹甚至作诗风格，这人姓邬名显，二十多年前，是何人手下幕僚，还记得吗？”
华阳大长公主神色微凝，随即冷笑出声，“邬显都死了多少年，你如今一张嘴在这里胡说八道，居心叵测。”
“邬显虽死，但他妻子还活着，也还记得当年，她偶见她丈夫悄写情诗，还以为他丈夫在外与旁的女子暗有苟且，气得要与他和离，邬显被闹得无法，只能如实说是奉命如此，他妻子知邬显擅仿字迹，看那情诗字迹，确与邬显平日不同，又见那诗尾的作诗人自称，确实并未署邬显的字号，而是‘明遐’二字，才信了邬显，饶了他去。”
温蘅望着华阳大长公主越发僵冷的面皮道：“想来大长公主记恨我父亲这么多年，应还记得，‘明遐’乃是我父亲的字吧，那邬显之妻，人已被接到京中，大长公主，可想当面见见问问？”
华阳大长公主咬牙冷笑，“谁知道你从哪里找来的野妇人，用钱收买，带她到这儿来信口开河！！”
“确实，这等陈年旧事，单听一妇人回忆往事的‘片面之词’，是有些不妥，罢了，这事，就当是几句闲言碎语，是我说与大长公主解闷的吧，凡事讲究证据，我这里另有几桩事，虽时隔多年，但还是循着蛛丝马迹，搜集了些物证，有意思得紧，一定要说与大长公主听听。”
温蘅边打开手中檀匣，边道：“大长公主既认定我父母亲联手背叛了你，在你婚前就欲置你于死地，婚后，又一而再地咄咄相逼，定也决裂断情，大肆反击报复，所使手段定也悍烈绝情得很，非置我父母亲于死地不可，以至两家越发水火难容，这中间发生的许多事，如今都因时间久远，无迹可寻，难再查探，但有几件，雁过留痕，尚留有蛛丝马迹，经过详查，这几件事背后，真有一有心之人，暗中谋划，令大长公主与我父母亲，从同道到殊途，再到决裂生死，大长公主可想知道，这人是谁？”
紫檀匣盒中，厚厚一沓密件，无声隐着的，是尘封多年的秘事，温蘅将之转向华阳大长公主，望着她冷凝的眉眼，一字字慢声问道：“何人如此熟悉大长公主诸事？能有如此手段心计？又有何目的？大长公主，不想知道吗？”
她将厚厚一沓密件拿起，递至华阳大长公主手边，看她五指僵如磐石不动，微抬首看向她惨白的面色，淡淡笑道：“还是大长公主，不敢知道？”
纤纤素指轻轻松开，密件如雪花般，飘落在华阳大长公主周围，温蘅慢声细语，“这一切的因因果果，好像都是你那心爱的沈郎，在后谋划啊。”
静阁死寂，只年轻女子轻缓的声音，薄凉无温地逸散在室内，似一道道细密冰凉的铁丝，一句一句，勾缠成一张密网，将那面色苍冷的中年妇人，紧紧罩箍在其中，一点一点地收紧，在她身上，勒出一道道无形的血痕，令她遍体鳞伤。
“你看看你，自诩聪慧，却受人蒙骗了二十多年，亲手害死你曾中意的男子，害死你唯一的朋友，满心欢喜地嫁给那个骗你的人，为他生儿育女，还在他死后，怀着无限思念，百般谋划，为他复仇。
我想，你原是不爱他的吧，只是在他后来一次次‘救’你‘护’你时，渐渐地动了心，爱上了你的沈郎，只是，你的沈郎，同样爱你吗？他是否只是因为你是先帝最宠爱的妹妹，只是因为嫉恨我父亲事事压他一头，才定下此计，除了眼中钉，抱得美人归？
大长公主你是美人，是贵人，亦是能人，二十多年前，能娶到先帝最宠爱的妹妹，能得到大长公主死心塌地地相待相助，真是一件前途无量之事，这样去猜想你那沈郎的动机，是不是，并非没有可能？
从前，我总听人说，先帝是如何宠爱大长公主，做你儿媳妇时，也常看你思念皇兄，可如今看看大长公主的处境，倒要怀疑这说法的真假了，先帝若真宠爱你这妹妹，定会事事为你考虑周全，定知水满则溢，会像一位真正的好兄长，好好教导你约束你，怎会如此放纵你，又怎会在驾崩前，不为你考虑半分，不为你留任何后路，让你沦落到今天这般悲惨田地？
许是除了夫君的‘疼爱’，兄长所谓的‘宠爱’，也尽是假的吧，也许就和你在你沈郎那里，只是一枚棋子一般，你在你皇兄那里，也只是一枚操纵朝堂的棋子罢了，也许你到今日这般田地，正在先帝预料之内，可先帝放纵你到这一日，也并不为你留任何退路，你的好皇兄，可以眼睁睁地看着你去死呢，也许，他从一开始，就将你的死，算计在内，你从一开始，就是你皇兄手中随时可弃的棋子罢了。
你身为棋子，却自以为是执子之人，谋控全局，事实上一无所知，连自己儿子的心，也看不透，这些天，你一定日夜难安，时时刻刻都在猜疑你的儿子武安侯，究竟是忠于君上，还是顺从你这个母亲吧？若是他事事听从你的安排，你还有翻盘的希望，可若是他只是假意顺从于你，实则忠于圣上，你这一生的苦心谋算，真就到此为止了。
不必再费心猜疑了，我告诉你确切的答案，让你心安，你的儿子武安侯，他碧血丹心，忠君报国，并未与你为伍，至于是何时背离你这个母亲，我想，他从一开始，就没有真正与你同心。
无人与你同心，这一世曾有人与你同心，可被你亲手害死，你以为家人爱人与你同心，性情高傲刚愎如你，除了真正的爱人家人，也无人可到你心里，可你珍视的夫君之爱为假、兄长宠爱为假，亲生儿子，一直在蒙骗你这个生母，亲生女儿，也并不与你一条心，甚还为你所逼死，你这一生，什么都是假的，什么都没有，真是可悲可怜……”
毫无温度的轻叹声落下许久，一直僵直不动、沉默不语的中年妇人，突如大梦初醒，大吼大叫起来，她双目血红地死死逼视温蘅，如非被侍卫紧紧钳压着，直似一头凶狠发狂的猛兽，要狠狠扑咬身前的女子，大口嚼咽她的血肉，将她啃咬地面目全非，以泄心头之恨。
“贱人！！你骗我！！你骗我！！！所有事情都是你编造的！所有证据都是你伪造的！假的！全是假的！！都是你为了给你爹娘洗刷恶名，故意编造的！！沈郎是真的爱我，皇兄没有利用我，明郎没有叛我，淑音也没有死，全都是你在骗我！全都是你在骗我！！淑音还活着！我的淑音还活着！！！”
她发疯一般地大叫起来，声声呼唤她心爱的女儿，“淑音！淑音！！”
温蘅平静地望着身前形若疯癫的中年妇人，静看她呼喊到声音嘶哑，气力泄尽，若非有侍卫钳扶，直能无力地跌坐在地，方慢慢开口道：“大长公主可一边捡看地上的密件，一边等着夜幕降临，等看今晚可有魂归，在此等上一生一世，看你的女儿淑音，今生今世，可还会归来看你。”
原本精光狠戾的双眸，在长久的发狂呼喊后，已如两颗僵滞的鱼眼珠子，在听到温蘅出声时，又瞬了瞬，阴狠不甘地看了过来，“……你是在骗我……贱人，你是在骗我……你是想骗我自尽是不是……元弘那厮不想背上杀害姑母的声名，就让你来骗我自尽，我不会上当的！我元宣华不会上你们的当的！！我偏不自尽，有种让元弘亲自提剑来杀我，我不会如你们的愿的！！！”
“我说过了，我盼着你活，长长久久地活。”
温蘅道：“你生为人母，太不了解你的亲生女儿了，你难道到现在还体会不出，她服毒自尽，是为了用自己的性命，来抵你的性命，是为了救你这个生身母亲？！”
华阳大长公主颤唇不语，听温蘅轻轻地道：“我不仅不要你的命，我还盼着你长命百岁，你可知京郊大佛寺里，有一盏供奉海灯，已日夜不断地亮了二十多年，二十多年前，有一名年轻女子来到寺中，为她的恩友请供海灯，祈愿平安长寿，一下子交足了整整一百年的灯火钱。”
此生言尽，温蘅站起身来，不再看华阳大长公主最后一眼，缓步向外走去，留她一人站在雪花般的密件中间，留她一人困在这阴暗的阁楼里，一世沉沦。
她所要说的、所要做的，今生今世，已全部说完做完，地上的密件是真的，虽穷尽方法也只能查到这么多，不足以佐证她的全部猜想，但有这么一些，已足以在华阳大长公主心中，深深种下猜疑的种子，华阳大长公主为人偏执而又多疑，她会固执地不信，而又固执地去想，日复一日地猜疑深思，将从前的每一件往事，都忆在心中一遍遍地怀疑琢磨，往事已如此不堪，现下的女儿之死、儿子叛离，又是那般残酷，这所有的所有，一重重叠加起来，足以在煎熬的时光中，慢慢逼疯这位不可一世的大长公主。
阁外清冽的梅香中，温蘅慢行许久，在将离开这片了无生气的寒冷天地时，忽听身后传来一声凄怆的女子惨叫，其声悲烈，惊得枝头寒鸦飞起，扑落红梅散落雪地，如离人血泪。

第192章 归家
是年冬日，澄定多年的大梁朝，并不平静。
不仅边漠战况激烈，京城也是风云迭起，先是皇后娘娘突然薨逝，再是华阳大长公主被关监府中，先前传言中的定国公谋逆案或有冤情，也被正式摆上台面，刑部侍郎温羡，领一众官员，主查此案，伴随着定国公府彻查洗冤，圣上以此为契点，大力肃清华阳大长公主多年党羽，大梁朝廷上下，与这凛寒冬日一般，一片严冷。
前朝多事，后宫也不安宁，常年体弱多病的太后娘娘，因皇后娘娘突然薨逝，伤心过度，缠绵病榻，一直休养到来年开春，方病体初愈，震荡前朝，也一直持续到来年三月，方随着温暖春意，诸事平定。
曾经盘根错节、势力庞大的“公主党”，被彻底肃清，定国公府正式翻案，诸世家联名上书请杀华阳大长公主，但为圣上以武安侯尚在边漠抗敌为由，为安人心，暂时搁置，仍以关监处理，待武安侯回京再做定夺。
此外，因从前的定国公府邸，在谋逆案后被圣上赐予裴相，在定国公府正式洗冤翻案后，裴相曾主动上书要将府宅退还薛贵妃，为贵妃娘娘婉拒，圣上将原来空置的永安公主府，改为定国公府，新的定国公府，一如作为公主府时，无主定居，只因薛家唯有贵妃娘娘与太子殿下两位后人，而这二位当朝圣上的心尖子，怎么可能离宫别居？！
因圣上对薛贵妃的宠爱，早在当初圣上在建章宫前说出那番惊世之言时，就已传得世人皆知，如今皇后娘娘薨逝，薛贵妃家族洗冤，身份清明，又是太子殿下之母，故而前朝后宫都以为，三月份的先蚕礼，将由位分最高的薛贵妃，率领众嫔妃及诸公卿列侯夫人，前往先蚕坛，祭拜嫘祖、采桑喂蚕。
但真到了那一日，真正在先蚕坛主持先蚕礼的，却是位分仅次于贵妃娘娘的惠妃娘娘，而薛贵妃本人，并未出现在先蚕坛。
有传言贵妃娘娘骤然失宠，有传言贵妃娘娘身体抱恙，也有传言之所以是素日淡宠的陆惠妃娘娘，代行先蚕礼，是因为边漠捷报频传，侵扰大梁的北蛮被彻底赶出拓雷山脉，燕州边漠至少可保十年太平，惠妃娘娘的父兄，与武安侯连同立下如此显赫军功，圣上为表示对她父亲威武大将军陆远道、兄长宁远将军陆峥的褒扬嘉赏，遂将这等天下第一的女子荣耀之务，交予惠妃娘娘。
而对于贵妃娘娘并未出现在先蚕礼现场，众人心中猜测，贵妃娘娘许是因为圣上此举、心中不快，然不快也无用，贵妃娘娘再得圣宠，薛家亦是无人，贵妃娘娘身后，唯有一个养兄温羡，尽管未来的驸马爷、刑部侍郎温羡，深得圣上重用，但再得重用，区区一人，再怎么青云直上，又怎可与一绵延经营百年的家族相抗衡？！
猜测感叹之余，一些世家大族的心思，也随之活络起来，深得圣宠的贵妃娘娘，背后既无家族支撑，又有太子殿下在手，如能与之结成利益联盟，互为倚仗，今日他们助保贵妃娘娘与太子殿下，日后太子殿下登基，成为大梁朝的新天子，他们也将得到重用，岂不是两全其美之事？！
于是乎，这些并无女儿姐妹身在后宫、抑或对女儿姐妹诞下龙裔已不抱希望的世家大族，心思活动，颇想将家族的橄榄枝，递到贵妃娘娘手中去。
然而，贵妃娘娘一直伴驾住在建章宫，莫说建章宫针插不进、水泼不进，就是有缝可钻，圣上自去冬至今春，大刀阔斧地整顿朝堂，众臣也不敢在这时候，在圣上眼皮子底下干这事，遂都只能忍等着，忍等贵妃娘娘离开建章宫时，派人寻找接触机会。
但，贵妃娘娘极少出现在人前，也几乎不出建章宫，朝臣们最近一次见到贵妃娘娘，是太后娘娘病体初愈、圣上请太后娘娘移驾上林苑散心赏春的那几日，有见贵妃娘娘侍奉在太后娘娘身旁，此后回宫，贵妃娘娘又如从前一般，“神隐”于建章宫内，就连一众妃嫔也见不到贵妃娘娘玉颜，后宫诸事，都暂由惠妃娘娘代为执掌，有说这是因为贵妃娘娘亲自照顾太子殿下，圣上怜惜贵妃娘娘身体，不愿其太过操劳的缘故。
种种猜测，不一而举，总之相对之前数月的紧张纷乱，时至这桃花三月，诸事平定，政治清明，一切安宁不紊，朝中唯一的大事，就是武安侯与宁远将军，将率军凯旋而归，届时华阳大长公主将被如何处置，诸世家暗中猜测、翘首以待。
华阳大长公主，这个曾在大梁朝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威赫封号，如今已少有人提，偶被提起，也是被讨论将会有何下场。
有人说她弄权多年，恶行累累，又负有定国公府满门性命，在大梁律法之下，必死无疑，也有人说薨逝的皇后娘娘，似已一己之身，求赎母罪，即将回京的武安侯立下军功，手中又有祖传丹书铁券，届时或可叩求天恩，保下华阳大长公主一命。
但，纵可留有一命，从九重云端跌到恶臭泥沼的华阳大长公主，余生定也如行尸走肉一般过活，世间再无骄横悍烈的华阳大长公主，有的，只是一个失败透顶、一无所有的负罪妇人。
曾经这短短的六字封号，灼烧在温蘅的心间，让她日夜不宁，但如今，它已占据不了她的心房分毫，她的心里，唯有“家人”二字。
自太后娘娘凤体康复，便回住到青莲巷家宅的她，每日里守着晗儿、陪着父亲，白天照看爱子，笑看父亲含饴弄孙，黄昏时，等待哥哥自官署回来，亲自下厨烹制佳肴，等天入夜，一家人围坐在膳桌之前，在温暖灯光下，含笑举箸用膳，说些今日趣事，膳罢再同陪晗儿玩耍，闲话用茶，待倦意上来，便踏着月光，回房梳洗安歇，在晗儿香甜睡颜的陪伴下，沉入梦乡。
这一日日平静自在的生活，令身在这座酷似琴川家宅宅院里的温蘅，有时候都不免有些恍恍惚惚，好似自己真身在琴川家中，与亲爱的父亲和哥哥，过着从前平淡自在的日子，但很快，孩子清甜的“咯咯”笑声，就会将她唤醒，令她唇际也不由跟着浮起笑意。
……不是从前的一家三口了，多了一个孩子呢，是一家四口了……
午后的温暖春阳下，温蘅望着亭中的父亲像小孩儿一样，不住地做鬼脸逗晗儿发笑，含笑从春纤手中接过果盘，走上前去。
七个月大的晗儿，已经会坐了，他原稳稳当当地坐在他的“特制宝座”上，目不转睛地盯着好玩的鬼脸瞧，咯咯直笑，可听脚步声转头看去，见是温蘅来了，好像还端了好吃的东西过来，两颗墨葡萄般的大眼睛，登时就只水汪汪地盯着温蘅瞧了，边吮着小手，边专注地盯着温蘅的动作，看她捧起一碟香甜甜的杏子，不由双目更亮，头也往前伸了伸，晶亮的眸光紧紧黏在那碟杏子上，随着温蘅的动作，偏移转看。
温蘅将那碟洗好的杏子，放在父亲面前，再抬首看去，见晗儿的小脸写满了失落，眸光微恹、眉头微皱地盯着她看，好像委委屈屈，忍俊不禁地勾指轻刮了下他的小鼻道：“这不是给你吃的～”
她将随同果碟端来的红釉盖碗捧在手中，揭开碗盖，给晗儿看里头新捣的樱桃果泥，“这才是你的～”
虽还不会说话，但嗅到樱桃甜香的晗儿，立时眉眼弯弯，小手挥舞着“呀呀”了两声，示意现在就要吃，他一刻也等不得啦！！
温蘅看晗儿这着急的小模样，唇际笑意更深，执勺在手，舀着碗中的樱桃果泥，慢慢喂给晗儿吃，才喂了没几下，就见春纤走近前来，轻对她道：“小姐，陛下来了……”
温蘅手中动作一顿，抬首看去，见皇帝身着一袭雨过天青色苏罗春袍，在家仆引路下，已走过了月洞门，正朝这里走来，微垂下眼，边继续舀喂晗儿樱桃果泥，边轻声吩咐春纤道：“你去沏杯茶送来吧。”
春纤应声去了，正美滋滋品尝杏子的温父，一抬头，见那“小贼”又来了，登时脸往下沉。
……坏家伙，每次来都会一待大半天，有时候还会把阿蘅和宝宝带走，一两天都不在家……要是他哪天把阿蘅和宝宝带走了藏起来，再也不让她们母子回来怎么办……
……要小心！要警惕！！
温父咽下口中杏肉，精目炯炯地盯着来人，看他走进亭中后，先握了握宝宝的小手，再和他打招呼，而后在阿蘅身边坐下，安静地看了会阿蘅喂宝宝后，说让他来，从阿蘅手中接过果泥碗，边给晗儿喂好吃的，边问阿蘅和宝宝近况，碎碎叨叨地说了不少话。
如临大敌的温父，一直等着“小贼”又开始老调重弹，说什么“母后很想晗儿”之类的话，意图把阿蘅和宝宝诓走，可这一次，他一直等到暮色西沉，在这坐了大半个下午的“小贼”，竟都没提这话。
……难道……天气越来越暖了，坏家伙，也跟着转性了？
温父正这么疑惑地想着，听阿蘅说“陛下该回宫了”时，“小贼”默了默道“朕今晚就住这儿吧”，登时一扫疑惑，怒目圆睁。
……呸！还是坏家伙！！

第193章 畏见
华阳大长公主及其党羽终于倒台，定国公府谋逆案终于洗清，长期以来，悬在阿蘅头顶、威胁她性命的两道冰冷铡刀，终于化为虚无，一年多来为此殚精竭虑的温羡，也终能松了一口气，卸下这一年多的肩头重担，宽松了许多。
本就心情松快不少的他，见太后娘娘凤体康复后，阿蘅便带着晗儿，住回了青莲巷家里，更是心中欢喜，每日里身在官署做事，都忍不住想在家的阿蘅、晗儿和父亲正做什么，一到时辰，就推掉所有应酬，迫不及待地离署往家赶，想要早些见到这世上对他来说、最为重要的人们。
还记得，阿蘅刚回来的那一天，他都因巨大的惊喜，一下子没反应过来，苦等了许多日日夜夜的父亲，更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伸出手来，揉了又揉，见眼前的“幻影”，始终没有消失，才怔怔地向阿蘅走去。
父亲一步步走得很慢，在走到阿蘅跟前时，也不动作，只是静静地怔望着她，在听阿蘅轻唤一声“父亲”时，愣默许久，方微颤着唇，几不可闻地轻应了一声，像是犹不敢相信眼前之人为真，怕声音稍大些，就会惊醒这来之不易的美好梦境似的。
直到阿蘅握住父亲的手，再一次柔声轻唤“父亲”，父亲小心翼翼的眸光，才湿润地亮起，唇角越颤越厉害，像是想说什么，可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身体也跟着直发抖，在弯身躬下的瞬间，呜咽着哭出声来。
父亲一掉眼泪，阿蘅的眼圈儿立也红了，他忙在旁极力劝慰，父亲虽在劝慰下，渐渐止了泪水，可抓着阿蘅的手，一直紧紧不松开，像怕一放手、阿蘅就会不见，抿唇抽噎着盯望了阿蘅一会儿，忽地想到一事，急急地对阿蘅道：“我……我有好东西送给你……”
父亲拉着阿蘅急往自己房间去，阿蘅在看到半屋子大大小小的兔儿灯时，强忍多时的泪水，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父亲原已止了眼泪，一见阿蘅掉泪，着急得又要哭了，急问阿蘅在外头是不是受了很多苦。
阿蘅摇头，抹着泪笑对父亲道：“没有……没有受苦……我很好……一直都很好……”
他忍着心头酸涩，帮着在旁安慰父亲，父亲终于渐渐平复了情绪，也终于注意到阿蘅没有“圆圆的肚子”了，探头四看，“我们家的小宝宝呢？”
侍女春纤抱了孩子过来，父亲眼也不眨地凝望着小小的婴儿，轻轻地碰触他的小手小脚，在这一生第一次的祖孙相见里，小心翼翼，爱若珍宝。
这也是他第一次见到阿蘅的孩子——当朝太子殿下。
对这孩子，他委实心情复杂，一方面，这是阿蘅的亲生骨肉，阿蘅为他怀胎九月，倾注了大量心血，这孩子的存在，也在极度危险的时候，不仅襄助阿蘅暂离险境，还为他调查定国公府谋逆案，争取了大量时间，他本该喜爱他才是。
可另一方面，这孩子，也代表着阿蘅屈辱痛苦的过去，是她被圣上仗权欺辱留下的伤痕，他看着这孩子，都忍不住回想过去，忍不住为阿蘅感到痛苦，心中的恨怨如潮翻涌，令他难以将这孩子，同他父亲彻底割裂开来，何况阿蘅呢……阿蘅在面对这孩子时，心情定比他，还要复杂百倍千倍……
他原是这样想的，可看阿蘅在家住下，看阿蘅对孩子无微不至、毫无嫌隙，倒是他想错了，阿蘅没有将这孩子同他父亲，紧紧联系在一起，同那段暗无天日的屈辱时光，紧紧联系在一起，而是完完全全将这孩子，视作她自己一个人的孩子，视作新生与希望，发自内心、毫无保留地，深深爱着他。
他在旁看得久了，也将心中对这孩子的芥蒂，慢慢放下了，阿蘅喜欢的，就是他喜欢的，这孩子能让阿蘅重新欢笑，能让阿蘅怀有希望地开始新生活，这是世上其他所有人，都做不到的，这孩子的存在，不仅在关键时刻，保住了阿蘅的性命，也像一缕阳光，照亮了阿蘅的心，让她有可能慢慢地走出过往的阴霾，尽管这时间，或许需要很久很久，但孩子，会长长久久地陪着她，抚慰她的心，还有他和父亲，他们也会陪着她，和孩子一起，用团圆和美的新生活，慢慢抚平她心中的伤口。
这孩子是阿蘅的孩子，也就是温家的孩子，试着放下心结的他，再看晗儿，也渐渐喜欢起来，晗儿本就是个讨人喜欢的好孩子，眉眼间，也生得颇似阿蘅，不会叫人瞧着瞧着就往不堪的旧事上想，天生地顺他母亲心意，也让他渐渐释怀。
于是每日在离署回家的路上，车马走经街市时，温羡常顺手买些孩童玩意儿带回逗晗儿开心，这日天将黑时，他手拿新买的风车，想着晗儿待会儿看见这溜溜转的物事会如何欢笑，也忍不住面浮笑意地钻出车厢时，见自家门口，停着眼熟的青布马车。
这车马看似寻常，实为御驾，自阿蘅带着晗儿归家长住后，圣上经常微服来此，有时在宅中待上大半日方走，有时会将阿蘅和晗儿带回宫中，阿蘅回宫也留不长久，一两日便会带着晗儿悄悄出来，外人皆以为薛贵妃仍伴驾建章宫，实则这些日子以来，阿蘅大都住在家里，只是会在圣上搬出思孙的太后娘娘时，才带晗儿回宫，小住几日。
回回圣驾来此，府外看着寻常，府内却是侍卫林立，温羡走在将黑的天色中，一路向里，见家中花厅明灯辉映，父亲坐在主座正等开饭，阿蘅抱着晗儿坐在一旁，圣上倚站在阿蘅身边，正微弯着身子，同晗儿“捉手手”玩，听他如仪叩拜，笑看过来道：“温侍郎好大架子，朕想用晚膳，都得先等着你，你不回来，朕连饭也吃不上的。”
虽然知道圣上是在说玩笑话，但温羡还是恭声连道“不敢”，他走近前去，欲搀扶父亲离开主座，请圣上上座，但圣上却随摆了摆手道：“哪有女婿坐主座、岳丈坐偏座的道理？！”
温羡已习惯了圣上在阿蘅面前总是这般作态，听圣上这样说，再看父亲也并不情愿腾挪位置，遂也就罢了手，请示圣意，吩咐进膳。
圣上在此用晚膳，也不是头一回，之前有两次待久了，也是用完晚膳再回宫，温羡原以为今夜也是如此，但晚膳用罢后，圣上却似没有半分要走的意思，拿他买来的那只小风车，陪晗儿玩了好一阵后，看阿蘅抱着玩累的晗儿回房安歇，也跟了上去，并，不出来了。
这间布置清雅的房间，皇帝从前曾秘密来过一次，那时的他，刚趁火打劫得到她没多久，在承明后殿过了十几日神仙日子，乍然和她分离几日，便思念如狂，像个“小贼”一样悄来找她，一解相思。
如今，时间过去了将近两载，世事变迁，思念依然不变，他在宫中见不到她人，寝食不安，心神不宁，她既不肯到他身边来，他只有到她身边去，只与从前不同的是，他不必再做“小贼”翻窗爬墙，只因全天下人都知道，当今圣上是个明晃晃的“大盗”，盗窃走了武安侯的夫人，占为己有。
……真占为己有了吗……原也以为是元弘占了温蘅……可细看来，是温蘅占了元弘……彻彻底底的……
皇帝挨在她身边坐下，觑着她的神色道：“朕今夜不走了，就歇在这儿吧。”
想了想又拿出了些“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帝王底气，“就歇在这儿。”
温蘅没有接话，仍是轻拍着晗儿的后背，助他安眠，皇帝看着晗儿倦意上来、睡眼朦胧，在旁轻声道：“天气越来越暖热了，过些日子，就该移驾紫宸宫了……母后想念晗儿，几日不见就吃不下饭的，你若到时候，总冒着炎炎夏日，带着晗儿来回奔波紫宸宫，去与母后相见，晗儿或会经不起酷暑折腾，会热病的……不如带着晗儿随朕与母后，一起去紫宸宫避暑，那里凉爽，晗儿可以舒舒服服地度过夏天，母后可时时见晗儿和你，也会高兴的……”
皇帝絮絮叨叨劝说许久，末了沉默下来，轻握住她的手道：“朕可时时见你和晗儿，会更高兴……你不在，朕很想你。”
这些话，她近来已絮絮听了好几遭，温蘅看向皇帝，看他自今日来时到现在，整个人一直处于某种十分浮躁的状态，看似与平常无异，一时陪晗儿各种玩闹，一时与她絮叨闲言不止，可心却像是悬在半空，没个着落，试图用种种寻常言止，来填补这种空缺，可再怎么粉饰太平，却似仍是枉然。
凯旋的将士，离京城越来越近了，温蘅望着怀中熟睡的晗儿，轻声问道：“陛下是不是怕见武安侯？”

第194章 回京
握着她的手，立时微微一紧，皇帝沉默许久，低道：“当初朕大婚时，明郎说由朕做他姐夫，他再放心不过，朕也向明郎许诺过，不论世事如何变迁，都会厚待皇后一世，可到头来，皇后却那样去了……朕真不知道，明郎回京后，该怎么面对他……”
越发轻低的嗓音，渐无声息，只窗外的暮春晚风，轻轻摇曳着三月花枝，纷撩得明窗花影一片凌乱，恰如人纷乱难解的心绪，勾缠不断，长久的滞声无言后，皇帝又苦笑一声，紧牵着温蘅的手，将她与晗儿搂入怀中。
“……朕对不住明郎的事太多了，也许当初在清池旁，明郎就不该摘杏掷朕，不该认朕这个‘六哥’……也许他和朕之间毫无牵连，就不会有如今这种种，皇后也不会那样去了……”
他喃喃轻说着，却将怀中的母子抱得更紧，在无声静默良久后，低垂眼帘，一声叹息，“……明郎不会认朕这个‘六哥’了，永不会了……他这一辈子，都不会原谅朕半分……”
温蘅无言，只是静望着怀中熟睡的晗儿，看他用一只小手紧攥着她一根食指，由此感到莫大的温暖与安宁，香甜地沉入梦乡，什么也不害怕。
那一日明郎走时，晗儿也是这样抓攥住他一根手指，明郎怔怔地望着晗儿，晗儿也怔怔地望着明郎，连哭泣都忘记了，漆亮水润的乌眸，全然地映着明郎的影子，一瞬不瞬。
那一刻，时间仿佛是静默的，所有的爱与恨，也都停滞不动，天地安静，有的只是简单的四目相对，让她想起新婚不久时，明郎曾与她畅想往后抚育子女的情形，曾笑对她说，一个孩子太孤单，要成双成对才好，儿子最好生两个，让他们兄弟俩一起骑马射箭、相伴长大，就像……就像他和六哥，一样要好……
幽室沉寂，无人言语，只是惘思相通，交织如沉沉的云雾，压沉在这一方静室之内，直到榻畔突地一声烛火“吡剥”轻响，将之惊散开来。
笼纱的橘红烛光，渐渐转暗，温蘅轻轻地拨开晗儿的小手，将他抱放至摇床之中，拿起一边几上绣筐里的小银剪，走至转暗的榻灯旁，揭开纱罩，去剪绞多余的烛芯。
一下未成，温蘅再欲使力时，走到她身后的皇帝，轻握住了她的手，助她剪断已然焦黑的无用灯芯，将烛光重新挑亮。
……恰如昨日之日不可留，将之前燃过的烛芯剪断，烛火才会重新明亮，或许人亦如此，挥别过往，才能向前，只是人心鲜活，岂可似烛芯这般，轻易斩断，可若无法断舍，负重而活，此一世，又如何再见光明……
……年轻的青州刺史沈明郎，早成过往，即将归来的，是大梁朝的昭武将军，他从激烈厮杀的血腥战场走出，载着平定边漠的显赫荣耀，和母亲弄权谋命的累累罪名，担着武安侯府的过去与未来，在天下人的注目中，回到京城，面对孪生姐姐的坟冢，和行将疯迷的母亲……
灼亮的烛火光芒中，一滴深红烛泪，顺着烛身，缓缓落了下去，温蘅恍恍怔怔地想起她新婚那一夜，榻边成双成对的大红喜烛，整整燃了一夜，至天明时，鎏金鸳鸯烛台底座，层层烛泪淌凝堆积，结如累累珊瑚，明郎见了，还笑吟了一句古诗，他说……
思未竟，皇帝已握着她的手轻道：“夜深了，晗儿睡了，我们也安置吧。”
柔晕的烛光，拢在垂落如水的碧色纱幔上，半开的后窗款送春夜清风，轻曳地碧水帐幔涟漪轻漾，直令这一方静榻不似处在幽室，而像是一艘画舫，正行在入夜的江南青山绿水中，天心淡月朦胧，舫首幽灯照水，水天一色，波光粼粼。
迷离的光影中，皇帝静看枕边人许久，看她亦长久未眠，轻唤了她一声“阿蘅”。
低语唤出，却又不知要说什么，皇帝将她的手握得更紧，好似有许多的话要说，可薄唇微启，唤出声的，依然是轻轻的一声“阿蘅”。
长久的沉寂，如风静舟停，最后，皇帝轻道：“不久后有洗尘庆功宴，阿蘅，你想……见见明郎吗？”
……想见吗？
悬在碧纱帐中的鎏金花草香囊，在淡晕烛光辉拢下，如一团小小的月影，温蘅静望着那无声的淡月，心如飞絮，飘浮无际，一字未想，只明郎那日轻吟的诗句，终被心绪飘织的细钩，自暗沉心海中轻轻勾起，浮在心头。
……他说，掌上珊瑚怜不得，却教移作上阳花……
乌眸静阖，如月沉入水，不见天光，一日日春阳渐暖，转眼至暮春之末，王师抵京，圣上厚赏犒军，并于凌烟殿设洗尘庆功盛宴，嘉赏燕北之战主要将领。
欢宴盛大，不仅文武百官与贺，众妃嫔贵妇，亦同宴庆祝，宴上，惠妃娘娘笑向兄长宁远将军敬酒，虽明靥如花，风采照人，但有好事之人，却更想在此等场景下，见一见贵妃娘娘，只是直至宴终，总是不出建章宫的贵妃娘娘，亦未出现在凌烟殿中，依然是不见倩影。
此事虽有缺憾，悬在世人心中数月的华阳大长公主下场，在凌烟殿这场洗尘庆功宴上，终于有了判决，武安侯以祖传丹书铁券，请留母亲一命，道将一生以血肉护河山，为大梁江山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圣上命人收下那丹书铁券，道武安侯府世代功勋、热血报国，道武安侯边漠一战，军功卓著，并在言语间暗示皇后娘娘突然薨逝，亦因请命为母赎罪，以种种因由，将诸世家的不满非议压下，免了华阳大长公主死罪，将其一生禁监于武安侯府之内，无旨永不得出。
自去年暮春太后娘娘寿宴开始，爆发的纷乱诸事，终都随着今岁暮春的洗尘庆功宴，尘埃落定，宴罢，帝驾先行，后与宴众人散去，御前总管赵东林，奉圣命快步至将离去的武安侯身前，道陛下请侯爷至御殿一叙，却为武安侯婉拒，道为人臣子，当尽忠尽孝，如今忠已尽，孝未行，人虽抵京，尚未回家，当早些归去。
这世上胆敢如此拒绝圣命的，除了身患呆症的温老先生，也就唯有贵妃娘娘与武安侯了，赵东林无法，只得回建章宫，将武安侯的话，一字不漏地禀与圣上听，圣上听了，倒也没多说什么，只是一个人在殿内坐了快两个时辰后，吩咐备下车马，微服出宫，去寻武安侯。
从凌烟殿离开后，沈湛出宫回府，在内待了一个多时辰，又骑马往京郊枫山去，沈氏祖茔，依山望湖，坐落其间，他策马至此，下马牵行，一步步慢走至姐姐坟前，望着墓碑正中干干净净、无称无封的“沈淑音之墓”五个刻字，目光所及，一笔一画，像是有刻刀在他心头割划，一刀刀鲜血淋漓地，深深篆刻在了他的心里。
……在边漠激战时，他即已收到了姐姐薨逝、母亲被囚的消息，信中，圣上写明事情因果，他相信信中所言，如若姐姐之死另有隐情，圣上不会在那样的敏感时刻，写亲笔信告知，而会为稳他沈湛的心，为稳军情，千方百计地暂瞒此事，确保战事胜利，边漠太平。
……纵使母亲千错万错，他和姐姐是母亲的孩子，是母亲给予他们生命，给予他们清贵的生活，将他们养大成人，如若真要有一人以性命替母亲保命赎罪，他愿那人是自己，而不是姐姐，他和姐姐说过，万事宽心，等他回来，可他人回来了，姐姐却长眠地下，音容笑貌不再，只有眼前这个冰冷的坟冢……
……原以为此生终于做成了一件事，可却又是败了，姐姐走了，母亲也变得半醒半疯，神智迷疯时，不知道他是谁，而一旦清醒，认出他来，短暂的怔愣后，即会痛骂他背叛自己生母，害她一败涂地、沦落到如此不堪境地……
……他走时，母亲鬓边已生了几丝白发，回到府中，他有预想被囚的母亲，会因自己的背叛、因姐姐的死亡、因多年谋划付诸流水、因两手空空、再无权势、只能在内宅之中度过余生，而有多么伤心憔悴，但也未想到母亲会近乎半疯，未想到那几丝白发会如潮水漫开，覆得母亲满头白发如雪……
……他也原已做好被母亲痛恨斥骂的准备，可当母亲激烈怒骂的言辞，像刀子一样扎在他的身上，当母亲红着双眼，手指着他，情绪激动地说是他的背叛害了自己的母亲、害死了他的亲姐姐时，内心强忍的痛苦，终是迸发出来，让他无法直面母亲，几是逃了开去……
……小时候他被父母亲斥责时，姐姐会替他求情，会私下里悄悄安慰他，长大后他和母亲闹了不快，也习惯同姐姐说上几句，但现在，再无人倾听安慰了，姐姐不在了……永远不在了……
牵马的缰绳，从掌中无力滑落，沈湛手抚上冰冷的墓碑，轻靠了上去，临近初夏的风，混着山湖的枝叶清气，该是沁爽的，可拂在他的面上，却似凛冽冬日里的寒风，刀割一样疼，余生春夏秋冬，皆是一样的了，永是茫茫雪原，天地空冷，岑寂无声。
原应无声，可长久的沉寂后，却有轻轻的脚步声响起，沈湛侧首看到来人，那脚步声，也就一声声地落到了他的心里，来人近前停步，他亦不动，几步之遥的距离，却似隔有天堑，无人再往前半步，亦难再往前半步，倒是“紫夜”毫无顾忌，为久别重逢，高兴地甩着鬃毛，抬蹄踏前，亲密地靠了上去。

第195章 回宫
这沈氏祖茔，在作为沈家新妇时，她曾随明郎来此，祭拜先人，在皇后娘娘薨逝后，她曾随圣上来此，望着皇后娘娘下葬，一时是初为人妇的欢喜，一时是满心彻骨的悲凉，再一次来此，温蘅望着皇后娘娘墓前的年轻男子，望着他通红的双眼，心中滋味难言，也，不能言。
……她知道，只有在皇后娘娘墓前，他才会卸下所有，才会允许自己流露出内心的真实情绪，不愿为外人所知的脆弱与痛苦，在这里，他不是冷毅的昭武将军，不是担起一族的武安侯，只是沈湛，只是沈湛沈明郎……
……终究是放不下，放心不下，怕他会被痛苦击倒，就此沉沦在痛苦之中，一世如此，走不出过去，望不见明天，还是来了，可来了，却也不知说什么……可说什么……能说什么……
人与人对面站着，咫尺之距，却似隔着天涯，谁也迈不出靠近的一步，唯马儿不知世事纷乱、恩怨情仇，随心所欲，亲密近前，温蘅微垂着眼，轻抚着神骏“紫夜”的脖背，沉默许久，轻道：“皇后娘娘头七那日，我去过武安侯府，同你母亲，在内说了许多话……”
沈湛道：“我知道。”
轻哑的三个字后，又是长久的沉寂，暮春薰风拂着山水清气，沁爽扑面，风中犹有清淡花香，青山绿水，繁花似锦，正是人间三月好时节，前年这样的佳日良辰，新婚的他们，在京郊登山赏春，手挽着手，如胶似漆，还有在青州，那一个又一个风暖花香的春天，却都是琉璃易碎彩云散，如今这样的好时节里，天地万物欣欣向荣，他们却静驻在冰冷的坟冢之前，咫尺天涯，这一世，都将是咫尺天涯。
天涯咫尺，短短数步，是穷尽一生都无法跨越的距离，卷在风中的柳叶，轻落在脚边，沈湛哑声低问：“我们两家……消了吗？”
温蘅道：“消了。”
她慢握住缰绳，终是近前半步，轻道：“过往的恩恩怨怨，都已消了，你我往后，都向前看吧，你是昭武将军，是武安侯，是沈氏的当家人，我是薛蘅，是薛家的后人，你和我，都得好好活着，走出过去，好好活着。”
沈湛沉默许久，问：“你好吗？”
温蘅道：“……我很好，我希望，你也好。”
远处的青碧垂柳后，赵东林见静默良久的武安侯，终是从贵妃娘娘手中执过缰绳，而后就如先前因距离远听不清般，也不知武安侯同贵妃娘娘轻说了句什么，贵妃娘娘便随着牵马的武安侯，一起慢慢走远，两人并行在青山绿水间，背影瞧着，倒像是从前做夫妇时。
……他都做如此想了，何况没醋还能硬酿点醋喝一喝的当今圣上……
默默悬着心的赵东林，悄觑圣上神色，却见圣上面上淡淡的，什么也瞧不出来，也并不追上前去，就如来寻武安侯时，发现贵妃娘娘也在，便停住了脚步，远望着贵妃娘娘与武安侯轻声低语、四目相望，现下也只是无声地静静望着贵妃娘娘与武安侯，并肩而行，身影渐远，直到人影已消失在视线范围内，仍是沉默地静驻望着，一动不动。
圣心难揣，纵是自圣上出世，就侍奉在圣上身边，一直是圣上最信任最得用的内侍，可在许多事上可暗暗揣摩圣意十之七八的赵东林，在贵妃娘娘的事上，也不敢擅自揣摩，毕竟，自贵妃娘娘出现，圣上就不再是他从前熟悉的圣上，所有有关贵妃娘娘的事，都有可能是异数，圣上的言行可能最易预料，却也最难预料。
一言不发的赵东林，也不出声提醒圣上什么，只是这般屏气静声地垂首等着，等到圣上似大梦初醒，微动了动身子，垂下眼帘，默默挪步转身，如无声来时，无声离开，也默默提步跟了上去，侍驾回宫。
回到建章宫的圣上，也似与之前没什么不同，依然是一如平常，早起请安上朝，午后批阅奏折，夜里独自就寝，一日日的，规律如前，只是不再恨不得天天往青莲巷跑，不再数日见不到贵妃娘娘与太子殿下，便浮躁不定，而常是静静坐着，无事时便打开一方匣子，匣子底托着一块绣蘅的帕子，帕子上十数颗粉色碧玺，绕着一颗硕大无暇的明珠，圣上指拨着那一颗颗晶莹剔透的碧玺珠，似是在想事情，又似人已走神，心魂已缈缈不知飘向何方，只一副空壳子坐在御座上，脚踏江水海崖，身披日月龙章。
如此五六日后，时转入夏，御驾将移紫宸宫，赵东林原想请示圣上，是否要派人往青莲巷，接贵妃娘娘与太子殿下同往紫宸宫，可看圣上由始至终，从没提及此事，也就默默地闭了嘴，不多说一个字，依然是安安静静地随侍圣上避暑紫宸宫，安安静静地望着圣上一如在建章宫时，每日里做着天子该做之事，闲下来便一人静坐在那里，除了看帕子珠子，还随着时间一日日流转，添了几样新的，有时是铺纸画画，总是画没多久，便落于火盆中烧了，有时是拿只拨浪鼓轻转手腕，偌大的承明殿，就只听得“砰砰”的撞鼓声响，单调的一声声，回响在金碧辉煌的殿宇中，声音越响，听来越是安静。
还有时，圣上会走站到鹦鹉架前，边给鹦鹉添食加水，边教鹦鹉说话，一声声地，教鹦鹉啼唤“弘郎”，这日，赵东林在旁侍立，看圣上处理完朝事后，又开始教鹦鹉说话，一声声地耐心教道“弘郎”“弘郎”，那立在金架上的雪羽鹦鹉，啄啄食，衔衔水，又探头瞧瞧圣上，终于在圣上锲而不舍的努力下，张开墨喙，清亮啼唤叫道：“弘郎！弘郎！！”
圣上起先听笑了，但笑着笑着，唇际的笑意，就慢慢淡了下去，在雪羽鹦鹉一声声清亮的“弘郎”唤声中，若有若无地浮在唇边，淡薄如一缕轻烟，一拂即逝。
赵东林垂手在旁，默看手托粟米盏的圣上，听鹦鹉每唤一声“弘郎”，便嘉奖似的喂一点粟米，唇际的笑意，也随之越来越淡，终归于无，喂粟米的动作也停了下来，静望着雪羽鹦鹉扑棱着翅膀，不解地盯着他清唤“弘郎”“弘郎”。
聒噪的“弘郎”声，叫唤了好一阵儿还未停止，赵东林在鹦鹉愈来愈响的啼声中，瞥眼看见徒弟多福似有事要通禀、正杵殿门边朝这里小心探看着，轻步走上前去一问，立时眼睛一亮，快步走回圣上身边道：“陛下，贵妃娘娘回宫了。”
圣上似听不明白这句话，手托着粟米盏，怔怔转看了过来，赵东林略提声调，含笑再次禀道：“陛下，贵妃娘娘回宫了！”
圣上这才似反应过来，幽滞的双眸，焕起隐隐闪烁的光彩，唇也微颤了颤，赵东林见圣上如此，心内也松了口气，正欲继续笑禀，然圣上已大步向外走去，衣风带起，手中粟米盏摔泼了一地。
赵东林紧着随走在后，欲随走随说，却见圣上越走越急，他都跟不上了，眼睁睁地望着心急的圣上，只顾着翘首向外探看娘娘芳影，也不注意脚下，硬生生一脚绊在殿门槛处，差点摔了出去。
被甩开一大截的赵东林，来不及伸手去扶，好在殿门边的侍卫机灵，及时扶稳了圣上，赵东林赶紧跑近前去、边搀边问：“陛下，您没事吧？”
圣上却直接甩了他搀扶的手，急急跨出门槛，走至丹墀处四处张望。
承明殿乃天子御殿，地高望远，眺目望去，一览无余，可却除了远处的殿宇、近处的宫侍，什么也看不着，圣上眸中的光彩，渐渐黯了下去，人也僵在那里不动，在他走近时，眸光如刃地冷剜了过来。
赵东林赶紧在天子动怒前，把话说完，“贵妃娘娘带太子殿下回宫了，现正在千秋殿，向太后娘娘请安呢！”
千秋殿中，已有好些时日未见孙儿的太后，抱得孩子舍不得撒手，笑点他的小鼻小嘴，亲亲他的粉嫩脸颊，欢喜地都疼不过来。
温蘅坐在太后身边，随答太后的问话，讲着晗儿的日常之事，太后是过来人，养育过两个孩子，边听边给温蘅一些指点，温蘅受教听着，又淡愁拢眉道：“这几日不知怎么了，晗儿总是闷闷不乐的，大夫说身体无恙，可就是怎么哄也哄不高兴……”
“许是想爹爹了呢”，太后抱着孩子，笑着望向通外的垂帘处，“既来了，悄悄地站在那里做什么？快进来抱抱晗儿，哀家手都快抱酸了。”
一路急行至千秋殿外，却又近情情怯，不让人通传，在通内的金丝竹帘后，悄悄站望了许久的皇帝，见被母后瞧见了，静了静，揭帘走了进去，默将眸光从温蘅身上缓缓掠过，向母后伸出手道：“让儿臣来抱吧。”
太后看皇帝小心地抱过晗儿，道：“坐下吧。”
皇帝低头抱着孩子道：“儿臣站着也行……站着也行……”
太后淡淡一笑，也不勉强，只问阿蘅道：“这次回来，留几日呢？”

第196章 爹爹
温蘅不语，太后也不追问了，只含笑轻拍了拍她的手道：“多住些日子吧，哀家想晗儿想得紧，让哀家多陪陪晗儿，要是小时候太生疏了，长大了，或就不亲了。”
说着又抬首看向皇帝，问：“皇儿，你说是不是？”
抱着孩子的皇帝，含糊“嗯”了一声，眼神悄悄地往温蘅身上瞄，看她仍是微低着头、慢啜着杯中的湘波绿，也不知她到底心思如何，此次主动回宫，是如从前一般，为母后思念孙儿的缘故，短住几日，还是……还是来和他彻底断了……
远望着她与明郎在青山绿水间，牵着紫夜、并肩走远的情景，又一次浮现在皇帝眼前，那样熟悉的感觉，如同他从前望着他们新婚夫妇如胶似漆、并肩而行，只是从前他心里是羡嫉和失落，如今却是满心的害怕不安，和深深的无力感 ……
……明知应不可能的，她是明事理、恩怨分明的人，纵是定国公府和华阳大长公主及老武安侯之间，恩怨已了，应也越不过家仇，再和明郎走到一处……何况，她和他之间，还有晗儿，他们是晗儿的父亲母亲，这是既定的事实，一世都变不了的，血脉相牵，如何能彻底断了……
……明明心里是这样想的，可理智之外，却被更深的无力笼罩着，也许，这世上，没有什么不可能，当年真心将明郎视作兄弟的一瞬间，他在心底立誓，此生绝不做伤害明郎之事，绝不负他半分，可后来，他还是做了，做了许多，将明郎伤得彻底，无可挽回……没有什么不可能，世事难料，没有什么真正的绝不可能……
……他心中慌惧极了，可却什么也做不了，纵然他已是她的夫君，这是全天下都知道的事实，可在明郎面前，他就永远像个贼，窃人珍宝、没有颜面的小贼，没有为主的底气与立场……而她，迄今仍未忘记与明郎的种种，仍未忘记对明郎的爱，他也是清楚知道的……
……这些日子里，他怕她真与明郎重逢泯恩仇，再也不回来了，他想他该做些什么，可又不知可做什么，能做什么，她若真铁了心要回到明郎身边，他难道还能再一次强硬地从明郎身边抢走她吗……明郎的心，已是千疮百孔，他再碰一碰，就要碎了，他也不敢不能再对她用强，无可奈何，他望着他们并肩远去的背影，发现他这九五至尊，是彻底地无可奈何，什么都不能做，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卑微地在心里默默地盼，盼着她主动回来，带着晗儿回到他的身边来……
……她如他所盼，主动回来了，不敢相信的狂喜后，他又清醒地怕了，怕她回来是要和他彻底说清，自此彻底断了……
愈想愈是心慌的皇帝，表面却还得装得平常镇定，只是悄悄偷眼瞄看温蘅，他这般一心二用，被他抱着的晗儿，感觉到被忽视，越发闷闷不乐，小腿一蹬，眼看着就要亮嗓开嚎。
皇帝赶在“小祖宗”开嚎前，赶紧回过神来，“哦哦啊啊”地哄个不停，七八个月大的晗儿，正处在模仿发声的时候，听皇帝“哦哦啊啊”，也不闹了，眨巴着眼盯看着，也跟在后面“哦”“啊”起来。
喝着茶笑看的太后，见状笑意更深，问阿蘅道：“最近有在教晗儿学唤‘爹娘’吧？”
……“阿娘”倒是有在教唤，“爹爹”就没有了……
温蘅因此迟疑未答，太后见她如此也看出来了，也是，皇儿不在阿蘅身边，如何教唤“爹爹”呢，总不能是温羡教唤晗儿吧？！
想至此处的太后，放下手中茶盏，笑对皇儿道：“别‘哦哦啊啊’了，你这当爹的，教唤‘爹爹’，才是正经！”
皇帝闻言，张口欲教，又觉这是件相当神圣庄严之事，认真端整了神色，方凝望着怀中的孩子道：“晗儿，叫爹爹～爹～爹～”
他将声音拖得老长，教得十分认真耐心，然而怀中的晗儿，只是静静地望着他吐泡泡。
“不急，慢慢教吧”，太后边笑看着边对阿蘅道，“多住些日子，等晗儿会唤‘爹爹’，再回家吧。”
皇帝正觉母后之言甚得他心，就见怀中的晗儿停止了吐泡泡，张着小嘴模仿唤道：“……爹……爹……”
听自己儿子喊爹，本该高兴才是，可这小子偏在这时候唤出声来，简直像在同他作对似的，这下皇帝真不知道是该高兴好还是不高兴好，他盼着母后再说些什么留住温蘅，可母后听晗儿这么快就学会唤“爹爹”了，喜上眉梢，哪儿顾得上别的，直夸晗儿聪慧，又将他这亲儿子拖出“鞭尸”：
“弘儿小时候学了好久呢，那时先帝也不常来哀家这里，什么‘爹’啊‘娘’啊，都是哀家教弘儿说，弘儿虽学会了，但却不知这‘爹爹’二字，该是唤谁，后来有次先帝过来，看见弘儿对着十来岁的赵东林唤‘爹’，脸都青了，把个赵东林吓得赶紧跪地‘哐哐’磕头……”
皇帝原本因母后在温蘅面前说他糗事，暗暗羞窘，双颊都有点发热，可偷眼悄见温蘅边听边轻轻笑着，眉眼柔雅，笑意清和，怔怔看了一会儿，自己面上的热意也似被之拂散，心也跟着安静了几分，眼看母后同温蘅一起笑看过来，忙收回偷瞧的目光，低下头去，好像一直在认真照顾晗儿，没有分心，边轻摇着手臂，边亲亲晗儿的眉心，悄声咕哝，“臭小子……”
咕哝着又偷偷轻说父子间的悄悄话，“臭小子，帮爹爹把你娘留下来好不好？……留下来，不要走了，爹爹不能没有你娘啊……”
太后不知皇帝在同晗儿咕哝什么，只是看着他们父子这般亲密，心中也很欢喜，她见天色将晚，留皇儿他们在千秋殿用晚膳，又派人去将嘉仪叫来，一家人围坐在膳桌前，共同进膳。
明灯辉照，佳肴满桌，太后在木兰的搀扶下落座，望着坐在身边的儿女儿媳，一个恍惚，好似见柔光萦拢中，淑音亦如从前侍坐在她身旁，正盈盈笑望着她，蓦地眼热，借低头饮茶掩饰过去，执箸笑道：“都动筷子吧，别叫菜凉了。”
容华公主手执玉箸，却无半点夹菜用膳的心思，自今年开春以来，母后说她又大了一岁、真该嫁人了，她就成日烦得不得了，嫁人嫁人，她怎么能嫁给温羡那个坏家伙呢！！
不能嫁，不想嫁，她同母后说了又说，可母后却当她小女儿情态，当她是舍不得离开母亲身边，还安慰她说嫁在京中，可常常回宫相见，说不能为陪伴母亲而误了终身大事等等，她在母后这里无法，又想去找皇兄求求情，可皇兄之前就直接拒绝过她，再一想到之前那被搜出的毒瓶，她一见皇兄就发怵，也说不出这话来，一日日地拖到现在，母后也为她着急了，说该将这婚事提上议程了！
正忧心忡忡地想着呢，容华公主就听母后对皇兄道：“嘉仪大了，她的婚事，你也该上心了，着礼部挑挑好日子，嫁妆、府邸等，也都该准备了……”
容华公主闻言，立可怜兮兮地望向皇兄，有关嘉仪与温羡的婚约，心知内情的皇帝，另有思量，也不直接具体答应母后，只道：“儿臣会上心的。”
皇儿虽有时和嘉仪之间，有点闹闹嚷嚷的，但他心底还是很疼妹妹的，太后听皇儿说“上心”，便已安心，如此一家和睦地用完晚膳后，笑对阿蘅道：“将晗儿留下来陪陪哀家吧，让哀家同晗儿说说话，也许明早你们过来，晗儿会唤“祖母”了也说不定。”
温蘅道：“晗儿夜里会哭会闹，怕惊扰了您休息……”
太后笑，“哀家上年纪了，夜里也睡不了多久，他闹哭了，睡不着的哀家，正好有事可做，乳母嬷嬷们，也都一并留在这里，哀家和她们会照顾好晗儿的，你放心。”
温蘅自然放心太后娘娘照看晗儿，她只担心晗儿会打扰到太后娘娘，此时听太后娘娘如此说，也就不再多说什么，只含笑嘱咐了晗儿几句，让他乖乖的，不要闹祖母。
太后从阿蘅手中抱过孩子，笑对皇儿道：“不早了，快同阿蘅回去安置吧，阿蘅平日夜里难睡安稳觉，今夜得闲，你得照顾好她。”
皇帝自是忙不迭答应，心中深深感谢母后，他携温蘅离开千秋殿，见妹妹嘉仪也跟在后头走，支支吾吾了一会儿，鼓起勇气对他道：“皇兄，我有话要跟你说……”
皇帝觉得他这妹妹忒没眼力劲儿，他今夜哪有时间和她闲聊，直接道：“明日再说，朕和贵妃要回承明殿休息了。”
他说着要扶温蘅上辇，却见温蘅静望着他道：“陛下回承明殿安置吧，我去披香殿休息就是。”
僵着手的皇帝，愣了会儿神的功夫，看温蘅已朝披香殿方向走去了，忙垂手走跟了上去，“……朕……朕送送你……”
一路阴霾遮月，皇帝心里也半点不敞亮，实不知温蘅心中在想什么，如此忐忑地跟走至披香殿，人送到了，他可半点不想走，硬跟了进去，这里走走，那里看看，口中道：“这里久无人居，东西都不齐备，还是承明殿好，你也住惯了的。”
温蘅四看了下道：“我看这里挺好的。”
她尚无睡意，从书架上随拿了一本古书，坐在灯下，边翻开书面，边对皇帝道：“夜深了，陛下明日还有朝事需得处理，早些回去安置吧。”
皇帝怎能就这么走，寻了个理由在她身边坐下，“……朕……喝杯茶再走……”
长夜漫漫，一杯茶喝完了再续一杯，倒茶的赵东林，感觉茶壶都快倒空了时，忽听外头猛地狂风大作，呼啸了没一会儿后，夏日里说来就来的雷雨，倾盆而下，电闪雷鸣。
赵东林暗想圣上大抵已乐开花，可抬眼看去，却见圣上眉宇萦愁，似是十分烦心。
他正不解，见圣上“唉”了一声，板着脸叹道：“雨势这般大，朕若不小心走跌了，可如何是好？！”
贴心如他，忙在旁恭声附和，“陛下龙体不可有丝毫损伤，还是就近歇在娘娘宫中为好。”
皇帝十分满意地“唔”了一声，瞥眼悄看他心尖上的贵妃。
美丽的贵妃娘娘恍若未闻，依然淡漠着眉眼，将手中书卷，默默翻过一页。

第197章 展颜
静殿无声，只听得外头雷鸣风啸，滂沱大雨肆意冲刷着天地万物，流水声急如湍流，伴着电光闪闪，照得殿内时亮时暗。
终于找到理由“赖”在此处过夜的皇帝，瞥眼悄看温蘅迟迟不出声，怕强留在此惹她不快，可冒雨离开，他又实在不甘，正有些进退两难时，忽听里头寝殿传来侍女轻呼，中似还伴有两声猫叫。
不喜猫儿的皇帝，登时身体微僵，温蘅也已听到这动静，放下手中书卷，向内走去，见春纤正站在打开的衣柜前、怔怔朝里望着，顺着她的视线走近看去，见衣柜里头，蜷着一只大肚子的狸花猫，眸光警惕地盯望着她们，却一动不动，像是即将临产，也没法挪窝了。
这披香殿乃贵妃宫殿，久无人居，只几个宫侍留守打扫，这猫儿许是先前就流浪在附近，知道此地无人，预计自己将要临产，就趁人不备，偷偷溜了进来，寻了个温暖又隐蔽的生崽好地方，准备安安静静地在此生下孩子，却不想有人今夜突然住了进来，又被在内整理衣裳的春纤，打开衣柜时给发现了。
考虑到她们和这狸花猫“素昧平生”，这猫定一时也难以信任她们，温蘅决定找些布褥之类的放进去，就把柜门关上，由着这猫在内放心生产，她转过身去，见皇帝也已走了进来，再一次道：“等雨停了，陛下就回承明殿安置吧。”
皇帝道：“……这雨一时停不了，等停了，也已夜深，地滑风凉，朕还是在此安置，较为便易。”
温蘅将话说得直接明白，“这猫今夜在这寝殿衣柜里不挪窝的，生小猫估计得生上两个时辰，大半夜不得消停，陛下是要处理朝政的人，在此休息不好的。”
皇帝默默瞅了眼柜内幽绿的眸光，僵着脸皮道：“……无妨，朕陪着你。”
温蘅见皇帝如此坚持，也不再多说，自同春纤找了些布褥放入衣柜后，就将柜门阖上，在离柜不远的黄花梨圆桌旁坐了，边喝茶边看书，边注意着柜内动静。
茶，皇帝今夜是喝得够多了，也不想再喝了，就只在温蘅身边坐着，默默地看着她陪着她，看温蘅虽不大主动同他说话，但心里倒也苦中作乐，没什么话说也是好事，这说明，她不是来同他将话说清 、自此彻底了断的……
夏夜漫漫，殿内铜漏暗滴，殿外风雨飘摇，等到外头风雨声逐渐转小时，衣柜内终于传来了一声轻细的猫叫声，如此大约每两柱香时间，那狸花猫生下一只小猫，等到丑寅之交时，温蘅听等了许久，都没再听到新生的动静，估计这狸花猫已生完了，将之前备炖着的温热鲜鱼汤取来，打开衣柜，边放在柜内，边抬眼看去，见那狸花猫生了五只花色杂乱的小猫，看她的眼神，也没有之前那么警惕了。
站在温蘅身后向内看的皇帝，也顶着看得发麻的头皮，将那一只只湿漉漉的小小毛团团，在心内数了一下，“五只，真能生啊”，他不由自主地感叹一声后，又真心道，“要是阿蘅你可以一下子生五个宝宝，就好了……”
眼看着阖上柜门的温蘅瞪眼看来，皇帝连忙解释，“朕想和你多生些孩子，可是又想你怀孕分娩实在是太辛苦了，想你要是能在生晗儿时，将我们这辈子的孩子，连同着一下子都生出来了就好了……”
急急忙忙解释完，皇帝也觉得自己这话说得傻里傻气，忍不住挠头笑了，他不好意思地笑着笑着，看温蘅并没十分着恼，又凑近前去，轻声道：“我们多生些孩子吧，晗儿一个人太孤单了，得有弟弟妹妹是不是？薛家只有晗儿一个也是不够的，得多多开枝散叶才好对不对？”
温蘅没接话，只是将从柜子里拿出来的一些湿乱布褥，掷到火盆中烧了，春纤端了飘着花瓣的温水过来，温蘅将双手浸在水中，慢慢擦洗着，耳听外头又传来“噼里啪啦”的冷雨打窗声，原先越下越小的细细雨丝，又骤然猛烈了起来，漆黑的夜幕还隐有沉沉闷雷之声，像是又要来一场冲刷天地的雷雨，将万物尘埃，将所有过往的一切，都冲洗得干干净净，不留痕迹。
丑寅之交下起的一场雷雨，轰隆隆瓢泼了半个时辰转小，一直淅淅沥沥落到将至天明，方才在淡薄的天光中，彻底停住，廊檐下流水轻滴，檐角铁马在夏晨的雨后清风中，叮铃铃地摇曳轻响，传声入内，沈湛将一方宅契并一匣金银，推至珠璎面前道：“这宅子地契予你，你愿意在此长住也好，变卖离开也好，皆随你处置，这些金银，供你日后生活之用，往后我不会再来这儿了。”
珠璎不但没有收下金银，反吩咐婵儿另拿了一匣金银过来，柔声对沈湛道：“奴家身在倚红楼多年，略有积蓄，虽无力自赎己身，但尚可买下这座宅邸，自遇侯爷以来，奴家承蒙侯爷关照，本已无以为报，不敢再受侯爷恩惠，请侯爷允许奴家自买此宅。”
沈湛沉默须臾，望向那盆小小的碧绿莲叶道：“这宅子是你自己买下的，这金银我已收了，只再还你，作为去岁离京前，我托你照顾莲花的报酬。”
珠璎原想说，举手之劳，怎敢受如此丰厚报酬，但转念又想，这未开的莲花，在侯爷心中，无与伦比，千金万金亦不可与之等值，何况面前这区区一匣金银，遂也不再就此多说什么，只顺着侯爷的目光，望向那几片新绿的田田碧叶道：“用莲藕繁殖莲花，一两年即可见莲花盛开，但用莲子，就得至少三四年了。”
她微一顿，又道：“等待的时间，虽稍稍长远了些，但总有一日，花会开的。”
珠璎望向侯爷道：“皇后娘娘薨逝那日，奴家曾有幸在侯府门前见过皇后娘娘一面，娘娘托奴家带句话给侯爷，娘娘说：虽无再少之时，花有重开之日。”
侯爷闻言，凝望新荷静伫良久，直到天明走时，仍是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沉默地带走了那尚未开过的莲花，身影渐远，隐消在愈来愈亮的初夏晨光中。
一夜雨后，空气沁凉，鸟雀清啼唤得天色大亮，也唤醒了摇床中七八个月大的孩子，他在这初夏清晨，睁开圆溜溜一双眼，微动着圆滚滚的小身体，“咿咿呀呀”地宣告天下，他醒了，他饿了，该抱抱他、喂喂他啦！
晨起的太后，将晗儿抱在怀中，看他醒了也不哭也不闹，乖乖地窝在她的怀里，安安静静地望着她，同她这个祖母还是很亲的，欢喜地轻亲了亲他的小脸颊，陪他玩了一会会儿后，让乳母抱去喂奶，自梳洗更衣毕，吩咐人去唤阿蘅他们，一同来千秋殿用早膳。
正吩咐着呢，即有侍女来报，圣上与贵妃娘娘，来向太后娘娘请安，太后闻言心中暗笑，知道这对为人爹娘的，一夜未见孩子就想得紧，故而一大早就巴巴地赶过来了，笑让他们快些进来。
太后原以为阿蘅昨夜无需起来照顾孩子，可踏踏实实睡个安稳觉，精神应好得很，可等见到阿蘅，亲眼看去，却见阿蘅眉眼间疲惫之色难掩，像是熬了大半夜没能睡好，微愣了愣后，瞥向她身旁同样有点精神恹恹的皇帝，心里头明白过来。
坐等乳母抱了孩子过来，皇帝原要同温蘅一起上前逗看晗儿，却被母后伸手拉住，他不解地望向母后，见母后看他的眼神冷冷的，心里头又是不解又是有点发凉，小心翼翼问道：“母后，怎么了？”
母后却不告诉他怎么了，只是含怒瞪他，低声冷斥，“哀家昨夜特意将晗儿留下，让你好好照顾阿蘅，让她睡个安稳觉，是让你这么照顾的吗？！！”
皇帝茫然不解，“儿臣……儿臣……”
他还没“儿臣”个所以然来，就被母后抄起手边的玉如意抽了两下，边被抽还边挨骂，“畜牲！你个畜牲你！！”
抽骂完后的母后，似气到懒得多看他一眼，径走到阿蘅身边看晗儿去了，独留挨打又挨骂的皇帝，站在原地一头雾水，不知这打从何来、骂从何来？
他茫茫然地用完早膳，向母后请退回承明殿处理朝务，母后似还在气头中，懒怠多看他一眼，只与阿蘅和晗儿说话，皇帝默默闭了嘴离开，见同用早膳的嘉仪，又如昨夜一般，默默跟在他后头走，停住脚步对她道：“皇兄知道你想说什么，这事让皇兄好好想想，回去吧，多陪陪母后，多在母后面前替皇兄说说好话。”
之前皇兄还是一口回绝，说“没得商量”，现下已肯“好好想想”了，虽然还没得到她最想要的答复，但容华公主已然高兴起来，为在皇兄面前留个好印象，让皇兄最终做出她想要的决定，顺从皇兄的话，不再像游魂野鬼一样默默跟走皇兄，乖乖地转身，回千秋殿去了。
关于嘉仪和温羡的所谓婚约，皇帝早就心中有底，之前之所以一直帮着维持这婚约，也是为保温羡身份，好让他直入刑部，快速晋升，调查定国公府谋逆一案，如今诸事澄定，这婚约也可解了，只是皇帝担心，这婚约一解，嘉仪就会像脱缰的野马，又往明郎那儿奔去了，明郎心中无她，只把她当作小妹妹，她就是嫁给了明郎，得明郎一世厚待，这一生，再怎么锦衣玉食，受夫君尊重厚待，人前人后给足脸面，也将过得并不欢喜。
……这事，他从前不明白，如今明白几分了……
……温羡其人，可为良配，如嘉仪能将心转到温羡身上，与温羡缔结一段良缘，倒也不错……
如此想的皇帝，遂无事时会将温羡召入宫中侍宴，看嘉仪与他之间，能不能擦出点火花出来，如此拖了快一月，嘉仪这边，似瞧不出什么进展，披香殿那边，那一团团的毛球，倒是肉眼可见地一日比一日见长，叫声响亮，成天爬来爬去，没个消停。
自打贵妃娘娘在披香殿里养猫，圣上回回来披香殿，表情都颇有几分耐人寻味，尤其是现在五只小猫都长大了，不再成天躲在柜子里了，每天都在殿中爬来爬去，喵来喵去，冷不丁就从哪里窜出来，蜷到人脚边抱住，圣上身在披香殿，更是时不时就得惊魂一下，却还得装得表面寻常，只当无事发生，镇定得很。
这日，赵东林又一次耳听着殿内此起彼伏的喵喵声，又一次默望着身前的圣上，在驻足殿前片刻后，终是抬脚踏入了这天下第一的“神仙洞府”兼“魔窟”，也默默随走在后，入殿侍奉。
殿中，贵妃娘娘正坐在窗榻处教太子殿下说话，那只野狸花猫，俨然已以“贵妃爱猫”自居，就蹲坐在榻几上，静静地望着大小主人，圣上自应很想坐在贵妃娘娘身边，可娘娘身边的位置，全被那五只玩闹的花色小猫占据了，圣上要想坐下，就得动手把那五只小猫抱开，可对圣上来说，碰一碰猫的皮毛，可比这世上许多难事，还要难上许多。
贴心如他赵东林，自是赶着替主子分忧，立躬身近前，将那五只小猫，一股脑全抱放到了榻几另一边，皇帝嘉许地看了赵东林一眼，屏退诸侍，坐到温蘅身边，努力无视榻几上的那一大团活物，笑着与温蘅一同教晗儿说话。
他教得专注，欢喜地忘我，等发现自己身上爬了小猫时，那白色小猫，已快从他背后爬到他肩头了，皇帝立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要喊赵东林进来快些捉开，可又觉这样在温蘅面前太无男子气概，就这么犹豫了一会儿的功夫，那白色小猫，干脆爬窜到他头上蹲坐下来了。
这可比一把刀悬在头上还瘆人，皇帝登时浑身僵硬，又见温蘅看来，更是窘迫时，却见温蘅望着这样的他，忽地轻嗤一笑，就似第一次遥见时，她望见被雪扑头的“白头”雀鸟，莞尔而笑，如霁日云开，冷雪消融。

第198章 解婚
皇帝看得愣住，就似他第一次见她时，遥遥望见她莞尔而笑，雪色日光下滟光迷离，直令人睁不开眼。
他望得怔怔出神，连猫坐头顶都忘记了，眼里只看得见温蘅展颜而笑，笑靥明艳，像是春日里最美的桃花，蓬簇盛放枝头，如云如霞，灼灼漾漾。
明艳如花的笑颜，随着她抬手将他头顶猫儿捞下的动作，渐淡了下去，皇帝心中留恋惋惜，竟鬼使神差地，忍不住想让那白色小猫在他头上多蹲一会儿，想那些猫儿再往他身上多爬爬，以换得她再对他展颜一笑……
他恍惚迷怔地想着，望着温蘅将那小白猫抱在手中，一边轻轻抚摸着它，一边含笑对坐着的晗儿道：“猫猫～晗儿，这是猫猫～”
晗儿在“猫”这件事上，似是半点也不随他这个亲爹，一点也不畏惧地伸出手去，学他母亲摸摸小猫的头、捏捏小猫的爪，觉得十分有意思地笑了起来，口中也跟着唤“猫！猫！”
皇帝看着看着，也忍不住勾起唇角，他虽不敢学她们母子，对这猫猫“上下其手”，但看着温蘅与晗儿因这毛绒绒的小白猫而欢笑，再看它也竟没有先前那般畏厌。
夏日里的阳光被烟罗窗纱薄透地筛入室内，拂拢在欢笑的温蘅和晗儿身上，如披拢着梦一般的水纱，眼前此情此景，也正像梦一般美好，皇帝望着望着，心中情意愈发绵密，从后靠近，轻亲了下温蘅脸颊，低道：“猫猫都有兄弟姐妹呢，我们也给晗儿添个小弟弟、小妹妹，有兄弟姐妹陪着一起长大才不孤单啊，就像朕和嘉仪，你和温羡一样，给晗儿添个弟弟妹妹，让晗儿像温羡和朕这样，做个好兄长，保护疼爱弟弟妹妹……”
皇帝知道，一味地同她讲情话是无用的，得从孩子这方面入手，为晗儿添弟弟妹妹，为薛家开枝散叶，这些都是正经理由，是应能打动她的理由，她是喜欢小孩子的，身上也肩负着延续薛氏香火的责任，而生孩子这事，她是不能去找明郎的。
……尽管定国公府与武安侯府之间的恩怨，随着皇后的死，随着华阳大长公主的倒台和一日重过一日的疯病，算是两消，但生下骨子里淌着武安侯府血脉的定国公府后人，这事是极不妥的。
……那孩子一旦生出来，日后要如何面对自己父族母族的恩怨撕裂，如何面对欲置母亲于死地的疯癫祖母和亲自逼疯祖母的母亲，这些过往的恩恩怨怨，会将孩子的心扯得鲜血淋漓，让这样有武安侯府血脉的孩子，去承担定国公府的责任，不仅这孩子自己将被过去深深绊住，被华阳大长公主与老武安侯联手害死的定国公夫妇，九泉之下，或也难安，这些，她心里应都能想得清楚明白的……
……而他与明郎相较，对她来说，是不同的……
……有关父皇对定国公府谋逆一案，究竟是被蒙蔽还是顺水推舟的猜测，说到底，终归也只是他的个人猜测，事情真相，无从详究，也只有驾崩多年的父皇，才知道他自己究竟是何想法，这猜测无法考证，长期以来，也一直深埋在他的心底，从未对人言说，她与他之间，有先前的恩怨纠葛，可他们的家族之间，并没有隔着血海深仇，无法跨越……
……尽管从与她相识，时间才仅仅数年，但这数年里，发生了太多太多的事，到如今，恩恩怨怨，在她心底，或也接近抵消了，但抵消不等于新的开始，他要用孩子牵系起他们的未来，让他们能有一个真正的新的开始……
皇帝望着温蘅将手中的那只小白猫，放到了它的兄弟姐妹中间，边顶着发麻的头皮，看小猫们扑咬玩闹，边继续努力卖力道：“有兄弟姐妹多好啊，看它们在一起玩……多有意思啊……”
手搂着晗儿、陪着他同看小猫玩闹的温蘅，并未如皇帝所愿，立即对他的话有所表示，而是因皇帝提到哥哥与容华公主，心中想起了哥哥那桩婚事。
从前哥哥曾对她说，他与容华公主的婚约，只是权宜之计，之前在家时，她问哥哥此事，哥哥说诸事尘埃落定后，他已向圣上请求解除婚约，只是圣上一直拖而未决，她问哥哥，是否真对容华公主无半分情意，定要解了这婚约，哥哥予了她肯定的答案，并请她如有可能，在圣上面前催说一二，早日解除这婚约，也少些耽误容华公主大好年华。
她当时答应下来，并笑道：“公主殿下韶华正好，不可耽误，哥哥也已二十有五，同样是大好年华，不能耽误，得早些恢复自由之身，觅得如意佳人，好让小妹我，叫一声‘嫂嫂’。”
哥哥只是抱着晗儿，笑而不语，她记得曾对哥哥有意的裴三小姐，尚未出嫁，又同哥哥提及此事，哥哥闻言揶揄她道：“怎么，阿蘅要改做牵拉红线的媒人了吗？”
她亦嗤笑，笑罢又端整了神色，轻对哥哥道：“我与哥哥虽无血缘，但哥哥一直将我看做亲妹妹，自小对我疼爱有加，细心呵护，这两年，又因为我，受苦受累，我是真心希望哥哥早日觅得良人，娶亲成家，此后安安稳稳、和和美美地过这一生，再无风风雨雨。”
哥哥闻言沉默良久，最后低道：“你的心意，哥哥知道……一直……都知道得很清楚……哥哥有段时间，是曾空想许多，但眼下，是真无中意之人，亦无成亲打算，只想同你、父亲还有晗儿，一家人在一起，平安相守，就够了。”
哥哥平静地望着她，再一次含笑轻道：“这样就够了。”
回想着哥哥言语的温蘅，问皇帝道：“我哥哥与公主殿下的婚约，陛下考虑得怎么样了？”
正口若悬河的皇帝，听温蘅突然问这事，蓦地顿住，“哦”了一声道：“朕还在想”，又问，“你觉得你哥哥和嘉仪，有可能结为恩爱眷侣吗？”
温蘅轻摇了摇头，皇帝见状叹了一声，“如他二人能两情相悦，有你哥哥做嘉仪的夫婿，朕这辈子，就不用再为嘉仪操半点心了。”
这事，确实已经拖了许久，如若嘉仪仍对温羡无半点情意，再拖下去，也是真真耽误她婚嫁了，皇帝离了披香殿，便命人将妹妹容华公主传至承明殿，最后一次问她，可是真的铁了心要解这婚约，绝不后悔？
容华公主当然是铁了心，闻问“唰唰”直点头，皇帝望着这样的妹妹，认真问道：“这机会，这一生只这一次，失了就没有了，真不后悔？”
一想到这温羡在玉鸣殿那样欺辱她、后来还屡屡威胁她，容华公主就气得很，怎会后悔，万分笃定地对皇兄道 ：“不后悔！绝不后悔！！”
皇帝看妹妹高兴得不得了的样子，又直白提醒她道：“这婚约解了，朕也不可能将你嫁给明郎的，这一世都不可能，你且死了这条心，认认真真地去寻个如意郎君。”
皇帝原以为他这话说下，妹妹嘉仪又要百般求他将她嫁给明郎，正准备话一说完就“赶人”，可妹妹听了他的话，因为婚约即将解除而跃起的满心高兴劲儿，虽一下子如霜打茄子焉了下去，但也没再多说什么，竟没提半个字的“明郎表哥”，就这么默默地朝他一福，主动离去了。
皇帝第一次看妹妹的背影，看出点萧索的意味来，他定了定神，又派人将温羡召入宫中，最后一次问他，是否真对容华公主无心，是否依然求解婚约，温羡所答，自是一如从前。
强扭的瓜不甜，皇帝也不强逼温羡，只问他可是另有中意女子，若有，说来就是，他这天子，可为他下旨赐婚，不然他这“驸马”无端被废，传出去声名不佳，那些嫁女的世家名门，或会心有顾忌，怀疑温羡是品行有缺、身有暗疾，才失了先前那桩皇婚，他温羡再想觅得名门淑女为妻，怕是不易。
皇帝确是好心，但温羡仍是道并无中意之人，皇帝遂道：“也罢，日后有了中意的女子，再来向朕请旨赐婚就是。”
温羡闻言默默须臾，垂首叩地，感谢皇恩浩荡。
数日后，皇帝正式解除二人婚约，虽然所用理由是看起来正经合理的“八字不合、占卜不吉”，但所谓的“八字”“占卜”，早该在定下婚事时即已看过，怎么这时才知道“不吉”，听来令人生疑，旨意刚一下达，即惹得热议纷纷。
太后心中，早将温羡当成了女婿，猛地听皇儿下了这么一道解婚旨，还以为皇儿在从中作梗，立将皇帝传来问话，这厢皇帝忙着给妹妹扑火，那厢心情大好的妹妹，则特地出宫往青莲巷去了。
一扫从前郁气的容华公主，定要在温羡面前好好扬眉吐气一番，她直接“杀”到他的书房中，极尽嘲讽能事，将这一年来的憋屈郁闷，发泄殆尽，最后叉着腰总结道：
“温羡，你完了你！你被公主退婚了，外人一看，就知道你这人有问题得很，没有人家敢把女儿嫁给你了，你娶不了妻了，这一辈子都要一个人过了，完蛋！完大蛋了你！！”
在容华公主发泄的叨叨声中，默默写完两页公文的温羡，听公主殿下好像说完了，边拿镇尺压在纸上，边淡淡道：“如此无人做媒，清静余生，正合下官心意，下官多谢公主。”
一点预想中的颓丧表情，都没能从温羡脸上看到的容华公主，虽已将心中郁气发泄干净，但还是觉得不够痛快，她正默默，又见温羡站起身来，朝她躬身一揖道：“玉鸣殿那件事，是下官做得过火了，下官向公主殿下赔礼道歉。”
容华公主“哼”了一声不语，温羡直起身道：“武安侯确非公主殿下良配，愿公主殿下早日放下心结，莫再执着，觅得真正的如意郎君。”
对明郎表哥，在经历这种种事后，容华公主心中，其实已悄有变化，但听温羡这样说，还偏要嘴硬道：“我就要执着！我就要执着明郎表哥一生一世！我不要别的如意郎君，我就中意明郎表哥一个人，他就是眼里永远看不到我，我也执着他一生一世，就不变！就不变！！”
说罢的容华公主，以为温羡还要叨叨，可温羡却望着这样的她沉默无声，眸中还似有隐隐的悲悯，也不知是在悲悯什么，只把她看得心里头怪怪的。
也跟着沉默片刻的容华公主，不想再被这怪怪的感觉围绕了，总结一句“总之你完了”，抬脚就走，离开书房好一段后，又觉自己临走时的气势太弱了，要再回去找补找补，往回走时，听书房那里传来了古琴声，琴音听着，像是她曾听温蘅弹过的《长相思》。

第199章 自荐
自披香殿的五只小猫崽越长越大，皇帝在披香殿的日子，就在甜蜜和惊吓中，来回倒腾不停，有时清晨睁眼，身边是挚爱佳人，自是满心甜蜜，可有时清晨睁眼，却正对着几只正趴在枕头边边的活物，那些活物个个眸光幽秘，见他醒了，还要靠上来舔他的脸，真真叫他晨醒惊魂。
例如此类之事，月余下来，不胜枚举，令原就想将温蘅“勾”回承明殿的皇帝，此心愈炽，但，无论他如何劝说，温蘅都说披香殿好得很，住起来十分便易，不但不愿与他回承明殿同住，平日里都从没往承明殿踏进半步过，皇帝没法儿强拉她离开这“魔窟”，只能设法另辟蹊径。
处理前朝之事游刃有余的皇帝，面对这事，真真犯难，他思来想去，最终将主意打到了他的宝贝儿子身上，一日趁温蘅午憩，将晗儿悄悄地抱回了承明殿，等着温蘅睡醒找来后，想方设法让她留在承明殿，往后莫再离开。
他主意打得是好，可中间却出了点岔子，温蘅比平日午憩更早醒来，寻到承明殿来时，他正边抱着晗儿，边同几个朝臣议事，本来这也没什么，可偏偏那几个朝臣里有陆峥，偏偏温蘅看见陆峥，竟然双眸微亮，还问他可与小陆将军议完事了，若议完了，她有话要与小陆将军说。
……有话……要说？
……什么话……能有什么话？！
当初宁远将军倾心永安公主的流言，可在京城里传过一阵儿，皇帝感觉另几个朝臣看他头上都有点绿了，可却没法拒绝温蘅的要求，硬拖着和陆峥多议了会儿事，也确是无事可议了，最后只能眼睁睁地望着朝臣退离，而陆峥朝他行礼毕后，随温蘅走远，两人身影，渐渐消失在视线之内，望瞧不见。
眼睛看不到了，心就更乱了，这下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皇帝，真是如坐针毡，心中悔意如潮，一波高过一波，一时暗暗懊悔偏选在今天引温蘅来承明殿做甚，一时暗暗懊悔偏在今日召陆峥议事做甚，一时暗暗懊悔自己怎么没早点议完诸事，这样比他预想早来的温蘅，也就不会撞见陆峥……
如此颠来倒去地懊悔了一阵，坐立难安的皇帝，心中猛地掠过一念——阿蘅她……不会是想找陆峥……开枝散叶吧……
此念一出，皇帝简直是要后背冒汗，他先是将晗儿交给嬷嬷照顾，准备亲去找回阿蘅，中止他们的亲密往来，以及有可能的“开枝散叶的密谈”，后又想带着晗儿同去，这样他这孩子爹，将更有底气与立场，遂还是抱着晗儿，在宫人的引路下，往御苑找阿蘅去了。
温蘅确是与陆峥有话要说，一件是近来所想之事，而另一件，已在她心头萦绕许久，亦暗思许久，终在今日，问出了口。
陆峥闻问，一一如实答道：“当初微臣接近娘娘，并蓄意散出倾心的流言，确是华阳大长公主授意，以此试探武安侯是真心与娘娘断情，还是在蒙骗她这个母亲，后来微臣一再在令兄面前陈情，也是华阳大长公主觉察到令兄似在暗查旧事，令微臣博取令兄信任，参与暗查，从而从内破坏，使密查诸事失败。
但，华阳大长公主自以为诸事尽在掌握，却不知真正洞若观火的，乃是陛下，微臣起先也自以为博得令兄信任，协助暗查旧事，后来才知，此事应是陛下授意，是陛下故意借范汝之事试微臣忠奸，试出陆家多年来与华阳大长公主的暗联。”
温蘅静望着陆峥道：“我想将军，并没有遵从华阳大长公主之命，真正杀了范汝……”
陆峥淡笑着摇头，“虽然微臣那时并不知陛下正试我忠奸，但范汝其人，对定国公府洗冤翻案意义重大，微臣也确实并不想真正杀他，只是想为了应付华阳大长公主，制造一场假死而已，却不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微臣刚一动手，即被陛下的人拿住，微臣请罪，陛下命微臣戴罪立功，之后那场范汝假死，也算是微臣与令兄联手而为。”
他平静地望着温蘅道：“微臣想，娘娘是想知道，曾为定国公府麾下的陆氏，后又主动秘密投诚武安侯府，为华阳大长公主做事，效命这许多年后，对定国公府之事却又留有余情，如此反复，究竟是何心思？”
温蘅停下慢行的脚步，静等着陆峥的答案，陆峥望着身前的女子，淡淡笑道：“其实微臣三四岁的时候，曾见过襁褓中的娘娘一面，还为娘娘哭过呢。”
温蘅讶然，听陆峥继续道：“陆家虽在当初定国公府风雨飘摇之际，秘密投诚效忠华阳大长公主与老武安侯，但却也是定国公府最后的秘密势力。
当时娘娘的母亲为保下娘娘性命，饮下催产药，提前生下娘娘，正是动用陆家之势，秘密送离府中，当时在外接应的，是我父亲，娘娘那时刚出生不久，即被服下晕眩之药，本应不醒人事，但或许是您父母怕这药伤着刚刚出世的您，所用不多，我父亲的车马离定国公府才半条街，您就提前醒来，还轻哭了一声。
当时定国公府附近有何风吹草动都有人盘查，好在我父亲顺带着我做幌恰派上了用场，娘娘您被安静藏起后，微臣假哭了几声，令盘查的人，以为方才那声明显的小孩啼哭，是我这三四岁的小孩发出，才应付了过去。”
温蘅这才知原有这段渊源，惊怔不语，陆峥轻声叹道：“只可惜，娘娘您被人带离京城、四处躲藏后，华阳大长公主与老武安侯愈发权盛，陆家不敢冒险密联，暴露您的存在，自此之后，与带您离开的忠仆失了联系，如若微臣一早知晓娘娘您就是定国公府后人，定然早在青州时，即与您相见相交……”
温蘅怔怔道：“青州……”
“娘娘可还记得几年前，您尚是未出阁的温家小姐时，微臣率军自燕州归京，曾在青州短暂驻留休养过几日”，陆峥道，“当时，微臣曾在人群中，遥遥望见您与武安侯一起逛街游乐，如果微臣一早知您是定国公府后人，微臣或许不会强告身世，令您失了温家小姐的身份，失了安乐无忧的生活，但一定会设法断了您与武安侯的情缘……”
温蘅闻言沉默许久，轻道：“世事如此，哪里有那许多如果，缘分使然，聚散起终，只当是今生之命罢。”
陆峥似因她这句话牵动了什么心绪，亦沉默不语，萦绕心中多时的疑虑得到解答，温蘅收整心神，又将心思转到另一件事上，对陆峥道：“请你陪我走一走，是还有另一件事，要托你问问……”
陆峥回过神来，恭声道：“娘娘请讲。”
温蘅道：“先前稚芙带着雷雷住在宫中时，曾说过觉得雷雷一只猫寂寞得很，想给它找个伴儿来着，恰好最近我宫中养大了几只小猫，都是爱玩爱闹的年纪，瞧着可爱得很，烦请将军回去问问稚芙，可还想给雷雷找伴儿了，若还想，就进宫来，选挑几只带回家去。”
陆峥原还以为是什么要紧庄重之事，却不想是这样的日常琐事，他心中哑然失笑，却又感念温蘅惦记着稚芙，答应下来，并代稚芙多谢贵妃娘娘关心。
温蘅让他不要多礼，并含笑道：“稚芙这孩子讨人喜欢，我每每想到她，都很是羡慕将军，也想要一个这样可爱乖巧的女儿呢。”
抱着儿子、匆匆走来的皇帝，正听到了这“关键一句”，急忙加快脚步，边走近边道：“朕也想要一个可爱乖巧的女儿！”
他不待陆峥朝他行完礼，即借朝事匆匆打发他退下，只对温蘅再一次认真道：“朕也想要一个可爱乖巧的女儿，一个还不够！”
温蘅朝皇帝看了一眼，抱过精神恹恹的晗儿道：“晗儿看起来困得很，陛下抱他出来做什么呢？！”
皇帝道：“……他方才哭嚷着要找你，闹得朕没办法，只能抱他出来找你……”
歪靠在母亲怀中、昏昏欲睡的元晗，抬起倦沉的眼皮，默默地看了他的父皇一眼，又倦沉阖上。
皇帝没注意到儿子这无声一眼，只看温蘅抱着晗儿要往披香殿方向走，忙道：“这里离承明殿近，让晗儿回承明殿睡吧，天热，晗儿皮肤娇嫩，在外走久了，或会难受的。”
在温蘅“既天热、你抱他出来瞎走做甚”的无声目光中，皇帝讪讪地搂住温蘅的腰，“走走……我们回承明殿吧……”
顺利将温蘅带回承明殿的皇帝，见她照看晗儿睡熟后，走坐在离摇床不远处的檀桌前歇息，也跟着坐下，一边给她倒茶，一边眼瞅着她轻声道：“朕真的也想要一个可爱乖巧的女儿……”
温蘅端起茶杯，看向皇帝，见他十分认真道：“你看晗儿长得随你，再生女儿或就会随父亲，既随父亲，那就不能随了五大三粗的武人，那样万一生下来太过刚武，她自己会不高兴的……”
温蘅不语，只垂着眼默默啜茶，听皇帝微顿了顿，又继续轻道：“朕……身体好，打小就不怎么生病的，头脑……也够用，人吧，长得也还行，位也算高，权也算重，护得住珍爱之人……”
如是自卖自夸了一阵的皇帝，见温蘅茶都喝见底了，也没有什么反应，默默地闭了嘴，寂静无声的殿内，一时弥漫着微微尴尬的气氛，偏生金架上的鹦鹉，也在这时振翅凑起了热闹，一声声清唤道：“弘郎！弘郎！！”

第200章 抓周
温蘅放下手中空杯，抬眼朝金架上的白羽鹦鹉看去，那白羽鹦鹉见有人看它，更是来劲儿，叫唤得更加厉害，一声声直嚷：“弘郎！弘郎！！”
饶是平日脸皮颇厚，皇帝这时候也不免有些觉得羞窘，他不好意思地悄看温蘅，方才自卖自夸时，丝毫面不改色的脸皮，也跟着悄悄发热，讷讷无言地搓手等着温蘅轻嘲他这幼稚行径。
但温蘅并未说什么，面上亦无轻嘲神色，她注意到摇床中的晗儿，因这鸟叫动静，身子微动了动，怕这鹦鹉叫声吵醒晗儿，起身走上前去，端起粟米盏，准备拿些吃的，堵住鹦鹉叫唤的嘴。
可这鹦鹉先前被皇帝训教时，养成了习惯，喂它一点吃的，它反要叫唤一声，温蘅喂了两下，停住了手，那鹦鹉见吃的没了，以为是自己不够卖力，愈发用力叫唤起来，一声高过一声，“弘郎！弘郎！！弘郎！！！”
窘迫的皇帝，再听不下去了，讪讪走上前去，挥手斥那鹦鹉，令它闭嘴，但鹦鹉见正经主人过来了，反而更兴奋了，挥舞着翅膀往皇帝身上飞，边飞边唤“弘郎”“弘郎”。
皇帝这下越发羞窘脸热，正恨不得将这鹦鹉掐送到御膳房红烧时，忽见望着他们这一人一鸟扑来掐去的温蘅，唇际微微弯起，剪水双眸，也漾起淡淡的笑意。
皇帝看得一愣，那美丽的淡淡笑意，也在他微愣的瞬间，即如飞烟倏忽逝去，只因摇床中的晗儿，似因这边扑掐的动静，睡不安稳，引得温蘅敛了淡笑，急走至摇床边上，温声哄慰。
皇帝急命宫侍进来将这鹦鹉拿出殿去，也紧走至婴儿摇床旁，帮着哄慰晗儿，半睡半醒的晗儿，在迷迷糊糊中，一只小手牵住温蘅，一只小手抓住皇帝，在温暖的安宁中，又渐渐睡熟过去，陷入香甜的美好梦境中。
再过数月，晗儿就满一岁了，时光飞逝，这数年来，自与她相识的种种，如走马灯般在皇帝眼前掠过，曾经，她避他如蛇蝎，曾经，她骂他“恶心”，但如今，她与他共同牵着他们孩子的手，一家三口，如此温馨宁和，眼望着她眉眼柔和地凝视着晗儿，皇帝心头，也是一片柔软。
……他与她会再有孩子的，纵是她想越过他与别人开枝散叶，这世间又有何人胆敢越在九五至尊前头，他这九五至尊，也绝不容许别的男子对她，有半分觊觎，若是其他人胆敢起这色心，他定揭了他的皮，若是明郎如此，他是无可奈何，但她应不会去与明郎开枝散叶的，她若想要孩子，只有与他，只有与他元弘。
……他们会再有孩子的，一定。
静和时光荏苒，转眼夏去秋来，纷纷扰扰诸事澄定，孟秋末太子殿下的周岁礼，成了这几年来，大梁朝最大的喜事，前朝后宫的周岁贺礼，如流水般送入贵妃娘娘的长乐宫，向来在人前颇为持重的大梁天子，在这喜庆之日，也似只是一名普通的父亲，在白日里的各式礼仪庆宴上，一直难掩“吾家有儿初养成”的自豪欢喜，终日眸光漆亮、面蕴笑意，等天入夜，众皇亲贵胄、文武朝臣按仪请退，天子独留下了贵妃娘娘的养父温知遇、养兄温羡，令他二人同至长乐宫，再与贵妃娘娘欢聚，同用家宴。
长乐宫中，太后娘娘已携容华公主等在那里，虽然已经无奈地接受了女儿与温羡解除婚约的事实，但太后一见温羡，还是为女儿嘉仪，感到深深惋惜，可她身边的女儿嘉仪，显然与她心思不同，自解除了婚约，整个人就似离笼的雀鸟，无拘无束，欢喜放松得很，再见到温羡，也无从前的拘谨小心，颇有扬眉吐气之感，腰板都似比从前直了些。
对她这闺女，太后也是既疼爱又无奈，她在心底轻叹了口气，含笑走上前去，命朝她行礼的温家父子平身，又问温羡温老先生近来身体如何等等，温羡一一恭谨回答，而温老先生本人，则没耐性在这儿干巴巴地站听着，他被堆满各式贺礼的几张长条桌吸引了目光，走上前去，打开这个看看，打开那个看看，见其中一匣子里装的是虎头帽，又可爱又威风，立拿了出来，要去给晗儿戴上。
晗儿如今可以摇摇晃晃地走路了，知道自己两条腿的妙用，便不耐被人抱着，总要下地走一走，温蘅怕他摔着，在一旁手牵着，皇帝在另一边手牵着，晗儿牵着两人的手，便稳稳当当地走来走去，圆溜溜的眼睛也跟着转来转去，好奇地看看这里，看看那里，看温父拿着一只金灿灿的虎头帽走过来了，立高兴地“啊”了一声，“牵拉”着他的父母，直冲走到温父面前，伸手摸摸那虎头帽，又双目晶晶亮地朝温蘅看去。
温蘅看晗儿喜欢，笑着从父亲手中拿过那只虎头帽，给晗儿戴上，皇帝原就觉得他这儿子俊秀得很，看他在戴上这只虎头帽后，粉白的小脸衬得越发可爱水灵，心中欢喜，笑着问道：“这帽子不错，是谁送的？”
温蘅边给晗儿戴正帽子，边道：“好像是宁远将军府送来的。”
皇帝面上的笑意立时微僵，唇微抽了抽道：“……别戴了吧，殿内蛮暖和的，这帽子看起来有点厚实，别给晗儿戴捂出汗了，回头再一受凉，或会头疼的……
温蘅听皇帝说得有理，将这虎头帽拿下，这下晗儿不乐意了，微嘟着小嘴，伸手去够那金灿灿的虎头帽，还没够到呢，就被他父皇一把抱起，皇帝抱着晗儿往抓周桌走，转移他的注意力道：“来来，我们来抓周～抓周看看我们晗儿，以后是位仁治天下的文天子，还是位开拓疆土的武皇帝～”
摆得琳琅满目的抓周桌上，不仅有笔墨纸砚、刀剑弓箭等抓周必备之物，还有妃嫔朝臣所送的各式贺礼，也被拆放在其中，被皇帝放到桌正中的晗儿，因为选择太多，茫茫然地看着，众人也都围上前来，笑看他究竟要选抓哪件物事。
晗儿咬着小手，在桌上慢慢地挪走着，眸光慢慢扫望过那些琳琅满目的物事，像是在犯难地默默思考，期待静等着儿子抓周的皇帝，同样扫望过那些朝臣所送的珍贵贺礼，心里头，则另有一番思量。
……一些世家朝臣，想递送橄榄枝至长乐宫，想与贵妃母子互为倚仗，他心里是门清的，宫中妃嫔身后多有家族，可阿蘅与晗儿背后，无世家大族背景，如能有二三世家在后给她们支撑，其实不是坏事，他只担心世事无常，哪日他走在她们母子前头，那些世家日后借此坐大，反来压制她们孤儿寡母……
……阿蘅无心朝事，他也不想她被勾心斗角的前朝牵绊一生，终日劳神烦心，只希望她可以做自己喜欢的事，余生过得安逸欢喜，如此，晗儿他，必得在他去后，可成长为合格的帝王，能掌控住前朝、保护好母亲才行，这样想着的他，竟有些明白当年父皇的心思了，也许父皇当年，也曾像他这样，对着才一岁大的孩子，就已想得这样长远……
……之所以那么早时，就已想得那样长远，许是因尽管这一世尚未至终，但心底已深深确信，这份爱，一定会延续到此世尽头，永不会变……
……其实有现成的忠于定国公府的陆氏在此，他可继续扶持陆家，令阿蘅与晗儿背后有此倚仗，只是陆峥这小子，虽曾向他陈说之前种种亲近永安公主之举，皆是华阳大长公主授意，但他看他，总觉得他对阿蘅，藏着坏心思，若让这小子有机会再度亲近阿蘅，虽料想他不敢对皇妃有何非分之举，但若阿蘅看陆峥看久了越看越顺眼，纵是没有什么越矩之事，没事儿就多看陆峥几眼、多关心陆峥几句，也真够他烧心的……
正乱七八糟想着的皇帝，听众人一声笑呼，回过神来，见犹豫了许久的晗儿，终于在一打开的流云纹匣前蹲坐下来，将两只小手伸了进去。
太后见状笑问：“这匣礼是谁送的？”
温羡恭声回道：“是微臣。”
太后看晗儿的两只小手堵在匣里抓啊抓啊，叫人瞧不清里头装了什么，又笑问他道：“是什么好礼，入了我们晗儿的眼？”
温羡道：“匣里装的是一枚玉印，还有……一对……皮影人儿……”
他话音刚落，就听孩子欢乐的笑声响起，晗儿将两只皮影人儿抓在手中，舞啊舞的，像是就认定这两样不撒手了。
太后瞧着忍俊不禁，问皇帝道：“这该是个什么说法呢？”
……若抓笔墨好文，若碰刀剑好武，可抓了两只皮影人儿，是个什么寓意呢？
无奈笑着的皇帝，伸手将儿子揽抱至身边，看他手上皮影是一男一女，硬掰扯着道：“这男小人儿，代表儿臣，这女小人儿，代表阿蘅，晗儿抓了这两只皮影小人儿在手，代表我们一家三口，这一生一世，永不分开的。”
他说完觉得自己解释得甚好，亲亲晗儿的脸颊，笑问他道：“就是这样是不是？”
晗儿听不懂皇帝的话，只是觉得手上花花绿绿的皮影人儿有趣得紧，圆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认真地盯瞧着。
一旁的温羡，见妹妹阿蘅同样静静打量着那两只皮影人儿，心中微乱。
……那枚玉印，确是他送给晗儿的周岁贺礼，而那对皮影人儿……是有人相托，借他的手，送过来的……
按理说，一对皮影人儿而已，又未写上姓名，阿蘅怎会知道是那人送的，但他看着阿蘅轻抚那对皮影人儿时的平静神情，不知怎的，竟隐隐有些觉得，阿蘅心中，或有感觉……
温羡心中浮起此念，不免生出几分悔意，阿蘅今生已定，他又何苦答应了那人，拿这贺礼来乱她的心，但他如此想了一瞬，又见阿蘅平平静静地放下了那对皮影人儿，神色一如之前，好像并未感知到这对皮影人儿的来历，笑将晗儿抱在怀中，亲亲他的小手，与他甜甜说话，眉眼弯弯，温柔的笑意，一直悠漾在秋水双眸之中，直至宴终都未消散，只是比起之前，醉亮许多，只因阿蘅在宴上，较之平常，多喝了不少酒……
温羡暗暗担心，但身份受制，在太后娘娘命人送他与父亲出宫时，不得不压下忧思，谢恩离去，太后以为阿蘅是因为人母亲，在晗儿抓周这日，心中高兴而贪杯了些，看她醉得应无法照看晗儿了，便决定将晗儿带回慈宁宫，同她这祖母待一晚上，临走前，又嘱咐皇儿，好好照顾阿蘅。
皇帝边手搂着醉依着他的温蘅，边答应下来，“母后放心。”
太后想到皇帝上次那般“照顾”阿蘅，便放心不了，她抱着心爱的孙儿，微厉了神色，再一次对皇帝道：“收起你那些花花肠子，若明儿哀家见阿蘅休息得不好，看不捶死你这畜牲！”

第201章 开枝
目送抱着晗儿的母后，在嘉仪的搀扶下，登上凤辇，离开长乐宫后，皇帝收回目光，看向他手搂着的窈窕佳人，见她醉得双颊酡红，星眸朦胧，晕晕乎乎地依在他的身上，像是快要睡着了，动作轻柔地搂带着她，边往里走，边温声哄道：“我们去里面休息……”
温蘅被皇帝这般搂带着走了几步，渐又消困清醒了些，她伸手推开皇帝，茫然四看，“我的晗儿呢？”
皇帝道：“晗儿被母后抱去慈宁宫了，有母后照看着，一定安安妥妥的，你别担心。”
温蘅闻言静默片刻，好似听明白了，又好似更晕乎了，她脚步虚浮地向前走着，皇帝生怕她走跌了，紧着在后走跟着，看她走到晗儿抓周的长条桌前，翻翻这个，翻翻那个，像是在找什么。
想要帮忙的皇帝，想问问她在寻什么，刚张开口，还没出声，就见她拿起了之前晗儿抓中的皮影人儿，而后不再东翻西找，就这么倚着桌畔，微垂着眼，静静凝看着掌中的皮影。
皇帝看她这般长久垂眼静站不动，疑心她是不是靠桌睡着了，近前轻搂住她腰，欲将她打横抱入内殿，然手刚一碰到她，即见她抬起眼帘，清凌凌地看了过来。
柔和灯光下，剪水双眸，似有山泉流漾，清澈见底，又似蕴有美酒，醉意逐波，皇帝一时恍惚，竟有些分不清她到底是清醒还是醉着，而她清凌凌地望了他片刻，忽地展颜一笑，垂下眼去，边将那对皮影人儿放回匣中，边轻声道：“我醉了……”
她纱裙轻曳，如烟掠走过他的身边，执起桌上的酒壶自斟，望着美酒如泉注入杯中，轻轻道：“我醉了……”
皇帝上前劝道：“既醉了就不喝了，喝多了明早醒来要头疼的。”
他说着要拿走她手中满满的酒杯，却被她侧身避了开去，杯中的美酒，随她避闪的动作，泼洒大半，浸在她身前衣裳上，余下被她一饮而尽，又要执壶再斟。
皇帝赶紧按住酒壶，连声道：“不喝了，不喝了！”
他像哄小孩子一样哄她，“喝多了会难受的，乖，不喝了好不好？”
她的眼神明显是“不好”，皇帝被她无声静看地招架不住，只得慢慢松开手道：“就一杯，最后一杯……”
因怕她自己一杯杯续个没完，皇帝手执酒壶壶柄，亲自给她斟上，口中叨喃：“就一杯啊，一杯不能再多了……”
他给她倒了浅浅一杯酒，她素手执杯，却并不急着饮下，只是静静望着杯中清澈的酒液，忽地轻笑一声，“我第一次喝酒，就醉得彻底，那是还在琴川家中的时候，见回回用膳，父亲总会喝上数杯，哥哥也会跟饮半盅，瞧着好喝得很，却都不让我喝，撒娇亦无用的，心中又是不快又是好奇，遂趁一日父亲不在家中，偷偷抱了他的藏酒，想要躲起来尝一尝，可就像捉迷藏时，总能被哥哥找到一样，我很快就被哥哥发现了，哥哥经不住我的央求，给我倒了小小一杯，原意是让我尝几滴就好，可我却像喝水一样，一气喝干了，把哥哥都给吓到了……”
皇帝看她说着说着，像个同人悄悄分享小秘密的小孩子、眉眼弯弯地促狭笑了起来，也跟着弯起唇角，又听她道：“然后……我就醉了……醉的感觉真不好啊，晕晕乎乎，天旋地转，连近在咫尺的哥哥，都看不清楚，没多久，就昏睡过去了……”
她弯起的眉眼，随着渐低的话语，又慢慢平复下去，仍似之前眉若春山、眸若秋水，但没了那晶晶亮的笑意，这春山秋水，便似是清冷的、疏离的，皇帝望着她抬眼看来，手握玉杯，澄静看着他道：“我没醉，我还看得清你是谁，元弘，你是元弘。”
“元弘”这两个字，这天下也只她一人，会如此说出口来称呼他了，皇帝看她将那浅浅一杯饮尽，立夺了她手中空杯搁下，拥着她道：“好了，最后一杯也喝完了，你该休息了……”
他拥带着她要往里走，却又被她挣开，“我没醉，我还能喝，我还没有说完……”
她又执壶自斟了一杯，喃喃自语道：“后来……后来我喝酒就很小心了，等到第二次真正大醉，已经长大了，我穿着哥哥的衣裳，在琴川的细雨楼，和……和……”
皇帝看她醉得迷迷怔怔的，像是已记不清和谁在琴川细雨楼喝得酩酊大醉了，迷迷恍恍了一阵儿后，眉眼间释开淡淡的笑意，如烟雨朦胧，声音亦是轻恍，“忘了……我忘了……”
她举杯欲饮，皇帝赶紧凑近，就着她的手一气饮尽，而后怕她这么一杯杯没完没了了，不顾她的挣扎，紧着将她打横抱起往里走，脚步飞快地送到榻上，边除她绣鞋，边命侍女速送热水毛巾来。
她不安分地抬脚踹他并要坐起下榻，皇帝像捉鱼一样捉住她足，另一手紧扣住她肩背，将她箍在怀中，任她怎么挣扎，都死不撒手，等她挣没了力气，接过侍女拧挤递来的毛巾，边给她擦脸，边继续哄道：“擦一擦，擦一擦我们休息，好好睡一觉，然后明早再去找我们的晗儿。”
许是擦一擦脸，使她稍稍清醒了些，她醉亮的眸光，似是微微清明了些许，静望了他一会儿，轻道：“我的晗儿。”
“我们的”，皇帝低首轻啄了下她唇，再一次道，“我们的晗儿”，他在她耳边轻轻地道，“朕那次出了许多力呢，大冬天的，出了一身汗……”
她完全清醒的时候，他是不敢说这话，不敢跟她提旧时榻帷之事的，那些事，对她来说，都龌龊不堪，晗儿没有因此受到连累、被她冷待，他就在心底十分庆幸了，无事时，也不敢拿这些事，来挑她的火，尽管他自己心里，时常想了又想。
离上次抱她、有了晗儿那次，已经快有两年了，他元弘不是圣人，从前不得相见时，都时有心火灼烧，何况日夜相伴、同榻而眠这许久，之前诸事纷扰，他知她心绪极差，也不敢火上浇油，后来她产后身子复原、家族的事也尘埃落定，恩恩怨怨都如东流水去了，他夜里时有情动，曾试着去抱她，但她仍似排斥，总是挣开背过身去，他也不敢用强，只能望着她的背影，默默等待，一直等到如今。
像抱孩子一样抱着她的皇帝，轻碰了下她的鼻尖道：“让朕再卖力一次，给晗儿添个弟弟妹妹？”
她平平静静地望着他，无甚反应，一双澄澈的眸子，干干净净地映着他这欲要“趁醉打劫”的“毛头小贼”，像是能一眼望到他的心底。
……罢了，还是别在她酒后行事，万一明日她清醒大怒，直接带着晗儿离宫回府，他在她心中，又从“元弘”倒回了“恶心”，那可真是得不偿失……
皇帝心里暂泄了气，微垂目光的他，看她身前衣裳被酒颇湿，薄透地贴沾在身前，命侍女去取件干净寝衣来，自帮她除衣擦拭被酒污处，擦没两下，手下之温香暖玉，又不免使他有些心猿意马，再望着灯拢红纱的滟滟柔光中，她眉眼间的醉红酡色，如染胭脂，眸中轻漾着三月桃花流水，是平日难得一见的柔妩风情，心中情动难止，那泄了的气，又在心底悄悄地足了起来，令他干巴巴地张了张嘴道：“……还是早些给晗儿添弟弟妹妹为好，这样他们年纪相仿，可一起长大，感情也会好上许多……”
她仍是无言地看着他，看得他默默地闭了嘴，可又觉那无声看他的轻飘飘一眼，如是细软的小毛刷子，在他心头轻轻拂过，拂得他心里细细密密直发痒，只觉那眉眼微挑的桃花眸光，是一把风月情钩，勾得他的心高高悬起，烛光流滟中，是如此之嫣然动人，纵是冰雪色，亦是倾城姿。
侍女捧送了干净寝衣过来，心头正“砰砰”乱跳的皇帝，接了在手，屏退诸侍，自是也不急着给她披穿上，就这么拿在手里，正如心中乱麻，揪搅了一阵儿，看她自己手搭了过来，将寝衣自他手中抽离，披穿拢好后，侧躺背身睡去，这尘世间所有的动人明光，也似随着她这一背身，立黯淡了下来，犹豫再三，终还是忍不住跟着靠上前去，轻握住她肩道：“……试一试吧……朕知道，从前不太好，再试试……朕不那样了，朕多想着你……其实朕从前也有多想着你，但有时情难自禁……”
他乱七八糟地说了一阵，到最后也不知自己在说什么，连“晗儿出世，朕应不是银样蜡枪头”都出来了，终见她微转身子，看了过来，醉红的眉眼如染春暮云霞，眸中霞影涟漪轻漾，低声嗤笑，“银样蜡枪头……”
皇帝微微一愣，随即心中泛起欢喜，他沉身与她贴面相望，在气息相融中，边俯就吮啄，边诱哄般含混低道：“试试，试试……开枝散叶……开枝散叶……”

第202章 散叶
尚是初秋，虽已时至深夜，犹未有凛寒之气侵衣袭人，穿廊的夜风沁凉舒爽，曳起守夜宫人轻柔如烟的披帛裙摆，亦吹摇得廊下响玉叮铃脆响，令之宛如一支风中的小诗，悠悠然自弹自唱，款奏乐章，其声空灵，宛若天宫仙音。
仙音未有仙人听，夜幕低垂，不见琼宫玉宇，唯有满天繁星如银，边静静俯看聆听，边扑闪轻耀光芒，似如佳人星眸粲然轻眨，又似在迎合这叮铃清音，轻打节拍，阶下随风轻曳的葱茏碧草，亦有数只流萤从中飞起，在这初秋的缥缈夜色中，随着响玉乐音，翩飞流光，轻舞不定。
守夜无聊的赵东林，知这时候，圣上虽未真正睡下，但定无暇对外有任何吩咐，遂就无所事事地倚在窗畔，静看长乐宫外，流萤飞舞、响玉轻摇。
……数年前，冯氏曾为这长乐宫之主时，殿外廊下未悬响玉，殿内薰笼上，也没有如现下这般，卧着大大小小几只花猫，抱在一起，睡成一团，自一月前，薛贵妃娘娘从紫宸宫回来，仍不肯回建章宫伴驾后，圣上无奈之下，令人按着薛贵妃娘娘的喜好，将长乐宫内外修整一新，还特指了两名侍女，专盯着薛贵妃娘娘从紫宸宫带回的那几只猫，令她们在圣驾驾临长乐宫时，看管好这些花猫，万勿使之惊扰御前。
……若换了从前善解圣意、柔顺体贴的冯贵妃，定无需圣上这般劳神，一早主动命人将圣上不喜之物驱逐干净，更不会如薛贵妃娘娘这般，明知圣上不喜，还是主动抱了猫儿回来放养。
……但，圣上就爱这般脾气、不冷不热的薛贵妃，不爱那样体贴圣意、婉转恭顺的冯贵妃，从前世人以为冯氏所受恩宠，无人可及，可谓盛宠不衰，可后来与薛贵妃所承帝恩相较，才知何为真正的帝宠，何为真正的宠妃，这长乐宫，在冯氏居住时，再怎么煊赫壮丽，也只是贵妃寝宫，可当薛贵妃入住其中，这长乐宫便虽无凤宫之名，实有凤宫之实，甚有朝臣为讨好身为太子殿下之母的薛贵妃，上书请立贵妃娘娘为后，其种种殊荣，岂是冯氏当日可比……
悠悠长夜，如是耳听响玉清音，依窗望萤、随散漫想的赵东林，忽被一缕若有若无的清淡花香，勾回了神思，他循香望去，见是殿中的优昙花，在这万物入眠的初秋深夜里，悄悄地绽放着，色如琼玉的洁白花苞，翩然舒展，宛如月下美人沉睡初醒，娇容渐启，秀项微仰，清姿楚楚地展开重重纤白花瓣，慢慢吐蕊如霜，似阆苑仙葩，玲珑剔透，玉白无暇，又有烛映红纱的流滟灯光，披拂于上，为这优昙花的冰肌月容，平添了几分柔妩绰约之意，如此皓洁与袅娜兼美，在透窗而入的秋夜清风吹曳下，柔柔摇颤花枝香蕊，重重叠叠的雪白花瓣，愈发盛开地婀娜多姿，如风吹仙袂飘举，是月下美人，在做霓裳羽衣之舞。
……如果圣上见到如此绝美的昙花盛开之景，或会兴致冲冲地邀请贵妃娘娘，一同赏看吧……
……定会如此的，圣上尚在襁褓中时，十来岁的他，就被拨到圣上身边伺候，他看着圣上长大，可却没看过幼时处境艰坎、过早懂事的圣上，有过多少应合年龄的孩童之举，直等圣上过了二十岁，遇见了薛贵妃娘娘，才变得孩子气起来……
……只在薛贵妃娘娘面前，会变得孩子气的圣上，会为贵妃娘娘学剪纸、捏雪人，会因贵妃娘娘的一句话、一个眼神，就喜上眉梢或是怅然若失，会听见有趣之事，定要讲给贵妃娘娘听，遇见有意思的场景，也定要咋咋呼呼地拉着贵妃娘娘一起看，甚至贵妃娘娘为太子殿下亲煲的汤羹，圣上也因未能得贵妃娘娘洗手作羹汤，而同自己的亲生儿子置气，赶在太子殿下开用前，背着贵妃娘娘，先悄悄尝上一口，有次还因“做贼”做得太急，不慎烫了舌头……
忆起当时滑稽场景的赵东林，忍不住“大逆不道”地悄浮笑意，圣上与薛贵妃娘娘这一路走来，他是在旁亲眼一路看来，从前圣上与薛贵妃娘娘之间，内外皆是风雨飘摇，横亘着种种不可能，可如今，这种种不可能，都在世事推动下，算是踏过去了，特别是过了今夜，过往种种风雨，都该随之云收雨歇，圣上与薛贵妃娘娘今生已定，也终是得偿所愿了……
赵东林朝幽深寝殿方向望了一眼，又将目光落到了盛开的优昙花上，昙花开在夏秋季节，喜在深夜绽放，由开至谢，可维持两个时辰，这时间虽还算长，但今夜的圣上，另有花开于怀，软玉温香，销魂蚀骨，想是直至此处花谢，也无暇过来看上一眼了。
长夜漫漫，廊檐悬系的响玉，终因风静而止，流萤也已匿草入梦，万籁俱寂，只殿中计时的铜制莲花漏壶，仍在这岑寂幽夜，滴水暗响，盛开的优昙花静静吐蕊逸香，直至四更天时，宫中报时梆鼓声响许久，方花开有时，慢慢合拢清纤花瓣，亦在这阖宫入梦的岑幽秋夜，沉沉睡去。
幽夜无声缓逝，渐四更转五，夜日交替，满天璀璨繁星，光辉淡去，濛濛晨雾随着将明天色，如轻纱般披拢在重重宫阙之上，映得绮窗微湿，朦朦胧胧，内里燃了大半夜的通臂红烛，犹柔照光辉，底座重重烛泪堆积，累如珊瑚，金盘玉猊香重暖沉，轻吐了近一夜的清馥香气，犹在银屏绛幔间缭绕不散，幽幽钻入暖帐之中，与帐顶鎏金香囊所逸清香，如丝如缕，两相勾缠，追逐并融。
鸳衾下，好天良夜将尽，静等着天明的皇帝，一夜未曾阖眼，在怀中佳人倦累沉睡后，仍因心中满足欢喜，毫无睡意，就这般长久地搂抱着她，静看着她，轻亲着她，将她凌乱堆枕的漆发，一缕缕轻柔理顺，小心挽好，将她掉落在衾枕间的宝钗玉坠，件件捡拾收起，搁在枕畔，看她面色玉红，未消的醉色酡颜，犹然蕴有欢好时的汗意，如红露娇艳凝香，执帕为她轻轻擦拭，又见她肩头微露，怕她着凉，将她轻柔拢入怀中，贴身偎倚，于被中轻握着她的软玉纤指，一根根轻轻拨拂，缓缓十指相扣，亲密执牵。
铜漏声声，天色愈亮，皇帝满心的欢喜餍足，渐也随着越发澄亮的天色，而被心头浮起的忐忑不安，掩盖大半，他望着怀中人乌睫轻颤、似将醒来，紧张地几乎屏气静声的同时，被中十指执牵的手，却下意识握得更紧，凝看她黛眉微蹙地睁开双眸，一颗“砰砰”乱跳的心，随着她眸中怔茫的雾气散去，在长久的寂静中，忐忑地几要跃出嗓子眼。
在望着她熟睡的这段时间里，皇帝心中拟想过她醒来的种种情形，或许她那时并未深醉，仍有清醒意识，真的接受了他的拥抱，醒来后也不会有任何激烈反应，从此以后，他们真正地成为夫妻，此生相依不离，也或许，她那时真的醉了，神智不清，醒后发现是这般情形，会勃然大怒，需得他好生安抚哄慰……
极好极差的情形，他都已拟想好了，也分别做好了享受甜蜜和承担怒火的准备，但，这苏醒后的长久沉默，仍似悬在项上的铡刀一样磨人，皇帝跟着沉默许久，感觉自己那颗忐忑的心，像是被人按浸在冰湖水里，就快要憋溺毙了，终忍不住要开口说些什么时，终见她倦倦地微垂眼眸，含玉檀口轻启，沙哑地吐出一个字，“水……”
皇帝微一愣后，连忙扬声吩咐进茶，守在外殿昏昏欲睡的赵东林，闻声瞬间清醒，立命侍女端茶送入。
不仅这温热茶水一直烧备着，另一种水，也一直备着呢，赵东林望着帘拢打起复又落下，端茶的侍女，垂首捧着空盘出来，殿内再无吩咐，想是另一种水，暂还用不着，遂又袖手倚站窗下，边望着熹微晨光中薄雾渐散，边暗暗猜想，大梁朝年轻的皇帝陛下，今日会不会，做一回春宵苦短不早朝的君王呢……
寝殿之内，大梁朝年轻的皇帝陛下，还没这闲心，去想早不早朝，他仍然忐忑着一颗心，倚坐榻上，一手拢着他的心爱之人，一手端着温茶，递送至她的唇边，看她啜饮了半杯后，轻推开茶杯，边执被背身睡去，边轻声淡道“走吧”时，下意识就“哎”了一声，端着那半杯茶下了榻，乖乖地在地上走了数步，才忽地回过神来，愣愣回身。
这不同于他任何拟想的当下情形，令怔怔望着榻上女子清纤背影的皇帝，怎么想，都觉得有点怪异……
……怎么像……他是来侍寝的？……
皇帝默默将那剩下半杯茶饮了，随手将空杯搁在榻几上，又手脚并用地，默默爬上了榻。

第203章 有孕
他人是回去了，可却也不知该说什么、该做什么，默默地坐望着她的背影，看她虽然阖着双眸，但似没有再度睡去，抬手将她身上的锦被往上拉掖了掖，轻声问道：“头疼不疼？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无声回答，皇帝默了默，又轻轻道：“……昨夜，你喝醉了……好像……喝醉了……朕……朕……”
他结结巴巴地说了这几个词，也是不知该怎么说了，探头觑她神色，平静如水，无波无澜，实不知她到底是生气还是不生气，正沉默忐忑时，见阖着眼的她，朱唇微动，嗓音倦沉低道：“走吧，用膳上朝去吧……”
皇帝那颗忐忑不安的心，随她这倦沉的淡淡一句，顿在半空，就似不知她这低哑的几个字背后，心中到底是何意思，他那颗悬浮在半空的心，也是不知该上该下，如此沉寂片刻，仍是未如她所说离开，而是手搭上锦被一角，边轻掀了一条缝，边觑着她的神色道：“还早呢，不急，朕再陪你睡一会儿吧……”
他看她不说话，立果决地钻入被中，拥上前去，衾中温暖，他贴在她的身后，抵在她的肩上，静默许久，轻声在她耳畔喃喃，“阿蘅，我们就这样……就这样好好的……好吗？”
依旧是无声回答，从前皇帝数年下来倾诉真心、无人回应，本已习惯，可今晨……今晨毕竟，与以往不同……
数年来被锤炼得风雨不侵的金刚心，在今晨这样的特殊时刻，亦不免有些难掩失落，皇帝失落须臾，抬头看去，见她不是故意沉默以对，而是真的已经再度睡去、沉入梦乡，心头那点子失落，立又被昨夜醉人的甜美、此刻拥抱在怀的满足，给冲走得一干二净了，只知将她搂得更紧，轻亲她脸颊，唇际忍不住地弯了又弯，几要翘到天上去了。
日光渐亮，鸟雀轻啼，帐帷间晨光轻浮，有几隙透窗而入的朝时秋阳，亦透过微敞的罗幔，在锦被上落下几线，皇帝知他该起身上朝去了，可拥搂着怀中的如玉佳人，却又十分不舍，只觉能与她这般，在这方温暖的罗帐天地里，相依缠绵到天荒地老。
从前，他鄙薄那些为女子荒废朝事的无道昏君，可在这难以割舍的温存时候，恨不得黏在她身上的他，竟有些理解了那些昏君为女误朝的荒唐行径，世人总说红颜祸水，可她不是祸水，她的他的福气，他只恨与他今生最大的福气，相遇太迟。
沉浸在榻帐暖香中的皇帝，独自痴痴缠缠许久，终还是轻亲了亲她眉心，起身下榻。
……她既说让他去上朝，他还是别执意痴缠在此处，以防她醒时不悦，身为九五至尊的他，不仅得担着大梁江山，在她面前，也得做个明君才好……
仔细掖好锦被的皇帝，静静看了她好一会儿，方将帐幔拢得密不透风，从前，他上朝前，会先去慈宁宫，向母后请安，但今日在榻上耽搁了太久，时间已来不及，皇帝匆匆沐浴更衣用膳后，就直接去了金銮殿，等大半个时辰后，朝毕再回长乐宫、脚步飞快地往内殿走时，却见母后抱着晗儿，正坐在镜台之前。
皇帝边向母后躬身请安，边悄悄眼瞄榻帷处，见榻上被衾整洁，温蘅人已不在榻上，他刚在心中想了一瞬，即见注意到他小眼神的母后，朝他冷笑一声道：“阿蘅沐浴更衣去了。”
皇帝释惑，却也不知母后冷笑为何，他微怔看向母后，见母后冷望着他继续道：“是被侍女搀着去的，她下地时，腿都在发软。”
皇帝讷讷，回想昨夜情形，双颊微烧，心中火热，又听母后说“她和哀家请安说话时，嗓子都沙了”，既歉疚昨夜忘情，又忍不住忆想昨夜那檀口轻逸的缠绵之音，似酒如蜜，甜婉糯软，连尾音都在他耳边勾旋儿打颤儿，撩得他的心狂乱不休，此刻忆起亦忍不住心潮暗涌，面上发热。
太后原一大早晨起更衣，抱着睡醒的晗儿，等着皇儿和阿蘅来请安用膳，但她等来等去，直等到日上三竿，都等不到晗儿的父母亲过来，心中诧异，抱着吃饱了的晗儿，过来长乐宫看看，听宫人说皇儿上朝去了，再见阿蘅一个人倦躺在寝殿榻上，眉眼轻浮疲惫之色，看起来虚弱极了，起身下榻向她请安时，嗓音是沙的，步子也是软的，立明白皇儿昨晚的“照顾”，又是个什么“照顾”了！
……阿蘅上次看起来半夜未睡、疲乏不堪，可好歹还能去她宫里坐坐，请安用膳，这次，都直接虚累成这样了，这还是她昨夜特意告诫皇儿“收起花花肠子、好生照顾阿蘅”之后发生的！！
见皇儿把她的话当耳边风、如此只顾一己私欲、毫不顾念体贴阿蘅，太后心里原已是憋着火了，她强忍着气，冷冷敲打了皇儿几句，却见皇儿不但毫无知错之意，还神色悠漾，唇角还悄悄地往上翘，更是气不打一处来，随手抄起镜台前的胭脂盒，就朝皇帝砸去。
皇帝满腹旖思，被母后这一下给倏地砸没，他醒过神来，愣愣问道：“母后，怎么了？”
……还好意思问怎么了！！
太后气得牵着晗儿上前，就给了皇帝两下，母后体弱，这两下对皇帝来说，实是不痛不痒，他只看母后实在是有点过于激动的样子，怕母后气出病来，也不躲闪，只慌张关心问道：“母后，到底怎么了？”
太后边骂边打，“哀家昨夜嘱咐你照顾阿蘅，是让你这般照顾得她下不来床的吗？！你就知道想着你自己，你就图你自己开心快活……你……你个畜牲！”
皇帝终于明白母后气从何来，更不躲闪了，由着母后这般捶打消气，太后打着打着，见毫不躲闪的皇儿，身体默默承受，面上默默傻笑，她越打，他还越是傻笑得厉害，渐也愣愣停了手。
觉着儿子是不是有点傻了的太后，见她停了手后，皇儿终于不傻笑了，一个劲儿向她低头认错，道往后一定体贴照顾，神色十分之认真恭谨，可语气却难掩喜悦，好似今日是大年初一，整个人喜气洋洋的，不知在乐个什么劲。
莫名其妙的太后，正处不解中，又见阿蘅沐浴更衣回来了，晗儿望见母亲，高兴地晃着手中的皮影，朝阿蘅摇摇晃晃地跑去，扑到了她的身上，仰起小脸，像小羊羔一样，糯糯软软地唤“娘”。
太后这一上午，又是带孩子，又是动气捶打，人也累了，此时见晗儿赖着阿蘅这个母亲，便预备回宫休息，临走前，又冷冷瞪了皇帝一眼，以示告诫。
皇帝唯唯诺诺地送走母后，回身见阿蘅将晗儿抱坐在镜台前，也走上前去，拿过她手中的玉梳，取下她沐浴时绾发的赤金长簪，将那三千青丝小心放下，捧在手中，一边轻柔慢梳，一边透镜悄觑阿蘅神色，暗暗琢磨她的心思，斟酌自己该说什么为好。
琢磨来，斟酌去，皇帝也摸不清她心思为何，他自己又该说些什么，幽幽内殿，正平静地有些熬人时，忽听晗儿惊惑地“咦”了一声，皇帝抬眼看去，见晗儿伸着抓皮影的小手，指向镜中一脸惊奇的宝宝，瞪大眼睛面对面看了会儿，又怔怔看向温蘅，像是在问，这个可爱的宝宝是谁呀？
皇帝忍俊不禁，他身前沉静不语的温蘅，也轻笑出声，伸指轻点了点晗儿的小鼻尖，柔声笑道：“这是我们晗儿啊～”
晗儿听不明白，又愣愣地转看向镜子，望着镜中同样呆愣愣的宝宝，伸手摸去，他像是想摸摸这宝宝的粉白小脸，想和这个小宝宝牵牵小手，可他摸来摸去，都只是平滑的镜面，不由着急起来，“啊呀呀”地望向温蘅求助。
皇帝趁热打铁，也终于找到话题道：“看晗儿一个宝宝多孤单，要有弟弟妹妹陪着他一起玩才好呢。”
他原以为温蘅还是不会说什么，还得他每日见缝插针地各种劝说才行，可却见抱着晗儿的温蘅，眸光清淡如水地掠过孩子手中的皮影，沉静须臾，垂眼轻道：“要姓薛。”
皇帝像是听不懂话，愣愣站在原地，任这轻短的简单三字，落在他耳中嗡嗡响了许久，才似璀璨的烟花一样，在他心头盛大绽放开来。
巨大的欢喜，瞬间狂涌如潮，手中的金梳，猝然滑落在地，皇帝指尖忍不住轻轻发颤，唇也跟着轻轻发抖，他像是有许多的话要问她、要同她说，可却一个字也问不出来、说不出来，只是望着她，只是唇际的笑意止不住上涌，愈扩愈大，面上都兜不住了时，情难自已地捧着她的脸颊，满头满脸地重重亲了下去，到最后慢慢停下时，才发觉自己眼眶微湿，喉头微哽。
仍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也不用说了，皇帝将她紧揽在怀中，又轻握住晗儿的小手，镜中是一家三口，镜外他们也将一世不离，和未来的儿女一起，这一生，长长久久，花好月圆。
秋日里百花凋零，莲花也逐渐枯残，只留茎叶，慢慢萎谢，被移种到明华街宅园里的莲花，这一夏尚未开过，即已步入秋天，在秋风秋霜的日日相逼下，翠减枝折，只留几片残叶，在淅沥的秋雨声中，在渐暮的暗天色里，萧瑟飘摇。
当值一日的沈湛，离开官署后，暂未回府，还是来到了这里，他这武安侯，身在武安侯府，面对清醒抑或疯癫的母亲，都不得安宁，只有回到这里，才可在这纷乱尘世间，寻得片刻静心。
渐暗的天色中，沈湛倚坐廊下，一手搭在栏上，静听雨打枯荷之声，冰凉的雨丝，随风飘溅在他指尖，他捻指拂去雨意，指尖依然冰冷，心中却念起了那许久前的一握手，柔嫩的小手，看起来那样脆弱，却紧握住他的指尖，攥得那样紧，那样的温热，直暖到了他的心里。
……其实，本不该送周岁礼的，他心里明白，以他的名义，以武安侯府的名义相送，无端生事，无端要让阿蘅多心，让她念及旧事或会感伤，可终究……终究还是放不下那指尖的暖热，明明与他无半点关系，却长久顾念不忘，终还是请托温羡，将那对皮影，给那孩子，送了过去……
……晗儿……天之将明……真是好名字……其实当初得知阿蘅有孕时，他欢喜地为他们的孩子，拟想了许多佳名，中间也有这个字呢……
……天之将明……他这一世，难见天明，也没有拥有沈晗的福气了……
沈湛静静望着暗沉天色下为雨吹打的萧瑟残荷，心中怅然，这荷花，今年夏日未开，明年也不会，珠璎说，莲子开花，至少得需三四年……三四年……三四年后，他是可见红香菡萏，还是这池清荷，或将因他照顾不当，而默默死去，零落水中……
……曾也有花在他怀中盛开，可他不知尘世风霜严烈，不知如何细心呵护，终让那鲜艳明媚的香花，在他怀中，萧瑟凋谢……
……谢了……还会再开吗……
……一如这眼前残荷……会吗……
沈湛静坐良久，终是在夜雨声中，起身离开，在这里，他是沈湛，在外，他是武安侯，不管这一世沈湛如何难见天明，武安侯都得担着祖辈荣光和沈氏一族，冲破定国公府冤案的阴霾，向着天明行进，只能行进。
寂寥而坚稳的步伐之后，残荷依旧在风雨中飘摇，冬日覆雪，来春染绿，又一年夏至，明华街沈宅的莲花依然未开，而宫中传出的消息，红红火火燃遍了朝野——贵妃娘娘，再度怀有龙裔。

第204章 日常
虽自古云“十月怀胎”，但实际绝大多数胎儿，并不会实打实地在母亲腹中待满十月方才出世，一般在九个多月时，便已呱呱坠地，来到这人世之间，御前太医郑轩把出贵妃娘娘孕脉时，已有一个多月，按时间估算，娘娘腹中龙裔，应在今年腊月下旬出世，比太子殿下，大约小上二十八九个月。
尽管尚是初夏，还未显怀的贵妃娘娘，离分娩之期还早得很，但将再为人父的圣上，自得知贵妃娘娘再度有孕，就激动紧张得不行。
为何激动，自不必多说，至于紧张，则是因为贵妃娘娘先前生下太子殿下时，曾早产受险，差一点就晕厥难产、母子俱危，圣上生怕这等险事再度上演，严命所有侍奉贵妃娘娘的宫侍太医，都得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万万不可有任何疏漏，使贵妃娘娘与腹中龙裔有任何惊险，定要贵妃娘娘平平安安、毫无险虞地养胎分娩，半点惊苦也受不着。
对一众宫侍太医，要求至严的圣上，自己本人，也是十分严于律己，他好说歹说，将有孕在身的贵妃娘娘，劝回承明殿眼皮子底下后，平日里除了处理朝事、批阅奏折，眼睛时时刻刻盯着贵妃娘娘，万分小心爱护，好似贵妃娘娘是琉璃人般，稍稍碰碰擦擦，就要碎了。
这里也要管管、那里也要管管的圣上，连贵妃娘娘有时走路步子大了些，都要请娘娘步子小些，成日叨叨个不停，以至贵妃娘娘有时都烦不胜烦，要和圣上吵嚷几句，圣上也从不大声还嘴，最多只是小声嘟囔，嘟囔完了，还是这里管管、那里问问，事无巨细地关心着娘娘和胎儿，生怕娘娘与胎儿有何闪失。
成日将这一切看在眼中的御前总管赵东林，心里又是暗暗发笑又是悄然感慨，从前贵妃娘娘怀有太子殿下时，紫宸宫承明殿可谓是愁云惨雾、气氛冷凝，哪像如今这般热热闹闹、颇有生气，叫人在旁瞧着，心中欢喜呢。
不仅是诸事变迁、恩怨消弭，使得今夏的承明殿，不再如从前冷郁，贵妃娘娘，也与从前不同。
相较之前怀养太子殿下时，连连遭遇惊变的贵妃娘娘，事事郁结于心，莫说欢笑，常常一整日下来，半个字也不说，一坐一躺就是几个时辰，出神地一动不动，纤瘦的双肩，不知载了人世多少艰愁，令人瞧着，都觉怅然心酸，今夏再度有孕的贵妃娘娘，人瞧着比之前开朗许多，话多了，笑意也多了，行止随心无拘，不仅有时会同圣上使使性子，兴致上来时，还会去宫宴上坐坐，看看杂耍歌舞，一反从前几不出现在外人面前。
圣上虽为贵妃娘娘这样的转变感到高兴，但有时，也会为此闹生闷气，譬如今夏在紫宸宫时，有宛月国使臣朝圣进贡，圣上于永和殿设宴款待，并延前朝后宫，宴上，使臣不仅献上奇珍异宝，还献上异域美人七名，那七名女子，生得高鼻碧眼、媚颜纤腰，身上的裙裳，也是薄透轻柔、半遮半掩，甫一出场，即吸引了满殿人的目光，只除了，当朝圣上。
圣上不关心那七名妖娆多姿的异域美人，只关心贵妃娘娘对此是何想法，当满殿人的目光，都聚在那些美人身上时，圣上的小眼神儿，一直悄悄地往贵妃娘娘身上飘，似是努力想从贵妃娘娘面上，寻出些酸酸的醋意来，可就是寻来寻去都寻不到，贵妃娘娘非但半点不醋，还颇有兴致地欣赏那些边国美人的异域风情，并问她们一些异域风土人情之事，听得津津有味，感叹天下四海，地域辽阔，各地山水人情不一，无奇不有。
这厢，贵妃娘娘同那七名异域美人聊得兴起，那厢，从贵妃娘娘面上寻不出醋味儿、自己开始暗暗酿醋的圣上，终是憋不住清咳一声，打断了贵妃娘娘的闲谈，问贵妃娘娘，该当如何安置这七名美人？
贵妃娘娘闲闲地剥着荔枝道：“宛月国主一片美意，陛下笑纳就是了。”
这一句下来，真是点着火了，宴罢回到承明殿的圣上，一句话也不说，就是负着手在贵妃娘娘面前走来走去，以如此躁动的无声，生着闷气，向贵妃娘娘表示他的不满。
而因太子殿下身在太后娘娘殿中，颇有闲暇的贵妃娘娘，根本无暇抬头看圣上，只专注地翻看命人寻来的《宛月风情志》，一页页看得认真，完完全全沉浸在书香世界中，不知外事，听不见圣上故意走得乒乓响的动静，也没有多余眼神，给那只在她身前飘来飘去的高俊玄影。
如此孤独寂寞冷地来回走了一阵，圣上不知是走累了，还是自己也觉得无趣了，负手停下脚步，默默盯看了会儿专注看书的贵妃娘娘，还是默默地挪前，挨坐到贵妃娘娘身边去了。
坐到贵妃娘娘身边的圣上，身姿笔直、目不斜视、眉宇沉凝，以表示他是一个尚在生气的当朝天子，但如此之气场冷凝，令殿内众侍战战兢兢、悬心吊胆，却仍得不到贵妃娘娘关注的目光，圣上目不斜视的眼神，悄悄侧移，见专注看书的贵妃娘娘，迟迟没注意到身边多了个活人，只得又故意重重清咳了一声，这一咳，终于博得了贵妃娘娘抬眼看来的眼神，却也给圣上自己，招来了更多的闷气。
贵妃娘娘边手翻着书，边抬首看向圣上，在圣上表面冷沉内里期待的目光注视下，沉默须臾，问道：“陛下不想召见那几位宛月美人吗？”
圣上故作冷沉的眸光一滞，又听贵妃娘娘直接道“还是召见吧”，说着就命宫侍去传那几名宛月美人来。
宫侍自是悄看圣上神色，圣上面皮绷了又绷，还是摆了摆手，宫侍奉命离殿传召去了，而坐在贵妃娘娘身边的圣上，这下真真是气结于心，耷拉着一张脸，等那七名婀娜多姿的宛月美人，被传至承明殿外，宫人来报等待觐见时，终是绷不住脸，杵坐地像根棒槌，声音也硬梆梆地道：“朕不想召见她们。”
圣上望着贵妃娘娘，一字字道：“朕不喜欢她们。”
贵妃娘娘亦抬眸看了眼圣上，平平静静地道：“我喜欢。”
七名被宣入殿的宛月美人，起先还以为是来侍奉大梁天子的，可等进入御殿如仪行礼后，却发现大梁天子本人，脸阴得很，殊无笑意，看她们的眼神，也是冰冰凉凉，像是她们若是胆敢靠近他半步，就要立刻被逐出殿，惩治“亲近冒犯天子”之罪，倒是圣上身旁的贵妃娘娘，眉眼含笑，温柔可亲，柔声与她们说话，继续宴上闲谈，问了许多西域诸国风土人情之事。
宛月美人们，原因觐见天颜，个个都小心翼翼、屏气静声，但见贵妃娘娘如此温和笑语，渐也都放松了不少，将忐忑的心安放下来，面带笑意，恭谨回答贵妃娘娘的问话，如此一问一答，来来往往，话说了快有一箩筐，一边是欢声笑语，一边是冷凝无声，越发像是将大梁天子给晾在一边了。
在大梁天子又要咳一咳之前，贵妃娘娘终于暂停了问话，朝圣上看了过来，并道：“陛下不爱听这些，就去御书房处理朝事吧，抑或去林苑射射箭跑跑马，在这干坐着也是无趣。”
……和心爱之人在一起，怎么可能无趣呢？！
圣上心里许是这么想的，但还是赌气似的站起身来，面无表情地向外走，在走到垂帘处时，背着身微顿了顿，像是等着有人留他，可是无人留他，身后只有银铃般的清声笑语，气氛融洽得很。
终是闷闷抬脚离开的圣上，在外心不在焉地溜达了没一盏茶时间，就又往回走了，再回承明殿时，殿内已从风土人情，聊到了西域乐舞，那七名宛月女子，都是个中好手，跳起舞来，纤腰款摆，摇曳生姿，殿内一时霓裳飞扬、香风阵阵，盈满异域风情。
如此笑跳了一阵，其中一名胆大些的宛月女子，还同贵妃娘娘讲起了西域的男女共舞，说着见娘娘似是不解，在斗胆征得娘娘同意后，自扮男子，将手搂在贵妃娘娘腰上，带着贵妃娘娘轻移莲步，以实际起舞动作，向娘娘慢慢讲解。
圣上沉着脸在外看了一阵儿，在那搂着贵妃娘娘纤腰的大胆女子，与娘娘越贴越近时，终是忍不住打帘走入，将贵妃娘娘搂离那大胆女子，连声对娘娘道：“不跳了，不跳了，怀着身孕呢，小心一点……”
其实也不算是在跳舞，只是在地上走了几步，学做了几个简单的舞蹈动作而已，之前从未见过男女共舞的贵妃娘娘，意犹未尽地看向那些宛月女子道：“没事，挺有意思的。”
圣上见贵妃娘娘兴致难消，立毛遂自荐，“朕陪你跳”，说着就将那些妖妖娆娆乱勾人的宛月女子，通通屏退下去。
宛月女子没了，殿内是清静了，可说下的话，是得去做的，圣上对望着静静看他的贵妃娘娘，硬着头皮道：“……朕在外面看了一会儿，应该会了……”
然而实际情况是，眼睛会了，手脚不会，手搂着贵妃娘娘的圣上，想着之前看见的那些舞蹈动作，僵硬地跟做了几下，结果就是连好好的路都不会走了，磕磕绊绊地带着贵妃娘娘东歪西扭南摇北晃，引得贵妃娘娘忍不住轻嗤出声。
在贵妃娘娘轻柔的嗤笑声中，尴尬羞窘的圣上，自暴自弃地停止了歪歪扭扭的谜之动作，他起先愣站在那里，像个不知所措的大孩子，可渐渐对望着眸漾笑意的贵妃娘娘，面上的尬色也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真心的欢喜，在眉眼间如潮漾开。
一束束透窗入殿的柔和日光，宛如美酒，披泼得人也醉了，圣上就这么搂抱着贵妃娘娘，抵靠在她的肩头，带着贵妃娘娘在满殿迷离交错的光影中，轻轻地晃啊走啊，细密的轻尘在明光中打旋儿，如在转圈而舞，地上的人影走缠交织在一处，朱窗涂金雕刻的瑞鹤祥云纹，沉静地印在黑澄金砖地上，随着日光寸寸轻移，双鹤翩跹共飞，相依相偎，一世不离。

第205章 养胎
走啊晃啊，暮色渐沉，皇帝想起很久很久以前，曾还期待过她翩翩起舞，心中好笑感慨之余，更多的是，对现下岁月静好的感恩，他将怀中人抱得更紧，温柔低道：
“等把孩子生下来，把身子调养好了，再学跳舞吧，那几个宛月女子，朕给你养着，等到时候你有兴致再召见她们，现下最重要的，是平平安安地生下孩子，你是有身孕的人，一举一动都要小心，跟着她们扭啊转的，万一摔了怎么办……你和孩子，但凡有半点闪失，都要叫朕心疼死的……”
可怀中佳人却道：“我可等不及过上十几个月再召，明天就想再见见她们呢。”
皇帝对那几个狐媚勾人的宛月女子更是不满，心中着恼，恨不能将她们撵出宫去，却不能如此惹温蘅不快，只能温声相劝，贴面望着她道：“听话好吗？你要天天和她们厮混在一起跳舞，朕得时时刻刻提心吊胆，朝也上不好了，事也议不好了，折子都无心批的，长此以往下去，朝事乱成一团，或会民生不稳、江山飘摇，你看看你的一支舞，牵系着大梁江山、天下百姓，万万不能任性的。”
“……一舞乱天下……”温蘅轻笑，“说的我像红颜祸水似的……”
“比红颜祸水厉害，红颜祸水只知惑君乱朝，可你只要平平安安地在朕身边，朕就安心，安心就能治理好天下，如此你对千秋社稷有大功，这岂是那些红颜祸水能比及的？！”
皇帝轻吻着她的眼睫道：“还有，你还为天下江山诞下了未来的君主，晗儿有你和朕教导，定会是一代明君的，如此更是造福社稷，怎会担一个‘祸’字？！”
温蘅不语，听皇帝继续巧言劝道：“你看你的一言一行，都关乎着天下的，平平安安地生下这个孩子，给晗儿添个弟弟或妹妹，对朕至关重要，对天下苍生也很重要，不任性，这时候先别同那些宛月女子学舞好吗？”
温蘅淡笑，“我何时说要学舞？我只是想召她们过来，继续问问西域诸事罢了。”
皇帝微微一愣，随即松了口气，猜测温蘅先前许是故意看他误解着急、舌灿莲花，却也不着恼，不但不着恼，心里反还觉得甜蜜，轻抵着她额头笑问：“怎么那么喜欢听西域风土人情？”
温蘅道：“小的时候，颇爱看地理志之类，西域南疆，北漠中原，各种地理志越看越是兴起，知晓天下辽阔，各地山水风情不一，此处春暖花开，别处大雪纷飞，此地人白肤漆眸，彼处人高鼻碧目，觉得十分有趣，想着若能将天下走遍 、到处都亲眼看看就好了。
想着想着，我就跑去央求哥哥，让他像话本里的游侠一样，带着我游历天下，哥哥笑说暂时不行，我问为何，哥哥说琴川是母亲的家乡、父亲又在琴川任职，我们是父母亲的孩子，父母在，不远游，我们的根在琴川，故土家人就像藤蔓一样牵系着我们，走不远的。
我被哥哥说服，却又难掩失落，哥哥见状，又安慰我道，也许未来有一天可以，带着父母亲一起，一起游历天下、看遍大好河山，后来我长大了，知道小时候的想法天真可笑，但却还是喜欢看这些地理风情，觉得有意思得很，现下正好有现成的西域女子可讲与我听，怎会不想多见见她们？！”
皇帝道：“你既爱听这些，那朕让那些懂外域之事的人，讲与你听就是了”，又问，“我大梁天下呢，除了琴川与京城，可还去过别处？”
温蘅摇头，“只曾随哥哥，游玩过琴川附近几城。”
“其实朕枉为天子，也没怎么好好看过大梁江山”，皇帝道，“等过几年，等你生下孩子，调养好身子，等晗儿的弟弟或妹妹，会走会说了，朕就带着你和孩子们南巡，也带你哥哥与父亲一起，以京城为始，以琴川为终，来回走不同路线，一路走一路看，尽量一趟下来，与你和孩子们，多走些大梁城池，多望些大梁河山，也在你家乡琴川，多住些日子……你还记不记得，朕说过要带你回青州琴川，请你做当地向导，带着朕和孩子们，游览你看过的清秀山水，踏逛你走过的大街小巷，住在你曾经的闺房里面……”
说至此处，皇帝轻笑着碰了下她的鼻尖，“你房中床榻够不够宽大，睡不睡的下四个人，也说不准是五个人呢！”
虽然腹部尚未显怀，但听皇帝这样说，温蘅也忍不住下意识轻抚了下那里，眉眼间蕴满为母柔情。
又将成为人父的皇帝，也抬手隔着衣物轻抚了下那里，笑对温蘅道：“所以现在最最最重要的，就是好好养胎，平平安安地生下孩子，等给晗儿添个小弟弟或小妹妹～”
因为孕期尚未足五月，太医医术再精湛也暂探不出龙裔是男是女，皇帝还没法儿知道，他到底是将有一位小皇子还是小公主，心怀期待的他，笑问温蘅，“你觉得晗儿是将有弟弟还是妹妹？”
温蘅含笑道：“我希望是个女孩儿。”
“那朕也希望是个女孩儿”，皇帝轻啄着她唇道，“是个女孩儿，朕就将她宠成天下最尊贵最快乐的小姑娘，一辈子无忧无虑不知愁。”
温蘅道：“也不能太宠了，宠坏了怎么办？”
皇帝想想他的亲生妹妹嘉仪，心道也是，可他转念又想，若真有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长得酷似阿蘅，仰着张可爱的小脸，抓着他的衣袖轻晃身子，声音甜甜地唤他“父皇”，他定是爱得如珠似玉，她要什么就给什么，完完全全拒绝不了她的。
“……那……那就朕做慈父，你做严母？”
皇帝实在想象不了他对“小阿蘅”发火的样子，吻吻她的眉心道：“嗯，就这样。”
温蘅笑，“好一手如意算盘，陛下做好人，叫我做坏人……”
“别总叫‘陛下’，唤朕一声‘弘郎’好不好？”
皇帝一下下地亲她，每亲一下，就诱哄似的低劝一声“唤‘弘郎’”，可怀中佳人，在他愈来愈密的攻势下，仍是推躲着咬笑不语，皇帝暂停了密雨般的轻触，笑问：“唤不唤？唤不唤？”
在又一次无声回答后，皇帝微一顿道：“不唤朕就要做坏事啦！”
他猛地将她打横抱起，直往里走，帘外的赵东林见这一幕，记起孕妇前后三月不得行房，不知自己该不该出声提醒，提醒吧，许是圣上只是和贵妃娘娘玩闹而已呢，他这一出声，倒显得僭越多嘴了，不提醒吧，万一圣上情动，和贵妃娘娘行房后，令娘娘腹中龙裔有所不妥，到时候圣上自责后悔难受，他这近侍未能及时提醒圣上，也难辞其咎。
望着圣上笑抱着贵妃娘娘、隐入重重帘幕后的赵东林，正左右为难时，忽听“哒哒哒”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转身看去，见是太子殿下抱着满怀的莲花莲蓬，欢快地跑进殿中，掠过他的身旁，直往内殿冲去。
跟侍太子殿下的内监宫女，可不敢像殿下这般往里闯，都刹住脚步，垂首侍在外头，赵东林见太子殿下跑进去了，圣上就是有什么心思，也得变得没有了，遂也安了心，走站到一旁，给那只会唤“阿蘅”和“弘郎”的白羽鹦鹉，喂食添水去了。
二十几月大的元晗，走路不再摇摇晃晃了，埋头跑起来，就像是只小马驹一样，“哒哒哒”地冲入内殿，想要找他在这世上最熟悉的两个人，可却寻来寻去都看不见，懵懵地抱着怀中物事往深处走，拂穿过一重又一重的轻纱暮光，望见他常睡的御榻下，凌乱堆叠着两双鞋，御榻帐幔如水落地闭合，里头似有轻轻的人声，如燕语低喃。
这御榻对他来说，还是太高太高，元晗爬不上去，就将小小的脑袋，挤伸入拢合的帐幔内，这一挤一伸，正望见榻上的母妃正看着他笑呢，“哎呀，被找到了！”
又一次捉迷藏游戏是他赢了，元晗也高兴地笑了起来，他被父皇一把抱起，见父皇的脸色有点阴，就“吧唧”一声，亲了下父皇的脸颊。
一如之前每一次，父皇冷冰冰的脸，只要一亲，就会慢慢地化开了，元晗嘻嘻笑着钻入父皇的怀中，任母妃帮他脱了两只小鞋，将怀中的物事捧与母妃，口中道：“花花……皇祖母摘的……花花……”
母妃笑指着那粉白色的花朵道：“这叫莲花”，又指着那碧绿的“小碗”道：“这叫莲蓬，里头是莲子，可以剥出来吃的。”
元晗虽然说话还不利索，但听得懂人话，一听“吃”字，立双眸晶亮，手指着那莲蓬朝母妃看，示意他想尝一尝。
母妃边剥边笑看着他道：“可能会有点苦哦，晗儿真的想吃吗？”
元晗盯看着母后指尖那个小小白白圆圆的物事，怎么看怎么像糖豆豆，怎么会苦呢……可是……可是母妃定是不会骗他的……
犹犹豫豫的元晗，正纠结时，听父皇朗声笑道：“父皇先帮你尝尝～”
父皇直接就着母妃的手，衔咬住那枚莲子，嚼咽着道：“不苦，甜丝丝的。”
母妃笑看父皇，“真的假的？别诓晗儿，不然晗儿待会苦哭了，由你来哄。”
“真的甜”，父皇笑对母妃道，“不信你尝尝。”
母妃闻言，低下头去，欲再剥莲子，却被父皇轻抬起下颌，呆呆看着的元晗，眨巴眨巴双眸，见父皇朝母妃靠去的同时，一手蒙住了他的眼。

第206章 新生
是年夏日，边国宛月使者朝圣进贡，献奇珍异宝，并异域美人七名，圣上似对这七名异域美人十分喜爱，时常将这七人召至御殿侍奉，次数之多，使有流言在后宫前朝传开，说圣上对这些妩媚动人的宛月女子，宠爱异常，薛贵妃娘娘或会因此失宠。
但很快，这流言就不攻自破，只因有人望见，贵妃娘娘与这些宛月女子并肩笑语时，走近的圣上，亲密手搂贵妃娘娘，不但对那些美丽绰约的宛月女子视而不见，好似还因她们分了贵妃娘娘的心，而微有不悦，原来，不是圣上另有新欢，而是贵妃娘娘宠爱美人。
所谓如日中天，正可形容贵妃娘娘所承帝宠，已经诞下太子殿下的贵妃娘娘，现下又怀有龙裔，圣上唯二已出世和未出世的孩子，都由贵妃娘娘怀育，且看这独占帝宠的势头，未来圣上所有的子嗣，很有可能也都是由贵妃娘娘孕养，如此势盛，岂会少人趋奉。
自从华阳大长公主倒台、定国公府洗冤翻案后，就一直有朝臣递折，请立贵妃娘娘为后，这其中有的朝臣，官阶较低，此举是为讨好贵妃娘娘，毕竟贵妃娘娘深得帝宠，“枕头风”稍稍吹一吹，或就能吹得一粒微尘，青云直上，而另一些朝臣，则是出身世家大族，之所以递折请立贵妃娘娘为后，是已对自家成为太子母族一事彻底无望，希求与薛贵妃这一未来的君主之母结盟，故而有意向贵妃娘娘示好。
但，这请立贵妃娘娘为后的折子，陆陆续续递了有一年多，宠爱贵妃娘娘的圣上，却一直未有动作，而贵妃娘娘本人，似也对皇后之位并不热心，自从沈皇后离开人世后，大梁后位空悬至今，长春宫也一直没有迎来新的女主人。
时人偶尔提起圣上的这位发妻、华阳大长公主故去的女儿，也总是只能尊称一声“沈皇后”，只因圣上在她薨逝后，并未按仪将她葬入皇陵，也未为她拟定任何谥号。
有传言说，沈皇后是受母亲华阳大长公主连累，故而逝后无谥，亦不得葬入皇陵，也有传言说，史上因己身或家族之罪，而没有谥号、未葬皇陵的皇后，大都一早被废，沈皇后若真因其母罪行受累至此，也应被废除皇后名号才是，但圣上并未如此，沈皇后如此无谥另葬，应另有内情，许是以一己性命求赎母罪的沈皇后，心中所愿，正是如此。
种种传言猜测不一，也只是茶余饭后的闲话罢了，现下世人所真正关心的，是大梁朝的下一位皇后娘娘，他们猜测圣上为何迟迟不立太子之母为后，又何时会将他心尖上的薛贵妃娘娘，迎送入长春宫中。
时光荏苒，薛贵妃娘娘腹中的龙裔，一日日地长大着，请求立后的折子，也隔三岔五地递送着，渐秋去冬来，在一特殊时日，御书房御案之上，一如去年此日，未有请求立后奏折呈上，而殿外岑寂无声的无暇白雪，也一如沈皇后故去之时。
薄暮天光敛尽，夜幕降临之后，未化干净的落积白雪，又因凛寒天气冻在梅花枝头，如冰珠碎玉一般，与灼灼红梅相映，夜色中暗香浮动、冰清玉洁。
晚归的沈湛，绕走过满园的清冽梅香，停在母亲华阳大长公主房前，见室内灯光昏暗，问侍女母亲是否已用过晚膳就寝。
门外侍女轻轻摇头，小心翼翼地望着侯爷回道：“公主殿下不肯用晚膳，也不许奴婢等进去，一进去就要发脾气摔东西，奴婢等无能，没法儿劝说公主殿下进膳，均被赶了出来……”
沈湛闻言沉默须臾，打帘轻走入内，见室内碎瓷遍地，桌几等物，东倒西歪，暗影交叠，昏黑阴沉，唯一的明光，是搁在梳妆台上的那盏杏红纱灯，鬓发凌乱的母亲，正坐在梳妆台前，在纱灯淡芒的光晕中，拿起一支长簪，边对镜比看，边盈盈笑问：“锦瑟，你看这支好不好？”
无人回她，可半疯的母亲，已自顾沉浸在混乱的旧事中，一句句盈盈笑语，仿佛还是二十多年前未出嫁的华阳公主，明艳灼丽，是大梁朝最鲜妍的牡丹花。
“锦瑟，你怎么不说话，你是在跟我置气不成？！”
“你不许同我置气，我是你的恩人，是你的主子，你的名字‘锦瑟’，也是我替你取的，‘锦瑟思华年’，尹锦瑟，得一生一世记着元宣华的好，一生一世不许背叛半分。”
“只要你一世忠诚于我，我会一世对你好的，我是大梁朝的华阳公主，虽与皇兄并非一母同胞，可没有同胞弟妹的皇兄，待我就像亲妹妹一般，我的夫君沈郎，也极爱我，我这一生，地位、权势、亲情、爱情，样样都有最好的，你跟着我，也会一世荣华富贵，享之不尽的。”
“你不说话……你是不是不想一辈子跟着我……我知道了，你也想嫁人是不是？那你更得好好跟着我了，跟着我，你的身价才能往上涨，才不用嫁个门当户对的商户人家，而能往高处走，那些子弟，眼里才能看得到你，我也会帮你留心着的，你这身份，真正有权有势的公侯世家进不去，但有些式微的世家大族，或会愿意撇开门户之见，放低姿态，借助你的财势振兴家族，而你嫁入这样的人家，也能获得世家妇的身份，摆脱卑贱商女身份，正可谓各取所需，两全其美。”
“若你做了世家妇，不再只是商户女，咱们俩的孩子，也就可以亲近些了，你的孩子，同我的孩子走得近些，对未来大有裨益，你儿女的婚事，将来都可议得好些，你可知道？”
“又不说话，罢罢，这支你送我的牡丹簪甚好，你帮我簪上吧。”
自是无人为她簪发，执簪的手空悬半晌的华阳大长公主，愣愣转身看去，见身后空空如也，没有漆眸雪肤的妙龄女子，明明身份远比她低，却总是淡淡含笑地包容看她，总是从容不离地站在她的身后。
“……锦瑟……”
愈发混乱的记忆，像一张愈收愈紧的密网，紧紧地缠住了华阳大长公主的神思，她嗓音沙哑地高唤着，欲站起身来寻找，却才走了一两步，就在满地狼藉与昏暗光影中，不慎被自己先前推倒的香几绊住，直挺挺地摔在一地碎瓷中。
沈湛连忙上前扶起母亲，见母亲手臂有鲜血渗出，脸上也被碎瓷片划出了一道血印子，忙扬声让侍女拿药进来，母亲却似不知道疼，只是怔怔地望着他，如有大雾弥漫的眸光轻轻恍恍，哑声低唤，“……沈郎……”
沈湛知道，他和父亲长得有几分相似，也未点醒母亲，只是命侍女打扫室内后，扶母亲坐到榻边，沉默地为母亲上药，又拧挤了湿毛巾，轻轻擦拭母亲面上抹花的胭脂水粉。
起先，母亲只是静静地望着他，将那些问了千遍万遍的话，又一次问出口，“……那个贱人说的都是假的，沈郎你没有骗我，你没有骗我，你是真的爱我是不是……”
在迟迟得不到回答后，母亲又如之前的每一次，突然情绪激动起来，双手如钳地紧抓着他的双肩，几是面目狰狞地逼问：“你说啊！你说啊你！！你说你没有骗我！你说！！”
这样的场景，在母亲愈来愈重的疯病中，已不知上演了多少次，从前痛沉难受的心，也在日复一日的时光中，渐渐变得麻木起来，沈湛在母亲狂风暴雨般的问吼中，平静低道：“母亲，我是明郎。”
华阳大长公主闻声顿住，眸中大雾慢慢散去，神思渐有几分清明，哑声轻唤，“……明郎……”
沈湛看母亲面上的伤口，因为方才激动怒吼，又一次开裂流血，拿起手边的药瓶，再次为母亲拭血上药。
流溢的血滴，像红梅朵朵，绽放在雪白的衣袖上，华阳大长公主怔望片刻，忽地问道：“明郎，你姐姐呢？”
沈湛上药的手微一顿，没有说话，长久的沉寂中，华阳大长公主眸色越发清醒，沙哑低问：“今天……是什么日子？”
尽管无声回答，但清醒过来的华阳大长公主，已轻轻地自答问道：“今天……是你姐姐的忌日……是不是？”
沈湛抿唇不语，听母亲沉声低道：“你姐姐小时候最怕黑了，怕到夜里不敢一个人就寝，是我同她说，要当皇后就什么都不能怕的，她才慢慢克服过来，现在，她死了，一个人孤零零地睡在冰冷黑暗的地底下，你怎么还能安然无事地做着你的武安侯，日日朝那两个人三叩九拜？！”
沈湛仍是沉默地为母亲涂药，只是尚未涂完，就被突如火山迸发的母亲，用力推开，母亲颤着身子站起，一手如箭逼指着他，眸中阴霾火光翻涌，咬牙切齿，“若你肯听母亲的话，若你不背叛母亲，你姐姐现在已是大梁朝的太后，怎会孤零零地躺在阴冷的地下？！都是你害的，是你害死了你姐姐，害得你母亲沦落到如此地步！！”
沈湛望着母亲面上滴滚如泪的血珠，知道疯癫时的母亲认不出他，而清醒时的母亲，恨透了他这个儿子，自己在此，只会使母亲更加激动，沉默片刻，轻声嘱咐侍女照顾上药，转身欲走，却又被母亲从后拉住。
“……明郎……”
身后狠戾冰冷的嗓音，在令人窒息的沉默后，轻转为颤音的恳求，母亲几是低声下气地求道：“明郎，你不能这样，你不能这样做元弘的走狗，苟且偷生……你要为母亲报仇，为你姐姐报仇，还有机会的，只要你听母亲的话，我们还有机会的……”
恳求劝说的沙哑声音中，沈湛只是静望着窗外的梅林不语，身后母亲的嗓音近在咫尺，却似离他很远很远，眼前的梅花好似触手可及，却也隔着冰冷的窗墙，他只是一个人站在这里，站在这幽冷的暗室中，如临深渊，一个人。
只身独坐廊下许久，忽有微凝白雪的红艳梅花，从眼前飞快掠过，陆峥醒神看去，见是稚芙拿着新折的梅花，笑对他道：“外边好冷的，爹爹要赏看梅花，就进屋赏看稚芙新折的这支吧，不要再坐在这里了，小心着凉。”
……若真是在赏看梅花，怎会没看到爱女折梅……他的心神，早已不知飘摇到何方去了……
眼望着又长了两岁、乖巧懂事的女儿，陆峥含笑站起，牵着女儿的手走入室内，看屋中几只花猫正同雷雷团睡在一起，其中一只最爱黏着稚芙的白猫，见稚芙走进来了，立睁开睡意惺忪的双眸，“喵喵”上前。
稚芙一手抱起白猫，一手将梅花插入觚中，陆峥眸光掠过白猫红梅，静驻在女儿身上许久，忽地轻问了一句，“稚芙觉得，爹爹是个怎样的人呢？”
稚芙抚摸着怀中爱猫，不假思索地答道：“爹爹是天下最好的爹爹！”
陆峥淡笑不语，轻揉了揉女儿的软发，又听她问道：“爹爹爹爹，陛下是不是很快就又要做爹爹了？”
陆峥点头“嗯”了一声，看女儿双眸晶晶亮的，“我希望贵妃娘娘这次生个小公主，然后我以后就可以和她一起玩了～”
她畅想着日后的美好场景，憧憬着道：“真想快点见到公主殿下啊～”
陆峥看女儿这般期待公主殿下，暗想若到时又是一名皇子，该当如何，但也未给女儿泼冷水，只笑道：“快了。”
期待的稚芙追着问道：“快了，是什么时候啊？”
“说是……腊月下旬吧。”
所传出的龙裔预产期，是一众太医探出，原该十分精准，可真到了腊月下旬，龙裔却迟迟不出世，一直硬拖到除夕暮时，方有临产迹象，夜日交替之时，新生儿清亮的啼哭唤醒黎明，新年元日，大梁朝的公主殿下，姗姗来迟。

第207章 伽罗
因太医所估预产期在腊月下旬，故自腊月二十日始，皇帝就成日期待兴奋得很，又由于时至年底，朝事轻松，官员们也将休假，皇帝不再每日被繁冗朝事拘束，遂成日与温蘅，还有他已出世、未出世的孩子们腻在一起，时时刻刻心怀期待地，等待着他与温蘅第二个孩子的到来。
这一胎，皇帝原以为他照顾得极好，毕竟与怀晗儿时相较，温蘅怀孕三月时，孕吐并不厉害，再往后五六月时，腿脚也很少抽筋，至七八九月时，也一直非常稳妥，没有太多的不适，也没有提前早产，一切看起来，都近乎完美，令人安心，只需静静地等待着分娩时刻的到来就好。
可这分娩时刻，却迟迟不来。
在等了好几日，仍等不到孩子出世后，皇帝安定期待的心，又止不住慌张起来，他一天七次地私下问太医，太医都说孕脉正常、娘娘身体安好，说婴儿比预计分娩日迟上几天，也并不是什么罕见之事，他再看温蘅，看她确实如太医所说，精神身体安好，应无大碍的，可他心中的紧张害怕，就是消不下去，不仅消不下去，还随着分娩日一天天推迟，越发如潮漫开，占据了他的全部心海，令他日夜寝食难安。
……当初阿蘅早产之前，也是看着一切安好无碍，他在去见明郎前，回身看她映窗的清影，心中温暖安宁，放心离去，结果没过多久，就突然听到了那样可怕的消息，望着阿蘅面白如纸、昏迷不醒地躺在榻上，虚弱地像是一缕淡薄的轻烟，随时会飘散在这无情尘世间，心中痛如刀绞却又无能为力，眼睁睁地看着她差一点就与腹中的晗儿一起，彻底地离开了他……
……那时深入骨髓的痛苦害怕，他到现在，也不能忘却半分……
越发忧惧的恐慌，随着时日渐移，越发凝重地覆盖在皇帝心头，可他却不能在阿蘅面前表现出半分，仍要像以往一样，每日里高高兴兴地同她讲如何期待孩子的出世、为迎接他们孩子的到来做了那些准备、给孩子准备了多少小礼物等等，努力表现地一如从前，不能让有孕在身的阿蘅，受他紧张情绪影响，为此心乱不安。
但这般表面上极力安定，内心深处却极度恐慌，连日的折磨下来，皇帝清醒时尚能在人前维持如常，可等到夜里入梦，那些绵延不绝的恐慌忧惧，便难以抑制地在心头漫开，勾缠成可怕的噩梦，拖着他往深渊下沉。
寒冬腊月的深夜里，皇帝满头大汗地惊醒，下意识去搂身边女子，寻求抚慰，却猛地发现枕边无人，恍惚间以为梦境成真，登时惊惧得腾身坐起，后背冷汗淋漓直下，一时分不清是幻是真，匆匆撩开帐幔，就要急声呼寻他的爱人时，见温蘅就坐在不远处的檀桌旁，手握着茶杯朝他看来。
皇帝趿拉着鞋急步上前，身影微晃了晃即紧走到温蘅身前，他望着灯光下熟悉真切的面容，急躁如狂的心神，在这如越山海的匆匆数步中，略略平定，薄唇却仍是微微颤抖，像有许多话想对她说，但最终说出口的，只是努力寻常的一声轻问：“……睡不着吗？”
温蘅轻晃了下手中温热的茶杯，“有些口渴，下来喝点茶。”
皇帝慢慢在她身边坐下道：“口渴将朕唤醒就是，朕下榻倒茶给你喝，你身子沉重，上下榻不方便，万一磕绊摔了怎么办”，说着手搂住温蘅，将她拢入怀中，轻亲着她的脸颊，与她贴面相靠，将手拢得更紧。
“又不是第一次怀孕了，哪有那么娇弱”，温蘅看皇帝面上有汗，额前几缕头发都湿绺在一起了，怔问，“怎么出这么多汗？”
沉默的皇帝，还在暗想理由，就听温蘅轻声问道：“是不是做噩梦了？”
皇帝勉强一笑，本欲糊弄过去，却见温蘅轻抚着隆起的腹部，温柔低道：“不用怕的，孩子依恋母亲，在我腹中多待几天而已。”
……她虽看似不大关心外事外物，但其实心细如尘，一双剪水眸子，能静静望到人的心底，他日常的情绪变动，怎会瞒得过她呢……之前种种努力掩饰恐惧、努力如常之举，在她面前，也都是无用功罢了……
皇帝涩着嗓子沉默须臾，将温蘅抱得更紧，轻吻她的眉心道：“可是朕忍不住害怕，朕害怕会失去你和孩子……”
在对新生满怀期待的八九个月后，皇帝第一次对她腹中的孩子，产生了不轻不重的怨气，他轻握住温蘅的手，与她一同手抚上那孩儿安眠的腹部，轻声嘟囔着劝说，“不要再躲在里面睡觉啦，快点出来吧，父皇和母妃，都想快点见到你呢，还有你哥哥，也天天趴听你的动静，期待和你早些见面啊……快点出来吧，父皇啊，为你准备了好多好玩的小玩意儿，你要再不出来，父皇就把它们赐给别人了……”
温蘅听着皇帝絮絮叨叨地劝说，唇际浮起笑意，温柔轻道：“晚一点也没事的，都说‘好事多磨’嘛。”
她指的是腹中孩儿晚产一事，但抱着她的皇帝，却想起了与她相识至今、一路走来的风风雨雨，从从前的无望与怨恨，到如今的释怨与圆满，这一路磋磨，也可谓正应了这四个字了。
就如从前每一次，不管有多么焦躁不安，但只要拥她在怀，心就能慢慢平静下来，皇帝搂拥着怀中佳人，慢慢放宽心，微凝的眉宇也渐渐舒展开来，他低首轻啄了下温蘅香唇，含情凝望着她，重复着轻声笑道：“嗯，好事多磨。”
这多磨的好事，一直磨到了腊月的最后一天，皇帝平日与温蘅寸步不离，但到了除夕那日，身为大梁九五至尊的他，有诸多祭祀礼仪之事需做，他不想离开温蘅与孩子身边，却又无法，只能穿着沉重的冕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在繁冗漫长的祭祀礼上，努力聚精会神、诚心诚意地求祈上苍，护佑大梁来年风调雨顺、四海皆宁，却又总忍不住心不在焉，悄悄在心底又加了一句，求祈上苍护佑温蘅顺顺利利生下孩儿，平平安安。
正想着呢，就有宫侍来报，说是贵妃娘娘要生了，皇帝登时心头一震，两步并做一步地匆匆跑下祈天高台，如风掠穿过一众文武朝臣，直往建章宫跑。
凛冽的腊月寒风，像刀子般割脸生疼，帝冠缀系的十二绺玉珠，也在他匆匆穿风奔跑的动作中，“噼里啪啦”直往他脸上用力砸打，但这些身体的寒疼，都抵不过皇帝内心的焦灼，急跑回建章宫寝殿的他，看到临产的温蘅，痛到面色发白，忙上前紧握住她的手，予她坚持的力量，努力维持镇定，不断在心底祈佑平安。
又是一夜漫长的煎熬，又是事事无能为力、无法帮她分担半点痛苦、只能眼睁睁地望着她饱受苦痛折磨，皇帝一直守在榻边，紧握着她的手，起先，他以为是自己在予她坚持的力量，让她不要害怕，勇敢地平平安安地生下这个孩子，可后来他发现，不勇敢、在害怕那个人是他，他牵握着她的手，是从她那里汲取力量，只有紧紧地牵握着她的手，感受着她手心的暖热温度，他心底对“失去”的惧怕，才会少些，才能勉强维持镇定地坐在她的身旁，祈佑平安，等待着他们孩子的到来。
从前，他想着要和她生下许多孩子，但在这漫长的一夜里，在一次早产、一次晚产的惊吓下，皇帝忍不住想，等她平安生下这个孩子，再不生了，再不生了，两个孩子，够了，他再也不忍见她这样受累痛苦，也无法再面对这样或会痛失所爱的风险折磨了……
煎熬等守了大半夜的皇帝，终在夜日交替、新的一年到来时，听到了孩子清亮的哭声。
那是一个可爱的女孩儿，是他与温蘅的女儿，尽管先前太医已把脉探出应是一名女婴，但在真正见到她的这一刻，皇帝才真真切切地意识到，他有女儿了，他有小公主了！
母女平安，小心翼翼地将他的小公主抱在怀中的那一刻，皇帝先前对她迟迟不出世的怨气，立刻烟消云散，他高兴地合不拢嘴，将孩子抱给温蘅看，喃喃轻语，并因心中激动欢喜，即使母后嘉仪等在场，还是忍不住动情轻亲了下温蘅脸颊。
元晗早被父皇 “训练”出来，一见父皇亲母妃，就嘻嘻笑着自动抬手蒙眼，却又忍不住从指缝中偷偷地看，一旁的太后忍俊不禁，将他的小手拉下，笑道：“来，晗儿，为你的妹妹挑个好名字吧～”
金盘里盛放了许多对折的小笺，每道纸笺上都写着公主殿下未来的佳名，来自她的父皇、母妃、舅舅、姑姑、皇祖母、外祖父等等，元晗听话地将小手伸进盘中抓啊抓啊，抓了许久，终于抓定一个，仰起小脸，递给皇祖母。
容华公主探头觑看母后打开纸笺，小声嘀咕，“还是我取的那个好听些。”
太后笑看女儿，“可是晗儿更喜欢哀家取的这个呢。”
“伽罗”，她笑向这孩子的父母、向大梁臣民、向天下四海，宣读出她的佳名，“薛伽罗。”
于大年初一出生的永昭公主薛伽罗，生来金尊玉贵，受万千宠爱，新年伊始，王公朝臣至金銮殿朝圣贺年，闻听这一喜讯，纷纷恭贺圣上喜得爱女，感叹此女福泽深厚，又一年新年元日，圣上在金銮殿接受王公朝臣叩拜贺年后，顺为爱女在这普天同庆之日、天下至尊之地，举行了盛大瞩目的抓周礼。
长长的檀木条桌上，摆满了世间之物，可无论是琴棋书画，还是珠玉锦绣，都不能诱得这位公主殿下伸出手去，她摇摇晃晃地在桌上走啊走啊，最后走扑到了她父皇怀里，在众人的欢笑声中，伸出白嫩的小手，紧紧抓住了龙袍一角。

第208章 桃夭
所谓抓周礼，虽有寓意未来一说，但说到底也只是取乐而已，少有人真正当真的，再说，永昭公主生而为女，再怎么金尊玉贵，未来也不外乎如寻常女子一般，嫁人生子，抓着什么都是如此，这女孩儿的抓周礼，更只是个取乐的仪式，无甚深意的。
一众文武朝臣在心底做如此想，可还是将一应奉承言辞事先准备着，比如殿下若抓着了绣品，就赞殿下未来心灵手巧，若抓着了书墨，就赞殿下未来才华横溢，若抓着了胭脂，就赞殿下未来国色天香等等，总之不论公主殿下抓着什么，他们都立有好听吉利话奉上，以使圣上开怀。
但，他们认真准备了一通，却都是白准备，只因永昭公主对桌上诸物视若无睹，什么也没抓地走扑到圣上怀中，任圣上含笑抱起，笑朝贵妃娘娘“咿咿呀呀”地挥舞着小手。
没法儿奉承抓周寓意的文武百官，只能盛赞永昭公主冰雪可爱，再赞太子殿下聪颖灵慧，感叹圣上与贵妃娘娘有这一双佳儿佳女，福泽深厚，也是大梁朝臣民之幸等等，努力赞奉，务必使圣上在这新年元日兼公主生辰，龙颜大悦，笑容满面。
赞着赞着，人人心底的疑惑，又都悄悄地浮上心头：既然圣上如此爱宠贵妃娘娘及其一双儿女，为何对之前请求封后的折子，一直视而不见，至今未封薛贵妃娘娘，为当朝皇后呢？
这一疑惑，在文武百官及大梁百姓心中，悄浮了又一年，又一春桃花开时，长春宫依然无主，请求封后的折子，早就无人递了时，圣上却在这人间芳菲时节，明显流露出了欲再封后的意思。
大梁朝野，瞬间为之灼沸起来，世人虽不知之前对此迟迟没有任何反应的圣上，为何在这春日突然动了这心思，但也都觉得这是顺其自然、合情合理之事，除了生下圣上唯二子女 、数年圣宠不衰的薛贵妃娘娘，天下间哪儿还有第二个女子，有可能登上皇后娘娘的宝座呢，遂都一边等听封后圣旨，等着大梁后位，迎来新的母仪天下的女主人，一边私下猜议，今春到底发生何事，怎就让圣上突然动了封后的心思了？
大梁臣民，都以为圣上是突欲封后，但圣上的生母太后娘娘，却知这欲正式册封阿蘅为大梁皇后的心思，已在皇儿心中盘桓了有数年之久，只是阿蘅她这数年来，或是因淑音之故，或是因为其他，总是一直推拒此事，并不愿登上皇后之位。
对待阿蘅，皇儿大都是尽量顺她心意的，但在此事上，皇儿心中执念难消，虽因阿蘅的推拒，将此念暂时压抑有数年之久，但随着晗儿与伽罗一日日地长大，这执念又如这春日万物，在皇儿心中蓬勃生长，终还是令他下定决心，定要阿蘅真正成为他的妻子，与他执手相牵，生前并肩共看大梁江山，身后棺椁同葬，史书之上，亦是帝后同列。
仍是劝服不了阿蘅的皇儿，请她这个母亲帮忙劝说，除了那些她早已看出的皇儿情思，皇儿还似另有理由，但沉默半晌，都没有说出口来，太后看着这样的皇儿，轻拍了拍他的手问道：“你是不是想说，若太子殿下的生母，乃是当朝皇后，才更为名正言顺，封后一事撇开私情，在世俗礼法上来说，也是为了晗儿好，为了阿蘅好。”
皇帝心中正是如此想，只是他为东宫太子时，母后仅为贵妃，一直到父皇驾崩，也未登上皇后之位，遂有些不知该怎么开口跟母后说这一理由，此时听一眼看穿他心思的母后，直接说出了他的想法，讷讷点头称是，又觑着母后神色轻道：
“……其实……其实也许当年，父皇是想封母后为皇后的，只是……只是前朝世家拿母后旧时身份做文章，没能成功，只能退而求其次，封了贵妃……”
皇帝说着说着，默默地闭了嘴，只因母后含笑看他的神色，是明显的“我皇儿嘴真甜，为哄母后开心，连这等瞎话，都能编说出来”。
慈宁宫一时岑寂无声，沉默片刻的皇帝，想了想，还是忍不住要为父皇说几句话时，已听母后顺着他的话道：“阿蘅与哀家不同，她是定国公薛氏的后人，论说旧时身份，论说家族功勋，比那些成日跟乌眼鸡似的斗来斗去的世家，还要强上不少，无人能拿这个来做文章的，你且唤阿蘅过来，让哀家好生和她说说，诸事都已过去好几年了，总不能将一生浸在旧事里过活。”
太后说至最后一句，似也觉自己无底气立场这样说，她沉默须臾，轻声叹道：“且让哀家，和她说说看吧……”
建章宫中，四岁的元晗，原正陪两岁的妹妹伽罗玩耍，将采摘来的春日花朵，一枝枝地往她发间簪插，插着插着，他眸光无意间瞥掠过不远处的母妃，忽地意识到母妃长久的沉默，醒觉母后已在窗下背身坐了许久未动，怔怔放下手中的花枝，走上前踮脚看去，见母妃正对着榻几上一方肚兜出神，指尖轻抚着其上红莲花瓣，眉眼间的神色淡蒙如烟，是他看不懂的怅惘若失。
“……母妃……”
元晗轻轻地唤了一声，见母妃仍是出神不动，微急地牵住母妃的衣袖，又提高声调唤了一声，“母妃！”
温蘅回过神来，见晗儿正怔怔地仰脸望她，眸中似有忧切，含笑弯下身去，轻抚他的脸颊道：“怎么了，晗儿？”
元晗也不知怎么了，他只是觉得母妃方才那般，好似一缕轻烟，离他很远……很远……
愣愣沉默须臾的他，开口问道：“母妃，您在看什么呀？”
温蘅将晗儿抱在怀中，指与他看，“这是你小时候穿过的婴儿肚兜。”
听是自己小时候的物件，元晗立马对这方让母妃怅惘出神的肚兜转变了态度，他惊诧好奇地打量着问道：“是母妃亲手为晗儿绣的吗？”
温蘅没说话，只是低首轻亲了亲晗儿的软发，又见伽罗顶着满头歪歪扭扭的香花走了过来，一边走还一边不停地有鲜花掉落在地，笑将她揽至怀中，问道：“怎么插这么多花啊？”
伽罗用小手指着发间仅剩无几的数朵鲜花，糯糯软软道：“哥哥……美美……”
温蘅笑将那几朵歪扭欲滑的鲜花摘下，又让人把晗儿摘的那些花都捧来，亲自择选花枝，为伽罗编织花环，给她戴上，牵她至镜前赏看，笑问她道：“我们伽罗美不美？”
镜中的小女孩，本就生得冰雪可爱，在姹紫嫣红的鲜妍香花映衬下，一张小脸更似粉雕玉琢，好似画中的仙童一般，惹人怜爱，伽罗眨着清亮的眸子，看着看着，好似被自己美到害羞了，扭身扑进母妃的怀中，惹得温蘅轻笑一声，爱怜地轻亲了亲她的脸颊，又将晗儿搂进怀中，命人打送了温水来，帮他擦洗沾了花汁的小手。
正笑洗着呢，有侍从来报，道陛下请娘娘去慈宁宫一趟，温蘅想是太后娘娘有事传召，原欲一人前往慈宁宫，但一儿一女都黏着她，遂就牵着他们的小手，带他们一起去见祖母、父皇。
太后有话要与阿蘅单独说，在陪孙儿、孙女玩了一会儿后，携阿蘅的手走入内殿，皇帝负责在外带孩子，笑将伽罗架在他的肩头，一边带她去殿外摘花，一边问跟在后头的晗儿，这两日教的字可都会写了、那张特制的小弓可能拉开了等等。
殿内，太后与阿蘅说了许久，仍是未能见阿蘅点头，她知道，这样的事，最重要的，还得是阿蘅自己想开愿意才是，遂也不强逼她表态，只握着温蘅的手道：
“哀家起先知道皇儿和你的事时，对皇儿这等不仁不义的强辱之举，气恨至极，也对你的不幸，深深疼怜，可后来看了几年下来，皇儿虽是小人行径，但对你的心，是真的，哀家原以为自古帝王三宫六院，哪有什么真心，可不想自己的儿子，倒成了个特例，皇儿他是真的爱你，作为元弘，深深地爱着你，封后这事，对你、对晗儿、对伽罗来说，其实都是好事，你回去再好好想一想吧。”
殿角铜漏滴答声声，太后因今日还另召见了人，怕他们到时在此撞见、或会尴尬，遂也不留温蘅久坐，只与她和孩子们，再笑说了一会儿话后，便道有些累了，让皇儿带着阿蘅和孩子们，一道回建章宫去。
原本在太后所估算的充裕时间内，阿蘅与那人，应是不会碰面的，但偏偏，皇帝并未如太后所言，直接带着阿蘅和孩子们回建章宫中，而是在回去的路上，走经过御苑桃林时，见桃花开得正好，便与阿蘅和孩子们，在林中逗留赏看起来。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皇帝自温蘅从母后殿中出来，就一直悄觑她的神色，暗暗猜测她到底有没有被母亲劝服、愿不愿意做他的皇后、真真正正地嫁给他元弘，他一路努力揣想，也实不知温蘅静柔的神色下，到底心思如何，暗怀心事地在这桃林中，陪孩子们赏玩许久后，终是折了一支桃花，边大胆递与温蘅，边吟起了古诗《桃夭》。
一诗吟罢，皇帝看温蘅似没有要接花在手的意思，干脆将桃花递送至她的手中，帮她握紧桃枝，深深望着她道：“还记不记得朕同你说过，想与你真正成亲，给你一个正式的盛大婚礼，那婚礼，不仅有册封旨，还要有朕亲手写就的婚书，若你不喜皇家婚俗繁冗，那就按青州的礼俗来办，朕像青州的新郎背着新娘子入门一样，也亲自背着你，从宫门处，一直背回建章宫……”
他絮絮说了许久，看温蘅仍不说话，弯下身去，笑朝温蘅道：“来～上来试试～”
温蘅终于轻笑，“像什么样子……”
“像新郎背新娘的样子”，皇帝笑催道，“上来吧，孩子们都看着呢，就当在孩子面前，给朕一点面子好不好？”
温蘅见不仅晗儿和伽罗眼也不眨地期待看着，随侍的宫人，也都在好奇悄看，终是手抓着桃花，慢慢攀上了皇帝的肩背。
皇帝小心珍重地将温蘅负起，觉得她似云烟般轻缥，握捉不住，又似比江山还重，沉沉占据了他全部的心怀。
他背着她，在桃林间一步步地走着，眼前是灿烂春光，身边是孩子笑声，背上是他在这世上最为珍爱的女人，充盈盛大的欢喜，如暖漾的温泉水，在皇帝心间汩汩流溢，使他明明负重前行，整个人却似被花香晴光，薰暖地脚步轻灵，如在飘然云端，忍不住动情轻道：“真想到七八十岁、白发苍苍时，还能这样背着你……阿蘅，朕有这个福气吗？”
轻喃低语逸散在孩子们清脆的笑声中，晴光如丝，风暖花香，灼灼桃林中，如此温馨动人的一幕，在明媚日光下，几能灼烫人的双眼，携子入宫的沈湛，遥遥望见此情此景，一时间心神恍惚，连如仪见驾都已忘记，只是眼前朦胧，似也有这样的春光，这样的桃花，晴丝摇漾如线，佳人回眸嫣然。
……花真好……
……这时节，桃花自然是好的……
……桃花的诗，也是很好的……
……什么诗……
……思慕之诗……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五六岁的男孩，虽未曾见过天颜，但已遥见前方应是御驾，理应叩拜，见身边男子迟迟静伫不动，轻声提醒道：“父亲……”

第209章 挥拳
看着明郎长大、在心中将他视作半子的太后，从前本就对他多有关怀，后来，又因自己的亲生儿子，对明郎做下那等不仁不义之事，太后心中歉疚，再念及淑音过世时，定还惦念着她这唯一的弟弟，平日里对明郎更是多加关心，私下里颇为关注明郎近况，尽力照拂。
这两年来，一直为她那不愿相看驸马的女儿，操碎心的太后，也一直为明郎留意着好人家的女儿，希望明郎能走出过去，再与佳人共结连理，成亲生子，安定和睦地度过余生，但明郎总是婉拒，与她女儿嘉仪一般，至今仍是孤身一人。
太后对女儿嘉仪无可奈何，对明郎也是无奈，从前明郎对阿蘅何等深情，她都看在眼中，明郎秉性至真至纯，她也十分清楚，但越是清楚，她便越是关忧，若明郎始终无法放下，余生许真会孑然一身，孤独终老。
关忧且无奈的太后，常为明郎私下叹息，如此牵忧至近日，太后听说明郎新近过继一子，出于关心，特意将他们父子召进宫来，想亲眼看看那个孩子，并为那孩子备下了丰厚的见面礼。
沈湛正是因此，奉召携子入宫，却不想在经御花园往太后娘娘的慈宁宫去时，遥遥望见了圣上与阿蘅，还有他们的两个孩子。
虽然这几年来，他有时也会在一些宫宴典仪上，不远不近地望见阿蘅和孩子，但这样真真切切地望着他们一家四口其乐融融，望着阿蘅淡笑着伏在圣上背后，望着圣上笑容爽朗地背着阿蘅前行，望着一男一女两个孩子，挥舞着手中的花枝，笑走他们的身旁，望着他曾在心底所拟想的与阿蘅的美好未来，就这样真真切切地发生在他眼前，正如他曾所拟想的那般温馨动人，却与他没有半点关系。
……没有半点关系，他是个外人，彻彻底底的外人……
……能消怨成为外人，已是今生之幸，原本，他是她不共戴天的仇人……
在身边男孩的轻声提醒中，沈湛回过神来，携他同向御驾如仪行礼，那厢，皇帝也已望见了沈湛，原本轻快如置云端的脚步，立似陷入深深的泥沼中，双足沉重地抬不起来的同时，双臂也感受到他背上的女子，身体微微僵住，轻勾他脖颈的双手，也慢慢地滑落离开。
皇帝察觉到温蘅想要下地，忍着心中酸涩复杂，小心翼翼地放她下来后，望着不远处的沈湛，微咳一声，干巴巴道：“不必多礼，快平身吧。”
这几年来，他与明郎的所有交集，唯有朝事，很多时候，他想再进一步，想与明郎多多少少能回到从前一分半分，却都是枉然，明郎将他与他的身份，完完全全局限在君臣二字之上，绝不逾越界限半分，对他的百般示好，也总是视而不见，他与明郎之间，再无从前的肺腑之言，来去几年，几乎日日上朝相见，两人之间，却唯有朝事可讲，几年下来，他也从未在明郎面前提过温蘅，有明郎在场时，也尽量减少与温蘅的亲密之举，没叫他看见过今日这等场面。
一声简单的“平身”后，心口微涩的皇帝，也是不知该说什么，连提步近前，都觉困难，反是不谙世事、心思纯净的晗儿，毫无顾忌地走上前去，仰面问道：“沈叔叔，晗儿想听打仗的事，您可以讲给晗儿听吗？”
尽管晗儿还小，但皇帝平日里无事时，还是会给他讲一些前朝之事，教他认识一些前朝重臣，在这样的讲说中，皇帝提到明郎时，自然与旁人不同，对明郎极尽溢美之词，告诉晗儿他与武安侯之间关系特殊，不仅与一般朝臣不同，也越过了他那些皇伯皇叔等，让他见到明郎时，务必要尊敬守礼，视明郎为亲叔叔。
晗儿是个听话懂礼的孩子，有时随他在御书房见到明郎时，总是一口一个“沈叔叔”，前两日，他在教晗儿拉小弓的时候，提到了明郎燕漠御敌之事，当时晗儿就十分神往，想要他讲得更多更细，但他并没有亲历过燕漠战场，许多事也讲不清楚，就对晗儿说，等哪日见到武安侯，他亲口问他便是，晗儿将这话记在了心里，今日见到了武安侯本人，依他明澈性情，自然就迫不及待地上前相问了。
晗儿对明郎十分亲近尊敬，但明郎却总是严守君臣之距，此次亦然，听晗儿如此说，微躬身恭声道：“这是微臣的荣幸，只是微臣与犬子，蒙太后娘娘召见，得先往慈宁宫，觐见太后娘娘。”
皇帝听了这句，才知平日里总爱留他与阿蘅孩子们、在慈宁宫用膳的母后，今日为何推说累了，让他们早些回建章宫去，他默默想着，悄看温蘅神色，见她眉眼平静地望着明郎，还有他身边瞧着约莫五六岁年纪的清秀男孩。
元晗也早注意到了这男孩，他在宫中，只一个话都说不利索的亲妹妹，虽然有时陆姐姐会入宫来，但也多是陪着妹妹玩，没有同龄男孩陪伴长大的他，每每听父皇说他幼少之时与武安侯如何要好、如何一同骑马练武，心中就羡慕得不得了，也好想好想有一个父皇口中“有如手足”的哥哥弟弟，可却没有，只能成日孤孤单单地一人读书、一人学武。
这般一直孤身一人至今，终于见到一年纪相仿男孩的元晗，尽管疑惑沈叔叔怎就突然有了孩子，但更多的是满心欢喜涌上心头，他高兴地笑容满面，一迭声地问那男孩道：“你叫什么名字？你多大了啊？我怎么从没见过你啊？你从前为何不入宫呢？你以后还会入宫来吗？你要多多来啊！”
这一连串的话语，密如连珠炮般问向那男孩，沈湛代手边男孩回道：“他是微臣新近过继的养子，微名适安，今年六岁。”
男孩沈适安如仪向太子殿下行礼，刚微微躬身拱手，即被太子殿下捞握住双手，他怔怔抬首，见年幼的太子殿下，双眸炯炯地望着他道：“你比我大两岁，那我该唤你一声‘哥哥’啦！”
沈适安忙恭声道：“不敢……”
他话音刚落，就听一清朗男声笑道：“这有什么不敢的！”
皇帝原因今日这场面，有些不知该怎么面对明郎，但有晗儿这般击破僵冰似的一打岔，人也跟着放松了不少，虽然他之前听说明郎将沈氏族内一不幸失去双亲的男孩，过继为养子，有意当作世子培养时，已经特别赐礼入府，但今日也还是第一次见这男孩，没有备下见面礼的他，便摘下腰畔悬系的一枚玉雕白鹿佩，边递与那男孩，边笑对他道：“太子这声‘哥哥’你当得，莫要拘谨。”
沈适安双手接过玉佩，跪地叩谢圣恩，元晗急急地将他牵扶起身，央求皇帝道：“父皇，让沈哥哥多多进宫、陪我读书习武好不好？”
“当然好”，皇帝笑抚着晗儿的软发道，“以后，就让适安来做你的太子伴读，天天陪着你，高不高兴？”
元晗还没高兴地跳起来呢，就听沈叔叔道：“微臣此次入宫，既为觐见太后娘娘，也另有要事，求请陛下。”
皇帝问：“何事？”
沈湛声平无波道：“微臣求请携子适安，赴燕州常驻戍边。”
皇帝闻言愣住，僵着身体沉默片刻道：“边漠平定，又有陆将军常年镇守，不必再有大将奔赴戍边，你还是和孩子留在京中吧。”
沈湛道：“陆将军常年戍边，人近年迈，当早些另有新将接替戍守御敌之务，微臣此去，除为忠君卫国，也另有私心，想趁早历练适安这孩子，好教他能早些担起武安世子之责，早些担起忠君报国之任，请陛下恩准。”
桩桩理由，都明白合理得很，可皇帝却迟迟点不了这个头，他正沉默着，身边的晗儿，也终于听明白过来，不敢相信地仰脸望着沈湛问道：“沈叔叔，你是要走了吗？”
在得到肯定的答复后，晗儿着急地拉住他的手道：“沈叔叔，你不要走好吗？晗儿不仅想听您讲打仗的事，还想跟您学骑马射箭，我父皇说，您骑马射箭可好了，不要走，留下来教晗儿好吗？还有沈哥哥也不要走，一起留下来，陪晗儿读书习武好不好？”说着又边紧拉着沈湛的手，边侧身央求皇帝，“父皇，您让沈叔叔和沈哥哥不要走好不好？”
灼灼桃林中，沈湛沉默不语，皇帝亦沉默不语，一片岑寂中正只听得元晗的声声恳求时，忽有一只纤白的小手，从旁伸来，抓住沈适安的手，就拉着他往一边走。
沈适安原突然被人抓住手，下意识要甩开，可抬眸见那人是两岁余的永昭公主，也不敢甩，被她抓拉着走了几步，不知该如何是好时，见圣上牵住了永昭公主另一只手，不解地和声问道：“伽罗，做什么呀？”
永昭公主话还说不利索，可心思却敞亮得很，磕磕绊绊地诚实表达着自己内心的想法道：“把沈哥哥……带回去……关起来……沈叔叔……就……不走了……”
皇帝知道他这小女儿虽然看起来娇柔可爱，但内里性子着实有点虎，第一次见着打雷闪电时，就好奇地要他抱她站在窗边瞧，看着闪电一闪一闪，好奇的大眼睛也跟着溜溜地转，在听到突然的雷声时，会往他怀里钻，但也并不哭嚎，等雷声一停，就又开始好奇地盯着窗外看，并不畏惧，平日里对殿里那几只成日窜来窜去的花猫，也是半点不怕，第一次见到猫时，就敢直接摁着猫身上手薅，他见到时吓个半死，生怕猫动手挠伤了她，可那些对他横眉冷对的花猫，在女儿怀里，却温顺得不得了，任她亲啊摸啊，半点不动弹，真像是家猫遇着了山大王。
但，纵是知道小女儿性子有点虎，皇帝也没想到她会有如此“惊世之论”，一时愣住，不知该说什么好时，见温蘅走上前来，揽抱住伽罗，柔声对她道：“伽罗，把手放开……”
平日里只会在母亲面前露出娇羞一面的伽罗，也最是听母亲的话了，她闻言乖乖地松开了男孩的手，但又不解地问道：“抓住关起来……就不走了……父皇和哥哥……不想沈叔叔走 ……母妃……想吗？”
年长两岁的沈适安，与宫中被尊贵呵护的皇子公主不同，早听说过他养父与圣上、贵妃娘娘之间的纠葛，闻言愈发垂眼静声，偌大桃林，一时无人言语，只听得轻风拂掠花枝，安静得仿似花落之声都能听清，片片飞红，坠落在人的心海里。
长久的沉寂后，皇帝含笑对沈湛道：“你先带孩子去慈宁宫吧，别让母后等急了，这件事，朕回头再与你说。”
沈湛遵命携子往慈宁宫去，皇帝带着阿蘅和孩子们，回到了建章宫，他心不在焉地批阅折子，眸光总往阿蘅和孩子们身上瞄，看阿蘅静静地抱着伽罗，教她学翻花绳，神色与平日没有丝毫不同，看学写字的晗儿，闷闷不乐地坐了半晌后，还是跑到阿蘅身边，再次轻声道出了伽罗的疑问：“母妃，您想沈叔叔离开吗？”
阿蘅不语，晗儿又轻声央求道：“母妃，晗儿舍不得沈叔叔离开，您能劝父皇别让他走吗？父皇听母妃的……”
皇帝无声垂下眼去，盯看奏折半晌，什么也没看进去，也什么都没有听到，暮色渐沉时，赵东林走至他身边轻语，他放下奏折，想要如平日有事离开时，同阿蘅和孩子们说些什么再走，可却唇涩得不知该说什么，终只朝阿蘅和孩子们无言望了须臾，默默离开建章宫，往御苑清池去。
春日时节，清池旁杏花开得正好，在暮色晚霞披拂下，更是云蒸霞蔚、恍若仙境，赵东林随侍圣上，在满树杏花下静站许久，见徒弟多福，将离开慈宁宫的武安侯父子引至此处，立遵圣命，与一应宫侍离开此地，并将那孩子沈适安带离。
作为御前总管，赵东林虽遵命离开，但也不能离得太远，以防圣上有事吩咐抑或突然出事，他就在不远处的杏树后，探头悄看着圣上与武安侯，见他们在清池旁边走边说话，看着还算平和，就似这几年来，圣上与武安侯的每一次相见。
如此平静说走了好一阵后，慢走的圣上，忽地停住脚步，边深望着武安侯，边说了句什么，而亦静望着圣上的武安侯，闻言沉默片刻，忽地一拳抡了上去。

第210章 长谈
春时暮色下，重重霞光花影倒映在御苑清池中，如缤纷颜料泼染在为水浸湿的宣纸上，随着风吹涟漪轻漾，越发浸染开来，摇曳地满池云霞瑟瑟，波光粼粼。
纷逐凌乱的波光霞影，恰如人心飘浮不定、纷乱如麻，默默等待明郎来此的皇帝，无声静望清池许久，耳边来来回回，是明郎请往燕州的正经理由，心中所想，却是这些年来，与明郎之间相知离心的点点滴滴。
……若他和明郎之间的关系，仍是未识阿蘅前的情义不负，若明郎选择离京的原因，真真只有那几个正经理由，纵是不舍，他也会遂了明郎的心意，放他离开京城，但，他心里清楚，阿蘅心里清楚，明郎自己心里也清楚，不仅仅是这些，不仅仅是……
无声静伫树下许久的皇帝，终是等来了脚步声，他挥手屏退诸侍，边携明郎漫步池边，边想在这旧日之地，与他聊说些幼时之事，但明郎无心听他回忆过往，只是再一次求请，携子适安，奔赴燕州戍边。
皇帝沉默地走了一会儿，问：“你想去多久呢？”
沈湛随走着道：“少则五六载。”
皇帝心中预期是至多两三载，听了明郎这话，心越发往下沉，面上却勉强弯起唇角，用开玩笑的语气道：“这也太久了，燕州风沙大，想来人也易老的，小心去太久了，回来晗儿不认识你。”
他这般努力笑说着，却看沈湛面上殊无笑意，渐也止了嗓音，在水光霞色交融的暮时光影下，沉默静走了一阵，终是开口轻道：“别走。”
皇帝道：“明郎，你别走。”
回应他的自是只有沉默，皇帝望着地上同样沉默的拉长人影，涩着嗓音道：“朕知道不管时间过去多久，你对朕的恨怨，都无法消除……那些事……是朕对不住你……也无法弥补……可朕总想着尽力去做，留下来，留在京中，让朕尽力补偿……”
皇帝的声音恳挚涩哑，但沈湛的嗓音，却一如这几年来，平静无波，“陛下言重了，若不是陛下宽宏大量，微臣的母亲，早已身首异处，武安侯府也大厦倾颓，微臣也无戴罪立功的机会，可在如今，继续做着武安侯与昭武将军，担着沈氏继续向前，陛下隆恩似海，微臣唯有尽忠效死以报，每字每句，都是肺腑之言，不敢怨恨陛下，也不该怨恨陛下。”
依旧是得体无温的臣子辞令，与这几年来，没有丝毫区别，每每他这皇帝，试着捧出赤诚肺腑相靠，总是会像现在这样，被冰冷的君臣界限隔住，不能再近分毫，皇帝沉默许久，轻道：“那阿蘅的事呢，不怨恨朕吗？”
沈湛道：“微臣处处掣肘，优柔无能，无力护她，若不是陛下明中暗里多次相救，阿蘅早已不幸身死，微臣当感谢陛下救命之恩，不应怨恨。”
皇帝的声音，也似沈湛平静无波，淡淡问道：“那趁你离京，趁火打劫逼占你的妻子，做下这等不仁不义之事之后，还明面里粉饰太平，与你称兄道弟，背后却一次又一次欺辱你的妻子，甚至别有用心地上门苟且，在你明华街宅内安插买通大量人手，欺骗你孩子的真正月份，这件件桩桩，你心中，不怨恨吗？”
暮风吹摇得杏枝花影凌乱，映得人身上时明时暗，看不清真正神情，迷离的光影中，眼前缭乱，耳边只有风声水声，不闻人语，良久沉寂后，皇帝再次轻道：“在上林苑观鹤台时，朕曾希望你上来就与朕动手，如此，在你心底，朕还有一分半分，是你的六哥，但你没有，你从始至终，不但没有动手，还对朕没有半点逾越君臣的激烈斥骂，朕那时就知道，朕在你心底，彻彻底底地完了，可纵是知道，还总是忍不住抱着一星半点希望，想着有一天……或有一天，朕与你，能再回到从前一分半分 ……明知是不可能的奢望，可还总忍不住去想……”
涩哑的嗓音渐低于无，复又慢慢响起，挟着这些年来的所有，沉沉响起，“……明郎，朕很后悔……”
“实话讲，朕是个贪心求全的人，总忍不住回想，卑劣地回想，回想当初若一早知道阿蘅的身世，定极力忍等到一切尘埃落定后，再表情衷，如此，或可情义两全，但，这又只是朕的奢望罢了，从一开始，朕对自己兄弟的妻子动了心，就是错的，天底下，没有这般两全的好事……
……朕终究为了一己之情，负了兄弟之义，阿蘅为了父母血仇，与你断情，而你亦一直在受家族生母制约，我们三人，都曾陷在两全中挣扎，也都终究做出了选择，这一世走到如今，不能再回头了，朕能理解你想走，除了你说的那些理由，还有其他……但，你这一走，我们三人之间这团乱麻，就永是死结了，纵是时光如水，也难以抚散半分，今生今世，再解不开了……别走，留在京城，朕不希望你将自己放逐远走，阿蘅她，定也不希望……”
沈湛终于开口，“陛下对微臣、对臣母、对沈氏，圣恩浩荡，微臣理应效死相报，纵是一生守死在燕州，也是应该，况求请赴边戍守、去那最为苦寒之地、护卫河山一事，除为回报君恩，微臣另有私心深重，不仅仅是为了历练养子适安，也是为了堵住世人悠悠之口，为了修补武安侯府和沈氏的声名，赴边戍守一事，是微臣该走的路，还望陛下成全。”
他见皇帝迟迟不语，淡淡笑道：“当年陛下入主东宫时，微臣与陛下，曾在摘星阁立下约定，一为明君，一为名将，共同守护大梁江山，如今，微臣要践诺了，陛下却不允吗？”
这还是皇帝这几年来，第一次见到沈湛这般淡笑，他望得怔住，见沈湛微顿了顿，又轻声道：“让我走吧，连带着将这死结带走，如此，才是对阿蘅好。”
曾在摘星阁与他立约的武安侯府沈明郎，静静地望着他道：“她从愿意怀生永昭公主，就不再怨你了，今日我见她依伏在你背上，笑意虽淡，但却极真，阿蘅她，爱上你了。”
皇帝虽在蜜罐子里浸了几年，但却没有甜晕头脑，他闻言淡笑，笑中有着微微的苦涩，“也许阿蘅她……只是在试着像待曾经的沈明郎那般，待朕而已……”
静默的涩哑无声，如愈来愈暗的暮光，将暗的天色中，皇帝望着沉默的沈湛道：“朕是贼，从一开始就是，纵是真的窃得了珍宝，据为己有，也是要活在主人的影子里的，这是朕活该，纵是后面做的再多，也活该得不到你的原谅，易地而处，若你沈明郎在朕这个位置上，朕纵是对后来之事再多感恩，也难对起始之事，完全释怀，一起长大的情义，一片全然信任的赤诚之心，被那般背弃践踏，若是朕，许不仅仅是无法完全释怀这般简单，朕是小人，配不得你的真心，明郎你，一直比朕仁义许多。”
沈湛淡道：“并非仁义，只是时势瞬息万变，优柔无能，处处不如人，自赐湛卢剑始，你事事心如明镜，又何必为我加这虚名。”
简单数言，却已极是敞亮，胜过这几年来日日相见的千言万语，皇帝沉默着道：“到底是朕折了你了……”
慢走着的他，看向不远处的一株杏树，轻道：“还记不记得，就是在这株杏树下，朕和你打了一架……如果当年你我没有在此地相识，你沈明郎没有因外因放弃习武，放弃随母控理朝事，放弃真正继承武安侯府的权势，你将一直是天之骄子，定不会如此自评，也不知会将与朕，是何关系……”
语罢，皇帝怅然淡笑“其实哪有如果”，却又忍不住将心底的梦境道出，“朕曾做过一个梦，梦见阿蘅就坐在你曾坐过的杏树树干上，如果人有来生，如果她从一开始就是薛蘅，你我没有先来后到，没有这些纷纷扰扰，不知如今会是一番怎样的光景……”
沈湛不语，只是心思随暮风游荡，念起明华街宅中，那一池青莲。
数年过去，莲花依然没有盛开，这一夏，许会迎风绽放，抑或依然静默如前，只是是绽是默，他都应看不到了，往后一夏夏，人在边漠的他，都离它有千里之距……也许这样才好，也许莲花本就该孤芳自赏，不应有人打扰……姐姐曾说“花有重开之时”，可是花，真的应该再开吗……也许辛苦数夏结出的莲蓬，内里莲心，都是清苦难咽的……
沉沉的暮霭中，沈湛静道：“今生毁她至此，怎敢再扰来生。”
皇帝沉默许久，问：“那朕呢？”
沈湛道：“来世亦不想见了。”
皇帝无言静走片刻，轻问：“今生呢？”
他停下脚步，深望着沈湛道：“你想去燕州，那便去吧，朕身为天子，允你去，只想在你走前，再以元弘的身份，问你沈明郎一句，今生至此，至此世终，你对六皇子元弘，真就永再无话可说了吗？”
回应他的，是短暂静默后，一记忽然抡来的重拳。
隐在杏树后的赵东林，见武安侯陡然挥拳抡向圣上，惊骇地几乎尖叫出声，他极力忍住呼人的冲动，见圣上生生挨了一拳后，懵了片刻，在武安侯又一拳抡来时，及时反应过来，与武安侯对打起来，两个人扭打的样子，就像……就像小时候比摔跤一样……
但，小时候再怎么比试留伤，也无大碍，现下圣上可是龙体，不能有丝毫闪失，忧急如焚的赵东林，不知该不该唤人，只能在心底盼着圣上打赢，龙体无损，但武安侯出手，瞧着比一般比试要狠上许多，圣上起先还迎击，后来竟不怎么还手了，赵东林生怕出事，正准备违命喊御前侍卫时，又见那几是单方面的摔跤，已经停了，罢了手的武安侯，一言不发地径直离开此地，而圣上就那般瘫躺在草地上，一动不动。
赵东林心里真真怕到了极致，一时也来不及让御林军拦住武安侯，紧着上前看圣上如何，他趋近见躺在地上的圣上，手捂着脸，轻轻地颤抖着，自己声音也跟着发颤了，“陛……陛下，您没事吧？奴婢……奴婢这就传御医来……”
圣上却道 ：“不要张扬。”
赵东林听圣上微哑的嗓音中隐有笑意，登时怔住，疑心自己幻听，可又见慢慢移开手的圣上，竟真的是在笑，唇际上扬，止不住地轻笑，好似压在心头的重石终于往下落了落，是发生了什么值得人笑上几天几夜的好事，但却又笑着笑着，眸底渐渐湿红。

第211章 好梦
赵东林看着这样的圣上，一个字也不敢说，只等着圣上随着暗沉的天色，渐渐平静下来，不再轻笑不止，眸中的湿红，亦慢慢消退下去，方在旁轻声劝道：“陛下，天晚了，该回宫了……”
他知道怎样才能最快劝动圣心，又恳挚地补了一句，“贵妃娘娘、太子殿下还有公主殿下，定在等您回去共用晚膳呢。”
静躺地上许久的圣上，闻言慢慢坐起，赵东林赶紧小心翼翼地扶圣上站起，边轻掸龙袍上沾着的草屑，边悄觑圣上神色，看圣上可有因他轻掸的动作，而受疼吃痛。
方才，他已仔细打量过圣上面容脖颈，见那里并无伤处，想是武安侯动手时，有意无意正避开了面颈，但，面上无伤，身上不知藏了多少，武安侯那十几下结结实实的重拳，他可是看在眼里的……
掸完草屑的赵东林，边帮圣上整理发冠，边忍不住轻道：“陛下，龙体为重，还是宣太医来看看吧，郑太医一向口风紧，绝不会张扬出去的……”
圣上却道：“无妨，小伤而已，一两天就消下去了，不要声张。”
赵东林无法，只能咽下满腹劝说，领着一应宫侍，在暗茫夜色中，随侍圣上回建章宫。
建章宫内，明灯高悬，佳肴飘香，温蘅正将伽罗抱坐在膳桌前，喂她喝热腾腾的枸杞乌骨鸡汤，见皇帝回来了，微一顿道：“伽罗饿了，我先喂她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皇帝道：“饿了就先用膳，往后也到点用膳就是，不必等朕，朕有时朝务繁忙，赶不及回殿，别因为朕饿着肚子。”
他看一旁的晗儿明显已经腹饥、却还强忍着不就坐不动箸，轻揉了揉他的头道：“你也是，不必干等父皇，饿了就吃，正长身体呢。”
元晗却仰着小脸，一本正经地道：“不行，舅舅教导晗儿要做守礼之人，守礼之人必得尊重父母长辈，父皇还未动箸，晗儿不能先用膳。”
皇帝轻笑着拉他在膳桌前坐下，自夹了一筷笋丝嚼咽下肚后，又为晗儿夹了几块他素日爱吃的樱桃肉，放至他面前碟中，笑道：“好了，父皇已经开吃了，你也快吃吧，多吃些，才长力气，才能拉开小弓，把箭射得远远的。”
元晗看了眼母妃，见母妃也示意他快些进膳，方就着香糯软和的热米饭，低头吃起酥烂可口的樱桃肉来，皇帝笑看了会儿吃得香甜的晗儿，起身将伽罗自温蘅怀中抱离，温声对她道：“让朕来喂伽罗吧，你也快趁热用膳。”
将伽罗抱至怀中的皇帝，轻碰了下她的鼻尖，和声问道：“让父皇来喂你，让你母妃好好用膳好不好？”
伽罗乖乖点头，乖乖坐在皇帝怀中，吃父皇夹舀来的美味食物，另有心思的皇帝，自己几未进膳，在快将伽罗喂饱时，终是望向正给晗儿夹菜的温蘅，轻道：“明郎求请赴边戍守的事，朕允了。”
箸间的叉烧鹿脯，慢慢地落放在元晗碗前的小碟上，原正埋头苦吃的元晗，闻言登时抬起来头来，怔怔地望着皇帝问：“父皇，沈叔叔真的要走了吗？”
“嗯。”皇帝回答着晗儿的话，眼睛却是看着温蘅。
元晗享用美味的好心情，随着这一个轻轻的“嗯”字，一下子烟消云散，之前天色将暮时，父皇不声不响地离开了御殿，他问母妃父皇去哪儿了，母妃说父皇应是去找武安侯了，他想父皇定是去挽留沈叔叔了，父皇想做的事，一定都能做成，所以沈叔叔一定不走了，没想到转眼就听到了这样的坏消息……
“……父皇，您别让沈叔叔走，让沈叔叔留下来好吗？”元晗恳求着道。
父皇却道：“你沈叔叔去燕州是去做大事，非去不可的，父皇不能拦其志，你也不要任性。”
元晗又求助地看向母妃，可是一向疼他的母妃，此次却也并没有半分要帮他劝劝父皇、挽留沈叔叔的意思。
只能无声低下头去的元晗，因为心中闷闷不乐，饭也吃不下去了，他草草用完晚膳，回到自己殿中，屏退诸侍，默默将自己裹在被子里许久，听有轻缓脚步声近，像是母妃的走路声，手揪着被角，露出两只眼睛朝外看，见果是母妃来了，手上还端着他平日爱吃的点心酥酪。
元晗匆匆躲入被中，拿袖子抹了眼泪后，方坐起哑声唤道：“母妃……”
温蘅在榻边坐下，望着晗儿通红的眼圈儿，没说什么，只拿起食盘上一碗奶酪，吹舀着道：“母妃看你晚膳用的不多，就去御膳房做了你最爱吃的杏仁酪，来，趁热吃一点，不然夜里要饿肚子的……”
元晗听是母妃亲手做的，虽没用夜宵的心情，但还是乖乖地就着母后的手吃了几口，他吃着吃着，仍是忍不住望着母妃道：“沈叔叔……”
温蘅道：“听你父皇的话，每个人都有自己要做的事，你沈叔叔也是这样。”
元晗听父皇母妃的话，可心中还是不舍，想着想着，眼圈儿又开始湿润，温蘅抽出袖中的帕子，边为他擦拭泪花儿，边轻声问道：“晗儿很喜欢沈叔叔是吗？”
元晗重重点头，“沈叔叔可好了，会给晗儿讲故事听，会送晗儿好多有趣的小玩意儿”，他忆说着与沈湛的所有交集，说着说着，又开始伤感，“沈叔叔之前还答应说教晗儿骑马打猎来着，可突然就要走了……”
温蘅安慰他道：“沈叔叔会回来的，到时候晗儿已经长大了，定也会骑马射箭了，可和回来的沈叔叔比试一番，让沈叔叔看看，我们晗儿有多厉害。”
元晗听话地点头，又问：“沈叔叔什么时候回来呢？”
温蘅道：“大概过几年吧。”
年方四岁的元晗，觉得几年的时光，真是漫长遥远地望不到头，不由皱起眉头，露出思怅的神色，温蘅淡笑着指抚他蹙起的眉尖，柔声劝慰道：“时间过得很快的，身处其中的时候，觉得一日日地过的很慢，可回头看时，几年的时间，弹指而逝，就像母妃怀有晗儿的时候，好像还是昨天的事，可一眨眼，我们晗儿都这么大了，生得这么可爱，这么讨人喜欢。”
元晗听母妃夸他，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头，唇际却禁不住地扬了起来，面上的思怅之色，也淡了不少，他还记得母妃怀有妹妹伽罗时，每日里都是温柔笑着，满心期待，遂问母妃道：“母妃怀晗儿的时候，也是天天期待着晗儿到来吗？”
温蘅闻言静默须臾，轻亲了下晗儿的眉心，温柔含笑道：“当然。”
极力安慰好晗儿，哄他用完杏仁酪、盥洗入睡的温蘅，回到寝殿，见伽罗也已被哄睡了，小小的身子，蜷在他父皇温暖的臂弯里，一只小手，紧紧地抓着他父皇的衣襟，眉目静垂地侧脸依睡在他父皇身前，沉入梦乡，安心香甜。
坐在榻边抱孩子的皇帝，见温蘅回来了，轻声问道：“晗儿睡了吗？”
温蘅轻轻地“嗯”了一声，在皇帝身边坐下，看伽罗乌长的眼睫，随她安然入梦，静静地垂覆在眼下，如两只墨色的蝴蝶，似也已翩然安睡，起先羽翼一动不动，沉静甜美，后随着酣甜安睡的小女孩儿，低低咕哝了句什么，而轻轻颤抖了一下，如墨蝶轻振了振蝶翅，虽很快再次沉静了下去，但所挥舞起的笑意，却在女孩儿的面上，长久悠漾开来。
……不知是在做什么美梦呢？
温蘅望着伽罗弯起的唇角，不由也跟着微浮笑意，她轻拂了拂伽罗含笑的小脸，抬眸看皇帝亦是微笑，在又抱了一盏茶时间后，方小心翼翼地起身，将伽罗抱与嬷嬷宫女，轻声命她们送公主回殿安歇、好生照料。
嬷嬷宫女们抱着熟睡的伽罗退下，隔扇轻阖，垂帘密拢，皇帝回身对温蘅道：“时间不早了，我们也睡下吧。”
温蘅步坐至镜台前卸簪梳发，皇帝走至一边，悄揉右臂，黄昏时明郎那几下，打他真打得不轻，他这条右臂，之前本就因摔砸隐疼，方才抱孩子抱了许久，更是发痛，却还得强忍着，直到此刻孩子被抱走，才有空隙，悄悄按揉，稍稍解痛。
皇帝有意趁温蘅背身揉臂，不想叫她察觉，可温蘅恰从镜中望见了皇帝的动作，梳着长发问道：“手臂怎么了吗？”
皇帝吓了一跳，忙停了动作道：“没什么”，又勉强笑补了一句，“伽罗最近又重了些呢，抱得朕手臂有点酸。”
温蘅静默片刻，放下金梳，走上前去，要看看皇帝手臂，皇帝自是紧着把手臂往后藏，可又在温蘅无声看他的目光中，不得不慢慢地伸了出来。
温蘅握着皇帝手腕，掀开他的宽大衣袖，见一条手臂，肿了有大半，她无言看向皇帝，皇帝心虚地不敢对视，眼神儿直往旁边转飘，口中讷讷道：“朕在回来的路上，不小心摔了一跤，恰好砸着这条手臂了……”
温蘅默了默，问：“身上还有伤吗？”
皇帝忙道：“没有了，没有了！”
他看温蘅似是不信，边做了几个大幅度动作，边轻松地对温蘅道：“你看，一点事也没有的！”
“没有的”三个字刚说完，皇帝就真扯着了自己伤处，登时疼地一抽凉气，还得赶紧掩饰过去，极力忍痛轻松道：“没事……朕没事的……”
温蘅默看了皇帝一阵，轻道：“把衣裳脱下来看看吧。”
皇帝自连声道真的无事、不用看的，可温蘅却不听他的碎叨，坚持得很，他遂只能在温蘅静望的目光中，像个羞羞答答的大姑娘，坐在榻边，慢慢地扯带解了衣裳。
明亮的灯光拢照下，温蘅看皇帝身上哪里是他所说的“无事”，青一块紫一块地都快开花了，皇帝觑着温蘅静默的神色道：“真的没事的，摔一下而已，一两天就消下去了……”
……这身伤要是摔出来的，那也得像她当年从台阶上往下摔滚，才能摔得出来……
温蘅不语，只是从架匣里拿了药膏过来，给皇帝涂抹伤处，皇帝静看温蘅垂眼涂药，沉默许久，又道：“其实不是摔的……朕和明郎……在杏树下打了一架……”
皇帝看温蘅闻言微微抬眸，忙摆手道：“朕没用力动手，明郎身上应该没伤的……”
但温蘅并不是看他，只是又从药瓶中挑了些药膏，轻往他身上伤处涂，皇帝急急说了这一句后，咽声良久，又道：“明郎真的很想去燕州，所以朕允了……”
温蘅“嗯”了一声，从皇帝背后，走坐到他身前，继续涂药，皇帝默默望着身前沉静无言的女子，记忆似在这春夜里，飘回到了几年前的那晚夏夜，那时，他像个小贼，悄悄地站在帘后的阴影里，看她为从昏迷中醒来的明郎，宽衣涂药，就似此刻坐在他身前般，坐在明郎身前，一样的沉静神色，一样的轻柔动作，记忆与现实，如此相似至极地恍惚重叠的同时，今日黄昏时他同明郎所说的话，又在他心底，轻轻响起。
……也许阿蘅她……只是在试着像待曾经的沈明郎那般，待朕而已……
曾经，这是他所渴求的，他暗暗羡嫉地望着她与明郎如神仙眷侣，渴望她能像待明郎那般待他，为此执念深种，做了许多许多，如今，他曾经的渴求，算是实现了，以这样的方式，或许正如字面意思般，实现了……
人心贪婪，实现了，却还不满足，不想或许仅仅是一个模糊的替身，想要她眼中所见、心中所想，真真切切地，是真真正正的元弘，好在，这一世，还很长久，从一无所有、孤衾独枕到佳人在畔、儿女双全，他用了五六年的时间，从现在再到他所期许的更加美好的未来，在一世不离的长久相伴中，一切都有可能……
……会如愿的……
皇帝不顾身上疼痛，轻将温蘅拢入怀中，榻帷间淡淡的药香外，另有沁甜的花香，随风透窗，幽幽入殿，悄飘得垂帘内外、清芬沁人，温恬长夜，华枝春满，天心月圆。

第212章 珍重
春日时节的上林苑，林木茂盛，绿草如茵，远看碧峰如翠，大小湖泊，洒如明珠，近看百花齐绽，争奇斗艳，姹紫嫣红，端抵是一派晴袅繁华的盎然好春光，令人赏心悦目、流连忘返。
但，被从太子辇上扶下来的元晗，却没时间没心情赏看这大好春光，他眼里看不到人间至胜的上林春景，只看得到不远处牵着骏马的英武男子，脚一沾地，就迫不及待地奔上前去，热切扑进男子的怀里，仰面唤道：“沈叔叔！”
在听父皇说，沈叔叔会在离京前，带他骑马打猎一次后，元晗就高兴得不得了，每日里掰着手指头数时间，终于等来了这一天，他同沈叔叔亲昵地说了会儿话后，转看向沈叔叔牵着的骏马，轻抚着它紫黑色的鬃毛道：“这就是‘紫夜’吧，父皇同晗儿说，‘紫夜’是天底下最好的汗血宝马～”
像是听懂了元晗的话似的，‘紫夜’闻声“希律律”轻鸣，漂亮的尾巴，也高高地扬甩了甩，元晗捧抱住那水亮的马尾，笑容澈亮地望着沈湛道：“父皇还说，天底下只有沈叔叔，才配骑这天下第一神骏～”
沈湛未多说什么，只是含笑朝元晗伸出双臂道：“来，叔叔抱你上马～”
元晗再次扑进沈湛的怀里，被稳稳当当地抱坐到马上，年幼的他，还是第一次骑马，新鲜好奇的同时，又忍不住有点紧张害怕，他想要学之前看到父皇那般轻勒缰绳策马，可又怕马儿突然扬蹄，把自己这个“小短腿”给摔下去，正犹豫时，踩蹬上马的沈叔叔，将他圈拥在怀中，令他手握住勒马的缰绳，而后用他那宽大温暖的双手，紧紧地包握住他的小手。
有沈叔叔在他背后，原正紧张不安的元晗，一下子就安定下来，什么也不怕了，他顽皮地坐在马上晃了晃，无论是往哪个方向倒，都会稳稳当当地靠在沈叔叔怀里，沈叔叔就像参天大树一样，遮风避雨地保护着他，不让他受到任何伤害。
安心地坐在马上嬉玩了一会儿的元晗，好奇地问沈湛道：“沈叔叔之前，有这样教过别人骑马吗？”
沈湛不语，只是眼前上林春光，与旧时琴川相叠，如青碧颜料泼就的郊外山水间，轻驰的马蹄踏飞春日的落花，年轻的男子拥着心中挚爱策马向前，马蹄声声，如是他今生的心跳，那样清烈响亮的声响，为重重时光隔离，似已离他很远很远，可却又，一直沉沉踏响在他的心间，在想起她的每一个瞬间。
好奇的元晗，没有等来回答，只听沈叔叔一声提醒后，“紫夜”忽地扬蹄奔跑在春野之上，两边的繁盛花木，被飞快地掠在身后，耳边是薰暖花香的呼呼风声，眼前是一望无际的绿野山林，第一次骑马的元晗，觉得自己整个人像是快飞起来了，随着“紫夜”的驰骋，高兴地叫了起来。
他兴奋快乐的欢叫声中，沈叔叔在他耳边轻笑，勒缰挥鞭，一次次加快马速，带他在原野上纵情驰骋许久，又纵马带他至山林间，勒马慢行，手把手教他张弓搭箭。
沈叔叔所用的弓箭，他自是拉不开的，可当沈叔叔握住他的手时，他就觉得浑身上下充满了力量，努力使足力气到憋红小脸，和沈叔叔的力量融在一起，将长弓用力拉开，将利箭对准远处一只正吃青草的梅花母鹿。
“要放了……”沈叔叔在他耳边轻轻地倒计时，“三……二……一……”
利箭将射的一瞬间，元晗忽地望见一只小鹿蹦跳到梅花母鹿身旁，“呀”地一声手抖，碰歪了利箭，那因此失了准头的一箭，也就没能正中“靶心”，而是清厉地“夺”地一声，钉入了梅花母鹿身旁的水杉树干上。
一大一小两只梅花鹿，闻声立刻撒蹄逃跑，沈湛放下长弓，微惑地和声问元晗道：“殿下怎么了？”
元晗望着那两只梅花鹿逃窜地越来越远的身影，轻轻地道：“还是不要射杀那只母鹿吧，小鹿没了母亲，会好可怜的……”
……这样的话，他幼时也曾说过一次，只是语落即被父亲厉声斥骂，最后还是在父亲的严逼下，弯弓搭箭，射杀了那只母鹿……
沈湛低首望着身前眸光悲悯的小男孩，心底一片柔软，无父亲当年的半分冷厉失望，他没有那样的身份，去僭越地生出那些情绪，心中对晗儿此举，也并没有半分失望轻视。
……还是个孩子呢……这样重视母子亲缘的好孩子，会让他的母亲天天都能温柔笑着，将来也会好好地孝顺照顾他的母亲吧……
望着身前可爱孩子的沈湛，心中慈情柔漾，渐竟想弯下身去，亲亲他的软发，但很快穿林而过的山风，扑散了他一瞬间的心神恍惚，令他清醒知道，纵然身前的四岁男孩，还只是个孩子，但也将是未来的君主，而他是臣，是与这孩子毫无关系的臣下，没有任何立场，可有此僭越之举。
大小梅花鹿奔窜的身影，隐入茂密的树林深处，沈湛轻轻打马近前，欲拔下那支钉入水杉树干的利箭，及驱马靠前，却微微怔住，只因那株水杉上，有着两道距离极近的利刃刻痕，即使经受风雨吹打多年，依然鲜明地留在树干上，只是刻口僵老，昭示着这些年倏忽而逝的似箭光阴。
马背上的元晗，也已注意到这两道刻痕，他“咦”了一声，探出身子，边伸手轻滑过刻痕，边好奇地猜测道：“像是刀匕留下的，已经许多年了……是很久之前，有人在此挥舞刀剑，不小心砍到树上的吗……可是不对呀，要是不小心砍到树上，痕迹该是飞斜的，可这刻痕好平，而且两道平行，长短相同，相距极近，像是故意刻上去的……可是……为什么要在树上划两道刻痕呢……”
沈湛看元晗越想越迷糊，轻声笑道：“这是因为，很久之前，有两个七八岁大的男孩，在此划刀刻痕，留下了他们的身高。”
“咦，沈叔叔是怎么知道的？”
元晗疑惑地问了一句后，忽然明白过来，高兴地回头看沈湛道：“我知道了！这是父皇和沈叔叔刻下的！”
……许多年前，尚是武安侯世子的他，在和圣上来此骑马狩猎时，一时兴起，在这株树上刻下了他们的身高，他比圣上小上数月，身量也微矮些，却不服输，道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未来谁高些可说不准，约定以后年年来上林苑时，再按当时身高刻上比比，但上林苑林木广袤，水杉遍植，株株相似得很，他与圣上不管后来再来上林苑多少次，都没再遇着这株划有刻痕的水杉，没想到今日再次见着了……
沈湛对望着男孩期待晶亮的眼神，含笑默认了他的猜测，元晗今日能和沈叔叔一起骑马射箭，已经很高兴了，没想到还有这等“奇遇惊喜”，更加开心，笑让沈叔叔抱他下了马，走到水杉树前，伸手摸着那两道刻痕，比划了会儿自己离它们还有多远后，转身笔直地背贴着树干，笑望着沈湛道：“沈叔叔，您也帮晗儿刻一道吧！”
沈湛拔下钉入树干的利箭，一手轻轻地按平元晗的软发，贴着手背，用箭头用力划了一道刻痕，又按元晗的意思，也给自己反手来了一道，刻下了现今的身高。
元晗回身看看自己的身高刻痕，再抬眼看沈叔叔和父皇曾经的，再再仰首往上看沈叔叔现在的，伸手比划着道：“再过几年，晗儿就可以长到这么高了！再再过几个几年，晗儿就可以长得像沈叔叔一样高了，我母妃说，时间过得很快的，一眨眼就过去了，晗儿虽然现在很矮，但很快就会长得跟沈叔叔一样高的！”
他憧憬满满地说着，忽又伤感，紧抓着沈湛的衣袖道：“沈叔叔，您不能等到晗儿长得和您一样高，再回来啊，虽然母妃说时间一眨眼就过去了，可是身处其中，还是感觉好慢好慢，您不在，晗儿会很想您的，您尽量早些回来，好吗？”
沈湛望着男孩儿清亮的恳求目光，沉默许久，终是轻轻地“嗯”了一声。
听沈叔叔答应了的元晗，犹为再加一重保障地伸出小指头，仰脸笑朝沈叔叔道：“说好了，拉钩儿～”
沈湛轻笑一声，半蹲下身子，伸指勾住元晗小指头的一瞬间，记忆忽似回到四年前，那一天，他将离京奔赴燕州前，在建章宫中，尚在襁褓中的晗儿，伸出小手，紧紧地攥住了他一根手指……
旧时记忆与眼前之景牵连，修长的手指，亦轻轻勾住了温热的孩童小指，当时，阿蘅抱着襁褓中的晗儿，静静地望着他，现下山林间洒落的光影中，晗儿身后，似也正站着一名清姿婉约的女子，风鬟雾鬓，星眸明璨，温柔浅笑地静看着他。
许是日光刺眼，沈湛眸中竟是有些酸涩，他低下头去，轻而郑重地同元晗盖好“印章”，答应道：“说好了。”
欢喜的元晗，嬉笑着一把勾搂住沈湛的脖颈，任沈叔叔将他轻轻抱起。
沈叔叔的臂弯，就同父皇一样宽大温暖，让人安心，元晗好奇地望着沈湛问道：“父皇告诉晗儿说，适安哥哥是您收养的孩子，您为什么一直没有自己的亲生孩子呀？”
沈湛道：“叔叔没有这个福气。”
“……福气……”元晗想了想，天真地笑道，“每年过年时，父皇都要写好多‘福’字，赐给臣下，今年晗儿让父皇把所有‘福’字，都留给沈叔叔一个人～”
沈湛亦笑，将怀中的元晗，抱坐回马上。
元晗现在已经半点不怕这匹神骏了，他边摸着“紫夜”的耳朵，边问沈湛道：“要是您有自己的亲生孩子，会带他她来骑马吗？”
……要是他有自己的亲生孩子……
第一次带阿蘅去明华街沈宅时，初知阿蘅有孕在身时，那些对未来儿女的美好畅想，又一次在沈湛心头浮起，他望着马背上笑着看他的男孩儿，与阿蘅的一次次畅想笑语，又回荡在他耳边……
……若是男孩儿，我就亲自教他读书习武、骑马射箭……
透洒山林的温暖日光中，沈湛翻身上马，一手执缰搂拥着元晗，一手拿起马畔挂悬着的长弓笑道：“会的，要是有自己的亲生孩子，叔叔还会教他射箭。”
长弓轻拍马腹，“紫夜”会意扬蹄，向着更为茂深的山林奔去，孩子清脆的快乐笑声，似一串串银铃，洒落在山林之间，直至天色近暮时，鸟雀归林，人声方消，碧野山林披拢着淡金的暮色，御殿上的琉璃瓦，亦在薄暮夕阳下，耀闪着炫目的光芒，如是粼粼波光。
波光之下，轻柔的歌声，似博山炉逸出的清淡香气，袅然缥徊在御殿之中。
“青蒲衔紫茸，长叶复从风，与君同舟去，拔蒲五湖中，朝发桂兰渚，昼息桑榆下，与君同拔蒲，竟日不成把……”
乖乖坐在窗下的伽罗，眼也不眨地望听着母妃温柔清唱，正觉自己也似坐在一条小舟上，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上，悠悠漾漾地轻晃时，忽有一迭声的男孩清唤，打断了她美好的畅想。
“母妃！母妃！！”
温蘅止了歌声，透窗看去，见是晗儿回来了，抱着满怀的鲜花，边高声呼唤，边向殿门跑来。
“哥哥回来了呢～”
温蘅说着轻握住伽罗的小手，带她出门去迎哥哥，刚走出殿门，就见匆匆爬阶的晗儿，一个脚滑，就往后跌。
赶扶不及的温蘅，惊得瞬间几乎心跳停止时，幸见晗儿身后不远的沈湛，大步上前，及时接抱住了他。
温蘅暗松了一口气，牵着伽罗急步上前，站稳的元晗，也毫不后怕，仍是匆匆地跑到了丹墀上，将满怀姹紫嫣红的鲜花，送与温蘅道：“母妃，这些花都是晗儿为您摘的！”
温蘅原要轻斥元晗，让他走路慢些小心些，可见晗儿小脸盛满笑意，额头上还布满细汗，想是为了及时献花给她，才跑得这么快，一时也说不出斥责他的话了，只是抽出袖帕，边蹲下帮他擦汗，边轻轻道：“走路小心一些呀。”
“没事的，晗儿知道沈叔叔在后面，不会摔着的！”
温蘅抬眸看向晗儿身后的沈湛，心神微恍，又听晗儿问道：“母妃，您喜欢这些花吗？”
温蘅垂下目光，轻嗅着花香道：“母妃很喜欢。”
元晗闻言自是高兴，高兴之余，又端正了神色，认认真真而又难掩歉疚道：“之前母妃说怀着晗儿的时候，一直很期待晗儿出世，晗儿在母妃腹中时，定也是这样想的，因为太期待了，所以才会想着早早地出世，早些和母妃相见，不是故意想让母妃危险难受的，晗儿心里希望母妃永远平平安安、高高兴兴的……”
“我知道”，温蘅温柔轻抚着晗儿的鬓发道，“我知道晗儿是因为太想见母妃了，所以才会早些出来，母妃很高兴晗儿早些出来和母妃相见，真的很高兴。”
元晗原从父皇口中知道他早产出世的事后，心底就一直潜埋着深深的歉疚，直至此刻听母妃这样说，方消解了些许，“晗儿也很高兴，晗儿一定是上辈子做了数不清的好事，所以这辈子才有幸成为母妃的孩子”，像平常一样、如个笑口常开的“乐天派”、笑着说出肺腑之言的元晗，笑着笑着眼睛又不自觉有点湿，怕被母妃看见，索性扑进了母妃的怀里。
温蘅轻亲了亲晗儿的脸颊，站起身来，看向沈湛道：“我听说，是明日动身？”
沈湛道：“是。”
暮色斜阳，对面相望的咫尺之距，曾隔着数不尽的旧日时光，如今，那些旧日时光，又已被新的旧日掩埋，光阴荏苒，能说出口的，应说出口的，真正的心声，皆唯有简简单单的两个字。
“珍重。”
“珍重。”

第213章 辞行
将走之前，沈湛带着适安向母亲辞行，不出意外，所面对的，只是母亲冷冰冰的背影，咫尺之距，却似有天涯之隔，在这暖意盎然的暮春之末，母亲仍似一道万年不化的寒冰，不肯将对他的严冷恨意，融化哪怕半分。
默等许久的沈湛，仍不能等到母亲回身，遂在准备离府前，低对适安道：“拜别你祖母吧。”
遵听父意的沈适安，正欲躬身拜别，就听背着身的华阳大长公主，冷冷笑了一声，“这不是我的孙儿，我的孙儿，身上该流着我们元氏的血液！”
沈适安将躬的身子僵住，看华阳大长公主面色严冷地转过身来，眸如冰刃地逼视着他的养父，嗓音讥寒，“你拼着要让武安侯府绝后，都不肯再娶妻生子，不肯放下那个贱人，我元宣华怎么生了你这么个没有骨气的儿子？！背叛母亲，害死姐姐，数典忘祖，一副软膝盖，天天朝你最该杀的两个贱人下跪，也跟着变成了一副贱骨头！！”
沈适安虽还年幼，但能大抵听出华阳大长公主口中的“贱人”是在指谁，他边忐忑地听着华阳大长公主毫不留情地对父亲进行责骂嘲讽，边悄看身旁父亲神色，见父亲在如此激烈的辱骂声中，始终平静如常，默等华阳大长公主斥骂完后，缓步走上前去，平平静静地问道：“母亲就这般恨儿子吗？”
华阳大长公主终日为疯病折磨，清醒的时候并不多，方才那番激烈的痛骂，颇为消耗她的心力，她一时也无力气再骂，只是用冰冷的眸光，剜视着她的亲生儿子，昭示着她心底的恨火，至今熊熊不休。
“……真就……永无释恨的一天吗？”沈湛凝视着母亲满头的白发，低哑的嗓音，轻如烟尘，“……哪怕……到儿子死的那一天？”
华阳大长公主有片刻的沉默无声，但很快，冷看亲生儿子的眼神，依然如视仇人，声音亦是恶狠狠地咬牙切齿，“早知你是副叛母异心的软骨头，宁不如当初刚生下你时，就直接掐死！！”
不远处的沈适安，听得心头一寒，但看父亲沈湛，依然是无甚表情，只是边从袖中取出一只香囊，边淡声对华阳大长公主道：“儿子此去燕州，大抵五六载方回，府内诸事，儿子都已打点好，衣食等物，绝不会短缺了母亲，那些治疗疯病的药，也请母亲不要再随意摔砸，尽量喝下，不然会如大夫所说，疯病愈重，渐无清醒时候，也将认不出身边任何人，母亲既深恨儿子、至死不休，那还是保持清醒、不要忘了儿子的好。”
轻将手中香囊，放在华阳大长公主身边的沈湛，临别前深望了母亲最后一眼，轻轻道：“儿子去了。”
短短四个字，却叫华阳大长公主的身体，不易察觉地轻轻一震，但纵是如此，她仍是僵着身子，不肯回头看离去的沈湛一眼，直至越来越远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她耳边，僵如石雕、孤坐良久的华阳大长公主，方抬起如有千钧重的干枯双手，慢慢拿起了手边那只香囊。
……香囊上金线勾绣的华贵牡丹，她很熟悉，几年之前，明郎携那贱人搬出武安侯府，怒极的她，不认明郎这个儿子，不许他踏进武安侯府的大门，明郎跪在门外，命府内仆从将这香囊转交与她，她一见这香囊，即忆起了与之有关的旧事，心中虽微有触动，但随即就被汹涌的怒火淹没，命人将这香囊退还给了明郎……
疯癫的时候，她迷失在混乱的旧事里，而清醒的时候，这些剜她肺腑的旧事，亦一刻不停地往她心中钻，华阳大长公主望着手中的牡丹香囊，记忆又似被这些勾缠不断的金线，牵回到了明郎小时候。
小时候的明郎，活泼顽皮，一次因不肯好好认字读书、只知贪玩，触怒了他的父亲，被罚关入祠堂反省，她怕明郎饿伤身子，在他被关进之前，悄悄给他塞了这只牡丹香囊，香囊里放有香雪糖，被关入祠堂的明郎，靠吃这包糖，度过了饥肠辘辘的夜晚，在第二天被放出后，母子之间独处时，仰着小脸，笑朝她道：“以后儿子也给母亲塞糖！”
又一次被旧事侵袭的华阳大长公主，慢慢扯开香囊系带，将香囊向掌心倒去，一颗颗雪白无暇的香雪糖，滚落在她的手心，就如当年一般，昔日母子之间的笑语，也一句句地在她心头响起。
……年幼的明郎，扑入她的怀中，笑嘻嘻地仰着小脸道：“以后儿子也给母亲塞糖！”
……她笑点了下他的额头，“谁人敢把你母亲关起来？！要你塞什么糖？！”
……明郎想了想道：“那儿子卧冰求鲤、彩衣娱亲……”
……她笑看明郎一个词、一个词地往外蹦，也是难为他这不爱念书的小脑袋了，笑着抱住明郎道：“好了好了，知道你有这份孝心就够了。”
……依偎在她怀中的明郎，认真点头，“儿子长大一定好好孝顺母亲。”
年幼的男孩，面容虽仍稚嫩，但眸光却极认真，如是许下了一生一世的承诺，那样地郑重坚定，一字字，深深地刻在了她的心里，在以后明郎回回忤逆她时，化作一柄柄利刃，在她心底来回划割。
……明明她是生他养他的母亲，他承诺了一世纯孝，却为何一次又一次地忤逆她，最终那样残忍无情地背叛她？！！
她怨极了，恨极了，这几年来，回回清醒时见到明郎，都只有满腹的怨恨之语，而明郎从不辩解，只是平静地看她，平平静静地看着她，一如今日这般，最终平平静静地道：“儿子去了。”
……就似，那日淑音离开她之前的最后一句，“女儿去了”……
华阳大长公主心头一震，手也跟着止不住地颤抖，她似想站起身来追上明郎，可又强忍着僵坐不动，心中的怨恨，与旧日的慈情，来回翻搅，纠缠不休，如两军对垒，一时心软，一时心硬，在心底来回激烈厮杀，刀刀见血。
爱与恨的撕裂挣扎中，滚圆洁白的香雪糖，渐从颤抖的掌心滑落，一颗颗坠于地上，极轻的滚落声响，却似一道道惊雷，在华阳大长公主耳边炸开，伴随着一声声魔咒般的“儿子去了”、“女儿去了”，越来越响，嘈杂地几似要将她的耳膜爆开。
无法忍受的华阳大长公主尖叫一声，发泄般地挥臂，将香囊连同囊中剩下的香雪糖，全部拂扫于地，喧嚣嘈杂的声响，随着这声发泄的尖叫，终于平息下来，摔落在地的香雪糖，也渐都停止了滚动，室内安静，静得就像一池死水，令人窒息。
极度的安静过去许久，明郎临走之前的最后一声“儿子去了”，又在华阳大长公主耳边，轻轻响起，这一次，她没有再尖叫发泄，而是微颤着唇，怔怔抬首看向门外，在如石雕般僵望片刻后，猝然站起身来，疾步跑出房门，向着侯府大门发足奔去。
焦急的华阳大长公主，身体内虚，却又跑得太快，没跑多远，便重重地摔倒在园中的石子甬道上，双掌磨出血迹的她，不顾自己手伤，也未等后面急追的侍女来扶，一勉强站起，便不顾浑身的疼痛，又向大门跑去。
……明郎……明郎……明郎！！
华阳大长公主心中一声声焦急地呼唤着，却为时已晚，追跑至侯府大门的她，被戍守看监的侍卫拦住，出不了大门半步，只能边手抓着阻拦的长戟、拼命向外探出身子，边极力望着那远去的车马，撕心裂肺地高声呼唤，“明郎！明郎！！”
一声又一声的极力呼唤，追不上远去的车马，马蹄飞驰，车轮粼粼，绝尘而去，徒留那声声撕心裂肺的呼喊，回荡在武安侯府的大门前，一声比一声更为沙哑，最终哑至无声，干疼的喉咙，再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一个白发苍苍的中年妇人，失魂落魄地站在武安侯门槛后，只是抓握着长戟的双手，有鲜血不断地流溢出来，一滴滴地溅在武安侯府的门槛上，溅在大梁太祖皇帝亲书的武安侯府匾额之下。
追来的侍女，见华阳大长公主双手染血，整个人也失魂落魄，眸中无半点光亮，像是风吹一吹就要散了，边要上前扶华阳大长公主回房包扎伤口，边口中劝道：“公主殿下，侯爷已经走了，奴婢扶您回房休息吧。”
但她的手，刚触到大长公主衣袖，便被用力甩开，方才还似人将散架的华阳大长公主，又已恢复成平日的冷厉模样，眸光阴鸷，嗓音无温地重复道：“走了……”
“走吧！都走吧！！”
她桀桀冷笑着叫道，似是无所畏惧、毫无挂牵，自在这座煊赫的牢笼中发疯般地乱走着，侍女们也已习惯了大长公主如此，只在后面默默跟走着，最后看大长公主回到房中，见有仆从正拿簸箕扫帚打扫狼藉的室内地面，立冷声斥骂：“谁让你们动本公主的东西的，都滚出去！！”
仆从紧着低头出去，侍女们也被拦在了门外，她们虽在内心对这公主罪人并无半分尊敬，但终担着侯爷之命，公主殿下若出了什么事，侯爷回来她们不好交代的。
怕出意外的侍女，透窗悄悄看去，见方才暴戾发火的华阳大长公主，一个人待在室内后，就安静地一点声音也没有，像是一具没有呼吸活力的僵硬干尸，一丝人气都没有了，一动不动地杵站在室内许久，方慢慢地低下身去。
像是有人持棒在后狠狠打碎了大长公主高傲的脊骨，她僵硬地弯下身去，似连带着将这一世的高傲自尊都弯了下去，慢慢拾起地上的牡丹香囊，将那些滚脏沾灰的香雪糖，一颗颗地捡起，放回香囊之中。

第214章 急报
京城郊外，沈湛接过温羡递来的酒杯，在柳枝轻拂的暮春暖风中，举杯一饮而尽。
曾经，他们是友人，是亲人，有过信任的相交，有过锥心的猜疑，也有过立场的对立，他的母亲，曾数次差点害了他昔日妻兄的性命，而他昔日的妻兄，最终主力查出定国公府谋逆冤案，借此扳倒了他的母亲。
恩恩怨怨，早在数年前，就已尘埃落定，如今，都在这杯清醇的送行酒里，不必再多说什么，将酒饮尽的沈湛，将手中空杯放在另一只刚刚饮尽的空杯旁，朝来送行的温羡拱手告别后，正欲登车离开时，忽听车轮飞驰声响，有一辆宫车匆匆驶近，车厢中的女子，还未等马夫彻底勒停马儿，就急吼吼地掀帘跳了下来，飞跑到了他的身前。
“……公主殿下……”沈湛与身旁的温羡，朝来人如仪行礼。
差一点就没赶上送别的容华公主，气喘吁吁地望着身前的明郎表哥，一时也说不出话来，就只是这样望着他，贪婪地望着他，望着望着，她呼吸渐渐平定，可仍是说不出一个字，只因喉头愈发酸涩，涩得她说不出那些原先想好的送别说辞，哑声沉默半晌，终只微哽轻道：“明郎表哥……你要保重啊……”
简单的一句话说出，沉重的心闸也似随之打开，漫流的心潮向上翻涌，令容华公主双眸湿润，眼圈儿红红地望着她的明郎表哥，将那些原先拟想的送别说辞尽皆抛下，难忍冲动地道出自己尘封数年的真正心声。
“……其实……其实明郎表哥当年外放青州时，我是想随皇兄一起来送你的，可是……可是之前不管我怎么恳求，明郎表哥你都不愿留在京城，我心中难过又生气，一个赌气，就没有随皇兄来送你……如果……如果我当年来送你了……如果我跟着你一起去青州，一直陪在你的身边，会不会现在的一切，都会不一样？”
泛泪双眸中的光芒，随着这一美好畅想，粲然亮起瞬间，即如流星倏忽而过，寂寂落了下去，容华公主唇际弯起淡淡的笑意，自问自答道：
“其实我知道的，我已经想明白了，什么都不会变的……明郎表哥你早就和我说过，只把我当妹妹看，可我从前总觉得，这是能改变的，只要我努力排除所有的障碍，你就能改变心意，就有可能真正喜欢上我……但现在我明白，有些事，是一辈子都没法改变的，就像明郎表哥对我，永远不会超出亲人的喜欢，就像我对明郎表哥的心意，也永远不会改变……”
沉默的沈湛听至此处，正欲劝说，就见容华公主边红着眼边笑着说：“我还是会喜欢明郎表哥的，喜欢那个送我孔雀裙的明郎表哥，喜欢那个关心我、照顾我的明郎表哥，我会把这份喜欢，像明郎表哥送我的小面人一样，装在匣子里，珍藏起来，不再给别人看，包括明郎表哥，也不会让任何人拿走，包括明郎表哥。”
容华公主含泪笑着对沈湛道：“明郎表哥，以后你就只是我的表哥，我也只是你的嘉仪表妹啦，你去燕州，要照顾好自己，保重身体啊。”
幼时在与圣上相识熟络后，沈湛随圣上同唤容华公主芳名“嘉仪”，后来少时，他得知容华公主心意，婉拒之后，为免误会，有意拉远距离，一直尊称“公主殿下”，再未唤过她的名字，沈湛望着身前双眸湿润的女子，好似又是当年那个被人欺负、却还强忍不哭的小女孩站在他身前，轻对她道：“嘉仪，你也保重。”
就似当年，被人欺负，还能强忍不哭，可一听明郎表哥唤她“嘉仪”，心中的委屈就止不住地往上涌，眼泪也扑簌簌地跟着往下掉，于和煦暮春暖风中，缀在容华公主睫处许久的泪珠，随着沈湛这一声轻唤，终似珍珠滚落下来，看着沈湛登上马车远去的容华公主，难抑强忍多时的泪水，望着越来越远的滚滚烟尘，扑簌簌地掉着眼泪，像是把这些年来的心意情爱，都流光了，直至再也看不见远去的车马，方慢慢地止了泪水，轻轻啜泣。
正抽抽噎噎，一方雪白的帕子，递送至了她的面前，容华公主顶着张哭花了的脸，泪眼朦胧地看去，见是身旁的温羡伸手递来，哽咽着轻哼一声，“臭男人的东西！谁要你的！！”
她从自己袖中取出香喷喷的帕子，低首擦着眼泪，专程来送行的温羡，见此地已无事，便欲离开，却又被容华公主叫住，叫住后却又似无事，他静等了一阵，仍等不到容华公主开口，便先开口问道：“公主殿下有事吩咐？”
“……吩咐？我哪敢吩咐你？！”容华公主凉凉地哼了一声，双眸瞅了温羡一阵，口中咕哝哝的，欲言又止，最后仍是语义不明，只边将头一扭离开，边嗓音凉凉道，“你还是自己管好自己吧……小心皇兄揭了你的皮！！”
一年又一年过去，当朝贵妃养兄，依然未被圣上揭皮，不但未揭，还成了大梁太子太傅，原就颇受圣上赏识的他，又因与薛贵妃的亲缘关系，更得圣上青眼重用，可谓是当朝第一红人，常携父入宫，与贵妃娘娘相聚，共享团圆之乐。
这日家宴，仍是当朝贵妃的温蘅，亲自下厨做了几个青州小菜，常年养病的太后娘娘，因近来身体精神尚可，兴致上来，也做了一两道，容华公主在旁看着手痒，也在母后指导下，学做了一道八宝兔丁，再加上御厨烹制的山珍海味，满满一桌摆开，众人围桌而坐，在闲话笑语中，共享佳肴，渐将桌上美味食了大半，除了中间那道几未有人动筷的八宝兔丁。
容华公主在这道精心烹制的八宝兔丁刚出锅时，就迫不及待地先尝了一口，此后，她再未动筷，也明白他人为何绕着这道兔丁夹菜，但明白归明白，旁的菜都被吃了大半，就她这道还满满当当的，忒没面子，遂还是笑着招呼着道：“多吃些呀！”
在她扫看众人、寻找目标的目光中，两个孩子默默地低下头去，避过姑姑的扫视，容华公主的眼神，最终定在了温羡身上，直接点名道：“温太傅，你多用些。”
被点名的温羡，持箸寻夹了块最小的兔丁，放入口中，难嚼下咽，却不又能在众目睽睽下吐出，只能就着手边的酒，喝咽下去，微笑着谢公主殿下赐食。
太后在旁含笑看着，看着看着，心中又很是忧惘，自从嘉仪执意要与温羡解除婚约后，她就一直为她留意新的好婚事，可嘉仪本人，却对此一直不上心，直到前几年明郎离京赴边后，才勉勉强强，同意相看些优秀的世家子弟、年轻朝臣。
但，那些英俊有才的年轻男儿，在嘉仪眼中，总是缺点多多，每次不是说这个缺乏男子气概，就是说那个磨磨唧唧不爽快，总之没有一个合她心意的，就这么一直拖到今天，那些男儿们都成亲娶妻了，嘉仪她，还是孤身一人，没有定下新的婚事。
对此，她这做母亲的，忧心忡忡，但嘉仪却劝她宽心，总说什么缘分未到，说什么有母后在、有皇兄在，她不是孤身一人，这般自自在在也挺好，太后拿嘉仪没办法，也只能由着她宠着她，并不强逼她婚嫁，毕竟在她这母亲心中，儿女们平平安安才是第一位的，旁的在“平安”二字之前，都可先放一放，有她在，有皇儿在，无人可伤害嘉仪，纵是她日后病逝，皇儿定也能照顾好他妹妹嘉仪一世，对此，她很是安心。
太后想着想着，看嘉仪又在“逼劝”温羡吃她炒的八宝兔丁，还在晗儿与伽罗同情的目光注视下，把盛着兔丁的盘子，直接端送到温羡面前，不由在心中哑然失笑。
……虽执意解了与温羡的婚约，但这几年来，嘉仪每次见到温羡，都与相看那些勋贵子弟时连个眼神都懒怠多给不同，对温羡有点劲劲儿的，尽管每次对上，都算不上什么好事，但终究是独一份的特别关注，温羡至今也未娶妻，人世尚长，也许哪日，嘉仪口中的缘分，就到了呢……
……也不知她这身子，能不能等见到嘉仪缘至的那一日……
无声想着心事的太后，看温羡又不得不持箸夹兔丁，含笑宣布宴罢，免了嘉仪赐给温羡的“食刑”。
宴虽罢，但温羡与温父暂未离宫，仍留坐闲话用茶，温蘅看伽罗乖乖地留在殿中，依偎在她祖母的怀里，陪太后说话解闷，而晗儿则同他外祖父“咬耳朵”说了一句什么后，两个人眼睛都晶晶亮的，手拉着手，高高兴兴地一起往摘星阁看星星去了。
她这一儿一女，性情不同，晗儿活泼开朗，伽罗聪颖细腻，平日喜好，也很不相似。
身为太子的晗儿，每日里读书习武之余，总要拼命挤出点时间，留给他喜爱的天文地理，相对儒家经典、孔孟之道，他对日升月落、天下山川更感兴趣，常想离了这宫阙，到外头亲眼看看更为广阔的世界，颇为期待他父皇曾说过的南巡之事，但也知他父皇是因为他祖母这两年身体不好、无法远行的缘故，搁置了南巡一事，平日也从不在他父皇面前催提，只是在闲暇时，常翻看地理图志，聊以解闷，在书画中徜徉山水、走遍天下。
而伽罗，身为女儿，并不爱女红之事，平日虽好读书，但相对风花雪月的诗词，她更好史书，纵因年幼，还看不太懂，但也能边问字义边一字字地看下去，十分静得下心来，在她父皇边抱她在怀、边处理朝务的时候，也半点不吵不闹，安安静静地听着她父皇与朝臣议事，一点不发困，精神奕奕的，看起来认真极了，有时她笑问伽罗可听懂了，年幼的伽罗，竟也能大体将朝事，讲个一二三出来，尽管还只是一知半解，但基本不会出错，十分聪慧。
不管男孩儿女孩儿，性情为何，喜好为何，都是她的好孩子，这一家团圆的春日夜里，温蘅心中暖意盎然，边看着不远处的伽罗和太后，边笑与哥哥说话，请他用她亲手做的桃花糕。
但兄妹间喝茶笑语没一会儿，温蘅就注意到，容华公主又在目光炯炯地盯着这里，就如之前的每一次家宴，都颇为关注她的哥哥。
温蘅边用点心，边同哥哥开玩笑道：“公主殿下，莫不是真的喜欢上哥哥了吧？”
温羡喝着茶朝容华公主瞟了一眼，淡笑着道：“说是监视，倒更像些。”
温蘅讶然，正欲细问时，皇帝走上前来，揽住了她的手道：“陪朕出去走一走吧。”
温蘅以为皇帝是有什么事要说，暂别了哥哥同皇帝出去，却也没听到什么，皇帝就真只是牵挽着她的手，带着她在春月下的花苑林里，慢慢地走着，一句话也不说，只是唇角勾着的笑意，随着漫走越来越满，都快要溢出来了。
“怎么了？”温蘅看着这样的皇帝，也忍不住跟着笑了。
皇帝含笑道：“只是想同你走一走，在这样好的春日夜晚，想同你一起在月色下走一走。”
月色如水，流曳在蜿蜒延伸的花苑小径上，映得花间的白石径，宛如一道潺潺流淌的溪流，这样的溪流，也曾流淌在永安公主府里，那个夜晚，他拼着被岳父打了一场，得到了她送行的机会，那一路很是安静，她无话对他说，他也不敢多说什么，只是同她并肩踩在如水的小径上，悄眼瞥看她的青丝容颜，盼着这一路走得久些，再久一些……
但走得再慢，那时的他，也很快走到了永安公主府门前，只能望着她无声地朝他一福，而后转身回府，清影渐远，而如今，他总是抓不住的缥缈清影，被他紧紧牵系在手中，他能感受到她掌心的温暖温度，他能望得见她眼底的真切笑意，这条路，将一直通向他们今生的尽头，他不必再只能无奈地停住脚步，站在原地，望着她转身离去，越来越远，直至再也不见，这一世至此，花好月圆。
……纵看她，仍有时会有“雾里看花”之感，偶尔会想自己在她心中，究竟明郎的影子占了几成，元弘又占了几成，但花在他的身边，一世都将在他的身边，那便是花好月圆……
止不住笑意的皇帝，正欲与温蘅笑语，忽听急切脚步声响，是赵东林疾步近前，手捧一道奏折，“陛下，燕州急报！”
皇帝以为边漠突起战乱，忙收了旖旎心思，伸手接过，却见递折的臣名，不是明郎，而是他放在明郎身边的副将，心中既惑又惊，凝重了神色，打开看去，匆匆眸光一扫，猛地顿在“不治”二字之上，身体连同眸光彻底僵住，竟无半分再往下看的勇气。

第215章 儿子
对浩渺苍穹 、满天繁星极有兴趣的元晗，与外祖父同在摘星阁观星许久，意犹未尽，直到将要离宫的舅舅找来，方依依不舍地送别了外祖父与舅舅，离开了摘星阁，边抬头看看浩瀚星空，边往建章宫走去。
虽然身为当朝太子的他，早该住到东宫去才是，但就像身为贵妃的母妃，并未住在长乐宫般，他与母妃、妹妹一直都住在父皇的建章宫中，一家人并未分开另居。
是的，一家人，幼时的他，并不知帝王之家与平民之家有何不同，以为他、妹妹、母妃与父皇之间的相处，就是寻常皇家，等长大了几岁，才渐渐明白，他们这样的“一家人”，于皇室来说，是多么地特别，多么地难得，父皇对母妃的深爱专情，于一位帝王来说，是多么地珍贵，而他与妹妹伽罗，能生为父皇与母妃的孩子，又是多么地幸运。
他渐渐明白了这些，却也无意间听人说起，原来母妃，曾经是沈叔叔的妻子。
有生以来，从未有哪件事，叫他如此震惊，他心底直想，这不可能，应将那句可怕的话，速速忘得一干二净，可又总忍不住，不停想起，那句话一直盘旋在他的脑海里，如魔咒般催促他去寻找事情的真相，可他不敢去问母妃，不敢去问父皇，只能将这心事埋在心底，每日里装得和从前一样，无忧无虑，无甚区别。
但，他是父皇和母妃的孩子，再怎么努力装得寻常，又怎么能瞒得过父皇母妃的眼睛，不仅父皇和母妃，就连妹妹伽罗，都觉得他有心事，他在勉强搪塞了几天后，实在撑不下去了，悄悄找到了一个人，询问此事的真相。
他的舅舅、他的太傅，在听到他的问题后，沉默许久，告诉了他武安侯府与定国公府之间的恩怨，并轻对他道：
“你母妃与你沈叔叔有缘无分，许从一开始，就不该相识成亲的，错误的事，应早早断了，否则拖得越久，带来的伤害越大，你母妃与你沈叔叔当初选择和离，是对的，对他们彼此都好，走出错误的过去，才会有新的明天，你看如今，你沈叔叔成了名将，戍守边关，实现抱负，而你母妃有你、你妹妹、你父皇，生活安定，一家人和和美美，与你沈叔叔，是真正的一别两宽。”
舅舅的话，为他释惑，亦开解了他，他放下了这桩心事，只是以后再想起沈叔叔时，心中的感觉，总有点不一样了，但具体哪里不一样，他也说不上来，心里头迷迷茫茫的，思念起沈叔叔时，总忍不住回想那日问沈叔叔为何没有亲生孩子时，沈叔叔那句淡淡的“没有福气”，他也不知心中是何滋味，只是更加频繁地想起沈叔叔，譬如此刻边慢走边抬头望星的他，心底也忍不住想，在燕州的沈叔叔，是否也正同样观星呢？身边可有适安哥哥陪着？可与他看的是同一片星空？
想着想着，他已踩阶走到了建章宫殿门前，时间已经不早了，元晗从侍女口中听说妹妹伽罗随祖母歇在慈宁宫、父皇和母妃也已在寝殿歇下后，正准备回自己殿中盥洗休息，忽地觉得有些不对。
……他还没回来，疼爱他的母妃，应不会先歇下的……
心有疑惑的元晗，担心母妃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向父皇与母妃的寝殿走去，远远地就见殿内灯还亮着，赵总管等宫侍，正垂首侍在垂帘之外。
元晗走近前去，赵总管却一反常态地轻声劝拦道：“殿下，您最好……先别进去……”
果然有异，元晗急问：“可是母妃身体不适？”
赵总管轻摇了摇头，眼望着他欲言又止，最后忧虑的眸光，透过垂帘缝隙看向殿内的父皇与母妃，口中轻声道，“陛下与娘娘在想事情，应该不希望被打扰……”
……什么样的事情，连他这个亲生儿子的请见，都算是打扰……
元晗心中更忧，手掀起垂帘一角，向内看去，见父皇和母妃，都无声地坐在窗下，沉默不语地各低着头，好像在想各自的心事，又好像想的是同一件事，无人言语，只是死寂得令人窒息难受的安静，殿中灯光明亮，可气氛却像是黑暗的深渊，正拖着他们，无限向下沉沦。
许久，父皇涩哑的声音，低低响起，“那里的大夫不好，回京……回京让最好的太医来看，会好的……”
只缓慢断续地说了这一句的父皇，似也无法劝服自己，他沉默片刻，忽地紧紧地抱住了身旁的母妃，母妃轻抵在父皇的肩头，总是温柔含笑的双眸，没有半点光亮，黑漆空洞，好似魂魄已然离体远去，父皇所紧紧拥在怀中的，只是一具没有灵魂的空壳。
元晗从没有见过这样的父皇母妃，心中的茫然害怕，像大雾弥漫开来，他紧抓着垂帘一角，亦感觉心如刀绞，只是不知为何绞痛难受，是在为什么而害怕不安，父皇和母妃，又是为何如此忧惧伤痛至极……
……那个人……那个不在京中、抱病在身的人，那个能让父皇和母妃变得如此的人……是谁……
……是……沈叔叔吗……
很快，他心底可怕的猜测，得到了证实，全天下，亦都知晓了武安侯急返归京的因由。
只是，自以为知晓因由。
世人以为武安侯急返回京、是为治病，以为武安侯尚未病入膏肓，天下间最好的太医们，尚能妙手回春，只有沈适安知道，父亲在燕州染病的详情，知道父亲的病有多么地猛急严重，知道父亲在得知药石无灵、时日无多后，之所以忍着身体病痛，一路车马劳顿，奔波急返京城，是为一个承诺，与当朝太子殿下之间的，一个拉勾印章的承诺。
炎炎夏日，车马将抵京城，天心骄阳似火，无情炙烤着人间大地，车轮马蹄滚踏过的地面，几有热气蒸腾，车厢正中的人，却在这天气，犹穿得厚实，一旁为父倒茶的沈适安，递茶时无意间碰触到父亲无温的手，心也跟着一凉，强忍住喉头酸涩，边递茶与父亲，边轻声问道：“父亲是想先入宫面圣，还是先回武安侯府？”
倚坐车中的人，沉默许久，俱轻摇了摇头。
武安侯府，华阳大长公主紧抓着手中已然褪色皱巴的牡丹香囊，站在侯府的大门后，不顾门前街上来回车马路人鄙薄打量的目光，只是在侍卫的拦阻下，极力向外探看，等待着她孩子的归来。
早已从侍女口中、知晓明郎重病回京的她，月余来心如刀割，每日每夜的清醒时刻，都守在武安侯府大门附近，盼等着明郎的归来，以至即使人陷入疯癫状态时，也会无意识地往侯府大门走，只是那个时候，她自己也不知自己，是在等谁，等得那样难受，心像是揪成了一团，难受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她在煎熬中盼啊盼啊，终于等到了明郎归来的这一天，可却迟迟盼等不到明郎归来的车马，只有侍女的声音，在旁响起，“公主殿下，侯爷去明华街了。”
“……为……为什么……为什么……”
几句怔忡不解的“为什么”后，满面茫然、失魂落魄的华阳大长公主，忽地发狂般尖叫质问道：“为什么不回来？！为什么不回家来见母亲？！”
无人回答，纵是侯爷本人在此，面对大长公主殿下的激烈质问，也总是沉默以对，府中仆从更是早已习惯了华阳大长公主如此，都只是垂手在旁，静默地望着她发疯似的大吼大叫，发泄着发泄着，刚稍好了些的嗓子，又被她自己叫哑，那激烈质问的一句句“为什么”，就似带了凄凉的哽咽之声，明明是在极力斥骂侯爷，却似母亲在呼唤未归的孩子，一声声，如杜鹃啼血。
渐渐的，华阳大长公主的声音，彻底地低了下去，她看着手中的牡丹香囊，好像仍有清醒意识，又好像陷入了半疯之中，抚摸着其上的牡丹花纹，如在抚摸孩子的面庞，喃喃轻语道：“母亲很听话，母亲有好好吃药，母亲不是不想忘了恨你，母亲是不想忘了你，不想忘了你和你姐姐……为什么不回家来……回家啊……回家啊我的孩子……和你姐姐一起回来……”
母亲沙哑轻唤的声音，低徊不散，似溺在一方幽潭里，半点声息，也出不了武安侯府的大门，而明华街上，沈宅的大门，正缓缓开启，归来的车马停在门前，沈湛动作迟缓地钻出车厢，抬首望向熟悉的“沈宅”二字，心头思绪万千。
……一路上，他都在来回思量，是否要回武安侯府，是否要在人生的最后时候，陪陪母亲，但，他亦深知，母亲恨他至深，恨不能在他出生时即亲手掐死，如此彻骨深重的恨意，一世难消，不会原谅他分毫，与其在此世之末，仍激得母亲怒恨难平，母子之间终是如此收场，这最后一面，倒不如不见也罢……也许……也许母亲，已经彻底忘记他了……
缓缓开启的沈宅大门，如打开了一个尘封多年的旧梦，沈湛一步步走进其中，过往的一切，随着他缓慢的脚步，在他身边慢慢铺陈开来，曲折长廊中，他和阿蘅一起悬挂响玉，海棠花树下，他和阿蘅一起笑语煮茶，白石小径上，他和阿蘅手挽着手，在月色花香拂拢中，并肩漫走，不时相视一笑，像是能如此走到地老天荒……
地老天荒，在惨淡的现实中，只是一个虚无缥缈的梦境，可那些真实存在过的记忆，却在他心中，真正地天荒地老着，并将伴他此世长眠，在冰冷的地下躺着时，也可为这些美好的记忆所围绕、所温暖，那些短暂而快乐的时光，他这一生中最为快乐的时候，琴川莲湖，他轻剥莲子，她含笑接过，身边是一望无际的夏日红莲，满天满地，都是沁人的莲花清香……
……莲花清香……
……好似……真有莲花清香……
顿住脚步的沈湛，微一愣后，忽地明白了什么，不顾病体，大步向府园清池奔去，见一池风荷摇曳，盛大绽放着映入眼帘，菡萏香浮，翠叶田田，如红衣仕女，正在涟涟碧波间，轻舞罗裙，美不胜收。
他静静站望着这一池盛开的红莲，不知望了有多久，身后有脚步声渐渐靠近，沈湛微侧首看去，见诸侍皆退，大梁朝的天子，慢走到了他的身旁。
一步步走近的皇帝，望着阔别数年的沈湛，望着他的清瘦身形、苍白面色，与记忆中明朗飞扬的少年郎相对照，面容相近，可神采早已判若两人，曾经那双永远明亮含笑的双眸，静若幽潭，无悲无喜，沉寂地似无论何物拂落，都再激不起半丝心湖涟漪。
尽管知道希望微乎其微，皇帝曾仍不想放弃，担心明郎无法经受长途奔波的他，曾想直接派太医速奔燕州，可明郎却在信中拒绝了，从前在奏折中隐瞒病情、以至副将飞信密报的他，在药石无医后，选择了回京，他说他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不必再费事，他说他回来，只是为了在临死前，完成与太子之间的一个承诺。
……承诺……曾经他与明郎之间，也有许多承诺，明郎与他不同，总是那个守诺的人……
满池莲花清逸的香气中，沈湛见皇帝长久无声地凝视着他，淡笑一声，“陛下从前，话总是很多的。”
皇帝唇如胶粘，努力动了动，仍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听明郎声气平淡道：“原想着若能战死沙场、马革裹尸，这一生，倒也算写下了好的末尾，却没想到，最终倒在了常人的生老病死之上，我这一世，从头到尾，真是事事不成。”
“……明郎……”
心头震痛的皇帝，终于艰难启齿，轻唤了一声，却又不知该如何宽慰，只见明郎听他这声轻唤后，唇际浮起淡淡的笑意，似将万事万物都已想开放下，淡笑着道：“罢了，我那‘末尾’，要以边漠不安、生灵涂炭为代价，还是如此天下太平、人人安居乐业得好，也算心安。”
他说：“我这一生，唯有最后一愿，请陛下早日成全，若晚了，也许，我沈湛，要再次做个负诺之人了。”
沈湛此世言尽、转身即走，却又被身后皇帝颤声唤住，“明郎！”
皇帝望着身前男子清瘦不堪的背影，哑默须臾，轻轻地道：“晗儿他，其实是你的儿子。”

第216章 明郎二合一
沈湛僵硬地转过身来，惊怔地望着皇帝，好像听不懂他说的话。
皇帝望着这样的沈湛，微抿了抿唇，再一次轻道：“晗儿他，是你的儿子，当初阿蘅的怀孕月份，其实从一开始郑太医号出时，就是真的，后来朕在建章宫前，说朕让郑太医和你府中大夫骗了你，说阿蘅的怀孕月份实是两个多月，其实才是真正地骗了你和天下人，晗儿他不是早产一月出世，而是两月，那样的怀孕月份，确实与朕无关，晗儿他，真的是你的儿子。”
满池的香红莲花，仍在风中轻轻地摇曳着，可莲池前的空气，却似僵滞凝固住了，透不进半丝风声，皇帝望着身前不远的男子，看他苍白的唇止不住地轻轻颤抖着，原本静若幽潭的双眸，亦泛起渐亮的光彩，其中翻搅起的复杂情绪，令他眸光渐渐湿红，心潮亦随之震撼激涌，在某一刻，迫得他再难自抑时，几是咆吼出声，音又极轻沙哑，“你疯了你……”
皇帝道：“当时情势所迫，晗儿必须是龙裔，后来封太子，亦是情势所逼，为了阿蘅的性命，只能如此，这件事，朕也一直瞒着阿蘅。”
复杂激涌的心潮，似酿有千言万语要说，在心中寸寸炸裂开来，顺着酸涩的喉咙直涌往上，满溢的话，就在口边，却一字也说不出，沈湛只是深深望着身前的大梁天子，望着他曾经的六哥元弘，望着原已与他恩恩怨怨皆已尘埃落定的大梁天子元弘，忽在这时，又如此浓墨重彩地添了一笔，告诉他，原来他在这世上还有血脉相连之人，原来，他和阿蘅之间，有一个孩子，那个一声声唤他“叔叔”、同他骑马射箭、与他立下约定的可爱孩子，原是他与阿蘅的孩子！！
“……你救养了晗儿，可也将他置在了火上……”
良久，沈湛缓声道出此语，似为强抑内心激烈翻涌的心潮，一字字，说得极慢，嗓音轻颤，双眸泛红。
皇帝眼望着沈湛，真心道：“朕会保护好晗儿的，在朕有生之年，天底下，没有人可以伤害他半分。”
……皇家不比寻常人家，权柄之前，无情无义，今日可忍看他人之子入主东宫，来日可能继续忍见他人之子离金銮御座、大梁江山，只有一步之遥……都道皇家无父子，何况非亲生父子……若有一日，有人拿此来做离心文章，若有一日，晗儿落个被废被禁被杀的下场，他这早已离世的生父，如何护得了他分毫……及时抽身……该在晗儿他尚且年幼，还未被朝廷各方势力裹挟时，主动及时抽身而退……
强行按捺下复杂心潮的沈湛，尽力平静了嗓音，对皇帝道：“阿蘅她，还是永远不知此事为好，晗儿他，也不该在太子的位置上，这是天下间最严重的身份僭越，陛下正当壮年，应及早选立新的皇子，真正继承大梁江山。”
……新的皇子……
……还会有……新的皇子吗……
皇帝望着苍白清瘦的沈湛，见他单薄地宛若一道画影，心中伤痛的同时，亦忍不住想，若是这道影子没了，他在阿蘅那里，算什么呢……
……自知明郎重病的消息，人前，在母后、在两个孩子面前，阿蘅似能如从前一般，可在人后，她的眸中，便无半点光亮，总是寂寂地倚在窗下出神，像极了从前她初知真正身世之时，可却又不像……很是不像……
……从前那时候，她是沉默的，但沉默中有悲愤、有迷惘、有伤痛，可现在，她在人后的沉默，却什么也没有，只是虚无，茫然无际的虚无，有时他望着她沉寂地倚站在殿窗光影下，身影面容半明半暗，只觉她似飞烟将逝，一个晃眼，就要消失不见，会心生惶恐地大步上前，将她抱在怀中，可纵是紧紧地抱她在怀，仍似怀中空空，无边无际的惶恐，像纷茫飘落的大雪，在他心头不断蔓延堆积，一片寒凉……
……得到明郎抵京的消息，来明华街前，他有问阿蘅，是否要同往，阿蘅沉默片刻，摇头拒绝，恍若无事般，低下头去，继续为伽罗绣制香囊……其实，若来了，倒是放下了，可她这般不来……放不下……从未曾……真正放下……
……若这数年光阴，都只是移情于影，影逝之时，是否也是情消之时……
天地间吹拂的清风，忽然烈了些，摇曳地满池莲花凌乱而舞，亦扑回了皇帝飘乱的心神，他敛下那些或将伴他余生的寒凉暗思，只是在明郎忧默等待回复的注视中，静望着他道：“你放心。”
这是他今生对他的最后一个承诺，这一生他与他，也终止在了这三个字上，亦深望着他的明郎，似仍有满腹话要对他说，但终究，在这此世之终，一字未语，只是在他说出这三个字后，微垂眼帘，将此世所有，尽皆隐下，微微躬身，向他行礼，兄弟之礼。
这一世，如此了。
御驾离去一个时辰后，太子辇驾，驾临明华街沈宅，急忙下辇的元晗，望见沈叔叔守站在门前，就似数年前在上林苑时，沈叔叔牵着紫夜，在满苑生机勃勃的上林春光中，守站着等他，等着他急奔向前，扑入他的怀中。
那时，望见沈叔叔的他，满心欢喜，急切地奔上前去，可现在的他，眼见沈叔叔只有咫尺之遥，却双足僵沉如陷泥潭，迟迟迈不开半步，眼望着曾经英武高俊的沈叔叔，身形清瘦，面色苍白，眉目间虽含蕴笑意，却难掩虚弱病态，元晗越看越是心中难受，喉头酸哽，眼圈儿也跟着泛红。
静望着他的沈叔叔，眼睛似同样也有些红了，他迟迟等不到他近前，第一次有些迫不及待地向前迈了半步，整个身体都朝他所在微倾，泛红的双眸深望着他，微动了动唇，想唤说什么，可却好似因心绪太过激荡复杂，第一次竟哑声未能唤出，直到第二次，方轻颤着唇，唤出了他名字，沈叔叔微张双臂，深望着他，颤着嗓音道：“晗儿，过来……”
这是沈叔叔第一次唤他的名字，从前，他曾央求沈叔叔同父皇、母妃一般，唤他“晗儿”，可沈叔叔总是严守臣下本分，只肯唤他为“太子殿下”，任他怎么撒娇央求，都不改口的，第一次听到沈叔叔唤他“晗儿”的元晗，在这样的特殊时候，心中积年的思念、强忍的伤心，全都因这一声爆了开来，如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牵引着，急步近前，扑进了沈叔叔的怀中。
沈叔叔搂臂抱紧了他，埋首在沈叔叔怀中的元晗，心中难受至极，从前沈叔叔的怀抱是宽大温暖的，可现在却无半点暖意，原在得知沈叔叔重病前，他心里攒了好多好多的话，要等沈叔叔回来对他说，可是现在，一句话也说不出口，只是眼泪悄悄地浸湿眼眶，不断地往上溢，任他怎么悄悄擦，都擦不干净……
哭红眼的元晗，耗时良久，方慢慢平复了些许，他忍泪望向沈叔叔，满腹的话，漫到口边，却只能忍着抽噎，哽声轻道出一句，“沈叔叔，晗儿长高了……”
沈叔叔笑抚着他的头顶道：“真好。”
元晗又抽抽噎噎道：“晗儿也会骑马射箭了”，说着微低了头，“可都还不太好……”
“晗儿还小，未来还很长远，会慢慢都练得很好的。”
沈叔叔抬手轻拂去他眼角的泪花儿，轻道：“不要哭了，小男子汉不该掉眼泪的，生老病死，乃人之常情，当坦然受之，叔叔守约回来了，晗儿也高兴些，就像从前一样，高高兴兴地，陪叔叔一天好不好？”
元晗摇了摇头，在沈叔叔微黯的目光中，紧拉着他的手道：“父皇说了，晗儿想在这里住多久都可以，晗儿要留住下来，一直一直陪着沈叔叔，晗儿有好多好多的话，要对沈叔叔说，沈叔叔可不要嫌晗儿烦啊……”
沈叔叔没有说话，只是微黯的眸子，复又亮起，如有星光闪烁，耀动着许多他看不明白的心绪，元晗欲仔细辨看，然尚未看清，即已被沈叔叔紧紧拥在怀中，那样用力，像是要将他融进他的骨血里。
世人以为，太子殿下当在宫中，却不知太子殿下，身在明华街沈宅，而身在明华街沈宅的武安侯，在入宫觐见过太后娘娘后，谢绝了一切探病的旧交访客，镇日闭门不出，不见外人，偌大的宅院内，除了沈家仆役与太子近侍，便只一个大人、两个孩子，每日里守在一处，寸步不离。
年长些的孩子沈适安，性子也沉稳许多，大多时候，只是静静侍奉在旁，望着太子殿下同父亲有说不完的话，而父亲总是含笑望着太子殿下，眸光温和包容，不是臣下对主上的顺服，而是长辈对晚辈的关爱宽和，甚至有些像一名父亲，对于孩子的无限慈爱柔情。
他知道，父亲一直很喜欢太子殿下，纵是有那样一段世人皆知的旧事，父亲也对太子殿下并无半分芥蒂，甚至可为一个承诺，抱着病体，忍受奔波苦痛，急返归京，但，早已知道这些的他，在这两三日太子殿下来府的时间里，也不免有些惊讶地发现，父亲对太子殿下的感情，似乎比他原来所想的，更为深厚。
一夜，太子殿下困倦睡去，父亲亲为殿下掖好锦被，而后就坐在榻边，凝视着熟睡中的殿下，一旁的他，请父亲也早些安置，父亲却无睡意，就在太子殿下榻边，轻同他说了不少的话。
那些话，大都是关于武安侯府与沈氏的，从前他已听父亲说了许多，知道这是父亲最后的嘱托，凝神认真听着，一一答应下来，最后，父亲说完沈氏之事，又将眸光望向榻上的太子殿下，边将殿下不安分的手送回被中，边轻对他道：“适安，父亲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嘱托于你。”
他道：“父亲请讲，儿子一定做到。”
父亲道：“在你平生，定要竭尽所能，帮护太子殿下”，微一顿似觉此话不够妥当，沉默须臾，轻声补充道，“帮护元晗。”
如此道出太子殿下姓名，实是大不敬，他不知父亲为何要特意加上这与前言意义相同的四个字，只知父亲的神色，甚比之前交待沈氏诸事时，还要凝重，遂也极认真地答应下来，向父亲承诺，定会竭尽所能，愿以性命相护。
父亲是如此关爱太子殿下，而太子殿下对父亲的感情，也极深厚，他们人人心知肚明，父亲已时日无多，太子殿下会在私下里悄悄红眼，可在父亲面前，总是高高兴兴的，问父亲边漠战役之事，同父亲说他的奇思妙想，与父亲一起下棋、画画、放风筝，在父亲手把手的指导下，练剑习武，短短几日的时间里，与父亲几乎形影不离，两人一起，做了许多许多的事情。
这些事情，将会成为太子殿下日后美好的回忆，也是父亲在将离人世之前，所度过的温馨时光，有时他在旁看着父亲与太子殿下之间的相处，是那般温馨动人，都会心有触动，感觉太子殿下与父亲，就似亲生父子亲密，但只这么一想，他便赶紧将这荒诞想法抛开，父亲只是喜爱孩子罢了，对他这个没有血缘的养子，父亲也是一样关爱，只是因他需担起武安侯府和沈氏，在该严厉的地方，父亲不会放松对他的要求，也就不会像待太子殿下这般，总是温和笑着，眸中皆是暖意。
身为大梁未来之主的太子殿下，对天下地理颇感兴趣，而父亲不仅几度往返燕州，从前身为工部侍郎时，还曾因肩负视察水利的公务，踏走过大梁天下，所知颇多，在与太子殿下讲解了许多所见所闻后，还带他来到了宅中一座海棠春坞里，牵他走至一道百宝架前。
百宝架上，摆满了大梁各地的风物特产，太子殿下元晗一见这些，自是如鱼得水，打开这个看看，打开那个看看，不时问问那些特产的来历，看着看着，又从一道锦匣中，拿出一对泥人娃娃问道：“沈叔叔，这是哪里的呀？”
沈适安注意到，一直含笑回答太子殿下问话的父亲，在看到这对泥人娃娃时，唇际的笑意微微一滞，但很快，又温和如初，仍是语气寻常地和声对太子殿下道：“这是庆春城的‘泥人李’捏制的，他的手艺很好，名气很大，许多人都会从他那里购买泥人，当年叔叔经过庆春城时……也从他那里……随手买了一对……”
元晗听着沈叔叔的话，好奇地打量着手中的泥人，望着望着，忽地发现，英俊潇洒、神采飞扬的“公子泥人”，面容有些像沈叔叔，而风髻雾鬓、朱唇榴齿的“小姐泥人”，眉眼间隐有母妃的风韵。
好似触碰到了一个尘封多年的小秘密，元晗抓握着手中的小泥人，不知为什么，心里紧紧张张的，话也不会说了，嘴“打瓢”道：“这是一对呢……晗儿……晗儿也有一对……不过是一对皮影……”
找到了话题的元晗，镇定了下来，他将那两只泥人放回匣子里，笑对沈湛道：“晗儿有一对皮影，也是一男一女，是周岁的时候，舅舅送的，晗儿可喜欢了，常拿出来和妹妹一起玩，一个扮男角，一个扮女角，操纵着皮影，讲故事给妹妹听。”
沈湛笑问：“都讲些什么故事？”
“一开始讲得可多了，有史书上的故事，也有平日看戏的故事，但这么讲了几年下来，来去重复，都没有什么新鲜故事了”，元晗感觉今天的沈叔叔，精神比前几日要好上许多，眉宇也似隐有从前的光彩，心中高兴，笑同沈叔叔道，“沈叔叔给晗儿讲个新故事吧，父皇同晗儿讲的那些，也都给妹妹讲过，晗儿没法再讲她听了。”
尽管已近黄昏，夏日的阳光仍然燥烈，透窗入内，落在身上，该是炽暖的，但望着晗儿期待目光的沈湛，却只觉得冷，冷到骨子里轻轻打颤，他的身体，他自己清楚，再没多久，应就是大限之时了，可别突然吓着了晗儿……
无力坐着的他，抬手轻抚晗儿的脸颊道：“这几天，多谢你留下来陪叔叔，叔叔很高兴，也很愿意讲故事给你听，等听完这个故事，晗儿就回宫去吧，你母妃和父皇，这几天都很想你的。”
他也很想父皇和母妃，可是，他也想再陪陪沈叔叔，元晗想了想，耍机灵道：“要是叔叔讲的故事，晗儿正喜欢，晗儿就听话回宫去。”
……不管心里有多么喜欢，都要说没有到十分喜欢，就是要留在沈叔叔身边……
元晗如是想着，看沈叔叔似乎没有发现他的小心思，眸光从匣中泥人一掠而过后，便轻轻启齿，讲了一位十六七岁的白衣公子的故事。
……佳节良夜，那白衣公子骑马出行，正撞见街上忽起冲突，人潮奔涌，他的马儿因乱受惊，不小心冲撞了另一位容貌极为清秀的碧衣公子，那碧衣公子因人潮与随侍走散，起先与他闹了许多误会，两人如欢喜冤家般，好不容易解开结后，天公又突不作美，下起雨来。
……白衣公子与碧衣公子，同至细雨楼避雨，顺点了几个小菜、一壶清酒，边用晚膳边打发时间，期间相谈甚欢，越聊越是投缘，那碧衣公子，也因兴致颇高而不小心喝多了酒，伏桌醉去，酒量颇佳的白衣公子，仍然清醒，原欲扶那碧衣公子去雅间厢房休息，可在扶“他”起身时，却闻到了淡淡的脂粉香气，看到了“他”粉白耳垂上细小的孔洞，原来，他手扶着的，不是碧衣公子，而是如花佳人……
元晗正听得津津有味，感觉故事要真正开始了，却见沈叔叔顿在了这里，不再往下讲了，只是眸光怔望着春坞门外。
元晗顺着沈叔叔的目光看去，见是母妃带着妹妹来了，立迎上前去，朗声唤道：“母妃！”
在听到晗儿这声清脆的“母妃”、听到身边适安如仪拜见后，沈湛才确知，原不是他因思念过度、心神恍惚而出现了幻觉，他将那装有泥人的锦匣匣盖阖上，站起身来，缓步迎上前去，尽管神色平静，可心中暗暗涌起的滔澜，几要将他整个人淹没。
……急返回京，说服自己的理由、告诉别人的理由，都是与晗儿之间的承诺，可除此之外，他清楚地知道，他心底还另有不可告人的期盼，盼着能再见她最后一面……
……其实他想，他就能见到她，她是温柔善良的人，不会拒绝此世的最后一面，可他在回京的路上，一路思量，最终还是退缩了，今世至此，不该再打扰她，她如今的生活很好很好，他不该再靠近分毫……
……他与她之间的告别，其实在数年前的上林苑里，在那两声互道“珍重”中，已经结束了……他与她这一生，在那时，就已彻底结束、告过别了……
被沉重世事拖着的脚步，挪得再慢，终也还是因此世最后的期盼，而慢走到了她的身前，她搂着孩子望着他，他亦望着她，在良久的静默无声后，轻问：“是来带晗儿回宫的吗？”
她未答，只是低头看两个孩子，温柔问道：“饿了没有？”
华灯初上，临水的风亭四角，香炉逸烟，驱散夏虫，正中的石桌上，摆上了家常四菜两汤，一顿晚膳，用得极安静，几乎无人言语，只听得亭角的悬铃，在夏夜清风中，轻轻地摇曳脆响，满池的莲花香气，在这空灵清音中，顺风穿亭扑面，沁爽宜人。
如此良辰美景佳肴并具，心情本该是极舒爽的，可元晗心念着重病的沈叔叔，又想着母妃从前与沈叔叔的关系，坐在石桌旁悄悄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心里头乱糟糟、沉甸甸的，食不下咽，如此胡乱地用着晚膳时，忽听母妃柔声对他道：“晗儿带妹妹去玩一会儿吧，园子里有两架秋千，妹妹很喜欢荡秋千的，去吧。”
元晗怔怔地看向膳桌，见大家都用了没多少，心中虽有些疑惑，但听母妃如此说，一向听话的他，自是顺从，他牵着妹妹要走，又回身望向沈湛道：“沈叔叔，那个故事还没讲完呢，晗儿回来时再听您讲，和妹妹一起听您讲。”
沈湛只是淡淡笑着，让身边的适安陪着他们一起去，小心看顾着晗儿和伽罗，别让他们摔下受伤。
沈适安深望了父亲一眼，垂目轻声道“是”后，护着太子殿下与永昭公主离去，三个孩子的身影，在夜色明灯中，渐渐远去，强行坐着的沈湛，再难支撑，侧身欲倒时，被身旁的温蘅伸臂扶住，控制不住颤抖的手，亦被紧握在她的手中。
她扶着他背靠亭柱，倚坐栏边，就像多年前的许多个夜晚，一同倚坐亭栏，只是当时闲话消夜，赏月观星，都只道是寻常，如今，却是一线之隔的生死之间了。
……圆满了……原以为将孤孑而死，可在死前，知道自己原与阿蘅有一个孩子，能与那孩子亲密相处数日，能再见阿蘅一面，吃上她亲手所做的菜肴，甚至人将死时，阿蘅亦陪在他的身边，还有什么不满足……
……世人云，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这话，他从前也对阿蘅说过许多次，原以为早成空谈，可如今这般，他能这样牵握着她的手离去，也算是他单方面地应诺了，是他老了……是他沈湛老得太快了……
人之将死，遍体寒凉，好似连周身血液都已冻凝了冰渣子，身体止不住地冷颤，可心头却是滚热的，怀前贴身的衣物里，有他与阿蘅在新婚之夜剪下的乌发两缕，以红绳系扎在一处，并一道共同写就的《我侬词》，情多处，热如火，至死不休，他近乎贪婪地凝望着阿蘅的面容，想以眸光为刀，将她面容的每一处细节，都深深地刻在他的心里，生怕在不久之后过奈何桥时，因饮孟婆汤而彻底忘记。
……他不舍……他不舍……他怎舍得忘记阿蘅，忘记与她之间的种种……今世早已无可奈何，若有来世……若有来世……
……他知他不该，今生毁她至此，怎敢再扰来世，可又怎能舍下，怎能忘记，生来见天地、见众生的双眸，在这将死之时，只看得到她一人，她是他的天地众生，若没有她，多少来世，都只是虚无缥缈的梦境，宁不如化作一缕清风，眷恋地留在她的身旁……
终究……终究还是在最后一口气断续之时，用尽最后的气力，发出声音，试着开口问道：“……来世……来世若我只是一个我，只是干干净净的一个我……能否有幸，与你……”
“相爱”二字，在今生缚满枷锁、浸满血泪的“相爱”二字，在他心头，沉重盘旋数次，终是沉沉地落在了心底，未能问出，沈湛最后的目光，写满了今世的眷恋与来生的渴求，是将死之人衰败双眸中最后的星火，声音低微，几不可闻，“……能否有幸，与你相识？”
星火将熄之前，眸光全然倒映的女子，轻轻地点了点头。
清风明月，红莲香浮，沈湛含笑而逝。

第217章 扑扑杀
武安侯下葬之日，被禁武安侯府多年的华阳大长公主，被看监的侍卫，奉旨带到京郊枫山的沈氏祖墓前。
因为之前的停灵等事宜，都是在明华街沈宅中进行，早在三日前，即已得到儿子病逝噩耗的华阳大长公主，等被带至京郊枫山，才第一次见到了儿子的棺椁。
——也只能见到棺椁，出殡时棺木已经钉死，她再见不到儿子的面容，最后相见的记忆，还停留在数年之前，儿子向她辞行赴边，她因心中恨恼，直说不如在他出生时即将他亲手掐死，也不肯送他看他，直接背过身去，任他离去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声音完全消失，也没有转身回头看他一眼。
……怎会知道那就是此世的最后一眼……当时怎会知道，那一次就是永别……竟就是永别！！
知悉噩耗的这三天里，华阳大长公主的心都碎了，她原只知明郎是因患病归京，原以为在外养病的明郎，一定会回家，会从明华街回到武安侯府，回到她的身边……他是武安侯，怎么可能一世不回武安侯府，他是她的儿子，怎么可能一世不再见她这个母亲？！
她如是想着，在每一个难得的清醒时候，守着那只牡丹香囊，在心底等待着明郎的归来。
她仍是痛恨明郎的背叛忤逆，恨到入骨，不会原谅他的背叛之举分毫，但在此之外，她是爱着他的，同样爱到了骨子里，他是她的亲生儿子，也是她唯一在世的孩子，她怎会不爱他，怎么不希望他康健平安？！
她等啊等啊，却心怀希望地没等几日，就竟等来了这样的噩耗，她不相信……她不相信！她要见明郎！她要见明郎！！
她不顾一切地要往府外冲，一次次地被拦倒在地，摔得遍体鳞伤后，仍是不肯放弃，身上的伤再痛，又怎比得上她内心剧烈的绞痛分毫，一想到明郎的死，她的心，就像是被人用石磨来回碾压，痛得鲜血淋漓，如此悲痛至极、度日如年地熬了三天，他们终于放她离开武安侯府，他们说，要带她去见明郎。
她要见的是明郎，不是一具沉重冰冷的棺椁，不是！！！
未封的侯墓前，站了许许多多的人，华阳大长公主极力看去，一个个地认真看去，可就是找不到她的明郎，不管怎么找，都找不到她的明郎，她失魂落魄地站在那里，如已丧失五感地看着那些人抬着棺椁往墓室中送，眸光涣散、一动不动地僵站着，在将要再也看不见棺椁时，突似大梦初醒，发狂地奔上前去，扑在那具冰冷的棺椁上，凄声唤道：“明郎！明郎！！”
她一声声地伤凄唤着，用早已沙哑的嗓音，如浸着血泪般，一声声地唤着她十月怀胎的骨肉至亲，可却听不到半点回应，只有她自己凄凉的唤声，在幽寂的墓园上空，一声声地悲凉回响着，就像当初，有人一声声恳切地唤她“母亲”，可她就是不肯答应，不肯回头。
“明郎……明郎！！”
始终得不到半点回应的华阳大长公主，极度崩溃的精神，几近半疯，在抬棺的兵士，不肯遵她之命打开钉死的棺椁后，竟用自己的双手，去死抠棺缝，把双手抠得鲜血淋漓犹不知痛，只是不断地对着棺椁低声喃喃，似是一位母亲，在极力解救安抚心爱的孩子。
“明郎……明郎……母亲来救你了……他们是在害你，是想把你封死在里面，母亲知道的，母亲来救你了……不要怕，有母亲在，什么也不用怕的，母亲会保护好你的……你在里面乖乖等一会儿，母亲这就救你出来……一定会救你出来的……”
纵是抠得双手血肉模糊 、指甲都将脱落，钉死的棺椁依然严丝合缝，抠不动分毫，原先喃喃的华阳大长公主，在长久可怕的绝望之下，终于急得哭出声来，用力拍打着棺椁哭喊道：“明郎，你快出来！你在里面会死的，你快出来啊明郎！母亲求你了，母亲求求你了，你快出来吧明郎！！”
下葬择时将过，随行侍卫在圣上的示意下，将华阳大长公主强行拉开，兵士们抬棺放入墓室，华阳大长公主拼命挣扎着要近前，可却靠近不了半分，只能在撕心裂肺的凄唤声中，眼睁睁地望着儿子离自己越来越远，望着暮室沉沉封阖，她的明郎，永永远远地离开了她。
有如摧心剖肝，悲痛欲绝的华阳大长公主，跌坐在地，泣不成声，一个孩子走到了她的身边，要为她包扎受伤的双手，并轻道：“祖母节哀。”
华阳大长公主抬眼看向这个男孩，看他神情平静、双眸清湛，似没掉过一滴眼泪，心中伤怒至极，用力将他恶狠狠地推开，男孩沈适安神色未有稍动，只是等华阳大长公主泣至无声、整个人稍稍平复了些后，方再一次轻道：“祖母节哀，父亲泉下有知，定不忍见祖母如此。”
华阳大长公主咽泪沉默须臾，哑声问道：“明郎他，最后留给我的话，是什么？”
沈适安沉默片刻，终是如实摇头轻道：“父亲并没有留话给祖母。”
“……不会的……不会的……明郎不会这样对我的……明郎他是个孝顺孩子，他不会这样对母亲的！！”
华阳大长公主刚平复些许的情绪，又因这短短的一句话，骤然激烈起来，她紧抓着沈适安双肩，几是面目狰狞地狠声追问道，“是因为明郎他走得太急，没来得及说是不是？！还是你在骗我，你故意隐瞒，你不肯告诉我？！你藏的是什么恶毒心思？你养父死了，你一滴眼泪都不掉，你早盼着他死，好早点继承武安侯府是不是？！明郎是不是你害死的，是你联手那些想他死的恶人，一起害死他的？！！”
激动失控的华阳大长公主，死死抓钳着沈适安的双肩，将他抖得如风中落叶般，两只干枯的手臂，几乎要掐到他的脖子上去了时，一个沙哑的男孩声音，靠近响起，“适安哥哥没有说谎！”
华阳大长公主瞪着通红的双眸看去，见是一个穿着素袍的男孩走近前来，那男孩不久前就站在那两个贱人中间，她匆匆扫看、寻找明郎时，没有过多注意他的面容，此刻看他走近，才发现他的眉目，生得颇似温蘅那贱人，一双眼睛，也同样红着，似因哭肿，嗓音也似因此而沙哑闷沉，近前仰着一张小脸，湿着眸子，望着她道：
“适安哥哥没有说谎，沈叔叔去世的时候，哥哥他不在沈叔叔身边，晗儿也不在，只有母妃见证了沈叔叔离世，母妃说，沈叔叔没有留下什么话，那就是并无遗言，确实没有留下只字片语予你。”
华阳大长公主目眦欲裂地瞪望着这个清秀的男孩，耳听着他所说的锥心之语，满心的悲恸欲绝，转为伤恨之火，熊熊燃烧，似能将她周身骨血烧得沸灼。
……明郎死时，是温蘅那贱人，在他身边？……他宁可死在温蘅那贱人身旁，都不肯回到母亲的身边？！！……
……不，不是这样的，是温蘅那贱人，就像当初哄骗明郎搬离武安侯府，又一次骗他住到了明华街，并挟制了他，才让他没有办法回家来……明郎……明郎一定是有话要对母亲说的，一定是想回家见母亲最后一面的……都是因为温蘅那贱人从中作梗，他才孤零零地死在外面……都是温蘅那恶毒的贱人干的！！
……是啊，这事本就蹊跷得很，侍女明明告诉她说，明郎是回京治病的，怎么不出六七日，明郎人就没了，怎么明郎在燕州好好的，回京的路上也好好的，偏偏一到京城没多久，人就没了……定是温蘅那贱人动了什么手脚，她可是在明郎药中下毒，诓他喝下，从而害死了明郎……还有元弘……元弘那贱人定是在后授意……狡兔死走狗烹，她早和明郎说过的，元弘是个卑劣小人，不值得效忠，唯有母子一心，才是正途……可明郎不信……不听她这个母亲的……终是被两个歹毒的贱人利用完后害死了……
……明郎……她可怜的明郎！！
越想越是伤心怒恨的华阳大长公主，抓掐沈适安的双手，也因内心的激动，而无意识越来越用力，一旁的元晗，见适安哥哥疼得厉害，急对华阳大长公主道：“你弄疼适安哥哥了，快放开他！你是他的祖母，怎么可以这样辱骂伤害自己的孙子？！”
他看这疯妇人没有松手的意思，忙命侍卫将她拉开，华阳大长公主人被拉开，神情却极轻蔑，好似听到了一个极为可笑的词汇，冷笑一声，眸光冰寒，高高在上地俯看着元晗道：“孙子？我元宣华没有孙子！！我只有一个女儿、一个儿子，全都被你那歹毒的爹娘给害死了！！”
元晗见这疯妇人，正如舅舅所说不可理喻，也懒怠再与她说话，只转看适安哥哥，问他有没有受伤、疼得厉不厉害。
华阳大长公主冷冷望着身前不远的清秀男孩，心中怒恨滔天，直搅得眸中阴霾铺天盖地。
……凭什么她的儿子死了，那两个贱人的儿子，还能好好地活着做东宫太子、继承她元氏的大梁江山？！！
……元晗……元晗……杀了他！杀了他！！
她突然拔下鬓间的赤金长簪，趁身后侍卫不备，向那男孩扑杀过去，直取咽喉。

第218章 祖祖母
半疯半醒的华阳大长公主，为伤痛怒恨侵蚀地几无理智，心中唯有一念，如炽焰升腾，人也随之抢步上前，只想着将手中冰冷尖锐的长簪，插进那男童脆弱的喉咙，取了那对贱人孽种的性命，为她的一双儿女报仇。
然，她一个常年被囚的疯病妇人，怎比得上武艺高强的皇家侍卫，刚踏出半步，即被从后制住肩臂，而站在太子殿下身旁的沈适安，见华阳大长公主突然发狂伤人，下意识就护在了元晗身前，那只原本用力刺来的长簪，因握持的主人华阳大长公主，被侍卫掰折手腕吃痛失力，滑落下去，擦着沈适安背部的衣裳，摔在地上。
此处动静，惊动了不远处的皇帝与温蘅，惊魂未定的温蘅，急忙走近前来，将晗儿搂在怀中，仔细打量他是否伤着了哪里。
元晗并未受伤，但生来备受呵护、未见人间阴险的他，是着实受了一惊，他看向那形容可怖的疯妇人，怔怔地喃喃轻道：“她是想要杀了晗儿吗……”
尽管听舅舅说过这疯妇人心思恶毒、不可理喻，但一想到是沈叔叔的母亲，想要杀死他，元晗心里，还是有点不是滋味，他也不知这是何感觉，只是闷闷地转过头去，靠在母妃怀中。
皇帝强抑心中惊怒，和声让温蘅把孩子带走，而后转看向华阳大长公主的眼神，冰寒如刃，几能生生活剐了她！
尽管放在晗儿身边的大内侍卫，都是精英中的精英，莫说一个被囚多年的妇人，便是有人蓄意行刺，也不可能得逞，但深爱孩子的皇帝，心中还是不免感到有些后怕，对华阳大长公主，更是恨极怒极。
原想着明郎至死都是孝子，故而命人将华阳大长公主带到这里，让他们母子做今世之别，但没想到多年的宽容囚禁，犹未能令华阳大长公主消退歹毒之心半分，竟敢如此丧心病狂地对晗儿痛下杀手，皇帝越想越是怒恨翻涌，真想即刻杀了这毒妇泄恨，但，此处乃沈氏墓园，他现下，是在明郎与淑音面前。
连日来的沉重伤思，终是暂压了汹涌的杀意，皇帝嘉奖了救护的侍卫并沈适安，命人将武安侯府的管家传来，淡瞥了他一眼道：“往后府里，不必再为元宣华煎药了。”
华阳大长公主闻声猝然冷笑，她身体虽被钳制地动弹不得，但双目却冷冷地剜视着皇帝，沙哑的嗓音，如一把豁口的铁刀，直朝大梁的九五至尊劈去，“你倒不如杀了我！！”
皇帝淡道：“死是便宜你了，朕还想等看你彻底疯癫，想让天下人一同看看，不可一世的华阳大长公主，彻底沦为疯妇的模样，想来，那才叫真正的生不如死。”
华阳大长公主冷笑的面皮僵住，而武安侯府管家，则早已喏喏称是，那治疗疯病的药汤，是原先侯爷吩咐为大长公主每日煎上两服，从而如此煎了多年，如今侯爷已逝，圣命如此，自然遵从。
于是，自此日后，再无药汤端送至华阳大长公主面前，武安侯府也有了正经的新主子，尽管还是不满十岁的孩子，但处事颇为老成，对名义上的祖母华阳大长公主，也是尽心奉养，尽管即使他再怎么尊恭，也常遭大长公主斥骂指责，新侯爷在衣食之物上，依然并不短缺他名义上的祖母，一如他父侯在时。
但也，只能是衣食之物了，御命之下，再不会有人端呈治疗疯病的药汤，早晚两次，伺候华阳大长公主服下，原就常发疯病的华阳大长公主，因失子之痛，越发疯狂，渐渐一日比一日，清醒时候更少，有时甚至能整整五六日，都无半分清醒时刻。
时光飞逝，渐渐夏去秋至，寒凉的秋雨下了一场又一场，淅沥的落雨声中，武安侯府诸侍，私下里都在议传，大长公主殿下，怕是等不到今年年底，就会彻底疯癫了时，又听宫内传了件稀奇事，圣上不知因何缘故，竟不慎摔断了一条腿，不得不改临朝为召议，长期卧榻休养。
这可真真是怪事，若说摔伤断腿，最有可能的，就是骑马时不慎摔下，但圣上并非因此受伤，可除了这一因由，圣上平日出行，身边尽是内监侍卫，怎么可能摔着，这断腿的因由，真似云里雾里，叫人看不分明。
一日日的，时转入冬，天气越发寒冷，大梁皇宫里，圣上依旧疗养着伤腿，武安侯府中，大长公主殿下越发行止疯迷，侍奉的侯府侍女们，见这一次，华阳大长公主已经连续十几日，都没有半分清醒时候，暗地里都道大长公主殿下怕不是已经真的疯了、再也醒不过来了。
从前华阳大长公主时有清醒时候，侍奉的侍女们，都知道大长公主清醒时那暴烈脾气，一见她神智清醒，都得小心着点，现下大长公主殿下似真疯了，每日里就把自己关在屋子里自言自语，不许旁人进去，侍女们倒也乐得清闲，就在这凛寒冬日，一边袖手站在门外廊下望雪，一边轻聊闲话，打发漫长无聊的冬日时光。
这一日，侍女们正聊说自家主子侯爷虽无太子伴读之名，但有太子伴读之实，常被召入宫中陪侍太子殿下，与太子殿下感情甚笃时，忽见房门被大长公主从内用力推开，俱都闭了嘴，默默地低下头去。
侍奉华阳大长公主的侍女们都知道，大长公主殿下从上一任侯爷的葬礼上回来后，整个人就更疯了，把所有滔天的恨怨，都转到了太子殿下身上，每日里口中咒骂不停，还在她房间的梳妆台桌面上，用簪子刻满了 “元晗”二字，每天就坐在梳妆台前，用簪子来回划刻那些名字，直划刻得上好的花梨台面，到处都是稀碎的木屑，每次一边用力划还一边不停地喃喃“报仇”，那神情中的阴狠劲，好似真把她簪下的刻字，当成了太子殿下本人，她必得害死太子殿下，才能发泄此生无穷无尽的怨恨。
因为知道大长公主对太子殿下极敏感，侍女们平日自是不敢在大长公主面前提半个字的太子殿下的，也不知方才这些闲聊侯爷与太子殿下的话，有没有叫大长公主听去，大长公主会不会因此，又有什么新的发疯之举……
垂着头的侍女们，边暗暗忐忑地想着，边用眼角余光看去，见大长公主并不理她们，只是抓着手中已快看不出本来面目的牡丹香囊，慢慢地走出了房门，一步步地踱至园中，对着空荡无人的梅林，温柔笑道：“殿下来啦！”
侍女们早已习惯了大长公主这般发疯，都只抬头静静看着，看她对着空气自言自语地笑道：“殿下你看，这儿的梅花好不好看？我看梅花开了，想让殿下来赏梅，所以才让人请殿下来府里玩，殿下喜欢吗？”
笑说着微静片刻，好似听到了对面人的回答，大长公主又笑道：“殿下问我冷不冷？殿下真是个好孩子，这么会关心人，要是我有殿下这样的好孙子，那真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了。”
她说着伸出手去，好像牵住了某个孩子的手，微侧着脸，温柔笑看着他道：“来，殿下，我带你去林中的来仪阁坐坐，去那里，又没有风吹，又可以赏梅，可好了。”
侍女们望着大长公主就这般保持着温柔牵手的姿势，一步步地向梅林正中的来仪阁走去，也都默默跟走在后面，等看大长公主牵着空气、走进阁中、关上了门，便又都袖手站在门外，继续轻聊着府内诸事，打发时间。
来仪阁内，华阳大长公主关上门后，笑牵着元晗的手，往楼梯处走去，边走边道：“来，我带你去最顶楼赏看梅花，那里最高，视野也最是开阔，明郎和淑音小的时候，都很喜欢坐在顶楼隔窗赏梅，脚边是炭盆，手中是热茶，眼前是一望无际的梅林，赏心悦目，一点都不冷的，十分惬意。”
元晗边乖乖地随她走着，边仰着脸好奇问道：“明郎和淑音是谁啊？”
华阳大长公主笑着答道：“明郎和淑音，是我的孩子，他们小的时候，我常牵着他们的小手，一步步地带他们走到顶楼赏梅，就像现在牵着你的手一样。”
元晗天真地笑听着，又问：“他们怎么不和我们一起赏梅啊？”
华阳大长公主含笑的神色微微一僵，瞬又和笑如初道：“他们长大了，出远门了，不在家里”，微一顿又说，“但他们会回来的，孩子不管走多远，都是会回家的。”
元晗点点头，又笑着问道：“你手里的香囊，装的是香雪糖吗？我闻到甜丝丝的味道了。”
华阳大长公主亦笑着点头，“这是我的明郎送给我的，他是天底下最孝顺的孩子。”
元晗懂事地道：“我也要做个孝顺的孩子，孝顺父皇，孝顺母妃，孝顺外祖父，孝顺祖母。”
他道：“我的祖母对我可好可好了，她是天底下最慈爱的祖母，对我嘘寒问暖，无微不至，你也是这样，对你的孙儿吗？”
一想到明郎被那两个贱人害了性命，至死没有留下半点血脉，华阳大长公主心中恨意翻搅如潮，她强忍着不露分毫，仍是和蔼地笑看着元晗道：“我福薄，还没有孙儿叫我一声‘祖母’呢。”
元晗似是在替她惋惜，静望了她一会儿，忽地唤了一声，“祖母！”
华阳大长公主一愣，假意温柔牵握的手也僵住了，元晗看她怔住的样子，摇着她的手，仰脸甜甜笑道：“不是福薄，是福气未到，等你的明郎和淑音回家了，以后就会有好多好多的孩子，这样唤你的！”
他松开了她的手，自己蹦蹦哒哒地走完了最后几级台阶，来到最顶楼的窗边，发现自己够看不着，就站在了靠窗的椅子上，边放目远望，边惊叹道：“在这里看梅花，真的好好看啊！”
心中微微的悸动，很快被灼烧翻涌的恨意，给淹没地无声无息，掌心牵手的余温，也在这凛寒天气，迅速流失得一干二净，华阳大长公主望着元晗的背影，一步步地走上前去，如一位慈爱的长辈，笑着问道：“怎么样？我没骗你吧？”
元晗点着头道：“真的好美，只可惜，闻不到梅花的香气”，他将手朝窗伸去，“把窗子打开一点吧。”
“你不怕冷？”华阳大长公主笑道，“真是个坚强的好孩子呢。”
她帮他把花窗打开，看他探出半个身子向外，轻嗅着梅花香气，手接着飘舞的雪花，稚嫩小脸洋溢着无忧无虑的笑容，而她的两个孩子，却都已躺在了冰冷的地下，永永远远地躺在冰冷黑暗的地下，永永远远不会再笑着唤她一声“母亲”……
积年的怨恨，如地狱业火焚烧，瞬间如潮冲至头顶，华阳大长公主按着计划的最后一步，猛地用力将身前的孩子推出窗去，一瞬间，所有的怨恨都似在心头炸裂开来，整个人畅快无比。
她欲仰天长笑，却见元晗还没有立刻掉下去，手抓着窗边，挣扎着向她求救，“救我！救我！！”
……救他？那谁来救她可怜的孩子？！！
退后数步的华阳大长公主，冷冷地看着元晗恳求的眼神，看着他做无谓的垂死挣扎，只当是在欣赏，并在心中惋惜，惋惜他那爹娘没能亲眼看到这一幕，没法亲眼看到他们的孽种，摔死在他们面前。
心觉畅快与惋惜的华阳大长公主，含恨静望着元晗紧扒着窗边的手指头，一根根地垂落，这些年的种种仇怨，也一一地从她脑海中闪过，如走马灯般旋转，耀得她眼前渐渐有些发花，令她不得不微眯起双目时，却在眼前雪亮的光线中，似竟望见小时候的明郎，正垂趴在窗边，向她焦急求救，“救我！救我！！”
华阳大长公主心中一震，忙睁眼定睛看去，见那快要坠落的男孩，明明是元晗，是长得肖似温蘅那贱人的孽种元晗，怎就隐隐约约看到明郎了呢？！
惊惑至极的她，心神微晃了一下，眼前之人，又变成了小时候的明郎，他稚嫩的脸庞，因为痛苦的挣扎憋得通红，双眸含泪，恳求地望着她道：“救我！救我！！”
华阳大长公主感觉自己好像身在一场梦境之中，好似噩梦，又似美梦，她怔怔地走近前去，两张明明看来并不相似的小脸，在她一步步的前进中，一次次地交晃重叠着，看来竟似非常相像，华阳大长公主脑中越来越乱，眼前也越来越乱，好像那即将坠落的男孩是元晗，又好像看到的其实是她的明郎，她整个人正如一团乱麻纠葛时，忽听男孩的声音，高高响起，如一道惊雷，炸响在她的心尖之上，“救我！祖母救我！！”
一瞬间，所有的清醒与理智混淆，所有的噩梦与美梦混淆，所有的仇恨与情爱混淆，这一世的最终，华阳大长公主不顾一切地飞身上前，紧抓住男孩的手道：“祖母救你！母亲救你！！”
侍女们恐慌的尖叫声中，栖在梅花枝头的寒鸦，因惊“嘎嘎”飞起，颗颗灰黑的香雪糖，在半空中掉离牡丹香囊，一一摔落在雪地之上，为缓慢流溢的滚热鲜血，彻底浸没。

第219章 抚触
纷茫的飘雪，落得巍巍金碧宫阙，宛如冰清玉洁的琼楼玉宇，连天下间最尊贵的殿宇，都被覆上了最纯洁的一层白，倚坐殿内窗下的皇帝，处理朝事间隙，不经意间一抬眼，望见晗儿正在冷风呼啸的殿外抓雪，担心他会受寒发烧，忙吩咐赵东林道：“快让太子进来！”
赵东林却不立马转身出殿唤人，而是僵着脚步，微微迟疑着，皇帝见状，正欲斥骂，还未及开口，就见依在自己身旁的小女儿，附耳过来，轻轻地道：“皇兄说，要给父皇您一个惊喜～”
皇帝一怔，再朝窗外看去，见晗儿捧了雪后，就急忙往偏殿跑去了，瞧着像是要悄悄地要给他这个父皇制作惊喜，不由唇际微弯。
侍在一旁的赵东林，见圣上展颜，也忙跟着笑道：“奴婢之前看太子殿下往积雪处走，就劝过几句，但太子殿下说他今日紧着做完文武功课，就是为了能挤出时间，给陛下您一个惊喜，所以奴婢没能劝住……”
“难不成就只瞒着朕一个人？！”
皇帝边笑着收回目光，边将手中批完的奏折放下，接过伽罗新递来的一道，顺便拿手中这道奏折，考问伽罗新近又学了哪些字，可能看得懂这道奏折在讲什么。
自秋天里那日，不慎在摘星阁滑摔断腿后，无法临朝的皇帝，便在建章宫中召见朝臣、处理朝事，晗儿是男孩，每日里功课满满，又要学文，又要习武，颇为忙碌，而身为女孩儿的伽罗，则清闲许多，可多多陪在他的身边，帮他拿递折子、磨墨添水，甚至有时他拟旨时，还会帮着盖玉玺，他也就常用御旨奏折，教她一些文理，伽罗也是个聪颖的孩子，跟着他学得很快，如此常同他这个行动不便的父皇在一处，也让她的母妃得闲，可常往慈宁宫去，照顾病中的母后。
父女间正温情融融地说着话呢，帘拢声响，是温蘅自慈宁宫归来，她不待皇帝开口相问，即已告诉他道：“母后今日精神好了不少，嘉仪也不知从哪儿得来了几件新鲜有趣事，说得手舞足蹈、绘声绘色，哄得母后笑了好久。”
自断腿疗养后，皇帝就一直没法儿去给母后请安、为母后侍疾，本来身体稍好些时，他想让人抬扶他去慈宁宫来着，但母后却不许他过去，一定要他等满“伤筋动骨一百天”，才许出建章宫附近，以至他这做人儿子的，时见母后来看望他，他却有许久没去慈宁宫见母后，一应照看侍疾之事，也落到了温蘅身上。
侍女近前帮贵妃娘娘解下狐氅，坐在窗下的皇帝，朝温蘅伸出手去，并问：“冷不冷？”
他牵她坐至自己身边，握她手是温热的，又看她鬓边沾着几片雪花，欲抬手帮她拂去，却不慎将她几丝乌发勾落，边帮她轻掖到耳后，边含笑对她说了晗儿将送惊喜一事，说罢，见温蘅也并不意外的样子，皇帝恍然笑着道：“看来，真就瞒着朕一个了。”
温蘅淡笑道：“这倒不是，只是方才我从慈宁宫回来，看见晗儿身边的宫侍，都守在西偏殿外头，以为晗儿在里头读书，就近前透窗看了一眼，无意间发现了他的‘小秘密’。”
正说着，听晗儿似是进殿了，温蘅忙收了声音，静看晗儿背着手走了进来，她身边皇帝故作不知，只佯装“好奇”地问晗儿道：“背着手做什么？可是在后头藏了什么好东西？”
元晗笑着将藏在身后的“惊喜”取出，他手捧着的小金盘上，放着四只大小不一的小雪人，去年下雪时，父皇有教他捏过，还同他说，他刚出生那年，父皇特为他向他母妃学会了捏雪人，他知道了，也很想回赠父皇一个，但还没等他真正学好，雪就已经化了，去年没来得及的他，今年自是不能再赶不及。
“父皇您喜欢吗？”元晗笑着问道，又看向母妃，“晗儿捏了一家人呢。”
皇帝虽因提前知晓，没了“惊”，但对元晗此举，心中自是高兴，“喜”仍是满满的，他笑着从晗儿手中接过那金盘雪人，同伽罗、温蘅一同赏看，大力赞了一通。
元晗见父皇母妃高兴，心里自也高兴，悄悄地松了一口气。
……自打沈叔叔离世之后，虽然一切看起来，还和从前没有什么不一样，但他一个小孩子，都能感觉到，不一样的，就像他心底的伤心和思念，从来没有消散，父皇和母妃，虽然随着时间流逝，渐渐会像以前一样含笑说话，但心里，一定也是和他一样，看起来像是已从悲伤中走了出来，可悲伤的思念，就一直像乌云一样笼罩在他们心底，一直笼罩在建章宫上空，从没有真正消散……
他想让父皇母妃真正高兴些，好像也做到了一点点，高兴的元晗，像妹妹一样，挨坐到了父皇母妃身边，皇帝笑看金盘上的“一家人”，再看看身边的孩子与妻子，心中暖意流漾的同时，却有寒凉的暗思，如窗外纷飞的雪花，无声地飘落在他的心上，积了一层又一层。
他的这条伤腿，是在摘星阁不慎摔断，明郎走后，他心中哀思难断，在一日秋雨淅沥后，不知不觉走到少时曾与明郎同往观星的摘星台，屏退诸侍的他，在长长的通阁台阶上慢慢地走着，这些年与明郎的所有所有，也在心中一一地回想着时，忽听有人在后朗声唤道：“六哥！”
他怔怔回首看去，见是少时的明郎站在低处的台阶上，双眸如星，笑看着他道：“六哥！”
他知道自己这是出现了幻觉，可却不愿太快醒来，就那般怔怔看着，看明郎笑同他说了许多许多的话，就像少时一样，说着说着，边向下跑去，边回身笑对他道：“六哥，我们去上林苑骑马打猎吧，这一次，我才不让你！”
他知道那是假的，明郎是假的，话是假的，笑容也是假的，可又在心底真切地知道，眼前这一幕，是真的，真切地曾在这里发生过，多少年前的事了，原以为已记不清晰，可原来每一个细节，都是这样地清楚，清楚地像是刻在了心里。
鬼使神差地，他踏出脚去，雨天台阶湿滑，他从长长的通阁台阶上摔滚了下来，右腿剧痛的一瞬间，他的耳边，忽地响起了从前当着满朝文武的笑言，“沈明郎即朕兄弟，至亲手足。”
腿是断了，那些强压的哀思，似也找到了一个宣泄点，他因腿伤导致的发烧，在暗黑的混沌中沉浮了三天，三天里，无数的错综交杂的旧事，交织成一张挣不破的密网，将他拖缠在沉重的梦境里，混沌不醒，三天后，他终于挣开这张密网，睁眼醒来，望见她就坐在榻边，眸中布有血丝，静静地看着他。
她太平静了，明郎去后，她越是那般如水平澹无波，他心中就越是不安，他知道她心底不可能如外在无波无澜，他希望她能将心底潜藏的哀思，彻底宣泄出来，如若不能，那些在她心中激涌隐忍的暗潮，或有一日，会冲垮他们现有的生活，其实，或许已经在暗暗影响了，就像滴水一般，在无人可见的角落里，慢慢地侵蚀着……
她虽仍似前几年一般，但他能感觉到，不一样了，似有什么 ……不一样了……
……那是什么……是明郎逝后，她不再活在自己为自己构筑的幻影里，眼前清明，心也清明，不再移情于影？……那些情意，那些或因幻影而有的情意，是要就此，随风散去了吗……
他不清楚，只是每每看她如从前一般言语微笑，心中总是害怕不安，总忍不住去想，她淡淡的笑意下面，隐着的是什么……
……就像现在这般……
皇帝望着温蘅同两个孩子笑语，手搂着她的肩，靠近前去，轻轻地吻了下她的脸颊，她抬眸笑看了她一眼，弯弯的唇际勾起的，依然是那样淡淡的笑意，而后微低下头，继续与伽罗和晗儿，温柔轻语。
……像是没有什么事，能打破这样的平静如水，纵是华阳大长公主坠楼而死的消息传来，她听罢，也并没有特别的反应，只像有一片落叶掠过静水，微起波澜后，即又平复如初……
……她的性子，一直似水柔韧……可水……是捉不住的……
努力如前的温言笑语后，无法言说的忧绪，正似纷茫的白雪，不断飘积在他心里，从白日，到黑夜，万籁俱寂的冬日深夜里，殿外落雪无声，殿内幽静如海，皇帝夜深难眠，借着榻边柔和映幔的灯光，微侧着身子，凝望着她睡中的容颜。
从前，他也常这样做，最初那个夏天的承明后殿，那十几日的夜晚里，他抱她在怀，像是怎么看也看不够她，轻轻地用指尖描摹她的容颜，不时落下轻轻一吻，那时的她，纵是睡中，依然微蹙着眉尖，就似后来身世暴露，重新做回楚国夫人的她，随他住在建章宫的每一个夜晚，都因沉重的世事压在心头，而在睡中，犹难舒颜。
后来，有了晗儿，有了伽罗，她渐渐展颜，睡容亦是平和，不再如从前一般，纵在梦中，眉尖亦暗暗凝结着苦楚，对此，他原本自然欢喜，可如今见她这样，心中却是不安，她应是极伤心的，对于明郎的离世，应可说摧心断肠，可为何能如此平静如水，为何要如此平静如水……
……水，是能溺死人的……
悄无人音的深夜里，皇帝心中藏有千言万语，却一字难言，他凝望着温蘅平静的睡颜，伸手轻轻抚触过她的眉眼，心想，她可正身在梦中，梦中可是有孩子……有明郎……她的梦中……可有他……
心绪浮沉的深夜里，手下乌睫，随着漫如飞絮的思绪，轻颤如蝶，双眸的主人，似要醒来，皇帝急收回了手，阖上双眼，作深眠之状，耳听她微微侧身的动静，能感觉到，夜半醒来的她，像是正静静地侧身凝看着他。
许久，一只柔软温热的手，随着长久无声的凝视，轻覆上了他的脸庞，慢慢地，自他的眉眼往下，轻抚过他的唇鼻，似在以指为笔，细细地描摹着他的面容。
皇帝从未见她如此过，怔忡不解而又受宠若惊，在她温柔的抚触下，几乎屏气静声，又醒觉不可如此，努力学着活人呼吸，不叫她察觉他实未深眠。
他似乎装得成功，她的手，在他面上流连很久很久，方无声地收了回去，这一场温柔的抚触，就似一场缥缈的梦境，隐在这万籁俱寂的深寒冬夜里，无人知晓，从未有过。

第220章 父子
伤筋动骨一百天，临近年底时，圣上龙体即已康复无碍，等到来年开春，御驾驾临上林苑，骑马狩猎，矫健如前，大梁臣民见之安心，圣体安泰，江山澄定，正是盛世太平。
只，无论盛世乱世、太平飘摇，朝堂总是势力捭阖不断、风云沉浮。
新的一年，太子殿下又长了一岁，薛贵妃娘娘虽仍只是贵妃，但仍独占帝宠，无皇后之名，而有皇后之实，宫中世家妃嫔，也都一如往年，生活优渥，却一无所出，瞧着也都像将永无所出。
如此形势下，眼看未来的大梁君主，铁板钉钉地就是如今的太子殿下，许多朝臣，自是有意攀附贵妃太子，却无门路，遂转对贵妃娘娘的养兄温羡，抑或与贵妃娘娘关系较近的陆家，设法结交亲近，以求一同搭上东宫这条大船，在未来太子殿下登基时，个人与家族的前路，能够相对平坦光明。
这些事，耳听八方的皇帝自都知晓，但在关于晗儿身为大梁太子的事上，他另有不为人知的隐思。
……虽说子不类父，应也正常，就像他与父皇一般，但……若这“子”的性情，在“不类父”的同时，还隐隐约约有些像旁人……颇有几分似他至交之人幼时的性情呢……
……去夏，在明华街沈宅莲花池前，他对明郎所说的话，本意固然是想给予明郎临终的慰藉，知道他的那句话，能让多年来抑郁难解的明郎，在离世之前，可得宽慰，能真真正正地开怀几日，遂才对他说了那句谎话……但，说是“谎话”，其实在和明郎掰扯之前，他已在看着晗儿渐渐长大的过程，心底隐有疑思，只是无法确定，难以确定，甚至隐隐有些，不想确定…………
但如今，明郎走了有大半年，关于晗儿的这份隐思，在他心里，又已悄悄变了……
踱走进御书房的皇帝，看晗儿正踮脚去够包金木架上那柄乌金匕首，上前取拿与他，看他一接过去后，就像之前一样爱不释手，笑着问道：“真就这么喜欢？”
元晗重重点头，在第一次见到这把乌金匕首时，他就被它吸引了全部的目光，央求父皇帮取与他，拿在手里，盘弄细看了许久，简直舍不得将它还给父皇。
若是别的物事，父皇许就送给他了，但他在问过父皇后，知道这柄刻有“断金”二字的乌金匕首，是沈叔叔送给父皇的礼物，故而父皇爱若珍宝，也就不敢开这个口，只能在闲暇之时，将它拿在手里赏看比划几下，就当解馋。
今日份的“解馋”，还没解完呢，元晗就听父皇语含笑音地对他道：“既然这么喜欢，那父皇就送给你了！”
元晗惊喜地抬头，又有些犹豫，“……可这是父皇最珍爱的匕首……”
皇帝边帮元晗把这乌金匕首别在腰间，边对他笑道：“朕最珍爱的匕首，当配朕最珍爱的儿子！”
侍从奉命抬来穿衣镜，皇帝领着元晗向镜中看去，笑问他道：“英不英武？”
元晗望着镜中腰别匕首、锦袍玉带的男孩，虽未直接回答，但已然唇角弯弯地悄悄挺直了脊背。
站在元晗身边的皇帝，同样望着镜中渐褪稚气的男孩，心中感慨，仿佛抱着刚生下不久的晗儿、在建章宫中、欢欢喜喜地走到天明的往事，就在昨日，可一眨眼，晗儿都长这么大了，这些年来，孩子长大的点点滴滴，在他心中温暖流过，皇帝手搂住晗儿的肩，忍不住动情低道：“这柄乌金匕首，是你沈叔叔辛苦得来，他要是知道你很中意它，成为了它的新主人，一定会很高兴的。”
“要是沈叔叔能亲眼看到晗儿现在的样子就好了。”
欢喜的元晗，一时口快失言，至语罢才猛地醒觉过来，忙忐忑不安地朝父皇看去，见父皇并未敛笑露哀，只仍淡淡地笑了笑，牵起了他的小手道：“来，陪父皇出去走走。”
春日时节，御苑清池旁的杏花，开得如云似霞，元晗随父皇慢慢地走着，认真地听父皇讲述着幼时在此与沈叔叔相识的往事，不时地好奇问上一两句，清澈的眸子里，满满都是歆羡与向往，感叹着道：“真好啊……”
……与他这个自小见惯人心阴暗的父皇不同，晗儿成长在光明之下，也一直被呵护得很好，很多事，目前都到不了他的耳边，但也总有一天，都会被他知晓，比如他是在什么样的情境下，悄悄怀在了他母妃的腹中，比如他的父皇，原是个仗权欺辱兄弟之妻的卑劣小人……
……这些事，无可避免，晗儿终有一日，会知道他眼中英明神武的父皇，都做下过什么，有关这些，他也并不想否认抹消，只是关于另一些事，另一些隐思，他希望他，永永远远不要知道……
皇帝慢行的脚步，停在一株杏花之下，眼望着枝头开得正好的春日花朵，幼时与明郎走经此处，边赏看云蒸霞蔚的美景，边闲话咏杏诗词的场景，也慢慢地浮现在他眼前。
……那时的他，年纪虽小，身份虽卑，心气却高，那些高贵皇子看不起他，他也不肯低声下气去攀附他们，借诗咏志，道最爱的咏杏诗，乃“纵被春风吹作雪，绝胜南陌碾成尘”一句，明郎赞他诗中心气，又道他最爱的杏花诗词，则是另一句……
暂从旧事中醒来的皇帝，半蹲下身，抬手轻掸去落在晗儿肩头的杏花花瓣，温声笑问他道：“晗儿最喜欢的杏花诗词，是哪一句？”
身前眉目清秀的男孩，略想了想后，高声吟起的诗句，与记忆中的清音，一一相叠，“东城渐觉风光好，縠皱波纹迎客棹。绿杨烟外晓寒轻，红杏枝头春意闹。”
皇帝轻握在他肩头的手，微紧了紧，又问：“……为什么？”
男孩笑容明朗，所说也几是一字不差，“除因此句写杏甚妙外，还因晗儿大爱后面四句意境，浮生长恨欢娱少，肯爱千金轻一笑，为君持酒劝斜阳，且向花间留晚照。人世苦短，当轻名利，惜光阴，重所爱所乐。”
元晗笑着说罢，却见父皇怔望着他不语，暗想是否是因身为太子的自己，所说太过“胸无大志”，故而父皇不悦，一下子有些着慌了，敛了笑意，讷讷轻道：“父皇……”
他不知所措地望着身前的父皇，见父皇起先好似定定地怔望着他，又好似眸光很远很远，不知想到多久前的往事，眸中所看着的又是何人，如此良久，复杂的眸光真正聚到他的面上，其中所涌动着的万般心绪，他半点也看不懂，只是望着如海潮般，在父皇复杂的幽深双眸中，暗暗流涌许久，最后似释然般，平静退去。
一直未语的父皇，随着眸光澄定，轻轻笑了，笑意如涟漪漾开，在父皇面上蔓延开来，似落定了一件心事，无可奈何，却也释然欣慰，还蕴有其他许多许多，藏在父皇弯起的微湿双眸中，只他还未看清，即已被父皇紧紧搂在怀中，那样爱若入骨地用力，就像去夏沈叔叔拥他在怀。
许久，父皇轻轻地松开了他，携他走至绚烂的花树下，笑让他挑折几支杏花，带回去给母妃和妹妹赏看。
年幼个矮的他，本还够不着高高的花枝，可有父皇将他架在肩头，他就变得很高很高，可以攀折美丽的杏花，可以嗅闻沁人的香气，可以看到更美更远的风景，他知道，父皇是九五至尊，天底下本没有人可越在父皇上头，可他不同，他是父皇的孩子，父皇很爱很爱他，愿以己身做梯，让他站望得更高更远。
精心挑折了满怀杏花后，父皇放他下来，边如来时牵着他的手回去，边对他道：“等到夏末秋初，杏子熟了，父皇再带你来这里摘杏”，说着语带轻笑，“到时候可不许摘杏往父皇头上扔……”
“晗儿不会的，晗儿很乖的～”
花林香风中，父子俩说笑的声音，渐行渐远，流光如水，红了樱桃，绿了芭蕉，又在染黄御苑香杏前，先将青莲巷的枇杷，催得甘甜。
夏日里，枇杷树亭亭如盖，曾经，还只能结上寥寥几颗、仅供温家父女三人分吃几口的小小果树，如今已是香果累累，男孩子们爬上树摘熟透了的枇杷，女孩子们在下面抓拎着软布四角等接，温羡望着眼前此情此景，颇似他与阿蘅幼时在琴川家宅，唇际不由浮起笑意。
本来今年枇杷熟透，原只是要像往年一般，摘送入宫，给阿蘅和孩子们尝鲜，但父亲已有一段时日，未见阿蘅和孩子们，颇为想念，阿蘅遂带着孩子们回家看望外祖父，顺吃枇杷，她这一来，不仅圣上同行，连近来身体尚可的太后娘娘，都被孙儿、孙女央了出来，连同着容华公主，一道来此。
此外，父亲又与宁远将军陆峥颇似忘年交，让人喊他过来一起吃枇杷，过来的陆峥，又带了女儿稚芙过来，晗儿来后，见妹妹伽罗有陆姐姐陪伴，也要找沈哥哥一起玩，命人将如今的小武安侯给请来，于是平日里十分清静的温宅，一下子变得人头攒动、热热闹闹，男孩儿女孩儿的笑声，如银铃般脆响，长久回荡在宅园上空，直到满树黄熟的枇杷，俱被摘尽，方渐渐轻了下来。
新摘下的枇杷，犹有夏阳余温，需湃在冰水中浸凉，方可食用，在这间隙，另有许多夏时茶点，被呈送至临风的廊亭下，供众人享用，但孩子们却无心吃喝，聚在一起似有说不完的话，期间，晗儿说着说着，要与适安比试摔跤，两个女孩儿在旁看着，适安似总让着晗儿，晗儿几次三番轻轻松松将适安撂倒后，不悦起来，而旁观的稚芙，道父亲也有教她，可平日无人和她比试，颇为跃跃欲试，晗儿遂又约与稚芙比试，道千万不要相让，稚芙一口答应下来，竟使了十成十的蛮力将晗儿摁倒，直把陆峥吓了一跳，赶紧上前拉开，而闲坐着的众人，则都笑了起来。
穿廊风凉，枇杷冰透，温蘅与皇帝，亲剥与太后与温父，回到身边的两个孩子，又剥给他们这对父母吃，太后娘娘见如此三代同乐，自是欢喜，只是慢嚼着口中的枇杷果肉，目望向亭亭如盖的枇杷树，心神又不禁恍惚飘向远方，飘向她那些虚无缥缈的梦境里，幸只一瞬即醒过来神来，未叫皇儿察觉到她心绪有变，她不想叫他，为她这个母后担心。
皇帝也未察觉到母后如此，他另有心思，暗酿多时，边将一只新剥的枇杷递至温蘅唇边，边轻声笑对她道：“孩子还是多些热闹是不是……我们……要不再生个孩子吧？”

第221章 南巡
作为元弘，他有晗儿和伽罗就够了，纵是晗儿极有可能不是他的亲生孩子，无奈失落的他，也在心底，为明郎留有血脉在世，而隐有欢喜，他曾和阿蘅说过的，明郎的孩子，就是他的孩子，他会对明郎的孩子，视若己出，作为元弘，一世如此。
但，作为元氏大梁朝的皇帝，他不能明知这孩子极有可能并非父皇一系的元氏血脉，却还将江山拱手交之，若真如此，来日辞世，九泉之下，他真真无颜面见父皇……
且，晗儿天性淳和明湛，相较东宫太子，更适做闲散王爷、安逸一生，他若强行要掰改晗儿的性子，为他设置诸多磨砺，改易天性，虽并非不可，但如此，却也折了晗儿，对轻权名的晗儿来说，许也并非好事，再又晗儿如今年纪尚小，眉眼间肖似阿蘅多些，若日后长大，更似明郎，悠悠众口，实难堵之，种种思量下来，还是与阿蘅另有子嗣为好。
只是，他在思虑良久，终于问了她这一句后，自夏至秋，自秋入冬，始终没有等到她肯定的回答。
又一年大雪纷飞之际，近年来身体疗养不愈的母后，在冬日里，又是顽疾缠身，几乎不能下榻，今岁无伤腿碍事的他，可常侍奉在母后病榻之前，这一日，他自木兰姑姑手中接过药碗，吹舀着送至母后唇边，要伺候母后用药时，母后却轻摆了摆手，并不急着饮药，只虚弱地笑看着他道：“晗儿昨日来陪哀家说话，讲了许多大梁山海之事，这孩子，是真爱看这些地理风情。”
皇帝笑着道“是”，“晗儿这一点上，颇像阿蘅。”
太后静望着自己的儿子道：“哀家知道，你早有意南巡，带着阿蘅和孩子们一起，走走看看大梁江山，只因哀家这身子，才一直拖到今年犹未成行……别再等拖了，时光不等人，明年，就走这一趟吧……”
皇帝道：“不急，等您身体养好了，咱们一大家子，一起动身，若没您在身边，晗儿他们，一路上也无心情赏看山水的。”
“怕是养不好了”，太后淡淡笑着说出这一句，见皇儿闻言立忧急于面，制止了他焦急劝慰的话语，淡然地笑对他道，“正是哀家急着要走这一趟呢！”
她目望向殿外轻飞的白雪，声音也似雪意茫茫，如在梦里，“哀家这些年，梦里常回青州广陵，今夏去过一趟青莲巷后，这梦的次数，就越发频繁，总是梦到当年曾和鹤卿手植枇杷，也不知那棵枇杷树，如今可还在了、长得可好，白日梦里都在想啊想啊，就快成心魔了，若不亲眼看看，怕是死都难阖眼的了。”
太医早已定论，母后积疾难愈，怕是只有这几年的光阴了，默坐榻边的皇帝，听至母后最后一句，喉头滞堵，心中难受，却又不知该说什么，只能哑着嗓子，轻唤一声，“母后……”
太后轻握住皇帝的手，慈爱地望着他道：“其实当年，母后原打算着，替你姐姐报了仇后，便自尽离世，追随鹤卿而去，是你父皇替母后了结了仇怨，并以此要求母后许诺永不轻生，母后才多活了这许多年。
原以为，纵是许诺永不轻生，失去挚爱的母后，余生也将毫无欢愉，可是，你和嘉仪的出世，为母后带来了无尽的欢喜，有你们两个好孩子，这些年，母后一直过得很好很高兴，心中只这一个心结，迟迟未了，就让母后在离世之前，再回广陵城看一眼吧，母后做了你和嘉仪许多年的母亲，做了你父皇许多年的后妃，也做了大梁朝许多年的太后，在离开这人世之前，还想再回头看看，看看广陵城中，最初的姜辛夷。 ”
她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拂去皇帝眼角的湿意，柔声问道：“弘儿，好吗？”
大梁朝的皇帝，含泪紧握着母亲的手，重重点头。
来年春日，天子南巡，行经青州停驻，世人以为御驾等皆歇在州城行宫，却不知，圣上携至爱家人，并随行侍卫太医等，微服在外，如寻常商旅，客游至青州广陵城中。
自京城一路南下，在考察各地官员、访探当地民生之余，皇帝一直陪着爱人与亲人，母后身体状况不容乐观，但随着离青州越来越近，每日里精神越来越好，虽按路程来讲，琴川较之广陵更近，但在阿蘅私下建议下，为母后计，一行人仍先直接掠过琴川，不做停留，先往广陵。
等到广陵城中，母后更是精神奕奕，虽然身体虚弱，行走需人搀扶，但眸光明亮，已是多时未有之事，一行人，原欲同陪母后回辜氏旧宅看看，但母后道这是她一己之事，未让后辈同行，只让木兰姑姑跟扶着，一人在辜氏旧宅内停留许久，后又去了辜先生墓前，通共大半日的时间方返，等回来时，虽然双眸微红，似曾落泪，但缠结多年的心事，也已就此沉沉地落了下去，不再白日黑夜地牵绊着母后，母后余生心结已了，再无挂牵。
心事澄平的母后，整个人放松下来，只说，仍想在广陵城住上几日，走走看看从前去过的地方，皇帝自然答应，一行人都在广陵城住下，每日里母后想去何处看看，家人们便一同陪往。
这一日，应太后之愿，众人同去城中浣云湖附近赏玩，天公却不作美，忽地下起濛濛烟雨，一行人只得就近至不远处的茶馆避雨饮茶时，那茶馆店主，就袖手在不远处，悄悄地眼瞄着太后娘娘，如此可疑行径，自然引起侍卫的警觉，刚一斥问，那店主即连声解释，“小人不敢冒犯贵人，只是瞧这位夫人有些眼熟，似是旧识，才……才多看了几眼……”
太后一听“旧识”二字，也仔细打量起这店主来，她尚未认出旧人，店主即已斗胆问道：“敢……敢问夫人，可……可是姓姜？”
太后眼睛一亮，“……你是？”
店主颤着声道 ：“小人姓葛，多年前，曾在辜家三公子身边侍奉笔墨，公子赐名一个‘舟’字。”
太后忆起鹤卿身边的旧仆来，面露惊意，“是你！”
她原为辜氏家奴，在被鹤卿要到他身边后，与随侍鹤卿的几个丫头小厮，算是一同长大，她记得鹤卿去后，原先在他身边伺候的仆役如葛舟等，俱被调到另外几房侍奉去了，身为寡妇的她，还身在辜家时，镇日只在房内伤心养胎，待生下孩子不久，就在几被贱卖的险情下，逃离广陵，一直再未见过鹤卿的旧仆，没想到时搁这么多年后，会在这里相见，忙让人搀跪地的店主葛舟起来，请他坐下。
既确知眼前的中年妇人，就是当年的辛夷丫头、辜三夫人，如今的大梁朝太后娘娘，已大抵猜出那一桌人身份的葛舟，哪里敢坐，只是垂手侍在一旁，听太后娘娘问他何时离的辜家时，恭声回道：“小人被调到大房伺候不久，就自赎自身，离了辜家，起先离开广陵做些小本生意，后来回到广陵开了这间茶馆，一直做到如今。”
太后打量着这间宽敞洁净的茶馆道：“辜氏大房待仆刻薄，你能早些脱身，自在营生，是很好的。”
葛舟道：“小人这些年的安生日子，全托娘娘您的福气”，说着又面有愧意，“可小人这些年过着这安生日子的同时，总想着或是小人当年给您招了祸尤，多年来心中难安……”
太后不解问道：“这话是何意思？”
葛舟含愧回道：“小人当年之所以有钱自赎自身，除因多年为仆、积攒下一些外，主要是因曾有过一次意外之财，三公子在时，小人一次外出为公子办事，就在这浣云湖附近，巧见有人拿一女子画像，寻一名为‘卿卿’的女子，小人听说谢银丰厚，近前看画，道自家夫人名中虽无‘卿’字，但与画中女子容貌甚似，得了那笔谢银，后来才能自赎离开辜家。
小人在离开辜家许久后，听说了辜家欲将您卖与他人为妾的恶行，再联想此事，想是当年有人觊觎娘娘，而小人见钱眼开，泄了您的消息，若不是因为小人，您与三公子的孩子，或也不会被害，娘娘您也不用受那么多苦，小人这些年来，每每想到此事，便良心难安，原以为这事一直要在小人心里藏到老死，没想到过了几十年，还能再见到娘娘，能和您说出这些话……”
他说着再度跪了下来，满心悔愧地朝太后娘娘磕头，皇帝望着跪地磕首的葛舟，心道，若是父皇真想找一个人，岂是他一人闭口不言，就能隐瞒得住的……最多，只是时间早晚罢了……
……没想到，陪母后回来广陵，会听到这样一件旧事，算时间，父皇当年南巡的时间，就是母后新婚那年……依他对父皇性情手段的了解，若父皇一早在青州，即已对母后情深，那么其后母后入宫，或就不是偶然……甚至辜家发生的种种……甚至……辜先生之死……
……他如何猜想，不重要……重要的是，母后心中，作如何想……
悔带母后至此避雨的皇帝，默默地看向身旁的母后，见母后神色怔怔的、无甚表情、似已陷入了迷惘的旧事中，心中越发忐忑，微垂的目光，落在了母后丁香色的衣裙上。
这件民间衣裙，是母后年轻时候，父皇相赠，那次，父皇带着母后一同出宫、微服踏青，母后今晨还同他提起这件旧事，笑称再穿这民间衣裙的自己，颇有装嫩之嫌，他自是笑言宽慰，道母后芳颜永驻，母后闻言嗤笑，说他这张甜嘴，半点不似他父皇，不知从何学来。
他当时心道，父皇嘴上不会说甜言蜜语，可心中对母后的情意，却似蜜甜糖海，只不知这糖海，是否曾包有砒霜。

第222章 放手
旧事杳远，真相迷离，父皇驾崩多年，当年参与谋害母后和姐姐的歹人，也都已命丧黄泉，眼前这个曾触碰过当年之事表面皮毛的茶馆店主，能够告诉母后的，仅仅是当年曾有人在广陵城寻找“卿卿”，仅仅是“卿卿”即是姜辛夷。
皇帝不知母后能由此想到多深多远，他希望母后什么也不要多想，所谓难得糊涂，有时人糊涂一些，反而活得心安一些，故而此前他虽早知父皇对母后隐忍深重的爱恋，但却从未和母后提过，那只父皇为母后亲手戴上的贵妃嵌宝手镯，暗刻有“熙”“卿”二字，去扰母后多年来平静如水的心怀。
母后此生已时日无多，他希望母后走得平和安宁、心无疑怨，有些久远的往事，已没有必要去说，有些可怕的猜测，也没有必要去想，他希望母后在人生最后的时候，就如这几日里，安心含笑，在临终之际，回望今生种种，心中温暖安定，而不是满心猜疑地，几能推翻否定过往几十年。
他这为人子的，希望如此，却似事与愿违。
离开那间茶馆 、回到落脚广陵城的住处后，母后单独与木兰姑姑说了许久的话，房门打开时，多年来沉稳持重、泰山崩于前亦能面不改色的木兰姑姑，眼圈竟是红的，而屏退木兰姑姑的母后，就一人待在房内，直至夜幕降临，仍是没有出来。
阿蘅与嘉仪，只知母后情绪不对，却都不知为何，不知该从何劝起的她们，都将寄望的目光落到了他身上，他这为人夫、为人兄、为人子的，虽心知内情，但也不知如何是好，说多多错，最后只能派出两个孩子，让他们去房里，哄祖母开心。
旧事杳远，真相迷离，父皇驾崩多年，当年参与谋害母后和姐姐的歹人，也都已命丧黄泉，眼前这个曾触碰过当年之事表面皮毛的茶馆店主，能够告诉母后的，仅仅是当年曾有人在广陵城寻找“卿卿”，仅仅是“卿卿”即是姜辛夷。皇帝不知母后能由此想到多深多远，他希望母后什么也不要多想，所谓难得糊涂，有时人糊涂一些，反而活得心安一些，故而此前他虽早知父皇对母后隐忍深重的爱恋，但却从未和母后提过，那只父皇为母后亲手戴上的贵妃嵌宝手镯，暗刻有“熙”“卿”二字，去扰母后多年来平静如水的心怀。母后此生已时日无多，他希望母后走得平和安宁、心无疑怨，有些久远的往事，已没有必要去说，有些可怕的猜测，也没有必要去想，他希望母后在人生最后的时候，就如这几日里，安心含笑，在临终之际，回望今生种种，心中温暖安定，而不是满心猜疑地，几能推翻否定过往几十年。他这为人子的，希望如此，却似事与愿违。离开那间茶馆 、回到落脚广陵城的住处后，母后单独与木兰姑姑说了许久的话，房门打开时，多年来沉稳持重、泰山崩于前亦能面不改色的木兰姑姑，眼圈竟是红的，而屏退木兰姑姑的母后，就一人待在房内，直至夜幕降临，仍是没有出来。阿蘅与嘉仪，只知母后情绪不对，却都不知为何，不知该从何劝起的她们，都将寄望的目光落到了他身上，他这为人夫、为人兄、为人子的，虽心知内情，但也不知如何是好，说多多错，最后只能派出两个孩子，让他们去房里，哄祖母开心。只身在房中待了数个时辰的母后，终是被两个孩子哄得展颜，他与阿蘅、嘉仪，听里头气氛洽和，打帘走入房中，见母后正搂着两个孩子笑语，同今日走入那间茶馆前，无甚区别。
皇帝略略松了一口气，见接下来数日，母后心情都如之前，仿佛未在那日落雨时，踏入过那间茶馆、见过旧人、听过那些话，仍似先前一般平和，每日里精神好些，就在广陵城中略走一走，若不济，就与阿蘅、嘉仪、孩子们，坐说说话，一切都与之前没什么不同，只是身体一日不如一日。
母后本就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太医私下里早已斗胆禀告，母后大限将至，皇帝不知母后身体的每况愈下，是否多少因与父皇相关的猜疑有关，只能束手无策地看着母后终是病体难支，滞在广陵城中缠绵病榻，再未能起。
撒手人寰的那一夜，母后先与两个孩子告别，最后一次颤着手抚摸过晗儿和伽罗的小脸，虚弱地告诉他们，祖母只是累了睡了，人生在世，生老病死寻常，为祖母哭过一场后，就当收了眼泪，莫再悲伤，他们的一世都还长久着，要笑着长大，这样祖母在天上看着，心里才高兴。
两个年幼的孩子，还是第一次经历这样的分别，俱哭唤“祖母”，泣不成声。
妹妹嘉仪也哭得像个小孩子般，伏在榻边，紧握着母后的手，在母后嘱咐她往后“不要任性胡闹、要听皇兄的话”时，掉着眼泪连连点头，在母后轻抚她的脸颊，叹说“真想疼你一世，只你姐姐孤孤单单地等了母后好久好久，母后也得紧着去疼疼她，不要吃你姐姐的醋”时，拼命摇头道“我不吃醋，我和姐姐，来世一起再做您的女儿”后，终是哽咽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泪如雨下。
母后临终前的眸光，极虚弱，却又蕴满了一世的为母慈情，她柔望嘉仪许久，转看向同样跪在榻边的温羡，轻声道：“你与嘉仪之间的事，哀家一直弄不清楚，也没机会再看清楚，只知道嘉仪待你，终是有别于这世间的任何一个男子的，往后嘉仪若有什么事，也请你帮着看顾些，就当是哀家拜托你了……”
温羡含泪磕首应下，母后又朝阿蘅伸出手去，慈爱地望着她道：“第一次见你时，母后心里就很喜欢你，没过多久，就想着收你为‘义女’，虽没收成，但后来，又以为你是我的第一个女儿，终是全了母女情分，尽管这是误会一场，再往后，你我又成了婆媳，婆媳便似母女，你我之间的母女缘分，一直都牵连不断，是天注定的……”
紧握着母后手的阿蘅，忍着泪道：“今生能唤您一声‘母后’，是我前世修来的福气。”
母后吃力地抬手，轻拭着阿蘅的眼泪道：“母后知道你心里的事，母后都懂得，往后诸事，都只随你的心意吧，无需为外事绊着，只听你自己的心就是了……”
阿蘅含泪点头，再怎么极力抑制，心中潮水般的悲伤，亦冲击得她泪眼婆娑，哽声难言，她掩面退身让位与他，皇帝上前紧攥住母后的手，一字未能言，即已饮泪失声。
榻上的母后，眸光带笑地望着她流泪的儿子，犹似望着多年前躲在被中哭泣的小男孩，嗓音虚弱而又温柔地对他道：“记得你还在襁褓中时，哭声极洪亮，木兰说这是有福之相，当时母后抱着你想，旁的福气，我不敢求，只要你一生平平安安，就算有福了，却不知，你的福气这样大，大到母后为你提心吊胆了好些年，才放下心来……”
皇帝想起他当年一心往上，不肯做母后原所希望的寂寂无名的闲散皇子，抱着拼死的心，掺和进夺嫡的浑水里，让母后整日整夜地为他悬心吊胆，心中愧疚，忍泪哑声唤道：“母后……”
母后含笑望着他道：“在君主、兄长、丈夫等位置上，你是有这样那样的不足，但在儿子这个位置上，天下间，再没比你贴心的好孩子了，母后有你这样的好儿子，也是今生的福气，因为你在，母后才能走得安心，母后知道，你会照顾好嘉仪、阿蘅和孩子们的，母后知道……”
皇帝含泪道：“您放心，儿子一定会照顾好他们，您放心……”
母后欣慰地望着他，慈爱的眸光，渐渐缈远，如跌入了久远的梦境中，只握着他的手，依然使着最后的力气，昭示着心念的坚执，“母后糊涂了一世，到临了这几日，终是忆起‘卿卿’，究竟是何缘故了……‘卿卿’……你父皇临终前念着的‘卿卿’，是假的，只是一张画纸，‘姜辛夷’才是真正活着的，她是一个人，她有自己的心，母后不是‘卿卿’，母后是‘姜辛夷’，‘姜辛夷’希望死后葬在广陵，她能实现这一世最后的心愿吗……”
母后最后期等的眸光中，皇帝终是点了点头，柔爱轻抚他鬓发的手，失了今世的最后一丝气力，轻而宽慰地落了下去，如山间的辛夷花，为轻风吹飘离枝，静静地落在这尘世间，芳影已远，只香如故。
尽管嘉仪痛哭，求他这兄长，将母后遗体运回京中、葬入皇陵，好让她日后时时拜祭母后，尽管他知晓，皇陵中的父皇，已等母后合葬等了许多许多年，但皇帝仍是遵母后遗愿，将母后秘密葬在广陵，木兰姑姑请领专人在此守陵一世，大梁太后薨逝的消息，在母后真正下葬数日后传出，那将要送回京中皇陵的太后棺椁中，无世人所以为的太后遗体，唯有一套丁香色的裙裳，虽已是经年旧物，却珍藏如新。
天子南巡中止于太后薨逝，御驾将离青州前夜，温蘅哄睡两个伤心的孩子，回到行宫御殿，见皇帝正蜷坐在窗下，对着明亮的灯光，像小孩子一样，一颗颗线串碧玺珠子，神情平静而极认真，如是在做一件重要的大事，每一颗串系的，都是一份沉甸甸的心意。
她走近前去，见榻几上除了那匣碧玺珠，还另有几匣琳琅璀璨的宝珠，皇帝见她过来，牵她至身边，问孩子们如何后，又问她，这几匣宝珠，哪种更配碧玺？
他淡淡笑望着她道：“朕把你的十八子碧玺珠串，摔坏了好些年，珠子也摔丢了三颗，这么些年，也找不回来了，只能拿新的替补上了。”
这是母后去后，温蘅第一次在皇帝面上看到笑意，尽管轻淡，却一直笑望着她，等着她的回答。
温蘅手指了其中一匣珍珠，皇帝便拈起一颗珍珠，对着灯光望了一会儿，笑对她道：“珍珠好，温润纯净，正似咱们晗儿的性子。”
他将那颗珍珠串上，又问，“咱们的伽罗呢？”
温蘅细挑了一颗红珊瑚珠，皇帝接过并道出她的心思，“珊瑚是佛家七宝，也正应咱们伽罗的佛名。”
他慢将手中珊瑚珠，串在一颗颗碧玺当中，最后问温蘅道：“朕呢？”
温蘅对望着皇帝期等的眸光，思量片刻，选挑了一颗青金珠，这一次，皇帝未再释义，也未问她因由，只是接过后凝望许久，终将指尖的青金珠，认真串在了新系的碧玺珠串中，作为收尾。
一颗颗晶莹剔透的碧玺珠，串系起了另外三颗新的宝珠，连结成一道新的圆满，被轻握住温蘅手的皇帝，推戴在她清纤的皓腕上。
柔和灯光下，颗颗宝珠熠熠生辉，耀得人眸中幽光明烁，皇帝的声音，亦似幽海中浮曳的星光，轻低得如是梦喃，“三年……三年够吗？”
他轻轻吻上她怔望的眼睫，紧握着她的双手，抵额轻道：“朕知道，明郎走后，你早有去意，只是为了母后，为了孩子……想要走走散心，那便去吧，把孩子带在身边，晗儿早想走走天下，伽罗还小，离不开母亲……朕等着你们……等着你们回来……一定……要回来……”

第223章 再见
父皇或许一早猜知，母后至死也难忘旧情，难对他这君主，有何超出君主的情意，故而从未对母后直言，接受了这一无可奈何之事的父皇，不管抱以怎样的心情，依然预想着身后之事，生不同寝死同穴，死后合葬，应在父皇的预想之内。
只是谋算了一世的父皇，终究算不到母后的心意，多年之后，母后终是选择了落叶归根，选择葬在了她心心念念的广陵，与父皇生前同床异梦，逝后亦有千里之遥。
实话讲，他怕了，他怕和阿蘅，来日也会如此，父皇将母后留在身边一世，可临了，依然留不住母后，与其拘在身边，或许不如放手数年，等她了了心愿、清了心结，她再回到他的身边，是不是眼里，就能看到真正的元弘，一定的时空距离后，久别重逢，再次相见，会不会心中，就能溢出真正的情愫……
他承认，他是存了“欲擒故纵”的心思，“纵”她，是为了她的归来，放手，是为了她能在这三年的散心中，真正放下心结，他可以等，等她放下心结归来的那一天，他们这一世都还长久，他们，都还有时间。
临别之前，皇帝握着她的手道：“天下虽大，但只要朕在位一日，天下都是王土，走到哪里，都可心安。”
她静望他许久，最后声极轻道：“晗儿他……不适合做太子……”
父皇或许一早猜知，母后至死也难忘旧情，难对他这君主，有何超出君主的情意，故而从未对母后直言，接受了这一无可奈何之事的父皇，不管抱以怎样的心情，依然预想着身后之事，生不同寝死同穴，死后合葬，应在父皇的预想之内。只是谋算了一世的父皇，终究算不到母后的心意，多年之后，母后终是选择了落叶归根，选择葬在了她心心念念的广陵，与父皇生前同床异梦，逝后亦有千里之遥。实话讲，他怕了，他怕和阿蘅，来日也会如此，父皇将母后留在身边一世，可临了，依然留不住母后，与其拘在身边，或许不如放手数年，等她了了心愿、清了心结，她再回到他的身边，是不是眼里，就能看到真正的元弘，一定的时空距离后，久别重逢，再次相见，会不会心中，就能溢出真正的情愫……他承认，他是存了“欲擒故纵”的心思，“纵”她，是为了她的归来，放手，是为了她能在这三年的散心中，真正放下心结，他可以等，等她放下心结归来的那一天，他们这一世都还长久，他们，都还有时间。临别之前，皇帝握着她的手道：“天下虽大，但只要朕在位一日，天下都是王土，走到哪里，都可心安。”她静望他许久，最后声极轻道：“晗儿他……不适合做太子……”皇帝轻轻地抱住她，在她耳边低道：“晗儿还小，也许随你在外走上几年，好好看看天下民生，性子也跟着变了，这事不急，等你回来再议。”
虽然选择放手，但手里总还得攥着风筝线，才能心安，没有这根线，他真怕她就此飞走，再不回头。
皇帝轻吻了吻她的唇，又将两个孩子搂在怀中，与他们告别，细同晗儿说了许久话的他，向年幼些的伽罗伸出小指头道：“三年，父皇等着你回来，说好了，一天都不许迟～”
“一天也不迟”，小女孩勾住父亲的小指，重重地盖上印章，“伽罗说到做到！”
三年的时间，小小的女孩儿伽罗，在自然山水间，出落地愈发明眸善睐、灵气逼人，她跟着紫黑色的骏马，跟着母亲、哥哥、舅舅、祖父，去过许多许多的地方，从壮丽煊赫的宫阙中跳出，用自己的双眼，去博览天下民情，用自己的双脚，去丈量大梁河山。
患有“呆症”的外祖父，原已记不得外祖母，可自回过琴川旧宅，便忆起了他的宜萱，却又找不到他的宜萱，一心想要寻回外祖母的外祖父，最先开启了这段旅程，却又在旅程中渐又忘记出行的初衷，她起先困惑，是记得好还是忘记好，后来看忘记了许多事的外祖父，比记得出行初衷时每日里焦忧满面，要开怀许多，可成日无忧无虑地赏玩山水，享受天伦之乐，不由心想，也许有些事，忘了，比记得更好，所谓难得糊涂。
她似有了新的体悟，却不能及时分享与父皇，于是便先讲与母妃和舅舅听，舅舅停官三年，一直随行陪着他们，与母妃一起在旅程中教导她和哥哥学业，原先一直随行的，还有父皇派下的许多宫人侍卫，但母妃无需那么多人随侍，外祖父也不喜欢那么多人跟在他后面，于是那些人都被遣回——表面上都被遣回，但她有次在人群中回头时，无意间看到一张熟脸一闪而过，那是哥哥身边最厉害的大内侍卫，父皇派下的侍卫们，一直远远地跟着他们，悄悄地保护他们呢。
但，除了一心跟随的春纤姑姑、知秋叔叔和林爷爷，他们身边，真就再无宫侍，几乎每件事，都是亲力亲为，原来人人夸她聪颖，她也觉得自己会做好多好多事，可和母妃出来，才发现自己那么“无能”，在旅程中，她学会了许多，会自己照顾自己，会试着去做每件事，会融入当地民生，以“薛伽罗”的身份，走入这个天下，而不是总被父皇抱在怀中，做足不沾尘、金尊玉贵的“永昭公主”。
跳出巍巍宫墙的她，学会了许多，也看到了许多，她看到的，不再只有关心呵护的家人、唯唯诺诺的宫人，她的双眼，渐盛满了世间百态、人性善恶，一路走来，她不仅看到了好山好水，也看到了世态炎凉、民生万象。
那些像话本上的故事，真真实实地发生在他们身边，她随母妃和舅舅一起，解救过蒙冤落难之人，也惩治过贪污枉法的恶官，当她愤愤不平地告诉母妃，欲澄清玉宇，涤扫天下一切不平之事时，母妃静看她良久，轻道：“这条路，女子走来，会更加艰辛。”
她道“不怕”，一路走来、学见众生的她，对母妃道：“人世多艰，世人皆苦，女子来这世上，几无可能风平浪静地度过一生，有喜便有悲，有乐便有苦，多多少少都要在苦水里浸一遭，我又何惧之有，想要走得更远，自需披斩更多荆棘，也是寻常。”
母妃望着她笑了，笑着牵起她的小手，带着她，一步步地向前走。
她能感受到母妃的变化，一路走来，母妃一点点地变着，不仅仅是在宫中时温柔沉静的模样，似另有一种灵魂，明亮的，有生气的，在母妃的身体中，在一日日的旅程中，悄悄地复燃着，慢慢地，点亮了母妃的双眸。
在行经燕州时，她见母妃对着千尺冰湖、皑皑雪山无声遥望许久，近前轻问，母妃在想什么。
母妃轻抚着腕间的宝珠珠串，眸中倒映着落雪的山水，声音也轻似雪意轻缈，“《五灯会元》有记，禅宗七祖曾云，三十年前未参禅时，见山是山，见水是水。及至后来，亲见知识，有个入处，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而今得个休歇处，依前见山只是山，见水只是水。
我少时读至此处，怔懵不解，后来年长些，自以为懂了，却还是不懂，到如今，才像是慢慢悟了，从前，我看山是山、看水是水，后来世事纷繁，心也纷乱，自以为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及至影逝，眼前清明，渐才明白，原来，一直看山是山，看水是水。”
虽然大家都夸她聪颖，但她还是听不明白母妃的话，似懂非懂、懵懵茫茫时，母妃轻亲了亲她的脸颊道：“此处甚美，把这燕州的雪山冰水画下来吧，你父皇会喜欢看的。”
她和哥哥，一直有将沿途的美景画下，留待旅期满时、回京送与父皇赏看，但这还是她第一次，听到母妃如此说。
此日之后，母妃身体中的另一个自己，渐似飞扬，母妃仍是那个温柔的母妃，可也不仅仅是从前宫中温柔的母妃，她的眸光，不再沉静如水，渐燃明光，她的眉眼，焕起漾笑的光彩，如挣脱了长期以来无形的枷锁，所有的笑意、所有的言止，都不再受拘束羁绊，随心而已，唯心而已。
在安州庆春城，她看到母妃和舅舅，互相配合着将一帮耍滑之人驳得哑口无言，第一次知道原来母妃这般不羁善言，在淮州天水城，她看到骑着“紫夜”的母妃，纵情驰骋在无边无际的碧野之上，如一只展翼的白雕，自由自在地翱翔，在西域宛月国，她看到母妃毫无拘束地与当地民众翩翩而舞，篝火的明光，照耀在母妃的面容眉眼上，其间神采，恍若十六七岁的清丽少女，无忧无虑，未见世艰，又似已望尽千帆，跨过沧桑，与这世界、这人生、这命运，释然相看，共舞而笑。
满天的烟火，在载歌载舞的人群头顶盛开，伽罗想，她现在所见到的母妃，也正似烟火一般，绚烂地盛开着，璀璨夺目，流光溢彩。
只是烟火是以燃尽最后的生命为代价，以换得一世尽头的短暂光灿，伽罗心觉此念不详，速将此念抛开，摇舞着母妃亲手为她裁做的曼妙仙裙，牵着母妃的手，一同起舞，最后附在母妃耳边轻道：“阿娘，伽罗爱您～”
也爱你”，母妃在她耳边笑着轻道，“爱你们每一个人。”
那场宛月佳节舞夜后，母妃与舅舅离开了几日，归来时，舅舅似受重击，母妃依然含笑如常，在母妃的温柔笑望下，舅舅眸中凝聚的阴霾，渐渐地沉了下去，所浮至微湿眸中的，似有潜忍多年的千言万语可诉，但终究说出口的，只是至简至柔的轻轻一句，“哥哥带你回家。”
三年将至，他们踏上了归程，还未到目的地琴川，即已听到了天子再度南巡的消息。
伽罗想，父皇这是太想他们了，还未等他们回家，就已迫不及待地赶过来了。
但等他们回到了琴川，御驾也已抵达了青州，却不见父皇来寻，母妃也未带他们赶往州府行宫，只在一日，带着她和哥哥，在琴川街市上，随走逛赏时，携他们，踱走进了一家书铺。
书铺里，书架林立，墨香四溢，却无客人，亦不见主人，只听得轻轻的摇椅声响，在柜台后面，“吱吱呀呀”地轻响着，如一支欢快的青州小调。
母妃带他们走到柜台前，哥哥朝后看去，怔愣须臾，忽地眼睛一亮，唇际弯起，却不言语，她好奇得很，却因个子不够，被高高的柜台挡着，什么也看不着，直到母妃将她抱起，才看清柜台后的情状。
“吱呀”轻响的黄木摇椅上，悠然躺着一位文士，他身着一袭如洗的雨过天青色长衫，脸上盖着一册翻开的《六朝史》，原看不见面容，也似不理外事，他自岿然不动，但在母妃轻笑着问“可以买书吗”后，似做“矜持”地慢慢抬起一只手，缓缓搭上面上的《六朝史》，把书略往下移了移，露出一双清湛含笑的眼。

第224章 镜花
将近三年未见，皇帝白日梦里几要想疯，日日夜夜盼着三年期满的到来，可等真要三年期满了，如潮的思念与期待之外，却是一日重过一日的忐忑不安，他既高兴地睡不着觉，又恐慌地寝食难安，他害怕，他怕她不肯如约归来，他怕他纵是牵引着风筝线，她也能生生将这线绞断了，永永远远地飞离他的身边，再不回来。
虽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但他不敢将这天下，筑作囚她的金笼，她不是笼中雀鸟，他怕她在这笼中沉默忧郁而亡，他无法承受眼睁睁地失去她的痛苦，略想一想，即叫人肝肠寸断，虽说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但她不是他的臣，她是他的挚爱，他想与她白头到老，想和她手牵着手，一同看着孩子们长大，岁月静好地度过此生，期等来世。
期待而又不安的他，在得知她离开西域边国、返回大梁，不直奔回京，而是直往琴川去后，内心汹涌的恐慌与忐忑，终是压过了满心的期待，他如“千里追妻”一般，南巡追至青州琴川，追到了她的身边。
相别三载，心中对于失去与分离的害怕，比往日更甚，皇帝心中酿有千言万语要说，想做的事，也似有千件万件，但等真见到了她人，满心的激动欢喜，却又掺染了近情情怯，他提着书册一角，强做镇定地慢慢地站起身来，相思入骨的目光，从长大三岁的孩子们身上，缓缓看过，落定在她的面上，深深凝望许久，最终道出口的，竟是一句，“想买书……带钱了没有？”
温蘅轻笑着摇了摇头，将手腕间串有珍珠、珊瑚与青金的碧玺手串，轻褪下推至他的面前，笑问：“拿这个抵，可不可以？”
清丽无暇的莞尔笑意，好似还是当年在宫内买卖街相见之时，明媚干净地一尘未染，没有被世事风霜侵蚀半分，皇帝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再见她这样对他莞尔而笑，一瞬间的怔迷后，好似被她日光下明璨的笑容，灼到刺眼，清湛双眸，竟微蕴湿意。
他借低头掩饰，拿起碧玺珠串，假模假样地做打量之状，因心中思潮激涌，久未能言，再听她笑问：“不够吗？”
“不够，就算了吧。”
纤纤柔荑伸至他的手边，似要将碧玺珠串拿走，皇帝顺势捉握住她的指尖，时隔三载的触碰，在梦里，不知触捉了多少次，醒来却都是一场空，终在此时，终等到此时，真真切切地握在他手里，温暖的，柔软的，皇帝的心中，也是一片柔软，他不再强行忍耐，任心中思潮纵情翻涌，抬首深深凝看着她道：“不是不够，是太贵重了。”
他将串有珍珠、珊瑚与青金的碧玺珠串，慢又拢在她的手腕上，轻吻着她的手，双眸湿漉地眼望着她道：“岂止足以买下这铺子里的书，连江山性命，也可一并拿去。”
她笑，“我不要。”
皇帝问：“要什么？”
她含笑看向两个孩子，晗儿迫不及待地绕过柜台，扑入他的怀中，被她抱坐在柜台上的伽罗，朝他伸出两只柔软的手臂，勾搂住他的脖颈，皇帝一手搂住一个孩子，怜爱地打量他们许久，将他们紧紧拥入怀中，复又看向温蘅，看她温柔地笑看着他和孩子们，眉眼间流漾着，天下间最动人的光彩。
这就是他元弘的天下了，他的天下，回到了他的身边，他不再是孤家寡人，不再是。
再不分离，再也不要分离。
从前，他曾同阿蘅说过，若有一日来到她的故乡琴川，会请她作为当地向导，带着他游赏她曾看过的青山绿水，逛踏她曾走过的大街小巷，同她一起回到她长大的家宅，亲眼看看那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歇住在她曾经的闺房里，和他们的孩子一起，犹记得，他还曾与她戏言，笑问她房中的床榻够不够宽大，容不容得下他们和孩子们四个人……
声声在耳，是他所畅想的美梦，如今，美梦正在一点点地实现，美好地，就像是在梦中。
阿蘅带着他和孩子们，在琴川城中逛赏游玩，每至一处，都会向他们笑讲当年她在此处历过见过的趣事，如雪容颜上闪熠着温柔动人的光彩，不仅仅是两个孩子温雅的母亲，还似当年的温蘅，未被风霜刀剑侵压的温蘅，甚至早在与他相见相识、嫁至京城前的温蘅。
暮春的暖阳照耀下，皇帝似觉阿蘅整个人也在闪闪发光，心中欢喜到恍惚，恍觉眼前不真实，是迷离日光下眼花的幻影，让他欣悦到心生不安惶恐，怕只是镜花水月的一场空，但他伸出手去，牵在掌心的手，是温热真实的，靠近前去，拥在怀中的人，也是含笑真实的，是真的，真真切切是他的阿蘅，他最爱的阿蘅。
他最爱的阿蘅，解了心结，再展笑颜，他这三年来所有相思入骨的煎熬等待，都是值得的，都是值得的。
车如流水马如龙的琴川大街上，心潮澎湃的皇帝，忍不住凑近前去，轻吻了下他挚爱之人的脸颊，温蘅原正与孩子们笑语，不防有此，但也并不觉元弘做出此事，有何稀奇，尽管是在光天化日之下。
痴痴笑望着温蘅的皇帝，手指微颤，颇想指指自己的脸颊，叫她也亲一下，但想她人前怕羞，应不会如此，正犹豫时，一旁响起了热情的吆喝之声，“这位官人，给你家娘子买些上好的胭脂钗环吧！”
贩卖女子首饰脂粉的摊主，早将这对夫妻的亲密之举，望在眼里，她热情招揽着，又夸郎才女貌，又夸天作之合，直将大梁朝的皇帝，夸得心花怒放，走近前来。
这些所谓的上好胭脂钗环，在皇帝眼里，本来不值一提，但在此刻，却因这摊主直戳心腑的口灿莲花，而颇有兴致地挑拣起来，他一时拿起一支玉兰簪，一时拿起一支蝴蝶钗，不停地置于温蘅鬓边比看，觉得怎么看都好看，最后索性笑望着温蘅道：“要不都买下来吧？”
摊主早看出这一家四口非富即贵，一听这官人如此大方，当即笑容满面，要将摊上诸物全数包揽起来时，却被那官人的娘子拦住，那娘子在摊面上细挑了一阵儿，最后相中了一只绣工清雅、宜男宜女的莲花香囊，拿在手里，笑着递与那官人。
那官人似是怔住了，说话竟有些结巴，“……送……送……我的？”
那娘子笑而不语，只是执起官人的手，将那莲花香囊，轻放在他的掌心。
官人低头看看掌心的香囊，再抬头看看眼前的娘子，如是反复数次，面上的怔愣，如春水化开，唇际禁不住地上扬，笑意越扩越大，几是要笑得合不拢嘴了，强兜着满面灿烂的笑容道：“现在就系上吧！”
那娘子复又含笑拿起那只香囊，在那官人身前微躬身子，将莲花香囊系在他的腰畔。
与那官人腰处悬佩的金玉之物相比，这香囊真是不值一提，可那官人眼里看不到金玉琳琅，只看得到他娘子亲手为他系上的这枚香囊，托在手里细看许久，又看向他的娘子，只是笑，兜不住的笑，笑着将他的娘子，拥入怀中。
一只香囊换赏了一锭细银，摊主知道她这小摊香囊不值这价，那官人赏她银子，实际不为香囊，而是为他娘子的心意，为他心中的欢喜，温暖的暮光中，她望着那一家四口走远，望着那官人与娘子如漆似胶的背影，也念起了她的丈夫与孩子，收好了今日的意外之财，早些收摊归家去，多多买些肉菜，为她在世上最爱的家人们，烹制佳肴。
暮霭沉沉的天光中，琴川温宅，也飘起了袅袅炊烟，两个孩子趴在窗边朝内看，皇帝像只绕着花飞的小蜜蜂，待在厨房里，直围着温蘅转，一会儿帮她递盘，一会儿帮她舀水，似比掌勺的人还要忙碌，“嗡嗡嗡”地扇着小翅膀飞来飞去，忙得满头大汗，而又笑不拢嘴，不亦乐乎。
三年来的第一次团圆晚膳，丰盛至极，皇帝是想这口想了有三年，大快朵颐，吃个不停，而两个孩子也不停，只是都是停不住嘴，他们积攒了满腹的话要对父皇说，将“食不言”抛在脑后，不停地告诉父皇，他们这三年来在旅程中吃过哪些美食、听过哪些异闻、见过哪些趣事，话匣子一打开，怎么都收不住了，等用完晚膳，还要跟着父皇往房内走，要和父皇讲上一整夜的话。
只是脚还没跟着踏进寝房，即被赵总管劝拦住，皇帝隔帘看两个孩子被劝走了，含笑走坐到温蘅身边，清咳一声以吸引她的目光，等她看来，却又不说话，只是明亮的灯光下，唇噙笑意，眸中如有星子熠耀，全然映着身前的女子，等她也全然看着自己，抬起手来，笑指了指自己的脸颊。
房外，被赵总管劝走的晗儿与伽罗，因为团圆的兴奋，和一肚子没说完的话，半点困意也无，走到园子里闲逛玩耍时，见舅舅一个人坐在秋千架上出神，瞧着孤孤单单得很，俱都走上前去。
温羡见两个孩子走近，醒过神来，原要将秋千架让与他们玩，却被两个孩子轻按坐稳，看他们一人抓住一边秋千绳，说要在后面推舅舅荡秋千。
温羡轻笑，在悠悠曳曳的秋千轻摇中，同孩子们讲起他少时常在此处推着阿蘅荡秋千的往事，讲着讲着，回忆的思绪如秋千曳摇不停，不知不觉讲了许多阿蘅的幼少之事，一岁又一岁的如诗年华，在娓娓道来的言辞中如水淌逝，终在遇见明郎前，戛然而止，涩了嗓音。
“你们的母亲，是个坚强的女子”，许久，温羡轻轻道出此句，任这世间最为无可奈何之事，在他心尖默默剐刺滴血，紧握住两个孩子的手，在夜色中，深望着他们道，“你们，也要学会坚强。”

第225章 水月
庭园花枝，为暮春夜风摇曳地婆娑多姿，映在明亮的窗纸上，如水墨泼就的新样花卉画，窗下人，不是作画人，他在随风而舞的花影中，手指着自己的脸颊，笑等着一个迟来的亲吻，见似迟等不来，原欲主动采寻，但见她微微倾身，靠近前来，如蝶儿轻触，在他颊边柔柔落下一吻。
真似花般柔软，皇帝心中也似有春花绽放，他将她搂在怀中，心中真有千言万语要说，但在温暖的灯光下，凝望着身前的如画容颜，想已不知在心底忆思描摹了多少遍，才终于等到眼前，心中感慨难言，由之涩涩道出口的，竟是低低的一句，“朕……是不是老了许多？”
温蘅轻笑摇头，手抚过皇帝墨色的鬓发，“怎么会……三年而已……”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算来，朕已经熬等了三千多年，早就因相思苍老了”，皇帝笑说出这句真心实意的玩笑话，声又放轻，与她抵额相望道，“幸好不是三十年，不然真要等死朕了……”
他深深凝望着她，又道：“只要能等到你，三十年朕也等，至死都等。”
“……元弘……”
怀中的女子，这样轻轻唤他。
皇帝欢喜她这样唤自己，欢喜到几乎想要得寸进尺，听她唤一声“弘郎”，他忍住这样的冲动，暂未宣之于口，不急，她眼里看到的已是元弘，心里装着的已有元弘，就像现下再次唤他“元弘”一般，终有一日会唤他“弘郎”，哪怕等到那一日，已是白发苍苍、垂垂老矣之时，这一生与她，也算圆满，不急，来日方长，不急。
花影摇乱，一夜好梦，月儿悄悄地沉入云海，日光破晓，驱散暗霾，将和煦的阳光，普照到大地山川的每一处，也一束束地透过温宅的菱花窗，落在晨光明亮的寝房之中。
日头渐高，红纱帐中，向来风雨无误、早起上朝的皇帝，在今晨这民居，却不愿起，连动都不愿动，就这么躺在榻上，含笑凝望着枕边人，像小孩子悄悄游戏般，一会儿动作轻柔地把玩她的乌发，在自己的手指上，绕了一圈又一圈，一会儿又轻轻地捏她莹白的指尖，捏着捏着，要与她十指相扣，看两人的手指如此紧密地贴合在一起，好似天生就该如此，心中盈满欢喜，简直想要唤她一起看，却不能如此扰她好眠，只能强行按捺着，静等倦累的她睁眼醒来。
等她醒来了，依然不愿起，四目对看的相望中，紧扣着的手，也轻轻晃啊晃，如在游戏，晃着晃着，他忽地凑近前去，偷袭般啄吻她的唇，如吃到糖的孩子，洋洋得意地为这一颗甜头而笑容满面，浑似忘记，昨夜已不知变着法儿地吃到了多少颗，每一颗都甘甜醉人无比。
她的手，被他带着摇啊摇的，她的眸光，也被他的眸光缠黏如蜜地落在他的面上，皇帝望着她笑，她也望着他浅笑，在越发明亮温暖的榻帷中，笑望着他道：“起吧。”
皇帝“嗯”了一声，依然不起。
春时轻逝，暮春日光愈烈，榻帷间越发暖意融融，连相看的目光，也似融化在了这捧晴灿春光里，良久，温蘅再一次无奈而似有溺宠地笑道：“起吧。”
皇帝仍是不起，不仅不起，还将手牵得更紧，黏黏糊糊。
温蘅道：“晗儿与伽罗，都不睡懒觉的，应都已起来了，在等我们用早膳呢。”
皇帝“唔”了一声，却又道：“他们都大了，不用人喂了，会自己用早膳的，也不用等我们。”
说着语意还轻拈了点醋，撒了点娇，“他们都黏你三年了，也让朕黏一黏吧。”
温蘅闻言轻笑，皇帝亦笑，笑着靠前贴面，将她紧密地抱在怀里，不留一丝缝隙，十分大方道：“朕也给你黏，元弘也给你黏。”
温蘅望着日光都移晒到榻前的鞋靴上了，笑问皇帝：“元弘要黏到什么时候？”
“元弘要黏到老”，皇帝晶亮的眸中盈满笑意，深深望着她道，“黏到地老天荒。”
如胶似漆、黏黏糊糊的日子，在琴川温宅，一日日地如水淌逝，白日里，皇帝紧着处理完秘密递送来的朝事奏折，便全然陪着他的爱人家人，几乎时时与他的阿蘅黏在一处，或是同她一起陪着孩子，拿着那一沓沓的画作，边看边问，笑听晗儿和伽罗讲述旅程中的趣事，或是与她一起陪着岳父，与已忘记他这小贼的岳父攀谈，努力在岳父面前树立新的形象，无论何时何地，目光所及，总能看到他的阿蘅，她一直在他身边，眼里望见她，手里牵着她，笑是暖的，心也是暖的。
等到夜里，这暖更为灼热，白日里，阿蘅是女儿、是母亲、是妹妹，等到夜晚的二人世界，等到他的怀里，她便只是他的阿蘅，温情缱绻，耳鬓厮磨，他有说不尽的甜言蜜语，道不完的深深情意，要拿余生细细讲与她听，红烛高烧，夜夜好梦，迎等明朝，所谓岁月静好，莫过如是。
如此过去十来日，身为当朝天子的皇帝，再怎么享受琴川温宅温馨安逸的生活，也得考虑起返程之事，这返程，自然要与他挚爱的爱人与家人一起，一起回到他们的另一个家，有他们在，那冰冷壮阔的巍巍宫阙，才叫家。
但他与阿蘅说了此事，却没有得到他想要的回答，皇帝十分意外，原本在来青州琴川前，他的心是忐忑不安的，他怕带不回他的爱人家人，可等来到琴川，等见到阿蘅，等甜蜜度过这十几日的快乐时光，他原本忐忑不安的心，完完全全地安定了下来，自重逢至今的每一时每一刻，他的眼、他的心，都完全感知到了阿蘅的变化，他原本笃定她会和他回宫去的，他原是这么以为的……
……为什么呢……因为……舍不得离开故土琴川？
皇帝想了想，对阿蘅道：“朕让人在御苑里照原样建一座琴川温宅，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不变的，咱们平日不住建章宫，就住在宅子里好不好？”
依然没有得到他想要的回答，皇帝遂又搬出了孩子，“晗儿大了，必得回朝了，朝臣们这三年，一直在朕耳边嚷嚷太子年长、当早些迎回之类的，听得朕耳朵都起老茧了！”
他说着往她身前凑，“你看你看，是不是厚厚一层老茧？！”
温蘅轻笑着捏了捏送至面前的耳朵，皇帝亦站直笑道：“可不能再长了，要是长到蒙了耳朵，朕再听不见你说话可就糟了！”
他抱着她劝道：“回吧，带着孩子们一起，我们一起先去广陵看看母后，再带上在那儿祭扫的嘉仪，一同回去，嘉仪其实也想你们了，只扭着性子，不肯低头承认，拉着脸留在广陵，不肯过来呢。”
温蘅未答，而是提起了三年前的旧话，“晗儿他……不适合做太子……”
她的言下之意，皇帝三年前即已明白，只是当时为了拽住风筝线，只当不知，含糊其辞，如今三年已过，事情也不能一拖再拖，念起记忆中的那个人，皇帝沉默许久，抱紧她道：“所以更得早些回去了，咱们回去，一同商议此事当如何处理，是等再生一个小皇子，还是旁的办法，咱们一起为晗儿打算，为大梁打算。”
忆起那一次早产、一次晚产的凶险，皇帝心有余悸，轻亲了亲怀中人的眉心道：“没有新的子嗣也无妨的，总会有办法的，朕会有办法的，相信你的丈夫，嗯？”
她微微仰首看他的眸光，是信任的托付，再没有往日的厌憎、痛恨、猜疑、纠结，皇帝简直能溺死在她如今温柔如水的眸光中，又情难自禁地亲了亲她的眼睫，轻轻叹道：“其实朕也想与你这般，在这琴川家宅里，和孩子们一起，其乐融融地住上一世，可朕不能，朕是大梁朝的皇帝，担着大梁朝的江山，必得待在皇帝该待之地，去做皇帝该做之事，等以后，等以后大梁朝的江山，交到了值得托付的继承人手里，朕就退位为太上皇，无事一身轻地陪着你游历天下，你想去哪里，朕就陪着你去哪里，到这一世之末，一直一起走，一起看。”
温蘅轻道：“……到时都老了……走不动了……”
皇帝道：“走不动了，咱们就一起回住到这宅子里，像白头到老的平民夫妇般，过我们最后的日子。”
犹记得他摔断腿那年，养护许久后，试着下地行走时，是阿蘅每天小心搀扶着他，助他一步步地往前走，当时他就笑言，等以后老了，也要这般搀着她，一起走到此生的尽头，忆起此事的皇帝，心中感叹，将怀中人抱得更紧，动情轻道：
“人生在世，生老寻常，病死无常，朕这几年孤孤单单的一个人，时常会想到一个‘死’字，有时会想得很自私，想在你前面走，这样朕就不用承受失去你的痛苦，可一想到真走在你前面，朕又害怕，怕朕走后，别人照顾不好你，会有人欺了你，想啊想啊，朕越想越纠结，纠结到有日夜里，做了一个梦，梦里，你我都已白发苍苍，躺在廊下的摇椅上，温暖的阳光照在我们身上，我们手牵着手，在熏染花香的和煦清风中，眸光相望，含笑而逝。”
春风起，摇吹得窗外梨花海棠纷飞如雨，落在廊下的两张黄梨摇椅上，皇帝笑牵着温蘅的手，走至廊下，在温煦轻和的阳光中，示意她一同悠然躺在摇椅上，就如梦中一般，手牵着手，含笑相望。
四季时光，似在这笑望的眸光里，一次又一次飞速流转，他们的身边，花开花落、枫红雪飞，轮转飞逝的四时光阴中，如雪的白色梨花海棠，随风扑落在他们的身上发上，在和灿的春阳拂照下，粲迷若梦，恍似已然白首。

第226章 离别
终是未能劝得她同返京城，而归期已在眼前，不能一拖再拖，临去广陵、宿在琴川温宅的最后一夜，皇帝坐在榻边，默看阿蘅收拾两个孩子回京的物品，看着看着，忽地“啊”了一声，闷声闷气道：“朕病了……”
他走近前去，从后抱着她，抵在她的肩窝处道：“朕病了，走不了了……”
孩子气地说了这一句后，皇帝沉默许久，低低在她耳畔道：“真不和朕一起走吗……晗儿和伽罗……也会想你的……”
说好了，他先带两个孩子回京，他知道，有孩子在，她一定会回来的，可一想着她不跟他们一起走，不知道她要多久才回到他和孩子身边，皇帝心中还是闷堵难言，不高兴地将她搂转过来，默默无声地望着她，想要望等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但她依然是道：“我想在琴川，再住一段时间……”
皇帝无奈，如今他对她，总是无可奈何的，只能依她，在最一开始时，如何强她迫她，到后来，就是如何千依百顺，拿她一点办法也没有，只能轻吻了吻她的唇道：“早一点回来，别叫孩子们等太久，也别叫朕……等得太久……”
他微一顿，神情转为正经严肃，“要不然，你回宫时看到的，就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子了！”
温蘅闻言浅笑，他亦笑，笑中有些苦涩，但更多的，是对未来的期盼，握紧她的手，置于唇边，深深眼望着她，轻吻着道出一生的心语，“朕是真病了，自一见到你，就已经病了，什么妙手神医也治不了的，只有你在朕身边，朕才会好，你就是朕的药，没了你，朕就再也好不了了，所以……要早些回来，早些回到朕的身边来，不然，大梁朝的皇帝，就要无药可救了。”
最后的分别，是在广陵城郊母后的陵墓前，纵是知道不久后的未来就会相见，临别前，皇帝还是有说不完的话，要说与温蘅听，而温蘅，也有数不尽的话，要细细讲与晗儿与伽罗，尽管在来广陵之前，她已同他们温言叮嘱了一夜又一夜，将这一世为人母的慈情，都尽付在千言万语之中，但在这分别之时，仍似没有道尽心中满溢的柔情与不舍，慈爱的眸光，也难以移开分毫。
一旁的容华公主，默默地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最后将目光落到了一旁同样沉默的温羡身上，暗暗心叹皇兄也是心宽，竟由着温羡这个所谓的异姓养兄，在跟了他的挚爱三年后，还仍继续由着温羡，陪着他的挚爱，留在青州琴川……
……许是心思相近之人，相对较易觉察对方心意，痴恋明郎表哥的她，在一次偶听温羡弹起建章宫常响起的《长相思》后，心中猛地闪过一念，起先她是想着温羡这卑鄙之人，什么污脏龌龊的心思不可能有，颇有看不惯一人、便觉他处处可恶的想法在内，随意乱想泄恨而已，然而，在后来数年的窥查中，她竟越窥越觉，自己心中这泄恨的疑虑，竟似是真的……
……她原总想着捉住温羡这可恶之人的把柄，捅到皇兄面前去，教他吃不了兜着走，以报当年玉鸣殿被欺之仇，但等似真捉住了他的把柄，也真是能教皇兄龙颜大怒、揭了他皮的把柄，不知怎的，她竟不想教他吃不了兜着走了……
……也许，是看他那样，会想到自己吧……
明郎表哥走后不久，母后也走了，转眼间，都又已过去三年了，还未嫁人的她，知道民间私下称她为“长”公主，猜说她是因为对不在京中的温太傅旧情难忘，才迟迟没有嫁人，说她对解除婚约一事，颇有悔意，还想与温太傅再结良缘？！
按她从前性子，听到这些浑话，定要找到流言源头，加以惩治的，但现在，就像皇兄说的，她的性子似没变却又变了，已懒得计较，就像她曾极想将温羡踹下刀山火海，现如今，也能表面波澜不惊地和他站在一处了，至于他那私心，她也懒得捅了，默默看他外表无欲无求、实则求而不得，倒也是一件可打发时间的乐子，只是有时，看着想着，竟像是看到了自己从前的影子，也就有些乐不出来了……
……他再怎么求而不得，至少还能日日看的到人，比她要好上许多许多……
容华公主这般一想，平静许久的心，又有点起火了，瞟向温羡的眸光，也略略有点扎刀了，她如此心气不平地忍等了一阵，见那边终似说完了话，原本半蹲着与晗儿、伽罗说话的温蘅，站直了身，朝她看走了过来，像是有话要同她说。
……她可没什么话要同她说！
容华公主僵着身子，看温蘅走了过来，静看着她却又不语，终是沉不住气，先闷闷问了一句，“你真不跟我们一起回去？”
……话是随口一说，可说的好像她……真的很想她一起回去似的！
容华公主懊悔失言，不待温蘅说什么，即忙将方才那句遮了过去，含糊着道：“时间不早了，我们要走了。”
她匆匆掠走过温蘅的身边，回到皇兄身后，看明明已告别完了的皇兄，将走之时，又开始同温蘅絮絮叨叨、黏黏糊糊，而温蘅也不腻烦，就那般含笑望着皇兄，静静地听他说完，再次同皇兄告别、同两个孩子告别后，又看向她，与她告别。
容华公主望着暮光下的温蘅，不知怎的，忽地想起当年第一次见她时，偷偷在茶桌下踹她的那一脚……那一脚，令她泼茶烫了手，想来当时的明郎表哥见了，很是心疼吧……真正喜欢一个人，怎么舍得他伤心难过，不管是为什么样的因由……
乍想起来，好像是昨天的事，但事实上，已经过去不止十年了，时光飞逝如白驹过隙，事隔多年，她忽然很想同她说声抱歉，就像是同已不在人世的明郎表哥说声抱歉，但唇颤了颤，又实是说不出口，罢了，又不是此世最后一次相见，她是她的皇嫂，日后还得成天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往后还有一个又一个十年，等到以后想说时、能说出口时，再说吧 ……
容华公主静等皇兄再一次絮叨完，终于不得不走时，看晗儿与伽罗最后抱住他们的母亲，仰着脸道：“母妃，要早些回来啊！”
温蘅低身亲了亲两个孩子的脸颊，轻道：“爱你们，永远……永远。”
尽管此次南巡，没能如愿接到人回京，但皇帝此行，已收获了太多的意外之喜，对她的归来，也极有信心，只是明知不久后的未来，她应就会回到他的身边，在这暂时的分别时候，他还是依依不舍，想着多看一眼是一眼，坚持不先上离去的马车，而是要先目送她离开。
她似是有些无奈地笑了，笑意清清淡淡的，如暮光下的一缕轻烟，眸光澄静地望了他与孩子片刻，最后轻轻地握了下他的手，背转过身，一步步地向返回琴川的车马走去。
在临上马车前，她侧转过身，朝他与孩子们看了过来，暮光迷离的一瞬间，皇帝恍惚以为她要不走了、她要一步步地向他们走来，但下一瞬间，她静顿如画影的身形，又轻轻地动了起来，在满天晚霞的余晖中，浅笑着朝他与孩子们挥了挥手，如光画留影，登上了离去的马车。
车帘落下，马儿调头，车轮粼粼远去，皇帝手搂着两个孩子，目望着马车越驶越远，终是同夕阳一起，消失在了地平线下，心中溢满了不舍，却又盈满了希望。
就似太阳落下仍会升起，离别之后就是团圆，她会回来的，应该很快很快，如此想着的皇帝，又因患得患失之心，怕希望愈大失望愈大，同时忍不住在心底悄悄作了下最坏的打算——也许，要很久很久。
但，不管快与久，他都会等的，哪怕就是再等三年又如何，他们的人生，都还很长，还有许多许多个三年，一个三年等不到，他来琴川寻她，再等三年，纵是如此等上三十年，等上一世，终有一天，他会等到她，等到她笑着向他走来。
他等着这一天。
暮春末，南巡御驾回銮，于仲夏抵京时，紫宸宫莲池菡萏齐绽，红衣映波，千里之外的琴川温宅，亦有数缸红莲，应时盛开。
夜风清凉穿廊，鬓发花白的温父，站在悬灯的廊下画案前，对着这夏夜红莲，认真作画，两个儿女在旁，帮着磨墨添水，看着就似幼少之时，只是那个曾经活泼灵动的小女孩，不再稍磨一会儿，就失了耐心，将这差事交给哥哥，欢笑着跑来跑去，而是安静地侧坐在一旁的摇椅上，慢慢转动着手腕，眉眼恬和地，为父亲认真研磨画墨。
砚池里的艳灼红色，渐如莲花将绽时，缓缓转动的手腕，却无力地停了下来，一直留心着阿蘅的温羡，忙轻搂住她的肩，扶她慢慢地躺在了摇椅上，依枕着摇椅的阿蘅，虚弱抬眼，望向微诧看来的父亲，唇际笑意淡淡如前，声音轻细地，似一缕一拂即逝的飘烟，“我累了。”
“那该好好休息了”，温父道，“你先睡一会儿，等我画好了，再喊你看。”
他听阿蘅轻轻地“嗯”了一声，手下画了两笔，还是忍不住要赶在阿蘅阖眼小睡前，先向她透露他的画意，手指着画纸留白处，笑朝阿蘅道：“这里，我要把我们一家人都画上，就像现在一样。”
阿蘅闻言弯起唇角，好看的眉眼也如弯月一般，“真好。”
她轻轻地道：“来世，还想与父亲、母亲和哥哥，再做一家人。”
温父听到“母亲”二字，怔在那里，他转望着雪白的画纸，脑海中如有许多影像乱闪，全都看不清楚，只是手下的画笔，在恍惚的心绪中，慢慢落在留白处，情不自禁地随心勾勒起一个窈窕的人影来。
夜风轻拂雅淡莲香，画笔轻擦雪纸，如细雨沙沙，静谧的宁和中，轻握着阿蘅纤手的温羡，见妹妹眸光，正似这夏夜星子，澄澈映望着他道：“来世，我想做哥哥的姐姐。”
言罢，她似小女孩时俏皮地笑了笑，双眸渐润湿意，“我想照顾保护哥哥一生一世，就像哥哥今生，一直照顾保护我一样。”
自在许多年前，将流浪街头、孤苦无依的小女孩带回家中，认作家人，唤她阿蘅，多少年未道的千言万语，早在他心中酿成了窖藏地下的陈年老酒，再不会有开封的那一天，哪怕是在将至的此世尽头，莲花的香气中，温羡低下头去，深深凝望着早已刻在心中的熟悉容颜，颤唇许久，依旧一字未言，只是最后，像小时候游戏一样，抵额轻碰了下她的眉心，哑声轻道出最后一句：“哥哥都听你的。”
廊亭下的一家三口之上，琴川夏夜，依旧星子璀璨，而千里之外的京城，乌云暗涌，风滞夜沉，似将落雨。
沉闷到几能令人窒息的幽夜里，皇帝猛然从沉睡中惊醒坐起，并未做梦的他，不知自己为何突然醒来，只是心中空空，像是被人拿尖刀生生给挑挖干净，空洞难受到喉咙痛哑，几乎无法呼吸。
身边空空、殿宇空空，这猝然惊醒的幽夜，有如一潭死水，几能将潭中人窒息溺死时，忽有一声惊雷炸响，震乱这沉沉死夜，狂风打窗，电闪裂空，瓢泼大雨倾盆而下，一时间，满天满地都是呼啸的风雨之声，湍流如瀑，仿佛永远不会停止，冲刷地天地空空荡荡。

第227章 永寂
从前，只要与薛贵妃娘娘有关的折报，被递送至御前，圣上定都会抢在朝事折子之前，赶紧先打开来看上一眼，如此才能心安，否则无论在做何事，都会有些心浮气躁，难以集中精神。
时间一长，他这揣透圣心的御前总管，每每在为圣上整理奏折时，都会将可能与薛贵妃娘娘有关的折报，放在众折最上，在今日，看到有温太傅派人快马呈送至京的折报时，自然一如旧例，将之放在了最上面，暗想着等圣上看到与薛贵妃娘娘有关的消息时，定会龙颜欢悦。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坐定在御案后的圣上，在看到温太傅呈上的折报时，面上并无半点欣喜期待，沉定如山，默默静望片刻，即将之拿放至一边，直至将今日的折子，一道道全部批看完，都没有打开温太傅的那道折报，看上一眼。
赵东林对此异状，心中真是纳罕至极，他知道圣上近来心绪有异，虽看似表面如常，与从前没什么不同，但他这随侍多年的近侍，能感觉到圣上有些不对，直觉圣上这如常，好像太过如常、刻意如常。
只他以为，这令他直觉不对的感觉，是因圣上思等薛贵妃娘娘的缘故，遂想着有薛贵妃娘娘的消息传来，圣上应会急着知晓，以此稍解相思之苦才是，没想到，圣上会对温太傅那道应有贵妃娘娘之事的折报，完全视若无睹，就那般将之搁放在案角，眼里就像看不见般，每日里照常坐在御案后批折拟旨，但就是从不拿起那道折报，打开细看。
没几日，温太傅的那道折报上，又添了一两道，那是圣上布在各地探事的眼线所呈，同样来自青州琴川，圣上也依然一反常态地并不翻看，同那道温太傅的折报一般，将之扔在案角，每日视若无睹，从不打开。
除了在这两件事上，真真一反常态，极不寻常外，圣上平日言止，也真和从前没什么两样，每日上朝批折、处理政事时，依然是英明睿智的大梁天子，在太子殿下与公主殿下面前，也依然是一位慈爱有加的好父亲。
日常闲暇时候，圣上大都陪着两位殿下，不仅亲教文武之事，常带着两位殿下射箭骑马，教授两位殿下学业功课，对两位殿下的日常生活，也是关心至极，可谓是嘘寒问暖，无微不至，与当年先帝相比，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天下，常看得他赵东林都感动不已，暗在心中感叹，放眼世上，应该没有比圣上更好的父亲了，这也真是太子殿下与公主殿下的福气。
但这福气再大，对孩子们来说，父亲再好，也是不够的，他们同时也需要母亲的陪伴和关怀。
太子殿下与公主殿下，常问圣上，母妃何时归来，每每这时，圣上总是含笑答道：“快了，不要着急，你们的母妃，热爱故乡琴川，想在那里多住些时日，我们不要催她，让她安心地在从前的家里住久一些。”
圣上总是笑对两个孩子道：“我们耐心等着，等着等着，她就回来了，回到我们这个家来了，一定会回来的。”
太子殿下与公主殿下都很懂事，不再催问，强忍思念，每日默默等待，只是等来等去，都等不到，渐时日推移，有消息传出，他赵东林心知，等不到了，几乎天下人都知道，再等不到了。
他不知道，这天下人里，包不包括大梁朝的天下之主。
御案案角的折报，依然从未被打开，圣上似乎什么消息也听不到，依然日日如常，只在冬日落雪，温太傅携父归京，前来觐见圣上时，微有不悦，语含斥意地问道：“你回来做什么？！”
不待温太傅回禀，圣上即已低下头去，边批阅奏折，边直接道：“你回琴川去吧，朕说过，允你陪留在琴川，去吧。”
温太傅并不离开，无言地望了圣上片刻，仍是启齿，“臣妹……”
这两个字有如火星点着了炮仗，圣上立时勃然大怒，御案上的奏折砚笔等物，全在这股滔天怒气下，被用力拂扫到温太傅身前身上，砸断了他的话，圣上逼视温太傅的神色，是从未有过的严冷，双眸有若冰寒的尖刀，几能在温太傅面上剜出两个血窟窿来，咬牙迸出的两个字，亦是森寒无比，“住口！！”
圣上神色狰狞地几能弑人，“滚回你的琴川去！朕命你现在就回去！！”
沉默片刻的温太傅，仍是弯下僵硬的身体，朝地磕首，一字字道：“今夏蒲月十七夜，臣妹……”
呛然响起的，是圣上的拔剑之声，赵东林从未见过圣上如此发狂失控，忙眼疾手快地在后拉住，在此利刃指颈的焦灼形势下，跪地伏首的温太傅，仍如磐石一动不动，嗓音平稳无波，似殿窗外飘飞的大雪，寒凉无温地道出了这世上最为可怕的消息：“……臣妹病殁。”
一瞬间，所有的滔天怒火、发狂气力，都随着这简短的四个字，被抽空殆尽，原先似如野兽狰狞、劝拉不住的圣上，整个人，似连魂魄都已被抽空，失魂落魄，所站着的，只是一具无主的躯壳，双眸暗漆无光，有如黑洞，手臂失力垂下，像再攥拿不住世上任何物事，长剑摔地的铿然声响中，殿外大雪无声纷飞，天地惨白空茫，那样的肃杀凛寒，像是长冬无尽，再也等不到来年春日花开。
纵是不听不看、只当不知，离去的人，也再不会归来，就是等上一生，也是徒劳，七日之后，薛贵妃娘娘病逝之事，正式昭告天下，原已人人隐有听闻的传言，终是落在了明面，两位殿下先前或也有听到一些传闻，但怎肯去信这可怕之事，仍是抱着希望守等，直至见到唯有舅舅与外祖父归来，才知广陵一别，他们的母亲，那般殷殷叮嘱，似要将一世之事，都嘱托完全，是在与他们做一生之别。
原因世事风霜摧折、长久抑郁难解，身心皆曾遭受重创的薛贵妃娘娘，虽经多年细心调养，但仍身体虚弱于常人，在离宫远行的三年旅程中，不幸染有绝疾，药石无医，选在人生的最后时候，回到故土，享受最后的安宁时光，而非绝望地浸在无望的针药之中，在仲夏之夜，平静病逝于琴川家宅，其养兄温羡，遵其遗愿，将薛贵妃娘娘，葬在她养母的身旁，落叶归根，曾经在母亲的呵护下，快乐无忧欢笑的小女孩，在这一世之尽，终是含笑回到了母亲的身边。
在这短短七日里，沉默不言的圣上，有如老了十岁，七日之后，圣上追封薛贵妃娘娘为大梁皇后，谥号永安，并命建皇后衣冠陵，等与崩后同葬。
昭告封后那日，圣上一人，自皇宫宫门处，缓缓走回建章宫前，形单影只地，一步步踏上御阶，在走至殿门门槛前，忽然顿了一下，手扶着门框，微微弯了下腰背，好似正背负何物，被不轻不重地压了一下，唇际也跟着浮起星点笑意。
这是自温太傅亲口道出薛贵妃娘娘病逝之事后，赵东林第一次在圣上的面上，看到笑意，尽管只是些许，他仍惊颤地疑心自己眼花，等欲细看时，圣上已然抬足跨过门槛，走进殿中，清瘦的身影，隐入那间留满与薛贵妃娘娘相关记忆的寝殿，直至天黑夜沉，都没有出来。
被屏退在外的诸侍，自然不敢贸然入内、请圣上用膳，心忧不已的赵东林，实在放心不下，顶着窥探圣私的大不敬之罪，悄推隔扇分毫，向内窥视，见寝殿内灯火通明，圣上将殿内所有蜡烛、灯树全都燃起，煌煌灯光照耀着殿内的洒金红纱帐幔，竟似新婚洞房一般，圣上就坐在离榻不远的紫檀圆桌旁，执笔写着什么，神情极其认真，他的手边，放着一块帕子，帕子上托着一颗明珠、一只香囊。
“写好了。”
凝神执笔许久的圣上，忽地开口说了这三个字，赵东林心突了一下，起先以为圣上是发现了自己，但再一定神细看，见圣上是在与对面说话，随着搁下御笔的动作，唇际勾起笑意，明亮的灯光下，双眸晶粲，如有星子流漾。
对面自是无人，可圣上却似看得到人，且看着她，眉目温柔至极，如倾付了一世满溢的柔情，手指轻轻拂过掌下的红笺，似在轻拂绝世珍宝，轻笑着低道：“朕说过，要与你写婚书的。”
“元弘……温蘅……”他笑着念出了婚书上的名字，弯起的唇角，又慢慢地平了下去，嗓音似是小心又似期待，“……朕私自做主，决定了封后一事，你会生气的是不是？”
“生气好”，圣上说出这一句后，复又轻笑，笑如耍了花招儿的狐狸，弯着双眸，轻轻地道，“来世记得来找朕出气，朕偿你，朕再拿一生偿你。”
如是轻笑着低语的圣上，终还是在烛滟红纱的流光中，湿了双眸、哽咽了嗓音，在赵东林以为圣上就要强撑不住时，圣上却再次勾弯了唇角，湿眸笑着拿起手边的银剪与红纸，说话的语气，如是从前在贵妃娘娘面前“献宝”时，“看朕为咱们剪个‘囍’字。”
“别担心，这字，朕剪的可好了，你不在的那三年，朕剪了许多，原想等有一天，会派上用场，到时候，给你一个惊喜……现在……也是一样的……一样的……”
无人回应，只有圣上轻絮的低语声，如情人间的枕边呢喃，长久地轻飘在这空旷的殿宇中，寒夜漫漫，山河永寂，天下至尊之地，颀长的人影，孤独地拖映在冰冷的黑澄金砖地上，大红灯台烛泪暗流，重重累积，坠如珊瑚。

第228章 终章上
永安皇后因病薨逝，与圣上阴阳两隔，再无相见之机，世上既无人再独占帝心，沉寂多年的后宫，自是因此人心浮动，前朝世家，亦有意进献家族新女，以获帝宠，但他们守等数年，痛失所爱的圣上，依然如鳏夫自处，纵是失了永安皇后，眼里也一如从前，看不到别的女子，无召幸新欢，自无新的子嗣出世，多年以来，膝下始终只有永安皇后所生的太子殿下与永昭公主。
与先帝在朝时，子嗣繁茂，夺嫡之争亦是惨烈相反，圣上唯有太子殿下这么一位皇子，深得圣上爱重的太子殿下，无需设法讨父帝欢心，无需与兄弟明争暗斗，稳稳当当地是大梁江山唯一的继承人，此事顺理成章，无可争议。
世人皆做如此想，太子殿下的舅舅——温羡温太傅，原也如世人这般，长期如此以为，但后来，他却在一次单独面圣时，发现圣上并非如他与世人所以为的那般简单，对太子殿下，竟似隐有废心。
圣上自是并未直言，只是在和他闲话之时，提起了丰朝太祖皇帝立废哀悯太子的一段史事。
哀悯太子乃丰朝太祖皇帝的嫡长子，在被立为太子时，丰朝天下尚未大定，他也只是一尚在蹒跚学步的一岁孩童，被立太子，只是为定人心，后来，丰朝平定，太祖皇帝见太子才干平庸，而幼子出类拔萃，便有废立之心。
为防手足相残之事发生，在废立之时，丰朝太祖皇帝除令长子毕生不涉政事，还特意令新旧两位太子交心长谈，立誓此世永远不生嫌隙、手足友爱一生。
虽然太祖皇帝生前为废太子布好后路，新旧太子也都立下誓言，但太祖皇帝的一番为父苦心，仍是白费，新太子登基多年后，还是因朝局之事，对原太子戒疑之心，一日重过一日，终以一杯毒酒，赐死了无辜的哀悯太子。
圣上在说完这段史事后，问他对此作何感想，他暗揣圣意不明，未对大丰朝太祖皇帝废立太子之事，发表任何想法，只叹说，可惜丰朝太祖皇帝一片爱子之心。
圣上闻言亦叹，“父母之爱子，必为之计深远，大丰太祖皇帝，为人君，选立幼子为帝，为人父，亦为长子考量，原想两皆不负，但皇家权势诡谲，哀悯太子虽在被废后，专心书画，不涉朝堂，不问政事，但曾经的太子身份，终是扣在他身上的枷锁，也最终要了他的命。”
“从古至今，废太子几无善终，能被软禁一生而亡，都算是幸运”，圣上轻叹着道，“大丰太祖皇帝已为爱子计深远，但生前做得再多，人死权空，即难顾身后之事，生前谋划再周再密，亦不能定保哀悯太子一生无虞。
他虽听圣上言中是在慨叹大丰朝太祖皇帝，但心底却隐隐觉得，圣上如此慨叹，是在自比……如此念为真，圣上为何会生废立太子之心……圣上独有一子，废了晗儿，立何人为太子？是与后宫妃嫔新生皇子，还是选立其他皇室宗族子弟？……
他正内心惊颤地暗暗思量时，圣上面上的慨叹之色，又渐一扫而空，与他说起旁的事来，好像方才所道，真就只是随口提及、随意感慨，并无深意，并非是真有所想，缠结心中不散，而又无法与人谈议，只能借这史事，与他这近臣倾谈几句，他方才所见所思，都只是他个人的错觉而已。
御案后问询朝事的圣上，望着仍是高高在上、九五至尊，看起来仿佛还是从前英明神武的大梁天子，但他知道，不是，坐在那里的，只是一副壳子，一副励精图治的帝王壳子，除了日复一日机械地处理朝事、坐镇江山外，这苍凉的世间，还能触动圣上心怀的，唯有圣上仅剩的几名家人：容华公主、永昭公主、太子殿下……
……既如此，圣上为何会对一向珍爱的太子殿下、对妹妹的亲生儿子，隐似生出废心？
此事甚是怪异，由不得人不多想，他暗暗思量多时，忽地触到了一个可怕的可能，这猜想叫他惊出一身冷汗，为未来晗儿可能经受的风险，彻夜难眠。
……那是一声声唤他“舅舅”、阿蘅的孩子！
……如果这猜想为真，如果此事被揭在人前，如果圣上真废了晗儿的太子之位，晗儿当如何自处，不仅仅是如何处世，更是要如何面对自己的身世，如何面对生身父母两族的仇怨……
他心惊心忧，为晗儿感到如履薄冰，翌日在授晗儿文理时，即百般旁敲侧击，试问圣上近来对晗儿的态度，是否有何异常之举。
晗儿所说，皆如从前，圣上对晗儿和伽罗，依然是珍爱无比，若说真有何事微有不寻常，便是在昨夜，圣上在与晗儿、伽罗膳后闲话时，一手握住了晗儿的小手，一手握住了伽罗的小手，令他们两手交握，言道他们是至亲兄妹，需得一生互相扶持，互相保护。
晗儿道：“其实不用父皇说，孤也知道的，孤会保护好妹妹，一生一世，不让她受到半点伤害。
从前总是软糯自称“晗儿”的男孩儿，如今已是一口一个 “孤”的东宫少年，母亲的去世，逼他成长，他压抑原先的喜好，真真正正地去学做一名帝国太子，不为争权夺利，而是想要早些为他敬爱的父皇分担朝务，想让父皇不再那么劳累，想让父皇不再为他操心。
伽罗亦是如此，她并非如寻常公主一般金尊玉贵地长大，而是有如皇子，同修文武，每日所学，与太子殿下无甚不同，一双手，并不习练飞针走线，而是拔握刀剑，弯弓搭箭，校场之上一身火红骑装，纵马骑射的矫健英姿，飒爽不输男儿，平日圣上与朝臣议事，令晗儿在旁听学时，伽罗亦常同在旁听，甚会听着听着，发表见地，出谋划策。
对伽罗这等言止，朝臣自是非议满满，在屡屡劝谏圣上未果后，甚至直言道出“切不可纵出第二个华阳大长公主”，但如此诛心之语说下，圣上仍是恍若未闻，一如既往地纵容伽罗，不仅待她与晗儿这东宫太子无甚区别，甚会特意给她机会展现才能，纵她涉政，以至民间都笑说当今的大梁朝，史无前例，竟有两位太子，一为“男太子”，一为“女太子”。
但笑言只是笑言，那时的大梁百姓们，只当茶余饭后闲话而已，不会当真，而不满隐忧的朝臣们，也仅仅是担心大梁再出一位弄权的公主，劝谏的折子，一年又一年，如雪花般飘向御书房，但善于纳谏的圣上，在此事上，执拗异常，并不从谏，晗儿亦纵容同胞妹妹，并不因此生疏兄妹之情，平日学理政事，常与伽罗商谈，甚在犒军行赏、接见使节等太子所担要事上，亦携伽罗同行，毫无嫌隙。
曾经，朝臣私议容华公主言止刁蛮、有失皇家端仪风范，如今，却希望再有一位不问政事的刁蛮公主了，对此，容华公主嗤之以鼻，嗤完又问他：“你觉得颜梧如何？”
颜梧乃当朝礼部侍郎，比容华公主小上七岁，自七八年前、提任京官，在随驾上林苑时，不知怎么不小心冲撞了容华公主，差点挨了公主一鞭子后，不但不记恨于心，反还情根深种起来，痴了七八年，依然不改，愈挫愈勇，已追得全京城乃至天下人都知道这段情事，猜测何年何月，得见“凤栖梧桐”。
温羡与颜梧此人同朝共事多年，知其品性清直，光风霁月，如实回复公主殿下心中所想。
容华公主望了他一眼，一边剥吃松子，一边问得直白，“你觉得我们相配吗？”
这样的事，他温羡不好多言，遂不作答，容华公主也不逼问，只默默吃了会儿松子后，慢慢停了剥壳的手，“算了，不吃了”，她轻道，“她以前不让我多吃……”
温羡不语，心想起圣上上次去青莲巷看望父亲时，陪父亲坐了半天，顺手给父亲剥了不少松仁桃仁之类，父亲早不记得圣上，只念着女儿未归，吃了几个后，就要拿帕子把松仁桃仁之类包起来，说要留给阿蘅回来吃，说罢又恼怒难掩，道阿蘅是被小贼拐走了，可恶的小贼！
……圣上原半日下来，面上都淡淡的无甚表情，在听了父亲这句后，却忽地嗤笑出声，如听到了一件极好笑之事，笑得眼泪都要流出来时，也跟着笑骂了一句，可恶的小贼！
那是他近些年来，见到圣上面上笑意最多的一次，但同是天涯沦落人，岂不知那笑后悲凉，正忆旧事的温羡，又听容华公主问他：“你想她吗？”
未待他答，容华公主即已又道：“不要想了，我都不想明郎表哥了”，她十分轻松地道出此句，眼望着苑中豢养的孔雀，声音微低，再一次道，“我不想了。”

第229章 终章下
想与不想，原只有自己最是清楚，但天下人都能猜到，圣上虽未宣诸于口，但心中一直在思念永安皇后，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从未停止一时半刻，只因百姓皆知圣上不入后宫、无新子嗣，只因朝臣日日可见，原值壮年的圣上，自永安皇后故去之后，是如何白发暗生，此心已老。
从前的圣上，闲暇之时，常有宴饮游园之事，如同古往今来的每一位帝王，除为人君担着江山朝务，也另有许多个人喜好，但永安皇后的离去，似将圣上的生机，也带离了这红尘人间，圣上依然是一位英明的帝王，一位宽和的兄长，一位慈爱的父亲，但除此之外，只他本人，只作为元弘本人，世间似已无事可牵动圣上的心绪、提起圣上的兴致、令圣上真心展颜，圣上从前喜好都已作废，唯一留下的游乐之事，便是常往上林苑策马沐风。
想与不想，原只有自己最是清楚，但天下人都能猜到，圣上虽未宣诸于口，但心中一直在思念永安皇后，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从未停止一时半刻，只因百姓皆知圣上不入后宫、无新子嗣，只因朝臣日日可见，原值壮年的圣上，自永安皇后故去之后，是如何白发暗生，此心已老。从前的圣上，闲暇之时，常有宴饮游园之事，如同古往今来的每一位帝王，除为人君担着江山朝务，也另有许多个人喜好，但永安皇后的离去，似将圣上的生机，也带离了这红尘人间，圣上依然是一位英明的帝王，一位宽和的兄长，一位慈爱的父亲，但除此之外，只他本人，只作为元弘本人，世间似已无事可牵动圣上的心绪、提起圣上的兴致、令圣上真心展颜，圣上从前喜好都已作废，唯一留下的游乐之事，便是常往上林苑策马沐风。那骏马，是曾赐给武安侯的神骏“紫夜”，后又随永安皇后踏走山河人间三年，被温太傅带回京中，圣上以此为御骑，不仅常骑乘之，还亲自喂养照顾，跟侍圣上的宫人，常可见圣上边牵马走在上林苑中，边对“紫夜”温言说话，有时引着“紫夜”一同欣赏这四季佳景，有时同“紫夜”讲说太子殿下与公主殿下近来之事，对待“紫夜”，如待一位故交老友一般。
但，这一老友，亦不可伴陪白首，人有生老病死，马儿亦然，一年年光阴逝去，神骏终成老骥，难再驰骋，等尽天年，“紫夜”寿终之日，亲眼看着马儿阖上双目、断了气息的圣上，扶着厩木，佝偻着身体，目望“紫夜”冰冷的尸体，沉默许久，忽在凛寒的雪风中，如小孩子一般，失声痛哭。
人人皆知圣上此心已老，但自这一日起，圣上真似老了，从前英明决断的圣上，开始忘事，起先是处理朝事时颠三倒四，后来连一些朝臣的姓名，都已记不清楚，太医院想尽办法医治，但圣上的状况，就是一日日地坏下去，圣上本人自知不可如此误国，原欲退位为太上皇，但为年长的太子殿下劝阻，太子殿下请父皇于宫中安心疗养，他只暂代行监国之事。
但，虽说是太子殿下监国，实为与永昭公主共卫江山，曾经，满朝文武，皆反对永昭公主参涉朝事，但在一年年的时光流转中，原先口径统一的声音，早随着公主殿下越发年长，涉朝愈深，而越发分化，一块铁板，被永昭公主拆得四分五裂，朝堂上关于公主涉朝的争论，虽仍聒噪，但那些极力反对的朝臣，也只能聒噪着接受，掀不起大的浪花，以将公主殿下掀下朝堂。
不仅有圣上、太子为盾，永昭公主麾下早揽有不少能臣，权势愈盛，在权柄至上、无兄弟父子的皇家如此行事，按理，早该为太子殿下所不容，但本朝太子殿下偏就纵宠亲妹，并不在意。
前朝，是史所未有的太子公主共治，后宫，圣上的龙体，在长久的疗养中，不但未能好转，反而越发恶化，这恶化非指圣上性命堪忧，而指圣上渐将世事越忘越多，每日懵懵怔怔，瞧着似温相过世的父亲，但温相之父，生前病后是只记得前尘往事，而圣上，是堪堪忘了所有的前尘往事。
余生的每一日，圣上都在恍怔疑惑，疑惑绣“蘅”的帕子，疑惑绣莲的香囊，疑惑硕大无暇的明珠，疑惑那一匣又一匣的红色剪纸，疑惑湘波绿、枫茶糕并不合他口味，却为何总想着喝这茶、吃这糕点，疑惑自己为何总喜欢往御苑清池旁的某株杏树下跑，摘了杏子扔中人还会笑，但笑弯了唇，又不知在笑什么，那笑意就凝滞地僵在唇角，如同所有的疑惑，凝滞沉沉地僵在他心里。
种种繁杂纷乱的疑惑，织勾如密网，缠绞着圣上的每一天，而在这张绞人的密网之中，圣上最大的疑惑是，他自己好像是在等人，但又不知是在等谁、等了多久、等到没有。
他总是在疑惑恍惚，心里是空茫的大雾，什么也看不见，望不到尽头，只知在夜寂无人的深夜里，看到殿中昙花盛开，张口就想唤人一起赏看，却又不知是要唤谁，只能独自蹲守在夜昙一旁，孤寂静看花开花合，只知在晴好灿烂的白日里，一个人躺在摇椅上时，总想让人在他身旁再放一张，侧身眼望着那张空空的摇椅，情不自禁地向那边伸出手去，却不知是要做什么，自然也触不到什么，握不住什么，最终都只能空空地垂下，心也跟着空得厉害，空得发疼，却总是不知为何。
他的心，总像是空的，像眼看着阳光下的雪人，一点点地流化成水，最终蒸腾地干净，无影无踪，无迹可寻，在四季流转的每一日里，都空得像是不存在，只是口边，总是下意识喃喃自语，“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一遍又一遍地低喃在空茫的岁月里，任这十六个字，一遍又一遍地，沉沉地落在他的心中，经年累月地不知落了多少，却总也装不满他的心。
圣上的心，永不会满了，而宫人们的耳朵，早听出了老茧，他们将圣上总是叨喃的这四句，在经年的时光中，听了有千遍万遍时，暗流汹涌多年的大梁前朝，在一场场寒凉的冷雨中，进入了多事之秋。
圣上疗养多年，不但无半点好转希望，反因年日长久，越发年迈多病，不少朝臣以此为由，求请太子殿下奉圣上为太上皇，正式登临大宝，继位为帝。
这些朝臣中，不仅有真正忠心太子之人，亦有这些年来，曾受永昭公主打击贬压之人，后者暗中联手结盟，不愿再忍太子公主共同监国，不但多年来，不断暗中散布太子殿下并非圣上亲子的流言，将这流言的源头，栽到永昭公主身上，试图在太子殿下心中扎刺，以皇家权势斗争，离间他们的兄妹之情，而且还在求请太子殿下登基之后，暗谋密事，令永昭公主有派人行刺太子殿下之嫌，处心积虑，要为永昭公主扣上谋权害兄的罪名，欲借太子殿下之手，废杀永昭公主。
但，出人意料、惊震天下的是，认可大梁朝当有新帝的太子殿下，竟自称无意皇位，一心向道，主动让位与亲妹永昭公主。
一石激起千层浪，朝野大哗，女帝一说，古未有之，然太子殿下铁心如此，真就遁入道观，永昭公主执掌玉玺，登上御座，以薛氏之姓。
多年来涉朝积累，又有太子殿下拱手相让，永昭公主集权一身，反对者明不能敌，遂暗中与同样深恨的元氏皇族联手，又集与薛氏旧怨难消族臣，欲发动叛乱，诛杀薛氏女帝。
这场缜密谋划的叛乱，看似进行顺利，就在领头的齐王元康与一众反臣叛军，一鼓作气，自以为谋划成功，就将诛杀女帝、登临帝位之时，却惊骇地发现对方早有准备，己方一众，彻底成了瓮中之鳖。
天下至尊御宫的丹墀之上，平静站望着他们这群“困兽”的，是女帝的舅舅、当朝丞相温羡，元康见那两名女子，一前一后缓缓走出御殿，在前之人帝袍加身，双眸深澈，如不染尘埃，不沾心机，又似通透世间万物，望尽一切阴险诡谲，唇际笑意玩味，难辨真意，亦令人琢磨不透话中之意，究竟是信任的打趣，还是猜疑的试探，最后的警告，只是淡淡一句，轻飘飘地落在建章宫前，如是小女孩嗔语，却震得殿前众人心神欲裂，“再不动手，朕就真疑你是要反了。”
有一瞬间，元康以为薛伽罗是在对自己说话，但转瞬，他即陡然明白过来，心中恨怒滔天，既知自己已然难逃一死，也绝不容那人，踩着他的尸体，好活一世，即刻挟着彻骨怨恨，咬牙切齿地朝那卧底的女帝走狗挥剑砍去，“沈适安！！”
然，剑未落下，即有一道寒光射来，瞬间穿透了他的喉咙，血流如注，元康彻底地哑了声音，带着他的帝王梦，在帝王所居的建章宫前，为定远将军之女陆稚芙，一箭射杀。
风雨晦暝，叛乱被迅疾地扑杀在建章宫前，血水混着雨水，染红了建章宫前的白石砖地，向来端严肃穆的天子重地，铁器碰撞、血溅哀嚎之声，不绝于耳，不断随风传向远处，令阖宫之人心惊胆颤，却传不进太上皇所居的兴圣宫，传不到太上皇的耳中。
太上皇离这世间纷乱诸事，早已很远很远，他眼前所见，只有飘风急雨，耳中听得见的，也只有凄凄雨声，一声声寒凉地打在朱红的殿窗上，也打在他空寂的心房上，空空荡荡地回响着，寻不到丝毫记忆与之回应，雨只是雨，只是雨而已，山河只是山河，万物只是万物，都与他没有丝毫关联。
曾经的摔阶断腿，令太上皇在年迈之时，患有寒疾，天气湿冷之时，断腿处常会隐隐作痛，从前，痛也只是体肤之痛而已，今日无声静望秋雨的太上皇，在感觉腿痛的一瞬间，却忽因这痛楚牵想起什么，刚微微张口，舌尖立滚出两个名字，那样下意识的熟悉，似原就隐含在唇齿间，深藏在心海中，已在无记忆的夜梦里，不知呼唤了有多少次。
“……阿蘅……明郎……”
下意识唤出这两个名字的太上皇，却又因不解不明，茫茫然地怔在了那里，秋雨如注，无情冲刷着天地万物，也将他那一点牵起的心念，冲走得无影无踪，所有的过往都如湍流的雨水，淌逝无痕，只留一人白首，迷茫地怔望着这空寂天地，形影相吊，孤家寡人。

